《我的战友我的妻》 第一章 尽管立夏才过几天,山城已经炎热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恹恹的气息,让人想打瞌睡。莫小米在朝天门码头石梯上坐了很久,屁股都有些凉意,仍然不愿起身,他经常来这儿歇脚,看嘉陵江、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说不清楚为啥,就是想看,其实看过后什么印象都没有,他不知道,这种烙印早已深入骨髓,多年后依然清晰,正是源于那时的执着。 朝天门码头像一个活神仙,在重庆人心目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莫小米听说书先生讲过它的历史:据说是秦朝大将张仪灭亡巴国后修筑巴郡城池时所建,明朝初期戴鼎扩建重庆旧城,按九宫八卦之数造城门17座,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城门即朝天门,门上原书四个大字:“古渝雄关”。之所以称为“朝天门”,因为这里是历代官员接圣旨的场所,因古代称皇帝为天子,故此得名。1927年国民政府在重庆设市,为了扩大城市规模,解决街道狭窄和交通拥挤问题,开始进行市政建设,主要扩建码头和拓宽道路,包括城墙、门楼和房屋在内的旧建筑被成批拆除,原有城市格局变化加速,朝天门因其交通上的重要性,首当其冲,成为在这一轮大拆大建中第一个被拆毁的城门。至此之后,古代重庆城的象征——朝天门城楼,就从人间消失了,甚至连城门照片也没留下一张。如今城楼没有了但码头依旧存在,江面樯帆林立,舟楫穿梭,江边码头密布,行人如蚁,门外沿江两岸簇拥着小街小巷,吊脚楼、棚户区鳞次栉比,是山城最繁华的地方。 码头上有许多挑夫,重庆俗称“棒棒儿”,肩挑背扛,全凭力气挣钱,属于吃年轻饭的行业,也有少许老挑夫,白发苍苍瘦骨嶙峋,一阵风都吹得倒,仍在拼命干活,莫小米看见他们就会联想起自己的“老汉儿”(父亲)。莫小米的父亲时老爹是个小货郎,靠走街串巷卖豆浆油条、豆腐脑为生,早上卖豆浆油条,平时卖豆腐脑。今年快七十岁了,瘦的像包谷杆,肩上的两个货架好像时刻要把他压弯,背脊佝偻着,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时老爹不知说过好多回,要把这个营生传给几个儿子,可没人愿意接,包括莫小米,为此时老爹十分沮丧,但无济于事,只好继续做下去,穷人家过日子艰难,能多挣些钱算一些,何况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民国21年(公元1932年)是不平凡的一年,去年日本人发动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在中国东北燃起战火,今年三月把满清小皇帝溥仪重新推上宝座,成立所谓“满洲国”,举国哗然,重庆也闹得满城风雨。还有更多耸人听闻的消息不断传来:日本人1月18日大举进攻上海,上海爆发“淞沪保卫战”;1月30日,国民政府迁都河南洛阳;2月5日日军攻占哈尔滨,东北三省彻底沦陷。……与此同时,在鄂豫皖及闽西和赣南等地中国工农红军建立多个红色根据地,国共两党鏖战正酣。重庆偏隅大西南,远离内陆,似乎这一切与他们无关,山城老百姓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茶余饭后摆龙门阵时拿出来磨磨牙巴,当作谈资。 这一年莫小米17岁,准确说距离他坐在朝天门码头看热闹还差68天才年满,自从他5岁被时老爹收养已经过去12年,起初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父亲,但生父死得早,根本没印象,后来母亲病故,莫小米成了孤儿,有爹总比没有强,渐渐改变主意,管时老爹叫“老汉儿”了。时老爹原有三个儿子,加上他一共四个,都不是亲生,来自四面八方,老大东北人,老二河北人,老三内蒙古人,只有莫小米是四川人。四个人四种地方口音,时老爹担心他们被本地人欺负,从小要求学说重庆话,所以长大后都不说方言了,偶尔迸出一两句,当作全家笑柄。 以往几回到朝天门码头为玩耍,今天不一样,莫小米带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只好跑到这儿来排遣。——啥事让他烦恼呢?说来可笑,竟因为时老爹又收养了一个孤儿!莫小米生气有两个缘由:当初时老爹收养他时亲口说过不会再收了,他是最后一个,因此才有“莫老幺”的绰号,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当老幺好处太多,父母疼兄长让,尽管没有母亲,全家四个人的爱护足够了,如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老幺变老四,还会有好日子过吗?第二个缘由也很荒谬:时家不像其它家庭,有着特殊身份,渊源掌故可以写成一本书,千百年来遵循祖训,其中一条便是不得收养女性,时老爹打破祖训,家庭失去平衡,最大弊端显而易见——几兄弟不能再满口脏话、上茅厕不关门、夏天光膀子不穿褂子火炮儿(内裤)、吃完饭不洗碗等等,总之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嘛!莫小米不高兴,其他几个兄长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有些欢喜,他听三哥悄悄对二哥说:“这下好了,等新来的小妹长大就给老大当婆娘(妻子),免得他打一辈子光棍儿!”莫小米心想:臭美吧,不可能的事!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老汉儿绝不会同意,哥哥娶妹妹,传出去不把他脸面丢光!而且话说回来,即使送给他当婆娘都不要,瞧那长相那身板,活脱脱孙二娘投胎、母夜叉转世,鬼才会找这种女人! 第二章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莫小米心里有些发怵,这会儿时老爹已经卖完第二担豆腐脑往回走了,他必须事先把米淘好搁上蒸笼,青菜叶子洗干净放在厨房菜板上,头晚放入泡菜坛的萝卜捞起来切成薄片撒上辣椒油、味精、花椒粉,搅拌均匀,家里通常没有荤腥,油煎豆腐、煮青菜叶、泡菜,是常年不变的老三样,偶尔有一小碟椒盐花生米。倘若时老爹回家看不到莫小米,等待他的是饿肚子——比打骂还厉害,时老爹从不体罚四个干儿子,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惩罚方式便是不准吃饭,根据犯错程度,轻则饿一顿饭,重则饿一天,不准吃饭,也不允许吃零食,否则会加大惩罚力度。时家四兄弟都是五大六粗的男人,哪受得了饥饿?因此不敢乱来,俯首帖耳乖乖听话,时老爹指东就往东,时老爹指西就往西,倒也平安无事,全家一团和气。 莫小米赶紧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时老爹眼尖,弄不好会被看出破绽。拍完后看看手板心,确认没有灰了才拔腿往家跑。从朝天门码头回家要穿过两条大街、四条小巷,山城走哪儿都需爬坡上坎,没有平坦大马路,寻常人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莫小米身手矫健,不到半小时就跑到了,并且大气不喘。推开大门,走进厨房一看:静悄悄的,锅碗瓢盆一样没动,说明时老爹还在路上,莫小米松了口气,这顿饭总算保住了!时老爹是个勤快的人,见不得拖沓,如果莫小米不在他就亲自动手,三两下把饭菜做好。 莫小米先捞泡菜,昨天他偷偷瞅见时老爹把晾干的几根嫩姜放进泡菜坛里,相比起辣椒、青菜杆、萝卜,嫩姜算稀罕物了,细嫩爽口,一口咬下去独有的姜辣味瞬间塞满整个腹腔,那种感觉哎呀真是“死鱼尾巴儿——不摆了”!对于时老爹来说,泡菜不仅是下饭菜,还是用于奖赏的礼物,做了好事或者给家里拿钱回来才可以得到奖励,嫩姜、竹笋、蒜薹,还有鲜藕和木耳,这些蔬菜价钱贵,穷苦老百姓根本买不起,时老爹也是趁菜贩子快收摊才去买,一次买几两。物以稀为贵,四个儿子以吃到这些泡菜为荣,压根儿不敢偷嘴,莫小米也不例外,老幺最受疼爱不假,但家法无情,偷嘴意味着要饿肚子。 莫小米边捞边瞧,筷子也奇怪,老是捞起那几根嫩姜,好像故意逗他似的,坛子里一大堆辣椒、萝卜、青菜杆偏偏不沾边。莫小米忍不住捞起一块嫩姜,凑近闻了又闻,好香啊!刚想伸出舌头舔,肚子咕噜咕噜骤然响起,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莫小米忽然想起家规,浑身莫名抽搐,筷子一松,“扑通”嫩姜应声落入坛中。莫小米叹口气,再次夹紧筷子捞起两根萝卜、四片青菜杆,切成碎块,放进碗里,搁上调料,拌好后开始淘米洗菜。 不大一会儿三个兄长陆续回来,饭菜已经做好,等时老爹和新收养的女娃回家便可以开饭,平常这时候时老爹早已在家洗涮制作豆浆油条、豆腐脑的家什,今天怎么啦,过饭点还不见人影? 第三章 几兄弟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实在饿的不行,老大终于发话了:“不等老汉儿他们了,留点菜,我们先吃吧!”说完从橱柜里拿了一个大土碗,拨拉出一半油煎豆腐和一半煮青菜叶,泡菜有的是,不必留。老三在一旁瘪嘴,老大见了两眼一瞪,随即大声呵斥:“啷个嘛,不安逸?不要忘了全家老小都靠老汉儿挣得那点钱过活,我们都是学徒工,只有逢年过节老板发善心才有几个赏钱,不饿肚子算不错咯,还嫌菜少!”老三最怕老大,立刻低下头不作声,四个人默默把饭菜吃完,莫小米负责洗涮,三个兄长跑到门口去等时老爹和干妹妹。 又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大男孩开始着急起来,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时老爹他们会不会出事了?重庆交通便宜商贸发达,尤其航运,可以通达武汉、上海、南京等地,是长江上游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中心,三教九流在这里云集,鱼龙混杂,每天都会发生各种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时老爹走街串巷,遇到险情也是情理之中。四弟兄不敢多想,老大沉思片刻,断然说:“不能再等了,这样,我们分头去找,老幺,你守家,如果老汉儿回来就把饭菜热好给他们吃。”莫小米万分不情愿,他也想去找时老爹,但大哥的话如同圣旨,哪敢违背?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边商铺都打烊了,在屋檐下挂上煤油灯,这种灯比点蜡烛的灯笼亮,而且更持久,煤油烧完了续上即可。莫小米坐在门口长板凳上东张西望,脑子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痒的难受,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五岁那年,莫小米的母亲撒手人寰,临终时把他托付给隔壁邻居赵大叔,当时赵大叔满口答应,保证让莫小米过上好日子,母亲含笑瞑目而逝。殊不知赵大叔嗜赌成性,没几天便把莫小米输给人贩子,幸好赵大嫂心地善良,紧急关头连夜把他带走,辗转奔波,来到重庆表姐家。赵大嫂的表姐家境也不好,夫妻俩做些小生意,有男娃女娃好几个,怎么可能收养莫小米?他们和时老爹同住一条街,晓得时老爹是孤老汉儿,三个儿子都是收养的,多一个也无所谓,因而找到时老爹。其实时老爹早已捉襟见肘力不能支,但心慈手软,见不得可怜人,莫小米那时虽然年幼,却十分懂事,明白自己处境,假如没人收留就要流落街头,见时老爹有些犹豫,赶紧跪下,“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由于用力过猛,额头上的头皮磕破了,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到青石板上。时老爹不再犹豫,弯腰扶起莫小米,连声说:“瓜娃儿,你干啥噢!留下嘛!留下嘛!” 趁着给莫小米洗脸的功夫时老爹仔细打量,才发现莫小米身形瘦小却机敏聪慧,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像玻璃珠在滑动,而且十指特别纤细,比一般人长出不少,时老爹心中一阵狂喜:莫非天意使然,寻觅多年的传人终于出现?自从时家开山鼻祖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创立本门教派以来,迄今已有八百多年,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已经延续十几代,他便是第十八代传人,眼看年事已高,正愁后继无人,这下好了,时家这独门绝技不会失传,可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与此同时莫小米也很高兴,总算有新家了,意味着不用挨饿受冻当叫花子,时老爹看起来那么慈祥,应该不会受到虐待,他哪里知道,从踏入时家那一天起,自己的命运将发生重大转折,与大时代变革紧密相连,投入到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浪潮中去。 第四章 从五岁到十二岁是莫小米最快乐地时光,穷人孩子早当家,四兄弟都没有上过学,不过时老爹要教他们识字,尽管很少,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外寥寥无几,但总比文盲强。莫小米识字最多,有两个原因:一是时老爹有意培养,希望他以后可以有所作为,成为人中龙凤;二是莫小米天性聪敏悟性极强,记忆力很好,一首古诗词读三遍就背熟了,自然学得多。莫小米不知道,时老爹也是过来人,当年的他聪明劲丝毫不亚于莫小米,深得师父喜爱,莫小米犹如时老爹的翻版,只不过时光流逝了六十多年而已。 算起来三个兄长比莫小米年龄大不了多少:老大年长六岁、老二年长三岁、老三年长两岁,他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莫小米抄书诵诗时他们全在外打零工挣钱,或到煤矿附近拣煤渣,或在巷口摆摊擦皮鞋,或满大街嚷着“卖报咯,快来买报纸咯!”,后来又陆续进入工厂当学徒。三兄弟心里有没有觉得时老爹太偏心?莫小米从未问过,但隐约感觉得到兄长的嫉妒,如果让他们晓得时老爹偷偷教莫小米偷盗绝技还不知会怎样呢? 十二岁生日那天时老爹卖完豆浆油条回家后照例给莫小米煮了个荷包蛋,不管谁过生都会享受这一待遇,这是时老爹定下的家规。不能煮的太老,要刚刚熟,用筷子一戳蛋黄便流出来,黄橙橙的液体像皇帝龙袍一般灿烂夺目。吃过荷包蛋时老爹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出门卖豆腐脑,也没有命令莫小米读书写字,只是把他带到搁柴禾的茅屋里,关上门点燃煤油灯,显得神秘莫测。 小柴房莫小米经常去,屋子又黑又潮,除了柴禾就是乱七八糟的杂物,时老爹把他带到这里干嘛?在莫小米发怔那会儿,时老爹已经打开角落一扇暗门,猫腰钻进去,取出个大包裹,包裹外面是厚厚的粗棉布,沾满灰尘,应该使用了很多年。时老爹把包裹塞给莫小米,小声说:“拿好,不要掉地上了!”说完又转身钻进去,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包裹。 “幺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时老爹吩咐道,自己也解开包裹,一样样往外放,不一会儿地上就摆满物品:神台、神柜、排位、关二爷神像、地贼星鼓上蚤时迁灵位,此外还有一些莫小米看不懂的小玩意儿,后来才明白,都是家传宝贝,专门用于偷盗的器具。 时老爹把物品逐一摆放好,点上三支香蜡,毕恭毕敬鞠躬后插在香炉里,转身对莫小米说:“来,给列祖列宗和关二爷磕头!”在时老爹引导下莫小米跪在地上冲着排位磕了三个响头,心里异常纳闷:为啥要磕头?他莫小米又不是时家后人,干儿子总归不是亲儿子嘛! 第五章 莫小米正准备起身,被时老爹叫住:“不要忙起来,还有事。”说完走过来一同跪下,也给排位磕了三个响头,小声说道:“列祖列宗在上,关二爷作证:不孝孙第十八代传人时洪生谨遵祖训,今日正式传位给第十九代传人时小米,所学技艺悉数传授,绝无保留,天地可鉴,如有违背甘愿受家法惩处!”莫小米脑袋嗡嗡直响,愈发迷糊,老汉儿在说啥呀?啥十八代十九代?啥传授技艺?又为啥把他的姓改成“时”? 时老爹没有理睬一头雾水的莫小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本线装书,一看便是那种年代久远的古籍,对莫小米开始宣读:“山东高唐时门祖训:本门派自大宋徽宗宣和年间由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太祖创立以来,一脉单传香火连绵不曾歇息,恪守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准则,数百年来行侠仗义美名远播,历代儿孙须牢记此训,不得越雷池半步,否则割断筋脉逐出师门永不相认。以下为十条戒律:一、严守本门机密不得泄露;二、无条件服从上一代掌门指示;三、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四、苦练技艺掌握武学精髓;五、广施善举传播爱心;六、不与官府为敌;七、不与盗贼结伙;八、不做奸淫之事;九、不滥杀无辜;十、终生不娶。”莫小米望着一脸严肃的时老爹,不敢插嘴,十二岁的娃儿懂啥呢?听得如坠云雾,不过有一条倒很清晰:终生不娶,是不是一辈子不能有婆娘?凭啥?! 时老爹宣讲完后脸色缓和许多,拉起莫小米坐到板凳上,柔声说:“幺儿,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些突然,莫急,听我说完就晓得了。”时老爹从时迁太祖随梁山泊首领宋江、卢俊义聚义起事,到讨征叛贼方腊患绞肠痧仙逝,之前如何收养义子传承独门绝技,一一娓娓道来,如同讲评书,莫小米听得眉飞色舞。时老爹又把十条戒律分别细述,最后说到第十条,特别强调:“幺儿,你还小不懂男女之事,男女交媾本是天理,本门为啥不准婚娶?我原来也想不通,但这是祖师爷亲自定下的家规,想必有十分道理。所以我时家历代传人均非嫡传子弟,全部来自异姓,一旦接受掌门之位必须该姓,以保证本门血统纯正,其他人不必遵循,你听懂没有?”莫小米似懂非懂,又不好多问,默默点头表示领会,此时已经注定一生悲剧,幸福婚姻从此与他无缘。 莫小米还在琢磨刚才听到的那些戒律,时老爹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酒罐和两只大土碗,拧开盖子,哗啦啦倒满,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充溢着整个柴房。莫小米更加迷糊,在他印象里时老爹滴酒不沾,今天咋啦?时老爹端起一碗酒递给莫小米,自己也端起一碗,笑眯眯说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指定掌门人年满十二岁接受传位,举行仪式之时允许喝酒,除此之外任何时间不得饮酒,至于理由无人知晓。不要小看这坛酒,可是正宗江津老白干,在我十二岁那年老汉儿,也即是你爷爷,传位给我时买得,算起来有51年了,是真正的老窖,多年来一直伴随我走南闯北,今天头一回打开,来吧,咱爷俩好好喝一盘!”父子碰杯后一饮而尽,莫小米从未喝过酒,被呛得喘不过气,连连咳嗽,满脸通红,时老爹哈哈大笑,又接连喝下两碗。 第六章 从那天以后莫小米开始跟着时老爹学习祖传偷盗技艺,都在半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段?有两点原因:一是传授技艺不能公开进行,不仅对外面保密,连三个兄长都不能告知;二是时老爹卖豆浆油条要早起,凌晨五点必须挑担出门,睡得太晚不能保证充足睡眠。因此这两个小时是莫小米的练功时间。 莫小米还享受了别人没有的特殊待遇:带臊子和香油的小面宵夜。小面是重庆人见人爱的家常面食,其实很平常,炒好肉臊子,在碗里放些葱蒜、辣椒油、花椒面、五香粉、酱油、醋、盐、味精、香油等调料,把挂面和蔬菜放进锅里一同煮好,捞起来放入装有肉臊子、调料的碗里即可。时老爹一家虽然贫穷但偶尔吃顿小面还不算难事,难就难在每天吃得到有臊子和香油的小面!臊子都是半肥半瘦的五花肉做成,太肥则油腻,太瘦则不香,要知道那时候穷人家逢年过节才吃得上荤腥,天天吃肉是每个穷苦娃儿的梦想,莫小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过上这种好日子。 晚上九点全家人陆续洗漱,待三兄弟进入梦乡后时老爹和莫小米走进厨房,莫小米烧火、洗菜,时老爹炒臊子、煮面,然后莫小米吃面。时老爹从不吃,说是不饿,莫小米心里清楚,装作不知道,他们家还没有到那种富裕的程度。莫小米吃面时,时老爹站在一旁看,总要叮咛:“烫得很,吃慢些,练功要耗费体力,多吃点才撑得主!”小面真香啊,多年以后莫小米仍然记得那诱人的香味,还有时老爹慈祥可亲的脸庞,每当想起就会泪流满面。 学艺四年基本功占了大半时间,真正研习顶尖技艺不过一年左右,与其它功夫类似,基本功单调枯燥,令人很容易感到乏味,莫小米也不例外,新鲜劲一过便开始厌倦了。其中一项是练习手腕灵活性,其次练习臂力,还要练习眼力。足足练了三年,直到时老爹满意为止。练习手腕灵活性,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有一个由简而难的过程:起初在冷水里捞碗碟,慢慢过渡到热水,再到滚水;然后换上加有猪油的冷水、热水、滚水;能够做到从滚水里捞出碗碟时换成茶盅酒杯,逐渐过渡到更小的器具,最后是绣花针。如果以为大功告成那就错了,最高境界是在十秒钟之内从油锅里捞出胰子!(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肥皂)时老爹才不会把这个过程说出来呢,莫小米以为练到一定火候就行了,哪晓得没有止境,以至于越练越心烦。练习臂力也一样:先双手平举装满水的木桶,必须保持一个小时以上,水不能洒出来;然后把水换成石块,再换成石锁,由小到大,一只20斤,逐渐加码,最后是100斤,还要辅以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俯卧撑也有讲究,开始是双拳撑地,逐步换成十指,再换成单手,最终是两指,和少林拳里“一指禅”差不多。练习眼力更讲究方法:要求每晚盯着蜡烛看,不能眨眼,眼睛发酸可以歇两分钟,过后再继续盯着,要保持半个小时。蜡烛由粗到细,从小孩胳膊一般大小慢慢换成只有一根竹签粗细,火苗越来越微弱,等到蜡烛看得真切不再晃眼后开始看月亮,最后看太阳。如果说练手腕和臂力很难,那练眼力更是难上加难了!莫小米眼睛因而常红肿发炎,不过时老爹有灵丹妙药,拿特制药袋热敷后即刻痊愈。莫小米在时老爹悉心指导下茁壮成长,渐渐长大,原先单薄的身体得到强有力锻炼,成为健壮小伙。 青春期的少年都很叛逆,尽管有宵夜诱惑,但每晚练功仍然让莫小米心烦意乱,如同一条桀骜不驯的小马驹,经常闹脾气,时老爹不打不骂,自有一套办法。有三件事对莫小米震撼很大,一件关于练习手腕灵活性,另一件关于练习臂力,还有练习眼力,时老爹小试身手便让他心服口服,从此老老实实练功不敢懈怠。 第七章 第一件事发生在莫小米练习从滚水里捞器具的时候,当他可以迅速找到并捞起绣花针时,以为大功告成了,哪知时老爹摇头不语,意思很明显:还没到十成火候,莫小米不服,憋了半晌冒出一句话:“老汉儿,如果您比我还厉害,我手板心煎鱼给您吃!”时老爹微微一笑,打开柴房走出去,回来时拎着卖豆浆油条的家伙什,莫小米觉得好奇怪:还没到做早点的时间嘛?老汉儿这是干啥?时老爹不紧不慢取出火柴,点燃柴禾,不大一会儿油锅开始冒烟,很快沸腾,时老爹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胰子,随手一扔,胰子落入油锅。时老爹指着油锅对莫小米说:“我数十下,你把它捞起来!”莫小米以为听错了,不由重复一遍:“数十下,把它捞起来?”怎么可能?油锅温度有多高,莫说胰子,即使石头也很难捞起来啊!再说胰子又滑又腻,泡在油锅里更不容易抓紧,可谓难上加难!时老爹见莫小米没有动手,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右手伸进油锅,不到五秒钟,胰子已经握在手中!他又把胰子扔进去,换成左手,也在五秒之内捞出,莫小米看得目瞪口呆,油锅捞胰子本来匪夷所思,时老爹还能左右开弓,简直天方夜谭!这时他才明白:原来他离手腕灵活的最高境界还很远,必须下苦功夫呀! 第二件事发生在莫小米练习平举石锁的时候,那时他可以双手举起50斤石锁各一只,维持一个小时以上,而且十指撑地连续做俯卧撑200次,自以为很不错了。当莫小米炫耀时,时老爹也像上回那样不做声色,等莫小米做完了,笑呵呵对他说:“很好,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莫小米瞪圆眼睛,这还不算本事?时老爹瞟了一眼莫小米,钻进暗门,出来时手里拎着两只硕大的石锁,示意莫小米接着练。莫小米有些胆怯,但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一横,弯下腰便去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举起来,举了十几分钟再也没力气了。时老爹等莫小米不再喘大气后伸出右手两指说道:“单手双指撑地做200次,来吧,做给我看看!”父命难违,莫小米按照时老爹要求俯下身去,使出吃奶力气才做了20个,起来后心想:老汉儿给我出难题,60多岁的人某非做得到?时老爹仍然不多言不多语,扎稳马步猛然发力,举起两只100斤石锁,雕塑般站了一个多小时,尔后单手双指撑地一口气做了200次俯卧撑,完了又换左手做,莫小米彻底傻眼了,他才十几岁,时老爹已经白发苍苍,差距不是一丁点啊! 第三件事发生在莫小米蜡烛看得真切不再晃眼的时候,火苗在他眼里如同灯笼那么大,烛心都看清清楚楚,莫小米觉得很骄傲,这等功力可不是短时间可以练得出来的!他又找到时老爹说自己完成任务了,时老爹仍然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只抛给莫小米一句话:“明天早上跟我一道出门!”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时老爹已经准备好家什,莫小米跟在后面,一同走出大门。前来买早餐的人络绎不绝,时老爹做油条,莫小米卖油条豆浆兼收钱,忙得不亦乐乎,他真搞不明白:平时老汉儿一个人又要做又要卖,咋忙得过来? 等太阳出来后时老爹对莫小米说:“你把手上的事放下,去那边看太阳,眼睛看痛了歇会儿再看,不喊你不准停!”莫小米足足怔了两分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看太阳?开玩笑哦?太阳那么刺眼,根本不敢看,还要看到喊停为止?尽管又惊又怕,莫小米不敢不从,乖乖站到一边看太阳。八九点钟的太阳没有正午那么火辣,但灼热程度亦非其它物体可比拟,莫小米直视几分钟便感觉受不了,眼睛火烧火燎,闭眼休息片刻又继续看,就这样时断时续看了个把钟头,直到时老爹叫他。这时顾客已经散尽,时老爹准备打烊,回去挑豆腐脑出来卖,莫小米长舒口气,时老爹指着货摊对他说:“你去把那儿收拾好,等我一会儿。”说完走到街道边开始看太阳,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莫小米惊讶得合不拢嘴,怪不得老汉儿眼睛那么雪亮,闪闪发光,跟天上星星似的,原来眼力如此之好! 事后时老爹特地找时间把道理讲给莫小米听:为啥要练到在油锅里十秒钟之内捞出胰子才算合格?因为油锅不比滚水,如果被烫伤很严重,胰子滑腻,特别考验手腕灵活性,假如十秒钟内不能抓住肯定会被烫伤,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终生残疾。练成后手腕灵活异常,囊中取物易如反掌,是偷盗高手一大绝技。练习石锁、仰卧起坐和俯卧撑都是为了加强身体协调性和力量,没有千钧之力与极强爆发力根本不能担当偷盗重任,必须做到“静如处子脱如狡兔”,才能遇事不惊泰然处之。为何非要看太阳练眼力?世上最灼热的莫过于太阳,连太阳都能够直视很长时间,还有什么蛛丝马迹逃得过偷盗者的眼睛呢? 第八章 练功到了第四年,莫小米终于达到时老爹要求,不仅身手敏捷而且练就一身腱子肉,有使不完的力气,眼睛也像时老爹那样炯炯有神,如同两只探照灯,三个兄长为此很纳闷:都在一口锅里舀饭吃,为啥老幺体质那么强壮?虽说纳闷但毕竟自家弟兄,还是挺为他感到高兴。眼看莫小米基本功练得差不多了,时老爹觉得他应该更上一层楼,掌握本门四种高级技艺:内功、轻功、壁虎功、螳螂拳。莫小米又开始炼狱般的苦练生涯。 四种功夫依次进行:内功是基础,轻功和壁虎功是辅助,最高层次是螳螂拳。当年开山鼻祖地贼星鼓上蚤时迁也是拜师学艺受高人指点才拥有绝世武功,至于来自何门何派不得而知,天下武功本一家,其原理大同小异,只不过修炼程度相异罢了。四种功夫之中内功最简单也最难练习,说简单无非静心打坐意守丹田吐浊纳新,说难练没有几年甚至几十年修炼造诣根本达不到打通任督二脉气血通畅全身之目的,行内有句谚语: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既是指内功的重要性。为什么时老爹年逾古稀而功力不减?因为内功已经炉火纯青,每天仅需四五个小时睡眠即可。练习轻功和壁虎功可同时进行,因人而异,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皆能掌握。螳螂拳是护身击敌绝技,其实最容易练成,但如果没有基本功和内功支撑,充其量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时莫小米才逐渐明白修炼本门功夫的原理和真谛:人在少年时最适宜学习语言文学,记忆力强且求知欲旺盛,因而十二岁之前没有练习武功只识字诵诗;十二岁开始进入青春期,身体快速发育,各种基本功练习可以促使体格因巨量训练变得健壮,为修炼上乘功夫打下坚实基础;内功需要悟性与耐力,如果年龄太小练习起来会事倍功半,而十五岁已经步入青年,具备了修炼条件,内功达到一定造诣后再练习轻功、壁虎功和螳螂拳就事半功倍。多年以后莫小米总结练功心得,仍然不得不佩服祖辈的睿智,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武术大师,一方面是时老爹悉心教诲,另一方面确实来自于古代先哲的智慧结晶。 从第四年开始莫小米的练功时间和场地都发生改变,由每晚半夜11点—1点改为凌晨3点—5点,地点由柴房转移到室外,内功在院坝内进行,轻功和壁虎功则因地制宜。具体方式为:端坐于草垫上,打坐一小时,尔后到屋外石梯练习轻功一小时或在离家不远的石壁上练习壁虎功一小时,交替进行,等三种功夫达到时老爹要求再练习螳螂拳。 莫小米生性好动,诵诗写字超不过两个钟头便会跑出去玩耍,凌晨3点是最疲倦的时候,哪里静得下心打坐?知子莫若父,时老爹当然清楚他的秉性,所以在最初两三个月都守着他,一旦走神或者睡着便用烟杆敲他脑壳,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为此时老爹通常只睡两三个小时,幸好练功多年没有大碍。 轻功与内功则刚好相反,莫小米胳膊上双腿上都系着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满铅块,重量逐渐增加,双臂从各5斤加大到30斤,双腿从各10斤加大到50斤,也即是全身重力负荷至少30斤,最多可达160斤!壁虎功也差不多,需要戴着装满铅块的布袋练习,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第九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山城沉浸在黑暗之中,偶尔从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早起的鸟儿还在酣睡,莫小米已经开始练功习武。结束打坐吐纳,戴上布袋,拎着煤油灯,莫小米走出家门。门口有一条长长的石梯,自下而上望不到尽头,石梯不是笔直的,弯弯曲曲,每个弯道都通往不同巷陌,白天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只有晚上才静悄悄不见人影。石梯边上没有路灯,黑乎乎一片,莫小米把煤油灯搁在家门口附近,作为标识物,他要从这儿往上跳,直到累得跳不动为止。这项训练不需要时老爹监督,莫小米挺喜欢,符合他好动的个性。 刚开始练习时莫说跳跃即使起身都很困难,双臂双腿像夹在石缝里似的动弹不得,莫小米生性倔强不愿轻易服输,心里暗暗发誓:即便爬也要爬上去!好在有三年平举石锁和俯卧撑功底,几番挣扎后终于挪动身躯费力前行,跳了十几级石梯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恨不得立刻躺下。每当这时莫小米就会想起说书先生讲得那些绿林豪杰,包括梁山伯108位好汉,哪个不是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本门开山鼻祖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倘若没有过硬轻功,怎配得上鼓上蚤美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莫小米下定决心要像先祖那样成为轻功卓绝的武林高手,如此一想再大困难都不是困难了。说来奇怪,心中无惧反而进步神速,短短半年时间莫小米就达到既定目标,背负160斤铅块跳跃几百级石梯不成问题,取下铅块后竟能平地跃起三五米,身体轻盈毫无阻力,真正做到了“身轻如燕”。 壁虎功是时门独创绝技,源自何门何派已无从考究,同其它动物类功法一样,灵感来自壁虎,其原理取自壁虎呼吸与攀爬相结合的独特方式。这种小动物最大的特点在于攀爬能力超强,尽管缓慢但犹如吸盘一般,可以牢牢吸附于墙壁上,无论壁面如何光滑都不会掉下来。壁虎呼吸极其细微绵长,与乌龟类似,爬行时尤其微弱,这样既保存了体力又可以使躯体维持平衡,壁虎功练成之日如同一只壁虎,身体龟缩,四肢拇指紧扣墙壁,无须借助任何器械,能够攀援自如,是中华武林一朵艳丽奇葩。 起初莫小米压根不信世上有这种功夫,人趴在墙上不会掉下来?骗三岁娃儿吧!直到时老爹亲自示范,像壁虎一样由慢到快,在墙壁上来回爬行,他才不得不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真有这等绝世武功!从此以后莫小米老老实实练习壁虎功,掉下来又爬上去,爬上去又掉下来,何止千百次?为了研究壁虎习性,莫小米有空就去观察,如何把呼吸调到最微弱,如何收缩四肢肌肉,如何增强拇指抓力,可谓煞费苦心。然而壁虎功不像轻功,没有长期苦练积累无法达到高水平,练习一年多莫小米也仅能在石壁上缓慢爬行十余米,时不时还会掉下来,时老爹并未责怪,只是告诫他要加强训练不能松懈。 第十章 按照祖训,掌门人学艺时限不超过五年,幸好第四年时老爹及时把螳螂拳传授予他,否则再没有机会,那时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彻底终止了练武计划。螳螂拳是中华武术最重要的拳术之一,发源于明末清初,迄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并不是时迁创立,时老爹为了让莫小米搞清楚此拳法的渊源,专门花了半天时间讲解。螳螂拳分为北派螳螂与南派螳螂,北派螳螂相传为明末清初山东即墨人王朗所创,南派螳螂又名周家螳螂拳,据传创始人是清代广东人周亚南,南北两派螳螂拳技术和理论完全不同,在北派螳螂的基础上又经多年传习或与其他拳法混合,衍生出通臂螳螂拳、摔手螳螂拳、光板螳螂拳、八步螳螂拳等。时门所传螳螂拳是少林螳螂拳,属于少林正宗拳法,讲究臂肘出击,动作敏捷,变化多端,刚柔相间,有五门六法之说:五门即软、硬、斜、串、随,六法即鹰眼、猴手、狼盘、雷炸、龙形、狗腰。还有八刚十二柔歌诀:八刚即泰山压顶,迎面直通,顺步双掌,叠肘硬碰,贴门靠壁,硬崩伏底,左右双捆,摔捋两分;十二柔即见刚而回手,入手而偷手,截手而滚手,捆手而漏手,直统而勾手,采手而入手,搂手而进手,磕手而入手,扑手而进手,挑手而入手,开手而叠手,粘手而破手。讲到最后时老爹对莫小米语重心长说:“螳螂拳流派众多,尤其以山东莱阳、栖霞、海阳一带最为盛行,高手层出不穷,切忌炫耀武功引发无谓争端,要虚心向行家请教,不能胡乱争名号,给祖宗脸上抹黑。”当时莫小米不以为然,觉得老汉儿有点小题大做,武功高强是好事,为何不可以炫耀呢?几年后遭到其它流派围攻惨败才真正醒悟时老爹的教诲,后悔不已。 螳螂拳有一套完整理论:讲求刚柔并重,强刚极柔,处处带有弹性;长短兼备,上下交替,内外相接,处处保持完整性态势;手法、步法、腿法、身法密连而巧妙,稳健而灵活,活中求快,快中求稳,稳中求精。还强调沉肩、垂肘、活腕、拧腰、坐胯、扣膝,拳谚有“腰送客走,胯坐帅府”和“移动靠腿脚,力蓄在裆腰,挡风阻雨两臂摇”之说。其动作要求眼快,手快,步快,身快,式快,一招变三招,长短兼用,气势逼人,变化莫测;发力时,快速突然,松紧结合,富于弹性,做到刚而不僵,柔而不软,脆而不短,快而不毛。 时老爹演示拳法时犹如一只活螳螂,身躯佝偻弯曲,步履溜滑,双臂并拢两掌时而平立,时而攥拳,时而侧勾,时而伸爪,时而竖指,变化出勾、搂、采、挂、刁、缠、劈、滑等手法,再辅以弹蹬扫挂、抄踹摆踢等腿法,环环相扣连绵不止,看得莫小米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武术套路比基本功容易得多,不到两个月莫小米就练得十分流畅了,这时候他的虚荣心又开始冒头,洋洋得意起来,时老爹看在眼里,决定要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什么是真功夫。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莫小米把基本功一一练完,最后又演练了三遍拳术,正打算去睡觉,被时老爹叫住,笑呵呵对他说:“看你也练得差不多了,来吧,咱爷俩过几招!”莫小米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老汉儿一大把年纪,就算练过也未必是他对手!于是拉开架势,等时老爹发招,哪晓得时老爹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对他招招手,示意发招进攻,莫小米心一横,全身发力,一招“照面灯”直奔时老爹而去! 第十一章 眼看莫小米的拳风已临近面门,时老爹不慌不忙,以滑步兼闪骗步躲过莫小米攻击,尔后以流水步转到莫小米侧后,中间以三角步过渡,最后以坐步站定,电光石火之间使用了螳螂拳常用的五种步法,可见功力深厚匪夷所思。不等莫小米换招,时老爹又移动脚步,换前摆步,身躯晃动,蓄势待发。莫小米何等机灵,并未慌张,瞬间变幻招式,使出“九打连环劈”,这一招式在立掌与勾手之间频繁切换,由几个连续动作组成,令对手猝不及防,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莫小米满以为这下时老爹要退却了,没料到时老爹依然如磐石般牢牢站立,仍旧以滑步与闪骗步躲闪,待莫小米招式用尽,突然发力,使出一记勾手右蹬腿,搂住莫小米左臂,左腿微曲,右腿抬起经左腿后向左后蹬出,直踹莫小米左膝!莫小米哪闪得开?眼看就要被揣伤,时老爹猛然收敛力量,脚掌在距离莫小米左膝不足半尺的位置停住,莫小米赶紧以流水步后退,“噔噔噔”半晌才站稳,心跳不止,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不算不算!这盘不算!天太黑看不清楚!”莫小米年轻气盛不肯服输索性耍起小孩子脾气,时老爹拉下脸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不要吵醒其他人,莫小米方才醒悟过来,调皮的吐吐舌头。“晓得你崽娃不服气,这样吧,明天下午我早点收工,带你外面去再比一回!”时老爹微笑着说道。 次日下午,时老爹果然提前回家,莫小米等候多时,立即收拾好纸笔,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们顺着江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已经远离市区,莫小米有些纳闷:老汉儿这是要去哪儿呀?不过比划几下犯得着走那么久嘛?时老爹也不吭声,闷着头只管走,莫小米自认为快步如飞,却总落下几步,不得不小跑起来。 时老爹终于停下脚步,莫小米四周端详: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紧邻宽阔的嘉陵江。时老爹指着悬崖对莫小米说:“幺儿,看到那块凸出的巨石没有?”莫小米眯起眼睛仔细眺望,在悬崖中部确实有一块巨石凸显出来,约莫有圆桌那么大,时老爹想干啥?莫小米给弄糊涂了。时老爹走到悬崖边,施展壁虎功,“嗖嗖嗖”三两下便攀爬上去,站在那块巨石上朝莫小米招手,莫小米霎那间明白了:老汉儿要和他在那儿过招,一股冷气顿时从后脊背冒出,手脚变得冰凉。时老爹又在催促,莫小米无奈,只得慢慢走到悬崖边,聚精会神收缩肌肉,使出壁虎功。好在悬崖到处是粗细不一的石缝,比那光滑的石壁好爬多了,莫小米扣住石缝,抓紧凸出的石块,不多时也站到巨石上。 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站在悬崖峭壁上是什么滋味,心惊胆战、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头晕目眩,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时老爹等莫小米站稳后对他说:“莫看你老汉儿我年纪一大把,平时也没练功,其实我经常到这儿打拳,只不过你们不晓得罢了。今天不和你过招,你功底太浅,看到那边的枯藤没有?去扯一根来!”莫小米扭头一看,确有一大簇枯藤,走过去扯断一根,有拇指粗细,心里愈发犯疑,搞不懂时老爹的用意。时老爹把双臂拢到背后,十指交叉紧扣,大声说:“你拿藤条使劲打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打到算你赢!”莫小米乐了,傻哈哈笑起来,老汉儿莫非疯了,这么长一根藤条乱甩也会打到他,太容易了嘛!既然时老爹发话,就这样办吧,莫小米卯足劲,举起藤条向时老爹劈头盖脸打去! 时老爹仍旧一副不急不缓的姿态,眼瞅藤条扫过,顺着来试依然以滑步、闪骗步、流水步、三角步等步法前后左右躲闪,莫小米把藤条抡得呼呼作响,就是沾不到时老爹半点。莫小米越打越急躁,完全忘记站在峭壁上,几次差点滑落下去,这时候时老爹便以坐步站稳,伸手拉住他,把莫小米惊出一身冷汗。 第十二章 这场比试最终以莫小米精疲力竭而时老爹毫发未损告终,父子俩坐在一块儿促膝谈心。时老爹望着气喘吁吁的莫小米,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五十多年前,那时他与莫小米一般大年纪,也曾主动找师父(也即是老汉儿,莫小米的爷爷。)挑战,结局没有悬念,只能失败。事后老汉儿的一番教诲至今犹在耳畔,快到古稀之年的他决定把这些话告知莫小米,作为宝贵精神财富,一代代传承下去。 时老爹和颜悦色说道:“幺儿,莫要气馁,当年你老汉儿也是这样被你爷爷打败的,我把他的话转送给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终生受用。”莫小米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犹如受伤的小兔,有些心不在焉。“你爷爷当时讲了三点,涉及技击操练、武功修为和为人处事:习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多年积累磨炼,更需要用心思考,切忌做莽夫,光有一身蛮力气。螳螂拳是一门综合武术,糅合了南北武功精髓,讲求以静制动以快打慢,步法尤为重要,不能迟滞木然,要根据实际情况快速变换,与拳脚高度配合,如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套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可为学套路而练套路,拳术是为实战服务的,如果仅把套路练得娴熟而不能用于技击,和舞蹈有什么分别?习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尤其修炼内家拳更为看重,譬如太极、武当、形意、八卦等门派,将内功视为至上法门,气沉丹田尔后通贯全身,以气运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善用巧劲。外家拳也很看重气定神闲,无论南拳北腿,习武者若狂躁傲慢,即或力大如牛也是白费力气,与高手过招定然铩羽而归。武者普通人也,万不可把自己置身众人之上,古往今来但凡武功高强之人莫不谦逊恭俭,上至君王权贵下至糟糠百姓,均一视同仁,更有医术高超者悬壶济世惠泽众生,留下千古佳话。幺儿,你喜欢听书,诸多英雄豪杰皆耳熟能详,你看关二爷、岳飞、戚继光等人,哪个不是我辈楷模?还有很多高人隐居民间默默无闻,如那些少林高僧武当道士,尽管不问俗事参禅修炼,但爱国爱民之心犹存,浩然正气流芳百世。” 莫小米起初不大在意,渐渐认真起来,专注聆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些话,似懂非懂却紧扣心扉,时老爹继续说道:“你还小,有些道理不大明白,没关系,以后慢慢就知道了。拿这次切磋来说,我并未真正出招,算不上比试,只是略施步法而已,你下一步的重点在于练习步法变换,等熟练后我再教你如何提高臂力、腰力和腿力,还要手眼相随,手未到眼先到,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把对手的每个动作看在眼里,做好应对准备,争取占据主动。”莫小米听得喜笑颜开,他也觉得套路没啥意思,跟做体操差不多,派不上什么用场,跟别人打架不吃亏才怪呢。 此后莫小米常来这里练功习武,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胆怯之心逐渐消失,面对浩瀚天宇滔滔江水,胸中充满豪情,什么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一刻答案已经清晰明了,胸有沟壑便不惧世间坎坷,“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民族英雄于谦的豪言壮举让他怦然心动,立下誓言要做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的好人。 第十三章 随着时间推移,莫小米武艺日渐精进,但由于缺乏实战经历,仍然是绣花枕头,时老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思忖着该如何提高他的技击性,碰巧发生一件事,既验证了莫小米功力,又增强了他的战术经验。 山城黑社会猖獗,地痞流氓如过河之鲫,黑道也分黑白灰等颜色,一部分是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黑恶势力,一部分靠开烟馆、妓院、放高利贷、收保护费为生,还有一部分由社会底层人员组成,属于某个帮派。重庆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帮派是袍哥,三大反清复明的汉人帮会:青帮、洪帮、袍哥之一。“袍哥”一词,源出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讲豪侠、重义气、急人之急,帮内皆以兄弟相称。袍哥前身名为“啯噜”,成型于清朝雍乾年间,组织严密、仪式神秘、戒约森严,从事贩卖私盐、走私鸦片、抢占码头、抢劫勒赎等勾当。乾隆后半期,啯噜分为两支:一支主要活动于川东北地区,另一支分布在长江上游沿岸的重庆、夔州一带,后来逐渐衍变为哥老会,在四川又称“袍哥”,在长江中下游则称“红帮”。袍哥分为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前者有固定职业和收入,后者专门从事抢劫勒赎活动。成员主要来自于轮渡帆船水手和码头拉纤的纤夫,还有少数渔民和苦力,以押运货物、贩卖私盐、走私鸦片为生,通常不过问陆地上的事物,后来也渐渐染指其它组织的不法活动,如抢劫勒赎、收取保护费、诈骗等,尤其在战争时期更为混乱。时老爹身世坎坷,曾经加入过哥老会,还是四川红帮某地舵把子,对组织了如指掌,尽管隐居重庆但袍哥内部都听说过他的名号,没想到这段经历无形中还解了莫小米危难。 莫小米骨子里原本透着一股倔强劲头,长大后演化为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类似于人们常说的江湖习气,十二岁以前经常和街坊邻居孩子打架,不过那时年纪小,大多是耍小孩脾气,今天闹明天和,算不上真斗殴。自从开始习武学艺以后,力气大增的同时秉性也愈发张狂,更加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凌辱穷苦百姓的痞子无赖,如果不是时老爹严格约束,恐怕早就惹出祸事来。既然憋着火早晚要发泄,在16岁这年莫小米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而起因就源于那个新收养的女娃。 说起时老爹收养的这个女娃,还有一段插曲。女娃姓罗名大凤,比莫小米小两岁,来自河南新野,那里全是沙地,绝大多数人夏季麦收时节才在家,收完麦子种好玉米便出去卖艺,到了秋收再回来收庄稼,然后又出去卖艺。他们靠兜售针线等小物品赚钱,与其它行业不同,凭借耍猴招徕顾客,被称为“耍猴人”,罗大凤父亲就是其中一个,祖祖辈辈赖以为生,已经延续上千年。罗大凤也是苦命人,母亲在她三岁时因难产大出血而死,留下父女俩相依为命,从此跟着亲爹走南闯北,只有播种收割庄稼时回家。耍猴人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天冷了往南方走,两广、两湖、云、贵、川、渝;天热了往北方走,东北、内蒙、新疆,因为猴子在温度适宜的地方才愿意表演。在罗大凤14岁那年的冬季,到重庆卖艺没几天,父亲突然病重,起初只是小感冒,一路风餐露宿,越来越严重,吃过几副中药不见好转,郎中说是肺炎,要去医院打针吃西药,耍猴人哪有余钱看病?罗老爹勉强支撑,仍旧每天卖艺挣钱,最终一病不起命丧黄泉,令人唏嘘的是:伴随罗老爹十几年的老青猴见主人仙逝,竟然也不吃不喝绝食而亡,剩下孤苦伶伶的罗大凤!时老爹见到罗大凤的时候是她一生中最悲惨的时刻:由于无钱安葬,罗老爹被一张破草席裹住搁在街边,罗大凤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头上插着根稻草,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卖身葬父,卖价50个铜板。没有多少人围观,有两个原因:一是这种事太多了,山城街头经常可见有卖儿卖女卖身的难民,见怪不怪;二是罗大凤长得并不漂亮,粗手大脚骨骼粗壮,而且蓬头垢面脏乱不堪,莫说纳妾娶小即使作使唤丫头人家都不愿意,50个铜板确实很少,仅能买半斤肉或一瓶酒,但没人愿出钱呐! 罗大凤接连跪了三天,第四天实在饿得不行,竟昏厥过去!恰在此时时老爹路过,心生怜悯,给她喂豆腐脑,吃下六碗豆腐脑后罗大凤醒了,以为时老爹要买她,磕了响头后伸手要钱,时老爹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多钱,这样吧,我帮你把老汉儿埋了,再给点盘缠,你回家吧!”罗大凤傻愣愣望着时老爹,好像没听懂他的重庆话,时老爹又比划半天,终于明白了,点点头,抱起罗老爹尸首,跟时老爹走了。 第十四章 时老爹没有食言,安顿好罗大凤,即刻让莫小米去把三个兄长叫回来,买了口薄木棺材,把罗老爹安放好,带上泥灰石料香蜡钱纸鞭炮等物品,全家人浩浩荡荡直奔南山而去。在一处能够俯览山城全景的山坳,挖了个两米宽三米长四米深的大坑,安葬了罗老爹。时老爹心细,事先给罗老爹剃发修面搽试干净,换上自己的衣衫,充分表达了对逝者的尊重,罗大凤目睹这一切感激万分,唯有记在心里,日后报答恩情。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慈父罗福根之墓,女罗大凤敬立,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十日。罗大凤一身素缟,面无血色神情凄惨,默默给父亲磕头烧纸,时老爹一家也相继鞠躬上香,最后在坟茔附近点燃鞭炮,送别罗老爹魂魄。回到家中,时老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好菜,特意吩咐罗大凤多吃些,罗大凤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掉大半菜和三碗饭,把时家四兄弟惊得张口结舌。饭后时老爹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袋,对罗大凤说:“这儿有三十个铜板,是我全部积蓄,少了些,路上省着点用吧,世道不太平,小心不要被坏人偷抢了。你一个女娃太惹眼,走的时候把头发盘起来,换上儿娃子衣裳,千万小心!”罗大凤既不说话也不接钱,呆立半晌,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说道:“俺不走,俺家没人了,回去有啥意思?您留下俺吧,做啥都行,给口饭吃就中!”罗大凤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河南话把时老爹听得如坠云雾,但大概意思明白,她不愿离开。这下难住时老爹了,家里已经有五张嘴,过着省吃俭用的简朴日子,何况祖上有不成文的家规:不允许收养女孩,免生事端。咋办呢? 罗大凤偷眼瞄时老爹神情,知道他的难处,暗自着急,想了想,爬起来一溜小跑,到厨房去了。时老爹被罗大凤的举动搞得迷迷糊糊,这个女娃要干啥?躲在一旁看稀奇的莫小米也觉得莫名其妙,跟着罗大凤进了厨房,见她手脚麻利,生火、洗碗、和面、油煎,三两下便做好一叠烙饼,兴冲冲跑回堂屋,端给时老爹吃。原来想讨好老汉儿!——一股怒火冲上莫小米头顶,来不及细想,脚下生风,几步窜进堂屋,抓起烙饼直往嘴里塞,眨眼间吃掉小半盘!时老爹和罗大凤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莫小米在干啥,莫小米也不解释,差点噎着,急忙找水吞咽去了。时老爹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过头对罗大凤说:“我明白你的心思,唉,也罢,留下来吧,算是积德。”罗大凤喜出望外,又给时老爹磕了个头,正式成为义女。从那天起,莫小米和罗大凤共同承担起磨制豆浆、做饭、洗衣、清扫等家务,罗大凤还负责给时老爹打下手,一块儿出去卖豆浆油条和豆腐脑,仍然留莫小米一个人守家。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莫小米对罗大风的怨恨与日俱增,说难听点,无非争风吃醋,责怪罗大凤把全家人对他的宠爱夺去了,尤其是时老爹,听到罗大凤喊他“爹”时嘴巴都合不拢,好像就是亲生似的。罗大凤尽管年纪小却十分懂事,吃苦耐劳勤俭节约,莫小米平常需要一天才能做完的杂事她不到半天便收拾妥当,而且井井有条,天生做家务的材料。就连难得夸人的老大都说:“还是女娃能干啊,我那几件褂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干净,白生生的,和新的一样!”莫小米憋了一肚子气,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罗大凤一来全都给抹杀了!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即便再不爽也不好和罗大凤翻脸,只能憋着不理睬,罗大凤呢,并没有丝毫影响,每天乐呵呵笑眯眯的样子,嘴里哼着豫剧小调,“爹”啊“哥”啊叫得脆响,满院子都是她的笑声。 第十五章 莫小米和罗大凤就像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小鸡,努力保持距离却又不得不抱团取暖,处境不可谓不尴尬,尤其莫小米心里那个难受劲,整天烦躁不安,甚至影响了练功习武,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一点功力几乎损失殆尽。时老爹并未老糊涂心知肚明,但没有干预,凡事讲求缘分不可勉强,虽然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莫小米身上,如果莫小米自暴自弃也是天意,据族谱记载,时门史上确有不成器的掌门人,吃喝嫖赌毒一应俱全,结果被废掉武功逐出师门另立掌门。时老爹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暗自焦急,盼望莫小米早日成熟,重整时门雄风。时老爹的担忧很快变成多余,莫小米和罗大凤不仅化干戈为玉帛,而且亲如兄妹,比原来的四兄弟还亲,起因便是罗大凤惹起的事端。 时老爹每天卖豆浆油条的固定场所离家不远,就在闹市区一处十字路口,不是正规摊位,也要每月给警察局缴纳营业费,只比其他人稍低一些。负责这一片的警察姓潘,年纪较大,摊贩都管他叫“潘大爷”,心地不坏,其它摊贩除了缴纳营业费,还要定期向这个区域的哥老会交保护费,赚来的钱几乎有大半不属于自己。时老爹从来没有交过保护费,不是因为硬气,而是有潘警官帮衬,看他收入微薄年老可怜,给哥老会打招呼不要收他的保护费,自古警匪一家,而匪历来怕警,哥老会碍于潘警官面子也就算了。然而时过境迁,潘警官年龄到点回家养老去了,新来一个吴警官,此人不仅年轻而且十分贪婪,营业费属于公款不敢挪用,保护费是私下交得份子钱,水分多得很,所以很快盯上这笔款项,让哥老会舵把子下令涨价,每月的保护费翻一番,增加部分自然归他所有。摊贩们原本没啥盈余,这一来更是所剩无几,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当哥老会那些喽啰找时老爹要钱时碰了个铁钉子,一个铜板都不给!哥老会是黑社会不假但毕竟帮规森严声名在外,通常情况下不会乱来,舵把子放下架子出面说软话,时老爹依然不答应,把吴警官弄得很不高兴,决定杀一儆百,拿时老爹开刀。 在吴警官授意下,哥老会一帮喽啰三天两头找时老爹麻烦,要不吃东西不给钱,要不吃了给假钞,要不嫌难吃骂脏话,要不坐着不走耍无聊。时老爹心知肚明,索性“死猪不怕滚水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给钱就算了,受到假钞假装不晓得,被人骂听着就是,坐着不走无所谓也不撵,坐烦了自然走人。一伙人软磨硬泡一段时间实在拿时老爹没辙,仍然不肯就范,吴警官见时老爹软硬不吃被激怒了,打算亲自出马,彻底灭掉他的威风。 一天上午生意出奇好,豆浆油条都卖出平常的两倍,时老爹让罗大凤赶紧回家补充豆浆和面粉。罗大凤刚走吴警官便来了,走到货摊前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警棍大声吆喝道:“散开散开,不要买了,这个摊主涉嫌偷漏税费被警局查封,从今天开始不准在这儿卖了!”人群哗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时老爹满腔怒火,脸色像油炸茄子,但地皮流氓是野狗警察是饿狼,野狗可以不理睬饿狼却不得不防,再大的冤屈也得隐忍啊。 吴警官见人群散了得意洋洋,挥舞着警棍对时老爹大声吼道:“快把摊子收了给老子滚蛋,再敢来打断你的腿!”时老爹低着头也不申辩,默默收拾家什,正在这时罗大凤回来了,刚好听到吴警官的话,气得满脸通红,回敬道:“凭啥不要俺们摆摊,你算老几?”“算老几?好啊,小丫头片子,你看好了,老子是你大爷!”吴警官哈哈大笑,挥动警棍,稀里哗啦一通乱砸,时老爹的货摊顷刻间毁于一旦。时老爹眼疾手快,伸手端起油锅放在怀里,清油好金贵呀,一锅油抵得上半年生活费。罗大凤忍无可忍,纵身扑上去扭住吴警官右臂,试图制止他,吴警官更加恼怒,使劲甩开罗大风,劈头盖脸对她打去! 第十六章 罗大风也算身强力壮,但毕竟是女人,年龄又小,根本不是吴警官对手,争执之中脖颈上挂着的一枚小铜锁被扯掉,当啷一声掉入油锅里,罗大凤急了,大嚷道:“俺的铜锁呢,掉哪儿了?你这个坏蛋,赔俺铜锁!” 吴警官瘪瘪嘴不屑一顾说:“啥破玩意儿,掉锅里了,有本事捞起来呀,老子赏大洋两块!”恰在此时,莫小米出现在他们面前,担心豆浆和面粉不够用,他又送些过来。罗大凤瞅着油锅,带着哭腔喊道:“那是俺娘留给俺的唯一信物,就这么没了!”莫小米望着眼前这一幕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油锅还冒着热气,估计至少有80度以上高温,依他的功力捞起铜锁不成问题,但有家规在先,不敢造次啊!莫小米的难处时老爹何尝不清楚?莫小米做得到的事更易如反掌,隐居江湖多年,他不愿再抛头露面招惹是非,然而罗大凤悲切之情又令人不忍,如何是好?莫小米的目光在时老爹和罗大凤之间游弋,时老爹轻轻咳嗽一声,尔后瞟向莫小米,莫小米如获圣旨,立即撸起袖子,转瞬之间已经把那枚铜锁握在手中!罗大凤和吴警官都没有回过神来,唯有时老爹洞若观火不动声色笑了。莫小米撩起衣裳把铜锁搽试干净后递给罗大凤,罗大凤破涕为笑,接过铜锁反复察看,犹如宝贝一般。 莫小米扭头对吴警官说:“你刚才说的话算数不?拿来吧,两块大洋!”吴警官还想耍赖,围观的人不断起哄,吴警官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像打翻的豆瓣酱。时老爹看在眼里,晓得吴警官下不了台,再不缓和恐怕要出事,于是假装教训莫小米:“小娃儿不懂事瞎胡闹,人家吴警官说起耍的,你还当真了!”莫小米听出弦外之音,不再作声,吴警官反倒不干了,嚷嚷起来:“啥子说起耍噢,老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就两块大洋嘛,老子还给得起!”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两块袁大头要抛给莫小米,吴警官的举动把时老爹和莫小米逼到绝路,银元肯定不能接,接了便结下梁子,吴警官会寻仇报复;不接吴警官面子挂不住,日后对摊贩还怎么管理?真是进退两难! “让开让开!”突然出现一拨人把围观人群驱散,领头的是个中年壮汉,后面跟着几个黑衣黑裤的精壮崽娃,明眼人都知道是袍哥大爷。时老爹眼前一亮计上心头,只有找这位舵把子出面解决了。他没有看走眼,此人正是管大片区的分舵把子,比上回见过的那个舵把子帮内地位还高两截。时老爹放下油锅,走到壮汉面前,伸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靠拢,做成一个圈子,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三个指头伸直,壮汉见状也立即回应,手势一模一样。两人又交换了帮内四柱:“山、堂、香、水”的名称和四大盟兄:“恩、承、保、引”四位大哥的姓名,确认无误后壮汉对吴警官双手抱拳求情:“都是帮内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纯属误会,警爷高抬贵手放过他吧!”吴警官本来想借题发挥炫耀一番,却意外来了个舵把子,哥老会在重庆人多势众,黑白两道通吃,连警察局长都要给几分面子,何况他一个小片警?吴警官眼珠转了又转,半天才定下来,干笑两声,说道:“罢了罢了,小事一桩嘛,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既然舵把子开口,好说好说!”壮汉再次抱拳朗声答道:“多谢警爷!今晚兄弟做东,福满楼摆上两桌,请警爷一定赏光!”“好嘛,到时候咱俩好好喝两杯!”吴警官打着呵呵,收起警棍掉头走了。见吴警官走远,壮汉对手下大声说:“弟兄们都听好了,这位老叔也是帮内老大,以后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几个袍哥都点头哈腰,从此无人再来骚扰,其它摊贩也对时老爹毕恭毕敬刮目相看。 罗大凤对莫小米那份感激无法抑制,回家后迫不及待精心做了几样小菜,晚饭时给莫小米又是夹菜又是舀汤,把三个兄长搞得一头雾水:平时冤家似的一对怎么变得如此亲热?时老爹装作没看见,莫小米很尴尬,又不好拒绝,只得焖头刨饭。罗大凤性格直爽爱憎分明,为了感谢莫小米仗义相助,变着花样献殷勤:今天煎饼,明天熬粥,后天蒸馍,北方女人能做的饭菜全做了,乐得全家人沾光。莫小米当然明白罗大凤的心思,本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对罗大凤的反感渐渐也就淡薄了,然而心里那道坎终究过不去,时不时冒出一股酸水败坏心情。 第十七章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莫小米竟睡着了,歪躺在长板凳上打起呼噜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衣襟。梦境很杂乱,时而浮现出童年时光,晃动着妈妈的身影;时而感觉在练功,一会儿举石锁,一会儿看太阳,一会儿爬在墙上学壁虎,一会儿模仿螳螂打拳;时而又出现罗大凤的笑脸,捧着一叠烙饼让他吃,烙饼好香,把他口水都勾出来了。 “老幺,快醒醒,老汉儿他们回来了!”——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催促声,有人在推攘,莫小米吧嗒着嘴睁开眼睛:是三哥在叫他,再定睛一看,大门外空无一人,莫小米埋怨道:“豁人噢,老汉儿在哪儿嘛?”老三也不答话,扯起莫小米便往屋里拽,三哥做工多年力气大得很,莫小米想站稳再走,却收不住脚,硬生生被推进门。 刚走进院子大门就被三哥紧紧关上,莫小米感觉到不寻常: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大门都不曾关上,家里一贫如洗即便有蟊贼光顾也白费劲,今天怎么啦,三哥为啥关门?容不得莫小米多想,三哥已经冲在前面,莫小米跟着走进堂屋,脚还没有迈进去就停在半空了,眼前一幕吓得他倒吸口凉气:两个兄长按住一个坐在木椅上的中年男人,没有穿上衣,胸口一团殷红,痛苦万分,全身抽搐,手脚不停乱动;时老爹正捏着纱布为这个人搽试伤口,罗大凤忙着搓洗脏纱布,盆子里红彤彤一片。 见莫小米进来时老爹大喊一声:“老幺,快去柴房把金枪药拿来,在那个小门里面!”莫小米还在发怔,三哥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去啊,还愣着干嘛!”莫小米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往柴房跑去。那道暗门莫小米从未打开过,没有上锁,进去一看:空间很狭小,只能弯着腰,物品也不多,无非是排位之类。墙角有个小木箱,莫小米拧亮油灯打开木箱,里面确实有些瓶瓶罐罐,还贴着标签,估计就是金枪药。 时老爹接过小木箱,取出药物涂抹在那个男人胸口上,盖上纱布,又用棉布条把纱布固定好,然后对他说:“你中了枪伤,子弹还没有取出来,必须做手术,不然很危险!”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微微摇头,喘着粗气回答:“不行,我要马上走,那些特务很快会找上门来,不能连累你们!”罗大凤在一旁急得跳脚,连声说:“你这样子咋走?恐怕出门就没命了!”时老爹也安慰道:“你不要着急,救命要紧,我这儿有个柴房可以躲避,很安全,不用担心,倒是你身上的子弹要找西医才能取出来,这个比较麻烦。”“不行,我必须马上走!”中年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又昏迷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进时老爹卧室,平放在床上,盖上被褥,时老爹对大伙儿挥挥手,示意出去,几兄妹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只留下时老爹独自一人。 第十八章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又苏醒过来,奄奄一息,眼看快不行了,他伸出双手握住时老爹手臂使劲摇晃,像有话要说,时老爹忙凑近问:“你想说啥?”那人眼睛直愣愣盯着时老爹脸庞,好似在下很大决心,半晌才一字一句说:“看得出老爹是好人,我相信您,请您记住我说得每句话:我是共产党,隶属中共重庆特委直接领导,有一份绝密情报要立刻送往巴中,交到红四方面军先遣队第73师第217团负责人手里。这份情报非常重要,关系到红军成千上万人的前途命运,一定要找可靠的人去送,我不行了,老爹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你不要多说话,我会想办法救你,等好些了自己去送嘛!”时老爹轻声安慰。中年男人抓住时老爹手臂,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子弹打中我的心脏,活不了啦,请您答应我吧,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去送,拜托您了!”时老爹何尝不清楚此人已经生命垂危,然而共产党被政府定为“赤匪”,一旦被牵连全家都会没命,他不得不谨慎从事。另一方面,行走江湖多年时老爹对共产党早有耳闻,不仅没有恶感反而有好感,知道共产党是被国民政府诬陷的,一直报以同情,从内心来讲愿意提供帮助,究竟帮还是不帮? 这时中年男人又昏迷过去,时老爹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牙一咬心一横,决定豁出去帮上一回,扭头对屋外喊道:“老幺、大凤,你们进来!”莫小米和罗大凤赶紧走进去,时老爹轻轻摇动中年男人肩膀,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眼神散乱,生命之火在渐渐熄灭。“您同意了?太好啦,谁去送?”他连声问,精神抖擞,完全不像垂死之人。时老爹指着两人说:“喏,他们两个,你有什么话快说吧!”中年男人伸出右手对两人微微晃了晃,莫小米和罗大凤凑到他面前,声音十分微弱但字字清晰:“请立刻动身前往巴中通江县,那儿有我们一个联络站,是红四方面军先遣队第73师第217团派驻当地的情报点。到了通江找到这家名为‘福隆茶庄’的联络站,老板姓黄,大约50多岁,黑瘦,中等个子,下颌蓄有短须,接头暗号‘问:请问老板可姓黄?答:本姓黄,因做了上门女婿,辱没祖宗,无颜姓黄,改姓李!问:请问李老板有没有蒙顶山茉莉花茶?答:没有,只有峨眉山毛峰,客官可买?’如此对上暗号,你们可以随他进去给予情报。假如对方有一个字说错决不能进门,不要耽误立刻走人;反过来如果你们说错话他也不会让你们进去,这次送情报就失败了。听清楚了吗?请复述一遍!”莫小米与罗大凤面面相觑,尽管不知道啥是情报为啥要这么说,但时老爹和那个人严峻的表情表明此事非同小可。两人分别复述了一遍,中年男人听得很仔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确认无误后指着床下布鞋说:“快把左脚那只拿起来,情报缝在鞋垫里面,千万不能打湿或者搞掉了,最好穿在脚上,如果被国民党特务抓住要立即毁掉,实在不行就吃掉,总之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莫小米弯下腰掏出鞋垫左看右看,想到可能吃下去不由恶心起来,罗大凤也面露厌恶之情,再转身去看那人,已经断气了。 时老爹把几兄妹喊到面前交待:“老大老二去外面打探消息,老三守在门口把风,老幺和大凤准备明天上路。”说完返回卧室为死者料理后事,莫小米打下手,罗大凤去厨房做宵夜。不多久老大和老二慌慌张张跑回来,告诉时老爹:全市戒严,警车呜呜尖叫到处乱跑,主要路口都设了关卡,荷枪实弹的士兵随处可见,今晚肯定出不去了。时老爹倒很沉稳,救人的地方比较偏僻,军警特务一时半会儿不会搜查这里,但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想到这儿时老爹觉得有所遗漏,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是什么呢?正在发怔,罗大凤端着菜饭进来,悄声说:“干爹,俺们是不是应该把路上洒的血迹擦干净?”时老爹一拍大腿,怪不得找不到答案,原来在这儿!事不宜迟,只留莫小米看家,其他人全部原路返回,沿着来时的路线逐一查找,尽量把滴落的血迹擦掉。几个人偷偷摸摸和做贼差不多,不时遇到巡逻的士兵和搜查的警察,好在有惊无险,都躲过去了。死者滴落的血迹不多,主要集中在家门口附近,他们拿湿毛巾擦拭干净再撒上泥灰,完全看不出来。 第十九章 此事非同小可,莫小米与罗大凤年轻不谙世事,作为老江湖,时老爹深知事态严重性,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身家性命难保。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时老爹决定一早去拜见那天替他出头的舵把子,为莫小米求一张护身符,莫小米与罗大凤留在家里不准外出,等他回来便出发。走之前时老爹让老大带着老二、老三把牺牲的地下党包裹好放在自家推车上,悄悄送到罗老爹安葬的地方掩埋了,为不引人注意,没有做任何标记,仅一个土坟,这位革命志士就此长眠九泉却无名无姓,唯有永远留在人民心中。 哥老会在重庆有众多山堂,大小不一,负责管辖时老爹所在片区的山堂属于中等规模,位于歌乐山后侧的一处山洞中。时老爹曾经做过舵把子,知晓舵主的职责,每天要走访巡视辖区,管理各项事务,既要防范其它帮派抢占地盘,协调各方面关系,又要处理帮内琐事,解决各类鸡毛蒜皮小事,没有过人之处真不行,之所以一早去拜见就是担心找不到人。 歌乐山山堂舵把子名叫耿彪,手下弟兄尊称“彪哥”,不嫖不赌,唯独喜欢喝茶,清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烧水泡茶,把茶喝爽了才洗脸吃面。耿彪把水烧开正往茶壶放茶叶,接到通报,说有其它地区兄弟请求拜见,觉得很意外:自从接手舵把子以来从没有其它地区袍哥来过,都是各分舵相互往来,或者通风报信,或者喝酒吃茶,或者打牌聚赌,来者何人?因何而来?待时老爹走进洞口才明白几分,莫不是片警又找他麻烦? 宾主双方行礼后落座,耿彪拱手问道:“敢问前辈有何指教?”时老爹也略略拱手,答道:“实在抱歉讨扰彪哥了!今天来贵堂口有要事相求,还望彪哥伸出援手!”“前辈请讲!但凡兄弟帮得上的理当鼎力相助!” 耿彪答得十分爽快。“我的两个儿女有急事要去巴中一趟,彪哥晓得那里正在打仗,乱得很,我担心他们不安全,所以想让幺儿加入贵山堂,有个庇护,还望彪哥收纳!”时老爹显得有些迟疑,通常情况下入帮要有人引荐,经过重重甄别才能通过,需要一段时间,他这么做不符合哥老会规矩,舵把子会不会同意?果然对方面露难色,半天没有开腔。虽然感到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时老爹再次拱手说:“既然彪哥为难就不勉强了,老朽告辞!后会有期!” 耿彪大手一挥,哈哈大笑:“有啥为难的!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尽管帮规森严,但活人咋能被尿憋死,前辈一大把年纪肯屈尊来下话,这个面子不给就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嘛,引荐人算我,开香堂仪式回来补上,我把本山堂四柱名称、四大盟兄姓名和帮规、帮纪告诉你,至于帮内的隐语、切口、手势、茶阵等请前辈教他便是。”时老爹本打算拍屁股走人,没想到耿彪竟然答应,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时老爹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却只有罗大凤一人在家,罗大凤见时老爹满脸愠怒,结结巴巴解释:“四哥趁我不注意溜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他没说去哪儿?”时老爹怕吓到罗大凤,有意压住火气,他晓得莫小米贪耍,然而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那些军警特务满大街搜捕昨天牺牲的共产党,晚上又要提前宵禁关闭城门,如果不赶紧走就出不去了! 莫小米到哪儿去了呢?——其实就在离他家不足五百米的地方,也即是同一条街上,住着一户姓秦的大户人家,此刻莫小米与秦家二小姐秦香兰正在话别。 第二十章 这个秦小姐和莫小米关系可不一般,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点儿不为过,自打莫小米5岁被时老爹收留,在山城生活了多少年便与秦香兰认识了多少年。秦家本是盐都自贡人,世代以经营盐业为生,逐渐发展壮大,成为川南首屈一指的大盐商,在川渝各地开有分号,置办房产,购买良田,日进斗金。秦家家大业大却人丁不旺,秦老太爷有正偏房四个,正房早逝,没有留下子嗣,三个姨太太仅有二姨太生育一对儿女,而且兄妹相差12岁,秦香兰这个幺女备受宠爱,相比之下莫小米得到的关爱简直不值一提。 莫小米比秦香兰大一岁,两家地位悬殊天壤之别,怎么会交往呢?这里面有一段故事。 莫小米跟随赵大嫂来找时老爹的时候秦香兰正好路过,那时她只有4岁,和父母坐在轿子里,刚从自贡到重庆,对眼前一切感到新鲜好奇。见莫小米跪在地上给时老爹磕头,觉得莫名其妙,边张望边问秦老爷:“那个小哥哥在做啥噢?是不是干坏事了?”秦老爷瞟了一眼轻描淡写回答:“莫去管闲事,这些穷人家只晓得打骂,说啥子‘黄金棍子出好人’,不送去读书再打也白搭,最后还不是混混儿!”二姨太也附和道:“是呀,穷棒头就是穷棒头,啥都不懂,满脑壳豆腐渣!”秦香兰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眼睛一直盯着莫小米,直到看不到为止,男孩那倔强而坚毅的表情深深印在脑海里。 秦家房屋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高屋建瓯,红门石狮,气势雄伟,大门顶端高悬“秦府”两个镏金大字,据说出自清末某文豪手笔,充分彰显豪宅主人风范。秦家大少爷小时候便离开家乡来到重庆,随后进入美国基督教mem会牧师鹿依士按照西方教育模式创办的新式学校——求精中学住校就读,兄妹关系比较生疏,秦香兰只有父母之爱而无兄妹之情,养成孤僻独立个性。秦老爷对大少爷寄予很高期望,管教严格,对秦香兰则刚好相反,听之任之,百般娇宠,希望她日后嫁个门当户对的豪门即可,因此不怎么约束,只派两个贴身丫鬟随时跟着,要啥买啥,她高兴就行。 12岁之前是莫小米的快乐时光,除了诵诗写字,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玩耍,由于聪明伶俐号召力强,很快成为“娃娃头”,每天带着一伙半大崽儿满大街乱跑。假扮官兵剿匪,学戚继光战倭寇,玩猪八戒娶媳妇,花样百出,但无论怎么闹,从未毁坏过别人家的财物,这是时老爹反复强调的结果,如有违反家法伺候。在莫小米的崽娃群里,秦香兰是最忠实的追随者,也是最少参与玩耍的一个,难得参与因为人小胆大,经常让司机开车出去瞎逛,重庆周边北碚、璧山、巴南、永川等地都去过,最远甚至到了合川和涪陵;为啥最忠实?只要莫小米召唤必然跟上,说干啥便干啥,并且出手大方,深受小伙伴推崇,莫小米因此对她另眼相看,视为亲妹妹,百般呵护,无人敢欺负秦香兰。直到秦香兰进入重庆女中念书才暂时中断来往,莫小米也开始习武练功,两人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但并未疏远,仍然十分亲密。 第二十一章 莫小米早听说女校校风严谨,不允许迟到早退,所以天一亮便到秦府门口守候,坐在青石板上,倚靠着石狮,左等右等都不见秦香兰出来,睡意越来越浓,眼皮不听使唤,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很清醒,耳边逐渐响起各种声音:走路声、吆喝声、车轱辘声、哭闹声,朦胧中耳朵忽然被人揪住,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声响起:“莫小米,被老汉儿撵出来啦,跑到这儿来睡!”莫小米根本不用耳朵,声音太熟悉了,十二年呐,这个女声伴随着他长大,甚至在梦里都听得见,从“小米哥哥”到“小莫哥”,最后变成“莫小米”,直呼其名了! 莫小米懒洋洋站起身,舒展一下手脚,坐久了全身都很僵硬,昨晚一番折腾没有练功,周身不顺畅,秦香兰松开手追着问:“快说呀,是不是又干坏事了?”“哎呀,我的大小姐,不要这么牙尖好不好?难得见一回,也不问候一下!”莫小米故意撅起嘴撒娇,只有在秦香兰面前他才这样,露出男孩子本性。秦香兰瘪瘪嘴,他俩之间没有男女隔阂,比亲兄妹还要亲昵。“好嘛,你最近好不好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害瘟?”秦香兰憋着笑,问得有板有眼。莫小米装作没听到,干咳两声说:“别闹了,今天找你有要紧事呢,说完你去上学我回家吃饭。”说完拉起秦香兰胳膊走到旁边小巷里,继续说:“我今天要和那个傻妹妹去巴中送一封信,不晓得好久回来,这段时间你不要来找我了。”秦香兰有些吃惊,反问道:“那儿好像在打仗咯,你去干嘛?”“唉,莫得法呀,老汉儿不准说,要保密,反正死活得去!”莫小米无可奈何回答。莫小米瞟了一眼秦香兰又低下头扭扭捏捏说:“嗯,那个,嗯,小兰,如果我被打死了,你会想我不?”秦香兰楞了两分钟,大嚷起来:“莫小米你在说啥噢!大白天说梦话嗦?一个老百姓,人家对你开腔,有病啊?”“唉唉,小声些,我是说如果嘛,好啦,不多说了,我要走了,你也快点去学校,迟到就麻烦喽!”莫小米不敢再多说,这个丫头毛了谁都惹不起,他心头虚得很。秦府司机已经在大门口等得心急火燎,小姐迟到他会挨骂,一见到秦香兰就大喊:“我的大小姐哦,还不快走,要迟到了!”小轿车屁股冒出一缕青烟,眨眼间不见了,莫小米也快步向家里走去,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分别竟很长时间,再见面已物是人非。 莫小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时老爹焦急的声音:“这个龟儿子还不回来,急死人了!”莫小米一阵发怵,加快脚步走进家门,时老爹脸色十分难看,像快下雨的天幕,也顾不得发火,对莫小米说:“啥时候了,还有心思耍?过来,仔细听好!”莫小米走到时老爹面前乖乖坐下,时老爹把歌乐山山堂四柱名称、四大盟兄姓名和哥老会帮规、帮纪以及隐语、切口、手势、茶阵等仔仔细细说了,最后强调:“这事由不得你同不同意,回来把开香堂仪式补起,以后就是哥老会袍哥了。”莫小米脑袋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被时老爹这只老蚂蚁牵着鼻子往前走,辨不清东西南北,走到啥时候才是尽头呢? 罗大风早已把路上吃得干粮准备好,五斤煎饼,一把大葱,还有一袋干腌菜,两个水葫芦一人挎一个,莫小米换上那双布鞋,鞋子有点小,脚趾伸不开,莫小米咕哝道:“好难受,老汉儿,能不能不穿这双噢?”“不行,人家为鞋里面的东西把命都丢了,紧点算啥?”莫小米不敢再多嘴,勉强穿上,试着走了几步,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时老爹把莫小米叫到卧室里,爷俩有史以来第一次促膝长谈。时老爹问道:“幺儿,你有没有想过为啥要练武功?为啥我不教你偷盗之术?也没有问过我以前是否做过贼?”,莫小米愣了几分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确实长期在脑海中萦绕,但时老爹是父亲,这么问不是在打脸?时老爹仿佛看穿他心思,和颜悦色说:“好吧,不管有没有想过,今天全都告诉你。时迁老祖一生为匪以偷盗闻名,然而是义匪侠盗,与惯偷蟊贼有本质不同,偷盗为辅佐梁山泊义举,并非用于个人挥霍,我时们数代传人秉承祖训,行侠仗义,不仅不巧取豪夺,相反会阻止无良行径,协助官府缉拿盗窃之人。习武宗旨乃祛病强身匡扶正义,如果仗势欺人便背道而驰。为父此生坎坷,有着不光彩的过去,在加入哥老会前曾骄横自满,摒弃祖训,流窜于川陕各地作案,是喧嚣一时的飞贼,差点被你爷爷施以家法逐出师门,幸好得到前任舵爷点化,他老人家出身豪门,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后来看破红尘,遁入法门,因为德高望重被总舵主三顾茅庐请出主持山堂。唉,往事如烟一言难尽,总之一句话:要一辈子挺起胸膛做人,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黎明百姓,不能随波逐流,更不能贪图物欲苟且偷生。幺儿,你天资聪慧心地善良,练功刻苦,日后必有大成,不要明哲保身,一定要以字当先,帮助弱小,用偷盗之术行侠义之事,切记!”说完拎起旁边的大布袋,解开绳子,露出一大堆器械,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时老爹逐一解说:短绳用于捆扎、长绳用于固定、飞爪用于抓物、流星锤用于击破、脚钉用于攀援、皮手套用于抓举、匕首用于对刺、钢镖用于偷袭,让莫小米最感兴趣的是一个小袋子,里面有几十个五颜六色的小瓷罐,莫小米抓起一个左右端详,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时老爹嘿嘿一笑,指着小瓷罐说:“不要小瞧这罐子,关键时刻能救命,先不说它的渊源,只告诉你什么时候用。”时老爹三言两语解释了用途,其实就是用来掩护逃命的东西,在紧急关头用力摔在地上,瓷罐炸开后冒出浓烟,趁对方头晕迷眩之际逃之夭夭。不同瓷罐装有不一样的药粉,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啥都有,后来莫小米还真靠这些小瓷罐度过几次危机,那是后话了。时老爹最后叮嘱:之所以没有教偷盗之术,因为莫小米年龄小辨别力差,不容易把控自己,现在要出远门,难免遇见事端,学习偷盗可以防止偷盗,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惩治品行不端的恶人。时老爹仅用了两个钟头便把偷盗技艺悉数传授给莫小米,剩下的就是实践了。 第二十二章 出发前时老爹画了一幅重庆到巴中的路线图,需要途经璧山、铜梁、潼南、遂宁、蓬溪、南充、仪陇等地,近400公里,那时没有长途汽车,全靠一双脚,具体要走多少时间时老爹也说不清楚。莫小米心里直打鼓,罗大凤却兴高采烈,多年来随父亲走南闯北习惯了,窝在家里反而不自在,这下好了,可以出去透透气。时老爹很替他们担心,毕竟是两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尤其莫小米几乎没有接触过社会,之所以让罗大凤一块儿去,就是考虑到她有一些江湖经验,应付突发事件应该不成问题。尽管罗大凤长得五大三粗,但为了行走方便,时老爹仍然把她打扮成男娃模样:长辫子盘成一坨,用别针固定,戴上一顶瓜皮帽,衣裤都换成莫小米的,根本看不出原本面目。莫小米没啥改变,平时咋穿就咋穿,只多了一件棉背心,防止受寒生病。时老爹还把盘缠塞进棉布做得腰带里,用针线缝好,只留个小口子,用的时候抠出来,他再三叮嘱罗大凤:莫小米是男娃,粗心大意,不要把钱给他保管,要找干净整洁的小旅馆住宿,吃东西也要注意卫生,罗大凤频频点头,莫小米在一边偷笑,觉得老汉儿太啰嗦。 出了家门,莫小米像离开鸟笼的画眉,一路狂奔,完全不顾罗大凤感受,把罗大凤甩出几百米远,然后自顾自坐下休息,等罗大凤气喘吁吁赶上来又开始疾走,气得罗大凤满脸通红。到了中午该吃饭了,莫小米左等右等不见罗大凤赶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得不返回去找寻,找了一大圈没人,又急又担心,真把罗大凤走丢了回去咋向老汉儿交差呀? 正当莫小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罗大凤突然出现在面前,似笑非笑望着他,递过去一张煎饼:“饿了吧?快吃!”莫小米狠狠瞪了她一眼,抓过来狼吐虎咽吃掉,接着又要了两张,吃完灌下一大口凉水,终于缓过气来,“还走那么快不?这就是下场!”罗大凤笑嘻嘻说,一副得意洋洋地样子。莫小米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暗暗骂道:都说丑人多作怪,确实如此! 第一天晚上住在璧山县城,旅馆条件不错,价格公道,为了省钱,莫小米要了个四人间,罗大凤死活不同意:虽说装扮成男娃,但女娃就是女娃,男女有别,怎么可能跟几个大男人厮混在一块儿?莫小米也不高兴,如果按罗大凤的想法不是要两个单间?他们带的这点盘缠够住几晚上?一番激烈争辩后罗大凤败下阵来,莫小米说得没错,总比露宿街头强吧!路边小店留宿的旅客大多是乡下进城做买卖的生意人,不讲究个人卫生,压根没有睡前洗漱的习惯,脱光衣裤倒头便睡,不一会儿鼾声四起,房间里始终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旱烟、汗味、脚臭,各种气味相混合,令人作呕。莫小米洗漱后也睡下,可苦了罗大凤,洗漱完了不敢睡觉,紧紧搂住棉被蜷缩在床脚一动不动,心里怕得要命,加之臭味熏天,想睡也睡不着,实在困得不行就起来用冷水洗脸,整晚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莫小米见罗大凤两眼红肿,觉得奇怪,问道:“你眼睛咋啦?红得像兔子!”罗大凤白了他一眼,满腹委屈,又不想解释,只有硬生生咽下去。 第二十三章 路途不可能总是平坦大道,有大马路、石板路、坡坎,也有泥泞的乡间小径、碎石铺成的官道,莫小米练功多年倒不觉得什么,罗大凤没有受过训练,走不了多久便开始喊脚痛,莫小米把她鞋子脱下查看,果然有问题:脚踝明显崴了,脚后跟也磨出了血,怪不得那么痛。莫小米给她敷上云南白药,缠上纱布,皱着眉头说:“你的脚崴了,要去找郎中看看才行,今天不能再走了。”恰好前面不远是一处场镇,莫小米搀扶着罗大凤慢慢往前挪,边走边歇息,到达场镇已经下午时分。 莫小米见罗大凤又掏出煎饼,赶紧阻止,抱怨道:“吃了两天煎饼还吃啊,你们北方人也怪得很,天天吃面食不烦呀?”罗大凤笑着回答:“烦啥?有吃得还烦,煎饼多好吃啊,又香又脆,俺天天吃都不烦!”莫小米摇头苦笑,真搞不懂这些北方人。场镇不大但应有尽有,各种店铺林立,街边小吃摊一家挨一家,看得莫小米直流口水。不管罗大风愿不愿意,莫小米在一处卖担担面的小摊前坐下,对摊贩大声喊道:“大叔,来碗面,多放点红油哈!”罗大凤刚要拉他走,摊贩已经把热气腾腾的担担面搁在桌上,莫小米抓起筷子,呼哧呼哧三两下就把面条吃完,还舔了一圈碗底,不留半点油渍。罗大凤气得翻白眼,却又无可奈何,轻轻叹口气,对摊贩说:“再来两碗吧,有一碗不要放辣椒。”莫小米喜出望外,终于可以大饱口福了。 吃完面莫小米向摊贩老板打听,才知道方圆百里再无场镇,都是崇山峻岭,看来今晚只能留宿这里。在莫小米和老板聊天的时候,罗大凤实在撑不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呼噜声不亚于大男人,把其它食客逗得哈哈大笑,莫小米好不尴尬,又不忍心推醒她,只好呆坐着等待。 乡坝散场早,下午三四点钟就没人了,做生意的陆续收摊打烊,场镇上寂静下来。罗大凤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催促莫小米走,莫小米哭笑不得,嗔怪道:“睡醒啦?脚不痛了?你这样子还走得动啊?”罗大凤试着走两步,仍然疼痛难忍,哎哟一声又坐下,莫小米把她扶住,径直走向街对面,那儿有一家药铺,刚才已经问清楚,有郎中可以治腿伤。 罗大凤没有大碍,郎中采用推拿按摩为她治疗并搽试药酒,很快恢复正常,又用去几枚铜板,罗大凤心疼钱,差点掉泪,莫小米好言好语安慰,说了一大篓话,罗大凤才平静下来,两人离开药铺去找旅店。 场镇不比县城,仅有一家小旅馆,除了大通铺就是单间,大通铺十分脏乱,只能住单间,莫小米和罗大凤都犯难了:尽管只有十几岁也多少明白些道理,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怎能同处一室呢? 第二十四章 两人站在旅店门口发愣,掌柜见他们犹豫不决,过来询问:“二位是一道的吧?兄妹?朋友?要不开两个单间嘛,有空房。”莫小米不吭声,罗大凤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西红柿,掌柜见多识广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略略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出远门不容易,能省些便省些,我给你们开个大单间,多添些被褥床垫,可以分开睡。”莫小米和罗大凤相互对视,默然不语,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晚饭时分莫小米主动向罗大凤要了两张煎饼一根大葱和小嘬干腌菜,慢慢吃掉,罗大凤也吃下煎饼大葱,洗簌完毕就睡了。无须安排,莫小米是男娃,自然不会让罗大凤睡地铺,罗大凤也默认在床上睡,两人各自整理好床铺安然睡去。罗大凤原本睡眠极好,属于那种扔到河里浑然不觉的类型,但和昨晚一样,心里不踏实睡得自然不安稳,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好不容易睡着,又猛然惊醒,睁眼一看:咦,怎么不见莫小米?罗大凤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外面月光如洗如同白昼,院坝上有条身影正左右腾挪上窜下跳,好像一只巨大的螳螂。罗大凤不懂武功,眼前此人身手矫健动力孔武有力,外行人也不难看出端倪,再仔细分辨:这不是莫小米吗?他在干嘛? 两天没练功莫小米手脚僵硬浑身不舒服,睡了不多久便起来操练,没有石锁就举院坝外的一块大石头,也有上百斤,勉强对付不成问题;接着练俯卧撑和仰卧起坐,静坐一个小时后开始练螳螂拳。练了一年多始终领悟不到拳术真谛,后来才明白:功夫必须用于实战,也即是实际运用,仅凭个人练习得不到真正提高,习武之人倘若没有经常参与实战,在对练中总结得失,永远只是纸老虎稻草人,不能算真功夫。潜意识里莫小米也隐约发现这一点,茫茫人海到哪儿去寻找实战机会呢? 罗大凤是外行只晓得看稀奇,见莫小米生龙活虎体态娇美,差点拍手叫好,莫小米已经发觉,骤然收手,停止练功,走到罗大凤面前小声说:“千万不要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听到没有?”罗大凤扬起脸迷惑不解:“为啥?”“不为啥,就是不准说!”莫小米有点不耐烦,女人就是事多,婆婆妈妈的。罗大凤伸伸舌头,回屋各自睡觉。 罗大凤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鸡叫两遍就醒了,随爹爹走江湖的时候有老青猴陪伴,她会带着老青猴兜圈,重复练习各种杂耍动作,等罗老爹起床后一道吃早饭。如今爹爹不在了,仍然早起,换成为时老爹全家做早饭,帮着卖豆浆油条,逝去的日子让罗大凤心里很难受,唯有尽量不去回想。莫小米又不见了,这个人难道不睡,变神仙啦?罗大凤推开房门,院坝空无一人,场镇上已经有人在做买卖,想起莫小米吃煎饼极度厌恶的表情,罗大凤暗暗发笑,尽管时老爹卖豆浆油条多年,时家几个儿子却从未吃过,想必垂涎已久,不敢吃罢了,莫小米也不例外,反正花不了几个钱,就破费一回吧!想到这儿罗大凤信步走出旅店,去找卖豆浆油条的货摊。 莫小米去那儿了?——此刻正站在村外坡头看太阳,眼力和内功一样急不得,需要日积月累长期不懈,而且心境必须平和,不急不躁,把太阳的光芒收敛入体内,增强阳刚之气,对修炼内功大有裨益。通过长期练习莫小米逐渐摸索出一条规律:不能把太阳当作简单事物来看待,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乃生命之本,从某种意义上讲,气功讲求气沉丹田,丹田就是蕴育生命的所在,如果把丹田当作宇宙,太阳便是宇宙之心,为人体带来健康活力。 第二十五章 莫小米回到旅店后没有看见罗大凤,桌上搁着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不禁米喜上眉梢,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垂涎已久,天天见到但舍不得吃,那可是养活全家人的营生啊!莫小米细嚼慢咽,仔细品尝,仿佛要把豆浆油条的滋味牢牢记住,他不知道,此刻旅店已经炸开锅,乱成一团了! 罗大凤作为旁观者,正站在一间大通铺屋外看热闹,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房间围得如水桶一般,旅店掌柜和几个伙计焦头烂额,忙着协调,发生什么事了?——原来,今早这里有客人发现财物被盗,数目较大,怀疑内贼所为,但房间里其他人都矢口否认,认为是外来的蟊贼,要求报警,偏远场镇哪来警察?说来说去落在旅店掌柜身上,让他赔偿损失,掌柜自然不肯,双方纠缠在一起,变成吵闹。 莫小米吃完早餐还不见罗大凤,有些气恼,这个女娃也太不懂事了,要急着赶路嘛,跑哪儿去了?推开房门才听到人声鼎沸,见罗大凤站在不远处,赶紧走过去催促。罗大凤把事情经过说了,本来与他们无关,可罗大凤扭着不走,非要看个所以然,莫小米也产生好奇心,索性拨开人群走进房间。时老爹经常教几兄弟一些生活小常识,譬如怎样辨别天气、风向、动植物习性,人的活动规律等,莫小米成为第十九代传人后更有意培养,如何观察别人不容易察觉的痕迹,体验不同环境下的心理感受。 房间只有一面大窗户,用木条隔断,中间糊上牛皮纸,四川农村比较常见,莫小米凑近细看:牛皮纸完好无损,窗户铁栓没有撬动的迹象,再查看房门门栓,也没有动过,是否可以确定内贼作案呢?莫小米再回头观察几个房客表情,个个义愤填膺,看不出伪装假象,倘若有人趁大伙儿熟睡之时偷窃必须藏匿财物,除非外面有同伙接应,否则人都被困在这儿如何去取?想到这儿莫小米把掌柜叫到一旁,希望询问失主几个问题,掌柜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如今没有其它办法,也就答应了。莫小米只问失主两个问题:财物是不是一直随身携带不曾放下?啥时候不见的?失主是个外省来得生意人,操着江浙官话,确定财物寸步不离,清晨醒来就不见了,应该是半夜丢失的,他还特意强调:装财物的褡裢系在裤腰上,打了个死结,居然被解开偷走,简直匪夷所思。莫小米侧着头想了会儿,觉得内贼偷盗的可能性不大,在半夜作案且手法专业,应该出自行家之手,然而门窗都完好,莫非盗贼从天而降?犹如灵光突现,莫小米脑海中掠过一道亮光,急忙走出房间,绕到平房后面。 旅店由三排平房组成,呈品字行,中间是院坝,后面杂草丛生,背靠山梁。平房的墙面用黏土夯实筑成,四根顶梁外加数条木橼,上面铺设青瓦,由于时间久远,青瓦已经发脆变硬,轻轻一踩便会断裂。莫小米见四周无人,凝神提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屋脊上,试着走了几步,没有踏碎青瓦,方才放心走动。莫小米围着屋脊走了一圈,然后来到那间大通铺上方位置仔细查看,乡村夜晚气温低,室外物体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果有人在屋顶上走过一定会留下痕迹。经过反复查勘,莫小米终于有所发现:在屋脊靠山梁的地方,一串脚印若有若无,印迹很浅,一般人根本看不出,脚印直接通到大通铺上方,十几匹青瓦有翻动过的迹象,莫小米掀开青瓦,露出一个大洞,刚好可以容纳身躯。屋内的人听见响动都抬头观望,事到如今真相昭然若揭,莫小米不再犹豫,从大洞纵身跳下,落到床铺上。 第二十六章 见大伙儿都望着他,莫小米嗤嗤一笑,对掌柜说:“这位老哥的钱财被盗确实事出有因,他被蟊贼跟踪了!”掌柜不解,满脸疑惑,其他人也不明白其意,莫小米解释:“盗贼不会盲目下手,通常要事先踩点,或者跟踪,确定目标后再行动。我上屋顶看过,这是一个喜欢单干的贼娃子,年龄不大,大概二十多岁,穿三尺六的布鞋,体重偏瘦,不超过五十公斤,我怀疑是个女人。她一路跟踪到这里,半夜时跃上屋顶,向室内喷洒迷魂药粉,趁房客晕厥之际揭开瓦片跳下,用工具卸下钱袋,然后打开房门逃走。”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莫小米的话让他们感到吃惊:短短十几分钟便确定了作案对象和盗贼体貌特征,而且令人信服,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掌柜恍然大悟,楞了半晌突然大喊一声:“糟了,今天傍晚有一帮熟客要来住店,他们常年往返于川滇,把云南的烟叶玉器卖到川渝,又把四川的盐巴茶叶卖到云南,每次都要携带大量银票,便于交易,贼娃子会不会再来偷窃?”“往年有没有遭过?”莫小米追问,掌柜想了想,摇摇头,“那这个女贼应该是流窜作案,可能已经走了,不过为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小心为妙。”莫小米说完走出房间,招呼罗大凤准备离开,没想到掌柜紧跟上来,拽住莫小米胳膊说:“小兄弟,先不要走,你不晓得这些客人每次路过都固定住我这儿,如果被盗以后肯定不来了,他们十多个人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这样,你们今天不走,吃住全部免单,咋样?”“不行,我们赶时间!”莫小米和罗大凤异口同声,把掌柜吓了一跳,不愧是生意人反应快,立即补充道:“我有马车,再换上两匹快马,日行百里,保证你们三天的路程一天走完,可以吗?”这个条件相当诱人,两人对视一眼,表示默认。掌柜欢天喜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罗大凤带着责怪的语气对莫小米说:“你敢保证抓住那个小偷?办不到咋给人家交待?”莫小米拍着胸脯回答:“你放一百个心,保证手到擒来!” 快到傍晚时果然有一伙马帮抵达旅店,人困马乏,掌柜赶紧为他们张罗饮食,给马儿喂料加水,一干人吃喝完毕打算睡觉,第二天早起赶路,掌柜忙找到莫小米询问。莫小米胸有成竹,要掌柜按照他的办法去做,一番耳语后掌柜心领神会,依计行事。这伙马帮有一个领头人,银票由他负责保管,为安全起见,晚上睡觉把他夹在中间,存放银票的钱袋搁在枕头下面,这回不一样,掌柜给他专门准备了单间,换作莫小米睡大通铺,罗大凤乐得独自安睡,一觉到天亮。 当夜的光亮格外皎洁,月光如洗,川东这片红土地也被笼罩其中,有如白昼。空气仿佛凝固,连村外的野狗都停止狂吠,四周异常静谧。三更时分,一条黑影从村外潜入,龙腾虎跃,速度快得惊人,半柱香的功夫已经到达目的地——场镇唯一的一家旅店。她轻车熟路,直奔旅店后侧,脚下用力往上一纵,嗖的窜上屋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揭瓦、抛洒药粉,片刻后女贼飘然坠下,在半空中反转360度,轻轻落在大通铺前。事先跟踪了几日,对领头人体貌特征已经熟悉,她开始逐一辨认,正在专心致志之时,突然一只大手搭在肩头右侧,试图抓住她的锁骨,进而控制全身。女贼一惊,用力抖动身躯,想甩脱对方,无奈这只手越抓越紧,锁骨被牢牢扣住,怎么也甩不掉! 第二十七章 抓住女贼的正是莫小米,他先小睡了一会儿,午夜后便进行打坐,位置在大通铺对面,女贼来时还在练习内功,屋顶揭瓦发出的声响让他警觉起来,待黑影落下立即起身跃起,使出螳螂拳之中的擒拿手,锁住女贼锁骨。莫小米几年的基本功没有白练,臂力非凡,抓力也很大,五根手指犹如鹰爪,指尖深扣骨缝内,除非对方掌握东瀛忍者柔术,肌肉彻底放松,卸掉抓力,否则难以逃脱。 女贼见甩不脱手掌,索性往下深蹲,反手抓住莫小米膝盖,这一抓不打紧,痛的莫小米直冒冷汗,没想到半斤对八两,这女贼的抓力也忒厉害!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像触电似的都松开手,莫小米连连后退,女贼跌坐在床沿,一个揉捏膝盖,另一个晃动肩膀,龇牙咧嘴,好不狼狈。女贼趁机冲到门口扯开门栓,一个箭步跃出门外,莫小米见她要跑,顾不得疼痛,也飞身窜出去,女贼原本不打算和他厮打,但莫小米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无奈之下只得返身,两人在月光下你来我往开始过招。第一次真正实战,莫小米又亢奋又紧张,尽管和时老爹有过无数回对练,毕竟是父子,不可能真打,点到即止,而且使用同一种拳术,局限性较大,这次完全不一样,双方站在对立面,都想尽快打败对手,拼尽全力,招招致命。 莫小米年轻气盛巴不得立刻把她打倒,向掌柜邀功请赏,把时老爹的教诲抛之脑后,犯了习武大忌,屡屡露出破绽,女贼沉稳应对,打得莫小米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更奇怪的是,这个女贼不知练得啥拳术,身躯半蹲重心下沉,双手立掌,脚踏九宫八卦之步,围着他转圈,以守代攻,不主动出击,从对方破绽中寻找机会,不出招则已,出招必胜。一圈又一圈转下来,把莫小米转得头晕目眩,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女贼影子,不知道究竟该往哪个方向攻击,焉能不败? 女贼再一次瞅准莫小米的破绽,突然斜步插入,变防御为进攻,一掌劈在他左肋上,只听得“噗”得一声,莫小米左肋剧痛难忍,身不由己蹲下身,女贼收起架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对莫小米说:“小兄弟,你已经输了,我只用了四成功力,不碍事,过两天就没事了。你这螳螂拳虽然得到真传,尚欠火候,再练几年说不一定打得过我的八卦掌。走了,后会有期!”说罢飘然而去。 尽管没有抓到女贼,但马帮得以安然无恙,掌柜十分高兴,信守承诺,让伙计套上马车送他俩上路,还赠送一些干粮作为酬谢,这样就少走两天路,提前到了潼南。 第二十八章 潼南是川东与川北的交汇点,毗邻合川、铜梁、大足、安岳、蓬溪、武胜等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浅丘起伏沟壑纵横,道路极为难走。经过一天颠簸,莫小米觉得左肋越来越疼痛,到达旅店时已经无法忍受,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滴落。罗大凤见状急得团团转,以为他吃坏肚子了,忙找到掌柜帮忙请郎中来诊治。好不容易等到郎中,掀开莫小米衣襟一看,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左肋表面红色掌印清晰可见,颜色由红变紫,显然有些严重了。郎中神情凝重,转身对罗大凤说:“你这个哥哥运气好,倘若换在别处小命肯定报销,我们这儿有个中医世家,既精通医术又擅长推拿针灸,对医治内伤有奇效,快去找他看看吧!”罗大凤急忙背起莫小米,郎中在前面带路,不多时来到老街一家诊所,门面陈旧,里面却挂满患者赠送的牌匾条幅,无外乎“扁鹊在世”、“华佗圣手”、“妙手回春”之类。 坐诊医生是个中年人,一脸络腮胡,不修边幅,与其说是医生不如更像钟馗,仔细检查了莫小米伤势,自言自语说:“莫非‘川北一枝花’又重出江湖?”转而问莫小米:“你是不是和八卦掌练家交过手?”莫小米点点头,医生释然,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测。接下来便是按摩、推拿、针灸,折腾了好长时间。诊治完毕后莫小米急着要走,医生一把拦住,板起脸训斥:“这么严重的内伤一次就想治好,怎么可能?”“那要多久呀?”罗大凤也凑过来问,“最起码要做三天,每天两次,不然留下后遗症可是一辈子的事哟!”医生回答,罗大凤还想辩解,莫小米赶紧对她使眼色,连声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我们明天再来!” 回到旅店莫小米问罗大凤身上还有多少钱,罗大凤愁眉苦脸答道:“如果再看几次病,恐怕住店的钱都没有了!”莫小米想了想说:“我的伤没事,已经好多了,咱们明天就走,不要耽误正事。”“那咋行!医生说了,留下后遗症要影响一辈子的!”罗大凤眼睛瞪得溜圆,语调都变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不要啰嗦了!”莫小米也恼了,不再搭理她。 晚上刚要睡觉,旅店突然来了十几个警察,让老板把住店的客人全部叫出来站在院坝上,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挥舞着驳壳枪大声叫嚷:“警察局接到线报,江涛的潼南赤卫队混入城内搞破坏,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一旦发现赤匪格杀勿论!”旅客乱成一锅粥,胆小的甚至瘫倒在地,被两个警察架起拖到院坝。警察逐一搜身,长得稍有姿色的女人免不了受到凌辱,那些小警察趁机揩油,或摸大腿或亲上一口,吓得她们哭哭啼啼。莫小米和罗大凤也夹杂其中,罗大凤搀扶着莫小米,任由他们搜查。搜身结束后又开始盘问,查身份证,没有带证件的一律带走,有人不愿离开,与警察哭闹拉扯,警察便抽出警棍击打,场面混乱不堪。正在此时,一个佃农打扮的年轻男人突然打翻警察往外跑,还没有跑到门口,拿驳壳枪的队长早已举枪瞄准,“呯”的一声响,那人应声倒地,鲜血从后背汩汩而出。旅客更加惊恐,与警察推攘起来,队长又朝天鸣枪“呯呯”两声,大喝道:“都不准动,哪个龟儿子敢动打死他!”见警察当场杀人,莫小米愤懑异常,几次想冲上去教训他们,罗大凤死拉硬拽,不让他做傻事,和警察发生冲突不是找死吗? 第二十九章 警察把几个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带走后旅店恢复了平静,莫小米还在生气,罗大凤笨嘴笨舌,不知道怎么劝慰,就这样默默坐着,两人闷坐了好长时间,困意涌上来,东倒西歪昏睡过去。还没有天亮莫小米又开始疼痛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罗大凤从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四处张望,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布带,“哎呀,糟了!”突然发出的叫声把莫小米吓一跳,罗大凤解下布带反复揉捏,满脸慌张,一种不祥预感笼罩心头,果然罗大凤垂下手,带着哭腔说:“咋办啊,钱没了!”“你不是一直系在腰杆上的嘛?咋会掉呢?”莫小米急忙问,罗大凤一脸茫然,好半天才说:“俺想起来了,昨晚警察搜身,有个人让我解下腰带检查,摸了好久,肯定是他偷的!”边说边捶头,懊恼不已。莫小米也很气恼,但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只得安慰罗大凤:“偷了就偷了吧,还有吃的不?吃完早点赶路。”罗大凤打开包裹拿出两个馒头递给莫小米,开门拎水壶去了。 草草吃过早饭两人又踏上旅途,莫小米捂着左肋步履艰难,罗大凤搀扶着他,一步步往前挪,走一会儿歇一歇,自然走不快,大半天才走了几里路。天色忽然黯淡下来,阴云密布,刮起阵阵大风,紧接着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不期而至。罗大凤赶紧取下雨伞为莫小米遮雨,雨势太大,雨伞仅能遮住两个人上半身,腰部以下很快淋湿了,罗大凤索性把伞全部搁在莫小米上方,自己暴露在雨水里,莫小米想推让却全身无力,眼睁睁看着罗大凤淋成落汤鸡。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止的势头,莫小米脸色惨白佝偻着身体痛苦万分,罗大凤心如刀绞,下意识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像烤熟的红薯,不由大叫一声:“四哥,你发烧了!我们不能再坐这儿,得找个躲雨的地方!”说完用力扶起莫小米,继续往前走。两人冒着大雨踩在泥地上,一步三滑,艰难前行,狂风暴雨丝毫没有减弱,雨幕中两人犹如一艘在风浪中漂泊的小船,不知要飘向何方。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山坳可以避雨,雨势却小了,渐渐减弱,最后竟雨后天晴,半空里现出一弯彩虹,若隐若现,美极了。莫小米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又好像在问罗大凤:“我会不会死在这儿呀?不要啊,我才17岁,还没活够呢!”罗大凤白了他一眼,半训斥半怜爱的样子:“说啥呢,这点伤就要死要活,还是大老爷们么?”莫小米不想和她斗嘴,左肋又痛起来,头晕脑胀,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干脆闭上眼睛养神。“四哥,你说,那共产党是人是鬼?”罗大凤突然没头没脑问,莫小米仍然闭着眼睛,懒洋洋回答:“啥人啊鬼啊,我从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你看那地下党,不是活生生的人吗?”罗大凤皱着眉头说:“为啥都传他们是红头发青面獠牙的牛头马面呀?俺从老家出来,到处都听到这么说,城墙上还挂着人头,民团的人说是鬼变的!”莫小米心里发出一声冷笑,这种诳三岁娃儿的话也信?民国政府抓共产党还不是怕他们夺政权改天换地,共产党好不好不清楚,但国民党的贪腐却世人皆知,说共产党坏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罗大凤见莫小米不作声,觉得没趣,也就不再说话,静静观赏彩虹。 莫小米正在打瞌睡,罗大凤轻轻推了他一下,莫小米睁开眼睛,看见有人快步向他俩走来,身影怎么有些熟悉?来人越来越近,罗大凤脱口而出:“那不是诊所大胡子医生吗?他怎么来了?” 第三十章 确实是诊所那个医生,走到莫小米他俩气喘吁吁地说:“哎呀,终于找到你们了,原以为今早要来复诊,左等右等不见人,我赶到旅店时你们已经走了,小兄弟,怎么说走就走呢?我还有事要问你。”莫小米和罗大凤搞得一头雾水,医生见莫小米神色异样,忙蹲下身察看,几分钟后紧锁眉头说:“情况不大好,你们赶紧跟我走,附近有户人家是我的朋友,去处理一下。” 又是一番按摩推拿,大胡子医生还给莫小米服下几粒药丸,然后让他躺下休息,罗大凤按捺不住心中焦急,忍不住对医生说:“俺们可没钱给啊!都让该死的警察偷走了!”医生笑笑,示意罗大凤不要说话,免得影响莫小米休息。大概一个时辰以后莫小米醒了,主人家煮好稀粥,又买来几个馒头,两人美美吃上一顿,满身疲乏一扫而光,莫小米精神也好许多,医生这才解释缘由。原来大胡子医生为那“川北一枝花”而来,医生的父亲兄弟都是哥老会袍哥,属于有正当职业的“清水袍哥”,恪守本分,一般不过问江湖事宜。几年前“川北一枝花”在川陕各地流窜作案,屡屡得手,是川陕两省通缉的要犯,没想到差点栽在阴沟里,被潼南警察、袍哥围攻,挨了几枪,最终还是逃脱。医生的父亲受了重伤,两个兄弟也被打伤,医生医术高超却不懂武功,因此没有参与。后来老父病重不治撒手人寰,医生认定起因源于这“川北一枝花”,结下杀父之仇,发誓要把她绳之以法送入大牢。 莫小米听得十分专注,罗大凤则像听天书,扑闪着大眼睛,表情生动。医生讲完后莫小米问道:“那个‘川北一枝花’是不是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听说有五十多岁,身手已经有些迟缓,你不是和她交过手吗?”大胡子医生回答。莫小米摇摇头说:“尽管天黑看不清长相,但我敢肯定很年轻,武功高轻功好。”医生“噢”了一声,迟疑半晌说:“难道真的‘川北一枝花’隐退了?或者死了?这个女人是她的女儿、徒弟?不管怎么说,我看过你的伤势,和当年老汉儿一模一样,不同之处,你比他情况稍好些,加之年轻健壮,所以没有大碍,我一定会抓住这个‘川北一枝花’,报杀父之仇!”莫小米挠挠头不好意思说:“实在抱歉,我们急着赶路,等回来后帮你找,‘川北一枝花’既然重出江湖不会善罢甘休,只要露面就有机会抓住她,对了,还没有请教大哥尊姓大名,他日一定感恩图报!”大胡子医生慨然一笑,答道:“不必客气,鄙人姓周名顺,虽然不是袍哥,也懂些哥老会规矩,匡扶正义为民除害理所应当,可惜你不是帮会中人,不然行走更方便。”“谁说我不是?”莫小米连忙伸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靠拢,做成一个圈子,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三个指头伸直,周医生见状有些惊奇,如此年轻就加入帮会必有来头,想了想笑着说:“小兄弟也是袍哥,这事好办多了,等会儿我写几个地址给你们,都是帮内弟兄,吃喝住不用花钱,保证顺利到达巴中。”莫小米半信半疑,罗大凤听不懂一个劲问:“真的啊?真有这种好事?”周医生指着旁边坐着的朋友说:“不信问他,看我有没有骗你们?”男主人憨厚笑笑,表示认同。莫小米有点理解时老爹的良苦用心了,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原以为带够干粮盘缠便可以来回自如,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此话不假啊! 分手时周医生把身上的零钱全部掏出来塞给罗大凤,反复叮咛:不要轻易暴露袍哥身份,遇到警察盘查尽量不说话,装作走亲戚的样子,闲事少管,免得引火烧身。 第三十一章 越临近川北战争氛围越浓厚,沿途不时有满载军用物资的卡车驶过,后面跟着排列整齐疾步前行的士兵,军官坐在小吉普车上神气活现的抽着烟,老百姓远远站着看热闹,小声议论,面露惊恐之色。“老百姓最怕打仗,受苦的还是他们!”罗大凤咕哝着,满脸愁容,她和莫小米并肩站在一处山坡上,莫小米心里也不好受,尽管没有经历过战火,但枪炮不长眼,难免殃及无辜,这个道理谁都懂。 进入遂宁地界已经傍晚,恰好离周医生留下的第一家地址不远,莫小米经过治疗伤情好了许多,两人加快步伐,很快来到目的地——靠近乡镇老街的巨龙村。相传远古时期这里发生天灾,山崩地裂,大火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人们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正当绝望之时,一条巨龙从天而降口喷水柱,瞬间浇灭大火,拯救了百姓,因此得名。巨龙村地方不大却是交通要道,是从川东到川北的必经之路,否则要绕过好几座山峦多走几十里山道,正因为如此,国军在村口加设了关卡,派两个班士兵把守,防止共产党谍报人员混入川北,进入陕甘宁根据地。 莫小米和罗大凤到巨龙村时天色已晚,四周黑漆漆不见一丝亮光,唯有关卡四根火把格外醒目,火苗刺啦啦乱窜,几个士兵来回走动,时不时发几句牢骚。两人还没有走近关卡就听到一声断喝:“干啥的?站住!”接着两个士兵跑过来端起长枪对准他俩,罗大凤吓得浑身哆嗦,莫小米还算镇定,大声回答:“老总,我们去巴中走人户,在村里的亲戚家歇脚。”“你家亲戚叫啥?如果敢撒谎马上把你们抓起来!”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走过来问道,“他叫吴宝财,绰号‘吴宝器’,住在村西口,是我远房表叔。”莫小米不慌不忙回答,周医生留下的姓名、地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要找到人就不会露馅,但莫小米忽略了关键问题:假如发生紧急状况不能亮出哥老会手势说出重要切口,对方会不会伸出援手?如今就是这样,班长已经派人去找吴宝财来对质,吴宝财根本不认识莫小米,又不能当面表明袍哥身份,咋办? 果然不出所料,不大一会儿士兵押着个中年农民来到关卡,班长指着莫小米问:“这个娃儿说你是他表叔,走拢看清楚,有没有豁你?” 吴宝财战战兢兢走到莫小米面前,借着火把亮光上下打量,心里直嘀咕:哪来的表侄呀?根本没有的事!莫小米察颜观色,见吴宝财一脸孤疑,明白要露馅,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吴宝财,哭喊道:“表叔啊,我是莫老幺,莫老三的小儿子呀,小时候你还带我去你家耍过,不记得啦?现在妈老汉儿都死了,我成孤儿了!呜呜呜~~~” 吴宝财正想挣脱,莫小米趴在他肩膀上低声说:“吴大哥快救我们,我是重庆哥老会歌乐山山堂彪哥的手下,请帮兄弟一回!” 吴宝财半信半疑,盯着莫小米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吭声,那个班长又在催促:“到底是不是哦?看清楚哈,不是就抓走了!交上去当赤匪奸细处置!”罗大凤急得直掉眼泪,莫小米也心乱如麻,情报没送到反而丢了性命,咋办呀?好在吴宝财心地不坏,看他俩实在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装作醒悟的样子大嚷道:“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莫老幺嘛,简直长变了,成大小伙子啦!长官,他确实是我的表侄,不会认错。”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递过去,班长瞟了一眼,接过来塞进上衣口袋,没再说啥,挥挥手让他们走人。 第三十二章 吴宝财是川北哥老会的元老,平时极少参与帮会活动,仅充当眼线角色,为哥老会传递信息。此人外表看似老实憨厚,实则心细如发,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表侄”根本信不过,一进门便开始仔细盘问。莫小米有问必答,除了替共产党送情报,其它事情全都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坦白交待,包括家庭情况和借彪哥名号,吴宝财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两个半大娃儿没必要编这些谎话,兵荒马乱的年月找哥老会帮忙也可以理解。问完后吴宝财喊婆娘烧火做饭,莫小米和罗大凤吃饱喝足,吴家只有一间客房,两人别别扭扭赖着不走,吴宝财觉得奇怪又不好多问,只得让莫小米睡堂屋,罗大凤去客房。还是女人眼尖,把吴宝财拉倒一旁悄声说:“你们男人就是笨,那个年龄小的分明就是女娃嘛,你看她屁股好大,男娃子哪有那么大?” 吴宝财嘿嘿干笑两声,不能再多说,否则必跪搓衣板(川渝俗语,意思是挨老婆责骂)。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吴宝财和婆娘早早出门敢农活去了,给他们留下一锅红苕稀饭,还有泡菜、豆腐乳,两个人三两下吃完,搁下三枚铜板作为酬金,背起行囊又上路了。这回汲取教训不再赶夜路,下午时分便到了第二个袍哥家。第二家姓苏,是个铁匠,专门为农户打造农用器械,诸如锄头、铁铲、犁耙之类,兼给马匹做马掌,一年四季忙个不停,有两个徒弟,是亲兄弟。苏铁匠也属于清水袍哥,较少参与帮会活动,在帮内无非做些杂事,他还有另外一个秘密身份——共产党地下交通员,是四川省委川东特委早期发展的党员,两个徒弟是他的下线,还没有正式入党。苏铁匠的秘密身份谁也不知道,不仅哥老会,甚至瞒着他的家人,因为从事的工作极度危险,随时可能掉脑袋。莫小米和罗大凤到达当天夜里就出事了,祸从天降,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思想准备。 苏铁匠有个大宅院,房屋多却简陋破旧,这种民居在川北较为常见,前面住人,后面养猪羊鸡鸭,也是茅厕和堆放杂物的地方。外人都以为后宅污浊不堪,其实那里有玄机:茅厕下面藏着一个地窖,深达数米,宽两米,有四个通风口,还有一条地道直通村外河滩。这个地窖专门用于藏匿党组织派来的人,来自陕甘根据地或者川渝,偶尔会有高级别干部路过,去成都、重庆等地开会,因此这里是川北最重要的地下交通站。 莫小米和罗大凤哪里知晓这些玄妙,吃过倒头便睡,苏铁匠空屋多,随便找两间安置。苏铁匠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婆娘也少言寡语,对他俩并没有过多怀疑,简单问了几句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罗大凤是木头一般实心的人,累了乏了倒头便睡,什么也不会想,莫小米心眼多,一路在琢磨,下次遇到紧急情况该咋处理?还会有哪些突发事件出现?莫小米左思右想,却无论如何没料到,他们无形中卷入两党斗争之中。 第三十三章 吃过晚饭后莫小米和罗大凤早早上床睡觉,莫小米只睡了几个小时便起来练功,基本功练完开始打坐。夜深人静之际人的听觉特别灵敏,一阵风吹过,窗户纸哗哗直响,几句耳语般的对话透过空隙传入屋内:“队长,您说今晚我们抓得到共党要犯不?那个地下党不会耍咱们吧?”“胡说!共党奸细哪敢糊弄咱们?要不是把他双腿打断恐怕一个字也不会说!放心吧,兄弟,今晚抓到赤匪大官,上头必有厚赏,够咱们吃喝一阵子了!”莫小米陡然一惊,傍晚的场景历历在目:苏铁匠和两个徒弟提前关门打烊,悄悄到村口接到三个人,然后为他们烧水做饭,态度很殷勤。对方尽管佃农打扮但气宇轩昂,明显不是庄户人家,年龄稍长的国字脸,嘴唇紧闭,神情严肃,两个年轻人十分警觉,右手时刻放在腰间,难道他们就是传闻中的赤匪?莫小米联想到这次去巴中的任务,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与共产党牵连上了,既然命运使然不如好人做到底,顺便再救一回。 想到这儿莫小米翻身坐起,轻轻拨开门栓朝外面张望,果然不远处墙根旁有十几个黑影在晃动,鬼鬼祟祟似鬼魅一般。莫小米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不敢确定共产党住在哪个房间,眼下最应该做的就是发出警示,说不定可以杀出重围。莫小米回头梭巡,看有没有用来报警的东西,房间里漆黑一片,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楚,莫小米眼力非凡洞若观火,不到一分钟便寻到目标——放在桌上的一只土碗。土碗被莫小米重重摔在门口,发出“哐当”一声,在静寂的黑夜如同鞭炮炸响,那些黑影像惊弓之鸟顿时躁动不安起来,一个公鸭似的声音喊道:“弟兄们,赤匪在那个房间,给老子冲啊,活的赏大洋一百,死的赏大洋五十!”随即“噼噼啪啪”枪声响起,子弹嗖嗖飞向莫小米的房间。 莫小米早料到他们会开枪,双足一蹬跃上屋梁,脚尖勾住梁木,子弹在他下面乱窜,全部打在墙壁上。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莫小米飘然坠地,这时那伙人正好冲进房间,莫小米拳脚并用,使出全身力气,毫不客气一通狠揍,一时间屋内叫喊声哭闹声不绝于耳。就在莫小米痛打落水狗同时,隔壁房间也没有闲着,苏铁匠和两个徒弟已经听到动静跑到这里,不愧是多年地下工作者,苏铁匠第一时间便明白了有敌人来夜袭,目标肯定是从成都前往陕甘根据地的首长,这个房间是经过改造的,除了前门还有一个后门,直通茅厕。苏铁匠等人绕到后面打开后门,里面的人也听到枪响,正等着他们,苏铁匠厉声说:“有情况,快跟我走!”三个人跟着鱼贯而出,苏铁匠边走边说:“罗书记,我们组织很可能出了叛徒,知道我这个交通站的人不多,您回去以后尽快筛查,一定要揪出这个败类!”“嗯,晓得了,苏大哥你放心,党组织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国字脸斩钉截铁回答,“罗书记,敌人来得人多很快会追上来,这样吧,我去引开他们,顺便把给我们报信的人也带走,不要连累无辜老百姓。”苏铁匠继续说,国字脸还在犹豫,苏铁匠不容分说转身拉住一个徒弟急切说道:“二娃,你等会儿找到报信的人和罗书记他们一起下地窖,我们去把那些人引开,三娃,跟我走!”说完和另一个徒弟快步跑向前院。 受重伤的只有几个,不碍事的纷纷抱头鼠窜跑到屋外,那个公鸭嗓子又响起:“弟兄们,肯定弄错了,赤匪没那么厉害,他们有地道,就在茅厕那边,给老子搜!”一伙人刚离开前院迎面撞上苏铁匠,两人举枪便射,几个黑影应声倒地,其他人吓得赶紧躲藏,双方对射起来,院坝内枪声大作,子弹像蝗虫一样四处乱飞。 第三十四章 苏铁匠和徒弟边打边往外跑,那伙人穷追不舍也跟着跑出去,枪声越来越远。被苏铁匠称作“二娃”的年轻人瞅准机会赶紧绕到外面寻找莫小米和罗大凤,莫小米正站在门口张望,罗大凤还在酣睡,莫小米把她弄醒,两人随着二娃来到茅厕与另外三个人汇合。地窖尽管不在茅厕正下方但依然臭气熏天,罗大凤捂着鼻子,茫然望着他们,不知道要干啥,莫小米倒是明白人,帮着二娃掀开地窖盖口,一行人接二连三跳下去。二娃从地窖角落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煤油灯,掏出火柴点燃,借着微弱的灯光缓慢前行。地窖不大却设计精巧,只能猫着腰走,宽度可以容纳两个人,脚下没有积水,铺着一层厚厚的河沙,看得出挖掘者煞费心思下了一番苦功。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出口,大伙儿都松了口气,那个领导模样的人对二娃说:“不晓得老苏咋样了?二娃,你去看看,我们在这儿等会儿。”“不用,罗书记,你们快走,师父和三弟应该没事,警察追上来就麻烦了!”二娃说完转身便走,当罗小米从巴中返回再经过这里时,才知道苏铁匠和两个徒弟都牺牲了,铁匠铺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灰烬。 五个人紧赶慢赶,两天后抵达南充,也即是中共四川省委另一个重要站点,在那里召开了川东特委临时会议。会议由罗南辉主持(时任中共川东特委军委书记,历任中共四川省委锄奸小组组长、中共南充中心县委军委书记、中国工农红军第33军副军长、中国工农红军红五军副军长等职。1936年23日在会宁县中川乡大墩梁遭敌机轰炸壮烈牺牲,年仅28岁。),参会人员有十余人,莫小米和罗大凤还没有走,出于好奇,有意逗留了大半天。会后两人亲眼看见罗书记带着随从押着个胖子从会场出来,径直走向河边小树林,随着一声枪响,叛徒罪恶的生命得以结束。什么是嫉恶如仇?那时候莫小米还没有深刻体会,只是觉得共产党说到做到,对出卖自己同志的坏人绝不手软,后来在漫长革命生涯中才逐渐认识到党组织纪律性远强于一般政党,有人敢违背誓言必然会受到严正审判。 通过三天接触,莫小米和罗南辉熟悉起来,他外表老成持重,别人都以为有三十多岁,其实只有24岁,比罗小米大不了多少,在他面前罗南辉像个大哥哥。不同环境下罗南辉表现出迥然不同的姿态:在苏铁匠遇难当晚,罗南辉手执短枪镇定自若,脸上不见一丝慌乱;到达南充召开会议,罗南辉正襟危坐如同战前大将,冷若冰霜,下达处决叛徒命令坚决果断;平日生活中却温文尔雅始终带着笑容,对莫小米和罗大凤视同兄弟兄妹,看莫小米对枪支感兴趣,还抽空给他讲解制造原理和使用技巧。作为革命道路上第一个引路人,莫小米对罗南辉怀着由衷敬意,后来听到他牺牲的消息无法控制悲伤情绪,痛哭了整整一夜。 分手前罗南辉给莫小米和罗大凤讲了一些革命道理,浅显易懂,都是大实话: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有钱人,什么也不做反倒衣食无忧?有些人却一辈子穷困潦倒,每天累得死去活来得不到温饱?无恶不作的坏人飞扬跋扈横行霸道,心地善良的好人却没有善报?世道不公平的根源是什么?共产党和国民党有哪些区别?最后罗南辉语重心长说:“小米、大凤,你们要真正明白这些道理一定要多读书,有一本书可以帮助你们找到答案,它就是《共产党宣言》,因为携带不便我这里没有,你们到了巴中如果遇到红军能借阅最好,记住了吗?”两人点点头,罗南辉的话像穿过云层的曙光直射进他俩心里,豁然开朗。 第三十五章 过了南充就快到巴中了,莫小米和罗大凤又兴奋又紧张:历经艰辛终于走到巴中,眼看完成任务指日可待,然而能否顺利交接情报还是未知,万一出现险情怎么办?周医生给的袍哥名单里面巴中也有,但此人身份特殊,周医生嘱咐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动用,因为他是当地保安团团副,姐夫便是团长,而此时保安团正在配合国军围剿红军,哪有闲工夫管他们? 越临近巴中盘查越严格,有时候一天要检查好几回,两人穷得叮当响没啥油水,一路倒也顺利,很快进入城内。巴中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不到一个时辰便找到福隆茶庄,这个茶庄在一条僻静小巷内,或许由于快打仗的缘故,整条街都冷冷清清,店铺或关门或店门半掩,几乎没有顾客光临。罗大凤不假思索抬腿就往茶庄跑,莫小米一把拦住,小声说:“不要慌,看看再说!”茶庄斜对面有间小茶馆,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莫小米朝那里呶呶嘴,两个人慢慢走向茶馆,要了盖碗茶,装模作样品起茶来。茶馆内都是大爷大伯,见两个半大娃儿泡茶馆,觉得很稀奇,七嘴八舌在一旁议论,伙计也凑过来看热闹,搞得他们十分尴尬。莫小米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对面的福隆茶庄,门面大开着,始终无人进出,坐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丝动静,应该没啥问题。莫小米扯了一下罗大凤衣襟,走出小茶馆,一步步迈向目标。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福隆茶庄,里面阴暗潮湿,费了好大劲莫小米才看清屋内陈设,都是些旧家具,起码用了二三十年,最彰显店铺特色的莫过于柜台上一排大瓷缸,上面贴着茶名和产地。罗大凤大声问道:“有人吗?屋里有人吗?”“来啦来啦!”几分钟后有人回应,随着声音一个中年男人掀开布帘从里屋走出来,中等个子,黑瘦,下颌蓄有短须,莫小米心里暗喜:此人正是要找的接头对象。待对方走到面前,一场对话随即展开:“请问老板可姓黄?”“本姓黄,因做了上门女婿,辱没祖宗,无颜姓黄,改姓李!”“请问李老板有没有蒙顶山茉莉花茶?”“没有,只有峨眉山毛峰,客官可买?”暗号完全吻合,莫小米和中年男人脸上同时露出笑容,黄老板与莫小米热烈握手,宾客分别落座。“一路上可顺利?”黄老板关切询问,“还好,没出大事。”莫小米答道。黄老板微笑着点点头,接着说:“小兄弟,你们不是我党的同志还冒着生命危险来送情报,不容易啊!情报呢,快拿给我,它关系着几万红军的安危呀!”莫小米弯下腰正要脱鞋,眼角余光往外一瞥,突然引起警觉:街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黑衣人,头戴黒呢帽、身穿黑绸杉、脚蹬黑皮鞋,右手斜插在衣兜里,明显凸出一块,莫小米玩弄过罗书记的驳壳枪,一眼看出是那玩意儿。莫小米产生不好预感,却又说不上来。这时忽然响起几声枪响,黑衣人遭到袭击,赶紧拔枪,枪声响成一片。黄老板显得十分惶恐,对莫小米厉声吼道:“快把情报给我!”罗大凤捂着耳朵也大声说:“四哥,给他嘛,我们快些离开这儿!”莫小米不知所措,给还是不给?正在犹豫,门外冲进一个人,大声喊道:“不要给他,他是叛徒!”话音未落,一颗子弹已经射入黄老板胸膛,黄老板应声倒下,来人抓住莫小米和罗大凤的胳膊,二话不说便往外面拉。黑衣人迅速围拢上来,叫嚣道:“抓活的,不要让赤匪跑了!”这时又从巷子一侧跑来两个人,举枪对准黑衣人射击,双方各有死伤,冒着枪林弹雨,莫小米和罗大凤侥幸逃出小巷。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敌人早已掌握巴中交通站有关线索,黄老板始终处于监视之中,只不过他不知道而已。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因为他们想破获一起大案好邀功请赏,根据线报,近期重庆有重要情报送到巴中转交红军主力,于是敌人秘密逮捕了黄老板,黄老板熬不过严刑拷打叛变革命。他们授意黄老板继续坚守茶庄,与重庆来人接头获取情报并一网打尽。与此同时红军侦查员也觉察到福隆茶庄的异样,茶庄周围出现不少便衣特务,对黄老板产生怀疑,为不影响情报交接,红军采取守株待兔策略,等情报送到后再动手营救。尽管计划慎密但无人敢保证传递情报人员的人身安全,莫小米和罗大凤也算虎口脱险大难不死。 第三十六章 三个人一路狂奔,从秘密通道翻越城墙,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安全脱险,又经过三天跋涉,顺利抵达红四方面军先遣队73师217团驻地。驻地位于陕南西乡钟家沟,山高林密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是屯兵休养的好地方。第二天团长洪美田、政委闻盛世亲自接见了送信人莫小米和罗大凤,那一刻莫小米终生难忘:两位首长和蔼可亲,穿着打了好些补丁的旧军装,由于多次洗涤,已经变得灰白发皱,脚上是农村常见的千层底布鞋,和传闻中青面獠牙的“赤匪”相差十万八千里。 部队驻扎在一处偏僻的村落里,人烟稀少,红军哨兵遍布整个山峦,稍有动静便可以觉察。红军对村民很友善,不仅没有丝毫骚扰,还帮着挑水、劈柴、种地,为村民看病煎药,因此村民心怀感激,把红军当作亲人,给红军送来粮油米面果蔬,红军以礼相待都给了相应报酬。莫小米和罗大凤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享受了特殊待遇:村民送的鸡蛋和白面,炊事班特地为他们做了臊子面,面条泡在油汤里,还有番茄片和黄瓜丝,上面卧着黄橙橙的煎蛋,旁边搁着一大碗煮熟的玉米和红薯。莫小米心细,开饭前去问炊事班大叔:是不是所有人都吃同样伙食?大叔笑着摇头,指着两碗清汤面说:“你们是客人,应该吃好一点嘛,你看,这两碗面是首长的午饭,其他人都一样,快吃吧,一会儿首长要找你们。”莫小米半信半疑,统领上千人部队的长官不可能吃这么差,豁黑娃没有晒过太阳嗦?怀着疑虑莫小米回到屋里,罗大凤早已等得不耐烦,嚷嚷道:“四哥,俺快饿死了,吃面吧!”莫小米才吃下两口,罗大凤碗里已经见底,一下蹦起来,大声喊道:“真好吃,俺还要一碗!”莫小米正要阻止,门外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个笑着对罗大凤说:“小妹妹,好吃就多吃点嘛,我让炊事班再给你做一碗。”莫小米定睛一看:是两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红军,手里端着清汤面,不见半点油水。“你们做得面真好吃,比咱河南的好吃多了,这是啥面啊?”罗大凤好奇问道,“这叫岐山臊子面,其实不算正宗,咱们部队炊事班没有陕西人,都是跟当地老乡学得,等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吃地道岐山臊子面,好吗?”另一个中年红军回答,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莫小米赶紧对罗大凤使眼色,连声说:“不用了,还有苞谷和红苕嘛,够吃了!”“没关系,你们是贵客嘛,来人,去给炊事班说一声,再加两碗臊子面!”其中一个中年红军对门外喊道,很快有人又端来两碗面。 交谈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面对两个红军,莫小米又找到与罗南辉相处时的感觉,没有拘束陌生,只有亲切友善。自称闻大哥的红军详细询问了事情来龙去脉,而自称洪大哥的红军则侧耳倾听,四个人边吃边聊。当莫小米讲到重庆地下党牺牲前嘱咐他们帮着传递情报时,闻大哥和洪大哥都放下碗筷,眼眶湿润了,闻大哥轻声说:“多少好同志为了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根据地的安宁祥和啊!” 洪大哥接过话:“是啊,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牺牲,只要能让千千万万劳苦大众过上好日子,牺牲算得了什么?” 莫小米和罗大凤也放下碗筷,默不作声,心里对这些共产党员充满钦佩。 吃完午饭,莫小米脱下布鞋,从鞋底取出情报递给闻大哥,闻大哥看完转交给洪大哥,说道:“老洪,看来师首长对战局的判断是正确地,我们要加强战前训练,争取在12月中旬翻越大巴山拿下通江县北部的两河口阵地,协助主力部队进至苦草坝、泥溪场,为我红四方面军打开入川通道。”“嗯,是的,如果按照既定计划,以红73师为右翼,西出夺取南江,红10师为左翼,东出进击洪口,总部就可以率红11、红12师直插通江,进而攻取通江县城,取得最后胜利。” 洪大哥边看情报边答道。 第三十七章 圆满完成了任务莫小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出来近十天了还是有点想家,想时老爹也想三个兄长,不晓得那些军警特务有没有找他们麻烦?罗大凤从小到大闲逛惯了反倒很兴奋,拉着莫小米东游西荡,把部队驻地溜达了一遍。红军的驻地十分简陋,没有帐篷更没有瓦房,说是营房不如说是窝棚,砍断几根碗口粗的树木当梁柱,牵上绳索,再铺上松枝枯草树叶,下大雨时里外一般湿。红军战士睡觉的地方是四块石头一张木板拼凑而成的简易床铺,木板还是临时从老乡家借的,上面没有床垫,睡觉时搭上薄薄一层棉被。莫小米和罗大凤分别住在男战士宿舍和女战士宿舍,对他们也给予了特别照顾:木板上铺了一条被褥当床垫,睡觉盖两条棉被,山里气温低,尤其半夜更冷,由此可见两位团领导多么细心。 红军战士大多数时候都在训练,或拼刺或格斗或攀援或跑步,尽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精神饱满,充满战斗渴望和力量。罗大凤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看到医疗队在给伤员做手术包扎,觉得很稀奇,主动跑去帮忙,撂下莫小米独自一人。莫小米巴不得甩掉这个包袱,兴致盎然去看红军操练。有一群红军在练习大刀套路,一个军官模样的红军负责指导,几十个人进退有序,挥舞着手中大刀左劈右砍,刀柄上拴着的红绸随之跳动像一簇火焰。见莫小米远远站着观望,军官对他招招手,喊道:“小兄弟,过来吧!”莫小米正中下怀,三两步便到了他身边,军官望着他,“咦”了一声,笑着说:“看架势是练家子啊?习过武?”莫小米不好意思笑笑,没吭声,老汉儿的教诲时刻在耳畔响起,决不能张扬。军官不再追问,继续指导战士练习刀术。 莫小米看着看着渐渐看出些门道来:这些红军战士身形呆滞,动作笨拙,眼神散乱,劈砍无力,表面上看似孔武有力实则是花架子,真正上了战场就成了摆设,肯定会被敌人用刺刀捅翻。莫小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嘴里不觉迸出一句话:“这样练不行啊,要吃亏的!”军官听得真切,心里一紧,想问清楚又不大好开口,接着莫小米又说:“打仗不是演戏,这样练要死人的!”军官实在忍不住,扭头问道:“小兄弟,请你说详细一点,为啥不能这样练?”莫小米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挠挠头,有些尴尬,军官微笑着说:“没关系,练得不好就是不好,何必掩耳盗铃?这样吧,咱俩来对练一回,给战士们做个示范。”说完径直走下山坡,抽出背后大刀,等着莫小米应战。莫小米被逼上绝路,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接招。 军官让一个士兵把刀给莫小米,莫小米摇摇头,他不会刀术也没必要用刀,拳脚足以应付。军官一愣,大概没想到莫小米不用兵器,大声问道:“小兄弟,你什么都不用,不害怕吗?”“试试吧,我不怕,来吧!”莫小米摆好架势准备迎战。其他人从未见过如此对练,手无寸铁敢与大刀对阵,而且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驻地立刻轰动了,连附近的战士都跑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对方毕竟不是敌人,军官有些下不了手,莫小米看出他的顾虑,喊了一声:“小心,我来了!”话音未落已经飞身贴近军官,直取他下盘,因为军官比他高大又手执大刀,如果进攻上半身根本不占半点优势反而会伤及自己。莫小米的快速攻势让军官猝不及防,唯一能做得只有拿刀往下劈,莫小米早料到会来这一手,没等大刀劈下来身子一闪,已经晃到他身后。军官反应迅速,立即转身找寻对手,莫小米不等他站稳,左手托举抓住军官右臂,防止大刀劈下,右手一记勾拳,“噗”的打在他腹部,军官挨了一拳,往后便倒,关键时刻莫小米伸出右手搂住对方腰椎,军官才没有跌倒。 第三十八章 看热闹的红军士兵哄然大笑,有人大声戏谑:“梁连长,想不到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呀?”“而且败在一个崽娃手上,哎哟,这下给三连丢脸咯!”旁边的人打趣道。梁连长脸涨得通红,本来长得黑,这下黑上加红,像灶头上的铁锅。莫小米带着歉意说道:“让您丢面子了,失礼!”!梁连长摆摆手回答:“说啥呀,是我技不如人,小兄弟功夫了得,佩服!请问尊姓大名?”“我叫莫小米,不是,叫时小米,也可以叫莫小米。”头一回有人问他大名,莫小米有些语无伦次。梁连长哈哈大笑,一个人有两个姓,真奇怪!“好吧,小米同志,你这武功跟谁学得?师父肯定是高人吧?” 梁连长拍着莫小米肩膀问道。莫小米迟疑片刻,轻声回答:“跟我老汉儿学得,是不是高人不晓得。”初来乍到不可能把实情和盘托出,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莫小米问梁连长:“能不能把大刀给我看看?” 梁连长也是爽快人,二话不说双手托刀递过去,莫小米接过来细细观赏:只见这把大刀刀背厚重,刀刃锋利,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约莫有三十多斤。莫小米想了想,又问梁连长:“他们手中的大刀都一样吗?”“嗯。”梁连长点点头,不明白莫小米啥意思。“我有个想法不晓得对不对,说出来您听听。以前听说书人讲过,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长九尺五寸,重82斤,但那时打仗不比现在,太重的刀恐怕用不上了。您看这把大刀,有三十多斤吧?是不是太重了?” 梁连长望着大刀,答道:“不觉得啊,我使得挺顺手的!”“那是因为您力气大,功夫底子比其他人扎实。刚才我站在坡上看了好久,战士们动作笨拙,没有把架势完全施展开,为啥?怕伤着自己,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刀太重,抡不转。” 梁连长边听边思考,觉得有道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只要套路练熟了就不会伤着自己,可以把刀重新回炉锻造减轻重量,这样就解决了刀法实战性不强的问题。”莫小米侃侃而谈,围观的战士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各抒己见,有人说:“如果敌人用刺刀和咱对拼,大刀太轻会不会被格飞?”“不会,一般人单手抬举重物不超过三十斤,把大刀重量固定在20-30斤之间,双手握刀足以抵挡刺刀的冲力。”莫小米拨开人群走到空地上,对梁连长说道:“请您叫个战士拿刺刀和我对练,要技术最好的。” 梁连长点头应允,叫来一个红军战士,手执长枪,枪头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战士们并非没有操练过刺刀与大刀对战,但都是用木刀,即使失手也不会受伤,如今是实战,稍有不慎就会流血甚至没命,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团首长耳朵里。 团长洪美田、政委闻盛世立即赶到操练现场,战士们见首长前来迅速立正站列等候训示。梁连长一溜小跑站到首长面前,敬礼汇报:“红四方面军73师217团三连大刀排正在进行日常集训,请指示!”两人对视一眼,洪团长说道:“政委,还是你讲吧!”“好吧,那我来说两句。”闻政委挺直腰杆,大声说道:“同志们,我们每天苦练为啥?不就是为了多杀敌人少流血牺牲吗?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只有练成真本事才能最大程度杀伤敌人,按理说今天的实战对练是不允许的,但我想破例一回,只要两位点到为止注意分寸,我觉得可以,老洪,您说呢?”“我同意政委的观点,小米同志,你没有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要特别当心!”洪团长答道。战士们都热烈鼓掌,莫小米和那个握着长枪的战士也如获赦令,拉开架势准备开练。 第三十九章 莫小米从未学过任何武术器械,包括大刀在内,如何应对拼刺呢?——所谓触类旁通,无论徒手还是器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原理一样,都讲求眼、手、腿紧密配合,招式多变,身形灵活,下盘扎实,防守兼备,莫小米之所以说战士们上战场要吃亏,就是因为他们犯了习武大忌:眼神散乱,动作无力,身形呆滞,下盘松软。刀术尽管招式不多,但和其它器械一样,注重攻守兼备,不能一味进攻,也不能一味防守,必须在进攻中注重防守,防守的同时加强进攻。莫小米刚才看了半天,已经基本掌握了刀术套路,打算把螳螂拳和刀术相结合,螳螂双臂化为大刀,这样就不陌生了。 手执长枪的战士毫不怯场,看得出也是练家子,端着枪猛然发力,直冲过来。莫小米不躲不闪,等刺刀刀尖快碰到身体时忽然挪动躯体,往右侧一转身,雪亮的刺刀擦着衣襟穿过,战士们以为是莫小米躲闪不及,全都发出一声尖叫,叫声还未停息,莫小米的大刀已经从后面自下而上斜挂上来,倘若这个战士不迅速前移,很可能会被削伤后背。好在手握长枪的战士没有忘记防守后面,也是一个大回旋,身体右转180度,枪杆与大刀正好撞在一块儿,“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双双被弹开,又回到保持两米距离的状态。第一回合双方平手,所有人都鼓掌叫好,接着看第二回合。 第二回合莫小米准备主动攻击,通常情况下螳螂拳不主张猛烈进攻,但这是在战场,敌我双方你死我活性命攸关,不可能总等着敌人来杀戮。刀术恰好相反,在众多武术器械中以刚猛著称,与剑术形成鲜明对比,使用诀窍在于“快、狠、准”,因此莫小米决定保留刀术的凶猛融入螳螂拳的灵活。只见莫小米双手握紧刀柄,两眼平视前方,身体前倾,突然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去,对方以为大刀即将劈下,连忙举起刺刀阻挡,哪知大刀在半空改变轨迹,没有往下劈而是小幅下降到腰部位置,从左往右平拉过去,那个战士怎么也想不到发生如此变化,眼睁睁望着刀锋从腹部划过,就差不到半寸,如果莫小米动真格,立马开膛破肚。 “好啊,好刀法!” 洪团长率先鼓掌称赞,大伙儿也随之喝彩,手执长枪的战士满脸愧色,退到一旁。两位团首长大步走下山坡,对莫小米交口赞叹,莫小米不好意思笑了,政委闻盛世说道:“我建议晚上开一场专题会,班长以上干部都参加,好好总结一下今天操练的心得体会,请小米同志讲讲战胜对手的原因。”“好的,我同意。” 洪团长微笑着附和。梁连长还在琢磨刚才的场面,立即敬礼回答:“服从首长决定,三连保证准时到会!” 第四十章 从没有参加过红军会议的莫小米在开会前做过若干设想:会场如刑场,所有人不敢作声,只听到团首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个设想来自茶楼,说书先生就是这个架势;另一种状况就是闹成一锅粥,大伙儿叽叽喳喳像麻雀打架,个个脸红脖子粗。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当莫小米走进会议室,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屋内只有一张宽大的木桌和两排长板凳,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条小方凳。桌上随意摆放着几斤花生,花生壳没有洗干净,赭色的泥土清晰可见。洪团长见莫小米进来,冲他招招手,示意坐到他们身边。见人到齐了,闻政委笑着说:“同志们,今晚开个茶话会,没有茶但有花生,我们边吃边聊,不要拘束,畅所欲言,有啥想法都可以说嘛。”会场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坐在小方凳上的人纷纷走到木桌旁抓起花生迫不及待吃起来。 大家都知道会议主题是什么,只顾闷着头剥花生,就是不发表意见,憋了一会儿梁连长实在忍不住,站起身大声说:“首长的意思我明白,就是嫌咱队伍战斗力差呗!我倒纳闷了,战士们也没正儿八经练过,上了战场不照样杀白狗子?川军那些‘双枪将’,已经被大烟掏空身子,哪还有啥斗志?再说了,作战靠武器不是大刀长矛,哪一天咱们红军有了好枪好炮还怕没有战斗力吗?”“是啊,梁连长说得对!”他的发言引起共鸣,好些人附和。一个年长的红军起身反驳:“我觉得老梁说得不全对,咱红军作战勇敢不用多讲,即使赤手空拳也敢和敌人拼命,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能够消灭敌人保存实力有何不可?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国民党反动派,是川军,以后呢,换作中央军或者日本鬼子,我们还能说自己战斗力强么?”“是啊,的确是那么回事!”另一些人表示赞成。两人的发言像引燃了导火线的火药桶,会议室气氛活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分成两派。 闻政委见火候差不多了,咳嗽两声,说道:“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会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眼光齐刷刷望着木桌最前端。“梁连长和李营长的发言具有代表性,反映出我们队伍存在的两种思潮:盲目乐观和谨慎理智,值得咱们认真思考。红军是党领导的队伍,是劳苦大众自己的军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红军应有的革命品质,李营长有句话我赞同‘咱红军作战勇敢不用多讲,即使赤手空拳也敢和敌人拼命’。是啊,咱们红军没有孬种,宁死不做俘虏,武器差不是借口,战斗力是意志坚强的体现,只要我们有坚定革命信念就一定能打败敌人,取得最后胜利!”闻政委话音未落全场响起热烈掌声,“政委说得很好,我补充两句。军队靠什么?武器、意志力、纪律都很重要,但提高自身综合素质更重要,军队是大熔炉,个人是一颗铁砂,无数铁砂融合在一块儿才能锻造出好钢!红军还很弱小,面对强敌我们需要尽快提高作战素质,无论指战员还是普通士兵,都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目前国际国内形势不容乐观,日本人早已对我国虎视眈眈,继东北三省之后大片国土将会沦陷,中华民族危在旦夕;国民党反动派大规模围剿苏维埃革命根据地,残酷镇压我党同志和进步青年,大肆杀戮工农群众,咱们红军责任重大,既要抵御外辱又要和反动派做斗争,在这种形势下,扩大革命队伍提高部队战斗力成为必然。我和政委为啥要召集大伙儿开会讨论?就是要解决思想问题,按照党中央指示,咱们作为先遣部队承担着尖刀任务,要劈开川军防线挺进川东北,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任务艰巨,在集训期间咱们要抓紧时间强化训练,以一当十,争取首战告捷打个开门红!” 洪团长的话再次引起全场热烈掌声,莫小米也鼓掌欢呼,发自内心表示赞许。 第四十一章 桌上的花生已经所剩无几,洪团长对闻政委使个眼色,意思很明白:该切入正题了,闻政委点点头,挥挥手大声说道:“同志们请注意了,下面请远道而来的小米同志给大伙儿讲几句,大家欢迎!”掌声又响起,莫小米手足无措,涨红了脸,闻政委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不要怕,有啥说啥,说错没关系。”莫小米长吸口气,心情稍微平静一些,缓缓站起身,双手抱拳环视全场,说道:“在下时小米,家住重庆九龙坡,爹妈都不在了,是师父收养了我,他老人家把毕生武功传授给我,今天有机会和各位红军叔叔切磋,三生有幸!我没有当过兵更没有打过仗,不懂啥兵法,只晓得杀敌保命,把敌人杀死自己活下来就行!”莫小米的话引起哄堂大笑,两位团首长也笑了,洪团长点评道:“话丑理端,小米同志说得好啊,不能只顾杀敌不顾安危,也不能胆小怕死,打铁还得自身硬,我们必须提高战斗素养,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才能以弱胜强,彻底打败国民党反动派!小米同志,请继续!”莫小米笑笑,接着说道:“我总结了三点:第一,不能耍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不行,战场不是戏院,要死人的,一招一式都要致敌人于死地;第二,应该多练基本功,扎马步、练眼力、练腰力、练臂力,缺一不可,步子站不稳出拳没力气,怎么打白狗子?第三,要学会随机应变,红军武器落后不是根本问题,上了战场除了刀枪,还有很多可以拿来作武器,即使啥都没有,赤手空拳一样能弄死敌人。”“好,说得好!”洪团长大手往桌上一拍,掷地有声。“我和老洪商量了一下,决定代表团党委聘请小米同志临时担任咱217团单兵训练总教练,指导全团指战员集训,小米同志,有劳了!”闻政委握住莫小米的手,热情洋溢说道,莫小米不知该如何回答,红军首长如此看重,真让他受宠若惊啊。 大伙儿正打算散会,梁连长站起身大吼一声:“请首长和同志们等一下,我有话说!”大家的眼光又齐刷刷转向他,只听梁连长说道:“小米同志有功夫不假,但他没有上过战场,终究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如果小米同志在战场上真正做到以一当十打败敌人,我梁海甘拜下风!”洪团长一听这话急了,也粗声大气回敬道:“梁海,照你这么说,非要把小米同志拉上战场杀几个白狗子才能当教官?你这不是抬杠嘛!”梁连长被洪团长一阵训斥,耷拉着头坐下不再说话,莫小米见状觉得不妥,男人都好面子,何况人家是连长?赶紧给他打圆场:“梁连长说得在理,我确实没有上过战场,这样吧,我要求参加红军,和你们一道上战场,打过才算真本事!”会场上哄堂大笑,闻政委笑着对莫小米说:“小米啊,你真是个孩子,打仗不是过家家,要死人的!”莫小米脸颊发烫,点点头,表示明白,闻政委接着说:“没必要把小米同志拉到战场上去试,我们的战士大多是穷苦佃农出身,没有学过功夫,确实应该苦练基本功,不多说了,从后天开始,全团指战员分批接受训练,包括医疗队和炊事班在内,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避,如有违反军法从事!” 第四十二章 罗大凤听说莫小米要当教官,乐得不行,当着他的面笑了好长时间,莫小米板着脸心里老大不高兴:让他给一千多人当教官好像是有些滑稽,但也不至于幸灾乐祸成这个样子嘛!好不容易止住笑,罗大凤恢复常态,问道:“四哥,要不我们参加红军吧,一起打白狗子?咋样?”“我想过,可没有问过老汉儿,我不敢做决定,老汉儿只让我们给红军送信,没说要参军,万一被打死了,咋办?”莫小米回答,罗大凤反问道:“不是还有三个哥哥嘛,他们会给干爹养老送终的。”莫小米摇摇头,在他心里时老爹不仅是养父还是传授他武功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份恩情永世难忘。罗大凤见他态度坚决,不再规劝,转移话题,兴致勃勃讲起所见所闻:在团部卫生所简陋的医护室里,她看见卫生员给伤员包扎,清洗伤口,里面恶臭扑鼻,伤员惨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可卫生员任劳任怨没有丝毫抱怨,罗大凤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对红军卫生员那种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由衷敬佩,即使换作她也未必做得到。她暗暗下定决心,回去要到卫生学校学习,当一个合格的军队医护人员。 莫小米心里盘算着:既然红军首长如此看重自己,不做出点成绩对不起人家,如何训练呢?不可能把时门绝技传授给他们,也不可能教他们练习螳螂拳,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练好基本功,把眼力、臂力、腰力、腿力练扎实,单兵作战时在素养上战胜敌人。为了更直观领会他的用意,莫小米找来纸和笔,连夜描绘了几张铅笔稿,分别是:俯卧撑、仰卧起坐、扎马步、直冲拳、平举石锁、盯蜡烛、枪挑青砖。这几个动作看似简单,其实都有深意: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自不用多说,可以有效锻炼人的臂力和腰力;扎马步是所有武术套路的基础,下桩稳固则如泰山屹立,无论使用兵器或者赤手空拳都不惧对手;直冲拳也是最基本的一项练习,不要小看这个动作,闻名天下的少林拳最厉害的招数就是直冲拳,硬似榔头,快如闪电,中招者非死即伤;平举石锁和盯蜡烛让莫小米尝到甜头,臂力和眼力倍增,已非寻常人可比拟;枪挑青砖是莫小米特别为此次训练添加的科目,他没有打过仗但清楚端枪射击的重要性,平举石锁可以增加臂力,倘若再加上枪挑青砖,如虎添翼,经过长期训练射击时稳如磐石,对提高射击精确度作用匪浅。 第二天一大早莫小米便去敲两位团首长的门,过了一会儿洪团长打开门,刚穿好衣裤,望着莫小米兴冲冲的样子,莞尔一笑,问道:“小米同志,有什么事吗?天还没亮呢!”莫小米学其他红军的样子把手举到额头右侧,大声说:“报告团长,我有重要事情报告!”这时闻政委也走出来,扑哧一笑,半开玩笑说:“小米同志啊,你还不是红军,就不要敬礼了,这个军礼也太不标准啦!”莫小米好不羞愧,赶紧放下手臂,从怀里掏出一叠稿纸递过去,洪团长接过仔细观看,闻政委也凑过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点评,洪团长说:“老闻,你看,小米同志觉悟蛮高嘛!昨晚才宣布,让他当总教练,今天一早就拿来训练指导图样,不错啊!”“是啊,确实不错,值得表扬!可惜画得有点潦草,我说老洪,你不是南开的高材生嘛,帮小米同志改改,可以把人物画高大一些,这样战士们看得更清楚,不好吗?”闻政委回答。洪团长点头表示认可,对莫小米说:“你的意思我明白,等我画好了给你看,是不是合格?”莫小米笑了,两个首长哪像大官的样子,分明是大哥哥嘛! 第四十三章 经过一天筹备,战前特训正式开始,全团分四批参加训练,第一批是主力部队,包括主力之中的主力——一营两个步兵连、一个通讯连,是217团的尖刀连队。500多人集体接受党外人士作战训导,在217团乃至整个红军历史上绝无仅有。为不辜负团首长的厚望,莫小米做了充分准备,除了确定训练科目外,他还打算让红军战士学会离开重庆前时老爹传授的几种实用技艺,为此特地找洪团长帮忙,请县城铁匠打造了十几副飞爪和若干支飞镖。莫小米还和洪团长约定:白天他教战士习武,晚上洪团长教他射击,他一定要尽快掌握枪支使用技巧,早日成为神枪手。 当500多名红军战士站在面前莫小米还是有点发怵,黑压压一大群人呐,一人吐口唾沫都可以把他淹死。在他身后有一副木架,支着大木板,上面用黑炭画着几幅人物素描图,身穿红军军装,摆出不同动作,形神兼备惟妙惟俏。列队等待训练的战士都在瞻望这几幅草图,或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或小声说笑,莫小米不知所措,忽然所有人停止议论,鸦雀无声。莫小米正感到奇怪,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一营全体都有,听我口令:立正!向中看齐!向前看!稍息!”莫小米侧过头一看,原来是一营营长孙长顺,昨天闻政委刚介绍他俩认识,孙营长来自江西苏区,是一名老党员,却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一营指导员高明并肩站立,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相映成趣。 莫小米对他俩感激笑笑,接着孙营长的话说:“各位红军大哥,在你们面前我是小兄弟,没有扛过枪打过仗,只不过学了些皮毛功夫,希望大家多指教!这些基本功或许不能直接发挥作用,但对提高身体素质作战能力肯定有用,请相信我吧!”一营战士全都屏住呼吸竖耳聆听,莫小米前天打败老兵的消息早已传遍部队,没有人敢小觑他。 做完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后第一项训练是扎马步,别看战士们在战场上生龙活虎,下蹲不动,能够坚持五分钟的没几个,东倒西歪跌倒在地一大片。莫小米逐一纠正他们的动作,必须做到全身放松,脑子里默念口诀:两眼平视、肩塌腰挺、小腹内收、气沉丹田、双腿用力、脚趾抓地。也有十几个战士马步扎得像模像样,纹丝不动,莫小米有些奇怪,训练结束后找到他们询问,原来以前是猎户,练过几天功夫。莫小米十分高兴,终于发现好苗子了!他有一个想法,在短时间内为红军培养几十名单兵作战能力强的战士,可以完成难度较大的任务。 从第二天开始,莫小米给这十几名战士“吃小灶”:在普通马步基础上加大力度,双臂握拳平举,各搁上两匹青砖,双膝也搁上青砖,不仅如此,头顶上还要放上一碗水,当年时老爹就是这样训练他的,这种姿势要维持一个小时以上,如果碗和青砖掉下来就得从头再来。莫小米原以为这些战士忍受不了训练会放弃,然而无人退怯,他们甚至给自己提出更高要求:不达标绝不吃饭睡觉!全营战士为之鼓舞,在指定时间内顺利完成训练计划。 第四十四章 洪团长没有食言,从特训第一天就开始教莫小米射击,白天都很忙,学习时间定在晚饭后,地点是营地后面的小树林。莫小米对驳壳枪情有独钟,正好洪团长和闻政委也是用得这种手枪,枪管细长,枪身宽大,枪匣可以装10发子弹。据洪团长介绍:这种手枪正式名称是1895式毛瑟自动手枪,只能单发射击,属于半自动手枪,使用十发固定式弹仓,装弹时向后拉动枪机,弹仓装弹口外露,把十发桥形弹夹插入枪机弹夹卡槽上,用手指将子弹同时压入手枪弹仓,再拔下弹夹,枪机复位后,即成待发状态。当洪团长滔滔不绝讲解枪支原理时,莫小米如坠云雾,毕竟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堂,肚子里墨水有限,哪懂这些呀?洪团长明白莫小米的苦衷,更加耐心细致,和莫小米一同坐在草坪上,把驳壳枪全部拆解开,枪管、枪身、弹夹、子弹,一样样摆在面前,哪些部件有什么功能,哪些部件需要用润滑油经常搽试,洪团长都一一道来,讲完后笑着对莫小米说:“小米,我们来做个游戏,好吗?你把我的眼睛蒙上,看我能不能在两分钟内组装好这把枪。”莫小米毕竟童心未泯,一听说玩游戏立马来了精神,在他印象中,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洪团长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绢递给莫小米,说:“你从后面把我眼睛蒙上,然后数120下。”莫小米立即照办,开始念数:1、2、3、4、5、6……,只见洪团长迅速拾起散落在草地上的枪支部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组装,当莫小米念到100时,他开始往弹匣里装填子弹,120还没有念完,洪团长已经举起手枪,表示组装完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莫小米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些枪械简直刻在洪团长脑子里一般,闭着眼睛都能玩转,想必枪法也很好吧?莫小米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打算和洪团长比试一下,于是对洪团长说:“洪大哥,我不会打枪,但你也不会武功,这样吧,我们切磋一下,你用枪我使镖,看谁又快又准!”洪团长一怔,没有明白莫小米意思,莫小米笑笑,起身指着百米开外的一棵大树,说道:“您看到那棵树了吗?我去挂个石头,一会儿您开枪我甩镖,看谁先把石头打掉。”“好啊,这主意好,就这么定了!小米啊,你也不懂脑子想想,飞镖能有子弹快吗?你输定啦!”洪团长抚掌大笑,随即把警卫员叫过来,到大树旁边做见证。 警卫员把手高高举起,示意他们做好准备,洪团长和莫小米立刻进入临战状态,洪团长右手紧握驳壳枪,左手托住右手,瞄准目标蓄势待发;莫小米侧身站立,右手五指捏住钢镖,死死盯住树下那块小石头,在他眼里这块石头犹如磨盘那般大,暮色丝毫没有影响辨别力。眼瞅着警卫员手臂落下,洪团长右手食指扣动扳机,与此同时,莫小米手中钢镖骤然飞出,枪膛随之冒出一股黑烟,子弹沿着弹道破风而出,钢镖也在巨大惯性作用下朝前方飞去!“砰”的一声,石头应声爆裂,弹头威力已经减弱,但还有足够力量,穿过石头镶嵌在树干上;钢镖随后跟至,不偏不倚钉在弹头射入的地方,硬生生把弹头顶了进去! 当洪团长和莫小米赶到时警卫员正在挠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态,洪团长问道:“小李,谁赢谁输呀?”警卫员没有回答,莫小米在一边偷着乐,洪团长又问:“那块石头究竟是子弹打掉的还是飞镖打掉的,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嘛?”“团长,我真搞不懂,石头确实爆裂了,但子弹不见了,按理说树上应该有弹孔,您瞧瞧,哪有啊?”警卫员神情郁闷,指着树干答道。洪团长凑近细看,可不是嘛,只有钢镖插在树上,不见弹孔痕迹,怎么回事呢?这时莫小米说话了:“洪大哥,不要找啦,那颗子弹被飞镖订进去了,我知道飞镖再快没有子弹快,也相信您枪法如神,为了证明我的技艺不比您差,在子弹打爆石头的同时飞镖也落在同一地点,换句话说,假如不开枪射击,飞镖一定可以把石头打碎。”洪团长和警卫员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莫小米技艺超人。 第四十五章 由于莫小米有武功基础,加之洪团长指导有方,学习射击进步很快,十几天后枪法已经和洪团长不相上下,正当莫小米沾沾自喜时,一盆凉水迎头泼下,把他彻底浇醒。 按照特训计划,每批学员先练习扎马步、直冲拳、平举石锁、枪挑青砖,最后集中练习盯蜡烛,因为蜡烛必须在夜晚才能达到盯视效果,这项训练可苦了红军战士,很少有坚持下来的,都在喊眼睛酸痛。莫小米早有准备,每天清晨便背起竹兜上山采草药,处方是时老爹留下的单子,这些草药比较常见,无非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类。莫小米把草药采集好交给罗大凤熬制,在炊事班大锅内倒满水,把草药洗干净倒进去,先大火烧开,十分钟后改成小火慢慢煎熬,只需一个小时便大功告成。把这些药水晾冷,给眼睛酸痛的战士搽试,效果显著。对少数坚持下来的战士莫小米把他们单独分成一组,除了盯蜡烛,还加上看月亮和太阳,其中包括那十几个猎户,莫小米把他们名字全都记下来,等训练结束后向团首长汇报。 最后一批学员是医疗队和炊事班,给莫小米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医疗队绝大多数是年轻女战士,炊事班刚好相反,都是年龄偏大的大叔老伯,和其它战士不同,他们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尽管也是红军,但有天壤之别。针对这种特殊情况,莫小米提议修改训练科目,医疗队侧重练习手腕灵活性,炊事班侧重练习臂力和脚力。为什么这样安排?——因为医疗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抢救轻重伤员,尽最大努力减少战士牺牲,对手上功夫要求很高;炊事班负责运送饭菜,保障部队作战能力,需要足够的臂力和脚力,才能在战斗期间从容应对。团首长同意莫小米的提议,派团作战参谋汪家兴协助训练,同时把特训方案通报给医疗队队长林小玲和炊事班班长文长工。在这种情况下,莫小米得以认识三人,并和他们结下深厚友谊。 其实在之前罗大凤早已与林小玲熟识,她每天都泡在医疗队,认识医疗队所有队员,还特地去找过队长林小玲,要求加入医疗队,结果被拒绝了,听说莫小米要去见林小玲,罗大凤高兴坏了,想乘机再争取一回,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军医护员。 林小玲既是医疗队队长也是战地医院院长,不仅要抢救受伤的红军战士,还要给附近村民看病治疗,非常繁忙劳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和他俩见面。刚见到林小玲第一面莫小米就被震住了!——站在面前的这个大姐衣着和普通红军战士没有两样,军装陈旧,打着许多补丁,但清爽素净。让莫小米惊讶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儒雅端庄、秀外慧中、文质彬彬,莫小米搜遍脑海中所有词汇才找出这几个形容词,林小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更令人望而生畏:与莫小米苦练功成的眼力不同,林小玲双眸清澈明亮,似山涧溪流夜空皓月,又好像一把利剑,犀利睿智,可以看穿人心,在她面前莫小米觉得像被剥光了衣服,从内到外暴露无遗。在以后的岁月中莫小米阅人无数,然而再也没有遇见过林小玲这样的女人,只是在江竹筠身上看到些许影子,是不是共产党人都有这种特质?若干年后莫小米终于找到答案,沐浴着山城的曙光,与罗大凤一道迎来新中国到来,莫小米和罗大凤都已经成为优秀的共产党员,他们的身上也散发出罗南辉、洪美田、闻盛世、林小玲、江竹筠等人所具有的特质,那是经历了战火洗礼的涅槃重生,带着告别旧社会的喜悦,为建设新中国奋斗终生! 第四十六章 林小玲见团部汪参谋带着两个青年人来找她,放下手中工作,从简陋的卫生所走出来,笑着问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汪参谋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参观啊?” 汪家兴被林小玲几句调侃弄得好不尴尬,白净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好似开了个染料铺,半晌才回答:“林院长说笑了,是人都会生病,何况我们红军战士冒着枪林弹雨,每天都有生命危险,到您这儿是早晚的事。” 汪家兴的话把林小玲逗得哈哈大笑,稍后又问道:“他俩来干啥,不像病人呀?”“哦,忘了给您介绍,这是莫小米同志和罗大凤同志。” 汪家兴忙解释,林小玲又笑了,:“大凤我认识,他就是莫小米,如雷贯耳啊,咱团的名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呀!”这下轮到莫小米尴尬了,想了想竟无言以对。罗大凤见莫小米窘迫的样子于心不忍,赶紧打圆场:“林院长,四哥他不是故意的,是按团首长指示办的。”林小玲和汪家兴都笑了,一句玩笑话他俩还当真了,真是孩子。玩笑归玩笑,该说正事还得说正事,莫小米把来意说了,林小玲很高兴,说道:“这是好事啊,你打算怎么培训我们医疗队的卫生员呢?”“嗯,林院长,你们医疗队情况特殊,我觉得应该多练习手上功夫,提高手腕灵活性和灵敏度,您看咋样?”莫小米回答,林小玲频频点头,莫小米说得在理,即使医术再高超的医生也需要提高手腕技巧,尤其从事急救任务的一线卫生员,更应该加强这方面的训练,绝大多数卫生员来自农村贫苦人家,没有受过专业培训,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莫小米刚说完罗大凤便急着插嘴:“林院长,如果我表现出色是不是就能参加医疗队呢?”林小玲微笑着对她说:“大凤,作为卫生员首先是一名红军战士,你想清楚没有,为啥要参加红军?红军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假如被俘该怎么办?做好随时可能牺牲的思想准备了吗?”林小玲的话让莫小米和罗大凤陷入沉思,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些问题,红军犹如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他们的内心,也引导着他们前进方向,在他们人生道路上巴中之行是一块里程碑,从此以后掀开新的篇章。 林小玲换了个话题问莫小米:“你能不能示范一下训练方式?” 莫小米点点头,让罗大凤去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又找来一块胰子,“噗通”一声扔进去,林小玲和汪家兴不明就里,满脸疑惑望着他,只有罗大凤领教过莫小米高超手段,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莫小米不慌不忙撸起衣袖,右手猛地插入水中,须臾之间已经把胰子抓在手里,摊在手心给大家看。“好啊,四哥好手法!”罗大凤首先拍起掌,林小玲和汪家兴也暗暗钦佩,如此速度确实罕见,胰子本来湿滑又泡在滚水里,可谓难上加难!林小玲忽然想起一个人,也是医疗队的佼佼者,给伤员包扎动作奇快无比,扬起头喊道:“小宋,去把小花叫来!”“好咧!”一个女卫生员应声答道,一溜小跑找人去了。 不大一会儿,两个女卫生员来到他们面前,林小玲对其中一个说:“小花,你以前是纱厂工人吧?还记得抽纱的要领吗?”那个女卫生员“嗯”了一声,林小玲又说:“大凤,你再去换一盆热水来!”几分钟后一盆滚烫的热水摆在木桌上,林小玲从莫小米手中拿起胰子扔进水里,对名叫小花的女卫生员命令道:“把它抓起来!”女卫生员没有丝毫犹豫,同莫小米一样,眨眼间便把胰子从水里捞起,莫小米心里“咯噔”一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话不假啊!莫小米由衷说道:“这位小姐姐想必也练过绝世武功吧?” 第四十七章 小花“噗呲”笑出声,边笑边回答:“啥绝世武功?我从没练过,不过在纱厂干过几年罢了,这算啥,纱厂女工都做得到!” 莫小米觉得不可思议,其他人也面带疑惑,小花笑着继续说:“真的,不骗你们,刚进厂时手法不熟,经常被烫伤或者夹伤,但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全凭眼疾手快,没啥诀窍!”“小花说得没错,我可以证明,以前在上海组织纱厂女工工运时我曾经见过她们在流水线上操作,非常辛苦,每个人都练就一身过硬本领,尤其手法,快而准,沸水里捞胰子不是神话是咱们纱厂女工辛勤劳动的结晶。”林小玲接着说道。她的话引起大家共鸣,不约而同鼓起掌来。 莫小米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还是我见识少,井底之蛙啊!”林小玲微微一笑,劝慰道:“不要气馁,你确实有真功夫,小花碰巧在纱厂做过工,不算什么本事。我倒有个建议,听说你教战士练习眼力、臂力,可不可以结合医疗队工作性质有针对性的培训呢?” 莫小米想了想,回答:“嗯,沸水里捞胰子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练成,要想短期内练就眼疾手快,我有个好办法,给大伙儿示范一下吧!”说完和罗大凤耳语一番,罗大凤心领神会,不大一会儿小跑过来,从怀里倒出一捧花生,莫小米给在场每个人发一颗,然后说:“听我指令,当我说‘开始’就以最快速度传给你旁边的人,传完一圈增加一颗又接着传,直到这捧花生全部用完,如果中途有人把花生掉落,这一圈便作废重新来过。”罗大凤听得发懵,大声嚷道:“这算啥训练啊?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一直没有发言的汪家兴这时说话了:“小米同志这主意好,寓教于乐,看着像游戏却蕴含深意,大家看:把花生传给别人需要用手吧,还需要眼力,必须全神贯注,否则花生就会掉在地上;接花生的人也一样,随着花生数量增多,难度越来越大,稍不留神就会出错,这种练习经常进行一定可以达到预期目的。”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除莫小米之外其他人都恍然大悟。 培训医疗队的问题迎刃而解,炊事班的问题又来了。当汪家兴带着莫小米和罗大凤来到炊事班,老班长付大叔正在切菜,一把厚重的大菜刀使得虎虎生风,莫小米不由拍手叫好。付大叔瞟了一眼,搁下菜刀闷声问道:“汪参谋有啥指示,请讲,快到开饭时间了,我要抓紧把菜切好。” 汪家兴笑着说:“老班长,打扰您了,想必您也听说了,咱们全团都要接受特训,炊事班也不例外,请您配合我们工作。”付大叔面无表情,答道:“听说了,我还正纳闷呢,咱炊事班只管埋锅造饭,又不上战场杀白狗子,培啥训呀?” 汪家兴正要解释,莫小米走到付大叔面前恭恭敬敬说:“大叔,炊事班也是红军嘛,如果你们既能做饭又能打仗,是不是两全其美呢?”付大叔眼睛一亮,反问道:“你是说我们也能上战场?开啥玩笑?自古以来从没听说过火头军也能扛枪打仗?”“这样吧,我打个比方:假如前方战士全部战死,敌人杀到团部,你们愿意坐以待毙吗?”莫小米盯着付大叔,说得极其认真,付大叔一愣,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老成,竟无言以对。 第四十八章 莫小米趁付大叔沉默不语的时候在伙房溜达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把炊事班能用的家伙什都拿在手里仔细揣摩,炊事班另外几个战士听说要召集他们培训,都凑过来看热闹,南腔北调说个不停。其中一个操着上海口音说:“阿拉不怕白狗子,尽管来好了,阿拉一个顶俩,掐死一个算一个!”另一个湖北口音说:“咱们铁路工人干劲大,天不怕地不怕,我用烧火棍和他们拼了!”大伙儿哄堂大笑,付大叔也忍不住插嘴说:“既然参加了红军就把命交给了党,为了革命流血牺牲在所不惜!”莫小米心里暗暗叹息,汪家兴也眉头紧皱,明显不赞成他们想法。 等炊事班稍微安静一些后莫小米说道:“各位大叔老伯,你们都是红军,应该珍惜宝贵的生命,趁部队休整期间多练些杀敌本领不是坏事,我有个提议,大家听听,看是不是可行?”说完走出伙房,出去时顺带拿了一把铁铲。付大叔跟着走出去,炊事班战士见老班长往外走也随着走,都站在伙房外望着莫小米。只见莫小米站稳脚跟,铁铲一横,摆出格斗架势,猛然发力,左劈右砍,竟然把铁铲当大刀用,使出全套刀法。大伙儿还没有回过神来,莫小米已经停止动作,走进伙房拿起两把大菜刀,又故技重施,重新舞动一回。炊事班战士全都看得眼睛发直,这些家伙什天天在用,没想到还可以当作杀敌武器! 一个沉闷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同志,多的话不说了,咱们炊事班坚决服从团首长指示,积极备战,用实际行动为炊事班争光!”说话的人正是老班长付大叔,莫小米十分欣慰,也大声说:“那就好!从明天开始,我请梁连长带一个刀术娴熟的战士来教大伙儿,在习武者眼里所有硬物都能做武器,一样杀敌立功!”次日早饭后,伙房外出现一道新的风景线:炊事班战士排列整齐,以老班长为首,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手握菜刀,有的杵着铁铲,有的扛着棍棒,还有的一只手拿菜刀另一只手拎锅盖,尽管是非战斗人员,但个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梁连长等人背挎大刀,站在队伍前面,神情严肃,随着号令开始操练。莫小米在一旁观望,脑海里反复回旋着一个问题:这是怎样一支部队,为什么在条件如此简陋的情况下还坚持战斗?不怕流血不怕牺牲,图个啥?为名?为利?为光宗耀祖?为衣锦还乡?红军和国军是死对头,为啥不能化干戈为玉帛,成为朋友?他不知道该找谁问,不过有一点很清楚:红军都是好人,不会欺凌老百姓,比国军强百倍。 在炊事班训练期间,莫小米为了强化他们的臂力和脚力,还特别增加两个项目:举大铁锅和绑沙袋长跑。让炊事班战士举大铁锅也是因地制宜,因为工作性质特殊,铁锅是炊事班的命根,没了锅咋做饭?不要小看这口大铁锅,足有好几十斤,可以做上百人的米饭,臂力小的根本举不起来。炊事班只有付大叔有这本事,一手提铁锅一手拎锅铲,健步如飞。部队经常急行军,需要一双好脚板,尤其炊事班战士,背着厨房用具走几十里山路是常事,莫小米这么做可谓量体裁衣。 第四十九章 特训计划顺利进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其实参加训练的并非全部人员,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与,他们不是伤病员,由于身份特别,不能与其他战士相比——这些人便是团直属警卫排,也即是通常所说得警卫员。按照红军建制,只有团级以上部队才能配备警卫排或警卫连,队员都是百里挑一的干将,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对党、部队、首长绝对忠诚,身手矫健,单兵作战能力超群。警卫排战士大部分身怀绝技,或是神枪手,或是跑步健将,或是格斗高手,或是千里眼顺风耳,平时难得露面,宿舍紧邻团部,时刻保持警惕,保障团首长及总部后勤人员安全。警卫排排长姓雷名大鹏,人如其名,长得如同一只大雕,个头矮小,体格健壮毛发茂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和莫小米不同,莫小米眼睛明亮纯净,像清澈溪水,雷大鹏眼神凌厉威猛,令人不寒而栗。活该莫小米倒霉遇到雷大鹏,直接栽在他手里。 一天中午,莫小米跟梁连长学刀法来了兴致,错过午饭,两人到伙房时已经所剩无几,刨了几口冷饭后正准备离开,一个矮壮黝黑的大块头迎面走来,嘿嘿干笑两声,问道:“你就是莫小米?”梁连长笑着回答:“正是这位小英雄,雷排长有何指教?”“小英雄?他杀死过几个白狗子?如果他也算英雄,还要我们红军战士干嘛?” 雷大鹏连连冷笑,把莫小米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梁海大叫一声:“雷排长,你想干啥?不服气啊?放马过来,五招之内打不倒你我不姓梁!”“梁连长,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是啥英雄也不想当英雄,既然这位红军大哥想切磋,咱们不妨交流一下,如何?”莫小米拦住梁海,笑眯眯说道。雷大鹏又是一声大笑,答道:“好啊,爽快,我喜欢!明天一大早我要带一个班战士护送团首长去师部开会,择日不如今日,现在就比试,怎样?”“没问题,您说咋比就咋比!”莫小米双手抱拳迎战。 为了不影响其他战士训练,三人走到远离营地的一处草甸上,旁边是潺潺的溪水,水流踹急。雷大鹏指着梁海说:“梁连长,你做个见证,免得说我欺负小孩!”梁海点点头回答:“好,如果莫小米赢了也不要耍赖哈!” 雷大鹏不答话,板着脸,活动几下手脚,准备开打。莫小米见他模样应该是练家子,不敢小觑,回想起时老爹的叮嘱,犹豫该不该使出螳螂拳,正在思索,雷大鹏已经摆好架势,似乎等得很不耐烦。毕竟年轻气盛,莫小米只犹豫了两分钟便打定主意:既然团首长如此看重自己,绝不能给他们丢脸! 莫小米也摆出架势,两人对视片刻骤然发力,犹如两只猛虎相遇,张牙舞爪向死而生。雷大鹏出拳凶狠拳脚生风,劈头盖脸向莫小米扑来,莫小米以逸待劳,步法轻盈,双臂似刀叉,巧妙隔开对方拳风。雷大鹏根本不给莫小米还击机会,左一招“黑虎下山”,右一招“黑虎掏心”,频频出招;莫小米刚把两招化解,雷大鹏又是一招“黑虎撩尾”,一记扫堂腿向他下盘袭来!莫小米反应迅速,重心往上一提,一记“旱地拔葱”平地跃起,安然躲过,身躯落下同时顺势使出“螳螂挡车”:双臂似砍刀,直劈下去,双腿后屈,随时准备踢腿,这是一招变两招的绝招,倘若对方接住双臂,踢腿接踵而至,倘若没有接住,双臂就会把对方砍翻。当初时老爹传授这一招时再三嘱咐:不要随便使用,如果被高手破解,对方借势而为,很可能会击中自己要害处,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第五十章 时老爹竟一语成箴:那雷大鹏果然是武林高手,仿佛已经洞悉莫小米会使出此招,须臾之间变换招数,身躯往后倒退三步,待莫小米落下之际双拳从左右向他腰部夹击,这一招名曰“双峰贯耳”,是少林黑虎拳常用招数,在这里却变成杀手锏。莫小米那来得及变招?心里一凉,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大鹏双拳袭来!然而直到落地也没有等到,莫小米大惑不解: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出手?依雷大鹏的功力这这一招足以让他双肾受损,甚至可能伤及其它内脏,造成终生残废。见莫小米傻呆呆站着发怔,雷大鹏嘿嘿一笑,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小莫同志功夫果然了得,老兄我虚长几岁,多练几年,承让!”莫小米羞愧难当低下头去,雷大鹏接着说道:“小莫同志的螳螂拳想必也出自少林,应该属于北少林,我的黑虎拳出自福建莆田少林寺,属于南少林,都是一脉相承,所以难分伯仲,小莫同志不必妄自菲薄。少林螳螂拳是少林拳正宗拳法,没有多年实战经验和足够悟性不可能得到其精髓,我练习少林黑虎拳十余年也只掌握皮毛,可见少林功夫之博大精深!”梁海在一旁听得兴趣盎然,插嘴道:“打来打去原来是‘大龙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你们都是少林拳传人啊?”“小莫同志的武功源于何处不敢乱猜,我家境贫寒,六岁被爹娘送进莆田少林寺,出家当了和尚,干过扫地僧、伙头僧、僧值等,最后做了武僧,跟着师父练习少林功夫多年,出家人不打诳语,对付一二十个白狗子不在话下。” 雷大鹏说得颇为自负。梁海又问:“你不好好在少林寺做和尚,跑到咱红军队伍来干啥?岂不是坏了戒律,犯下杀生之罪?” 雷大鹏神情顿时黯淡下去,默默不语,梁海明白触及到他的伤心事,不再追问。 雷大鹏见气氛有些沉闷,伸手拍拍莫小米肩膀说:“小莫同志,以你的年龄有这种功力已经不错了,不要灰心,武功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要在实战中不断提高,及时总结,虚心向别人学习,取长补短,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螳螂拳高手。”莫小米露出笑容,雷大鹏的话像叮咚泉水流进他的心田,心情开朗许多。 雷大鹏指着溪水又说:“听说团长给你开小灶,教你射击?而且枪法不错?”“嗯,是的。”莫小米点点头,这事已经传遍营地,没必要隐瞒。雷大鹏扭头对梁海说:“梁连长,把你的手枪借来使使。”“我说老雷你也太小器了嘛,腰杆上不是别着两支枪吗?拿一支给小米不就得了?”梁海有点不悦,反驳道。雷大鹏双目圆瞪,粗声大气回答:“全团谁不知道咱雷大鹏是‘双枪将’?只用一支咋行?”梁海极不情愿抽出驳壳枪递给莫小米,叮嘱道:“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德国造,子弹省着点,团里库存不多了。”莫小米小心翼翼接过枪,满心欢喜,梁海的驳壳枪油光锃亮,看得出主人精心爱护视为珍宝。 雷大鹏信步走到河边,那里有大大小小不少凹地,长满茂密的水草,不时有鱼儿游过,但稍纵即逝。莫小米和梁海不知道雷大鹏用意,也跟着来到河边,雷大鹏双手执枪,朝凹地呶呶嘴说:“看到水里的鱼吗?我和小莫同志比试一回,谁打的鱼多算谁赢,咋样?” 莫小米和梁海都目瞪口呆:这种比武闻所未闻,绝非枪法好那么简单,要把水里的鱼打死浮到水面上,必须同时具备几个要素——眼力、速度、枪法:首先要求眼力超人,在鱼儿游动到恰当位置时才开枪射击;其次是无比迅捷的身手,不早不晚在最合适的时刻拔枪,所谓千钧一发就是这个意思;最后才是枪法,鱼儿是移动的目标,还需穿过水面,射击者必须经过精确计算,把视角、射击角度、子弹从枪膛发射然后穿过水面打到鱼身之间的距离等因素都要考虑在内,否则很可能会打空。还有一个难题摆在面前:开枪时发出的枪声势必惊动鱼群,假如一发不中,其余子弹都会落空,打再多也是浪费。 莫小米正在思索这些问题,梁海带着嘲弄的口气对雷大鹏说:“老雷,你也是异想天开,莫非以前试过?”“没有,我从未试过,何必那么认真,玩玩呗!” 雷大鹏笑着回答。“那好,我梁海不嗜赌,今天破例赌一把,如果你们二人有打死一条鱼的,我今天下午自罚饿一顿,不吃饭!”梁海发誓一般说道,“小莫同志,你听到了,如果我们打死鱼,他梁连长就饿肚皮;如果我们谁也没有打到,也饿一顿饭,行不?” 雷大鹏笑呵呵问莫小米,莫小米不知如何作答,就当默认了。 第五十一章 梁海无形中充当了裁判和见证人,冲着他俩说:“你们谁先来?”“让小莫同志先来吧,刚才我赢了一局,理应谦让!” 雷大鹏往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一直没有开腔的莫小米此时说话了:“雷排长也不必让我,这样吧,我们家乡小孩子有个游戏,叫‘剪子、石头、布’,三盘定输赢,赢两盘算胜出。” 莫小米的话逗得梁海和雷大鹏哈哈大笑,明白规则后两人开始过招,这方面莫小米是行家,果然三盘都赢了,他先射鱼。 论眼力、速度、枪法莫小米都不差,唯独缺少经验,雷大鹏是身经百战之人,既然提出这种比试方式必然有七八分把握,但战场与池塘相比大不一样:即或有各种各样险情,敌人好歹也是人,体型是鱼儿若干倍,他不相信雷大鹏真有那本事,能够射中水里的鱼。犹如吃下定心丸,莫小米情绪平稳许多,走到水塘边开始寻找目标。 时值雨后,天高云淡,空气格外清新,陕南山区人烟稀少,动植物惬意生长,宛若世外桃源,水塘里的鱼儿压根想不到会遭到人类攻击,仍然自由自在游来游去。莫小米时而俯身时而半蹲,在水塘边来回走动,他在找最佳机会:不是看哪条鱼适合,而是等一群鱼出现,一群鱼总比一两条鱼容易打中嘛!这种机会自然不多,所以莫小米迟迟没有动手,梁海和雷大鹏也是行家里手,清楚他的想法,耐心等待,三人就像垂钓者,默默守候在溪水边。 半个时辰以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一群鱼,从河里径直游入水塘,约莫有十几条,都是尺把长的草鱼,体形不算肥大。莫小米单膝跪地,右手握枪,左手托住枪把,左眼迷成一条缝,右眼三点一线,瞄准鱼群。当鱼群聚拢在一块儿瞬间,莫小米接连扣动扳机,打出四发子弹,随着四声清脆枪声,水面溅起浪花,鱼群受到惊吓立刻散开,三个人眼睛直愣愣盯着水面,半晌不见鱼儿肚皮朝天浮上来,明显没打着,莫小米垂下头,沮丧不已。 轮到雷大鹏施展身手了,这个水塘不能再用,鱼儿都跑光了,他另外找了个水塘,也开始蹲守。雷大鹏等待的方式和莫小米不同,提着枪来回溜达,时不时瞟一眼,还没等莫小米和梁海看清楚,枪声响起,两条草鱼随之浮出水面,雷大鹏用树枝把鱼拨拉到岸边,三个人凑拢细看:两条鱼已经皮开肉绽骨肉分离,雷大鹏左右开弓也开了四枪,据此判断,应该是两颗子弹打中一条鱼,可见射击角度和速度达到匪夷所思程度。雷大鹏叹了口气,轻声说:“原本想一颗子弹打中一条鱼,可惜咯!” 莫小米和梁海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返回营地的路上梁海由衷说道:“老雷,怪不得战士们都在传,说你雷排长指哪儿打哪儿,打眼睛绝不打鼻子,有一回白狗子指挥官站在千百米之外端着望远镜观察我方阵地,楞是被你打穿望远镜,当场毙命!你雷大鹏的大名令敌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逃啊!”“梁连长过奖啦,我们警卫排的任务是保护团首长人身安全,不敢轻易露面,我倒挺羡慕你呀,可以大刀阔斧跟白狗子干,不知有多少敌人死在你那把大刀之下,真不愧是咱217团尖刀连的尖刀啊!” 雷大鹏说完仰天大笑,三个人全都笑起来,风儿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为工农红军鼓掌加油。 第五十二章 吃完晚饭莫小米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雷大鹏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他心里荡开阵阵涟漪:以莫小米有限人生阅历,对世界的认知几乎是一张白纸,什么武林门派、江湖道义,什么少林武当、太极八卦,他啥都不知道,更别说雷大鹏所言“北少林南少林”,简直闻所未闻。大战在即,团首长去师部开会,肯定有大事将要发生,雷大鹏这一走吉凶难卜,他也快离开红军驻地,此生不知还能否见面,应该抓住机会多向雷大鹏讨教,想到这儿莫小米拔腿便往团部跑去。 雷大鹏布置好晚上的警戒任务,正打算出门巡查,莫小米一头撞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雷大鹏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小莫同志,怎么啦?”莫小米摇摇头,答道:“雷排长,没啥事,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雷大鹏松了口气,笑着说:“好啊,等我走一圈回来咱俩好好聊聊,你等我哈!”莫小米别提有多高兴,只知道一个劲笑,驻地的保卫工作都是警卫排在部署,哪里有明哨,哪里有暗哨,全团除了雷大鹏和汪家兴,无人知晓。团部参谋汪家兴还肩负着一个重要任务——负责制定驻地口令,每日必须更换,如果有人不能说出口令或者口令有误,会被哨兵立即扣留,受到军法惩处。口令通常在凌晨六点之前制定并逐级下传,团级到营级、营级到连级、连级到排级、排级到班级,班级到战士,不允许越级下传,也不允许越级打听,否则视为违纪。莫小米和罗大凤不是红军战士,作为客人,可以不遵守这个规定,但团首长担心会给敌人可趁之机,仍然让他俩执行,因此还发生误会,差点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雷大鹏很快回到警卫排营房,和莫小米坐在一块儿促膝谈心。不等莫小米开口,雷大鹏主动讲述了一段往事:在福建莆田少林寺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与世无争自由自在倒也惬意,每天诵经打坐挑水种菜,一心向佛,心无旁驽。如果不是后来发生意外,雷大鹏或许永远不会成为红军猛将,而是菩萨座下一僧侣。一日夜半,梦中忽然听到爹娘呼唤:“鹏儿,回来吧,看看我们,爹娘都老啦,来日不多了,我们想你啊!” 雷大鹏从梦里惊醒,已经泪流满面,离开家乡二十多年,相隔千山万里路途遥远,他再没有回去过,太不孝了!当晨曦第一缕曙光照射在少林寺山门上时,雷大鹏告别朝夕相处的方丈和各位师兄弟,踏上回乡的旅途。 雷大鹏的家乡远在江西黄安(今红安),从莆田到黄安有600多公里,平常人即使马不停歇也要步行半个月,雷大鹏思乡心切又身怀武功,日行上百里,竟在第八天赶到黄安。就在雷大鹏满怀喜悦踏入家门那一刻却惊呆了!——只见昔日家园残垣断壁破败不堪,到处是烟火烧毁的痕迹,爹娘兄弟不见踪影,雷大鹏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后来在村里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早在两个月前黄安“闹红”遭到民团镇压,雷大鹏的老爹和兄弟因为参加农运被枪杀,母亲受不了打击卧床不起,绝望中点燃房屋自尽身亡,全家只留下他一人。雷大鹏披麻戴孝为亲人守灵超度,守孝七七四十九天后买了两把菜刀,先把带队围剿农运的民团团总杀了,再把下令围剿的县长杀了,然后还俗投奔红军,从此离开黄安走上革命道路。 第五十三章 雷大鹏抑制不住悲愤掩面而泣,宽大的肩膀不停耸动,莫小米望着他那锃亮的光头心情也很沉重,脑海里油然浮现一幅画面: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豹子头林冲一怒之下杀死官差,火烧林场,枪挑烧酒,直奔水泊梁山而去。自古官逼民反,雷大鹏何尝不是如此?想必本门祖师爷时迁亦难逃厄运,入伙乃无奈之举。莫小米不知该怎样劝慰,这时雷大鹏停止哭泣,仰起头淡然说道:“都过去了,我已经为亲人报仇雪恨再无遗憾,今生决意把全部身心献给党的革命事业,也是顺应天意,普渡众生,为民造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雷大鹏双手合十,又恢复了昔日和尚面目。 莫小米见他平静下来,觉得可以聊一些关心的话题,于是问道:“雷大哥,我有一事不明:佛家讲求‘五戒十善’, 特别强调‘一心向善,诸事莫恶’,为何你要放弃信仰投奔红军?就为逃避官府追捕吗?”“这个问题很好,刚开始我确实是躲避牢狱之灾才参加红军,和众多梁山泊好汉一样,但跟随红军时间越长越感到离不开革命队伍,因为我有了新的信仰,那就是:解放全人类,让天下穷苦大众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雷大鹏越说越激动,浓密的胡须根根倒立,颇有些莽张飞的模样。莫小米又问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见雷大鹏没有反驳,接着说道:“雷大哥您受戒多年,深受佛法熏陶,我不懂佛家理论,也知道观世音菩萨劝世人一心向善,不要妄开杀戒,你这么做是不是有违初衷?” 雷大鹏没想到莫小米小小年纪说出这等深奥言论,有些意外,沉思片刻后答道:“你不了解共产党人,其实我们并非恶人,我佛慈悲怜悯众生,希望世界和平,人类和谐共存,然而有善必有恶,如今的中国民不聊生,国民政府反动腐败,不打倒他们穷人就没有好日子。全世界被压迫的无产阶级只有联合起来,推翻旧势力建立新社会,才能实现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美好愿景。反动派不会心甘情愿把天下让给老百姓,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无谓的空想上,革命要流血要牺牲,但我们无所畏惧,如果用生命能够换来美好每天,我雷大鹏死而无憾,无数共产党人死而无憾!” 雷大鹏的话彻底颠覆了莫小米对“江湖好汉”的定义,在他有限的思维认知里,这是一个充满侠义豪气的词汇,莫小米的知识储备来自两方面:时老爹的启蒙教育和说书人的夸张铺陈,前者让他学会识字书写,后者给予他广袤的想象空间。上至春秋战国,下至清末民国,“江湖好汉”与“侠客”同义。仗剑走天涯,一片丹心照汗青,是莫小米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中国深受佛教熏染,时老爹和莫小米也不例外,在时老爹传授“时门”技艺时总不忘穿插佛家故事,佛教已经在莫小米内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之所以要找雷大鹏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是想解开一个心结:“江湖好汉”行侠仗义的同时也杀害了不少贪官污吏和官兵盗匪,完全违背了佛家“五戒十善”戒律,这两者产生严重冲突,如何取舍?在雷大鹏的身上既有侠客的影子也有出家人的烙印,莫小米似乎明白了:行善与杀戮并不矛盾,不讲原则的行善只会纵容恶势力,其结果就是正义不能战胜邪恶。共产党真的可以代表劳苦大众根本利益吗?莫小米不敢肯定,不过在红军驻地这段时间确实亲眼所见这支队伍官兵平等、纪律严明、作战勇敢,与国民党军队迥然不同。 雷大鹏又兴致勃勃对莫小米讲述了莆田少林寺种种逸闻,包括历史渊源、传说掌故、历代高僧、拳法流派等,让莫小米大开眼界,说到激昂处雷大鹏一跃而起,又比又画,当场传授少林黑虎拳,莫小米求之不得,悉心学习,很快掌握了此拳真谛。不知不觉天已微明,即将吹响起床号,雷大鹏对莫小米说道:“你就在这里睡会儿吧,我要带队出早操,早饭后要护送团首长去师部,后会有期!”“谢谢雷大哥点拨,保重!”莫小米抱拳致谢,雷大鹏依然双手合十,连声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五十四章 果然早饭后莫小米亲眼看见洪团长和闻政委策马而去,雷大鹏带着警卫排战士紧随其后,清一色膘肥体壮的蒙古马,据说是师首长特别给217团团级干部配置的战马,警卫排视为珍宝,其他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团首长这一走217团便群龙无首了——早在三个月前团参谋长被派到中央苏区进修,还未回来,团部只留下参谋汪家兴守家,等团长、政委和参谋长回来之时就是向巴中吹响进军号之日。特训已经接近尾声,绝大多数连队恢复了例行训练,莫小米松了口气,应该好好练一下自己的功夫了。莫小米早有一个想法,由于不够成熟所以没有请示团首长:他想把特训期间表现优异的战士集中起来有针对性的进行特殊训练,传授一些实战技巧,在战场上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莫小米并不知道,其实洪团长和闻政委早有同样打算,可谓不谋而合,无意中创造了红军第一支特战部队,在攻打通江、南江、巴中战斗中起到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 莫小米找到参谋汪家兴,调配需要团一级领导下令,领导都不在,相当于授权给他了。汪家兴是明白人,二话不说立即召集各连排指战员开会,把莫小米的想法简短说了,大伙儿意见出奇一致,全票通过,无人反对,莫小米需要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已经集合完毕。尽管在红军驻地生活了三个多月,莫小米仍然感到震惊:眼前这几十个战士衣衫褴褛,补丁重重叠叠,脚上穿着单布鞋,哪像军人,和乞丐差不多,莫小米不敢想象,春夏还好,入秋后咋办?隆冬时节咋活啊?三顿饭一干两稀,每顿饭菜多饭少,稀饭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更像米汤,莫小米试过,连喝三大碗肚子还是瘪的。中央苏区曾经规定:红军战士伙食标准每天1毛钱,3钱盐、4钱油;部队指战员每人每天口粮1.6斤(旧制,1斤等于16两),菜金6分。陕甘根据地参照执行,陕甘比不得江西富庶,因此普通战士口粮每天只有5两大米,负伤休养的稍微多些,也就6两大米,这点粮食怎能维持一个成年人一天的体力? 战士们斗志高昂丝毫没有萎靡之气,这种情绪感染了莫小米,他定定神,举起手中飞爪和钢镖,大声说道:“红军哥哥们,大伙儿都认识我,有啥不妥当的地方请说出来,一起努力,好不好?”“好!”立刻响起整齐的回应声。在莫小米的带领下,队伍踏着正步向营房外走去。 陕南山高林密层层叠叠,毗邻秦岭,气候与川北差不多,一干人走到山脚下停住脚步,莫小米抬起头眺望片刻,对大家说道:“一会儿我先做示范,我们登上山峰,在山顶练习飞镖。”说完拿起一根飞爪,把装有钢镖的布袋交给身边战士,随即快速舞动飞爪,飞爪越转越快,发出“呼呼”声响,变成一圈炫目的光影,莫小米瞅准时机,猛地一甩,只见飞爪如离弦之箭脱手而出,向着半空飞去!战士们眼睛随着飞爪移动,看见飞爪拖着绳索直往半山窜,最终挂在一处凸出的山崖边。莫小米用力拽拽,确认勾牢实了,又把绳索围成圈,在后腰打个活结,方才伸出手脚,俯下身去,双手抓住石缝,双脚踩在石尖上,像一只体型偌大的壁虎,开始缓慢往上攀爬。如果按照时老爹要求,莫小米这么做是违规的,壁虎功不能依靠任何外力,也不能有任何保护措施,因为有了防护就会产生畏惧,不给自己留后路,向死而生,是练习壁虎功的基本原则。但红军并非武者,莫小米不能让他们做无谓冒险,飞爪此时起到两个作用:充当保险绳,万一失手不至于粉身碎骨;充当固着物,在没有抓取物的情况下可以紧握绳索继续攀登。 莫小米身影渐渐模糊,时隐时现,在战士们注目下终于抵达半山腰,滞留片刻稍事休息后取下飞爪又往山顶抛去,接着攀爬,一个时辰后已经站在顶峰向大家招手。战士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莫小米用实际行动证明这座山峰并不是高不可攀,只要有足够勇气和毅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几个胆子大的战士率先出列,效仿莫小米,一步步往上攀登,远远望去犹如几只灰白色的蚂蚁,在半山腰蠕动。毕竟红军战士此前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好几回有人踏空差点掉下来,踩坏的石头纷纷滚落,引发一片惊叹声,然而勇者无惧,无人退却,继续努力攀爬,最终所有人全部登上山峰,在山巅胜利汇合! 第五十五章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首古诗道尽登临山巅的喜悦之情,此时莫小米和红军战士们何尝不是如此?都沉浸在危难之后的欢悦中。莫小米等大伙儿平静下来后说道:“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明白一个事理:兵不厌诈和兵贵神速,面对面交锋残酷,背后被人偷袭更不划算,打仗有时候要动脑子,不是光拼胆量,不知道我说得有没有道理?”“是啊,是这样的!”众人七嘴八舌附和,莫小米接着说:“刚才让大伙儿爬山,就是模拟山后突袭,把敌人营地设想在山顶,下面我们该做什么?”“应该先干掉白狗子哨兵!”一个声音响起,莫小米点点头,答道:“对呀,如果敌人哨兵离我们较远咋办?”说完指着远处一颗老松树,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钢镖,瞄了一眼,用力一甩,钢镖破风而出,“嗖”地钉在树干上,战士们使劲拍手叫好。莫小米笑着说:“敌人也不傻,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它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战士们围拢过来,拿着钢镖左右打量,十分好奇,莫小米说道:“飞镖要练到精准很难,但只要掌握技术要领,持之以恒苦练,总有一天会像我这样指哪儿打哪儿!”大家席地而坐,静静聆听莫小米讲解飞镖诀窍。莫小米侃侃而谈:“飞镖属于人们常说的冷兵器,古来有之,在江湖上被称为‘暗器’,名声不佳,实则作用很大。使用飞镖需要具备三个条件:眼力、臂力和腰力,力量自腰部发出,通过手臂把钢镖甩出,眼神随之追赶,镖到眼到。发镖之前先锁定攻击目标,有了七八分把握再出手,切不可放空镖,无端暴露自己。”其实这都是时老爹的原话,莫小米只不过照葫芦画瓢罢了,他领悟力强,也确实照章办事,飞镖技艺才得以进展神速,达到一流水平。 这时有人说:“小莫同志,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莫小米停止讲解,等着回答。那个战士问道:“我们以前从未练过飞镖,如果没有射在要害处敌人发出声响怎么办?”“好的,我来解释一下。飞镖的最佳落点为两处:咽喉和心脏,是人体致命之处,但一般人达不到如此精准,我们如何避免对方发出声响?喏,大家看,我手上这东西,由毒蛇分泌的毒液和断魂草熬制的药膏混合而成,可以让人神经麻痹毒发身亡,传说中‘见血封喉’就是这个意思。”莫小米高高举起手中玻璃瓶子,瓶子约莫能装二两酒,里面的黑色液体清晰可见。战士们里三层外三层把莫小米围得严严实实,都伸长脖颈充满好奇,边看边议论:“这就是见血封喉的毒液呀,好吓人噢!”“听说只要一滴就可以毒死两头牛,而且没有解药!”“俺们村大财主不晓得是不是被这种毒液毒死的,据说死得很惨!”“到哪儿去配这样的毒液呢?” 莫小米微笑着任由战士们议论,稍微停歇一些后说道:“并非所有毒蛇的分泌物都可以制作毒液,我们四川毒蛇种类很多,有两种毒蛇毒性最强:百步蛇(学名:尖吻蝮)和眼镜王蛇,祂们排毒量非常大,咬一口能注入200—500毫克的毒液,毒性发作极快,中毒者30分钟或者百步之内必然倒毙,唯一解药是抗蛇毒血清,此药价格昂贵,供应量极少。我的老汉儿也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必有解药,古谚相传:‘毒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有一种名为‘半边莲’的植物可以解蛇毒,但至今不知在何处采摘。总之只要把毒液涂抹在镖上,敌人一旦沾上立即会悄无声息死去,大伙儿千万注意不要误伤自己!”莫小米的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把战士们全都震慑了,战争残酷,战场是人类相互杀戮的场所,如果没有战争,何必使用如此阴险毒辣的手段? 看天色尚早,莫小米又手把手教每个战士飞镖要领,一些领悟力强的战士经过指导已经练得有模有样,莫小米又传授了几点诀窍心得,便带着大家下山去了。 第五十六章 莫小米虽说和罗大凤同在一处却难得见面,各忙各的,莫小米忙于特训,罗大凤忙于学习护理,加之男女宿舍分隔较远,一个月只见过几回,莫小米琢磨着应该找罗大凤问问:打算多久返回重庆?他越来越思念时老爹了。莫小米正准备去找罗大凤,没料到她反而主动找上门。一天傍晚,罗大凤慌慌张张跑来,一见面便哭了,也不说啥原因,把莫小米搞得一头雾水:以罗大凤的性情谁敢欺负她?何况这是在红军驻地,战士们对她就像亲妹妹,有啥好伤心的?等罗大凤哭得差不多了,莫小米问:“好端端哭啥呢?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林队长被捕了!听说要枪杀她!”罗大凤满脸泪水,带着哭音回答,莫小米以为听错了,忙又问:“你再说一遍!林队长,是不是医疗队林小玲队长?咋会被捕呢?”罗大凤抽泣着把事情原委说出来:一周前巴中地下交通站站长与217团侦查员接头时被特务发现,双方发生激烈枪战,侦查员安全脱身,站长却身负重伤,好在有群众掩护,没有被敌人抓获。枪伤必须要做手术取出子弹,而且需要足够西药,当地诊所无人敢诊治,交通站只得向217团求助。团部参谋汪家兴左右为难:如果派医生去,只有林小玲队长能够胜任,但风险很大,难保不走漏风声;如果不派医生,站长得不到医治,交通站将全面瘫痪,217团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此中断,大战在即,不能掌握敌人的行动计划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汪家兴正在踌躇,林小玲来了,平静地望着他,说道:“汪参谋,请你派两名侦查员带我去巴中县城,病人生命垂危,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汪家兴还想争辩,林小玲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讲,掉头离开团部。 其实即使林小玲不来汪家兴也会下令派她去,军情大于天,在革命事业面前个人永远是那么渺小。次日凌晨林小玲跟随侦查员出发,翻越崇山峻岭,秘密潜入巴中县城,找到交通站站长,及时为他做了手术并送到城外亲戚家休养。就在林小玲离开县城之时,无意中撞上一伙稽查队便衣,林小玲姣好的容貌和外地口音引起对方怀疑,侦查员见状立即开枪射击,掩护林小玲撤退,无奈寡不敌众,两名侦查员先后中弹牺牲,林小玲不幸被捕入狱。狱中敌人对她严刑拷打,逼她承认共产党身份,林小玲死活不开口,经过惨绝人寰的折磨奄奄一息。敌人没有办法,决定游街示众后当场枪决,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莫小米急了,连声问:“消息确切不?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决?团部不派人营救吗?”“嗯,消息确切,听说汪参谋也很想营救,但绝大多数连排长不同意,敌人防范严密,太冒险了!”罗大凤低声回答,莫小米更加激动,大声嚷嚷道:“冒险就不去了?还是红军呢,我看就是一帮胆小鬼!他们不去我一个人去!”罗大凤也说道:“四哥,我陪你去!” 急归急总不能贸然行动,莫小米静下心来想了半天,让罗大凤悄悄把那几个曾经是猎户的红军战士找来商量,这几个人身手敏捷胆大心细,是好帮手。听莫小米说完想法,没有人表示反对,林队长不知救了多少战士性命,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莫小米最后说道:“我不是队伍上的人,可你们咋办?这么做可是违反纪律的!”一句话说得大家沉默了,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战士一字一句答道:“我们宁愿接受处罚也不会眼睁睁见林大夫被敌人杀害!如果有人不愿去我申民富绝不勉强!”“不去的是孬种!怕啥,大不了回家种地!”其他战士异口同声说道。 第五十七章 救人如救火,莫小米不是军人没有配发武器,几个红军战士只有“汉阳造”,不方便携带,他们也不敢把长枪带走,那可是严重违纪的行为,因此一行人只带了几把短刀,莫小米身上多了飞爪、钢镖和小瓷罐三样东西。他们之中有两个是当地猎户,熟悉山里道路,在前面充当向导,莫小米救人心切,施展平日练就的轻功,一步三窜,眨眼间便走出几百米,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使出铁脚板功夫,与莫小米差距并不大,两百多公里山路居然一天一夜就走完了。莫小米没有让罗大凤跟着去,心情可以理解,但她毕竟一个女娃,又没有真功夫,带着还是累赘,事实证明这样做是明智的,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莫小米等人对巴中县城不熟,敌情不明,不敢贸然行动,在城外竹林里潜伏下来,等待夜幕降临。巴中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已有1900多年历史。民国元年,全国地方建置实行省、府、县(州、厅)三级制,巴州属四川军政府保宁府。民国2年,废省置道,实行道、县二级制,改巴州为巴中县。民国6年起,巴中为四川军阀郑启和、潘文华、刘存厚、田领尧等相互争夺,制无常规,至民国10年,为田颂尧所独据,在城内驻守的便是时任川陕边区剿匪督办、川军29军军长田颂尧手下第三师第七旅所部。作为四川门户川北重镇,巴中历来重兵把守,除三师七旅7000余人外,还有保安团、侦缉队、警察等准军事武装两千多人,加起来近上万人,把巴中县城围得密不透风,莫小米想潜入县城救出林小玲如同虎口拔牙绝无可能。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熬,大家趁这个间隙开了个短会,各抒己见,怎样搭救林队长。这次跟随莫小米到巴中的红军战士有五个人,都有绰号,年龄最大的老申叫“老烟鬼”,因为常年叼着一根烟杆,烟嘴里塞满旱烟丝,没事时点燃抽上几口,美滋滋的样子像活神仙;年龄最小的小田叫“咸鸭蛋”,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蛋,不爱洗澡,身上总有一股臭烘烘的味儿;个子最高的叫“穷秀才”,参军前是中学学生,算是文化人,说话文绉绉的;个子最矮的叫“矮冬瓜”,又矮又结实,敌人的子弹老打不着他,战友们都嘲笑,说他太矮了,够不着子弹;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叫“饿死鬼”,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有肉的地方,眼窝深陷,胆小的大白天都会被吓死。这几个歪瓜裂枣偏偏都是猎户出身,即便“穷秀才”是学生,他的老爹兄长也是猎户,勉强沾得上边。这些人里面按理说最有发言权的是“穷秀才”,因为他文化程度最高,然而论实战经验却是“老烟鬼”老申,大伙儿心里清楚,都不吭声,等着他发表意见,莫小米见大家不开腔,以为他们怯战,按捺不住着急,催促道:“大叔大哥,你们晓得我没打过仗,说得话不靠谱,咋进城?咋救林队长?快说啊!”其实老申也在等,等莫小米先讲,尽管他年龄不大但备受团首长器重,理应让他。有沉默半晌,老申才缓缓说道:“那我就说几句,大伙儿一块儿拿意见。这巴中城不大却易守难攻,前后两座城墙经过多次修缮坚固异常,炮弹都轰不烂,如今重兵把守,听说至少有一个团守住两道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非混进去否则根本不要想进城。”“我们可以用小莫同志教的功夫爬上城墙嘛?” 大家一看,是“矮冬瓜”,他身强力壮,凭借飞爪爬上城墙不成问题。老申摇摇头说:“城墙上灯火通明,稍有动静便会被发现,谈何容易?”“即使我们混进城如何知道林队长关押在什么地方?有怎样才能把她送出来?” “穷秀才”插话问道,老申默然,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进出城都不难,如何救人、如何安全撤离才是最难的。莫小米边听他们讲话边琢磨,渐渐有了清晰计划,说不上十拿九稳但值得一试。 第五十八章 “我有个想法,大伙儿听一听看觉得咋样?”莫小米轻声说道,五个人都把眼光投向莫小米,“我们一道进城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最好分开走,找一个地点集合。林队长关押的地方由我来打听,你们配合就行,我先潜入监狱与林队长取得联系,等救出林队长后伪装成保安团巡逻队出城,实在不行就强攻。” 听了莫小米的话大家都频频点头,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傍晚关闭城门前是盘查最松懈的时候,川军和保安团的人都急着换班回去吃晚饭,交接工作比较马虎,趁这个机会混进城最好。六人分成三组:莫小米和“穷秀才”年纪相仿,长相斯文,扮作学生,是一组;“咸鸭蛋”容易受人欺负,和“矮冬瓜”一组,可以得到保护;“老烟鬼”和“饿死鬼”最有心计,两人一组相互掩护。具体分工如下:“老烟鬼”和“饿死鬼”负责打探关押地点,莫小米和“穷秀才”负责警戒引开盯梢的便衣,“咸鸭蛋”和“矮冬瓜”负责寻找落脚点,三个小组在此汇合。分工明确后六个人分开出发,原本都是破衣烂衫,不需要任何修饰,直接大摇大摆直奔城门而去,唯一不同之处只多了两个背篼,老申手巧,砍断几根斑竹,三两下便把背篼编织好,最下层铺上茅草,中间搁上短刀、钢镖和飞爪,上面乱七八糟插着一捆柴禾,小瓷罐藏在莫小米贴身衣兜里,即使查到也没啥。 果然不出预料,盘查十分松懈,守卫士兵草草问过几句胡乱搜了两下就把他们放了进去。“矮冬瓜”以前来过县城,不多时便找到一处落脚点——位于城西的土地庙。“老烟鬼”和“饿死鬼”一路打听,也很快找到县警察局,所有的囚犯都关在后面大牢,据说还有个狱室专门用来关押重刑犯和死囚,林小玲应该就在这里。莫小米和“穷秀才”始终跟在他俩后面,保持着两三百米距离,一切进展顺利,然而就在“老烟鬼”和“饿死鬼”快走到警局后门时,意外情况发生了!——两人的行为引起便衣警察注意,侦缉队闻风赶至,开始疏散人群,街上一片混乱,人声鼎沸鸡飞狗跳。躲避已经来不及,莫小米疾步走到“老烟鬼”身后悄声说:“你们快撤,我和‘饿死鬼’殿后,刚才‘咸鸭蛋’过来报信,让咱们到城西土地庙!” 莫小米为何要留“饿死鬼”陪同?因为通过观察他发现“饿死鬼”身形漂浮移动快速,最适宜隐藏逃逸,而且飞镖练得精熟,已经达到八九分火候。“老烟鬼”相信莫小米的能力,不再申辩,把背篼取下交给他,“饿死鬼”也放下背篼,两人从里面取出钢镖,“老烟鬼”和“穷秀才”夹在人群中迅速离开现场。 侦缉队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莫小米伸出右手,示意“饿死鬼”和他往相反方向跑,把敌人引开,“饿死鬼”点头会意,等侦缉队跑到离他们几十米的地方,莫小米、“饿死鬼”手中钢镖齐齐飞出,领头的小队长和两个队员应声而倒,额头上直直插着一支明晃晃的飞镖,镖尾的红绸耷拉在鼻梁上方,像一朵晒焉的野花。侦缉队其他队员都吓瘫了,拔枪乱射,子弹天上地下乱飞,误伤不少路人,“哎哟哎哟”惨叫声此起彼伏。莫小米和“饿死鬼”拔腿就跑,侦缉队见状立即追赶,边跑便开枪,莫小米见甩不掉,干脆让“饿死鬼”先走,捡起路边小石头还击,石头像长了翅膀,无一例外射入敌人双眼,瞬间又倒下几个,其余队员不敢再追,停下脚步只顾干嚎,为自己打气。 莫小米趁机紧跑几步,拐进一条小巷,“饿死鬼”远远向他招手,走过去一看:左腿伤中了一枪,斜靠墙角半躺着,喘着粗气。莫小米急切问道:“咋啦?受伤了?”“不碍事,被咬了一口!” “饿死鬼”勉强笑笑,莫小米弯下腰把他背起,撒开双腿往城西跑去。 第五十九章 城西土地庙年久失修十分破败,极少有人来此,便于隐蔽,等莫小米和“饿死鬼”赶到时其他人已经等待多时。“老烟鬼”略懂医术,察看过“饿死鬼”伤情后表情凝重,半天不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子弹镶嵌在骨缝间隙,如果不及时取出这条腿就废了,失血过多还有生命危险。如今还未救出林小玲就有人挂彩,接下来很可能还会继续发生类似情况,既不能医治也不能撤离,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莫小米见大伙儿情绪低落,觉得有必要提振一下士气,故意提高嗓门说道:“各位大哥不要气馁,当务之急尽快救出林队长离开巴中,返回路上再疗伤。”“小莫同志说得在理,咱们参加革命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这点伤痛算啥!” “老烟鬼”也跟着说。“同志们,我建议小声唱一回咱红军的军歌——《红军进行曲》,一、二、三,开始:同志们,你拖枪,我拉炮,一齐向前扫!阶级敌人真万恶,努力去征讨!同志们,争自由,向自由,保我苏维埃!帝国主义反革命,打倒国民党!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向着光明走!你看黑暗已过去,曙光在前头。”在“老烟鬼”的带领下,红军战士齐声唱起军歌,歌声音调不高却铿锵有力,莫小米受到感染也禁不住随着曲调哼唱起来。军歌是军队的灵魂,在军歌的指引下士兵可以无所畏惧,忘却生死勇往直前,最终取得胜利。 等大家平息下来后莫小米说道:“光有勇气不行,还得有智慧,这样吧,人多眼杂,过会儿我先去警察局监狱打探一下,最好和林队长接上头,把她救出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几个人又悄声谈论一番,“咸鸭蛋”和“矮冬瓜”主动提议去买些食物,片刻后带了些烧饼回来,又舀了一竹筒清水,大伙儿囫囵吃了晚饭,留下一人值守,其余人开始歇息。半夜十分,莫小米悄悄起身,把飞爪捆在腰间,揣上一只小瓷罐和几把钢镖,如幽灵一般遁入夜色之中。 警察局的地形已经烙印在他脑海里,轻车熟路,很快来到监狱后门,然而出现意外状况:经过白天枪战,城内加强戒备,军警增加许多,不断有巡逻队走过,监狱内外守卫更加森严,到处是荷枪实弹的警察。看来硬闯不行,必须另辟蹊径,莫小米四处找寻,监狱对面一座二层楼房引起注意,二楼上还有一层阁楼,正好比监狱围墙高出一截,间距大约有两百多米,中间是宽阔的大街。莫小米心里盘算一番,觉得有十成把握,通过阁楼穿越到监狱应该没问题。 爬上三层阁楼对莫小米易如反掌,他使出壁虎功,手脚并用,不多时便到了楼顶,眯眼望去,监狱近在咫尺。站在阁楼顶端,监狱内一目了然:高墙内外均有铁丝网缠绕,莫小米知道那是电网,一旦触及便会掉下来。里面是一处大院坝,四个角落都有瞭望哨,雪白的探照灯来回交叉映射,绝无死角。不时有狱警列队走过,除最外面的大铁门外还有几道小铁门,每一道门都有两个狱警把守,如果没猜错,关押重刑犯和死囚的大牢应该在最后那道门内。 莫小米取下飞爪,反复丈量距离后臂膀用力,嗖的一声猛然甩出,飞爪如离弦之箭,直直飞向监狱外墙,散开的利爪扣住墙壁立刻合拢,牢牢抓住砖头。莫小米拽了拽,感觉很稳固,尔后把这边绳索拴在阁楼柱头上,准备穿越过去,片刻后,莫小米手脚攀附在飞爪绳索上,开始缓慢移动,远远望去像一只匍匐爬行的巨龟。 第六十章 大街上巡逻队来来往往居然无人发觉:头顶上有个黑影在缓慢蠕动,说起来也不难理解,谁会无缘无故抬头瞭望?半个时辰后莫小米已经越过监狱高墙躲开探照灯,隐藏于狱门走廊阴影里。关押囚犯的牢室分为里外三层,最外面是普通犯人,也即是判刑较轻的,譬如偷盗、打架斗殴、通奸等案犯;往里走是案情稍重的犯人,通常是强奸犯、过失杀人、聚众闹事的案犯;最里面才是关押重刑犯和死囚的地方。莫小米需要在极短时间内通过三重铁门才能找到林小玲,否则便会惊动狱警,把他围而歼之。莫小米掐算了一下时间:通过第一道门要十秒,通过第二道门要三十秒,到达第三道门要六十秒,这是预计,实际上可能远不止,因为没进去过不清楚过道长度。从干掉第一道门警卫到第二道门警卫发现异样中间有约三十秒间隔,换言之,这是人的正常反应时间,假如莫小米没有在这段时间干掉第一道门守卫并跑到第二道门,那么第二道门警卫必然鸣枪报警;如果第二道门没有顺利突破,抵达第三道门则无从谈起。 莫小米为何判断通过第一道门要十秒、通过第二道门要三十秒、到达第三道门要六十秒?这是一个预测,希望在计划时间内干掉三道门警卫,但违背了基本原理——人的神经反射速度很快,必须赶在下一道门警卫回过神来之前干掉上一道门警卫且到达他们面前。好在两道门之间有狭长阴暗的过道,只要不发出声响,留给莫小米的时间还是比较充裕。 莫小米闭上眼睛想了又想,两秒钟干掉一个警卫确有难度,只有用最狠毒的招数才能达到目的,哪一招能够做到呢?——他的脑海里掠过一幅幅画面,如放电影一般,其实就是时老爹传授的制敌绝招,不断变换中,突然定格在“肘击锁喉”上!这一招不同于其它武术套路的锁喉,它要求习武者出招迅如闪电,左手扣住对方双臂,右肘猛击对方咽喉,瞬间击碎喉管,使之立即窒息死亡。此招过于阴毒,时老爹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如若被螳螂拳同门看到会视为触犯大忌,惹起众怒,群起而攻之。现在的状况算不算迫不得已呢?莫小米踌躇半晌,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趁探照灯转换间隙,莫小米猫着腰一溜小跑,到了第一道门旁边,两个警卫打着呵欠,耷拉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正是莫小米希望看到的。莫小米脚尖蹬地,身体往前一窜,右边的警卫只觉得眼前一黑,喉管已然爆裂,脑袋一歪见阎王去了;稍后左边的警卫也觉得眼前一黑,跟随同伴魂归故里。莫小米心里默算过:干掉两个用去四秒,还有二十六秒必须跑到第二道门。他迅速扭断门锁,身体飞奔出去,比燕子还要轻盈。 第二道门情况和第一道门差不多,莫小米不费吹灰之力便干掉两个警卫,开始向第三道门进攻。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警卫不是守在门口而是坐在旁边小屋里喝酒闲聊,还多了一个人,怎么回事呢?原来守卫最里层大牢任务艰巨,那些重刑犯和死囚自知罪孽深重已经丧失理智,只要有机会便会袭警,不少狱警因此伤残甚至身亡,所以都不愿值守。典狱长为此伤透脑筋,后来干脆特批:把一间单人狱室改造为狱警休息室,搁上桌椅板凳,允许狱警轮流歇息并提供免费饭菜茶水,如此才有人愿意守卫,但却给莫小米救人增加了难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开弓没有回头箭,莫小米只得硬闯了。 三个警卫都喝得醉醺醺的,其中两个还睡着了,莫小米轻轻推开休息室小门,倏地闪进去,须臾之间便扭断三个狱警脖颈,取下大牢钥匙打开牢门。进去一看,莫小米不由得暗自叫苦:里面有好几间狱室,大小不一,关押的囚犯有多有少有男有女,林小玲在哪一间呢?莫小米心想:林小玲是共党重犯,必然单独关押,顺着这个思路开始寻找单人狱室。果然不出所料,最里面一间只关着一个人,而且是年轻女人,莫小米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呼唤:“林队长,是您吗?您是林队长吗?”女囚犯遍体鳞伤,几乎不成人样,闻声动了动,答道:“我是林小玲,你是谁呀?”声音微弱细小气若游丝。莫小米喜出望外,连声说:“我是小米啊,莫小米,噢,不是,时小米,您见过的!”林小玲使出全身力气翻过身来,慢慢爬到铁栏边,望着莫小米露出微笑,笑容仍然那么灿烂,眸子仍然那么明亮,像夜空闪烁的明星,像潺潺流动的溪水。 第六十一章 林小玲备受摧残的容颜让莫小米不忍直视,犹如一把尖刀扎入心脏并用力搅动,鲜血一滴一滴往外渗透,整个身心全部浸泡在血水之中。林小玲颤巍巍伸出手臂,轻轻拭去莫小米的泪水,笑着说:“不要为我伤心,小兄弟,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等你以后成为革命者就明白了,什么是视死如归,什么是死得其所!”“林队长,我救您出去!” 莫小米急切说道,起身便要扭断铁门门锁,林小玲伸手拉住他,阻拦道:“小米,你快走,不要管我,外面有敌人重兵把守,你和同志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听话,快走!”“我不管,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救您!” 莫小米抓住门锁使劲一拽,铁锁应声断裂,莫小米钻进狱室弯腰背起林小玲,以最快速度奔向那三道牢门。外面的狱警还没有发现异样,正当莫小米冲向监狱大门时,四个探照灯全都射过来,把他们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之下,一时间警笛声大作,狱警从四面八方赶来。莫小米抽出刚才缴获的驳壳枪,随着“砰砰砰砰”四声枪响,探照灯瞬间被打坏,四周漆黑一片,有几个跑得快的狱警已经来到眼前,莫小米一枪一个,几分钟便倒下五六个。交战间不知什么时候林小玲用力挣脱莫小米的抓握,掉在地上,莫小米忙回头寻找,这时警察越来越多,子弹围着他乱飞,莫小米只得放弃,三两步跑到围墙边,纵身一跃,跳到墙外,拼命往城西土地庙跑去。 县城早已全城戒严,监狱枪声响起后又开始大搜捕,莫小米赶到时土地庙已经被敌人团团围住,红军战士夺了两把长枪,正和保安团展开激战。莫小米急红了眼:林小玲没有救出来,带出来的红军又遭到围捕,怎么办?眼下别无他法只有霸王硬上弓了!莫小米突然出现在保安团身后,一连甩出好几支飞镖,这些飞镖都是毒镖,见血封喉,敌人一声不吭纷纷倒毙,莫小米从缺口处快速潜入土地庙,与大家汇合。眼前情况不容乐观:五个战士都受了伤,“老烟鬼”和“矮冬瓜”伤情稍轻,“穷秀才”和“咸鸭蛋”都是重伤,“饿死鬼”原本有腿伤,身上又挨了一枪,更加严重。子弹快打完了,飞镖也所剩无几,能用的武器只有短刀。“老烟鬼”见莫小米安然无恙很高兴,大声说:“小米同志,你和大伙儿撤退,我来掩护!”“你们走,我掩护!”旁边的 “矮冬瓜”也大声说道。“不要争了,秦岭的山路你最熟,没有你不行,快带大伙儿撤退,来不及了!” “老烟鬼”眼神凌厉,直愣愣盯着“矮冬瓜”,接着说:“我是老党员,也是你们的党小组长,我命令你,服从指挥,快走!” 莫小米明白“老烟鬼”用意,横下心来,对大家喊道:“与其死在这儿不如搏一把,跟我冲啊!”长短枪一起向一个方向射击,很快打开突破口,轻伤员搀扶着重伤员,几个人跌跌撞撞边打边冲,保安团没想到他们如此不怕死,竟吓坏了,硬生生被撕开一条缺口。离土地庙不远就是成片树林,冲进去就得救了,这时“饿死鬼”、“穷秀才”和“咸鸭蛋”先后中弹,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莫小米眼眶一热,泪水哗哗直往下流,为救战友他们献出宝贵生命,长眠在川北这片土地上。 第六十二章 红军战士只剩下“老烟鬼”和“矮冬瓜”了,三个人冲进丛林,“老烟鬼”对他俩喊道:“我们赶紧做些陷阱阻止敌人,不要被他们包围了!” 莫小米和“矮冬瓜”会意,立即着手布置,挖陷阱是猎户的专长,可以因地制宜做出许多,用来对付保安团绰绰有余。常见的陷阱有深坑、藤条、活扣、荆棘、竹排等,用于套取或猎杀各类野物:深坑主要诱捕野猪,坑内埋着若干锐利的竹刺,野猪一旦掉下去便插满血洞,奄奄一息;藤条作用与绊马绳类似,使猎物猝不及防摔倒,趁机捕杀之;活扣是猎户发明的专利,把藤条或麻绳挽成活结放在草丛里,猎户埋伏在附近,瞅见猎物上钩便拉动活结,套住猎物肢体,这样做往往可以捉住活物;荆棘是丛林最普通的野生植物,也是最容易刺伤人的东西,有经验的猎户会在动物经常出没的地方放置用荆棘做得圆形物,俗称“刺笼”,外面包裹着厚草皮,一些幼小的动物因此受伤被擒;竹排也是围猎的好工具,十根竹子捆成一排,两头削尖,藏在大树上,猎户躲在远处,见猎物走过即刻拉动机关,竹排顷刻间落下来,只要时机把握得当,再庞大的动物也难逃一劫。巴山秦岭的猎户都擅长此道,个个是挖设陷阱的好手,外加一张弓箭和一把利刃,男人打猎,女人守家,全家人赖以为生。 丛林是天然的屏障,三个人钻进去犹如泥牛入海,很快不见踪影,保安团官兵找不到人只好胡乱开枪给自己壮胆,一时间枪声如雷,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爆炸声,丛林中隐藏的小动物受到惊扰,纷纷从藏身处蹿出来,野兔、野鸡、灌、各种鸟类,此处乱跑乱飞,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一般。不多时大大小小十几个陷阱已经做好,三人隐蔽在敌人必经之处,等待他们上钩。 擒贼先擒王,莫小米决定先干掉领头的军官,瞅准一棵脸盆粗的大槐树,手脚并用,“嗖嗖”几下便爬到树梢顶端,登高望远,一切尽在眼中。果然很容易就发现了猎杀对象:约莫三百米开外有一对人马正搜索前进,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手枪催促其他人快走,莫小米不禁冷笑,此人命休矣!树上风阻大,如果用飞镖会偏离目标;如果开枪射击必然暴露自己,成为敌人活靶子,怎么办呢?丛林树木茂密,间距不大,且藤蔓繁茂,莫小米脑子一转,陡然想起《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在花果山占山为王时不是四处找寻野果充饥吗?何不效仿他?想到这儿,莫小米把真气往上一提,身子如落叶飘零,无声无息从这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反复几次,最终落到那伙保安团人马头顶。军官正在紧张搜寻,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骑在他双肩上,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军官脖颈应声而断!莫小米迅速夺过军官手枪,“啪啪啪啪”几个点射,眨眼间保安团士兵倒下一大片,剩下的没跑几步也被消灭了。 保安团其余官兵也难逃厄运,不断有人落入陷阱:或掉进深坑,被锐利的竹刺戳穿身躯,当场毙命;或被藤条和活扣绊倒套住,束手就擒;或被“刺笼”和竹排刺伤,丧失战斗力,绝大部分敌人因此得以歼灭。正当莫小米等人庆幸逃脱魔掌时,意外发生了——敌人以为红军派来先遣部队劫狱,惊动了当地守军,竟然出动正规部队,从城外驻地开来整整一个营,对丛林进行拉网式搜索。此时天色已晚,敌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夜空,向莫小米他们步步逼近! 第六十三章 “老烟鬼”久经沙场,率先意识到危险来临,把莫小米和“矮冬瓜”召集到一块儿,悄声说道:“据我多年战斗经验,敌人已经开始封山搜捕,我们必须分开走,否则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这样,我们尽可能多搜集一些弹药,冲出一个算一个!”莫小米和“矮冬瓜”都点头同意,莫小米这才发觉他俩都负了伤,好在伤势不算严重,顿时改变主意,说道:“你们都负伤了,不行,我和你们一起走,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小米同志,你虽然不是红军战士,但既然出来执行任务就应该听指挥,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老烟鬼”声色俱厉不容分说,起身搜集弹药去了,片刻之后三个人分成三个方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陕南在巴中的北方,莫小米不熟悉路径,“老烟鬼”让他走北方,就是为了照顾他,以最快速度穿过秦岭到达红军驻地,而他和“矮冬瓜”分别走东、西两个方向,要绕很大圈子才能过秦岭。莫小米明白“老烟鬼”用意,朝着北方一路飞奔,跑着跑着觉得不对劲:三个人里面他的功夫最好,又没有受伤;“老烟鬼”作战经验最丰富,枪法也好;最弱的是“矮冬瓜”,枪法一般,只有一身傻力气,肯定会吃亏。莫小米停下脚步,掉头向西方跑去。 不出所料,“矮冬瓜”已经和敌人遭遇,被团团围住,子弹像一群发疯的马蜂围着他转,把他压制在山坳里抬不起头。莫小米举枪一通狂射,好不容易跑到山坳,“矮冬瓜”又挨了两枪,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左臂,显然保不住了。“矮冬瓜”见莫小米返回来,急得哇哇大叫:“你咋又回来了?找死啊!”莫小米不愿申辩,弯下腰把他背起就走,子弹追过来,好几次差点打在他俩身上,莫小米顾不得许多,全身用力,跑得风驰电掣,后面枪声越来越弱。莫小米感到基本上脱离险境,放慢脚步,把“矮冬瓜”放下查看情况,只见他脸色发青气息微弱,嘴唇张了张,想说又说不出来,几分钟后便咽气了。莫小米悲痛欲绝但人死不能复生,眼下只能放弃,转而去救“老烟鬼”。 “老烟鬼”状况也不乐观,等莫小米找到他时,敌人起码有一个排在围攻他,弹药所剩无几。莫小米以为“老烟鬼”要责怪他,没想到啥也没说,只是咧嘴笑笑,好像一直在等待。莫小米匍下身一把拽起“老烟鬼”,半拉半拖往身后走,敌人见他们想撤退更加疯狂,叫嚣着围上来,有几个已经相距不足十米。莫小米见势不妙,赶紧放下“老烟鬼”,举枪便射,却一弹未发,没子弹了!电光石火之间容不得半点犹豫,莫小米飞身一跃,如猛虎下山扑过去,使出少林螳螂拳绝杀技,转瞬间击倒眼前敌人,随手捡起一把长枪,子弹上膛、发射;又压上子弹,发射,如此连续几次,围上来的敌人被悉数击毙。敌人被莫小米的勇猛震慑住了,攻势大为减弱,莫小米趁机扶起“老烟鬼”,迅速向密林撤退。 第六十四章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莫小米渐渐感觉体力不支,“老烟鬼”的步履也越来越沉重,应该歇息了。莫小米停下脚步,把“老烟鬼”轻轻放在草地上,正准备询问,却看见他双目紧闭,几乎没有声息,鲜血把上半身衣服全部染红,翻过身一看:背上早已中弹,而且不止一处,“老烟鬼”能支撑那么久,不知道需要多大毅力!“老哥,你醒醒!千万不要睡着了,我们一定会回去的!”莫小米使劲摇动“老烟鬼”肩膀,好半天他才微微睁开眼睛,直愣愣望着莫小米,瞳孔里射出一道亮光,亮光只持续了几秒钟便熄灭了,但眼睛依然圆睁着,仿佛在控诉国民党反动派的罪行。莫小米忍住眼泪,伸手为“老烟鬼”合上双眼,心中百感交集,一种负疚感油然而生:假如没有这次营救行动,他们绝不会牺牲,至少不会倒在战斗前夕,如今凭他一己之力不可能为他们报仇,唯有把仇恨埋藏在心底。莫小米打了一个盹,挣扎起来又继续往前走,他坚信:只要一直向着北方总会到达陕南西乡钟家沟,回到红军怀抱。 莽莽秦岭重重大山,徒步翻越谈何容易?当初有“老烟鬼”等人引导,走得全是捷径,还不觉得艰难,现在莫小米一个人懵懵懂懂,摸着石头过河,才感到路途艰险,难度超乎想象。东方晨曦微露,天快要亮了,莫小米已经精疲力竭,忽然脚底一滑,身体失去平衡,顺着陡坡直往下溜,随即眼前发黑昏迷过去。 莫小米醒来后发觉躺在床上,四周陈设简陋,算得上家徒四壁,应该是一家村民的寝室。莫小米以为自己受伤了,活动活动四肢,还好,没啥异样,只是疲乏,极度困乏,不知不觉又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朦胧中听到屋外有人闲聊,是一男一女,女人问道:“娃儿他爹,你说救得这个人是不是红军哦?我们会不会遭连累?”“管他是不是红军,救人要紧!明天我正好要去趟县城,顺便打听一下消息,你把客人照顾好,一会儿杀掉那只老母鸡,炖点当归、党参,给他补补身子。”男人答道。女人有些不舍,说道:“咱家就靠那只老母鸡下蛋,卖点钱给娃儿买两件衣裳,杀掉哪还有余钱?”“少买两件衣裳有啥?庙子里老和尚不是经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积善行德,好人有好报,不要再啰嗦了,我去杀鸡,你把当归、党参洗好。”男人不耐烦回答。莫小米想劝阻,无奈全身发软,泪水慢慢从眼角渗出,多好的人呐,与他素昧平生却倾其所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喝了鸡汤吃下两个大馒头,莫小米又静卧了一天一夜,体力恢复许多,男主人从巴中县城回来了,带来一个坏消息:城楼上悬挂了颗女人头颅,据说是红军奸细,城墙上张贴的告示上写着:今有女赤匪潜入我国民军防地刺探军情,被保安团当场擒获。赤匪顽幂不化,拒不承认间谍行为,经县府甄别并上报省府核准,予以枪决,首级悬挂城楼示众十日,以儆效尤。莫小米听了差点又昏厥过去——林小玲那和蔼的笑容和亲切的话语在耳畔回响,直叩心扉,那么年轻秀美就献出宝贵生命,让人怎能不悲痛! 莫小米决意要去县城把林小玲的头颅取回,如果能找到身躯合葬最好。村民夫妻俩听了他的想法都惊呆了!孤身一人去县城还不是羊入虎口?面对劝说莫小米丝毫不为所动,即使拼上性命也要走这一遭,否则一辈子不得安宁。 第六十五章 男主人见莫小米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小兄弟舍命相救,我给你带路吧,也好有个照应。”莫小米点点头,当下约定次日凌晨出发,晚上早点歇息。 别看莫小米跑了那么长时间,其实距离巴中县城不到百里,两人腿快,大半天便到了。他们首先打听埋葬穷人的地方,估计林小玲的躯体也埋在那儿,果然在一处名叫“乱坟岗”的杂草堆里发现了她,仍然穿着出发时的衣服,只不过衣衫褴褛,被鞭子抽打成破布条。坟场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苍蝇嗡嗡乱飞,耗子肆无忌惮啃噬着裸露在外面的尸体。穷人无钱买棺材下葬,都是用草席一裹扔在坟场了事,与其说“乱坟岗”不如叫“乱尸岗”更为贴切。两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铲、锄头,在远离“乱坟岗”的山坡上挖好深坑,莫小米脱下上衣裹住林小玲,轻轻抱起放进去,又回填泥土,把深坑掩埋妥当。按照莫小米的想法,打算在坟头上立块木牌,写上名字,便于日后找寻,被男村民阻止,理由很简单:“乱坟岗”无人立碑,这样做十分惹眼,反而会招引麻烦,莫小米觉得有理,就放弃了,只在上面搁了块大石头作为标记,三鞠躬后一步一回头离开了坟场。原本莫小米想把林小玲尸首合葬,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要把头颅带回红军驻地,与战友们朝夕相处,这样做无形中加大了难度,毕竟远隔千山万水,在最短时间内返回陕南,非常困难。 莫小米让男主人留在城外等他,独自一人去取林小玲头颅。半夜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没有飞爪,飞镖也用完了,莫小米身上唯一能用的只有小瓷罐,阻击追兵时没用上,现在派上用场了。城楼加强了警卫,除了保安团,川军也派来增援,不过再严密的守备也有松懈的时候,那就是:换岗轮休的几分钟。双方要互报口令,告知目前境况,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其它地方。莫小米在城楼下足足观察了两个小时才开始动手,施展出壁虎功,手脚紧扣城墙缝隙,缓慢向高处爬去,眼睛一直盯着高高悬挂的竹笼,那里面装着林小玲的头颅。 根据事先的估算,莫小米爬到城墙顶端正好是两班轮岗,军队纪律严格,换岗有准确时间,当莫小米抵达首级悬挂下端时不早不晚恰好遇上换岗,趁这短短几分钟,莫小米摘下竹笼,快速下滑,很快落到地面。正当莫小米迈开双腿准备开跑时,被城楼上敌人发现,一阵乱嚷后枪声响起,子弹随之而来。城门也迅速开启,几十名士兵蜂拥而至,说时迟那时快,莫小米掏出小瓷罐用力一甩,“噼啪”一声脆响,瓷罐落地开裂,一股彩色烟雾弥漫开来,把敌人笼罩在内,流泪、打喷嚏、咳嗽,无人幸免,再没有人追赶。 莫小米与村民顺利接上头,见他背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知道得手了,忙招呼快走,翻山越岭后终于回到家中。由于担心头颅腐化,莫小米急于上路,夫妻俩理解他的心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提出给他当向导,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莫小米慨然应允。顾不得连日奔波疲惫,他再次踏上秦岭山路,两天后回到陕南西乡钟家沟,正当莫小米充满喜悦之情准备向汪参谋汇报之际,却差点被哨兵当作奸细抓起来。 第六十六章 从军营偷跑出来时,几个红军战士早有思想准备,他们知道部队纪律:凡进出驻地必须通报当日口令,说不出来或者说错都不行,会被抓起来审查。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唯独莫小米蒙在鼓里,毕竟他是老百姓嘛!他因此吃了亏,在即将进入驻地那一刻。 莫小米到达红军驻地已是黄昏时分,太阳的余晖洒遍山峦,给树木披上一件金灿灿的羽纱,微风拂面,风景如画,假如生活在和平年代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然而生逢乱世民不聊生,劳苦大众还在死亡线上挣扎,再美的景色也无暇观赏。背负着林小玲的头颅跋山涉水,莫小米心里万般难受,他像一个行者,孤独的行走在高山峻岭之上,又像一个信使,担负着神圣使命,即使千山万水赴汤蹈火也要尽到责任。 红军的哨卡分为明哨和暗哨两种,明哨又分为流动哨和固定哨两类,一目了然,很容易辨别;暗哨都是固定哨,通常隐蔽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经过精心伪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类似壁虎和蛇。明哨和暗哨分工完全不同,明哨负责警戒防卫,侧重显示军事实力,而暗哨实战性更强,既充当瞭望哨又充当狙击手,给敌人予以出其不意的打击。 其实莫小米何尝不知道红军有暗哨,只不过急于赶路没太在意,一不留神被揪个正着。站在高坡上莫小米一颗心终于放下来,红军的军旗迎风飘扬好像在向他招手,林队长,您回家了!——莫小米内心轻轻呼唤,逝去的革命者可以瞑目了。莫小米按捺不住喜悦,加快步伐走向营地,走到一处山崖下时忽然飘来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把他协持在中间。莫小米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名红军战士,头上戴着树枝,身上披着蓑草,如果埋伏在草丛里根本看不出异样。“站住!口令!”两人异口同声厉声喝道。莫小米张目结舌,脑子半晌没有转过弯:口令?啥口令?也难怪莫小米一头雾水,在红军营地那么长时间从未进出过,这是头一回,答不上来很正常。暗哨才不管这些,按章办事,说不出口令或者说错都不行,哪怕熟人也不留情面。见莫小米张皇失措,两个战士更加警觉,端着长枪慢慢逼近,莫小米见情势不妙,试图逃跑,刚迈动脚步,暗哨猛扑上来,一个按住双臂,另一个抱住双腿,把他摁倒在地,随即掏出绳索捆个结结实实。 莫小米怕伤害到林小玲头颅,急得大声叫嚷:“不要碰到包裹了,她是你们医疗队林队长啊!”红军战士闻声大惊失色,凑近细瞧,包裹血渍斑斑,不像说假话,连忙松开绳索,把莫小米押往团部。 莫小米和几个红军战士擅自离开部队前往巴中,可谓史无前例,整个军营都轰动了,参谋汪家兴为此还特意给师部发去急电报告此事,两位团首长提前返回,正在开会研究如何接应他们,没想到此时莫小米被当作奸细抓起来送到团部甄别。 第六十七章 莫小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铸下大错,低着头站在团部门口等待责罚。洪团长见到他劈头便问:“怎么才一个人?其他战士呢?”莫小米噙着的热泪被这一问如决堤江水,再也忍不住,哗哗直往下流,边哭边取下包裹递过去。洪团长接过包裹,已经明白八九分,双手不禁微微颤抖,他们早已知晓林小玲牺牲的消息,莫小米孤身回来,包裹里是什么不用问都清楚。这时恰巧闻政委从外面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面孔,等他俩走进屋,洪团长小心翼翼把包裹送到闻政委手上,轻声说:“这是小玲同志的遗骸,应该由您看护。”闻政委霎时间脸色大变,捧着包裹跌坐在木凳上,泪如雨下。莫小米正在纳闷,洪团长转身向他解释:“林小玲是老闻的爱人,也就是你们四川人常说的婆娘。他们结婚六年了,一直忙于行军打仗,没要小孩,本来说好的,等攻占巴中开辟川陕根据地就生儿育女,唉,老天不开眼呐!小玲同志才29岁,英年早逝啊!”莫小米恍然大悟,偷眼望去,闻政委已经哭成泪人,他心里一阵酸楚也流下泪来。 顾不得洗漱,莫小米赶紧上山采集草药,他要用药水把林小玲遗骸清洗干净,让她清清爽爽上路。回到驻地已经午后,过了开饭时间,远远看见闻政委站在伙房外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卧着两个黄橙橙的煎蛋。莫小米默默接过碗,三两口咽下,闻政委也不说话,等他吃完后走向营房,两人之间似乎早有默契,莫小米刚进去闻政委便捧出林小玲遗骨。平生第一次为逝者遗骸清洗整容,莫小米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心怀敬畏,虽然和林小玲接触不多,但已经产生亲如姐弟的感情,莫小米决心尽最大努力恢复林小玲昔日容颜,以此告慰生者。 次日217团召开追掉会,凭吊牺牲的战友,巨幅布幕上张贴着林小玲、“老烟鬼”、“矮冬瓜”、“穷秀才”、“咸鸭蛋”、“饿死鬼”等人画像,都是洪团长亲笔绘制,根据记忆挥毫画就,居然惟妙惟俏,跟相片似的。追掉仪式简朴而隆重,会场两侧站着团直属警卫排战士,排长雷大鹏一声号令,齐刷刷举枪向天空发射,清脆地枪声响彻云霄,仿佛与牺牲的战友话别。闻政委悲伤过度没有出席,由洪团长主持并致悼词,低沉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同志们,战友们,我们从中央苏区一路走来,历尽坎坷,经受了多少磨难!敌人围追堵截穷追不舍,我们打了多少次战役?牺牲了多少战友?我们屈服了吗?我们害怕了吗?没有,共产党人从来不会向恶势力低头,从来不会害怕,因为我们有着崇高的信仰,有着必胜的信念,我们坚信:胜利永远属于中国共产党,永远属于人民大众!我们缅怀革命烈士,他们的革命精神指引我们激励我们去战斗,去为美好明天洒尽最后一滴血!”全场掌声雷动,随即响起激昂的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工农红军万岁!苏维埃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反动军阀! 在全团指战员注视下,莫小米手捧装有林小玲遗骸的陶罐走向埋葬英烈的场所,“老烟鬼”等战士尸骨无存,只好以平日常用衣物代替,树立衣冠冢。昨天闻政委对他说的话在耳畔回响:“好兄弟,本来应该由我给小玲送行,但你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接回来,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她的亲人,你为她送行我很高兴。等巴中解放后还要请你帮我找到剩余遗骸,让小玲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第六十八章 莫小米还没有完全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有人登门拜访向他请教:这个人就是随洪团长和闻政委从师部回来的那个陌生人,穿着和其他红军战士并无两样,长相也普普通通,只是透着一股豪气,眉宇之间显出满腹经纶。见到莫小米来人自我介绍:姓万名杰,是师部作战参谋,刚从苏联学成归来。莫小米土包子一个,哪听说过苏联?只晓得是外国,既然留过洋想必不一般,对他态度自然恭敬许多。 万参谋也很和气,聊了一会儿家常后说道:“小米同志,你的事情我在师部就听说了,不简单,十几岁能干这么多大事,以后必有作为!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知道特种作战吗?”莫小米下意识摇摇头,确实闻所未闻,这个外来词汇在三十年代的中国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万杰微微一笑,很真诚,没有半点鄙视的意思,莫说眼前这个大男孩没听过,即使正规军事院校的职业军人也未必知晓。万杰开始给莫小米普及这方面知识:特种作战,是为了达成特定战略战役目的,领导和指挥由特殊编组、训练及装备的特种部队或临时编组的精锐分队,以特殊方式和手段实施的作战行动。特种兵具有编制灵活、人员精干、装备精良、机动快速、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等特点,与其它兵种迥然不同。简而言之,便是由执行特殊任务的特殊士兵完成的特别作战行动,譬如这次莫小米带领五个红军战士去营救林小玲便属于特种作战,只不过他们没有受过特殊训练,无特种装备,无缜密完整的作战计划。 见莫小米似懂非懂,万杰耐心解释道:“战争分为全面战争和局部战争,也分为大中小型战役,某些局部战争和小规模战役不需要动用太多兵力,重在‘快、准、狠’,精确打击,最大程度摧毁敌人有生力量,以完成作战计划为目的。我还是拿这次营救行动来举例:你们希望把林队长从监狱里救出来,不惊动驻防川军,也不希望引起保安团围攻,那么只有派出一支精悍的小分队,而不是动用全团力量,这就是特种作战。”莫小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全军覆没,没有救出林小玲却白白葬送五个红军战士性命,完全是瞎胡闹啊!看来职业军人与老百姓确实不一样,眼光、素养、思想、军事技能都高出很多,自己不仅愚蠢糊涂还狂妄自大,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与此同时,两位团首长也在商讨同一件事:筹划创建红军第一支特种作战部队,以团直属警卫排为基础,扩编为特务连,按照加强连标准配备人员和武器弹药。原警卫排排长雷大鹏担任连长,原一营三连连长梁海担任副连长,原团部参谋汪家兴担任连指导员。下辖四个主力排(128名),两个火力排(64名),一个连部炊事班(8名),连部(14人:连长、副连长、指导员、司务长,通讯员2名、卫生员2名、狙击手6名),共214人。原警卫排仅有32人,所缺兵员从其它连队补充,必须做到能征善战独当一面,尤其各班排长更是百里挑一。 特务连的职责分为三部分:主要任务是担任团部保卫工作,保障团首长及团后勤部门安全;其次是充当尖兵角色,执行突袭、偷袭、刺探、营救、爆破等特殊任务,遇到危急状况还要转化为敢死队,为全团打开突破口或者殿后;最后一部分任务才是示范教导,在217团树立榜样,成为全团中坚力量。 万杰之所以找莫小米讨教,其实想借鉴中国传统武术中的精华,如何巧妙运用于特种作战之中,在红军目前装备落后弹药匮乏的状况下更为重要。莫小米也没有保留,把潜入监狱以及阻击追兵时运用的招数全部和盘托出,让万杰颇有收获。莫小米后来才知道,这个万参谋可不一般,出生于云南富贾家庭,从云南讲武堂毕业后远赴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在那里加入中国共产党,受党组织派遣来到陕甘革命根据地协助红四方面军工作,理论知识十分丰富,可惜缺乏实战经验,没有打过打仗,但由此指导创建红军第一支特种作战部队,也算立下汗马功劳。在以后的通、南、巴(通江、南江、巴中)战役以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这支部队浴血奋战屡建奇功,为建立中国解放军特种部队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六十九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树叶变得枯黄,快到中秋了,每到佳节倍思亲,莫小米和罗大风离开重庆已经大半年,如果不是营救林小玲,他俩可能早就回去了,既然事已至此,再没有理由留在陕南,莫小米决定辞行。 随着总攻时间日益迫近,战争气氛越来越浓厚,红军驻地一片忙碌景象,大家都在忙着战备:基层连队更加注重实战训练,增加了体能强化项目;连级以上指战员每天开会,从各方面研讨战役细节,根据川北特委送来的敌情通报调整作战部署;医疗队新任队长是留洋博士,姓高名嘉天,系广东富商之后,动用家庭关系尽量往陕甘根据地运送紧缺药品,其中一部分用于先遣部队;后勤也没闲着,军工厂、被服厂、炊事班等部门忙着准备武器弹药、过冬的棉服鞋袜、粮食菜蔬等,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做好战前准备怎么打胜仗?莫小米原本打算拉罗大凤一道去找团首长,可她跟着医疗队学护理上了瘾,死活不愿走,莫小米没办法,只好自己去。 团部正在开作战会议,闻政委让警卫员出来给莫小米带话:晚饭后小树林见。吃过晚饭莫小米早早来到小树林,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闲极无聊便耍起飞镖。 经过反复琢磨莫小米发明一套新镖法,美其名曰“子母镖”,大镖套小镖,头镖带群镖,简而言之就是:双手执钢镖数枚,一枚体型较大,放在拇指前端,其余较小,置于掌心。发镖时双手拇指弹动,射出大镖,随后掌心外延,运用内力把剩余小镖射出,犹如领头羊带着群羊,对方即使侥幸躲过大镖也逃不掉小镖,小镖会像天女散花一般围着大镖转圈,杀伤力不可小觑。唯一缺点便是只有大镖可以搽毒液,小镖不能,不然就伤了自己。 这套新镖法对钢镖制作工艺和使用要求极高,大镖镖体不能过大,不能太重,小镖镖体不能太小,不能太轻。大镖太大太重拇指无法承受,会导致弹射受阻;同理,小镖太小太轻掌心弹力有限,也不能顺利抖开。力度还要把握好,倘若太猛,乱了力道,大小镖一齐甩出,“子母镖”从何谈起?倘若太轻,只有大镖甩出,杀伤力少了大半,也失去作用。 为研制成功这套镖法,莫小米煞费心思,特地找到红军请来的铁匠师傅,恳求他们帮忙打造。大镖容易,小镖很难,师傅们前后打造了一百多枚,最后总算做出称手的小镖。莫小米千恩万谢,让师傅留下钢模,等他运用娴熟后批量定制,教特务连使用。 有了足够钢镖,接下来还需要反复练习,莫小米只要有空闲就练,先用稻草人作靶子,又用纸板作目标,再用树木练习,但总觉得纸上谈兵,这些东西都不会活动,真正用于实战结果很可能完全不一样,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第七十章 莫小米边练边想,脑子跑小差,一不留神把飞镖甩到树林外了——“哎呦”忽然一声惨叫传来,莫小米打了个冷战,糟糕,伤到人了!不会是闻政委吧?闻政委是团首长,肩负着全团的政治思想工作,还直接领导后勤部门,假如他受伤雷大鹏不把莫小米皮剥了才怪! 莫小米惊慌失措跑过去,差点撞上闻政委,闻政委看见他一声怒喝:“莫小米,你在干啥?怎么把我的警卫员伤着了?快说,镖上有没有毒?”“没有没有,我拿来练靶子,没上毒液!”莫小米连声回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老天保佑,闻政委没事! 一旁的警卫员捂着左臂,表情痛苦,原来是一支小镖脱离路线飞了出去,闻政委带着他正走进小树林,不早不晚偏巧碰上。“闻政委,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莫小米结结巴巴解释,闻政委脸色缓和一些,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也不能乱扔啊,伤到人怎么办?换作是老百姓,还说咱们红军乱杀无辜呢!”莫小米不敢辩解,垂着头听他训斥。 闻政委让警卫员赶紧去卫生所包扎,把莫小米引到河边,开始倾心交谈。 闻政委语重心长说道:“小米同志,你尽管没有参加红军,但为啥我们一直管你叫‘同志’?因为你和我们志同道合,都有一颗为穷苦人着想的心。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你莫小米值得我们信赖,是我们真正的战友!你武功高强、勇敢、善良,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同时,你任性、骄横、目无纪律、为所欲为,我们也十分清楚。小米同志,我曾经对洪团长说过多次:如果你参加红军该多好!以你的能力带一个火力排绝对没问题,或者担任侦查员,深入敌后获取军事情报,也是一把好手。然而人各有志,你希望回家侍奉老父,尽赡养之恩,我们理解也支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和洪团长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早年离家,不能尽孝,没有让双亲享受天伦之乐,抱憾终生啊!” 闻政委嗓音中带着哽咽,莫小米不敢正视他的脸,心里也冒出一股酸楚滋味。 趁闻政委伤心难过间隙,莫小米试探问道:“要不我和罗大凤不走了,参加红军吧?” 闻政委一怔,反问道:“你说啥?哦,不行,我们不同意!”这下反倒把莫小米搞糊涂了,不是希望他们加入红军队伍吗?怎么又不同意了? 正好走到河边滩涂上,闻政委拉住莫小米在两块大石头上坐下,望着滔滔河水,轻言细语说:“小米,你打仗是好手,但如今我们缺乏善于在敌后开展地下工作的同志,敌后斗争残酷无情,比正面战场更困难,危险性更大,你知道什么是地下工作者吗?”莫小米摇摇头,闻政委接着说:“参加红四方面军以前我曾经在天津从事学运工作,在党组织领导下召集进步青年开展反帝反封建反迫害的学生运动,经历过无数艰险,亲眼看见不少同志、同学、朋友被捕牺牲,敌后工作的残酷性远非我们想象。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首先要不怕牺牲,对党绝对忠诚,有着坚定信念;其次要坚强勇敢,不适合胆怯懦弱者;地下工作者还必须具备良好素养,头脑冷静、遇事不乱、条理性强、做事有条不紊;最后一点是基本要求,应该熟练使用各种枪械和爆破装置,掌握收发报基本知识,能够运用摩尔斯密码。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莫小米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大概意思明白,有些词汇头一回听到,感觉新鲜又好奇。 第七十一章 闻政委对莫小米的反应并不感到诧异,这是一棵好苗子,也是一张白纸,只要引导得当,日后一定会成长为优秀革命者。 最后闻政委交待了四件事:离开部队之前莫小米和罗大凤作为党员积极分子参加党小组活动,阅读学习《共产党宣言》等马列革命书籍;万杰作为军事教员,向他俩传授苏联军事理论知识,汪家兴作为作战参谋,负责教导实战技能,如何指挥连排作战以及团队配合;跟随团部机要科和通讯连学习收发报及密码,跟随工兵连学习爆破装置安放及排解;向雷大鹏学习各类枪械原理及手榴弹使用技巧。按照闻政委的部署要求,莫小米和罗大凤如果顺利完成,离职业特工只差一步,那就是:实践,在实践中不断提升自我,如同一块生铁,经过反复淬火,千锤百炼,最终凤凰涅槃,成为精钢,在烈火中永生。 此后的日子里,两人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吃饭睡觉,时间精力全花在学习上。每个人悟性都不同,莫小米聪明机灵,领悟力强,一学就会;罗大凤天资愚钝,又没有私塾底子,学得很吃力,但她笨鸟先飞,肯下苦功,好歹也学会七八成。最后闻政委专门组织一个测评小组对他们进行考核,结果显示:在知识理论、军事指挥、爆破排解、擒拿格斗、枪械原理等方面莫小米成绩优异,通讯联络和手榴弹使用合格;罗大凤恰恰相反,只有通讯联络和手榴弹使用表现优异,其余合格。 大活儿都疑惑不解:莫小米记忆力和臂力都过人,为何会输给罗大凤?——只有他俩心知肚明:这是莫小米有意为之,假如罗大凤样样仅合格,还有什么脸面跟他去完成任务?罗大凤私下还偷偷找一个又聋又哑的女战士学会哑语并传授给莫小米,目的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孬种软蛋。不要小看这哑语,健康人没几个看得懂,也非军事手语,只能用于聋哑人之间沟通交流,在以后的敌后斗争中起到超乎寻常的作用。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分别的时候来到了。没有送别仪式,没有欢送宴会,只有洪团长、闻政委、莫小米和罗大凤在场。闻政委亲切地和他俩握手,洪团长还紧紧抱住莫小米,致以兄弟般的问候。 莫小米和罗大凤都依依不舍,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和这支队伍结下深厚友情,罗大凤突然冒出一句:“首长,我想加入中国共产党,你们批准吗?”这也正是莫小米想说的心里话,闻政委莞尔一笑,答道:“你们早已是入党积极分子,只不过还没有履行入党仪式,听医疗队高队长讲过,大凤同志想提交入党申请书,不会写字,请他代劳。那可不行啊,入党是一件神圣光荣的大事,要由本人亲自书写,还要有两名入党介绍人,你们想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好事,但必须经过党组织严格考察,相信不久以后你们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共产党员,你们不要气馁啊!” 第七十二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莫小米和罗大凤已经准备上路,为他们当向导的是一营侦察排战士小闽,一身猎户打扮,头上裹着山里常见的粗布头巾。见罗大凤挽着小闽胳膊说说笑笑走来,莫小米不禁皱起眉头:这个罗大凤也太不注重礼节了,毕竟男女有别嘛! 走到莫小米面前罗大凤笑眯眯问道:“四哥,如果我俩不说自己是女娃,别人看得出来不?”莫小米一怔,啥意思,莫非小闽是女战士?定睛细瞧:这个红军战士个头矮小,身材纤弱,面容清秀,认真端详还是可以辨认出真实性别。罗大凤穿着和小闽一模一样,也裹着头巾,似乎为了验证刚才的问话,罗大凤一把扯掉头巾,露出光秃秃的头顶,莫小米更加惊愕:罗大凤昔日乌黑发亮的秀发不见了!头顶上只剩下又短又细的发根,犹如大火烧过以后的草甸,满目疮痍。 见莫小米惊诧万分的样子,罗大凤呲呲笑个不停,小闽瞪了她一眼,对莫小米解释道:“马上快打仗了,巴中那边乱得很,大凤一个女孩子太惹眼容易出事,还是女扮男装好些。”莫小米明白了,心里暗想:罗大凤这种女孩子谁看得上呀?换作这个小闽还差不多。罗大凤看出他的小九九,不笑了,嘴里哼哼唧唧,很不高兴,莫小米微微叹口气,是不是天底下女人都爱吃醋,活脱脱醋坛子一个?! 莫小米哪里知晓罗大凤的苦衷?其实不是吃醋,她为剪去这头秀发掉了多少眼泪?女人都视头发为第二生命,再丑再难看的女人只要拥有一头秀发也好看,何况她才15岁啊!当初小闽劝她剪发时死活不肯,弄得小闽很无奈,最后不得不脱掉上衣,一条黑布赫然出现在面前!罗大凤忙问:“你为啥把胸口缠起来?好不舒服啊!以后咋给孩子喂奶?”小闽面露苦笑,轻声回答:“没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谁让咱们是女人呐!有个好姐妹就是吃了这个亏,大伙儿都缠胸,她爱美不愿意,结果受伤被俘,敌人发现她是女人,十几个白狗子轮番蹂躏,活活折磨致死。从此以后没有一个女战士不剪头缠胸,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俘受辱,名节远比美丽重要啊!”两个女孩抱头痛哭,然后就有了罗大凤如今的模样。 第七十三章 莫小米又开始踏上翻越秦岭之路,重走曾经的路径,“老烟鬼”等红军战士音容笑貌浮现眼前,莫小米内心翻涌,说不出的难过。此番离去与红军战友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度重逢时应该另是一种光景吧! 莫小米这次路过巴中还有一个心愿:悄悄挖出林小玲遗骸,换个山清水秀的好所在,等巴中解放后把两处尸骨合葬在一块儿,树碑立传,让后人永远记住她。 在距离巴中县城几十里的地方小闽与他们辞别,连夜返回部队,一个年轻女孩子如此吃苦耐劳,不得不令人佩服。 对巴中县城莫小米不再陌生,可谓驾轻就熟,大摇大摆径直走向城楼。哪知道走近才发现情况已经大不一样——守卫全部换成清一色川军,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更要命的是:进出城必须持有警备司令部发放的“临时通行证”,人手一本,城里人凭户籍本到指定地点集中办理,城外村民到村公所领取。外地人怎么办?要求先到警备司令部报到甄别,确认不是赤匪才能领取证件,对无证人员一律抓捕关押,规定时间内没人前来保释只有死路一条。 获知情况后莫小米和罗大凤犯了难:看来这巴中县城进不去了,如果绕道走,遇上巡逻队,没有“临时通行证”一样会被抓起来,咋办? 趁吃干粮喝水歇息间隙,莫小米开动脑筋想办法,眼下情形迫使他不得不使出时老爹传授的偷盗绝技了,除非情非得已,莫小米实在不想使用,总觉得有点下三滥的味道。罗大凤不知实情,还在唉声叹气,莫小米催促她快吃,吃完进城,把罗大凤弄得稀里糊涂。 下午进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时一个人都没有。两人站在路边观望,莫小米在等机会,一个适合他俩的机会。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看见有一对兄妹远远走来,年龄身高和他们差不多,莫小米拍拍罗大凤肩膀,说道:“走,咱们进城!”说完快步走过去,罗大凤不知莫小米葫芦里卖什么药,紧跑几步也跟上去,四个人几乎同时走到城门口,接受守军盘查。 第七十四章 两兄妹是本地人,看得出经常出入城门,没有丝毫胆怯,大大方方把“临时通行证”递给守军,对方也不多问,查看后挥手放行。莫小米和罗大凤紧贴着他们,兄妹俩收回证件往衣兜里揣一霎那,莫小米双手伸出,犹如两条游走的水蛇,悄无声息把两份证件夹在指间,一份自己捏着,另一份塞给罗大凤。罗大凤觉得手心一紧,指头按了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像吃下定心丸,整个人都舒展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莫小米和罗大凤顺利通过城门,走在路上罗大凤忍不住问:“四哥,你拿了人家证件,他们怎么办呀?这样做不是害人吗?”“嗨,傻妹妹,早还啦!” 莫小米轻描淡写回答,如果真让罗大凤看出端倪还算啥偷盗绝技? 原本计划住一晚就走,莫小米临时改变主意:他太喜欢手枪了,做梦都在玩枪,什么时候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枪呢?既然到了县城何不偷一把好枪,带着防身有备无患。这巴中县城有国军、保安团、警察局,还有各种帮派,都配发了武器弹药,装备最好的应该是国军,但正规部队守备太严,还是找保安团下手容易些。保安团里武器最好的肯定是团长,至少比驳壳枪要好,莫小米决定去偷这把好枪。 莫小米把罗大凤安顿好,开始去保安团踩点。保安团团部位于城东,起先是大片农田,后来被政府强制收购,整理成军事重地,成为警备司令部所在地,同时也是保安团驻地。 莫小米担心在那里瞎转悠会引起怀疑,有意装扮了一番,把兄长当学徒时穿得工装穿上,再戴上一顶鸭舌帽,完全就是学徒工的样子。 莫小米为何选择大白天而不是晚上?因为汲取了上回的教训,巴中是军事重镇,大战在即,晚上比白天戒备更严格。之所以敢白天去,一来守备相对松懈些,二来有托辞,与周医生分手时曾得到一个信息:在巴中有事可找帮内兄弟帮忙,此人是保安团团副,莫小米觉得应该试试,先借他名头一用。 莫小米在街上买了一包香烟两盒点心,一摇一晃向警备司令部走去。刚走到大门口,警卫伸手拦住,大声喝道:“站住!干啥的?”“老总好!我是马团副的远房表弟,进城打短工,过来看看表哥!”莫小米满脸堆笑,随手把香烟塞过去,悄声说:“一点小意思,孝敬老总!”警卫瞟了一眼香烟牌子,是“哈德门”牌,属于市面上的高档货,警卫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立刻揣入裤包里,嘴里哼哼道:“好说好说,你找马团副啊,去吧,最后面一栋楼,二层右转第一个房间就是他的办公室。动作快点,不要让团长撞到了,不然吃不了兜着走!”莫小米点头哈腰,一溜烟小跑进去。 警备司令部果然不同凡响,宽敞得可以遛马,稀稀拉拉坐落着几栋楼房,青砖黛瓦气派非凡。莫小米边走边观察周围地形,从哪儿进从哪儿出,都记在心里。 警卫没乱讲,最里面一栋楼二层右转第一个房间确实是马团副的办公室,不过人不在,门锁着,莫小米也没期望他在,目标是团长办公室。保安团团长的配枪不是随身携带吗,怎么可能被盗?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莫小米剑走偏峰,想出一招险棋,趁这位团长离开办公室没带手枪间隙把枪偷走。如何判断他人在团部却没带配枪?战争期间会多,自然开会才有机会,莫小米这趟目的便是找到团长办公室,然后等待时机。 第七十五章 团长办公室在哪儿呢?这栋楼共有三层,每层六个房间,从楼梯走上去,左边三个,右边三个,第三层还有一个大会议室,莫小米运气好,转悠半天都没遇到人,也没看见挂着“团长办公室”的牌子。 正在失望,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有人上楼了!莫小米赶紧躲进走廊花坛后面,过了一会儿飘过对话声:“宋副官,你去车上把张老板送得那盒西湖龙井拿来,尝尝啥滋味?”“好的,团长稍等,我马上去取!”随即一阵“噔噔噔”脚步声下了楼。莫小米喜出望外:既然团长来了,还愁找不到他的办公室? 团长长得牛高马大肥头大耳,喘着粗气,一步三停,似乎随时可能栽倒,莫小米踮着脚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上了三楼。 团长走到会议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又走到一间小门前打开,然后关上。好狡猾的家伙,办公室在会议室里面!——莫小米心想,怪不得找不到,原来不在外面。原计划眼看要泡汤,怎么办? 莫小米走下楼,又悄悄绕了楼房一圈,终于发现纰漏:三楼会议室有四扇大窗户,靠右侧还有一个小窗户,明显多出一个,肯定是团长办公室的窗户,从那儿爬进去便可以轻而易举把手枪偷出来。怎样进出警备司令部呢?莫小米也看好了,里面有两处茅厕,一大一小,估计大的是当兵使用,小的由军官专用。小茅厕位于最后面楼房左边,靠近围墙,围墙只有两米多高,翻过围墙躲在茅厕里面,找机会攀上三楼打开小窗户就可以进入团长办公室。 回到旅社莫小米什么也没说,罗大凤贪玩还没有回来,莫小米没去理睬,一门心思放在偷枪上面,囫囵吃过晚饭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莫小米便走出旅馆,怀里揣着四个大馒头,他打算守一整天,没偷到枪决不罢休。 莫小米蹲在警备司令部不远的路边,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大门,如果要开会势必有大批军官到场,这一点不会搞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出来了,渐渐升高,没有丝毫异样;日上三竿,快到晌午了,肚子咕咕乱叫,莫小米干咽下两个馒头,继续等待;倦意袭来,瞌睡虫吞噬着大脑,莫小米强忍住困乏,死死盯着那道大门;午后是最难熬的时候,秋老虎肆意暴晒,把人的皮肤烤得火辣辣疼,门口警卫都躲在阴凉处休憩,莫小米实在控制不住疲乏,眼皮直打架,脑袋耷拉下去。 突然一阵刹车声传来,几辆小吉普车戛然而止,停在警备司令部门口,随即走下十几个军官,大大咧咧往里走,边走边骂娘,似乎在抱怨这鬼天气。 第七十六章 莫小米一震:这么多人来,莫非要开会?精神为之抖擞,倦意全消,腾得站起身跑向围墙后侧。 警备司令部后侧有一排大树,绿树成荫分外凉爽。莫小米凝神静气修整片刻,纵身一跃,掠过高墙,轻轻落在茅厕外边,等着有人如厕。 人有三急,屎尿都憋不得,不多时便陆续有人进来,相互散烟瞎聊,果然接到通知,下午三点全团连级以上军官开会。这种会司空见惯都烦了,军官们边方便边发牢骚,有人说:“妈的,天天喊老子战备,去他妈战备!就咱们这几杆破枪,当炮灰还差不多!”也有人说:“怕啥,老子就不虚!赤匪那些大刀长矛,拿来打鸟还行,纯粹找死嘛!呵呵!”立刻有人反驳道:“老弟,你以为徐向前、陈赓那些人是吃素的?他们可是赫赫有名的红军战将,听说打过不少胜仗,还是躲着点,小命丢了不划算呀!”“是啊是啊,别看川军那些龟儿子一天到晚耀武扬威,都是‘双枪将’、‘大烟鬼’,枪炮声一响跑得比兔子还快,到时候守城的还不是弟兄们!我看小心点总没错!” 莫小米在茅厕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想:都是一帮软蛋,如果红军真的打进来一枪不放便可以把他们消灭掉! 屎尿拉完烟也抽完,人声逐渐远去,莫小米绕过茅厕走到楼房墙根边,抬头眺望,算了一下时间,来回估计需要十分钟,足够了。 跟城墙比起来这楼房好爬多了,不到五分钟莫小米已经潜入团长办公室,开始查找手枪。其实大办公桌上就搁着一把手枪,是老式左轮手枪,十分笨拙,莫小米没看上眼,一个堂堂县保安团长怎么可能没有好枪?莫小米不信,但凡职业军人都爱枪如命,肯定藏在隐蔽的地方。 隔壁大会议室胖团长声如洪钟,大讲特讲,莫小米侧耳听了一会儿,都是些鼓动士兵替他卖命的鬼话。还是赶快找枪要紧,莫小米加快进度,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文件柜最底层发现目标——一叠美钞、十几根金条和一把勃朗宁手枪。这种枪雷大鹏曾经重点介绍过:勃朗宁手枪诞生于1900年,由比利时生产,称为“勃朗宁m1900 7.65mm手枪”,在我国也被称为撸子,分为枪牌撸子,马牌撸子和花口撸子。莫小米看到的这把手枪由美国人约翰?勃朗宁设计,二十年代末从美国进口到中国,全称是“m1911(45手枪)45 acp口径半自动手枪”,可拆卸式双排弹匣内装有13发子弹,再加上膛内的1 发,有14发,几乎是同时代设计的手枪子弹容量两倍,是世界上第一种采用大容量可拆卸式双排弹匣的军用型手枪。 莫小米把枪拿在手上,两眼放光,这种手枪比驳壳枪漂亮多了,也轻巧许多,简直就是艺术品。来不及仔细观赏,莫小米迅速插进腰带里,随手拿走两个弹夹,对美钞、金条不屑一顾。 第七十七章 保安团团长的爱枪竟然被盗!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巴中县城,把胖团长气得半死——失枪事小,丢面子事大,人活脸树活皮,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让盗贼进入办公室偷走配枪,成何体统? 胖团长为何大动肝火?说起来还有一番缘故。巴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算川北重镇,军政要员只有四个人拥有最新款勃朗宁手枪:川军第三师第七旅旅长、县长、保安团团长、警察局局长。这种手枪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据说市价也就几十块大洋,但有价无市,花钱都买不到。胖团长这把枪还是托朋友重金从上海买来的,一弹未发,黄油还在上面,就这么被偷走,怎不痛心?手枪是军人的荣誉,日后如何在其他军警高官面前炫耀? 胖团长下了一道死命令:限三日内捉拿盗贼归案,追回失窃枪支,完成任务奖励大洋三百,完不成任务撤职查办。主要执行者为团副朱来顺,也即是他的小舅子。胖团长这么做看似不徇私情,其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顺利完成任务则领取赏金,赏金由县府拨付;假如抓不到盗贼则托人到外面再买一把,然后拿个死囚犯充当偷枪贼,横竖不吃亏。胖团长担心小舅子走漏风声,只下命令没有道破实情,倒把朱团副架到了火上烧烤——急得毛焦火辣! 这朱团副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毒样样精通,唯独有一样好处:对姐夫绝对忠诚,惟命是从,从不敢违背命令。作为土生土长的巴中人,朱团副瞅准一点:任你偷枪贼有多大本事,只要想出城就必须过城门。巴中本地人生性老实胆小,多半是外地流窜犯所为,不可能长期呆在城里不走,勃朗宁手枪在外地黑市上能卖大价钱谁不晓得,只要守住城门必定抓住这个盗贼。 朱团副估计得没错,此时莫小米正发愁怎样走出县城,早点回到时老爹和兄长身边。思来想去仍然只有老办法,像上次那样偷别人的证件蒙混过关,世界上不可能发生完全相同的事情,还会有如此巧合吗?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朱团副不敢懈怠,天天守着城门亲自督察,对可疑人员先抓起来再说。莫小米和罗大凤连着跑了几天,搞得确实紧张,人心惶惶的,有些胆小的女人甚至不愿出门走亲戚,宁愿躲在家里。眼看战争日益迫近,莫小米觉得不能再这么耗着,必须离开巴中回到重庆,决定冒险闯一回。 第七十八章 巴中县城有南北两道城门,出北门径直往秦岭而去,出南门是川北方向,莫小米和罗大凤本来应该走南门,然而形势不容乐观,只要能走就行,顾不得那么多,非要走北门大不了绕一大圈。 出发前为谨慎起见,莫小米买了个竹篓让罗大凤背上,里面装满土豆、红薯等农作物,把手枪压在最底层,通常情况下守卫不会彻查。 他们先走到南门,出城的人倒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可检查得很仔细,还有女兵,专门查女性过客。对每个人都要搜身,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部倒出来翻查,莫小米见情势不对,扯了扯罗大凤衣袖,示意赶紧离开。 北门行人更少,相比之下松懈一些,没有检查那么彻底。莫小米松了口气,只要把通行证偷到手,出城应该问题不大。 两人站在城门附近观望,等待合适人选,左等右等总不见有和他俩年纪相仿的人出现,天色越来越暗,快要下雨了,看来今天是出不去了。 “四哥,快看,那两个可以不?”罗大凤突然指着远处喊道,莫小米循声望去,确实有两个年轻人向城楼走去,看样子像兄弟俩。太好啦,莫小米一下来了精神,拉起罗大凤紧跟上去。 与上次相仿,莫小米顺利得手,以为万事大吉就此可以走出县城,没想到节外生枝,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搅了他们好事。 守城士兵查看过莫小米和罗大凤证件后没看出啥问题,让他俩快走,正在这时,后面响起一声断喝:“站住,不要走!”莫小米回头一看,是两个身穿保安团制服的人,因为守卫全部换成川军,保安团无权干预,只能敲边鼓,派几个人跟在川军屁股后面,对老百姓耍威风。 “你们要干啥子?老总都查过了,为啥不让我们走?”莫小米耿着脖子质问保安团的人,意思很明显:一帮地方武装还和正轨军队叫板,太自不量力了!对方一愣,其中一个精瘦高个的军官似乎不相信有人敢顶嘴,逼近几步问道:“龟儿子,你说啥?有胆再说一遍!”莫小米也紧走两步,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到一块儿,四目相对,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 军官解开枪套,一把扯出驳壳枪,枪口抵在莫小米额头上,狰笑道:“龟儿子,信不信老子一枪打爆你的脑壳?!”“开枪啊,有种打死我,来啊!”莫小米斜着眼睛,怒吼道,罗大凤吓坏了,连声说:“四哥,莫说了,四哥,给老总求个情嘛!”旁边几个川军守卫嘻嘻笑着看热闹,还不停起哄:“开枪,快开枪啊,朱团副,不开枪你就是瓜娃子!” 一股热血涌上脑门,莫小米抓住罗大凤背上的竹篓,把手伸进去乱摸,罗大凤知道他想干什么,死活不给竹篓,两人拉扯的举动引起精瘦军官怀疑,大吼一声:“竹篓里装的啥子?给老子放在地上!”莫小米如梦初醒,心里一凉:遭了,如果手枪被发现不是死路一条? 第七十九章 眼看要出事,莫小米忽然灵光一现:周医生不是说有事可以找保安团一个姓朱的团副吗?某非他便是?容不得半点犹豫,莫小米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作揖,声情并茂喊道:“朱表叔啊,都怪小弟娃狗眼看人低,没认出您来!我错了,要打要罚您看着办吧!”莫小米这一喊倒把军官弄糊涂了,倒退两步,枪口仍然指着莫小米,厉声说道:“狗日的小屁娃,给老子耍啥花招?快点,把竹篓放下来检查!”莫小米麻溜爬起身,凑近军官,伸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靠拢,做成一个圈子,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三个指头伸直。军官面露诧异,立即把莫小米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也是袍哥?从哪儿来得?”“嗯,从重庆来,川北周师兄让我到巴中找您,望朱大哥多帮忙!”莫小米回答,朱团副半信半疑,又问了帮内四柱:“山、堂、香、水”的名称和四大盟兄:“恩、承、保、引”四位大哥的姓名,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朱团副最后问道:“你们到巴中来干啥?不要说谎哈,否则就算是帮内兄弟也对你们不客气!”幸亏莫小米脑子转得快,停顿了几分钟后答道:“我老汉儿有个堂姐嫁到通江,多年不见,听说她得了重病,活不长了,老汉儿喊我们两弟兄过来看望一下,给她老人家带些家乡土特产。通江太小不好耍,我们就到巴中县城来闲逛,没想到遇上你朱大哥了。”“我呸!看你娃油嘴滑舌肯定不是啥好东西!编些鬼话豁哪个哦!快说,竹篓里装得啥,是不是违禁品?”朱团副怒气未消,说话毫不客气。 听话听音,莫小米明白这回躲不掉了,只得实话实说:“不瞒朱大哥,小弟确实有小偷小摸的坏毛病,也没干啥出格的事情,老汉儿以前当过兵,我从小就喜欢玩枪,那竹篓里是你们团长丢的手枪。”朱团副大惊失色,随即转忧为喜: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总算把枪找到了,可以向姐夫交差领赏金,但如果把这个袍哥抓起来枪毙岂不坏了哥老会规矩?咋办呢? 朱团副琢磨半天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决定先把莫小米两兄弟带回去再说,不要让川军看出破绽,于是扭头对守卫说:“哎呀,搞错了,真是老家的亲戚,到处瞎跑,结果被我撞上了!几位老兄,等会儿给大伙儿喊一壶好酒几样好菜,算我老朱答谢各位咯!”一阵哄笑后莫小米和罗大凤跟着朱团副回到县城。 这朱团副虽是纨绔子弟但为人爽直慷慨,颇有几分袍哥大爷风度,与莫小米和罗大凤素昧平生不为难他们也就罢了还摆酒宴请,让莫小米十分意外。其实并不奇怪,但凡加入哥老会的人都很仗义,吝啬小气者不多,要不然为何哥老会自创立以来一直人多势众,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宴席在城北一家僻静酒楼进行,朱团副这么做还有一层深意:既然莫小米有本事大白天潜入保安团团部把枪偷出来,必定有顶尖身手,眼看姐夫50大寿临近,何不利用他到城里大户人家偷些宝物当作献礼?对于团长配枪失而复得也好解释:就说他在搜查过程中发现线索,追捕时把盗贼打死了,找回丢失的手枪,尸首已经扔到山上喂狼,可以结案。团长要的是手枪,其它不会追究。 罗大凤又愁又怕,面对满桌佳肴不敢动筷子,莫小米倒还坦然,心想:先吃饱喝足再说,死了也不能做饿死鬼。见莫小米狼吞虎咽的样子,朱团副暗自发笑,自斟一杯酒仰脖喝下,问道:“小弟娃儿,你既然敢偷枪想必有几分真本事,露两手给哥瞧瞧,咋样?”莫小米停下吃喝,反问道:“好啊,朱大哥您说,想让兄弟干啥?”朱团副笑了笑,说道:“不急,等你们吃好再说。” 第八十章 罗大凤眼巴巴望着莫小米肚子吃得滚圆,饱嗝连连,羡慕得要死,也顾不上害怕了,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把桌上剩菜全部打扫干净,还吃下三碗米饭,把朱团副看得直瞪眼,如果他知道罗大凤是个女娃,还不从椅子上摔下来! 酒店伙计撤下饭菜端来香茗请他们用茶,朱团副慢吞吞开口问道:“还没来得及请教小兄弟大名?今年贵庚?”“小弟姓米,家里穷,没大名,小名石头,今年十七岁。”莫小米迟疑片刻回答,罗大凤生性憨直,刚想纠正,莫小米白了她一眼,这才明白过来,低下头不说话。 “原来是石头兄弟,久仰久仰!这样吧,废话少说,我们玩个游戏,今天出门匆忙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祖传玉佩一件,随身携带不敢舍弃,石头兄弟若能当场把这宝物偷走,朱某给你磕头礼送出城!”朱团副半调侃半认真说道,莫小米没有吭声,罗大凤立刻嚷起来:“咋可能呢?你揣在身上的东西让四哥偷走?不是发烧说胡话吗?”朱团副讪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嘛,所谓艺高人胆大,石头兄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团长手枪如囊中取物,这点把戏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瞟了莫小米一眼,言下之意莫小米没啥真本事。“好吧,咱们一言为定,我若得手请朱大哥立即放我们走。”莫小米盯着朱团副说道,意思也很明白:希望朱团副不要为难他俩,得饶人处且饶人。 游戏正式开始,三个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朱团副和莫小米端着茶杯佯装品茗,罗大凤望着茶壶发呆,房间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莫小米忽然发问:“小弟入会时间不长,听说老会员都是茶君子,想必朱大哥也不例外吧?”朱团副一下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大声说道:“那当然,我家吃茶是祖传,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嗜茶如命,早上一睁眼首先不是拉屎撒尿,而是烧水泡茶,吃了一壶茶才洗漱。我的小儿子才五岁已经好这口了,每天喝得茶有尿壶那么多,哈哈!”莫小米见朱团副上了钩,趁机又问了几个关于茶叶的掌故,朱团副兴致高昂,越讲越来劲,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壶茶很快变白,接着又换一壶。茶叶本是利尿之物,朱团副这么喝哪熬得住?自然尿意不断,一趟接一趟跑楼下茅厕。 朱团副平日缺乏锻炼,连着跑几趟有些吃不消,精神萎靡许多。莫小米见时机成熟,趁朱团副最后一次回到座位上后走过去笑着说:“朱大哥,看你公务繁忙身体劳累,小弟于心不忍啊!小弟粗通按摩手法,今日献丑,给大哥舒通一下!”朱团副求之不得,闭上眼睛,莫小米轻舒猿臂,双手放在朱团副头上,开始按摩揉捏。朱团副眉目舒展,一副飘飘然的神态。莫小米从头顶到小腿逐一按摩,不经意间把手伸进他的裤腰,一招“仙人摘桃”解下早已看好的玉佩放入裤兜,朱团副浑然不觉,还在哼哼唧唧自得其乐。 “朱大哥,玉佩在此,不要说话不算话哦!”莫小米掏出玉佩高高举起,似笑非笑对朱团副说。罗大凤正在担心莫小米偷不到玉佩,见他举起玉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朱团副做梦也想不到莫小米真的把玉佩偷走,震惊之余更坚定了利用他的想法,两手一拍说道:“好啊,真乃神偷也!老哥还有一事拜托,事成之后赠大洋一百,礼送石头兄弟俩出城!”——朱团副还有事情要做?莫小米和罗大凤都感到气恼,但肉在砧板上,只能任人宰割。 第八十一章 朱团副眯着眼干笑两声说道:“此事对石头兄弟来说易如反掌,我姐夫,也就是团长大人,即将过50大寿,作为小舅子兼下属理应尽到孝心,因此我想请兄弟帮忙,到县城大户人家寻些好东西当作献礼。咋样,此事不难吧?”莫小米和罗大凤面面相觑都愣住了,——天下竟有这等无耻之人,堂堂保安团团副,不思为民造福,反倒扰民掠财!真是无耻之尤! 莫小米强压怒火,轻蔑一笑,问道:“朱大哥不怕此事走漏风声引来杀身之祸?那乡绅值钱的东西自家都有数,倘若被识破岂不自找没趣?”“这好办,我交给姐姐,让她不要拿出来便是。”朱团副不以为然答道,莫小米摇摇头,罗大凤也说:“纸包不住火,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会露馅的!”“我看不如这样,包您尽到孝心又安然无恙。”莫小米起身走到朱团副身边耳语一番,朱团副频频点头,露出满意笑容。 一周后胖团长50大寿寿宴拉开序幕,驻扎在巴中的川军连级以上军官、保安团排级以上军官、警察局探员以上警察,以及各村镇名流显贵,都事先接到邀请,携家眷赴宴,成为巴中地区一大盛事。按照川西风俗,原本应该摆酒宴三日,唱三天大戏,但时逢戡乱时期,不敢违背蒋委员长训令,把酒宴及大戏压缩为一天两场,上午是至亲好友专场,下午是军政要员专场。胖团长这么安排可谓煞费苦心,既把军民分开,表示对军警和政府官员的尊重;又联络了官场兄弟感情,为升迁做好铺垫——警备司令部司令调到外地已经好长时间,这把宝座一直空缺,为此胖团长和警察局长争得头破血流,胖团长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显示实力,借机挤掉警察局长。 上午是亲友宴,酒席上亲朋满坐笑语喧哗,男人们忙着敬酒喝酒,女人带着小孩,边吃边欣赏川剧经典剧目:《邙山射猎》,为川剧折戏之一,由“川西派”戏班名角扮演。这个故事讲得是东周列国时,夔妃久居深宫,郁郁寡欢,周襄王携其往北邙山射猎取乐。夔妃见随行的二王爷姬叔岱年轻英俊,武艺出众,顿生爱慕之意,便以骑马射兔为由,要姬叔岱保驾,以避开襄王,向姬叔岱卖弄风情。此剧老少皆宜,尤其适合婚庆寿宴演出,因此深受大众喜爱。 下午是官宴,菜肴更加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能吃的都做成菜端上来,女佣丫鬟在酒席间来回穿梭如花蝴蝶一般。胖团长夫人忙着布置,管家在她指挥下像无头苍蝇东奔西跑,大汗淋漓。 午时三刻客人陆续到场,开着小车或坐着宽轿来到胖团长宅院前,把前后两条巷子都塞满了。这些达官显贵手里拎着礼品走入厅堂,让随从在门口签到送礼,胖团长笑容可掬,不停收礼致谢,朱团副帮着把礼品拿走放好。 客人基本到齐,就差两个重要人物了,他们是:川军第三师第七旅宋旅长和巴中地区国民政府章县长,因为要务缠身不能准时赴宴,但承诺一定会来祝贺,寿礼提前派人送到府上。 演出准时开始,锣鼓声再次响起,又是一番热闹景象。这次上演的剧目也是川剧经典折子戏,名为《白蛇传?金山寺索夫》。这出戏是《白蛇传》中的一折,讲述的是许仙在江边遇到乔装改扮的法海,法海故意说许仙的娘子将要遭遇灾祸,许仙为了给娘子消灾解祸,被法海骗上金山寺。白娘子为了寻回许仙,不顾自己身怀有孕,与小青驾舟来到金山寺。白素贞先是苦苦哀告,希望法海能够放回许仙,怎奈法海铁石心肠,执意要拆散白素贞与许仙,请来天兵天将与青、白二蛇缠斗,情急之下,白娘子与小青作法水漫金山。好多地方戏剧,如京剧、昆曲、越剧等都有《白蛇传》剧目,各有千秋,川剧以高腔清唱见长,拥有变脸、喷火等绝技,因而更具特色。宾客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不断,叫好声此起彼伏。 对这些贵客胖团长不敢懈怠,任何一个客人都得罪不起,所以安排了不少下人伺候,除了家里佣人丫鬟之外还临时雇佣了十几个手脚利索的年轻男女帮着端茶送水,其中包括莫小米和罗大凤,是朱团副特意安插进去的。 第八十二章 莫小米和罗大凤身穿酒楼伙计衣裳,上身对襟褂子,下身萝卜裤子,脚蹬软底布鞋,膀子上搭着一根白毛巾,与跑堂小二并无两样。朱团副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出错,茶水、汤水决不能抛洒出来,酒菜要一样样放到指定位置,哪些菜正对主客,哪些菜放在侧位,哪些菜先上,哪些菜后上,都有讲究,不是随心所欲想怎么放就怎么放的。莫小米和罗大凤出身贫寒,自然不懂这些规矩,一切听管家吩咐。 四川人哪个不爱看川剧?莫小米和罗大凤想看得要命,可任务在身,只能偷偷瞄上几眼。朱团副究竟交给他俩什么任务?可不是传菜送水那么简单,答案很快便可以揭晓。 晚宴进行了两个小时,即将结束,演出也到了最精彩部分,——青、白二蛇施展法术掀起滔天巨浪,金山寺眼看要被淹没,法海奋力施救,双方斗得天昏地暗难辨高低。尽管舞台狭小演员仅能在方寸之间表演,但器乐、背景以及表演者激昂的唱腔、孔武有力的架势予以陪衬,给观众逼真的视觉感受,台上打得热闹,台下喊得热闹,群情振奋义愤填膺,整个宅院都沸腾了! 随着一阵紧锣密鼓的音乐声,青蛇受伤离去,白蛇被法海打败,囚禁于金山寺雷锋塔之下,永世不得与许仙相会,演出结束了。人们沉浸于剧情不能自拔,不少老年人和妇女噙着眼泪悲痛不已,绝大部分宾客放下碗筷等着主人宣布酒宴散席。 这时胖团长走到舞台中央,满面春风,对台下讲道:“戏好人美,不愧是咱川北名角儿,请各位老板下去休息,本团长有重赏!感谢在场的每一位嘉宾,前来给李某贺寿,本团长也有厚礼相赠!”台下顿时哗然,从未听说过寿星给客人回礼,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 面对黑压压一大片伸长脖颈翘首以待的面孔,胖团长嘿嘿一笑,扭头对右侧喊道:“来啊,把礼物端上来,给大伙儿瞧瞧!”话音未落,朱团副屁颠屁颠跑上台,双手捧着一盘物品,胖团长接过盘子,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这是各位嘉宾的随身物品,还有两盘,稍后一并奉上,请各自甄别,不要拿错,谢谢!” 几分钟后,由胖团长带头,三个丫鬟端着盘子走向酒席,“哎呀,这不是我的耳环吗?咋会跑到这儿了?”一个胖乎乎的阔太太首先叫起来,随后响起一片惊呼声,或手镯或怀表或金钗或戒指,纷纷完璧归赵物归原主,无一遗漏。胖团长好不得意,笑而不答,把全场嘉宾搞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精彩精彩,真是好戏连台啊!”门口突然响起拍掌声,一帮穿着军装的军人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军官,肩膀上一颗将星烁烁发光。“不知宋旅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多多包涵!”胖团长赶紧小跑过去,满脸媚笑。 宋旅长轻轻握了握胖团长的手,双手作揖说道:“小弟军务缠身来迟一步,望李团长恕罪!”“岂敢岂敢!鄙人早已在雅间为旅座备好美酒佳肴,还安排戏班名角儿陪酒,请旅座尽情享用!”胖团长忙答道,宋旅长微微一笑,接着说:“不急不急,为何大家的私人物品会落到盘中,请允许宋某给在座各位一个合理解释,如何?”不等胖团长开口,大步流星走到酒席中央,挥挥手,朗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李团长给各位的厚礼,也是一个惊喜!只不过有一点宋某不明白,李团长这么做有何意图?纯粹娱乐还是另有用意?”宋旅长说出大伙儿的疑惑,都把眼光投向胖团长,等着听他解释。 第八十三章 胖团长不慌不忙,双手抱拳从左到右频频晃动表示敬意,然后说道:“宋旅长所言极是,这份厚礼既是惊喜亦是李某一份心意,各位受到惊扰,请多包涵!其实李某这么做用心良苦,想我巴中人杰地灵民风淳朴,若不是战乱降临生灵涂炭,理应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如今战事一开,百姓性命堪忧财产不保,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国精英,担负着保家卫国重任,李某不才,誓死效忠党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想必各位都知晓李某配枪遗失一事,不到三日已经追回失窃枪支缉拿疑犯归案。今日之游戏乃特意筹划,雇请江湖高人趁各位观戏用餐之时窃取随身之物,本无恶意,请勿见怪!李某意在告诫各位:巴中并非太平盛世,随时随地可能会遭受侵害,切勿大意!李某身为保安团团长,保安者,保一方平安也,有决心有能力击溃赤匪,保障父老乡亲永享平安!” “李团长壮哉!有李团长保驾护航乃巴中之幸事也!”宋旅长率先鼓掌,众人也热烈鼓掌附和。胖团长含笑致谢,像喝下一大罐蜂蜜,心里美极了。 寿宴之后论功行赏:胖团长把几个月前抓获的一个山匪当作偷枪贼枪决,国民政府兑现诺言,奖励李团副现大洋三百块,李团副私下赠送姐姐一百块;莫小米归还枪支且在寿宴上为胖团长脸上贴金,李团副没有食言,赠予一百块现大洋并为他俩办理了“临时通行证”。两个月后经宋旅长和县长联合举荐,胖团长如愿以偿兼任巴中警备司令部司令,肩膀上多了颗校星,中校升任上校;李团副水涨船高,也由少校升任中校,每月俸银多出五十块大洋,结局美满皆大欢喜。 一百块现大洋可是一笔巨款,川北不算富庶之地,巴中位于川陕交界山区,经济更为落后,一百块大洋对于穷人来讲就是天文数字。莫小米用这笔钱请木匠订做了一口上好棺材,请石匠打造了一方墓碑,又请教书先生书写了碑文并镌刻在墓碑上,最后在一处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挖好深坑,把林小玲的遗骸重新安放。做完这件事总共才用去五块大洋,余下的钱专门买了个小皮箱,交由罗大凤保管。 拜祭完林小玲,莫小米似乎想了很久,突然对罗大凤说:“大凤,我们不应该拿着这么多钱,钱多不是好事,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四哥,你啥意思啊?钱多不是好事还是坏事呀?有钱多好,想买啥就买啥,想吃啥就吃啥,拿回家孝敬干爹,还有几个哥哥,不好吗?”罗大凤噘着嘴,没好气答道。莫小米有些生气,仍然好言好语说道:“我晓得你穷怕了,我也吃过苦,有钱当然好,但大凤你想想:这些钱如果给红军可以干多少大事啊,能买好多粮食好多枪支弹药好多药品,能救好多红军战士生命?这么多天是怎么过的,你忘了?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小家,忘掉红军大家庭啊!” 罗大凤头越垂越低下颌几乎碰到胸脯了,小声说:“四哥,这钱是你挣的,怎么用你做主吧,我没意见。”其实莫小米也没想好,就是觉得心里发慌,好像这钱是偷来的。 思来想去莫小米决定把钱分成三份:给红军送去八十块、给救过自己的老乡送去十块,余下的五块用于路费。先去老乡家送钱,再想办法联系红军。 老乡夫妻俩见莫小米专程前来感谢,又惊又喜,他们已经把他当作红军,当即杀鸡宰鱼款待他俩,让莫小米和罗大凤饱餐一顿。 巴中地下交通站已经遭到破坏,到哪儿去联络红军呢?出发前团首长并没有告知联系方式,只说回到重庆后恰当时候会有人找他们,看来这些钱送不出去了。 没有其它办法,莫小米和罗大凤只得拎着皮箱往回走,第一站应该是南充,路还很远,要走三天。按理说有钱可以雇马车节省脚力,莫小米不吭声,罗大凤也不开腔,都是穷苦出身,知道不能乱花钱。 第一天比较顺利,尽管路上车来人往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但没有发生什么事,有“临时通行证”作掩护,在巴中境内倒也平安无事。然而离开巴中就不一样了,越来越多部队如潮水般涌来,车少人多,穿着也明显不如前线的队伍,衣衫不整武器老旧,有老有少,哪里有个军人的样子! 第八十四章 说不清楚为什么,莫小米心里有些发慌,一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正在忐忑之时,又一队人马开过来,步伐凌乱东倒西歪,像没有睡醒似的。领头的军官是个排长,歪戴着军帽,手枪斜跨,一副兵痞模样。经过莫小米和罗大凤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他俩上下左右打量一番,随即大喝一声:“停下,弟兄们停下来歇会儿,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男丁!”士兵们走得疲乏听到长官发话哄然一声全都停下来,或站或蹲或坐,疲惫不堪的样子。 不大一会儿,莫小米、罗大凤还有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性被士兵驱赶到一块儿,等着排长训话。兵痞排长点上一支烟,巡视了一遍眼前这些人,慢吞吞说道:“搜一下他们,看有没有违禁物品,全部没收充公!”士兵们如狼似虎扑上去,一阵乱摸,十几个人携带的财物立刻被洗劫一空,包括罗大凤手上拎着的小皮箱。罗大凤怎么可能容忍他们胡来?想上去夺回来,莫小米使劲拉住,这种情形跟他们硬来不是找死? 兵痞排长蹲下身逐一查看,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只皮箱上。打开箱盖,几十捆用红纸包着的现大洋赫然出现在眼前,兵痞排长眼睛都直了,这么多银元还从未见过呢! 糟糕,如果确认大洋是他们的还说得清楚呀!——莫小米拉起罗大凤正想逃跑,兵痞排长掏出手枪指着抓来的这些人,大喊道:“都不准乱动,谁动打死谁!”看来在劫难逃了,莫小米叹口气,默默祈祷,恳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不要枪毙他们。 原以为大祸临头,没料到兵痞排长却迅速关上箱盖,装着没事的样子,站起来对手下喊道:“把他们拴在一起押走,正好缺人,这下终于满员了!”莫小米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不如拿来救济穷人!给这些兵痞简直糟蹋了!后来在国民党军队时间久了才知道,其实兵痞排长也没捞着多少好处,以这八十块大洋为例:需要孝敬团长三十块、营长二十块、连长十块,剩下二十块自己只能得十块,要拿出十块给弟兄们打牙祭,吃独食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哪天在战场上被人打黑枪死了都不知道。国民党军队就是这么黑暗,倚强凌弱欺男霸女,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到处是人吃人的境况。 罗大凤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半死,一路上故意磨蹭,挨了不少打骂。莫小米怎么可能让她受气?每次都要替她解围,结果引来更多打骂。起初是一两个士兵,抡起枪托敲打,见莫小米一声不吭,没有求饶,越打越来气,干脆拳脚相向。其他士兵趁机起哄,变成群殴,拳头枪托雨点一般向莫小米袭来,打得他遍地打滚。兵痞排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胡来,罗大凤跪在地上求情也没用。 随着几声轰鸣,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行军被迫停止,都躲进路边民房避雨。传令兵挨个传达上司命令:部队今夜就地宿营,明天一早开拔。兵痞排长所在连队也埋锅造饭准备过夜,被抓来的壮丁单独关押,到达目的地后接受训练成为新兵。 莫小米和罗大凤已经淋成落汤鸡,莫小米遍体鳞伤,伤口钻心疼痛,但咬着牙不吭声。罗大凤又气又急,直抹眼泪。不大一会儿缕缕饭香飘来,川军开始吃晚饭了,却没有人送饭来,莫小米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来人呐,给我们点吃的,我们要吃饭!”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喊声越来越响亮。 看守的士兵慌了,赶紧去向兵痞排长报告,兵痞排长正在吃饭,把饭盒一摔,骂道:“狗日的闹啥子,搅得老子饭都吃不好!走,去看看!” 第八十五章 关押壮丁的民房就在隔壁不远,兵痞排长一边走一边骂:“狗日的龟儿子,看老子咋收拾他们!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老子是纸糊的!” 被抓的老百姓见兵痞排长走过来嚷得更加起劲,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了,兵痞排长火冒三丈,拨出枪对准他们,大喝一声:“住口!再闹把你们全都枪毙了!”旁边的士兵也“哗哗”拉上枪栓,子弹上膛,瞄准,等着排长下令。其实兵痞排长只是吓唬他们,难得抓到十几个壮丁,枪毙了岂不可惜?再说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川军再混账也不至于滥杀无辜,真要把这些老百姓杀了不上军事法庭才怪! 莫小米担心走火伤人,不顾伤痛,大踏步走出来,逼问道:“你们是不是四川人?哪有把枪对着自己家乡人的?你们还是不是爹妈养大的?”“好个刁民,老子今天不把你收拾安逸不姓金!” 兵痞排长收起手枪,迎面一拳打过去,莫小米一侧身,闪过拳风,兵痞排长见拳头打空,接着左右开弓又打出两拳,莫小米再次闪过。兵痞排长恼羞成怒,呵斥道:“来啊,给老子上,打死这个龟儿子!”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抡起皮带对这些壮丁一通猛抽,惨叫声不绝于耳。 “你们在干啥子?给老子住手!”犹如晴天一声霹雳,所有人都怔住了,随着话声,两匹战马嘶叫着奔到众人面前,四蹄乱舞,仿佛不情愿停下来。 从战马上跃下两个军人,腰间配枪不难辨认出他俩的身份:一个是少校营长,另一个是警卫士官。少校走到兵痞排长面前,举起马鞭骂道:“我说金老三,你龟儿子能不能给咱袍哥长点脸?哥老会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只晓得欺负老百姓,有种给老子拎几个赤匪人头来!” 兵痞排长不敢申辩,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完全没有刚才趾高气扬的猖狂。 少校盯着莫小米看了半天,问道:“是你挑头闹事?吃豹子胆了,敢在这儿闹,不想活啦?”“长官,不是我们想闹事,老总不给饭吃,饿死也是死,枪毙也是死,横竖是个死,枪毙总比当饿死鬼强!”莫小米硬邦邦回答,脸上没有半点惧怕的表情。 少校有些诧异,这年头难得遇到不怕死的人,沉吟两分钟后问道:“好,有种,是个爷们!我们来打个赌:你打我三拳,我如果受不了马上放你走;我还你一掌,你如果受不了后果自负,受得了也马上走人。咋样,敢不敢赌?”“赌就赌,没啥敢不敢!咱丑话说到前头,拳头不认人,如果伤到你我不负责任。”莫小米慨然应允。少校军官暗自赞赏,当下拉开架势准备接招。 听说营长和壮丁比武,整个部队都轰动了,士兵们冒着大雨纷沓而至,里三层外三层把民房围得铁桶一般。川军历来有三大爱好:喝酒、打架、抽大烟,对打架最感兴趣,尤其打群架,几十上百人群殴时常发生,军人之间、军民之间都有。而打架又和喝酒、抽大烟密不可分,酒后乱性,抽大烟昏头,都容易产生纠纷,唯有这次只是单纯比武,算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莫小米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眼前这个军官身体单薄文质彬彬,与其说是军人更像白面书生。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身怀绝技也未必可知,不过三拳不是儿戏,他接得了吗? 第八十六章 倘若换作平日莫小米这三拳非死即伤,尽管功力还没有达到登峰造极,但苦练数载,内功外力皆有一定造诣,加之年轻气盛孔武有力,每一拳都有千钧之力。少校营长凭什么敢接莫小米三拳,莫非看不出他是练家子?——当然不可能,此人姓赵名春明,川西灌县(今都江堰市)人氏,自幼拜峨眉青城派掌门为师,研习峨眉武术,深得真传。作为中国传统武术流派之一,峨眉武术以中国名山峨嵋为发祥地,架式工整,舒展,动作快速勇猛,明朝唐顺之先生所著《峨眉七道人拳歌》曰:“浮屠善幻多技能,峨嵋拳术天下奇。”别看这个少校外表羸弱好像弱不禁风,实则功力深厚,远非普通习武者可比拟。 怀着恻隐之心,莫小米出拳前先卸掉七成力量,仅用三成,冲着少校前胸一拳打去!少校不躲不闪,稳稳接住这一拳,莫小米的拳头打到他胸口犹如落入一团棉花里,冲力全失,怎么回事呢? 少校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对莫小米喊道:“再来,接着打!”莫小米觉得有些不对劲,暗暗加大力度,使出七分力气,又打出第二拳,还是那种感觉,软绵绵的,力道被对方吸纳得干干净净。 莫小米心里愈发慌乱,此人内功非凡超乎想象,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了!——他咬咬牙,意守丹田,把真气运送到右臂,尔后直达五指,再握成拳,使出十分功力打出去!少校早有防备,这一回稍加改变姿势,收腹含胸,身躯略略往后挪动,再次接了莫小米一拳。莫小米什么感受呢?起初像落到棉花堆里,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挡住,向外反弹,力道已经超出拳头本身。莫小米一个趔趄,接连后退好几步,差点跌倒,罗大凤赶紧上前扶住他。 少校仰天大笑,几分钟后收敛笑容正色说道:“看不出你这个娃儿年纪不大力气还不小,也就是我,换成其他人可能真废了!好了,该我出手咯,你还敢不敢接?”“有啥不敢,来嘛,怕死不是重庆崽娃儿!”莫小米粗声大气回答,站直身子准备迎战。 少校笑笑,挽起袖子,喊道:“好,重庆崽娃儿耿直,是好汉,老子喜欢,看好喽!”也没见他摆什么架势,右拳瞬间变立掌,五指平伸掌心向前,身影一闪,“噗”地击到莫小米胸口上!接招之前莫小米也做好了准备,全身放松,把内力集中在前胸,打算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借力打力,把对方力道卸掉并反弹回去,却没料到这一掌完全扰乱他的计划!——按照格斗拳击惯常思维,每一拳每一掌都应该倾尽全力,以打倒或击伤对方为目的,但这个军官不按规矩出牌,出招没有用力,等手掌抵达对方身体时才发力,犹如火山喷发,力量连绵不绝,从掌心向外扩散,输送到对方身体各个部位。换句话说,其他人挨了一拳或一掌充其量局部受伤,软组织红肿或者淤血,还不至于伤及内脏,然而军官这一掌可以让对方五脏俱伤落下终生残疾! 莫小米在一瞬间感到五脏受到震动,血液迸流,好似山崩地裂,一股热浪涌上喉咙,张口便吐,“哎呀,四哥,你吐血了!四哥,你咋了?!”罗大凤见鲜血从莫小米口中喷出,大惊失色,竟呜呜哭起来。 “咦,这么不经打?我才用了五成功力,力道再大点不是把他打死?”少校自言自语,面露疑惑。扭头对身边警卫喊道:“去,把他扶进去,喝两口热汤,我看看咋回事。” 第八十七章 警卫和罗大凤七手八脚把莫小米搀扶进民房里,兵痞排长让士兵端来热汤给他喂下,又躺了一会儿,莫小米脸色才有所好转。少校军官蹲下身,拉起莫小米手腕,伸出三指搭在上面,开始把脉,先左后右,聆听片刻后对罗大凤问道:“你兄弟以前受过内伤?”罗大凤点点头,答道:“是的,在半年前,被一个女贼打伤过。”“女贼?某非是‘川北一枝花’?她不是早死了吗?”少校反问道。罗大凤摇摇头,一脸茫然,少校不再追问,继续说道:“看你兄弟这伤势想走也走不了,不如这样,就留在我身边吧,养好伤做我的勤务兵,你去炊事班当个伙夫,两兄弟也有个照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罗大凤只得点头同意。 为何少校营长对莫小米网开一面?所谓惺惺相惜,同是武林中人,见莫小米年轻有为,自然萌生惜才之心。其他壮丁就没有那么走运了,被迫抗上长枪充当马前卒。 第二天吃过早饭部队开始急行军,马不停歇一直到南江才停下,这里便是他们驻防所在地,也是川军第二路军的大本营,与巴中、通江形成犄角之势,试图阻止红军由此入川。 少校营长对莫小米兄妹还算关照,部队到达驻地后立即找了个郎中为他疗伤,亲自发功帮他疏通全身经脉。少校没有说错,莫小米上回那一掌受到的伤害并未痊愈,这次又遭到创击,旧伤复发,可谓雪上加霜。 少校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让罗大凤暂时不去炊事班,先把莫小米照顾好,两人就住在他隔壁,抬腿便可走到。罗大凤对这些川军没有好感,悄悄问过莫小米几次:什么时候逃走?莫小米何尝不想早点离开,但经过观察,觉得目前情况下要逃走很难。川军尽管是杂牌军,也有严格军纪,尤其对逃兵轻则责罚重则枪毙,莫小米不止一回看见军法处宪兵押着逃兵走到营房外,随后几声枪声响起,逃兵下场可想而知。他们被当作壮丁抓来已经是军人,想逃走谈何容易?只能等,等时机成熟再说。 养伤这段日子莫小米趁机把军营摸了个遍,有多少连队,每个连队装备如何,战斗力怎样,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或许出于本能,莫小米常想:假如此时红军前来攻打,敌人该如何部署?从哪些方面进行防御?薄弱环节在哪里?有时莫小米甚至想:会不会洪团长和闻政委要求他做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这伙国民党军队?想法虽然幼稚但有憧憬总比没有好,整天焖在军营实在太难熬了。 见莫小米伤势已经好转,少校营长命令他俩换上军装,开始履行职责:莫小米做他的勤务兵,罗大凤去伙房打杂。难题接踵而来:莫小米倒没啥,说是勤务兵其实就是营长的佣人,洗衣、擦鞋、烧水、泡茶、送信、端饭、清扫,总之营长的吃喝拉撒都要管,睡在营长隔壁,随喊随到。问题出在罗大凤身上,她是女人呐,吃大锅饭、睡大通铺、上男茅厕、洗冷水澡都是大问题。吃饭时抢不过其他人,只能吃一点点;睡觉时身边都是大老爷们,全身脱得精光;茅厕只有一个大棚,反正军营没有女兵;洗澡都拎着木桶用冷水冲洗,个个赤条条。罗大凤简直要疯了,吃不饱睡不好,还不敢上茅厕不敢洗澡,这种日子咋过啊? 第八十八章 罗大凤的问题也是莫小米最担心的事情,罗大凤长得手脚粗壮,性情直爽,完全是假小子脾气,从外表很难看出端倪,然而女人就是女人,和男人截然不同,生理上的差异决定了生活习惯的差别。譬如睡觉、如厕、洗澡这些小事,男女有别,根本不可能搅到一起。还有一件令罗大凤头疼又不能让莫小米知道的囧事——每月有那么几天要落红,也即是女人最难过的“经期”,放在太平日子不算啥,但罗大凤身在军营,周围都是大男人,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发现,恐惧、担忧、焦急、紧张,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她,罗大凤天天生活在极度不安之中。 罗大凤好几回偷偷跑到莫小米跟前诉苦落泪,莫小米也没啥好法子,只能好言好语安慰。吃饭的问题不难解决,营长开小灶,饭菜都是莫小米去伙房给他端来,私下悄悄多装一份就可以了,晚上拿给罗大凤加餐;睡觉时不脱衣裳,反正天气已经转凉,穿上军装睡别人也不会怀疑;营长有起夜小解的习惯,莫小米每天早上都要清洗马桶,罗大凤可以趁他洗涮时跑到莫小米宿舍去方便;洗澡麻烦些,营长每周要洗一次,专门买了个大澡盆子,搁在营长寝室里,莫小米负责烧水清洗,罗大凤趁营长不在时可以去洗,但必须手脚麻利,十分钟内搞定,否则营长或者他的警卫员突然回来撞上岂不坏事? 似乎一切都迎刃而解,莫小米释然,罗大凤也很开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不容易顺顺利利过了一个月就出事了,而且接连发生几件大事,把整个军营都震动了,不仅营部知道,团部知道,甚至师部、军部都知道了,整个第二路军没有人不知晓,成为川军一桩糗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炊事班,分配给罗大凤的工作是淘米洗菜、洗涮锅碗、劈柴烧火,罗大凤力气大,这些脏活累活难不倒她。一天遇上“经期”忽然来到猝不及防,罗大凤来不及预防,把底裤弄脏了,趁劈柴间隙跑到营房后面山坡上去换裤子。恰逢炊事班班长外出买菜回来,瞅见罗大凤躲在树木后面鬼鬼祟祟不知在干啥,以为她在偷懒,大吼一声:“木头,你在干啥子?”——为何管她叫木头?事先莫小米和罗大凤说好:他俩不能用真名,既然他叫“米石头”,罗大凤是亲兄弟,也应该姓米,叫木头吧,所以罗大凤化名“米木头”,士兵登记册上就这么写的。 罗大凤吓了一跳,伸出头张望,见是班长,慌忙跑出来,回应道:“我尿涨,上来撒尿!”“懒牛懒马屎尿多!搞快点,厨房还等着柴禾呢!”炊事班班长不耐烦说道,等罗大凤走近后瞥见她手上有血渍,以为受伤了,又问道:“啷个搞的,把手划伤了?火头军受不得伤噢,弄脏饭菜大伙儿咋吃?走,跟我去医务室!”“莫得事,没啥,俺不去!”罗大凤急了,班长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她手臂,生拉硬拽往医务室走。 到了医务室,医务兵给罗大凤检查,双手都没发现伤口,又让她脱下衣裤检查其它地方,罗大凤死活不肯,又气又急,嚎啕大哭起来。医务兵起了疑心,心想:这个兵有问题,是不是个女人哦?当着炊事班班长的面不好揭穿,医务兵装作不知情,随便开了几颗止痛药让他们回去了。 医务室直属团部管辖,医务兵把这件事向主管军医报告,军医又向团参谋长汇报,还未开展调查第二件事又发生了。 第八十九章 人有三急,任何人不能避免,罗大凤正值青春发育期,新陈代谢更为频繁,每天大便一两次,小便好几回,每次都不得不到莫小米的宿舍去解决。莫小米不是一个人住,还有营长的两个警卫员,好在莫小米事情不多,罗大凤事先要找到他,打开房门,然后守在门口,解决后才离开。因此莫小米充当了望风的任务,防止其他人突然闯入。 这天罗大凤早餐多喝了一碗稀饭,接连跑了几趟莫小米宿舍,莫小米极不情愿又没办法,只得一次次给帮她把门。偏巧那天营长有急件,要莫小米立即送到团部,团部并不远,来回也就十几分钟,莫小米觉得问题不大,罗大凤进去后便送信去了,把房门拉拢,没反锁。 这时一个警卫员回来拿文件,见房门没锁,压根没多想,一掌推开,闷着头闯进去。罗大凤蹲在马桶上方便,裤子褪在大腿上,突然看见有人进来,吓得失声大叫!这一叫不打紧,倒把警卫员吓个半死,正不知所措,莫小米回来了,指着罗大凤喊道:“快把裤子拉起来!不要让这家伙看到了!”罗大凤哆哆嗦嗦把裤子拉起系好,眼泪像断线珠子直往下流。莫小米一步跨进门,揪着警卫员衣领就是一通狂揍,警卫员哪是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事后莫小米警告他不准外传,否则要他狗命,警卫员怎敢不答应,但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前两件事引发的风波还未平息,又发生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暴露了罗大凤真实性别,再也无法掩饰。 少校营长出身书香门第,接受父命弃笔从戎,一直保持洁身自好习性,每周必须洗浴一回,行军打仗也不例外。刚到南江便派人专门到县城购买大木桶一只,香胰数个,新毛巾两条,置于室内,勤务兵负责烧水换水洗涮木桶。原先是警卫员做这些事,莫小米来了就成为分内事。 这一天营长让莫小米烧好热水准备洗浴,刚脱掉衣裤,忽然接到通知,要求营级以上军官到师部参加紧急会议,少校穿好衣裤匆匆离去。莫小米见营长离开,觉得一大桶热水不用太浪费,索性叫来罗大凤,让她好好洗一回,自己守在门外望风。 哪晓得少校没走多远突然想起有份报告要交给团长,掉头返回。莫小米看见营长回来想喊罗大凤,已经晚了,少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疾步走到营房门口,一脚踹开,里面烟雾袅袅,罗大凤正美滋滋搓洗着身子,白皙光滑的肌肤若隐若现。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大眼瞪小眼,莫小米不可能扑上去殴打营长,也来不及给罗大凤把衣裳穿上,罗大凤惊诧之余只能把身体埋进水里,憋着气不敢露头。 少校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过身连声大喊:“快把衣服穿好,米石头,你在搞啥子?给老子说清楚,是咋回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罗大凤是女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二路军。众所周知军队除了医务兵、通讯兵允许有女兵,其余兵种不可能让女人参加,川军历史上女兵极少,不少部队甚至一个都没有。中国军队历来如此,主要还是封建观念作怪,认为女人累赘没用,而且败坏部队风气,后来某些国民党嫡系安插了军统女特务,也是女兵,不算正轨编制,属于特例。 第九十章 这件事师长责令旅长妥善办理,旅长责令团长妥善办理,团长责令营长妥善办理,少校推脱不掉,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整得头大。营长把各连排长喊来开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集思广益,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人建议开除,让他俩回家;有人认为应该处罚他们,莫小米重罚,罗大凤走人;也有人觉得错不在他俩,是兵痞排长抓错壮丁,应该责罚他,还是继续把他们留在部队,罗大凤安排在医务室打杂,充当医务兵。少校听了半天不吭声,心里没谱,散会后独自一人坐了好长时间,最后打算找两人聊聊,听一下他们的想法。 莫小米和罗大凤不知道营长要怎么处置他俩,正在胡思乱想,警卫员跑来通知,说营长要见他们。 少校与他俩面对面坐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莫小米心想:国民党和共产党就是不一样,当官的架子都大得很,士兵之间也狗咬狗,老兵欺负新兵,没有一个好东西。 少校慢吞吞说道:“你们面前摆着三条路,愿意咋走自己选择:一是上战场被打死,或者负重伤后退伍返乡;二是留下来继续当兵吃粮,你们不用上战场,我可以把米木头安排在医务室打杂,给予女性特殊待遇;三是逃走,但被宪兵抓到枪毙我不负责任,你们已经正式参军,我没有权利让你们脱下军装回家。好好想一下,想好给我答复。” 还用得着想吗?这不是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只有第二条路可走,在不能逃走的前提下可以不上战场,罗大凤也理所当然回归女性本色,是最好的结果了。莫小米和罗大凤就这样安下心来,成为川军一员。 莫小米做事认真把细,罗大凤跟红军学过护理包扎,两人都得到认可,军营的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安宁。 一天少校营长去靶场巡视新兵实弹射击,碰巧两个警卫员都送信去了,就把莫小米带上,让他长点见识。还没有走到靶场,阵阵清脆地枪声清晰可闻,少校笑着对莫小米说:“没有见过打枪吧,等会儿让你拣几个子弹壳拿去耍!”莫小米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发笑,真把他当三岁娃儿了嗦! 靶场上新兵趴在指定位置上瞄准射击,一排士兵放完又换上另一排士兵,报靶员忙着读靶,教官对打得好的给予表扬,打得不好的当众责骂,有些新兵把子弹打到天上去了,教官又骂又踢,打得新兵嗷嗷乱叫。少校营长不以为然瘪瘪嘴,带着告诫的语气对莫小米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军队,当兵吃粮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部队不养懒虫,练不好本事就要挨揍。上了战场打不死敌人就会被敌人打死,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没有情面可言。”说完大踏步走到教官面前,一把夺过新兵的长枪,大声说道:“我给大伙儿示范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人!”“欢迎赵营长做表率,大家鼓掌!”教官见风使舵,立即拍起巴巴掌,新兵们也随声附和。 少校营长双腿岔开与肩同宽,腰杆挺直,端起长枪,瞟了一眼远处的枪靶,拉枪栓、子弹上膛、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砰”随着火药爆炸,瞬间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弹头脱离弹壳直射出去!枪靶随之炸开一个小洞,少校营长如法炮制,接连打出四发子弹,枪枪命中靶心。 过了几分钟,报靶员举着枪靶跑来,高声报数:第一枪九环、第二枪十环、第三枪十环、第四枪九环!新兵掌声雷动,少校得意洋洋环顾四周,尽情炫耀自己的枪法。莫小米也在鼓掌,心里却十分鄙视:人家雷大鹏枪法比他高到天上去了,却没有半点傲气,国民党军官都是臭狗屎,算个球! 少校意犹未尽,扭头对莫小米说:“走,跟老子打猎去,好久没有吃过野味了,也不晓得这座山上有啥子野物。”边说边往山上走,莫小米跟在身后,心想:你那点本事打得到才怪! 第九十一章 整个巴中地区四面环山,但比不上秦岭那般险峻,居住的农户较多,开荒种地,建房屯田,人烟稠密,所以少校的怀疑并非没有理由。 少校营长带着莫小米一头钻进密林里,脚上的皮靴把落叶踩得哗哗响,莫小米想提醒他脚步放轻点又不敢开口,嘴巴张了张,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也是运气好,没走多远脚步声就惊起两只斑鸠,扑腾着飞向半空,少校眼疾手快,抬手一枪打去,“砰”的一声,一只斑鸠应声而落。少校垂下枪口,对莫小米喊道:“去看看,把打死的鸟拣走,拿回去油煎了下酒。”莫小米小跑过去,找到那只斑鸠,子弹从斑鸠胸口穿过,血肉模糊,根本不能食用,莫小米叹口气,还是把祂拎在手上带走。 两人又继续朝前走,走了半天都不见半点野物影子,正在气馁时,忽然一只野兔闪过,少校大叫一声:“那儿有只兔子,给老子追!”山上的飞禽走兽跑得比风还快,两个人追了很长一段路都没追上。少校累得气喘吁吁,一副心不甘情无愿的样子,莫小米觉得这是巴结他的好时机,打算露一手。正想着,又一只野兔从眼前窜过,比跑掉那只还肥些,莫小米顺势拾起一块小石头,用飞镖的手法使劲甩过去,石头准确击中野兔后腿,野兔连打几个滚,受伤倒地。“好功夫!”少校拍掌大笑,连忙跑过去查看,野兔伤势并不重,活物宰杀味道更鲜美,这一点少校非常清楚。 “你小子还有这一手,不错,看来飞镖耍得很转,还练过啥子功夫?”少校由衷赞叹,“跟一个和尚学过几天三脚猫功夫,不算啥!”莫小米不愿被他识破真实身份,遮遮掩掩回答。“好啊,说来听听?”少校不依不饶继续问道。莫小米没有办法,只得答道:“是一个南少林和尚,教我一套黑虎拳,只学了皮毛,哪能和您相比。”少校立刻来了兴趣,说道:“那天比武我看你就不是等闲之辈,改天再比试一下,如果赢了我,立马上报团长,保你当个排长。” 当晚莫小米亲自下厨弄了两个菜:红油兔丁和干煸斑鸠,又让伙房炒了盘花生米,从警卫员那里拿来一瓶红酒,端给少校营长享用。 两个荤菜都是麻辣味,没有哪个四川人不 第九十二章 说起来少校也不是坏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傲清高,其实相处久了也挺随和,并没有什么少爷架子,不过和红军相比,莫小米还是更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有种兄弟姐妹的亲切感。因为是苦出身,莫小米倒不觉得干勤务兵有啥不好,罗大凤也有同感,在医务室可以学到不少护理知识,但他俩都想早日离开这里:莫小米除了想念时老爹,还有一个愿望,想尽快与重庆地下党取得联系,为党的事业做出贡献。罗大凤想法不一样,希望回到重庆进入正规学校学习,成为真正的护士,然后返回红军队伍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尽管干得心不甘情不愿,两人毕竟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仍然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工作,没有消极怠工。 不惹事并不意味着没事,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不想找事偏偏祸事上身,莫小米就是这样,本想安分守己老实做人,却不让他过安生日子。不久以后发生一件事,机缘巧合,他和罗大凤反而借机逃离军营,踏上返乡之路。 找茬的是营长警卫员,也就是无意中撞见罗大凤方便的那个人,别看他是个小角色,军衔仅少尉,相当于排级,下级军官而已,但颇有背景——来自川西坝子一个财主家庭,家有良田数百亩,佃农好几十个,佣人丫鬟成群。老爹不仅有大老婆,还有三个姨太太,这个警卫员是二姨太所生,在家地位不高,因此读了私塾后就再没有上过学,比不得大老婆的儿子留洋海外风光无限。 此人姓安,绰号“安耗子”,长得獐头鼠目猥琐俗气,为人奸诈吝啬华而不实,在部队名声不佳。当初“安耗子”参军入伍他老爹找到成都某师长,重金相赠,打招呼直接进入营部当上营长警卫员,跨过三个月新兵训练那道门槛,而且一来就是少尉。背靠大树好乘凉,“安耗子”有恃无恐,不把营长放在眼里,有事无事总爱往团部、师部跑,拿着老爹捎来的钱财贿赂长官,要不是军龄太短早升迁了。这种人别人躲都来不及还敢招惹?莫小米竟然暴打了一顿,“安耗子”越想越气,鸡蛋里挑骨头,打算找机会把面子讨回来。 要想找莫小米茬子很容易,勤务兵就是长官的佣人,是国民党军队最下等的大头兵,连炊事班的火头军都不如。本来莫小米只为少校营长服务,得罪了这位大爷,这一下倒霉了,还要听他吩咐。洗衣、擦鞋、烧水、端饭、泡茶,营长享有的待遇“安耗子”都要莫小米按图索骥比着来。因为同住一屋更方便,要求随喊随到,稍有怠慢“安耗子”就威胁他要去报告营长,尽管和营长关系不错,但莫小米不愿无事生非,想息事宁人,所以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安耗子”试探了几回,以为莫小米胆小怕事,愈发猖狂,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少校营长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早晚必洗漱,洗脸、洗脚、刷牙,一样不可缺少,这些习惯看似小事,但在三十年代能够长期坚持不是容易的事情。莫小米做不到,两个警卫也做不到,原因有两点:一是没有养成好习惯,嫌麻烦,譬如洗脸,往往捧着水随便洗一下就行了;二是没那个经济条件,譬如刷牙既要牙刷又要牙膏,那时这两样东西都不便宜,莫小米也想每天刷牙,可钱被兵痞排长抢光了,每月只有两毛钱军饷,只能偶尔刷一回。另一个警卫员来自川东农村,也是穷光蛋,没钱也没有养成好习惯,索性不刷牙。“安耗子”原先也不刷牙,钱倒不缺,觉得麻烦,自从莫小米打了他以后就变了,开始学着营长每天早晚刷牙,趁机找茬,这是其一。 少校还有个爱好:每晚睡觉前要用热水泡脚,泡舒服才上床。莫小米事先得到伙房烧一壶沸水,守在他身边,不断加水,这是勤务员分内之事,他无话所说。然而“安耗子”也来凑热闹了,嚷着非要莫小米每晚给他烧水烫脚,这是其二。 自从少校带莫小米打猎尝到甜头后莫小米又有了新任务——隔三差五要上后山打些野味,拿回来烹饪好给少校下酒,野鸡、野兔、斑鸠、蛇等等,只差没有抓到野猪了。“安耗子”看着嘴馋,也命令莫小米给他弄野味,这是其三。 三个因素加在一块儿凑成一个大火药桶,只差点燃导火索了,一点点火星便可以引爆,把“安耗子”炸得粉身碎骨。 第九十三章 “安耗子”每月军饷只有一块大洋,但他老爹有钱啊,家财万贯,除每月寄来大洋五十块,逢年过年还有红包,请客送礼的钱另算,算起来不比团长钱少。可此人心术不正,眦睚必报,但凡招惹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有个连长开玩笑说了句:“你他妈还不是生得好,老爹有钱,不然狗屁不如!”结果很快由连长降为排长,又降为班长,最后沦为大头兵,从那以后没人敢当面开玩笑,都在背后嘲笑他。 “安耗子”怎么作弄莫小米呢?先是逼他买牙刷牙膏,不是给自己用,是送给他,莫小米不愿撕破脸,只好把他和罗大凤的军饷都拿来买牙刷牙膏。“安耗子”有意为难他,每次刷牙汲很多牙膏,自然不够用。于是唆使莫小米偷少校的牙膏,少校心细如发,不多时便发觉异样,少不了训斥,也对莫小米产生了恶感。 烧水烫脚并不难,大不了多烧一壶就是,可“安耗子”心眼实在坏,等少校烫舒服上床后把莫小米叫来,也照猫画虎,品酒一般慢慢泡,一遍遍添加热水。“安耗子”泡舒服已经半夜,莫小米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就要起床给少校烧洗脸水,明摆着折腾人嘛! 上山打野味也不容易,山上飞禽走兽本来不多,莫小米频繁打猎,每次收获越来越少,首先要保证营长伙食,其次才是“安耗子”,因此“安耗子”所得野味日渐稀少。“安耗子”心怀不满借机发飙,好几回威胁要去团长那儿告状,说营长袒护他,搞不好营长还要遭处分。 几件事累积在一起压在莫小米心头如泰山压顶,心里憋得发慌,杀人的心都有了。“安耗子”不知大难临头,仍然一个劲欺压莫小米,活该倒霉,最终难逃厄运。 一天傍晚,莫小米从山上回来,手上拎着只野鸡,营长最爱吃他做得宫保鸡丁,野鸡的鲜美无以伦比。一只鸡只能做一盘菜,其余的杂碎都不好吃,莫小米担心“安耗子”找茬,干脆又做了份爆炒鸡杂,多加了些干辣椒和花椒,也是色香味俱全。少校倒吃得兴高采烈,“安耗子”却勃然大怒——因为他从来不吃杂碎,什么猪杂、牛杂、羊杂、鸡杂统统不吃,大户人家谁吃那些呀!一肚子怨气憋在肚子里就等着发泄了。 少校吃饱喝足把脚烫舒服后莫小米来到伙房打算烧水,偏偏柴禾没了,第二天清早炊事班才派人去山上砍柴。见莫小米拎着空壶回来,“安耗子”暴跳如雷,竟忘记莫小米会武功,窜上去冲着他脸颊就是一记大耳把子!莫小米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捂着脸,呆了半晌。另一个警卫也惊呆了,这“安耗子”是不是疯了,打狗还要看主人面,莫小米是营长的勤务兵,营长知道了不发火才怪! “安耗子”怒气未消还想继续抽打,莫小米已经回过神来,两眼喷火,伸出右手,一把掐住“安耗子”脖颈,五指稍微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安耗子”脖颈断裂,眼皮上翻,霎那间见了阎王。 另一个警卫刚想呼喊,莫小米反手便是一肘,正打在他胸口上,立刻昏厥过去。莫小米见闯下大祸,顾不得情面,当即敲开营长房门,报告刚才发生的事情。少校也吃惊非小,杀死军官触犯军规可是死罪,他不可能把同门师侄送上黄泉路,唯一办法只有逃走,如果被宪兵抓到也是天意了。 第九十四章 少校想了一会儿说道:“事到如今你只能逃走,你兄弟会受牵连也必须走,本来这是军事机密不应该告诉你,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后山有条小路直通山外,是当地村民采药才走的小径,崎岖蜿蜒十分难走,我打算等红军攻打时作为逃生路线,你们就从那里走吧!不要耽搁马上动身,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回去如果混不下去就到成都找信上的人,可以不饿肚子。”“不行,师叔,我们走了你咋办?放走逃兵也会上军事法庭的!”莫小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不能因此害了营长。少校笑笑,答道:“山人自有妙计,天亮后我会派人搜山,然后向团长报告,说你们杀人后已经潜逃,估计跑到红军那边去了,上司怕红军,不敢追查,此事定然不了了之,放心吧!” 莫小米悄悄把罗大凤从营房叫出来,对少校千恩万谢,揣着书信和少校给的五块大洋摸黑上了山,直奔后山而去。后山果然有条小路,泥泞潮湿,极不好走,两人高一脚矮一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大山,到山下天已大亮。 汲取了上回的教训,这一回他们十分谨慎,能走马路不走官道,能走山路不走马路,能够晚上走不白天走,尽管辛苦但绕开了国民党军队,没有再次被抓壮丁。经过十多天艰苦跋涉,终于顺利回到重庆,满以为久别重逢一家人可以过上平静日子,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人一进门便看见卧床不起的时老爹! 莫小米和罗大凤跪在床前,泪眼婆娑,三个兄长伫立一旁,时老爹双眼紧闭,听到呼唤声似有所动,却没有睁眼。莫小米脑海中不断闪现问号:时老爹虽说上了年纪,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一病不起?老大看出他的心思,从卧室出来没等他开口询问主动说起缘由,原来还牵涉到一段江湖纠葛。 自从莫小米和罗大凤走后时老爹念及耿彪恩情,特地买了些烟酒前去感谢,遭到耿彪拒绝,言谈中表现出对豆制品的喜爱。时老爹察言观色,看出耿彪也是苦出身,豪爽仗义,与他秉性相投,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时老爹与耿彪很快成为朋友,投其所好,时老爹决定每天让三兄弟轮流去歌乐山给耿彪送去各类豆制品:豆浆、豆腐、豆干、豆腐乳等,也为莫小米回来后有立身之所打下基础。 哥老会延续百年靠的是扶持弱小仗义疏财,没有固定经济来源,会费和保护费是主要收入,随着帮会发展壮大,逐渐入不敷出,巨大压力下分裂为两大派别: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前者有清白身份和正式工作,后者身份模糊无正式工作。清水袍哥属于中低收入阶层,依靠会费足够维持帮会运转;浑水袍哥几乎都是街头混混儿,吃喝嫖赌毒样样俱全,不要说会费,即便基本生活费都难以保障,打着哥老会招牌强收保护费成为浑水袍哥唯一收入来源。 黑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黑与白没有明确界限,还有中间色——灰色,三种颜色往往混合在一起,同在一个大染缸里搅动。耿彪领头的歌乐山分舵也是如此,里面啥颜色都有:开店铺做生意的、贩卖货物的、打渔拉纤的,甚至还有教书先生和郎中,这些是清水袍哥;地痞流氓、拉皮条放鸽子的、招摇撞骗的,是浑水袍哥;也有些人半黑半白,正当生意在做,走私勒索也做,既是清水袍哥也是浑水袍哥,就难以区分了。 哥老会历来存在这三种势力,有的帮派全是清水袍哥,有的帮派全是浑水袍哥,有的三者兼之。纯粹一种颜色还好办,最怕是杂色,很容易发生内讧,血雨腥风在所难免。时老爹为何身受重伤?源于无端卷入了歌乐山分舵的内部争斗之中,纠纷并未停歇,接着把莫小米也拉扯进去。 第九十五章 此事说来话长,歌乐山分舵原来的舵主不是耿彪,老舵主临死前本想把舵主之位传给儿子,无奈当时不在家,到北方和别人合伙做生意去了。分舵不可一日无主,耿彪是二当家,理所当然接替老舵主成为新任舵主。几年后老舵主的儿子生意失败穷困潦倒回到山城,在一帮老舵主心腹支持下另起炉灶,加入九龙坡分舵,做了个小头目。九龙坡分舵人少地盘小,全是浑水袍哥,日子过得清汤寡水。而歌乐山分舵人多地盘大,三种颜色的袍哥都有,收入庞杂,九龙坡分舵舵主眼馋已久,不断挑唆歌乐山老舵主儿子,企图把耿彪掀下舵主宝座取而代之,其实就是吞并歌乐山分舵。 耿彪并非吃素的和尚,对帮内某些人做得烂事心知肚明,袍哥要吃饭,帮会要运转,没钱哪行?只要不太出格乱了规矩,一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唯独对夺权不能容忍,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对老舵主儿子也是处处提防,唯恐被他钻了空子。 一天清晨耿彪正喝着时老爹二儿子送来的豆浆,和老二有一句没一句拉家常,忽然听到山洞外禀报:“九龙坡分舵尤老大到访!”——那尤老大便是歌乐山老舵主儿子。耿彪一怔:不过年不过节的这家伙来歌乐山干嘛?而且也不是老舵主忌日,九龙坡分舵和歌乐山分舵素无来往,代表九龙坡分舵也说不过去啊!尽管心里犯疑但耿彪表面上不露声色,放下碗筷,大声回应道:“有请!” 尤老大踱着方步一步三摇走入山洞,见到耿彪也不施礼,神态桀骜不驯,耿彪强忍不快,拱手问道:“请问贤侄来我分舵有何指教?”“你的分舵?此言差矣,没有咱爹有今日之歌乐山分舵吗?别忘了当初如果不是我在北方谋事,你能坐上这把宝座吗?”尤老大正眼也不瞧一下耿彪,口气充满不屑。尤老大的话激怒了歌乐山分舵在场所有人,除了耿彪,其他人都亮出短刀,怒目相向。“想干啥,找死啊!”尤老大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驳壳枪,大拇指往后一板,打开保险,指着他们大喊道:“弹匣里有二十颗子弹,咱们来比一下,看是子弹快还是刀快?”“干啥子,把刀子收起来?嘴长在人家脸上想说啥就说啥,都是同门师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耿彪并不是怕尤老大,如果尤老大乱开枪伤了人他这个舵主脸上就挂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一时风平浪静。原以为此事就此过去,没料到这尤老大以为耿彪胆小怕事,更加放肆,时常寻衅滋事,伙同九龙坡分舵喽啰抢占歌乐山分舵地盘,耿彪都忍了,没有还手。 耿彪也是凡人,憋了一肚子怨气,难免发泄出来。一来二去就被时老爹知道了,时老爹退隐江湖多年,已经看淡恩怨情仇,听说这事原本不打算理睬,然而三个干儿子百般说情,希望他出面劝诫一下尤老大,保全耿彪面子。时老爹拗不过他们,去九龙坡分舵找尤老大理论,结果出事了,差点丢了老命。 尤老大听说有个老头找他,楞了半天:老家那些穷亲戚早断了来往,市区也没啥熟人是老头,这老家伙是谁呢?正巧九龙坡分舵舵主出去了,山堂大头领不在家,尤老大猪鼻子插葱——装象,让喽啰把时老爹带进来。见时老爹弓腰驼背一副穷酸样,尤老大皱起眉头问道:“找我啥事呀?”“少爷可是尤家老大?我姓时,和你老爹尤舵主有一面之交,算是故人,叫你一声‘贤侄’如何?”时老爹拱手问候,尤老大挥挥手不耐烦答道:“啥子‘贤侄’,少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歌乐山分舵耿舵主是我的朋友,也是犬子头领,为人侠义,口碑极好,望贤侄手下留情,给耿舵主一个面子,不要伤了彼此和气。”时老爹说道。 第九十六章 尤老大斜着眼上下打量时老爹一番,冷笑道:“你这老家伙自不量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给耿彪面子,哪个给老子面子?想当年老子从北方回来时好狼狈,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冷天还穿着薄布衫,没钱交房租遭房东赶来赶去,那时候又有哪个给老子面子?他耿彪篡夺了咱老汉儿的位子,整天吃香喝辣耍女人,我要过他那样的生活,把属于自己的拿回来!”尤老大说得慷慨激昂言之凿凿,事实真相是不是这样的呢? 尤老大的如意算盘其实包含了两层意思:满足个人私欲不假,协助九龙坡分舵吞并歌乐山分舵是真,因为九龙坡分舵已经到了发展瓶颈期,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收入却不见增长,杯水车薪难以为继。假如吞并成功,不仅地盘得以扩大,而且歌乐山分舵将改造为纯粹的浑水袍哥组织,性质完全变了,沦为彻底的黑社会团伙,这也正是耿彪不肯让位的真正原因,他不愿看到朝夕相处的袍哥弟兄在尤老大带领下变成恶棍。 尤老大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换位思考,换作他或许也会挖空心思去夺回分舵舵主宝座,时老爹有点同情尤老大了。那时时老爹还不知道尤老大的企图,否则一定不会轻饶他。 尤老大声泪俱下说完,偷眼瞥了瞥时老爹,见他有些动容,知道被说动,心中暗喜。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对时老爹笑嘻嘻说道:“老爹也是一番好意,刚才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耿舵主可能对我有误会,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上那些恩恩怨怨我早已看淡,啥子红尘美酒英雄豪杰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时老爹以为尤老大真的回心转意,大为欣慰,再次拱手表示感谢,慢腾腾走了。 狗哪里改得了吃屎的本性?尤老大态度为何发生那么大转变?果真想通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证明,此人非善类,哥老会百年基业日渐腐朽,也是这种人占据主导地位的必然结果。大厦将倾,蝼蚁力量微弱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十多年后随着全国陆续解放,哥老会这一旧社会残留遗渣最终陪同蒋家王朝全面覆灭,尤老大之流淹没在历史风尘之中。 时老爹兴致勃勃回到家中,一时高兴又拿出那坛老窖,晚上炒了几个下酒菜,和三个干儿子喝了两盅。第二天老三去给耿彪送豆腐时,时老爹还特地让他带话:尤老大已经同意化干戈为玉帛,与歌乐山分舵友好相处,请他放心。耿彪听说后也高兴,还回赠时老爹一盒云南普洱茶,皆大欢喜。 哪知道这尤老大人面兽心不守信誉,背地里仍然小动作不断:不是抢地盘就是夺保护费,还打伤不少歌乐山分舵的人。时老爹就是在歌乐山分舵的地盘上讨生活,耳闻目睹,一怒之下决定再次去找尤老大要说法。 狐狸再狡猾终究会露出尾巴,尤老大得知时老爹又来拜见,心里恼怒,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杀鸡给猴看,彻底打掉耿彪的锐气。 第九十七章 时老爹接连找了尤老大几回都没见到人,明白他故意避而不见,时老爹也是犟脾气,你越不理睬他越要坚持。干脆和尤老大耗上了,每天只卖一轮豆浆油条,豆腐脑也不卖了,卖完就收摊,挑着货架大街小巷到处寻尤老大,搞得尤老大东躲西藏跟做贼似的。 一天晌午尤老大和九龙坡分舵几个小头目正在茶馆吃茶打牌,一个喽啰慌慌张张跑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见到尤老大张口便喊:“老大,不好了,那个老头儿找到这儿来了,你快闪吧!”几个头目哄然大笑,都在嘲笑尤老大,尤老大脸上有点挂不住,一股无名火腾腾上窜,对身边两个手下呶呶嘴,吩咐道:“把那个不识相的老家伙拦倒,叫他走,不听就收拾他!” 两人不知好歹,根本没把时老爹放在眼里,以为吆喝几声他就怕了,没想到时老爹脚步不停,继续往茶馆走。两个袍哥拳脚相向,劈头盖脸打过去,时老爹没有停歇,只是左右摇晃货架,他俩的拳脚全都被挡回去,反倒把自己弄痛了,哎哟哎哟大叫大嚷。 尤老大听着动静不对,跑出来观看,越看越气,怒向胆边生,猛地抽出驳壳枪,瞅准时老爹“砰砰”就是两枪!——一颗打在腹部,另一颗打在大腿上,时老爹一头栽倒在地,血流如注。尤老大见势不好,拔腿便跑,瞬间不见踪影。 警察听到枪声赶来,把时老爹送到医院,立即进行手术。由于失血过多,三个干儿子又赶紧为他输血,总算抢救回来,但必须卧床静养,如果不是时老爹多年习武身体底子好早见阎王去了。 耿彪听说时老爹被尤老大打伤勃然大怒,欲召集歌乐山分舵与九龙坡分舵决一死战,却遭到重庆总舵文总舵主阻拦,他不希望兄弟反目,其它帮会趁虚而入削弱哥老会势力。耿彪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得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事后九龙坡分舵舵主带着尤老大假惺惺前往时家看望老爹并送去一百大洋慰问金,三兄弟看在耿彪面上接受了道歉,但时老爹从此一天不如一天,身体每况日下,眼看活不长了。 时老爹最疼爱莫小米,老大原以为莫小米知道来龙去脉后会不顾一切去找尤老大拼命,可莫小米出奇的冷静:经过大半年磨炼他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战火的洗礼、战友的牺牲、敌人的残忍,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灵魂。尽管不满十八岁,但心智已经成熟,报仇是必然的,然而必须有着周密完善的计划,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成功。 一切按部就班,以前怎么生活现在仍然怎么生活,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每天清晨莫小米和罗大凤挑着货架去摆摊,卖完两轮后走街串户卖豆腐脑,时老爹走过的路他们接着走,三个兄长也照常上工、下班,大家用微薄的收入共同支撑起这个家,日子过得清贫而温馨。 第九十八章 世事难料,还没等莫小米动手尤老大先发制人抢先下手了!其实也不全是尤老大的主意,九龙坡分舵舵主在幕后推动,有意撺掇,多次用激将法明里暗里怂恿尤老大对耿彪动手,斩草除根,擒贼先擒王,只要耿彪死了歌乐山分舵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按理说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都没有那么大胆子,毕竟耿彪是一舵之主,手下也有百十号弟兄,同室操戈相煎太急,何苦?但江湖没有对与错,成则王侯败者寇,谁心狠手辣战胜对手谁就是最后的赢家。文总舵主纵横江湖几十年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他不愿意看到帮会内讧火拼,如果发生也无法制止,大不了礼节性安抚一下失败者家眷罢了。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正是看准总舵主这个心理,才敢铤而走险,对耿彪痛下杀手。也是耿彪命不该绝,临走上黄泉路那一刻,莫小米出现了,不仅杀掉尤老大救了耿彪一条命,还以高超武功震慑群雄,在两个分舵树立起威信,一夜之间坐上歌乐山分舵二当家宝座,成为哥老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头目。 莫小米有他自己的想法,因为不够成熟所以没有付诸实践:尤老大不是贪玩好耍嘛,找个机会下黑手,悄声无息把他干掉就是。但这个计划有两个漏洞:一是尤老大成天保镖不离身,都带着家伙,没有十足胜算;二是哥老会帮规严密,倘若惹起众怒群起攻之,他莫小米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制裁。尤老大是个恶棍,却罪不至死,要服众必须理由充分,让大家心服口服。 另一边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却已经制订好攻打歌乐山分舵的计划,磨刀霍霍,准备一举歼灭耿彪及其亲信。对此尤老大花大价钱收买了一个耿彪的心腹,详细询问了耿彪来历和歌乐山防卫情况——耿彪早年投身绿林,在川黔一带打家劫舍,后来被文总舵主收编,加入哥老会,由小喽啰一路拼杀,最终坐上分舵头把交椅。歌乐山分舵经过历届舵主苦心经营规模日渐扩大,整座山都是大本营,方圆十里内明哨暗哨不下三十处,一到夜晚火把全部点燃,火光照亮半匹山。各个碍口都是耿彪亲自设计部署,按照土匪山寨打造,除非有内应,否则绝难进入。耿彪白天几乎不在山堂,吃过早饭就下山去了,晚上才回来。按理说半夜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歌乐山分舵恰好相反,晚上守备最严,通宵有人巡山,耿彪也是睡不解衣、枪不离身,随时准备厮杀。 如果不是出了内奸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只能做白日梦了,然而人心叵测,世上总有为钱可以不要命的人,耿彪被心腹出卖还蒙在鼓里,只差一步便横尸荒野,也是命运使然。 歌乐山分舵的死穴就在后山暗道,这条地道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凿造后从未使用过,是分舵舵主用来保命的唯一退路。围歼时间定在凌晨拂晓,九龙坡分舵的人后半夜就悄悄摸上后山,干掉哨卡后潜入暗道,等待动手信号。那个心腹事先留在山堂策应,趁耿彪起床烧水、泡茶、吃茶时发出信号,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带人一涌而出,杀掉耿彪及手下,一举拿下歌乐山分舵。 第九十九章 也是机缘巧合,耿彪出事那天本来该时家老三去歌乐山送豆浆油条和豆腐脑,老三头晚多吃了点凉拌黄瓜,半夜连跑几趟茅厕,早上起不来了。老大和老二都要上工,不能请假,要不换成莫小米或者罗大凤去,要不就不送,时老爹重病在床却头脑清晰,坚决要他们去,人在世上活个名声,既然说好就不能食言,天塌下来也不行!罗大凤是个女娃去帮会山堂肯定不合适,莫小米责无旁贷,于是罗大凤挑起货架独自去摆摊,莫小米拎着竹篮往歌乐山走。 平常三个兄长去歌乐山都在耿彪吃好茶用早餐之前,莫小米腿快,早早上了山。时家三兄弟分舵的人都认识,莫小米头一回去并没有人盘问阻拦,怎么回事呢?——奥秘在那只竹篮上,这只竹篮乍一看与其它竹篮没啥分别,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它奇大无比,是寻常竹篮的两倍,和竹篓差不多,装满东西后足有二十多斤重。 莫小米拎着这只大竹篮脚不沾地一溜烟上了山顶进入山堂,耿彪刚起床还未来得及烧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白面后生迎面走来,不由一怔,问道:“你是干啥的?他们怎么把你放进来啦?”“请问是耿舵主吧?我是时老爹四儿子,名叫时小米,耿舵主已经答应我入伙,还没有履行正式仪式。”莫小米答道。耿彪摸摸额头,“哦”了一声,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随口问道:“你老汉儿身体咋样了?恢复得怎样?”莫小米微微摇头,皱紧眉头不吭声,耿彪不再询问,让莫小米坐下闲聊。 耿彪有个习惯,喝茶时不喜欢说话,第一回见面莫小米也不便多言,就这么看着耿彪泡茶,慢慢品味。山上蚊虫多,已近深秋还在肆虐,有两只苍蝇闻到豆浆油条香气围着竹篮“嗡嗡”乱转,怎么驱赶都不肯飞走,耿彪没好气骂道:“狗东西,快入冬了还这么猖狂,太烦人了!”莫小米笑笑,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拽紧拳头又坐下,另一只手摸出手纸捂住掌心搽试。耿彪看在眼里觉得奇怪,脱口而出:“小米兄弟,你在干啥?”莫小米展开手纸,上面是死苍蝇留下的污渍,耿彪再细细聆听,果然听不到苍蝇的声响,全被莫小米灭掉了。耿彪嘴上不说心里佩服得不行:如果他手下都有这般功夫还用成天担惊受怕? 一盅盖碗茶喝得没了颜色,耿彪觉得饿了,笑眯眯对莫小米说:“你家老汉儿也是太客气,只不过让你入伙就天天派人送东西,搞得我收不是不收也不是,还不要钱,这样咋行呢?”“一点自家的豆制品,反正多得很,不值几个钱,耿舵主不必放在心上。”莫小米礼貌回答,正闲聊着闯进一个人,看了一眼耿彪和莫小米扭头便走,莫小米见他神色慌张,起了疑心,问道:“耿舵主,这人是谁啊,好莽撞!”耿彪微笑着答道:“不用管他,是我婆娘的堂弟,自家人不懂礼数。”莫小米点点头,心里放不下,说了声:“耿舵主慢用,我去方便一下!”紧跟着这个人走了出去。 第一百章 小头目边走边张望,确认没人跟踪,才放心走进后堂一间侧屋,随手把门关上。莫小米蹑手蹑脚跟在后面,把窗户纸捅了个小洞,眯眼细瞧:只见里屋正中间放着一尊关二爷金身塑像,手执青龙偃月刀,长髯过胸,目光如炬,威风凛凛。小头目走到塑像底座旁伸手在下面按了一下,关二爷仿佛得到指令,高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竟然是洞口,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小头目迅速爬上底座,随即跳了下去。 莫小米看得真切,为了搞清楚他的动机,也推开门走进去,趴在底座旁侧耳倾听。洞穴下面传来沉闷的对话声:“二位老大,彪哥已经吃完茶准备用早饭,这时候防备心最差,赶紧动手吧!”“他身边有多少人?”“只有三五个,其他人都在山堂外,也就十几个人,不是你们的对手。”“好,你先上去把耿彪稳住,最好连他婆娘娃儿一锅端,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莫小米赶紧闪到塑像身后,不大一会儿小头目从洞口爬出来,走出侧屋,装作没事的样子离开了。 莫小米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下救人要紧,但如何救,通过什么方式救,要想清楚,不能莽撞。他在心里拟订了三套方案:首选是通知耿彪撤离,但已经来不及,而且上下山只有一条路,对方只要把路堵死就跑不掉。其次是堵住这个洞口,让他们上不来,但这儿不能走也可以从暗道进口上山,一路杀上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守在洞口边,上来一个干掉一个,这是最笨的办法,假如遇上高手被他打败一样会去杀耿彪。 救人如救火,容不得半点犹豫,一番权衡后莫小米决定采取第三套方案,把这些歹徒全部制服,然后交给耿彪发落。 当初首任舵主挖掘暗道时专门请了高人点拨,底座开关及盖口均有特殊装置,开关十分隐蔽,盖口只能从外掀开,里面无法开启,就是避免有人从暗道出来偷袭。莫小米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动手去掀盖口,无意中触动机关,只听得“吱呀”一声,盖口忽然开启,下面响起问话声:“可以上来啦?兄弟!”“好了,上来吧,洞口小,一个一个来!” 莫小米大声回答。 暗道潜伏的人鱼贯而出,冒出一个脑袋莫小米打晕一个,拖到台座下,不多时已经干掉十多个。有的反应敏捷,还和莫小米交手,没过几招也被拿下。如同钓鱼一般,一个时辰后,地上横七竖八躺下二十几个人,喉管被击伤,不能叫嚷,跟死鱼差不多。 那个小头目等了很久不见九龙坡分舵的人,觉得不大对劲,他原以为暗道可以从里到外打开,根本没想到有机关。耿彪的婆娘和儿子已经被他反锁在屋内,耿彪正在吃早饭,完全没有觉察。小头目又溜到侧屋,刚拉开房门头上便挨了一记重拳,恍惚间听到有人问话:“这些是啥人?是不是你带来的?快说,不然弄死你!”小头目吓得浑身哆嗦,忙说:“是我带来的,全是九龙坡分舵的人,想干掉彪哥!” 莫小米恍然大悟,像拎小鸡似的揪着他衣领去见耿彪。 第一百零一章 耿彪刚吃完早饭,平常这时候婆娘娃儿应该出来了,今天是咋回事,老不见人影呢?正在犯疑,莫小米拎着一个人走进来,耿彪一看:这不是婆娘的堂弟吗?莫小米想干嘛? 莫小米手一松,小头目瘫倒在地,莫小米对他说:“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详细道来,不得有半点隐瞒,否则对你不客气!”小头目哪敢撒谎,一把鼻涕一把泪,竹筒子倒豆子,说了个清清楚楚。耿彪如听天书,根本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二话不说起身便往外走,先到后院找婆娘娃儿,后到侧屋看是否真有九龙坡分舵的人。 果然如小头目所述:耿彪的婆娘娃儿被反锁在屋内已经多时,娃儿饿得哇哇大哭,婆娘发疯般埋怨;侧屋内九龙坡分舵的人躺满一地,喊不出来,起不了身,非常狼狈!事实面前耿彪不得不承认刚刚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而这一切都是莫小米的功劳。 耿彪让人把九龙坡分舵舵主和尤老大从人堆里拎出,指着他俩对莫小米问道:“小米兄弟,婆娘的堂弟是自家人,我会按家法处罚,他们咋办,你说了算!”言下之意莫小米可以任意处置,责任由他负责。莫小米心里寻思:红军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哥老会对这种事怎么处理不清楚,肯定不会轻松,于是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帮会也有规矩,不如交给总舵主,由他老人家处置吧!” 耿彪哈哈一笑,说道:“我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吃里扒外的,还有一种是恩将仇报的。今天当着所有人我耿彪对天发誓:首恶必严惩,九龙坡分舵舵主高洪宝和堂弟程大雄有意火拼我歌乐山分舵,实在可恨;前任尤舵主之子尤松华煽动九龙坡分舵攻打我歌乐山分舵,打伤前辈时老爹,罪大恶极,不惩处三人我誓不为人!”说完一个箭步走上前,手起刀落,高洪宝和程大雄双耳被齐齐切掉!耳朵跌落尘埃,血溅青石。 尤老大见势不妙,掉头便跑,仓皇间鞋子掉了都不知道。耿彪又是一阵大笑,摸出驳壳枪递给莫小米,说道:“兄弟功夫了得,想必枪法也不会太差吧?去把他毙了!” 莫小米一愣,耿彪冷不丁来这一手出乎意料,此人该不该杀?此时脑海里突然同时闪出两幅场景:红军队伍的革命教育和时老爹气息奄奄的惨状。 “快去啊,还楞着干嘛?尤松华快跑掉啦!”耿彪不耐烦催促道。此时尤老大已经跑出山堂走上石梯,大概有五百多米远,莫小米握住手枪,扣开保险,仍然有些不忍下手,耿彪急了,大吼道:“你不敢开枪,拿来,我打!” 莫小米也是年轻气盛,这一逼没有退路,瞄准尤老大便是一枪,“砰”的一声枪响,尤老大应声栽倒。站岗的喽啰上前探视,只见尤老大后脑勺被子弹射中,露出一个血洞,已经气息全无。 第一百零二章 莫小米尽管不是第一回杀人,毕竟被逼开枪,心里十分惶恐,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耿彪以为他害怕,拍拍莫小米肩膀,笑着说:“别怕,兄弟!有老哥呢,尤老大是我让你杀的,与你无关!”“多谢彪哥美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尤老大该死,我愿接受帮会任何处罚。” 莫小米把枪还给耿彪,答道。 如何妥善处置九龙坡分舵这些人呢?这是一块烫人的山芋,就这么轻而易举放了似乎心有不甘,不放又能把他们咋样?总不能养着吧?——耿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交给文总舵主比较好,由他亲自处置。 哥老会重庆总舵山堂位于市中区一栋颇具民国建筑特色的楼房内,红墙青瓦,楼外绿树成荫,与其它建筑并无两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栋楼房没有门牌号,铁栅栏内站着两个门卫,其中一个还牵着一条德国纯种狼狗,狼狗有半人高,吐着猩红的舌头,令人胆寒。 但凡进去过的人都会被大楼内部防卫措施所震慑:安保人员并不多但非常精悍,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全天候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些袍哥不配枪,仅有一把斧头,插在腰带里,除非不得已,通常情况下不使用,凭借拳脚已经可以将不速之客制服。重庆哥老会有会徒数万,说这些人百里挑一毫不为过。要成为总舵安保,光有过硬武功还不行,必须对总舵主绝对忠诚,不成功便成仁,宁死不出卖组织。对此国民政府和其它帮派都很羡慕,曾经想重金挖墙脚,把这些安保弄走,均无功而返。为啥他们如此卖命?只因总舵主文老爷子人格魅力太强,一言以蔽之:他们只需要效忠哥老会,绝对服从总舵主命令,其余事情可以一概不管,自己及家人的生老病死,全部由总舵负责到底。 莫小米陪同耿彪去拜望文总舵主之前,时老爹讲了一些,又听耿彪说过一些,还没有见到老爷子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萦绕心头:如果仅靠会费和保护费,总舵怎么能养活那么多人?肯定还有其它收入渠道,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 耿彪追随文总舵主多年深知他的秉性:重感情、好面子、喜结交、淡名利。祖上是满清正黄旗,真正的贵族世家。爷爷作为前清武举,在川东一带赫赫有名,父亲也曾东渡日本,秘密加入由孙文先生创建的同盟会,文总舵主年龄不过四十多岁,之所以被称为“老爷子”是帮内弟兄的一片敬意。贵族血统、显赫家世,加上同盟会的声誉,文总舵主在江湖上的地位无可比拟,颇有当年天地会帮主的风范。 很快就要见到这个神一般的传奇人物,莫小米忐忑不安,与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高官相比,哥老会的老大有什么不同呢?是梁山泊好汉那种,还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一类?他亲手杀掉哥老会头目,文老爷子会如何处置? 第一百零三章 耿彪预约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终于和文总舵主的助手约好,一周后上门拜见,可见文老爷子有多忙。等待接见这段时间,耿彪把九龙坡分舵的人安置在后山一座破庙里,派人看守,每天好吃好喝,像菩萨一般供着,也是担心帮内其它分舵有非议。 耿彪带莫小米去总舵之前留下一个明显疏漏:他忘了开香堂把莫小米正式引入哥老会,帮内弟子犯事和帮外人士犯事是两码事,前者当家事论处,后者完全不同,可以视为挑衅哥老会。这一隐患为莫小米打下不利的伏笔,好事险些变成坏事。 耿彪只带了莫小米,歌乐山分舵的人一个没去,他自有用意,人多反倒不好。到了总舵门口,耿彪恭恭敬敬对门口守卫说:“烦请兄弟通报一下:歌乐山分舵耿彪求见!”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没牵狗的答道:“请耿舵主稍等片刻!”随后向里走去。狼狗蹲在门口内侧,吐着舌头,死死盯着他俩,把莫小米看得心里直发毛。 十几分后,守卫陪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来到门口,此人耿彪认识,姓黄,是文总舵主秘书兼助手,据说留过洋,精通三国语言。 在黄秘书引领下,耿彪和莫小米走进总舵大门,穿过一座堆砌着假山的花园,进入大楼内。文总舵主刚送走客人,茶几上还放着三杯热茶,见他们进来,两个女佣赶紧把剩茶端走,换上两杯新茶。 文总舵主正襟危坐于客厅沙发正中间,示意耿彪和莫小米坐下说话。如此面对面近距离,让莫小米得以看清这位江湖老大的真实外貌:年过四旬,中等个子,偏瘦,驴脸,蓄着小胡须,目光炯炯,穿着一身暗花绸缎马褂,几乎闻不到江湖气味,更像教书先生或者政府职员。 文总舵主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把茶水上面的茶末吹到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他俩一遍。莫小米练过眼功,从文总舵主眼神里迅速捕捉到一丝亮光,这丝亮光显然针对他而来,究竟看出他什么,只有文总舵主自己知晓。 一场不同寻常的对话在三人之间展开。耿彪率先打破沉默,说道:“总舵主,今天登门拜见,有两件事:一是我打死打伤帮会弟兄,请按帮规处罚,不必法外施恩;二是九龙坡分舵那些弟兄还在我那里,如何处置,请您吩咐,我照办就是。”文总舵主没有立即回答,继续品茗。耿彪见他不答话,接着说:“九龙坡分舵攻打我歌乐山分舵,错在前,事情经过我已经向黄秘书通报过。” 文总舵主仍然没有表态,沉吟着不做声。耿彪有些急了,猛然站起来,大声说道:“是杀是剐您发话,我耿彪没有二话!这个小兄弟还年轻,不要连累他!” 莫小米也站起身,说道:“耿舵主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杀人凶手是我,与耿舵主无关,如果非要以命相抵,请把我的命拿去!” 文总舵主放下茶杯,对黄秘书和两个女佣挥挥手,说道:“你们下去吧,我们自家兄弟说几句知心话。”又对耿彪和莫小米说道:“坐下坐下,有话慢慢说,急啥,天塌不下来,即使真塌下来有我文中华顶着,你们怕啥?” 第一百零四章 既然老大都发话了,耿彪和莫小米还站着就太不懂事了,落座后文总舵主不急不缓轻声说道:“耿老弟,我也不喊你耿舵主了,显得生分,今儿就咱兄弟三人,没有外人,说几句贴己话,说到那儿丢那儿,不要放心上。”耿彪点点头,文总舵主为人他很清楚,不会诓骗他。 文总舵主瞟了一眼莫小米,对耿彪问道:“他叫啥?有何来历?”“他姓时名小米,是原川南分舵主时老爹的干儿子,没爹没娘,跟着时老爹学了些功夫,还没有正式入会。”文总舵主“喔”了一声,似乎有点惊奇,眉毛扬了扬,又问道:“还没有入会?这么说还不是我哥老会弟子?”耿彪马上反应过来这句问话的涵义,急忙回答:“这段时间事情多,还没来得及,本来要开香堂的又遇上九龙坡分舵滋事,给耽误了,回去立刻补上。”“没有开香堂就不是哥老会弟子,他打死尤松华打伤帮内弟子性质就不一样了,耿老弟不会不知道吧?”文总舵主声调陡然升高,不怒而威,耿彪心里直哆嗦,莫小米也惊出一身冷汗。 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每个人都有气场,尤其社会阅历丰富社会地位较高的人气场更为强大,文总舵主便属于这种人,气势自内而外散发,即使一言不发也咄咄逼人。 莫小米毕竟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着头皮问道:“请问文总舵主,是哥老会弟子咋样?不是又咋样?路见不平旁人铲,那尤松华煽动九龙坡的人偷袭耿大哥山堂,难道不违反帮规吗?这种人无论是不是袍哥都应该铲除,我相信是非自在人心。”耿彪惊呆了,文总舵主也楞了,竟然不知如何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文总舵主打破僵局,说道:“小小年纪巧舌如簧,不简单,这样吧,本舵主给你一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把这个圈画圆,说得好就免你过错,说得不好不要怪我严苛。” 莫小米心想,横竖是个死,把该说的话说完,死了也没有遗憾。索性豁出去,把尤松华如何威逼耿彪让位、如何诓骗打伤时老爹,如何纠集九龙坡分舵人马偷袭歌乐山分舵,以及此人的种种劣迹,一五一十全都讲出来,文总舵主低头把玩手中的怀表,边听边思索,耿彪紧张得要命,如坐针毡。 莫小米最后说道:“不瞒二位舵主,我刚从巴中回来不久,遇到过红军,也被国军抓过壮丁,他们是啥德行我心如明镜,和他们比起来,哥老会是什么样?值不值得加入?我还在考虑。”这句话如同巨石入水激起阵阵涟漪,把文总舵主和耿彪都震住了,一个十几岁的娃儿敢说出这种对哥老会大不敬的话,不是过于幼稚就是胆大妄为!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偌大的客厅仿佛空无一人,黄秘书站在门外偷听,惊得合不拢嘴,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文总舵主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喘过气,随即大声喊道:“来人,叫‘醉仙楼’送一桌好菜,开两瓶泸州老窖,我要和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第一百零五章 文总舵主阴晴不定的态度让耿彪和莫小米大为不解,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傻傻发呆,还是站在门外的黄秘书头脑敏捷,立即转身对两个女佣说:“快去通知管家,老爷中午要宴请贵客,把‘醉仙楼’头牌师傅请来,所有原材料都由酒楼提供,贵点没关系,只要新鲜可口就行。”女佣赶紧一路小跑,通知管家去了。 文总舵主又和耿彪聊了一会儿帮内杂事,莫小米借口上茅厕,知趣离开,独自到院坝花园闲逛。花园静寂无声,花草开得正繁盛,姹紫嫣红,在这深秋季节殊为难得。山城潮湿闷热,只有入秋后才能感到丝丝凉意,站在花园内却十分凉爽,四面通透,莫小米观察许久,才找到真正原因:原来是人造假山的功劳,抽水机把池塘的水抽起来进入假山,经过小桥又流入池塘,如此循环往复。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水流带动气流,空气流动,自然不再闷热。 假山之上、亭台之旁搁着许多盆景,各形各色千奇百怪,莫小米从未见过,好奇心顿起,逐一细细观赏。无论走到哪里,总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在背后跟随,回头寻找又看不到。莫小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很清楚,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会像变魔术般冒出许多人来。 午宴准时开始,文总舵主、黄秘书、耿彪、莫小米围坐一桌,美酒佳肴,应有尽有:六个荤菜、六个素菜、六个小笼包子、六个四喜丸子,唯独没有汤菜。事后问时老爹才明白,这是哥老会宴席规矩:“六”代表六六大顺,寓意一帆风顺。只能用双数,表示吉祥如意,单数不吉利,因为汤菜只有一碗,所以不能上。 开宴前文总舵主对黄秘书附耳嘀咕了几句,黄秘书频频点头,等酒菜上齐后起身说道:“今天是黄道吉日,与耿、时二位兄弟把酒言欢,总舵主十分高兴,依照本会惯例,一口两杯,六杯为一轮,六轮为一圈,六圈完毕结束酒局。时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麻烦耿舵主给讲解一下,不要扫了大伙儿兴致。”文总舵主也笑着说:“耿老弟,要不你先示范一下?”耿彪哪敢违背,忙答道:“好,小米兄弟,你看仔细了。” 只见耿彪拎起酒壶,往两个酒杯各斟了几滴酒,左右开弓,端起酒杯同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即倒上,又喝下,直到喝完六杯才稍微停歇;喘口气后又接着进行第二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六轮下来不到五分钟,稍作休息后耿彪开始第二圈,两刻钟后全部结束。 莫小米目不转睛望着耿彪,心想:如此喝法要多大的酒量啊!起码一斤以上吧?正在琢磨,文总舵主发话了:“耿老弟,还能喝吗?”“莫问题,我的酒量您晓得,就算喝醉也无所谓,人生能有几回醉嘛!”耿彪面不改色,没有半点醉意。“好酒量!”三个人不约而同鼓掌叫好,长这么大只喝过一回酒,莫小米不知道能否应付得了,心里叫苦不迭。 第一百零六章 耿彪刚坐下,黄秘书走到莫小米身边,右手拎起酒壶,左手端着酒杯,笑吟吟说道:“时兄弟年轻有为,酒量一定超人,来,哥哥为你满上!”说完刚要倒酒,手一抖,酒壶和酒杯竟同时落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出于本能,莫小米双手平伸出去,稳稳接住,只差半米就掉到地上了。 这一切都没逃过文总舵主锐眼,耿彪压根不知道他在试探莫小米,只有黄秘书心知肚明。至此莫小米的武功功底文总舵主已经有数,尽管哥老会重庆总舵有会徒上万,但人品武功俱佳者寥寥无几,莫小米重情重义又有过人武功,值得培养,文总舵主忽然产生一种预感:这个崽娃一定会走上光明大道,日后哥老会的命运恐怕就维系在他身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六圈酒还剩两圈,宾客都有几分醉意,文总舵主突然发问:“时兄弟,耿老弟在报告九龙坡分舵偷袭事件时有些细节没有说清楚,我替他补充,你听一听,看是否属实?”莫小米喝得头晕脑胀,这句问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把他从微醺中唤醒。 文总舵主目不转睛盯着他,继续说道:“第一个细节:耿老弟报告说是他率领手下围歼了高洪宝等人,那时候你在哪里?我替你说吧,是你先发现程大雄图谋不轨,一路跟踪,在侧屋独自消灭了二十多人,事情结束耿老弟才知晓。第二个细节:歌乐山有暗道是程大雄告诉高洪宝的,但他并不知道盖口有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阴差阳错,你碰巧触动机关,高洪宝错把你当成程大雄,才会全军覆灭。第三个细节:程大雄和高洪宝耳朵是耿老弟亲手削下的,你开枪打死尤松华不假,但受耿老弟所逼,并非自愿,这一点耿老弟没有点明。我说得没错吧?”一番话把耿彪听得大汗淋漓,莫小米也心惊胆战,这文总舵主料事如神,怎么会了解得如此清楚?仿佛身临其境,亲眼见到那天发生的场景。 其实文中华不是神仙,也不是诸葛亮转世,他的眼线遍布哥老会各分舵,甚至国民政府要害部门、军队、警察局、医院、学校、厂矿、车站、码头、旅馆、人力车行等等,可以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亲信和眼线。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他传递信息,仿佛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在山城上空,窥视着各行各业,相比之下无论国民党的中统、军统、警察,还是共产党的地下情报站,都不值一提。这张网在17年后重庆解放前夕发挥了超乎寻常的作用,为迎接解放军顺利入城做出诸多贡献。 耿彪对文总舵主的掌控力早有耳闻,一直半信半疑,听到这番话终于心服口服。总舵主洞若观火,却没有当众揭穿,给足他面子,又让他心存感激。 文总舵主微笑着端起酒杯说道:“已经过去了,今天就此打住,以后都不要提。时兄弟有胆有识,本会已逾百年,垂垂老矣,亟需新鲜血液,我提议:歌乐山分舵立即举行开香堂仪式,由我亲自主持,时小米入会即日起担任歌乐山分舵二当家;九龙坡分舵不可一日无主,擢升时小米兼任分舵舵主,歌乐山分舵是大码头,九龙坡分舵是小码头,耿老弟要多加关照!” 莫小米听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既然总舵主看得起,兄弟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但有个请求:请允许代理九龙坡分舵舵主一段时间,得到弟兄们认可再正式上任。”文总舵主点头同意,宾客举杯继续饮酒,直到傍晚方才散席。 第一百零七章 开香堂在哥老会重要性仅次于开山堂,尤其是大香堂,礼节繁琐,堂内弟兄必须全部到齐,小香堂比较简单,只需引进人(介绍人)和两三位大爷到场即可。举办时间通常选在农历五月十三单刀会(纪念武圣人关二爷过江去东吴赴会的英雄事迹),或七月十五中元节,或腊月下旬团年会。莫小米入会属于特例,按照文总舵主的意思要开大香堂,重庆总舵已经多年没有开过,成为帮内一件大事,还有二十多天就是腊月下旬的团年会了,文总舵主决定来个双喜临门,把莫小米开香堂的日子定在团年会那天,热热闹闹过一回。 加入哥老会必须要有“引、保、承、恩”四大盟兄认可的手续,方可举行仪式。“引”是引荐,也即入帮介绍人;“保”是保举;“承”是承担;“恩”是恩准。介绍新人加入哥老会,须查明是否“身家清,己事明”且理发匠、裁缝不得加入。追溯缘由,起因于明末清初,满清铁蹄践踏中原大地,理发匠曾协助清廷强迫汉人剃发,而裁缝为改变汉人服饰提供方便,被哥老会视为“汉奸卖客”,绝对不允许这两种从业者入会并写入帮规。查明新入会者身家清白后才能举行开香堂仪式,也称“开堂放票”。 哥老会等级森严,大小头目座次分明,分为“内八堂”和“外八堂”, “内八堂”由总堂、坐堂、陪堂、盟堂、礼堂、管堂、执堂、刑堂组成。“外八堂”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龙头老大”、“圣贤老二”、“王侯老三”、“红旗老五”组成,称为“上四等”;另一部分由“巡风老六”、“顺天老八”、“尖口老九”、“铜掌老幺”,称为“下四等”。为何这些职务之中都没有四和七?因为哥老会避讳这两个数字,有意隐去。 莫小米在家耐心等待,以为万事大吉只欠东风,只是早晚的事情,哪知道突生变故,一只脚跨进哥老会门槛,另一只脚却留在门外,死活进不去。 问题出在“引、保、承、恩”四大盟兄之“承”兄上,耿彪当初答应时老爹那么爽快,想得是开小香堂:缴纳一块大洋作为购买票布(会员证)费用,在分舵搞个简单仪式,找两三个头目当旁证,把程序走完了事。如今开大香堂,整个仪式完全得按正规程序来:第一步“访山”,第二步“团江”,第三步“过江”,第四步“宣誓”,第五步“出山”,缺一不可。“引、保、承、恩”四大盟兄是入会前提,更不能马虎。 时老爹虽然退隐多年,但并未脱离哥老会,因此作为介绍人当之无愧。莫小米救了耿彪性命,这份人情怎论如何得还,所以耿彪做保荐人也合适。文总舵主看好莫小米,提拔重用,这“恩准入会”的执事大爷非他莫属。就剩下负责做出“承诺”的角色了,按照哥老会帮规,必须由三牌当家担任,也即是“外八堂”之中的“王侯老三”。 哥老会与其它帮会一样,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啥样的人都有,尤其像总舵这种称霸一方的大帮会,能做到“外八堂”级别的都不是普通人,堪称人中龙凤。成为阻止莫小米入会拦路虎的正是哥老会重庆总舵内八堂的“王侯老三”——江湖人称侯三姐的侯丹青。 第一百零八章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哥老会外八堂之一“王侯老三”本是戏称,意思是像古代王侯那般受人尊重,哪晓得现实生活中偏有这等巧事:随母姓侯,家里排行老三,安坐哥老会重庆总舵外八堂第三把交椅,也即是三牌当家。名叫丹青,人如其名,身材高挑玉树临风,面如桃花风度翩翩,本是男儿身却爱女儿妆,雅号“侯三姐”。 侯丹青家中兄弟三人,爹娘一直想要女娃,哪知老娘生他时难产,不能再生育,只能把他当女娃养。这侯丹青长得秀气,心思也细腻,不爱刀枪爱女红,一手针线绝活令人叹服。八岁时跟随爹娘到缙云山上香,忽然对道教产生浓厚兴趣,面对道观下跪叩首,喃喃自语:“此处便是我归宿,甚好!”让在场所有人万分惊愕,守观道姑觉得缘分所致,遂收为俗家弟子,悉心教授,数年后成为法外高人。至于侯丹青为何加入哥老会并坐上三牌当家之位,说来话长,自有拨云见日真相大白那一天。 侯丹青和莫小米素昧平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横加干涉百般阻拦?总舵上下只有文总舵主一人知晓,又不好挑明,因为不为人知的原因,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否能过侯丹青这一关全凭莫小米的本事了。 侯丹青平生最大嗜好莫过于川剧,是某些演员的忠实追随者,那个年代雅称“票友”,如今改称“粉丝”,意思都一样,专指那些痴迷戏剧或影视名演员的观众。当时重庆川剧院红极一时,好几个演员都是名角儿,演出门票一票难求,侯丹青出手阔绰,长期包下戏院二楼一间厢房,经常去捧场,一来二去与几个名角儿成为朋友。其中一个艺名叫“小梨儿”的女演员和侯丹青最投缘,以姐妹相称,也是尤老大的相好。 尤老大被莫小米打死后“小梨儿”没了靠山,向侯丹青哭诉,请他帮忙报仇,侯丹青本来不想蹚这趟浑水,但“小梨儿”抛出一个诱饵:并非女色,侯丹青对女人不感兴趣,“小梨儿”练就一手抛水袖的绝技,平常人没有十几年的苦功很难达到,“小梨儿”掌握了诀窍,只需一年半载便可以练成。“小梨儿”正是凭借这手绝技名声鹊起享誉西南,让侯丹青艳羡不已。“小梨儿”承诺,只要侯丹青阻止莫小米加入哥老会,她就有办法把他干掉,作为交换条件,“小梨儿”把水袖诀窍传授给侯丹青。 侯丹青早对这一绝技垂涎欲滴,演技是艺人的饭碗,除非不得已,轻易不会传授他人,侯丹青知道这个规则,因而一直没有向“小梨儿”提及想法。阻止莫小米入会并非难事,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至于“小梨儿”是否能够杀掉莫小米与他无关,天意难违,看莫小米的造化了。 文总舵主和耿彪听说侯三姐不同意都感到意外,文总舵主还特地把他召来询问缘由,侯丹青笑而不答,把文中华搞得问不是不问也不是,十分尴尬。眼看腊月团年会日益临近,错过这个节日就要等到明年农历五月十三单刀会才能再开大香堂,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文总舵主坐不住了,私下里找内外八堂其他大爷吹风,给侯丹青施加压力。扛不住铺天盖地的说情,侯丹青终于松口:在团年会前一天约请莫小米吃茶,摆一摆龙门阵。 除了莫小米,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明白:侯丹青要和莫小米过招,也即武林中人所说的“切磋”,类似于欧美日本的“决斗”,以命相搏,生死由命。 第一百零九章 山城的冬季寒冷潮湿,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整个冬季都弥漫着厚重的雾气,因此又称“雾都”。老弱病残都怕过冬,尤其山城这种又冷又湿的地方,无疑是雪上加霜。 时老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黄昏夕阳,又如油灯余火,每一天都过得很艰难。时家五兄妹心里清楚,老汉儿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 自从莫小米杀掉尤老大后耿彪就不再接受时家的早餐,理由是:兄妹几个要照顾时老爹,不要再浪费无谓的时间。事实上确实没有时间去送早餐,时家五兄妹也就默认了。 一天下午耿彪忽然到时家看望老爹,几兄妹都不在,只有老爹独自卧床休养。时老爹见耿彪来访颇感意外,以为莫小米又惹事了,耿彪忙解释:纯粹为探望而来,不关莫小米事。时老爹才放下心来。 耿彪让手下守住大门不要外人进来,环视四周确认屋内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裹着的纸包,小心翼翼打开,接连翻开三层,露出一根老山参,对时老爹说道:“小米兄弟救了我的命,您老收养他多年,这根长白山老山参算是我代小米兄弟报答您养育之恩的,请收下!”“那咋行?这么贵重的东西,耿舵主,请您拿回去,我不敢收。”时老爹喘着气,使劲往外推。耿彪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央求道:“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就不起来!”时老爹是老江湖,晓得哥老会袍哥性子,吃软不吃硬,倘若真把耿彪逼急了,做出啥出格的事情反而麻烦。 耿彪离开后时老爹仔细观摩这支老山参,早年曾去过东北,多少知道一些:人参是贵重药材,野生的比人工种植的好,生长期越长药性越强。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其实真正无价的是野生药材,民间流传着许多这方面的传说,譬如《白蛇传》里白娘子为救许仙,冒着生命危险盗取仙草——千年灵芝,其价值可见一斑。耿彪赠送的老山参重约130克——150克,躯干枯萎,毛须细长飘逸,捏在手里一点份量都没有,根据有限的辨别经验,时老爹断定价值不菲。 临别前耿彪的话反复在时老爹耳畔回响:“小米兄弟潜力匪浅,前途不可估量,是一块玉璞,值得用心打造。您是他的养父,也是他的恩师,在他心里无人能够替代,您一定要活下去,继续扶持他,为咱们帮会培养接班人!”时老爹干涸的心田突然间得到滋润,一股强大的力量汩汩涌出,他要活着,不为自己,为了莫小米,为了时家五兄妹,为了哥老会,坚强活着,尽微薄之力。 直到团年会头三天莫小米才接到侯丹青帖子,约请他在朝天门望江楼茶馆吃茶。到时家送帖的袍哥趾高气扬,扔下帖子扭头便走,当时只有罗大凤在家照顾时老爹,老大不高兴,生了一肚子闷气。 几兄弟回来后罗大凤开始发牢骚:“啥狗屁袍哥,一点礼貌都不懂!给人送请帖还跩得很,扔在地上就走了!”有人给时家送请帖?——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几兄弟都凑过来观看,无奈只有莫小米识字,罗大凤把请帖递给他,莫小米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念出声:“时家小弟:愚兄在朝天门望江楼备下清茶,请明日午后光临,侯丹青。” 第一百一十章 请莫小米吃茶,啥意思?几兄妹面面相觑都搞不懂,莫小米说道:“还是去问老汉儿吧,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晓得咋回事。” 时老爹把请帖看了又看,紧锁眉头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几兄妹更加糊涂,莫小米轻声问道:“老汉儿,这侯丹青是干啥的,为啥要请我吃茶?”“他是哥老会重庆总舵外八堂三牌把子,也就是‘王侯三爷’,位高权重,是个厉害角色。”时老爹答道。“莫非比文总舵主还厉害?”莫小米觉得不可思议,时老爹露出一丝笑意,说道:“那倒不至于,算起来还差好几层呢,这个侯丹青人称‘侯三姐’, 在“引、保、承、恩”四大盟兄之中充当“承”的责任,即使其余三个角色都到位,他不同意新人也入不了会。此人性情怪僻,三十多岁还未婚娶,据说早已信奉道家,迟早要归隐山门。” 罗大凤呶起大嘴,说道:“听这绰号就不是啥好鸟,‘侯三姐’,明明是个男人嘛,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凤,不要乱讲!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不管住嘴迟早要惹事的!”时老爹呵斥道,罗大凤挨了训,低下头不吭声了。时老爹接着说道:“侯丹青行事诡秘,独来独往,是个神秘人物,江湖上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在哥老会无人可比;也有人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是花瓶摆设;还有人说他与国民政府上层关系密切,是国府安插在哥老会的眼线;更有甚者,说他是日本人的奸细,给日军通风报信。真是无稽之谈!大西南远离东北、河北、上海,相隔万里,日本人怎么会把谍报搞到这里来?” “老汉儿,侯丹青为啥请我吃茶,您说说?”莫小米忍不住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话题。其他四兄妹也等着答案,竖起耳朵听时老爹如何讲解。 时老爹像一个和蔼的私塾先生,面对五个小学生侃侃而谈:“袍哥之间所说得‘吃茶,摆龙门阵’不同于寻常老百姓闲聊的场合,有着特别含义。小米,以前给你讲过哥老会隐语、切口、手势、茶阵,你应该还记得一些吧?”几个兄妹莫名其妙,莫小米则心领神会,用眼神回应时老爹提问。“哥老会茶阵只有茶碗而无茶壶,分为‘四平八稳阵’、‘仁义阵’、‘五梅花阵’诸阵式,还有‘一龙阵’、‘双龙阵’、‘桃园阵’、‘宝剑阵’、‘梅花阵’、‘梁山阵’等阵势,但比较少见。”莫小米答道。 时老爹欣然一笑,又说道:“你把梁山阵讲来听听。”莫小米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时老爹明白他的心思:迄今为止时家四兄妹还不知道他与哥老会之间的纠葛,莫小米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黑道险恶,能不粘尽量不要粘。 “说吧,权当听书,他们也不懂。”时老爹鼓励道。莫小米得到允许,鼓起勇气说道:“梁山阵共有 24 只茶碗,上排3只并列,次排5只并列,下排‘八’字形,两边各列8只,状似梁山泊之忠义堂前点兵、议事。谣诀云:‘头顶梁山忠根本,才梱木杨是豪强,三八廿四分得清,可算湖海一能人,脚踏瓦岗充英雄,仁义大哥振威风。’” 时老爹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你说得没错,但这程丹青是个奇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望江楼茶馆位于长江、嘉陵江两江交汇的洪崖门,始建于战国时期(公元前314年),秦张仪灭巴国后设巴郡,构建此门。洪崖门历来为军事要塞,也是山城一大胜景,洪崖门外岩崖边有一巨大石窟,名叫洪崖洞,又叫洪岩洞、神仙洞。洞口周围林木苍翠,一条小溪从山林间渗出,沿大阳沟、会仙桥流到洪崖洞附近,形成瀑布悬空而下,落至崖间再顺着岩石自上而下汇作涓涓细流。在少雨的季节,水流星星点点往崖下滴,水珠儿被阳光映透,如绿珠碧玉,文人骚客们将其称为“洪崖滴翠”。 此洞共有11层,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吊脚楼,依附于悬崖之上,全是木质结构,看似摇曳危险实则结实耐用。这望江楼茶馆建于第11层,从悬崖顶端信步可达。 望江楼茶馆是帮会经常聚集的场所,据说这里风水好,是上风上水的龙脉之地,吃茶、闲聊、观景、议事、谈判都在这儿进行。还有一个神秘仪式也时常可见,那就是:摆茶阵争地盘,对有争议的地盘以茶阵论输赢,胜利者意气风发,失败者垂头丧气。茶楼下有若干小吃摊,趴在窗台边吼一声,几分钟后便有小贩把担担面、豆腐脑、红油水饺等端上来,保你吃得满嘴流油。 望江楼茶馆可以容纳茶客上百人,倘若包场花不了几个钱,偏偏这茶馆老板是“牛黄丸”(四川俗语:固执己见的人),软硬不吃,无论什么人都不答应,为此还惹恼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来也蹊跷,一直平安无事,黑白两道都不敢动他,传闻有人曾想教训甚至杀掉这个老板,最终都横遭不测,无声无息失踪了,给望江楼茶馆平添许多玄幻色彩。 如此牛逼的老板却把包场给了程丹青,而且不限时,随便用。消息不胫而走,山城轰动一时,附近居民闻讯而来,警察也出动了,把围观群众挡在茶馆外一百米处,拉起警戒线,如临大敌。 时家五兄妹原本结伴前往茶馆,刚走到洪崖洞上方就被警察拦住,一个肩膀上带三道杠的警官问道:“谁是时小米?”“我就是!”莫小米站出来回答,警官指着他说:“你可以进去,其他人在这儿等。”莫小米向四兄妹投以安慰的眼神,拨开人群走进茶馆。 望江楼茶馆并不大,充其量能够容纳二十几张方桌,不知何故,如今空空如也,一张桌子也没有,摆茶阵不需要桌子吗?莫小米大惑不解,这程三姐想干嘛? 莫小米走到窗边眺望两条大江,滔滔江水在此交汇,江水激荡蔚为壮观。一阵江风吹过,捎来深秋的凉意,莫小米不禁打了个冷颤。 “怎么,怕冷啊?怕冷多穿点嘛?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冷不丁响起一句问话,把莫小米吓了一跳。莫小米回头寻找说话人,左观右看都找不到,茶馆内哪有人?此时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小崽娃儿,准备好没有?我要摆茶阵咯!”话音未落,忽然飘进十几个青衣旦角——是的,莫小米没看错,确实是身穿川剧青衣旦角的年轻女娃,像仙女一般飘进来,婀娜多姿亭亭玉立,在茶馆排成一圈,宛若一簇簇盛开的荷花。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起阵!”——随着一声号令,这些青衣快速移动,形成两个圆圈:外层一个挨着一个,往圈内传递茶杯;内层接到茶杯后站立不动,不到半袋烟的功夫,茶阵部署完成。莫小米眯眼细看,只见八名青衣头顶茶杯,相互重叠,形成梅花图案,显然是梅花阵。莫小米大声吟诵出谣诀:“梅花朵朵重重开,古人传来二度梅;昔日良玉重台别,拜相登台观奇才。”此为茶阵第一步:布阵,莫小米已经识破,可以进入第二步:破阵。 寻常茶阵都是在方桌上进行,移动茶杯易如反掌,如今茶杯置于人的头顶,极其简单之事变得复杂——与其说移动茶杯,不如说推动人变换位置,这些人怎么可能听莫小米指挥? 莫小米正在思索如何破阵,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应对破阵!”——八个女孩犹如得到指令的傀儡,立即拉开架势,随时准备厮打。因为破解茶阵分为文解和武解,文解无须动手,吟诗应答即可;武解不仅要动手还要比试武功,换句话说,即是行家里手之间的较量。 时老爹早为莫小米备下锦囊妙计,对常见阵法均有相应对策。莫小米打算使用少林螳螂拳中的腿法打乱对方阵势,达到破阵目的。 打定主意后莫小米发起攻势,冲入梅花阵内,身躯下蹲,双腿交替,对准她们脚踝一通乱踢。女孩们失声尖叫,东倒西歪,茶杯跌落地上,噼噼啪啪一阵脆响,茶阵被破解了! 莫小米以为大功告成,哪料到后面一圈青衣立刻上前把跌倒的女孩换下,须臾之间又变出新阵法:七名青衣头顶茶杯,五个站成一行,中间多出两个,左右站立。莫小米微微一笑,大声吟诵出谣诀:“七星宝剑摆当中,钱面无情逞英雄;传斩英雄千千万,不妨洪门半毫分。”——此为宝剑阵无疑。 汲取了前面的教训,女孩们特别留意下三盘,不能再如法炮制,怎样破阵呢?莫小米无意中踩到地上的碎瓷片,灵光一闪计上心头,只见他弯腰捡起十几块碎瓷片,突然发力,瓷片如流星划过天宇,射向女孩头顶的茶杯!茶杯应声掉下,女孩们猝不及防乱了分寸,阵法立刻崩解,宝剑阵不攻自破。 “退阵!”——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只不过这回明显中气不足,显得十分无奈。十几个青衣旦角迅速撤离茶馆,留下满地茶水瓷片。 莫小米双手抱拳,环视四周,说道:“请三姐现出真身吧,让小弟一睹尊容!”“哈哈哈!”——仿佛从地下冒出似的,一个身穿戏装的中年男子忽然站在莫小米面前,面如朗月目似秋水,莫小米不禁惊叹:好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好小子,你的功夫比我想象还要好!不错,总舵主没看走眼,帮内没几个人能达到这种水平!”侯丹青由衷说道,“明天按时开香堂吧,我同意了!”侯丹青说完转身离去——准确说,不是走而是跳下洪崖洞,从望江楼跳了下去!莫小米震惊之余赶紧跑到窗边观望,哪里还有侯丹青身影?就像一只花蝴蝶翩翩飞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哥老会和天地会、洪门、青帮都属于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但又有所不同,譬如组织形式就不大一样,分为若干“堂口”,“堂口”下面又分列为若干“公口”。堂口多为“仁义礼智信”或“威德福智宣”,等级分明,不得逾越。 重庆总舵便是按照“仁义礼智信”进行分类,歌乐山分舵属于“义”子辈,九龙坡分舵属于“智”子辈,还矮两级。不要小看这辈分,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加入“义”子辈的人以商人为主,工农军商学(工人、农民、军人、商人、学生)为辅;加入“智”子辈的则是些小贩、苦力、车夫等所谓“下九流”角色,也有商人、军人和学生,但人数较少。“仁”子辈社会地位最高,以士绅、财主、官僚、富商居多,根本看不起其它辈分的袍哥。此次莫小米入会开大香堂,“仁”子辈的大爷们会不会来呢? 文总舵主把开大香堂的日子定在腊月下旬团年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基于三点考虑:首先团年会一年只有一次,除非特殊原因,通常不允许缺席,因此是一次难得的大聚会;其次开大香堂要求各堂口头目必须到场,可以让莫小米认识一些帮内重要人物,有助于日后行走江湖;还有一层深意,那些“仁”子辈袍哥自持清高,从来不把其他袍哥放在眼里,借这个机会能够联络感情,融洽帮会内部关系。然而文中华的良苦用心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给莫小米带来麻烦,让他进退两难,如果不是程丹青出面解围或许就与哥老会无缘了。 开大香堂这一天热闹非凡,地点位于磁器口一处古庙内,这里既是千年古寺也是哥老会磁器口分舵所在地,古柏森森庙堂肃穆,是举行朝拜集会的好地方。哥老会重庆总舵除老迈重病者之外,大小袍哥悉数到场,足有两三千人。由于事先给警察局打过招呼,古寺方圆五里内全部清场,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国民政府高官来了。 文总舵主身穿黑色绸缎马褂,手执紫檀木文明棍,神采奕奕,端坐庙堂之上,身边坐着一排老者,都是总舵内八堂大爷或者“仁”子辈袍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知何故,程丹青还未到场,大伙儿心里清楚:肯定得到总舵主特批,否则绝不敢如此放肆。 台下站满帮会成员,黑压压一大片,等着香堂仪式开始。“咚咚咚咚咚咚”,随着六声炮响,吉时已到,六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尊关二爷金身塑像缓缓走来,安放于殿堂大殿正中间。文总舵主起身走向殿堂,左手执佛香三柱,在塑像前用洋火点燃,待火光熄灭后按中、左、右顺序插入香炉,随后行叩拜大礼,其余袍哥也照此行礼。 回到座位后红旗执事大爷宣布香堂仪式正式开始。第一道程序是“访山”,讲述历代袍哥英雄人物胡光辉事迹,这些陈年旧事如车轱辘般已经讲过无数回,大家听得耳朵长老茧,但还得耐心听;第二道程序是“团江”,用袍哥术语介绍台下前五排的头目相互认识,多年来新进退出者很少,因此没啥变化,也是走过场。 第三道程序是“过江”,宰“长冠”(公鸡)给新入会者滴血,也即是把公鸡喉管割开,鸡血滴入酒中,入会者当众喝下。莫小米想逞能,拦住执事大爷,向文总舵主请求道:“既然歃血为盟就应该有足够诚意,鸡血岂能代替?请总舵主恩准,我愿以鲜血盟誓!”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有赞赏者,有惊奇者,更多是鄙夷者,觉得莫小米太爱出风头哗众取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文总舵主沉吟不语,殿堂上下一片寂静,所有眼睛都看着这位领头人,等待他发话。宰“长冠”给新入会者滴血,这个规矩自哥老会诞生之日沿用至今,从未改变过,如今莫小米标新立异想打破旧规,没有总舵主认同绝无可能。 黄秘书善于揣测人的心思,在一旁察颜观色许久,逐渐看出点名堂:台上的诸位大爷循规蹈矩习惯成自然,不认可这种做法;台下绝大部分袍哥受社会风潮影响,喜欢追求新事物,赞同摒弃陈规陋习的风尚。就看文总舵主倾向哪一边了。 文总舵主还在犹豫,黄秘书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文中华微微点头,文明棍往地下一杵,朗声说道:“陈规不除陋习难改,我哥老会已逾百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该改一改了!时小米想歃血盟誓,也好,自便吧!” 莫小米抱拳行礼,答道:“小米遵命!”两个袍哥早已守候一旁,递过来一碗江津老白干,酒香四溢。莫小米右手接过快刀,左手握住刀尖,用力一按,刀刃割破手掌,鲜血喷涌而出,一滴一滴往下流,血水与酒水混合,瞬间变成暗红色。 接下来是宣誓。莫小米端起土碗面朝殿堂关二爷及各位掌事大爷,高声宣誓:“严守秘密,谨守帮规,患难与共,与帮同休。”盟誓完毕后一饮而尽。 最后一道程序是“出山”,意味着莫小米正式加入哥老会,成为袍哥中的一员。红旗执事大爷正要宣布仪式结束,一个声音平空炸响:“且慢,弟兄们还有话讲!”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圣贤老二”——哥老会重庆总舵资格最老的大爷骆子明,同时也是“仁”子辈的老大,在总舵地位仅次于文中华。这位大爷年事已高隐居多年,帮内不少弟兄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开大香堂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 见骆子明发话,文中华心里也犯嘀咕:老爷子不问世事多年,听说老眼昏花口吃耳聋,怎么突然跳出来发难,是何居心?哥老会重庆总舵就像万里长江,表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际上波涛汹涌,水下暗流涌动,可以随时置人于死地。总体来说分为三大派别:清水袍哥、浑水袍哥和帮闲袍哥,歌乐山分舵便是总舵的缩影。 “仁义礼智信”五个等级里面“仁义礼”三级清水袍哥和帮闲袍哥人数最多,仅有少数浑水袍哥;“智信”两级浑水袍哥占绝对份额,也有少量帮闲袍哥,几乎没有清水袍哥。因此形成一个奇特现象:“仁义礼”三级组织浑水袍哥地位低下,遭到清水袍哥和帮闲袍哥欺压迫害;在“智信”两级组织刚好相反,清水袍哥和帮闲袍哥被浑水袍哥压制欺凌。这一现象由来已久没有人能改变。 “仁义礼智信”五个等级之中“仁”子辈辈分最高,“义”子辈见了要叫“叔伯”,“礼”子辈见了要叫“公公”,“智信”字辈就更为低贱。歌乐山分舵属于“义”子辈,九龙坡分舵属于“智”字辈,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仁”子辈低,莫小米入会骆子明想发表不同意见怎么也说得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骆子明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揭开杯盖,喝下一小口,放下茶杯,清请喉咙,带着嘶哑的嗓音说道:“弟兄们有一事不明,请总舵主点拨!”文中华微微颔首表示在倾听,骆子明接着说:“这时小米据说是个孤儿,被红帮时舵主收养,经时舵主介绍入会,耿舵主作为保人,总舵主先恩准,随后侯三姐才承应,是这样的吧?时舵主以卖豆腐脑为生,算是小商贩,时小米生活在这种家庭,即使加入我哥老会充其量只能进“智信”字辈,直接进入“义”子辈和“智”字辈好像不妥吧?文总舵主这么做不怕弟兄们寒心吗?重庆总舵有会友上万,各字辈能做到舵主的寥寥无几,更何况不少人由于出生的原因根本不可能进入高辈分组织,请问总舵主:您这么做公理何在?” “时小米,你的身份是什么?”文总舵主听了骆子明的话问道,“啥身份?”莫小米没有听懂这句问话的涵义,反问道。黄秘书接过话茬,解释道:“总舵主的意思是:你是干啥的?学生??生意人?还是工人?”“哦,这个意思嗦,我帮老汉儿卖豆浆油条,不晓得算啥子?”莫小米回答。“嗯,小商贩,看来骆老爷子说得没错!”文总舵主点点头。骆子明如同得了圣旨,语气更加咄咄逼人:“就是咯,这种人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做到分舵舵主?”文中华被逼到绝境,一时无语。 堂堂总舵舵主当众哑口无言,尴尬境况可想而知!莫小米暗暗捏了把汗,这骆子明也太欺负人了,大不了不加入哥老会罢了! 古寺后面的大殿突然响起钟声,一声连一声,密如锣鼓,僧侣午饭时间到了,寺庙的早课、斋饭、休息均以钟声为号,这钟声平时听着也没什么,今天却分外刺耳。 “骆老爷子,您老人家也欺人太甚了嘛!”——与上次一样,程丹青像变戏法一般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殿堂之上,笑着对骆子明说道。“俗话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汉高祖刘邦坐上龙椅前还是小官吏,明太祖朱元璋更穷,甚至当过叫花子要过饭,如果不是黄袍加身,大明岂能是朱家天下?你们骆家祖上不也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吗?怎么,到您这儿发家致富就全忘啦?”程丹青带着笑意,嘴巴却一点不饶人,直戳骆子明痛处。骆子明正暗自得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好一顿批驳,气得脸青嘴白,说不出话来。 程丹青嗤嗤一笑,又说道:“好啦,咱们也不必磨嘴皮子了,我有个提议:咱俩赌一把,认赌服输,我赢时小米入会,您赢时小米永远不得加入哥老会,如何?” 骆子明想了想,反正说不过程丹青,索性与他赌一盘,让时小米无话可说,于是点头答应。 程丹青摸出一枚大洋,说道:“咱们简单些,以银元定输赢,您先说,要人头还是字?”“不行,我心眼多,怕你舞弊,这样,由黄秘书来操盘,拿几十块大洋来,我挑选。” 骆子明傲然答道。文总舵主对黄秘书挥挥手说道:“就按骆老爷子的意思办,你去拿些银元来。”黄秘书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黄秘书返回殿堂,捧着一包银元,走到骆子明面前。骆子明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从里面挑出一枚递给黄秘书,对程丹青说道:“我不喜欢袁世凯,要字。”程丹青笑笑,答道:“我也不喜欢那个奸佞,既然您要字,我只好选头像了。” 黄秘书手捏银元走到殿堂中央准备抛举,但凡帮会成员都爱赌博,这也是程丹青提议以银元定输赢的缘故,比任何理由都有说服力。全场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全部盯着黄秘书右手,唯恐错过每一个动作。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黄秘书显得有些紧张,手臂微微颤抖,半晌没有举动,骆子明急了,大吼道:“快抛啊,磨蹭啥呀!”“不要慌,没人怪你,听天由命吧!”程丹青也说道。黄秘书鼓足勇气,右手用力往空中一抛,银元划出一条弧线,很快落下,黄秘书稳稳接住。骆子明、程丹青都凑过来观看,黄秘书慢慢伸开手掌,三双眼睛死死盯住银元——是头像,袁世凯的侧身头像!程丹青赢了!莫小米可以加入哥老会了! 程丹青笑着对骆子明说:“抱歉,老爷子,天意使然,您运气没有我好!” 骆子明神情颓唐,退回座位不再言语。果真是天意难违?——当然不是,所谓天意都是人为的结果,这是文中华授意黄秘书布下的局:那包银元没有问题,奥秘在黄秘书衣袖里,里面藏着两枚特制银元,一枚两面都是头像,一枚两面都是字,使用都是头像的银元自然凸现头像,反之亦然。黄秘书曾经拜师学过魔术,这点玩意儿算小儿科,只有他和文中华心知肚明。 仪式结束后哥老会重庆总舵大摆宴席庆贺团年会,规模不亚于春节团拜会,包下五座酒楼,足有三百桌之多,帮会主要成员悉数到场。总舵高层组织内八堂和外八堂集聚在山城最高档的酒楼——醉仙楼内,楼上雅间坐着内八堂大爷,楼下大厅坐着外八堂哥执事,划拳猜令不亦乐乎。 雅间内除了文总舵主,其余都是些花甲老人,茶慢慢喝,酒慢慢品,没有楼下那般热闹。敬酒时间到了,楼上霎时喧闹起来,楼下不断有人上来敬酒,说客套话,拉家常。 程丹青也来给内八堂各位大爷敬酒,轮到骆子明时,心里怒气未消,有意不答话,让程丹青下不了台。程丹青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托朋友给南京方面打过招呼了,您的大公子很快会调到国防部军需处,升任采购科副科长,这可是一块肥缺啊!您老后半辈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骆子明一怔,随即开心笑了,说道:“托程老弟的福!此事全靠老弟帮忙,感激不尽啊!”说完立即起身回敬程丹青,两人相视一笑同饮杯中酒。 团年会结束后莫小米走马上任,歌乐山分舵和九龙坡分舵两头跑,有文总舵主和耿彪撑腰,其他袍哥都不敢小觑。程丹青与他不打不相识,隔三差五来找他摆龙门阵,一来二去莫小米也成了川剧票友,经常和程丹青一块儿去戏院看戏,其中包括“小梨儿”的曲目。程丹青没有兑现承诺,把莫小米挡在哥老会门外,因此“小梨儿”也没有传授其水袖绝技,但并未放弃刺杀莫小米的计划,决意与他同归于尽。对此莫小米蒙在鼓里,还时常陪程丹青去给“小梨儿”捧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 “小梨儿”的头牌剧目是《镜花缘》,有大量水袖桥段,能够充分体现表演者功力,抖、飘、云、提、扬、抛、卷、旋、拴,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水袖舞动,横空飘洒,如春云,如夏红,如秋月,令人叹为观止。 戏剧界有一条不成文约定:资深票友可以在演出后当场给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为给尤老大报仇“小梨儿”筹划已久,在什么场合,用什么凶器,如何接近莫小米,怎样下手,都考虑周详,并且不留退路,她早听说莫小米武功高强,杀了他绝无生还可能。这“小梨儿”为何豁出性命要给尤老大报仇?说来可怜,她是一个孤儿,自幼被戏班收养,缺少关爱,由于长得水灵动人,成名后屡遭骚扰。 一次演出散场后“小梨儿”回家途中遇到青帮头目酒后调戏,欲行不轨,眼看要被玷污。尤老大刚从酒楼吃完酒,听到楼下喧哗,下来看热闹,见对方是昔日仇家,怒从心起,冲上去与其拼命,手起刀落,当场捅死那个头目,无意中英雄救美。“小梨儿”以为尤老大舍命救她,感激涕零,事后以身相许,做了尤老大情人。尤老大原本有家有室,内有婆娘外有几个相好,不缺情妇,然而“小梨儿”重情重义,对尤老大百般顺从,爱到骨子里。尤老大被害,“小梨儿”悲痛欲绝,发誓要报仇雪恨,杀了莫小米,然后与尤老大黄泉相会。 程丹青和“小梨儿”情同姐妹,莫非丝毫没有觉察?当然不是,“小梨儿”性情刚烈,视爱情胜过生命,程丹青了解尤老大品行,曾经规劝过“小梨儿”多次,让她离开尤老大嫁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过日子,可“小梨儿”根本听不进,我行我素,最终自酿苦果。 1933年元月一日是新年第一天,恰巧也是程丹青农历生日,程丹青大喜之下把戏院包场一天,演出四场大戏:上午两场、下午两场,压轴戏是“小梨儿”的头牌剧目《镜花缘》,放在最后一场。大伙儿都在猜测这回程丹青做寿打算给戏班旦角多少赏银,按照行规,通常是大洋二十,最高不超过六十,估计给“小梨儿”还会超过这个数。 程丹青人缘极佳,除哥老会本帮弟兄外,其它行业三教九流均有交往,因而元月一日那天戏院宾客络绎不绝,红男绿女扶老携幼,如过江之鲫。程丹青为人豪爽,来访宾客一视同仁,午餐晚餐全部由山城各大酒楼送到戏院,茶水、零食也一应俱全,客人吃得高兴看得开心,宾主皆大欢喜。 文总舵主有要事在身没有前往,派人送来贺礼,耿彪也忙于处理分舵杂事,请莫小米代劳。程丹青一时兴起,干脆穿上戏服扮上角色,客串一回,大小琐事交由莫小米打理。四场大戏程丹青客串了三场,过足戏瘾,全身乏力,最后一场再没有力气扮演了,瘫坐在二楼包厢里喘息。 鼓点响起,压轴剧目《镜花缘》开场了!演员鱼贯而出,高潮迭起,精彩不断,观众不停拍掌叫好,掌声似乎要把剧院屋顶掀翻。轮到“小梨儿”出场了,只见她步履轻盈身如飞燕,在舞台上来回穿梭,水袖频频抛出,看得观众眼花缭乱。 如果不出意外,这时程丹青应该上台献花打赏,待演出结束后“小梨儿”再到二楼答谢,便是“小梨儿”实施行刺计划的时候:趁莫小米不注意,拔出匕首刺杀之,然后自杀。然而事与愿违,程丹青累了,让莫小米上台替他献花打赏,“小梨儿”没有机会再上二楼。 当“小梨儿”看见莫小米手捧花束,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随从,一步步走向舞台,心里一凉:糟了,计划被打破,眼下只有提前行动,与莫小米拼个鱼死网破! 第一百一十八章 莫小米哪里知晓“小梨儿”的心思,满怀敬意笑容可掬,手捧鲜花走向“小梨儿”。随从捧着托盘,上面搁着八条红布包裹的银元,每条十块,足有八十块,是山城戏曲旦角得到打赏最多的一次。 “小梨儿”眼瞅莫小米走近,停下舞步,突然脸色一变,右手水袖内滑出一把匕首,刀尖闪着寒光。莫小米眼力超人,匕首刀刃在舞台灯光照射下发出的寒光瞬间晃过瞳孔——是凶器!莫小米来不及细想,眼睁睁看着匕首迎面刺过来,身躯本能往右一闪,匕首贴着莫小米左胸刺过,“噗呲”扎在随从胸膛上!那名随从一声惨叫,捂着胸口踉跄而退,托盘掉下去,银元洒落一地。 “小梨儿”见杀错人,明白大势已去,悲叹一声,掉过刀尖向自己喉管刺去!莫小米见“小梨儿”想自杀,顾不得男女有别,对准“小梨儿”手腕一掌劈去,“小梨儿”手腕疼痛,匕首“当啷”落地。 台下观众起初没有回过神来,以为是事先安排的贺寿仪式,见有人受伤倒地才知道发生血案了,顿时惊慌失措,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莫小米一把拉起“小梨儿”手臂,急促说道:“快跟我走,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小梨儿”十分诧异,压根没想到莫小米不仅不杀她反而提供帮助,脑子乱成一团,懵懵懂懂被莫小米拉着胳膊跑下舞台。 在后台化妆间“小梨儿”穿上莫小米从男旦角更衣室偷来的男式衣裤,挽起长发,戴上瓜皮帽,跟着莫小米迅速离开剧院,来到时家暂时躲避起来。 舞台上发生的一切程丹青都看在眼里,对莫小米平添几分佩服,心里思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不简单啊!此人如能为我所用,日后一定能够发挥巨大作用,哥老会堂子太小容不下莫小米这条大鱼,应该为他营造更大的发展空间,好好培养,争取成为党国栋梁之材。 “小梨儿”的到来在时家掀起不小波澜,全家上下都表示欢迎,最兴奋的是罗大凤,天上掉下个神仙般的姐姐,还是川剧名旦,脸上有光啊!其余三兄弟也很高兴,如花似玉的人儿谁不喜欢呀?当然他们心里还藏着小九九:保不准天长日久“小梨儿”会爱上他们其中一个呢! 时老爹服下耿彪赠送的老山参后元气大增,药效果然神奇,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转,居然能够下床走动了!兄妹几个欣喜若狂,罗大凤赶紧搀扶时老爹到院里晒太阳,山城的冬季难得见到太阳,只要有少许阳光罗大凤就会陪着时老爹。如今又来了“小梨儿”,一左一右陪伴着他,把时老爹乐得整天笑呵呵合不拢嘴。 自从“小梨儿”到了时家一直想对莫小米表达感激之情,莫小米不仅没有报警,反而把她藏起来。作为目击证人被警察再三盘问,莫小米矢口否认,一口咬定不认识“小梨儿”,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那个随从也失踪了。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警察只好放弃立案,不再追究“小梨儿”刑事责任。 “小梨儿”安然无恙,其实是程丹青在幕后做推手,三管齐下:一方面,给了那个随从一笔钱,用于治疗刀伤和安家费用,让他立即消失,离开山城永远不要回来;另一方面,对戏院及戏班软硬兼施,要求三缄其口,不能对外界透露半点口风;除此之外还动用重庆市警察厅关系,给案发辖区内警察局施加压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以“人证、物证不全”为由不予立案。 “小梨儿”哪里知晓这些内幕,只当是莫小米仗义相助,一心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然而莫小米很少回家,回来一趟看望时老爹后又匆匆离去,“小梨儿”根本找不到机会表示感谢。 第一百一十九章 莫小米在忙啥呢?九龙坡分舵人少事情也少,尽管是些下九流社会底层人员,但心思相对单纯,掀不起啥大风大浪,上回偷袭歌乐山分舵都是前任舵主高洪宝和大头目尤松华带头挑事,其他人没那个胆子。倒是歌乐山分舵人多事多,经常给分舵惹麻烦,把耿彪弄得焦头烂额,这下好了,有莫小米当助手,耿彪轻松不少。 究竟什么事让耿彪跑断脚杆,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呢?——并非与外界纠纷,全是内部一些婆婆妈妈的琐碎事情。归根到底一句话,就是清水袍哥与浑水袍哥之间的恩怨情仇,中间夹杂着帮闲袍哥在一旁煽风点火,本来简单的一件事,越闹越大,最后都要由耿彪出面调解。 清水袍哥与浑水袍哥之间势同水火,同一件事看法迥然不同,最大的分歧集中在一点上:贩卖鸦片。大部分清水袍哥出身清白,家风严谨,对贩卖鸦片深恶痛疾,以林则徐为榜样,主张哥老会禁止贩卖;浑水袍哥本来就是一帮地痞无赖,只要有钱赚,哪管这钱干不干净。贩卖鸦片一本万利,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因此强烈支持贩卖;帮闲袍哥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哪边占上风就帮哪边说话,不当坏人,偶尔还插上一脚,占点小便宜。 像“智”字辈和“信”字辈这种低级辈分的哥老会组织反而好办,舵主说啥就是啥,唯马首是瞻。譬如九龙坡分舵,以前高洪宝当舵主时领头贩卖鸦片,成为帮会最主要的收入来源。高洪宝死后莫小米继任,第一件事便是取缔鸦片贩卖,改为其它合法生意。没有鸦片贩卖收入组织盈利一落千丈,帮内弟兄颇有微词,莫小米佯装不知,但一直放在心上。 歌乐山分舵不同于九龙坡分舵,辈分较高,帮会成员有一定社会地位,有些还是大家族,十几个亲戚都在帮内,人多势众,一旦出事就是群体事件。耿彪对两派争斗头痛不已,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又不能偏颇任何一方,时常对莫小米诉苦,让莫小米替他跑腿化解纠纷。 莫小米不是包青天,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年纪轻轻入会不久,威信尚未树立,只能好言好语规劝,赔着笑脸充当老好人。好人不好做啊!莫小米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气,如果不是名声在外,都知道他武功高强,说不定还会被狠揍几顿。难道就这样忍辱负重活下去吗?红军给予的培养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莫小米陷入迷茫之中,郁闷而彷徨。 就在莫小米在人生十字路口徘徊之时,仿佛拨云见日,曙光初现——中共重庆特委派人与他接头了! 耿彪有严重的牙病,时好时坏,炎症发作时痛不欲生,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耿彪感受尤其深刻。那时整个大西南云贵川渝黔只有成都的华西协合大学口腔病院最有名,耿彪嫌麻烦,不愿成都、重庆两头跑,就在重庆小诊所医治,始终不见起色。 有一天耿彪炎症又发作了,半边脸肿得老高,跟馒头似的,一个跟班跑来报告:沙坪坝新开一家诊所,据说坐堂医生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还留过洋,医术精湛,治好了不少人的牙病。耿彪喜出望外,赶紧叫上莫小米一同前往。耿彪看病为何要带上莫小米?——所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耿彪行走江湖多年,树敌无数,晚上睡觉都睁着眼,有莫小米陪同心里踏实许多。 第一百二十章 这家牙科诊所位于沙坪坝一处僻静的地方,与璧山县交界,算是山城郊区了,人烟稀少,来往车辆也不多。莫小米陪同耿彪好不容易才找到,感到很纳闷:那么多黄金口岸不去开店,到这种鸟不下蛋的窝窝咋挣钱噢! 汽车在牙科诊所门前戛然而止,这是一栋二层小楼,独门独院,屋后长着一片竹林,典型的川东民居。诊所两扇玻璃门上都贴着红十字标志,一个长方形灯箱伫立在墙壁上,上面写着四个红色正楷字:嘉天牙科。嘉天牙科?——这名字好熟悉,什么地方听过?莫小米脑海中掠过一丝预感:这个诊所可能与他有关。 耿彪让司机在车上等着,与莫小米一道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空无一人,牙科医疗设备一应俱全。“有人吗?请问高医生在吗?”莫小米大声喊道,来报告的袍哥说诊所医生姓高,来自广东,刚到重庆不久。“来了,请稍等,马上下来!”楼上响起答话声,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好像在什么地方也听到过这种粤语官话?——莫小米越发迷惑不解,正在张望,二楼走下一个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他走到耿彪和莫小米面前问道:“你们谁是病人?” 这不是红军医疗队高队长吗?——莫小米瞪圆双眼,差点喊出声来。是的,莫小米没看错,正是高嘉天,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牙学院,之后远赴英国留学,取得医学博士学位,精通牙科学、内科学、外科学、妇产科学、儿科学、生物化学、神经生物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等学科,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全能医学专家。 高嘉天热情接待他们,为耿彪仔细检查,然后对他说:“耿先生,您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有三颗牙齿完全烂了,需要拔掉,其余牙齿也要修整制作牙套。这样吧,我为您量身定制一套治疗方案,治疗期比较长,您要有思想准备。”“那要多少钱呐?”耿彪首先想到费用,恐怕要出大价钱了。高嘉天微微一笑,答道:“我会按优惠价给您的,请放心!” 高嘉天瞟了一眼莫小米,说道:“治疗期间可能会发生头晕头痛现象,属于正常范畴,不必担心,最好有人陪伴,免得摔倒。”耿彪忙回答:“这好办,有我兄弟陪着,没事!” 高嘉天为耿彪清洗、消炎,足足忙了两个钟头才完毕,最后从药瓶里倒出十几粒药片,用牛皮纸包好,递给莫小米,说道:“一天三次,每次两片,饭后服用,三天后让病人再来找我。”药片递到莫小米手上时高嘉天轻轻捏了他掌心一下,示意纸上有字,莫小米心领神会,收下药片揣进衣兜,两人告辞而去。 回到歌乐山分舵莫小米迫不及待打开纸包,药片倒在手心里,展开纸片,一行毛笔小楷映入眼帘:明晚八点诊所面谈。 莫小米又喜又忧:喜的是红军终于派人与他联络,值得高兴;他现在的身份不能为红军提供任何帮助,是为忧。高嘉天来到山城是什么目的?为红军筹集药品还是另有任务?是否需要他帮忙?他能做什么?一连串问号在莫小米脑海中盘旋,但愿明晚答案揭晓,可以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等待见面这段时间莫小米度日如年,从来不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一分一秒都如同煎熬,渴望与同志见面的希翼在慢慢升腾。一想到“同志”这个词汇莫小米就莫名心痛,在红军队伍呆了那么久还不是共产党员,甚至连士兵都不是,一个没有政治生命的人怎么配做情报工作?他也曾反复思考临别时闻政委说过的话:还需要考察,时机还不成熟,真是这样吗?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共产党员的要求?莫小米无数次问自己,不知道高队长能不能给出答复。 夜幕降临,山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风儿仍旧带着寒意,但已经有了初春的气息。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人们都翘首以盼,盼望着过一个祥和安宁的新年。 沙坪坝不在主城区,显得格外寒冷,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点燃火盆,偎坐在一起取暖。高嘉天此刻正在二楼等待莫小米,刚吃完晚饭,苏小花在厨房忙着收拾碗筷厨具,他俩对外的身份是新婚夫妻,实际上是上下级关系,用伪装身份从事地下工作的革命同志。苏小花老家涪陵,能说一口地道重庆方言,协助高嘉天工作,两人代表红四方面军负责与中共重庆特委接洽,为陕甘革命根据地运送药品。 为什么特别委派高嘉天和苏小花在这个时候到重庆开展工作?因为攻打“通、南、巴”(通江、南江、巴中)的战役已经打响,尽管战斗十分顺利,战果累累,但杀敌一万自损八百,红军也死伤惨重,战斗减员数量惊人,亟需药品,尤其抗生素、止痛药等西药。重庆是水陆大码头,党中央采购的药品基本上都要从上海、南京、武汉等地通过水路运到重庆,再转由陆路送到川北。这是一条用生命筑成的运输线,近期由于叛徒出卖,川东、川北党组织遭到极大破坏,运输线几乎瘫痪。好在重庆特委还没有波及,这次高嘉天和苏小花受红四方面军首长委托,就是专为恢复药品运输线而来,除此之外还肩负着一个重要使命:找到叛徒并设法除掉,给死去的地下党同志报仇。 “咚咚!咚咚咚!”楼下响起轻微敲门声,如果不细听根本觉察不到,高嘉天抬起手腕一瞥,刚好八点整,应该是莫小米到了。他起身到厨房门口轻轻“嘘”了一声,苏小花停下洗涮,悄悄走到窗台边撩起窗帘向楼下张望,确认是莫小米,方才下楼开门。敌后斗争异常残酷,不能出半点差错,之所以选定苏小花与高嘉天结为假夫妻,就是看重她心细如发的性格和坚韧的革命意志。高嘉天是医学专家,红军队伍里难得的技术人才,党组织还专门派遣保卫人员前来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正在赶往山城路上。 苏小花把门拉开一条缝,莫小米闪身进来,苏小花悄声问道:“没人跟踪吧?”“没有,我拐了好几道弯,肯定没人!”莫小米答道,山城少有直路,不是大弯道就是小弯道,即使有人跟踪要甩掉很容易。 莫小米跟随苏小花上了二楼,见到高嘉天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高队长,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小米同志,我们又见面了,以后不要叫我高队长,叫高医生或者高大夫都行。” 高嘉天笑呵呵答道,示意莫小米坐下说话。 莫小米本能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楼房显然修建多年,已经十分陈旧,潮湿阴暗,墙壁上石灰大部分剥落,露出水泥本色,墙角蛛网成片,仿佛许久不曾有人居住。 “这栋房子很久没有住人了吧?会不会引起怀疑?”莫小米问道,“是的,空置好几年了,原先这里也是诊所,给人看病打针,出过医疗事故,死了人,被卫生部门吊销行医执照,医生判刑坐牢。房东早想把房子租出去,但生意人讲究风水,觉得晦气,没人肯要,一直空置,重庆地下党组织打听到这个地方,认为交通方便人少僻静,房租又便宜,就租了下来。”高嘉天笑着回答。 第一百二十二章 虽然对红军深怀好感,但莫小米仍然没有完全放弃戒备,高嘉天怎么会知道他一定会来诊所?而且他没有牙病,只是陪同耿彪而已,巧合还是人为安排?高嘉天好像知道他的疑问,不等莫小米开口,主动解释:“哥老会有我们的人,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很清楚,耿彪有牙病不是一天两天,除了去成都华西医院治疗,没有其它办法。我和小花受党组织派遣来到这里并非为治病救人,开诊所是幌子,给耿彪治牙病也不是偶然,与你取得联系是既定计划。我们还担负着其它任务,需要你协助完成。” 莫小米睁大眼睛,一切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共产党的地下工作无孔不入,他已经猜到,但又觉得不大可能,都是凡人,莫非有七十二变? 莫小米把长期困扰自己的问题和盘托出,恳切说道:“高医生,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哥老会是个大染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担心时间长了会变得跟那些袍哥一样,成为势利小人。”高嘉天望着莫小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从衣兜里取下钢笔,扯掉一张日历,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问道:“你看这个圆圈像什么?”莫小米左看右看,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好摇头。“人生轨迹就像一个圆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要留下痕迹就行了,也就是说,不要虚度,多做一些对社会对国家对民族有意义的事情,人生就圆满了。”莫小米似懂非懂,不过这句话已经记在心里。 高嘉天也实言相告,把此次来渝目的告诉了莫小米,最后说道:“由于叛徒出卖,川东、川北党组织都受到不同程度破坏,川北也有所影响,只有重庆稍好一些。时至今日还没有找出真凶,我们怀疑问题出在成都,那里是四川临时省委所在地,掌握着川渝所有地下交通站和党员名单,但时机还不成熟,目前仅猜测而已。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恢复药品运输线,出了叛徒以后敌人对各个出入川陕的通道加强了警戒,货物从重庆轮渡卸下来就开始接受检查,一直到川北,沿途都有检查站,除非同时执有重庆及成都两地警备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否则寸步难行。” 难度确实很大,在这非常时期要把药品源源不断运往根据地绝非易事,莫小米陷入沉思。这时苏小花也走过来坐下,问道;“你妹妹还好吗?挺活泼的,我们医疗队姐妹都喜欢她。”“她很好,谢谢你们挂念。”莫小米笑着回答。 “听她讲想去卫生学校学习,和我们一样成为护士,这个愿望实现了吗?”苏小花接着问道,莫小米刚要开口,高嘉天忽然插嘴说道:“小米,你是不是和程丹青很熟?”“还行吧,他这人神经兮兮的,是个怪人。”莫小米随口答道,高嘉天怎么会想起问程丹青,有什么用意? “重庆特委领导同志曾经和我谈起这个人,据他们掌握的情况,程丹青背景极其复杂,哥老会外八堂三牌大爷仅是众多身份之一,还有好几个公开和秘密身份,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南京国民政府高层交往密切,与日本官方也有来往。此人是黑是白难以判断,如果能帮助你进入军界最好,有助于我们恢复药品运输线,打通川渝陕交通大动脉。”高嘉天目光炯炯,把莫小米说得心跳加速血液喷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千百年来中国老百姓有个习俗:大年三十除夕夜到庙里烧香祈福,达官贵人社会贤达还会重金购买新年钟声第一响,企盼以此带来一年好运。山城也不例外,民国22年(公元1933年)大年三十这一天,北碚缙云山上格外热闹,小商小贩顾不得在家与亲人团聚,为了生计,早早上山摆摊售卖:野菜、山笋、花草、药材、茶水等举目可见。傍晚时分香客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山路上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东南山坡有五千亩竹林,慈竹、楠竹、平竹、苦竹、斑竹等竹类夹杂其中,满目青翠迎风摇曳,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便是闻名川渝的“白云竹海”。 与“白云竹海”齐名的是白云观,此观建于何时已无从考证,因环境幽雅道法严正,备受香客推崇。距离此处不远有一古寺名为缙云寺,平时这里寂静无声,唯有凉风习习松涛阵阵,大年三十却人声鼎沸,尤其到了晚上更是烟雾环绕,善男信女争先恐后前来烧香求签祈福,期待着新年钟声敲响。 子时三刻(午夜十二点)即将到来,缙云寺一片忙碌,寺庙主持率领众僧侣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敲击巨钟的木棒顶头包裹着红绸,两名高大健硕的和尚伫立一旁,等待主持号令。 早在半年前新年第一钟已经被城里张姓富商高价购得,全家扶老携幼在缙云寺坐等钟声敲响。这新年第一钟看似平常,只是有钱人图个吉利,实际上蕴含无限商机:想买钟声的人多了自然水涨船高,佛家原本讲求随缘,功德自愿,但谁不愿多收钱呢?明里暗里一番哄抬,新年第一钟价码越来越高,赢家自然是出价最高者,这张财主便笑到最后。 还有二十分钟就是子时三刻了,主持方丈身披金黄色袈裟,双手合十,准备宣读新年贺词,尔后敲响新年钟声。突然一个中年僧侣匆匆跑来,附在方丈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方丈脸色大变,随即跟着僧侣离开法坛,径直走向寺院贵宾室。 贵宾室内坐着几个香客,衣着华丽,谈吐不凡,正在追昔抚今,谈论当前时局。其中一个矮胖子媚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道:“钱特派员大驾光临,给山城黎明百姓带来福祉,可喜可贺啊!”“哪里哪里,托夏司令和各位同僚宏福,鄙人此次受蒋委员长委派来重庆考察戡乱救国大计,还希望在座各位给予鼎力支持,不负委员长重托!”矮胖子身边人拱手作揖,对众人说道。在场所有人均起身答礼,气氛融洽和谐。 缙云寺主持疾步走入贵宾室,重庆警备司令部司令夏洪波见方丈进来,连忙对钱特派员介绍道:“这位便是缙云寺主持智性大法师。”又转身对方丈介绍道:“法师,这位是南京中央政府派赴重庆的特派员钱专员,贵客啊,第一次来缙云寺拜佛祈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钱专员光临寒寺,不胜惶恐,接待不周之处请原谅!” 智性法师口诵佛号诚惶诚恐。 夏司令扫视了一眼智性法师,傲然问道:“今年新年第一钟花落谁家啊?”“是城内金铺店张老板,高价购得第一钟。” 智性法师低下头不敢直视夏司令眼睛。“啥张老板李老板,在我夏某眼里就是一坨屎,程公子,您说是吗?”夏司令望着程丹青咧嘴笑了,程丹青也笑笑,答道:“可不是吗,谁敢和您夏司令过不去呀,不想活了!这新年第一钟非钱专员莫属,还用问嘛!” 智性法师不敢申辩,脸红筋涨,低声说道:“那就请钱专员、夏司令、程公子前往法坛祭拜,尔后敲钟吧!”夏司令心满意足,高声对众人说:“既然大法师给了面子,夏某恭敬不如从命,大家一起去吧!”一行人在智性法师带领下走出贵宾室,往法坛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智性法师神情肃穆端正衣冠,缓缓走上法坛,坛下僧侣香客云集,耐心等待法师宣读新年祈福祝愿。片刻后智性法师开始诵读: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以病苦为良药,以患难为解脱,以障碍为逍遥,以群魔为法侣,以事难为安乐,以弊交为资粮,以逆人为园林,以施德为弃屣,以疏利为富贵,以受抑为行门。一念身不求无病,二处世不求无难,三究心不求无障,四立行不求无魔,五谋事不求易成,六交情不求益我,七于人不求顺适,人施德不求望报,九见利不求沾分,十被抑不求申明。愿佛光普照,法喜充满!愿三宝加持,福慧双收!更上一层楼,早登无上觉!时时心清净,日日事吉祥!法喜充满,六时吉祥!阿弥陀佛! 随着智性法师一声号令,钱专员走到铜钟旁,与两名执事和尚共同扶住木棒,往巨钟用力撞去,“咚咚咚”三声巨响在寺庙上空回荡,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金铺店张老板翘首以盼多时,眼睁睁看着别人拔了头筹,敲响新年第一钟,又气又急,不顾一切奔上法坛,拽住钱专员胳膊喊道:“我出了大价钱的,你凭啥把敲钟权夺去?”钱专员使劲甩掉张老板的手,瘪瘪嘴答道:“你算老几,滚开!”张老板还想吵闹,两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便衣迅速靠拢,一左一右夹住他拖离现场。 张老板的妻妾见状扑上来哭闹,寺庙清修之地顿时闹成一团,乌烟瘴气。保镖气得火冒三丈,对她们拳打脚踢,场面几乎失控。正无法收场,一个黑影突然冲向两个便衣,三两下便将他们制服,让张老板与妻妾团聚。 程丹青见莫小米惹出祸事,拉住他手臂小声说道:“兄弟,你不该管闲事,快走,从后门下山!”——已经来不及了,夏司令手下把莫小米团团围住,子弹上膛,只要他逃跑就会开枪。 程丹青连忙劝阻,对他们喊道:“弟兄们请把枪收起来,免得走火伤人,都是自家兄弟,误会,纯属误会!”这时钱专员也走来,慢吞吞问道:“怎么回事啊,刁民滋事生非,为什么不抓起来?”“钱专员,这里面有点小误会,他是我的小兄弟,看在程某面子上,算了吧,改日登门拜谢!”程丹青向钱专员深鞠一躬,恳求道。钱专员沉吟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大步离去。夏司令微微叹口气,对程丹青说道:“老虎屁股摸不得,老弟,你不该得罪特派员呐!” 为此事莫小米懊恼了好几天,明明是钱专员错在先,为何要怪罪张老板?天底下还有公理吗?程丹青倒没说啥,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小梨儿”在时家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听戏班姐妹说没事了,让她回去接着演出,正好遇上过年,大户人家争着邀请戏班去唱堂会,“小梨儿”趁此机会便复出了。第一场戏安排在经常演出的那家戏院,还是经典曲目《镜花缘》,只不过这回的金主不是程丹青,换成重庆警备司令部司令夏洪波,主要嘉宾是中央政府特派员钱专员。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程丹青和莫小米也在被邀请名单之中,为什么夏司令要请他俩一同看戏?因为程丹青是行家,还是因为他和“小梨儿”关系密切?连程丹青这个老江湖都给搞糊涂了,不明白夏洪波葫芦里卖啥药。 程丹青的包厢在戏院最佳位置,正对着舞台,台上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一目了然。鉴于程丹青身份特殊,不少人垂涎三尺却不敢造次,即便空闲也只能眼巴巴干望着。这回夏司令包场,程丹青何等聪慧之人,岂能喧宾夺主,因而早早让戏院老板把包厢打扫干净,还燃起藏香,一支接一支,香薰充溢整个包厢,令人仿佛置身佛门净地。 晚七点曲目准时开场,六点三十分钱专员在一大帮人簇拥下走上二楼,程丹青在前面引路,进入他的包厢。包厢古朴淡雅,贴着从上海买来的进口墙纸,烛光点点,处处透着神秘莫测的气息。 夏司令为了安心看戏煞费苦心,从警备司令部抽调一个排兵力防守,安插在通往戏院的各个路口,还在戏院入口、过道、卫生间、舞台两侧等地方派人把守,清一色便衣,腰插双枪,戒备森严。 陪同看戏的官员来自重庆国民政府各要害部门,无一缺漏,唯独川军没有派人参加,钱专员为此心里十分不悦:这刘湘也太猖狂了,他代表中央政府代表蒋委员长而来,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应该敷衍一下嘛,看来一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刘湘戡乱剿匪是假,保全实力是真呐! 当时四川“二刘大战”正打得不可开交,刘文辉、刘湘叔侄俩为争夺四川控制权鏖战正酣,重庆由刘湘管辖,借此为理由没有派人接待南京要员也在情理之中。钱专员有怨气但碍于刘湘实力太大不好发作,只得把牙齿打碎了咽进肚子里。钱专员此次来渝,名义上考察川东军政剿共事宜,实则查找刘湘反蒋证据,安插心腹监视刘湘等川军将领。刘文辉抗拒中央政府指令世人皆知,刘湘一直依附于蒋委员长,然而心里有没有“小九九”,谁知道呢? 宾主分别落座,钱专员是贵宾,自然上座,夏司令和程丹青环伺两旁,其他官员按官衔大小依次安坐。莫小米本来坐在门口最外一层,钱专员特意嘱咐让他站到身后,反倒把两个便衣赶到外面。 七点整锣声敲响,大幕徐徐拉开,全场一片静寂鸦雀无声,都盼望着“小梨儿”尽快出场,舞动水袖,可以一饱眼福。 夏司令看得心不在焉,大半时间在偷窥钱专员表情,这个钱专员可是手捧圣旨的钦差大臣,不仅不能怠慢还应该趁机巴结,只要攀上这颗大树还愁日后没有升迁机会? 钱专员来渝之前夏司令便派人去南京打听过此人背景嗜好:上海人,早年随父经商,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结识了杜月笙,经杜月笙介绍进入国民党党部上海分部,官运亨通,一直做到南京总部某处处长,成为“cc系”(陈立夫、陈果夫为首的国民党派系)骨干。 钱专员公开身份是国民党党部高官,内部人都明白,其实真实身份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中统局前身)负责人之一,其分支机构遍布全国,与后来建立的军统局并列为国民党两大特务组织。钱专员此次来川还有一个重要使命:发展组织成员,扩大“cc系”影响力,拉拢四川军阀,达到分化瓦解四川地方势力的目的。 这些夏司令早有耳闻,更坚定了趋附钱专员的决心,只要他开口,即使天上的月亮也要想方设法弄下来。据派到南京打听的人回来报告:此人没有任何嗜好,烟酒茶一概不沾,花鸟虫鱼不感兴趣,财色也鲜有所闻。莫非不食人间烟火?——夏司令不相信,人都有软肋,所谓铜墙铁壁是不存在的,他一定会找到钱专员的弱点。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主角儿“小梨儿”出场了,此时本应该掌声雷动,可今日却掌声稀落,“小梨儿”定睛一看,顿时明白了,原来有金主包场,台下大堂空无一人,唯有二楼程丹青的包厢高朋满座。演员为表演而生,即或独角戏也要演下去,“小梨儿”心头略过一丝遗憾,但稍纵即逝,立即投入到角色中去。 夏司令观察半天,终于看出点门道:钱专员脸上表情在“小梨儿”出场后开始发生细微变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意浮上脸庞,偶尔还笑出声,脸颊两边的“泡泡肉”(四川方言:肥而腻的肉)不停抖动,很开心的样子。 “程公子,你是戏曲界行家,晓得行规,这打赏怎么搞?”钱专员操着一口上海官话问程丹青。程丹青忙凑过身,答道:“给戏院老板或者戏班班主都行,由他们转交旦角儿,一般会截留一部分,他们拿大头,旦角儿得小头。”钱专员摇摇头,说道:“这不合理呀,演员那么辛苦,只得小钱,大头被老板们拿去,不公平!”程丹青尴尬笑笑,正要解释,钱专员摆摆手,继续说道:“不要说了,等会儿把台上那个女孩叫上楼,我亲自打赏,对了,重庆的行规我不晓得,该给多少合适?”“给个三五十行了,这事您别管,我来办。”夏司令插嘴道。 演出圆满结束,全体演员上台答谢观众,戏院老板走上去对“小梨儿”说了两句,“小梨儿”走出行列,跟随戏院老板上了二楼。 夏司令见“小梨儿”进了包厢,刚要掏钱,被程丹青一把拦住,笑着说道:“在我的地盘怎会让司令破费,钱专员尽管开口,说给多少便给多少。”钱专员嘿嘿一笑,答道:“够爽快!好,小姑娘表演精彩,应该重赏,我看可以赏两百块大洋,程公子觉得如何?” 如此巨额赏银在重庆戏曲界绝无仅有,所有人都惊呆了!程丹青不愧见过世面,稍微楞了一下很快镇定自若,随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小梨儿”,说道:“这是三百块大洋,剩余的给戏班老板做杂费吧!” “小梨儿”赶紧跪下叩谢,这是戏班规矩,但凡出手阔绰的金主都要给对方磕头答谢。 “快起来,不要谢我,应该谢钱专员!”程丹青一边搀扶一边对“小梨儿”使个眼色,“小梨儿”心领神会,给钱专员连磕三个响头。钱专员满心欢喜,脱口而出:“这小妮子戏演得好,人也长得喜庆,如果愿意,做我干女儿,如何?”此言既出满场皆惊,“小梨儿”也吓得目瞪口呆。 钱专员一改严肃表情,笑意盈盈,牵起“小梨儿”纤纤细手,轻轻抚摸,柔声说道:“我没有女儿,你做我的女儿不会吃亏的。” “小梨儿”浑身哆嗦,不知所措,眼泪直往下流。 眼前这一幕让莫小米觉得恶心,又不敢出面干预,只能傻站着发愣,这时突如其来发生一件意外事件,打破了钱专员意欲收“小梨儿”为干女儿的企图。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个身穿戏院勤杂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拎着茶壶,端着托盘悄然出现在包厢门前,守卫本来看见了,以为是送茶水的,没当回事,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去。 这个人低着头,快走到“小梨儿”身后时突然扔掉茶壶和托盘,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直端端向钱专员刺去!——钱专员瞥见尖刀刺来,来不及躲闪,竟拉过“小梨儿”为他抵挡,“小梨儿”失声尖叫,眼看刀尖已经快触及胸口!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莫小米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从钱专员身后迅速绕过去,一掌劈向那人右手腕!原以为掌到刀落,没想到此人动作灵敏,立即变换招式,避开掌风,刀柄向下,变为提刀,再次刺向钱专员!莫小米已经贴近“小梨儿”,与刺客咫尺之隔,情急之下使出螳螂拳擒拿手,右手变勾手,划开刺客右臂,左手扼住刺客颈部,只要手下使力便可让他丧命。 “兄弟手下留人!”——钱专员忽然开口,厉声喝道。莫小米一怔,松开左手,右手没有懈怠,紧紧握住刺客手腕,使其不能动弹。 钱专员笑容可掬对众人解释:“让各位受惊了,请多包涵!此乃钱某有意为之,这位仁兄是我特意从上海请来的高人,姓石名沪生,金荣兄手下第一杀手。此番行刺钱某有三个目的:一是检测重庆治安状况,光天化日之下能否行刺成功?二是检测我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应对突发事件之手段,是否足以高枕无忧?三是一个小测试,看这个小兄弟能不能胜任我的保镖,让我顺利完成委员长交付的使命。” 钱专员一席话犹如警钟长鸣震耳发聩,把大小官员耳朵震得“嗡嗡”直响,尤其夏司令更觉得毛骨悚然:钱专员话中有话,可谓一箭三雕,作为警备司令部第一责任人,他肩负着山城的治安防卫重任,光天化日之下成功行刺国府要员,他难辞其咎;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在山城耳目众多并非新闻,据说无孔不入,刺客可以轻易逾越入内,说明党务调查科有诸多疏漏,重庆分部负责人难脱干系;跟随程丹青的那个年轻袍哥是什么来头,让钱专员青睐有加?必须引起足够重视,搞清楚钱专员的真正用意。 惊险解除,宾主重新落座,程丹青让人把“小梨儿”带下去安抚,然后对钱专员说:“既然有朋至远方来,不如给个面子,程某做东,稍后去吃火锅当作宵夜,您看怎样?”“程公子美意钱某心领了,今晚还有事,改日吧,山城美食甲天下,有的是机会。”钱专员笑着答道,又扭头问夏司令:“听说司令身边副官是保定军校高材生,当副官大材小用了嘛,应该带兵打仗。这样吧,卖钱某个面子,推荐这位小兄弟替代,明天开始做我的随从,到警备司令部入职时间从明天起算,如何?”夏洪波不知该怎么回答,钱专员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膀,起身离席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钱专员行程计划相当紧凑,一周时间要完成几件大事:视察川陕边区国军防卫部署情况,与刘文辉、刘湘叔侄约谈调解,接见四川各级军政要员,密会国府中央驻川机构高层官员,召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派驻四川各级分支机构负责人宣布系列决议等等,每天行程都没有间隙。 自从成为钱专员贴身保镖后莫小米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只能在车上或者宾馆大厅随便吃点再咪一小会儿,而且不能有丝毫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夏司令为了讨好钱专员,“行刺未遂”次日便派人给莫小米送去六套军服:春秋、冬、夏各两套,衬衫、领带、皮带、鞋袜一应俱全,还有崭新勃朗宁手枪一支、子弹三百发,足以使用一年。莫小米特意看过肩膀上的军衔:一杠三星,上尉,相当于连级军官。还不错,就是不晓得每个月能拿多少军饷?——莫小米心里寻思。 这个钱专员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得力干将不用偏偏选择有帮会背景的莫小米做贴身保镖?他早在上海生意场上打拼时就悟出一个道理:有时候黑帮比政府管用,黑社会成员义字当先,看中组织信誉,只要给予足够尊重,不惜舍命相报。找帮会人员还有一个好处:不会有通共之嫌,共产党哪会让黑帮加入?国府高层最忌讳沾染共匪,蒋委员长那句名言“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对每个国民党人都是警示语。 莫小米确实是最佳人选,不仅武艺高强忠心耿耿,而且无任何政治背景,国共之间、国民党内部之间那些争斗与他毫不相干,作为保镖,击退对钱专员不利的人即可。 钱专员顺利完成一件又一件事情,离川日子越来越近,莫小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快放下来,可以回家好好陪老汉儿了。还有两天钱专员便要离开四川,最后一站是成都,从那里乘飞机直接返回南京。此时突然有人到成都找到莫小米,交付一项重要任务,此人正是苏小花。 苏小花明面上到成都采购牙科医疗用品,实际上是和莫小米接头布置任务。莫小米和高嘉天曾经约定:如果有急事就到时家找时老爹,莫小米回家后会得到信息;假如莫小米不在重庆,临走前要留下口信,说明联络地址。苏小花便是按照莫小米留下的地址找到他。 苏小花好不容易见到莫小米,在隐蔽处交给他一张小纸条,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莫小米捏着纸条,悄悄塞进鞋垫下面。半夜起床后取出纸条,用棉签蘸上碘酒在纸上涂抹,一行蝇头小字渐渐浮现:现已查明叛徒系中共川东特委组织部长,名叫杜昌明,男,42岁,江津人,黑瘦。投靠国民党党务调查科后川内多地党组织遭到破坏,若干党员被捕杀害。此人在近日将与钱专员会晤,务必除掉。这些字是高嘉天用米汤在白纸上书写的,晾干后字迹隐去,莫小米只需拿碘酒在写字的地方涂抹几遍,白纸上立即会显出蓝色字迹。 莫小米烧掉纸条,关了灯,在黑暗中苦苦思索:钱专员召见叛徒杜昌明,最有可能是后天,也即离开成都那一天,因为莫小米事先得到通知:四川军政要员在钱专员临行前为他举行送别宴会,午餐后乘飞机离蓉。上午没有任何安排,钱专员身负重任哪有心情游山玩水,唯一可能就是把时间留给杜昌明,听取汇报。莫小米已经看过赴宴名单,没有叫杜昌明的人,作为贴身保镖,他拥有审核赴宴者身份的权利。换言之,杜昌明是敏感人物,不会出现在公众场合,开宴前就要离开,这是最佳机会,一定要在这时让杜昌明永远消失。 第一百二十九章 高嘉天派苏小花找莫小米寻求帮助,说明地下党没有能力除掉叛徒杜昌明,尽管纸条上未曾有半句告诫,但莫小米心里清楚:重庆特委既希望除掉叛徒又不愿看到他发生意外暴露自己,最好是顺利完成任务后全身而退。如何做到万无一失?莫小米开始思考暗杀计划。 通常情况下钱专员行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也有临时调整的时候,莫小米只有在当天才知道。最后一天上午,吃过早餐后钱专员才告诉莫小米:他要与一位老友会谈,让护卫守住饭店所有入口,不让任何人上三楼,原有旅客全部疏散。钱专员住在318房间,莫小米认定会谈地点就在那里。 时间非常紧张,早餐以后已经快9点了,午餐定于11点30分举行,距离饭店有半小时路程,也就是说,会谈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内莫小米必须干掉杜昌明而且不被发现。 假如会谈在房间里进行还好办,人有三急,总会上几回厕所,趁钱专员上厕所时便可以进去把杜昌明干掉,门口只有两名护卫,一分钟就能搞定。如果不在房间就麻烦了,走廊内外站着十几个护卫,要悄无声息杀一个人绝无可能。现实状况不允许莫小米多想,当务之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钱专员随身护卫由两部分人组成: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探员和重庆警备司令部警卫连战士,只有莫小米例外,属于有重庆警备司令部编制还未正式服役人员,也是唯一一个贴身保镖。 经过几天接触莫小米已经和其他护卫混熟,他们都知道莫小米来头不小,因此来往随意无人拦阻。莫小米故意在饭店内外周围巡视,有意拖延了一个多小时,为什么不尽快下手?原因有两点:人的泌尿系统吸收水分后不会立即排泄,需要一个过程,因人而异,有些人快些,有些人慢一点,太早进入房间找不到机会;不能让钱专员觉察到异样,最好的结果是会谈结束后等钱专员离开再动手,也即是10点50——11点之间那十分钟。 等饭店大厅吊钟指针指向10点45分时,莫小米觉得时机到了,快步走上三楼,一步步靠近318房间。 房间门口并没有护卫,都在走廊上走动,莫小米一颗心直往下坠:糟了,房间里没人,到哪儿去了呢? “兄弟,特派员不在房间啊?我来催一下,不要耽误午餐了。”莫小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一个护卫,“哦,特派员在楼顶平台,你上去看看吧!”护卫答道。这正是莫小米需要的答案,为了不露出破绽,莫小米有意放慢脚步,慢腾腾踱着方步走向平台,站在门口支开一条缝往里张望:平台上确实有两个人在交谈,一个是钱专员,另一个留着平头,黑瘦,四十多岁,应该是叛徒杜昌明无疑。 看样子会谈已经接近尾声,两人正准备离开平台,怎么办,失去这个机会再没有办法干掉杜昌明了?莫小米焦急万分,正在此时,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对莫小米说:“318房间电话响了,请您让特派员去接吧!”“你去叫特派员吧,我要下楼通知司机备车。”莫小米侧过身让开。 见钱专员独自一人从平台下来走进房间,莫小米明白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身影一闪,鬼魅一般飘进平台。 杜昌明正眺望远处风景,等着钱专员回来一同下楼,哪知道这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瞥!莫小米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一个熊抱,搂住杜昌明往楼外猛然推送,杜昌明还没有搞清楚什么回事就稀里糊涂掉下楼去!惨叫声随之响起!莫小米赶紧在抛举处垫上几块红砖,造成杜昌明自杀的假象,然后迅速离开现场,顺着大楼外墙雨水管滑下去,与专车司机闲谈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杜昌明自杀事件所有人都瞒着钱专员,杜昌明掉下楼后护卫们一拥而上把尸体快速挪走,往血渍撒上厚厚一层砂砾,钱专员果然没有看见事故现场,接完电话便急急忙忙上车赴宴去了。 事后夏司令特地从重庆赶来,会同成都省市两级军警组成调查组对现场进行勘察。纸包不住火,钱专员迟早会知道这件事,必须要调查清楚,给他及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一个交待。 现场人太多,四川省警察厅付厅长将调查组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善后,对杜昌明遗体进行解剖,发掘事实真相;一部分审查当天现场参与者,录口供,对口齿不清难以自圆其说的嫌疑人当场逮捕;一部分勘察案发现场,还原事故经过,找出蛛丝马迹。 付厅长亲自带领警察厅干探勘察现场,夏司令也陪同参与。案发现场十分整洁,平台上除了一堆杂物,几十盆花草,别无一物,看不出任何异样。 付厅长背着手围着平台走了一圈又一圈,东看看西瞧瞧,满脸愁容。成都市警察局局长章孝儒和夏洪波是故交,趁此机会好生叙旧,两个人在一边勾肩搭背窃窃私语。夏洪波悄声问道:“孝儒兄是断案高手,依兄台高见,此案有何疑点?”“嘿嘿,不好说,不好说啊!” 章孝儒故作神秘语焉不详,夏洪波有点不爽,说道:“咱俩还有啥不能说的,露个底嘛!” 章孝儒摇摇头,凑近夏洪波耳边小声说:“愚兄之见此案最好以自杀了结,不要节外生枝,否则你我难免引火烧身。” 夏洪波脸色一变,好像悟出点什么,不再追问。 付厅长心里一直在嘀咕:这杜昌明没理由突然跳楼啊!刚脱离共党为党国立下汗马功劳,可谓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想不开跳楼呢?但是从现场来看,找不出任何问题,只有钱专员和杜昌明两个人在场,如果假设钱专员要杀杜昌明,那么动机呢?作案痕迹呢?换一个思路考虑:最恨杜昌明的人是谁?自然是共产党人,有没有可能被共党派人杀的呢?付厅长不敢往下想,如此戒备森严竟然杀人无痕,简直匪夷所思。 尸检结果不出所有人预料:确系自杀,死者个子较矮,搬了几块红砖垫在跳楼处,从那里跳了下去,骨骼碎裂,当场毙命。 结案报告由成都市警察局局长章孝儒撰写,这是一项令人头疼的工作。章孝儒号称四川警界“第一笔胆”,措辞严谨、推理符合逻辑、字迹工整,无人可以比拟。章孝儒以前写报告下笔如有神,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交差,这次完全不一样,章孝儒抓破头皮也没能写出一个字,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上司连着催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此事最终还是被钱专员知道了,暴跳如雷,在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内部发出一条通令,要求限期侦破,他不相信杜昌明会自杀,一定被共党谋杀。党务调查科立即展开行动,从南京总部派出特别调查组赶赴成都,重新勘察案发现场,审查在场所有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是第二回审查了,那天在场的人又被召集起来逐一甄别,也包括莫小米。上次审查时莫小米还有些紧张,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俗话说:做贼心虚,他没有偷盗,匡扶正义惩奸除恶,问心无愧,但毕竟杀了人犯下命案,说心里不发虚是假话。 尽管时过境迁,莫小米对审查那天的场景仍记忆犹新。当时所有人在警察局排队,等候传唤,由于案情重大,主审官由成都市警察局副局长亲自担任。此人姓郭,从警多年,擅长刑侦破案,是警界有名的神探,与局长章孝儒并称“警界双雄”。警察向来名声不好诟病颇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已成习惯,然而凡事皆有特例,警察也有清白之人,郭副局长便是这种人,出污泥而不染,洁身自好,不沾染半点恶习。 郭副局长半生审案无数,最不爱审理政治类案件,其它案子,诸如凶杀案、抢劫案、强奸案等,难度再怎么大也无所谓。政治类案件就不一样了,那些共产党人和青年学生如同灌了迷魂汤,顽冥不化固执己见,像杜昌明那种软骨头少之又少。 案发现场所有人都被传唤到警察局,包括饭店管理员、服务员、清洁工、房客、钱专员身边护卫等,浩浩荡荡上百人,坐满了警局大厅。郭副局长不屑管小事,凡是没有上过三楼的人员一概不见,交手下审查,只询问嫌疑较大的十几个人。 上过三楼或者在三楼滞留过的人都有可能谋杀杜昌明,饭店管理员、服务员、清洁工、护卫,每个人都有机会下手,三楼房客早已疏散,可能性不大。郭副局长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审问顺序依次为:房客、饭店管理员、服务员、清洁工、护卫,在护卫里面莫小米排在最后,郭副局长这么安排也是有讲究的:按照犯罪心理学教程,犯罪嫌疑人无论心理素质如何强大,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早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巴不得立即过关逃脱牵连。等待时间越长嫌疑人越慌乱,漏出破绽的几率就越大,这些人里莫小米嫌疑最大,因为他是钱专员贴身保镖,最有可能接近杜昌明,因此把他放在最后。 莫小米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三楼护卫都可以证明他说过去平台找钱专员的话,虽然最终没去但洗清不了嫌疑。莫小米想过多次:要不编造谎言,要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当莫小米坐在郭副局长对面等待审问时,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堡垒:除了杀掉杜昌明真相,其它都无法隐瞒。郭副局长那双眼睛犹如一把利剑,直插人心,在他面前嫌疑人就像一条被剐去鳞片的鱼,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不要想耍心眼,一切都是徒劳。 郭副局长与莫小米面对面对视,两双眼睛都一眨不眨,这是郭副局长绝招之一,逼视对方,从中找到有用线索。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任何心迹都无法掩饰,必然流露出来,郭副局长对此深信不疑。 郭副局长不知道这回遇到真正高手了——莫小米练过眼功,定力非常人可比,太阳都能够直视,何况人眼?果然过了一刻钟郭副局长就败下阵来,眼睛酸痛,流泪不止,赶紧让人去买眼药水。莫小米的双瞳如手电筒,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反倒刺伤了他。莫小米也输了,心理防线开始瓦解,郭副局长仿佛已经洞悉一切,只等他说出案件真相。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审问犯罪嫌疑人是警务人员的必修课,同时也是一项基本功,在警校时就要学习理论并反复模拟训练。与其它学科一样,同样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天壤之别,这里面既有悟性区别,也有运气因素。郭副局长属于佼佼者,天资聪慧又兼具好运气,所以屡屡在审问时占据上风,让对方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怀着十二分自信,郭副局长与莫小米展开博弈。审问正式开始前还发生一段小插曲,令郭副局长对莫小米刮目相看。 滴过眼药水后郭副局长拿起桌上香烟,抽出两支,一支自己点上,另一支递给身边做笔录的警员,对莫小米随口问道:“你要不要也来一支?”“不用,谢谢!”莫小米谢绝了。 抽上几口后郭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水,又问莫小米:“口渴了吧?喝一口?”莫小米点点头,郭副局长拿过一个空杯子倒满水,慢慢站起来,走到莫小米面前,准备给他。莫小米刚要接,忽然叫道:“别动,有蚊子!”——大冷天有啥蚊子?郭副局长觉得好笑,一低头,却看见有只蚊子趴在自己左手背上吸食血液,莫小米伸出右手轻轻一挥,然后捏紧拳头收回去。“捏死啦?”郭副局长好奇问道,莫小米张开手掌,蚊子活得好好的,舞动翅膀飞走了。 “那是害虫,为啥不捏死?”郭副局长没好气问道,莫小米笑了笑,回答:“好歹是条生命,何必无故杀生?”郭副局长一怔,心想:如此心慈手软之人怎敢杀人?对莫小米的怀疑顿时减少大半。 尽管产生好感,但职责所在,郭副局长必须履行审查程序,问话在两人之间进行。 问:“当事人姓名?请报全名,包括曾用名。” 答:“时小米,曾用名莫小米,米石头。” 问:“籍贯?年龄?” 答:“四川乐山县人,十八岁。” 问:“家中还有什么人?” 答:“父母双亡,只有干爹和四个兄妹,无血缘关系。” 问:“学历?” 答:“没有上过学,干爹教过,识字有限。” 问:“职业?” 答:“刚入伍,重庆警备司令部上尉副官。” 问:“案发当日你在什么地方?有没有目击证人?” 答:“我作为钱专员贴身保镖,一直在他身边,几十个护卫都可以作证。” 问:“案发当日上午10点至11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答:“钱专员早饭后一直和朋友谈话,我在饭店周围巡视。” 问:“有没有上过三楼?” 答:“上过。” 问:“什么时间?请说出准确时间?” 答:“大概10点半左右,我没有手表,说不准。” 问:“上过楼上平台吗?” 答:“没有。” 问:“可是有人证明你说过想上平台找钱专员?” 答:“是的,我说过,但没有去成,正要去,特派员房间电话响了,钱专员出来接电话,我就下楼备车了。” 问:“何人可以证明?” 答:“专车司机老熊可以证明,我下楼不久便发生命案。” 其实郭副局长所有问题在审问其他人时已经得到答案,而且不止问过一次,同样问题至少问过四个人:饭店管理员、服务员、清洁工、护卫,最后一个问题还多了个人:专车司机,他们的回答与莫小米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人被列为重大嫌疑对象,就是那个通知钱专员接电话的护卫。但经过审查甄别,此人随即跟随钱专员走出平台,并未留在平台上,没有犯罪机会,完全可以排除。 第一百三十三章 莫小米说得全是实话,郭副局长从他眼中看到的也全是真诚,一时间哑口无言。回答无懈可击,郭副局长仍然不安,隐隐觉得好像遗漏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审查结束后找不到任何疑点,本可以按自杀定案,但警察局长章孝儒迟迟不肯动笔撰写,郭副局长是副职,不好过问,此案就这么搁着,直到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特别调查组赶来。 特别调查组组长姓唐名利民,国民党资深党员,是钱专员的铁杆心腹。警察局长章孝儒和郭副局长盛情款待全体组员,章孝儒还悄悄准备了三根小黄鱼,打算贿赂这位唐组长。章孝儒和郭副局长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郭副局长靠真本事吃饭,断案如神,警察局离开他不行;而章孝儒没啥长处,除了写得一手好文章别无特长,如果不是倚靠身为省参议院的老岳父扶持,恐怕一辈子也当不上警察局长。换句话说,章孝儒是地道的“官油子”,凭借阿谀奉承拉帮结派混迹官场,属于那种“墙头草两边倒”类型。 那时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已经根深叶茂,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局,bis)刚起步,民国21年(1932年)之前只是一个以军人为主体的非官方组织(对外称“复兴社”,又称为“蓝衣社”),民国21年以后才在复兴社内设核心组织力行社,设有专门进行谍报活动的特务处,便是军统局前身。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中统局)一支独大,备受蒋委员长器重,自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四川虽然处于大西南腹地,但摆脱不了它的控制,章孝儒早想巴结却苦于烧香无门,这次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欢迎宴会在鼎鼎大名的聚丰园举行,酒楼掌门李九如亲自陪同。这聚丰园在川西坝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创办于光绪二十九年 ( 1897 年),主营各种中西佳肴,迎合了清末官场“吃大菜(西餐) ,喝番酒(洋酒)”的时尚,很快成为“九里三分”城区内知名包席馆。祠堂街“聚丰园”是清代第一家由汉人进“满城”开办的餐馆,李九如是第二个进“满城”开铺子做生意的汉人,还是成都最大的餐饮行业社团“宴蒸邦”发起人和主要组织者。 章孝儒之所以选择聚丰园,不仅因为名气大,还在于获悉了唐利民的癖好:附弄风雅,爱吃时下最流行的西餐,整个成都府只有聚丰园供应正宗法式西餐,而且地道威士忌、人头马等洋酒应有尽有,希望以此得到唐利民欢心。 章孝儒苦心没有白费,唐利民果然欢颜大开,到成都之前还心有戚戚焉: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西餐喝不到洋酒了,没想到如此僻远之地还有这般口福。特别调查组其他组员也满心欢喜,这帮特务平时忙于执行任务饱一顿饥一顿,更没说西餐洋酒了,个个吃得笑歪了嘴。 聚丰园西餐厅内台布、西餐刀叉、高脚酒杯均仿照国外同类餐厅布置,格调高雅,客人也都谙熟西方礼仪,用餐时悄声交谈,尽显绅士淑女风度。然而欢迎宴会开始后这一切发生明显改变——熟悉西餐用餐方式的来客寥寥无几,乱用刀叉者、抛洒洋酒者、大声喧哗者比比皆是,把雪白的台布弄得污浊不堪,餐厅内一片狼藉。酒楼掌门李九如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章孝儒和唐利民等人也暗自叹气,哪还有半点雅兴? 第一百三十四章 章孝儒偷眼瞄着唐利民,见他一肚子不爽,牛排也吃得差不多了,火候已到,有意凑近悄声说:“利民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利民混迹官场多年,心有灵犀一点通,放下刀叉,与章孝儒一同走出餐厅,来到隔壁茶舍雅间密谈。 聚丰园茶舍雅间分为中西两种装饰风格:中式像浓缩版川西民居,清一色檀木家私,厚重古朴;西式参照欧洲家居装饰,以本色为主,清爽淡雅。章孝儒选择的是中式雅间,油腻食物吃多了自然想来点清淡茶水,符合常人心思,唐利民果真受用,心情舒缓了许多。 聚丰园茶舍的中式雅间免费提供茶艺表演,四川茶艺乃中华民间技艺一绝,唐利民早有耳闻,十分期待。章孝儒事先给酒楼掌门李九如打过招呼,一定要让最好的茶博士表演,李九如不敢得罪警察局长,因而唐利民看到的茶艺表演堪称一流。 茶艺表演又称“长嘴壶茶艺”,茶壶由纯铜打造,茶博士手执长约一米的茶壶站在距离茶客两尺开外,高高举起茶壶,滚烫的沸水随之喷射而出,准确落在茶杯里。茶艺表演由不同动作组成,最著名的当属四川雅安蒙顶山“龙行十八式”,共有18种姿势,为章孝儒和唐利民表演的便是此门派传人。 茶博士是一个中年壮汉,身穿白色绸缎表演服,留着寸头,显得精神焕发。只见他左臂叠着碗盏,右手把持铜壶,缓步走来,摆好姿势,啪啪啪啪,单手一甩,茶托落在茶几上;随后搁下茶碗,投入茶叶,右手高举铜壶,退后一步,瞄准茶杯,刷的一声将沸水冲去,沸水瞬间填满茶杯。唐利民仔细查看茶几表面,不见半滴水珠。 唐利民以为表演结束,正要端起茶杯品尝,章孝儒笑着阻止,示意他不要着急,接着看。 一旁伫立的助手迅速撤走碗盏,茶博士开始用各种姿势冲泡茶水,每冲泡一回摆一个姿势,换掉碗盏又开始冲泡,如此接连18次,每次都要操着四川方言大声报茶诀: 玉女轻纱舞和风,寻芒漫步意悠悠——玉女祈福; 巍峨蒙顶春意浓,蒙山滴翠漾春风——春风拂面; 蒙山仙女笑颜开,白云满碗花徘徊——回眸一笑; 疏星淡月渐生晕,悟彻元始妙无形——怀中抱月; 闲观玉碗腾云篆,漫理玄思逐海帆——观音掂水; 羌江河上雾茫茫,蒙顶茶香韵味长——蜻蜓点水; 玉女闻香纱起舞,霓裳雾里捧香茶——织女抛梭; 五峰飞策云生袖,雾罩茶行笼薄纱——凤舞九天; 唯有蒙茶掩众芳,清香四溢满厅堂——喜鹊闹梅; 木兰坠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木兰挽弓; 朝阳露面笑声华,灿烂文化铸辉煌——丹凤朝阳; 仙茶独数蒙山好,五大淑茗放异花——孔雀开屏; 露芽新摄手亲煎,散花随手便成春——借花献佛; 薄肤纤涩春欲脆,朝夹初凝露华酽——反弹琵琶; 玉女捧茶迎远客,五洲四海齐声赞——凤凰点头; 色淡香长品自仙,梦醒甘回两颊涎——贵妃醉酒; 奇竹交萌鸟飞翔,而今甘露溢清香——百鸟朝凤; 蒙山雀舌土争尝,玉蕊当时处处香——鱼跃龙门。 这龙行十八式融合传统茶道、武术、舞蹈、禅学和易理于一炉,一招一式均模仿龙的动作,如游龙上天蛟龙入海,唐利民看得眉飞色舞击节称叹,章孝儒也心花怒放——初步达到取悦贵宾目的,怎不喜悦? 第一百三十五章 茶艺表演正式结束,两人开始品茗。唐利民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发出一声满足地概叹,对章孝儒问道:“章局长,这可是与扬子江上水媲美的蒙顶山茶?“是的,正是民谚所传‘扬子江中水,蒙上顶上茶’之蒙顶山茶!唐组长觉得如何?” 章孝儒连忙应答,“好茶啊,的确是好茶,与茶艺相得益彰不可调不精彩!” 唐利民啧啧连声赞叹不已。 气氛愈发融洽,宾主称谓也发生微妙转化。章孝儒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公文包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黄鱼搁在茶几上,笑着对唐利民说:“一点小意思,利民兄请笑纳!” 唐利民瞟了一眼小黄鱼,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答道:“孝儒兄什么意思?无功不受禄,唐某不曾为锦官城乡梓办半点实事,受之有愧啊!” 章孝儒摇摇头,说道:“利民兄此言差矣!谁不知道党务调查科乃我国民政府肱股栋梁,国之重器?利民兄追随钱专员多年,日后定会鹏程万里,前途无量!利民兄飞黄腾达之日,不要忘记提携小弟啊!”两人会心一笑,唐利民顺利成章收下金条。 既然收下重礼话就好说多了,章孝儒迫不及待抛出最关心的问题:“利民兄临行前钱专员曾有特别嘱咐?”“嗯,确实有嘱咐,要求属下秉公办理不苟私情,一查到底,坚决挖出此案背后黑手!” 唐利民神色凌然,一副铁面无私的面目。 看到唐利民这副神态,章孝儒反而不好追问,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这党务调查科究竟在党内外扮演什么角色 ,早有所闻。有传言该组织如同明朝之东、西二厂,又如锦衣卫,位高权重,神秘莫测,执掌生死大权;也有传言该组织只效命于二陈(陈立夫、陈果夫),连蒋委员长都不放在眼里,目中无人猖狂之极,排除异己手段残忍;还有一种说法,党务调查科过于嚣张,朝野上下引发众怒,委员长早有压制之心,很快会组建同类组织与之抗衡。这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但查无实据,就像空气中的尘埃无处不在,却看不见摸不着。 章孝儒为何如此踌躇不安?因为党务调查科的态度直接决定成都市警察局结案报告。其实章孝儒的问话实属废话,钱委员长好不容易钓到杜昌明这条大鱼,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怎么能轻易罢手,以自杀定论?如果把此案定位谋杀,那证据呢?杀人动机是什么?凶手在哪里?幕后有无黑手?凶手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或者江湖人士? 章孝儒顾虑并非多余,果然唐利民答道:“恩师对此案已有定论:杜昌明弃暗投明,为党国戡乱救国立下汗马功劳,前途光明,不可能自毁前程。共党四川地下组织毁损严重,对杜昌明恨之入骨,派杀手铲除汉奸在清理中。故而此案简单明了一目了然,乃共匪所为,只需警察局提供足够证据即可定案。”章孝儒似有所悟,楞了半晌,试探问道:这么说钱专员已有怀疑对象?可是现场之人?” 唐利民没有做声,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又放下,说道:“感谢孝儒兄厚意,小弟公务在身就不唠扰了,告辞!”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二天章孝儒刚到办公室便收到一份公函,上面盖着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鲜红大印,足可见公函分量。章孝儒打开函件,一行黑体字映入眼帘:共匪投诚人员杜昌明跳楼一案案情重大,已超出成都市警察局职责能力范畴,请该局接到此函即日,将此案移交我部党务调查科特别调查组侦办,不得延误。章孝儒看完公函还在琢磨唐其中深意,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章孝儒抓起电话,里面传来低沉地话音:“是孝儒兄吗?我是利民啊,这么早打搅您,不好意思,请多包涵!中央组织部的公函想必您看到了吧?我这就派人来办移交手续,请给予配合啊!” 章孝儒嘴里边应承着,心里却在咒骂,一肚子不痛快,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委曲求全吧! 三天后,莫小米再次被传唤,不过这次审问地不在警察局,换成一个陌生的地方。莫小米对成都府一无所知,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纯粹睁眼瞎,只恍惚记得那里没有门牌号,和哥老会重庆总舵一样,是一栋白色小洋楼。 审讯室位于地下室,阴暗隐晦,散发出厚重的霉臭味,就像废置多年的老宅。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更像阎王殿,牛鬼蛇神变成穿着黑色中山服的党务调查科探员。审讯室内各类刑具应有具有:电椅、老虎凳、辣椒水、竹签、钢鞭等等,奇怪的是,还搁着十几把手术刀和一个牛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当莫小米走进审讯室那一刻便产生不详预感,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眼皮跳个不停。他不停安慰自己:都说警察局是鬼门关,不也闯过来了吗?没有啥大不了的,只要不承认,没有人会把他怎么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莫小米太幼稚,过于低估调查组这些人的手段了。 又一轮审讯开始了,这次博弈的双方是康利民和莫小米,与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前奏,没有对视,直接进入正题。 康利民烟瘾很大,一支接一支,根本不用火柴,其他几个组员也是烟鬼,搞得地下室烟熏火燎,和铁匠铺差不多。莫小米眼功再好也档不住这烟熏火燎,两眼酸痛流泪不止。康利民嘿嘿一笑,对莫小米说道:“小兄弟,以前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吧?怕了就早说,说出真相,免受皮肉之苦。” 从见到康利民第一眼,莫小米便产生厌恶之感,同样是执法官,郭副局长外表严峻内心正直,目光里流露出坦率诚恳的性情,令人倍感亲切;唐利民一看就是那种老谋深算的官油子,大分头梳得溜光,明显打过发蜡,油光可鉴,方脸大嘴,嘴皮外翻,眯着眼睛,仿佛什么也没在意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不晓得你们要问啥子,我咋说?该说的上回都说了,你们应该看过笔录,我是无辜的,没啥可说。”莫小米梗着脖子高声说。“放肆!把你的狗眼睛睁大些,也不看一下跟谁说话!”一旁站着的组员厉声呵斥,唐利民冲他摆摆手,轻言轻语说:“他还是小朋友,不要吓着了,有话好好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叫莫小米吧?听说你自幼习武武功高强,所以才被钱专员选为贴身保镖,是这样吧?” 唐利民望着莫小米问道,脸上带着笑意,皮笑肉不笑,像吃下一只苍蝇,莫小米觉得胃酸直往上翻涌。 “你们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钱专员要我保护是看得起我,我只负责他的安全,其他事情与我无关。”莫小米理直气壮回答,“可案发当日你似乎有所异常,去找过钱专员吧?早不去晚不去为什么在杜昌明跳楼前去?钱专员的电话是不是你让同伙打得? 杜昌明是不是你推下去的?”唐利民突然发力,咄咄逼人,面对质问,莫小米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他们不可能拿到真凭实据,理由有三点:电话内容他一无所知,说是他同伙打来电话纯粹一派胡言;钱专员离开平台时有好几个护卫亲眼目睹,那时候他躲在走廊角落,有不在平台的证明;平台上凌乱不堪,不可能留下清晰脚印,红砖上更不可能留下指纹,如果有令人信服的物证警察局早就拿出来了。只有一种结论:唐利民无凭无据,完全是在胡乱猜测威胁恐吓,想以此逼莫小米就范。 莫小米明白再说什么都是白搭,这伙人蛮不讲理,根本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想干啥?无非屈打成招捏造事实,如果真是那样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听天由命了。想到这儿,莫小米决定三缄其口,不再吐露半个字,任由他们处置。 康利民阅人无数,见莫小米低头不语,知道遇到了硬茬,再怎么问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口供,摆在眼前只有华山一条路:严刑拷打,重刑之下无勇夫,让莫小米谋杀杜昌明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博弈双方到这个时候都撕破脸皮露出真实面目,图穷匕现,唐利民思考如何攻破对方防线,莫小米做好思想准备接受残酷考验。 在唐利民几十年职业生涯中还未曾有过审讯武林高手的经历,为此临行前特意拜访了南京武术界的几位掌门人,向他们讨教习武者软肋。人都是血肉之躯,唐利民不信世上有不怕伤痛之人。不怕死的大有人在,譬如信奉共产主义的那些人,康利民见过多次,视死如归,生死置之度外,是什么信念让这些人不惧生死?康利民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南京武术界几位掌门都是武林名宿,在武术界德高望重,唐利民居心叵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怎么可能实言相告?唐利民碰了一鼻子灰,心有不甘,派人四处打听,许以重赏,终于从武林败类口中探得诀窍:无论什么人,即使身怀绝世武功也有致命软肋,那便是筋脉死穴,用针灸手法或外科手术方式触及这些神经穴位,轻则痛不欲生,重则武功全废落下终身残疾。也有极少幸运者得以逃脱安然无恙,但属于特例,少之又少。 第一百三十八章 唐利民对受审者用过最残忍的手段莫过于电椅,那时还不能国产,全靠进口。钢筋锻造坚硬无比,设计巧妙,可以根据人体耐受力随意加减电压负荷,只要控制得当不会使人丧命,但生不如死,精神几乎崩溃。电椅能否让习武者放弃防守认罪伏法?答案是否定的,经过走访,被访问者均回答:习武之人练功多年毅力坚韧,远超常人,一般人难以忍受强电流,对习武者来讲却不算难事,尤其内功深厚者可以发功与之抗衡,降低电流强度,最大程度减少对身体的损伤。因此,唐利民决定拿莫小米当一回试验品,用针灸或者外科手段撬开莫小米嘴巴,让他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受共匪驱使杀人灭口。 钱专员为何对素昧平生的莫小米痛下杀手酷刑逼供?这里面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之所以在离开成都前召见杜昌明密谈,涉及到中共四川临时省委核心机密:有一名中央苏区派遣到四川担任重要领导职务的高级干部半年前在赴任路上突然失踪了,国民党对此一无所知,共产党方面也只知道他意外被捕,身份未暴露,已经押送到位于成都东郊的川西监狱服刑,用得是化名。知悉者仅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几个委员,而且只有杜昌明一人认识。 杜昌明为了获得国民党重用,在钱专员离开四川前夕告知这一机密情报,钱专员喜出望外,本来打算把杜昌明藏匿起来,待他飞赴南京总部向上司禀报后立即返回,会同杜昌明到川西监狱指认该名共党要犯,顺藤摸瓜,一举摧毁中共在西南各省的领导机构。如果杜昌明不死后果难以预料,云、贵、川、渝,乃至湘、卾、皖等地党组织将遭受灭顶之灾。 莫小米哪里知晓钱专员的锥心之痛?只当杜昌明是个普通人物,死神已经露出狰狞面目,正准备扑向他,把他从人间带到地狱。 唐利民让手下把莫小米带着在审讯室走了一圈,每一种刑具都逐一介绍,好像他不是受审对象而是参观者,莫小米无心欣赏,一门心思等着受审。 莫小米看完刑具坐下后,唐利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小兄弟,想好了吗?后悔还来得及,我相信你的耐受力,但只要不是鬼神就忍受不了我的刑法,那种滋味,哎哟,怎么形容呢,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啊!”“废话少说,我晓得你们厉害,有啥招数,尽管使出来吧!”莫小米闭上眼睛,两个组员走上前去把他摁住,套上脚链手铐,准备大刑伺候。 左等右等不见动静,莫小米觉得奇怪,这些人想干啥?——正在纳闷,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咚咚咚咚,由远及近。莫小米睁开眼睛,透过重重烟雾,终于看清楚来人模样,是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口罩和塑料胶手套,分辨不出真实年龄。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郝主任来啦,快请坐!您可是大忙人呐,如果不是章局长出面,恐怕请不动您的大驾喔!”唐利民连忙起身迎接,笑容可掬毕恭毕敬。走在前面的医生摆摆手,说道:“唐组长客气了,都是为党国效力,职责所在嘛!”说完,三两步走到莫小米面前仔细端详,就像观察一副人体骨骼标本。 “唐组长,嫌疑人此前没有经历过拷问嘛?”郝主任回头问道,康利民跟在身后,忙回答:“没有,没有,为了保证供词清晰完整,我特别交代过不要对嫌疑人用刑,请郝主任放手施展医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钱专员可有言在先,决不能伤及嫌疑人性命,既要让他承认作案事实,又不能出人命,郝主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郝主任有些不悦,闷声说了句:“好啦!晓得了!”随及走向刑台,不再理睬唐利民。 郝主任让助手递过手术刀,逐一查看,轻声说道:“如果采用手术的方式恐怕不妥,这里不是外科手术室,缺乏医疗器具和药物,出问题就不好办了。”助手点点头,答道:“老师说得对,不能用手术方式,还是考虑其他办法吧!”郝主任又拿起那个牛皮袋,取出一根银针,思虑良久,似乎做出决定,说道:“就用它了,安全一些。” 两个医生走到莫小米面前,助手对莫小米说:“这位是省立医院郝主任,毕业于日本东京医科大学,擅长中西医结合治疗,你不要怕,可能有些疼痛,但不会丧命。”郝主任让助手脱去莫小米上衣,露出健壮有力的肌肉,歪着头看了几分钟,似乎有些惋惜。右手微微晃动,眨眼间一枚银针已扎入莫小米胸前两乳之间中穴!助手大惊失色,张惶中,郝主任再次出手,双针齐发,分别扎在莫小米颈部喉管两侧的人迎穴上!此穴在西医学上称为颈动脉窦,控制血压和心跳,是人体最重要的神经器官。 三枚银针看似扎入人体,其实仅停留在皮肤表层,还未深入穴位,随着郝主任手腕加大力度,银针逐渐深入穴内,莫小米开始发生强烈反应!——体内真气受到袭扰散发开来,心跳加速,血压迅速下降,不到一分钟,莫小米便感到头痛欲裂;两分钟后眩晕加重,脑海出现幻影,呼吸急促,如同被绳索扼住咽喉,氧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让莫小米几近癫狂。 唐利民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莫小米,见他痛苦异常,赶紧凑到他耳边催促:“快说呀,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说吧,说出来就不用受罪了!”莫小孩忍不住呻吟起来,唐利民对郝主任挥手,示意暂停,莫小米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在生死之间徘徊,面临生与死的艰难抉择。 莫小米确实站在人生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往事如梦,十八年来所经历的事情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童年的苦难、少年的艰辛、青年的苦闷,时老爹的教诲、红军首长的引导、国民党军队的欺压、哥老会内部的尔虞我诈,高嘉天的期望,像一团乱麻扰乱着他的思绪,又像黎明前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莫小米如坠云雾,看不到曙光。 第一百四十章 “我,我那天站在平台楼梯口……” 莫小米喃喃自语,唐利民大喜过望,恨不得把耳朵塞进他的嘴里,连声问:“快说啊,你站在楼梯口,是不是上了平台?”“我,我想上去,我,我……” 莫小米似乎回到现场,一心想进入平台干掉杜昌明,可是苦于找不到空隙,眼看钱专员和杜昌明快要结束会谈,再不下手就没有机会了。 “你趁钱专员接电话那几分钟溜进平台,杜昌明背对着门口,你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把抱起扔下楼,然后又迅速走出平台,下楼到了饭店大门,与司机攀谈起来,造成不在现场的假象。”唐利民循序善诱,一步步把莫小米引向他所希望看到的结局。 “没有,我没上平台!” 莫小米突然大叫一声,霎那间神智恢复清醒,唐利民懊恼异常,大吼道:“郝主任,请加大力度!”郝主任手腕再次用力,三枚银针缓缓插入体内,直达深处。痛不欲生的感觉重新回到莫小米身上,尤其颈部喉管两侧的人迎穴受到重创,血压快速下降,心率如过山车一般急速上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郝主任密切关注着莫小米神情,以医生专业角度观察患者临床表现,莫小米耐受力已经达到极限,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人命了!“唐组长,不能再用刑了,如果嫌疑人死了恐怕不好交待吧!”郝主任急切说道,不等唐利民答复,立即扯掉银针,莫小米头一歪昏厥过去。 没有拿到半个字证词,唐利民气急败坏,下令把莫小米羁押起来,他不甘心,想再用其它办法进行逼供。 哥老会还不知道莫小米的处境,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已经得知详情,立刻发出密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动用国民政府四川行署的内部关系。 高嘉天接到密令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耿彪,耿彪原以为莫小米去成都公干,没想到被秘密羁押审讯,怒火中烧,连忙告诉文中华和程丹青。两人听说后也很气愤,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威名如雷贯耳,连上海几个青帮老大都敬而远之,何况川渝哥老会这种松散组织? 三个人为此事专门开会研究。耿彪提议率领歌乐山分舵兄弟前往成都劫狱,文中华和程丹青都不赞成:莫小米作为重大嫌疑人,绝不可能关押在警察局,党务调查科在成都的秘密据点无人知晓,怎么营救?何况动用大批人马势必惊动成都警方,一旦发生火拼吃亏的还是哥老会。文中华在省政府手眼通天,表示可以托人打点,即使花去血本也要把莫小米救出来,程丹青也不赞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做难免把哥老会牵扯进去,如果党务调查科以此要挟,把哥老会重庆总舵拉入政府黑名单将会后患无穷。 三人正一筹莫展,黄秘书有事进来报告,说完正事欲言又止,文中华看出他有话要讲,问道:“还有其它事吗?都是自己人,说出来无妨。”“时小米的事我也听说了,个人认为,权宜之计还是应该去找成都总舵李总舵主,他是本地人,人脉广泛,假如需要钱财打点我们尽管提供便是。”黄秘书一口气说出想法,三人都点头同意,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这样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与重庆哥老会不一样,哥老会成都总舵不在市区,位于风景秀美的青城山山麓,占地一百余亩,酷似地主庄园。哥老会成都总舵李老舵主与文中华是八拜之交的异性兄弟,又同在帮派之内,私交甚为密切。 黄秘书和耿彪带着文中华信函专程到青城山拜望李老舵主,黄秘书去过多次熟门熟路,耿彪头一回,觉得很新奇,一路走一路看,心想:不愧是“青城天下幽”,幽静雅致,空气清新,果真是好所在啊! 李老舵主深居简出足不出户,每天在家练功修禅,听说有贵客拜见,忙沐浴更衣煮茶焚香准备迎客。成都总舵比重庆总舵简朴多了,只有几个身穿藏青色衣衫的随从看家护院,完全没有帮派森严。 李老舵主为人极其随和,慈眉善目,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看过书信,老舵主显得很轻松,没有文中华他们那般忧心忡忡。黄秘书察言观色,猜测李老舵主或许已经有几分把握,笑着问道:“李总舵主可有良策?” 李老舵主微笑不语,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过了十几分钟才站住,回答:“这件事可大可小可深可浅,既是人为也是天意,全看如何运作,运作得当,嫌疑人安然无恙,我们还可借机与党务调查科搞好关系,对帮会有所脾益;运作不好,嫌疑人性命堪忧,帮会还会遭到牵连,蒙上不白之冤。” 黄秘书与耿彪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李老舵主也不愿过多解释,手写回信一封交给黄秘书,说道:“此事交给老夫文老弟尽可放心,你们回去等消息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小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至此哥老会成都总舵和中共四川临时省委都紧锣密鼓展开营救工作,程丹青也暗中使劲,动用各种社会力量参与营救。特别调查组如同一所戏院,不停开场、谢幕、迎客、送客,唐利民忙得团团转,像热锅里的蚂蚁,电话不停,来访不断,都是为莫小米说情的说客。饭局也一场接一场,能拒绝的都拒绝了,不少饭局根本无法拒绝,来自中央政府、四川省政府、成都市政府、重庆市政府、各种社会组织、群众团体的压力一波又一波,唐利民快招架不住了。 其实唐利民只是小角色,真正的黑手躲在幕后操纵,那就是钱专员,面对唐利民诉苦,他扔下一句话:“四川的事情只要不牵扯到‘二刘’都好办,杜昌明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就这么算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这句话在一次酒宴上唐利民有意无意透露给章孝儒,章孝儒又故意透露给郭副局长,郭副局长立即转告李老舵主,章孝儒很快收到六根小黄鱼的答谢礼,其中有三根转到唐利民手中。 钱专员的意思很明白,四川地面上让蒋委员长最头痛的莫过于“二刘”,其它事情都好办,可见让国民政府忌惮的还不是共产党,反倒是刘文辉、刘湘两叔侄。 李老舵主乃大智慧之人,豁然开朗,当即备下重礼,亲自到刘湘府上拜望两老,刘湘忙于与刘文辉开战,已经很久没有回家。李老舵主系青城道家嫡传弟子,备受川西名流推崇,刘湘父亲立刻亲笔书信,快马送往刘湘军部,让刘湘向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说情,保释莫小米,理由是:莫小米早已加入川军刘湘部队,肩负重要任务,长期派驻重庆警备司令部,绝不可能谋杀共党叛徒。 这自然是莫须有的理由,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没办法,向国府高层汇报,皮球你踢过来我踢过去,最终落在钱专员手里。钱专员心知肚明,见杀莫小米无望,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随后便电告唐利民,放过莫小米,把罪名栽在那个通知钱专员接电话的护卫身上,枪毙了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与莫小米青梅竹马的秦香兰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短短两年时间,莫小米经历了大风大浪,驾驶着人生这条小舟肆意漂泊,已经找到正确地方向,只需要坚持下去必然结出累累硕果。秦香兰人生之路也不简单,充满曲折坎坷,700多个日夜把她磨砺成为一个经过特训的谍报人员,以至于莫小米再次见到她时都不敢相认,完全脱胎换骨凤凰涅槃。 改变秦香兰一生的起点始于民国21年(1932年)夏秋之交,重庆女中新学年刚开学,读完这一年就毕业了。按照秦老爷安排,毕业后秦香兰将遵从父命与指腹为婚的自贡富家子弟完婚,尔后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良母。哪知道命运之门悄然被敲响,随后发生的事情让秦香兰走上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 通常情况下新学年开学第一天没有开始授课,在老师督促下学生们忙着打扫清洁,领取新书本,调配座位。同学们嬉笑打闹,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校园内一片热闹景象。 与往年不同,这次学校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校长、教务处长陪同下挨个走访各班级,重点是高中三年级。每到一个班就把班主任喊出来,拿着花名册仔细查看,还时不时让老师带着学生当面询问,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譬如怕不怕老鼠、蟑螂、毒蛇?如果遇到坏人凌辱怎么办?晚上睡觉不关灯能不能睡着?有没有得过重病?是不是近视眼? 校领导和老师原以为他们想选拨优秀学生,都拼命推荐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事实上不是这样,这些人把成绩最好和最差的都划掉,只留下身体健康、成绩中等、视力较好、记忆力强、活泼好动的女生,秦香兰也名列其中。 接下来是单独面试。询问秦香兰的是个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比她大不了几岁,像在校大学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秦香兰对他有好感,答话自然柔和得多。 主考官轻言细语问了几个问题,跟闲聊差不多,秦香兰也没在意,随便说了些,只记得最后一个问题:大男孩问她以后上大学想读什么专业?秦香兰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反问大男孩学得什么专业?大男孩微微一笑,回答:电讯专业。秦香兰笑了,回答:也想学这个专业。两人相视大笑,面试结束。秦香兰后来才知道,这些人确实是刚离校不久的大学生,毕业于蜚声军界的黄埔军校,肩负着特殊使命,在山城各中学遴选储备人才,优异者培养为秘密特工。 秦香兰和十几名女生随后接到通知,要求暂时终止学业,到重庆西北郊歌乐山下杨家山参加集训,为期半年,集训期间不得离校,也不允许家人探视。十年后这里建立起一个大型培训基地,即著名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直接隶属于中美最高军事统帅部,由情报组、气象组、心理组、军事组和秘密行动组、人事组、作战组、电讯组、联络组、研究分析组、供应组、医务组、会计组、总务组、运输组等部门组成。 秦香兰所在的特训班作为雏形,基本保留了以上编制,她被分配到电讯组,成为一名新学员。 特训班组建之初条件比较简陋,教学、食宿、操练等硬件设施都没有完善,学员有两百多名,男生占大多数,女生仅有三十几名,优胜劣汰,最终有十几名顺利毕业。 特训班第一个月是理论知识学习,根据学员潜质进行二次分配。教员全是广州黄埔军校毕业的大学生,而且以三、四期为主,为什么会这样?几年后秦香兰才搞明白,其中蕴含着一段轶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民国15年—18年)黄埔军校四期学生滕杰就曾致信校长蒋介石,提出:应该在无声无息(极端秘密)的原则下,以黄埔学生为骨干,结合全国文武青年之精英,切实把握民主集权制之原则,建立一个意志统一、纪律森严、责任分明、行动敏捷的坚强组织。希望依靠这个组织,整肃腐败、唤醒民众、抵抗外侮,最终“复兴我中华民族”。 蒋介石非常赞赏,当即下令成立由黄埔军校青年军官为核心的“中华复兴社”,骨干叫干事,也就是广为流传的“十三太保”,包括:刘健群、贺衷寒、邓文仪、康泽、桂永清、酆悌、郑介民、曾扩清、梁干乔、肖赞育、滕杰、戴笠、胡宗南等13人,滕杰担任中华复兴社书记,后来升任中央军校(黄埔军校后期)政训处少将处长。 复兴社核心组织称为力行社,分列诸多机构,特务处是其中之一。1932年4月1日,特务处正式成立,处长由戴笠担任,副处长郑介民,这便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局)前身,办公地点设在南京徐府巷。筹备并组建特训班的正是来自力行社特务处的骨干分子,有唐纵、徐亮、周伟龙、梁干乔、黄雍、张炎元、黄天秋、马策、郑锡鳞等人,号称“军统十人团”。对秦香兰进行面试的主考官也来自“军统十人团”,姓潘名廷玉,当时才二十三岁,刚从黄埔军校毕业,是四期学员。 还未高中毕业的秦香兰与其他同学一道进入特训班学习,懵懵懂懂,还以为是普通军训,只有组织者心里清楚:他们为何而来,日后将去何方。潘廷玉等教官正值青春年华,怀揣一腔报国热血,哪里知道他们正亲手把一群无知羊羔训练成为杀人恶魔,用于对付共产党、民主人士和进步青年,在他们训导下,秦香兰等人逐渐蜕变为国民党特工人员,沦为杀人武器。 第一个月比较轻松,和中学没有多大区别,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不能回家,尽管只有十几公里车程,但坚决不允许,秦老爷为此还特地找过重庆教育局局长,答复:特训班非教育局承办,超出能力范畴,无能为力。好在只有半年,秦老爷没有办法,只得安慰秦香兰,好歹坚持下去,结束就好了。 秦香兰养尊处优惯了,刚开始不习惯,天天哭闹,被处罚后学乖了,不敢再闹事,一门心思用在学业上。原本学习成绩中等的秦香兰对课程产生兴趣后竟然一鸣惊人,门门功课优等,尤其情报收集、气象分析、心理学、秘密行动计划、特种作战、电讯收发、急救护理、会计统筹等学科成绩均名列前茅。 特训班出了女状元——秦香兰成为名人,各学科教官都抛出橄榄枝,希望她可以加入所属班级,许诺给予全额奖学金,甚至有教官承诺特训结束后保送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秦香兰对奖学金嗤之以鼻,保送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却引起她浓厚兴趣,谁不晓得这所大学是目前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呢?最终秦香兰选择留在通讯班,只因潘廷玉是任课老师,然而天不遂人愿,不知什么原因,被强行分到秘密行动班。是什么因素导致结果如此差强人意呢?事出有因,主要原因起源于潘廷玉和秦香兰的朦胧情愫。 所谓青春年少正风流,两个豆蔻年华的青年,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彼此有好感,迸发出爱慕的火花再正常不过。从他俩第一次见面开始,“一见钟情”四个字便深深烙印在心底,经过朝夕相处,爱的种籽悄悄发芽。可是他们都忘记了,特训班并非世外桃源,这里是军事重地,更是秘密基地。入校一个月后,两份报告同时摆在特训班负责人办公桌上,主题都关乎同一个人:秦香兰。 第一百四十四章 特训班负责人来头可不小,由中华复兴社代理书记、力行社特务处副处长郑介民亲自担任,虽然当时仅上校军衔,但势力不容小觑,圈内人都知道他是戴处长的左膀右臂。此人广东省琼州府文昌县人氏,先后毕业于黄埔军校步科、苏联莫斯科中国劳动大学(中山大学)政治经济系、陆军大学将官班第一期(带职进修),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中的实权人物。 郑介民时年三十五岁,正处于事业上升期,野心勃勃,全力协助戴笠建立新的特务组织。他拿起一份报告浏览,才看过几行字便被吸引住了:这个名叫秦香兰的女生太优秀了,出身豪门,就读于重庆女子中学,进入特训班门门功课优等,所有任课教官给出的评语都是“优异、出色”。 再拿起另一份报告浏览,郑介民眉头紧皱起来:这是一份怀疑潘廷玉和秦香兰有恋情的报告,戴处长曾三令五申严禁特务处发生风月事件,不仅内部人员不允许,内部与外部也不准,换句话说,只要加入特务处,除非组织批准,否则男人终生不娶女人终生不嫁,这是一条铁的纪律。尽管那时还未正式成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但已经颁布相关规定,此后更以宣誓方式固定下来沿用至今。 两份迥然相异的报告让郑介民大伤脑筋,第一份报告撰写人是通讯班班主任潘廷玉,第二份报告撰写人是秘密行动班班主任齐三和。这两个人都是黄埔四期步科毕业,素来不和,潘廷玉来自云南昭通,父亲毕业于云南陆军讲武学校,是滇军师长;齐三和来自河北唐山,父亲毕业于保定军校,也是中央军师长。要说家庭背景和个人能力,两人旗鼓相当,然而中央军是国军嫡系部队,滇军是杂牌军地方军队,比较起来悬殊就大了。 潘廷玉对秦香兰赞赏有加,齐三和打小报告,或许都有私心:不排除潘廷玉和秦香兰确有私情,秦香兰也确实优秀,但他们真正的动机是什么?郑介民决定调查清楚,弄个水落石出。 特训班就这么些人,郑介民不到三天便拿到调查报告:潘廷玉和秦香兰仅限于好感没有任何亲密行为,齐三和打小报告的目的是想把秦香兰调换到秘密行动班,而潘廷玉也想把她留在通讯班,希望把秦香兰纳入麾下的远不止他俩,所有教官都怀有这种想法。特训班是临时机构,教官也是临时编制,解散后就返回原来岗位,学员成绩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升迁,哪个不想多培养优秀学生?郑介民觉得很棘手,考虑再三后把潘廷玉和齐三和叫到办公室商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笔挺站立,向郑介民敬礼,他俩均是少校军衔,比郑介民低两级,在特务处是副科级,从哪方面讲都应该敬礼。 郑介民冲他俩招手,示意坐下说话。办公桌前有两把椅子,潘廷玉和齐三和一人扯一把,隔着两三米,目不斜视。郑介民心里暗笑:看来两人隔阂颇深,非一两年的时间了。 郑介民和蔼说道:“今天请二位教官前来实属难得,咱们不谈公事,随便聊聊。”接着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和老弟令堂可是保定军校高材生?廷玉老弟令堂也是毕业于云南陆军讲武学校?且均是一师之长?” 潘廷玉和齐三和都点头称是。郑介民又问道:“你们二人同岁,都是黄埔四期步科学员,还同在一间寝室?” 潘廷玉和齐三和再次点头。“既然如此有缘,岂不比亲兄弟还亲?郑某如果有这等朋友死而无憾!” 郑介民操着一口广东官话,说得铿锵有力。 第一百四十五章 潘廷玉和齐三和认真聆听一声不吭,郑介民暗自叹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调解两人关系是不可能的了,既然这样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郑介民假装咳嗽两声,缓解一下尴尬气氛,缓缓说道:“时间宝贵,我们就不要浪费了,我有个提议,二位教官如果认可就执行,不同意再商量。” 潘廷玉和齐三和面无表情,等着指示。“特训只有半年,如今一个月已经过去,最后两个月要安排实战模拟,剩下的时间其实不多了。我看这样吧,秦香兰这三个月一半时间学习通讯,另一半时间学习秘密行动,其余课程也不能耽误,至于如何协调,下来后你们慢慢沟通吧!” 在办公室坐了这么久潘廷玉和齐三和第一次对视,彼此心里都清楚:眼下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可行,只是苦了秦香兰,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和心血,还有那么多课程必须保质保量完成,难度可想而知啊! 人都有恻隐之心,秦香兰毕竟是弱女子,潘廷玉爱怜自不必说,连齐三和也怜香惜玉,两人都网开一面,不约而同给秦香兰开了小灶。秦香兰为此经常晚上补课,潘廷玉和齐三和轮流为她传授通讯实务和秘密行动计划课程,忙得不亦乐乎,三个月内瘦了十几斤。 潘廷玉见秦香兰日渐消瘦心疼得不行,赶紧给家里写信寄些滋补中药过来。云南原本出产各种药材,诸如当归、三七、天麻、铁皮石斛、何首乌、各种花茶等,药效独特蜚声海内外,潘家富甲一方,采购少许自然不在话下。 药材收到后潘廷玉又送到中药铺进行加工提炼,熬制成药膏装在小瓶里交给秦香兰,嘱咐她每天饭后服用。秦香兰从小到大有人服侍,是个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对潘廷玉好意虽没有放在心上,但对他好感与日俱增,潘廷玉明白他俩不会有结果,因此佯装不知。 随着时间推移特训课程日渐繁重,各门学科都进入深水阶段,尤其主修课抓得更紧,教官们像监工似的把学员禁锢在教室里,恨不得24小时授课。 电讯和秘密行动是秦香兰的主修课,电讯专业重点在密码编写和破译,收发只是基本手段;秘密行动专业重点在计划拟定和执行,对组织者综合素质有很高要求,两门学科学好一门就不容易了,要做到两门都优秀简直天方夜谭。 密码学是一门独立学科,之所以编入电讯专业,在于它运用广泛,可以说没有密码就没有现代通讯,尤其对于谍报工作,可谓举足轻重。 密码学的核心内容是学习运用摩尔斯密码,摩尔斯密码发明于1837年,发明者是美国人塞缪尔?莫尔斯。它由两种基本信号和不同的间隔时间组成,表示数字的点和划,数字对应单词,需要查找一本代码表才能知道每个词对应的数,用发报机电键可以敲击出点、划以及中间的停顿。 学习摩尔斯密码犹如练习驾驶,学会容易,成为熟练司机很难,人人都可以开车上路,要做到安全驾驶任何情况都化险为夷却十分困难。秦香兰不是平庸之辈,从接触到摩尔斯密码那天就开始思考:如何把这项技术发挥到极致?摩尔斯密码看似枯燥乏味,不过是在发报机上敲击键盘而已,其实大有推广价值。教官曾经讲过:摩尔斯密码在战争时期或者紧急情况下可以变通使用,通过灯光、手势、哑语、旗语等手段把密码发送出去,只要对方领会即可。然而这也只是中级阶段,最高境界是编码和破译,把简单组合复杂化,是编码者孜孜以求的目标;把复杂密码简单化,是破译者的梦想。 第一百四十六章 特训班的秘密行动课程其实就是后来军统局的一个重要部门:行动科(组),每个分站都设立,主要任务是潜伏、暗杀、绑架、跟踪、爆破等,负责人通常由心狠手辣的资深特务担任。按照秦香兰性情本不适合这项工作,但作为学习课程别无选择,她只能尽力而为。 齐三和是秘密行动的最佳人选,生性狡诈多疑手段残忍,在黄埔军校整顿校纪时曾立下汗马功劳,参与围剿屠杀不少共产党人,毕业后被戴笠看中任命为特务处行动科副科长,负责招募培养后备人才。齐三和从学员中特意挑选了一批人,准备输送到国民政府各要害部门及军警队伍中去,其中包括秦香兰,而且是齐三和最看好的一个,不是因为敢打敢杀而是她头脑灵敏遇事不乱。 女性最缺乏的是冷静理智,容易感情用事;绝大多数女性比较胆怯,往往自乱阵脚,自己先把自己吓破胆;女性还有个弱点:逻辑推理性差,喜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这些都是谍报人员大忌,特别是执行秘密行动的特工更不能有这种性格,否则任务没完成自己已经暴露了。 秦香兰等人脱颖而出是经历过考验的,齐三和心眼多诡计多端,常常出其不意给学员出难题:譬如突然把学员分成若干战斗小组,模拟深入敌后,被敌人包围,在没有任何外援和武器弹药的情况下开展突围;还经常把学员带到荒郊野外进行求生训练,出其不意抓走一两个人,故意造成恐怖气氛,让学员设法营救。 秦香兰作为临时负责人,临危不惧,不仅很快拟定出行动方案,还安慰其他学员,积极开展自救,组织能力和统筹能力表现突出,受到教官和学员一致好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在大家都把秦香兰当作学员楷模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是特工?特工就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既然执行特殊任务就无法避免使用非常手段,为什么特工名声不佳?因为特工很多工作都是在见不得人的阴暗面完成,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秦香兰具备优秀特工潜质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成为优秀特工,从两件小事足以证明。 第一件事发生在特训第四个月,学员们已经完成理论知识和基础技能两项学业。基础技能就是常规训练,包括队列操练、越野长跑、体能测试、擒拿格斗、医疗护理等,最后是考核,考核合格便可以执行实战任务。学员们都盼望着早日结束特训,离开这炼狱般的鬼地方。秦香兰也在暗暗祈祷:快点完成训练回到家中,好好吃一顿母亲亲手做的火锅。 教官都没有参与考核,由他们的助手担任,这些人说是助手其实就是特务处的小喽啰,平时被长官使唤来使唤去,奴仆一般,终于逮到机会可以耍一耍威风,特别高兴。 有一项考核十分奇怪,地点不在培训学校而是重庆闹市区,具体内容保密,学员只有置身现场才知道。秦香兰所在的考核组位于磁器口一幢大茶楼内,有四个学员参加,秦香兰被任命为临时小组长。 抵达现场时秦香兰打开一张纸条,那是临行前齐三和交给她的,要求到目的地才能看。纸条上只有八个字:随机应变绝地求生。什么意思呢?——秦香兰陷入沉思,看来又是一次突发事件,究竟什么情况? 第一百四十七章 茶楼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色茶客杂坐其中,堂倌拎着水壶来回穿梭大声吆喝,卖花生瓜子的小贩、替人掏耳朵的手艺人,不断叫卖自夸。秦香兰和其余三个学员坐在一张茶桌旁冷眼旁观,按照常理,过一会儿会有人来送指令。 果然一杯茶才喝下小半碗,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跑到秦香兰身边,扬起小脸问:“姐姐姓秦吗?”“嗯,啥事?” 秦香兰反问道,小姑娘把一张纸条递给她,说道:“有人给你的。”说完转身走了。秦香兰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们斜对面靠墙壁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是共党交通员,抓住他们,务必生擒,留活口。 秦香兰顺着墙壁看过去,确有其人,她对三个学员比了个“围拢生擒”的手势,四个人随即悄悄靠过去。眼看快要走近,那两人忽然发觉异常,拔出手枪就是一通扫射!秦香兰等人猝不及防,当即有人中弹倒地,学员们见势不妙,一起扑向对方,开始厮打搏斗。 两个人不是他们对手,眼看快要被生擒,外面又冲进一个人,加入进来,格局顿时发生逆转,四个学员负伤三个,只有秦香兰安然无恙。秦香兰当机立断,夺下一支手枪,“呯呯呯”,随着三声枪响,对方应声倒地,秦香兰上前又补上几枪,三人全部被击毙。 这场枪战以三个学员重伤,疑犯死亡三人得以终结,特训班所有人都以为秦香兰荣获嘉奖无疑,却看到一纸公告:兹有特训班一期学员秦香兰,在“秘密抓捕”结业考核时擅自做主,导致疑犯死亡,给党国造成无法弥补之损失。经校委会研究,决定对该学员做出以下处罚:禁闭反省五日,记大过一次,两年内不得晋升军阶,以儆效尤。 全校哗然议论纷纷,校方对此闭口不言,只有齐三和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秦香兰怀着满腹委屈蹲了五天禁闭室,禁闭室只有三米长两米宽,空无一物,地上铺着茅草,墙角搁着马桶,一日三餐都是馒头稀饭咸菜,不准外出,和坐牢差不多。 潘廷玉认为是齐三和在捣鬼,敲山震虎,以此打击他,气冲冲跑到郑介民那里去告状。郑介民当然知晓真相,安抚几句后慢吞吞说道:“身为特工处电讯科副科长兼特训班教官,廷玉老弟这么大动肝火是否有失体统?秦香兰不过是一个学员而已,值得为她鸣冤吗?况且特工处的纪律你不是不清楚,不该问的不要问,免得引火烧身。” 潘廷玉不敢申辩,红着脸告辞而去。 此事引发的风波渐渐平息,五天后秦香兰走出禁闭室回到课堂,一切依旧。多年后才得知事情原委:那天确实是中共重庆地下党传递情报,特训班校方以此作为考核项目,让秦香兰等学员参与抓捕,下令生擒以获取情报。秦香兰不知实情,见同学受伤危急,开枪击毙共产党交通员,使特工处计划落空,戴笠为此火冒三丈,命令郑介民严惩肇事者。秦香兰本来要被开除入狱,郑介民、齐三和等人联名说情,方才从轻发落。 有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时隔不到两个月,竟又发生一件事情,差点让秦香兰拿不到结业证,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特务处组建之初专门聘请了德国教官进行集训,他们来自德国军事考察团,是中德两国政府磋商的结果: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便来到中国帮助国民党进行整训,持续到四十年代初,为期十年之久,直到美国援华军事代表团到来才离开。潘廷玉和齐三和都是德国教官的学生,接受了严苛的军事训练,现在又把这套方式用在秦香兰等人身上。 德国的军事教育严谨苛刻,所有教案均以完成指令为前提,不计成本不讲情感,有些方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譬如考验特工是否忠诚,教案要求假戏真做,通过严刑拷打、假枪毙、诬陷陷害等形式对考察者进行查验,不能通过考核的一律除名。重庆歌乐山特训班是特工处首届学员,戴笠特别重视,淘汰率高达70%,也即是两百多名学员最后仅有六十余人顺利结业。 在残酷的考验中,有些人知难而退,有些人大浪淘沙,也有些人激流勇进,被淘汰者不知所终,幸存者最终进入后来组建的中统局,成为中坚分子,起初用来对付共产党,国共合作后共同抗日,为抵御外侮做出了应有贡献。秦香兰有幸存活下来并亲生经历了无数次战役,既有抗日战争也有国共之争,与莫小米、罗大风一道见证了中国近代历史的变迁。 特训最后半个月是密集的结业考试,特工考核非寻常学生可比,方式五花八门,有些甚至匪夷所思。女性特工由于生理原因比男性特工更特殊,最大优势就是可以利用色情引诱迷惑对方,获取情报或者消灭对手,俗称“美人计”。此计古今中外由来已久,最著名的当属范蠡与西施的故事: 公元前494年,越国攻打吴国,越国战败,被迫向吴国求和请降,为表示臣服,越王勾践在范蠡陪同下到吴国为奴,在吴国,勾践老老实实干苦力活,逐渐赢得了夫差信任。三年后,夫差赦免勾践、范蠡回国。回国后,勾践下定决心打败吴国,报仇雪耻,派范蠡到民间物色美女,民女西施和郑旦被选中送到吴国。 越国于公元前473年打败吴国,实现了复仇目的。范蠡立有大功,被封为上将军,但是他却急流勇退,毅然离开越国,带着恋人西施泛舟江湖。据《越绝书》记载: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女性特工是否自愿为组织献身?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已经超出忠诚范畴,关乎到任务能否完成,因此德国教官特别强调:如果一个女性特工不愿意随时随地为组织贡献身体,那么她一文不值!这是所有特工秘而不宣的共识,苏联、美国、德国、日本、英国、法国等国家利用女特工色相取得重要情报事例比比皆是。 也不是每一个女性学员在成为正式特工之前都要接受色情考验,这里面有运气成分。通常靠抽签决定,为保证公平,事先准备好签盒,写有“是或否”,抽中“是”则接受,反之逃脱考验。 这种类似于赌博的方式令人反感,秦香兰和所有女学员都十分厌恶,表示强烈抗议,但无济于事。抽签那天,一些胆小的女学员抽到“是”字签后痛哭流涕,抽到“否”字的则喜形于色,她们哪里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加入特务处为党国献身是迟早的事。 轮到秦香兰抽签了,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既然上苍把她定位为女人,听天由命吧。秦香兰闭上眼睛随意抽取了一支交给教官,教官大声念道:“学员秦香兰抽中‘是’字签,参与特别考核!” 秦香兰脑子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任何人都不知道对女性学员“特别”考核的时间、地点和方式,属于特训班最高机密,除了培训班负责人和极少数教官,无人知晓。秦香兰所经历的考核就像一把尖刀插在胸口,血流不止,很多年后尽管已经愈合结疤仍然隐隐作痛。 考核那天秦香兰一无所知,和往常没有分别,照样出操、上课、训练,晚饭后去澡堂淋浴,然后回寝室休息。女生澡堂比男生澡堂小很多,大概因为人少的缘故,经常拥挤,需要排队等候,秦香兰每次都最后去,这样可以避免排队。 秦香兰走进澡堂时只有几个人,她只管梳洗,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澡堂已经只剩她一人。洗完后正准备穿衣离开,突然溜进一个男人,随手把门反锁上。秦香兰大吃一惊:这可是女生澡堂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闯进来耍流氓!澡堂管理员到哪儿去了?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两个管理员大妈在哪儿? 秦香兰以最快速度抓起浴巾遮住隐私部位,厉声呵斥道:“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了?!不晓得这里是女生澡堂吗?”“晓得啊,老子就是想来这儿开荤的!哪个不晓得歌乐山脚底下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兄弟们早想下来找乐子了,可惜他们胆子太小,咱不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花前月下死做鬼也风流,小妹妹,陪哥哥玩玩吧!” 秦香兰脑子里飞速转动,有两种可能:一是校方设计考核,故意找个人扮作流氓考察她的意志力;二是山上哥老会袍哥居心叵测者偷偷溜进特训班营地试图猎艳,正好遇上。不管怎样绝不能屈服,依她的身手对付两三个壮汉不成问题。 那个男人嘻皮涎脸一副耍无赖的嘴脸,边脱衣服边向秦香兰逼过去。此时如果秦香兰穿戴整齐还好办,问题是仅有一条浴巾遮掩,几乎赤条条一丝不挂,如何对付?眼看歹徒已经走到面前不足两米,秦香兰不再犹豫果断出手,使出教官传授的擒拿拳迎上前去。歹徒早有防备,见招拆招,居然是行家里手! 两人在澡堂好一番厮打,瞬间过了几十招,秦香兰一手拉扯浴巾,另一只手还击,明显处于下风。歹徒愈发猖狂,像发情的疯狗手脚并用,很快把秦香兰压在身下。眼看就要受辱,秦香兰急中生智,一把扯掉浴巾露出双乳,歹徒眼睛发直,趁此机会秦香兰双腿弯曲,瞅准歹徒胯下猛力一蹬,歹徒“哎呦”一声惨叫,捂着裆部蹲下身。 秦香兰立即以最快速度穿好衣裤,返回原地,揪住歹徒头发摁在地上,打算扭断他的脖子。歹徒惊愕万分,大喊道:“不要杀我,自己人,我的证件在裤兜里,不信你拿出来看!” 秦香兰楞了两分钟,松开双手,把手伸入他的裤兜摸索,果然有一本黑色派司,掏出来一看,扉面印着两排烫金大字:中华复兴社工作证。翻开内页,一张黑白标准照映入眼帘,上面的人身穿戎装,英姿飒爽,与眼前歹徒判若两人。栏目内写着:房鸿富,男,特务处高级探员,中尉。 歹徒大声说:“怎么样,没骗你吧?我是上司派来考核你们的,赶紧把我放了,不然给你打不合格!” 秦香兰本来想让他走人,这句话勾起她满腔怒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看见赤身裸体,传出去如何见人?一股热血冲上脑门,鬼使神差绕到歹徒身后,右膝抵住脊背,俯下身伸出双手摁住头颅两侧,猛然用力,“咔嚓”一声,那人脖颈断裂一命呜呼。 第一百五十章 特务处探员被特训班学员杀死,这条新闻像晴天霹雳在整个复兴社炸响,震动了每个人神经,也惊动了特务处处长戴笠,震惊之余下令成立调查组进驻特训班,对此事进行彻查。 秦香兰再次被关进禁闭室,不过这回没有明确期限,等调查清楚才能释放。特训班所有人都替她捏一把汗,凶多吉少,秦香兰能否逃过这一劫很难说。 最关心秦香兰的莫过于潘廷玉,为了救秦香兰还特地返回云南找父亲帮忙斡旋,潘父又请国民政府云南省主席龙云出面协调,动用了若干关系;齐三和也没闲着,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发往中央军各部队,还有国防部各重要部门,这些高官都是齐三和父亲的至亲好友,其中有一个委员长侍从室要员起到关键作用,否则秦香兰人头不保。 调查组组员由戴笠钦点,为了避嫌,全部来自特务处外派人员,军统局成立后成为各分站骨干力量。迎接秦香兰的是一轮又一轮审讯,她的案子非比寻常,审讯方式自然大不一样,没有严刑逼供,没有拷打,只有一种手段:强光照射下一遍遍责问:“在受害人亮明身份后还痛下杀手,为什么?” 秦香兰也一遍遍回答:“那个坏蛋看了我的身子,该死!死了活该!” 调查组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仍然反复责问,秦香兰烦透了,索性闭上双眼不予回答。调查组轮流上阵,24小时不停歇,连续审问,强光笼罩着秦香兰,没有昼夜之分。 人的意志力难以想象,尤其像秦香兰这种心理素质极强的女性,她拼命支撑,用毅力对抗审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心理防线终于瓦解,秦香兰意志力崩溃了!幻觉频频显现,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白花花的亮光;满嘴疱疹,嗓子干涸,心里火烧火燎,已经记不得是否喝过水吃过东西,肚子涨得难受,体内酸碱度失去平衡,生理机能到了极限。 三天过去,秦香兰开始胡言乱语,逐渐进入癫狂状态,调查组的人都明白:她快不行了! 其实秦香兰在审讯中的表现局内人都清楚,一个小女生何至于受到如此非人折磨?!说千道万还不是惹火烧身得罪了权势——这个特务处高级探员是国防部某高官的表侄,家中独子,全指望他传宗接代,这样一来就绝后了。按照高官本意应该立即枪决秦香兰偿命,如果不是郑介民惜才阻拦早就抛尸荒野了。 在这件事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有两个人:潘廷玉与齐三和,他们之所以不遗余力拯救秦香兰,和郑介民一样,首先是惜才,这么聪慧勤奋的女孩因为捍卫清白之身身陷囫囵,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其次是私心,分为两方面:秦香兰像一块玉璞,稍加雕琢便成玉器,谁不希望有得力干将?特训结束后秦香兰无论去哪里,通讯科也好行动科也罢,保命要紧,命都没了还说啥?另一方面便是情愫,两个大男人都是单身,尽管特务处家规严厉,变通执行也未尝不可,比如把秦香兰调到后勤部门,再想办法脱离组织,如此娶妻生子就顺理成章了。这方面潘廷玉与齐三和不谋而合,都想早点把秦香兰揽入怀中,自古英雄爱美人嘛!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眼看秦香兰快不行了,为何调查组还不放弃审讯?其实这是郑介民的缓兵之计:既然不能直接释放也不能枪毙,就以审讯的名义暂时维持吧!好在只是精神上受到摧残身体无恙,等事态平息后再做调养。 经过各方面努力,秦香兰一案终于有了定论:军事法庭审判为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鉴于年少无知,法庭准予监外执行,但必须有监护人陪同居住,刑期内不得再犯案,否则加重处罚。 当秦香兰停止审讯走出禁闭室,重见天日那一刻如同新生。短短十余天秦香兰瘦了一大圈,头发蓬乱形容枯槁,往昔大家闺秀的模样不复留存。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言而喻,使她心智一夜之间迅速成熟,由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蜕变成为铁石心肠的特工。 为营救秦香兰牵动了多少人的心?事后秦香兰也曾打听过,一无所获,此事就这样神秘发生又神秘结束了,秦香兰拖着戴罪之身参加了其它学科的结业考试,身心疲惫,庆幸自己终于走出炼狱,可以回家享受家人爱抚。 然而一张录取通知书打破了秦香兰的美梦——她被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录取了!该校位于南京市鼓楼区宁海路122号,是我国第一所女子大学,民国四年(1915年)由美国基督教会、长老会、英国伦敦会等七个教会创办。秦香兰的梦想就是进入金陵女子大学学习深造,如今这个梦想实现了! 作为监外服刑的犯人竟然能够继续求学?此事不可谓不蹊跷,如果把整件事摊开来看也就不奇怪了——秦香兰过失杀人不假,但她在特训期间变现突出,尤其通讯方面天赋极高,只要加以培养一定会卓有建树,中国不缺特工,缺乏的是密码专家。国共内战已经打了十几年,日本人也占领了东三省,对华北、中原虎视眈眈,国共双方均枕戈达旦,大战一触即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看到这一点,中华复兴社特务处也看到了这一点,未雨绸缪,培养密码专家势在必行。 秦香兰最终得以保全性命,这才是决定因素。 到南京金陵女子大学求学只是幌子,特务处真正用意在于让秦香兰拜美国密码专家为师,学习世界上最先进的密码技术。美国人在密码编写及破译方面位居世界一流,与之可以抗衡的只有苏联和德国,连日本人都自愧不如,中国密码技术还处于初级阶段,好比小学生和大学生的差别,因此国民政府急于提高密码水平。 与家人短暂团聚后秦香兰怀揣着梦想踏上旅程,来到秦淮河边的民国首府——古都南京。 踏进南京金陵女子大学那一瞬间秦香兰流下热泪——太美了!七幢宫殿式的建筑美轮美奂,与北平皇宫一模一样。这些宫殿被宽大的草坪所环绕,建筑物之间以中国古典式外廊相连接,100号楼后面还设计了一个以人工湖为中心的花园,称为“东方最美丽的校园”毫不为过。 秦香兰作为插班生进入英语系学习,正式成为金陵女子大学大一学生。秀外慧中的秦香兰受到师生热烈欢迎,都把她当作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毕竟才17岁嘛,只有陪她办理入学手续的潘廷玉心知肚明,她的真实身份都记载在特务处秘密档案里,放入保险柜封存,上面记录着:秦香兰,女,化名兰梦凝,生于民国5年(公元1916年)3月31日,籍贯四川自贡,民国22年(公元1933年)9月加入中华复兴社特务处,少尉军衔,未婚,先后毕业于重庆女子中学、中华复兴社特务处重庆特训班一期、南京金陵女子大学英语系。精通各项特殊技能,尤其擅长密码编写及破译,可塑性极大。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秦香兰原以为监护人非潘廷玉莫属,理由很简单:她受特务处派遣秘密潜入南京金陵女子大学,以大学生身份为掩护,真正目的是学习密码技术,密码学属于通讯专业范畴,从哪方面讲都应该把潘廷玉留在她身边。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指定监护人竟是齐三和!对外身份是秦香兰表兄,在南京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其实也可以理解,齐三和为救秦香兰煞费苦心,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两个痴情男明争暗斗并未罢手,又把战场转移到南京,展开新一轮争夺。 金陵女子大学是一所全封闭大学,实行欧式教育,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十分罕见,学风严谨,从1919年建校到1951年正式关闭,毕业人数仅为999人,美其名曰“999朵玫瑰”。特务处为了掩人耳目,专门让校方在英语系临时安排了一个人,称为“校外辅导员”,利于秦香兰与外界联络。 如何让秦香兰既不耽误学业又能学习密码技术呢?特务处做了巧妙安排:在选修课或自修课时齐三和就会开车前来,假称看望表妹,然后把秦香兰接走,到秘密授课点学习。那时美国顶尖密码专家雅德赉还没有到中国,秦香兰的老师是一名大学教授,名叫史密斯,在美国国内也有相当高知名度,特务处高薪聘请才搬来这尊菩萨。 战争中起决定作用的因素很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还有不少细节足以影响胜败,谍报工作就是其中之一。日本人侵占中国筹划已久,早在日俄战争期间便向中国内陆派遣大量间谍,潜伏下来,收集各种情报发回国内,中国军方对此一筹莫展,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造成抗战爆发后中国军队步步后退的重要原因。 秦香兰肩负着神圣使命开始学习世界上最尖端的密码技术,有件事始终困扰着她:拜美国密码专家为师这么高度机密的事情,除了齐三和,居然还有另外三个人知晓!而且这三个人是秦香兰同门师兄妹,共同接受史密斯授课! 秦香兰曾今问过齐三和,齐三和也懵然不知,看样子不像假装,是真的不知情,大概级别太低吧,秦香兰只能这样理解。 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呢?——秦香兰一直蒙在鼓里,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找到答案,那时抗战已经进入相持阶段,中日双方相互缠绕,战争来回拉锯,打得十分艰苦,秦香兰意外邂逅故人,答案自然分晓。 三个人里面两男一女,都很年轻,年龄跟秦香兰差不多,两个男生稍大一些,女生竟然和秦香兰同年同月,也是有缘。男生分别叫青莲和唐棠,女生名叫李香,秦香兰为此纳闷好久:啥名字啊,怎么听着这么别扭!——秦香兰直觉没错,他们用的都是化名,和秦香兰一样,隐瞒了真实姓名,化名背后隐藏着一连串秘密。 史密斯教授是个风度翩翩的老学者,西装革履不苟言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泛着青光,皮鞋也油光锃亮,还经常掏出手绢擦拭眼镜,和别人握手后立即洗手,嗜好整洁的习性令人咂舌。 史密斯教授这一特殊嗜好体现在工作上便是极其专注,事必躬亲,一丝不苟,绝不草率敷衍,凡事要刨根问底,给自己设定一个又一个难题,然后逐一攻破,最终享受胜利的喜悦。史密斯教授这种追求完美的性格在密码学上衍变为苦行僧,深陷重重包围,不断制造高难度密码,同时也在不断破译高难度密码,一生走在编制破译密码的路上,永无休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学习密码技术是一项异常枯燥乏味的事情,相比之下,金陵女子大学其它学科有趣得多,连英语这种别人敬而远之的科目都显得那么精彩,这不是秦香兰个人感觉,另外三个人也有同感。李香甚至私下给史密斯教授起了个绰号“石头大叔”,以此形容他严厉苛刻的教学作风,把密码学叫做“石头学”,把密码比喻成冰冷的石头,秦香兰等人乐翻了天,高兴了好一阵子。 依照约定,史密斯教授按课时收费,一课时45分钟,具体收费标准无人知晓。一周要上十个课时,也即是450分钟,平时课时少些,周末多一点,好在金陵女子大学是教会学校,礼拜天固定放假,所以对秦香兰不算难事。其余三个同学不知什么来头,都不能按时参加授课,常常被史密斯教授骂得狗血淋头。 随着时间推移,秦香兰和三个同学日渐熟络,大家发现了她的两大优点:学习成绩优异;从不迟到早退,更没有旷课现象。这一发现让他们如获至宝,秦香兰成为香馍馍,都想巴结她,作为回报,秦香兰把笔记借给他们抄写,考试时作弊,背着史密斯教授传递考卷答案。 三个人讨好方式各不相同:李香和秦香兰同年同月,又同是女性,近水楼台先得月,与秦香兰走得最近,小恩小惠自不必说,还时常对秦香兰说些知心话,两人不多久便成了闺蜜;青莲来自苏州,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女孩子,想讨好秦香兰又不好意思,只得悄悄送她小礼物;唐棠是东北人,高大彪悍粗手大脚,时常给秦香兰带些东北特产,小米大豆之类,从不掩饰。对他们的好意秦香兰全盘照收,表面上亲切和善,心里却警惕防备,谁知道是好是歹呢! 秦香兰明里暗里试探过他们多次,三个人口风极严,答话滴水不漏,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详细情况,包括家庭成员、教育背景、个人爱好等,与陌生人没有区别。大家在一起就是学习密码技术,交流学习心得,仅此而已。 最先露出破绽的是李香,有一次李香又迟到了,足足晚到半小时,史密斯教授板着脸,坐等李香,因为这一课很重要,涉及到密码学实际运用。三个同学怀着不同心态等待:秦香兰真心替李香着急,假如史密斯教授生气不等了,李香就听不到核心内容,按照惯例,史密斯教授不允许记录重要课程,全靠脑子死记硬背。青莲幸灾乐祸,少一个对手是好事,说不定日后兵戎相见鹿死谁手呢!唐棠心地善良,比秦香兰还担心,史密斯教授如果动真格不要李香学习,岂不太可惜了! 李香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肉夹馍,对史密斯教授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连声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史密斯教授瞟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不必道歉,下次再迟到你就不要来了!” 下课后秦香兰悄悄问李香:“你怎么老迟到,还那么长时间?”“哎呀,难得在南京遇到西安老乡,他的肉夹馍好好吃啊!我追了几条街才买到!”李香边吃边回答。秦香兰心里一动:难道她是西安人,怎么没有半点陕西口音?李香见秦香兰发愣,笑了笑,解释道:“我在西安长大,离家多年,已经不会讲西安话了。”“哦,是这样。” 秦香兰点点头,李香的话也说得过去,怪不得南腔北调听不出是哪儿人,原来如此。李香真是西安人吗?当然不是,她来自东瀛,真实姓名是羽崎理香,父母来华多年,本人诞生在中国,除了血统,身上找不出丝毫日本人印迹。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青莲和唐棠也逐渐显山露水,端倪初现,秦香兰是通过闲聊看出他们真实身份的,最大特征就是政见不同:青莲信奉三民主义,言必“孙总理”、“蒋委员长”,以三民主义为金科玉律;唐棠虽然嘴上不说,但言辞里时常流露出对苏维埃社会主义的向往,与青莲针锋相对辩论过多次。李香是什么党派秦香兰不敢确定,青莲是国民党无疑,唐棠是共产党或者激进分子八九不离十,什么缘故把几个完全不相干甚至敌对人员凑在一块儿呢?秦香兰想不通也不敢多想,越想越后怕,背后究竟有多少黑幕没有揭开,只有交给时间了。 金陵女子大学为秦香兰掀开崭新一页,恢弘大气的校园,和睦友善的师生,趣味盎然的学业,都让她耳目一新,特训班留下的伤痛渐渐淡漠,秦香兰重新鼓起勇气,全身心投入到火热的大学生活中去。 或许事先有约定,半年后史密斯教授停止授课,离开南京返回美国,最尖端的密码技术并未传授,个中原因秦香兰似有所悟:日本人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是迟早的事,苏联、欧美等国态度暧昧,在这种形势下美国政府不会公开支持中国反战势力,仅限于提供军事援助,因此史密斯教授不可能长期滞留中国,更不可能把顶尖密码技术留给中国人。 密码教学组解散不久就发生一系列离奇事件,把秦香兰卷入到扑朔迷离的旋涡之中。 首先是李香不辞而别又突然出现,离奇而诡异。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作为闺蜜,两人理所应当相互告别,不应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然而李香确实不辞而别,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见不到人影。秦香兰为此郁闷了很久,在南京举目无亲,唯一可以倾诉的朋友就是李香,虽说密码教学组解散了,但友谊还在,李香也太不近人情了! 秦香兰的异样齐三和看在眼里,想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李香的来历他早已洞悉,这可是日本军部谍报机关最高机密,如果不是通过内线费劲周折,花了大价钱,根本不可能打探到。几年前日本军部便拟定了一个代号为“鹰之舞”的绝密计划,在国内培养数名高级谍报人员,学成后加入对华作战部队,或者渗透到中国占领区,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除此之外还招募了一批在中国出生的日本青年,利用伪装身份进入国共两党军队潜伏下来,窃取密码文本,为日军提供军事情报。李香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并不知道“鹰之舞”具体内容,和秦香兰一样,只是在校大学生而已。 十几天以后,李香突然出现在秦香兰面前,站在女子大学后门,李香拉着秦香兰的手,眼泪哗哗直往下流。秦香兰以为她被人欺负了,连忙劝慰:“是不是有人想占你便宜,快说,我帮你教训他!”李香抽泣着不说话,一个劲哭,秦香兰急了,一甩手说道:“不说算了,来找我又不说话,我走了!”李香忙拽住她的手臂,恳求道:“别走,好吗,求您了!我说就是!” 秦香兰和李香走到一处林荫下,李香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轻声说道:“好妹妹,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呀,这件事决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明白吗?” “嗯,放心吧,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告诉别人!”秦香兰举起右手,做出盟誓的样子。 李香低下头,喃喃说道:“他们强迫我参军入伍,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软禁起来,如果不是偷跑出来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你了!”——参军入伍?秦香兰一怔,李香才二十岁,强迫入伍确实过分,这样做不符合国军规矩啊,再说为啥要强迫一个大学生参军入伍呢?“我不想当兵,不想打仗,我厌恶战争,战争太可怕了,爷爷就是死于战争,好妹妹,我该怎么办?”李香又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 第一百五十五章 秦香兰也很难过却又爱莫能助,正在发愣,忽然响起汽车急刹声,一辆黑色雪佛兰小轿车倏地停在她俩面前,从车上跳下两个精壮男人,二话不说夹起李香便走,塞进车里扬长而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分钟,秦香兰再聪敏也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李香在她眼皮底下被拖走,消失在视野里。 李香突然失踪让秦香兰又惊又怕,李香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被强迫入伍?参加哪里的军队?会不会牵扯到她?李香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困惑像一团团迷雾,把秦香兰搅得心神不宁,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接连又发生了两件怪事,彻底打乱了秦香兰波澜不惊的大学生活。 第一件事与青莲有关。密码教学组解散后青莲特地找过秦香兰,邀请她喝咖啡,说实话,秦家家教严格,秦香兰贵为千金小姐,长这么大还没喝过咖啡,受好奇心驱使,尽管对青莲没啥好感,还是答应了,约在礼拜天见面。 咖啡厅离学校不远,秦香兰担心被认识的同学看见说闲话,出门前特意妆扮了一番,把长发挽起,插上发髻,换上一套向农村同学借的旧衣裳,皮鞋也换成布鞋,年龄陡然大了好几岁,俨然农妇模样。 没想到青莲也经过精心伪装,当青莲坐在秦香兰面前时把她吓一跳:以前那个奶油小生到哪儿去了?穿着打扮跟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差不多,而且满脸胡须邋遢不堪,好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似的。 咖啡厅里的顾客个个衣着光鲜谈吐文雅,一看便是社会名流或学者雅士,秦香兰和青莲这副模样与环境格格不入,反倒引起人们注意,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他们太年轻不够老练。 秦香兰最先意识到这一点,觉得很尴尬,想早点结束谈话离开,急切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快说,我不愿别人看见我在这儿。”青莲还懵懂不知,嬉皮笑脸说道:“怕啥呀,不就喝杯咖啡嘛,你们学校又没有规定不准外出喝咖啡!”这时侍应生把两杯咖啡端上来,秦香兰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差点叫出声来:又烫又苦,比中药还难喝!青莲忍不住哈哈大笑,发觉其他人都盯着他,才收敛起笑容,调侃道:“我的兰大小姐,堂堂金陵女大的高材生,不至于连咖啡都没喝过吧?”秦香兰脸颊发烧,恨不得扇青莲两巴掌,白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青莲见秦香兰生气,有些过意不去,干笑两声,正色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开个玩笑嘛,不要当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会白帮,定有重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婆婆妈妈的,真烦人!”秦香兰余怒未消,没好气回答。青莲凑近一些,悄声说:“汪院长晓得嘛?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党内外威望仅次于蒋委员长,你听说过吗?”秦香兰隐约听说过这个人,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大学生能知道多少呢? 青莲从秦香兰的神情找到答案,在意料之中,果然不谙世事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清楚。他大度笑笑,接着说:“汪院长审时度势,对当今中国之态势早有评断,曾放言‘须知数十年来,中国军事经济,在物质上着着落后,固不待言;即组织上亦幼稚不完善。’一言以蔽之,日本国比中国强大若干倍,只能与其合作不可开战,战必败!我等莘莘学子应追随汪院长,继承先总理遗志,把中国革命推上新高度!”“青莲,你说这些干嘛,我听不懂也不想听!”秦香兰捂上耳朵嚷嚷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青莲没有死心,继续讲他的大道理,秦香兰忍无可忍,逼视着青莲,一字一句说道:“你再不闭上狗嘴我就把它撕烂!”秦香兰目光里带着凛冽寒意,青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停顿片刻,有些心虚的说道:“人家想给你指条财路嘛,我刚被一家机构招募了,需要运用密码学,你知道我的水平,没啥真本事,要不了几天就会露馅,帮帮我嘛,好吗?每月薪酬分一半给你,实在不行,你七我三,大不了我吃点亏。” 原来是这样,青莲胡侃半天终于道出实情:有人高薪招募,但他才疏学浅应付不过来,四个人里面数秦香兰学习成绩最好,经验稍显欠缺,理论知识完全没有问题。是什么机构需要运用密码学呢?青莲对那个汪院长如此崇拜,会不会有关联?说起来行政院也是国民政府高层管理机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公开招募专业人才,搞得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秦香兰不知道该怎么答复,这个问题太深奥,绝非同意或者不同意那么简单,正在沉吟,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坐在墙角看报的男人不是齐三和吗?他怎么也在这里?刚才顾着和青莲说话没在意,此时秦香兰才发觉,除了齐三和,咖啡厅里还有两个人十分可疑,坐了很久,既不聊天也不喝咖啡,两杯咖啡纯粹就是摆设。半年特训让秦香兰养成职业习惯,寻常人看不出来的事物在她眼里总会显出异样。 青莲抬起手腕看看表,说道:“我还有事,你考虑一下,回头再联系。”说完起身准备离开,说时迟那时快,邻桌那两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青莲身后,打算绑架他。秦香兰来不及多想,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来,跳上玻璃桌,跃过青莲头顶,伸出双臂摁在两人肩上,把他们扑倒在地。 青莲惊慌失措茫然四顾,秦香兰大喊一声:“有人想抓你,还不快跑!”青莲这才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大门,跑出咖啡厅,齐三和也追出来,拔枪射击,子弹呼啸着从青莲身边飞过。街上行人闻声大乱,纷纷逃窜,不多时警笛声大作,有大批警察向这里赶来。南京乃京畿之地,岂能容忍枪案发生,齐三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是情势所逼。 青莲很快不见踪影,齐三和只得返回咖啡厅收拾残局,秦香兰和两个男人正打得不可开交,齐三和呵斥道:“都是自家人,还打啥?快走,警察要来了!” 事到如今齐三和不得不给秦香兰交底:李香是日本人,受日本军部派遣到南京学习密码技术。青莲确系国民党党员,刚由三青团入党不久,有证据表明他投靠了汪精卫为首的“亲绥派”,汪精卫向来与蒋委员长不和,有明显亲日倾向。特务处怀疑青莲加入一个秘密组织,该组织很可能是“亲绥派”下属机构,如果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戴笠下令务必查清该组织背景,一旦确认为汉奸组织则全力铲除。特务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锁定青莲为嫌疑对象,准备以此为突破口,哪知道让他逃脱追捕,唯一的线索断了。 听了齐三和的解释,秦香兰反问道:“既然你们早知道李香和青莲的身份,为啥不提前抓他们?”言下之意特务处是马后炮,等人不见了才着急。齐三和面露难色,迟疑半晌才回答:“你还年轻,好多事不懂,国民政府内外交困,委员长自有苦衷,我们做下属的只管执行命令,不要过多打听。香兰,你要记住,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尤其特工人员,有时候好奇心会让你送命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齐三和的话让秦香兰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其中关系太微妙,远远超出她的社会阅历,一同学习密码的还有唐棠,他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黑幕吧?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秦香兰正担心唐棠出事,唐棠果真就出事了!这回不是唐棠找上门而是秦香兰无意撞上,来了个“美人救英雄”。 南京美食众多,比较有名的当属盐水鸭和灌汤包,分布在古都大街小巷,而夫子庙相对集中,外地游客趋之如骛。作为名小吃代表的灌汤包,做法十分讲究:要把高汤凝成透明的固体胶质,切碎了拌在里面,热气一蒸,全化成了汤水。好的灌汤包薄如纸,提来提去还不带破。食客小心翼翼提出来,放在醋碗里,对准上面一吸,鲜美的汤汁就进了肚了。不过不能着急,不然会烫着,必须慢慢享用里面内容,所以南京人吃灌汤包有歌谣“轻轻移,慢慢提,先开窗,后喝汤”。 秦香兰自从结识李香后经常和她去逛夫子庙,除了盐水鸭、灌汤包,还有馄饨、开洋干丝、牛肉锅贴、鸡汁煮干丝、鸭血粉丝汤、五香豆、鸭肫、如意回卤干、太史饼、蟹壳黄、藏书羊肉、八百大糕等名小吃,你请我一次,我还你一回,吃得不亦乐乎。美好的日子总是很短暂,每每想起秦香兰总是唏嘘不已,实在感到孤独的时候便独自再去一趟夫子庙,过过嘴瘾。 南京夫子庙与上海城隍庙、苏州玄妙观、北平天桥并称为中国四大闹市,古往今来三教九流云集,商贸繁盛,是外地旅客必游胜地。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都是是非之地,相比之下夫子庙位于国民政府首都,治安相对稳定,偶有打架斗殴事件发生也会很快平息,至于枪击案就罕见了。南京警察局重案组近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鼓楼区宁海路咖啡厅的案子还未侦破,夫子庙又发生枪击案,而且涉及到共党嫌犯,军事委员会亲自过问,如果期限内不能破案警察局局长乌纱帽不保。 事发当日秦香兰又到胡子庙游玩,上次咖啡厅事件后齐三和对她的监视暴露无遗,可以说一举一动都在特务处监控之内,但秦香兰没有放在心上,大不了把她下派到部队去嘛! 秦香兰来到夫子庙慢悠悠闲逛,至于后面是否有眼睛尾随全不在乎,当他们不存在。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奇怪的臭味飘来,多么熟悉的味道!——秦香兰眼前一亮,这不是臭豆腐吗?南京人喜欢吃甜食,对臭豆腐退避三舍,嗜好者莫过于湖南人,最有名的是长沙臭豆腐,秦香兰在家经常吃,有个湖南来的摊贩老在家门口叫卖,好长时间没吃过,想起来直流口水。 卖臭豆腐的货摊门可罗雀,几乎没有人光顾,小贩蹲在地上打瞌睡,草帽遮住半个头。秦香兰走过去叫道:“喂,师傅,买两串臭豆腐!”小贩似乎睡着了,没反应,秦香兰又喊了几声,小贩极不情愿揭开草帽,站起身开始烤涮臭豆腐。臭豆腐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烟弥漫,香气诱人。秦香兰心里一动:这个人怎么有点像唐棠?不会吧,一表人才的东北大汉会沦落到卖臭豆腐? 臭豆腐烤好了,小贩随口问道:“小姐吃得辣不辣?要不要多来点辣子?”——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不是唐棠是谁呢!与此同时唐棠也认出秦香兰,颇感意外,努力掩饰住慌乱。秦香兰问道:“你怎么卖起臭豆腐来了?”“我,我帮亲戚卖的。”唐棠支支吾吾,明显在说谎。秦香兰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刚要追问,远处急匆匆走来一个穿马褂的男人,凑近唐棠耳边悄声说了两句,唐棠脸色大变,把臭豆腐往货架上一扔,拉起那人转身便跑。 秦香兰被搞得云里雾里,这时又有两个男人跑过来,跟着唐棠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开枪射击,秦香兰一眼认出他们是齐三和手下。糟了,秦香兰暗自叫苦,唐棠插翅难飞,在咖啡厅如果不是有人接应青莲也跑不掉,这夫子庙人多路窄,如何逃脱?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南京夫子庙位于秦淮河畔,始建于东晋成帝司马衍咸康三年(337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几番毁于战火又屡次重建,当时秦香兰做梦也想不到,恍若人间天堂的夫子庙竟又于四年后惨遭日军铁蹄践踏,差点毁于一旦。 从东水头至西水关绵延近十里的秦淮河两岸,各种建筑鳞次栉比,有大厦洋楼也有瓦房民居,巷道密布如同迷宫,除非十分熟悉,否则难免晕头转向。唐棠的朋友显然是本地人,带着他像钻进了青纱帐,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两个特务也不是蠢货,对此地并不陌生,一路紧紧跟随,枪声不断。秦香兰担心唐棠安危,但不认识路径,想了想,索性一个箭步窜上屋顶,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翻墙踏瓦追过去。 唐棠还没有甩掉特务,秦香兰动作迅速,十几分钟后已经撵上他俩,居高临下占据优势,正要跳下去制服后面特务,突然“砰砰”两声枪响,特务中弹倒地!秦香兰下意识抬头寻找枪声响起的地方,大约三百米处有亮光一闪而过:是狙击步枪!秦香兰一怔,原来早有人在此设伏,看来是提前安排好的,什么人呢?秦香兰好奇心顿起,连续几个虎跃,跳到亮光发出的楼房附近,还未来得及细看,一个黑影稍纵即逝,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秦香兰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目前境况不容她多想,以最快速度离开夫子庙。 秦香兰见到了谁?——不是别人,正是特务处电讯科副科长兼特训班教官潘廷玉,他是什么人,为何会以杀手身份出现在抓捕现场?秦香兰当然不可能知晓,潘廷玉早在黄埔军校期间就秘密加入共产党,直接接受周恩来领导,在党内没几个人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与日本军部绝密计划“鹰之舞”类似,中共也有一个培养密码技术人才的计划,主要派遣到苏联学习。唐棠家庭背景比较特殊,父亲是奉系元老,张学良手下干将,一军之长,中将军衔,中共借助其父亲与美国军方关系联络上史密斯教授,从而进入密码教学班。中华复兴社特务处对密码教学班非常重视,每个人都要进行周密调查,终于拿到唐棠是共产党的确凿证据,然而与此同时唐棠失踪了! 所谓“大隐隐于市”,唐棠没有离开南京,隐藏起来等待潘廷玉为他打通关节,然后前往苏区。这段时间他一直以伪装身份潜伏在夫子庙,没想到巧遇秦香兰,进而被尾随特务发现,好在潘廷玉暗中保护才幸免于难。 潘廷玉悄然离去,唐棠也于半月后前往中央苏区,后来进入红四方面军二台。在台长蔡威领导下以贺国光行营电台为中心,破译了国军嫡系部队密码,把敌军部署、兵力、行动方向等重要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总指挥部,再用电报拍发给中央红军,创造了“四渡赤水”这样的辉煌战绩,为中国革命立下不朽功绩。 秦香兰这才彻底明白,她不过是齐三和手中的诱饵,利用她接近李香、青莲和唐棠,希望藉此摸清日军“鹰之舞”计划、干掉青莲、抓捕唐棠。秦香兰觉得很悲哀,她就像一具木偶,被齐三和牵着左右摇摆,同时又迷惑不解:潘廷玉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暗中保护唐棠,唐棠真是共产党吗?如果是,那潘廷玉即使不是同党也难逃干系,齐三和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处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时光如白马过隙,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一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 1月3日 日军攻陷山海关。 1月10日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和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表宣言,阐明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的主张。 2月25日 日军从通辽和绥中基地分三路进犯长城北部和东部整个地区,以及沿长城的一切重要关隘。 3月3日 热河省主席汤玉麟率部不战而逃,日军以120余骑兵前头部队,兵不血刃,进占承德。 3月9日 日军向长城各口进犯。国民党29军冯治安师在喜峰口抗战,29军大刀队奋勇杀敌。 3月11日 国民党29军赵登禹部在长城古北口与日军激战,重创日军。 5月31日 中国南京国民政府派熊斌与日本关东军代表冈村宁次在塘沽签订停战协定,即《塘沽协定》。 9月25日 国民党军开始“围剿”红军。 11月19日 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蒋光鼐等联合李济深等人在福建发动政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宣布反蒋抗日,并与工农红军签订了抗日停战协定。 12月11日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以8个纵队向红军进攻,红军奋力反击。 自从密码教学班解散后秦香兰一心扑在学业上,尽管三个同学莫名失踪,但她没有受到牵连,不知什么缘故,齐三和并未找她麻烦,相反从那以后放松了对她的监视,甚至在民国24年(公元1935年)春节到来之际准予秦香兰回家过年,与家人团聚。 秦香兰回到山城,每天宅在家中温习功课,阅读英文原著,对特训班及南京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秦家老爷和夫人发觉一年不见宝贝女儿变化不少,原来活泼好动的个性没有了,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时常眉头紧皱陷入沉思。身体倒是比以前强壮,吃饭也不再挑剔,让他们深感欣慰。女儿毕竟还不满18岁,显得过于老成,与同龄人格格不入,成了秦老爷一块心病,故意找理由带秦香兰出去,可秦香兰不同意,正发愁之时,机会从天而降。 秦老爷和其他乡绅一样有个嗜好:喜欢看川剧,尤其流传于川南一带的剧目,几乎每周都要看,受他影响,秦香兰也爱上这种传统戏曲,只是上女中后学业繁重接触少了。 一天午后秦香兰吃过饭又钻进书房不出来,管家急匆匆走进花厅报告秦老爷:“老爷,刚才戏班捎口信来说,我们大年初四的堂会被人抢占了,大年十五之前都没有空闲,咋办呀?”秦老爷一听急了,问道:“他们没说啥原因?我们事先交过定金,什么人如此霸道,总要讲个道理嘛!”管家摇头苦笑。 这时秦香兰入厕路过,听了半截话,插话道:“岳管家,发生什么事了?”“噢,小姐啊,是这样的,老爷爱看戏,本想过年图个喜庆,让我半个月前包了一场川戏,是小姐最爱看得《鸳鸯缘》。没想到被人截胡了,强行抢占大年初四的堂会,您说冤不冤?”管家苦笑着回答。假如换作从前秦香兰听到这种事一定会暴跳如雷,小姐脾气当即发作,不去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如今经历过许多事,让她性情大变,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小事一桩不值得生气,我陪爹爹去趟戏班问一下,实在有难处就算了。” 第一百六十章 莫小米并不知道秦香兰回到山城,在此前也去秦府问过几次,都被管家或者丫鬟拒之门外,答复只有一句话:“小姐去外地上大学了!”连续几回莫小米也就灰心了,本来事情多,渐渐便淡忘。 经过多方努力,莫小米死里逃生,却没有丝毫喜悦,通过这件事更让他更加看清国民政府的腐败和国民党人的丑恶,坚定了跟着共产党走的信念。无罪释放后首先做了两件事:拜谢李老舵主、按照高嘉天指示与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取得联系,前者为私情,后者为获取下一步工作部署。 去拜谢李老舵主时莫小米忽然想起赵营长写的书信,莫非李老舵主就是赵营长生父?但姓氏不对啊,是不是搞错了?怀着疑惑,莫小米提及此事,李老舵主开怀大笑,答道:“你说得少校营长正是小儿赵恩赐,老夫有一妻一妾,妻子生的女儿,随老夫姓;小妾生的儿子,随母亲姓。老夫中年得子,故而取名‘恩赐’,即是上苍恩赐的意思。自幼百般宠爱,学文习武,原本想把舵主之位传予他,可小儿执拗,背着我们偷偷考取云南讲武堂,毕业后进入川军,如今驻防巴中对抗红军,生死难料啊!”原来如此,莫小米也笑了,把书信内容给李老舵主背诵了一遍。 李老舵主颔首笑道:“确系小儿的口吻,家书也是这般简洁,惜墨如金,和我一样。”莫小米翻身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说道:“老舵主父子对我恩重如山没齿难忘,以后有用得着小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呵呵,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时兄弟请起,坐下说话!今后有何打算?” 李老舵主关切问道。莫小米想过这个问题,尽管还不是共产党员,他已经把自己当作党员看待,应该服从组织安排,如今李老舵主发问,不好敷衍。 莫小米迟疑着回答:“我想回去请示文总舵主和耿舵主,会不会给哥老会添麻烦?” “那倒不至于,你本来无罪,莫须有的事何必放在心上!老夫有个想法,既然党务调查科如此忌惮刘湘,不如将计就计,参军入伍,到川军当兵吃粮,也有个靠山,时兄弟觉得如何?如果没意见,重庆总舵那儿我去说服,你尽可放心。”莫小米不好回绝李老舵主一番好意,表示考虑几天,等回家看望过老父再答复,辞别而去。 回到重庆莫小米立即赶往沙坪坝牙科诊所,高嘉天和苏小花已经得到他释放的消息,都很高兴,苏小花特意买了些酒肉热情款待。高嘉天紧紧握着莫小米的手说道:“时小米同志,我代表红四方面军和重庆特委感谢你,除掉叛徒,保护了大批革命同志和进步青年,来,我敬你一杯,干了!”说完端起两杯酒,递给莫小米一杯,自己先喝下,“多谢高医生美意!师门有门规,不准饮酒,加入哥老会时已经破例,再也不敢了!我以茶代酒,谢谢!”莫小米谢绝后又感觉不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苏小花的饭菜味美可口,莫小米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李总舵主的话,放下碗筷对高嘉天说道:“高医生,有件事差点忘了,哥老会成都总舵李总舵主有意举荐我去刘湘那里任职,请高医生代我向组织汇报,是否可行?”“是吗?这是好事啊,前段时间红四方面军首长还传来口信,要我们会同四川临时省委设法与刘湘取得联系,最好派人打入川军内部,联络反蒋义士和进步官兵,疏通刘湘思想工作,假反共真抗日,做一个真正的民族英雄。”高嘉天也停止用餐,语气里带着急迫。 一周后莫小米收到通知,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和重庆特委同意他的申请,以哥老会袍哥身份参军入伍。由于举荐人李老舵主身份特殊,莫小米进去便是军官,中尉军衔,担任国民革命军第20军四师师部参谋,成为著名将领范绍增的下属。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秦香兰和莫小米分别了近两年,重逢时竟然兵戎相见,几乎闹翻脸,大大超出他们预料。 为了挽回面子,秦老爷和爱女去找戏班班主了解情况,然而不凑巧,当时班主不在,其他人支支吾吾不愿多讲,父女俩只好打道回府。秦老爷是个爱面子的人,这件事搁在心上放不下,整天唉声叹气,秦香兰看着心疼,出门转了一圈,山城只有那么大,稍微花点钱就打听到了——是重庆警备司令部司令夏洪波抢占了堂会,大年初四正遇上他生日,戏班花旦“小梨儿”出演的《鸳鸯缘》扮相最靓,于是夏洪波横刀夺爱,抢了秦老爷风头。 过去一年多不平凡的经历把秦香兰胆子练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女孩,她不假思索,决定大年初四去一趟夏府,砸场子闹事。 双喜临门,大年初四那天夏府分外喧哗,宾客盈门,夏家上下迎来送往,比娶亲还热闹。夏洪波身穿中山服,头戴白色礼帽,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哪有半点警备司令的煞气! 那年头大户人家都爱唱堂会,婚丧嫁娶、过生满月、升职乔迁等喜事都要请戏班表演,场次越多越彰显主人财大气粗。若不是非常时期,夏洪波定会摆上两天四场大戏,眼下全国抗日风潮正盛,低调一些总没有坏处。 生日宴结束后演出正式开始,夏家大院临时搭建的戏台金碧辉煌灼灼生辉,随着锣鼓敲响,各色旦角依次粉墨登场。不多时“小梨儿”出现在舞台上,水袖舞动,韵味十足,“好!”夏洪波带头拍掌叫好,引发一阵热烈掌声。 《鸳鸯缘》是一出喜剧,说得是皇帝选美,钦差到钱塘挑选美女800名,钱塘有女之家大祸临头,慌忙选婿嫁女。书生李玉游学归家,途中先后被王员外、张卖打、钱塘县令三家拉去作新郎。后闹至县衙,钦差判李玉娶民女张彩凤为妻,王员外和县令的女儿则充抵800名之末数送往京城。戏中“小梨儿”扮演张彩凤,与李玉情投意合,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全剧焦点人物。 水袖是“小梨儿”独门绝技,接连掀起高潮,“小梨儿”舞到酣畅处一时兴起,平空跃起数丈,在半空中抛洒长袖,宛如天女散花美轮美奂。没想到落下后脚掌一滑差点摔倒,幸好身轻如燕,踉跄几步没有跌倒,身子仍在摇晃。剧情未结束,演员不能停歇,“小梨儿”以为是自己没站稳,定定神,又继续表演。 因为一晃而过,台下观众都没有发现破绽,唯独被莫小米看在眼里:“小梨儿”的晃动绝非偶然,舞台上必然有凹凸之处或者其它障碍,他不由得担心起来,慢慢靠近舞台,想看个究竟。 莫小米怎么也来凑热闹?莫小米涉嫌谋杀杜昌明一案让夏洪波结识了莫小米,一来二去成了熟人,如今莫小米加入川军变身为军官,夏洪波自然不肯放过结交机会,也给他送去请帖,加之和“小梨儿”是朋友,理应捧场,所以莫小米不得不来。 舞台下人头攒动,后台及两侧却很空旷,演员们不时顺着通道上下走动。莫小米站在舞台附近观察,有个丫鬟模样的女娃引起他注意:这个人越看越眼熟,像谁呢?——秦香兰!不会吧,她怎么可能在这儿,而且如此打扮? 第一百六十二章 秦香兰在干嘛呢?怀着恶作剧心理,她早早来到夏府后院躲藏起来,生日宴散席后打昏丫鬟,换上衣裳,伺机搞破坏。按理说一个职业特工不应该为了私怨到民宅泄愤,弄些小儿科游戏,秦香兰毕竟才十几岁,哪顾得上这些规矩,只管自己快活。她一直在找机会下手,通过何种方式报复呢? 经过周密筹划,秦香兰找到了一条捷径——趁旦角表演兴致正高时往舞台上抛洒黄豆,黄豆细小滚动快速,踩上很容易滑倒,势必大煞风景影响堂会气氛,这样既可以达到破坏宴会目的,又不至于伤害无辜,可谓一举两得。 秦香兰怀着喜悦的心情隐藏在舞台外侧,身边放着一碗从厨房偷来的黄豆,瞅准时机,在“小梨儿”跃起那刹那迅速抛出黄豆, “小梨儿”踩到黄豆但稳住身躯没有跌倒,秦香兰见状又接连抛出几把,小豆子如荷叶露珠一般滚向舞台中央,立刻铺满台面。 “哎哟”伴随着几声尖叫,“小梨儿”和几个演员纷纷滑倒,舞台上乱成一团,后台乐器班浑然不知,仍在敲锣打鼓,场面甚为滑稽。秦香兰乐得合不拢嘴,干脆把碗里最后一堆黄豆全部抛出。 就在秦香兰洋洋得意之时,一只大手揪住她胳膊,斥责道:“使些下三滥手段糊弄人不觉得羞耻吗?”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令人生畏。秦香兰头也不回,瓮声瓮气答道:“管你屁事!把狗爪挪开,不要碍事!” 莫小米已经确认此人是秦香兰,故意拿她开涮,不再问话,扭住胳膊往外拉,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洋相。秦香兰怎会轻易就范,猛地挣脱莫小米束缚,双拳齐发,噼里啪啦就是一通乱打。莫小米那日也稍加修饰,换了一身行头:头戴苏格兰花呢鸭舌帽,蓄着小胡子,身穿洋布棉外套,黑长裤,厚底棉布鞋,十足工友装束。这一身跟以前莫小米穿着判若两人,秦香兰在气头上哪认得出来? 莫小米只想和秦香兰开个玩笑,秦香兰却动了真格,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被击中非伤即残。莫小米不得不认真对付,见招拆招,以退为进,尽量不伤害到秦香兰。 两人一番打斗难免惊动后台,演员们都跑出来看稀奇。前面大院早乱糟糟闹翻了天,“小梨儿”和几个旦角羞愧难当,已经离开舞台。台下观众不明就里议论纷纷,夏洪波火冒三丈,一边安抚亲友一边叫人去找戏班班主兴师问罪,堂会搞得如此狼狈,戏班难辞其咎。 莫小米见秦香兰没有罢手的意思,心里担心“小梨儿”安危,得罪警备司令部长官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连累整个戏班,必须把秦香兰带到夏司令面前说清楚原委,为戏班开脱。 “好啦,不要再打了,秦大小姐!闹够没有?”莫小米突然大吼一声,把她双臂反剪,紧紧拽住。秦香兰一惊,正视对方,这才认出莫小米,如果不是细看,完全没有想到,打了半天竟是儿时伙伴。 莫小米把秦香兰拉到一边,悄声问道:“这两年你跑哪儿去了?我到你家找过几次,都说你去外地上大学,又不肯说是哪里。今天为啥来这儿?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死人的!”“我去哪儿不关你事,少管闲事!这个夏司令当了个狗屁司令就了不得,抢占我家堂会,有啥了不起,我倒要瞧瞧啥老虎屁股摸不得!”秦香兰余怒未消,硬邦邦回答。 从小玩到大,莫小米哪能不了解秦香兰脾气?说句不好听的话,秦香兰屁股一撅马上就知晓要放啥屁,彼此知根知底,要想让秦香兰吃哑巴亏纯粹是白日做梦。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夏洪波的卫队一直守在大门外边,这时候已经冲进来维持秩序,莫小米听着大院动静不对,明白秦香兰把事情搞大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对秦香兰说道:“好啦,大小姐,我说服不了你,快走吧,不然咱俩都得吃牢饭!”秦香兰白了他一眼,心里自然再清楚不过,几步跑到墙壁边,一个狸猫上树,脚底抹油跑了。莫小米摇头苦笑,这个秦香兰真是的,把天捅了个窟窿就不管了,剩下残局让他来收拾。 果然不出预料,戏班受到牵连,“小梨儿”成为替罪羊,被警察局以“破坏治安”为由羁押起来,按照惯例,如果没有权贵出面保释便要获罪。“小梨儿”几时受过这种冤屈,在看守所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托人带话想尽办法争取早点出去。 程丹青也收到求救口信,依他的秉性怎么可能坐视不顾?当即驱车赶往警备司令部拜见夏洪波。夏洪波还在为寿宴被破坏气恼,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应该还在家里过大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正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喝闷酒,副官进来禀报:“程先生求见!” 夏洪波大喜,程丹青是个戏迷,闲暇时爱自娱自乐编排剧目,一颦一笑有模有样,有了他不会寂寞。 “哎呀,夏司令啊,大过年的不在家享清福,跑到司令部来受啥活罪呀!”程丹青人还未到声音先飘过来,夏洪波快步走到门口,程丹青已经来到他面前,笑容满面打着招呼。 两人寒暄了几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而已。程丹青抱拳说道:“前几天忙着给军政要员拜年,没去给司令贺寿,司令不会怪罪吧?”“兄弟哪里的话,谁不知道程先生手眼通天朝廷有人呐!日后还少不了请先生帮忙,在南京中央政府那里替夏某多美言几句!”夏洪波笑嘻嘻答道。“这样吧,既然司令公务在身不能回家,不如在下给司令唱两曲高兴高兴,如何?”夏洪波求之不得,忙说:“好啊好啊,就唱先生最擅长的那个剧目,叫啥,噢,对了,是《华容道》,就唱那个嘛!”“好勒,得令!”程丹青旋身而起亮开架势,嘴里哼着腔调,开始比划起来。 唱作半晌,程丹青乏了,坐下喝茶,夏洪波意犹未尽,微微叹口气,说道:“这个‘小梨儿’也不晓得吃错啥药,好端端的一台戏搞成那个样子,搅了我的寿宴不说还让亲朋看笑话,真丢人呐!”程丹青喘过气来,拉开皮箱,掏出一包银元搁在茶几上,指着它说:“想必司令知道我和‘小梨儿’情同姐妹,今天给我个面子,把她保释算了。如今市面上堂会行情也就300元一场,我给您800块大洋,600元作为补偿,另外200元是保释金,咋样?”白花花的现大洋谁不眼红?夏洪波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放人,私下给警察局长送去200块大洋,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为了感谢程丹青帮助解救“小梨儿”,莫小米特地去程家拜望,程丹青啥都不缺,莫小米索性空着手去,依他豪爽性情不会介意。听了事情经过,程丹青也觉得秦香兰太乖张,这种大小姐脾气大得很见怪不怪,反倒是对她离开两年的变化产生疑问:一个大学生哪来这么好身手?这里面有问题。莫小米何尝没有疑虑:小姑娘家家的,居然能和他交手过招,不简单啊!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一碰头,都有同感。 第一百六十四章 秦香兰只是顽皮胡闹并没有什么大的过失,两人说了几句也就过去了,又聊起其它事情。侯丹青问道:“小米,你到21军四师也有一段时间了,如今战事如何?”“自从去年6月4日军事委员会任命总指挥统领第七路军兼陆军第21军军长,我部防区近三十个县市,并占有鄂西防地,辖有兵力六个师,虎贲之师威名远播,震动川鄂。然而自9月下旬开始,总指挥与省主席(刘文辉)交恶,省主席麾下大兵压境,于成都集结,10月初大战爆发。原本年末省主席兵败,由成都退向嘉定、眉山、夹江,战事趋于尾声,哪知今年初省主席又下令进攻成都,幸而我部军力强大所向披靡,很快平息战端,不然我怎么可能坐在这里与三姐闲聊?”莫小米侃侃而谈。 侯丹青点点头,说道:“叔侄俩为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可苦了老百姓,好在战事主要集中在川西,山城免受祸害,此乃不幸之万幸。兄弟,你随部队四处征战,有何感想?”“三姐所言极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战火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川西本富庶之地,一场大仗过后往往血流成河残垣断壁,百姓难免不受牵连,战争真是人类最大的悲剧!”莫小米发自肺腑由衷感慨。 “小米兄弟不必杞人忧天,眼下战火已经熄灭,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你们亦可养精蓄锐,巴蜀总算归于宁静。”侯丹青也发出一声喟叹,其实四川战事他比谁都清楚,由于真实身份极其隐秘,不能泄露半句机密。 两人又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譬如上司有无提拔的念头,同仁之间关系是否融洽,士兵好不好管带等,莫小米加入军营时间不长,主要干些跑腿的杂事,说不出什么,坐了两个小时便告辞了。 趁部队休整,莫小米赶紧去了一趟沙坪坝牙科诊所与高嘉天接头,拟订下一步行动计划。高嘉天刚从川陕根据地回来,带来红四方面军最新战况和首长指示,对于莫小米来说如同雪中送炭,他又陷入新的迷茫,不知该往哪儿走。 高嘉天让苏小花到诊所门口把风,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诊所不比其它行业,一年到头除了过年不能关门歇业,否则病人就会流失。 高嘉天为莫小米泡上一杯热茶,自己端起茶杯,在袅袅雾汽中,对莫小米说道:“小米同志,你现在已经站稳脚跟,组织上有个想法,你考虑一下,不要勉强,如果觉得有难度就暂时放弃。”“高医生请讲!”莫小米急迫问道,总算等到这一天,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高嘉天微微一笑,作为进步青年,莫小米表现出渴望接受挑战的激情,这一点他很欣赏,但莫小米还不是正式党员,需要进一步考察和锻炼,也是组织上交待的任务。 “针对目前川渝两地的状况,组织上要求我们尽快组建反蒋抗日统一战线,把反对内战真心抗日的民主人士团结起来,尤其在川军内部,发展壮大我们的抗战同盟。这个任务十分艰巨,既要防备国民党特务搞破坏,又要广泛结交新朋友,还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能暴露身份,不容易呐!”高嘉天盯着莫小米,缓缓说道。莫小米边听边思考,确实很难,川军人员身份庞杂,来自社会各阶层,俗话说“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呢?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如何组建同盟? 莫小米想了会儿,问道:“高医生,有几个问题请赐教!第一,目前川军内部有多少我们的人在做这个工作?我能不能联络他们?第二,我还不是共产党员,别人信得过我吗?第三,川军人员结构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多人有哥老会、青帮背景,这些人能不能交往?第四,21军四师师长范绍增,也就是我所在部队最高长官,此人在军中声望极高,也是袍哥大爷,我军衔较低,与师长接触有限,据说他为人爽直重情重义。请组织上考虑能否派人前来接洽,说服师长加入统一战线,让川军早日走上抗日救国之路?” 第一百六十五章 “嗯,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我这就向组织请示,等我回话吧。”高嘉天回答。莫小米离开诊所回到家中,家里没啥变化,时老爹身体已经痊愈,又恢复了走街串户卖豆浆油条的生活,罗大凤早已参加国民政府创办的“战地医护人员短期培训班”,位于江津,一直不在家,三个兄长也工作如常,唯一不同之处是大哥有了女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时老爹见幺儿回来十分欣慰,早早收拾买卖,给莫小米做了一桌好饭菜。莫小米每月军饷仅留下少许,其余都寄回去贴补家用,反正队伍上啥都有,光棍一个也用不着什么钱。时老爹悄悄把这些钱攒起来,莫小米继承了时门掌门此生不可能再婚娶,这么做也是为莫小米后半生着想,像他那样收养几个孤儿,给自己留一笔赡养费。 莫小米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他哪有钱买,一部分是耿彪送的,还有一部分是侯丹青人情。时老爹的礼物是一双羊羔毛护膝,上年纪的人膝盖容易受寒酸痛,戴上保暖;大哥快结婚了,莫小米提前为他们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被褥,大红绸缎被套,床单也是喜庆图案;二哥、三哥没啥新衣服,耿彪拿了两套给莫小米,尺寸还合适,正好;罗大凤知道莫小米要回家过年,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买些护肤品带回来,女娃长大成为女人,懂得爱美了,罗大凤也希望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侯丹青不知从哪儿搞到两套日本化妆品送给莫小米,莫小米心想:这下罗大凤该乐疯了,只怕睡着都要笑醒。 下午七点左右时家三兄弟陆续回来,全家人坐在一块儿吃晚饭,其乐融融,时家已经好久没有团聚。吃着丰盛的饭菜,莫小米好几次掉下泪来,短短两年时间,好像过了两个世纪。时老爹嘴上不说心里也堵得慌,莫小米的事情听耿彪讲过,尽管是大概也令人心惊肉跳,算得上到鬼门关旁边走过一遭,幺儿逐渐成熟了,让他倍感慰藉。 饭后莫小米和时老爹回到卧室,把两年里发生的事一桩桩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没有丝毫隐瞒,包括重庆地下党交待的任务和他、罗大凤申请加入共产党等,时老爹是莫小米最亲的人,不能隐瞒也无须隐瞒。 时老爹沉思片刻后问道:“你们做得可是掉脑袋的事,要想好啊!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嗯,我有个想法,就是要请老汉儿帮忙,可能还要用得着三个哥哥。”莫小米答道。时老爹眉梢一扬,说道:“啥事说吧,自家人有啥说啥,不要吞吞吐吐的!”莫小米神情凝重欲言又止,停顿了几分钟,从内心来讲,他非常不情愿把家人牵扯进来,山城地处内陆,不像东北、华北、山东那些地方面临日寇进犯,草木皆兵,表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则激流险滩步步惊心。国共两党明争暗斗,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训令如同圣旨,搅得人心惶惶,只要沾上共产党就是天大的罪过。 “我不可能长期在家,共产党在重庆有交通站,但我不能轻易使用,我想在咱家设立一个特别交通站,我会定期回来,老汉儿,您和兄长收到情报后交给我或者给高医生送去,通常情况下我不再与他们联系。您看可以吗?”莫小米问道,“莫问题,我看可以,就这么决定吧!”时老爹爽快回答,从那天开始,时家父子四人成为莫小米的交通员,隐蔽而快捷地为重庆地下党服务。 第一百六十六章 罗大风在短训班已经学习了四个多月,为期半年的训练接近尾声,各项考核依次进行,罗大风有些紧张,学习成绩中等偏下,个别科目甚至有不及格现象,如果毕业考试过不了关拿不到结业证就不能上战场了。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火热年代,无数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到战场一线保家卫国,没有参军入伍的则呐喊助威,为抗战竭尽全力,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印证了蒋委员长后来发表的《对卢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之名言: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神州上下同仇敌忾共同对付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在这种形势下,社会各界纷纷行动起来,以实际行动支持抗日,罗大风报名参加的就是这样的团体:半官方半民间性质,政府出面组织,民间爱国人士筹措资金,不属于正规国军编制,但行动与军队医疗机构无异。 罗大风学习了四个多月一直找不到感觉,换句话说,像无头苍蝇,瞎忙活,因为底子太差,好多字认不全,比文盲好不了多少,所以学得很吃力。加之笨手笨脚,护理是一项心灵手巧的细致活,打针、换药、搽洗等都需要相当谨慎耐心,罗大风天生粗犷,根本不是当护士那块料。 就在罗大风灰心失望时,仿佛老天爷怜悯她似的,一个热心人从天而降,把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人体解剖学对于医学院是基础课,在护理短训班就算最难课程,而且短训班不是大专院校,缺乏教学设施,如果战地救护连人体结构都不了解还怎么抢救伤病员?在慈善人士呼吁下,经过几番努力,重庆国民政府卫生厅终于同意让短训班学员免费观摩医学院人体解剖课,和医学院学生一起聆听医学教授讲解。 短训班学员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拿着纸和笔,在校方引导下依次进入教学室,医学院师生已经在那里列队欢迎。手术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短训班学员从未见过尸体,男生面露惧色,女生吓得直往后躲,有的还蒙上眼睛不敢看。 “请你们把手从脸上挪开!看都不敢看还怎么救人?”——一个严厉的女中音忽然响起,罗大风胆大走在最前面,看清楚说话的是个中年老师,大概四十多岁,齐耳短发,戴着医用口罩身穿白大褂,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这位是我们学校的临床医学专家俆副主任,今天由她给同学们上课,大家欢迎!”带领短训班的官员介绍道。学员热烈鼓掌,掌声平息后俆副主任接着说:“同学们,你们中间绝大多数即将走上战场面临生死,今天多学一点以后就多用一点,学到用时方恨少,学得好战士可以少牺牲少流血,早些恢复健康多杀鬼子,同学们,你们愿意做一个勇士还是成为一个懦夫?”——“做勇士杀鬼子!”学员们齐声高喊,声音在教学室久久回荡。 那一课是罗大风人生最难忘的时刻,每一个场景都镌刻在脑海里,俆副主任神情专注动作娴熟,给大家耐心讲解人体结构:人体共有206块骨骼,分为颅骨、躯干骨和四肢骨3个大部分,其中有颅骨29块、躯干骨51块、四肢骨126块;肌肉共639块,分为头肌,躯干肌,四肢肌;血管分为动脉、静脉和毛细血管三种,大约有250亿根。 两个课时很快过去,尽管短训班学员只学到最基础的人体结构,但受益匪浅,为他们进一步学习理论知识成为专业护理人员打下坚实基础。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回到短训班所在地罗大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徐老师的音容笑貌让她想到一个人,如此相似,不仅外貌气质,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只是年龄相差许多,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这个人就是林小玲,罗大风心目中的女英雄,现代社会的穆桂英。 从小到大让罗大风挂念的人不多,除了爹爹就是书里的人物,或许由于自己是女人的缘故,她崇拜的都是女性:武则天、花木兰、穆桂英,还有那些梁山泊女好汉,自古巾帼不让须眉,罗大风也想像她们那样万世流芳。然而如今一条拦路虎挡住前进之路,那便是学识,大字都认不得几个的人如何能做英雄?现代不比古代,光有一身蛮力气不行,得有脑子,没文化寸步难行。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罗大凤给那位徐老师写了一封信,只有寥寥数十个字,错别字满天飞: 尊敬的须(徐)老师:泥(您)好! 我叫罗大风(凤),泥(您)讲得真好,我好赔付(佩服)!我也想像泥(您)那样,(蛋)但是做不到,家里穷没欠(钱)读书,我担心不能笔业(毕业),泥(您)说该咋办? 一周后罗大凤居然收到回信,字迹工整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学者之手。罗大凤请短训班老师给她念,老师浏览了一遍,笑着说:“不用念,没说啥,这个徐老师要到江津出差,顺道来看你。”——徐老师要来看她?罗大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徐老师没有食言,果然来看望罗大凤,善解人意的她把罗大凤带到外边小餐馆过了一把嘴瘾,学校的伙食都不好吃,她很清楚。 两人边吃边聊,看着罗大凤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徐老师笑了,罗大凤停下吃喝傻呆呆望着她,心想:太像了,笑起来更像,她俩不会是母女吧? 徐老师笑着问道:“大凤,你在想什么呢?”“徐老师,您太像一个人了!只不过她比您年轻些。”罗大凤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徐老师一愣,说道:“是吗?说来听听。”罗大凤竹筒子倒豆子一般把结识林小玲的经过和盘托出,她没注意到,徐老师眼角慢慢浸出泪水,没等罗大凤讲完,徐老师已经泪流满面,掏出手绢不停搽试。 “徐老师,您怎么啦?我让您伤心了?”罗大凤慌了,手足无措问道。徐老师收起手绢,眼圈发红,哽咽着回答:“你说得林队长是我的亲侄女,我是小玲的姨妈。”——罗大凤目瞪口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怪不得林小玲那么像徐老师,原来是至亲。 徐老师长吁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轻声说道:“小玲不仅是我的侄女,还是我的学生,我作为证婚人见证了她的幸福婚姻,可惜呐,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让人怎么不痛心?大凤,唯一的侄女不在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我会尽量帮助你达成心愿,成为一名优秀的医护工作者。”罗大凤喜不自禁,对徐老师说道:“那我就管您叫姨了,谢谢姨!” 徐老师是一个严谨务实的人,从那以后经常赶车到江津给罗大凤辅导学业,在徐老师帮助下罗大凤得以顺利毕业,在徐老师推荐下又进入重庆医学院附属卫生学校深造,开始为期两年的学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刘文辉、刘湘叔侄之战,自1932年10月到1933年9月,前后近一年,战地绵亘川西、川北、川南数十县,动用兵力30余万人。后来在刘文辉大哥刘升廷调停下,刘文辉战败退守雅安,坐镇西康17年,刘湘达到了独霸四川的目的。在战争中莫小米自愿担任一线指挥员,有勇有谋冲锋在前,屡立战功,战后荣升为少校作战参谋,成为20军四师师长范绍增的得力助手。 担任作战参谋后接触机密军事情报机会越来越多,莫小米审时度势,及时把对红军有价值的情报送回家,让时老爹或者兄长传递给牙科诊所,为中共把握川军动向提供了重要信息。 中共重庆特委交待的另一个任务莫小米也开始紧锣密鼓筹划,如果说窃取军事情报是钢丝上行走如履薄冰,那么这项工作就是悬崖上采药,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难度增加百倍!高嘉天向莫小米传达党组织最新指示:“二刘之战”已经结束,刘湘一统天下号令全川,目前形势相对稳定。迫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压力,刘湘不会对川陕革命根据地坐视不管,也不至于穷兵黩武苦苦相逼,这个阶段非常适宜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可能联络党外民主人士,建立抗日统一战线,要求莫小米尽快在军队内部广泛团结思想进步的爱国官兵,成立党小组,协助重庆特委工作。 莫小米详细分析过四师人员组成:由于师长范绍增也是袍哥大爷出身,军中哥老会会员极多,尤其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兵,许多都是资历丰富的老会员。在四师有个奇怪现象,别的部队绝无仅有——千万不要以军衔待人,搞不好要吃大亏。举个例子:某连上尉连长,一连之长,按理说很牛逼了吧,可他不是袍哥,假如倨傲自得不善待手下,很可能职位不保,上了战场甚至有人背后打黑枪。他的上司不仅不会处罚肇事者,反而有可能给这个连长上纲上线,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由此可见哥老会在四师的影响力非同凡响,但莫小米一直没有暴露袍哥身份,有不少顾虑,觉得时机不太成熟。 川西战事期间和结束不久莫小米就亲身经历了两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告诫自己以后要加倍小心,不要意气用事。 想阐述清楚第一件事首先要提及一个人,此人声名显赫,名叫邓锡侯,也是川军著名将领,与刘湘、刘文辉、田颂尧并称为四川军阀“四巨头”。 1932年秋“二刘之战”爆发,刘湘向邓求助,邓锡侯暗中协助刘湘袭击刘文辉,刘、邓两军在毗河两岸对峙,刘邓双方打了一个多月,未分胜负。邓锡侯感到对峙局面长此下去不是办法,通过刘湘的高参刘从云向刘湘讲明:邓、刘两军鹬蚌相争已呈胶着状态,只要21军出兵,刘文辉必定垮台,刘湘可以趁势统一四川。刘湘采纳其议率部出击,在邓锡侯、刘湘等联合进攻下,刘文辉部全线瓦解,率残部退守西康。 当时充当20军先遣部队的正是莫小米所属四师,莫小米作为联络官随同高参刘从云在刘、邓两军之间斡旋并参与了进攻刘文辉24军的战斗。 战斗打响后21军、20军等部队向24军发起攻击,双方围绕着毗河展开争夺战,刘湘阵营显然占据优势,火力强大,压制着对方,24军被打得抬不起头。但是刘文辉部也不是吃素的,其先头部队顽强抵抗,几个制高点重机枪不停扫射,同盟军死伤惨重。 师长范绍增亲临一线指挥作战,见河对面火力猛烈部队无法渡河,大发雷霆,下令成立敢死队,由师直属警卫连连长亲自担任队长,队员自愿参与,凡加入者无论生死一律赏大洋两百。莫小米也报名参加,却被师长以“太年轻,缺乏战斗经验”为由拒绝,真正原因是惜才,美其名曰“敢死队”其实就是去送死,九死一生,即使活着也多半会残废。 第一百六十九章 范师长为何让警卫连长去打头阵?通常情况下警卫连连长非亲即贵,是部队最高长官的心腹,24小时贴身保护长官人身安全,比副官还重要。但在七师却是例外,警卫连长非但不是范师长铁杆手足,相反还和他对着干,只因他是杨森亲戚,杨森曾有恩于范绍增。 1923年,范绍增受杨森收编,任第四师八旅旅长。次年,杨森受任四川军务督理后,委任范绍增为第九混成旅旅长。1925年10月,杨森企图以武力统一四川,失败后下野离川赴鄂,行前将部分武装交范绍增统率。翌年3月,杨森由湖北返回万县,范绍增即率部来归。9月,杨森脱离吴佩孚,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20军军长,范绍增任该军第七师师长。后来范绍增转投刘湘,但对杨森提携之恩铭记在心。 无独有偶,杨森和范绍增都是哥老会袍哥,而且是舵主之尊,这一点与莫小米类似。杨、范二人惺惺相惜,平添一层情义,范绍增受其影响,也对队伍中的袍哥青睐有加,其中自然包括莫小米。 这个警卫连长姓杨名良文,四川广安县龙台镇寺人,与杨森同宗同亲,追溯起来应该管杨森叫伯父。杨森把杨良文安插在范绍增身边名义上保护安全,实际暗中监视他的举动,及时向杨森汇报。范绍增绰号“范傻儿”,人傻心不傻,成天笑呵呵猪八戒模样,心里却比谁都透亮,何尝不知杨良文的小动作?一直碍于杨森情面不好撕破脸,这回机会来了,把杨良文派到前沿一线,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当兵吃粮图的是不饿肚子,哪有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人?范师长鼓动了半天没人站出来,杨良文也怕死,但已经点名要他领队即使刀山火海也得上,见无人应答,杨良文把负责警戒的警卫连集合到一块儿,留下一个排保护师长,其余士兵组成敢死队,跟着他准备上桥。 警卫连除了杨良文都是跟随范绍增多年的老部下,范绍增也不忍心让他们送死,然而战火无情,过不了河就无法打败刘文辉,联合作战计划只会付之东流,如何向军长交待? 杨良文人缘极差,对同僚下属尖酸刻薄,没有人愿意与他交往,因为警卫连不属于一线作战部队,所以自开战以来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冲啊,给老子冲啊,磨磨蹭蹭干嘛,生娃儿嗦,拖拖拉拉,像个懒婆娘!” 杨良文挥舞着手枪大声催促,士兵们畏缩不前,走两步退一步,半晌没有上桥。和其它连队一样,警卫连袍哥占大多数,有些还是亲兄弟或者亲戚街坊,大伙儿互相帮衬抱团取暖,逐渐形成一个个小团体,除非有人出头号召,否则打死都不会往前冲。 杨良文恼羞成怒,再这么下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心想:这帮家伙吃硬不吃软,不来点狠的不行!心到手到,杨良文扣开扳机子弹上膛,举枪抵住一个排长后脑勺吼道:“给老子带头冲,再不动老子毙了你!”“龟儿子,老子怕你!锤子,开枪啊,有种打死老子,来啊!”那个排长扭头面对杨良文,脸红筋涨毫无惧色。 杨良文嘴上喊得凶其实心里虚得很,平时有啥事都让勤务兵去传话,与下属打交道极少,如果动真格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士兵们见连排长都不上去,更不敢往前冲,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上桥。范师长拿着望远镜瞭望半天不见人影,气得七窍生烟,把副官喊来说道:“去告诉杨良文那个龟儿子,再不上桥老子拿他军法从事!”副官急忙跑去通报,杨良文满头大汗手脚发抖,再次挥动手枪,大吼一声:“给老子冲,再不冲老子真杀人了!”随后朝天“砰砰”开了两枪,警卫连官兵有人胆怯,开始缓慢走上吊桥。 第一百七十章 有十几个士兵走在最前面,刚上桥迎面一阵机枪子弹横扫过来,随着“哎呦哎呦”几声惨叫,瞬间倒下七八个人,有的直接从桥上坠落,掉进河里,被激流卷走。 杨良文跟在后边也是心惊胆战,走一步晃三晃,见子弹射来慌忙趴下躲避,敢死队走了几十米就不敢再往前走,都趴在桥上。 这时范师长派来的督战队到了,莫小米也是其中一个。督战队队长早就看不惯杨良文平日作派,正好找到机会报复,冲着桥上大喊:“敢死队的弟兄们,不要给咱袍哥丢脸,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贪生怕死的军法从事!” 桥上的官兵进退不得,一个排长站起身对身边士兵大声说道:“横竖都是死,被督战队打死不如战死,兄弟们,老子死了你们给我烧纸,你们死了亲人给你们烧纸,战死还有赏钱拿,冲吧,怕死不是袍哥大爷!”他的话一呼百应,敢死队顿时躁动起来,纷纷往前涌。 杨良文本来站在中间,在士兵裹挟下身不由己向前走,又是一阵弹雨扫来,不少人中弹身亡,杨良文吓破了胆,扭头就往回跑。 敢死队已经冲到吊桥中部,没有望远镜根本看不清境况,接下来一幕只有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一个是手执望远镜的范师长,另一个便是莫小米。 杨良文没跑几步便被几个士兵拦住,使劲拽着往前拖,杨良文没办法,又返身朝河对面走。刚走两步,后面一个士兵举枪射击,杨良文后脑中弹,一头栽倒在地,尸体被其他人踢下吊桥,消失在滔滔河流之中。 一切发生在枪林弹雨之中,如果说杨良文被敌军打死阵亡无人怀疑,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战斗结束后20军七师以“中弹坠落河谷”作为杨良文阵亡通知书的主要内容书写,邮寄给他家眷,一同寄往杨家的还有200块大洋抚恤金。 这件事对莫小米震动很大,杨良文贪生怕死死有余辜,但被手下打黑枪,这是军法不允许的,那些士兵敢朝长官开枪,一定是忍无可忍。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袍哥嫉恶如仇敢作敢当,团结一致对外,具有强大的核心凝聚力,假如引导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有生力量。 第二件事发生在战后,在师部商讨莫小米升职的关键时候横生枝节,让莫小米不得不亮明哥老会分舵舵主身份,为自己也为袍哥争口气。 当时大局已定,刘湘坐镇成都,封赏各路诸侯,凡是参与对抗刘文辉的军阀都得到奖赏。范绍增追随杨森多年非刘湘嫡系,本应该晋升一级,增加一颗将星,担任军长或副军长职务,但仅获勋章两枚、军饷若干,部队给养也没有得到补充,范绍增心中郁闷,决定给自己脸上贴金:论功行赏,对有战功的将士进行褒奖。 奖赏分三批进行,首先是敢死队,活下来四肢健全的官升两级,赏金200块大洋,伤残者退伍回家,赏金300块大洋,给予死者家眷抚恤金400块大洋;其次是一般连队,标准减半;最后是后勤及师团部,按连队标准再减半。全师上下赏罚分明无人不服,唯独对一人升职持有异议,他就是莫小米。 莫小米在以前几次战役中均表现出色,但由于战事频繁一直未受到奖赏,范师长的意思想借此机会特别提拨,官升两级,授予少校军衔并奖励200块大洋,这个提议刚说出来便炸了锅,在军官商讨会上引起热议。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反对意见最大的有两个人:副师长曹德君、参谋长沈升云,两个都是实权派人物,私交甚好,口径出奇一致。曹德君也是杨森老部下,而且是杨森老乡,都来自广安县,在20军与范绍增平起平坐不相上下;沈升云背景复杂,并非四川人,加入川军时间也不长,却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升任七师参谋长,上校军衔。 曹德君、沈升云二人一唱一和轮流提出反驳意见,曹德君率先发难:“师座提议欠妥,且不论时小米战绩平平,单说资历就上不了台面,在我七师之中军龄最短的有两年以上,最长的近十年。时小米年纪轻轻便冠以中尉军衔,官兵早有微词,如今师座再破格提拔,恐怕难以服众。” 沈升云立即接上话:“副师长所言极是,当初时小米进入师部,小小年纪就当上中尉参谋,让我这个参谋长情何以堪?看在师座情面上沈某没有反对,已经违背做人原则,现在不能再唯唯诺诺,请师座三思,不要冷了弟兄们的心。” 范师长沉吟不语,其他军官军衔较低,只有听讲的份儿,会议室一片寂静。 曹德君接着说:“曹某追随军长征战沙场,靠的是无畏和忠诚,师座,不能只看战功啊,有的人墙头草两边倒,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沈升云也顺着话说:“作战参谋一职军衔不算高,但极其重要,所有军情都要经手,是军中第一智囊。相比之下参谋长更侧重谋略,为最高指挥官提供计策,接触面还不如作战参谋。因此鄙人认为只有受过专业军事教育的职业军人方可胜任,时小米一介平民,难当此大任!” 这些理论颇有道理,军官们交头接耳谈论,会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会场呈现一边倒的事态,无人站出来为莫小米说话,范师长踌躇不安,心里拨拉着另一把算盘:川军是杂牌军,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后娘养的娃,七师不是刘湘嫡系,更可怜,和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差不多。 曹德君和沈升云穿一条裤子,想干什么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当初曹德君和范绍增被迫离开杨森转投刘湘,十二个不愿意,压根看不起刘湘,但一时找不到靠山,到七师任职只是权宜之计。沈升云何许人也?身份相当诡异,范绍增通过各种途径才掌握了小部分信息:此人天赋极高,中学毕业后因成绩优异保送至日本帝国大学深造,后转学到日本陆军军官学校继续学习,回国后到国民政府国防部任职,从文员做起,三十岁便担任中校文职军官。至于为什么离开国防部到川军七师,无人知晓,范绍增想尽办法也没有打听到。 曹、沈二人媾和一气有何目的?范绍增想了很久,有一点可以肯定:基于曹德君的心思和沈升云的背景,他们极可能与南京方面有瓜葛,曹德君想攀上军事委员会这颗大树,沈升云想借机排挤异己,在七师树立威信。既然他们不仁还讲什么义气?范绍增打算以这次奖赏为机会打压曹、沈二人,培养优秀军官,为七师储备人才。 主意已定,范绍增把副官叫过来附耳说了几句,副官心领神会,当即宣布暂时休会原地休息,半小时后再议。 军官们哄然散去,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或坐着喝茶或出去抽烟或上茅厕方便。副官对几个营连长使个眼色,众人会意,陆续走向室外走廊一侧,装作抽烟闲聊。 副官找到莫小米,逼问道:“兄弟说句实话,是不是袍哥?”“大哥看出来了?小弟也不隐瞒,确实是帮会弟兄,文总舵主高看,就任重庆九龙坡分舵舵主,请哥老倌多关照!”莫小米拱手答道。“嗯,时间紧急,甄别工作下来再做,我去向师座汇报。”副官匆匆离去。 会议继续召开,风向悄然转变,在两三个营长带头下,一大帮中下层军官轮番发言,一致支持范师长提议,反驳曹、沈二人意见。原本中立的军官见势头不对,也都反戈一击,局势立刻明朗,提拨莫小米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川军毕竟是地方武装,没啥民主可言,最高长官就是土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范绍增没表态不代表没有权威,等牛鬼蛇神表演完了再出面。 眼见众望所归,范绍增不怒而威,开口说道:“既然大多数弟兄都赞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即日开始,时小米担任师部作战参谋,战功一并计算,奖励大洋两百!”会场掌声雷动,唯有曹德君和沈升云等人面露不满之色。 会后范绍增派出副官专程前往重庆了解莫小米袍哥身份,确凿无误,文总舵主还特别款待副官,请他吃了顿牛油老火锅。临行前文总舵主重金相赠,分为两部分:送给范师长和副官占小部分,大部分给七师袍哥官兵。范绍增收到礼金十分受用,对莫小米更加器重,甚至把本应该参谋长做得事交给莫小米,让他掌握了大量第一手军事情报。 莫小米不是吝啬之人,拿到赏金后在驻防当地办了三桌答谢宴,师部长官和各营连长悉数到场祝贺,曹德君和沈升云也收到邀请,但没有到场。 范师长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像一尊活菩萨,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并非因为军衔职务,而是一向厚待下属,官兵真心敬仰。 曹德君和沈升云没有到场但派了两个手下参加,都是酒坛子,酒量难以预计,一个姓曾,绰号“曾疯子”,宜宾人氏,另一个姓崔,绰号“崔不倒”,泸州人氏。这两个绰号怎么来的呢? “曾疯子”是个副连长,并不疯,“崔不倒”是排长,也一表人才。部队管理严格,平时也不准喝酒,只有逢年过年才能喝。七师陷入“二刘之战”一年多,官兵都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范师长体恤民情,每次战役后必然放假允许喝酒,两人只能在这个时候才能敞开喝。 四川人都知道,宜宾和泸州是盛产美酒的地方,被世人分别冠以“酒都”、“酒城”之雅称。“曾疯子”和“崔不倒”家世不详,应该不算富裕,那年月“好男不扛枪吃粮,好女不嫁二郎”,富家子弟不可能穿上那身狗皮。 “曾疯子”和“崔不倒”嗜酒如命,见了酒可以不要命,前者喝了酒必耍酒疯,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后者喝了酒晃晃悠悠像风中落叶,无论怎么晃都不会跌倒。两人成了七师传奇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沈升云到了七师,像施了魔法,竟然降住这两人,让他俩俯首帖耳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七师官兵见二人赴约都感到意外,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沈升云派他俩来绝非好心。果然,当着范师长的面,两个人故意刁难莫小米,存心让他难堪。 军人喝酒很豪爽,那种小杯小碟是上不了台面的,用得全是海碗,能盛三两酒。七师驻扎在川西坝子,当地人喜欢喝邛崃出产的散酒,一般不超过52度,也有58度、62度甚至68度以上的原酒,但极少,酒精度太高容易灼伤胃粘膜,尤其伤肝。 答谢宴只提供52度高粱白酒,范师长担心官兵酒后闹事,事先打过招呼,每桌限量一缸,一缸有十斤,算起来一人一斤,足够了。 起初“曾疯子”和“崔不倒”闷头喝酒,并无异常,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开始作怪。 “曾疯子”起身走进厨房抱着一大坛酒出来,径直走到莫小米所在的饭桌面前,把酒坛一搁,粗声大气说道:“师座、各位长官,今天时少校高升,兄弟替他高兴,必须喝尽兴,时少校你说是吗?”莫小米还没有应答,范师长冲“曾疯子”吼道:“曾疯子,你龟儿子想耍啥幺蛾子?欺负人家年轻嗦!” “曾疯子”最怕范师长,一下愣住了,张口结舌,“崔不倒”见了忙过来打圆场:“师座息怒,曾疯子没有恶意,您看部队平日也不准喝酒,成天提着脑袋东奔西跑,活下来不容易,好歹让咱们敞开喝一盘嘛!” 范绍增并非真生气,大手一挥,说道:“好吧,点到为止,不准喝醉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曾疯子”和“崔不倒”先一同给长官们敬酒,随后又分别敬酒,莫小米一直没喝,只说自己不会喝酒。酒的度数很高,酒精度究竟是多少没人知晓,三圈酒喝下来已经醉倒大半,包括范师长,副官忙把他搀扶下去休息。 再喝了一圈后除了“曾疯子”、“崔不倒”和莫小米,没有清醒之人。另外两桌估摸着有热闹看,都放下碗筷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三个人围在里面。 “曾疯子”端起酒碗对莫小米嚷道:“时少校,你还是不是男人?裤裆里怕不是铁蛋噢!”“莫非是软蛋不成?”一旁的“崔不倒”趁机煽动。“曾疯子”呵呵大笑,其他人也嗤嗤发笑,莫小米脸涨得通红,强忍着不发作。 “曾疯子”见莫小米没有吭声,更加肆无忌惮,嘲谑道:“我怀疑时少校是不是学那花木兰女扮男装噢?要不然把裤子脱掉给兄弟们瞧瞧,验验货嘛!”众人哄然大笑,军人原本粗犷,何况是一伙杂牌军? 莫小米仍然没有吭声,“崔不倒”觉得火候还不够,应该再添一把火,悄悄走到莫小米身后,装作手滑,手中酒碗跌落到他身上。“哎呀,不好意思,把你衣服打脏了,可惜了我的酒啊,真正的老窖,十年纯酿啊!” “崔不倒”边说边去摸莫小米的头。 犹如火上浇油,莫小米忍无可忍,“腾”的站起来,大声说道:“不就是喝酒吗?来吧,我不会喝,但也不怕!死都不怕还怕喝酒!”——“好样的!”众人热烈鼓掌叫好。 这一下正中两人下怀,“崔不倒”忙给莫小米倒上一碗酒,自己也端起一碗,大喝一声:“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喝下。 莫小米真有那么大酒量?当然没有,为自己也为袍哥争口气诚然重要,小命更重要,为何要舍命赌气呢?他自有分寸,以前时老爹曾经说过,丹田之气乃生命根本,真气通达全身打通任督二脉后能够做到百毒不侵,他决定运用真气把酒精从体内逼出去。 “曾疯子”和“崔不倒”左一碗右一碗轮流敬酒,莫小米一碗接一碗喝下,不到半个时辰整坛酒便见了底。随着酒精累积,“曾疯子”开始耍酒疯,手舞足蹈疯疯癫癫,“崔不倒”也摇摇晃晃脚不沾地。他们的举止众人见惯不惊,都眼睁睁望着莫小米。 只见莫小米脸红得像关二爷,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嘣响,头顶冒着轻烟,全身大汗淋漓,衣裤都湿透了。酒精透过肌肤渗出来,整个人如同泡在酒缸里,散发出浓浓酒香。 大伙儿都惊呆了,分明看见莫小米喝下几十碗酒,居然没醉?!足足站了一刻钟后莫小米终于缓过气来,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袍哥大爷绝不会拉稀摆蛋,喝死也不给袍哥丢脸!”众人心悦诚服,再一看“曾疯子”和“崔不倒”,已经醉倒在地,像两头死猪。 从那天起,莫小米“酒神”绰号不胫而走,他还做了两件善事:说服范师长拨出专款,救助那些伤残士兵家属;每月从自己军饷里抠出十几块大洋寄给战死袍哥的孤寡老人,从不间断。莫小米善良得到应有回报,人缘越来越好,为他日后建立党小组奠定了良好基础。 第一百七十四章 莫小米在20军七师站稳脚跟后开始给重庆特委及红四方面军传送军事情报,大部分是川军布防调动情况,也有少数涉及到中央军动向。时间一长自难免引起南京国民政府警觉,军事委员会发出密函,责令国民党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处及中华复兴社特务处限期侦破情报泄露案。两大特务机构立即行动起来,组织精兵强将奔赴川渝,负责人分别是钱专员和郑介民。 中共方面也洞悉了国民党阴谋,电告重庆特委加强对高嘉天和苏小花等人保护,让莫小米减少情报输送,把危险降到最低。红四方面军派到重庆做保卫工作的一男一女都是老熟人——217团特务连副连长梁海、一营侦察排战士小闵,也安排在牙科诊所,贴身保护高嘉天的人身安全。 药品运输线还没有完全恢复,高嘉天心急如焚,频繁往返于川渝鄂之间,亲自携带西药送到川北。梁海和小闵紧紧相随,遇到不少险情,好在都化险为夷。 高嘉天一路通畅并非运气好,只因为花钱买通了各地关卡,有钱能使鬼推磨,打着广东富商的招牌,高嘉天成为川渝两地达官贵人座上宾,同时也是他们的私人医生,这里面就包括重庆警备司令部司令夏洪波和成都警察局局长章孝儒。 毫不夸张说:牙病是每个人都会得的通病,根据体质不同,有人胃不好,有人呼吸系统有病,有人贫血,但无论男女老少或多或少都有牙病,年级越大牙病越严重,这是生理规律,无人能够避免。高嘉天是医学专家,牙病只是其中之一,还可以治疗很多疾病,在当时中国社会实属少见,因此受到上层人士欢迎在情理之中。 获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密令后重庆特委通知各交通站,迅速进入冬眠状态,除非有特殊情况,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出来活动。高嘉天等人也收到命令,停止了药品运送工作,每天除了正常营业就是外出给那些官宦人家诊治。 党务调查处和特务处都想趁此机会邀功请赏,顺便打击对手,独掌大权,在川渝掀起新一波争斗浪潮。 郑介民今非昔比,鞍前马后追随戴笠,把特务处搞得有声有色,此次赴川雄心勃勃,决心干一番大事业。他把重心放在重庆,理由是:重庆乃水陆大码头,交通极为便宜,中共从重庆获取情报可能性最大,可以以最快速度通过川东、川西送达川陕苏区。 钱专员也磨刀霍霍,复兴社特务处后来居上出尽风头,戴笠俨然已经成为委员长身边红人,对此陈氏兄弟嫉恨不已,多次训责手下技不如人。与郑介民不同,他选择了成都,理由也很充分:成都乃四川省会,成都到川北肯定比重庆方便些,既然是军事情报,从成都窃取的机会更多,渠道更广泛,因此侦破重点应该放在成都。 这样一来党务调查处和特务处便划开界限泾渭分明,各自开始展开调查,特务处技高一筹,还悄悄从川军下手,试图找到突破口。 山城一如既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人们生活依旧,只有两种人感觉到异常:一种是从事刑侦反谍工作的政府雇佣人员,另一种是中共地下工作者,他们都发现,仿佛一夜之间重庆街头巷尾冒出许多陌生面孔,操着东南西北各种口音,扮作路人、小贩、车夫、“棒棒儿”、公务员等角色,四处打听,形迹可疑。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沙坪坝尽管偏僻也来了不少闲杂人员,到处溜达,像狗一样东嗅嗅西闻闻,尤其对来自川北的人出奇热情,拉家常摆龙门阵,好像八辈子没见过的亲人。 嘉天牙科诊所生意如常,不好也不坏,大都是老病人,口碑相传,绝少有主动上门的新客户。然而最近一段时间接连有几拨陌生人前来咨询,问得很随意,问完就走,不见来第二回。 苏小花觉得不大对劲,对高嘉天说出疑问,其实高嘉天早已觉察到异样,决定开会阐明自己观点。 晚上吃过饭后,高嘉天把其他三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作为红四方面军特派员兼临时党小组组长,高嘉天带头发言:“同志们,党组织的通告你们已经看到了,目前形势十分严峻,敌人怀疑重要情报泄露,已经派出大量特务在川渝两地开展调查。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尤其那些上门询问的新客户,轻易不要接待,这些特务很狡猾,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抓住漏洞穷追不舍。” 三个人都点头默认,白区不比根据地,错综复杂,严肃性不言而喻。 梁海说道:“鉴于目前形势,我建议高嘉天同志暂时停止外出就诊,既是为了高嘉天同志的安全,同时也避免临时党小组受到破坏。”“我赞同梁海同志的意见!”苏小花和小闵异口同声附和。 “我不同意!我们还没有引起敌人注意,这样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怀疑。你们想想,我与好多社会名流有交往,不断有病人要求上门诊治,如果这时候没有正当理由不出诊势必会引人注目,不要轻视敌人的智商,胜败往往在一念之间。”高嘉天说得斩钉截铁。 高嘉天的话引起热议,两种言论互不相让,没有定论。见争执不下,高嘉天说道:“既然大家各抒己见不能决定,咱们向特委汇报,由党组织决断吧!” 重庆特委非常重视高嘉天的报告,经过专题讨论并上报中共四川临时省委,最终做出决议:同意高嘉天意见,要求梁海和小闵全力保障高嘉天人身安全,尽最大可能维持临时党小组正常运转。 从那以后高嘉天更加谨言慎行,出去就诊快去快回,梁海和小闽紧随其后,密切关注周围环境,防止意外情况发生。然而百密一疏,终究还是出现纰漏,引来虎狼窥视。 诊所的老客户中有户人家全都有牙病,多次找高嘉天治疗,一来二去成了熟人。这家人来自川北通江,每次回乡探亲都要给高嘉天和苏小花带些土特产,作为还礼,苏小花也给他们送些烟酒糖果,礼尚往来嘛。 与往常一样,这家男主人又从家乡回来,给诊所送来礼物,这次稍有不同,除了两包银耳、还有一包猴头菇。小闵在山里长大,是识货的人,把苏小花叫到一旁悄声说:“小花,这猴头菇比较罕见,价值不菲,咱红军有纪律,不能随便收老乡的东西呀!”“不就是一包野生菌嘛,没啥问题吧?以前也收过的,高队长并没有说啥。”苏小花不以为然答道。 梁海刚从外面回来,听到两人对话,插嘴道:“小闵说得对,咱们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以前做法是错误的,应该立即改正!”苏小花仍然没有想明白,三个人争论起来。 高嘉天在楼下给病人做治疗,等病人走了以后把他们喊到一块儿询问,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看法,高嘉天谁也说服不了,搞得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两个陌生人推门而入,笑嘻嘻问道:“什么事这么热闹啊?说来听听,让咱兄弟俩也乐哈乐哈!”——四人大吃一惊,谈论被他们听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高嘉天率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走过去打招呼:“二位老板请进,一点家常事,让二位见笑了!”苏小花也意识到失态,故意责怪道:“是啊,家事嘛,不值一提!都是你不好,这么贵重的东西叫你不收偏要收,给钱人家又不要,你说咋办?” 两个陌生人大大咧咧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其中一个瞥见苏小花手中山货,咋咋呼呼喊道:“哎呀,这不是猴头菇嘛,非常少见啊!起码值几十块大洋,你们不要卖给我,这可是好东西,大补呢!”另一个人嗔怪道:“你这土包子,人家怎么可能把好东西卖给你,做梦吧!” 高嘉天笑笑,回答:“不碍事,老板也是说笑嘛,请问二位是看病吗?”这一问把两个陌生人愣住了,吱吱唔唔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口齿伶俐。 两人推诿半晌,勉强让高嘉天检查,查看后却不见有牙病,高嘉天顿时明白:来人非善类,十之八九是便衣侦探。 高嘉天问道:“两位老板牙齿无恙,还有没有其它不适症状?”两个特务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答,苏小花想早点把他俩打发走,提醒道:“口腔有无异味?刷牙时出血吗?”两人如获大赦,频频点头:“是的是的,有异味,要出血!” 高嘉天指着仰椅说道:“好吧,那我给二位清洗一下牙齿,可能有点牙周炎。” 趁同伙洗牙间隙,另一个特务拔腿便往楼上走,梁海赶紧拦住,喝道:“想干啥?”“哦哦,我想上茅房!”特务装作内急的样子。“厕所在这边,往右直走。”苏小花立即接上话,特务还不甘心,探头探脑,往二楼瞟了又瞟。 特务离开后临时党小组又开了个短会,刚才的事让大伙儿引起足够重视,苏小花首先做自我检讨,轻声说道:“我对敌后工作严峻性认识不足,如果不是收下客户礼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请组织处分!”“也不能全怪你,那些特务无孔不入,即使你没有收礼物他们也会找其它茬子。”小闵替她辩护道。 “以我的斗争经验他们还会再来,猫只要嗅到鱼腥味就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高嘉天严肃地说。苏小花有些担忧,问道:“其它倒没什么,我担心电台,会不会被发现?” 高嘉天沉思片刻,答道:“应该不会,实在不行就转移,离开这里。” 苏小花说得电台是临时党小组的命根子,从根据地带出来,但没有启用,藏在一楼堆放医疗器械屋子的地下,十分隐蔽。为了躲避国民党特务机关追查,一直未曾使用,与红四方面军联络都通过重庆特委,临行前首长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启,重庆敌特猖獗,掌握了一流密码技术。重庆特委机要员系红四方面军二台派遣,使用最高等级密码本,因此敌特无法破译,临时党小组水平有限,一旦启用电台很快会暴露。 高嘉天预料没错,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有人到诊所附近转悠,甚至出现擦鞋的小摊,沙坪坝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哪有人擦鞋,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一定要尽快把这些苍蝇臭虫赶走,高嘉天经过反复思考,想出一条妙计。 一天午后诊所接到电话,对方自称是警备司令部夏司令副官,说司令牙齿痛得要命,估计是牙周炎又发了,请高嘉天立刻去夏府。如果搁在以前接到电话立马就去了,但这回不同,高嘉天自有打算。 接电话的是苏小花,按照事先计划,答复说高嘉天身体不好,不能走远路,请对方派车接送。副官二话没说,放下电话便开车来到诊所,恭恭敬敬把高嘉天请上车,直奔市区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夏洪波右边脸肿得老高,半躺在沙发里“哎呦哎呦”不停呻吟,见高嘉天进来忙喊道:“高医生,快点给我看看,受不了啦,已经痛了三天,饭都吃不下!” 高嘉天放下药箱,戴上口罩、手套,拧开医用手电筒仔细察看,确实是牙周炎发了,这副牙齿已经出现过多次问题,千疮百孔。 高嘉天边上药边说:“司令,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介意,早让您去我那里好好治疗,您都说没时间。诊所有专用设备,您这牙齿如果再不用心医治只能全换了!”“你是说要全换?那不得花好多钱呐?”夏洪波捂着脸反问道,一直没去牙科诊所,没时间是假舍不得花钱是真,早听说换牙齿很花钱,夏洪波才不肯去诊所。 高嘉天笑了,这时夏洪波老婆走过来,端着一盘水果,插嘴道:“我说老夏啊,你就听高医生的嘛,牙痛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我看你真应该好好治一下了!”“嗯,夏夫人说得对,司令再不下决心恐怕只有去成都找华西医院换牙齿咯!” 高嘉天顺着她的话答道。 其实夏洪波的牙病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喜欢吃甜食,而且生活习惯不好,饭后不刷牙,牙齿缝隙食物残渣过多导致牙周炎频发。高嘉天希望夏洪波经常去诊所,本意是借助其权势威慑那些特务,掩护他们从事地下工作。 高嘉天的话起了作用,加之有夫人在一旁鼓动,夏洪波终于下决心把牙齿彻底治好,炎症消退后便前往牙科诊所接受治疗。 警备司令部司令果然不同凡响,护送队伍竟有四部汽车:三辆小轿车,一辆前面开路,一辆后面压阵,夏洪波坐在中间那部,还有一个排士兵乘坐卡车护卫,前呼后拥前往沙坪坝。 牙科诊所方圆十里均是农田瓦舍,当地人哪见过此等阵势,街坊邻居关门闭户四处躲藏,搞得鸡飞狗跳。汽车到达后士兵立即下车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闲杂人员赶得远远的,自然也包括那些贼眉鼠眼的特务。高嘉天目的初步达到了,危急似乎解除,是否真正平安无事了呢? 齐三和跟随郑介民到重庆已经一个多月,眼线遍布山城每个角落,收到密报无数,但都没有多少可用价值,中共在重庆部署如此严密远超他预料。为此齐三和不知挨了郑介民多少训斥,齐三和心里清楚,郑介民恨铁不成钢,他们早一点侦破此案郑介民在戴老板那里就少挨一些骂,换言之戴老板也就可以在蒋委员长那里替特务处说好话,杀一杀党务调查科的威风。 正当齐三和愁眉苦脸找不到线索之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密报传来:沙坪坝发现可疑场所,希望尽快甄别。齐三和不愧是特务处干将,两天之内便收集到“嘉天诊所”全部资料:诊所主治医师高嘉天,男,36岁,祖籍广东梅州人,家族早年远涉南洋,从事橡胶产业,与南洋巨商陈嘉庚系世交。留洋归国华侨,医学博士,擅长牙科,从业十余年,无不良记录。苏小花,女,27岁,高嘉天之妻,祖籍重庆大足,纱厂女工,初中学历,无不良记录。 从个人档案上看不出任何疑点,唯一可疑之处便是缺乏结婚日期和举办婚礼地点,还有两人身份地位悬殊,但这些不足以构成举证,说明他俩是共产党。至于另外一男一女,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据称是高嘉天远房亲戚,无从考证。 齐三和拿着资料看了又看,密报上说:引起他们怀疑的是一场谈论,隐约听到在说“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之类的话,由于隔着门缝听得不大真切,似是而非。这算什么证据?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其它线报更扯淡,捕风捉影都算不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让齐三和感兴趣的不是那些所谓谈论,他相信自己直觉,窃取军事情报并非儿戏,没有相当社会背景和完整输送渠道根本不可能完成。巴蜀自古多诡异怪杰,从三国时代便人才济济,以诸葛亮为代表的伟人英名震世流传千古。近代也英豪辈出,诸如朱德、陈毅、邓小平、刘伯承等人,都是中共重要人物,川渝不可小觑。 在重庆开办短训班期间齐三和曾经研究过中共理论和组织架构,大受裨益,他总结了三条规律:共产党理论基础扎实,逻辑严密,阐述较为完整,可以说无懈可击;理论结合实践,操作性很强,与中国国情相吻合,符合多数人尤其是贫农利益;先总理(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被中共广泛宣传,对党国左派人士影响深远,反过来加剧了国民党内部矛盾。 齐三和是三民主义忠实信徒,也是蒋介石和戴笠的走狗,但他不盲目信奉,头脑清晰,假如要他举起屠刀杀戮共产党人,一定不会手软。但就事论事,他从内心佩服共产党提出的主张,抗日救国,不当亡国奴,哪个华夏儿女愿意出卖祖宗? 齐三和怀着复杂的心情仔细分析嘉天诊所,试图找出破绽。还未有所突破,传来一个坏消息——重庆警备司令部高官去诊所看病,驱散了负责监视诊所的特工,似乎还会常去,或许以后无法继续进行监控。这高嘉天究竟何许人也?齐三和愈发对此人感兴趣,越是背景深厚的人越可疑,大鱼总是潜伏在水底,不到时候不露头。 既然锁定目标,接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齐三和带人亲自到牙科诊所附近蹲守,把特工散布在四个方位,分为两个圈层:外层距离诊所5-10公里,内层距离诊所2-5公里,形成两道包围圈,外松内紧,对进出的人都予以追踪,查明身份,可疑人员先放行,甄别后抓捕。重点是诊所里的四个人,尤其高嘉天夫妇,实行24小时不间断监控。 齐三和未雨绸缪,还从警察局调来一台美国进口的监控车,他断定诊所发觉异常一定会与外界联系,最好的途径就是电台,只要地下党收发报,截取电文缉捕要犯指日可待。 敌我双方战斗一触即发,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把嘉天诊所牢牢罩住,所有人插翅难飞。 苏小花和小闵每天出门买菜,乍一看与平日没啥两样,但总觉得别扭,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诊所附近平时人就少,如今更不见行人,邻居已经走得七零八落,连鸡鸭都杀掉吃了,偌大的平坝跟荒山差不多,他们怎么都走了呢? 梁海和小闵都是侦查员出身,敏锐度比常人高,基本上可以断定诊所被敌人盯上了,而且布下重兵,只能向重庆特委求助,想办法把他们救出去。 经过临时党小组商议,决定派梁海去向特委报告,这个任务十分艰巨,不但要甩掉跟踪的特务,还不能被敌人发现交通站。高嘉天握住梁海的手,语气沉重:“梁海同志,我们目前处境危急,但不能冒险,与其给特委带去麻烦还不如牺牲自己,请你记住这一点!”梁海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其中道理,答道:“请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高嘉天、苏小花、小闵站在诊所二楼窗口目送梁海远去,心情都很难过,梁海能不能把消息送到并安全返回殊难预料。地下工作是一项残酷的斗争,随时随地可能流血牺牲,战友啊,请你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梁海刚走出诊所就被特务盯上了,按照齐三和部署,只追踪不抓捕,共有三拨人负责跟踪:一拨贴身跟随,一拨开车,还有一拨骑摩托。山城地势独特,平地较少,大多是陡坡弯道,有时走路还比坐车快,因而重庆特务机关都配备了带拖斗的摩托车,跑起来风驰电掣,效率很高。 梁海乘坐公交车,心里明镜一般,身边影子似的跟着几个人,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再看车后,一辆黑色小轿车和两部三轮摩托车紧随其后,梁海头皮发麻:看来今天要甩脱他们比登天还难! 中共重庆特委总部设在杨家坪,交通站十几个,离沙坪坝最近的有两个,一个是杂货铺,另一个是小旅店,梁海要通过他们联络特委,不能直接去总部,这是组织纪律。去哪个交通站都会给对方带来危险,怎么办? 梁海紧张思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时值隆冬季节,山城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寒冷刺骨,也是阴冷潮湿,梁海头顶冒着热气,汗流浃背,车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惊诧此人为何如此燥热。 梁海经过反复思忖,决定自己辛苦一些,在城里多转几圈,直到确认把特务甩掉才去交通站。 打定主意后梁海开始行动,下车、走路、转车,再下车、走路、转车,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动作,多亏当侦查员时练就一双飞毛腿,梁海身手迅速而敏捷,把那些特务耍得团团转。 夜幕降临,梁海已经甩掉贴身跟踪和开车两拨人,但骑摩托车的特务仍然穷追不舍,体力严重透支,梁海精疲力竭,不得不找旅店住下,等待一晚再说。 高嘉天等人如坐针毡,盼着梁海早点带回来好消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小闵忍不住说道:“天已经黑了,梁连长还没有回来,我想去交通站看一看,离这儿最近的两个地方我知道。”说着便要开门出去,高嘉天低声喝道:“站住,小闵同志,你忘了组织纪律了?这是白区不是根据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小闵,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我和老高何尝不担心梁海同志?眼下形势危急,我们不能有半点马虎大意,稍有不慎就会给革命事业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苏小花也附和道,小闵含泪坐下,心如刀绞。 高嘉天与重庆特委早有约定:每周联系一次,互相通报工作状况或交换情报,紧急情况下可以提前或推迟,最迟不能超过十天。眼看十天期限快要到了,如果再不主动联络,特委就要派人前来接头,如今陷入重重包围,特委来人岂不是飞蛾扑火? 梁海安危牵动着高嘉天的心,更让他担忧的是后一件事,假如梁海无法报信,唯一办法只有发报告急,告诉特委他们目前处境,请求援助。这样做的结果无异于杀鸡取卵,一旦发报就会暴露,被敌人一网打尽。 与其同时梁海和高嘉天想到一起,第二天就是临时党小组与特委约定联络的最后期限,超过时间特委势必派人前往诊所见面,高嘉天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发报求助,二是等待特委来人,都是火中取栗自寻死路。不能让他们这么做,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证特委和党小组安全,梁海一夜未眠,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 齐三和也一晚上没有合眼,亲自坐镇,指挥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通过望远镜,他看见一个精壮男子走出诊所,其他人按兵不动,连窗户都没有打开,门口挂着“医师有事,今日停诊”的木牌。 派出去的手下不断传来消息:那个共党疑犯坐上几路车了,下车后又换了几路车,走了哪些街道,总之没有歇息,走走停停。这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啊!——齐三和心想,真狡猾,共党太狡猾了! 第一百八十章 梁海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战役,国民党军队把红军团团围住,困在山坳里,几次突围都没有成功。为了保存实力,首长下令分散转移,梁海带着一队人马。经过浴血奋战,其它几队全军覆没,只剩下梁海这支小分队。 战友们都很悲观,死得死伤得伤,有战斗力的屈指可数。看着身边战友,梁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敌人像橡皮糖一样穷追猛打,无论火力还是人数斗占优势,他们已经弹尽粮绝,这样下去不是被消灭就是活活累死。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仰望着星空,梁海愁肠百结。 梁海只有小学文化,参加红军后上过各种学习班,听了不少军事课程,他爱动脑,喜欢琢磨事情,搞清楚来龙去脉,久而久之形成独特见解。《孙子兵法》云:兵不厌诈,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打乱敌人部署,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如今陷入重围,怎么才能做到出其不意呢? 梁海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幕:他家世代务农,住在大山里,豢养着鸡鸭猪牛等牲畜,时常遭到豺狼野猪袭击,最可恨的是黄鼠狼,专偷吃小鸡仔,让人防不胜防。村民对付黄鼠狼都用土办法:挖个深坑,在旁边埋设诱饵,黄鼠狼一旦咬上就会被夹住,进而掉进坑里束手就擒。 和人一样,黄鼠狼也有异常狡猾之类,梁海就遇到这种奇葩,不走寻常路,从不吃诱饵,远离陷阱,而且行径也非同一般——其它黄鼠狼不敢白天进村,在半夜动手,这些黄鼠狼却反其道行之,大摇大摆白天到村里偷鸡,白天村民都出门去了,家里反而没人,给牠们留下可乘之机。 梁海家里的小鸡仔被吃得差不多了,把他气得半死,发誓要抓住这伙黄鼠狼,杀掉油煎,给老爹下酒。怎么抓住这个狡猾的家伙呢?梁老爹出了个好主意:擒贼先擒王,与其坐等牠上门,不如找到这伙黄鼠狼巢穴,斩草除根全部杀光,彻底断了后患。 梁海立即行动起来,召集全村猎户,开展拉网式搜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后山发现黄鼠狼踪迹,最终找到牠们老巢。 黄鼠狼是挖洞高手,俗话说:狡兔三窟,黄鼠狼过而不及,远不止三窟。十几个猎户把所有洞口全部堵住,只留下一个出口,然后塞入枯草湿柴点燃,浓烟直往洞里灌。黄鼠狼受不了烟熏,拼命往洞外逃窜,出来一个逮一个,大获全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梁海灵光突现,立刻把剩下的战士叫到一块儿,重伤员留下,轻伤员和没有受伤的都跟他走。夜半三更时,梁海和战友们携带所有弹药,借着皎洁月光,避开围剿敌人,悄悄拐上一条羊肠小道。这条路人迹罕至,崎岖坎坷,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悬崖。 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梁海的小分队绕到追兵背后,那里是国民党军队大本营,指挥所驻扎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没错,敌人做梦也想不到红军会从天而降。拂晓时分红军发动攻击,梁海和两个战士负责干掉哨兵,其他人一通手榴弹,不到十分钟便结束战斗,打死指挥官,敌军死伤不计其数,还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等梁海等人返回原地时,追兵早已撤退,返回指挥部营救,他们得以安全转移,从容赶上大部队。 相似的处境让梁海恍若昨日,尽管单枪匹马,但勇者无惧,与其被特务撵着跑不如主动出击,杀个回马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与昔日战场何其相似,身在旅馆的梁海犹如重返山坳,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等待出击那一刻到来。透过窗帘缝隙,可以清晰看见楼下停着一辆三轮摩托,两个特务蜷缩在上面打瞌睡,凌晨是人最疲倦的时候,也是最佳攻击时间。 梁海脱下布鞋,赤着脚走出房间,来到楼下,轻轻拉开门闩。出了旅馆,梁海穿上鞋,悄悄绕到摩托车后面,一个特务坐在车身上,另一个曲着身半躺在拖斗里。梁海双手搂住那个坐车身上特务的头颅,使劲一扭,特务脖子发出一声脆响,耷拉下来。 梁海轻轻放下尸首,又转身扼住拖斗里特务的脖颈,特务猛然惊醒,睁大眼睛望着他,梁海悄声说:“不要声张,否则掐死你!”特务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轻举妄动。梁海掏出手绢塞进他的嘴,捆住手脚,又说道:“一会儿出城后给我指路,到你们长官那儿去。” 梁海避开大路,沿着小巷直奔沙坪坝,很快抵达牙科诊所附近不足两公里的地方。特务怕丢了小命,边走边指路,摩托车在一处废弃的煤炭加工厂外停下,特务指着里面说:“长官在那儿,楼上亮灯的房间。” 梁海把他一掌打晕,揣上缴获的两把驳壳枪,匍匐在水沟旁开始勘查地形。 这里十分僻静,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厂里的灯火估计是煤油灯。伴随着纷沓的脚步声,几支手电筒不停乱晃,看来守卫不多,梁海心里略微踏实一些,又增加了几分胜算。 加工厂只有一道门,围墙不高,梁海一跃而入,无声无息向亮灯的方向摸索而去。与那次偷袭敌军指挥部相似,敌人毫无防备,房门敞开,不停有人进出,梁海躲在角落里,倾听他们对话。 一个中年男人在问:“今天出去那个共党在什么位置?”“报告科长,还没有找到,已经有两个小组跟丢了,还有一个摩托车小组没回来,应该跟着。”有特务回答。“还不快去找!难道要等人死完了才去啊?”中年男人厉声呵斥,随即又问:“诊所里发报没有?”“还没有,方圆十公里没有电台信号。”另一人答道。“继续监听,我就不信,不发报不来人,共党就这么坐以待毙?”中年男人很不耐烦,语气暴躁。 梁海心想:幸好改变策略,不然真的坐以待毙了!但眼下特务占据绝对优势,胜算把握不大,如果拿不下特务头子就麻烦了。容不得梁海多想,多耽误一分钟高嘉天他们便多一分危险,该果断出手了! 齐三和独自在小屋子里,时而坐时而站时而走动,脑子里乱哄哄的,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牙科诊所里面究竟有没有共产党?那个出去的人也可能只是纯粹办私事,特务处调集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就为一句道听途说似是而非的话,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尤其党务调查科那些杂碎,还不拿来当笑料? 相比之下,齐三和更憎恶党务调查科,如果让他同时缉捕党务调查科和共产党,宁愿选择前者。在他眼里这些人就是古代的宦官,身上没有丝毫军人气质,只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上了战场肯定吓得尿裤子。 早在五年前,中央组织部和中华复兴社先后秘密派遣数百个特工深入东北地区,从事刺探潜伏工作。五年后,党务调查科残部寥寥无几,大多已经逃离。复兴社特务处不仅没有撤退,相反势力日趋壮大,分支机构遍布三省各地,与马占山、杨靖宇等人联手抗日,建立了抗战同盟。齐三和深以为憾,如果不是当初受命驻守江南,一定今非昔比。 第一百八十二章 难道特务都不睡觉,个个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梁海觉得纳闷,原计划想趁他们睡着时下手,这一下难度加大了。也是梁海不了解国民党特务,这些人并非草包,尤其复兴社特务处,以德国纳粹党卫军为蓝本,糅合了美国、德国、日本、苏联等国特务机构精髓,是一支训练有素作风强悍的谍战部队,战斗力非常顽强。 齐三和喜欢用咖啡提神,特务处每月都会给中层骨干配发美国原产咖啡,齐三和不到半月便喝完了,还要自掏腰包去黑市买,保证每天喝上几杯。 闲暇时齐三和经常自己制作咖啡,慢慢把咖啡豆研磨成粉末,浓郁的香味充溢着整个房间,喝这种咖啡可以忘记所有烦恼。只有外出执行任务才喝速溶咖啡,齐三和此刻正在喝,怀着遗憾,喝了一杯又一杯。 梁海以风一般的速度冲进小屋,快如闪电,以至于齐三和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下意识去摸腰间手枪,右臂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摁住,随即有枪口抵住额头,“换作我就不会乱动,子弹可不长眼!”——低沉浑厚地声音在耳畔响起,齐三和与一个男人面对面对峙,配枪随之落入别人之手。 齐三和不愧是王牌特工,山崩于面前亦不变色,这种情形反抗徒劳,只会白白丧命。他举起双手,盯着对方眼睛,说道:“我投降,你想干嘛?”“不干啥,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梁海似笑非笑说道。 齐三和也干笑两声,反问道:“跟你走?先考虑一下自己吧,怎么走得出去?”“这一点不用你担心,大不了同归于尽!” 梁海撩开上衣露出腰间一排微型炸药包,上面插着雷管,引信握在手里。齐三和是行家,认得这玩意儿:雷管是起爆装置,炸药包内必定装有tnt烈性炸药,爆炸量足以摧毁整个加工厂。 梁海返身坐下,枪口一直对准齐三和额头,缓缓说道:“给你三分钟考虑,要不跟我走,要不同归于尽。”齐三和默然不语,陷入紧张思考之中:共产党为了信仰不畏生死,这一点毋庸置疑,作为三民主义忠实信徒,他也是国民党老党员,但他为了信仰去死,说实话做不到。既然没有拿到真凭实据,不如跟他去一趟诊所,此人携带炸药不能说明他们就是共产党,验明真伪也好。 打定主意后齐三和说道:“好吧,走一趟也无妨,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说完昂头挺胸走出房间,梁海紧随其后。 外面天已大亮,齐三和对手下喊道:“你们几个去把车开来,跟我去诊所。”特务们纷纷跑来,三辆轿车鱼贯而出,离开煤炭加工厂,向牙科诊所而去。 高嘉天三人轮流休息,都没有睡好,心头沉甸甸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么难熬,真是度日如年啊。苏小花和小闵正在做早餐,一阵车轮声由远而近,小闵眼尖,低声对苏小花说:“小花姐,快去告诉高队长,好像是特务的车来了。”苏小花抬头眺望,果然有汽车疾驰而来,扬起一团团烟尘。 高嘉天第一反应是敌人前来抓捕,转念一想:不对,敌人手里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抓他们?只有两种可能:特委交通站暴露了,出现叛徒;还有就是梁海被捕,叛变了革命。敌后战斗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诊所里面除了电台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敌人怀疑的东西,连纸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是从事地下工作起码的习惯,也是医务工作者的职业素养。敌人贸然闯入,不可能有警备司令部或者警察局下发的搜查令,高嘉天一时也没想明白,这伙人来干啥?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高嘉天冲她们摆摆手,示意不要急着去开门,免得让对方觉得早有防备。等第三遍敲门声响起时,苏小花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口赫然站着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个中年黑衣人,后面也是黑压压一大片,黑衣人身边竟然是梁海! 苏小花注意到梁海眼神不对,正在疑惑,小闵也走过来,梁海悄悄冲她比划几下,小闵霎时明白:他挟持了特务头子,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备选方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实施。 这时高嘉天从楼上慢慢走下来,小闵背对着门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意思是:按第二套方案执行。高嘉天默默点头,第二套方案属于应急预案,犹如锋刃两端,既可伤人亦可害己,必须要运用得当。 “请问哪位是高嘉天博士?”齐三和文质彬彬问道,从国外留洋归来的学者都喜欢别人称呼学位而不是职业,这是戴老板的教诲,齐三和铭记在心。“我就是,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何私闯民宅?”高嘉天走到齐三和面前逼问。齐三和有些尴尬,自嘲道:“可不是我们自愿的,你的兄弟非要让我们来,不来不行呐!”说完意味深长瞟了梁海一眼。 “来者是客,这位长官可以进来,其他人就不用了,我们遵纪守法,邻居看见还以为我高嘉天做了违法乱纪之事呢!”高嘉天冷冷说道。齐三和想了想,也不是搜查,人多反而坏事,扭头对手下说道:“好吧,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端坐在藤椅上,齐三和打量着这家诊所:大概有两百多平米,墙上粉刷了白石灰,没有悬挂任何装饰品,唯一的物件就是两个相框,里面镶嵌着营业执照和高嘉天医学博士证书。诊所内除了医疗器械和几把藤椅别无一物,简单明了。 齐三和再逐一打量诊所里的三个人:主治医师高嘉天瘦高个,马脸,戴着黑框眼镜,下颌刮得溜光,不见半根胡须。目光深邃炯炯有神,聪慧外露。 坐在旁边的女人显然是高嘉天夫人苏小花,穿着碎花棉布旗袍,齐耳短发,长相普通,就是那种贤妻良母类型。手脚粗大,不像有钱人家大小姐,像个村妇。 让齐三和感兴趣的是苏小花身边站立着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得极其单薄朴素,宽脸大眼,手掌比同龄女性粗大许多。一双眼睛充满警惕,死死盯着他,仿佛能看见他心里想什么,把齐三和看得发虚。 齐三和收回目光,心里开始揣测:从外表上分析,高嘉天夫妇不像共产党,身上知识分子味道很浓;年轻女孩比较符合红军或者游击队特征,身上有一种气质,挟持他的那个男人也有这种气质,准备随时致人于死地。齐三和很欣赏这种气质,希望行动科的特工都具备,犹如一条猛虎,可以吞噬整只山羊。 与此同时三个人也在观察齐三和。高嘉天阅人无数,几分钟之内已经把对方品性看出八九分:此人精明强悍,头脑冷静,行动敏捷,是一名出色的特工,换句话说,同时也是一个冷血杀手。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残酷冷静杀掉目标,是这种人价值所在。 第一百八十四章 苏小花也在想:这个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还算不上冷酷,更像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外表比实际年龄衰老一些,充其量不过三十多岁,但额头已经布满皱纹。眉毛淡而稀少,眼睛细小,时常眯着,眼神漂移不定,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闵恶狠狠盯着齐三和,像一只母老虎,假如手上有枪立刻会毙了他。小闵头脑比较简单,在她眼里敌人就是害虫,必须全部消灭掉,不管这个人外表如何,只要是敌人都该死。 齐三和觉得气氛太僵硬,想缓和一下,勉强挤出笑容,掏出名片双手递给高嘉天,说道:“鄙人齐三和,复兴社特务处行动科副科长,请高博士多指教!”高嘉天也微微一笑,接过名片,瞥了一眼,答道:“原来是齐科长,失敬失敬!”搁下名片接着问道:“齐科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小闵忽然插嘴,苏小花拉了拉她衣角,小闵才闭上嘴。 齐三和不以为然笑笑,翘起二郎腿,说道:“小弟本来在附件执行公务,没想到这位仁兄有些误会,以为对你们不利,故而前来解释。”梁海也报之一笑,接上话茬:“齐科长解释清楚好些,生意人看中声誉,人正不怕影子歪,希望还我们一身清白。”高嘉天等人也表示赞同。 “好说,好说,我能否参观一下贵府邸,长这么大还未进过牙科诊所呢!”齐三和半开玩笑办认真地对高嘉天问道,“齐科长请自便!”高嘉天坦然回应。 齐三和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缓步走上二楼,东瞧瞧西望望,不时伸手摸摸,侧耳听听,看似平常实则蕴含深意:他通过触摸、倾听寻找房间夹层,如果发现夹层必然有问题。 高嘉天和苏小花坐着没动,小闵紧紧跟在齐三和身后,倒不是担心电台被发现,是担心他毁坏物品。齐三和走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查找,小闵忍不住喝道:“小心呐,那些都是瓷碗,贵着呢!打烂你赔啊!”齐三和笑着回答:“放心,小妹妹,打烂多少赔你多少,不会赖账的!” 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齐三和像猎犬一般开动嗅觉,回想还有哪儿没去,咦,好像还有地方忽略了——齐三和顺着楼梯往下看,拐角处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什么? “高博士,我可以看看那里吗?”齐三和面带笑容谦和有礼,高嘉天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平静,答道:“没问题,小花,去把小屋子打开,让齐科长检查。”苏小花、梁海、小闵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如果电台被发现就遭了! 苏小花略微有些踌躇,齐三和立刻觉察到,全身细胞调动起来,竖起耳朵,獠牙若隐若现,猎犬要吃人了! “快去啊,怕啥,又没有违禁品,让他检查嘛!”高嘉天催促道,苏小花极不情愿站起身,嘴里咕哝着:“里面都是医疗器械,贵重得很,碰坏了拿钱都买不到!” 苏小花打开屋子,拉动电线开关,明晃晃的白炽灯把屋内照得雪亮。齐三和个子高,只能猫着腰钻进去,里面十分狭窄,勉强能站两个人,放着各种医疗器械,有长有短,有高有矮,有的还蒙着塑料布,落满灰尘。 苏小花站在门口鄙夷的望着齐三和,忽然打起喷嚏,一个接一个,搅得灰尘满天飞。齐三和实在受不了,草草看了几眼便走出房间。苏小花歉然说道:“对不起啊齐科长,我对灰尘过敏,妨碍你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齐三和一无所获,心有不甘,高嘉天看他懊恼的样子,觉得是时候给他点压力了。停顿片刻后对苏小花说道:“你去给耿舵主打个电话,我看有必要让他出面给齐科长一个理由,为什么梁海要请齐科长来一趟?”苏小花心领神会,立即走上二楼,拿起走廊边的电话拨打。 齐三和感到莫名其妙,这个高嘉天在搞什么鬼?怎么又和哥老会扯到一起了? 耿彪接到电话知道诊所出事了,他哪里知晓高嘉天等人真实身份,只不过听高嘉天说过:那个叫梁海的兄弟胆子忒大,有一帮五湖四海朋友,偶尔做些炸药买卖,从北方进货,卖给湖北、湖南两地的人,用来炸鱼。炸药属于违禁品,如果被警察查到不得了,必要时请他出面遮掩。 耿彪多了个心眼,临走前派人去通知侯丹青,电话里苏小花很焦急,说来人非同小可,好像是什么复兴社的。耿彪也不大清楚复兴社来历,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侯丹青手眼通天,叫上他错不了。 耿彪赶到时已经九点过,齐三和与高嘉天等人都在等待,苏小花和小闵做好早餐,四个人已经吃过。特务处的人没有那么幸运,肚子饿得咕咕叫,齐三和一心想揪住高嘉天小辫子,哪有心思吃早餐,只是苦了跟随他的那伙人。 耿彪下了车大步流星走向牙科诊所,门口的特务伸手阻拦,耿彪豹眼圆睁,怒喝道:“给老子滚开,好狗不挡路!”特务齐刷刷拨出手枪指向他们,歌乐山分舵十几个袍哥也摘下腰间斧头,两伙人相互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诊所里面的人听到动静都走了出来,高嘉天一眼看见耿彪,忙招呼道:“耿舵主来了,快请进!”齐三和也呵斥道:“把枪收起来,没看到是高博士的客人吗?”特务随即把枪放下,袍哥亦收起斧头。 耿彪大踏步走进诊所,对高嘉天问道:“需要弟兄们做啥?高医生尽管开口!”高嘉天叹口气,瞟了一眼齐三和,说道:“这位齐科长看咱们不顺眼,想讨个说法。”齐三和没见过耿彪,但已经明白几分,高嘉天找来哥老会当挡箭牌。对于帮会组织他向来不屑一顾,一帮黑社会而已,混吃混喝恐吓一下老百姓还可以,上不了什么台面。 “哦,是耿舵主吧,鄙人齐三和,复兴社特务处行动科副科长,奉上峰之命到此公干,缉拿共党。”齐三和拱手作揖,耿彪也拱手回礼,答道:“原来是齐科长,久仰久仰!齐科长缉拿共党为何为难高医生,莫非有铁证?”齐三和楞了楞,脸上浮起生硬的笑容,变得吞吞吐吐:“嗯,这个嘛,还有待进一步调查。”“那就是没有证据咯,没有证据就敢随便监视软禁,还有王法吗?”耿彪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齐三和扭头看见梁海,突然发问:“如果是平常百姓,请问那捆炸药作何解释?恐怕不是小偷小摸那么简单吧?”耿彪不慌不忙,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指着梁海说:“你说得是他?他是咱兄弟,做些小买卖,这些炸药算啥,拿来炸鱼嘛,大惊小怪!”言下之意齐三和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 “不行,今天我必须把人带走,不说清楚没法向上峰交待!”齐三和板着脸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耿彪火了,两步冲到齐三和面前,瞪着他吼道:“借你十个胆试试!在老子地盘上还这么嚣张,不想活了!”特务和袍哥再次亮出家伙,摆出火拼架势。 第一百八十六章 “呵呵,好热闹!如此场面怎么能少得了我侯三姐!”——随着一声清脆的话音,侯丹青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诊所门口,众人竟没有一双眼睛看见他怎么来的。侯丹青一身白衣,手执折扇,翩翩而入,让人恍若回到千年前那男耕女织时代。 侯丹青见大眼瞪小眼都望着他,嗤嗤一笑,抿着嘴说道:“哎呦,不要这样看人家嘛,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齐三和皱起眉头,心里寻思:哪儿来得妖精,不男不女的看着令人害怕!耿彪绽开笑容迎上去,拱手说道:“三姐好!有劳三姐前来帮忙,彪子先谢过了!”高嘉天也走上前问候。 侯丹青斜眼瞥了一眼齐三和,娇声娇气问道:“那位长官可是齐科长啊?”“正是鄙人,敢问先生怎么称呼?”齐三和微微鞠躬,既然耿彪和高嘉天对他尊重有加,想必有些来头,还是以礼相待为好。 侯丹青“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在胸前摇晃,刮起凉风阵阵,齐三和穿得单薄,鼻子一酸,“啊嚏!啊嚏!”接连打出两个喷嚏,侯丹青噗呲笑出声来,娇声说道:“哎呀,长官体弱,不要受凉了,还是早些回去好!” 齐三和哭笑不得,刚要开口,侯丹青收拢折扇在他额头上虚点一下,正色说道:“前几天和贵处郑副处长吃饭时他还在夸齐科长,说你精明能干,为党国日夜操劳,堪当大任,齐科长前途无量啊!” 齐三和一怔,侯丹青接着说道:“齐科长,我要是你就识趣一点,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把事情做绝了!高医生父亲与南洋商界领袖陈嘉庚是世交,本人也与诸多国府要员交情深厚;耿舵主背靠哥老会十万会徒,连委员长都要敬他们三分,如果齐科长想以卵击石,后果堪忧呐!”侯丹青一字一句重如千钧敲在齐三和心口上,其分量可想而知。 这个被称为“三姐”的人是何方神圣?齐三和被唬住了,能和郑副处长一桌吃饭的绝非等闲之辈,看他那样子像是戏子却无风月胭脂之色,语言轻佻却豪情满满,齐三和一时拿不准,侯丹青察言观色,见齐三和犹豫不决,决定再烧把火,转身问高嘉天:“你们诊所电话在哪儿?看来非得请郑副处长出面了,如果他还搞不定我只好去南京找戴老板!” 齐三和一震,看来他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好汉不吃眼前亏,过了这一关再说吧!看着齐三和带人灰溜溜离开诊所,高嘉天对侯丹青和耿彪拱手致谢,说道:“今天多亏二位仗义相救,大恩不言谢,改日设宴把酒言欢,请务必光临!”候、耿二人慨然应允,告辞而去。 齐三和并没有气馁,相反加大搜查力度,他不相信重庆是一潭死水,以前当地军警也曾破获过地下党交通站,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算得上大案重案的不多,一定要找到泄密源头,把共产党地下组织彻底铲除。 根据多年经验,齐三和把重点锁定大中学校、工会组织、农民协会、群众团体上面,堡垒总是从内部被击破,齐三和想出一条毒计,在短期内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特务处亲自操刀的特训班得以派上用场,绝大部分分散到各省,还留下少部分学员,都有公开身份,譬如大学生、工人、学徒、店员、政府工作人员等,真实身份其实是复兴社特务处特工。齐三和拟定了一份计划,郑介民已同意,上报总部批准后便可执行,计划代号“啄木鸟行动”。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中共重庆特委党总支书记徐朝霞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忙吃过早餐去学校,这段时间重庆局势紧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作为一级党组织领导,她肩负着艰巨使命,尤其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屡遭破坏,重庆特委还兼具省委部分事物,协助川南、川北、川东等地二级党组织开展工作,徐朝霞深感责任重大。 徐朝霞家庭美满幸福,同是共产党员的丈夫司马若愚在重庆大学任教,膝下有一儿一女,分别上初中和小学,自己则担任重庆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系教学工作,同时也是重庆大学医学院附属沙磁医院副主任医师。 刘湘尊师重教,主政四川后筹建了成都大学和重庆大学,1928年,成都大学设立成功后,一批川东籍的教师由成都返回重庆筹划设立大学,司马若愚也在其中。他们随后成立了重庆大学促进会并寻求刘湘获取支持,最终确定以猪肉捐的形式募集学校经费。 1929年10月12日,重庆大学首期预科两个班级在菜园坝杨佳花园举行开学仪式,宣告重庆大学成立。学校董事会选举刘湘为重庆大学首任校长,选定沙坪坝为重庆大学永久校址。司马若愚家境殷实,由于筹建有功也被推举为校董,与刘湘有数面之缘。 司马若愚、徐朝霞夫妇为人师表备受世人尊重,以教师、医生身份做掩护从事地下工作已经多年,是久经战火洗礼的共产主义战士。隐蔽战线随时可能发生各种危险状况,不仅需要革命者具备处乱不惊的心理素质,还要有随机应变的过人能力,司马若愚、徐朝霞夫妇犹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堤坝,挡住敌人一次又一次冲击,保障重庆特委正常运转。 如今又将面临新的考验,白色恐怖笼罩在山城上空,乌云滚滚,黑暗势力如泰山压顶,重庆特委必须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徐朝霞反复回顾今年政治形势:从下半年开始四川局势变化明显,国民党中央政府加大了对全国各地的监管力度,软硬兼施,迫使那些军阀老爷就范,与此同时也加紧对红色根据地围剿,实行强权统治,是国民党一贯做派。大西南远离日寇侵犯地,国民党就把重心放在对付中共上面,此次名义上调查情报泄露案,实则借此机会彻查中共地下组织,动静之大前所未有。 徐朝霞在替丈夫担心,重庆大学虽然是天之骄子聚集之地,但并非世外桃源,也是一个小社会,各形各色什么人都有。自从党支部诞生以来,对司马若愚等共产党员的监视从没有间断过,无数双可疑的眼睛盯着他们,有教师、学生、职员,甚至还有园丁和清洁工,敌我战斗一直进行着。 大学之门永远向求知者敞开,每年有大批毕业生离去,也有大批新生入校,重庆大学党支部迎来送往,发展了大量中共预备党员,给党的事业不断输送新鲜血液。 作为重庆特委宣传部长兼重庆大学党支部书记,司马若愚除了发展学生党员,还肩负着重要任务:印刷发行《新华日报》及号外,组织民主人士及进步学生撰写抗日救国和反封建反压迫文章。国民党反动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围捕,由于转移及时敌人一直未能得逞。 徐朝霞十分清楚,《新华日报》是党的喉舌,是冲锋陷阵的号角,绝不能停歇,丈夫始终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正因为如此徐朝霞更为司马若愚担忧,通过秘密渠道,重庆特委已经得知复兴社特务处正在酝酿一个新的计划,即将付诸实施,工作重点即是各大专院校和新闻媒体。 第一百八十八章 1938年1月11日,《新华日报》正式在武汉创刊,接受中共长江局领导,系长江局机关报。在此之前以号外或传单的方式发行,革命根据地可以公开阅读,国统区却不允许,一直以秘密印刷散发的方式运作。直到1938年10月25日武汉失守后,报社迁重庆继续出版,才成为抗日战争时期和解放战争初期中国共产党在国民党统治区公开出版的唯一机关报。 司马若愚之所以让徐朝霞担心,不是他共产党员身份,而是工作性质的特殊性:他利用不上课的间隙和晚上业余时间抽空带领学生党员在秘密印刷点进行印刷,原稿来自武汉,再加入一些重庆当地民主人士和进步青年撰写的文章,类似于传单,然后在全城张贴发放。 印刷地点极其隐蔽,只有特委极少数负责人知道,由专人负责传递,通常是特委专职交通员,传递到各交通站后再转运出去。这是一条横向互通的渠道,每一环都是死结,也即是:接收报纸的人仅限于认识本区域交通站发报人,发报人仅限于认识特委专职交通员,特委专职交通员仅限于认识印刷点工人,只有印刷点工人才认识司马若愚。 司马若愚站在金字塔顶端,指挥着这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争,用纸和笔代替枪炮向国民党反动政府开火,号召民众团结一心共同抗日。 这种方式已经运作了很长时间,为何徐朝霞还如此担心?凭着女性特有的直觉和多年斗争经验,她感到这次非同寻常。复兴社特务处最新计划内容是什么?有没有清晰的抓捕对象?司马若愚是否进入敌人监控范围?重庆地下交通网是否出现纰漏?徐朝霞想了很久,觉得头痛欲裂。 徐朝霞是地下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党员,引起她焦虑的不仅有担忧,还因为最近两天出现意外情况——印刷点一名兼职工人突然失踪了,他不是普通工人,来自重庆大学,还是司马若愚任课班级的学生。 司马若愚对此事的解释是:这个学生名叫韩松柏,家住九龙坡,家境清贫,父亲早亡,母亲长期卧病在床,没有兄弟姐妹,靠亲戚接济和勤工俭学度日。司马若愚曾经做过家访,情况属实。韩松柏聪明勤奋,积极要求进步,已经成为入党积极分子。 韩松柏以前也多次请假,最长不超过三天,学校有规定:任课老师可以给予学生三天假,超过时间就要上报教务处批准。这回韩松柏请假三天,但一周过去,仍然不见踪影。司马若愚派人去他家查看,老婆婆说没见儿子回来,也没有亲戚来通报。 徐朝霞为此高度警觉,毕竟是夫妻,她不能以上级名义对丈夫下达命令,只能告诫提醒,希望司马若愚暂停印刷发放《新华日报》。然而司马若愚不以为然,认为妻子过于敏感,继续马不停蹄印刷报纸。 徐朝霞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十一点是高嘉天与特委约定交换情报的时间,联络人是梁海。徐朝霞换了身衣服,拿起菜篮,装作买菜的样子走出家门。 在距离沙坪坝不远的一处小旅店两人接上头,梁海见徐朝霞亲自前来颇感意外,一定有重要任务要向他交待。 小旅馆阁楼有个小包间,平常都房门紧锁从不对外,是交通站秘密联络点,备有专用软梯,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迅速脱身,从后面小巷逃生。 梁海首先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展情况:通过不懈努力,高嘉天已成功建立人脉关系网,上至军政要员,下至帮派闲杂,均有熟人朋友,消息来源极为广泛。莫小米按照党组织要求,减少了情报输送,由原来半月一次改为两月一次,最近几天可能要回来。 徐朝霞边听边思考,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问道:“以前听你讲过,这个莫小米会武功?”“嗯,是的,武功还很高。”梁海回答。“哦,可他还不是党员。” 徐朝霞有些惋惜。梁海声调陡然提高:“他早应该入党了,真搞不懂为啥没有批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梁海同志,请你注意言行,这是国统区!”徐朝霞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梁海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笑了。“莫小米的情况听高嘉天同志讲过,比较特殊,他并非不合格,组织上有考虑,会同意接纳的。我有一个想法,你回去征求一下高嘉天同志意见,最终以特委党总支决议为准。” 随后徐朝霞把自己的意见告诉梁海,让他尽快回复。 徐朝霞的意见可以归纳为三点:印刷点兼职学生失踪并非偶然事件,在这个节骨眼上非常可疑,应该一查到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在保证交通网络畅通安全的前提下,是否可以考虑动用外围力量对敌人进行反侦察;应该迅速查明复兴社特务处方案具体内容,弄清楚敌人掌握的情报,有无重要人物名单,建议高嘉天尽快摸清这份方案存放地点并请莫小米采取行动拿到复制本。 高嘉天收到梁海捎来的口信,立即召集临时党小组成员开会商讨。第一和第二点都好办,交给特委各支部就能够完成,第三点难度较大,摸清方案存放地点并复制很难,齐三和行踪不定,跟踪他本身不易,还要窃取复制就难上加难了。 徐朝霞是特委总支书记代表着党组织,她的建议必须重视,苏小花说道:“既然徐书记提出这样的想法说明有一定道理,不妨试试,先让梁海和小闵跟踪齐三和几天,看有没有线索,等莫小米回来以后再商量,大家觉得怎样?”高嘉天也有此意,梁海和小闵表示同意,全票通过,接下来开始实施行动。 齐三和是个工作狂,特别在执行任务时简直不要命,通宵达旦的干,除了吃喝,和机器没啥分别。男人三大宝:烟酒茶,齐三和只嗜好抽烟,以咖啡代替茶叶;人生五大乐趣:吃喝嫖赌毒,齐三和一概不感兴趣,仅仅喜欢跳舞。这些爱好与他个性有关,三十好几的人还孑然一身,不想被婚姻束缚却又追求浪漫情调,喝咖啡跳舞正好获得满足。 梁海通过耿彪手下借到一辆人力车,扮作车夫,开始跟踪齐三和。小闵妆扮成卖花姑娘,每晚流连于山城各大歌厅舞厅夜总会周围,寻找齐三和踪迹。山城高雅场所不多,他们很快摸清齐三和生活规律:喜欢傍晚8点左右到几家歌舞厅附近咖啡馆小憩,尔后进去跳舞,两个小时后离开。 齐三和行事低调不爱张扬,身边从不带跟班,独来独往,给梁海和小闵留下可乘之机。他们决定在歌舞厅下手,伺机拿到齐三和住所钥匙窃取机密档案,万事皆备只等莫小米回来便可以付诸行动。 莫小米在20军七师如鱼得水过得挺滋润,因为得到范师长器重,军中无人敢小觑,他并没有因此狂妄自大反而更加谨慎。莫小米心里明白,有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令人如芒刺背,这双眼睛不仅盯着他,还盯着川军所有对国民政府有不敬言论的官兵。 作战参谋固然重要,但仅限于作战期间,从某种意义上讲,机要秘书还更重要一些。师部原来的机要秘书是范师长夫人表妹,半年前休产假回老家去了,曹德君和沈升云趁机安插亲信。 沈升云离开南京时带了两男一女,身份不详,沈升云把男的推荐给范师长做了中尉连副,女的从未露过面,直到被任命为七师师部机要秘书才显山露水,名叫马雨露,宁夏银川人,芳龄二十一岁,与莫小米同年同月。 第一百九十章 缘分是什么?——缘分是过目不忘的美景,令人向往;缘分是随风飘散的芬芳,令人陶醉;缘分是高山之巅的雪莲,令人敬仰;缘分是刻骨铭心的回忆,令人难忘。对于莫小米来说,缘分是他的初恋,令人永生难忘,在21岁那年秋季,悄然萌发,在20军七师军营绽放。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一段峥嵘岁月,也是新旧思想碰撞交替的时代,新思潮新文化伴随着“五四”运动脚步声迈入中国人心田,包办婚姻被打破,妇女渴求解放,一夜之间涌现出无数新女性。宁夏银川,戈壁遍布沙漠横亘的地方,春风度过雁门关,大批新女性也应运而生,马雨露就是其中一个。 马雨露父亲与“西北王”马步芳是未出五服的近亲,马雨露称马步芳为堂叔,但交往较少。马雨露家族在银川也是名门望族,拥有自己的武装,马雨露从小就骑马打枪丝毫不逊于男性。 十岁时马雨露被父亲送到西安上学,十七岁考入北平燕京大学历史系。就在马雨露即将毕业前夕,马父猝然离世,家产遭到马步芳侵占,家族武装被占为己有。马雨露愤而退学,前往甘肃刺杀马步芳,结果还没有走到兰州计划泄露,马步芳派人一路追杀。时任国民政府兰州特派员的沈升云得知后出手相助,不仅救下马雨露而且收为义女,从此跟随左右形同保镖。 沈升云见马雨露可怜搭救吗?——当然不是,他奉军事委员会军政部长何应钦之命伺机策反瓦解马步芳团伙势力,在西北三省培植效忠党国的力量,像马雨露这种当地回族还很多,必要时候会派他们回去压制收服马步芳。 马雨露是沈升云的一把利刃、一根钢鞭、一双手脚,替他杀人、鞭挞、跑腿,更是军事委员会的千里眼顺风耳,随时随地向南京方面提供他们需要的信息。在马雨露脑子里只有“复仇”二字,其它都是过眼云烟。 是什么让莫小米对马雨露一见钟情?外貌?气质?人品?技能?——莫小米说不清道不明,他哪知道啥是缘分,其实好多事都是命中注定,遇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怨恨一个人,抛弃一个人,都身不由己。 机要秘书岗位极其重要,在军中不可或缺,若非顶着双重压力范绍增绝不可能同意让外人担任——一方面是以沈升云为代表的国防部军事委员会,另一方面是以曹德君为代表的川军领袖刘湘,两方面都不能得罪,明摆着是陷阱也要往里跳,范绍增不得不咽下这口怨气。 马雨露还没有到任便在七师传得沸沸扬扬,分为三种类型:欢迎、排斥、中立,分别属于在沈、范、曹三个阵营,泾渭分明。莫小米自然站在范师长一边,持排斥态度,未见其人先产生三分恶感,把马雨露当作敌对之人。 为表示尊重,范师长特地召开小型会议,营级以上军官全部参加,宣布机要秘书的任命。 马雨露隆重出场亮相,除了极少数军官拍掌欢迎,其他人都冷眼旁观。莫小米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瞟了两眼便垂下眼帘,望着笔记本发呆。军装自带威严,任何人穿上都有几分颜色,男人显英武,女人更妩媚,没啥好看的。 会议十分简短,草草收场,范师长等人陆续离去,莫小米和副官王小吉负责清理会场,马雨露也留下来一同清扫,让他俩多少感到意外。 马雨露动作敏捷一丝不苟,会议桌、木椅反复搽试,扫地时不放过角落一点尘土,三人埋头苦干默默无语,但莫小米和王小吉对马雨露已经有了初步好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王小吉有事先走一步,莫小米和马雨露最后离开。锁门时,两人肩并肩挨得很近,马雨露的呼吸莫小米清晰可闻,缕缕幽香飘进他的鼻孔,沁人心脾,莫小米情不自禁深吸一口。 马雨露觉察到莫小米的异样,莞尔一笑,轻声说道:“你该洗澡了,身上有股汗臭味儿,喏,还有衬衫,也该洗了,衣领都发黑了!”两句话说得莫小米羞愧难当,脸涨得通红,像猴子屁股。 第一百九十一章 莫小米心跳加速持续了一整天,惶恐而忐忑,从小到大这种感觉不曾有过,找不到人请教,也无法向人倾述,多年后才明白:那就是情窦初开,在最美好的年龄产生最美好的情感。 马雨露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从那以后就像钟馗逮小鬼似的紧盯着莫小米,起初莫小米以为在监视他,通过几次试探,发觉不是,纯粹好奇,或许还有一点点关注,总之给莫小米上了紧箍咒。 马雨露尽管重任在肩,却很懂生活情趣,闲暇之余看书品茗、练习书法、栽花养鱼、骑马打猎、垂钓野炊,把业余时间安排的井井有条,刚到七师还独来独往,后来经常约上莫小米,成为她的玩伴。 莫小米是头犟驴,哪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好感归好感,可骨子里仍然保持男子汉的血性,对马雨露的邀约不理不睬,总找借口推脱。马雨露毕竟是黄花闺女,碍于情面,也就妥协了,然而心情因此不爽,开始故意刁难莫小米。 在七师与莫小米接触机会最多的有几个人:师长范绍增、副官王小吉、副师长曹德君、参谋长沈升云、机要秘书马雨露,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密切了。 军中无戏言,莫小米与上下级军官只谈公事不论私情,有事说事无事三缄其口,这是他为人处世原则,也是地下工作的基本要求。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若说完全没有私交不可能,相比之下莫小米与师长副官王小吉有些交情,偶尔拉拉家常。 女人心思深如海,马雨露见莫小米不理睬她却和王小吉有说有笑,竟大发脾气,三番五次找麻烦,弄得莫小米好不难堪。 为何马雨露对王小吉看不顺眼?只因此人太过女性化,举手投足之间媚气十足,说话也瓮声瓮气,哪像个大老爷们?!马雨露长就一副女人身却是男儿心,最看不起窝囊男人和娇气小姐,更别说男不男女不女的娘娘腔,她认为王小吉是在引诱莫小米走歧路,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王小吉身体羸弱,脾胃不好,夜尿频繁,被军营好事者讥讽为“尿罐子”。 马雨露是七师唯一一个女军官,范师长特别照顾,把原先王小吉和勤杂兵小党合住的房间让给她住,他们搬到连队宿舍去。 这下可苦了王小吉,原来的寝室紧挨着茅厕,部队不允许宿舍内搁夜壶,只能上茅厕,王小吉近水楼台先得月,倒解决了一件大事。搬到连队宿舍后距离操场茅厕有好几百米,换作身强力壮的士兵也无所谓,可王小吉做不到,半夜连跑几趟第二天就蔫了,还不能对别人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马雨露瞅准王小吉这个苦衷,想出一条妙计,可以出口恶气。 一天深夜,王小吉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穿起衣裤,汲上布鞋,摇摇晃晃走出营房,一路小跑奔向茅厕。操场空无一人阴风阵阵,大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王小吉顾不得胆怯,只想着快些跑到茅厕一泻千里,脚步越来越急。 又一阵狂风吹过,落叶纷纷,操场上尘土飞扬,王小吉眼睛钻进几粒砂粒,酸痛得要命,忍不住伸手去揉。睁开眼睛一刹那,忽然飘来一团黑影,与王小吉面对面站立:那是张啥模样的脸呐,披头散发,涂满红、黄、绿、黑五色油彩,双眼深不见底,猩红的舌头垂到下颌,两根獠牙又细又长,高高耸立。 王小吉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便吓晕过去,一股热乎乎的尿液喷涌而出,打湿了裤子,全流进布鞋里去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马雨露以为这一切做得极其隐秘,无人知晓,哪知道不仅有人看见,还不止一个人!——那便是莫小米和师直属警卫连巡逻队。 事发当晚莫小米当值,带领警卫连两个班战士例行巡逻,按照规定路线行进。走到操场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战士们以手遮眼纷纷躲避,莫小米也微眯双眸,黑暗中忽见两个人影相遇,一个张牙舞爪姿势怪异,另一个倒地不起。 军营之中怎么出现这种诡异之事?——不容多想,莫小米脚尖往地上一蹬,身体上蹿,连着几个虎跃,瞬间落到百米开外。黑影还未离去,莫小米使出一招“螳螂捕蝉”,直扑过去。黑影没有慌乱,反手一鞭打来,那软鞭长十余米,如同一根树藤,见人缠人见物缠物,缠了莫小米几圈,捆得扎扎实实,状若粽子。 莫小米一惊,全身用力试着挣脱,却越来越紧。黑影轻笑一声,手腕抖动,软鞭像得了号令,顿时松懈,软软垂下。黑影收回软鞭,一转身,眨眼之间消失在风里。 其他人这时才围拢过来,有战士问:“刚才好像看见两个人,怎么只有一个了?”莫小米蹲下身查看,原来是王小吉,臭气冲天,竟然吓得大小便失禁。战士们哄然大笑,从此以后王小吉又多了个“屎罐子”的绰号。 为了保住王小吉面子,莫小米叮嘱当值的战士,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对王小吉也再三交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那晚拉肚子憋不住了,决不能让别人知道真相。 莫小米想了很久,觉得很纳闷:军队不是茶舍瓦肆,竟敢装神弄鬼吓唬同僚,什么人如此大胆?王小吉胆怯懦弱,是那种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老实人,假如不是范师长亲戚,只能在家种田,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仇家? 思来想去最大的嫌疑对象只有马雨露,在他眼里马雨露比王小吉还要变态,至少王小吉不会像看管犯人那样对待他。莫小米打算小小惩戒一下马雨露,多少收敛些大小姐脾气。 马雨露又邀约莫小米一同打猎,在20军七师有此特殊待遇的找不出第二人。所有物品均从银川运来:马匹、弓箭、猎装、皮靴,都是沈升云一手操办。 备有两匹马,一公一母,一黑一白,据说从小马驹时就在一起,类似于“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沈升云本意有两点:如有一匹病故,可以替代;若交配产子,也留下后代。两匹马来自内蒙古大草原,均是良种骏马,殊为难得。 公马性情暴烈,母马性情温顺,马雨露骑马如其人,喜欢性情暴烈的马匹,越难驯服越好,因此常骑公马,冷落了母马。牲畜也是有情感的动物,母马久而久之变得古怪,俨然第二个马雨露,经常乱发脾气。马雨露不谙动物性情,动辄打骂,母马因此郁郁寡欢,疑似患上抑郁症。 马雨露再次邀约莫小米出去打猎,军营驻扎在川西林盘,沃野千里,仅有丘陵山峦,哪有丛林野物?距离成都平原最近的原始森林在西康省省会雅安,约有一百多公里,开车只需两三个小时,骑马要大半天。马雨露的目的地便是雅安宝兴山区,世界上第一只大熊猫发现地,被国内外学者称为“熊猫老家”。 孤身一人前往原始森林打猎,恐怕只有马雨露能做到:一个人、一匹马、一支枪、一根鞭,背上行囊勇闯天涯,这就是马雨露,民国时期从大漠深处走出来的新女性。 第一百九十三章 莫小米慨然应允,让马雨露感到些许意外,心想:或许作弄王小吉让莫小米产生惧怕吧,领教了她的厉害!这么一想便坦然了,得意洋洋去做准备。 公马意识到主人心思,昂头摆尾嘶鸣不止,母马则垂头丧气暗自神伤。给马匹饱餐一顿又洗涮干净后马雨露叫上莫小米,牵上骏马走出驻地,范师长特批他俩三天假期,必须按时返回不得延误。 经历了三年军营生活,莫小米已经练就一身本领,骑射砍杀无所不能,而且经过实战历练,不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刚骑上马莫小米就觉得不对劲——这匹母马看似健壮肥硕,却精神萎靡不振,眼睑下垂,耳朵耷拉,四蹄无力,怎么回事呢?再看另一匹公马,精神饱满,双目圆睁,耳朵竖立,躁动不安,随时准备驰骋沙场。 “喂,马秘书,你这匹马有些不对劲啊?”莫小米对马雨露说道,“没啥,祂就是这毛病,母马嘛,腿劲肯定比公马差点,放心骑嘛!”马雨露大声答道。莫小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不好扫她的兴,迟迟疑疑跃上马背,两人扬鞭策马而去。 一路上莫小米提心吊胆,果然不出所料,还未到名山地界母马便开始出问题:速度明显减缓,有时还停滞不前,不管莫小米怎么催促都不走,嘶叫声充满怨恨。 马雨露以为祂累了,停下来让两匹马吃草喝水,哪知道吃饱喝足后依然如故。更糟糕的是,公马见母马这般光景受到感染,也开始止步不前,与母马依依相伴卿卿我我。 莫小米怜惜两匹马,建议到名山县城留宿一晚,次日再走,这样势必耽误行程,缩短打猎时间。马雨露死活不肯,非要到宝兴才休息,莫小米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两匹马在鞭挞下勉强上路,一百个不情愿,由此埋下安全隐患。 好不容易过了雅安城区,天色已晚,马雨露心中焦急,若不尽快抵达宝兴县城,只能露宿野外了。这条路来回走过好几趟,沿途沟壑纵横灌木丛生,溪流石块比比皆是,马匹经常失蹄跌倒,十分危险。 莫小米原计划想在路上做手脚,让马雨露吃点苦头,如今见夜幕降临地形险恶,也顾不上打小算盘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希望顺利到达目的地。 两匹马奋力前行,公马尚好体力旺盛,但母马愈发吃力,大有颓废之势。越往山里路越难走,到处是密林山涧激流险滩,可谓步步惊心。 莫小米密切关注着母马的状况,马雨露也十分担心,不时回头张望,连声叫道:“注意下面,绕开泥沼走,不要陷进去了!”在这密林深处即使武功再高强亦无济于事,唯有加倍小心。 进入宝兴境内地势更加险峻,悬崖峭壁林立,浓荫蔽日,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鸟儿鸣叫和溪流潺潺的水声。前面是大片草甸,长满了茂密的衰草,马雨露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公马失蹄,竟然踏入草甸,里面沼泽遍布,无论人畜,一旦陷进去只需几分钟便可沉入泥中! 母马见公马危急,一刹那做出惊人举动——猛然抖动躯体把莫小米摔下马背,径直冲向公马,想把牠从草甸里挤靠出来! 莫小米掉在地上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见母马冲向草甸,出于本能,一个鲤鱼打挺平空跃起,扑向母马,拉住缰绳,用力往回拽。母马体力不支,被莫小米使劲拽几下,只得伫立不动。 “马秘书,把鞭子甩过来!”莫小米冲着马雨露大喊,马雨露早慌了神,反手一甩,皮鞭像一条蛇,朝莫小米蜿蜒而来。莫小米也甩出手中马鞭,两条皮鞭在半空相遇,立即缠绕在一起,打成活结。趁此机会莫小米大喊一声:“跟我走呐!”马雨露移动身形,如同飞鹰展翅,脱离马背,随着莫小米拉力轻轻落到旱地,再回头看那公马,大半个身躯已经陷入泥沼,很快没有影踪。 第一百九十四章 马雨露跌坐在草地上,哭丧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一幕令人惊心动魄,莫小米也震撼不小,默默无语。夜色已经笼罩森林,莫小米对马雨露说道:“就地露营吧,过了今晚再说。”马雨露点点头,答道:“先这么着嘛,可钱、干粮、衣物都放在马背上,全没啦,咋办?”莫小米指着母马说道:“喏,我那儿还有几个白面锅盔,不知道你吃得惯不?”“哎,凑合着吃嘛,只要是没有猪肉的面食就行。”马雨露语气充满沮丧。 莫小米借着月色找来木柴枯枝,马雨露已经围好一座石磊,底层铺上干草,四面透风,是宁夏回民常用的土办法。这种石磊坚固耐用,通风性极好,可以持续使用,戈壁滩上的牧民离开后还会留下多余柴禾,让后来人生火取暖。 篝火燃起来了,马雨露很有一套,左右拨拉,火势越来越旺,熊熊燃烧。山里的气候说变就变,刚才还月光皎洁,转眼便细雨绵绵,气温骤降,还飞飞杨杨飘起小雪。 莫小米穿着棉质军便服,虽然丑陋但保温效果极好;马雨露爱美,仅穿了一件皮猎装,内套白衬衫,下身是马裤和皮靴,冷得瑟瑟发抖。 莫小米心里一阵悸动,或许出于天性,或许出于好感,下意识的,莫小米毫不犹豫脱下外套披在马雨露肩上。马雨露没有推辞,仰起头冲他抿嘴一笑,轻声说道:“谢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丝丝甘甜浸润着莫小米心田。 “马秘书,有个问题想冒昧请教,如果不妥请不要介意!” 莫小米问道,马雨露望着篝火,缓缓答道:“换作其他人不管问啥我都不会说,你可以,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那好,我就问了。听说你父辈是回民部落首领,家族还有自己的武装,真有其事?”这个问题莫小米早想问了,一直找不到机会。 “我有些饿了,能不能找些吃的,慢慢说给你听。”马雨露声音微弱,有气无力的样子。莫小米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中午在名山只吃了碗羊肉米粉,肚子早饿得咕咕叫。连忙起身去马背上把白面锅盔取来,又拿着水壶去河边盛满清水,把食物和水递给马雨露,自己抓起锅盔啃起来。 吃喝完毕,雨雪停了,黑云散去,露出繁星月牙,马雨露凝望夜空感慨道:“这西南的天好奇怪,一会儿雨雪一会儿月亮,不像我们那儿,干干爽爽,让人心里敞亮。”莫小米也很向往那种干爽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呢。 密林深处没有蛙声,除了潺潺水声一片静寂。马雨露开始讲述回民部落的悠久历史:他们部落有完整的族谱,至今保存完好,可以追溯到宋代,由西亚犹太人迁移而来,发展到清代已经形成颇具规模的商团,足迹遍布丝绸之路沿途各地域。在长期商业往来中,回民先祖意识到自卫的重要性,成立了大小不一的卫队,自发募集枪支弹药,保护商团安全,其中包括马步芳兄弟和马雨露父亲所在的部落。 经过多年混战,强者为王,商团卫队最终形成几股大的势力,分别占据甘、青、宁三省,与陕西军阀杨虎城咫尺相望。国民政府几次三番下令西北军政围剿红军,马步芳最先响应,积极参与捕杀,得到中央政府大力扶持,逐渐成为西北一霸,被称为“西北王”。 马雨露父亲是部落首领,也是商团领袖,影响力非同凡响,马步芳早就垂涎三尺,可以说得到商团就是得到宁夏大部分财富,因此三番五次找到马雨露父亲,要求结盟联姻,都被拒绝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说到这里马雨露忽然停住话头不说了,眼睛直愣愣望着火堆发怔,表情悲伤哀怨,莫小米听得入神,情不自禁问:“后来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时小米,除非你答应我:愿意让我帮你一个大忙,我才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大事。”马雨露扭过头答道,四目相对,莫小米分明看见她的瞳孔里有两簇火焰在跳动。 这算什么请求?——莫小米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先要帮他的忙,然后作为回报,去帮马雨露。既然话已至此想必有她的理由,莫小米不再追问,说道:“天不早了,睡吧,我来守夜。”马雨露嫣然一笑,她最欣赏莫小米这一点,年龄不大却有男子汉气概,足以让女孩子怦然心动。 马雨露偎依着莫小米安然睡去,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鼾声,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伴随着体温,像猫爪一样抓挠着莫小米心扉,痒痒的,仿佛触手可及又好像远隔万里,莫小米不敢动弹,唯恐稍微触碰就烟消云散。 这一夜注定不眠,莫小米不敢睡也睡不着:大山里野兽出没,稍有闪失就会遗恨千古;马雨露紧挨着他,孤男寡女,即使在这荒郊野岭也难掩生命之火,马雨露倒睡得安详,莫小米的心“扑腾扑腾”足足狂跳了一晚。 马雨露从梦中醒来天已大亮,满目青翠鸟语花香,令人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莫小米不见了,马雨露有些慌乱,这原始森林人迹罕至,不要说豺狼虎豹,即使独自行走也可能迷路。“时小米,你在哪儿?”马雨露沿着河滩边走边大喊。 走了没多远,莫小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马雨露跑过去定睛一看:原来在射鱼,为什么说是“射鱼”呢?莫小米先用石块在河边围了一圈,把鱼群往里赶,然后拿小石头投掷,鱼儿中弹身亡飘起来,莫小米再捡起来扔到岸上。 水流湍急天气寒冷,被赶进水塘的鱼很少,个头也不大,半天才射到几条小鱼。马雨露噗嗤一笑,取下背上弓箭,对莫小米大喊道:“等你的鱼吃早饿死啦!”说完走到河中央,弯弓搭箭一阵乱射,一箭一条,很快射中三四条大鱼,每条足有两三斤。 回到篝火旁,马雨露添加些枯草干柴,再搭起烤架,把鱼剖开洗净,搁在烤架上,不大一会儿香味扑鼻。两人一通大嚼,鱼肉又嫩又滑十分爽口,莫小米叹道:“可惜没有佐料,如果加上辣椒面、花椒粉、味精、盐、香油,简直就是神仙日子了!”马雨露白了他一眼,说道:“知足吧,有吃就不错啦!” 公马失蹄只剩下母马,打猎是不行了,现在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摆在面前:如何回去?莫小米没带钱,马雨露的钱袋掉进沼泽里了,宝兴地区有藏民,有钱可以再买匹马或者雇马车,没钱寸步难行。假如马雨露骑马,莫小米走路,即便脚力允许在规定时间也赶不回去,军法无情,可不是儿戏。 两人默默坐着都不说话,马雨露率先打破沉默,起身说道:“事到如今我们只好同骑一匹马回去了,边走边歇,运气好的话能够赶得到。”莫小米也这么想,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来。 马雨露向母马走去,原以为牠在吃草或者打瞌睡,没想到不吃不睡,傻呆呆一动不动。马雨露火爆脾气猛然发作,杨手一鞭抽去,骂道:“蠢货,要不是拉得及时你早掉泥里了!让我们咋办?”母马挨了鞭挞仍然无动于衷,马雨露火了,接着又抽打几鞭。 莫小米听到打骂声走过来,一把夺下马鞭,责备道:“公马刚死,牠很难过,不应该吗?你就这么没有同情心?好啦,我来吧,你去旁边等着。” 第一百九十六章 犹如一记闷棒打在马雨露头上,顿时晕晕乎乎,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她说话,感觉怪怪的,没有反感,没有哭闹,马雨露垂下手臂,黯然走开。 莫小米把缰绳解开,牵着母马走到河边,拿起猪鬃刷子开始给牠洗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丝不苟,河水冰凉,母马却不觉寒冷,伫立不动,任莫小米摆布。 洗刷后莫小米又扯来青草给牠喂食,母马仍旧不吃不喝,莫小米触景生情,长叹一声,说道:“我知道你难受,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一样,节哀顺变吧!”母马似乎听懂他的话,大滴大滴泪珠夺眶而出,扑簌簌掉下来。马雨露见状也不禁伤感,不停抹泪,大概想起了逝去的父亲。 莫小米又是抚摸又是安慰,母马情绪总算平静许多,吃饱喝足恢复了精气神。莫小米对马雨露说道:“好了,我们走吧,赶路要紧!”说完便要跃上马背,意思很明显:他来驾驭,马雨露坐在身后。马雨露哪肯,嚷嚷道:“不行,我来骑,你坐后面!”莫小米不想和她争执,苦笑两声,答道:“那就请马大小姐上马嘛!” 马雨露不愧是骑射世家出身,驾驭技艺娴熟,母马驮着两人如履平地风生水起,向着雅安放心疾驰而去。 莫小米坐在马雨露身后,前胸紧贴着后背,全身肌肉紧张。不抱要掉下去,男女授受不亲,抱着也不行,真是左右为难。马雨露感觉到他的尴尬,仰天大笑,扭头说道:“掉下去本姑娘不管噢,人不大脑袋瓜封建得很呐!”确实没有办法,莫小米勉强抱住马雨露,马背上颠簸厉害,越抱越紧,最终合二为一,形同一人。 一路上风餐露宿,毕竟超负荷搭载,又是雌性,母马拼劲全力铆足劲头花了十几个小时才回到驻地。莫小米和马雨露没有违反军纪,长舒一口气,正在庆幸,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巨响,母马口吐白沫四蹄弯曲栽倒在地! 两人赶紧凑近查看,只见母马眼皮上翻瞳孔扩散,已经濒临死亡。马雨露放声大哭,莫小米也眼含热泪,哭声惊动军营,官兵都过来询问,事后范师长得知后大为感动,特为这对鸳鸯书写挽联一副——上联:天上人间好伴侣,下联:忠心耿耿报主恩。横批:举世无双。 此事对莫、马二人触动很大,尤其马雨露,像变了一个人,性情不再飞扬跋扈,安静内敛,跟在校大学生差不多。干爹沈升云担心她的身体,此时二刘战乱已经平息,部队处于休整期,沈升云便代她向范师长告假,出去散心。范师长自然同意,马雨露如同身边的一把刀,令人坐卧不安,不在军营最好。 马雨露找到莫小米,要他信守承诺,正好莫小米接到通知,组织上有要事需要他立即返回重庆,心想:说不定用得上马雨露,于是也向沈升云请假探亲,为期十五天。马雨露向师部借了部小车,两人高高兴兴离开营房,直奔山城。 马雨露入伍以来哪儿都没去,除了偶尔外出打猎钓鱼,天天闷在军营机要室里,这下好了,如同鸟儿冲出牢笼,别提有多舒畅!把汽车开得风驰电掣,莫小米捏着把汗,抓住扶手,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不带马雨露出来了! 西南与西北迥然相异,风景大有不同,马雨露兴奋得像个小孩,大喊大叫,好几次差点冲到山崖下边。莫小米实在受不了,喝令她离开驾驶员座位,由他来开,马雨露噘着嘴,极其不情愿换了位置。经过不寻常的旅行,马雨露对莫小米产生一种依恋,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她也说不清楚。 抵达山城已是万家灯火,重庆依山而建夜景很有特色,站在最高峰——南山之巅眺望,处处灯火阑珊,两江交汇处灯光点点轮笛声声,蔚为壮观。 本来沈升云事先给重庆有关方面打过招呼,马雨露可以去住当地最好的饭店,但她执意不肯,非要跟着莫小米。马雨露像块牛皮糖死黏着甩不掉,莫小米无奈,只好把她带到家。 第一百九十七章 罗大凤已经学成回家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公立医院,成为一名护士,圆了多年梦想。护士要上夜班,第二天轮休,休假时罗大凤便担负起家务重任,做饭、洗衣、打扫房间,为这个大家庭默默奉献。时老爹虽然痊愈但年纪渐大,人老体衰,不再外出卖早餐小吃,五个儿女拿回家的钱足够家用,时老爹可以颐养天年了。 莫小米和马雨露给他们带来欢乐,四兄妹不约而同请了半天假在家聚会,时老爹和罗大凤上街买来酒菜,除了时老爹、莫小米,其他人都喝了两杯。经过磨炼,罗大凤早已做得一手好菜,原汁原味的川菜,只是仍然改不了河南人喜欢吃面食的生活习惯,给自己煮了一碗扯面。 马雨露闻到面粉香味,跑到厨房去察看,正好撞见罗大凤在吃面,马雨露大叫一声:“呵,你躲在这儿吃独食啊!”罗大凤吓了一跳,忙解释:“俺吃不惯米饭,还是面食好吃些。”“早说嘛,我是西北人,也不喜欢吃米饭,好妹妹,给我再煮一碗嘛,不要放猪油哈!”罗大凤性情爽直,笑着答道:“小事一桩,稍等片刻,很快就好。”吃着热气腾腾的扯面,两人相视而笑。 莫小米让罗大凤抽空陪马雨露去逛大街,购物吃美食,自己悄悄来到沙坪坝嘉天牙科诊所。听完临时党小组成员讲述,莫小米陷入沉思:复兴社特务处都是厉害角色,像齐三和这种老牌特务尤其不能轻视,必须要拟定细致慎密的计划,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入敌手,反而坏事。 五个人做了分工:梁海和小闵先跟踪齐三和,找到他的住所,高嘉天和苏小花负责接应;行动当天,高嘉天和苏小花、莫小米和罗大凤扮作情侣,进入舞厅,小闵化妆成服务员配合内应,梁海在舞厅外警戒。 具体行动方案如下:苏小花邀请齐三和跳舞,莫小米和罗大凤在一旁准备下手;小闵路过时故意把酒杯碰翻,打湿齐三和衣服,莫小米趁乱窃取钥匙,快速离开;莫小米乘坐梁海的人力三轮去齐三和住处,打开房门找到特务处计划并复制;高嘉天和苏小花缠住齐三和,把齐三和灌醉,等莫小米回来,再伺机把钥匙放回原处。 方案有几个问题亟待解决:一、齐三和是舞场高手,能否瞧得上苏小花舞技?二、莫小米能不能顺利窃取齐三和身上的钥匙?三、在齐三和住所有没有计划原稿?四、齐三和会不会发现钥匙失窃并采取行动?五、齐三和酒量如何,能否被灌醉? 面对第一个问题,苏小花显得有些踌躇,在中学时曾学过交谊舞,那是舶来品,总觉得和异性拉拉扯扯不像话,所以学了一半就放弃了,根本算不上什么舞技。第一步至关重要,连齐三和边都挨不上还怎么窃取钥匙? 见大伙儿都在看她,苏小花面红耳赤,小声申辩道:“又不是我的错,被男人拉着手搂着腰,羞死人了!”小闵扑哧笑出声,“笑啥,有啥好笑的!”高嘉天表情严肃,小闵立即捂住嘴,调皮的伸伸舌头。 “怎么办呢?第一关就过不了还谈得上什么第二步、第三步?”梁海也眉头紧锁。高嘉天对莫小米问道:“你那干妹妹咋样,会跳舞吗?”“不行,给人打针还可以,她那样,跳起来不把人吓死!”莫小米摇摇头。行动还没有开始便陷入僵局,大家一筹莫展。 莫小米回到家还在想这件事,罗大凤和马雨露已经在厨房忙着做饭。马雨露为了答谢时家的款待,特地买了五斤羊肉、羊骨头和佐料,准备做手抓羊肉和羊肉汤。羊骨头在锅里煮了多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冒着热气,整个院子都闻得到羊肉香味。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晚饭时分大家兴高采烈,吃肉喝酒唱歌,掀起一波又一波高潮。马雨露喝得兴起,干脆换上大碗,一碗接着一碗,把所有人看得张目结舌。 莫小米提醒道:“少喝点,这可是62度老白干啊!”“怕啥,我从没有喝醉过,我爹说过,从我在娘胎里就会喝酒了,呵呵!”马雨露大笑,随即又喝下一碗。见莫小米哭笑不得的样子,时老爹轻声说道:“这也是条女汉子,有军人本色,令人佩服!” 趁着酒劲马雨露又做出惊人举动:三两下脱去外套,仅穿了件白衬衫,蹦蹦跳跳走到院子里,大声说道:“今天高兴,我跳一曲咱回回的舞蹈给大伙儿助兴,好不好?”“好!”时家几兄妹都拍手叫好,老二和老三拿起碗筷,喊道:“我们给你伴奏!” 马雨露嘴里哼着西北小调,迈动脚步,且歌且舞,居然韵味十足,看得出经过多年专业训练。时家兄妹更加亢奋,巴巴掌拍得震山响。 莫小米看得入神,时老爹暗暗叹息:多般配的一对呀,倘若不是为了延续时门香火,他绝不会充当恶人,斩断两人情丝!一刹那时老爹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把掌门之位传给莫小米。 恍惚间莫小米忽然想起:军营里每周会办军官舞会,只是条件简陋,就在营房会议室里,开着留声机,备有茶水,携带随军家眷的军官几乎都要参加,会跳舞的单身军官和护士也在场。马雨露几乎不去,仅在一次中秋聚餐后去过,与范师长、曹副师长跳过两曲便走了,听说舞技娴熟,在军中难得一见。 晚饭后莫小米扶着微醺的马雨露出门散步,莫小米调侃道:“醉了吧?还千杯不醉呢,吹牛!”“没醉,我没醉!本姑娘还能喝两斤!”马雨露大声嚷嚷。“好嘛,就算没醉,站稳了,不要摔着!你会跳交谊舞吗?就是男女搂在一块儿那种?”莫小米试探着问道。马雨露瞥了他一眼,带着酒气答道:“咋啦,你想学?学会好去追女孩子啊,没门,不教!”莫小米心里有数了,嘿嘿笑着,不再言语。 次日清晨公鸡刚叫过三遍莫小米就出门向沙坪坝走去,往常两小时的路程只用了半小时,疾步如飞,恨不得立即赶到牙科诊所。一个完美的计划在莫小米脑海中逐渐形成,越来越清晰,他需要和同志们一道敲定细节,做到万无一失。 诊所里的四个人才起床,正在洗漱,见莫小米匆匆赶来都感到诧异,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莫小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小闵说:“帮我煮碗小面嘛,饿得不行了!”“好啊,你运气好,昨晚才炒的臊子,香着呢!坐一会儿,马上就好!”小闵笑笑,开始做早餐。 四个人边吃边聊,莫小米把马雨露的事说出来,大家七嘴八舌展开议论,莫小米说道:“我建议把齐三和的舞伴换成马雨露,劝酒对象也是她,马雨露舞技好酒量不错,对付齐三和绰绰有余。”其他人也表示赞同,唯独高嘉天不吭声。 莫小米见状问道:“高队长不同意吗?”高嘉天沉吟半晌,答道:“你这个主意建立在马雨露绝对值得信任的基础上,她值得信任吗?这个人可是七师师部机要秘书啊,还是那个沈参谋长的义女,万一有问题就麻烦了!”“请高队长放心,我可以用人格担保,马雨露不是坏人,她不知道详细内容,即使行动失败也不影响大局。”莫小米信誓旦旦说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为避免发生意外情况,高嘉天决定向重庆特委求助,临时借调几个精干人员在外围配合。梁海和小闵已经打探清楚齐三和住所,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莫小米向马雨露摊牌。 回到家空无一人:四兄妹都上班去了,时老爹嫌闷得慌,也出去溜达了,只剩下马雨露独自在院子里看书。一见到莫小米便嚷起来:“你去哪儿啦?人家大老远来陪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看我回去不到师长那儿告你!” 莫小米走过去笑嘻嘻说道:“晓得你不好耍,过两天带你去舞厅,重庆的舞厅可好玩了,灯红酒绿花花世界,咋样?还去师长面前告状不?”“别逗了,带我去舞厅?你会跳舞吗?打架还差不多!”马雨露撅起嘴,不屑一顾。 莫小米举起右手认真说道:“我时小米对天发誓,如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马雨露伸手封住他嘴,责斥道:“呸呸,乌鸦嘴,乱说,该掌嘴!”莫小米笑了,其实马雨露蛮可爱,有时跟小孩差不多。 “不对,莫名其妙带我去跳舞,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马雨露若有所思,忽然问道。莫小米早就等着这句话,慢悠悠答道:“什么事都瞒不过马大小姐啊!你只需要记住:帮我这个忙,然后我一定帮你,不管做什么,绝不推辞!”马雨露盯着他,眼神怪异,原来莫小米也有隐私,看来这个忙非帮不可。 马雨露点点头,对莫小米说:“好吧,你说我做,舍命陪君子,本姑娘豁出去了!”停顿片刻又问道:“带不带武器?要杀人事先说一声!”莫小米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马雨露哪像女孩子,分明是土匪嘛! 女人天性爱美,何况正值妙龄的女孩?马雨露立即忙碌起来,买布料、买高跟鞋、买皮包、买化妆品,然后找裁缝、找理发师,早出晚归,为舞会精心准备。 莫小米也没闲着,和梁海、小闵一起跟踪齐三和,确定他的踪迹,选择最终下手时间。 齐三和依然被各种琐事困扰,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哪里有可疑情况往哪里跑,一会儿在东城,一会儿在西城,有时在市区,有时又在郊县,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只有晚上是齐三和最放松的时候,除非发生紧急事故,通常情况下齐三和不允许别人打扰,这是他的私人专享时间。到舞厅附近咖啡厅吃两块黄油面包,喝一杯咖啡,八点左右慢慢走进舞厅,听音乐、跳舞、喝酒,十点以后离开,每天如此雷打不动,成为齐三和生活的一部分。 齐三和不嫖不赌,从不带女人回家,即使伴舞小姐再迷人也不会动心,多少优秀特工毁在女色上面,此类事例还少吗?德国教官曾再三告诫他们:中国人很聪明,自古便有“色字头上一把刀”、“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说法,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符合动物界雌雄相配的自然法则,除非经过特殊训练,一般男人难以拒绝异性的诱惑。 特工是执行特别任务的人,如果被女色迷惑,必然会泄露机密破坏全局,齐三和牢记教官教诲,把心肠锤炼成一块坚冰。这一条铁律齐三和坚守了二十年,从加入特工队伍那天起便没有接近女人,吃饭、跳舞、调情,都可以,不发生男女关系是底线,绝不放弃。 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是天意,让齐三和遇到马雨露,信念如堤坝坍塌一泻千里,失尽颜面,亲手泄露最为得意的绝密计划——“啄木鸟行动”。 第二百章 马雨露精心准备无意中给罗大凤带来福祉,她原本不喜欢妆扮,素面朝天清清爽爽不好吗?然而马雨露彻底扭转了这个观点,马雨露天生丽质,不妆扮都楚楚动人,经过一番描眉画腮更显靓丽,加之旗袍束腰,脚蹬高跟鞋,愈发窈窕,即使罗大凤是女人见了也眼红耳热。 罗大凤顾不得脸面,央求马雨露教她妆扮,也想把自己变得漂亮一些,马雨露拗不过,只得答应,心里清楚罗大凤基础条件有限,出不了什么效果。 果然不能达到罗大凤预期目的:皮肤过于黝黑粗糙,无论怎么涂抹雪花膏也显不出白皙;嘴唇太厚实,口红搽上去像血盆大口;腰肢粗圆,旗袍纽扣根本系不上;高跟鞋就更不用说,走一步跌三跤,气得罗大凤只想骂娘。 罗大凤幽怨的对马雨露说:“唉,看来这辈子俺嫁不出去了,丑婆姨,谁要啊!”“好妹妹,不要这么想!你看那明太祖朱元璋原配夫人马氏,生就一双大脚,人称‘马大脚’,人极丑,却贤惠淑德,与朱元璋感情深厚患难与共,传为一段佳话。容颜是父母给的,不能改变,但可以改变内心,有一颗善良宽厚的心值得天下所有男人爱慕!”马雨露拉着罗大凤的手说道。 罗大凤噙着泪默默点头,答道:“谢谢你马姐姐!说得真好,既有美貌又有文化,好羡慕你呀!”马雨露搂着她肩膀露出笑容,打心里喜欢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妹。 梁海传来消息:这段时间齐三和经常去磁器口“夜巴黎歌舞厅”,那儿新来几个上海舞娘,漂亮新潮,好多公子哥都去捧场,齐三和是赶时髦的人,一定还会去。高嘉天和莫小米商量后决定动手,请示徐朝霞也得到同意,一场特殊战斗即将打响。 晚上七点整,临时党小组和特委借调人员在“夜巴黎歌舞厅”附近集结,莫小米和马雨露吃过晚饭再来,这么做是不让马雨露过于紧张,免得暴露真实目的。 八点刚过,齐三和准时从咖啡厅出来,手插在裤包里,一摇一晃走向舞厅。音乐声震耳欲聋,歌手还未登场,高嘉天、苏小花早已坐在场内,小闵也穿上制服忙着端茶送水,梁海与同伴则守在外面接应。莫小米和马雨露不能早到,必须晚一些,这里面藏有玄机,至于为什么他俩也不知道。 和往常一样,齐三和选了个靠门边的位子坐下,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颇有讲究:在公众场合最佳位置就是靠近大门,既可以一眼望到每个角落,又能够迅速离开现场,关键时刻还可以封住出口射杀目标。 女歌手身穿盛装款款登场,开始献唱,是发源于上海尔后风靡全国的歌曲《五月的风》: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假如呀花儿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这首歌由歌星周旋原唱,远不如后来的《夜上海》、《天涯歌女》、《月圆花好》有名,但在当时也算名曲了。 歌手在舞台上咿咿呀呀演唱,一群红男绿女在舞池里伴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景象。平静的水面下总是暗流涌动,敌我博弈已经拉开序幕,只等主角粉墨登场。 齐三和接连跳了三曲,有些疲乏,坐下来歇息,一杯红酒只喝了小半,猩红的液体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出红宝石般的光彩。 忽然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齐三和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眼熟得很,但一时想不起是谁。见齐三和发怔,高嘉天嘲讽道:“齐科长贵人多忘事呀,这么快就把朋友忘了!”“请问您是?……”齐三和确实想不起来了,这段时间太忙,不知见过多少人。高嘉天挨着坐下,把手中酒杯搁在桌上,笑着答道:“齐科长监视我那么久,说忘就忘,记性不好啊!”齐三和猛然想起,是那个沙坪坝牙科诊所主治医师,姓高,留洋博士。 第二百零一章 “哎呀,抱歉抱歉!齐某眼拙,没有认出高博士,请 见谅!”齐三和微微欠身说道,满脸恭敬。高嘉天此刻纵使有万千鄙夷也不能表露出来,带着谦和的笑容答道:“齐科长日理万机,为党国大业鞠躬尽瘁,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好说好说!” 两人又寒暄几句,又一个身影飘然而至,是台上献唱的女歌手,艺名“白牡丹”。白牡丹显然与齐三和很熟,左手执酒杯,右手拿着手绢,朝齐三和脸上轻扫过去,佯装生气的样子说道:“哦哟,齐公子架子好大噢,刚开始还给我献花打赏,现在也不管了,是不是有新欢咯?”“哪敢呀,我的白小姐,夜巴黎的大美人,谁不想和你亲近呢?”齐三和讪笑着起身回应,顺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高嘉天不愿看齐三和与白牡丹打情骂俏,悄然转身离去,与苏小花跳舞去了。 又一曲结束,高嘉天和苏小花回到座位时莫小米和马雨露已经等候多时。莫小米为三位分别做了引见,苏小花惊叹于马雨露的艳丽,高嘉天也由衷钦佩莫小米眼光,马雨露的确是诱惑齐三和最佳人选。 齐三和还在与白牡丹调情,音乐声再次响起,一对对男女携手步入舞池,高嘉天也邀请马雨露一同起舞。高嘉天舞技本来高超,只是苏小花太笨拙,相互配合不够默契,换作马雨露后技艺凸显,两人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顿时成为舞场亮点。 山城毕竟地处大山之隅,经济上与江浙闽粤相比有较大差距,物质生活水平差异不小,体现在文化娱乐方面更为突出。譬如这交谊舞,也是最近两三年才兴起,大多数人略懂皮毛,真正精通者寥寥无几,因此高嘉天和马雨露一出场便技惊四座,如影随形亦步亦趋,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欧陆风情。 其他人都自愧不如,纷纷停下舞步,驻足观赏,一曲终了,掌声四起。齐三和还没有留意,两个男人从身边走过,边走边赞叹:“跳得太好了,简直是一种享受!你看那个女的,貌若天仙,此生拥有足矣!” 竟有这种女人?——齐三和好奇心被勾起来,对白牡丹催促道:“宝贝,快去唱一首拿手歌曲,我有重赏!”“好咧!”白牡丹脆生生应了一声,扭动腰肢走向舞台。 随着乐声响起,白牡丹朱唇轻启,夜莺一般开始歌唱,舞厅人群都不好意思出场,静候高嘉天、马雨露亮相。两人再次合作,步入舞池,这回是华丽优美的华尔兹,旋转、摇摆,顾盼有神,宛如一对游弋于田园池塘的鸳鸯。舞曲到高潮处两人舞步陡然提速,激情盎然扣人心弦,令人目不暇接。 全场最紧张的人有两个:莫小米和齐三和,莫小米因为担心齐三和不上钩而紧张,齐三和因为马雨露太娇艳而紧张,起初是惊奇,继而转为紧张,唯恐自己把持不住改变初衷。 舞曲戛然而止,全场掌声雷动,人们发自内心表示赞赏,舞台上突然响起一个男声:“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鄙人谨代表夜巴黎歌舞厅热烈欢迎各位嘉宾大驾光临,感谢各位对本歌舞厅的厚爱!现在我宣布,今晚的最佳舞伴获奖者是高嘉天先生和马雨露小姐,他们将获得法国原产威士忌各一瓶及夜巴黎歌舞厅本年度免费门票各一张,恭喜!” 在众人注视下高嘉天和马雨露走上舞台领取奖品,主持人请两位发表获奖感言。高嘉天举起酒瓶和门票大声说道:“感谢夜巴黎歌舞厅厚爱,感谢各位关注,这瓶酒我将和夫人同庆,可惜门票只有一张,没有夫人相伴,不敢来啊!”台下哄堂大笑,主持人忙解释:“高先生说笑了,本歌舞厅从来对女士免票,各位不要当真!”高嘉天有些尴尬,答道:“哦,是的,我忘了,抱歉!” 第二百零二章 轮到马雨露发言,她也举起酒瓶和门票对主持人问道:“我明白歌舞厅老板的心意,对男士而言是一种福利,对女士而言则是一种选择,可以选丈夫、男友,也可以选其他人,不知道我说得对吗?”“马小姐冰雪聪明,真乃巾帼英雄呐!”主持人由衷赞叹。 “我想把酒留给自己,因为它很昂贵,送人舍不得;这门票嘛,想把它送给一个人,可他不会跳舞,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办?”马雨露大声说道。 这不是明显的挑逗吗?——众人哗然,同时深感好奇:什么人如此不珍惜美人好意?得到这张免费门票意味着可以随时与马雨露共舞,多么难得的机会! 莫小米涨红了脸,高嘉天和苏小花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涵义不言自明,假如这时他站起来走向马雨露,勇敢表白:“我愿意学,你教我吧!”爱情之花定然绽放,美满姻缘招手既来,然而他不能,不能背叛誓言。 马雨露确实在试探莫小米,看他是否对自己有真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见莫小米上来,马雨露既失望又伤心,索性大声喊道:“我有个提议,如果有男士会跳探戈,可以站出来和我共舞一曲,假如得到大家一致认可,我将赠予门票,并与君畅饮威士忌!” 歌舞厅再次引起轰动,自古美酒赠英雄,美人相伴美酒熏陶,快活似神仙,哪个男人不向往?一时间舞厅内人人踊跃,男人兴奋,女人嫉妒,如同一个硕大的马蜂窝。 苏小花对高嘉天悄声说道:“这个莫小米太傻了,枉为男人,我要是他就不会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高队长,要不你去试试?”“开什么玩笑?!我是有妇之夫,怎么可能去凑那热闹?”高嘉天脸红筋涨,莫小米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酸又涩。 还有一个人不动声色,冷眼旁观,那就是齐三和。他的想法另辟蹊径:山城谙熟交谊舞的人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只能跳简单舞曲,诸如华尔兹、探戈之类较复杂的舞曲属于高端类型,仅有极少数官宦人家公子少爷可以应付。夜巴黎歌舞厅不算高档,到这里来玩乐的层次不会很高,齐三和有足够自信击败对手拿到头筹。 果然不出所料,陆续有人邀请马雨露跳舞,洋相百出:有的根本不会,被马雨露一顿呵斥;有的勉强会跳,结果跟不上节奏,狼狈下场;有的只顾盯着马雨露傻看,差点没挨耳光,没有人能够完整跳完一曲。 马雨露好不沮丧,正准备回到座位,从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男人,对马雨露笑容可掬说道:“马小姐,不要生气,真正的高手不会轻易出手,出手必胜!鄙人献丑,陪您共舞一支曲子。”随即转身对乐队和白牡丹喊道:“来啊,音乐响起来,歌儿唱起来!” 白牡丹亦非浪得虚名,对乐队指挥耳语一番,指挥领会其意,热烈奔放的乐曲骤然响起,是颇具阿根廷民族风情的探戈专用舞曲,白牡丹也唱起拉美民谣。 探戈,这种带有拉丁特色的舞蹈,最早起源于非洲中西部,分为舞姿优雅洒脱的墨西哥探戈和舞姿挺拔、舞步豪放健美的阿根廷探戈,最终征服了整个欧洲大陆。 在阿根廷人看来,探戈就像男性和女性自愿投入其中的战争或者搏斗,男女舞伴间强烈的目光和身体接触正是探戈的灵魂所在,因此又被称为“情人之间的秘密舞蹈”。 白牡丹之所以选择阿根廷探戈舞曲就是想刁难马雨露,除非有高超舞技和丰富情感阅历,否则不要说完美诠释,即使要跳完一曲都很难。 第二百零三章 说起来还得感谢齐三和与马雨露,那晚让在场所有人饱餐一顿视觉盛宴——他俩哪里在跳舞,分明是捉对厮杀,又像是并肩作战:肌肤紧贴,步伐一致,在舞场上驰骋纵横,所向披靡。舞曲铿锵,舞者无惧,偌大的歌舞厅只听得到“啪啪”脚步声,回响在每个人心头。 原计划小闵故意把酒杯碰翻,打湿齐三和衣服,莫小米趁乱窃取钥匙,这么一来全被打破了,需要随机应变调整部署。高嘉天立即和莫小米、苏小花商议,让苏小花通知小闵,不要轻易动手,免得引起齐三和怀疑。 齐三和主动邀请马雨露共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莫小米打算趁机窃取钥匙。 舞曲结束,歌舞厅出奇安静,人们都沉浸在美妙的享受中不能自拔。齐三和与马雨露高昂着头手牵手走出舞场,犹如凯旋而归的战士。主持人激动难抑,拿起麦克风带着颤抖地语调说道:“不知道各位怎么想,总之我深感荣幸,非常感谢齐先生和马小姐,让夜巴黎歌舞厅蓬荜生辉,非常感谢!”全场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两人成为山城今夜璀璨之星。 回到座位齐三和难掩亢奋心情,对马雨露连声说:“马小姐舞技出众令齐某叹服,能够与马小姐共舞是齐某三生有幸之事!”“哪里,齐先生过奖!齐先生舞技出神入化,小女子也算开眼界了!”马雨露微笑应答,矜持中不乏得意。 “二位精彩表演让我等大饱眼福,借花献佛,我就把这瓶酒赠送给二位了!”——高嘉天拎着歌舞厅奖励的威士忌笑吟吟出现在他们面前,随后把酒瓶搁在茶几上。 齐三和急了,坐直身子说道:“看不起齐某啊?!这点酒钱齐某还是出得起!”“齐先生何必动怒,这样吧,先喝我的,不够再说,行吗?”马雨露赶紧打圆场,高嘉天也赔礼道歉,齐三和才没有发作。 齐三和不大喜欢喝酒,偶尔小酌两杯,基本上以红酒为主。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哪看得上眼,以为三两杯就灌晕了,因而没有丝毫提防,一杯接一杯喝下,渐渐一瓶酒见了底。 马雨露面若桃花,眯着眼睛讥讽道:“齐先生不行了吗?酒量一般嘛,还不如一个小女子!”齐三和已有五分醉意,换作别人,无论怎样劝说都不会再喝,特工本能使他从未醉过。今晚非比寻常,面对马雨露,他缴械投降了。 马雨露究竟有多大酒量?事后亲口告诉莫小米:从她四岁时父亲便给酒喝,起初是小杯,再换成大杯,最后用海碗喝酒,酒量可见一斑。 穆斯林教规严禁饮酒,《古兰经》有箴言:“信道的人们啊!饮酒、赌博、拜像、求签,只是一种秽行,只是恶魔的行为,故当远离,以便你们成功。” 作为穆斯林教徒,为何马雨露父亲敢以身试法并允许女儿喝酒呢?马雨露对此解释:因为马家血统是犹太人,尽管皈依伊斯兰教,但骨子里仍然信奉犹太教,而犹太教并不戒酒,所以祖辈一直对饮酒持宽容态度。 齐三和哪里知道马雨露是海量,两瓶威士忌喝完马雨露没事,他已经人事不省。见齐三和醉了,高嘉天示意莫小米动手。 齐三和毕竟是老牌特务,莫小米保持高度谨慎,动作利索,尽量不惊动对方。马雨露佯装头晕,依偎在沙发里,其实看得明明白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答应莫小米就不能过问,由他去吧! 第二百零四章 莫小米以最快速度走出歌舞厅,梁海早已等候在外面,已经确认没有其他特务盯梢,齐三和性情暴躁,如果有人不经过他同意擅自做主,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莫小米坐上人力三轮车,梁海迈开脚步开始狂奔,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莫小米大叫一声:“停下!快停下!”梁海刹住脚,不知道莫小米要干啥,莫小米大声说道:“咱俩换一下,你坐我拉,给我指路!” 梁海跑得并不慢,为何莫小米要换他?因为梁海没有经过系统训练,更无内力支持,全靠一股蛮劲硬撑,这样做势必损伤身体。莫小米完全不同,用得巧劲,加之练过轻功,下肢力量超出常人,疾步跑几十公里毫不费力。 梁海何尝不清楚莫小米的功力?两人换过位置,梁海闭上眼睛,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喘息未定已经抵达齐三和寓所。 齐三和有私自租房的特权,不受特务处约束,在山城找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阁楼,两层,一楼房东自住,是老夫妻俩。齐三和来无踪去无影,自己有大门钥匙,来去都不打招呼,房东不敢多问,彼此相安无事。 人力三轮车在巷道后面停下,梁海指着二楼窗户说道:“喏,就是那儿,有两面窗户,一面在客厅,一面在卧室,我们没有上去过,怕打草惊蛇。”莫小米会意,准备行动。 事先有约定,莫小米盗取计划时间不能太长,一个小时之内必须返回。歌舞厅晚上十一点打烊,十点半就要清场,所有客人都不能滞留,也即是最多把齐三和留到十点半,而莫小米离开时已经九点,时间相当紧张。 莫小米轻车熟路,使出壁虎功,手脚并用,梁海还没有看清就上了二楼,打开卧室窗户跳进去。由于缺乏地下斗争经验,莫小米压根没有注意到齐三和留下的记号——但凡经验丰富的特工都会在办公室和寓做记号,通常选择不起眼的地方:门口地缝、房门把手、窗台等,只要触动就表明有人来过。 齐三和在寓所四处地方做了记号:客厅进门处下方、卧室门把手、两扇窗户接口处、卫生间洗手台。每个地方记号都不一样,窗台处是一层薄薄的砂粒,只要有人进入便会留下若有如无的脚印,莫小米从那里进出自然有印迹,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 莫小米拧开微型手电筒,猫着腰,蹑手蹑脚挪动步伐,开始寻找。卧室内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看得出主人是一个讲求生活品质的人。 莫小米小心翼翼,尽量不移动物品原有位置,即使移动也立刻恢复,齐三和非等闲之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书柜、桌椅、沙发、床、卫生间全都找过,毫无收获,会不会放在办公室没带回来?据特委秘密渠道获知的情报显示:齐三和上报的计划只有概要,具体内容还有待落实,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份中共重庆地下党交通网络图和人员名单。敌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机密情况?这是特委最关注的焦点,也是徐朝霞最担心的问题。 也即是说齐三和有可能把计划放在办公室,也有可能放在家里,办公室有保险柜而家里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讲办公室更安全,但齐三和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把计划放在看似不够安全却相对比较安全的家里呢? 特务处派驻重庆的特工总部无人知晓,像个幽灵漂浮在山城上空,中共重庆特委只能选择齐三和寓所进行调查,胜败在此一举。 第二百零五章 莫小米又把客厅搜索了一遍,墙角有两排文件柜,他用钥匙一一试探,全都对上号,拉开查找,仍然一无所获。墙上悬挂的闹钟发出“滴滴哒哒”走动声,提醒莫小米时间剩余不多了。究竟有没有行动计划?如果有藏在哪里?莫小米额头上浸出豆大的汗珠,寒冬腊月竟打湿了内衣,湿漉漉粘在后背上。 “咚咚咚咚”——突然响起几声巨响,莫小米倏然一惊:是什么声音如此响亮?在这清寂的夜晚分外刺耳。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墙上的大闹钟,告诉人们,已经十点整了,可以洗漱就寝。 莫小米走到闹钟下面抬头凝视,这是只满清末年制造的西洋闹钟,由一整块马来西亚红木制作,纹理清晰,在手电筒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只闹钟可谓中西合璧:款式是明代家居风格,中规中矩;内里是精钢结构,齿轮咬合紧密,严丝合扣,明显出自瑞士钟表名家。 最新颖之处是一个机关,莫小米透过玻璃门清楚看见:里面别有洞天,完全模拟《西游记》关于“水帘洞”之描写,有瀑布、石崖、树藤、亭台楼榭。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树梢,随着整点钟声响起,一只鸟儿跳上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钟声停止鸟儿也消失了。 莫小米觉得很稀奇,左右端详,脑海里涌现出一串串问号:这个机关咋设计的?瀑布是真的吗?水流到哪儿去了?鸟儿叫啥名啊?以他有限的学识根本找不到答案,徒增懊恼而已。 莫小米目不转睛盯着闹钟,看了又看——鸟儿啄虫、“啄木鸟行动”,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呢?仿佛醍醐灌顶,莫小米似乎得到某种启示,一股冲动油然而生。 莫小米端来椅子,站上去取下闹钟,搁在地板上仔细察看:外表没有异常,背面咋一看也找不出破绽。经过反复敲打倾听,莫小米发现一处细缝,痕迹很新,像人为破坏过,有问题! 莫小米用小号螺丝刀轻轻撬开细缝,一块宽约两公分的面板脱离开来,露出空档,一卷椭圆形纸张映入眼帘。 莫小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心情,功夫不负有心人,天道酬勤,这张薄纸可以让多少人死里逃生,对中共重庆地下党而言太重要了! 莫小米立即取出微型相机,衔住手电筒,开始拍照。果然分为两种类型:一份是中共重庆地下交通网络示意图,另外两份是中共重庆地下党重要人物名单和行动计划草案。 莫小米拍完后恢复原状,把闹钟放回原处,掏出手帕仔细搽试指纹、足迹,这是在红军驻地训练时养成的习惯,一个优秀特工必备的基本功。 返回夜巴黎歌舞团已经来不及,莫小米对梁海说道:“我要赶快回去,不然会引起敌人怀疑。”说完拔腿便跑,来得时候莫小米把路径熟记在心,如今不再陌生,遇山翻山遇水涉水,任何人和物都不是障碍,莫小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齐三和发现钥匙被盗,十一点之前一定要赶到。 当莫小米赶到时还有十几分钟就打烊了,歌舞厅工作人员忙着清扫舞场,高嘉天等人焦灼不安,马雨露也暗暗替莫小米着急。齐三和已经吐过两回,不过还未酒醒,懵懵懂懂,莫小米再不到就无法阻止他离开了。 如同一道闪电,莫小米冲进歌舞厅,高嘉天朝他使个眼色,嘴巴向洗手间方向呶了呶,莫小米心领神会,快步走去。 齐三和扶着墙壁正在小解,莫小米拧开水龙头,假装便后洗手,等待机会。片刻后齐三和摇摇晃晃走来,脸色煞白,莫小米闪身让过,电光石火之间钥匙完璧归赵,齐三和丝毫没有发觉。 第二百零六章 十一点整歌舞厅准时打烊,最后一拨人离开舞场,其 中也包括高嘉天等人。替齐三和叫了人力三轮把他送回家,高嘉天长舒一口气,从莫小米轻松的表情已经得到结论,大功告成。 重庆特委极为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报,召开专题会议进行研讨,围绕着两个焦点展开争论:一是两份资料从何而来?交通网络图比较粗糙,基本上参照官方发布的重庆交通图绘制,唯一不同之处标注了中共交通站所在位置,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说明制图人在党内级别不高,情报来源有限;二是地下党名单真实性有待商榷。这份名单洋洋洒洒罗列了上百人,有真名,有化名,还有代号,甚至还有些只是姓氏,譬如老胡、老黄等。如果真实可靠,再次说明泄露者参与范围有限,属于特委下属党小组可能性极大。 徐朝霞首先发表看法:她认为泄密者来自基层党组织,有一定资历但级别不高,极有可能是敌人打进我党内部的间谍,也可能是叛徒,特委应该以此为契机开展自我纠察运动,尽快查明真相。 党总支副书记老姜持不同意见:泄密者是叛徒无疑,能够提供详细交通站站点的人不多,几乎都是各党支部负责人,应该缩小嫌疑对象范围。名单真实性毋庸置疑,为什么有些是化名甚至代号?更加证明泄密者级别不低,应该把怀疑范围扩大至整个特委,必要时可以申请搜查全川党组织,彻底揪出泄密者予以严惩。 尽管意见不一致但与会者普遍认为:当务之急应该立即关闭已暴露交通站,通知名单上的人员迅速撤离,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特委党总支各部门负责人接着开了个短会,老姜直截了当说道:“徐书记,本着对党绝对忠诚,对同志高度负责的态度,我建议此次调查由上级组织派专人进行,特委全体回避,请考虑!”“老姜同志,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叛徒?”情报组组长老肖有些不悦,反问道。其他人也窃窃私语,明显不满。 “老姜同志,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要支支吾吾,我们都是有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党性原则性有目共睹,说吧,说出来大家听听。”徐朝霞望着老姜恳切说道。 老姜确实有怀疑对象,心里顾忌,不大好讲,被徐朝霞点破有点不好意思,停顿片刻缓缓说道:“我仔细看过那份交通网络图和名单,有人曾经问过我主要交通站地址,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与泄露站点基本吻合,难道是巧合吗?” “那个人是谁?”——与会者异口同声问道。老姜迟疑半晌,一字一句答道:“司马若愚。” 徐朝霞回到家已经临近半夜,平常两个小时的路途走了三个多小时。她洗漱完毕,轻手轻脚进入卧室抱起被褥,打算到外面客厅沙发睡觉,特委经常晚上开会,回家晚了都这样。儿子住校周末才回家,回来也睡客厅;女儿独自住一间,不受打扰。 “你回来啦?吃过饭没有?要不要给你煮一碗荷包蛋?”卧室里响起瓮声瓮气的问话声,是丈夫司马若愚,他睡眠不好容易惊醒,每逢徐朝霞回家晚了都会询问,有时为她做宵夜。 徐朝霞心头掠过一丝暖意,随机很快逝去,寒意取而代之——老姜的话犹在耳畔,如惊雷炸响,尽管证据不足,同志们纷纷安慰,但徐朝霞并未因此释然。地下斗争的残酷性让人不敢麻痹大意,没有人能替战友保证:对党永远忠贞如初,决不背叛自己誓言。 第二百零七章 特委党总支部门负责人会议结束后,鉴于事件严重性,徐朝霞代表重庆特委起草了一份专题报告上交中共四川临时省委并抄报中共长江局,以特级加密电报方式发送。这份电报毫无悬念的落到了齐三和手中,在复兴社特务处掀起不小波澜。 其实那晚从夜巴黎歌舞厅回家不久齐三和便清醒过来,他有着超强自控力,能够想方设法把酒精从体内逼出来,很快恢复良好状态。 次日一早他没有急于吃早餐而是查看屋里留下的记号,卧室窗台上一双浅浅的足迹引起高度重视:脚印淡薄模糊,如果不细心观察很难发现,窗户没有手指印迹,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潜入者是惯偷,专业谨慎,脚印浅薄说明身轻如燕,没有留下指印说明经过搽试处理。 齐三和最担心的就是那份“啄木鸟行动”计划,为确保万无一失才放在家里,中国特工无孔不入,谁能担保特务处没有他们的人呢? 客厅墙上的闹钟最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齐三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闹钟后座:那张纸卷安然无恙,仔细察看也无异样。齐三和稍微放下心来,没有失窃不代表不曾动过,这份绝密计划是否已经泄密了?要不要向上司报告改变计划或者停止执行? 齐三和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反复盘算,这件事可大可小。虽说计划由他拟定,但一经审定就不能修改,泄密在特务处属于重大渎职,会受到严厉惩处,光明前途将化为泡影。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与中共展开赛跑,看谁动作更快,原先想把计划做翔实再执行,现在看来不行了,先端掉既有交通站,抓捕人员归案再说。 司马若愚照常上下班,和往常一样,上班时送小女儿上学,下班后接小女儿回家,周末去学校把儿子接回家,然后买菜做饭,全家欢聚。平时没有授课和周末闲暇时去秘密据点印刷《新华日报》,让交通员带走送到各交通站,分发到民众手中。 司马若愚长着一副标准知识分子外貌,瘦削清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圆框眼镜,镜片较厚,如同酒瓶底子。 在别人眼里,司马若愚是严师慈父:对学生严加约束不徇私情,凡有旷课者一律给予差评,其他教授讲师收了学生好处或许会网开一面,大笔一挥,给予某学科及格分数,但司马若愚不会,这是他为人师表的基本原则。 另一方面,司马若愚对儿女宠爱有加,尤其小女儿,中年得子,比儿子整整小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女儿继承了父母优良基因,眼睛、口唇像母亲,额头、耳朵像父亲,聪慧灵敏,无师自通,智商高于同龄人。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梦想,司马若愚做到了,夫复何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何况还有为之奋斗一生的坚强信念,此生足矣!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突如其来的厄运打碎了美好生活,一夜之间司马若愚从天堂坠入地狱,踏上一条不归路。 一天下午,女儿所在班级召开家长会,司马若愚正好没课,欣然前往。学校校长是重庆大学校友,还上过司马若愚的课,当年号称重大“四君子”,风度翩翩,女同学趋之若鹜。校长听说司马若愚前来,亲自作陪,让其余学生家长艳羡不已。 开完会已近五点,司马若愚拉着女儿匆匆走出校门,妻子今天按时下班,他要赶紧买菜做饭,饭后还要去秘密据点把最后一部分报纸排版做完,免得耽误发行时间。 第二百零八章 公交车站台距离学校有一千多米,需要穿过三个路口,司马若愚和女儿一路小跑,怕女儿被人撞倒,紧紧地搂住女儿肩膀。这时迎面两个男人,黑衣黑帽,衣领高高竖起,系着围巾,看不清脸。两人与司马若愚相对而行,擦肩而过刹那,两人突然拉开间距,一左一右把他和女儿夹在中间。 司马若愚感到莫名其妙,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司马教授,不要声张,只要按我们说的去做,保你和女儿没事!”司马若愚瞟了一眼两个黑衣人,又低头看看女儿,女儿正睁大眼睛望着他。 父爱如春风拂过心田,司马若愚心软了!那一刻如果没有女儿,他会怎样?大声呼喊救助?拼命逃跑?与敌人同归于尽?司马若愚不知道,那些都是假设,事实上女儿在身边,他可以不要命,女儿才七岁,含苞欲放的花季,决不能让她早早枯萎凋谢。 两个黑衣人挟持着司马若愚父女顺着路口拐进一条小巷,里面站着几个人,也是黑衣黑裤,司马若愚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他的学生韩松柏,已经失踪了半个多月。 见到司马若愚韩松柏表情慌乱,待司马若愚走近,有人指着他问:“看清楚了,这个人是不是你的直接上级?《新华日报》重庆总发行人?”“嗯,是的,就是他,司马若愚,重庆大学副教授,中共重庆大学党支部书记,负责《新华日报》排版、印刷、发行、派送工作”。 韩松柏唯唯诺诺,一付奴颜媚骨模样。 司马若愚什么都明白了,韩松柏叛变革命成为无耻的叛徒,敌人让他来指认,自己真实身份已经暴露。女儿年幼胆小,见这么多的人围着有些害怕,咬住嘴唇,差点哭出声来。司马若愚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女儿不能受伤害,如果可以换来女儿安全,他宁愿死千百回!” 特务把司马若愚父女押进车,来到南山半山腰一处幽静的地方,满目青翠,空谷幽兰,令人心旷神怡。司马若愚父女被强行分开,两个女特务将女儿带走,司马若愚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其中一个女特务嫣然一笑,说道:“请放心,我们会善待她,这么乖巧的小女孩怎么会受到虐待呀?”司马若愚如同吃下定心丸,慢慢松开手,眼巴巴看着他们带走女儿。 齐三和亲自参与审讯,他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撬开司马若愚的嘴,根据多年审讯经验,这类人比较容易找到软肋,因为他有儿女。 被抓捕那一刻起司马若愚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小女儿,国民党特务的话起到一点作用,但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女儿是父母的心头肉,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受到伤害,司马若愚决定和特务谈判。 齐三和与司马若愚面对面坐着,身份悬殊,一个是审讯者,另一个是被审讯者。假如换个场合,譬如在大学校园,齐三和是某学生家长或亲属,气氛肯定不同,齐三和态度可能发生180度大转弯,恭敬谦卑,而司马若愚则恢复满腹经纶的学者本色。 两百瓦白炽灯正正对着司马若愚的脸,眼睛根本无法睁开,他一直闭着眼,旁若无人的坐着。齐三和一支接着一支抽烟,只有在审讯时才这样,与其说提神不如更像迷惑对方。小黑屋烟雾弥漫,跟厨房差不多,司马若愚再三克制,仍然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彼此都一言不发,用心理素质做筹码进行博弈。齐三和深入研究过犯罪心理学,不同职业的人表现形式迥然相异,通常来说文化层次较低的更烦躁,耐受力最差;反之,文化层次较高的平和一些,耐受力更强。当然,这种判断仅限于精神层面,肉体承受力也不尽然,因人而异。 第二百零九章 司马若愚属于哪一种呢?——齐三和颇感兴趣,阅人无数,经办的案子多如牛毛,曾经有过极端案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有两件事齐三和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一件是抓捕了夫妻俩,两人很年轻,应该新婚不久,恩恩爱爱,眉眼间尽显柔情。那时齐三和年纪也不大,对美好婚姻充满憧憬,惺惺相惜,打算手下留情,只要他们招供就当场释放。 与其他中共地下党一样,两人嘴唇紧闭,无论怎样都不愿开口,齐三和无奈,只好命令手下用刑。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尽管事先搜过身,然而百密一疏,没有人想到男人鞋底还藏着一支竹签,长约四寸,两端都削过,十分锐利。 齐三和有时会从梦中惊醒,其中一幕便是那件事: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取出竹签,一下扎在妻子脖颈上,动脉被刺穿,鲜血喷涌而出;随即转手扎在自己脖颈上,也是血溅五步,夫妻俩当即毙命。 事后齐三和猜测:妻子年轻貌美,男人不愿看到她受辱,同时也担心他俩受不了酷刑叛变,故而先杀妻后自杀,应该早有防备。但凡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都会在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可那两人分明是老百姓,充其量干过些外围工作,何苦丢掉性命?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一件事也让齐三和耿耿于怀,这回是母子俩,小孩还是襁褓里的婴儿,被捕时正吮吸着香甜母乳。已经确定女人是中共某地区党支部书记,手里掌握着几个重要交通站,如果招供可以彻底摧毁共产党在当地的情报网。 齐三和心中暗喜:可怜天下父母心,虎毒不食子,尤其哺乳期的女人心理防线更脆弱,轻易可以攻破,这次不愁立功受奖了。 女人做出一个令人惊愕的举动:趁大家不注意,把怀中婴孩轻轻搁在地上,站起身,面无血色,冷笑道:“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然后纵身扑向十几米开外的水泥墙,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不成功便成仁,复兴社也有类似家法,但那是胁迫,如果有人胆敢背叛组织,等待他的必将是家破人亡。中共党员出于什么动机?齐三和不得而知,几年后在与中共并肩作战中稍微懂了一些,其实就是信仰的力量,让那些共产党员视死如归。 司马若愚会不会做出过激行为?齐三和最担心这点。女儿在他们手里,他不会视而不见,如果拿女儿相威胁,司马若愚能做到弃之不顾吗? 齐三和小时候在外公家生活了几年,记忆犹新,外公家住张家口,与内蒙接壤。外公经常带他去大草原看鹰隼狩猎,那是齐三和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鹰隼蹲在猎人手中翅膀紧缩,低眉顺眼,服服帖帖,随着猎人一声令下,鹰隼顿时变了模样,箭一般冲出去,扶摇直上九万里。 猎人只顾与客人笑谈,根本不去理会鹰隼是否有收获。齐三和好奇问:“那只鹰把猎物吃了咋办?”“祂不敢,很小的时候我就反复训练过,没有经过同意不能吃东西,否则会饿上三天三夜,祂已经饿怕了!”猎人笑着回答。 从那以后齐三和明白一个道理:动物尚且有畏惧之心,何况是人?向死而生需要极大勇气,并非每个人都有,司马若愚有没有这颗勇敢之心呢? 齐三和觉得火候已到,开始讲故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好合适,故事的主角是司马若愚女儿。从现在到成年,绘声绘色,仿佛一幅历经十余年的人生画卷,在司马若愚眼前徐徐展开。 第二百一十章 齐三和没有儿女,却说得有模有样:从幼稚园、小学,到中学、大学,直至踏入社会参加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把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完整描绘出来,让司马若愚回顾往昔同时也看到女儿即将要走的路。 仿佛汽车遇到险情突然刹车,美好前程在七岁这一年戛然而止——她随父亲被捕,父亲不肯伸出援手,女孩备受摧残,只剩下半条命,又聋又哑又丑又弱,拖着病体苟延残喘,而这一切都归咎于狠心的父亲,让她生不如死。 齐三和示意助手抬出几种刑具,其中一个是竹片串联成的夹手板,竹片细而薄,中间用丝线相连。齐三和举起夹手板做示范:把五指插进竹板之中,两边各站一人,使劲拉扯,竹板逐渐嵌入五指,越来越深,最终勒断手指。 齐三和又拿起一支细竹签,模拟往指甲里插的动作,皮笑肉不笑说道:“这种刑罚古来有之,号称‘满清十大酷刑’之一,指甲被戳穿后全部脱落,严重者终身不再生长。都说头发是女人的第一生命,指甲是女人的第二生命,没有指甲的女人很丑陋啊!” 司马若愚闭着眼睛头脑却很清醒,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一清二楚,他明白这是敌人的卑劣伎俩,努力去排斥,但一字一句仍然敲打在心口上,锥心刺骨痛彻心扉。 司马若愚斗争经验远不如徐朝霞丰富,除了负责《新华日报》印刷发行工作,很少参与党内其它事物,与一般大学教师没啥区别。他的唯一上线就是妻子徐朝霞,下线只有秘密印刷点工作人员,对重庆地下党情况知之甚少,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对中共四川党组织造成毁灭性破坏。 齐三和一直在偷偷观察司马若愚变化,当他讲到竹签戳进指甲时司马若愚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十指也轻微颤抖起来,这一切都没有逃过齐三和眼睛。 差不多可以摊牌了,“啪啪”齐三和拍了两下手掌,一个女特务领着司马若愚小女儿走进来,女孩见到司马若愚不顾一切扑上去,口中叫着:“爸爸,爸爸,你怎么啦?”司马若愚一把搂住女儿拥入怀里,泪如雨下。 齐三和走到司马若愚面前,抚摸着女孩的头轻言细语说道:“司马教授,希望你好好想想,不为自己也要替孩子着想,她还小,有着远大前途,不要做悔恨终生的事情啊!”“你们想知道什么?”司马若愚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回家路上司马若愚再三叮嘱女儿:如果妈妈问起就说和爸爸几个同事吃西餐去了,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有好多美食,还有新鲜水果做得沙拉。不能说错,否则爸爸会挨骂。小女孩确实吃过牛排、水果沙拉和牛奶,是女特务给的晚餐,对爸爸叮嘱便顺从了。 徐朝霞心急如焚,终于等到丈夫和女儿归来,听了司马若愚解释并未怀疑,以前也有过此事。临睡前她还是习惯性问女儿,小女孩把司马若愚教她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常,徐朝霞彻底放下心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敌我双方进入赛跑阶段,都想跑在对方前面——特务处凭借手上交通站站点和名单展开定点搜捕,中共重庆特委紧锣密鼓开始大转移,所有交通站和地下工作者进入紧急状态,通过公开或秘密渠道迅速撤离,前往防范相对松懈的武汉、上海、西安等地。 为了稳住敌人,徐朝霞决定留守山城,她不走敌人还心存侥幸,以为特委继续存在,一旦离开就会大肆抓捕,势必殃及更多无辜群众。同志们都劝她快走,徐朝霞也清楚自己的重要性,但她不能走,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尽快甄别司马若愚是否叛变,如果属实应该立即铲除,把《新华日报》转移到其它地区。 第二百一十一章 如何确定司马若愚已经叛变?徐朝霞和特委负责留守善后人员经过商议,决定让莫小米、梁海、小闵组成特别锄奸行动队,采取必要措施,对司马若愚进行彻查。 突破口集中在重庆大学学生韩松柏身上,他已经回到学校,学习、生活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只有他和司马若愚心知肚明,两人的关系也多了一层,师生加同僚:共同加入复兴社特务处西南特别行动局,直接接受行动科副科长齐三和领导。 要找到韩松柏叛变证据并不容易,此人虽然年轻但老成持重,心思慎密,是天生做特工的材料。由于家境贫寒,韩松柏向来独来独往不大合群,在秘密据点印刷报纸也是如此,很少与人交流,要想短时间内找到他的破绽除非发现足够证据。 莫小米和马雨露只有十五天休假,而且马雨露心里有小算盘——她想趁此机会和莫小米去一趟兰州干掉“西北王”马步芳,夺回家产和家族武装,继承父辈遗志。眼下已经过去五天,马雨露天天催促,让莫小米不胜其扰。 欠了人情当然得还,莫小米只得加快进度,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假如韩松柏真的叛变,家里经济状况必然有所改变,他和梁海打算去打探一下。 韩松柏住在贫民窟,放眼望去尽是吊脚楼泥巴墙,中间夹杂着小块菜地,污水四溢臭气熏天。山城地形独特,城市依山而建,倘若垃圾污水处理不好就会造成严重污染,国民政府贪腐无能,对城市缺乏有效治理,故而形成泾渭分明的三大区域:富人区、平民区和贫民窟,贫民窟是生活环境最糟糕的地区。 韩松柏的老娘长期患病在家,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养了一窝鸡鸭,围在篱笆里,见有人来哄然散开。 “找谁啊?”老婆婆扯起嗓门问道。“您好!我们是卫生署的,这段时间闹鼠疫,每家都要打药,你家打过没有?”梁海大声回答。老婆婆见他俩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背着药桶,手里拎着喷雾器,像是政府的人,不再过问,任由他们随意走动。 莫小米和梁海假装喷药,其实药桶里装得是杀虫剂,药味很大但对人体无害,老婆婆闻不得臭气,赶紧躲避,到菜地去了。 正和他们心意,两人立刻开始搜索,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房屋里可谓家徒四壁,只有几样简陋陈旧的家具,一目了然。梁海悄声说:“这个韩松柏如果是特务应该得到一笔赏金,给家里买些像样的摆设,可是没有啊,是不是搞错了?”莫小米冲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继续找寻。 屋子里全都找遍了,一无所获,连厨房的泡菜坛都看过,根本没有什么金银钱币,难道错怪了韩松柏? 就在此时外面院坝响起一阵母鸡打鸣声,梁海笑道:“他家母鸡下蛋了,这是在向主人报喜!”莫小米也笑了,在家时如果听到这叫声一定会冲出去捡,那鸡蛋肯定还热热乎乎。 两人走到院坝上,果然有只老母鸡蹲在地上啼鸣,随即扇动翅膀跑开了,赫然出现一个鸡蛋。梁海笑着对莫小米说:“我再去鸡窝里瞧瞧,还有没有鸡蛋?”走过去一看,真有两个。 梁海伸手去拿,却碰到一个包袱,是布袋子。梁海把包袱拎出来,冲莫小米招手,两人打开包袱,竟是厚厚一叠钞票,还有两根小黄鱼。 莫小米让梁海把包袱放回原处,鸡蛋也不要动,装作没看见,又假模假样喷了些药水,然后离开韩家。 韩松柏已经投靠复兴社特务处确凿无疑,但他级别很低,连党员都不是,不可能提供那么重要的情报,应该还有更高级别的叛徒,会不会是司马若愚?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司马若愚夫妇有着深厚的感情,既是初恋情人又是结发夫妻,结婚十几年从未红过脸,完全称得上“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尽管党性高于一切,但真让徐朝霞对丈夫痛下杀手,她不敢做也不愿去做;反过来司马若愚也一样,这是底线,什么都可以供认,唯独不能背叛妻子——他唯一的上线。 无论徐朝霞是否愿意,斗争形势异常严峻,司马若愚和韩松柏犹如两颗毒瘤,必须拔掉,越早越好。鉴于司马若愚担负着特殊使命,特委留守工作组决定分两步走,先铲除韩松柏,把秘密印刷点转移后再对司马若愚动手。 要干掉韩松柏比找罪证还困难,他已经投靠特务组织,有了保护伞,公开处决不现实,只能暗中伺机行动,让他无声无息消失。 地下党锄奸有一整套程序和手法,国民党特务组织也有,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相对光明正大,后者采用卑鄙手段居多,譬如色诱、诓骗、投毒、绑架等,中共通常不使用,以暗杀为主。 韩松柏是个大学生,应该比较容易除掉,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莫小米在内,其实不然。跟踪一段时间后他和梁海都有相同感受,这个韩松柏不简单,假如不是在他家找到真凭实据还真不能断定此人已经叛变。 韩松柏每天四点一线:宿舍、食堂、图书馆、课堂,除了偶尔回趟家,几乎不上街,这种近乎呆板的生活规律如何做特工呢?又怎么从事秘密印刷工作?莫小米和梁海接连在校门口蹲守三天,天天如此,不见韩松柏人影,连守门大爷都知道学校有个书呆子叫韩松柏。 既然加入特务组织不可能没有任何举动,还是小闵想出办法:装扮成宿舍保洁工混入学校,近距离观察韩松柏生活踪迹,找到捷径。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小闵很快得到答案:韩松柏并非成天窝在学校里,每晚都要从后门出去,司马若愚事先打过招呼,以系学生会办事为由外出,不必向学校教务处请假,只要不超过10点返回即可。 小闵找后门门卫问过,确实有一个手执学生证的男生晚上经常外出,10点之前才回来。这是好消息,锄奸小组决定立即采取行动。 这天傍晚,小闵发现韩松柏饭后没有去图书馆,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立刻去学校门口报信,莫小米和梁海赶紧绕到后门等待。梁海仍然拉着一辆人力三轮车,上面坐着莫小米。 十几分钟后韩松柏从后门走了出来,穿着学生制服,一条厚重的围巾把遮住半边脸,行色匆匆。“先生,坐车吗?给您便宜一点,半价!”梁海紧跑几步跟上去问道,“不用,我走路!” 韩松柏头也不回,答道。 三轮车跟着韩松柏走了半条街,那里行人稀少,从车上突然跳下一个人,拉住韩松柏使劲拽上车。韩松柏大惊失色,刚要叫喊,腰间被硬物抵住,“稍安勿躁,如果不想死就老实点!” 韩松柏心里凉了半截,末日来临,逃不掉了。 三轮车在郊区一处乱石岗停住,韩松柏被推下车,跪在地上,莫小米对他说道:“我党的纪律你应该清楚,对待叛变革命的叛徒绝不手软,尽管难逃一死,还是希望你坦白认罪,交待自己犯下的罪行。说吧,向敌人出卖了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一路上韩松柏身体都在哆嗦,像得了疟疾,这时候反而不抖了,面对死亡,他生无可恋。“我是个小角色,国民党特务知道,所以没对我用刑,还给了赏钱,这一点你们应该掌握了。” 韩松柏表情轻松淡然,大大出乎莫小米和梁海意料,还以为他会吓得尿裤子。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寒夜的风特别大,凛冽逼人,莫小米和梁海伫立在寒风中,像两尊石像,韩松柏面朝江水跪着,如同岳飞坟茔前的秦桧,心中有没有悔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只出卖了司马老师和秘密印刷点,其它什么都没说,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说得实话。” 韩松柏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飘进莫小米和梁海耳朵里。 莫小米扳开手枪保险,掏出一块厚棉布搁在韩松柏后脑勺上,枪口抵住棉布,这么做是为了掩饰枪声,不让别人听到。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梁海大声问道,黑暗中韩松柏笑了笑,答道:“我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同志们,死不足惜,请不要告诉老母亲,我不配做她的儿子。如果可能的话,请帮我偿还拖欠学校的学费,我不愿用赏金支付,那些钱太脏。”“好,我答应你!”梁海爽快回答。 莫小米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声,韩松柏头颅下垂身躯往前栽倒,一动不动,莫小米上前对准心脏又补了一枪,两人随即消失在夜幕之中。 经中共四川临时省委批准,重庆特委拨出专款对叛徒韩松柏予以善后:韩松柏母亲被安全转移到川陕革命根据地妥善安置,付清韩松柏拖欠学校学费,对韩松柏遗体予以安葬。 莫小米和马雨露休假时间不多了,需要尽快处决叛徒司马若愚,特委面临一个棘手问题:一旦转移秘密印刷点司马若愚就会觉察,进而惊动特务组织,山城地下党成员还剩下大半没走,加上家眷有好几百人,不能让他们落入敌手。 如果不处决司马若愚是否可以避免这个问题,特委内部产生分歧,同意处决者少于反对者,徐朝霞明白,这和司马若愚是她丈夫或多或少有牵连,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她想了许久。 其实并非无章可循,组织上早有规定:对牵涉到直系亲属的当事人应该回避,徐朝霞完全能够以此为理由不参与讨论,是杀是放由上级组织决定。 中共长江局和四川临时省委有关领导也做了批复:根据司马若愚背叛的程度予以处理,决定权在重庆特委。毕竟司马若愚曾经为党做出巨大贡献,给党组织造成的损失并不大,换言之,可以酌情处理。 然而徐朝霞不这么认为,知夫莫若妻,丈夫对党的忠诚不容置疑,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背叛誓言投靠敌人?名利?地位?色相?司马若愚不是那种爱慕虚荣沉迷女色的庸俗之流,假如有这些心思早就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徐朝霞左思右想,只有一种可能——为了儿女,她想起那个夜晚,父女俩姗姗来迟,当时司马若愚脸色晦暗,女儿情绪低落,并没有引起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当场被捕,特务拿女儿威胁,司马若愚妥协了。 想到这里徐朝霞心如刀绞,敌人卑劣狠毒,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换作她能坦然自若坚守信念吗?犹如一把生锈的弯刀插入心窝反复搅拌,徐朝霞痛彻心扉,为了女儿她和丈夫都能够毫不犹豫献出生命,但党的利益高于一切,丈夫怎么可以因此背叛信仰呢! 徐朝霞最终做出重大决定:为避免造成更大损失,她要亲手处决司马若愚,与此同时不能惊动国民党特务,必须要制订一个万全之策。 一番冥思苦想之后,锄奸计划浮出水面:由高嘉天充当“狸猫”换掉司马若愚这个“太子”,趁机转移秘密印刷点,然后处决司马若愚。 第二百一十四章 要想顺利蒙骗特务让他们放松警惕,有个前提,必须找到和司马若愚相像的人,照常进出学校和秘密印刷点,时间不能太长,至多一到两天,否则难免引起怀疑。在这段时间内尽最大努力撤离名单上的人员和家眷,敌人已经开始搜捕,每天都有人被捕入狱,形势紧迫刻不容缓。 茫茫人海到哪儿去寻找?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有那么一个与司马若愚极其相像的人,他就是高嘉天。 假如仔细分辨两人容貌并不像,但身高、胖瘦、走路姿势都非常相似,尤其背影更为酷似,远处根本看不出来。特委留守工作组发出密令:未曾暴露的交通站和党员及其家眷尽快撤离山城,对司马若愚采取紧急措施。 徐朝霞特地提前半天回家做饭,还买来奶油蛋糕和红酒,过几天就是他俩结婚纪念日,这是一个不错的噱头。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和儿女生日他们都会庆祝,一切在情理之中。她已经到重庆大学代司马若愚请了年休假,理由是出去旅游,而司马若愚还蒙在鼓里。 司马若愚按时回家,同往常一样,把女儿一起接了回来。小女儿看见蛋糕高兴得大喊大叫,她最喜欢吃奶油,这下可以一饱口福了。司马若愚也想起来,对妻子歉然说道:“对不起,学校事情太多,搞忘了,没有给你买礼物和鲜花。”“没啥,晓得你忙,我过几天要出差,就提前过了。”徐朝霞微笑着回答。 徐朝霞切了一大块蛋糕给女儿,说道:“你先吃吧,吃完进屋去做功课,爸爸妈妈有话要说。”“嗯,好嘛。”女儿挺懂事,吃了蛋糕和饭菜自己做家庭作业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司马若愚举起酒杯深情地对妻子说:“又是一年呐,过得真快啊,你的头上已经有白发了,我们都变老啦!”徐朝霞也举杯说道:“是啊,你也有白头发了,儿女一天天长大,我们当然得老呀!”两人四目凝视仿佛又回到青葱岁月初恋时光,那时他们充满朝气精力旺盛,宛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夫妻二人一边喝酒一边重温旧日时光,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八点钟,司马若愚该去秘密印刷点继续工作。以往每到这一刻徐朝霞都会起身为他准备外套和皮包,可今晚没有,坐着无动于衷,司马若愚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释然:或许妻子太累,做了一大桌饭菜确实应该休息。 趁司马若愚去拿外套和皮包,徐朝霞迅速往他酒杯里倾倒少许白色粉末并摇晃均匀。司马若愚穿好外套对妻子说道:“我走了,新的报样快明天就送到,今晚得把剩下的报纸印完发出去,可能回来有些晚,你不要等我,先睡吧!”“好的,你小心点,咱们把杯中酒喝完吧!”徐朝霞把酒杯递给丈夫,自己也举起杯子。 司马若愚接过酒杯,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徐朝霞眼眶里盈满泪水,声音颤抖,轻声问道:“若愚,你为什么要背叛党背叛信仰?当初站在党旗前立下的誓言都忘了吗?” 司马若愚定定的看着妻子,凄然一笑,真相已经大白天下,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自从叛变以来,齐三和不给司马若愚留下丝毫喘息机会,对他提供的交通网络图和名单进行追踪监控,有些人使用化名代号,司马若愚就得去甄别,尽管效率不高,但短期内也抓捕了二十几名共产党员。 司马若愚担任重庆大学党支部书记,同时还肩负着重庆各大专院校进步团体联络人工作,特务机构破获了诸多外围组织,不少团体负责人因此被捕。 然而齐三和并不满足,司马若愚的真正价值在于挖出重庆一级党组织,也即是特委领导干部,只有摧毁核心机构才能彻底铲除中共在山城的情报网。 第二百一十五章 氰化钾的毒性开始发作,临床实验显示分为四个阶段——前驱期:粘膜受到刺激、呼吸加快加深、乏力、头痛,舌尖、口腔发麻等;呼吸困难期:呼吸困难、血压升高、皮肤粘膜呈鲜红色等;惊厥期:出现抽搐、昏迷、呼吸衰竭等症状;麻痹期:全身肌肉松弛,呼吸心跳停止而死亡。司马若愚此刻正在向这四个阶段逐渐过渡,出现强烈的头痛反应。 徐朝霞扶着丈夫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这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徐朝霞不忍心看到丈夫剧痛而死,使用了中等剂量70mg,这样司马若愚没有那么痛苦,死亡速度也慢一些。 “你带孩子快从后门走!特务有约定,假如我半个小时还没有出门就会冲进来,那些机密资料已经销毁了吗?”司马若愚把身体倚靠在饭桌旁问道,徐朝霞点点头,这哪像叛徒,还是那个热爱党热爱妻儿的司马若愚啊! 徐朝霞不再犹豫,走进书房抱起女儿,快步走向后门。司马若愚目送妻儿离去,放下心来,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进卧室,他要在这里结束可耻的生命。 毒素扩散很快,已经进入第四阶段,濒临死亡。司马若愚躺在床上,肌肉松弛,呼吸心跳由快转缓,死神在向他召唤。司马若愚闭上眼睛,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昔日美好生活一幕幕闪现,带着他滑向深渊。 后门外高嘉天等人等待多时,高嘉天立即换上司马若愚的外套和围巾,拎着皮包,坐上梁海的三轮车,直奔秘密印刷点而去。莫小米、苏小花和小闵把徐朝霞母女送到朝天门码头,那里早有同志接应,还有徐朝霞的大儿子,他们乘坐当晚轮船离开山城前往武汉,再转车去中央苏区。 事后齐三和气得暴跳如雷,还不敢向郑介民汇报实情,不然难逃惩处,只在书面报告里说司马若愚畏担心中共锄奸畏罪自杀,不了了之。一失足成千古恨,司马若愚大半辈子光明磊落,却在42岁这一年犯下致命过错,害人害己,受到世人唾骂。 回到家莫小米把马雨露叫到一旁问道:“我的事情办完了,你也帮过我,现在轮到我帮你,说吧,杀人还是放火?”“真的?那好啊,是不是让你杀人就杀人,让你放火就放火?”马雨露笑嘻嘻答道。“是的,你马大小姐的命令谁敢不从?”莫小米故意板着脸说道。 马雨露喜出望外,立刻给干爹沈升云发去电报告假,再延长十天休假,沈升云是莫小米顶头上司,他同意即可,不必再向范师长请假。 马雨露凭着沈升云的关系借了部雪佛兰小轿车,加满油,次日清早便离开山城,取道南充、广元、陇南、天水、定西,最后抵达兰州。全程约一千公里,马雨露财大气粗,沿途都住饭店,倒也轻松愉快。 三十年代的大西北贫瘠落后,不毛之地比比皆是,军阀横行土匪猖獗,旅游经商者少之又少。莫小米边走边感慨:中国太大了,千里之外天壤之别,西南富饶肥沃,西北却贫瘠干旱,令人无法想象。 途中马雨露再三叮嘱,西北民风彪悍,各民族混杂,一定要谨言慎行,尤其进入回民地区更要注意,穆斯林教徒忌讳猪肉,谈论都不行,只能吃牛羊肉。莫小米没有吭声,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马雨露未免小题大做。 兰州是“西北王”老巢,也是青海“马家军”(简称“青马”)大本营,驻扎着精锐部队骑5师和100师,拥有正规兵力一万四千人,保安团五千余人,总兵力达两万人,是西北地区最为强悍的一支武装力量。 马雨露家族军队隶属于宁夏“马家军”(简称“宁马”),也被收编于马步芳麾下,战斗力略逊于“青马”。莫小米不知道,从他们踏入西北那天起就卷入一场旋涡之中,亲眼目睹了红军西路军与“马家军”的惨烈战斗。 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马部队士兵主要来自甘青两省交界地区信奉伊斯兰教的回族、撒拉族,家族统制和宗教意识的作用,加之历史上因民族仇杀形成的民族隔阂,使青马士兵对外族军队征战中表现出强有力的凝聚力。他们作战英勇行为残暴,对本地区本民族民众却宽容善待,这种军队在西北以外绝无仅有。 马雨露尽管在银川长大,但与外界交往甚少,更不了解“马家军”,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给她和莫小米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作为西北重镇、古丝绸之路重要节点,兰州人口密集商贸发达,是大西北罕见的大都市,街头时常可见来自中东地区的商客,与当地生意人交换物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古语在兰州尤其适用。 莫小米原以为塞外找不到一块宁静之地,没想到兰州城内治安良好,平民生活井然有序,并未看到什么打砸抢恶性事件。然而这种好感没维持多久就被击碎了,因为在他面前发生了两件事,事实胜于雄辩,证明兰州绝非世外桃源。 第一件事发生在莫小米和马雨露进城第二天,在饭店附近有一条大街,两边都是门店,主要售卖东亚各国工艺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两人觉得新鲜好奇,打算好好逛一逛。刺杀马步芳不是儿戏,必须做好充分准备,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 马雨露生长在银川,家里也有一些古玩玉器,收藏量不算丰富,大多是近代仿制品,臻品极少。由此也养成了马雨露识宝、鉴宝的过人眼力,对赝品可以做到一眼识破。 在这条街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行外人很难分清真伪,吃亏上当者不在少数。马雨露边走边对莫小米讲解:这家门店的石器在北印度德里苏丹国时期制造,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那家门店的青铜器是古印度莫卧儿帝国阿克巴时代的产物,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还有大量波斯帝国时期锻造的金属制品,艺术家们以槌压方式制成各种异兽形金片,用以装饰宫殿的门和用具。 听了马雨露讲述,令莫小米对她刮目相看:人有多面性,如果不来兰州还真不知道马雨露这么博学多才,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在一家店铺门口马雨露停下脚步,拿起货摊上的物品把玩,左看右看,忽然悄声对莫小米说:“这把青铜酒壶单从做工来看没有半点瑕疵,壶身用特殊工艺经过做旧处理,外行根本看不出来,都会当作波斯帝国时代的工艺品。” “哦,那不是很值钱?”莫小米睁大眼睛,“我问问老板。”马雨露和店家咕哝半晌,扭头对莫小米说道:“老板说这酒壶是国王大流士(公元前521~公元前485在位)时期制作的,保有量极少,要价一根金条。”“这么贵?!”莫小米惊讶得直咋舌,马雨露冲他使个眼色,摆摆手,意思这是赝品,并不值钱。 两人刚要离去,又走来一伙商人,操着河北口音,叽叽喳喳又闹又嚷,一看便是第头一回来兰州。他们走到这家商铺门前,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拿起刚才马雨露看过的酒壶对同伴说道:“你们看,这酒壶多漂亮,我家老爷子爱喝酒,买下这壶送给他,肯定很高兴!”“对呀,买吧,周老板,你是大孝子嘛!”同伴们都在起哄。 中年男人拿着酒壶端详半天,越看越喜欢,问店家卖价,店家举起食指晃了晃,“一百块大洋?不贵嘛,我买了!”河北商人从钱袋里数了一百块银元扔在木板上,发出“哗哗”声响。 店家鄙夷地望了一眼,再次举起食指晃了晃,用蹩脚的汉话大声说道:“金条,一根!”这句话把几个商人都震住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第二百一十七章 “什么玩意儿,值一根金条!”中年男人愤愤然说道,收起银元,把酒壶往木板上一扔,打算走人。几个人刚走几步,店家追上来扯住中年人衣袖,大声喊道:“不行,不能走,你碰坏了!” 莫小米和马雨露原本已经离开,听到身后一片喧哗,回头张望,马雨露对莫小米说:“好像在吵架,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莫小米想拉住她,哪来得及,眼睁睁望着马雨露走了过去。 那伙河北商人和店家吵得不可开交,双方都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店家指着酒壶弯嘴处在说什么,河北人不认可,争论激烈。 马雨露跻身其中听了会儿,出来对莫小米小声说:“老板使诈,想讹那伙人。我仔细看过,酒壶嘴上擦痕是老伤,老板偏说是河北人弄坏的,要他拿一根金条买下,其实最多值十块大洋。” “太不像话了,明摆着抢人嘛?”莫小米忿忿不平,马雨露忙拽了他一下,警惕地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听到。这时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大部分是本地人,也有少部分过路商客。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十几匹高头大马直冲过来,卷起漫天灰尘。“马家军来啦,马家军来啦!”人群发出欢呼声,莫小米和马雨露定睛一看,果然是身穿灰土布军装的军人,个个腰挎马刀,身背长枪,器宇轩昂。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这伙军人翻身下马,领头的军官挥挥手,士兵们立刻站成两排,举起长枪,把店铺团团围住。 河北商人和店家分别站在军官两边,还在争论,军官脸一沉,呵斥道:“吵啥,别吵了!你先说!”说完用马鞭指着店家,河北商人想逞强抢话,刚开口说了句:“长官,听我说……”头上忽然挨了一鞭子,火辣辣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不敢多言。 店家和军官操着回回语言说了几句,军官频频点头,对河北商人喝道:“把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赔他的损失!”中年男人不服气,又不敢申辩,正扭捏着,劈头盖脸一通鞭子抽来,被打得“哎呦哎呦”叫不停。 原以为掏钱赔偿就完事了,没料到军官对手下命令道:“这些人十分可疑,可能是红军探子,把他们绑了带走!”随后那帮商人被五花大绑押走,马雨露对莫小米轻声说:“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马队在前轿车在后,莫小米和马雨露跟着“马家军”出了城,马队行走快速,不知不觉走了十几公里。马雨露觉得不对劲,自言自语:“他们这是去哪儿啊,不像回军营嘛!”直觉告诉莫小米,要出事。 城外到处是戈壁滩,一片荒芜,人烟稀少,马队在一处滩涂边停下。马雨露担心被“马家军”发觉,把车停在一千多米的地方,掏出望远镜瞭望,这是干爹沈参谋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军官一声唿哨,马队瞬间摆出战斗队形,那些商人站在五百米开外,不知所措。军官忽然抽出马刀高举过头,来回摇晃,发出冲锋号令,士兵立刻亢奋起来,纷纷抽刀呐喊。军官手中马刀猛然下划,马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马刀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马队分成三拨进行冲击,每一拨四个人,士兵手中马刀刀锋直指商人头颅。奇怪的是前两拨不见头颅掉落,随着最后一刀划过,头颅才轰然落下。 等“马家军”离去后莫小米和马雨露前往察看,才明白其中奥秘:“马家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人质有限不能一刀毙命,所以分为若干次进行,每次只能割开一条小口子,最后那一刀才允许砍断。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因为刀锋过于锐利,人质竟然未流一滴血,脖颈上刀口光滑犹如被钢丝勒过,可见“马家军”刀法娴熟武器精锐名不虚传。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到饭店,莫小米和马雨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马雨露生长在穆斯林家庭,家训严谨,遵循真主穆哈穆德教诲,不得滥杀无辜,亲眼见到如此残暴的场景,怎能熟视无睹?莫小米稍好些,经历过生死,也于心不忍,对“马家军”草菅人命充满愤懑。 当晚两人对此展开一场辩论。马雨露咬牙切齿说道:“小米,我为什么要杀马步芳?想必不用多说了,你亲眼所见,‘马家军’何其残忍,他们是马步芳手下,都该碎尸万段!”莫小米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看未必,马步芳该死不等于‘马家军’都该死,你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 马雨露有些不悦,反驳道:“难道我说错了?马步芳可恶,他的部队不助纣为虐,怎么可能大开杀戒?今天那些人如果没有马步芳默许,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屠杀老百姓?”莫小米不得不承认马雨露言之有理,要说服她很难,军法如山,在军队最高长官就是皇帝,他的话如同圣旨,没有人敢违背,何况这种地方民族武装? 莫小米不愿再和马雨露辩论,问道:“你把我约来就是想刺杀马步芳,是吗?”“是的,我与他不共戴天,有深仇大恨,不杀他枉为此生!”马雨露目光凶狠,像变了一个人,莫小米心里一阵惊悚,仇恨太可怕了,足以把人变成魔鬼。 见莫小米神情异样,马雨露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歉然笑笑,说道:“就当回报吧,我帮你,你帮我,咱们扯平了。还是制订一份计划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否成功交给真主来决定。” 上回马雨露尽管没有得手,但收获不小,仔细勘察了“马家军”的驻地,基本上掌握了马步芳行动规律。马步芳不常住兰州,在甘、青、宁三省来回走动,有时还要去西安,向南京政府派驻西安特派员和西北行署汇报工作,要在兰州执行刺杀全靠运气。 马步芳行踪诡秘却并非无懈可击,最大的弱点是好色。其实男人好色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以此为爱好,乐此不疲,甚至过了头,不仅在外面风花雪月,在家族内也乱来,把晚辈年轻女性纳为小妾,口碑极差。 当初马雨露刺杀未遂,有两个原因:一是单枪匹马缺乏后援,连个帮手都没有;二是准备不充分,单凭一身胆气,毫无计划性可言。因此刚潜入兰州就被便衣盯上,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更别说贴身刺杀了。 “这么说来马步芳并不认识你咯?”莫小米若有所思问道,“嗯,我们没有见过面,他怎么会认识我?”马雨露答道,女性的敏感让她意识到什么,反问道:“你想干嘛?不要打啥鬼主意哈,要使美人计找别人去!” 莫小米嘿嘿一笑,眼下别无他法,确实只有这条路可走,当然如果有更合适人选最好,他也不愿意让马雨露冒险,马步芳比齐三和更凶残,何况还在“马家军”大本营,犹如虎口拔牙。 使什么计策并不重要,关键是马步芳人在兰州,而且有下手机会,首先要搞清楚这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件看似困难的事情居然半天就搞定了——马雨露给了饭店老板一笔钱,借口想在兰州开店做生意,请帮忙打听马步芳行踪,马步芳是鼎鼎大名的“西北王”,哪个生意人不想巴结他呢? 饭店老板派人四处打听,当晚便回话:马步芳近日在青海看上一个远房堂叔的女儿,才16岁,长得如花似玉,强娶到手。堂侄女祖籍兰州,非要在兰州举办婚礼,马步芳已经同意,即将返回兰州。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宾客身份赴宴,伺机刺杀。公开刺杀绝无可能,婚宴现场肯定戒备森严,民间早有传闻:马步芳有一支极为彪悍的卫队,贴身保护,寸步不离。据说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游牧民族出身,骑术、刀法、枪法均属一流。除了卫队队长,清一色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未婚未育,了无牵挂,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只能智取,虽然希望渺茫,但马雨露抱着向死而生的决心,莫小米感同身受,情愿陪她共生死。 时间紧迫,既然马雨露不愿色诱马步芳,当务之急应该找人顶替。良家妇女谁肯做这种事?莫小米无奈,只好扮作嫖客终日流连于烟花柳巷,寻找合适人选,当然不是真嫖,犹如相亲。 另一方面马雨露也在想办法,刺杀马步芳必须近距离射击或者贴身出击,马家大院里外都是自家人,混进去不大可能,有没有其它可靠途径?马雨露想到了马步芳的卫队,卫队队长是最接近马步芳的人,从他那里能否找到空隙? 对很多男人来说吃喝嫖赌是一桩美事,可莫小米如芒在背,从早到晚泡在妓院,那种滋味真难受。妓院就像一个养鸡场,主人是老鸨,一帮打手是她手中鞭子,时刻抽打着妓女,让她们没日没夜为她挣钱,一旦人老珠黄就弃之不顾。 莫小米平生第一次逛窑子,心情紧张不亚于上战场。妓院如同菜市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物两清后双方交易,然后走人,后会无期。面对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莫小米十分厌恶,勉强敷衍,以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为由,百般推脱,走马观花看过一遍便匆匆离去。 莫小米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陪他去赴宴?马雨露已经给出标准:西北女人通常手脚粗大性情直爽,缺乏细腻温柔,马步芳身边一大群女人,恐怕早已玩腻,这个道理和吃饭一般,吃多了牛羊肉,假如换上一碗青菜豆腐岂不爽口? 问题是去哪儿找这碗青菜豆腐呢?——莫小米心急如焚,兰州城就这么几所妓院,走得差不多了,都是油腻的牛羊肉,哪有半点清纯女子身影? 与此同时马雨露也遇到难题:那个卫队队长早出晚归深居简出,根本找不到人,只有婆姨儿子在家,原想收买他,眼看即将化为泡影,怎么办? 马雨露何等聪明,立时三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通过打听得知这个队长相当惧内,也即是怕老婆,而他的婆姨最爱吃醋,常无端挑衅,责骂丈夫。夫妻俩相互猜疑,经常吵闹,独生儿子成为护身符,被拿来抵挡对方。马雨露打算在这母子身上做文章,让卫队队长俯首帖耳听命于她。 三天过去了,马步芳娶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兰州城,老百姓并不关心他娶了几房老婆,只把这事当作新闻,津津乐道,当地乡绅则以收到婚宴请柬为荣,抓紧购置贺礼,兰州城内顿时热闹起来。 莫小米已经走遍兰州大小妓院,只剩下城西一家新开的没去,听说那里装潢考究,老板来自西安,早年是戏班班主。这个老板确实与兰州那些土包子不一样,眼光独特,带来了许多与众不同的青楼女子,除了颇具姿色,还有一个特点:均系戏子出身,打小千锤百炼,练就一副好身板,个个身段窈窕风情万种,还能歌善舞妩媚十足,比其他西北女子强百倍。 这家老板久走江湖,深知众怒难犯,因而低调谨慎,从不张扬,不大肆宣传也不接待陌生宾客,皆由西安熟客引荐。莫小米如何进得去呢?他自有办法,仍然故伎重演,采用妙手空空之举,盗得一纸信笺,大模大样进入妓院。 第二百二十章 每个人都有弱点,大多是小毛病无伤大雅,但要分时间地点场合,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就不是小事情而会大祸临头。 马步芳卫队队长马文斋有个不良嗜好:喜欢小赌,一次输赢几块大洋,不痛不痒,不伤朋友和气也不影响家庭。婆姨知道他有这个喜好,并不阻止,她只关心丈夫是否有外遇,在外面有没有偷养小三。 “马家军”严禁饮酒,对赌博比较宽容:既不鼓励也不限制,只是不允许在军营内进行,有家室的军官和士兵休假期间一概不管。马文斋绝大部分时间都跟在马步芳左右,极少回家,赌博更少,越是如此赌性越大,但凡在家都会去赌场过瘾。 马雨露在马文斋家门口茶馆蹲守了两天,终于得到这个重要信息,又打听到他常去的赌场名号,心里有了主意。 这天傍晚,马文斋从马家大院出来,骑马回家,一路上长舒口气:出门两个多月,一直在青海各地走动,陪马司令巡查防务,累得够呛,这下好了,可以忙里偷闲歇息一晚,婚宴即将开始,又得忙着守卫。 眼看家门在望,马文斋勒住缰绳,心想:天还早嘛,这么早回去浪费了,家里的黄脸婆除了伸手要钱没啥好脸色,还不如去赌场玩两把,兴许捞点私房钱,可以给儿子买零食。心在想手在动,不知不觉调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战马扬起前蹄,直冲出去。 赌场人满为患,大厅里乌烟瘴气一片喧哗,赌徒们红着眼,捏着钞票或者银元,参与一场又一场赌博。如果要剖析人性,就到赌场来吧,这里充满贪婪、邪恶、欲望、欺诈,人与人之间只有金钱和利益,看不到其它事物。 赌场都分大堂和雅间,其实就是小赌与大赌的区别,这里也不例外。马文斋每次都在大堂,从不去雅间,即使有那胆子也没那么多钱。或许很长时间没沾赌,马文斋今晚手气特别好,骰子、麻将、牌九,每样都赢,短短两个小时竟然赢了上百块大洋。 揣着沉甸甸的银元,马文斋笑得合不拢嘴,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赢这么多钱。转身刚要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有人对他说:“马队长请留步!”“不是才给过赏钱吗?” 马文斋以为是赌场伙计讨赏,老大不高兴,闷声答道。 “老板请您过去一趟!”伙计接着说,赌场老板从来没有邀请过,莫非见他赢了钱想抽成?——马文斋心里寻思,如果真是这样就给他点颜色瞧瞧,胆敢骑到“马家军”头上拉屎,不想活了! 马文斋跟着伙计穿过大堂来到后面花厅,此处别有洞天,方寸之间居然春意盎然:内饰全部采用木板石材,腊梅满园,绿草铺地,小桥流水,令人恍若到了江南。 赌场老板见马文斋进来起身迎接,对花厅端坐之人介绍道:“这位马小姐是政府要员沈先生的义女,对马队长仰慕已久,借鄙人陋室拜见,马队长请坐!”——马雨露曾经刺杀马步芳未遂,身为卫队队长的马文斋竟不认识?说奇怪也不奇怪,马步芳诡计多端,卫队只负责保护他的人生安全,另外还有若干特别行动小组,用来对付各种势力,马文斋根本无从知晓。 “马小姐你好,文斋一介武夫,不值得马小姐劳动大驾!” 马文斋表情傲慢,说话不卑不亢。马雨露莞尔一笑,说道;“马队长有没有文韬武略小女子不清楚,不过刚才看过马队长的赌技,倒是炉火纯青,令人佩服!”“哪里,手气好些罢了,不值一提!” 马雨露的话听着舒服,马文斋口气软了一些。 马文斋与马雨露素昧平生,为何初次见面便出口不逊?因为中央政府对各地军阀一直心怀不满,采取排挤、分裂、打击等手段予以冷处理,双方积怨颇深。“西北王”马步芳左右逢源见风使舵,手中又握有重兵,南京方面有所忌惮,彼此才相安无事,但始终有隔阂,面和心不和。 第二百二十一章 马雨露察言观色,见马文斋神色缓和下来,趁机说道:“咱们今天以赌会友,不知马队长有没有这个雅兴?”“马小姐也喜欢小赌?” 马文斋顿时来了兴致,随后又说道:“马小姐出身豪门,一掷千金,我哪敢和您对赌?”“不妨,马队长请放心,有我万某在,包您尽兴!赢了算您,输了算我,咋样?”赌场老板拍着胸脯给马文斋打包票。 “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噢!” 马文斋喜不自禁,赌场老板打着呵呵,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到雅间。 雅间确实够雅致,家私高档摆设精巧,明窗净几,焚着藏香,煮着好茶,真看不出是赌场。马文斋暗自感慨:没想到兰州城还有这般仙境,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做什么都上档次。 马雨露笑着问道:“马队长想玩啥,请讲!”“马小姐您是客人,您来定,我悉听尊便!” 马文斋不以为然答道,从内心来讲,多少有些看不上马雨露,一个富家的大小姐能强到哪儿去? 马雨露浅浅一笑,说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小女子家教甚严,不准沾染其它赌具,没事时把骰子当玩具把玩,就玩骰子嘛,马队长意下如何?” 马文斋点头同意,随即让伙计拿一副骰子过来。 马雨露拿起骰盒环视一圈,又倒出骰子检查,没发现问题,递给马文斋审查,马文斋看过,确认无误,准备开局。这是赌场规矩,所有赌具都要经过客人审验,防止作弊。 玩骰子人可多可少,形式可简单可复杂,马雨露选择了是最常见的一种:猜大小。也即是把六粒骰子全部放入盒内,反复摇晃,猜测开骰结果,骰子相加总数超过15为大,反之则小,猜中为胜,猜错为败。 这种玩法简单易行,通常由庄家执骰,赌客先喊,庄家摇骰。如赌客喊“大”,庄家只能喊“小”,打开骰盒后显示数字超过15,则赌客赢,庄家输,反之亦然。 马文斋也喜欢玩骰子,运气有好有坏,今晚之所以赢钱主要归功于这骰子,说明手气极好,有好运气支撑马文斋心里踏实不少,就看马雨露是否比他更有财运了。 “马队长,您是长者,您先请!”马雨露把骰盒推向马文斋一侧,“那怎么行?马小姐远道而来,我怎敢妄自称大?” 马文斋忙推辞,他表面上客套,内心真实想法是担心摇骰技术不娴熟,被马雨露轻易猜中。 不要小看这摇骰,只不过摇动骰子而已,其实大有玄机:赌场执骰坐庄者均有名师指导,学艺三年,技艺精湛方可出师。外行只知赌博靠运气,哪里懂得其中奥妙?赌博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运气仅占两三成,技艺占七八成,赌博本质上就是智力决斗,是智商高低的外在表现。 马雨露假装不懂,娇声娇气说道:“哎呀,哪有这么难?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班门弄斧了!”随后把骰子放入盒内开始摇动。 “马队长要大还是小?”马雨露边摇边问,“嗯,让我想想,今晚与小有缘,要小嘛!”马文斋随口答道,“马队长想押多少?”马雨露又问,马文斋犹豫片刻,摸出五块大洋,面露怯意,小声说:“五块钱,可以吗?”马雨露呵呵一笑,对赌场伙计说道:“去给我们换些筹码来,小一点的。” 马雨露把骰盒往桌上一扣,响声随之停止,马文斋梗着脖子使劲往前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骰盒,等待开骰。马雨露表情淡然,揭开盒子,伙计扫了一眼,大声报数:“两五四一,14点,客家赢!”——这是赌场行话,意思是两个骰子各是五点,四个骰子都是一点,合计14点。 第二百二十二章 莫小米和马雨露兵分两路各自行事,这边马雨露在赌场“钓鱼”,那边莫小米也没闲着,正在做进入西门那家妓院的准备工作。 莫小米从其它妓院得知这家妓院门槛高不好进,非要熟客引荐才行,大多来自西安,怎么办呢?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从旅店入手。兰州来往客流芜杂,但旅馆饭店相对集中,就分布在那几条街上,比较认熟,同乡爱跟同乡住一起,譬如南方旅客常住“绿洲大酒店”,北方旅客常住“西域大饭店”,西安客人较少,常住“西安饭店”。 莫小米来到西安饭店,装作住店的旅客与大堂接待人员搭讪,以找朋友为由翻阅房客名单,很快找到适合人选——一位姓陆的客人,长期包房,而且是饭店最好的房间,可见此人不缺钱。 为保证万无一失,莫小米又进一步打听这个陆姓旅客的职业和爱好,接待员面露难色,拒绝了他的提问。莫小米微微一笑,悄悄塞给他两张钞票,相当于小半月薪水,接待员眼睛一亮,小声说道:“这个陆先生是政府官员,负责采购官方物资,有钱得很,不过都是公款,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谢谢兄弟!”莫小米满意而归。 晚饭后莫小米来到西安饭店666号客房,四处查看无人,拿出一根细铁丝开始捣腾门锁。不到半分钟,门锁顺利打开,莫小米闪身进入房间。 屋内十分凌乱,茶几上搁着半瓶红酒,一个酒杯,地毯上堆满纸屑果皮,被褥未折叠,像个鸡窝。莫小米暗暗摇头,此人龌龊邋遢可见一斑,这还是饭店倘若换在家里岂不更糟糕! 莫小米此行不为钱财也不为机密文件,只想找个凭证,可以拿着它进入那家妓院,因此没有去翻箱倒柜,单在生活用品里寻找。 男人生活品不多,都在随身携带的皮箱里,莫小米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本派司,几份政府公文,证件上注明:此人系国民政府西北行署官员,专门负责采购后勤物资,和大堂接待员说法基本吻合。 政府官员的派司质地都一样,牛皮纸封面,软纸扉页,莫小米事先准备了几本,还买了根大萝卜。照猫画虎,刻好公章,贴上相片,再盖上,不到半个时辰大功告成。 当晚莫小米便来到西门那家妓院,名为“骊山楼”,掩映于河边柳树下,红墙绿瓦,灯笼高挂,别有一番风韵。妓院前门门可罗雀,不像传闻中那般热闹,莫小米正在纳闷,两个门房迎面走来,媚笑着问道:“先生可是来寻快活的?”“是啊,要不到这荒郊野外干甚?”莫小米在红军军营期间跟几个陕西兵学过几句,有点相像。 “听您口音是汉中人吧?我婆姨老家也是汉中的,算半个老乡啊!”一个门房陡然热情起来,“嗯嗯,是的,是的。”莫小米含糊应答。“冒昧问一下: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另一个门房凑过来问道。“怎么,警察查户口啊?”莫小米面露愠色。 “先生您别误会!”那个自称老乡的门房连忙打圆场,接着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到我们这儿消遣的人分四类:第一类是当地单身未娶男士,第二类是当地已婚男士,第三类是外地经商男士,第四类是官场中人。第一类和第三类可以正大光明走前门,第二类和第四类只能悄悄走后门。” 莫小米开始没听明白,渐渐醒悟过来,花钱买笑天经地义,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学问! 莫小米掏出派司在他们面前晃悠,故意问道:“依你们看我该走哪个门?”两个门房凑近瞧了瞧,“哦”了一声,尔后悄声说:“您最好走后门,免得招惹是非。” 第二百二十三章 马雨露纤指微动,捡起五个小筹码轻轻搁在马文斋面前,说道:“这是您的了,咱们继续吧!” 马文斋心中一阵狂喜:真主保佑,看来今晚确实要走财运。 马雨露接连开了三盘,结果全输,马文斋又进账十五块筹码,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如果把赌注加大岂不肥上添膘? 马雨露看出他的心思,有意问道:“马队长是不是觉得不大尽兴呀?要不加点码?”“嗯,这个嘛,马小姐说了算!难得马小姐有此雅兴,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咯!” 马文斋求之不得,顺水推舟答道。 双方商定把赌注提高一倍,每次投注十块大洋。按照赌博惯例,假如庄家不是赌场开办方,三盘必须换手,也是为防止人为作弊,除非马文斋主动要求放弃,否则不能违反规则。 马文斋已经完全消除疑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接过马雨露手中骰盒开始摇动。同马文斋的选择相反,马雨露每次都要大,所以和前几场没有区别:马文斋选小,马雨露选大。 马雨露对结果并不看重,喝着赌场提供的上等咖啡,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怡然自得,没有半点赌客的模样。骰子摇动声响戛然而止,伙计大声报数:一一、一五、二一、二二,12点,庄家赢!——马雨露又输了十块大洋! 不知不觉又赌了十几场,眼看马雨露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绝大部分全跑到马文斋那儿去了,连赌场伙计都替她着急,搓着手,唉声叹气。马雨露依然不急不躁,伸出双手,露出手腕上的玉镯和猫眼戒指,笑着说:“不用担心,本小姐还有这些,换上几千大洋没问题!” 不知什么时候赌场老板已经到场观战,也笑着恭维道:“马小姐家大业大,哪看得上这点小钱,马队长尽管放宽心,不会少您一分钱!” 马文斋瞄了一眼桌上筹码,可以兑换三百多块大洋,抵得上他一年的军饷了,再不是赢小钱给儿子买零食的小事,而是能够给婆姨置办金银首饰的大事,继续赌下去还是就此收手? 马雨露不动声色,一边耐心等待一边故意褪下玉镯用手绢搽试,口中喃喃自语:“这副玉镯是祖母家传宝贝,据说已有五百多年,倘若真输给别人怎么向她老人家交待呀?”一番话说得马文斋心里痒痒的,再偷瞄那只戒指:底座系足金锻造,猫眼石在灯光下熠熠发光,透着猫眼一般的神秘光芒,价值无法估量。 “马小姐不是还有筹码吗?输完再说嘛!” 马文斋以退为进,马雨露点点头,表示同意。 或许真的手气太差,或许老天眷顾马文斋,无论谁执骰,结果都一样:马文斋赢,马雨露输。马雨露的筹码犹如风卷残云,全部转移到马文斋一边。 马雨露脸色大变,神情紧张,颤声说道:“我已经输完了,请马队长能不能答应最后一个请求?”“马小姐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 马文斋掩饰不住得意,慨然答道。 “我愿意押上这副玉镯,和您再赌一盘,赌注是您全部筹码!”马雨露恳求道,马文斋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赌场老板走过来,拿起玉镯仔细观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副手镯采自天山之麓,原石至少有千年之久。我以前收购过此类玉石,达到如此等级的少之又少,莫说几百块大洋,即使有人出上万大洋我也不会卖!” 马文斋半信半疑,接过玉镯左看右看,马雨露腾的站起身,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相信算了,本小姐输得起!”说完拂袖而去。赌场老板赶紧拉住她,对马文斋频频招手,马文斋下了决心,也起来追赶马雨露,连声说道:“马小姐息怒,我愿意陪您再赌一局。” 第二百二十四章 莫小米绕到后门,院门虚掩,分外寂寥,没有人看守,果然有意而为之。后院是一片小树林,落叶纷飞,走在里面倒像进入山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怀疑走错地方,并非青楼而是寺院。 莫小米穿过小树林,一座大宅院赫然显现,里面灯火辉煌人影幢幢,欢笑声不绝于耳。笑声中夹杂着阵阵丝竹之声,莫小米竖耳聆听:没错,确实有琴声传来,抑扬顿挫清脆悠长,仿佛来自九霄云外。 “这肮脏龌龊之地怎会有如此清幽之声?”莫小米如坠云雾,尽管不懂音律但谁听了这乐声都会这么想,妓院是什么地方?皮肉交易场所,买笑卖笑之地,即使有音乐也难免恶俗,难等大雅之堂,这琴声分明出自性情极其高雅之人,真是怪事! 刚走进宅院,一大群女人围过来,莫小米犹如蝴蝶飞入花丛里,晃得他眼花缭乱。“哎呦,先生是头一回来吧?好面生啊?”“先生好俊俏,跟我走嘛,给您打八折!”“啥八折?我给您对半,打五折!”“你们不要争了,老娘白送,免费陪您一晚!”莫小米被吵得昏头涨脑,耳朵嗡嗡直响。 “闪开!闪开!争啥呢?杀鸡还是宰羊,都一边去!”一个洪亮的男声忽然响起,女人们立刻安静下来,莫小米循声望去,只见两个中年男女并肩走来,女的搽脂抹粉衣着华丽,男的白白净净透着儒雅。 “乡野村妇不懂礼数,望先生见谅!”男主人向莫小米躬身施礼,“不妨!不妨!”莫小米忙还礼,这些妓院老板都有门道,黑白两通,不能小觑。 “先生请到里面说话。”女主人一步向前,作为引导,莫小米知道她是老鸨,跟随二人走向宅院深处。 一路上莫小米见到不少小屋,欢笑声清晰入耳,在他听来却十分刺耳,心想:古人所言“孟浪之声”莫过于此吧!妓院老板见莫小米这副神色,已经明白几分:来人道貌岸然,若非刻意隐藏便是另有企图,不得不防。 走入客厅,宾主分别入座,莫小米亮明身份,妓院老板夫妇态度更加恭敬:西北行署乃西北地区最高行政机构,统管西域各省,怎敢轻视? “苏先生(莫小米假名)到兰州除了公干还有什么私事吗?要不要鄙人陪您去敦煌莫高窟一游?”妓院老板是老江湖,看莫小米不像嫖客,问得极其巧妙。言下之意很清楚:这里是妓院,买笑的地方,不买笑来干嘛?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莫小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做声不得。在其它妓院都好办,老鸨喊来几个妓女由他挑选,随便敷衍一下,给点茶钱,打发走便是。这家“骊山楼”老板相当精明,委婉点破,把难题扔给他,再用老办法恐怕行不通。 正在尴尬,刚才听到的琴声再次响起,悠悠扬扬。莫小米灵机一动,问道:“你们这儿是否有人精通音律?我本来路过,被琴声吸引而来。”“苏先生好耳力!我们这‘骊山楼’常有社会名流到此消遣,鄙人早年经营戏班,有一帮老人,擅长乐器,并未解散,也为客人提供娱乐。怎么,苏先生有此雅兴?”妓院老板答道。 莫小米迫不及待说:“很好,就请老板带我去看看,认识一下弹奏之人。”妓院老板笑笑,引领莫小米走出客厅。 左转右转,接连转了好几圈才走到乐班所在地,又是一个清幽之地,紧挨着院墙,莫小米歪打正着,没有乱说,在墙外确实听得到声响。 又一座宅院映入眼帘,比刚才那座小些,更为精致。莫小米四处打量:里面竟然藏着一所戏院,戏台、客座一应俱全,几个人在台上拨弄着乐器,台下空无一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马雨露重新入座,赌场老板让人换来一杯热咖啡,笑眯眯说道:“马小姐何必当真,马队长家底子比不得您,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是这样的嘛,马队长?”“是啊,我哪敢跟马小姐比?这点钱对于您只不过九牛一毛,我不一样,当兵吃粮,全家都指望着呢!” 马文斋忙接上话,他可不想得罪南京方面的人,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马雨露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娇声说道:“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吧,免得回家晚了马队长不好向嫂子交待。”气氛轻松下来,马文斋提议道:“马小姐您看这样好不好?这最后一局请老板坐庄,代为执骰,我们共同评判,如何?”意思是:赌场老板摇骰盒,两人一起下注,猜中为赢,反之为输。 “好啊,就这么办!”马雨露爽快答应,瞥了老板一眼,随即褪下玉镯搁在方桌中间,马文斋也把筹码齐齐推过来,堆成一座小山。 赌场老板欣然应允,撸起袖子,对伙计喊道:“这副骰子油了,换一副来!”——这是赌场庄家特有行话,意思是骰盒用得久了,手感滑腻,骰子也没有那么顺溜,需要更换。 伙计很快拿来一副新骰子,老板给马雨露和马文斋检查过,确认没有问题,方才戴上手套,准备摇骰。马雨露心里暗想:不愧是专业行家,一般人哪会戴手套,而且是柔软防滑的棉绒面料,可以保证摇动均匀力度合适。 老板手法也不同寻常,只见他站起来上摇三下,下摇三下,左摇三下,右摇三下,又自下而上再摇三下,身躯随之扭动,犹如蛟龙出海,最后才把骰盒倒扣在桌上。 “马小姐,您是输家您先请!” 马文斋示意礼让,马雨露嫣然一笑,答道:“小女子虽然一介女流,也懂些礼数,今晚马队长是客,我为主,客随主便,请马队长先猜。” 两人又假意推脱一番,马文斋佯装大度,喟叹一声,说道:“马小姐巾帼不让须眉,那我就不客气了!猜了一夜小,最后一局就要大嘛,把机会留给马小姐!”“既然马队长反其道行之,我取点巧,要小吧!”马雨露笑道。 赌场老板反复问过三回,得到肯定答案后开启骰盒,所有人眼睛都死死盯住这只小小的黑盒子,当事人更加紧张,马文斋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一二、二五、三一,15点,平手,无输赢!”伙计高声报数,居然摇出15点,这种几率实在太低,简直匪夷所思! “天意难违,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马雨露长叹一声,又要起身离去。这回轮到马文斋着急了,他有决胜的把握,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马小姐,您别忙走,我愿意倾其所有和您再赌一局,这盘不算!” 马文斋从衣兜里掏出钱袋扔在桌上,里面是当晚赢得银元和三个月军饷,总共有六百多块大洋。“老板,想请您帮个忙,借给我四百块大洋,凑够一千整,马小姐家传宝物即使贱卖也不值这点钱,不能让她太吃亏!” 马文斋向赌场老板救助,老板略微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 马雨露沉吟半晌,似乎下了决心,褪下那枚戒指,和玉镯放在一块儿,说道:“本小姐也豁出去了,千金难买真情义,来吧,一盘定输赢!” 赌场老板如法炮制,再次舞动骰盒,重蹈蛟龙出海之势,最后一锤定音。又是难熬的一刻,“一三、二四、三一,14点,买小赢!” 伙计高声报数。 房间里一片静寂,所有人默不作声,仿佛大战结束后的死寂,又仿佛黎明前的黑夜。 马文斋骑在马上摇摇欲坠,像喝醉的酒鬼,满脑子都是骰子,五颜六色,在空中乱飞。婆姨以为他喝多了,连忙上前服侍,洗漱宽衣,扶着上床睡觉,压根不知道丈夫已经囊中如洗,身无分文,只剩下一张借据,欠了别人四百块大洋。 第二百二十六章 莫小米在台上台下四处转悠,妓院老板上前问道:“不知苏先生在找什么?”“噢,刚才听到的乐器似乎是古筝吧?没看到呢?”莫小米深感困惑,台上都是些上年纪的老伯,乐器不外乎皮黄、二胡之类,不见古筝,里面也不像有弹奏之人。 “原来苏先生在找知音呐?”妓院老板会心一笑,撩起后台门帘,对莫小米说道:“您要找得人在后台。”莫小米走进去,穿过阴暗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没想到后面还有如此雅致的所在,庭院深深,灯笼高挂,亭台楼阁,丝竹声声。一个身穿古装的年轻女子正伏案弹奏,手指轻抚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乐声。 莫小米看得发怔,竟然忘记身在何处。“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耳畔忽然响起吟诗声,莫小米回头一看,妓院老板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心想:看不出此人还满腹经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唐朝大诗人白居易这首《夜筝》道尽人间多少甘苦,令人动容呐!”妓院老板发出一声感慨,莫小米心里暗笑:做皮肉生意之人还能抒发这种感情,也是滑稽! 那女子听到动静,停止演奏,起身给他们施礼,老鸨介绍道:“她名叫红雁,原先咱们戏班的台柱子,戏班解散后就留下来,卖艺不卖身,还是找其他小妹给苏先生服务嘛!”莫小米不好意思细看,瞥了一眼,赞道:“姑娘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令人敬仰!” “先生过奖了!可知刚才那首曲子源自何处?”年轻女子口音挺奇怪,听不出是哪里人。莫小米懵了,肚子里那点墨水根本不够用,只晓得好听。妓院老板见他窘迫,笑着替他解围:“好啦,红雁,不要以为有人欣赏便是知音,哪有那么多知音?”女子默然,又回到座位继续弹奏。 老鸨微微摇头,对莫小米说道:“苏先生请勿见怪,这小妮子脾气不好,曾有大老板出一千大洋想买初夜,被她拒绝。那可是一千块白花花的银元呐,换作其他姑娘早高兴死了!” 站远一些反倒看得清楚,莫小米这才发现女子长得相当清秀,长发披肩,背影窈窕,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老板,我想包个场,请红雁姑娘和乐班露回脸,要多少钱?”莫小米打定主意,让红雁来充当行刺计划的主角。妓院老板一愣,随即不以为然答道:“好啊,价钱好说,算给我‘骊山楼’做宣传嘛,您给点定金,说好时间,到时候一定前往!” 莫小米走后妓院老板立即与红雁进行密谈,这骊山楼竟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两人都是日本特务组织“特高科”成员,老板名叫森岛英树,女子名叫秋山直子,隶属日本领事馆驻满洲国警察总署特高科第五课,专门负责西北地区策反诱降事物。 满洲国与兰州相隔数千里,特高科为何派情报人员到这里常驻?此事说来话长。早在满清末年,日本人已经开始在中国进行大规模情报搜集活动,最具代表性的是在中国内地广泛活动的黑龙会。随着侵略深入,日本军部率先在东北建立了用于刺探中国情报的特高课。 特高课主要负责人、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在中国东北秘密组织了一个庞大的汉奸网,利用在沈阳和哈尔滨的妓院作为大本营搜罗情报,兼营贩运鸦片。土肥原以开办鸦片烟馆为手段,使他麾下的中国和白俄情报人员染上烟瘾,以此来控制他们。 东北情报网的成功复制了大批半成品,相继在中国各地开花结果,一个又一个谍报小组被派往目的地,开办妓院贩卖鸦片,收买中方官员和特工,兰州便是其中之一。 第二百二十七章 马文斋果真倒了大霉才败走麦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运气诚然重要,人为因素更居首位,很多看似偶然的事件都源于必然,并非天意。 马雨露和马文斋这场赌局,前半场马雨露一直输马文斋一直赢,确实机缘巧合,没有丝毫水分;最后两场,第一场平局和第二场马雨露胜出都是人为,系赌场老板妙手所致。 事先马雨露和老板商定:让马文斋先赢后输,即使马雨露运气太好也不能逞强,必须输,想尽办法输给马文斋,不到最后关头不出手,以免被他看出破绽。为答谢赌场老板帮忙,马雨露承诺酬谢大洋两百块,如果马文斋向他借钱,马雨露代为奉还,借据归她。 赌场老板亦非等闲之辈,为何对马雨露言听计从?只因他与沈升云关系非同一般,当年沈升云担任南京政府驻兰州特派员期间曾招募了一批精兵强将,后来西北行署成立,特派机构解散,沈升云返回南京。 尽管人去楼空但没有驱散旧部,这些人依然为南京政府效力,只不过拿着政府的薪水却仅对沈升云个人负责,成为沈升云的私人工具。 随着蒋、汪二人矛盾日益激化,汪精卫大肆鼓吹“曲线救国、和平救国”言论,身边不乏众多追随者。沈升云和汪精卫素有私交,耳濡目染,逐渐成为汪氏忠实信徒,一方面奉南京方面指令到川军任职,另一方面暗中策划组织人马组建所谓“救国统一联盟,成立“救国军”,也即是后来臭名昭著的“伪军”。 赌场老板按照沈升云指示潜伏下来,勾结日本特高科在兰州的特务组织,伺机策反马步芳,颠覆国民政府,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既然沈升云知道马雨露要去行刺马步芳,为什么还提供帮助?这正是此人阴险狡诈之处。答应并配合马雨露,让她对沈升云感恩戴德,进一步听命于沈升云;同时破坏刺杀计划,找个替罪羊送给马步芳,以此取悦于他,一箭双雕,计策不可谓不完美。 赌场老板名叫季林,母亲是妓女,从小在赌场长大,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个人身在赌场却不好赌,赌技一流,过目不忘,兰州城找不出第二个。整个赌场的人全都是沈升云亲信,犹如埋在兰州的一颗定时炸弹,沈升云随时下令随时可以起爆。 沈升云当然不可能让马雨露知晓内情,季林假意收下马雨露的酬金和马文斋借的钱,立刻换成银票寄给沈升云,以此讨好上司。 马雨露和莫小米完成各自任务,兴高采烈回到饭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过两天就是马步芳娶亲的日子,两人踌躇满志,渴望早点完成使命凯旋而归。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到来,他就是马雨露的仇人马步芳。自从莫小米离开妓院、马雨露离开赌场以后,马步芳接待了两批客人:分别代表日本特高科和南京汪精卫,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朋友。马步芳最大的敌人是南京中央政府军事委员会及西北行署,他们都与特高科和汪精卫为敌,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季林告知:马雨露到兰州想刺杀他,森岛英树告知:马雨露的朋友雇佣戏班,对他或许不利。如果刺客不是马雨露,马步芳多半一笑了之,他十分清楚,马雨露为复仇而来,沈升云老奸巨猾,虽然提前报信但居心叵测,难保没有其它歹意,不得不防。 季林说完便走,森岛英树则委婉提出请求:希望派人暗中保护,加强双方合作关系。马步芳一口回绝,日本人狼子野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请他们帮忙岂不引狼入室? 第二百二十八章 日本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如果抓到刺客就可以向特高科总部邀功请赏,证明西北特勤组成绩斐然,即使刺客死了也没有关系,能够杀鸡给猴看,让马步芳从此不敢小觑他们。 森岛英树嘱咐秋山直子:对莫小米一定言听计从,无论要她做什么都去做,即使出卖色相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为了建立天皇倡导的“大东亚共荣圈”,把中国变成日本的王道乐土,牺牲生命是崇高光荣之举。 秋山直子默默不语,自从加入“劳军慰问团”那天起,她不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幸而得到川岛教授保护,否则早被当作慰安妇受到百般蹂躏。在川岛教授推荐下,秋山直子进入军部开办的特训班,成为职业特工。 秋山直子出生于音乐世家,父母都是音乐学校讲师,最擅长弹奏中国古筝,获奖无数,是日本屈指可数的优秀琴师。如果不是爆发东亚争端(日本反华势力特指),秋山直子的人生与同龄人没有区别:相夫教子,琴瑟相合,平平安安过一生。 秋山直子的家庭和教育背景使她性格孤傲,按理说根本不适合从事特工工作,偏偏命运弄人让她走上这条不归路,命中注定没有美好结局。 “森岛君,我可以不杀人吗?” 秋山直子怯生生问道,森岛英树是直接上级,有权指挥她的一切行动。“该杀就杀,不该杀就不杀,没啥好问的!” 森岛英树脸色冰冷,口气犹如寒冬冰霜。“喔,好的,我知道了。” 秋山直子垂着头,越来越低,几乎碰到地板了,别说杀人,除了训练时开过枪,她再没有拿过武器。 季林也在做准备,从十几名手下里挑选出最精悍的四个人,作为狙击刺客的杀手。这四个人以前都是马匪,骑马打枪信手拈来,丝毫不亚于“马家军”精锐部队,平时好吃好喝养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是用他们的时候了。 季林的任务与日本人不同,森岛英树想抓住马雨露及其同伙,抓不到便杀掉;季林奉命设法阻止刺杀,保护马雨露和莫小米,让他们顺利离开兰州。出发点不一样,自然行动方向也不一样,此前季林虽然与森岛英树有过接触,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早晚会有一战。 莫小米和马雨露制定好计划后便开始做准备工作,由于之前先到重庆办事,两人只带了配枪和少量子弹,要完成刺杀任务没有充足弹药怎么行?好在沈升云离开兰州时有所预备,马雨露也知道,藏着一个秘密军火库,规模不大却一应俱全。 军火库在城外一处小煤窑里面,有专人看守,每月按时发饷银。这个地方极其隐秘,只有沈升云和马雨露知晓,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恐怕连沈升云自己都说不清楚。 月黑风高之夜,马雨露带着莫小米悄悄来到城外,一路上接连转了几圈,把人快转晕了。马雨露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他俩身后尾随,既有马步芳的眼线、日本特高科便衣,也有赌场的打手。经过一番折腾,这些人被搞得晕头转向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确认无人跟踪后,马雨露和莫小米到了小煤窑,在看守人员带领下进入一间密室。看守者是个哑巴,又老又聋,全靠门口那只大狼狗把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扑上去撕咬。 尽管认识马雨露,老哑巴仍然向她索要凭证,马雨露明白他的意思,取下颈间项链,上面镶嵌着一颗白色珍珠。老哑巴手上也有一颗,两相对比,居然一模一样,马雨露对莫小米解释道:“这是产自东海的夜明珠,天生雌雄一对,十分罕见。干爹送我一颗,没想到另一颗在这儿。” 第二百二十九章 老哑巴在铁门密码锁上输入系列数字,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居然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门锁!马雨露和莫小米面面相觑,十分惊讶 老哑巴把室内电源打开,守在门口,大狼狗半蹲在身旁,摇头晃脑警惕张望,马雨露和莫小米猫着腰走进密室。 密室只有一百多平米大小,高高低低放着几堆杂物,还有十几个木箱,都用军用篷布遮盖着。马雨露随手掀开一堆杂物的篷布,“哇!”两人不约而同叫出声来! 一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马雨露双手抬枪,带着炫耀的口吻对莫小米说道:“这种轻机枪产自捷克斯洛伐克,又称:捷克式zb-26轻机枪。口径7.92mm,表尺射程1500米,弹匣可装20发子弹。中国原装品仅30249挺,其它均为仿制,这挺是货真价实的捷克产机枪。” 其实莫小米多少听说一些,红军队伍也有,多半是仿制品,原装品都掌握在国军嫡系部队手里,现在终于见到真家伙了。 莫小米正在端详这挺轻机枪,马雨露又嚷起来:“这不是汤姆生手提机枪吗?很少见啊!”莫小米闻声望去,马雨露手中端着一支从未见过的枪支,枪身细长,前面有两个托把,后面有一个肩托。 “汤姆生手提机枪又称汤姆逊冲锋枪,这款枪型号为m1919a1,诞生于公元1919年。使用美军点45acp标准手枪弹,由一个容弹100发的巨大弹鼓供弹,射速高达每分钟1500发,100发的弹鼓4秒钟就打光。”马雨露侃侃而谈,俨然军工专家。 莫小米拿过来细细观看,果然很漂亮,枪身呈现流线型,结构复杂,美观大方,非常适合实战。莫小米由衷爱上这种冲锋枪,连声问:“还有吗?我俩一人一支吧!”马雨露指着木箱说道:“还有呐,可惜不好带走,多装点子弹嘛!” 两人大获丰收,带走了汤姆逊冲锋枪各一支、勃朗宁手枪各两支、美军军用匕首各一把、美式手榴弹一打(12只),子弹若干发。马雨露还给他俩准备了美式作战服各一套,行军急救包各一个。 莫小米对马雨露调侃道:“你真不把沈参谋长当外人呀,不骂你是败家子才怪!”马雨露做了个鬼脸,答道:“不拿白不拿,你以为这些军火是干爹自己买的啊,还不是挪用公款!” 回到饭店,马雨露把武器藏匿起来。次日清晨,二人共进早餐。莫小米轻声说道:“我们被盯上了,你看,餐厅里平时只有三五个人就餐,这两天增加不少,都是生面孔,形迹可疑。” “嗯,早看到了,昨晚去拿东西,身后起码跟着三拨人,有十几个。”马雨露若无其事答道。“还是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莫小米喝下一口牛奶,继续说道:“我去试探他们一下。” 莫小米把嘴擦干净,故意碰翻桌上的玻璃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渣四处飞溅。“哎呀,你怎么搞的,扎到别人脚心咋办?”马雨露小题大做,有意大声嚷嚷。 莫小米赶紧蹲下拾捡,服务员也过来帮忙。莫小米边捡边把玻璃渣往远处推,落到那些可疑人员脚下。趁收拾残局机会,莫小米已经把他们身份摸得清清楚楚:裤兜或腰间都藏着手枪,有勃朗宁、驳壳枪,居然还有“王八盒子”(日本造南部十四式手枪)!这种手枪全称为:南部十四年式8mm半自动手枪,枪长230mm,枪管长117mm,使用南部式8mm子弹,瞄准基线较长,精度较高,装弹8发。 第二百三十章 莫小米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超乎想象,明天就是马步芳娶亲的日子,日本人也在跟踪他们,用意何在?马雨露仍然满不在乎样子,轻蔑地说道:“管他呢!甭管他什么人,只要挡本小姐道,照杀不误!”莫小米了解马雨露脾气,吃软不吃硬,不好再多言,心里多了一份担忧。 “西北王”马步芳娶亲轰动一时,排场堪称史无前例:从马家大院到女方庭院不过三里路,穿过两条大街就到了,接亲送亲的人流却站了五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唢呐吹得震山响。半大小儿成群结队凑热闹,嬉笑着找马家人要喜糖吃。回回喜欢吃甜食,最有名的糖果是麦芽糖和糖卷果,麦芽糖干硬、甜脆、耐嚼,有豆味;糖卷果软绵香甜,十分可口。马家特地准备了上百斤糖果分发给孩童,就是图个喜庆。 按照回回民族传统,结婚娶亲有固定仪式:男女双方订婚后,婚礼前两天开始进行。婚前头两天,男女双方全身沐浴,俗称"大、小净"。乡里男女青年分别宴请新郎、新娘(女请新娘、男请新郎),同时请本乡老妇为新娘梳妆打扮。晚上,新郎、新娘各在自家“迎宾堂”接待宾客,筵席排列成双,以示新婚成双成对。在宴席上,年青人尽情歌唱,念清真教道,直至深夜,称为“阿斗格”。 婚前头一天,回族人称为“邀”。当天,新娘家宰牛屠羊,摆设餐席,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宾客按照习俗向新娘馈赠现金、日用品和厅堂摆设。晚上,新娘重更新装(大净)以示洁净无秽,热情邀请宾客喝茶和娱乐活动。 由于女方远在青海,马步芳为了讨女方欢心,特地在兰州购置了一所大宅院,用来安置娘家人。故而新郎与新娘完全分开,从青海来的女方家亲朋好友在新宅院举行“阿斗格”和“邀”。马步芳不是头婚,又是豪莽出身,象征性草草了事。 结婚仪式通常于晚上举行,堂屋里红烛高照,坐着双方父母、亲戚和宾客。婚礼由阿訇主持,先问新郎新娘是否愿意结为夫妻,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念(古兰经)中的“喜经”部分,接着撒喜果,对新郎新娘进行训导性讲话。婚礼结束时,在阿訇的主持下,大家一起感谢真主。 马雨露尽管是回族,但没有婚配,不懂这些礼节,季林在兰州生活多年,算得上半个回回,在他指导下才找到突破口。 婚礼当晚,新郎要以喜糖、喜茶、吉餐热情招待所有亲朋好友和邻里父老,人们尽情献词、唱歌、做游戏,祝贺婚礼成功,欢宴直至东方破晓才结束。 整个婚礼过程中除了最后欢庆,其它环节都不好动手,有两个因素:场面异常肃穆,马步芳卫队警觉性很高,此时动手容易引发骚动,伤及无辜;武器藏在戏班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只有晚上举办娱乐活动时才有机会拿出来。经过再三考虑,莫小米和马雨露决定晚宴时动手。 详细计划是:莫小米扮作演员跟随戏班进入马家大院,让秋山直子弹奏古筝引起马步芳注意,在莫小米授意下秋山直子引诱马步芳来到更衣室。马雨露在马文斋帮助下从后门直接到戏班更衣室,和莫小米一同杀死马步芳,然后凭借强大火力冲出马家大院,离开兰州。 为保证计划万无一失,莫小米事先在马家大院周围埋设诡雷,有效杀伤马步芳卫队。季林带人负责掩护撤退。这个计划有个重要前提:只有季林知情,其他人都不知道,换言之,打得是偷袭战,趁马步芳没有防备,以少胜多速战速决。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似周密详实的刺杀计划却尽在马步芳掌握之中——已经获悉计划全部内容,包括把戏班当幌子,让秋山直子引诱他入瓮;也知道马文斋会给马雨露提供帮助,具体怎么帮还不清楚。 行伍数十年,马步芳之所以叱咤大西北,敢号称“西北王”,没有点真本事怎么行?对于盘踞在兰州的各方势力,南京方面或者汪精卫那儿也好,日本人也罢,统统一视同仁,既不对抗也不入伙,保持独立,采取一个原则:有奶便是娘,谁给钱为谁卖命。 多年来,马步芳与各种势力一直维持在平衡线上,不偏不倚不左不右,唯独对共产党不留情面,手段残忍,不逊于国民党和日本人。近期红军西路军大军压境,马步芳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如果不是娶亲,不可能放弃指挥回到兰州。 绝不能让马雨露得逞,因为他要杀一儆百,“马家军”人员组成复杂,真正嫡系部队不多,大部分是甘、青、宁其它部落的回族和撒拉族,人心并不稳定。马雨露家族与他面和心不和,马步芳就是想拿马雨露人头压一压他们锐气,所以下了一道死命令:务必杀死马雨露及同伙,拿到马雨露人头者官升三级,赏大洋五百。当然这道命令对马文斋保密,他还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 规模宏大的婚礼已接近尾声,阿訇主持完仪式后就走了,他不喜欢看汉人的戏曲,剩下一大帮人在马家大院等候,打算一睹梨园粉黛风采。 莫小米跟随戏班早已进入大院后面厢房,吃过午饭便开始准备,由于观众有汉人也有回回,马步芳点了《昭君出塞》,可谓用心良苦。 马文斋率领卫队严阵以待,全部人马分散在马家大院四个入口,狙击手占据制高点,机枪手躲在掩体后面,所有人荷枪实弹。来往宾客一律搜身,女眷物品由专人保管,严丝合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后门不断有酒楼伙计送来食材,伙房都是大厨掌勺,必须使用高档原料。马文斋骑着马来回巡视,高度警惕,唯恐有所遗漏。 突然有人拦住去路,马文斋一怔,翻身下马,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想干啥?”“马队长莫声张,让司令听到就不好了!”来人悄声说道。这个声音十分耳熟,马文斋想了想,莫非是那马小姐? 确实是马雨露,换了一身装束,跟酒楼伙计差不多。不知为什么,马文斋见了她有些心虚,七上八下,像坐跷跷板。“马小姐怎么这身打扮?” 马文斋问道。马雨露拉着他走到僻静处,低声说道:“我想进去看戏,不愿让别人看见,带我从后门走吧!”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傻子都看得出来,其中肯定有猫腻。马文斋不由得产生怀疑,慢吞吞答道:“这不合规矩,可不敢带你进去,司令知道了非剥了我的皮!” 马雨露早有准备,嘿嘿一笑,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马文斋接过来一看:竟是那张借据!“如果答应我的请求,马队长的欠账一笔勾销,再额外支付酬金两百块大洋,如何?”马雨露问道。 本来赢钱又输掉,军饷没了,还欠四百块大洋外债,赔了夫人又折兵,马文斋正在发愁怎么向婆姨交待,没想到天下掉馅饼,马雨露居然送钱上门! 马文斋还在犹豫,马雨露把借据和银元塞到他手里,笑眯眯说道:“只有傻瓜才会和钱过不去,不就是做个顺水人情嘛,哪有这么难?”“好吧,跟我来。” 马文斋收下东西,四周梭巡一遍,在前面引路,向后门走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公元前三十三年,一队人马陪着一位绝代风华的女子,由长安出发,经北地郡、上郡、西河郡、朔方郡至五原,向胡地的纵深走去。从此,华丽霓裳代之以厚重皮裘,流水飞红变成了大漠黄沙,南国水乡替之以塞外羌笛。有诗为证:阳关万里遥,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 这位女子就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具有落雁之容的王昭君。史书记载,王昭君天生丽质,聪慧异常,擅弹琵琶,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娥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 公元前三十三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向汉元帝提出了和亲的要求。元帝决定,在上万名宫女中选择五人远嫁,王昭君主动提出愿意远嫁匈奴。 昭君出塞后,被呼韩邪单于封为宁胡阏氏,他给单于生了一个儿子。几年后单于病故,她又嫁给单于的长子复株累,并生了两个女儿。这一时期,汉匈之间出现了“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边境线上处处是和平居民的袅袅炊烟。 京剧《昭君出塞》根据史实改编,流传于大江南北,长盛不衰。此次戏班为马步芳娶亲助兴,扮演王昭君的正是秋山直子。为了掩饰特工身份,来到西安之前特高课培训了一批女学员,拜中国戏剧名旦为师,其中就包括秋山直子。秋山直子原本有文艺基础,加之聪慧好学,进步很快,技艺不亚于中国职业演员。 按照莫小米要求,秋山直子在表演时故意引诱马步芳,诱使他到后台。但莫小米并不知道,森岛英树已经暗中埋伏,不等莫小米动手便歼灭他们。 锣鼓敲响,帷幕拉开,好戏开场了。只见秋山直子头戴华冠,身披大红裘服,怀抱绸缎包裹着的琵琶,在宫女簇拥下款款出场,国色天香光彩照人。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兰州这种地方平时难得有名旦来此演出,也算大饱眼福了。 马步芳眼珠一直围着秋山直子转,再看不见其它事物,秋山直子也似乎谙熟风情,对他频频递送秋波,两人眉来眼去,一副情深如水的模样。 马步芳心里暗自感慨:都说日本女人风情万种,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那么多国府高官都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英雄难过美人关呐,也是人之常情。 虽说做给莫小米看,但马步芳确实有所动心,有一种名叫“荷尔蒙”的东西开始旺盛分泌,产生的冲动远大于娶亲欲望。 随着最后一声锣鼓敲响,演出结束,秋山直子回到更衣室卸妆,那是马步芳为主角准备的单人厢房,其他人不得入内。 秋山直子对着梳妆镜边卸妆边思忖:这马步芳就是个大色狼,那样子简直要吃人,太可怕了!如果不是执行森岛英树的命令,她宁愿死都不会这么做。那个姓苏的中国人什么时候来呢?他不出现怎么办?马步芳会不会假戏真做对她非礼? 秋山直子正在胡思乱想,“咚咚咚”响起敲门声,“谁呀?”秋山直子大声问道,“我是马步芳,代表马家来看望邱小姐。(秋山直子化名)”门外一个男人回应道。秋山直子拉开门,马步芳笑嘻嘻站在门口,双手抱拳向她施礼,秋山直子忙鞠躬还礼。 马步芳大踏步走进厢房,四处看看,问道:“邱小姐还满意吗?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尽管吩咐下人便是。”“还好,多谢马司令!” 秋山直子嘤嘤答道。马步芳点点头,眼睛在秋山直子身上瞄了又瞄,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秋山直子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呕吐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马步芳又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磨蹭着不走,秋山直子惊惧交加,催促道:“马司令还不走啊,客人们等急了!”“怕啥,老子又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凑闹热是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儿去干嘛?还是在这儿好,有邱小姐陪伴,春宵一刻值千金嘛!”马步芳嬉皮笑脸,边说边向秋山直子靠拢,几乎要脸贴脸了。 以秋山直子的身手制服马步芳完全不是问题,但她的任务是等待,守株待兔,等莫小米和同伙出现,然后一网打尽。马步芳自然清楚秋山直子的使命,见她犹如任人宰割的羔羊,更加肆无忌惮,伸出手去,在秋山直子的身上乱摸一气。 秋山直子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任由马步芳乱来,心里默默祈祷:支那人快来吧,早点结束这一切!马步芳兽性大发,索性摁倒秋山直子,掀开她的上衣,肥胖的身躯直压上去,眼看秋山直子就要受辱! 突然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住马步芳太阳穴,莫小米低声喝道:“住手!再敢动一下打烂你的脑袋!”马雨露用力拉开马步芳,帮秋山直子穿好衣服,秋山直子假意痛哭起来,马雨露一边安慰一边对莫小米说:“把这老家伙绑起来,我要拿他人头祭奠屈死的父亲!” 马步芳没有反抗,心里暗笑:谁砍谁的人头还不知道呢!小丫头片子,自不量力,送上门来找死! 莫小米把马步芳捆个结结实实,正打算离开,马雨露问道:“这小娘们儿都看到了,怎么处理?杀掉算了!”“不要乱杀无辜!我相信她什么都不会说,再说咱们马上就走,即使说出去也没啥!”莫小米答道,其实马雨露也不想杀人,望了秋山直子一眼,不再言语。 两人押着马步芳刚走出门,忽然子弹像狂风暴雨迎面刮来!莫小米第一个反应过来,冲马雨露喊道:“糟糕,我们中埋伏了!快趴下!”马雨露也明白过来,立刻匍倒,拔枪还击。 莫小米和马雨露都轻视了对方的火力,长枪、短枪、机关枪,各种武器都有,从不同角度向他们射击。子弹犹如蝗虫,铺天盖地扑来,厢房周围布满弹孔。 马步芳趁乱已经溜之大吉,秋山直子握着手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森岛英树的命令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死马雨露和同伙,马步芳想要活人,人死了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莫小米见势不妙,对马雨露喊道:“把冲锋枪拿出来,敌人火力太猛!”马雨露扯过提包取出两支冲锋枪,连同子弹夹扔过去,莫小米拿起枪拉开保险,“砰砰砰”枪口喷出炽热火焰,立即压制住对方。 这时又响起手雷爆炸声,是马步芳卫队触动了诡雷,惨叫声响成一片,莫小米对马雨露挥手喊道:“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马步芳不见了,我要去找他!”马雨露大声回答,说完竟转身返回厢房去寻找! 秋山直子不再犹豫,再不开枪他们就跑了,一咬牙,瞄准马雨露扣动扳机,“哎呦!”马雨露大叫一声,低头查看,左手臂上中了一枪,献血染红了外衣。 “臭婊子,找死!”马雨露怒不可遏,举起冲锋枪,如果这一梭子打出去秋山直子立马变成马蜂窝。“不要开枪!”莫小米跟在后面,一把拉开马雨露,呵斥道:“她是女人,我从不杀女人,希望你也不要!”随后端起枪对准秋山直子,怒喝道:“把枪放下,我不敢保证枪不走火!” 秋山直子赶紧扔掉手枪,抱住头,连声说:“请饶命,请放过我,不要杀我!”莫小米拿起梳妆台上红绳帮马雨露绑扎好,说道:“今天凶多吉少,咱们不一定走得出去!”马雨露淡淡一笑,慨叹道:“死算啥,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不足惜,只是便宜了那老家伙,又要继续为非作歹,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真主不开眼呐!” 第二百三十四章 见马雨露情绪低沉,莫小米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不是还有季老板在外面接应吗?一会儿我们集中火力往后面打,争取从那儿冲出去!”马雨露点头表示认可,抓起冲锋枪,打开厢房侧门,一路打出去。 季林带着人果然在马家大院后门守候,见到马雨露和莫小米,连忙大喊道:“往这边走,快,掩护他们!”后门兵力稍显薄弱,季林的人刚占上风,突然又杀入一支人马,手中挥舞着“王八盒子”,嗷嗷叫着冲上来。 “是日本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马雨露迷惑不解,大声嚷嚷,莫小米没有时间跟她解释,他们早被这些人盯上了,一点儿也不奇怪。 马步芳的卫队已经围拢过来,形成包围圈,要对他们包饺子,眼看将要全军覆没,这时又有一伙人加入混战,对“马家军”和日本人开枪射击! 这下彻底把莫小米等人搞糊涂了——以马步芳为首的西北军、以季林为首的汪伪亲日派、以森岛英树为首的日本间谍都来了,加上莫小米和马雨露的川军,中国几大军事势力齐聚一堂,就差国民党的中央军、特务组织和共产党了,这伙人究竟属于何党何派? 无论什么人,只要不是敌人就好办,双方一通激战,互有伤亡,马雨露腿上又挨了一枪,好在莫小米没事,背着她,冒着枪林弹雨,一边打一边跑,总算冲了出去。 “马家军”和日本人穷追不舍,季林的人死伤惨重,那伙来路不明的人马战斗力很强,牢牢牵制住敌人,让季林得以顺利逃脱。 马雨露受了伤,两人行动迟缓,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对莫小米说:“这样不行,你们走不远,快骑上马往城外走,到城外汇合!”莫小米还要争辩,他不容分说牵来一匹马,让莫小米和马雨露上马,往马屁股上用力一拍,马儿嘶鸣扬蹄,撒开四条腿飞奔而去。 老马识途,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冲出城外。到城门时守城士兵还没有回过神来,莫小米一阵猛扫,十几个人瞬间被消灭,莫小米快马加鞭,消失在尘土之中。 在城外一处山丘旁马儿停止奔跑,那儿有几堵破墙,残垣断壁,不见人烟。马雨露受伤不轻,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莫小米把她从马上搀扶下来,倚靠在土墙边休息。马雨露急需治疗,可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连水都没有,去哪儿找郎中? 又一阵马蹄声传来,莫小米拎起枪向外张望,远处有七八匹马正向这边过来,越来越近,原来是救他们的那伙人。 这伙人下马后立刻散开警戒,看得出经过专业军事训练,战斗素养极高。那个让莫小米撤退的人查看过马雨露伤势后说道:“这位姑娘受了重伤,胳膊上的伤还好,是日本‘王八盒子’所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腿上中了机枪子弹,已经打穿腿骨,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性命难保!” 莫小米何尝不清楚马雨露伤势?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自己的腿给她用,急忙问道:“那怎么办?兰州城全城戒严,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有没有其它办法?”“办法倒是有,不过医疗条件比较艰苦,不知道她能不能忍受得了?”那人面带难色欲言又止。 听他这么一说莫小米也有些迟疑,虽然马雨露比许多千金小姐强百倍,但毕竟从小娇生惯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能否熬得过去很难说。 “我去,不管什么地方我都去,只要把枪伤治好!”马雨露忽然睁开眼睛,喃喃说道。“好吧,既然这样就跟我们走吧!”几个人护着莫小米和马雨露骑上马快速离开山丘。 第二百三十五章 莫小米和马雨露跟随这伙身份不明的人来到一处宿营地,那里坐落着几十个大帐篷,看样子扎营时间不长。让莫小米惊奇地是:他们竟然身穿红军的浅蓝布军装!——是红军吗?怎么会来到大西北? 国共斗争局势发展很快,离开军营时莫小米只知道红军三大主力于1936年10月长征胜利后会师,却不知有一支队伍,也即是红四方面军第9军奉中革军委的命令,相继西渡黄河,组成西路军,执行宁夏战役计划,与西北军即将展开鏖战。 马雨露作为机要秘书和沈升云的心腹,自然对红军行踪了如指掌,见到这种场景丝毫不觉得奇怪,她对共产党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是朋友就行。 安顿好马雨露后,莫小米找到那个帮助他们的人,问道:“多谢壮士搭救!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有难?”“哦,这个问题简单,我们在马家大院有线人,线报说有刺客想刺杀马步芳,可他早有防备,我们料定你们会中计,所以伸出援手。马步芳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放着日本鬼子不打,专门对付共产党,反动透顶!”那个头目微笑着回答。 莫小米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像说谎,又问道:“你们是红军?哪儿来的?”“是的,我们是红四方面军第9军先遣部队,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人反问道,莫小米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差点喊出“同志”两个字,转念一想:不行,自己身份极其隐秘,决不能轻易暴露。 那个红军见莫小米不吭声,笑了笑,不再追问,马步芳树敌无数,或许是仇家吧! 红军医疗条件确实简陋,即使师部直属医院也只有两个医生,一张手术床,药品极度匮乏。不过医生医术不错,手术比较成功,子弹得以顺利取出,只需要休养即可。 莫小米找到院长询问,院长明确告诉他,马雨露体质很好,已经没有大碍,但起码要静养三个月以上,否则会落下残疾。 莫小米不忍心丢下马雨露不管,何况红军长途奔袭居无定所,也不可能长期留在部队,怎么办?莫小米打算和马雨露好好谈一谈。 没等莫小米开口,马雨露首先发问:“小米,你愿不愿意陪我,无论天涯海角何时何地?”“嗯嗯,我当然愿意,可是……”莫小米吞吞吐吐,“我就知道你不愿意!口是心非,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马雨露噙着泪水抱怨道。 “不是你想得那样,我确实有难处!”莫小米急忙解释,“不要说了,不就是怕师长怪罪嘛!我在你眼里比不上军衔重要,是不是?”马雨露嗔怪道。莫小米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干脆低下头不说话。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住往下流淌,马雨露觉得心都要碎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马雨露缓缓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小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师长、曹副师长和干爹早怀疑你是内鬼,一直派人暗中监视,我也得到指令,但没有采取行动。我喜欢你,在军中无人不晓,即使你是共党特工也照样喜欢。爱情不分党派,不分种族,如果我想嫁给你,没人可以阻拦,除非你不喜欢我。” 莫小米默默听着,心里百感交集,马雨露对他的感情焉能不知?只要是人就会有爱与恨,他莫小米不是木头,体会得到马雨露那份深情,然而不行啊,不是因为党派之争,马雨露永远不可能知道真实情况。 马雨露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去请外面那些人把我送回银川老家,在那儿慢慢疗养。到银川后我会电告干爹请休病假,让上司派人接替我的工作。小米,以后没人帮你遮掩,自己要加倍小心,我不希望听到不好的消息。” 第二百三十六章 莫小米似有所悟,恍惚想起到机要科窃取情报,好几次差点被人发现,都是马雨露碰巧路过,化险为夷,原来是她在暗中相助。 莫小米心里异常郁闷,分别的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索性起身走出帐篷。大西北的天好蓝啊,碧空如洗,苍穹之下一望无垠,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莫小米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五脏六腑彻底清洗干净。 红四方面军第9军先遣部队距离兰州不过一百多公里,很快与“马家军”接上火,双方展开激战。“马家军”盘踞西北多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强敌,面对骁勇善战的红军战士,阵脚大乱,被打得落荒而逃。然而“马家军”终究是一支劲旅,训练有素,尤其擅长骑兵集团式进攻,红军武器落后,马匹缺乏,更谈不上马上作战,劣势逐渐显露,由阵地战转变为防御战。 莫小米和马雨露还未来得及转移就被卷入其中,被迫参与了战斗。红军师部战地医院原本安置在十分隐蔽的地方,但离战场太远,许多重伤员还没有送到就牺牲了。在院长一再坚持下医院前移六十公里,距离敌军阵地只有四十多公里,骑兵只需一个小时便可以赶到。 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性,医护人员忙着抢救伤员,战士们忙着运送弹药,马雨露听到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产生一种不祥预感,忙问莫小米:“医院是不是前移了?”“嗯,是的。”莫小米答道,“现在前沿阵地离西北军多远?医院离前沿阵地多远?”马雨露紧跟着又问。“前沿阵地离西北军大概有五公里,医院离前沿阵地大概有四十公里。”莫小米不知马雨露用意,老老实实回答。 马雨露大吃一惊,她自幼在骑兵军营长大,深知骑兵移动速度匪夷所思。古人兵法云:兵贵神速,其实指得是骑兵,一匹普通成年马日行50-80公里不成问题,换作军马,可以达到80-100公里,少数甚至能够超过100公里。倘若在战争时期,加以鞭挞,军马在加速奔跑的状态下达到50公里/小时以上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马家军”发动大规模突袭,用骑兵作为主力军,完全能够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垮红军阵地,迅速来到野战医院。医院只有一个排兵力,其他都是手无寸铁的医护人员和伤病员,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小米,快去告诉他们,敌人有骑兵,很快会发动进攻,赶快撤退,再不走想走都走不了啦!”马雨露急忙对莫小米喊道,莫小米也见识过“马家军”的厉害,立即跑去找院长。 院长是一名留苏大学生,身上老学究味道比较浓厚,好不容易等到从手术台上下来,听了莫小米的话,连连摇头,说道:“不行!怎么说都不行!别说骑兵,即使阎王来了都不能撤!我知道这里有危险,可我们医生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应该救死扶伤吗?要撤你们撤,反正我不走!” 莫小米没办法,只好向医院后勤部门要了一匹马,去前沿阵地找师首长。师政委接待了莫小米,听完讲述觉得有道理,与师长商量后命令战地医院后撤八十公里,那里有主力部队集结。 莫小米带着命令刚回到医院,敌人果然开始发动攻击了!——身穿灰色军装的“马家军”骑兵像潮水般涌来,马群犹如决堤之水连绵不断,骑兵挥舞着马刀,尖声怪叫,一拨又一拨向红军阵地冲去。 红军顽强抵抗,子弹、手榴弹像雨点一样射向西北军,无数人和马中弹栽倒,但更多的人马填补上来。终于有骑兵冲破红军封锁线,展开血腥大屠杀。红军没有畏惧,拿起手中长枪和大刀与敌人搏斗,无奈寡不敌众,被“马家军”砍得血肉横飞,不到半个时辰阵地失守,敌军马蹄踏过封锁线长驱直入,直奔红军集结腹地。 第二百三十七章 医院院长接到命令仍然不打算执行,莫小米没有办法,只得向负责守卫的排长汇报,排长看过师部通令后也觉得事态严重,连忙召集队伍准备作战并下发通知立刻转移。 这时又有几个人骑马赶来,径直找到莫小米,原来是红军师首长特地让他们回来,护送马雨露离开甘肃前往银川。莫小米把马雨露搀扶上马,马雨露尽管受伤未痊愈,但骑马没有问题,一行人与院长告别,快马加鞭离开医院。 没走多远就听到马蹄声如春雷滚滚,越来越近,把大地震得如同雷鸣。莫小米勒住马绳,对其他人喊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话音未落骏马已经冲出几十米,向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伫立在一处山坡上,莫小米可以清晰看见医院驻地,“马家军”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人,全是骑马执刀的骑兵。 红军战士能作战的已经牺牲,伤病员和医护人员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沦为俘虏,被押解着往兰州方向前行。莫小米全身发冷,一模一样的悲剧即将重演,这些西北军都是魔王啊,怎么可能善待战俘? 果然不出所料,没走多远,敌人留下女战士,把男战士全部驱赶到一块儿,逐一砍掉他们的头颅,带走领赏。莫小米心里清楚:那些女战士将被分配给“马家军”官兵当婆姨,给他们生儿育女,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多年以后,解放大军进入西北围剿“马家军”,党中央首长特别嘱咐部队:要像对付日本人那样对付马步芳的军队,由此可见“马家军”当年重创红军西路军,留下多么惨痛的教训! 莫小米和马雨露在甘肃与宁夏交界处依依惜别,原以为半年后便可以重逢,没想到第二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莫小米跟随川军出川抗日,两人再相见已经在几年以后,物是人非,又是另一番光景。 莫小米回到七师,守口如瓶,没有对别人吐露过半个字,每天埋头于日常事务。鉴于日本人加快了侵华步伐,中共中央决定抓紧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为全面反击日寇做好充分准备。因此莫小米也接到中共四川临时省委通知,要求他尽快在七师组建党小组,同时派梁海和罗大凤打入川军内部,进入七师,梁海担任二连三排排长,罗大凤在师部医院工作。 莫小米深感欣慰,从事地下工作这么多年终于得到党组织认可,即将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党员。按照组织章程,入党需要两个介绍人,高嘉天、苏小花、梁海、小闵都是老党员,都有作为入党介绍人资格。 徐朝霞离开重庆后,经过上级党组织批准,高嘉天接替她成为特委书记,特委党总支集体决议,决定由高嘉天、苏小花担任莫小米入党介绍人,梁海、小闵担任罗大凤入党介绍人。 宣誓仪式在杨家坪特委机关秘密举行。面对鲜红的党旗,莫小米和罗大凤举起右拳,在入党介绍人引导下庄重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往事在他俩眼前一幕幕回演:莫小米想起了昔日与他出生入死的红军战士,想起了惨死的林小玲,想起了被他处决的叛徒;罗大凤也想起了把他俩带上革命道路的地下党无名烈士,想起了待她亲如姐妹的红军女战士,想起了传授知识的徐大姐,是他们,世界上最可亲的人,使两个无知少年蜕变化蝶,成长为拯救民众于水火的革命志士,克服艰难险阻,最终走向胜利。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中共在四川的地下党组织经过国民党特务重重围剿,两年后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像雨后春笋,长势越来越旺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革命的火种遍布四川、西康两省,波及云贵陕,大有喷发之势。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极为重视西南局势,迫于日寇侵华压力,迁都已成定局,只是早晚问题。对于陪都的落地选择,朝野意见不统一,主要倾向三座城市:重庆、昆明和西安。 重庆位于西南腹地,水陆空交通便宜,进可攻退可守,是首选;昆明地处西南边陲,毗邻缅甸,拥有中缅交通大动脉,可以接受外援物质,气候温和,也比较适合作为临时首都;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民国21年( 1932年) 3月5日,国民政府曾宣布西安为陪都,建立国民政府西京筹备委员会,但西京市政府始终未成立,后西京筹备委员会撤销。 赞成把重庆作为陪都者认为:重庆交通便宜,物产丰富,人口密集,商贸发达,不亚于南京;反对者认为:即或是陪都也应该有悠久的人文历史和文化内涵,重庆并不具备,也没有接待容纳巨大人流的能力。 赞成把昆明作为陪都者认为:假如定都昆明,不仅可以大量接受外援,恢复民族工业,还能够发展生产力,让军队养精蓄锐,与日寇长期作战;反对者认为:昆明毗邻边境,危险性极大,如果日寇从印度打过来,征服缅甸,跨越怒江,昆明将岌岌可危。 赞成把西安作为陪都者认为:西安位于广袤的大西北,南有秦岭相隔,北有戈壁荒漠阻拦,关中平原富饶肥沃,足以容纳上百万人休养生息;反对者认为:西安距离延安咫尺之遥,作为陪都十分不妥,时刻有被共产党蚕食的危险。 众说纷纭,最终何去何从由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决定,消息灵通人士都在猜测,多半会迁都重庆。与此同时,国民政府通过多种渠道向重庆运送大量物资,南京几所著名大学也开始向四川、云南搬迁,种种迹象表明:国民政府确实有迁都重庆的可能。 作为蒋委员长的左右臂膀,复兴社特务处(1937年更名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负责人仍为戴笠。)和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处(1937年并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由徐恩曾任处长。)开始步入高速扩张时期,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眼看重庆即将成为陪都,两大特务组织都磨刀霍霍,企图抢占更多地盘,投入巨资,从各方面加强重庆的力量。 秦香兰已经进入大四下半期,按照学校要求应该联系实习单位,这时突然有人来访,而且接连来了两拨人。 首先是老上级齐三和。刚见面便对秦香兰下命令:立即终止学习,提前毕业,离校归队。恢复特工身份,前往重庆担任“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派驻重庆站情报专员,专门负责情报分析工作。情报分析,顾名思义就是利用密码技术对我方情报进行加密,破译敌方情报,是秦香兰最擅长的工作。 紧接着是昔日教官潘廷玉。潘廷玉的到来让秦香兰颇感意外,在此之前再未见过面,不过心里那份好感仍然存在。潘廷玉行踪诡秘,显然有所顾虑,偷偷把秦香兰约到校外见面,在玄武湖波光粼粼的水边展开谈话。这里东枕紫金山,西靠明城墙,是江南地区最大的城内公园,也是中国最大的皇家园林湖泊,环境优雅,非常适宜谈情说爱。 第二百三十九章 到南京四年还没有过约会,秦香兰抑制不住内心喜悦,喜欢素面朝天的她一大早便开始梳妆打扮,女为悦己者容嘛。秦香兰不缺钱,家里每月都会寄来生活费,绰绰有余,除去基本开支,全都拿来买书了,各种类型的书籍,古今中外,名著野史,啥都有。 距离家里寄生活费还有一周,秦香兰囊中羞涩,只好向室友开口,借用她们的化妆品。顾镜自怜,秦香兰有些感概:镜中的自己不再是花季少女,眼角竟长出少许鱼尾纹,眸子里尽显沧桑,哪像21岁的样子? 或许是揣着太多心事吧,日本人已经兵临城下,南京四面楚歌,尽管有三万卫戍部队把守,但谣言四起,到处都在传闻国民政府要放弃南京迁都南下。秦香兰置身校园却寝食不安,师生们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打扮停当,秦香兰走出校门,要了辆黄包车,朝玄武湖方向而去。 约定上午十点见面,还差十分钟,秦香兰在湖边走了一圈,不见潘廷玉身影。秦香兰不由得纳闷起来:这个潘教官时间观念很强,自己守时也要求别人不能迟到,从不讲情面。今天怎么啦?莫非出事了? 自从上次在夫子庙无意中看见潘廷玉,秦香兰琢磨了许久:潘廷玉究竟是不是共产党?如果是就太可怕了,他受过专业训练,熟悉特务处机构设置,对他们的手法了如指掌。作为高级特工,执掌着特务处最机密的核心组织——通讯科,手里有全国各分站特工名单和各类情报来源渠道。毫不夸张地说,假如潘廷玉是共产党,特务处大门将永远对中共敞开,他是一颗威力无比的巨型炸弹。 秦香兰把疑惑深深埋藏在心底,在她眼里没有政治党派,只有情义,为了党国利益出卖情义,秦香兰无法做到。 秦香兰坐在湖边长椅上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有个老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请问小姐贵姓呐?” 秦香兰吓了一跳,扭过头,刚好与老伯对上眼。 这老人怎么如此眼熟?——秦香兰努力从记忆中搜寻,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老伯嘿嘿一笑,扶着椅背坐下,继续说道:“湖光山色佳人相伴,此生足矣!可惜啊,如今山河破碎风飘絮,日本人的铁蹄即将长驱直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美景将不复存在!” 熟悉地声音唤醒秦香兰对往事回忆,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老伯正是潘廷玉!潘廷玉见秦香兰认出他,不再掩饰,笑着问道:“我的易容术还行吧?”“不错,连我都蒙骗过去了,潘教官您真行!” 秦香兰由衷答道。 “听说您即将高升,不知是真是假?” 秦香兰反问道,“听齐科长说得吧?确有其事,高升谈不上,平级调动而已,总部实行定时轮换制,防止腐败嘛!” 潘廷玉轻描淡写回答,又补充一句:“到湖北站负责,那里敌对势力猖獗,说明总部重视嘛!” 秦香兰明白了,总部机构大换血,老一批骨干都被抽调外派,以此加强特务处对地方的监控力度,齐三和也被任命为重庆站站长,看来真有大动作了。 “你不是也接到通知,要回重庆咯?” 潘廷玉继续问道,“嗯,是的,要求我提前毕业,到重庆站报到,搞情报分析。” 秦香兰答道,潘廷玉点点头,说道:“我猜得没错,齐三和比我下手快,不然你应该到湖北站。” 两人又追忆起在特训班的点点滴滴,时而开怀大笑,时而蹙眉叹息,最后潘廷玉语重心长对秦香兰说:“你我都是投笔从戎的莘莘学子,报效祖国是分内之事,倘若战死沙场血染黄沙亦是一大快事,然而总部命令我们把枪口对准共党,自相残杀,于心何忍啊!香兰你想过没有,同是中国人,为什么要骨肉相残呢?” 秦香兰低头不语,心乱如麻,她哪里知道答案?这些问题太深奥,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假如让总部发现有亲共倾向,自己性命不保还会殃及家人。 第二百四十章 潘廷玉为何要找秦香兰谈心?因为他了解秦香兰,虽然年纪轻轻初出茅庐,但天赋极高,是一块难得的璞玉,假以时日将会成为密码专家。现代战争打得是消耗战,比拼国家经济和军事实力,同时也是情报战,谁占领了这块高地谁就胜券在握。 秦香兰还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还不是国民党党员,比较单纯,如果能够接受联合抗战思想,枪口一致对外,共产党不仅少了一个敌人,还多了一个朋友。潘廷玉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找到秦香兰,试图说服她树立统一战线的大局观。 与潘廷玉分手后不久,秦香兰办理了毕业离校手续,返回重庆,到重庆站报到,正式走马上任。 莫小米和罗大凤也回到了重庆,党小组建立不到三个月,他们成绩斐然,把七师思想进步的青年官兵和袍哥聚集在一起,秘密成立了社团组织——铁血会,明确了建会宗旨:匡扶正义、驱除鞑虏、同仇敌忾、壮我中华。短短十六个字充分表达出川军真心抗日保家卫国的决心。 受范绍增师长委派,莫小米和罗大凤作为七师联络员常驻重庆,名义上负责与地方军政衔接日常事务,实际上是他的眼线,随时向他汇报国民政府动向。 1937年初,国防部长官何应钦奉命到四川整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朝野都知道这是借机排挤川军,在四川培植中央军势力。川军领袖刘湘不知何故,借改编之机对七师进行调整,免去范绍增师长职务,任命为二十军副军长,明升暗降,有意削弱他的兵权。 范绍增绰号“范哈儿”,用四川话来讲就是傻子的意思,其实哪里傻,比猴子还精!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何况范绍增知恩图报,对刘湘提携之恩一直铭记在心,尽管心情郁闷,但只能憋着,索性离开部队回家休养。 说起范绍增的大名,山城内外可谓家喻户晓,一个川军将领草莽英雄为何会如此出名?——只因他金屋藏娇数量之多,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人!坊间传闻范绍增有姨太太四十多个,真正有多少,只有范府自己人清楚。 范绍增治军有道,治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几十个姨太太居然相安无事一团和气,在山城传为美谈。 范绍增在民国路修建了一座深宅大院,作为大本营,另在来龙巷建有中型宅院和别墅各一座,用来安置大小老婆。这些住所都有卫兵把守,闲杂人不得入内,气派堪比军政大员。 莫小米和罗大凤回重庆当差,都是闲职,莫小米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开展地下工作,罗大凤忙一些,要给范府家眷看病做保健。 罗大凤穷苦出身,最看不惯那些娇滴滴的太太小姐,以前跟罗老爹耍猴卖艺时没少挨过她们奚落,因此心怀忌惮,还没去范府就有了心结。 民国路的范家大院住着大太太和四房姨太太,每人一套宽宅,隔着几个小花园,花团锦簇,曲径通幽,犹如公园一般,罗大凤头一回去时竟然迷路了! 那是回到重庆的第三天,范师长让副官王小吉找到罗大凤,要她上车去范府给大太太检查身体。罗大凤换了衣服,背起医药箱,跟着王小吉来到民国路。 范府和她想象中一样,高墙大院,青砖碧瓦,门口一对石狮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刘湘亲笔“范府”两个大字金碧辉煌,充分彰显主人霸气。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得到国民政府四川省主席的题名,由此可见范绍增在四川社会地位和声望确实不同凡响。 罗大凤瞟了一眼门口守卫的士兵,他们立即向她敬礼,师长副官带来的客人自然不寻常,哪敢怠慢? 第二百四十一章 范府管家把他俩迎进门,刚走几步王小吉就喊内急,罗大凤早听说过他“尿罐”的绰号,禁不住抿嘴偷笑,王小吉满脸通红,赶紧一溜小跑奔向茅厕。 管家在前面带路,罗大凤跟着,又走了几步,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对管家问道:“三姨太问你,她的早点为啥还没有送到?”“噢,看我这记性,搞忘了!马上去,你去给三姨太回话,我马上就去!”管家一拍脑门,答道。随后指着前面说道:“罗护士,你走到那道门右拐,直走一百米再左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管家走后罗大凤闷着头往前走,口中念道:“右拐,直走一百米,左拐,再走两百米。”边念边走,不知不觉走进后花园。好大一座花园啊,虽是初春时节寒意料峭,仍然掩饰不住满园春色,腊梅未曾完全凋谢,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罗大凤眼馋花园美景,禁不住驻足观赏,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离去。这一看不打紧,管家的话全忘了,眼前有几条小径,哪一条通往大太太的房间呢? “你干啥呢?”忽然响起问话声,罗大凤转身一看,是个丫鬟,十几岁的样子,长得乖巧伶俐。“哦,我是七师师部医院护士,姓罗,是师座让我来的,给大太太做检查。”罗大凤连忙回答。 丫鬟从头到脚把罗大凤打量一番,说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是三姨太和四姨太的住所,大太太房间在那边,跟我走吧!”罗大凤如释重负,心想:早听说范师长姨太太多得自己都数不过来,看来传闻不假。 范绍增的发妻约莫四十多岁,比丈夫年长几岁,中等个子,体态丰满,穿着碎花绸缎旗袍,外罩裘皮大衣,慈眉善目。罗大凤向大太太微微鞠了一躬,问候道:“夫人好!”大太太眯着眼,笑着说:“罗护士是贵客,不用讲礼,看座,上茶!” 罗大凤坐下后大太太说道:“些许是年龄大了,最近老觉得头晕,心口疼,麻烦罗护士看一下!”“好的,夫人请放心,一会儿我给您好好检查。”罗大凤答道。 罗大凤正在卧室为大太太做检查,客厅叽叽喳喳响成一团,大太太有些不高兴,对贴身丫鬟说道:“去外面看看,发生啥事了,怎么这么吵?”几分钟后丫鬟推门进来,禀告道:“太太,是那些姨太太,说凭啥不给她们检查?闹着要去找老爷评理呢!”“唉,真不让人省心!等会儿我去见她们。”大太太叹了口气。 莫小米可没有罗大凤那么清闲,重庆特委遭到复兴社特务破坏后损失惨重,情报网接近瘫痪,上级党组织指示特委要尽快恢复,唤醒冬眠的地下工作者,重新开启电台。 这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敌人不仅没有放松对中共围剿,反而变本加厉,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对重庆地下党进行拉网式搜查,每天都有外围人员被捕入狱。 齐三和坐上“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重庆站站长宝座,第一件事便是集中兵力追查中共重庆特委首脑机关,这是他的使命,也是心头痛,如果不是郑介民死保,他极有可能因未能完成任务而解甲归田。 其实这两年齐三和劳心费力,做出不少业绩,破获中共在川东、川南、重庆等地交通站数十个,抓捕共党嫌疑人两百多人,枪毙上百人,在组织内部也算佼佼者。然而戴老板是完美主义者,尤其对重庆寄予厚望,国民政府首都迁往重庆已经铁板钉钉,戴老板不希望重庆有共产党存在,他要斩尽杀绝斩草除根。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中共地下党在四川布局多年,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岂是短时期内能够摧毁得了?中共长江局针对重庆特殊情况向党中央递交了一份专题报告,希望加强重庆党组织的领导,培养后备力量,为抗战前线输送更多新鲜血液。 党中央极为重视这份报告,有关首长特别批示:要求把报告落到实处,从全国各地抽调精兵强将补充到重庆地下党领导的网络中,用以对抗国民党特务组织围剿。 在党中央及各级党组织关心下,一大批共产党员从各个地方来到山城,他们之中既有身经百战的红军战士,也有久经考验的地下党员,还有许多大学生和进步青年,以不同身份进入重庆,荟聚到杨家坪特委总部机关。如何保护这批精英不受到敌人伤害,是摆在特委主要负责人面前一个严峻问题。 为此高嘉天召集新的领导班子开会研究,决定成立临时行动小组,由莫小米、苏小花、罗大凤、梁海、小闵等人组成,莫小米担任组长,苏小花负责与特委接洽联络。 行动小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这些来渝的骨干分子,名单没有文字记录,全部装在小组成员脑子里,即使被捕敌人也得不到,只会玉石俱焚。 莫小米得到明确指令:任务核心是保护一位代号为“鹞子”的情报员,真实姓名不详,只知道他来自红四方面军,二十多岁,未婚。 这位“鹞子”接替重庆特委原有情报员工作,因为从事收发情报时间太久,敌人已经熟悉他的手法,从秘密渠道传来线报:国民党特务组织开始逐步破解我党密码系统,其中包括四川、西康两省,更换密码、提高密码解密难度亟待进行。 “鹞子”此行带来苏联最新密码技术及最高级别密码本,党内保密级别“aaaaa”,迄今为止尚未有人破译过,据说编撰者曾获得代表最高荣誉的列宁勋章,是国际密码界顶级专家。 重庆特委专门为“鹞子”做了安排:换上新的身份,找来一个地下党家庭作为掩护,户口本、身份证、工作证都用上新身份。有一份在航务局上班的正式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标准的上班族。需要收发报时坐上人力车到郊外,有专人护送,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莫小米和梁海。 梁海怎么也来到重庆呢?——在军营中打架时无意中被范绍增撞见,一看,咦,这小子功夫不错嘛!于是调到重庆充当他的警卫员。山城并非世外桃源,日本间谍多如牛毛,汪伪分子也蠢蠢欲动,范绍增是出了名的抗日派,早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有一个加强排日夜陪伴警戒,范绍增的人头恐怕已经掉过几回了。 “鹞子”身穿深蓝色中山服,头发梳成中分式,抹上厚厚一层发油,油光可鉴;戴着圆框眼镜,眼镜经常往下滑,好像随时要掉下去,需要时不时用手扶一扶;衣服笔挺,裤脚棱角分明,看得出每天都熨烫过;皮鞋油光锃亮,是那种街头地摊的劣等货,走起路来“吱嘎吱嘎”响。 第一次见面时莫小米真没把“鹞子”和传说中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密码专家对上号,心里寻思:太年轻了!太迂腐了!太市侩了!逢人点头哈腰,看报纸像找蚂蚁,做事唯唯诺诺,跟那些靠微薄薪水养活全家的小职员没有任何区别。 “鹞子”唯一特征是操着一口东北话,字正腔圆,中气很足,说话时鼻孔朝天,露出几根鼻毛。莫小米很少听到他讲话,沉默时候居多,也很少笑。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这是人生第一份工作,秦香兰十分重视,她是坐班,必须穿职业装,复兴社对着装有规定:外勤人员可穿便服,最好以深色中山服或西服为主,负责特勤的人员,譬如行动组、情报组等有组织定制的统一服装,其他人员均是便装。 直至1938年8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成立,复兴社特务处才配发了与中央军一致的黄呢军装,佩戴军衔,和“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只有便装截然不同,正式加入国民革命军序列。 秦香兰每天穿着职业装上下班,准时上班,按时下班,完全是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进入情报组办公室,泡好茶,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秦香兰彻底沉浸在密码的世界里。 三十年代的中国分为三大区域:日占区(又称沦陷区)、国统区和共占区(又称苏区),每个区域都有一座或几座情报活跃的城市,如日占区的哈尔滨、上海、南京,国统区的重庆、武汉、西安,苏区的延安,情报往来十分频繁,是中国当时电波最密集的地区。尤其上海、重庆两地,商业电台、军事电台、使馆电台、私人电台如过江之鲫,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敌我难分。 电台犹如飞机,电波如同空中航道,都有固定波段,统一由国家电讯部门管理,国民政府时期称为“交通部电信管理局”,负责全国无线电网和长途电话网建设管理。这个部门看似重要,什么都管,其实什么都管不了,因为电台太庞杂,归口太多,根本分辨不清,也不敢过问。 齐三和给秦香兰布置的首要任务是找出中共地下党潜伏电台,数量有多少,在什么位置。这个任务犹如大海捞针,以前曾经破获过多部电台,但要不就是乱七八糟的商业电台,或者那些有后台背景的私人电台,要不就是日本人或者汪精卫追随者的电台,真正属于中共的凤毛麟角,还不在主城区,多半是游击队的破烂玩意儿。 电台是谍报工作的灵魂,没有电台的特工跟孤魂野鬼差不多,与组织失去联系便失去了行动方向。因此戴老板特别重视密码编撰破译,不惜花血本从美国购买了几十台监控车,并且培养出一批类似秦香兰这样的密码技术骨干。 秦香兰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表面上按时上下班,其实回到家还要继续进行,直至深夜。幸亏这是一项她喜欢的工作,不然肯定被逼疯了! 秦香兰父母不知道女儿从事什么职业,也不好问,怕她生气,大儿子远赴美国留学去了,只留下女儿在家,他们不希望秦香兰负气离开。 密码的世界充满未知,犹如夜空星辰,无穷浩渺无穷遥远,永远没有尽头。秦香兰凭着一股韧劲,把自己扔进这虚幻缥缈的世界里,苦苦探索,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期待奇迹发生。 电台收发信息高峰期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段,早上6点—9点,中午11点—14点,晚上23点—凌晨1点。秦香兰做过分析:早上6点—9点是早餐和上班高峰期,这时候刚上班,电信管理部门和敌对组织都还未准备好,不容易被揪住尾巴;中午11点—14点是电波往来最频繁的时期,混杂其中不好辨别;晚上23点—凌晨1点收发报减少,大功率电台停止使用,给小功率电台让开道路,更容易传送出去。 秦香兰经过一段时间研究,把重点放在晚上半夜时分,另外两个时段交给同事处理,理由是:中共大多是小功率电台,还没有听说过配置了大功率电台,只能在半夜进行收发报,夜深人稀,比较容易辨别。 但秦香兰面临一个难题:小功率电台信号很弱,中共电台大多是组装的二手电台,仅有少数缴获日军或国军的新电台。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小功率电台信号微弱到什么程度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以人和狗的嗅觉为例:人的嗅觉器官由左右两个鼻腔组成,这两个鼻腔藉着鼻孔与外界相通,中间有鼻中膈,鼻中膈表面的粘膜与覆盖在整个鼻腔内壁的粘膜相连。嗅觉的作用就是让人体感觉到各种不同的气味。 普通人对于空气中散发的浓郁异味能够立刻闻到, 有实验表明:用人造麝香气味测定人的嗅觉团时,在1000毫升空气中含有510毫克的麝香便可以嗅到;采用硫醇时,在1000毫升空气中含有410毫克这样的微量,人们就可以嗅到。 相比之下狗的嗅觉更为灵敏。狗的嗅觉感受器官叫做嗅粘膜,位于鼻腔上部,表面有许多皱褶,其面积约为人类的四倍,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100万倍。 对于大功率电台,专业技术人员只需经过短期培训就可以轻松分辨,而对于小功率电台没有实践积累很难区分开来,这个道理与嗅觉一样,再聪明的人也达不到犬类的嗅觉灵敏度。 在长期斗争历练下,中共地下党凭借简陋的通讯设备与敌人周旋,一直用小功率电台收发报,创造出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给对手增添一个又一个难题。 如今秦香兰也被这只拦路虎挡住去路,破译密码首先要找到对方电波,连目标都找不到还谈得上什么消灭? 闻气味靠嗅觉,听声音靠听觉,可以分为六个区间:1、0 -2 0 分贝 ,静谧,几乎感觉不到;2、 2 0 -4 0 分贝,安静,犹如轻声絮语;3、4 0 -6 0 分贝,平常,室内谈话音量;4、60-90分贝,声音稍强,勉强可以忍受;5、 9 0 -1 0 0 分贝,强音,听力会因此受损;6、 1 0 0 -1 2 0 分贝,噪音,难以忍受、一分钟即可暂时致聋。 听觉异常灵敏的人能达到第二个区间听力,达到第一个区间者少之又少,除非经过特殊训练,但分辨度也仅能达到10—20分贝,可听到低于10分贝声音的人概率不高于万分之一。古人形容那些出类拔萃之人为“百里挑一”,其实真正优秀者何止如此? 秦香莲正是那种万里挑一的人,在特工这个职业里面属于天资禀赋异常优秀的人群,根据反复测试,听力可以达到:清楚听到10米以外两个人窃窃私语,介于5—10分贝之间的声音。 一个优秀的密码专家光有超强听力不行,还必须具有敏锐洞察力和专业分析能力,秦香兰就像长途跋涉者,尽管已经具备了充沛体力、精力和胆力,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一切得从头开始。 当初美国密码专家培训时曾说过:中国不缺天才,但是缺乏经过系统训练过的天才,秦香兰、青莲、唐棠和李香极有天赋,假以时日都可以成为顶级密码专家,也即是不相上下在仲伯之间。 秦香兰初出茅庐,如同一只刚离开巢穴的小老虎,从未遇到过敌手,雄心勃勃目空一切,妄图征服整片丛林成为兽中之王。天外有天楼外有楼这句老话还没有应验,直到“鹞子”出现,以及昔日同学今日对手一一付出水面,秦香兰才彻底明白其中涵义。 秦香兰每天忙得车轱辘转,根本停不下来:晚上捕捉小功率电台信号,边搜寻边记录;白天除了分析昨晚的信息,还得帮助同事甄别其它情报,摒除没有价值的信息,把有用情报归类建档,整理成日报、周报、月报送交齐三和审阅。秦香兰是情报组最年轻的专员,也是最得力的骨干,逐渐成为齐三和不可或缺的左右臂膀。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连续熬夜加班让秦香兰精疲力竭,与大多数同仁一样,靠咖啡提神并依赖成瘾,每天都要喝大量的浓咖啡。秦香兰的付出齐三和都看在眼里,作为上司,他欣赏这种敬业精神;作为同僚,他佩服这种工作干劲;作为朋友,他担心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 无论特务处怎么更换名称,有一条铁的纪律:未经组织批准,任何人不得谈婚论嫁,组织内部更严禁谈恋爱。戴老板不近女色也忌惮女色,在他看来,红颜是祸水,只能把对手引入泥沼,不能害了自己。 复兴社特务处成立以来,违反规定者不计其数,轻者开除永不录用,重者送交军事法庭审判入狱。齐三和对秦香兰怀着极其复杂的感情,喜欢却不敢表白,又不愿看到别人横刀夺爱,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为了掩饰内心的失落,齐三和对秦香兰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公开场合不苟私情,公事公办,私下匿名给秦香兰寄送财物,包括法国香水、英国绅包、意大利皮鞋、日本护肤用品等,当然还有产自牙买加的蓝山咖啡。这种咖啡号称世界之最,风味浓郁、均衡、富有水果味和完美的酸味,为咖啡中的极品。 这些奢侈品寄到秦香兰家中,每次署名和邮寄地址都不一样,十分神秘,起初秦香兰还兴师动众四处打听,试图找出那个献殷勤的人,但一番折腾后没有结果,也就不予理睬了。 一杯又一杯浓郁的蓝山咖啡没有白喝,秦香兰终于在浩渺夜空中捕捉到可疑电波,可以确定是小功率电台发出。声波不仅极微弱而且时断时续,收发报时间很短,稍纵即逝,假如换个人监听或许就放过去了。 秦香兰不敢轻易上报,她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情,除非十拿九稳。一次、两次、三次,这条可疑电波连续出现五次后秦香兰才向齐三和汇报:发现中共重庆地下党潜伏电台,具体位置不详,不会超出主城区三十公里范围,用小功率电台发出,发报员手法诡异,密码级别迄今为止为最高级。 齐三和对秦香兰的报告深信不疑,他对秦香兰能力有绝对信心,立即下令倾巢出动全城搜查。 秦香兰在报告中特别提到:中共电台收发报时段主要集中在半夜11点—凌晨1点之间,偶尔会提前或推迟。因此齐三和把监控车放在半夜巡查,三台车从晚上8点开始直至凌晨5点,马不停蹄进行搜寻,覆盖整个主城区。 要描述清楚国民党特务组织如何稽查中共重庆电台,不得不提及重庆的行政区划:民国18年(1929)2月,重庆正式建市,辖22坊,其中老城区7坊、新城区3坊、南岸4坊、江北8坊。民国24年(1935),重庆划分市辖区,分为5区6乡,本年末调整为6区,统称为主城区。 具体划分:第一区为市中区,第二区为江北区,第三区为沙坪坝区,第四区为九龙坡区,第五区为南岸区,第六区为北碚区。 齐三和把六个区分为三块:第一区单独一块,第二、三、四区组合成一块,第五、六区组合成一块。这是根据山城特有地势制订的方案,其中市中区人口密度最大,也是重中之重,要求监控车24小时不间断进行巡查,人员三班倒轮流监听,晚上10点—凌晨1点由秦香兰负责监听。 每天在特定时段监控市中区是秦香兰主动提出来的要求,她不放心其它区域,还时不时抽空去另外两个板块了解情况,辛苦可想而知,两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1.62米的个子只有90多斤,真是“人比黄花瘦”! 第二百四十六章 齐三和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秦香兰是拼命三郎,干起工作来不要命,迫使他动用手中权力,强制要求秦香兰休假一周。秦香兰不敢违背命令,但是只休息了三天又返回工作岗位,继续查找那条可疑电波。 这条用小功率电台发出的电波正是中共重庆特委报务员“鹞子”的手笔,大批后备人员已经到位,如何安置他们,必须服从中共长江局的指挥。迫于形势,“鹞子”冒着随时暴露的危险,每天半夜收发报,与中共长江局保持密切联系。 “鹞子”并非新手,他深知敌人通信手段先进,监控设备也从国外引进,稍不注意就会被抓住把柄,然而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敌人要查获我方电台必须具备三个要素:一是监控设备足够灵敏,二是对方人员足够专业,三是我方反应不够灵活。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是守株待兔,猫和老鼠都在变换位置,或者猫先动,或者老鼠先动,或者双方都在动,或者双方暂时都不动。 “鹞子”与敌人打交道好几年,敌我双方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来回厮杀,彼此熟悉,互有输赢,如同两个长期对弈的棋友。国民党的优势在于设备先进技术成熟,劣势在于人员流动性太强;共产党的优势和劣势刚好相反,胜在人员少而精,革命信念坚定,变动不大,缺乏先进通讯设备。 “鹞子”是中共多年培养的优秀报务员,同时他也培养出不少业务骨干,像种子一样撒在苏区、沦陷区和国统区的土地上,开花结果,最终长成一颗颗大树。 目前状况是“鹞子”最困难的时期,孤身奋战在国统区心脏——陪都重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禅心竭力缉捕他的人竟是昔日短训班同窗好友秦香兰! 短训班四个学员中数秦香兰天资最高,也最年轻,当时“鹞子”就心想:以后千万不要遇上她,这个小姑娘太聪明,领悟力超强,听力远在常人之上。 对于秦香兰的身份“鹞子”不大清楚,只知道她来自国民党南京方面,其他两个人也略微了解一些:青莲背景复杂,极可能是国民党右派汪精卫党羽;李香是日本特务,具体隶属哪个系统不知道。“鹞子”当时还蒙在鼓里,揭开秦香兰神秘面纱是以后的事了。 秦香兰是否知道她的对手是唐棠呢?当然不知,自从那次在夫子庙邂逅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天各一方,从此站在对立的两个阵营里隔着时空交手。 秦香兰心里一直犯嘀咕:这个共党收发报手法好像在哪儿见过?作为一种职业,报务员手法与生俱来,一旦确定很难改变,犹如指纹,伴随报务员终生。要改变指纹,除非把原有指纹全部清除,换上别人指纹,有谁能做到? 当初在短训班跟随美国专家学习密码技术,秦香兰特别留心观察过另外三个学员的手法:李香手法细腻,与她的名字相符,如涓涓流水连绵不绝;青莲手法类似女性,也是柔情似水,只有唐棠比较硬朗,手法快速果断,简单明了,跟他说话一样,言简意赅。 简而言之,每个报务员手法都不一样,永远无法改变,如同一个人:名字可以更换,年龄可以增长,容颜可以修饰,唯有性别无法更改,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 作为谍报人员,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被对手识破真实身份,作为报务员也如此,如果对手熟悉并锁定他的手法,离破译密码就不远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齐三和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加大主城区搜查力度,尤其对市中区采取拉网式筛查,动用大量军警便衣挨家挨户上门调查,抓捕可疑人员;另一方面督促秦香兰尽快锁定中共报务员,熟悉他的收发报手法,摸清生活规律,争取早日破译对方密码。 “鹞子”唐棠真名龚长生,听父母说此名因生在长白山而起,也有希望他长寿安康的意思。龚长生家境平凡,一介书生而已,在班主任老师引导下走上革命道路,“九一八”后进入关内,成为一名地下工作者。 龚长生与秦香兰、青莲、李香都有一个共同点:头脑灵活,记忆力强,逻辑思维能力超人,适合从事报务员工作。龚长生前后经历过三次培训:去南京之前在上海接受过共产国际谍报人员短期培训,算是启蒙老师;离开南京后在中央苏区又上过一段时期培训课,系统学习了中共情报系统相关知识。经过几年实战,理论结合实践,奠定了坚实基础。 龚长生手法糅合了美国与苏联特点,干脆利落不留痕迹,毫无拖泥带水之感,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划过苍穹,对方根本来不及看清便骤然消失。 在红四方面军工作期间,龚长生随身携带电台辗转作战,经常冒着炮火收发报,或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破译电文,艰苦的环境没有扰乱他的思维,照样准确收发情报,还配合中央红军不断发出干扰信息,打乱敌人既定部署,为屡次突破敌人包围圈立下奇功。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秦香兰怎么可能轻易捕获?反过来,在秦香兰这只聪慧过人的猫面前,龚长生怎么可能轻易逃脱?在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中,貌似秦香兰占据主动,其实不然,龚长生不是老鼠,却比老鼠还灵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仅发出的电波短促飘忽,而且手法奇特,很难找到规律。 罗大凤为范绍增大太太做了全面检查,并未发现什么大毛病,只不过血压稍微有些高,罹患早期眩晕症,西医称之为“美尼尔氏综合征”,需要长期调养。罗大凤给出建议:去医院找中医开几副中药,平常按时吃降压药即可,过段时间再复查。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在其他几十位姨太太恳求下,罗大凤又为她们做体检,接连跑了无数趟,把范家三座宅院的门槛都踏断了,很快成为范府最受欢迎的客人。 还有两个人也是范府常客,只不过比较隐秘,来无踪去无影,他们就是莫小米和梁海。两人职责截然不同,莫小米负责向范绍增汇报军机要事,梁海负责范绍增的人生安全,有一点相同:都在夜间活动,从不走正门,都是翻墙而入,莫小米汇报后立即离开,梁海则通宵达旦守候在范绍增身边,类似于他的暗哨。 范绍增大智若愚,佯装养病躲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门谢客,所有人一概不见,其实大有玄机:他正在密谋策划,如何以最恰当方式精忠报国,为国家民族贡献微薄之力。 国民革命军88军副军长是个闲职,手中没有实权,刘湘的委任是明升暗降,还不如七师师长来得实在。范绍增支持何应钦到四川、西康两省整军有功,是不是刘湘因此猜忌,才采取这种策略呢?范绍增百思不得其解。 民国25年(1936年)是一个多事之秋,日本人已经扯掉遮羞布,露出虎口狼牙,中日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大战。对此国民政府心知肚明,却隔岸观火,分为三派:一派是以蒋委员长为首的中间派,既不主张对日开战,也不主张放弃抵抗;另一派是以汪精卫副总裁为代表的亲日派,竭力主张曲线救国,与日本人狼狈为奸;还有一派是国民党左派、“国母”宋庆龄牵头的主战派,麾下拥有众多爱国将领,如吉鸿昌、马占山等。 第二百四十八章 朝野人士之中应该说还有一派,就是那些静观其变的军政大员,态度不明朗,时而倾向这方,时而倾向那方,左右摇摆,譬如国民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张学良、云南省主席龙云、山西省主席阎锡山等地方军阀。当时四川省主席刘湘也态度暧昧,后来才逐渐明朗,转化为坚定的主战派,率领数十万川军出川抗日。 范绍增谨言慎行十分低调,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是一个花心大萝卜——中看不中用,否则怎么会荒唐到纳了四十多房小老婆? 范绍增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恐怕连他的顶头上司刘湘都未必清楚,知夫莫如妻,最懂范绍增的唯有结发妻子,也即是大太太。 范府妻妾成群,四十多个姨太太成天围着范老爷转,唯有大太太不会,反而等着丈夫上门拜望。范府上下只知道范老爷对大太太尊崇有加,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无人明白其中缘由。 范绍增与妻子门当户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太太陪着丈夫荣辱与共,可谓患难夫妻。最难得的是大太太最懂丈夫心思,顶着“范哈儿”诨名,不怒反喜,看似寻花问柳沉迷酒色,实则卧薪尝胆伺机而动,是大英雄真汉子。 范绍增在川军是三朝元老,极具声望,有一呼百应之号召力,早就引起各方势力注意,包括刘湘、南京政府、汪伪党羽、日本特高课等。刘湘担心他离心离德,背叛川军,联合中央打压四川地方势力;南京政府试图拉拢他,给刘湘制造压力,俯首帖耳接受中央管辖;汪伪党羽和日本人想阻止他向主战派靠拢,成为四川的亲日派。 在这种形势下,尽管范绍增一再躲避,每天仍然有不少说客登门拜访,尽情鼓噪,希望说服范绍增站到他们一边。 范绍增小别墅里住着一位年轻的姨太太,排名第十二位,由于姨太太众多,范绍增别出心裁,亲自为她们排座次取别名,从十姨太以后就不称呼数字了,用别名代替:11—20,以花名取代;21—30,以植物取代;31—40,以季节取代;41以后就直呼其名了。 范绍增为此大伤脑筋,想了许久才确定下来。譬如第十二姨太是杜鹃,第二十五姨太是银杏,第三十三姨太是夏至,第四十一姨太是小婉太太等。 这位第十二姨太杜鹃姑娘也是一名护士,范绍增还是团长时受伤住院,当时杜鹃负责守护,被范绍增相中,软磨硬泡娶进家门,成为第十二房姨太太。 既然杜鹃与罗大凤同为护士出身,难免惺惺相惜,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杜鹃爱说,罗大凤爱听,彼此投其所好。杜鹃在医院上班时有个好姐妹,姓彭,北方人,经常到别墅看望杜鹃,范家人都与她熟识,杜鹃把她引荐给罗大凤,渐渐也成了朋友。 范府向来平静,范绍增回来不久以后却接连发生一系列怪事:三处宅院,只要范绍增出现就会闹鬼,都发生在晚上,搞得人心惶惶。范府不比其它民宅,堂堂国军副军长宅邸,怎么会发生这种荒诞之事?范绍增下令封锁消息,不准报案,也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违者严惩。 范绍增为此事特地把莫小米和梁海喊到一块儿商议,没有通知警卫排的官兵参与,说白了还是信不过,人心叵测嘛。 范绍增首先问梁海:“梁排长,先说说你的看法,信不信这世上有鬼?”“别人不敢说,反正我打死不信!人不就是一具臭皮囊么?死了化作一捧灰罢了!”梁海嗤之以鼻,莫小米也笑着摇头。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人呀,确实是一具臭皮囊,梁排长说得没错!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来去无牵挂,是每个人最希望得到的结果,所谓善始善终即是这个道理。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多贪婪太多欲望太多仇恨,如何能做到来去无牵挂?” 范绍增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长叹一声,说道。 莫小米听出弦外之音,问道:“军座是否已经看出什么端倪?”梁海不明白,傻愣愣望着他俩。范绍增哈哈大笑,答道:“别人都叫我‘范哈儿’,世上哪有如此聪明的‘哈儿’?”莫小米也笑了,说道:“哈不哈看咋说,我看军座不仅不傻,还聪明得很,一个人的脑袋顶得上十个人的脑袋!”两人相互对视,又是一阵大笑。 笑了一会儿,范绍增正色说道:“我家闹鬼不是好事,后院起火祸起萧墙,如果家事都处理不好还怎么上战场打日本鬼子?不行,走之前我得把这个鬼揪出来!”说完转身问梁海:“梁排长,你每晚跟在我身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啊,整个晚上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从没见过啥鬼啊!”梁海显得很困惑。 “这样吧,听说莫参谋十分机敏,帮我设计一下,我们来个请君入瓮,让这个鬼显出原形嘛!” 范绍增把莫小米和梁海叫到身边,耳语一番,两人频频点头,依计行事。 梁海暗地里找到警卫排长,从警卫排挑选出三个长得肥头大耳的战士,悄悄带到外面,让大太太教他们模仿范绍增言行举止,包括说话的强调、走路的姿势、抽烟的动作等,再穿戴上他的衣物帽子,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几天后,大太太把管家叫到面前,吩咐道:“这两天有贵宾远道而来,老爷要亲自陪同,晚上就留宿咱们范府。你传话下去,大伙儿都精神点,最近府上不太平,不要让坏人混进来搞事。”管家点头哈腰,立刻去通知家眷下人。 果然很快有客人光临,范绍增全程陪同,吃饭、喝茶、看戏、赏花,到处可见他的身影。令人困惑的是,三处宅院都可以见到这位范老爷,怎么会一夜之间出现三个范绍增呢? 夜色如期而至,范府所有人心里都惴惴不安——那个厉鬼会不会又跑来骚扰他们?已经有两个家丁、三个丫鬟被吓得半死,回家休养去了,其他人也提心吊胆,只有极少数淡然自若,最不担心的就是范绍增本人,他要做一回现代钟馗,与这厉鬼彻底了断。 莫小米、梁海、小闵各带一个班战士分别守候在三处宅院外面,警卫排长贴身保护范绍增安全,躲在范府最隐秘的地方,三个假范老爷则大模大样在宅院陪客人闲聊。 三处宅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时传出范老爷爽朗的笑声。莫小米隐身在范府门口大槐树上,透过树枝缝隙向院墙里面张望,梁海和小闵也藏在类似位置,警卫排战士守候待命。 前几回闹鬼都在晚饭后就寝前,大约9点—11点之间,如果厉鬼要来也差不多那个时候。民国路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9点以后就比较安静了,来龙巷本来偏僻,晚上更加寂寥,假如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发现。 据看到过厉鬼的丫鬟描述:这个鬼没有身躯,只有一具骷髅头颅,下面裹着白纱,飘飘悠悠,像断线的风筝。也有丫鬟说:厉鬼没有头颅,就是一床白布,飘来飘去。还有家丁说:厉鬼是满清太监打扮,头戴冠霖,身穿官府,两臂平伸,跳着走路。 无论怎么描绘,都有一个共同点:范老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闹鬼,换言之,是范老爷把鬼引来的。 第二百五十章 莫小米、梁海和小闵分别带一个班战士守在三处宅院外面,警卫排长贴身保护范绍增的安全,躲在范府最隐秘的地方。莫小米隐身在范府门外大槐树上,透过枝丫缝隙向里面张望,梁海和小闵也藏身于黑暗角落,不容易觉察。 尽管才到初夏,早晚还有些寒意,蚊虫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莫小米蹲在树枝上成为攻击对象,皮肤裸露处被叮咬了一个个小包,又痒又疼。 前几回闹鬼都在晚饭后就寝前,也即是9点—11点之间,如果厉鬼还会来,多半这时出现。民国路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晚上8点以后才安静下来;来龙巷本来偏僻,夜里更加寂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 范绍增喜欢玩新鲜,三处宅院的客厅都悬挂着西洋大闹钟,每逢整点便发出“铛铛”的报时声,整座大院都听得到。三个地方同时响起钟声,时针指向晚上10点整,以往此时范绍增该洗漱准备睡觉了,这几天有客人,自然睡得晚,三处宅院仍然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犹如电影里的分镜头,三处宅院几乎同时上演了相似一幕:三个形似厉鬼的影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跟丫鬟说得差不多,有头无身或有身无头或跳着行走,总之戏台上怎么演就是什么样。 三个厉鬼飘飘悠悠掠过亭台楼榭,直奔客厅而去。范府上下唯恐遇上鬼怪,早已逃之夭夭,三处宅院都静悄悄,像三座空宅。 厉鬼并不知道有人监视,大模大样靠近客厅,停留在房顶上,顺着往下滑,偷听里面的谈话。三个假范老爷仍然继续和客人聊天,谈笑风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仿佛厉鬼根本不存在。 莫小米、梁海和小闵三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三个厉鬼,开始悄悄行动。莫小米直接从大槐树跳进范府,施展蜻蜓点水功夫,悄声无息绕到那厉鬼身后;梁海和小闵也如法炮制,从隐身处出发,跟在厉鬼后面,等待时机。 按照约定,10点半一起动手抓鬼。莫小米、梁海和小闵耐心等候,警卫排战士也在门外待命,只等一声令下便冲进去。 约定时间到了,三处宅院突然同时响起枪声,三颗信号弹冲向夜空,随之爆炸,划出一道炫目的亮光,几公里以外都看得见。枪声就是命令,警卫排士兵立即打开院门冲入宅院,涌向客厅,把那里团团包围起来。 三个厉鬼还没有回过神,被莫小米、梁海和小闵当场拿下,三队人马齐聚范府大院,等待范绍增审问。 不多时,真正的范老爷在警卫排长护卫下从密室走出,来到大院,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包括四十几房姨太太和上百名下人。大家既兴奋又好奇,都想一睹厉鬼真容。 范绍增大喊道:“把人犯押上来!”三个厉鬼被士兵推搡到大堂,两个套着白布,一个穿着满清太监服饰。“把他们的外套剥了,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范绍增下令,三个厉鬼立刻被剥去外套,现出庐山真面目——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场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三个厉鬼不仅是大活人,而且并不陌生:一个是范府管家,一个是十二姨太杜鹃,还有一个竟是杜鹃的好友彭护士!这一结果大出人意外,连范绍增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范府家人里面管家跟随范绍增时间最长,当初范绍增还没有发迹,管家便一路陪伴,走南闯北,与范绍增夫妇私交深厚。杜鹃虽然只是小妾,但长期服侍范老爷,任劳任怨,口碑极佳。彭护士作为范府客人,待人和善,有求必应,也不算外人。三个最不应该受到怀疑的人却是内鬼,把范绍增逼上烤炉烟熏火燎,左右为难。 第二百五十一章 见丈夫置身窘境,大太太站了出来,说道:“事已至此离真相大白也不远了,夜已深,大伙儿都累了,早点歇着吧,老爷,您说呢?” 范绍增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大太太给个台阶,何乐不为?当下命令把三人分别关押在后院厢房,其他人散去。 次日下午范绍增开始逐一审问,只有莫小米一人参与,可见对他异常信任。 第一个接受审问的是管家,也姓范,系本族亲戚。范管家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当堂跪下,给范绍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闭目引颈等死。 范绍增望着他长吁短叹,也不问话,莫小米明白他的心思: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不好办,范管家想必有难处,反正活不了,索性不说。 不问不行,范绍增想了想,字斟句酌问道:“老婊啊,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又是亲戚,有啥不能说呢?缺钱给你钱,缺人给你人,缺房子给你房子,只要我范哈儿做得到,就是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你这是何苦呀!” “老爷,您不要说了!要杀要剐您随便,我绝无二话!反正我错了,对不起您,下辈子再给您当牛做马!”范管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范绍增连连摇头,莫小米见状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肘,意思是不要逼问,再逼就要出人命了。范绍增又不傻,当然清楚,挥挥手,让士兵把范管家带走。 第二个接受审问的是十二姨太杜鹃。杜鹃再怎么也是姨太太,应该以礼相待,范绍增要她坐着问话。杜鹃神色平静面无表情,不停用手绢搽试脸庞。 范绍增满怀疑惑,轻声问道:“杜鹃,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说出来吧,念在夫妻一场情分上,我不为难你。”杜鹃抿着嘴,仍然一声不吭。范绍增又劝说了几句,还是枉然,只得押下去。 “唉,都是硬骨头!看来要跟老子死扛到底咯!但愿那个姓彭的护士好些吧!” 范绍增对莫小米苦笑道,莫小米也在纳闷:是什么缘故促使三个看似善良之人铤而走险,名利?逼迫?恩怨? 彭护士果然也不配合审讯,低头不语,一副抗拒到底的样子。这下把范绍增彻底难住了,毕竟是军人而非政客特务,不能行刑逼供,不能打骂,怎么才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真话? 回到家莫小米心情不好,吃饭时全家人都在吃唯有他看着饭菜发愣,时老爹觉得奇怪,平时就数莫小米吃得最香,今天怎么啦?罗大凤也是范府旁观者,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竹筒子倒豆子一股脑把事情始末说了。 时老爹笑了,说道:“这有啥子难的,那个范管家和大太太比较亲近,就让大太太去开导嘛;至于杜鹃和彭护士,大凤去最合适,都是女人,有话好说。”一语点醒梦中人,莫小米豁然开朗,草草吃过饭,急忙向范府跑去。 时老爹这一招确实奏效,范管家和杜鹃还真开口道出真情,只有彭护士仍旧不理睬。他们分别代表两股不同势力:范管家背后是刘湘,杜鹃背后是南京国民政府。 原来,刘湘和南京方面对范绍增一直怀有猜忌,但范绍增大智若愚,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为了探知他的真实想法,刘湘重金收买了范管家,国民政府则派特务绑架了杜鹃家人,两人被迫假扮厉鬼偷听谈话,希望从中找到范绍增背叛的证据。 事情真相大白,还有那个彭护士是怎么回事呢?有其夫必有其妻,大太太说出心中疑虑:她暗中观察彭护士很久,发现这个女人走路姿势和坐姿都不大对劲,走起路来低头弯腰,迈着碎步,喜欢屈膝盘腿而坐,完全不同于平常人。 范绍增一拍大腿,喊道:“老子晓得了,她不是人!错了,不是中国人!”——见大太太和莫小米惊愕地盯着他,范绍增接着解释:“早听说日本人就是这样,女人穿和服,把身子裹得紧紧的,所以走路只能迈碎步;男女都 第二百五十二章 范绍增这一声更让人吃惊,大太太和莫小米大眼瞪小眼,双目圆睁,范绍增笑着摆手,连声说:“你们不要这么看我,老子又不是怪物!那娘们儿真是日本人,错不了!” 范绍增猜测并非没有道理,这日本人怎么也派间谍来打探他的底细呢?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才了解到,日本人早就盯上范绍增,担心他联共抗日,一直苦于没有凭据,如果找到可以证明范绍增通共的证据恐怕早下手了。范绍增是否确实与共产党有联系呢?无人知晓,但抗日是真,范绍增以实际行动向世人昭示了保家卫国的决心,在中国抗日战争史上书写下浓墨重彩一笔。 莫小米帮范绍增捉鬼的同时,另外一个人也在紧锣密鼓缉拿要犯,她就是秦香兰。 经过慎密研究,秦香兰已经基本上掌握了中共地下党报务员手法,剩下一个最大难题无法突破:对方收发报时间太短,捕捉电波需要足够空档,何况是小功率电台发出,难度之大超乎想象。 “鹞子”龚长生对敌人的追踪了然于胸,本着稳妥安全原则,龚长生恪守苏联和美国老师训导,严格控制收发报时间,不给敌人留下把柄。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封极其重要的情报需要接收,来自中共长江局,对方刚换了报务员,还在磨合期,龚长生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接受完毕。情报关乎整个四川地下党情报网,必须完整接收,怎么办?龚长生向高嘉天汇报,唯一办法只有频繁变换地点,确保情报全部收到。 事关全局不敢大意,莫小米和梁海一块儿陪同,梁海拉车,莫小米拎着电台,保护龚长生,往城外飞奔而去。 以前也曾多次外出发报,由于报文较短,每次都匆忙去匆忙走,耽误时间不长,所以固定在一个地方。这回情况特殊,需要频繁变换地点,不能被国民党特务锁定。 梁海拉着龚长生和莫小米马不停蹄一路小跑,在一个地方停留几分钟,又接着奔向另一个地方,跑得腿脚酸痛大汗淋漓。 莫小米帮着龚长生安装电台、架设天线,也是忙得不亦乐乎,龚长生则全神贯注收发情报,把握分寸,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这次外出确实不同寻常,电文很长,长江局报务员是新手,发报手法不熟练,把龚长生搞得手忙脚乱,无形中拖延了收报时间,给秦香兰留下可乘之机。 龚长生刚收报不到三分钟秦香兰就捕获到他的电波,监控车循着电波发出方向开去,离他们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五公里路程!龚长生敏锐地感觉到危险降临,忙对梁海说:“快走,已经超过安全时限了!”梁海赶紧拉起人力车,飞快离开。 或许忙中出错,或许是梁海不熟悉山城的道路,接连换了几处地方都在同一方位,特务处监控车顺着电波发射方向直开过来,已经相距不到两公里! 郊外车少人稀,莫小米耳朵灵敏,隐隐听到汽车轰鸣声,连忙跳上土坡眺望:一辆黑色中型箱式卡车正迎面驶来,高耸的天线清晰可见。糟糕,被敌人发现了! “你们快走,我来掩护!”莫小米对梁海和龚长生大喊道,“还没有收完!”龚长生大声回答。莫小米急了,说道:“边走边收嘛,再不走来不及了!”梁海立即弯下腰,拉起人力车便跑,龚长生还在“哒哒哒哒”收取电报。 监控车上秦香兰也紧张万分,终于钓到中共地下党报务员这条大鱼了!通过反复辨认,可以确定他就是重庆特委专门负责收发情报的人,手法极其特殊。 第二百五十三章 情势危急容不得莫小米多想,他跳下土坡,朝“黑乌龟”(当地人管黑色箱式车的戏称)跑去。前面有一处废弃的土胚房,正好作为掩体,莫小米躲在墙后,瞄准汽车挡风玻璃扣动扳机。 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司机应声而倒,眉心出现一个大窟窿,鲜血汩汩涌出。汽车失去控制,猛然冲向右侧,四个车轮陷进农田,还在不停空转。 汽车上的人立刻乱成一锅粥,全部下来察看情况,只留下秦香兰在车上继续监听。秦香兰没有受到干扰,仍然全神贯注追踪那条可疑电波,好在收发报仍然进行,而且相距不远。 随车只有几名特务,不敢散开寻找,都围拢在一块儿,手执驳壳枪四处张望。莫小米一溜小跑,绕到另一处,再开一枪,“砰”一声,又一个特务眉心中弹,倒地身亡。其他人惊慌失措,胡乱开了几枪后便躲在车身后面不敢再露头。 莫小米以为他们不会追赶,挪动脚步,慢慢离开废墟。哪想到才走几步,“黑乌龟”再次启动,特务把汽车推上路,换了个驾驶员又追上来。 莫小米恼了,心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点教训不晓得锅儿是铁倒的!——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箭步冲向汽车,跃上车顶,对准驾驶室“砰砰”两枪,汽车又歪歪斜斜冲进农田。 斩草还要除根,莫小米跳下车,转身跑到车后,随着几声枪响,特务全部被消灭。秦香兰以为大难临头必死无疑,莫小米忽然停止杀戮,因为他看见了秦香兰,这个亲如家人的好友! 四目相对,两人都呆若木鸡,尽管上次不欢而散,毕竟是青梅竹马的伙伴,哪会把这点不愉快记在心上?如今身份泾渭分明,秦香兰无须掩饰,莫小米也没有办法遮掩,两个昔日好友此刻站在对立面相互对峙,犹如古代武士当场决斗,以死相博一决高下。 “小米,你想干啥?”秦香兰率先发问,眼瞳里喷着怒火,好像一头穷凶恶极的母狼。“哼,我还想问你呢!香兰,你在干啥?” 莫小米拧着头,语气不屑。 “你们跑不了的,投降吧,我替你说情,只要说出所知道的,国民政府会从宽处理。”秦香兰试图说服莫小米,这么做其实是缓兵之计,要不了多久后援人员就会赶来,把中共地下党一网打尽。 莫小米轻蔑地笑一笑,答道:“香兰,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收起你们那一套吧,伪君子,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变成这个样子,太让人失望了!” 莫小米知道不能耽搁太久,必须尽快离开,举枪对准秦香兰,大喝道:“把枪扔过来!下车,快点!”秦香兰明白此时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掏出手枪扔在车上,随即跳下车。 莫小米取下皮带把秦香兰双手反捆上,说道:“秦大小姐,委屈一下,我先走了,后会有期!”在秦香兰注视下,莫小米打开驾驶室车门,发动引擎,“黑乌龟”屁股冒出一股青烟,呜呜开走了。 秦香兰又气又急,竟嚎啕大哭起来,长这么大头一回受这种委屈,还是好朋友莫小米“恩赐”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小米把车开到江边,捣毁了监控设备,在油门踏板处支上根木棍,汽车轰然作响冲进滔滔江水里,很快不见踪影。 “鹞子”龚长生汲取教训,停止了收发情报,蛰伏一段时间后接到上级通知,与上海地下组织报务员互换,离开重庆,从此再没有回来。秦香兰初战失利,气馁之余也借机回家修养,敌我双方暂时休战,养精蓄锐,等待再次开战。 第二百五十四章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第29军严辞拒绝。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第29军奋起抗战。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又称卢沟桥事变。 卢沟桥事变是一个分水岭,标志着中日战争已经拉开序幕,日本政府不再遮遮掩掩,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悍然向中国人民举起屠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就在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声讨日寇暴行的同时,日本军部又在酝酿更大阴谋。为确保首都安全,中国统帅部遵照国防计划甲案,集中陆军优势兵力准备歼灭驻扎在上海的三千日军海军陆战队,派遣海军堵塞江阴,全歼日军长江舰队。 然而机密泄露,日本长江舰队仓皇逃出长江口。1937年8月9日,日本海军中尉大山勇夫等两人驾车闯入上海虹桥机场挑衅,被驻军保安队击毙。 1937年8月13日,日本海军陆战队以虹口区预设阵地为依托,向淞沪铁路天通庵站至横滨路的中国守军开枪挑畔,并在坦克掩护下沿宝山路进攻,被中国守军击退。 在全民抗日浪潮推动下,国民政府第二天发表了《自卫抗战声明书》,宣告“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总攻开始,中国空军到上海协同作战,于8月13日奉令向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虹口基地发起围攻 ,试图赶敌下海。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中日双方共有约100万军队投入战斗,战役持续了三个月。日军投入10个师28万人的兵力,动用军舰30余艘、飞机500余架、坦克300余辆;中国投入70余个师的兵力,动用舰艇40艘、飞机250架。 这场战役是中日双方在抗日战争中的第一场大型会战,也是整个中日战争中进行的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战役结束后日方宣布死伤4万余人,中方宣称死伤30余万人。 每个中国人都切身感受到战争氛围日益迫近,能够闻到空气中那股浓浓的火药味,作为职业军人的范绍增感受尤为强烈,而且早在卢沟桥事变发生后不久便预感到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规模之大,或许史无前例。 民国26年(1937年)7月中旬,范绍增与十几名88军老部下在范府秘密会晤,商讨国家大事,只有莫小米和王小吉在场,亲耳聆听了这次会谈。 大家都义愤填膺各抒己见,会场犹如菜市场,声音此起彼伏。范绍增见火候差不多了,干咳两声,喝口茶润润喉咙,缓缓说道:“各位请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军座发言谁还敢发杂音?会场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眼睛都望着主座,范绍增把大手往桌上一拍,厉声喝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日本人这些龟儿子太嚣张了!在座的都是我老范同僚旧属,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明天我便电告国民军事委员会,主动请缨杀敌,你们哪个愿意舍命陪君子?” 此言既出举座皆惊!——范绍增家境殷实妻妾成群,天下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如今已荣升二星中将副军长,富贵显赫,犯不着再亲自上阵杀敌了吧? 大家心里都清楚:中日经济军事实力悬殊,国军虽然占据人数优势,但武器装备远落后于日军。单兵作战能力也差强人意,据说达到五比一的比例,也即是五个国军才能对付一个日军,何况川军这样的“双枪将”! 范绍增的意思很明显,谁站出来谁就要带领部队随他参战,打仗非儿戏,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将领们哪个没有家室没有牵挂,怎么可能说去就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川军将领的反应本是意料之中,范绍增没有气恼,豁达一笑,说道:“各位的难处范某人清楚,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我意已决,不日将奔赴抗日前线,各位同僚袍亲保重!”众人一片唏嘘,几个年老将领甚至流下热泪。 王小吉小声问莫小米:“军座怎么晓得哪儿要打仗?莫非要去北平?”“军座当然晓得,你没有听说过一句传言,说军座是诸葛亮投胎,岳武穆转世?”莫小米答道,王小吉瘪瘪嘴,接着说:“还岳武穆转世呢,人家岳飞有岳家军,‘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军座的范家军在哪儿?连红军都打不过,还打日本人,做梦嘛!” 王小吉还想发表议论,范绍增又开始发言,莫小米对他使个眼色,示意闭嘴。范绍增说道:“依范某愚见,蒋委员长不会坐视日本人嚣张气焰,统帅部近日将会有大动作,各位请到地图前,看一看当今局势便可明瞭。” 会议室主座后面白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军用地图,全国主要城市及战略要塞均一目了然。待众人围拢过来后,范绍增手执木棍,指着地图对大家详细讲解,重点是当今时局及中日双方军事实力对比情况。 范绍增指出:中国军队机动性极差,假如完全采取守势作战,无法取得战略主动,日军若是掌握全面战略上的主动——一旦它在华北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迟早会对长江三角洲政治、金融重心发动攻击,这时国民政府根本无法兼顾。 国军放弃与日军在华北决战,以及在华东果断形成决战,是掌握战略主动的正当决策,如果由日军控制战略主动,国军更处于被动局面。 那么国民政府下一步何去何从?会选择哪里作为决战地点?大家都把眼光投向范绍增,希望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范绍增微微一笑,故意卖个关子,对王小吉喊道:“茶水冷了,去给老子换杯热的!”王小吉赶紧跑上前,拎起茶壶便走,他正听得入神,也想早知道决战地点。 喝下几口热茶,范绍增慢吞吞站起身,拾起小木棍,突然向地图指去!大伙儿顺着木棍轨迹望去,一个突兀的地名出现在眼前——竟然是上海!中国最大的金融城市!民国21年1月28号(1932年)才发生了“淞沪抗战”,时隔五年又要打仗? “决战是迟早的事,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攻打宛平只是开胃菜,日军想在华北与我军决战,蒋委员长洞若观火,不可能让他们得逞,华东有利于我军集结,上海必将成为主战场。” 范绍增说得斩钉截铁,颇有大将风度。 十几个川军将领都频频点头,表示由衷赞许。一个中年军官问道:“军座,有一点我没有搞懂,咱们川军远离华东,委员长不会抽调我们嘛?军座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是啊,说得是,国民政府不给钱不给粮,何苦替他们卖命?”其他人连声附和。 莫小米也这么想,巴蜀自古属于蛮荒之地,尽管李冰父子在都江堰凿渠,大兴水利,缔造了“天府之国”,但毕竟远离华北华东,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这里 ,范军长没必要千里迢迢去参战。 范绍增双手叉腰,长叹一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范哈儿出身绿林,早年加入哥老会,弟兄们都晓得我有句口头禅‘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蛋!’,如今国难当头,再不起来反抗就要当亡国奴了!皮之不附毛之焉存?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等日本人打到家门口才觉醒,已经晚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莫小米回去后立即向党组织汇报了此事,重庆特委又向中共长江局请示,长江局极为重视,专门电告党中央。中央首长大加赞赏,批示道:抗日精神可嘉,应给予协助! 根据中央指示,重庆特委做出部署:莫小米、罗大凤、梁海作为88军军人,跟随范绍增将军出川抗日,不离不弃,以保护范军长人身安全为己任。 范绍增没有食言,随即致电刘湘及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要求率军参战。淞沪会战还未打响,他已经未卜先知,准确预测到上海战事一触即发。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两方面都没有同意。其实范绍增早有思想准备,88军隶属川军序列,再怎么说也是刘湘的部队,哪有心甘情愿把孩子喂狼的道理?至于南京方面更好理解,川军是杂牌军,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打红军都吃力,何况是凶悍无比的日军?国民政府宁肯牺牲嫡系精锐也不愿丢面子。 范绍增十分郁闷,在家长吁短叹,大太太明白丈夫心思,百般开导,范绍增回答:“夫人美意我心领了,可报国无门,这种苦衷你未必理解啊!”“怎么不理解呢?你我夫妻几十年,您范哈儿是啥人别个不晓得我还不清楚呀!堂堂副军长手下无兵无饷,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大太太抚着丈夫肩膀宽慰道。 “夫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总不能拉一帮人去上海吧?那不是和刘主席、蒋委员长存心作对?” 范绍增愁眉苦脸答道,“既然您已经打定主意,依我看不如以个人名义去一趟,好歹了却心愿。”大太太说道。 范绍增连连摇头,说:“不行,无兵无卒去干啥?当高参啊?”“此言差矣!老爷您想想,中日之战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结束,北平、上海战事才刚刚开始,日后大有用武之地。您此去上海不妨当个旁观者,把日本人底细摸清楚,找出他们软肋,等时机成熟再痛下杀手。”大太太循循善诱,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范绍增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秦香兰也在积极争取去上海参战,特务处对中日战事了如指掌,大量国军向上海集结,日本人也在调兵遣将,作为情报专员,秦香兰早就知晓淞沪会战即将爆发。 无论秦香兰怎么恳求齐三和都不答应,理由很充分:重庆是军事重镇,不久以后将成为国民政府临时陪都,特务处不仅担负着防共防日的重任,还要负责保护政府首脑安危,打仗是那些扛枪大兵的事情,轮不到他们特工来操心。 秦香兰见齐三和不同意,小姐脾气一下上来了,二话不说,递交一份假条,扭头边走。齐三和仔细一看:是三个月病假,还有医生证明,搞得哭笑不得! 秦香兰回到家就开始找秦老爷理论,大讲特讲抗日救国道理,秦老爷知道女儿犟脾气,赶紧躲闪,秦香兰不依不饶,追着说,把秦老爷逼上梁山。 秦太太又好气又好笑,拦住秦香兰,训斥道:“香兰,你干嘛呀,要把你爹逼死啊?” 秦香兰扮个鬼脸,顽皮笑道:“如果老爹不把我送上战场,别想好好吃饭睡觉!”秦太太摇头苦笑,对她说道:“瞎胡闹!你先回屋,我和你爹商量一下!” 看着女儿的背影,秦老爷怅然若失,对妻子轻声说道:“女大不中留啊!本想儿子走了留住女儿,嫁个好人家生下一儿半女,我们也颐养天年,可是你看香兰,死活要去打仗,怎么办?”“我也舍不得,可反过来一想,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在儿女情长,不觉得惭愧吗?香兰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我秦家虽然世代经商,但巾帼不让须眉,也出了不少女汉子,去战场历练一下未尝不是好事。” 第二百五十七章 得知范老爷要奔赴战场,范府像一锅打翻了的粥,乱成一团,范绍增是一家之主,尽管大太太还在,但毕竟不是主事的人,大家心里失去主心骨,惊慌在情理之中。 范绍增心知肚明,这么一大家子人不可能都做到泰然自若,有些小九九也是正常。他私下和大太太商量过几次:每月派人及时催缴佃租;几处门店生意照常进行,收益准时回笼;所有人饷银按时发放,四十多个姨太太零花钱一分钱不能少。总之要保证人心稳定,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在众多姨太太之中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名叫赵蕴华和何蜀熙,属于哪一房已经无从考证。两人遵循范绍增“夫人外交”路线并将其发扬光大,不仅在范府,也在四川抗日史上大放光彩,这是后话。 两个姨太太绝非平庸之辈,听说范老爷要上阵杀敌,凑在一块儿合计后,决定追随夫君随军参战。范府人多嘴杂,为避免引起非议,赵蕴华和何蜀熙想出一个办法。 范绍增虽比不得以前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是满园春色,精力再旺盛亦有限,不可能经常“宠幸”某一个姨太太,好在大太太明白事理,处理得井井有条,彼此相安无事。赵蕴华和何蜀熙要想达成心愿,必须让范老爷与她们亲近,但又不能被别人说闲话,这就是难点所在。 按照大太太制定的家规,所有姨太太不得过度引诱范老爷,哗众取宠,在范府是大忌。范老爷要去哪个姨太太那里过夜由他自己决定,其他人不得干预,换句话说,不能人为干涉,免得人伦失常。人有七情六欲,有时候范老爷去某个姨太太那里多几回也属正常,不算违规。 赵蕴华和何蜀熙冰雪聪明,色诱范老爷愚蠢至极,她们不会去做,自然另辟蹊径,想出一条妙计。 一天晌午,范绍增来到来龙巷小别墅,那里住着十几位姨太太,闲极无聊都在打牌,四个一桌,唯独缺了赵蕴华和何蜀熙,她俩不喜欢打牌,因此都没在意。 见范老爷大驾光临,所有人都起身迎接,欢声笑语恍若过节。范绍增环顾四周,大声问道:“还有两个呢?蕴华和蜀熙到哪儿去了?”姨太太们哄然大笑,有牙尖嘴利的讥讽道:“看来老爷眼里只有蕴华和蜀熙呀,我们都是透明的!” 范绍增有些尴尬,脸颊微微泛红,答道:“哪里的话!你们都是我范哈儿的婆娘,不分彼此噢!” 大家又嘻嘻哈哈说笑一番,这时从外面走进两个人,冲范绍增喊道:“老爷来了,有失远迎,请恕罪!” 范绍增扭头一瞧,正是赵蕴华和何蜀熙,胳膊上挎着两个大布包,沉甸甸的。 赵蕴华走到范绍增身边,凑到他耳畔小声说:“我和蜀熙刚学了场文明戏,老爷想不想看?”“好啊,想看。” 范绍增笑逐颜开,对下人吩咐道:“两位太太要表演,你们快搭台子!” 范绍增嗜好川剧,经常邀请戏班到范府演戏,戏台是现成的,三两下就搭好。 众多姨太太中有谙熟乐器的能人,在“咿咿呀呀”二胡伴奏下赵蕴华和何蜀熙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舞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两人装束十分怪异:赵蕴华身穿日军军服,嘴唇上贴着仁丹胡,腰挎东洋刀;何蜀熙身穿花棉袄,扎着两根羊角辫。 一出场赵蕴华便撵着何蜀熙满场跑,嘴里怪叫着:“花姑娘,站住!花姑娘,大大的漂亮!” 何蜀熙像受惊的小兔子,失声大叫救命。跑了几圈后赵蕴华终于抓住何蜀熙,使劲扯开她的衣襟,做羞辱状,何蜀熙不停哭喊,现场惨不忍睹。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台下人群沸腾了!男女老少都在呐喊:“住手,禽兽!日本鬼子天杀的,放开她!” 范绍增也站起来,挥舞着双拳,大声怒喝。 文明戏最终以赵蕴华“劈死”何蜀熙结束,台下所有人都热泪盈眶,还有心软的姨太太哭出声来。赵蕴华和何蜀熙脱去戏服,站在台上齐声高喊:“打倒日本鬼子!日本人滚出中国去!”台下人群随声附和,范家别墅成了声讨日本帝国主义的主战场。 范绍增并不蠢,知道两个姨太太想干啥,等人群散开后找到赵蕴华和何蜀熙,笑呵呵说道:“你们演得好啊,不错,想要赏些啥东西尽管讲,保证满意!”“老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如果真要奖赏就答应我俩一个请求!”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范绍增一屁股坐到藤椅上,翘起二郎腿,仍然笑眯眯的样子,如同弥勒佛转世。赵蕴华和何蜀熙操着正步走到他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齐声说道:“请老爷批准我们跟随您上战场杀鬼子!”“你们,杀鬼子?!”——范绍增腾的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十度,双目圆睁,好像不认识她俩似的。 “老爷,您刚才也看到了,抗战不分妇孺老幼,我们虽然是一介女流,也能为抗战尽一份力,请带我们去吧!” 赵蕴华恳求道,“是啊,带我们去吧,老爷,求求您了!” 何蜀熙也低声恳求。 范绍增挠挠光头,显得很为难,半晌才回答:“让我想想嘛,不着急,过两天给你们回话。” 赵蕴华和何蜀熙明白他要和大太太商量,不再追问。 果然如她们所料,范绍增找到大太太,她已经听说演戏的事,倍感欣慰:这些姨太太并非酒囊饭袋,还是有血性之人呐! 大太太听了丈夫述说,沉吟片刻,反问道:“老爷咋想的呢?您这趟去上海可不是游山玩水,带着女眷算什么?”“嗯,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夫人您没看到,她们的抗战热情实在不得了,抵得上十发炮弹啊!” 范绍增搓着手,由衷赞叹。 “既然如此,不妨等您回来以后再把她们排上用场,您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中日之战不会一戳而就,没有十年也有好几年,短期内不可能结束。要想彻底打败日本鬼子就必须尽其所能,倾全国之力奋勇杀敌。我们范家一定会有用武之地,您让她们放心。”大太太说得铿锵有力,范绍增点头默认,不得不佩服夫人的睿智。 赵蕴华和何蜀熙尽管没有随夫奔赴战场,但在以后很长时期内竭尽所能,帮助范绍增募集钱财购置武器弹药,为抗战做出了巨大贡献,成为中国近代史上妇女的楷模。 同在山城,秦香兰也在尽量争取前往战场一线。秦老爷拗不过她软磨硬泡,又有夫人的枕头风,只好厚着脸皮给刘湘写信,请他代为斡旋。秦、刘两家是世交,安排个人易如反掌,本来是小事一桩,却大费周折。 刘湘身为一方诸侯,胆识过人,谋略多端,否则怎么可能独霸巴蜀多年?日本侵略中国,他自有见解,也有自己的打算,信奉一个原则:时机不到绝不出手,出手必胜! 卢沟桥事变后川军将领多人请缨杀敌,刘湘都好言相抚,劝其忍耐,他在等待最佳战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屡次召集各地军政大员开会研讨时局,刘湘均三缄其口,避而不谈,为得是不把自己搅进派系之争这个屎盆子里去,洁身自好。 秦老爷派管家专程送来书信,让刘湘疑心顿起:一个富贾家庭的千金小姐为何要抛弃荣华富贵去前线打仗?恐怕不仅仅是爱国那么简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共产党宣传冲昏头脑,另一种就是受国民党特务派遣,趁机打入川军内部,潜伏起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刘湘何许人也?很快查清秦香兰的底细——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派驻重庆站情报专员,的确是谍报人员。这个秦香兰是否受组织派遣到川军刺探军情?刘湘心里没底,即使属实也不好直接拒绝,毕竟刘、秦两家私交深厚,不看僧面看佛面,秦老爷面子总要给的。考虑再三,刘湘决定召见秦香兰,辨别真伪。 听说刘湘要见她,秦香兰有些忐忑不安,虽然两家有交情,但贵为一方霸主,堂堂国民政府省主席,身份悬殊,怎么可能不胆怯? 在父亲陪同下秦香兰乘坐家里的专车前往成都,汽车后备箱内装满送给刘湘的礼物,都是自贡土特产,里面有他最爱吃的火鞭子牛肉干,片薄如纸、酥香绵长,整整一大纸箱。刘湘不缺吃不缺穿,金银财宝也看不上,唯独喜欢品尝地方小吃,秦老爷投其所好,看似一大堆其实不值几个钱。 宾主寒暄几句后刘湘笑着说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上一次见到香兰还是十年前,只有那么高。”边说边伸出右手比划,“是啊,女儿长大了我也老了,您看嘛,头发白了大半咯!”秦老爷也感概道。 秦香兰在一旁发怔,时不时礼节性笑一笑,她最厌恶这种场合,纯粹应酬。“香兰,听说你谙熟密码技术?”刘湘突然发问,眼神里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影。 秦香兰微微一愣,尽管在路上做好思想准备,如何应付刘湘盘问,猛一下还是觉得诧异:不愧是一代枭雄啊,神秘莫测料事如神,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秦香兰刹那间的慌乱没有逃过刘湘眼睛,人都有自然反应,无论受过什么特殊训练,生理反应是一种本能。秦香兰很快恢复平静,大大方方说道:“想必伯父已经事先调查过,我确实在调查统计局二处任职,算不上谙熟密码技术,略知一二而已。” 刘湘颔首微笑,心想:这个女娃还算实诚,没有隐瞒,如果撒谎绝不给情面。两人一问一答倒把秦老爷搞懵了!——女儿在调查统计局二处任职,以前怎么从未听她说过?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机构?政府单位还是私人公司? 见秦老爷惴惴不安,刘湘安慰道:“老哥哥别担心,香兰走得是正道,在给政府办事呢!”“喔,好的。”秦老爷放下心来,刘湘不可能蒙骗他。 “香兰呐,听伯父一句话,一个女孩子去战场干嘛?多危险啊,不愿在家享受安逸生活,想到军营历练,也是好事。不如到我身边谋个差事嘛,可以干老本行,也可以搞些文秘工作,秦老爷您说呢?”刘湘顾左而言他,表面上征询秦香兰意见,其实是借秦老爷来压她,秦老爷怎么舍得宝贝女儿离开家,独自在成都生活? 秦老爷看看刘湘又看看秦香兰,喃喃说道:“贤弟所言极是,女儿啊,老爹就你一个幺女,如果长期不在身边你妈好难过呦!实在不行就到省政府,让你刘伯父帮忙找个工作,这样我们也不至于担惊受怕了!” 秦香兰明白这一趟白来了,干脆低头不说话。刘湘和秦老爷以为她回心转意,又扯些家长里短,吃过午饭父女俩便告辞了。 又经过一番颠簸,秦香兰回到家中便开始绝食——来真格的,绝非做秀!只喝水不吃饭,水果、零食也一概不吃,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不出门不见人。 秦老爷老两口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势?又急又忧,轮流站在女儿房间外面劝说,还找到秦香兰中学老师、昔日好友相劝,均无功而返。秦香兰这次是铁了心,要抗争到底。 第二百六十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想尽办法都无济于事:第一天、第二天,眼看第三天即将过去,秦老爷夫妇只差没有给女儿跪下了,可秦香兰仍然不吃东西,也不开门见人,连水壶都是让丫鬟从窗户送进去。 秦老爷心疼女儿,最后只得妥协,冲屋里喊道:“香兰啊,只要你肯吃饭,什么要求爹都答应!”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有气无力的声音:“爹,叫人去把莫小米找来吧,我想见他!” 莫小米?——秦老爷感到莫名其妙,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什么人呐?正在纳闷,秦香兰又说话了:“就是街那头卖豆浆油条那个老头家的小儿子,比我大一岁,小时候经常找我耍。”旁边管家提醒道:“那个崽娃儿我晓得,好像姓时,听说后来当兵去了。”“还不快点去找!大小姐都要饿死咯!”秦老爷急得大吼大叫。 莫小米并不好找,时老爹对秦府管家说,他好长时间没回过家了,据说在范军长那里。管家又心急火燎赶往范府,找遍三处宅院,终于见到莫小米。 莫小米听秦管家说完,根本不相信秦香兰会绝食,心里寻思:一个狗特务,对共产党下死手,怎么可能去打日本人?即使秦香兰是奉命行事也犯不着上前线拼命,还有上百万国军嘛! 管家见莫小米犹豫不决,“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请长官救救小姐吧!你们可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呀!”“起来吧,请起来说话!”莫小米心软了,无论真假,看来必须要走一趟。 莫小米随管家来到秦府,已是晚饭时分,全家人茶饭不思,都在唉声叹气,莫小米这才相信管家所言非虚。 还没有走到秦香兰的闺房,里面已经传出问话声:“小米来了?门没关,进来吧!” 莫小米推门而入,屋里没点灯,黑洞洞冷飕飕,犹如冰窟一般。书桌边影影倬倬坐着一个人,托着腮正在沉思。 “请坐,桌上有水,自己拿来喝。” 秦香兰说道,“听说你几天没吃饭了?为啥?减肥啊?”莫小米调侃道,他知道秦香兰并不胖,故意这么说,想套她真话。 “唉,你还是老样子,就喜欢气我!小米,过去的事也不想追究了,只问你一句话:愿意去前线打鬼子不?” 秦香兰语气幽怨,莫小米感觉得到她心情极其郁闷。 “嗯,这个嘛,怎么说呢,身为党国军人,理应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可我得服从命令啊,没有命令哪敢擅自做主?”莫小米含含糊糊答道,对秦香兰的戒备还没有消除,他不可能直言相告。 “你说句实话:88军范军长是不是要去前线?” 秦香兰追问道,四川军政各界与南京方面的电文都要经过调查统计局二处审查,她焉能不知?莫小米丝毫不觉得奇怪,连重庆特委那么机密的电波都能追踪,何况国民政府内部电文?!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莫小米索性耍起无奈,回答得模棱两可。“是就追随,不是我另寻高枝!” 秦香兰倒很干脆,说话像钢豆子,硬邦邦的。 这回轮到莫小米无话可说了,秦香兰说一不二的性情他非常清楚,是什么动机驱使一个国民党特务不顾生死上前线? “不管怎么说,先吃饭嘛,人是铁饭是钢,三顿不吃饿心慌!再这么下去会生病的!”莫小米真诚说道,“不行!除非你答应我,一定会把我送到战场去!” 秦香兰没有半点商量余地,莫小米叹口气,答道:“好啦,秦大小姐,我答应你,好了吧,吃饭嘛!”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秦香兰为何下定决心要去抗战前线?真正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由于工作性质接触了大量情报,既有国民政府的、亲日分子的,也有日本人的、共产党的。国民政府和亲日分子两面派做法让她十分人反感,一方面鼓吹抗日救国、和平建国,另一方面委曲求全,奉行不抵抗国策。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扶持傀儡皇帝溥仪成立满洲国,东北军奉命撤出关外,日本军部得寸进尺,加快进犯华北步伐,直至爆发七七卢沟桥事变,国民政府一直在退缩。亲日分子鼓噪和平建国,响应者众多,让有识之士忧心如焚。 为贯彻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之原则,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原国民党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处)和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原复兴社特务处)积极反共,历来把剿共作为头等大事,让日本人坐收渔人之利。 秦香兰深切感受到骨肉相残的血腥迫害,尽管审讯和抓捕不是主业,但作为特工组织一员,经常参与其中,亲眼目睹了不少人间惨剧。出于正义感,她不愿再同流合污,决意离开调查统计局二处,去战场与日本鬼子拼杀。 国军有那么多精锐部队,秦香兰为什么选择川军?她觉得国军太芜杂,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抗日上面,川军相对单纯一些,看重国家民族大义,尤其像范绍增这些爱国将领,袍哥出身,豪爽耿直,更值得追随。 然而莫小米并不知道秦香兰真实想法,仍心存芥蒂,对她协助特务处追捕“鹞子”耿耿于怀,劝说秦香兰恢复正常饮食只是因为同情,以及念旧而已。 在范绍增一再申请下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终于同意他参与上海战事,是否率军参战由刘湘拍板。范绍增又专程前往四川省政府面呈请求,刘湘仍然不肯出兵,只得怏怏而归。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范绍增去意已决,既然无兵可带,不如学那关云长,单枪匹马闯敌营,范绍增决定仅带少数心腹前往上海。范府立即忙碌起来,为范老爷送行。 范绍增身为二星陆军中将,有权携带警卫连(排),负责贴身保护。但上海不比四川,路途遥远补给不便,范绍增从警卫排中抽调了十几名精悍战士,加上莫小米、罗大凤和梁海,刚好二十个人,乘坐两辆轿车、一辆军用卡车前往上海。 践行酒宴上,四十多个姨太太排着队给范老爷敬酒,个个泪眼婆娑,好似生离死别,唯有大太太不动声色。范绍增是海量,眼看两斤泸州老窖下肚,丝毫不见醉意,照样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大太太忽然起身,对丈夫说道:“别喝了!让我们举起杯中酒为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祈祷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们全家上百口人等着老爷凯旋归来!”“好,壮哉!” 范绍增带头走到院中,其他人跟在后面,酒杯高举,默默祈福。 范绍增等人把酒杯猛然摔在地上,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脆响,碎瓷片乱飞,酒宴达到高潮。“好啊,范军长让我开眼了!”——突然响起一声喝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女孩,亭亭玉立,面露微笑。 “什么人敢擅自夜闯范府?”警卫排长拔出手枪冲上去,瞄准对方。“吴排长稍安勿躁!我认识她!”莫小米大吼道,拦住警卫排长。 “我姓秦名香兰,是你们莫少校的朋友。”秦香兰不慌不忙答道,“既然是小米的朋友,请进吧!” 范绍增冲警卫排长摆摆手,示意他放下枪,让秦香兰进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 秦香兰坐下后大太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女孩身穿上海最时髦的浅灰色呢子套装,头戴真皮鸭舌帽,系着乳白色丝巾,脚蹬皮靴,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秦香兰也在悄悄观察范府一家,这个被山城百姓传得神乎其神的豪门——范军长,也即是一家之主,五短身材,大腹便便,五官硕大,耳垂肥厚,按相术之人说法是福相;他身边那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结发妻子,据说有宰相之才,没有她的辅佐不可能有今天的范绍增;其余女眷不用介绍,都是姨太太无疑,高低胖瘦不等,姿色也不一而足,妆扮并不妖娆,不像外面传闻那般玄妙。 “哦,原来是莫少校的朋友,请问有何贵干!” 范绍增大大咧咧说道,“早就听闻范军长为人豪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香兰也是军人,当初投笔从戎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报效国家民族,如今国难当头生灵涂炭,希望可以追随范军长饮马黄埔,痛击日寇!”秦香兰双手抱拳,慷慨陈词。 “秦小姐怎么知道我要去上海?” 范绍增瞥了一眼莫小米,有些诧异,这件事除了范府家人,知情者极少,莫非是莫小米嘴快走漏风声? 莫小米正要申辩,秦香兰抢先答道:“不关小米的事,我自有渠道,以后再向范军长解释。只要范军长肯答应,其它都不是问题,香兰会处理好的。” 范绍增心里思忖: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这个秦小姐不简单呐! 见范绍增沉吟不语,秦香兰说道:“请范军长借一步说话!范夫人可陪同。”三人步入后堂厢房,秦香兰正色说道:“今天冒昧到府上拜望范将军,不代表任何组织,仅表个人心愿。香兰不赞成内战,同室操戈算什么本事?香兰有难言之隐,希望范将军不要看表面假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香兰抗日真心日月明鉴!” 范绍增与夫人相互对视哑然失笑,一个弱女子居然说出这种豪言壮语,实在不容易!范绍增想了想,对秦香兰说:“我不喜欢讲废话,既然秦小姐有备而来,咱们就约法三章,做得到就是同道中人,做不到各奔东西,如何?” 秦香兰没有表态,听他讲话。范绍增继续说道:“第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切行动听指挥,哪怕命令有错也得执行;第二,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从现在起一概作废,从零开始,把自己当作新兵蛋子;第三,我不喜欢搞派系拉山头,如果你拿莫小米当靠山飞扬跋扈,趁早滚蛋!这三点做得到不?”“没问题,保证做到!我可以立军令状!”秦香兰回答得干脆利落。 重庆虽是大后方,但华夏神州哪还有安宁之所?日本人早已在山城遍布眼线,以各种方式破坏抗战。日特组织对川军爱国将领从未放松监视,上次范府闹鬼事件就是典型案例,范绍增不想与日本人结怨,放了彭护士,然而对方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变本加厉,妄图阻止川军出川抗日。 范绍增心里有数,为防止日本人搞暗杀,下令轻车简行,绕道而行,不走常规路线。按理说最便捷的通道是水路,从朝天门码头出发,沿途经过湖北、安徽、江苏等地,大约1800多公里,时间较短,也比较轻松。但范绍增担心日本人在船上行刺,船上空间狭窄,自卫行动施展不开,还会伤及无辜,所以选择陆路远行。 如果驾车走陆路,需要途经恩施、宜昌、武汉、合肥、南京、无锡、苏州,最后到达上海,全长约2000公里,时间较长,好处是便于应付突发事件。 第二百六十三章 事实证明范绍增的担忧并非多余,日本人确实在水路和陆路都设下埋伏,假如乘坐渡轮,不知有多少无辜生命被殃及?陆路也布下重兵,层层阻截,上演了一幕幕惊险的枪战剧。 车队昼伏夜行,白天养精蓄锐,晚上通宵赶路,顺利通过恩施抵达宜昌。宜昌,古称夷陵,位于湖北省西南部、长江上中游分界处,建制历史逾两千年。城市依长江而建,综合实力仅次于武汉,位居湖北省第二位,是中国中部重要的交通枢纽。 素有“三峡门户、川鄂咽喉”之称的宜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民国30年(1941年)9月至10月,国军第6战区部队围攻驻扎在这里的日军,史称宜昌战役,亦称鄂西战役。 走过宜昌之后便是武汉三镇,国民政府高度重视武汉的防御力量,完全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日特想在那里动手几乎不可能。过了武汉经过合肥就抵达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再经过无锡、苏州,就走完全程,除了宜昌,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狙击地点。 此次执行刺杀任务的日特隶属日军华北派遣军特高课总部,长期在华东、华西一带活动,熟悉当地环境。前期已经刺杀过不少中共党员和民主人士,破坏力极大,是一颗吸附在中国南方黑土地上的毒瘤。 范绍增对这伙日特早有耳闻,深恶痛绝,一直想找机会将其铲除,这次奔赴上海,料定日本人定然会来袭扰,正好趁机歼灭。 临行前,范绍增把莫小米等人带到密室,让他们随意拿取武器,尽管比不上莫小米在兰州时见过的那般丰富,也应有尽有,轻重武器一应俱全。随行二十一个人,警卫排战士每人配发长短枪各一支,手雷半打;莫小米等四人分别佩带短枪两把,军用匕首一把。另有子弹若干发,急救包两个。 人员分工如下:警卫排长留下,负责守护范府;莫小米、梁海贴身保护范绍增,分坐两辆轿车,混淆敌人视听;秦香兰随身携带电台,随时与88军和当地驻军保持联络,如有不测呼叫救援;罗大凤担任后勤总管和临时救护员,安排食宿及抢救伤病员。所以人听莫小米指挥,莫小米只听候范绍增命令,有权决定一切行动。 车队刚驶入宜昌境内就不大对劲,一辆灰色轿车远远跟随,若即若离,始终保持着五百米距离。开车的驾驶员都是老司机,立刻向莫小米报告,其实他早已看见,范绍增和梁海、秦香兰也看到了。 莫小米和范绍增同坐一辆车,莫小米请示道:“军座,要不要派人打探一下?”“不用,有啥可打探的!就是日本人那帮龟孙子嘛!他们早跟在后面了,从重庆一直跟到这儿,大不了送咱们到上海呗!”范绍增微闭双眼,闷声答道。 “恐怕等不到那时候噢,过了宜昌就没有机会了。”莫小米盯着后视镜,说道。“嗯,说得也是!依你看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范绍增睁开眼睛问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就在进城前。军座您看,这儿四面环山,山高林密,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敌人假如在路两边设下埋伏,前后再堵截,我们插翅难飞。”莫小米接着说道。 范绍增半天没有吭声,他在考虑一件事:如何确保安全离开此地又不死伤一兵一卒?88军官兵都知道范绍增爱兵如子,对士兵如手足,这里不仅远离重庆,距宜昌城也不近,倘若发生枪战,双方必有伤亡,即使抢救及时亦难保生死。能不开战最好,实在不行也要把伤亡降到最低。 第二百六十四章 车队缓缓而行,道路越来越狭窄,崎岖不平,车辆颠簸厉害,司机小心驾驶仍然如坐过山车一般。前面轿车突然一个急刹,汽车戛然而止,后面两辆也刹车停下。 莫小米正要下车询问,前面车辆下来一个士兵向他报告:“莫少校,咱们的车爆胎了!”“我们的车也出问题了!”司机下车查看后大嚷道,这时后面卡车跑来一个人,对范绍增敬礼后说道:“报告军座,路上被人放了钢刺,四个轮胎都漏气了!” 莫小米赶紧下车察看,其他人也纷纷打开车门,场面有些混乱。莫小米冲梁海喊道:“叫大家散开,保持警戒,不要慌,全力保护军座!”又对秦香兰和罗大凤大声说道:“你们留在车上不要下来,香兰,你立即与宜昌守军取得联系,汇报这里的情况,如果发生意外请他们速来增援!大凤,去车上打开急救包,一旦战斗打响就会有伤亡,到时候赶紧救人!” 梁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十几分钟之内便把士兵安置到位。四个组长各带一个作战小组守候在范绍增乘坐的轿车周围,把东西南北都围了起来,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秦香兰打开电台开始呼叫,但山势险恶电波信号太微弱,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络。罗大凤已经做好急救准备,经过几年实际操作,完全能够胜任战地救护工作。 “呯”,随着清脆的枪响,一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半空,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方圆数十公里以内都清晰可见。信号弹还未完全落下,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如疾风暴雨从两边山头向车队刮来,手雷也随之而来,爆炸声不绝于耳。 护送人员立即还击,但敌人在暗处,无法精准射击;相反,车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命中率很高,不到十分钟便有好几个人中弹负伤。 罗大凤冒着枪林弹雨,以最快速度为伤员止血包扎,根本来不及抢救,有些人受了重伤,眼睁睁看着在她面前死去。 “军座,快下车跟我走!”莫小米打开车门对范绍增喊道,这么强大的火力再不出来无疑坐以待毙。范绍增也明白这个道理,瞅准机会,从车门空隙滚趴出来,匍匐在地上。 这时梁海也冲过来,和莫小米一起交替掩护,把范绍增转移到附近一处小山丘后面,那里是射击死角,敌人要杀掉他,除非强攻。 “梁海,你在这儿保护军座,不要离开,我去看看秦香兰!”莫小米对梁海大声说道,梁海知道他担心电台被毁,答道:“好,你去吧,放心,有我在军座没事!” 两辆轿车都经过加固处理,尤其四道车门,加了一层德国进口钢板,不仅轻重机枪子弹不能射穿,连手雷也无法炸开。但有一个致命缺陷——后备箱没有加固,火力稍微大点的武器便可以击穿,莫小米和秦香兰都不清楚,以为汽车非常坚固万无一失。 秦香兰还在尽最大努力,见莫小米进入车内,急得大叫:“你来干嘛?找死啊!”“咋样,联系上没有?敌人火力太猛,我们快顶不住了!”莫小米也大声回应道。秦香兰使劲摇头,指着电台说:“信号太差,联络不上!必须转移到高处才行!”“把电台带上,我们去找个高一些的地方。”莫小米挥舞着手枪喊道。 日特不是笨蛋,车队有两个重要目标:首脑范绍增和报务员秦香兰,只要击毙他们便大功告成。首要目标自然是范绍增,报务员也属于重要目标,失去报务员就意味着无法取得外援。 因此秦香兰背着电台刚出现,一阵弹雨便扑面而来,寸步难行,两人只得返回车内。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日特见车队防守薄弱,愈发猖狂,开始从两边山坡往下冲,前面出现一队人马,后面的轿车也赶到,形成四面夹击之势。 警卫排战士又有几个中弹倒地,罗大凤根本忙不过来,汗流浃背,伤员的血渍染红了衣裤,像血人一样。梁海以为她受伤了,跑来询问,罗大凤答道:“我没事,快去保护军座,不要管我!”这时已经有两三个日特靠近小土丘,梁海忙举枪射击,又把他们逼了回去。 汽车内秦香兰继续与外界联络,莫小米瞄准敌人,一枪一个,接连击毙几名,日特受到震慑,减缓了冲击力度。“不行,车里信号太差,必须出去!”秦香兰边说边去推车门,这时一梭机枪子弹打穿后备箱,弹头力道有所减弱,但仍具有杀伤力。 秦香兰感到右臂阵阵酸痛,低头一看:一发子弹射进肩膀,外衣被染红大片!“你受伤了?让我看看!”莫小米发现秦香兰神色异样,大喊道。“我没事!快走,再冲一次!”秦香兰甩开莫小米的手,身体已经伸出车外。 莫小米赶紧掩护,拉着秦香兰向左侧山坡跑去,那里攻势相对较弱,或许可以杀开一条血路。日特很快醒悟过来,集中优势兵力向他们扑来,刹那间聚集了二十多人。 警卫排士兵也发现这边情况,好几个人过来增援,又是一番激战,双方均有伤亡。 莫小米和秦香兰好不容易跑到山坡最高处,身边援助的士兵只有三个人,日特却越来越多,把他们团团包围。“喂,支那人,快投降吧,你们跑不了啦!”日特对莫小米等人喊话,莫小米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山坡下约五六百米的地方,估计躲在树干后面,看不见人影。 喊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树林上空的乌鸦,莫小米心里暗自咒骂,决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打定主意后对三个战士说道:“你们保护好秦小姐,我下去一趟!”战士们还没有回答,莫小米已经不见了。 莫小米爬上大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找去,在六百米处看见了日特,只有两个,并不知道大祸临头,还在起劲喊话。 莫小米飘然落下,正好骑在一个特务肩上。旁边那个只觉得眼前一黑,脖颈中间人迎穴被准确戳中,瞬间呼吸终止,命丧黄泉。莫小米又摒起双指,直戳下方那人百会穴,这两个穴位均是人体死穴,一旦遭受重力非死即残。果然这个日本特务也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莫小米又迅速爬上树,犹如一只猿猴,跳过十几颗大树,返回秦香兰身边。又等了一会儿,秦香兰忽然大喊一声:“有了,有信号了!”随即昏死过去!莫小米忙弯腰察看,由于血流过多,她已经晕厥。 过了片刻秦香兰苏醒过来,断断续续对莫小米说:“你会发报吗?”莫小米点点头,秦香兰指着电台断断续续说道:“按照我说得去做,密码保密级别aaaa,日本人至少需要一周时间才能破译,到时候我们已经到上海了。” 莫小米戴上耳机,开始敲击发报机键盘,“哒哒哒哒”摩尔斯密码随着敲击声向天空发射出去。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宜昌守军通讯科机要室收到一串极其微弱的电波,用得是国军aaaa级密码,手法熟练但信号若有如无,短时间内无法获得完整信息。 宜昌驻军十分重视,立刻向第6战区长官司令部汇报,经过层层核实,最终确定极有可能是川军88军副军长范绍增一行遇刺。军情紧急,宜昌守军立即派遣精锐部队前往电波发出地方,开展营救行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鏖战已持续两个多小时,敌我双方进入相持阶段,都躲在隐蔽处不敢轻举妄动。为完成此次狙击任务,日军特高科派出了最精锐的作战部队,担任护送范绍增的88军军部警卫排也是精兵强将,势均力敌,日军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国军在作战经验上胜过对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为节约弹药,双方都减少射击,时不时放两枪,扔一个手雷,在空寂的山谷中分外刺耳。莫小米和秦香兰发报结束后,莫小米拼命护着她冲下山坡,与其他人汇合,另外三个战士早已牺牲。 罗大凤为秦香兰包扎好伤口,不无担忧的对莫小米说:“香兰姐暂时没事,可子弹没有取出来,危险仍然存在。那些伤员也一样,不及时救治会危及生命的。”莫小米何尝不知道,如今只能坐等救援,别无他法。 范绍增让莫小米清点剩余人数,向他报告,经过确认,完好无损的有七个人,真正具备战斗力的只有莫小米、梁海和三个战士。范绍增和罗大凤可以作战,但战斗力显然薄弱。 月黑风高寒风阵阵,秦香兰裹着范绍增的呢子军大衣,依然瑟瑟发抖。莫小米心生怜悯,慢慢挪动身体靠拢秦香兰,把她搂在怀里,罗大凤敏感地瞟了一眼,故意走开,去照顾其他伤员。 “怎么样,好些了吗?”莫小米轻声问道,秦香兰没有吭声,心里涌出些许感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搂抱,不过没有厌恶,相反有一种亲切感。 莫小米抱着秦香兰,仰望夜空,天宇深不可测繁星点点,不知为什么,忽然联想到马雨露,一颦一笑宛如在眼前,不知道她的伤势怎样了?莫小米并未意识到,马雨露早已走进他心里,爱的种籽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至长出累累果实。 见秦香兰渐渐睡熟,莫小米将她安置好,蹑手蹑脚走到范绍增身边,悄悄问道:“军座,您没有受伤嘛?”“没有,我还好,你估计宜昌方面多久来人?我怕天亮后日本人发动强攻,我们可能扛不住。” 范绍增语气沉重,戎马生涯几十年,这回真遇到拦路虎了! 莫小米心里也在打鼓,按理说国军应该收到求救呼叫,是否派兵增援,何时能到,都是未知。他最担心的是日特半夜偷袭,如果真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军座,您说敌人会不会?……”莫小米欲言又止,他不愿扰乱军心,“我晓得你要说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顺其自然吧!” 范绍增长叹一声。 夜半三更一片寂静,借着夜色掩护,日特果然发动偷袭,匍匐在地上,向车队缓慢移动。卫队警戒哨分布在四周,警惕地来回巡逻,日特悄悄靠近,不到一分钟把哨兵全部消灭。 “有情况!”莫小米率先发现异样,起身观看,眼前到处是黑影,大喝一声后鸣枪示警。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奋勇还击,枪声大作,子弹嗖嗖乱飞,爆炸声此起彼伏。 日特优势明显,莫小米等人逐渐力不能支,性命危在旦夕。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枪声,有人从他们背后杀过来,敌人阵脚大乱。莫小米带领剩余人员趁机加大火力,日特腹背受敌,仓皇撤退。 莫小米担心范绍增和伤员安危,追了不远便后撤返回。枪声渐渐稀落,范绍增对梁海说道:“去看看,什么人救了我们?是不是宜昌的国军?” 梁海不多久回来报告,还带了几个身穿老百姓服装的壮汉,对范绍增介绍道:“军座,这位是宜昌游击队柴队长,他们救了我们。”“游击队?你们是共产党?”——范绍增深感诧异,共产党怎么知道他们遇袭? 第二百六十七章 “范将军您好!我是鄂豫皖边游击队宜昌支队队长柴劲,不是《水浒传》里的那个柴进柴大官人哦!呵呵!”来人伸出手打趣道,范绍增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范某人的地方请言语一声!” 共产党游击队如何知道这里发生枪战?凭啥冒死前来营救?——这件事只有两个人最清楚:莫小米和秦香兰,秦香兰让莫小米代替她发报时,莫小米趁她不注意偷偷给中共长江局发出求救电报。 作为密码专家,秦香兰训练有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之所以没有揭穿莫小米,一来给他面子,不想让他难堪;二来也是多一层保险,万一国军赶不到,共产党能来营救有何不可? 莫小米和秦香兰都已经知晓对方真实身份,彼此心照不宣,尽管置身两大敌对阵营,但个人并无宿怨,没必要撕破脸皮刀戈相向。 柴队长又对范绍增说道:“范将军,截杀你们的那伙日军已经被全部消灭,路途遥远,缴获的弹药都给你们,我们还带了些药品,你们都带上以备急用。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多谢游击队鼎力相助!再会!” 范绍增抱拳致谢,游击队辞别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国共内战持续了十几年,双方积怨颇深,如果游击队不及时撤离,宜昌驻军赶到,难保不发生一场恶战,所以范绍增也希望他们尽快离开,他再不愿意看到同室操戈的悲剧了。 拂晓时分国军才赶来增援,足足来了一个加强连,可见第6战区长官司令部对范绍增赴沪参战的重视程度。范绍增事先打过招呼,任何人不准泄露半个字,只说把偷袭者打败了。 带队军官不是草包,在战场上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明白八九分:车队护卫区区十几个人怎么可能击溃两个排的兵力?从他们的装束不难看出,这伙人装备精良骁勇善战,绝非等闲之辈。只有一种可能:是共产党游击队救了他们,出其不意,以人员优势战胜对方。 只要完成任务就行,国军连长一路护送范绍增等人进入宜昌城内,伤员送医院救治,其他人在军营歇息。 范绍增奔赴战场心切,第三天便启程出发,第6战区长官司令部给他补充了二十名警卫和充足弹药,修理好车辆,一切准备就绪。 秦香兰负伤不能随行,莫小米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休养。秦香兰满口答应,却巴不得早点出院,去上海参战。两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肩膀上的伤并不严重,取出子弹后已无大碍,秦香兰在医院静养了几天,开始四处走动。这是一所陆军医院,规模很大,可以容纳上千名伤病员。 民国27年(1938年)6月至10月,第5、第9战区部队在武汉外围沿长江南北两岸展开,战场遍及安徽、河南、江西、湖北4省广大地区,史称“武汉会战”。会战期间,武汉所有大小医院人满为患,其中包括这家陆军医院,救治了成千上万伤员。 就在秦香兰百无聊赖之际,医院突然发生一桩爆炸案,死伤无数;接着又发生几起小型爆炸案,均是针对医院诊所,一时间满城风雨草木皆兵,闹得沸沸扬扬。 国民政府迫于社会舆论压力,对军警特各部门下了死命令,限期十天破案,澄清真相安抚人心。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武汉站也接到命令,站长潘廷玉立即行动起来,组织人手展开调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刑事案件本是警察局管辖范畴,轮不到其它部门插手,然而时值非常时期,武汉又是军事重镇,因此形成各方势力争先抢功的局面。调查统计局二处的主要职责应该是缉拿共产党,潘廷玉身份特殊,想尽办法周旋,避重就轻,好歹蒙骗过去。这次爆炸案明显不是共产党所为,潘廷玉决定好好表现一把,遮盖以往办事不力的纰漏。 陆军医院成了马蜂窝,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医护人员一律不得外出,吃喝拉撒睡都在医院;病人家属也停止探望,不准办理出院。各种执法部门进进出出,勘察现场,盘问可疑人员,场面混乱不堪。 潘廷玉也率队在案发现场进行调查取证,对留在医院的人一遍又一遍审问。这些人如同砂砾里的金粒,被反复筛选过滤,精神几近崩溃。 对破案表现最积极的有两拨人,一拨是警察局,另一拨是特务处的老对头——党务调查科(现改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都想早点侦破邀功请赏,在医院的调查人员以这三个部门最多。 医院毕竟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还得继续开门营业,没几天便怨声载道,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市政府,控告信一封接一封寄往市长办公室,堆积如山,几乎要把办公桌淹没。武汉市长大为震怒,接连召开十几个会议,商量对策。 会议上各部门相互推诿指责,甚至破口大骂,搞得乌烟瘴气,最终都是不了了之,气得市长心脏病发作,让副市长临时代替。 主管医疗卫生的副市长姓宫,也是医生出身,工作作风严谨,为人正直,还兼任陆军医院业务副院长,对爆炸案自然分外关注。接手当天再次召开市政府协调会,继续市长未完成的工作。 到会部门有市政府办公厅、公共安全科、卫生署、警察局、警备司令部、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和第二处、驻军部队、大中型医院等二十余个,济济一堂。 宫副市长以雷厉风行著称,开场白便与众不同,和市长慢条斯理截然不同。他围着会议室边踱步边说道:“在座各位都不是第一次来开会了,车轱辘话讲过一大筐,废话咱就不说了,白局长,案情进展如何,请直截了当一点,让大伙儿心里有数。” 警察局局长白秋山年逾花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真是名符其实的“白局长”。既然副市长点将,不好推脱,白局长停顿几分钟后说道:“宫副市长或许不大了解情况,目前案件侦破进展顺利,初见端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共党所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日本间谍。” “白局长可有真凭实据?” 宫副市长追问道,“嗯,这个嘛,还不好说,有一些证据,但不足以定论。”白局长吱吱唔唔,明显中气不足。 “这不等于白说嘛!简直瞎扯淡!”会议室讥讽声响成一片,交头接耳,对白局长所言嗤之以鼻。宫副市长也面露不满之色,鼻孔里“哼”了一声,咕哝道:“说了等于没说!都是一帮饭桶,躺在功劳簿上吃干饭的蛀虫!”白局长听得真切,脸色发红,额头上沁出汗珠,掏出手绢不停搽试。 “依我看这件案子警察局就不要管了,移交给我们得了!”——不用看都知道说这话的是花康生,绰号“花生米”,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武汉站站长,党务调查科得力干将。 只见他懒洋洋站起来,拍拍白局长肩膀,调侃道:“我说老白啊,混到这把岁数不容易,快退休的人,不要再惹事弄非了,再过两年回家抱孙儿去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哟,我当是哪个角落的耗子钻出洞来咯?原来是花生米掉下来了!怪不得一股酸臭味!”——警备司令部副司令连复方与白局长私交笃深,最爱为他打抱不平,见花康生出言不逊,立即反唇相讥。 花康生白了他一眼,继续闷头喝茶,不敢再吱声。连复方负责城区治安,花康生在武汉三镇开了几家赌场烟馆,受警备司令部制约,得罪了他就意味着场馆不得安宁,花康生可不想跟钱过不去。 刺头不开腔,会议室清净不少,见气氛不热烈,宫副市长又不高兴了,大声说道:“上峰限期十天破案,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一点线索没有,医院还在关门歇业,一大帮人薪水全靠政府支付,你们说说,钱从哪儿来?政府不是银行,没有印钞机,再不破案你们发工资啊?” 潘廷玉隔岸观火,不声不响,他在等待机会,等那些跳梁小丑表演累了再出面。潘廷玉心里明镜似的,其实几个主要部门调查和工作都有进展,和他一样,引而不发,不见兔子不撒鹰。 市政府办公厅和公共安全科联手办案,利用公关优势,暗中调查爆炸案背后始作俑者的动机企图;卫生署熟悉医疗卫生渠道,把医护人员变成眼线,悄悄寻找线索;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穿一条裤子,合作办案,派出若干便衣军警进行暗访;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和第二处有现成情报网,收效最大;驻军部队不管内务,但在收集外围信息方面卓有成效,也有不少收获。 假如把这些部门取得的成绩集中归纳起来,爆炸案侦破指日可待,然而事与违愿,就是因为不团结不合作,彼此从不沟通,才导致案件破获缓慢。 潘廷玉假装上厕所,走到会议室外,点燃一支香烟,陷入思考中。突然有人问他:“有洋火吗?借来用用。” 潘廷玉扭头一看,是宫副市长,他俩不熟,只见过一两次。 潘廷玉掏出火柴点上,宫副市长深吸两口,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看得出是个老烟客。“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潘站长?”宫副市长眯着眼问道。“我是潘廷玉,宫副市长好记性!上回见面好像在武汉大学校园里吧?” 潘廷玉佯装惊讶,宫副市长的女儿在武大上学,还是党员积极分子,他怎会不知? 宫副市长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答道:“潘站长记性也不错嘛,小女被你们列入共产党嫌疑名单,差点被抓去坐牢,如果不是我找校长作保人,恐怕已经没命了!” 潘廷玉有些尴尬,事实确实如此,那次武大党支部组织进步学生开展抗日游行,特务处奉命阻拦,与学生代表发生冲突。宫副市长的女儿首当其冲,和特务扭打在一起,如果潘廷玉晚到五分钟就被枪杀了。后来武大校长联合校董会出面作保,这些学生才幸免于难。 潘廷玉对当初宫副市长的愤怒表情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他还没有升任副市长,在潘廷玉眼里就是一个酸秀才,不问政治,迂腐顽劣。 话不投机半句多,宫副市长抽完烟便转身返回会议室,潘廷玉也随后离开,回到座位。里面的人东倒西歪,个个精神萎靡,像没有过够瘾的大烟鬼。 “现在我代表市政府宣布一项通令:经国民政府行政院申请,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批准,即日起武汉医院连环爆炸案交由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第二处联合办理,其余部门不得干预参与。”宫副市长手执一张白皮纸,大声宣读。 第二百七十章 爆炸案发生时秦香兰正在医院后花园晒太阳,侥幸逃过一劫,炸药埋在三个地方:门诊大楼入口接待处缴费窗口、外科大楼二层走廊、食堂大厅就餐处,都是人员密集的场所,所以伤亡严重。 事后秦香兰查看过爆炸现场,系微型炸弹引爆而起,炸药量有限,倘若放在战场上杀伤力并不强,顶多毁坏一堵墙罢了。但医院是公共场所,其构造不具备防爆功能,一旦发生爆炸破坏力远大于战场。 要抓捕作案人难度很大,现场已经面目全非,线索全无,加之受害者四处奔逃,原有痕迹全部被抹掉,只能根据案发现场推测制造惨案者的动机。 三处炸弹放置地点都十分隐蔽:第一颗放在门诊大楼入口接待处缴费窗口的垃圾桶里,第二颗放在外科大楼二层走廊的花盆里,第三颗放在食堂大厅就餐处座椅下面,手法专业,肯定是内行所为。 与警察局等部门猜测一样,秦香兰也把怀疑对象锁定为共产党和日本间谍,国民党内部和民间人士不可能挥刀自宫,戕害自己的重要单位。日本间谍为了制造混乱,让民众产生恐惧心,这种做法可以理解;但共产党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秦香兰想不通。 凭直觉秦香兰不大相信此事系共产党所为,搞暗杀爆炸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说祸首是党务调查科或者特务处,她完全相信,特务名声不好听,无须否认。 还有一点秦香兰更倾向于日特——微型炸弹体积小,精确度高,共产党武器装备简陋,去哪里搞这么高精尖的炸弹?微型炸弹通常分为两种类型:远程起爆型和定时爆炸型,前者技术含量更高,可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取消爆炸任务,缺点是遥控距离不能太远,而且必须有电线连接。 秦香兰寻找过炸弹残骸,试图找到遗留的电线,结果一无所获。会不会都是定时型?定时型炸弹也有一个致命缺陷:时钟声音太大,“滴滴答答”犹如闹钟,很容易被察觉。 医院入口接待处缴费窗口和外科大楼二层走廊比较嘈杂,但食堂大厅就餐处相对安静,如果是定时型恐怕早已被人发现了。 答案只有一个:炸弹属于遥控起爆型,没有电线连接,依靠声波控制,制造技术世界领先。 秦香兰依稀记得在特训班时潘廷玉教官给他们讲过:当今军火制造以德国最先进,英法美俄日紧随其后,尤其日本国,明治维新后加快学习欧美步伐,武器装备日趋现代化。这种遥控起爆型炸弹会不会出自日本人之手? 说曹操曹操到,秦香兰正在琢磨潘廷玉的话,潘廷玉就找上门来了。 在院方提供的病人名单中潘廷玉见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秦香兰,中国人同名同姓太多,出于本能潘廷玉觉得应该去核实一下,所谓无巧不成书,万一真是他认识的那个秦香兰呢。 此时的陆军医院就像菜市场,乱哄哄闹嚷嚷,医生护士和病人都在抱怨,保洁员也懒得打扫,到处是果皮纸屑,大凤吹过灰尘漫天。 除了调查统计局一处、二处调查人员,其余部门都撤走了,包括军警,只剩下身穿黑色皮大衣或中山服的特工。潘廷玉用手帕捂着嘴,匆匆走进门诊大楼,心想:太乱了,应该规范一下,回头跟花生米开会协商,尽快恢复医院正常秩序。 尽管前期来过多次,潘廷玉仍然按照惯例去案发现场巡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现场已经彻底清扫干净,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经过仔细检查潘廷玉还是取得一点收获:在食堂角落发现了一枚螺丝钉,用不锈钢制作,工艺精湛,虽然被烈性火药冲击熏烤却毫发未损,锃亮如新。 第二百七十一章 潘廷玉把这颗螺丝钉攥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这种螺丝钉只能通过自动化机床批量生产,精密程度匪夷所思,以他掌握的学识,可以达到如此高精尖制造水平的国家寥寥无几,无外乎美英法日俄等国。 潘廷玉以前见过德国、美国、苏联和日本的军工产品,德国产最精湛,美国次之,苏联产耐用但不够美观,日本产介于美国与苏联之间,轻巧耐用,缺点是钢材密度不够,也即是原材料质量不高,这和日本资源匮乏有关,绝大部分依赖进口,不得不掺杂其它金属压缩成本。 这枚不锈钢螺丝钉就是典型的钢材质量不达标,尽管受损程度微小,但无法承受巨大冲击力,已经完全报废。 潘廷玉心里有了几分把握,起初他也怀疑过湖北地下党或者鄂豫皖边游击队,是不是以这种方式报复国民党对他们的迫害?但很快推翻这个想法,党组织绝不会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面对外辱建立统一战线是党中央既定方针,决不允许发生有悖人伦的行为。 经历爆炸案之后病人都不敢乱走动,秦香兰也不例外,病房并不安全,万一再放个炸弹岂不是自寻死路?最佳地点就是后花园,一览无遗,逃命也容易。 潘廷玉找到秦香兰时,她正坐在后花园凉椅上看书,英文版的《呼啸山庄》,这些书随身携带,是最好的精神食粮。潘廷玉站在凉椅后面,盯着书看了许久,或许阅读入了神,或许潘廷玉动作太轻,秦香兰竟毫无察觉。 “这本书你至少看过三遍了吧?” 潘廷玉笑吟吟说道,秦香兰一惊,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潘廷玉走到秦香兰身边坐下,意味深长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他乡遇故人,请问秦小姐有何感想?” “原来是潘教官!哦,不对,应该是潘站长!”秦香兰脸上露出欣喜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秦小姐别来无恙?” 潘廷玉笑着问道,上次与秦香兰一别已有两年,秦香兰显得成熟不少,愈发沉稳持重。“还好,谢谢关心!我正想去拜望潘站长,不巧在这儿碰上了。” 秦香兰答道,这是心里话,如果不是这场爆炸案,她一定会主动去找潘廷玉。 潘廷玉相信秦香兰的说辞,从本质上讲,秦香兰心地善良,并不适合从事特工职业,差强人意干上这项工作,但愿不会改变本性。 在潘廷玉要求下,秦香兰讲述了爆炸案始末,和潘廷玉预料得差不多,案犯目的在于制造人群恐慌情绪,而非毁坏医院设施设备,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潘站长,您怎么看这桩案子?” 秦香兰目光炯炯,逼问道。夫子庙那一幕记忆犹新,对潘廷玉的怀疑一直没有解除,假如他是共产党,肯定会偏袒他们。 潘廷玉在秦香兰的眼里看到了疑虑,心里一动:莫非秦香兰得到什么消息?或者纯粹臆想?职业习惯让他警惕起来,反问道:“你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有什么感想?” 秦香兰笑了,人与人之间在没有建立起信任之前总会相互试探,两人都是特工,更加谨慎,潘廷玉有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我认为不排除日本人所为,当然也可能是其它党派,譬如共产党。” 秦香兰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潘廷玉居然找不出反驳理由。 既然双方都缺乏诚意就没必要再把谈话持续下去,潘廷玉礼貌告辞,秦香兰继续留在花园看书,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就在案件侦破停滞之时,武汉又发生两起爆炸案,都在大型综合医院,一时间江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们不敢去医院看病治疗,有钱人前往其它城市,穷苦人家缺医少药,在家等死。 第二百七十二章 潘廷玉和花康生的压力陡然加大,来自南京方面和国内社会各界舆论扑天盖地而来,把他们快压垮了。花康生坐立不安,主动跑到二处武汉站办公楼找潘廷玉商量对策。 潘廷玉对花康生始终若即若离不冷不热,让花康生搞不清楚他的心思,两大特务组织本来不合,潘廷玉的态度无可厚非:过于亲近有拉拢之嫌,过于疏远不利于合作办案,这样最好,彼此相安无事。 以前各忙各的,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拴到一条船上不往来都不行。潘廷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对花康生来访一反常态,表现出少有的热情。 “花兄,听说你喜欢喝明前茶,我让手下跑遍三镇,终于买到上等的西湖龙井,笃定是明前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潘廷玉端上一杯热茶,招呼道。花康生有些诧异,看看茶杯又看看潘廷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花康生抿了一小口,嗯,确实是清明节前采摘的西湖龙井,他是老茶客,一喝便知。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潘廷玉有三分诚意他也不好故作矜持,打算给点甜头。 “鄙人有一些小道消息,不知老弟是否感兴趣?” 花康生一副微醺的模样,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潘廷玉眉毛一杨,心想:这老鬼要耍啥幺蛾子?想套他话还是真有情报透露? “我有个手下是本地人,汉口那边住的,最近来了几个新房客,操着东北口音,形迹可疑,有可能是日本奸细。”花康生说道,“可以见得是日本人?武汉来了很多东北难民,说东北话的多了去。” 潘廷玉反问道。 花康生微微一笑,潘廷玉明知故问,看来还是不相信他。花康生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古巴雪茄递过去,潘廷玉摆摆手,笑着说:“劲太大受不了!”花康生收回来点燃,砸吧两口,缓缓说道:“很简单,看他们的手掌嘛,虎口和拇指都有厚厚一层老茧,明显是长期玩枪磨的;再看下肢,都是罗圈腿外八字,我猜底裤八成也是大裤头,呵呵,不是日本人才怪!” 潘廷玉也笑着点头,花康生没有胡说,有几分道理。日本人和中国人从人种来讲区别不大,都是亚洲黄种人,只不过生活习性不同,导致些许差异,观察力差点真看不出来。 “明人不说暗话,花兄就凭这些断定他们是爆炸案主犯,未免儿戏了嘛?” 潘廷玉抛砖引玉,想让花康生说出更多内幕。“哎呀,咱们一处比不得你们二处啊,愚钝之极,都是一帮蠢货!老弟也透露一点嘛,大家互通有无,不好吗?” 花康生打着哈哈,只顾喝茶抽烟,不再言语。 真是一只老狐狸!——潘廷玉心里暗暗咒骂,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花康生不见兔子不撒鹰,说半句留半句,明显要看他的态度,他不亮底牌花康生也不会暴露真实想法。 潘廷玉屏退其他人,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摞文件摆在花康生面前,悄声说道:“这些是我们最近截获的电文,是武汉潜伏日特和华北派遣军总部往来的情报,部分已经破译的电文显示,日本人确实参与策划了这几起爆炸案。” 花康生直起身神色严肃起来,开始翻阅文件,边看边啧啧赞叹:“老弟不愧是通讯专家啊,我们一处如果有你这样的能人,还愁破译不了日本人密码呀!”“哪里的话,花兄过奖了!” 潘廷玉谦虚应答,一处并不缺乏人才,他很清楚。 看完文件花康生问道:“老弟打算从什么地方下手?” 潘廷玉就等这句话,故意沉吟半晌,说道:“既然上峰要求我们两家联手,花兄看这样如何:你们提供可疑人员住址,派人全天候监控,我们负责在指定区域截取电波,擒获敌特后共同审讯。”这个建议符合双方既得利益,花康生欣然应允。 第二百七十三章 医院里面的人不准随意出入,秦香兰百无聊赖,除了在后花园看书之外,便是四处溜达,东瞅瞅西瞧瞧。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秦香兰无意中竟有了新发现! 她发现一个怪现象——医院上上下下一片恐慌,人人自危,却有那么一伙人镇定自若,置身事外,仿佛爆炸案与自己无关,这些人就是医院行政管理人员。 陆军医院隶属国防部,管理人员都是国军在役文职军官,大部分是军医,也有外聘人员。行政部门比较敏感,非富即贵,一般人进不去。 医院设有院长一名、业务副院长和行政副院长各一名,因此宫副市长身兼双重身份——既是在役文职军官,同时也是国民政府公务员。除此之外,院长和行政副院长均是专职管理人员,每天准时上下班。 宫副市长挂职政府官员后不常到医院,只有重大手术时才会出现。医院专门为他配备了两名得力助手,都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有几年临床经验,一般外科手术没有问题。 按理说陆军医院发生那么大的案件作为医院管理者应该寝食不安,可秦香兰经过反复观察,发现院长、行政副院长和各科室主任都很平静,波澜不惊,十分反常。 秦香兰记得在特训班上心理学课程时老师曾经说过:当危情来临之际人的本能反应都一样,无论怎么伪装掩饰,恐慌情绪表露无遗。除非已经准备好退路,知道自己平安无恙,否则都会陷入慌乱不能自拔。 这些管理人员是什么心态?——熟视无睹?麻木不仁?事不关己?还是别有用心?秦香兰百思不得其解,其它事发医院是否也存在类似状况?要找到答案只能向潘廷玉救助。 潘廷玉此刻正忙于监控可疑电台,花康生那帮人像一只只猎犬,在武汉三镇疯跑,嗅着味道不对就追过去,接连揪出几条大鱼。他们尽管散居各处,但言行举止都如出一辙。 两大特务组织的监控车悉数出动,循着电波发出方向搜索,基本锁定了位置。潘廷玉和花康生在市区地图上标注出来,结果与预想一致:电台分布在各大医院附近,半径不超过两公里。 敌人下一步计划是什么?爆炸目标在哪里?医院还是其它单位?——潘廷玉急于知道,但遇到一个难以逾越的沟壑:还有部分机密情报无法破译,很可能真相就在里面,日特使用了最高级别的密码,迄今为止还未见过。 潘廷玉非等闲之辈,然而绞尽脑汁也破译不了,最后没有办法,违反组织规定,请花康生的情报专员帮忙,结果也无功而返。必须尽快破案,把阴谋扼杀在摇篮之中,潘廷玉异常焦急,怎么办? 秦香兰也急于见到潘廷玉,偌大的武汉找不到可信之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无助。 命运又把他俩维系在一起,由于焦虑过度潘廷玉失眠了,亟需药物治疗。既然要去医院,不如再去一趟陆军医院,顺便看望一下秦香兰。 这回秦香兰没有老老实实坐在花园看书,干起了老本行——特工工作,乔装打扮成保洁工,穿上工装,戴上口罩,在行政大楼来回打扫。 尽管秦香兰经过精心装扮,头戴假发,佝偻着身躯,潘廷玉仍然一眼认出她来,没有这双慧眼哪还算得上老牌特工? “跟我走,有紧急事情找你!” 潘廷玉一把拉住秦香兰,急匆匆往楼下走,医院门口早已有几个特工在等候,两人钻进车,风驰电掣向郊外驶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潘廷玉和秦香兰这一次有了共同语言,沟通顺畅许多,破译密码更为重要,秦香兰暂时把疑惑搁置身后,开始专心致志研究电文。 日特密码破译难度很大,因为日文是平假名片假名,其书写系统包括了日语汉字(大多数的汉字又有音读及训读两种念法)、平假名、片假名三种文字系统,同时也可以日语罗马字转写为拉丁字母。 日语从读法上有波音、促音等,从语句格式上来说有简体和敬体,尤其动词变形比较麻烦,可以任意拆分重新组合,重组后便成为一个新的字符。相比之下英文、法文、德文或许其它欧洲文字都由拉丁字母组成,变化有限;中文由笔划构成,也有一定规律可循。 但凡学习过日本密码的人都知道,日文深奥晦涩,必须熟悉日本人文历史方可理解其中涵义,即使是日本本国人也未必能够完全领略,何况一个外国人? 潘廷玉和秦香兰都学过日语,对日文并不陌生,潘廷玉之所以把希望寄托在秦香兰身上,一来确实没有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二来秦香兰悟性强,善于思考,说不定有新收获。 秦香兰原以为日特只是提高了密码保密级别,对潘廷玉承诺只需三天便可以破译,随着研究深入,才发现难度远远超过预料:敌人不仅变换了文字组合,而且采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收发电文方式,竟然不是摩尔斯密码,准确说,应该是摩尔斯密码的变种! 摩尔斯密码从诞生到广泛运用不过百年时间,不知有多少人梦想改版升级?这种人为设置的传送信息方式如同魔咒,把人类思维牢牢控制,局限在狭小空间里,无论怎么变化都逃不脱既定规律。换言之,世界上没有破译不了的摩尔斯密码。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国加速研发新式武器,进展神速,唯独密码编制和破译停滞不前,为此各国军方大伤脑筋,不惜花费重金培养密码人才。日本人会不会超过其它国家取得不为人知的业绩?秦香兰做出大胆预测。 潘廷玉听了秦香兰的话,觉得言之有理,立即向总部汇报,并派专人乘坐第6战区战机飞赴南京,向军事委员会递交了相关资料,希望他们召集专家组织破译。 破译情报受阻,只能把重点转移到案件侦破上面,潘廷玉让秦香兰把心中疑惑说出来。出于职业敏感,潘廷玉也觉得可疑,但无凭无据,仅限于怀疑不行,得有证据。潘廷玉告诉秦香兰:继续乔装监视,把所有人行为记录下来,由医院二处便衣转交给他。 为避免打草惊蛇,潘廷玉又在各大医院增设人手,全部伪装成院内保洁工、花工、勤杂工等,监控重点也放在行政管理人员身上。 秦香兰回到医院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行政大楼,躲在暗处观察里面的人一举一动。又一个新情况被她发现:宫副市长最近有些反常,频繁出入医院行政大楼,进入院长办公室就不出来,经常滞留一两个小时。 秦香兰非常希望拿到有力证据,过于心切以至于差点露馅——由于凑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偷听,里面谈话声音太小,耳朵不得不贴着房门,有人过来都不知道,好几次被其他人撞见,幸亏她反应灵敏,装腔作势遮掩过去。 通过派守在医院的便衣,秦香兰及时与潘廷玉取得联系,潘廷玉不以为然说道:“宫副市长本来就是医院副院长,又是外科专家,常回来没啥异常嘛!”“我不这么认为,潘站长,您想想,作为副市长有多忙啊,再说发生那么多爆炸案,他哪还有精力做手术?” 秦香兰据理力争,“看看再说吧,先不要妄下定论。” 潘廷玉不可置否答道。 潘廷玉表面上没有重视秦香兰的报告,私下却开始收集宫副市长的有关资料。据个人档案显示:宫副市长全名宫本善,祖籍天津,世代经商,毕业于协和医科大学,太太是家庭主妇,女儿宫燕飞就读于武汉大学医学系三年级。宫本善是国内一流的外科专家,作为特殊人才被国防部授予少将军衔。 第二百七十五章 仅从资料来看宫副市长身家清白声名显赫,可以说是个完人,他身后有没有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潘廷玉极其谨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决定把从他的女儿,也即是宫燕飞身上找到突破口。 潘廷玉潜伏多年,其上线来自中央特委,没有下线,不主动与党组织联系,各级党组织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此潘廷玉不能以共产党党员名义会见宫燕飞,只能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武汉站站长。 鉴于宫副市长身份特殊,潘廷玉采用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在武汉大学安插眼线,对宫燕飞进行盯梢,如果宫副市长有问题,势必影响到宫燕飞,以便顺藤摸瓜找到有利证据;假如宫燕飞毫不知情,还可以使用“美男计”,引诱宫燕飞,让她成为线人,向他们汇报宫副市长的行踪。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拖延,潘廷玉派出武汉站杀手锏:绰号“唐裁缝”的唐彩凤,名字虽是女人名,人却是货真价实的大男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刚从陆军学校毕业,是一把斩获少女芳心的利刃。 这个唐彩凤是二处“千人计划”中的一员,经过针对性训练,专门用于拉拢降服敌对组织年轻女性,包括共产党地下武装和日本特高课,所以系统学习过共产主义理论知识。在潘廷玉安排下唐彩凤进入武汉大学医学院,成为该院临床医学系一年级学生,有意与宫燕飞“邂逅”。 宫燕飞在武汉大学进步青年组织“醒狮社”担任宣传委员,负责武汉大学校报编撰工作,业余时间常找师生约稿,自己也偶尔发表一些文章,宣传抗日救国。 武汉医院连环爆炸案发生后人心惶惶,安宁的校园受到波及,老师无心授课,学生请假休学,学生会及各进步社团工作停滞,校报不能按时刊发。“醒狮社”几个骨干为此十分焦急,自己动手撰写稿件,自费印刷,保证校报继续发行。 尽管同学们竭尽全力,终究杯水车薪,缺乏后续资金和文稿,校报刊发即将终止,社团成员内心都很难过,宫燕飞等女学生还痛哭一场。 这时突如其来一笔善款,款项不大但足以支撑校报继续运转下去,而且还寄来一封匿名信,收信人是宫燕飞。宫燕飞感到奇怪:以前从未收到过任何信件,是什么人呢? 回到家宫燕飞迫不及待拆开信封,几行清瘦的小楷字出现在眼前: 宫小姐您好! 请原谅以这种方式打扰您,我是一名入学不久的新生,与您同院同系。曾经在校报上阅读过您写的文章,真是才华横溢妙笔生花,爱慕之心油然而生。当时就产生一种渴望,想立刻认识您,和您成为好朋友。 惊悉校报因资金等原因即将停止发行,深感遗憾!学弟家境殷实,每月零用绰绰有余,积攒数日也有不小数目。今日慷慨解囊,全部赠与社团,聊表寸心。 期望有缘之日即是你我相识之时! 学弟:唐彩凤 叩拜 宫燕飞看完信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唐彩凤何许人也?名字挺女性化,字体也娟秀纤细,如果不是自称学弟,必定会被当作女孩子。因为几篇文章产生仰慕之心便倾其所有资助社团,未免太幼稚了嘛? 宫燕飞捏着信封沉思,不知不觉触碰到一个硬物,拿起信封抖动,掉出一样物品。宫燕飞捡起来搁到台灯下细瞧,原来是荷包。与南方农村常见荷包不同,这个荷包采用绸缎制作,白色的布包上绣着荷花图案,还用红色丝线绣上一首古词: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宫燕飞自幼受父母熏陶,对古代汉语造诣颇深,尤其喜爱唐宋诗词,许多名篇均可倒背如流。 这首词出自宋代李重元的《忆王孙?夏词》,分为春、夏、秋、冬四季,都是以女子的口吻述说四季景色,抒发相应情感。 这是一首夏词,描写池塘的水草在微风吹拂下猎猎有声,雨后荷花散发出沁人芬芳,满院都是荷花的香味。炎热夏季,难得的雨后清爽。这时候,享用着投放在井里用冷水冰镇的李子和瓜,真像冰雪一样凉啊!竹制的方床上,谁还有心思去拿针线做女工呢?没了汗,有了倦,美美地睡上午觉,应该是很惬意的事情啊! 小令虽短,却勾画出一幅具有夏令特色的仕女图,别有情趣。唐彩凤可谓用心良苦,宫燕飞还是没有搞明白:他想干什么呢? 潘廷玉在紧锣密鼓实施计划,与此同时花康生也没闲着,抓紧对可疑地点进行监控,基本上锁定了日特嫌疑人,准备抓捕。 这伙人并不固定集会,时而一两个人,时而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汇集在一块儿,出门后立即分开,行踪诡异,十分狡猾。 花康生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本想一网打尽,最好能够生擒日特头目,拿到口供。但守候那么长时间,敌人总是分散行动,而且找不出头目模样的人,即使全部抓捕来个死不认账也一无所获。 花康生下令在可疑地点安装监听器,他不相信这么多人没有统一指挥。一处特工也不是吃素的,伪装成电信局工作人员,以最快速度在几家民宿房间内安上监听设备,开始实行监听。 日本人没有发现异常情况,破坏行动照常进行,监听人员把他们全部行踪一一记录在案,包括每天吃几次饭,多久吃,吃什么;喝什么,一天喝几次;多久睡觉,一起睡还是轮流睡等等,都不放过。最难的是记录谈话内容,说中国话还好办,另外夹杂了不少日语,而且是地方方言,即便学过日语的都未必听得懂。 花康生手下没有这种人才,只得向潘廷玉求助,二处人才济济还愁没有能人?第二天潘廷玉就从十堰调来一个极具语言天赋的特工,日语说得真假难辨,让他负责监听人尽其才。 此人果然不孚众望,短短几日便取得质的飞跃——根据日特对话,他们掌握了第一手情报:武汉医院连锁爆炸案是日本特高课蓄谋已久的阴谋,策划组织者不祥,躲在幕后操纵,这只是第一步,以武汉为中心的湖北境内还有类似破坏计划,已经获得日本军部批准并全面实施。 潘廷玉和花康生不敢擅自做主,分别向一处、二处总部、第6战区长官司令部、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国防部等部门上报,上峰大为震惊,责成潘廷玉和花康生调兵遣将加大缉拿力度,在武汉战事爆发之前剿灭这伙日特,为中国军队保卫长江流域防线铺平道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反倒不好办了,潘廷玉和花康生都感到棘手,投鼠忌器,抓不行,不抓也不行——抓吧,没有揪出幕后黑手,抓些虾兵蟹将不伤筋骨,还会因此惊动敌人,行动更加隐秘;不抓吧,紧接着还会发生爆炸案,不知还要死多少人?人心动荡,社会舆论犹如洪水猛兽,会把他们吞噬。 花康生自诩党国精英王牌特工,面对这个难题亦束手无策,只剩下哀怨的份儿。他没有办法解决,同时也暗自期盼潘廷玉和他一样,假如潘廷玉顺利破案,一处又一次输给二处。徐处长(徐恩曾)和戴笠素来不和,戴笠肯定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徐处长还不把他给骂死! 第二百七十七章 潘廷玉对花康生 心思了如指掌,佯装不知,见了面唉声叹气,一肚子苦水倒不完,另一方面催促唐彩凤加快步伐,在最短时间内进入“醒狮社”,参与校报编撰工作。 唐彩凤是武汉站小人物,对上司命令哪敢有半点拖延?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尤其宫燕飞这种大家闺秀更不能因噎废食,否则物极必反。 根据实际情况,唐彩凤决定采取三个步骤,水到渠成后自然达到目的。第一步,积极向校报投稿,以此接近宫燕飞;第二步,义务参加校报后勤工作,取得社团成员信任;第三步,通过各种方式向宫燕飞献殷勤,表达爱意,建立恋爱关系,进入她的家庭,进而打探宫本善夫妇底细。 唐彩凤年纪轻轻却深谙风月,据说早恋时间比同龄人整整提前五年,十三岁时便将童子之身交给一个少妇,只因那女人教他刺绣。在唐彩凤眼里宫燕飞就是小女生,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即便这样,出于谨慎,唐彩凤仍然不敢大意,像乌龟探路,缓缓伸出触角,一步步靠近他的猎物。 武汉大学校报属于内部刊物,周报性质,每周一准时发行,近来因故改为半月刊,由于经费和稿件匮乏,又改为月报,作者越来越少,读者也渐渐流失,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节骨眼上校报主编又辍学了!——为躲避战火,举家迁往香港,不再回来。主编兼任“醒狮社”社长,组织者离去,社团面临解散的危险。骨干分子里数宫燕飞人缘最好,父亲又是副市长,同学们一致推选她担任社长兼主编,宫燕飞盛情难却,接受了这项工作。 主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一锤定音,对文稿有最终拍板权,宫燕飞原来从未审过稿件,产生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审阅分外认真。 在为数不多的投稿中有三篇文章引起她关注:两篇时评、一篇散文,作者都是同一人,署名“唐裁缝”。“唐裁缝”这个笔名好奇怪,宫燕飞感到既新奇又可笑,国立大学学生,天之骄子,居然用这等庸俗的笔名?哪像她的笔名“雨燕”,沐浴着狂风暴雨的飞燕,多么高雅豪气! 宫燕飞知道,作为校报主编,应该公开、公平、公正,对作者一视同仁,不能以偏概全,笔名不好听不代表文章低劣。怀着愧疚心理宫燕飞耐心看完三篇稿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宫燕飞看完后脑海中立刻涌现出一个成语:才华横溢。两篇时评如演说家,雄辩口才扑面而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针砭时弊批评旧俗,颇有文学大师之风范;散文又是另一番风情,面对日寇铁蹄践踏我中华大地,作者悲愤交加,借唐宋八大家之口抒发爱国之情,慷慨陈词,令人动容。 这个“唐裁缝”真有那么大本事?下笔如有神,文字功夫登峰造极?当然不是,二处自建立之初便网罗各界精英为其所用,其中包括若干大专院校汉语言文学专家,一封电报便可以收集几十篇文稿,三篇文章根本不值一提。 三篇稿件获得编辑部一致通过,当月刊发在校报上,好评如潮。第二个月中旬,又有两篇文章、一首小诗来稿,一如既往精彩炫目,宫燕飞如获至宝,立即排版发表。第三个月还不到中旬宫燕飞就坐不住了,决定找到那个作者,邀请他多写几篇,给校报增加些人气。 武汉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只有几百人,除去休学辍学的学生,总共不到三百人,宫燕飞不费吹灰之力找到笔名“唐裁缝”的唐彩凤。他太出名了,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而是长得太漂亮,极少有夸奖男人漂亮的,对唐彩凤却是例外,男女同学都众口一词,认同这个褒奖。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七七事变后日本华北派遣军迅速侵占了北平、天津,把战火引向华东,试图短期内攻陷上海、南京,摧毁国民政府首脑机关,达到其“三个月内占领中国”之战略目的。 民国26年(公元1937年)8月9日,这一天注定要载入中华民族抗击外敌入侵的史册。 当日下午5时许,日本驻上海丰田纱厂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和一等水兵斋藤要藏身穿陆战队军装,驾驶军用试车牌照的福特牌敞篷车沿虹桥路由东向西急驶,想强行进入虹桥机场,被守卫机场的中国保安部队宪兵制止。 双方发生争执,由于语言不通交流困难,争执很快升级,两名日本军人不但不理会劝阻,反而态度蛮横并拔枪威胁。中国军队宪兵对天鸣枪警告,两人仓惶驾车逃跑,军车右转驶入碑坊路。 机场附近负责戒备的中国士兵向汽车开枪射击,隐藏在机场门口内的机枪也同时开火。在离机场北大门二百米处军车被击中车胎,汽车随之失控,冲进路边菜地,大山勇夫和斋藤要藏弃车而逃。 此时国军一名正在机场厨房里工作的炊事员,听见枪声后爬上墙头观望,看见大山勇夫等二人要逃跑,立刻向他们投出一枚手榴弹,大山勇夫被当场炸死,惊慌失措的斋藤要藏向丛林仓惶逃窜。 国军第二师补充旅二团一营正在丛林旁秘密构筑工事,见一个日本兵拿着枪向他们跑来,举枪将其击毙。 事件发生后,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杨虎草率从事,命令国军连夜把被击毙的日军尸体移至军车旁,然后把一个名叫史景哲的死刑犯换上宪兵服装,枪毙在机场门口,制造出日军强行闯入机场,先开枪打死国军,宪兵还击的假现场。 结果弄巧成拙,被日本和其他国家调查人员看出破绽:一是史景哲手臂上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二是史景哲被驳壳枪打死,两名日本军人使用的是小口径勃朗宁手枪,枪弹明显不符;三是史景哲蓬头垢面,不像国军宪兵,日本人因此认为中国军队有意挑衅,企图制造事端。 这一事件史称“上海虹桥机场事件”,日本方面称之为“大山事件”, 是“八?一三淞沪会战 ”的导火线。 事件发生时莫小米一行已经抵达上海,范绍增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为第十一兵团副司令,也是有名无实的“光杆司令”。 范绍增倒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到上海的目的本来就是观战,积累作战经验,为日后搏杀蓄积力量。 虹桥机场事件发生后举世瞩目,范绍增与杨虎素无来往,但通过其它渠道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暗自替国民政府担心。杨虎这步棋走得太拙劣,可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日本人再蠢也不至于看不出李代桃僵的手段,何况明摆着是日方预先设下的圈套嘛! 见范绍增忧心忡忡的样子,莫小米问道:“军座,这件事会不会扩大升级成为第二个‘九一八事变’呢?”“难说呐,我就是为此担忧,委员长一直强调‘攘外必先安内’,否则几十万东北军怎么可能放着日本人不打,全线后撤,退到关内去围剿陕北红军?” 范绍增愁容满面,手中佛珠咔咔直响。 莫小米知道范绍增 第二百七十九章 莫小米察言观色,见范绍增心情不好,想暂时离开,免得他更加烦闷,却听得范绍增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委员长这回不会放虎归山,或者说,已经没有退路,再退就只能拱手让出半壁江山了!” 莫小米屁股已经离开藤椅,听到这句话又坐回去,范绍增对战局一向有独特见解,又可以增长见识了。 “依军座之见,这次虹桥机场冲突敌我双方事先均有策划?”莫小米问道,“是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假如日本人没有挑起争端的动机,怎么会派人去军用机场寻衅滋事?假如国军没有事先接到过还击命令,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开枪击毙日军?” 范绍增清晰稍微平息一些,佛珠声音变得柔和许多。 莫小米又问:“军座,那您认为和‘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相比,这次有什么不同?”“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前两次事变都是日方主动挑衅,意图明显,为进攻我方找借口,这回也有类似理由,但主要是试探,看我方态度,还没有打算强攻。毕竟上海不是沈阳、北平,华东地区可以迅速集结数十万精兵,日军要开战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他们给养全部来自海上,一旦战事爆发就不能中断后勤补给,而我军背靠大后方,真打起来即使打不赢拖也会把日军拖死!” 范绍增胸有成竹,说话底气十足。 莫小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既然军长已经洞悉战事,为什么还如此焦虑呢?范绍增看出莫小米内心想法,停止转动佛珠,探过身,问莫小米:“小米,你说说看,真打起来哪边会赢?” 莫小米一愣,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虽然他与日本人刚打过仗,但那些是特务,大规模集团作战还未经历过,日军实力如何未可预知,好比两个棋手对弈,都是高手,变数太多,胜败难料。 范绍增微闭双目,又靠在藤椅上开始转动佛珠,他不愿说出真相,怕伤了莫小米杀敌之心。国军整体装备简陋,单兵作战能力差,组织协调失控,长期各自为战,仅靠少数嫡系怎么能抵御日军长驱直入? 据范绍增手上掌握的资料,能够第一时间内调遣到上海作战的精锐部队只有张治中将军统领的京沪警备部队和江浙边区部队,其它兵力都稍显薄弱。战争爆发后双方将持续增兵,初步估计国军会投入6个集团军以上兵力,日军也不会少于5个师团,以海军陆战队为主力。 范绍增最担心的不是军事实力差距而是作战区域于国军不利,因为上海毗邻大海,属于港口城市,完全无险可守,既无山峦也无沟壑,与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没有任何区别。日军可以凭借飞机大炮对淞沪地区进行狂轰滥炸,国军只能被动挨打,无端消耗有生力量。 有情报显示:日本早已意识到自己作为岛国的弱势,长期以来注重海上作战与海防守卫相结合,不仅在军费上向海军倾斜,还不遗余力培养海军陆战队军官,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陆战队,其战斗力不亚于任何一个军事大国。 反观中国军队,“甲午海战”以后海军建设停滞不前,海防力量极其薄弱,可以说完全不设防,任由其它国家军舰在内海游弋,海军陆战队更无从谈起。单从战斗力来讲,中国军队未战先输,不是输在士气上,而是输在武器装备和战斗素养上。 事实证明范绍增担心并非多余,后来发生的战事表明,尽管中日双方均投入重兵,国军甚至动用了最精锐的87师、88师等部队,然而日军陆战队战斗力仍然略胜一筹。犹如两把尖刀交错相持,除了力量,还要比试钢材锻造水平,工艺优异者胜出。 上海虹桥机场事件发生后第三天,,也即是民国26年(公元1937)8月13日,日本海军陆战队以虹口区预设阵地为依托,向淞沪铁路天通庵站至横滨路的国军阵地开枪挑衅,在坦克掩护下沿宝山路进攻,被中国守军击退。 第二百八十章 1937年8月14日,中国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与此同时,军事委员会以京沪警备部队改编为第9集团军,张治中任总司令,辖3个师1个旅及上海警察总队、江苏保安团等部,担负反击虹口及杨树浦之敌任务;苏浙边区部队改编为第8集团军,张发奎任总司令,守备杭州湾北岸,扫荡浦东之敌。 1937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发表声明,声称“为了惩罚中国军队之暴戾,促使南京政府觉醒,于今不得不采取之断然措施”。同日,日本下达编组上海派遣军的命令,以松井石根上将为司令官,下辖第3、第9、第11师(欠天谷支队)等部,作战任务为“与海军协同消灭上海附近的敌人,占领上海及其北面地区的重要地带。” 应战事发展需要,国民政府最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颁布全国总动员令,将全国临战地区划为5个战区,沪杭地区为第3战区,冯玉祥任司令长官,顾祝同任副司令长官,任命陈诚为第3战区前敌总指挥。决定以主力集中华东,迅速扫荡淞沪敌海军基地,阻止后续敌军登陆,淞沪会战正式爆发。 8月17日,中国军队再次向虹口、杨树浦方面之敌反击。第87师攻占日海军俱乐部,击退敌方多次反扑。第88师在八字桥、法学院、虹口公园等处与日军反复争夺。 身为十一兵团副司令,范绍增却不能临阵指挥,充其量就是战地观察员,有巡视督战的权利。莫小米和梁海寸步不离,也跟随他上战场巡察,近距离观看战事发展态势。 日本海军俱乐部和虹口公园等地是敌我双方开展拉锯战的地方,战斗尤为惨烈。87师师长王敬久、88师师长孙元良亲自指挥战斗,把指挥部设在前沿阵地,范绍增为深入了解战场实际状况,也来到最前线。 范绍增先到达87师师部,师长王敬久不在,只有参谋长留守,与各营连保持联系。师部距离前沿不过两三千米之遥,枪炮声清晰可闻,不难看出战斗打得十分艰苦,声响一刻没有停止。 87师参谋长事先接到通知,等候多时,见范绍增来到指挥部,立定敬礼,范绍增等人还礼。范绍增问道:“贵军长官都不在?”“报告范副司令,师座和副师长亲率卫队到日本海军俱乐部去了,他走之前吩咐在下照顾好你们,绝不能走出指挥部。”参谋长答道。 “这怎么行?贵军乃国军精锐,堂堂少将师长亲自作战,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 范绍增呵斥道,他并非胡诌,国民党军队讲究三六九等,像87师这种全套德式装备的嫡系部队就是委员长手中那把“中正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出鞘,师长更是剑柄上的宝石,珍贵无比,将星璀璨,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委员长交待? 范绍增这一说倒把参谋长唬住了,声音顿时低沉下来,怯怯说道:“范副司令言之有理,张总司令也曾三令五申不允许部队最高指挥官过于靠近前沿阵地,师座脾气火爆,见海军俱乐部久攻不下,火气一上来就忘记总司令的话了。我马上派人去把他们接下来!” “小米,你和参谋长派得人一道去,一定要保证王师长等人的安全!” 范绍增对莫小米命令道,“军座和参谋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莫小米向他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跟随警卫连战士疾步奔向枪炮声最激烈的地方。 越走近前沿阵地战斗氛围越浓厚,空中硝烟弥漫,呛人的火药味把人熏得睁不开眼。一路上满目疮痍,房屋被炸毁,烈火熊熊燃烧,大多已经成为灰烬。 第二百八十一章 “怎么全都是我军战士尸体,没有日本人呢?”莫小米感到惊诧,难道日军没有伤亡?“是这样的,长官,日军都以战斗小组形式出现,五人一组,相互掩护,统一进退,如有伤亡则迅速后撤,换成其它小组,因而没有留下尸首。”一个战士接上话茬,满脸漆黑,军装已经污秽不堪,显然刚从战场撤下来。 莫小米觉得不可思议,又问道:“我军兵力十倍于日军,不至于连小股散兵也击溃不了吧?”言下之意怎么也应该见到几个日军尸体,不可能容忍他们彻底清扫战场。 “哎呦,长官,您是没和这帮畜生交过手,比恶鬼还凶残,绝不会扔下伤员或尸首不管,对那些无法行动的重伤员直接枪毙,然后想方设法拖走。我亲眼看见过,有两个陆战队员因为抢尸首被我军打死,结果三具尸体都被后来的人拽回去了。”那个士兵继续说道,边说边摇头,表情滑稽,说不清是赞许还是鄙视。 莫小米联想到宜昌那场遭遇战,确实如此,日特除非全部阵亡,否则绝不会扔下同伴不顾,团队协作精神令人肃然起敬。与这种军队作战非常可怕,注重整体配合,组织性很强,如同铁拳,五根手指攥在一起,可以迸发出无穷力量。 穿过几条大街,很快来到日本海军俱乐部附近,俱乐部大楼近在咫尺。战事发生前这里灯红酒绿,是日本海军军官经常光顾的场所,全天候供应地道的日本清酒和料理,还有艺伎表演,如今成为战场,物是人非。 国军在俱乐部四周拉上铁篱笆,修筑起坚固工事,双方围绕俱乐部制高点拼命争夺,形成战斗核心。同行士兵告诉莫小米:87师师长、副师长都在俱乐部里面,昨天本来已经多次击退日军冲锋,今天凌晨又开始发动新一轮攻击,而且攻势更加凶猛,兵力是昨天的两倍。 “王师长不晓得身处危境么?假如敌人从四面包围封锁路口,怎么跑得出来?”莫小米察看地形后急忙问道。海军俱乐部是战略要地,如果日军攻克便可以以此为据点扩大战果,进而向市区进攻,所以第9集团军司令部严令87师死守阵地,不得后退半步。 身为一师之长,王敬久焉能不知阵地重要性?假如守住海军俱乐部和虹口公园等要塞,待援兵抵达就能够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拿下汇山码头,阻止日本海军从海上增兵,把岸上的陆战队全部围歼。这是第9集团军司令部作战部署,同时也是87师、88师的首要任务。 通往俱乐部的三条路日军已经阻断两条,只剩一条在国军手上,可以自由进出,莫小米等人冒着枪林弹雨冲进大楼。进去一看,里面守军人数不少,足有一个营,加上外面防御部队,约有上千人,弹药还算充足,十几轻重机枪不间断发射,手榴弹爆炸声响彻半空。 莫小米找到王师长,他正站在军用地图旁仔细查看,副师长带领敢死队在大楼外阻击敌人。莫小米把范副司令的话转告王师长,王敬久微微一怔,对范绍增这个名字似乎有点陌生。 两分钟后,王敬久露出笑容,说道:“噢,想起来了,川军88军范副军长嘛,原来是88军7师师长,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他最近可好?”“谢谢王师长关心!军座身体一向硬朗,他很佩服87师作战精神,不怕死,敢打敢冲!”莫小米答道。 “你们范副司令也不简单啊,单枪匹马独闯上海滩,想学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呀?” 王敬久哈哈大笑起来,莫小米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回答,王敬久看出他的窘态,收敛笑容,正色道:“多谢范副司令美意!海军俱乐部乃战略要塞,进可攻退可守,倘若丢失我军就会陷入被动局面。我已决意与阵地共存亡,人在阵地在!不成功便成仁!” 第二百八十二章 王敬久话音未落,一发炮弹穿过二楼窗户落下来,轰然爆炸,气浪覆盖了十几米范围,当场炸死七八个人,受伤二十余人。 莫小米也被炸弹震晕过去,醒来后连忙寻找王师长,军座命令他把王师长安全护送回指挥部,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大厅内一片狼藉,地面被炸开一个大坑,深一米宽两米,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87师官兵尸首。莫小米心里一凉:坏了,王师长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待烟尘散尽,回过神来的人们和莫小米一起寻找王敬久师长,他是87师的主心骨,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啊!官兵们大声呼喊,有的甚至刨开泥土翻找,看师长有没有被掩埋在里面。 一番找寻后终于在墙角找到师长王敬久,他被飞溅起来的弹片击中后背,血肉模糊,已经昏厥过去。卫生员忙为他检查伤势包扎止血,幸好弹片未曾割破大动脉,只是镶嵌在皮肉上而已。 副师长闻讯也赶回看望,莫小米趁机建议:“师座在这儿太危险,必须立即转移,我护送他回去!”其他人也表示赞成,王敬久还想申辩,副师长恳切说道:“师座请放心,我会和兄弟们誓死守卫,绝不后退半步!师座回去后请总司令尽快派遣援军,与我部汇合,打通通往汇山码头的道路,争取早点结束战斗。” 王师长环视周围,一张张沾满污垢的脸上充满期待,心里一酸,差点落泪:这就是中国军人,男儿有泪不轻弹,昨天还在家孝敬父母享受天伦,今天已经踏上沙场浴血奋战。 “弟兄们,87师没有孬种,中国军队没有孬种,你们都是好样的!只要还有一颗子弹,还有一根手榴弹,我们就要坚决还击!子弹打没了我们用刺刀,刺刀断了我们用拳头,手臂折了我们用牙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和鬼子拼到底!誓死保卫俱乐部!誓死保卫大上海!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园!” 在师长王敬久带领下大家振臂高呼群情激奋,高亢的声音回荡在俱乐部上空,犹如一支支利箭射向来犯日寇。 莫小米护送王师长刚走出俱乐部,迎面跑来一队人马,领头军官敬礼后汇报道:“报告师座,日军又调集两个中队展开围攻,目前已经切断我军全部通道,妄图困死我们!”“有没有可能突破出去?” 王敬久问道,“我们发起了好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了,死伤惨重,日军有重炮,还配备了狙击手,弹无虚发,能指挥作战的军官只剩我了。”军官答道,莫小米注意到他军装肩膀上嵌着一杠三星,是一名上尉连级军官。 “我偏不信那个邪!日本人也是爹娘养的,没有三头六臂!” 王敬久从警卫员手上接过施迈瑟冲锋枪,啪的一声拉开枪栓,子弹上膛,大手一挥,带头冲出去。莫小米猝不及防,眼睁睁望着他向前飞奔,赶紧跟上去,边跑边摘下两颗手雷握在手里,关键时刻为王师长炸开通道。 那个上尉说得没错,日军切断了所有退路,国军由主动出击转为被动防御,双方围绕海军俱乐部展开巷战。巷战是所有战事中最艰苦残酷的战斗,在有限空间内消耗有生力量,不同于阵地站,视野开阔。双方像玩躲迷藏,比得是智力、体力和耐力,谁毅力更强谁就笑到最后。 没走多远便遇上一伙日军,三八大盖比中正式步枪枪身长火力猛,但缺陷一样,都是单发,打一发子弹再推进一发,不能连续发射。这时候施迈瑟冲锋枪充分体现出优势,冲在前面的国军一阵连射,弹雨瞬间覆盖日军,日军还未扣动扳机就倒下大片,如收割机下的麦穗。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特绝密情报没有顺利破译,秦香兰陷入苦闷之中,她生性好强不肯服输,对密码破译有一种特殊嗜好,有人喜欢烟酒,有人喜欢旅游,有人喜欢打扮,唯独她喜欢密码,仿佛为密码而生。 在别人眼里密码加密、解密是一项既困难又枯燥的工作,而在秦香兰看来,密码是浩瀚苍穹里的一颗颗明星,耀眼夺目,闪烁着神秘灿烂的光芒。 爱上密码编撰破译与秦香兰中学时代兴趣爱好有关,在重庆女子中学读书时,担任数学教师的班主任对她影响很深。这位老师毕业于清华大学数学系,师承数学之王苏步青,主要从事微分几何学和计算几何学等方面的研究。 就读重庆女中期间,秦香兰迷恋上数学这门学科,在老师指导下学习微分几何学和计算几何学课程,自学了大学教科书,为日后开展密码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秦香兰那股犟脾气又上来了,索性双管齐下,同时研修日文和情报解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分昼夜持续学习工作。 从零开始谈何容易?——为了配合秦香兰尽快破译密电码,潘廷玉向总部特别申请调来两个日语老师,其中一个本来就是日本侨民,名叫森木空,来自上海日租界。 秦香兰对日本人没有丝毫好感,自从知道李香是日本人后想着都觉得恶心,无论男女,秦香兰一概排斥。 怀着这种心理自然无法接受教育,每当森木空授课时秦香兰就会找借口搪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另一个中国老师水平有限,所以日语学习进展缓慢。潘廷玉得知后很不高兴,决定找秦香兰聊一聊。 秦香兰敏感脆弱,潘廷玉不愿伤她自尊心,有意把谈话地点定在东湖公园。秦香兰如约而至,在房间里宅久了也想出来透透气,放松一下,因此早早来到公园等候。 这回潘廷玉没有故作玄虚,大模大样驱车到来,手中捧着一束白色郁金香。秦香兰懂得花语,知道郁金香代表爱、慈善、名誉、美丽、祝福、永恒、爱的表白和永恒的祝福,白色郁金香更显示纯洁、纯情,潘廷玉送她鲜花有什么用意呢? 潘廷玉把花束献给秦香兰,轻声说道:“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像郁金香一样纯洁美丽!”——秦香兰怔住了,是啊,今天是她的生日,怎么忘了! 以前每到生日来临,早餐都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这个习惯保持多年,即使在南京念书也不例外,秦香兰会给自己煮上两个茶叶蛋。今年没有鸡蛋可吃,但收到鲜花也不错啊! “谢谢!谢谢您还记得我的生日!”秦香兰眼里噙着泪水,内心充满感动。“不要客气,我们既是同仁又是朋友,你我远离故土,相互关照理所当然。一会儿午餐时去吃牛排,好吗?” 潘廷玉说得极其诚恳,秦香兰点点头,与齐三和相比起来她更愿意服从潘廷玉领导,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感到温暖亲切的气质。 潘廷玉没有开门见山步入正题,从个人爱好谈起,慢慢聊到与密码相关的学科上面。秦香兰意外发现:两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譬如对数学的爱好,对电讯的好奇,对解密的狂热,如同一人。 通过闲聊,秦香兰对潘廷玉身世有了进一步了解:潘家是云南昭通地区大户,世代经营药材生意,开了一家当地规模最大的药铺。如果没有父亲引导潘廷玉应该继承家业成为药材老板或者郎中,与特工无缘。 潘廷玉的父亲在十八岁那年娶了童养媳为妻,次年便投笔从戎考取了云南陆军讲武学堂,官运亨通,一直升至师长。在他影响下潘廷玉也报考军校,进入军事通信学院,最终进入复兴社成为职业特工。 第二百八十四章 潘廷玉说话的样子慢条斯理,与其说是运筹帷幄的特务组织头目,不如说更像一名教师或者律师,秦香兰头脑中忽然产生一个疑问:潘廷玉有没有信仰?是不是也同齐三和一样,笃信三民主义?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把潘廷玉难住了,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坚定地共产主义者,怎么可能信奉三民主义?其实中山先生倡议的主张他并不排斥,但被蒋介石之流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彻底变味,三民主义信徒沦为国民党党棍,那还有真正的“民主、民权、民主”? 秦香兰见潘廷玉沉吟不语,长久困扰她的那个疑惑又冒出来:潘廷玉会不会是共产党卧底?如果是她该怎么面对? 潘廷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说:“作为有十多年党龄的国民党党员,我和你一样,誓死效忠党国,当然有信仰,那就是国父倡导的‘三民主义’,香兰,你为什么还不加入我党呢?” 这下轮到秦香兰语塞了,从进入特训班那天起,齐三和不知动员过她多少次,甚至威胁过要举报。此前复兴社没有先例,容许组织内成员是党外人士,假如不是看在秦香兰谙熟密码的份上,很可能已经受到军法制裁了。 “如果您要求加入,我接受。”秦香兰望着潘廷玉,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真心话,女人是感性动物,秦香兰信任潘廷玉,别人无论怎么威逼都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潘廷玉一句话,她心甘情愿。 潘廷玉从秦香兰眼中读出了深意,那一刻他多么希望秦香兰是共产党员呐!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郁金香在秦香兰怀中静静绽放,散发出浓郁的香氛。东湖水面上渔舟唱晚歌声悠扬,人们都向往和平闲适的生活,憎恶战争,然而为了那一天会有多少人付出生命代价! 见时机成熟,潘廷玉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相片悄悄塞给秦香兰,秦香兰定睛一看:画面模糊不清,好像是敌我双方战斗场景,还有日军杀戮暴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最近发生的‘淞沪会战’吧?”秦香兰边看边问,“嗯,是的,可惜你受伤了,不然已经在战场上了。” 潘廷玉答道,“这是上海那边的兄弟伪装成战地记者拍摄的照片,不够专业,所以不清晰。听说打得很猛烈,双方还在继续增兵,黄浦江快被鲜血染红了!” 潘廷玉继续说道。 秦香兰怅然若失,幸好伤势基本痊愈,不日即可奔赴战场,否则与这场大战失之交臂就太遗憾了! “潘站长,我一定抓紧学习,争取早日破译日军情报,然后赶往上海参战,报效国家!”秦香兰领会了潘廷玉一番苦心,为自己耍大小姐脾气感到愧疚。 从此以后秦香兰刻苦学习日语,对武汉站收集到的日特电文进行对比分析,逐渐摸索出明确规律。经过与总部核实甄别,线索日趋明朗,这是日本特高科组织相关专家最新撰写的高级别密码,进行层层加密,犹如一块豆腐,起初柔和软糯,叠加上数十层钢板后就变得坚硬无比。 这种绝密情报需要极度细致和耐心,运用技术手段进行无数次解密,剥去那些覆盖在初始情报上的伪装,直到露出庐山真面目。秦香兰受益匪浅,从中获得宝贵经验,在后来的实践中运用自如,屡次破获类似密码,取得巨大成功。 武汉医院连环爆炸案在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及第6战区联合指导下得以水落石出: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大事件,医院仅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市政厅、车站、码头、机场、发电厂、水库等重要场所,目的在于发生类似淞沪会战这种战役前夕制造恐慌情绪,全城停电、停水,交通混乱,伤员无处安置,把武汉变成一座死城。 第二百八十五章 唐彩凤顺利进入“醒狮社”并加盟武汉大学校报编辑部,成为医学院学生会一员,与其他同学并肩战斗。宫燕飞指导他的工作,撰稿、排版、印刷、发行,全面参与,很快融入这个火热的大家庭。 唐彩凤主要负责撰稿,宫燕飞交给他的任务是每周一篇时评,每月两篇散文或者两首新文体诗歌,还有具体要求:时评不能人云亦云,要有独特见解;散文属于朱自清类型,形散而神不散;诗歌要像郭沫若那样,如大江东去气势磅礴。 换作别人或许就知难而退了,可唐彩凤是何许人呐,背后是整个二处智囊团!什么人才没有?!唐彩凤二话不说欣然接受,妙笔生花佳作频出,武汉大学为之轰动,一夜之间唐彩凤成为名人,受到全校师生瞩目。 随着接触日渐增多,宫燕飞对唐彩凤的态度也发生微妙变化——由陌生戒备到渐渐熟稔,再到随意和睦,短短一两个月之间,两人关系快速升温,成为沟通无阻的好友。 在潘廷玉授意下,唐彩凤迈出第二步:小恩小惠拉拢宫燕飞,博取对方好感。 唐彩凤为何绰号“唐裁缝”?——但凡绰号都有由来,唐彩凤这个绰号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有裁减手艺,不亚于技术高超的专业裁缝。 唐彩凤出生于江南小镇,父母以卖布料为生,母亲有一手裁衣绝活。唐家育有四女一男,唐彩凤就是最年幼那个。五个儿女耳濡目染,都喜欢缝制服装,四个女婿也全是裁缝。姐姐们先后出嫁,剩下幺儿陪伴双亲。 随着年龄增长,唐彩凤开始帮父母做事,给客户丈量布料、收款、送货等,最主要的还是替母亲缝制衣裳。在母亲调教下,唐彩凤技艺突飞猛进,缝纫机在他手上如同奏乐,“哒哒哒哒”,声音清脆悦耳。 第一次夹在信纸里面送给宫燕飞的礼物便是唐彩凤的杰作,类似小玩意儿他还有不少,专门用于笼络女孩子。 宫燕飞不是小家碧玉,有才有貌,为了早日达到目的,唐彩凤煞费心思,变着花样赠送小礼品:今天送丝巾,明天送手绢,后天送挂件,绝不重复。刚开始宫燕飞还婉言相拒,但这些礼物用料考究做工精美,令人爱不释手,一番半推半就之后便收下了。 第一步进展顺利,接下来进行第二步,唐彩凤开始邀约宫燕飞看电影、跳舞、品茗、吃饭、逛街,慢慢向恋人过渡。宫燕飞从未谈过恋爱,哪晓得这些套路?像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学生,被人牵着手,亦步亦趋,一步步走向陷阱。 两个月后宫燕飞主动邀请唐彩凤到她家做客,并非拜见父母那般正式,只是同学之间来往,唐彩凤心里明白:这是试探性举动,以此判断他是否符合男友要求。 唐彩凤求之不得,立即精心准备,周末十一点准时出现在宫府大门口。 唐彩凤按响门铃,几分钟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来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观看。唐彩凤大声说道:“烦请通报宫小姐,我是她的同学,姓唐,应她邀请而来。”“请稍等,我这就去向小姐通报!”管家回应道。 管家回来后打开大门,唐彩凤进入宫府。这是一所颇具江南水乡特色的建筑,青瓦白墙,极像一幅唐朝水墨画,在武汉各类官邸中并不多见。 宫燕飞和母亲已恭候多时,宫太太雍容华贵,容貌出众,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在中国内陆十分罕见,令人过目不忘。唐彩凤对此印象深刻,回去后特地向潘廷玉汇报,请求调查宫太太身世背景,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位贵妇人果然不同寻常,出身名门,系满清皇室贵族后裔,算起来与傀儡皇帝溥仪还是近亲。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正黄旗格格,因此宫燕飞应该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 第二百八十六章 唐彩凤在宫府受到宫燕飞母女热情款待,饱享了一顿正宗日本料理,还喝了一小壶清酒。唐彩凤长这么大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受宠若惊,手脚无措,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卑笑容,宫太太全都看在眼里。 饭后唐彩凤还想借机参观府邸内部,被宫太太婉言谢绝了,宫府藏着惊天秘密,怎么可能让外人轻易进入? 唐彩凤走后宫太太问宫燕飞:“乖女呀,你从不带陌生人来家作客,今天怎么啦?”宫燕飞明白母亲意思,撒娇道:“人家是朋友嘛,对我很好,来而不往非礼也,他送我好多礼物,也算答谢吧!” 宫太太这才把女儿收到的那些小礼品与唐彩凤联系起来,微微一笑,说道:“好嘛,中国人讲求礼尚往来,你这么做也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做一般朋友可以,不能和他谈恋爱噢!” “额娘,您说什么呀!我还没有毕业呢,怎么可能谈恋爱?”宫燕飞脸颊上飞来两朵红云,羞涩答道。宫太太笑着摇摇头,女儿像一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根本经不起风吹雨打,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多么容易凋零啊! 潘廷玉认真分析唐彩凤的报告,仅仅凭借一桌日本菜和酒水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即使宫燕飞拥有日本血统也不算大事,关键在于宫本善,他是不是日本人?或者是日本军部派遣的特工? 宫府有没有严密防范?潘廷玉又反复询问唐彩凤在宫府时见到的情景,唐彩凤心细如发,曾偷窥过几个房间,都没有看见安保人员,只有丫鬟和佣人,与一般官宦人家并无区别。 事到如今要想辨明宫副市长真面目,唯有华山一条路——深入虎穴,察看宫府全貌,用事实说话。武汉站不缺武功高强之人,但此事非同小可,倘若败露麻烦就大了,戴老板都不一定盖得住,潘廷玉只能亲自出马。 这天半夜,宫府外出现一条黑影,身手矫捷,在高墙外潜伏良久后翻墙而入,直奔内宅。须臾之间黑影已经进入客厅,蹑手蹑脚,唯恐惊醒宅院主人。黑影逐一察看各个房间,从楼下到楼上,从外楼到里楼,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尽管黑影极其谨慎,但还是忽略了一点:从他进入宫府那一刻起就处于监视之中,不是一双眼睛,而是十几双眼睛!黑影十分细心,最后把注意力放在车库下面,那里安装上铁门,并以钢筋水泥加固,只能用tnt烈性炸药才可以摧毁,可谓牢不可破。 黑影正准备开启铁门,突然围上来一群人,如果唐彩凤在场的话,不难认出那些人正是宫府的丫鬟和佣人。他们穿着睡衣短裤,一言不发,对黑影展开围攻。 黑影毫无惧色,见招拆招,见人打人,犹如一群恶犬围殴野狼,你死我活,非要分个高下。黑影渐渐看出端倪:这群人显然经过严苛训练,进退自如,形同一人,全部使用同样招式。 事后潘廷玉查验证实:不出所料,宫府那些人并非善类,使用的拳术居然是赫赫有名的日本空手道!空手道以凶狠顽强著称,实用性很强,他们的身手至少在空手道五段以上,潘廷玉能够全身而退算是侥幸了。 宫府藏龙卧虎,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潘廷玉正打算深挖下去,一个神秘大人物从天而降,乘坐军用飞机自南京飞抵武汉,专为宫本善疑案而来。 潘廷玉奉命接机,把这位特使接到武汉站办公大楼,召集全体同仁听他训斥。此人潘廷玉曾经见过,刚从川军上调南京国民政府不久,担任最高统帅部战前观察员,官职不大却举重若轻,负责联络协调蒋、汪两大派系工作往来,他就是沈升云。 第二百八十七章 沈升云在四川期间,配合何应钦总长整顿川军,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为党国作出卓越贡献,受到何总长青睐,举荐到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担任高参。履新之初被派遣到淞沪前线视察军务,正在各防区督战之际忽然接到紧急电报,命令他赶赴武汉处理突发状况。 在飞机上沈升云仍然回想着电文,一字一句字斟句酌,电报只有寥寥几个字:疑宫卷入爆炸案,受潘监视,速平息。意简言骇,典型陈氏(陈立夫、陈果夫兄弟)风格,非此即彼,可见对此案极其重视。 cc系(即陈氏兄弟创立的党务调查科,后来的“中统”。)历来与汪精卫党羽互抛媚眼狼狈为奸,竭力排斥复兴社特务处(后来发展为“军统”),双方交往密切,互相利用各取所得。沈升云处事圆滑老道,游走于两个派系之间,此番前往武汉既是cc系授意也得到汪系首肯。 随着战事升级,以灵活多变著称的戴笠捕捉到机遇,趁机发展壮大二处规模,由原来只针对共产党转变为双重打击,抽调大量人力物力对付日本人。这种变化触动了cc系神经,同时也损害了汪系既得利益,他们不允许戴笠继续胡作非为,想方设法阻止二处行动。 沈升云浮想联翩,突然听到机长在广播里说:“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安全,飞机快要着陆了!” 潘廷玉等人早已在机场等候,天空飘着细雨,湿漉漉的,带着丝丝凉意。沈升云走出机舱,不禁打了个寒颤,昨天还在硝烟弥漫的淞沪战场,今天已经来到风平浪静的江城,活着真好啊! 原计划把沈升云送到大酒店休息,下午再召开接待会,可沈升云坚决不同意,让潘廷玉立刻送他去武汉站。 飞机起飞时间很早,抵达武汉才8点,在机舱里沈升云用过早餐,因而一到武汉站便参加早会。一处和二处都有早会惯例,每天早上8点半准时开会。早会分为全体参加的例会和中层管理人员参加的碰头会,不得无故缺席,违反者按有关条例处罚。沈升云知道这个规矩,特地赶来参与,不外乎想借机标榜自己权力。 武汉站所有人站在一楼大厅等待,副站长和各科室科长在第一排,第二排是小组长,往后依次是:行动科、情报科、总务科等科室科员。 例会开始之初,全体高声诵读中华复兴社章程,在誓词“遵守本社社章,服从社长命令,保守本社秘密。如违誓言,愿受最严厉之制裁。”宣读声中结束。 潘廷玉陪同沈升云走到大家面前,面带谦卑笑容,介绍道:“这位是最高统帅部少将观察员沈升云先生,莅临我站调研,我谨代表军警处武汉站热烈欢迎!”话音刚落立即响起一片掌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 沈升云示意停止鼓掌,笑着说道:“早就耳闻军警处武汉站兵强马壮纪律严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武汉站在潘站长统领下朝气蓬勃生机盎然,不愧是党国精英栋梁之才,沈某深为佩服!”掌声再次响起,这些话包含多少水份,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接下来是管理层碰头会,在小会议室举行,潘廷玉向沈升云一一介绍,宾主随后落座。因为沈升云代表最高统帅部,地位高贵,在场的人都不敢造次,闭口不言,唯恐祸从口出。潘廷玉也怕言多有失,对近期时期工作做了简单总结便草草收场。 会后沈升云单独约见潘廷玉。沈升云轻描淡写问了一句:“怎么没听到潘站长提及医院连环爆炸案呢?”看似不经意却别有用心,潘廷玉听出弦外之音,忙回答:“此案错综复杂案中有案,绝非短期内可以告破,有些情报仅限于总部高层知晓,故而没有当众宣讲。” 第二百八十八章 沈升云见潘廷玉惶恐不安的样子,内心充满得意,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效果。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有半点表露,显得豁达大度。继续说道:“贵处规矩我是知道的,戴处长杀伐决断果敢坚强,深得委员长器重,贵处能有今日全靠他精明能干啊!” 潘廷玉对沈升云人品行径早有耳闻,对这番恭维之言置之一笑,官场上那有什么肺腑之言?只有傻瓜才会当真。 沈升云又七绕八绕转了几个圈才步入正题,装作不经意说道:“武汉医院爆炸案影响恶劣,波及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在民众中造成恐慌,统帅部极为重视。当前我军与日寇鏖战正酣,武汉三镇作为大后方重要性不言而喻,潘站长,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呐!”“不还有花兄吗?我可不是孤军奋战啊!”潘廷玉故意抛出花康生,看沈升云有什么反应。 沈升云对潘廷玉的话充耳不闻,仍然把话题引向二处:“潘站长是戴处长手下干将,据悉已有确凿线索,何不说来听听?” 潘廷玉见他不上钩,心有不甘,也佯装糊涂,继续往一处那边引:“花站长亲自督促办案,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取得可喜收获,沈先生不妨召见慰问一下?” 沈升云屡次提示但潘廷玉始终不上道,终于按捺不住,面露愠色,夹枪带棒说道:“潘站长,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军警处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以瞒天过海,我就是专为此事来的!” 潘廷玉事先向上峰请示过,假如沈升云拿鸡毛当令箭,威逼他交出手上证据该怎么办?上峰明确指示:不予理睬,先礼后兵,如果他要硬来就直接向戴老板汇报,把状告到委员长那儿去。 潘廷玉是聪明人,并非有上峰撑腰便忘乎所以,他自有打算,想利用沈升云迫切心理反戈一击。 晚上潘廷玉代表武汉站做东,为沈升云接风洗尘,副站长、各科室科长悉数到场作陪。为了活跃气氛,潘廷玉特别花钱请了两个戏班头牌弹唱小曲,沈升云是上海人,因而唱得是苏州评弹。 两人一左一右分坐两旁,中间搁着一张小方桌,自带小三弦和琵琶,边弹边唱,情趣盎然。 沈升云情绪高昂,似乎已经忘记上午的不愉快,专心致志欣赏评弹,对酒菜没多大兴趣。潘廷玉带头敬酒,其他人也紧紧跟随,沈升云象征性抿了几口,照旧专注听戏。 潘廷玉见场面有些冷清,有意没话找话,问道:“这苏州评弹别具特色,可惜我们都听不懂,能否请沈先生讲解一二?”这句话投其所好正问到点子上,沈升云眉目舒展,爽快答应。 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总称,采用吴语徒口讲说,源于宋代说话伎艺,始见于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迄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 “潘站长有所不知,这苏州评弹流传地域狭小,有‘南不出浙江兴,西不过常州,北不越常熟,东不超松江’之说,但从业者众多。据民国16年(1927年)统计,当时光裕社拥有社员200人,而未人光裕社的艺人有近2000人,竞争相当激烈。” 沈升云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歇口气沈升云又说道:“苏州评弹大致可分三大流派,即陈(遇乾)调、马(如飞)调、俞(秀山)调,我听此二人唱腔应该属于‘马调’,不信你问问?” 潘廷玉让人去打听,果然如沈升云所言,不得不钦佩,其他同仁也纷纷叹服,又轮流上前敬酒。这一回沈升云心情舒畅,放下架子,痛痛快快喝下几盅,有了三分醉意。 第二百八十九章 酒楼备有专供客人休息的包厢,潘廷玉把沈升云搀扶进去,让酒楼伙计送来热茶为他醒酒。沈升云半醉半醒,嘴里哼着评弹小曲,摇摇晃晃似醉非醉。潘廷玉打趣道:“沈先生酒量不行啊,兄弟们还没有发力您就醉了!”“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我没醉!” 沈升云咕咕哝哝自言自语,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 不到十分钟便响起沈升云的鼾声,潘廷玉怕他受凉,忙叫伙计拿来一床毛毯为他盖上。临走前不无遗憾地说道:“哎呀,沈先生您醉得真不是时候,我正准备向您汇报重要情报呢!我们怀疑宫副市长与爆炸案有关,派人秘密监控,很可能藏有私人电台。您不是不知道他的特殊身份,如何处置还要听您高见。算了,回头再说吧!” 沈升云酒醉心明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像有根痒痒挠在抓绕,恨不得立即见到宫本善,通知他早做防备。在煎熬中好不容易等了一个小时,揣摩着潘廷玉等人已经离开,沈升云从沙发上翻身跃起,一个箭步冲向门口,快速跑下楼,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市政厅而去。 潘廷玉根本就没有走,带领武汉站行动科几名特工守候在酒楼外面,果然不出所料,亲眼看到沈升云心急火燎出来。潘廷玉低声下令:“你们两人一组,跟上那辆黄包车,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被发现了!”行动科组员不敢懈怠,或步行或骑车或乘坐公交,每组两人,紧跟着黄包车,一直尾随到市政厅。潘廷玉随即返回办公室,等候回音。 医院爆炸案把武汉警察局排斥在外,身为局长的白秋山自然不爽,老想着找机会把面子要回来,对手下再三打招呼:如果军事调查局一处武汉站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他报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这些臭鸡蛋发出异动,他就会扑上去把他们的骨髓吸干净。 最近几天三镇都有报告呈上来,无一例外提到:花生米那伙人好像有了线索,加大稽查力度,好几个地方发现他们,鬼鬼祟祟的,在跟踪一帮东北人。 “东北人?”白秋山左思右想,花生米的人跟踪东北人干嘛?自从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流亡难民多如牛毛,大街小巷遍地可见,还有不少来自东北的大学生,到武汉讨生活,一帮东北人能干出什么大事? 白秋山突发奇想:花生米会不会把这些难民当作爆炸案替死鬼?一处特务最擅长干得就是龌龊事,譬如把平民冒充共产党枪毙、和军警处搞内讧、与警察局抢功等,难保花生米不会这么做。 白秋山心里老大不舒服,决定揪住此事不放,和警备司令部联起手来,给花生米点颜色瞧瞧,杀鸡给猴看,顺便向南京政府和第6战区奉献一点功绩。 白秋山与警备司令部副司令连复方都曾是冯玉祥手下干将,有多年同僚之谊,无话不谈,要整垮花生米,他是最佳搭档。白秋山知道连复方有抽大烟的嗜好,因而把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烟馆。 这家烟馆极其隐秘且大有来头,位于汉口汉正街最繁华的地段,在一栋三层小楼最顶层,楼下是门面,售卖绸缎布匹,二楼房主自住,外观毫不起眼。 说它隐秘,因为隐藏很好,走进小楼,不到第三层,什么也看不到;即使走到三楼,不进屋,也什么都不知晓。说它大有来头,因为有三个股东,大股东就是白秋山,二股东是武汉商会副会长龙回首,房主只是小股东,也身家过亿。 通常白秋山不会主动把朋友约到这家烟馆,只有商谈紧要事宜时才会这么做,连复方与他素有往来都毫不知情,可见白秋山心机之深。 第二百九十章 连复方是个夜猫子,凌晨睡中午起,下午办事晚上玩耍,很会生活,妻儿不顾,父母不管,跟浪荡子没有分别。副职和正职不同,立功受奖轮不上,屁股挨板子的事儿也不沾边,乐得逍遥,他这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当得轻松快活。 白秋山与连复方的约会定在晚上九点,白秋山和连复方最大区别在于家庭观念迥异,刚好相反,他热爱家庭,恪守父亲之责、丈夫之职、儿子之孝,不论有多忙都要回家吃饭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如此。 吃过晚饭检查完孩子作业,白秋山才离开家,没有坐车,叫了辆黄包车,九点准时到达汉正街。连复方家住武昌,但他很少回家,白秋山劝说过连复方多次:少在外面晃荡,四十好几的人,要给儿女做榜样,免得日后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连复方充耳不闻,照样我行我素,把酒店饭馆当家。 白秋山赶到时连复方正站在绸缎庄门口东张西望,头发油光水亮,衣着花里胡哨,怎么看也不像个军警高官。白秋山暗自叹息,刚走下黄包车连复方就迎上来责问:“你老兄搞么事哦?让我等好久!” 白秋山笑而不答,径直往楼里走,连复方紧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楼。 房主已经接到电话,在三楼恭候。白秋山和连复方走上楼,房主连忙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去,里面摆设让自诩见过世面的连复方都禁不住啧啧赞叹:清一色英国原产家私,德国进口家电,尼泊尔手工地毯,连茶具都是纯正景德镇大师级别的臻品。 “这个房子装潢要点钱喔?” 连复方眼神里流露出艳羡的光采,“你连老弟家里不是才装修的嘛?不比这儿差吧?” 白秋山答道,连复方不好意思笑笑,连声说:“惭愧!惭愧!我那点薪水您老兄还不晓得,只够糊口!” “找我么事?早说早了,您早点回家睡觉,不然嫂子要骂娘咯!” 连复方是武昌本地人,武汉人都是急性子,口无遮拦,连复方也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白秋山没有理会,指着烟枪说:“既来之则安之,你嫂子再是母大虫孙二娘也不能不讲道理,我已经请过假,老弟放心,晚点回去无妨。” 连复方难得见白秋山如此爽快,也不再多说,在软塌上斜躺下去。一旁伺候的女童往烟枪里填好福寿膏(鸦片炮制后的褐色膏药),递过去,连复方开始吞云吐雾过起瘾来。 国民政府建立后,首先在南昌推行“新生活运动”,包括四维三化: 四维即“礼义廉耻”,是新运的中心思想。要求民众把“礼义廉耻”结合到日常食衣住行各方面,不仅市容清洁、谨守秩序,还要“改革社会,要复兴一个国家和民族”。 还有“三化”,就是“生活艺术化、生活生产化、生活军事化”。 所谓“艺术化”,就是以“艺术”为“全体民众生活之准绳”,告别“非人生活”,力行“持躬待人”并以传统之提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为榜样,以艺术陶养国民,以达“整齐完善,利用厚生之宏效”。 所谓“生产化”,则旨在“勤以开源,俭以节流,知奢侈不逊之非礼,不劳而获之可耻”,从而“救中国之贫困,弭中国之乱源”。 而“军事化”在《新生活纲要》中列于最末,却是“新生活”的核心所在。在《新生活运动之要义》中即有这样的陈述:我现在所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是什么?简单的讲,就是使全国国民的生活能够彻底军事化!…… 白秋山和连复方身在新生活发源地,焉能不知此次运动重要性?蒋委员长身体力行,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极尽表率之事,假如连复方偷吸大烟被发现,他该如何感想? 第二百九十一章 秦香兰在医院的生活十分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到后花园跑步做操,七点返回病房洗漱,七点半用早餐;主治医生和护士长会在八点半查房,询问病人情况,这个时段秦香兰必须在场;九点以后就是清扫楼道时间,一直到十一点,秦香兰都在行政大楼做保洁。 经过多日观察,秦香兰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无论坐班的行政人员还是常来医院的宫副市长,举止如常,难道判断有误?秦香兰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些人一定有问题,唯一办法只有安装窃听器,但接收需要设备,怎么解决呢? 潘廷玉收到秦香兰求助报告,派人找出医院建筑设计图纸,看在哪里安放监听设备合适。对比分析后觉得行政大楼杂物间比较适合,每层楼都有这么一个杂物间,四楼院长办公室隔壁就是,一墙之隔,监听效果应该不错。 监听设备在一夜之间便完成了安装调试,窃听器安在院长办公室办公桌下面,神不知鬼不觉,只有秦香兰知道。这套设备是美国最新研制的,灵敏度极高,能够覆盖两百米范围,不要说讲话,连咳嗽声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秦香兰就领教了设备威力:包括院长办公室在内的整个四楼所有房间,开关门声、走路声、说话声,甚至拉动抽屉声、喷嚏声,全都钻入秦香兰耳朵。从那天开始她就蜷缩在杂物间狭窄的空间里,全神贯注监听四楼可疑谈话。 在已经破译的日特电文里反复提及一个代号为“鹰眼”的人,军事调查局由此推断此人非比寻常,很可能是武汉医院连环爆炸案幕后策划者和组织者,而且隐藏极深。有关资料表明,这个“鹰眼”最早出现于十年前,当时还是执行者,毫不起眼,现如今今非昔比,应该属于高级别特工。 潘廷玉和花康生同时接到密令,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鹰眼”并设法铲除,彻底歼灭盘踞在武汉的日特组织。一处和二处联合办案,展开从未有过的团结合作,目标一致,争取早日完成锄奸任务。 美国进口的窃听器果然厉害,秦香兰很快取得进展:监听到一些重要谈话,尽管闪烁其词语焉不详,还有不少暗语,但隐约可以推测出可用信息,结果令人惊愕——陆军医院上至院长、各科室负责人,下至普通医生、护士,竟然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隐秘的情报网! 这个网络显然运作时间不久,参与者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唯恐受到连累,包括院长在内,都不愿过多涉足。组建这个情报网目的何在?是什么组织在幕后操纵?与爆炸案有多大关联?一连串谜团等着秦香兰去揭开谜底,把真相昭示天下。 陆军医院和其它发生爆炸案的医院相继解除戒严,恢复正常营业,病人又如潮水般涌来,把医院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着又发生系列失踪案,无一例外都是医院医护人员。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事先有过约定,居然按照不同部门、不同科室依次失踪! 失踪者去哪儿了?原来是潘廷玉和花康生共同设得局,作为策略一部分,被两个特务组织“请”进了审讯室,接受盘问。 俗话说:不能打草惊蛇,潘廷玉和花康生却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打草惊蛇,以达到引蛇出洞之目的。 武汉各个医院每天都有人失踪,几天后又正常上班,但一问三不知,个个三缄其口,把警察搞得莫名其妙。社会舆论也沸沸扬扬,各种传闻满天飞,幸好潘廷玉和花康生早向有关方面打过招呼,才不至于无法收场。 关注事件发展的不止一人,其中以宫副市长最为关心,不仅因为分管文教卫生,还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失踪”人员绝大部分是他的组织成员,隶属于群众社团“民主救国会”,简称“民救会”,而宫本善即是首任会长。 第二百九十二章 日军暂时被弹压下去,退缩回去,莫小米对其他人大喊道:“你们快掩护王师长撤退,我来殿后!”“弟兄们跟我走,把师座夹在中间,替他挡子弹!”那个上尉连长也挥手大叫,话音未落,突然一发子弹射过来,正中他的脑袋,军官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往前猛然栽倒,随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敌人有狙击手,大伙儿小心!”莫小米已经看到日军狙击手,高声喊道。战场上最可怕的敌人就是狙击手,像一只只躲在阴暗角落的老鼠,目标一旦锁定便跑不掉,百发百中,一枪毙命。 听说有狙击手众人都慌了神,四处张望,莫小米又喊道:“大家不要怕,半蹲前进,保护好王师长,我去把狙击手干掉!” “狙击手在哪儿?” 王敬久也有些心虚,日军狙击手名声在外,死于狙击手枪下的国军军官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师级以上高级将领。 据说日军军部曾下达密令,要求专业狙击手只针对四种人开展狙杀:一种是前线指挥官,也即是营连级军官;第二种是高级将领,仅限于少将以上;第三种是对方狙击手,对他们威胁最大;最后一种是重机枪手,干掉一个就少一个火力点。 莫小米也听说过这个传闻,由于刚上战场还没有切身体会。正在寻找狙击手时,又有三个警卫员中弹倒下,都是脑袋开花,看来敌人都是冲着王师长而来。时不我待必须主动出击,莫小米不再犹豫,让王师长等人躲藏在墙角拐弯处不要露头,那里是射击死角,子弹打不到。 果然有几发子弹又连续射过来,都打到墙壁上,发出“噗噗”的声响。顺着子弹轨迹,莫小米清楚看见狙击手位置——在斜对面60度方向一栋二层建筑上,日军躲在窗户后偷袭。 对方十分狡猾,不开枪时毫无踪影,开枪时才把枪管伸出来,射杀后迅速收回,完全看不到狙击手模样。莫小米心里有了底,悄悄转回去,对王师长说道:“敌人有备而来,您是狙杀目标,快把军装换了,我去干掉那个狙击手。” “堂堂国军师长蓬头垢面乔装打扮成何体统?” 没想到王敬久眉毛一杨,怒气冲冲说道,莫小米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身边一个警卫员低声解释:“师座是黄埔毕业的优等生,如今又统领最精锐的德械师,你让他换士兵衣服,谈何容易?” “唉!”莫小米长吁口气,抛下一句:“你们保护好师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随即抓起一支kar.98k毛瑟步枪,猫着腰,从楼房后面迂回过去,悄悄向狙击手靠近。 德制kar.98k毛瑟步枪自重4公斤,有效射程可达800米,稍加改造就是一把出色的狙击步枪。通常会加装瞄准镜,以提高射击精确度,但国军狙击手匮乏,改造过的毛瑟步枪寥寥无几,现在莫小米手上的这支便是普通长枪。 前行并不顺利,不断有日军向他射击,都被莫小米击毙,还有几次差点被手雷弹片炸伤,幸好莫小米及时躲闪,安然无恙。 好不容易摸到那栋建筑物侧后,莫小米捡起地上一块碎镜片,镶嵌在枪管顶端伸出去观察:日军狙击手所在位置选得极其巧妙,下面看不到上面,上面却可以把下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狙击手视野开阔,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也是运气较好,王师长一行躲藏的墙角恰好挡住狙击手视线,再偏移半米就非常危险,但有一个弊端:除非永远不现身,只要身体向外延伸半米就会吃枪子儿。 第二百九十三章 如何以最有效的方式消灭这个敌人?莫小米需要尽快做出判断,眼下有两条途径:一是常规办法,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用手中这把kar.98k毛瑟步枪击毙日军狙击手;二是采取非常规手段,近距离手刃对方,换句话说,即是背后偷袭,趁其不备歼灭之。 两种方式各有利弊:第一种方式最大好处便于脱身,选取最佳角度击杀后逃之夭夭,弊端是一击不中就会被其发现,想再逃脱很难。第二种方式是莫小米长项,楼房矮小,攀爬容易,只要进入楼上找到目标,日军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了。 莫小米此时已经变换角色,临时充当了狙击手,比日军强不了多少,且处于劣势,从下往上瞭望,成功率并不高。 莫小米还有个顾虑:他躲在暗处还未暴露,只要枪一响,无论是否能够击毙对方都会被发现,成为众矢之的,日军一定群起攻之,万一不幸负伤或牺牲,谁来保护王师长? 经过权衡,莫小米打算智取,爬上楼从背后偷袭,即使失手也不至于暴露,被日军追着打。 这栋楼房连着两栋平房,攀爬难度减小不少,莫小米用了不到五分钟便进入二楼,开始找寻狙击手。大楼内早已是残垣断壁,漆黑一片,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景物,还好莫小米眼力超群,很快适应了环境。 要成为一名出色狙击手必须具备几个要素: 1、通过严格考核,达到既定目标; 2、思想成熟稳重; 3、体能超强,视力必须达到2.0,绝不能是色盲; 4、观察力异常敏锐; 5、具备专业知识背景,尤其对如弹道学、光学、侦查定位等理论知识要求熟练掌握; 6、步枪射击技术优异; 7、野外生存技能优于常人; 8、甘于寂寞。 总而言之作为特种兵,狙击手单兵作战素质毋容置疑, 处于金字塔顶端。在所有要素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观察力,假如没有敏锐观察力,其它都无从谈起。 莫小米早已具备以上这些要求,还加上武功高强,犹如锦上添花技高一筹。 在楼上打冷枪的日军狙击手也是职业特种兵,还不到二十岁,第一次参加实战,缺乏实战经验,心里难免忐忑不安。按照特种兵学校教官训导,他精心选择了狙击位置,此前已经狙杀好几个中国军人,包括两名重机枪手,三名军官,最高军衔是中校。亲眼看到对手倒在枪口下,他很得意。 莫小米睁大眼睛搜索前进,特别注意脚下物体,要面对的敌人异常危险,容不得半点疏忽。地上瓦砾成片,莫小米索性跃上屋梁,像猴子一般四处晃荡,这样就不会惊动对方。 楼上共有八面窗户,两堵墙各四面,都有掩盖物遮挡,无法判断日军躲在哪扇窗户后。这种情况下要让对方现身,最好办法就是主动暴露自己,但除非不得已,没人会这么做,道理很简单:如果不能杀死敌人,自己很可能被敌人杀死,相当于自杀。 战场上决定生死往往在一念之间,与赌博并无区别,赌博以钱财做抵押,战争以生命为代价。此时王师长等人还在外面等待,时间紧迫,不赶紧离开,即使没有被狙击手打死也会死于围攻上来的日军后援部队之手。 莫小米决定赌一把,以生命做赌注,换取王师长的安全。 躲在窗户后面的狙击手找不到目标,正在着急,身后忽然响起奇怪声响,透过掩体缝隙,看见令人无法置信的一幕:从屋梁上流下一小股水柱,哗哗作响,极像有人在小便! 狙击手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切,这里是战场呐!敌我鏖战的地方,竟会有人如此放肆?!如果真有其人,无论敌我,这个人非疯即傻。 第二百九十四章 莫小米学那美猴王,站在屋梁上一通狂撒,和风细雨,淅淅沥沥落在瓦砾上。边撒尿边警惕张望,提防日军突然出现。 那个狙击手起初不敢冒头,好长时间没有动静,莫小米也不急,慢悠悠撒尿,这泡尿已经憋了许久,终于得以畅快了。 狙击手毕竟年轻,好奇心较强,最终忍不住,犹如蜗牛,小心翼翼伸出触角。莫小米尽了最大努力,一泡尿拖到七八分钟才撒完,日军还不出现就麻烦了。 正在焦急,从一扇窗户后悄无声音走出个日本兵,全身沾满锅灰,远远望去像一团幽灵。循着尿液流下的方向,狙击手慢慢移动,右手食指紧紧扣在狙击步枪扳机上,随时准备发射。 这时候倘若莫小米发出半点声响就前功尽弃,双方神经都高度紧张,脑细胞异常活跃,恨不得变出两双耳朵。莫小米把毛瑟步枪背在身后,手握配用刺刀,等待最佳出击时刻到来。 日军狙击手脚下的高筒皮靴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却悄无声息,仿佛踩在棉花上面。莫小米哪里知道,这个日本兵来自北海道特种兵联队,平常都在海边训练,隆冬时节直接在结冰水面操练,再滑溜的地面也不会摔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敌我双方耐心都到了极限,狙击手把整个楼层走遍了,仍然一无所获;而莫小米跻身于屋梁夹缝之间,也没有看见狙击手身影,两人都很纳闷:莫小米知道有这么个人,但看不到,狙击手怀疑有敌人潜入,但没有发现。 日本兵又转悠了两圈,这时突然有一只老鼠跑过,发出细微声响。莫小米伸出脑袋观望,狙击手也停下脚步,无意中踩碎一块玻璃,“噼啪”一声,立即引起莫小米警觉。 这一瞥终于看清楚狙击手所在方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莫小米飘然落下,直扑日本兵。那个狙击手也听到异响,刚要仰头,一道黑影掠过,锃亮的刺刀已经插入他后颈,由于用力过猛,刀身全部进入体内,只剩下刀柄在外面。 莫小米瞟了一眼地上尸体,捡起日军使用的狙击步枪,那是一把经过改装的三八大盖,枪托锯短了,加装有瞄准镜。再取下弹夹一看:子弹是特制的水银弹,里面灌注水银,弹头用精钢锻造,重量比普通子弹重些。 莫小米心想:小日本真有钱,这种狙击专用子弹造价不菲,怪不得国军中弹后非死即残,水银进入血液,人体即刻中毒,专业名称为“汞中毒”。即使活着也苟延残喘,没有几天喘气的日子。 莫小米返回原地,王师长等人还在那里等他,不断有炮弹落到附近炸响,烟尘遮天蔽日。一行人刚离开,用来躲避的墙壁就坍塌了,好险呐,莫小米惊出一身冷汗。 范绍增见他们顺利回来,喜出望外,一颗心始终悬着,终于尘埃落定了。顾不得与王师长寒暄,范绍增对莫小米说:“走,咱们去88师看看!” 88师前线阵地在虹口公园,也是要塞,日军强攻的另一个地方,88师已经与敌人鏖战了两天。 孙元良师长亲自指挥作战,与王敬久师长不同,他稳坐中军大帐,运筹帷幄遥控指挥。不远处还有第36师和第98师协同作战,和88师互为犄角,共同牵制日军。 日军早已占据虹口公园,修筑了坚固据点,有无数地沟暗堡,对中国军队形成交叉火力网,国军伤亡惨重。 范绍增还未走到88师师部便发现这一状况,我在明敌在暗,这不是明摆着吃哑巴亏嘛!尽管国军发动多次攻击,但收效甚微,不少官兵还没有冲到敌军前沿阵地就牺牲了。 莫小米也看出端倪,急切说道:“军座,您看出问题了吗?日军躲在暗堡和地沟里,我军根本打不到,一般手榴弹也炸不掉,白白丢了性命!” 范绍增默然不语,他不是瞎子,敌我态势一览无遗,这样继续打下去完全是徒劳。 第二百九十五章 范绍增一行走进88师前线指挥部,双方互致问候后范绍增说道:“孙师长,范某有一事不明,望赐教!”“范副司令请讲!” 孙元良礼貌应答。 范绍增走到军用地图前,指着图纸问道:“地图上为何只有防御工事,没有标注日军隐藏的火力点?” 孙元良沉吟片刻,表情沉重,答道:“不是我们不想标注,日军在虹口公园周围修筑了无数暗堡,还挖掘了四通八达的地沟,足以隐藏半个师团,迄今为止我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日军在里面。” “没有派人勘查过吗?” 范绍增又问道,“怎么没有?为了搞清楚敌人火力点,我们至少损失了两个连!” 孙元良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搞清这些火力点不行!孙师长,我建议再次派人前去勘查,然后把情况向集团军司令部报告,请求炮火支援,把这帮狗日的炸上天!” 范绍增请求道,孙元良也有同感,可谓一拍即合,当即下令派出两个排去执行任务,莫小米主动请缨,随同而去。 孙师长所言非虚,派出去的侦察兵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死伤过半,日军似乎洞悉国军的意图,穷追猛打,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两个排长已经牺牲一个,另一个吓破了胆,不敢前进半步。莫小米催促几次不见奏效,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猛地拔出手枪抵住他脑袋,厉声喝道:“龟儿子,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排长“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边哭边嚷:“说老子怕死?你去打听一下,88师哪个孬种怕死?怕死的生儿子没屁眼!” 这一嚷倒把莫小米愣住了,盯着他反问道:“不怕死?咋不给老子带人往前冲呢?”“长官,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咱们营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都是老弱病残,有些还是家里独苗,全死光了谁替他们给爹娘养老送终啊?”排长抹了一把眼泪,高声答道。 望着泪汪汪的少尉军官,莫小米心里一酸,也落下热泪:哪个军人不是爹娘心头肉?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说起来轻巧,真落到自己身上才晓得痛! “好啦,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要哭了,这样吧,你们跟在我后面,你把全部手榴弹集中起来负责保管,准备随时递给我。”莫小米轻声安慰道,排长停止哭泣,把剩下的手榴弹收集到一起,还有十几枚。 沿途都有不少日军据点向他们开火或投掷手雷,还要躲避掷弹筒的炮击,又死伤一些人。莫小米带着排长和其他人刻意保持距离,跑在最前面。 两人做了简单分工:遇到地面上日军,莫小米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死;遇到暗堡或躲在地沟里的日军,排长拿出纸笔记录下数量、位置等参数,然后避开,绕道而行。 一路上险情迭出,敌人的子弹、炮弹雨点般袭来,好几回差点把他俩打成马蜂窝或炸成碎片。好在莫小米机灵,排长也是老兵,像猴子一样左右躲闪,总算有惊无险。 围着虹口公园转了一圈,基本上得到日军暗藏火力的数目,莫小米和排长带着剩余的士兵返回指挥部。就在回去的路上,意外情况发生了! 只听得一声巨响,一发重炮落在莫小米身后十米开外,掀起的气浪把他推出两丈有余!等莫小米从尘土中钻出来,回头一看,哪还有活人,排长和战士们已经尸骨无存,完全消失在战火中! 这发炮弹把一小块弹片永远留在莫小米颅骨中,医术再精湛的医生都无法取出,成为永久后遗症,每次阵痛发作都会提醒他:不要忘记淞沪会战,不要忘记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要忘记凶残的侵略者!珍惜和平,热爱和平,捍卫和平,世世代代为争取和平而奋斗! 第二百九十六章 花康生的一处武汉站也取得很大进展:通过窃听得知日特又有大动作,但全部使用代号,而且以中国麻将牌名代替,譬如“筒、条、万”、“东、南、西、北”、“梅、兰、竹、菊”、“红中、发财、白板”,分别代表什么不得而知。 日本人为何对中国麻将情有独钟?花康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麻将牌顺溜,容易记住?还是故意扰乱中国谍报组织思维,走入歧途? 根据窃听内容,可以大致猜测出日本人策划企图:把武汉各重要系统划分为不同类别,依次展开行动。花康生经过反复琢磨,得出一个结论:医院爆炸案是前奏,接下来还会有更大举动,但目标、时间、地点、计划内容等都不得而知。 为了弄清日本人阴谋,花康生特地拜访了几个棋牌高手,其中一个是赌场老板,赌场规模在武昌数一数二。 老板姓宿,不同于其它赌场老板,他不喜欢赌博,开赌场纯粹为生计。此人头脑聪明,领悟力强,爱看爱学,对几种常见赌术了如指掌。 花康生和他是难兄难弟,在他的赌场也有股份,荣辱与共。听了花康生叙述,宿老板思考了足有半个小时才开口说话:“依兄弟愚见,日本人在玩一个把戏,他们知道你们布下监控,即使听到也没关系,就像玻璃钢里的金鱼,看得见吃不到。” 花康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问道:“那你认为这个把戏是什么呢?”宿老板搬起拇指,边数边说:“你看噢,麻将最重要的牌是哪些?第一首先是‘筒、条、万’这些主牌吧?如果全部去掉副牌就会加一番,如果去掉一种颜色又会加一番。” 花康生点头称是,宿老板接着说:“其次应该是‘红中、发财、白板’,可以与主牌组合成为混清(混合清一色),又要翻两番。” “按你的说法,其余两种副牌就不重要了?” 花康生不以为然,“也不是,只要是牌就有用,做人也一样,天生我材必有用嘛!”宿老板呵呵笑起来。 听了半天花康生还是没有明白宿老板意思,宿老板见他满脸疑惑,怕花康生生气翻脸,不再绕弯子,切入正题。随即让人端来一副麻将牌,哗啦啦倒在桌上。 宿老板指着麻将牌,说道:“我不喜欢搓麻将,但不代表不懂。假如我打牌,最爱做‘混清’,‘纯清’太明显,三家都清楚,没人会给你喂牌,相比之下‘混清’容易浑水摸鱼,成功性较大。” 说话间宿老板已经堆砌起一副牌,清一色万字外加“红中、发财、白板”,标准的混合清一色。花康生也是麻将高手,细看之下大为惊诧:这副牌竟然有七八种组合,都可以胡牌,可见宿老板功底之深厚。 “花兄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宿老板笑嘻嘻问道,花康生又仔细端详一番,答道:“不就是一手好牌嘛?还有啥名堂?”宿老板笑着摇摇头,说道:“花兄此言差矣!一副好牌之所以称为好牌,全在于变化莫测,每张都缺一不可。譬如这副牌,如更换任意一张则立刻变成烂牌,所以无论主牌、副牌,均无好坏之分。” 花康生似有所悟,又问道:“假如你是日本人,会如何操纵,做出一副好牌?”“花兄问得好!我会充分利用摸到的牌,主次搭配,突出重点,绝不浪费一张!”宿老板微笑作答。 花康生又想了一会儿,独自玩起麻将牌,把牌技里的“幺九”、“将对”、“断张”、“小七对”、“清一色”等全过了一遍,渐渐有些领悟:这伙日本人真不简单呐!拟定行动计划的人肯定是玩牌顶尖高手,把行动方案蕴藏于麻将组合之中,假如医院连环爆炸案是其中一项,那么属于哪种呢?其它计划又是什么组合? 第二百九十七章 花康生在宿老板那里大受裨益,从麻将牌之中得到启发,心生一念:何不去武汉各个赌场找寻日本人踪迹呢?那种既身怀绝技又是日本人的赌徒会不会就是爆炸案始作俑者?花康生是实干家,想到便做,把武汉站人员全都派出去。每人领取五十块现大洋,所有人伪装成赌客,流连于武汉三镇大小赌场。 人算不如天算,花康生百般算计仍然有所疏漏,忽略了一批具备策划爆炸案能力的目标群体——以社会名流身份面对世人的日本间谍,他们在中国生活多年,已经完全被同化,除了日本血统,和其他中国人没有两样。 这些人里面就包括宫本善,地地道道的日本东京人氏,满清末年其祖父母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天津,以经营海产品为生,子女也在中国学习生活,直至考取日本国内大学才返回故乡。 宫本善的父亲也是一名外科医生,医术精湛,蜚声日本医学界。宫本善子承父业,只不过应父母之命留在中国,考取了协和医科大学并迎娶清王室王爷之女荣格格为妻。 宫本善很早就加入日军特高科本部,成为首批骨干分子,接受洗脑,笃信宣扬“在亚洲建设皇道乐土,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军国主义。按照军部指示,宫本善毕业后前往武汉,扎根于此,长期耕耘。 荣格格出身高贵,不屑于人间烟火,从来不做家务事,连宝贝女儿都懒得管,小时候交给奶妈,长大后由佣人伺候。百无聊奈之际学会了麻将牌,与一群阔太太搅在一起,隔三差五搓几圈。 宫本善是个书痴,唯一爱好便是看书,天文地理、历史人文、宫廷秘史、军事战争,无不涉猎。原本与棋牌无缘,可荣格格买了全套在家,麻将桌、麻将牌、筹码等一应俱全,宫府成了太太们经常聚会的场所。 打牌总有三缺一的时候,比如谁家太太临时有事要提前走,哪个太太手气太差想换人,都需要找替补,宫本善从不上夜班,自然是最佳人选。 刚开始宫本善从未赢过,每次都输不少钱,事后免不了遭荣格格一通臭骂。聪明人毕竟不一样,宫本善知耻而后勇,刻苦钻研牌技,逐渐输少赢多,最终成为一流高手。 日军军部对侵华战争有着周密部署,军事行动仅是其中一部分,还有若干破坏计划,庞大复杂。武汉作为军事重镇战略要地,在日本占领军版图上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由此日军特高科拟定了“天穹计划”,旨在国民政府后方燃起一把大火,把湖南、湖北、重庆、贵州连接起来,形成一片火海,逼迫中国最高统帅部投降。 宫本善被特高科本部指定为“天穹计划”策划组织者,具体指挥实施。鉴于责任重大,宫本善绞尽脑汁,思考了很长时间,终于从中国国粹——麻将之中找到灵感,拟定了计划实施细则和内容。 所谓“天穹计划”只是一个轮廓,或者说是一个纲要,缺乏可操作性,但宫本善加以完善,把计划变为实际行动。该计划分为要领、细则、备注三大部分,每一部分又划分为若干小章节,均有详细描述。 宫本善不愧是医术娴熟的外科医生,出于职业本能,他采取了抽丝剥茧的外科手术方式,把最绝密的情报藏在策划书内层,外面覆盖各种伪装——这种遮掩并非表面文章而以文字游戏的面目出现,想破解伪装必须先要透彻了解麻将技巧,找到出牌规律,才能进行下一步骤。 但凡行动计划都有书面报告,没有人能够熟记几千上万字,然而宫本善是个例外,他亲自拟定了计划方案却焚烧了书稿,把全部内容装进脑子里,以便条的方式传递命令,从不使用电台。 第二百九十八章 花康生做梦也想不到,就在白秋山和连复方打算联手对付他时,天赐良机,突如其来的机会从天而降,花康生自乱阵脚,被警备司令部抓住把柄。 事情起源于花康生把一处武汉站人马全部派出去以后,这些人如同离笼之鸟、脱缰之马,手里又有钞票,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个个像打了鸡血,在赌场吃喝玩乐,过上了神仙日子。 赌博终有输赢,这些特务赢了就大喊大叫,嗓门比放炮还响;输了则哭爹骂娘,恨不得把赌场砸了,赌场其他人无不侧目。看管赌场的打手没有一个认识他们,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出面劝说两句,特务们哪肯吃这套?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甚至发生拔枪伤人的事。 按理说治安案件属于警察局管辖,但赌场例外,背景太复杂,警察局根本不敢过问,一来二去成了警备司令部分内之事。 警备司令部接到报案后立即出动,把一处特务统统抓捕,关押起来。花康生在几个赌场有股份,闻讯大呼头疼: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放出全部人马去找日本间谍,却弄巧成拙,反倒把自己送进虎口,明摆着要付出一大笔钱嘛! 不能被潘廷玉抢了先机,花康生只好硬着头皮去向连复方求情。 赌场发生骚乱之时白秋山和连复方已经在烟馆秘密会晤了几回,原想给花康生来个釜底抽薪,以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联合办案名义查封花康生的赌场,彻底断绝他的经济来源。 官场如赌场,白秋山、连复方和花康生都为仕途升迁投入价值不菲的钱财,每月微薄薪水仅能养家糊口,没有外水,哪还有钱去讨好上司? 如果查封花康生的赌场,表面上断了他财路,同时也会引火烧身:花康生非等闲之辈,cc系在国民党内部一手遮天,兔子逼急了要咬人,狗急了要跳墙,把花康生惹毛了难免来个鱼死网破,肯定动用所有关系来报复他俩,这是白秋山和连复方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白、连二人忙下令查清事件原委,把那些抓到的嫌疑人行刑逼供,拿到确凿证据。 尽管特务们一再申明一处特工身份,但军警哪里相信,就算相信也假装不知,难得有机会收拾这伙狗特务,不打白不打!因而都往死里打,一个比一个下手狠,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连复方并不糊涂,看过几本审讯记录便明白八九分,为了不惹恼花康生,特别嘱咐手下:把用刑受伤的人送进医院治疗,痊愈后再用刑,然后又医治,如此反复折磨。特务们生不如死,偷偷给家人传递口信,让他们拼死营救。 特务家眷能有多少钱?唯一办法便是向花康生求助,上班时间守在办公室,下班后堵在寓所门口,花康生成了众矢之的,从未有过这般狼狈。 花康生先去找白秋山,白秋山比连复方圆滑,说话还算客气,见花康生哭丧着脸,明知故问:“花站长怎么啦,生病了?抓紧看医生嘛,小病拖成大病就麻烦咯!”花康生紧缩眉头,一声不吭。 白秋山接着说道:“人呐,活简单些未必是坏事,钱财如粪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其实很愚蠢,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花康生仍然不答话,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白秋山这个王八蛋真该千刀万剐,不为钱财把他的人抓起来干嘛? 白秋山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花康生实在忍不住,打断他,说道:“白局长,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胡扯的,咱们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干脆些,说吧,你们打算把我的那些兄弟咋办?”“嘿嘿,既然花站长都晓得,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的人在我们手上不假,可他们犯了案,我们也是照章办事,花站长不服可以去上访啊,市政府、第6战区司令部、司法部,国防部,行政院,都行,悉听尊便!” 白秋山不卑不亢答道。 第二百九十九章 花康生在白秋山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了,回家独自喝闷酒。老婆觉得很意外,说是自家男人,却成天不着家,又不敢多问,全家人都靠他养活呢!今天怎么啦,早早跑回来,关在屋子里不出来。 花太太心疼丈夫身体,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搁在托盘上,来到客厅门口,嗲声嗲气说道:“老公,我给你炒了两个菜,先吃点,不要光喝酒!”连说几遍没有回应,花太太火了,一脚把门踹开,高声骂道:“没听到老娘的话呀,要想死滚到外面去,不要弄脏了家什!” 花康生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听到老婆叫骂,脑子一热,从左掖下抽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花太太吓得浑身哆嗦,手中托盘掉下去摔得粉碎,菜肴四溅。 花太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娘啊,女儿的命好苦啊,十八岁出嫁,二十岁生娃,一连给花家生了三个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啊,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嫌弃我,要谋杀老妻呀!我不想活了,娘,您等着,我马上来!” 花康生正心烦意乱,见老婆来捣乱,故意掏枪吓唬,想把她撵走,哪承想假戏真做,花太太居然来抢枪! 花康生一把推开妻子,收回手枪,忿然说道:“好了,别闹了,晓得你是好意,老子心情不好,不该吓唬你,给你赔礼,总行了嘛?” 花太太也是装腔作势,既然丈夫已经赔礼道歉就算了,抽噎着说:“好嘛,不过你要给我买件首饰,这样才有诚意。” 花康生叹口气,默认了。 夫妻总归是一家人,吵吵嚷嚷后还要过日子,花太太有心想帮丈夫解闷,问道:“啥狗屁事不能说出来?好歹我是你老婆嘛,出出主意总可以的。” 花康生又叹口气,耷拉着脑袋,猛灌一口酒。 花太太瘪瘪嘴,轻蔑说道:“你们武汉站那点破事瞒得了谁呦!那些家眷把咱家门槛都要踢烂了,想想也是,人家老公早出晚归挣点稀饭钱也不容易,如今蹲大牢挨鞭子,谁不心疼啊?” “晓得还问?白秋山和连复方两个狗日的,明显着报复老子,落井下石,想敲老子竹杠,没门!”花康生不停唉声叹气。 “依我说呀,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们咋整你的,照样比着还回去!” 花太太倚靠着饭桌,翘起兰花指,指指点点说道。 “你们女人懂啥,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那帮人是吃素的,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花康生白了她一眼,继续喝酒。 花太太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边吸边说:“是啊,我不懂,可我是女人,晓得女人心思,为了老公孩子都会变成母老虎!母老虎可是要吃人的,甭管他是啥人,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句话倒提醒了花康生,何不效仿那些吃不上饭的工友,去警备司令部闹一闹?军警再凶残也不至于向妇孺老幼下手,既能逼连复方就范又可以留住家财,岂不一举两得? 特务家眷得到花康生授意,第二天便倾巢出动,全家老小齐上阵,把武汉警备司令部大门团团围住,只准进不准出。军警们哪见过这种架势,下不了手更开不了枪,眼睁睁看着他们闹。 有其夫必有其妻,这些家眷确实像一群发疯的母老虎,对守门军警又抓又咬,叫嚷着:“把我老公放出来!还我男人!”还唆使老人下跪,小孩哭闹,喧嚣一时。 媒体闻风而动,大小报刊记者蜂拥而至,采访、拍照,忙得不亦乐乎。次日这一事件就上了报纸头条,标题为:军警野蛮执法,百姓无辜关押。 第三百章 山城不缺新闻,每天报纸上各种传闻满天飞,然而类似这种狗咬狗的事件还是头一回,街头巷尾争相传诵,闹得满城风雨。 军事调查局是独立系统,地方政府无权管辖,可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隶属于武汉市,发生这种事情当权者难辞其咎,难题自然抛给了宫副市长。 宫副市长大发雷霆,当即把白秋山和连复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后说道:“你们净让我干些擦屁股的事儿,医院爆炸案还没有破获,现在又发生乱抓人的事情,这个副市长我当不了,你们来坐这把椅子!” 白秋山和连复方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低着头不吭声。虽说宫副市长是副职,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市长年事已高,眼看再干两年便要退休,宫副市长接替市长宝座呼声很高,他们的官帽子捏在他手上,不得不服软。 宫副市长最后命令连复方立即释放在押赌场嫌疑人,由花康生统一作保,缴纳足额保费,办完保释手续就可以回家。这样做可谓两全其美:一来解决问题,平息了民众怨气;二来可以充实财政收入,不至于中饱私囊,花康生说不出闲话。 离开副市长办公室,两人都垂头丧气,不约而同走到汉正街那家烟馆。连复方仍旧抽大烟,白秋山趴在软塌上接受按摩,你一言我一句闲聊起来。 白秋山问道:“老连啊,你说说看,这花生米究竟在搞什么鬼?“不知道,那小子一肚子坏水,天晓得他想干啥?” 连复方吐出一口烟雾,懒洋洋回答。 白秋山又说道:“这些狗特务真他妈有钱,几十号人呐,每人发一大把袁大头,跑到赌场去挥霍,真搞不懂!” 连复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答道:“人家是全国性组织,两个老大正得宠,每年工作经费都够咱哥俩几百人吃喝了,还不包括其它费用!” 白秋山频频点头,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军事调查局两个处都有钱,早已不是机密,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盯上花康生,想狠狠敲他一笔,没料到落得鸡飞蛋打。 花康生办完保释手续回到家,一头扎进沙发里,长吁口气,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关键时刻还是老婆管用呐!晕晕乎乎中忽然响起好长时间没有和老婆亲热了,一股内疚感油然而生,立刻翻身坐起,开门出去,直奔澡堂,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无巧不成书,花太太也喜欢打牌,还是常去荣格格那里玩耍的太太团成员之一,花康生早知道她有此爱好,但不清楚去向。洗完澡回到家老婆还没回来,三个儿女直嚷肚子饿,花康生不会做饭,只得带他们到外面饭馆。 吃过晚饭还不见老婆踪影,花康生有些气恼,好心情荡然无存。正在烦闷,花太太终于回家了,一步三摇,嘴里哼着流行歌,见丈夫在家,撒娇道:“哎呦,这么早就收工啦,难得呀!老娘我今天手气好到极点,你猜赢了多少?” 花康生抽着烟不答话,几个女人打牌,小打小闹能有多大收获?——花太太伸出两个巴掌,欢天喜地说道:“一百多块呐,把我这半年输的钱全赢回来了!” “好,好,能干!”花康生不愿扫了老婆兴致,敷衍回答。花太太余兴未消,扭着腰肢飘然而去,夫妻俩当夜巫山云雨,折腾了半宿。 次日早餐时,花康生无意中想起问一句:“老婆,你打牌的地方固定吗?不要去赌场噢,那儿太乱,在朋友家打好了。”“固定啊,就那么几个地方,环境最好的当然是荣格格那儿咯,管吃管喝,还有佣人伺候,我常去。”花太太喝下一口牛奶答道。 第三百零一章 沈升云和宫本善有多年交情,更确切说,是日军特高科与汪伪谍报组织的一道桥梁,双方交换情报,互通有无,互利互荣。正因为有这个背景,不久以后沈升云才能够临危受命,担任位于上海极斯菲尔路76号(现改名万航渡路435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行动科负责人,叱咤上海滩。 沈升云到达武汉市政厅时宫本善正在开会,秘书不认识他,看过名片后立刻转变态度,满脸堆笑,为他砌上最好的西湖龙井。 宫本善曾经对秘书讲过,来访客人分为四类,不同种类上不一样的茶:第一种是上宾,从南京中央政府而来;第二种是贵宾,来自湖北或其它省份政府部门;第三种是嘉宾,身份显赫或社会地位高尚;第四种是普通客人,找他办事的政客或有求于他的朋友。 宫本善办公室同时备有几种茶叶:西湖龙井、铁观音、大红袍、陈年普洱、六安瓜片、茉莉花茶,除了最后一种,都是上等好茶。 烟酒茶属于个人嗜好,也是身份象征,在喜好之外有那么一种炫耀的味道。对症下药是医生的职责,看客上茶便是秘书的本事,这位秘书深得官场之道,运用自如。 为何备有六安瓜片?这种茶虽位列中国十大名茶,但名气远不如其它茶叶,仅是小众爱好。只因秘书是安徽六安人,对家乡怀着特殊感情,但凡有安徽客人来访,无论贵贱一律以礼相待,泡上一杯芳香四溢的六安瓜片。 沈升云以最高统帅部战地观察员的身份拜访,秘书哪敢怠慢,在他要求下端走西湖龙井,换上铁观音,请他稍微等待片刻。 不大一会儿宫本善推门进来,见到沈升云略微有些吃惊,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快步走到他面前热情问候:“不知仲安兄(沈升云的字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你我还用讲这些客套?宫副市长言重了!” 沈升云起身与他握手,两人都笑逐颜开。 宾主落座后宫本善问道:“仲安兄怎么也喜欢喝中国茶了?你不是对我们大日本茶道颇感兴趣吗?”“你们日本茶道确实不错,氛围很好,可还不是从我们中国传过去的?譬如这福建铁观音,在福建叫‘青茶’,也叫乌龙茶,你们日本人也有不少人喜欢嘛!” 沈升云答道。 宫本善为自己泡了一杯麦茶,拿起小勺边搅边说:“人有三六九等,茶如人,好多人以为茶叶越高档越好,其实不然,我就喜欢喝这麦茶。去年父亲从东京寄了一包过来,快喝完了,最近肠胃不适,我一直在喝。” 沈升云笑笑,心想:这个在中国长大的小鬼子算哪门子日本人!学别人喝麦茶,自贬身价,还沾沾自喜!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茶叶起源的闲话,言归正传。宫本善问道:“听说仲安兄正在淞沪前线陪同视察,怎么有雅致到武汉来?公干还是私事?” “多事之秋哪还有兴致游玩?兄弟这次是专程飞抵江城,奉上峰之令,为宫本君解围呐!” 沈升云答道。在别人眼里“宫本善”姓宫名本善,没啥问题,中国百家姓里面原本有“宫”氏一族,然而换作日本姓名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应该姓宫本,名善,属于宫本家族。这是宫本善父亲杰作,煞费苦心为儿子起得名字,在中日两国均可使用。 宫本善感到很意外,追问道:“为我解围?此话怎讲?” 沈升云没有马上回答,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向外眺望:窗外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不好,天气异常闷热,与上海相比,空气中没有那股硝烟味,让人心境倍感舒畅。 第三百零二章 “还是武汉好啊,在上海每天看到那么多死人,令人反胃,饭都吃不下!” 沈升云感概道,宫本善也走过来,附和道:“是啊,谁愿意打仗呢?我们大和民族是最热爱和平的民族,自鸦片战争以来多少列强入侵中国,虽然中国不是我的祖国,但我生于斯长于斯,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真不愿看见中日两国交战。” 沈升云回头瞥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英雄所见略同,要不为何汪副总裁不遗余力为和平而奔波呢,可叹世人愚昧,受蒋某人蛊惑,竟然给副总裁扣上汉奸帽子,受到莫大冤屈!”宫本善拍拍沈升云肩头,安慰道:“仲安兄不必烦恼,汪先生良苦用心,总有拨云见日那一天。我大日本皇军所向披靡,攻克上海指日可待,华东已是囊中取物,华南、西南也岌岌可危,待全面开战之日,‘三个月结束支那事端’不再是传说。” 两人又坐回沙发,沈升云把电报内容复述了一遍,宫本善若有所思,说道:“我早已有所察觉,近来确有可疑之人监控我的手下,已经让他们加强防备,不给戴笠、陈氏兄弟留下可乘之机。” “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贵军特高科与汪副总裁既然结为同盟,行动计划是否应该事先通报一声?你们这么做如果授之以柄,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会影响汪副总裁和平建国大业啊!” 沈升云不无担忧,表情凝重。 宫本善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有意岔开,说道:“仲安兄难得来一趟,今晚到我家,让荣格格做一桌长白山野味给你品尝,如何?”“荣格格还有这等手艺?好啊,不过武汉与黑龙江远隔万里,哪来的新鲜野味?” 沈升云不解问道。宫本善嘿嘿一笑,故弄玄虚,答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便知!” 沈升云此次来江城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好在随身携带了几根金条以备不时之需。没有人不看重钱财,当下取出四根用红绸包裹,揣在身上,下午六点来到宫府。 宫本善一家已经在家恭候,为了表示隆重,宫燕飞特地请假回家陪同。不多时家宴开始,果然是野味全席,熊掌、狍子、天鹅、山鸡、野兔、穿山甲、娃娃鱼,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最后一道菜是甲鱼野生菌汤,味道鲜美无比。 佐餐美酒是产于日本大阪的清酒,来自日本著名的清酒之乡山形县,名为“出羽樱”。口感清甜干爽,回味悠长,深受日本酒民欢迎。 荣格格拿起酒瓶给沈升云介绍:“听夫君说沈先生喜好日本清酒,我特别挑选了一款,随同野味从东北空运而来,平常也常喝。这款清酒称为‘出羽樱吟酿清酒’,有别于其它种类,有点像中国的果酒,或者是欧洲的鸡尾酒,沈先生您尝尝,看有什么不同?”说完为沈升云斟上一小杯。 沈升云双手合十致礼,尔后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喉咙里瞬间迸发出清凉之气,不由得连声赞叹:“好酒!好酒!所谓‘清酒’莫过于此!” 荣格格也为丈夫和自己斟上一杯,再次给沈升云斟满,宫燕飞不会喝酒,三人互敬后喝下。宫燕飞望着他们,瞪大双眼,问道:“都是中国人,为啥要喝日本酒呀?”——这一问倒把宫本善夫妇搞得颇为尴尬,不知怎么作答,沈升云脑子转得快,接上话答道:“烟酒茶不分国家民族,你看那咖啡不是舶来品么,咱们照样喝嘛,洋酒、清酒都是酒,为什么不能喝呢?”宫燕飞想想,也有道理,不再询问,低头继续吃菜。 第三百零三章 孙元良派出去侦查日军暗藏火力点的两个排战士全部牺牲,只剩下莫小米活下来,幸好他过目不忘,凭借记忆,在军用地图上把它们都标注出来。孙元良立刻命令通讯员与集团军司令部取得联系,炮击这些火力点。 十几分钟后,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陆续响起,万炮齐发,一发发炮弹满载着中国军民的愤怒,铺天盖地向日军阵地飞去。无数暗堡和地沟被炸得飞上半空,敌人尸骸无存,硝烟遮蔽了太阳,虹口公园成为人间地狱。 国军前沿阵地一片欢腾,官兵们把军帽抛上半空,高声呼喊,热泪飞溅,压抑许久的郁闷得以发泄,太痛快了! 88师指挥部内,孙元良师长撬开一瓶红酒,亲自给范绍增和莫小米、梁海等人斟满,大家举起酒杯,孙师长激情昂扬地说道:“鄙人谨代表88师全体将士感谢范副司令亲临前线视察防务,感谢莫少校舍生忘死为我师勘察日军火力点并取得重大胜利,让我们举杯共饮!” 众人正要一饮而尽,莫小米忽然出言阻止:“且慢!孙师长,恕我冒昧,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莫少校但说无妨!” 孙元良概然应答,“在下觉得这第一杯酒应该敬那些浴血奋战光荣牺牲的88师弟兄!”莫小米说道。 “好,这个建议好!来,兄弟们,让我们用杯中酒祭奠英雄魂灵!” 孙元良大声倡议,指挥部内所有人都整齐肃立,高举酒杯,尔后倾泻而下,猩红的美酒宛如烈士献血,泼洒在地上,最终将会开出璀璨艳丽的胜利之花。 “这第二杯酒我提议敬尊敬的孙元良师长及88师全体将士!我范绍增枉为一名中国军人,至今尚未领兵与日寇作战,与贵军相比惭愧惶恐!请孙师长放心,不日我一定亲率千万川军弟兄奔赴一线,与日军决战!” 范绍增等川军将领齐齐举杯,88师官兵也一起举杯,共饮英雄酒。 炮击过后必须立刻展开反攻,防止日军重新构筑工事加强防卫,孙元良又忙碌起来,和作战参谋开始研究下一步部署。范绍增知趣告退,辞别88师将士,返回市区。 回到大本营,范绍增对莫小米说道:“小米,我们这次来上海的目的相比你已经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以前老听说日本人怎样厉害,一直没有真正领教过,今天算开了眼界,说说嘛,有啥子感想?” 莫小米明白这是在考他,思考片刻,答道:“想法有,但不大成熟,不妥之处军座多包涵!” 范绍增用神眼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中日两军差距显而易见,日军在海陆空各方面都占绝对优势,备战多年,对中国领土势在必得,所以来势汹汹气势逼人。我国国力衰退,财力捉襟见肘,犹如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对抗一介勇夫,天壤之别。”莫小米侃侃而谈。 “照你这么说,我们输定了!还不如早点投降,给日本人当顺民?” 范绍增故意讥讽他,莫小米脸“唰”一下红了,停顿几分钟后解释道:“这是客观事实,不承认也得承认。只要是中国人,没有谁愿意心甘情愿做亡国奴,尤其我们这些扛枪打仗的战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军人?” 范绍增欣慰的笑了,取下手腕上佛珠,捏在掌心,快速转动,说道:“好样的,不愧是我巴蜀好男儿!待我范哈儿参战之时,便是日寇人头落地之日!” “军座,接下来我们做啥子?”莫小米问道,“如今除87师、88师2个精锐师外,国军还有两个装备德国火炮的重炮团,炮兵第10团(150毫米榴弹炮)和炮兵第14团(150毫米榴弹炮),加上坦克、空军助战,对日军具有压倒性优势,国军暂时处于上风。我们不妨静观其变,看战事进一步发展态势,再做打算。” 范绍增停止转动佛珠,断然答道。 第三百零四章 经过数日激战,87师占领沪江大学,88师占领五洲公墓、宝山桥、八字桥等各要塞。8月14日抵达上海的第20旅接替88师防守上海爱国女校、持志大学,并担任攻击虹口公园和江湾路日军司令部的任务。 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命令松井石根大将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指挥第3师团、第11师团等军直属部队进攻上海,进一步扩大对中国的侵略战争。 8月21日,以日本长门号、陆奥号战列舰为首的庞大舰队,满载日军上海派遣军先头部队约1万余人从日本出发,奔赴马鞍群岛。8月22日夜,日本陆军在马鞍群岛乘换为轻巡洋舰、驱逐舰后,分别向川沙镇、吴淞口一带驶入。 8月下旬以后战事持续升级,中国各部队继续围攻盘踞在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杨树浦等据点的日军。刚抵达战场的中国军队精锐之师第36师迅速投入战斗,在战车掩护下攻下汇山码头,同时空军再次出动配合,轰炸地面及江上日军目标。 国军面临又一个难题: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奏效,因为日军建立了坚固的工事,全部使用高标准钢筋混凝土筑造,除非在工事内部投放巨量tnt炸药,否则根本不能摧毁。 根据战场现状,国军各师团均组建了敢死队,试图以血肉之躯炸毁这些工事,经过无数冲击,死伤惨重,但收效甚微。 8月20日凌晨1时,国民革命军第51师接到军委会发出的入沪参战电令, 于4小时内集结所部于宝鸡火车站开往淞沪,参加上海作战。 8月20日晨至8月22日,36师、87师、88师、98师等部队进攻均受阻,伤亡严重。 针对目前战争态势,范绍增决定前往最危险的地区考察,如果可能的话伸出一把援手。他认为这个地区就是月浦、宝山地区,由98师负责防守。 果然到了9月1日,日军1000余人围攻狮子林炮台。日军为连接和扩大两个师团的登陆场,于9月2日至5日,以军舰、飞机、坦克支援,向防守月浦、宝山的中国第98师发动猛烈进攻。 当范绍增等人赶到宝山前沿时,两军已经展开白刃战,战况空前残酷。莫小米、梁海和警卫连战士都是白刃战好手,在范绍增许可下迅速投入到激战中。 98师也是骁勇之师,面对千余名日军面无惧色,奋勇杀敌,与日军形成胶合之势。日军很快显示出身体素质的优势,个头矮小却精悍强壮,拼刺能力过人,一个人可以对付好几个国军,让他们无法近身。 莫小米、梁海边拼杀边救人,稍微慢一些就会少救几个。98师官兵不怕死,但缺乏实战经验,对日军不能形成有效杀伤;反之观看日军,每一次拼刺都动作娴熟,着力点准确,枪枪命中要害,即使枪支丢失也不慌乱,照样徒手格斗,煞气依旧。 双方杀红了眼,刺刀、匕首、钢盔、皮带,哪样顺手就用哪样,只要能置对方于死地都用上。战场上一团混战,扭打、摔跤、掐脖、拳击,仿佛回到原始社会,回归最野蛮的人性本质。 日军也不乏格斗高手,莫小米和梁海低估了他们实力,差点栽在阴沟里。 梁海擅长刀术,拼刺水平一般,以前并未遇到对手,虚荣心难免高涨,认为日军本事不过如此。在此次战斗中,接连遭遇了几个强敌,吃了大亏。 第一个日军高大威猛,比梁海还高出半个头。上来就是三板斧,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刺来,梁海从未见过这种攻势,刚躲过一招,紧接着又来一招,侥幸躲过三招,最后一招再也躲不掉,眼看刺刀已经逼近右肋! 第三百零五章 莫小米站在梁海身后十余米开外,无意间瞅见这惊险一幕,吓出一身冷汗,然而距离较远爱莫能助,急得失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98师一个士官正在梁海身边与日军肉搏,把刺刀捅进对方身体,又接连捅了几下,敌人浑身抽搐,瘫软在地。忽然听到莫小米大声叫嚷,见梁海情势危急,来不及多想,立即挺身而出,挡在梁海前面,日军刺刀“噗呲”一声进入他的身躯! 梁海惊愕之余挥刀击向日军,由于用力过猛,敌人头颅被硬生生削断,直飞出去,躯体颓然倒地。 “兄弟,兄弟!你怎么样了?”梁海抱住士官身体,泪水在眼眶里直转圈。“我,我不行了,老哥,请你帮我一个忙。我老家在江西赣州,家里还有爹娘姐弟,他们过得很苦,麻烦你把这封信和四块大洋捎给他们,就说我为国捐躯了,不要难过,我死得光荣。”士官费尽全身气力从上衣兜里掏出书信和银元递给梁海。 梁海含泪点头,士官全身发抖,片刻后闭上眼睛溘然长逝。梁海还没有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危险再次降临! 一个日军少佐从远处快步跑来,两名国军士兵迎面阻击, 不到五分钟就被对方逐一杀死,见梁海在他眼前,随即转身扑来。 日军少佐步伐快速,待梁海觉察时已经晚了,武士刀横空劈下,离头顶不足两米!躲闪明显来不及,只有采取招架,随着“呯”的一声巨响,火花溅射,两把刀被弹开,均凸现一个大缺口。 日军少佐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大概觉得梁海的钢刀出乎他意料,没想到在中国还有如此坚韧的钢材。片刻后又龇牙咧嘴举刀冲来,妄图消灭这个中国军官。 “梁海闪开,让我来干掉他!”话到人到,一道身影跃过梁海头顶,并不理会武士刀,直取日军少佐下三路。一招“横扫千军”,莫小米使出扫堂腿,瞬间把对方绊倒,紧接着用匕首插入日军心脏,当即结果了他的性命。 10月20日,日军秘密组建第10军,准备对中国军队实行大包围,11月5日日军8万人在金山卫登陆,包围网即将形成。 淞沪会战局势急转直下,国军由优势地位转化为劣势局面,数十万人被围困在淞沪一带。各部队为避免全军覆没的危险,争相后撤,由于缺乏统一指挥,擅自做主,战略转移变为大溃逃,不战自乱,只留下12万军队固守上海,残局无法收拾。 此时中国空军已经凸显出显著缺陷:不仅可以正常作战的战机大大少于日军,而且机型老化,机上配载的枪械火力较差,与日军交战时丝毫不占优势,损毁数量日渐增加,日本空军逐渐占据主动,完全取得淞沪战役领空权。 当范绍增和莫小米等人赶到国军撤退现场时,眼前场面让他们大吃一惊——数不清的辎重和人马拥挤在几条公路上,足有二三十万人之多!各种番号的部队混杂在一起,操着不同地方口音,匆忙逃窜,毫无中国军人颜面可言。 空中不时有机群飞过,机身上赫然印刻着红太阳图案,有序飞来,瞄准公路上的中国军队狂轰滥炸,然后从容离去;过不了多久又有机群来袭,再次开始新一轮轰炸。 在日本空军密集轰炸下,国军更加慌乱,指挥官失去控制权,士兵犹如惊弓之鸟抱头鼠窜。数不清的车辆被炸弹击中,发出巨大爆炸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这是一次烙印在中华民族心口上的大屠杀,与后来的南京屠杀性质一样,必将载入中国抗战史册,让子孙后代刻骨铭心,牢牢记住:落后就会挨打,富国强兵是必由之路,只有强大起来才可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梦。 第三百零六章 身处险境,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范绍增对莫小米再三叮嘱:多看多听,把所见所闻牢记心中,作为前车之鉴,以后不能再重蹈覆辙。莫小米执行命令,悉心收集资料,归纳总结,准备回去后整理成书面报告,作为军事教材给军官授课。 事后在报告中莫小米陈述道:此次战役为中国军队第一次各军种(空军、海军、陆军)和诸兵种(步兵、炮兵、坦克)大规模协同作战,协同效果很差。 譬如坦克冲锋在前,步兵应该予以掩护,但实际上没有及时跟进,导致坦克被日军全部击毁;步兵失去坦克掩护后,靠人力持续攻坚,结果伤亡惨重,甚至出现整个营连部队挤在一条街内,被日军堵住街口全军覆没的悲剧。 时任军政部次长、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兼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陈诚回顾淞沪战役期间上海围攻未胜的教训,也认为“以五个师之众,对数千敌陆战队实行攻击,竟未能奏效,实在是当时部署种种不当之缘故”。 若干年后,年事已高的莫小米在撰写回忆录时写道:淞沪会战被称为“抗战时期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毫不为过,三个月的会战,中日双方均伤亡惨重。这场战役对于中国而言,标志着两国之间不宣而战,全面战争真正开始,由卢沟桥事变后的地区性冲突升级为国与国之间战争,彻底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计划。 回忆录里浓墨重彩描写了许多大事件,抗日战争占了三分之二篇幅,其中淞沪会战占据重要位置,让世人进一步了解到正面战场上中国军队如何有效阻击侵略者。最精彩部分当属海军俱乐部、虹口公园、公大纱厂阻击战,狮子林、罗店、吴淞炮台攻坚战,月浦、宝山、三官堂保卫战, 蕰藻浜、苏州河南岸防御战等战役。 莫小米记述中,最激烈的战斗始于虹口公园阻击战,但真正高潮部分在后来的吴淞炮台、狮子林阵地攻坚战和宝山、三官堂保卫战。中日双方不断增兵,至中国军队转入防御后,国军总兵力已达75个师、70余万人;日军到9月下旬在上海的兵力,仅步兵就达到了当初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要求的5个师团,算上空军和海军兵力,在沪总兵力也达到20万人。 8月23日拂晓,日军松井石根率领两个师团援军,凭借海空火力掩护,在狮子林、川沙口、张华浜等地登陆。蒋委员长闻讯,急令军政部次长陈诚为第15集团军总司令,指挥98师、11师及刚到嘉定的67师、14师火速分赴各处抗击敌人登陆。同时对第三战区进行了人事调整,冯玉祥到新成立的第6战区担任司令长官,第3战区司令长官职务由他本人兼任。 8月23日起,敌第3、第11师团在舰炮密集火力掩护下,向吴淞口铁路码头、狮子林、川沙口登陆,进攻宝山、月浦、罗店、蕰藻浜等中方阵地。张治中总司令派王敬久为淞沪前敌指挥官,指挥第9集团军所辖部队抗击登陆日军。 与此同时,刚组建的第15集团军在罗卓英指挥下,向宝山、川沙口登陆之敌发起反击,98师于8月24日击退攻占狮子林的日军,歼敌数千人。11师冒着飞机猛烈轰炸,收复罗店;日军不甘失败,调集坦克、飞机和重炮大举反扑,围绕罗店双方展开拉锯战,守军阵地几经易手。血战至29日,罗店再告陷入敌手,刚刚从德国回国奔赴前线的黄维率67师奋力突入,旋即又被击退。 98师与日寇经过白刃战,多数牺牲,最后因伤亡过重被迫撤出阵地。9月2日起,日军重兵进攻三官堂阵地,强渡泗塘河,被6师官兵击退。 第三百零七章 8月3日至4日,日军继续向三官堂一带进犯。6师18旅奋勇阻击,歼敌无数,自己也折损严重。 5日清晨,敌人由吴淞口、张华浜和沙龙口分兵三处夹击宝山至三官堂阵地。6师腹背受敌,火药局守兵全部牺牲,17旅伤亡过半,相持到晌午,该师不得不退守泗塘河。日军越过泗塘河桥向西侵犯,狮子林、吴淞之间通道被打通,宝山城中国守军陷入重围。 范绍增带队全程参与了这一阶段战斗:随98师撤退后紧接着来到三官堂前沿,亲眼目睹6师与日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退守泗塘河。 在战斗间隙,范绍增见到6师17旅旅长丁友松。丁旅长疲惫不堪,已经三个昼夜没有合眼,两眼通红,像一双电灯泡。 见范绍增走进指挥部,丁友松摇摇欲坠,勉强站直身体,敬了个军礼,用沙哑的嗓音说道:“6师17旅旅长丁友松谨代表全旅官兵欢迎范副司令视察我军防务,请指示!” 范绍增忙回礼,大声答道:“范某愧不敢当,在铁军面前何谈指示?丁旅长请勿客套!” “贵旅如此疲惫,是否应该请示上峰,换防休整?” 范绍增关切问道,丁友松露出一丝苦笑,回答:“没用,所有在沪部队均已投入战斗,不要说换防,连弹药补给都成问题,何必自讨没趣?” 范绍增知道自己明知故问,尴尬一笑,接着问道:“贵旅下一步有何打算?”说到战事丁友松立刻来了精神,像打了一针吗啡,判若两人,声音郎朗的答道:“根据师部统一部署及侦查报告,我17旅决定固守泗塘河待援,滞缓日军对宝山的攻击。但局势不容乐观,宝山城已被日军重兵包围,岌岌可危,令人担忧呐!” “如今是否还有机会进入宝山城?” 范绍增又问道,丁友松一怔,以为听错了,反问一句:“你们想进宝山城?不是自寻死路嘛?”莫小米插嘴道:“听说98师583团已经退守宝山,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不能见死不救,想去看看他们。” 丁友松“哦”了一声,仍旧迷惑不解,以他看来纯粹不可理喻。 “王参谋,你去把尖刀连陶连长叫来,我有任务要交待!” 丁友松吩咐道,十几分钟后跑进来一个中尉军官,高声喊道:“尖刀连连长陶大武报到,请旅长下达任务!” 丁友松指着范绍增等人说道:“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把范副司令送进宝山城,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一定要保证安全抵达98师583团防区,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从事!” 在陶连长带领下,一个排战士护送范绍增等人踏上前往宝山的道路。丁旅长所言不虚,战况比预想还要糟糕,沿途不断有国军溃兵向宝山城方向逃窜,少则几个人,多则数十人,丢盔卸甲狼狈不堪。莫小米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假如他是督战官不知要枪毙多少逃兵? 越临近宝山城越混乱,日军十分狡猾,把派遣先头部队化整为零,伪装成国军或者老百姓不断袭扰中国守军,令人防不胜防,尖刀队不时有人中弹身亡。 陶大武和莫小米不约而同提议:暂时停止前进,搞清楚日军奸细动向,铲除后再起身。范绍增采纳了建议,全体原地休息,观察敌情,伺机而动。 通过询问过往国军,得知日军奸细分成若干战斗小组,三个人为一组,每组携带手枪、手雷、短刀等轻武器,乔装打扮,混杂在人群中,对国军军官或机枪手实施暗杀。 要除掉这些奸细并非易事,战场上本来混乱不堪,加之大量国军溃逃,要甄别敌我几乎不可能。他们还得到一个重要信息:围攻宝山之敌已经不是早期参战的海军陆战队,换成后来登陆作战的陆军,这些军队擅长攻坚战,有一套完整的战略战术。 第三百零八章 潘廷玉听取跟踪沈升云的人回来汇报后,认定沈升云与宫本善有染,但投鼠忌器,弄不好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不能贸然下手,只有作罢。既然宫本善有重大嫌疑,何不把重点放在他身上?潘廷玉命令唐彩凤加快进度,早日取得宫燕飞信任。 机会说来就来,时逢武汉大学校庆即将来临,全校师生都忙于筹备,医学院学生会也积极响应,配合“醒狮社”举行系列纪念活动,包括抗日募捐演出、演讲比赛、发行校报特刊等。 宫燕飞作为社长和校报主编责无旁贷,组织同学们开展筹备工作,招贴海报、在校广播站宣传、收集参赛人员名单、撰写稿件,忙得团团转。 唐彩凤表现出过人的组织能力,热情主动联络学院各班级师生,还拉拢了不少其它学院的同学,为医学院脱颖而出立下汗马功劳。 不仅如此,因为有潘廷玉在幕后操纵,唐彩凤为演讲比赛请来了电台主持人,为抗日募捐演出聘请了指导老师,还向北平、上海等地著名作家约稿,给特刊提供了好几篇重量级的文章。 有了唐彩凤的鼎力支持,宫燕飞如虎添翼,带领同学们迅速完成各项准备事宜,在校庆那天如期举行演讲比赛,募捐晚会准时开演。 以前学校也曾举办过多次类似活动,但缺乏新意,如今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学生会针对时势专门拟定了演讲题目:面对日寇铁蹄践踏我中华大地,作为一名莘莘学子,你该怎么做? 武汉大学历史久远名人辈出,不乏激昂慷慨之士,各学院踊跃报名,最终遴选出十名候选人参与角逐,上台演讲。比赛场面激动人心,演讲者口若悬河,观众群情激奋,宫燕飞带头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晚上7点整,抗日募捐晚会开始,精彩节目接连上演,最后一个压轴节目是由宫燕飞主演的话剧《雷雨》片段,饰演女一号四凤,男一号周萍扮演者是医学院大四男生。 这个男同学是学院社团骨干,也是一名进步青年,在校庆当天却神秘失踪了!后来宫燕飞才知道,他早已加入中共长江局的外围组织,被秘密送往延安学习深造,成为革命队伍储备干部。 男一号不辞而别,把宫燕飞搁在火炉上煎熬,别提有多着急了!眼看节目即将上演,男主角还没有着落,大伙儿都急得直跺脚,看来要坏事啊! 救场如救火,宫燕飞别无选择,只得临时找人顶替,接连找了几个同学试演,都达不到要求。在这火烧眉毛之际,忽然有人毛遂自荐,希望尝试饰演周萍,他就是唐彩凤。 宫燕飞本想试一试看看再说,已经来不及了,下一个节目就是话剧《雷雨》,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让唐彩凤赶紧装扮,准备上场。 负责化妆的同学为唐彩凤梳理好发型,换上长衫,立刻改头换颜,变成周家阔少爷。宫燕飞也妆扮完毕,由大小姐摇身一变为小丫鬟。在众人瞩目下,大幕徐徐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这幕话剧选择了最后结局:夜晚,周萍跳窗进鲁家与四凤幽会,蘩漪则跟踪而至,将窗户关死。大海把周萍赶出,四凤出走。雷电交加之夜,两家人又聚集于周家客厅。周朴园以沉痛的口吻宣布了真相,并令周萍去认母认弟。此时周萍意识到四凤是自己的妹妹,大海是自己的亲弟弟。四凤羞愧难当,逃出客厅,触电而死,周冲出来寻找四凤也触电而死,周萍开枪自杀,大海出走,侍萍和蘩漪经受不住打击而精神错乱。 第三百零九章 校方十分重视这场募捐演出,事先邀请了各界名流,武汉上层社会官宦商贾纷纷携带家眷到场,这是一股潮流,跟不上会被人耻笑。 宫本善也带领市政府一干人参加晚会,以身作则,起到表率作用。头一回观看女儿表演,宫本善又高兴又好奇,平日里温雅恬静的女儿怎么能把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演得惟妙惟肖? 他也阅读过这部剧本并观看过专业演出,《雷雨》是剧作家曹禺创作的一部话剧,发表于1934年7月《文学季刊》。该剧情节扣人心弦、语言精炼含蓄,人物各具特色,是“中国话剧现实主义的基石”,堪称中国现代话剧里程碑。 宫本善生长于天津,谙熟中国文化,对日本人文历史反而陌生,除了血统不是中国人,其余都一样。正因为如此,他和其他人怀着同样心情,饶有兴趣观看演出,不时鼓掌祝贺。 宫燕飞此刻既紧张又担忧,这场话剧排演过多次,可谓驾轻就熟,自己对角色把握也相当到位,关键是唐彩凤,究竟能不能完美诠释周萍的心理活动,塑造好这个男一号,尚未可知。 事实证明她的顾虑纯属多余,唐彩凤丝毫没有怯场,虽然表演略显青涩,但绝无生硬造作之感,举手投足之间把周萍身上那种大少爷矜持而又善良的气质表演得淋漓尽致。让宫燕飞感到诧异的是:唐彩凤竟然非常熟悉台词,根本不像新手,语言运用娴熟。 由于是片段,演出很快结束,全场掌声雷动,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为前线抗日将士募集善款,用于购买枪支弹药和抚恤牺牲烈士。 宫燕飞和全体演员站在舞台上,正中央放着一张课桌,上面有一个大纸箱,贴着大红纸,上面写着“募捐箱”。观众排着队,等待上台捐款。 一位校长模样的中年人走到麦克风前,大声说道:“今天我们有幸请来副市长宫本善先生,他一直很关心我校教育事业,今晚于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来观看演出,我代表学校董事会及全校师生表示衷心感谢!下面请宫副市长讲话!” 宫本善大步流星走上舞台,身穿浅蓝色西服套装,显得儒雅不凡。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露出招牌式微笑,凑近话筒说道:“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今晚各界精英齐聚一堂,共同为抗日将士募捐,是善举,更是义举,必将彪炳春秋流芳百世!”全场再次响起热烈掌声,宫燕飞也使劲拍手,为父亲讲话叫好。 宫本善走到募捐箱前面,把一个厚厚的纸袋塞进去,其他人也紧跟其后,有女士甚至当场褪下手腕上的金戒指或玉镯、摘下翡翠耳环,放入募捐箱。 宫燕飞负责记录捐款人姓名、善款金额等明细,不少人都摆手婉拒,笑着说:“做好事不留名,就写无名氏吧!”同学们满怀感激,整齐排成一行,向善良的人们逐一鞠躬致礼,募捐场面十分感人。 校庆活动取得圆满成功,宫燕飞受到学校董事会点名表扬,入围武汉大学年度“十佳优秀学生干部”候选人名单。宫燕飞心里清楚,假如没有唐彩凤等同学的热心支持不可能顺利完成校庆活动,对唐彩凤更增添了一份好感,油然产生爱慕之情。 唐彩凤为何对话剧如此熟稔?莫非有丰富舞台经验或表演天赋?都不是,他从未饰演过任何角色,也没有表演天赋,一切源于爱好,喜欢表演、善于模仿。 话剧《雷雨》唐彩凤看过几次,最 第三百一十章 医学院每周末都会在礼堂举办舞会,旨在弘扬文明社会新风气,引领西方新思潮,大学生无不趋之如骛,每场舞会都人满为患。 大学犹如浓缩的小社会,也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既有勤奋好学的好学生,也有混日子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舞会是公共场所,给同学们提供了一个交友互动的平台,同时也给不良分子制造了滋生事端的机会。 按理说武汉大学校风淳朴,不应该出现乱象,但偌大一个校园,上万之众,加之陆续进入一些北方躲避战祸的富家公子,难免发生龌龊之事。 宫燕飞在武汉大学求学三年,从未参加过舞会,并非不会跳舞,相反舞技很好,因为从小便练习舞蹈声乐,已经达到业余最高水平。她太忙了,除了上课、课余复习、阅读参考书,还要料理社团工作,编撰校报,实在没有多余时间。 唐彩凤也喜欢跳舞,特训期间专门有舞蹈老师传授交谊舞,为避免引人注目才有意不参加舞会。男女之间如果没有亲密关系怎么发展为恋人?唐彩凤决定以庆贺校庆活动圆满举行为由邀请宫燕飞跳舞,以此培养感情。 宫燕飞接到邀请还踌躇了半晌,入校三年来不知有多少男生明里暗里追求表白,都被她拒绝了,一来没有那个兴趣,二来没有志同道合的爱人。尽管也曾羡慕身边成双结对的同学,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唐彩凤举动再明显不过,男生邀请女生跳舞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明白。对于唐彩凤的示爱,宫燕飞感到纠结:从心里来讲,唐彩凤不是最佳人选,既不符合父母期望的“门当户对”,也不符合她对白马王子的要求。 然而唐彩凤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特别善解人意,是女孩子乐于接受那种类型,何况唐彩凤帮过她多次,直接拒绝似乎不大礼貌。权衡再三,宫燕飞接受了邀请,答应周末去礼堂参加舞会。 荣格格听说女儿周末要去赴约,死活不同意,担心被坏人纠缠,宫燕飞反复解释,最后勉强答应,但要管家陪同。于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宫燕飞前脚走进礼堂,宫府管家后脚便跟进去,躲在角落,暗中保护。 唐彩凤早早在礼堂门口等候,见宫燕飞走来,迎上去笑盈盈说道:“宫大小姐,你终于来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不是7点开场吗?还有5分钟嘛!”宫燕飞也笑着回答。见其他同学都手挽手结伴前行,宫燕飞觉得应该给唐彩凤这个面子,有意挽起他的胳膊,说道:“走吧,跳舞去!” 唐彩凤受宠若惊,忙加快步伐,并肩进入礼堂。 给舞会伴奏的乐队是学校兴趣爱好者自发组织的社团,演奏水平一般,乐曲也只有那么几首,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同学们兴致,照样跳得欢畅。 随着乐声响起,一对对舞伴开始翩翩起舞,礼堂空间有限而人太多,显得过于拥挤。跳舞的人群中有不少新手,动作笨拙粗鲁,不时有人被冲撞或践踏,发出“哎呦!哎呦!”叫声,宫燕飞和唐彩凤也难逃厄运,宛如一支在旋涡里受到撞击的小船。 接连跳了几曲后,两人经过热身,都激发出一股热情,施展出精湛舞技:动作欢快步履轻盈,洋溢着青春气息,逐渐把周围的眼光全吸引过来,最后索性站住,观赏他俩舞技。 正当两人陷入舞蹈的狂热之中,突然冲过来两对男女,像坦克一般,撞在他们身上,宫燕飞险些跌倒! 唐彩凤连忙扶住宫燕飞,大声呵斥道:“你们想干嘛?有这么故意撞人的吗?”对方也停下舞步,一个男生傲然回答:“你们两个鸟人独霸舞池,老子看不惯,乍得,小白脸,不服气啊,敢不敢单挑?” 第三百一十一章 唐彩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火在熊熊燃烧,手痒得难受,倘若换个地方,不把他们弄死才怪! 两个公子哥嘻嘻笑着挑衅道:“来呀,小白脸,想在美人面前当缩头乌龟啊?来呀,打我们嘛!”“你们也太不像话了,还是武大学生吗?”宫燕飞怒不可遏,训斥道。阔少爷并不理会,还故意去拉扯唐彩凤,想激怒他。 这时又冲进来一个人,大家都没有看清楚,只听到几声惨叫,两个闹事男生被打得东倒西歪,一旁的女伴花容失色,脚底抹油跑了。 “小姐,您没事吧?跟我回家嘛,这儿太乱了!”宫飞燕这才明白过来,是管家出手替他们解了围。事到如今自然不能再滞留,唐彩凤拉起宫飞燕的手,跟着管家离开礼堂。 事后唐彩凤向潘廷玉汇报,得到表扬。潘廷玉认为:这种情况下唐彩凤做得对,作为职业特工忍耐是先决条件,绝不能意气用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暴露自己。宫府管家见宫燕飞受辱,挺身而出属于情理之中,校方也不会追究责任,但换作唐彩凤就不一样了,即使不挨处分也难免引火烧身。 潘廷玉又催促唐彩凤尽快与宫燕飞建立恋爱关系,唐彩凤承诺在两周内取得实质性进展。潘廷玉半信半疑,让他写下书面保证,完不成任务就自动调离武汉站,下放到二级站去当便衣。 立下军令状后唐彩凤不敢懈怠,思来想去决意采取主动,生米煮成熟饭,让恋情既成事实。 一天傍晚,宫燕飞独自留在校报编辑部加班,审阅来稿,不知不觉到了九点。十点钟学生宿舍就要关门熄灯,宫燕飞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响起敲门声。 这么晚谁会来编辑部呢?——怀着疑惑,宫燕飞拉开房门,唐彩凤站在门口,左手端着一个饭盒,右手拎着一只瓦罐。 唐彩凤走进屋,笑呵呵说道:“晚饭时没看见你,晓得你又在加班,喏,这是蔡记麻酱面(1950年以后称“热干面”)和鸡汤,趁热吃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酱面?”宫燕飞好奇问道,唐彩凤笑而不答,揭开饭盒和瓦罐盖口,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 一刹那间宫燕飞受到触动,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关心,在家时都是佣人给她洗衣做饭,记忆中没吃过一次父母亲手做得食物。 见宫燕飞吃得很香甜,唐彩凤心满意足,继续问道:“鸡汤是我买来老母鸡熬的,味道还可以嘛?”宫燕飞点点头,吃完面条,又把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宫燕飞满面红光,娇美的脸庞散发出青春光彩,唐彩凤看得两眼发直,口中唾沫不断翻涌,恨不得立刻拥入怀中。 “燕飞,有句话我已经憋了很久,怕你生气,没有说。” 唐彩凤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宫燕飞猜出几分,也羞涩起来,扭扭捏捏不说话。 “我,我喜欢你,知道配不上你,我情愿做你脚下一株小草,或者变成一条手绢,只要能陪着你,就足够了!” 唐彩凤垂下头望着脚尖,声音像蚊子嗡嗡叫。 宫燕飞转过身,小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唐彩凤压抑的爱情突然爆发了,大声表白,一把抱住宫燕飞,紧紧搂在怀里。 宫燕飞吓了一大跳,本能想挣脱搂抱,无奈唐彩凤力气太大,纹丝不动。热吻如雨点般落在宫燕飞头上、颈上,唐彩凤疯了一般,尽情发泄。 “唐彩凤,快住手,我要喊人了!”宫燕飞又气又恼,高声叫嚷,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泼下,唐彩凤清醒过来,这是在学校,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趁唐彩凤松手间隙,宫燕飞使劲挣脱控制,撒腿便跑,留下唐彩凤一个人在屋里发愣。 第三百一十二章 花康生已经盘算了许久,想攀上宫副市长这株大树,宫本善此人清高孤傲,寻常人压根看不上眼,更别说花康生这种特务头子。何不趁此机会疏通一下关系,万一日后在军事调查局混不下去也有个退路。 想到这儿花康生问老婆:“你们的牌局通常由谁召集?是宫夫人吗?”“也不一定,谁召集都一样,荣格格人挺随和,只要事先打个电话就行,保准有吃有喝。”花太太边吃边回答。 “那这样,你出面召集一下,约几个好姐妹去宫府,给宫太太说一声,咱们作东,菜品从酒楼送过去。”花康生说道,花太太瞟了他一眼,有些纳闷,平常吝啬的丈夫怎么变慷慨了? 花康生见老婆没吭声,加重语气又叮嘱一句:“不要忘了,吃完早饭就去安排!”“好,好,这就去,不会耽误你正事的!”花太太不耐烦答道。 荣格格得知花太太想借花献佛,在她家搞一次家庭聚会,爽快答应,把时间定在本周末中午,午饭后照例进行牌局,晚餐结束再散伙。宫本善要参加会议,同意回家吃晚饭。 花康生很高兴,让花太太从钱庄取出两百块作为餐费,另外给了她一百元牌钱,自己又买了两瓶法国正宗威士忌,为此次聚会破费不少。 周末很快到来,宫府立刻热闹起来,几个家庭陆续抵达,都带了小孩,叽叽喳喳,到处乱跑,像一群小麻雀。太太们怕他们弄脏家什地板,不停呵斥,荣格格笑着阻止,轻声说:“没事,小孩子嘛,不懂事,让他们玩,明天让佣人打扫干净便是。”不仅如此,还为孩子们准备了水果、点心等美食,极尽地主之谊。 花康生高价购买的菜肴出自于位于汉阳著名餐馆——老大兴园,始创于公元1838年(清道光18年),以经营武汉风味菜为主,制作鮰鱼是一绝。 中午12点午餐准时开始,十多个人齐聚一堂热闹非凡,佣人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丰盛的美味佳肴。由于宫本善不在家,花康生没有来,特地吩咐酒楼晚餐再送招牌菜,但也有二十多道菜品,摆满两个大饭桌。 午饭后太太们迫不及待拉开战局,不知为什么,以往手气较好的荣格格今天走霉运,一直在输,到下午6点已经输掉三百多块,相当于寻常百姓一年的生活费。 荣格格表面上镇定自若,可心里火烧火燎。其他太太都是老赌客,察言观色,早看出她心情不好,有意放水,放炮不胡牌,尽管如此,荣格格仍然没有赢过。 宫本善回家时牌局还在进行,主人不发话,太太们不好提议散场,就这么僵持着。花康生也来了,与宫本善在一旁闲聊。 按照要求,老大兴园准时于7点送来剩余菜品,宫本善走到牌桌前,笑着对荣格格说:“7点了,你们不饿孩子们可饿得受不了啦,快收了吧,吃饭了!”荣格格焖着头嗯了一声,大伙儿如获赦令,立即起身洗手准备就餐。 见夫人闷闷不乐,宫本善悄声问道:“怎么啦,手气不好?”“别问,吃饭!”荣格格没好气答道。花康生也觉察出异样,问老婆同样问题,回答截然相反,花太太掩饰不住笑意,小声回答:“我今天手气特别好,赢了两百多块呢!荣格格走霉运,输惨咯!”花康生恍然大悟,瞬间想好计策。 宴席上宾主把酒言欢,宫本善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充分表现出雄辩口才,花康生随声附和,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除了荣格格,其他人都很尽兴。 原本约定晚餐后就散伙,各自回家,花康生见风使舵,故意提议再搓几圈,让宫府司机把孩子们送回家。宫本善明白他的用意,默许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牌桌上还是下午的搭档,荣格格把手气不好归咎于座位,和花太太换过,然而阴差阳错,仍旧不见起色。宫本善和花康生都在旁边观战,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出手,自然而然换上宫本善。 闲着也是闲着,花康生站在老婆身后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宫本善后面观摩。两三圈后花康生渐渐看出些门道,这个副市长大人打牌手法异于常人,有三个方面不同:一是不按顺序搁牌,也即是业内常说得“花架子”,各种花色麻将牌混搭在一起。这样做有个好处,让另外三个人猜不透出牌的组合。 二是不按套路出牌。譬如通常情况下都是先出多余的牌,该碰牌就碰牌,该吃牌就吃牌,宫本善不这么做,看似随意实则蕴涵深意。 三是不轻易胡牌,点炮不胡,小牌不胡,牌局前半段时间不胡,至于什么原因,连花康生这个赌场老手都搞不清楚。 观棋不语,这是基本规则,旁观者只能看不能问,更不能发表议论,花康生默默观看,越看越糊涂。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花太太的手气急转直下,逐渐输多赢少,其余两家也开始走下坡路,唯有宫本善稳如泰山,赢多输少。 眼看快到十点了,花太太头晕眼花,实在支撑不住,花康生心疼老婆,让她下去休息,替换上场。 观战和参与完全是两码事,花康生才打了四圈便领教了宫本善厉害。以前多次与高手过招,花康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这一回大开眼界,宫本善的牌技出神入化,不仅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而且对牌局具有全盘掌控能力,仿佛每张牌都在他掌握之中。 直到牌局散场,宫本善一直处于上风,花康生回家后粗略算了一下:晚上的牌局三家输一家赢,宫本善约莫赢了五百多块,不仅把荣格格下午输得钱赢回来,还有盈余。 花太太一肚子怨气,在家里直嚷嚷,后悔不该再打第二盘,花康生安慰道:“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不就输了百八十块钱嘛,有啥大不了?明天给你补上,好啦,快睡觉了!”花太太呶着嘴,换上拖鞋洗漱去了。 平常脑袋挨上枕头便睡着的花康生,这一晚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并非沉湎于牌局,他没有赌瘾,而是琢磨宫本善牌技,越想越清醒,睡意全无。 俗话说:赌场上看人生,牌品如人品,意思是做人和赌博一样,有太多变数,通过赌博可以洞悉人性本质。这场牌局让花康生对宫本善有了初步认识,此人确实清高孤傲,但肯定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层面。 想到最后花康生也没有把此事和医院爆炸案联系起来,两件事跨度太大,何况宫本善身份那么显赫,怎么可能去做这种弥天大案? 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当花康生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之时,潘廷玉捷足先登,拿到一些有利证据,干这件事的人就是唐彩凤。 从那晚霸王硬上弓未遂之后,宫燕飞对唐彩凤如同老鼠见了猫,拼命躲避。唐彩凤也很后悔,自己的鲁莽险些坏了大事,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经过筹划,唐彩凤决定负荆请罪,登门向宫燕飞致歉。 宫燕飞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这种糗事传出去不但有损自己名声,还会影响父亲声誉,只能捂着。对唐彩凤的举动虽然反感,还不至于厌恶,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何必太在意呢! 因为怀着这种心理,宫燕飞才没有把登门道歉的唐彩凤撵走,照常以礼相待,没想到引狼入室,被唐彩凤无意中发现了宫本善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周末那天,唐彩凤不请自来,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早早到宫府外面伫立,也不叫门,就这么傻站着。宫燕飞每个周末都要回家,雷打不动,这个习惯唐彩凤已经掌握,确定她在家里。 明明知道宫燕飞在家为何不让门卫通报呢?或许出于羞愧心理,唐彩凤不好意思吵醒宫燕飞,想等她主动邀请进去。宫府上下都觉得奇怪,宫本善有早起的习惯,在后花园练气功,听管家禀报,也不搭理,只说了一句:“既然是小姐的同学,由她自己处理吧!” 吃过早餐宫本善有事出门了,荣格格也约了女伴去逛百货公司,宫燕飞还在睡懒觉,唐彩凤仍旧站着,像木头桩子。 等宫燕飞起床后吃过早饭快到10点了,信步走到露台上呼吸新鲜空气,这才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那人不是唐彩凤么?他来这里干嘛? 宫燕飞走下楼,来到门口,隔着铁闸门问道:“你来干啥?”“燕飞,我,我来向你道歉!” 唐彩凤手足无措,鲜花在左右手之间换来换去,努力掩饰内心不安。 宫燕飞本想把他赶走,转念一想:来者是客,纵然唐彩凤再无礼也只是一时冲动,既然来了就不应该拒之门外。想到这儿对门卫吩咐道:“把门打开,让他进来吧!” 唐彩凤跟在宫燕飞后面走进阁楼,宫燕飞态度不冷不热,对唐彩凤说道:“我要去书房练习书法,你自便!”说完径直走了,唐彩凤搞得很尴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走向书房。 宫燕飞坐在书房里,正在全神贯注练习书法。年少时遵循父命学习中国传统文化,说不上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亦是信手拈来,最喜欢临摹名家书帖。 对于书法唐彩凤是门外汉,一窍不通,在宫燕飞面前还想猪鼻子插葱——装象,不懂装懂,反复看了半晌,冒出一句:“你这本书帖是苏东坡的诗词吧?”宫燕飞一怔,不知如何应答,唐彩凤干脆摇头晃脑吟起诗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你在说什么呀?这是东晋‘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共28行,324字,被宋代书法家米芾称之为‘天下行书第一’。”宫燕飞嗔怪道,唐彩凤闹了个大红脸,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宫燕飞又写了一小会儿,起身对唐彩凤说道:“我要去方便一下,你自己随意。” 唐彩凤点点头,正求之不得呢。 宫燕飞刚离开唐彩凤便开始行动,施展在特训班期间所学技能,仔仔细细查找一遍。这间书房是宫燕飞专属,别人都不准使用,要找到宫本善的可疑证据无疑水中捞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毫无收获,唐彩凤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这是最后机会,唐彩凤没有了退路,前段时期付出的心血即将付之东流。 书架上摆放着各种书籍,每一本都翻阅几乎不可能,唐彩凤尽量查找,希望奇迹出现。这时突然从书架上掉下来几张图纸,唐彩凤捡起来瞥了一眼: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貌似机械构造,又像是设备组装,旁边标注着精确数据。 来不及多想,唐彩凤迅速把图纸塞进衣兜,现场恢复原状,刚收拾完毕宫燕飞就走进来。唐彩凤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告辞离去,此刻他最迫切见到的人是顶头上司潘廷玉。 潘廷玉极为重视唐彩凤的汇报,但他也看不懂这几张图纸内容,觉得十分蹊跷:宫家父女都是医科出身,与机械工程有什么关联?其中必有文章。当即拍照存档并上报二处总部,请求组织专家研讨,尽快解开谜团。 第三百一十五章 在等待神秘图纸解密的过程中,武汉三镇又发生系列爆炸案,只不过这一回案发地点不是医院而是贫民区。与其它大中型城市一样,武汉也有不少贫民区,分散在城市边缘,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丑陋却无法消除。 为何凶犯把爆炸地点选择在贫民区?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意制造更大的混乱,给国民政府施加压力,迫使高层做出妥协决策。 贫民原本生活在温饱线以下,朝不保夕,仅有片瓦遮风挡雨,如果连这一点都满足不了,还怎么活下去?由此不难看出肇事者居心极其险恶,对一无所有的贫民下黑手,尽量扩大社会恐慌范围。 果然如日特预期所料,无数贫民房屋被毁,流连失所,武汉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出现数以千万难民,哀鸿遍野惨不忍睹。民众再也无法忍受了,工人、农民、学生、商贩,纷纷走上街头示威游行,在武汉地下党组织下掀起反对暴力、反对黑暗势力、敦促政府尽快缉拿凶案肇事者的浪潮。 这拨浪潮犹如钱塘江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湖北省及武汉市政府淹没。人们自发为难民捐款捐物,民政部门也开通绿色通道,帮助收集发放,武汉民众斗争热情空前高涨,形势反而向着有利于国民政府方向发展。 这时候最忙碌的人莫过于秦香兰,她每天在几个爆炸现场之间来回跑动,积极寻找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所收获:在不同地方都找到同一样东西——爆炸品残骸和碎片。 通过二处武汉站技术科利用专业手段分析,可以断定爆炸品系日本制造,且工艺达到世界领先水平,是不折不扣的遥控定时炸弹,迄今为止还从未在中国境内见过。 秦香兰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早已猜到,不过日本人的高超技术确实令人吃惊,以目前中国的制造水平恐怕再过二三十年也达不到。 潘廷玉也很惊讶,这些物品会不会与宫府那几张图纸有关?正在猜测,南京总部回电了,只有寥寥几个字:你站所报内容为遥控炸弹结构图,疑为遥控装置剖解示意。 至此离真相大白已是咫尺之遥,要给宫本善定论还需要确凿证据,仅凭几张图纸不可能将他绳之以法。如何取得更有说服力的物证呢?潘廷玉开始酝酿一个圈套,设置足够大的陷阱,把日特全部装进去。 由爆炸案引发的风潮把市政府官员推到风口浪尖上,宫本善成了焦点人物,几乎不着家,吃睡全在市政厅办公室。既要处理善后事宜,又要安抚民众,对媒体做解释工作,还要协助民政部门解决难民临时安置问题,忙得跟螺旋似的。 这是面对公众的一面,另一方面,宫本善继续扮演组织策划者角色,躲在幕后操纵,发出指令,巩固既有成果,配合侵华日军,推进“天穹计划”圆满完成。 在中华民族全民抗战的紧要关头,却有那么一小嘬人暗地里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他们之中有日本间谍,有被日本军部雇佣的日本人,也有汉奸走狗,打着民族大义的幌子,与全中国人民为敌。历史潮流滚滚向前势不可挡,这些人只不过是螳螂挡车自不量力,终将被唾弃,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回归到和平共处的民主社会。 宫本善的试验还处于初级阶段,爆炸结果表明,尚需进一步改进,增加遥控距离,提高炸弹精确度,加大杀伤力,这一切都在宫府密室内隐秘进行。宫燕飞书房里残留的图纸纯属偶然,是某一天宫本善在里面随意之作,忘记带走,没想到落入唐彩凤手中,成为二处武汉站的宝贝。 第三百一十六章 陶大武和莫小米经过商议,都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换言之,守株待兔不是上策,应该寻找战机杀伤敌人有生力量。 范绍增久经沙场具备高级指挥官的战斗素养,欣然同意他们想法,几个人做了分工:陶大武带一个排战士保护范绍增等人安全,留守原地;莫小米和梁海带四个人伪装成日军便衣,朝相反方向前进,也即是日军防区。 莫小米和梁海都不会日语,怎么敢深入虎穴?因为莫小米发现了其中奥秘:日本人再狡猾也没有想到,在一个细节上露出马脚,那就是脚上的鞋。 当时战场上交战双方经常互相伪装,用于获取情报或突围,这一点国军比较细心,通常会全套换掉,包括军鞋;日军骄横惯了,根本看不上国军布鞋,仍然保留脚上的翻毛皮鞋。相比之下皮鞋自然比布鞋更舒适耐穿,但明眼人一下就看出破绽,中国人哪有穿日军皮鞋的呢? 莫小米眼尖心细,从被击毙的日特脚上看出端倪,无论穿得多么像中国人,一双大皮鞋把他们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莫小米想给日军杀个回马枪,迫使他们不敢再袭扰中国军队。 换上日特衣服,再拿上“三八匣子”,莫小米和梁海等人上路了,按照约定,假如两个时辰还不回来就说明他们牺牲了, 陶大武带领其他人进入宝山城。 夜色笼罩着大地,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远远可以望见日军的哨所,探照灯来回扫射,令人无处躲藏。 莫小米一行大模大样走近关卡,哨兵迎上来,把枪一横,用日语大声咕哝了两句,尽管听不懂也猜得出来:要他们出示证件。莫小米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派司递过去,哨兵逐一查看,这些派司都是从死去日特身上取的,货真价实,只不过照片不一样,但天色漆黑,谁辨得出真假? 日军哨兵查验过证件后挥手放行,其中一个指着不远处嚷嚷道:“你们几个去那儿,喏,便衣队都在那里!”莫小米立刻明白,大本营有供日特休息的场所,不能乱跑。 莫小米猜得没错,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位于日军先遣部队营房内,面积不大,可以安置上百人。几个人低着头走进营房,没人注意他们,都在聊天、打盹、发呆,百无聊奈。 莫小米对梁海使了个眼色,梁海会意点头,悄悄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对莫小米说:“这儿人不多,是个临时仓库,存放着不少枪支弹药,看样子像后勤补给站。”“太好了!我正发愁想不到办法除掉这伙人渣,天助我也!”莫小米微笑起来,梁海也想到办法,心有灵犀一点通,相互对视一笑。 莫小米和梁海把另外四个人喊到一起,用手语表达意思,这几个战士都接受过训练,一点即通,很快分工明确,五分钟后开始行动。 六个人陆续走出营房,分散在仓库周围,有的负责盗取炸药,有的负责炸毁营房,有的负责打掉探照灯,有的负责狙击便衣队,有的负责断后,各司其职。 莫小米负责盗取炸药,临时仓库内存放着大量烈性炸药,估计用于爆破桥梁或城墙。莫小米取了十几个手雷和四包炸药,交给梁海和另一个战士,他们负责安放炸药炸掉营房。 五分钟后炸药安放完毕,随着“啪”的一声枪响,探照灯突然熄灭。日军听到枪响乱成一片,噼噼啪啪胡乱开枪,便衣队也闻风而动,一窝蜂跑出来,负责狙击便衣队的战士立刻开枪射击,刹那间撂倒好几个。 日军做梦也想不到,此刻有四包烈性炸药的导火索正嗤嗤作响,火花迸射,即将发生大爆炸。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日军便衣队战斗力确实顽强,枪法精准,把负责狙击的战士压制得抬不起头,局势发生逆转,几十个特务对他们形成反包围,子弹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袭来。 莫小米见情势危急,对梁海大喊道:“海哥,快去看看,怎么还不炸呀?我们快被敌人包围了,再不走就脱不了身啦!”“好勒,我这就去!”梁海刚冒出头,一阵弹雨扑来,忙又缩回去,回头对莫小米大声呼喊:“鬼子的火力太猛,出不去!” 莫小米快步窜上附近山坡,找到一个制高点,四处瞭望,果然有大批日军向这边赶来。营房内的便衣特务从慌乱中镇定下来,集中火力向他们发动攻击,情况越来越危险。 当务之急必须震慑敌军,在大爆炸之前撤离营房。莫小米观察了几分钟地形,这儿是一处浅丘,三面都有十几米高的土坡,只有一个出口,极其狭窄,只能容三四个人同行。思路在莫小米脑海中渐渐清晰,他想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典故,似乎可以借鉴。 莫小米跳下山坡,几番腾挪,来到梁海身边,用手语告诉他:把敌人全部吸引到出口,等待时机,到时候统一行动。梁海不明白他用意,但几年共同作战经历已经铸就牢固友谊,无论莫小米做什么都会义无反顾协助。 小分队边打边退,逐渐把日军吸引到营房出口,这时只剩下四个人,还有两个牺牲了。莫小米指挥大家分据两个山坡高处,居高临下等待日军围聚。 按照他的部署,每个人手里都拽着几颗手雷,保险已经拧开,使劲磕一下便可引爆。这正是莫小米的过人之处,集中火力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再配合炸药,全歼日军。 眼看敌人援军越来越近,营房内特务还没有走到出口,梁海心急如焚,对莫小米大声说道:“日本人的援军快到了,炸药还不见动静,里面的特务也还没有出来,咋办?我们快成包子馅了?”“别急,再等一下!” 莫小米沉着冷静,毫不慌乱。 “炸药快爆炸了!”梁海估算过一下导火索长度,应该还有两三分钟便要起爆,这时听到莫小米一声大吼:“一、二、三,扔!”四个人在两分钟之内把手雷全部扔出去,随着一声声巨响,手雷在日军队伍中依次开花。与此同时,埋在四个方位的炸药也爆炸了,顷刻之间火光冲天,强大的冲击波把方圆五公里以内房屋全部摧毁,日军血肉横飞,莫小米等人藏在土坡下面安然无恙。 这场偷袭战成果显著,不仅击溃了日军先遣部队便衣队,而且摧毁了其前沿阵地临时补给仓库,有效迟缓了日军进攻步伐,尽管对解宝山之围于事无补,但也起到一定作用,保证范绍增得以顺利进入宝山国军防区。 9月5日,日军集中30余艘军舰,掩护陆军向宝山发起猛攻,中国军队顽强抵抗,奉命坚守宝山的98师第583团3营500余人在营长姚子青率领下,抱着与阵地共存亡之必死决心,一次次打退敌军疯狂进攻。 作为历史见证人,范绍增、莫小米和梁海亲身参与了这一壮举,亲眼目睹中国军人血战宝山的全过程。 当时驻守宝山城的98师583团起初还有两千余人,随着战斗持续进行,减员严重,重伤员都送到后方医院去了,只留下轻伤员。团长命令3营营长姚子青把全团能够作战的全都集中起来,共有500多人,掩护团部撤退。 团长给姚子青下达的命令是:坚守阵地48小时,从9月5日零时到6号24时,全力固守城池,7号凌晨一点方可弃城离开。 没想到5号拂晓开始日军便开始炮轰宝山城,一发发远程炮弹呼啸着从军舰上发射,直落到城内,宝山城成了一片火海。 第三百一十八章 城里的百姓早已逃离,到处是残垣断壁,房屋被炸了一遍又一遍,宝山满目疮痍,国军尸横遍野,焦臭味弥漫着整个县城。 原本说好让范绍增等人随团部一同撤退,但在途中遇到日军炮火集中轰炸,脱离了大部队,范绍增索性率领大家去城楼找到姚子青,要求并肩作战。 姚子青盯着范绍增看了半晌,好像听错了,反问道:“范副司令,您是说:想和我们一块儿坚守城楼?”“军座就是这个意思,还望姚营长多指教!”莫小米在一旁重申道。 范绍增也笑着拱手作揖:“范某不才,今日与姚营长等将士共守国土,不胜荣幸!我川军虽是杂牌部队,亦是中国军人热血男儿,不日将开赴战场,请姚营长不吝赐教,如何有效防御敌军,范某一定谨遵教诲!” “范副司令过谦了!卑职不该怀疑各位的诚意,请勿介意!我是个粗人,入伍以来从未见过团级以上军官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今天是第一次,井底之蛙,请范副司令不要见笑!” 姚子青面露愧色,说得极其诚恳。 “好啦,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再客套了!大敌当前,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如何御敌吧!” 范绍增拍拍姚子青肩膀,爽快说道,姚子青笑了笑,对身边勤务兵吩咐道:“立即通知排以上军官到作战室开会,不得请假缺席,违者军法从事!” 战前会议气氛异常沉重,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看不到胜利的战斗。敌我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即使一比一兵力相等都无法取胜,何况是四比一甚至五比一,敌人数量是国军四倍乃至五倍以上。 姚子青首先让各连排军官汇报伤亡情况,结果令人堪忧:500多人里面有轻伤员200余人,真正具备战斗力的不足300人,且因为连续多日作战早已疲惫不堪。 各连排再上报武器弹药数量,情况更糟:仅剩下重机枪一挺、子弹100余发;轻机枪三挺、子弹400余发;步枪倒是人手一支,子弹只有1000余发,平均每个人能分到3发;手枪不到20把、子弹100余发;手榴弹还有600多颗,另有雷管100多根,炸药包10余个、短刀每人一把。全部家当就这些。 听完汇报,范绍增等从四川来的军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号称嫡系部队的中央军竟如此寒酸!凭他们想象,即使不是富可敌国也腰缠万贯,才打了几天便露了底,比川军好不了多少。 “姚营长,你们就剩这点弹药?” 范绍增悄声问姚子青,言下之意是否另有储存,在外人面前故意装穷。姚子青脸色铁青,生硬地答道:“是的,范副司令不信可以看仓库查看,我583团已经囊中如洗!”“喔,原来是这样,抱歉!抱歉!” 范绍增连忙道歉,不再吱声。 姚子青腾的一下站起身,双手撑住会议桌,厉声说道:“不成功便成仁!明年今天便是你我的忌日,同样是死,与其被小鬼子炸死打死,不如拉着小鬼子一起死!我姚子青今天把话撩这儿了,既然承蒙师座、团座看得起姚某人,就是战至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宝山城!弟兄们,有没有信心?” 全场将士随之肃立,大声回答:“誓与宝山共存亡!誓与宝山共存亡!誓与宝山共存亡!”莫小米眼眶湿润了,什么是中国军人?什么是中国军魂?这就是!有他们在,四万万中国人不会当亡国奴,中华民族永远不会消亡! 会议还未结束,外面突然想起隆隆炮声,如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大地在震撼,城门在摇晃,宝山城好像随时可能倒塌。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好,日军开始强攻了!侦察连,快去城楼察看情况,发现敌情立即回来汇报!” 姚子青急忙命令,侦察连连长立即带人冲出去,其他人也离开作战室回到连队,准备开展防御。 范绍增把自己的人叫到一边,商议对策。皱着眉头,缓缓说道:“看情况日军势在必得,听炮声起码有不下于五十门远程炮齐发,好家伙,一分钟就有几百发重磅炸弹落在宝山城呐!日本人真是下了血本,这么多炮弹足够炸毁半个重庆了!” “军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梁海问道,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都把眼光投向范绍增。沉吟片刻后,范绍增答道:“我估计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98师有作战要求,日军也有全盘计划,宝山是重要一环,不可能拖得太久。”“依军座之见,日军下一步会怎样部署?”莫小米也问道。 “日本人穷兵黩武,仗着炮火猛烈武器先进,在弹药上不惜血本,宁肯大量消耗军火也要保存实力。我预计要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加大攻击力度,以炮火开路,炸得差不多了再派兵入城。” 范绍增斩钉截铁说道。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与姚子青率领的三营并肩战斗,敌我双方隔着护城河对射。两边都有牢固工事,躲在掩体后面射击投弹,不时有人中弹受伤,医务兵立即上前进行包扎,当场死亡的拖到一旁等待战后处理。 宝山城属于战略要塞,是上海外围必不可少的一道屏障,日军突破后便可长驱直入。这么重要的据点按理说不该放弃,但最高统帅部已经鞭长莫及,丢卒保帅总比全盘失守强。 98师本不想放弃宝山,然而军命难违,双方实力悬殊,确实没有办法坚守,留下三营掩护撤退也是无奈之举,他们注定要为主力部队牺牲自己,这种事在战场上屡见不鲜。 姚子青正站在城楼上手执望远镜观察敌情,侦察连连长急匆匆跑来,立正报告:“营长,不好了,敌人换成硫磺弹了!”“慌啥?慢些说,怎么回事!” 姚子青呵斥道。 连长搽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定定神,放满语速说道:“我们经过侦查,发现日军军舰已经停止炮击,正在高兴,忽然又有一排炮弹飞来。这些炮弹非常奇特,爆炸声音不大但烟尘浓烈,有一股臭味,并且呈现淡黄色,和其它炮弹不一样。” “莫非是硫磺炮?” 姚子青大惊失色,这是海牙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生化武器,日本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使用?!姚子青是正规军校毕业的职业军人,学过这些国际条例,包括硫磺弹、毒气弹等生化武器都不允许用于战争,违反者将送上军事法庭以“反人类罪”追究刑事责任。 “是啊,我老家大山里面有不少温泉,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硫磺味,所以马上明白了。”连长回答,“日本人太缺德了,竟敢用生化武器!”在场所有人全都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恨不得把敌人生吞活剥。 “姚营长,要立即想办法才行,光生气没用!硫磺易燃易爆,日军一旦大规模投放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范绍增忧心忡忡,对姚子青说道。 姚子青紧皱眉头,在城楼上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后断然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也无计可施,唯有拼死一战,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死报效党国!” 范绍增仰天长叹,为即将赴死的500勇士叹息,更为他们无力抗争等待杀戮感到不值。 第三百二十章 随着无数硫磺弹从天而降爆炸开来,危害立刻显现——所有物品一沾即燃,火势愈发凶猛,短短几分钟便把房屋烧得只剩下瓦砾残渣。 国军官兵被炸伤者遍体鳞伤,皮肤无一完整,惨不忍睹;没有受伤者只要吸入硫磺粉末立即出现头痛、头晕、乏力、呕吐、昏迷等症状,严重者痉挛昏迷,彻底丧失战斗力。 98师583团剩余500多名官兵按照三营营长姚子青要求,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躲藏在掩体内,即使是这样还是受到伤害,硫磺大面积扩散,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 硫磺味还未完全散去,日军迫不及待开始攻城了。工程兵在护城河上搭建起浮桥,步兵一拥而上,黑压压一大片,像聚集在树梢上的乌鸦。 国军不停向护城河上投掷手榴弹,成片日军被炸死,落入河中,鲜血染红了河水;同时中国军队也遭到猛烈打击,子弹、手雷、迫击炮如倾盆大雨般落到护城河对岸,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牺牲上百名官兵。 姚子青见城门不保,命令楼下战士后撤到城内,关闭城门,以此拖延时间,消耗日军弹药。城门刚关上日军便越过护城河,一边攀爬城墙,一边准备炸开城门。 城楼上守军把早已储存好的滚木、礌石、桐油等顺着城墙往下倾倒,日军被砸中头部,纷纷坠落,没有击中的也沾上桐油,站立不稳,掉了下去,完全回到古代冷兵器时期。 守军这一招确实见效,既节省了弹药又有效打击了敌人,日军产生胆怯之心,暂时停止攻城。 国军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之中,突然一声巨响,城门应声洞开!日军踏着城门残骸入城了! 姚子青首先看见这一幕,声嘶力竭大喊道:“弟兄们,小鬼子打进来了!快跟我下去拦住他们!”情势到了万分危急时刻,敌人进城后与外围日军里应外合形成包围圈,守城国军将插翅难飞。 最艰苦残酷的巷战即将进行,宝山守卫战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心里都做好思想准备,随时为国捐躯,把热血洒在身后这片土地上。 战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内,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代价。国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对敌人展开袭扰,战斗序列被打乱,一个人就是一个战斗单位,他们躲在屋顶上、门房后、废墟里,向日军开枪射击,或者出其不意刺杀、勒死对方。 日军仗着人多武器精良,疯狂扫射,只要看见有中国军人身影便不停射击,国军也损失惨重。宝山城成为一座阎王殿,到处是枪炮声,到处是血雨腥风,每一栋建筑物都是战场,每一条街道都在上演你死我活的惨剧。 莫小米和梁海一直紧紧跟随范绍增,从重庆带出来的警卫死得死伤得伤,几乎损失殆尽。三个人都头戴钢盔,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梁海开路,范绍增走在中间,莫小米断后,如果遇到敌人就用生命护卫范绍增安全离开。 姚子青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不离不弃,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姚子青带着他们与日军玩捉迷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大一会儿已经消灭两个排敌人。 日军十分聪明,各战斗小组一直保持联系,用步话机相互通报位置和状况,很快发觉姚子青等人有着强大战斗力。在指挥官调配下,迅速集中一个中队兵力,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企图把他们一网打尽。 “营长,敌人好像把我们咬住了,怎么也甩不脱!”几名战士先后向姚子青报告,姚子青也发现异样,鬼子像长了一双狗鼻子,死死盯着他们,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弟兄们,咱们分散突围,各自为战,不要黏在一块儿!” 姚子青冲大伙儿喊道,大家面面相觑,无人离开,“怎么,老子说话不管用啊?快走啊,再不走全部都得死!” 姚子青急了,又大吼一声。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战士们含泪告别姚子青,互道珍重,都知道这一别今生不会再相见。大多数人已经弹尽粮绝,只有刺刀和匕首,手榴弹也所剩无几。姚子青目送大家远去,心中痛如刀绞,他也只剩下一把勃朗宁手枪和五发子弹,能撑多久谁能说清楚? 日军大批人马赶到时早已不见踪影,领头的少佐气急败坏,下令开展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中国军人斩草除根。 此时范绍增三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不熟悉地形,本应该向城外突围,却走错方向,越来越深入城内腹地。 遭遇战顿时打响,日军发现了他们踪迹,如同一群马蜂扑来。梁海回头对范绍增和莫小米大喊:“前方九点钟方向有大批日军,你们往四点钟方向撤退,一会儿我们在那儿汇合!”“明白!”莫小米大声回应,随即护送范绍增离开。 梁海作战经验丰富,采用麻雀战术,尽量隐蔽自己,把敌人吸引到别处。日军果然上当,被梁海牵着鼻子走,枪声不断,却见不到人影。 日军少佐反应灵敏,追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知道上当了,转身来找范绍增和莫小米,途中正巧与姚子青不期而遇。 姚子青身边仅有勤杂兵一人,还是个半大孩子,站着没有步枪高。五发子弹几分钟就打完了,两个人躲在废墟里,完全处于敌人包围之中,情况万分危急。 日军叫嚣着围上来,迄今为止还没有抓捕过活着的中国军人,少佐命令不准开枪,想抓住这个国军军官邀功请赏。 “三伢子,怕不怕?” 姚子青微笑着问勤务兵,这个娃娃兵是随他从老家出来的,应该管他叫堂叔。勤务兵坚定地摇摇头,回答:“不怕!和叔在一块儿,没啥可怕的!我还有个手榴弹,大不了和小鬼子同归于尽嘛!”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拧开保险盖,拽在手里。 “好样的,是我姚家的种!你还小,不能死,死了就不能娶媳妇了!你把手榴弹给我,过会儿我冲出去炸死他们,你趁乱跑掉,听到没有?” 姚子青伸手去夺手榴弹,勤务兵拼命往后退,连声说:“不!不!我不给,要死也是我去死,您是长官,还是家里独苗,二伯不能没有你!” 姚子青一把搂住勤务兵,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莫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日军把他俩团团围住,可以清晰的听到脚步声,姚子青闭上眼睛,等待最后时刻到来。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家乡无限美景,清风吹拂,绿水荡漾,芳草萋萋,鸡犬相闻。短暂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情就是陪伴父母太少,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脱下军装,解甲归田,娶妻生子赡养老人,尽到儿子的责任。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寂静,日军少佐还没叫出声来,脑袋已经开了花,脑浆从血洞里直往外涌,身体一歪,怦然倒地。 日军遭到偷袭,立刻慌乱起来,姚子青站起身看清楚后忙对勤务兵大叫:“把手榴弹拿来,快!”趁着手榴弹爆炸间隙,姚子青拉起勤务兵跑出小屋,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们招手,是梁海! 与此同时范绍增和莫小米也遇到险情:他俩没有被包围,相反,正在追着日军打,一路打一路跑,不知不觉消灭了十几个敌人。或许太过骁勇,引起附近日军注意,上百人向他们聚集,把两人逼到一栋楼房里。 两个人刚跑进去,一只大手猛地拉住莫小米胳膊往里拽,莫小米使劲挣扎,耳边响起叱责声:“不要乱动,被鬼子发现了咱们都要死翘翘!”莫小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年龄较大的国军,身后还躲着好几个国军士兵。 第三百二十二章 楼房内一片漆黑,借着依稀亮光,国军大叔瞥见范绍增军装上的将星,低声惊呼道:“您是川军的范将军?早听说过您大名,如雷贯耳,今天算见到真人了!”“惭愧!比起贵军弟兄,我这个将军就是个草包将军!” 范绍增发自内心表白,不能阵前杀敌的将军确实是草包。 莫小米观察周围状况,发现这是一栋比较坚固的楼房,使用钢筋混泥土修建,历经数轮炮击居然安然无恙,是躲藏炮火的好地方。 “大叔,你们躲在这儿多长时间了?”莫小米问道,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国军大叔的眼睛闪着亮光。他低声答道:“我们没有手表,看不到时间,大概有小半天了吧!”莫小米“喔”了一声,看来他们没有受到硫磺炮袭击。 “你们还有好多弹药?”莫小米又问,一阵窸窸窣窣响声过后,国军大叔回答:“刚才清点了一下,我们的枪已经损坏了,还有捡来的‘三八大盖’三支,子弹二十多发,手雷六颗。”“不错,好样的!”莫小米赞道。 外面的日军已经把楼房围得铁桶一般,开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大日本皇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楼房内响起一阵笑声。 战士们纷纷调侃取笑,有人说:“小鬼子的话都相信,老母猪可以上树咯!”也有人说:“我敢打赌,只要放下枪走出去,马上就会被打成马蜂窝!”还有人说:“想让老子投降,做他妈的春秋大梦嘛!老子如果当了汉奸,这辈子都不要想做人了!” “兄弟,借一步说话!”国军大叔扯了扯莫小米衣袖,小声说道,莫小米会意,两人慢慢挪到墙角。 “兄弟,你们从四川来观战,不能把命扔在这儿!听说范将军很快要带兵来增援,我们都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只要能把小日本消灭,我们死而无憾!这栋房子后面有一条狗洞,从那儿可以悄悄逃走,你们快走,我和弟兄们留下来打掩护!”尽管看不清国军大叔的脸,但莫小米不难想象得出他那焦灼殷切的表情。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不行,你们不能留在这儿!”莫小米急忙反对,几个人对抗上百名日军,岂不是以卵击石? “兄弟,你听我说,你们不是参战部队,作为友军,没有必要无谓牺牲。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城,城在人在,城无人亡,虽然我是个大老粗,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范将军不能出事,他要为我们98师报仇,明白吗?”国军大叔的话发自肺腑,莫小米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范绍增听了莫小米讲述,半天没有吭声,心情复杂,在这些普通战士面前,再说什么大道理都是空谈。范绍增不是政客更不是军阀,戎马倥偬几十年,一直在为名利奔波,到头来才惊觉:军人最根本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假如做不到这一点,甚至赶不上老百姓! 范绍增和莫小米刚从狗洞钻出来,身后便爆发激烈地枪战,结局无须猜测,又有几名98师战士血染沙场。为保护宝山,为保护上海,他们毫不犹豫献出宝贵的生命。 经过一番周折,范绍增和莫小米终于与梁海重逢,姚子青带着勤务兵又被打散,遇到更大险情——一伙配备装甲车的日军缠住他俩,孤助无援陷入绝境。 日军装甲车十分坚固,车身镶满钢板,只露出瞭望镜和炮口,子弹打到上面连枪眼都不会留下,即便遭到炮弹或炸药轰击也不会完全损毁。相比起坦克,装甲车的优势在于快速,但牢固性和火力不如坦克。 第三百二十三章 淞沪会战开战以来日军大量使用装甲车,因为上海毗邻海岸,地势狭窄,巷道密布,坦克无法施展,所以个头较小的装甲车得以派上用场。步兵借助其掩护前进攻击,杀伤力巨大。 要彻底摧毁装甲车,唯一办法是破坏它的轮胎,炸毁或打爆,道理与坦克相似,不同之处装甲车使用橡胶轮胎而坦克使用履带。 姚子青从军校步兵科毕业,当然明白该如何对付装甲车,仅凭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摧毁这个铁家伙?在没有炸药的情况下只能用子弹打爆装甲车轮胎,让它无法启动,但手枪击穿力有限,根本不可能做到。 姚子青一转头,发现勤务兵不见了,正在着急,小男孩屁颠屁颠跑回来,手里拖着一支长枪。姚子青弯腰把枪撩起一看,原来是“三八大盖”,再拉开枪栓检查,还有三发子弹。 姚子青摸摸勤务兵脑袋,笑着说:“好精灵的伢子!晓得我要打乌龟壳轮胎啊?”“嗯,我晓得,这乌龟壳只有轮胎怕子弹,其它地方都打不穿!”勤务兵歪着脑袋回答,“三八大盖”穿透力确实比中正式步枪强不少,但必须近距离射击,能否击穿轮胎还很难说。 姚子青把勃朗宁手枪递给勤务兵,叮嘱道:“你要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自杀!听到没有?”勤务兵眨巴着眼睛,盯着姚子青,半晌不说话。姚子青理解他的心情,故作轻松,微笑着说:“傻孩子,不成功便成仁是骗人的鬼话,不要信!你还小,国家大事和你无关,记住:一定要活下去!” 日军把他俩堵在巷子里,由于不清楚国军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姚子青安顿好勤务兵,拎上“三八大盖”,顺着房屋残壁爬上屋顶,猫着身一溜小跑,来到日军头顶附近,居高临下观察敌情。 躲在装甲车后的日军并不多,大概有十多个人,指挥官藏在车内下达命令。姚子青端起枪,瞄准装甲车轮胎,正要开枪,车辆忽然启动了,这时如果射击命中率将很低,而且子弹容易反弹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军离勤务兵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姚子青不假思索,瞄准一个日本兵扣动扳机,随着“砰”的一声枪响,日军胸膛中弹,当场击毙。装甲车闻声停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姚子青再次扣动扳机,枪口喷出火焰,子弹直射轮胎! 为保险起见,姚子青接着又发射一枪,都打在装甲车前轮轮胎上。装甲车停顿片刻,却照常开动,子弹没有射穿轮胎! 为何连开两枪都没有打爆轮胎?原因很多,或许子弹穿透力不够,或许射击角度欠佳,或许风阻太大,或许轮胎属于特制,胎壁太厚等等,总之要打爆很难。 日军循着枪声立刻找到姚子青藏匿之地,所有人全部调转枪口向他开火,姚子青笼罩在弹雨之中,当即壮烈殉国。 十几分钟后日军在废墟中找到一具国军尸体,只有一米多一点,长着娃娃脸,下颌上青色胡须依稀可见。右边太阳穴有个大血洞,鲜血汩汩而出,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凝望着天空,仿佛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日军指挥官伫立良久,突然抽出军刀,向这名中国军人致礼,其他日本兵也持枪行礼,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在淞沪会战战场上,还有许许多多这样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他们是无名英烈,为了国家民族长眠在异乡土地上。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忘记,没有他们的舍生忘死就没有今日中国繁荣昌盛,就没有和平安宁的好日子! 第三百二十四章 远在西北的马雨露此时正在西安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这项任务是受义父沈升云派遣,还调动了潜伏在兰州的手下,头目正是赌场老板季林,带着一帮人寸步不离跟着马玉露。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和杨虎城为了达到劝谏蒋介石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国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目的,在西安发动“兵谏”,史称“西安事变”,又称“双十二事变”。 事变虽然以蒋介石被迫同意与共产党合作,开始了第二次国共合作而结束,看似圆满,实际上仍然危机四伏暗流涌动。国民党右翼势力并未屈服,尽管在正面战场有序展开抗战,但也没有放松对共产党的排挤和迫害。 淞沪会战爆发后不久,1937年8月2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宣布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9月11日改称第18集团军),同意设总指挥部,下辖3个师,每师定员为1.5万人。 8月25日中共中央军委发布命令,将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和陕北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任命朱德为总指挥(9月11日改称总司令),彭德怀为副总指挥(9月11日改称副总司令),叶剑英为参谋长。随后,八路军主力在朱德、彭德怀率领下相继挺进华北抗日前线。 作为汪精卫心腹,沈升云奉命秘密参与组建特务组织,效仿军事调查局,建立全国性特务机构。这个机构与军事调查局两个处级部门类似,不同之处有两点:前者只效忠于蒋委员长,受军事委员会管辖,而后者受命汪精卫派系,独立于国民政府之外;军事调查局职责以抗日为主、剿共为辅,这个新的特务组织则以剿共为主、对抗国府为辅。 筹备紧锣密鼓中进行,总部地点尚有分歧,最终会在南京或上海选其一,分支机构的组建已经有条不紊展开。 马雨露近水楼台先得月,被沈升云任命为西北分部筹备组组长兼西安筹备站站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就是一个过渡,筹备结束即可走马上任。 西安事变后西北局势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国军不再对延安中央苏区开展大规模围剿,根据地军民得以休养生息,红军迅速发展壮大,江南数十支游击队也茁壮成长,革命形势十分喜人。 1937年10月中共与国民党谈判达成协议,将在江南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 在这种情况下,马雨露得到密令,要求她趁八路军主力开赴抗日前线、中央苏区兵力骤减的空隙,加大渗透力度,向延安分批派遣特工,刺探军事情报,尔后转交给日军华北方面军总部。 马雨露十二万分不情愿接这桩差事,但军令难违,沈升云对她有再造之恩,为了完成报仇大任,不得不忍辱负重,去做违心之事。 沈升云再三强调,此次任务非同寻常,执行者不仅需要强健体魄、聪慧头脑,还要具备知识、胆力,更重要一点:必须对共产党怀有刻骨仇恨,发自内心仇视他们,为完成任务不惜牺牲生命。 马雨露犯难了,到哪儿去找这种人?当初接到命令要她去西安搞筹备,没问清楚具体内容,如今骑虎难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好在西安是马雨露早期求学之地,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一直保持联系,马雨露决定向他们求助,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建议。 老同学里面有两个闺蜜与马雨露最亲近,一个名叫杜丽娘,是小学老师;另一个名叫韩京花,在邮局上班,都已经成家立业。 第三百二十五章 汪伪派系专门为组建特务组织筹集了巨额经费,沈升云申请了一小部分拨付给马雨露,由此不难看出对西北分部的重视。马雨露把这笔费用存入美国花旗银行西安办事处指定账户,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挪用,包括季林。 季林早听说有这么一笔巨款,垂涎三尺,巴不得据为己有,找马雨露打听过几次均无功而返。马雨露矢口否认,对经费一事守口如瓶,也不交办其它事宜,只让他们干些跑腿打杂的琐事。 马雨露觉察到季林居心叵测,暗暗着急,一方面担心不能如期招募到潜伏特工,另一方面也担心季林利欲熏心谋财害命。怀着双重忧虑,她找到杜丽娘和韩京花,想倾吐心中郁闷。 杜丽娘家住钟楼附近,离马雨露寓所不远,马雨露首先登门拜访。小学教师工作比较稳定,但收入也较低,住得房子十分破旧,和贫民窟差不多。 马雨露七拐八拐,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巷道才找到杜丽娘的家,望着这片简陋破烂的棚房,不免心生感慨:昔日学校校花,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竟沦落于此!当初不知有多少富家子弟大献殷勤,可杜丽娘偏偏喜欢隔壁学校一个穷书生,双双报考师范学校,毕业后同时在小学校任教,住这种地方也就在所难免了。 炊烟四起,已经快到晚饭时分,马雨露踏进杜丽娘家门时她正在煮饭洗菜,马雨露瞟了一眼:大白菜、咸菜、外加一小块肥肉,主食是手擀面。 老友相见分外亲热,杜丽娘拉着马雨露的手,露出羡慕眼神,小声说道:“雨露,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哦,不是,越来越漂亮了!”“唉,变老啦!丽娘,你变化太大啦,走到街上都不敢认了!”马雨露表情惊讶,这是真心话,杜丽娘只比她大两岁,却跟中年妇女似的,额头上爬满皱纹。 杜丽娘伤心的低下头,不胜唏嘘,马雨露知道说漏了嘴,忙安慰道:“没啥,丽娘,不要难过,人都会老的,不可能永远十八岁嘛!对了,听说你有孩子了,在哪儿,让我看看!”“她大大快接回来了,过会儿你瞧瞧,看像不像我?” 说到孩子,杜丽娘转忧为喜,乐呵呵答道。 “娘,我回来了!”一声清脆的童音从门外传来,随着声音,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进来,扎着两根羊角辫,小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犹如一只小燕子飞进棚户区,令人如浴春风,杜丽娘和马雨露都露出笑容。杜丽娘揽住小女孩,爱抚有加,轻声问道:“小妮子,你大大呢?没跟你回来啊?”小女孩睁着大眼睛,没答话,直愣愣盯着马雨露,半晌才自言自语:“娘,这个姨好好看噢,她是谁呀?” 马雨露扑哧笑出声来,抚摸着小女孩头顶,亲切说道:“你叫我姨,我就是你姨啊,甭管叫甚!”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两条丝巾,缠在女孩羊角辫上。 “哎呀,可使不得啊!这丝巾可贵了,不要糟蹋了!” 杜丽娘失声惊叫,伸手去解开,马雨露一把拦住,嗔怪道:“丽娘,你这是干啥?!莫说两条丝巾,如果囡囡喜欢,即便买十条百条送给她,我也愿意!” 杜丽娘垂下手,不好意思笑了。 马雨露又从皮包里拎出两袋东西,一袋糖果,一袋点心,搁在饭桌上,小女孩两眼放光,口水禁不住从嘴角流下来。马雨露笑着打开袋子,对小女孩说:“快吃吧,都是给你买的,吃完姨再给你买。” 在杜丽娘眼神鼓励下,女孩怯怯地伸出小手,分别拿了两块,扭头说道:“大大还在路上买糖油果子,我给他送去!”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丽娘,你有这么乖巧的女儿,真让人嫉妒呀!”马玉露半开玩笑说道,同是女人,杜丽娘幸福美满,自己仍然孑然一身,说不羡慕是假话。 “呵呵,说得也是,话说回来,雨露,你咋还不结婚呢?别挑了,再挑就成老姑娘了,当心嫁不出去啊!” 杜丽娘打趣道,马雨露尴尬一笑,脑海里油然浮现出莫小米的身影,他在哪儿呢? “呦,来客人啦?怪不得囡囡手里捏着吃得呐,她说是她姨给的,我还以为你三妹来了!”随着话声,一个中年男人牵着小女孩走进来,马雨露抬头望去,此人长衫布鞋,平头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 杜丽娘眉开眼笑,拉着马雨露走到他面前,介绍道:“这是我的先生,易之初,也是小学教师,我教语文,他教数学,文理结合。” 易之初伸出手,想与马雨露握手,马雨露有些诧异,怔了怔,还是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易之初笑着说:“哦,不好意思,冒昧了,我以为如今讲妇女解放,都效仿西方文明社会,看来思想有点超前了!”“易先生言重了,平常我也赞成握手礼,只是今日初次相见素昧平生,感觉羞涩罢了!”马雨露也笑了。 这时杜丽娘过来打圆场,插嘴道:“老易,你不晓得,雨露这张嘴出了名的厉害,千万不要招惹她,否则吃不了兜着走!”三个人同时笑起来,小院内充溢着暖洋洋的味道。 不多时饭菜已经做好,两盆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来,一盆是大白菜肉汤,另一盆是手擀面条,还有一碗干咸菜。易之初埋怨妻子:“我说丽娘,你的老同学难得来咱家一趟,为啥不做些好吃的呀?” 杜丽娘刚要申辩,马雨露阻止了她,微笑着说:“这样蛮好嘛,你们真要拿山珍海味招待,以后我就不来了!”“娘,我饿了!”小女孩捏着筷子嚷着,三个人不再客套,开始吃饭。 晚饭后杜丽娘从柜子里舀出一瓢红枣,倒在饭桌上,对马雨露说:“这是咱大大前不久从老家带来的枣,可甜呐,你尝尝!”马雨露捡起一颗放入口中,嗯,确实很甜,有一股独特的枣香,让她想起家乡黑枸杞,生长在不毛之地却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生命力特别顽强。 易之初批改作业去了,小女孩也开始做功课,院子里只留下杜丽娘和马雨露说些私房话。 两人又聊了几句昔日往事,马雨露怅然若失,问道:“我在给政府做事,实在很难,上峰要我招募一批青年学生,说是作为人才储备,为日后抗战输送新鲜血液,丽娘,你说,我去哪儿找?” 杜丽娘立刻警觉起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反问道:“真是为抗战储备人才吗?那是好事嘛,西安那么多大学校,还愁没有人报名嘛?” 马雨露托着腮帮,一脸苦相,长叹口气,说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喽!唉,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们学校有那种单身未婚的年轻教师吗?最好是男的,家庭条件不够宽裕,一旦录取我们会给薪水的。” 杜丽娘点点头,答道:“你放心吧,我和老易帮你打听一下,西安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咱俩师范校很多同学留在西安,相互转告,或许找得到你要得人。” 马雨露辞别后杜丽娘夫妇赶紧商议此事,考虑是否向上级党组织汇报。他们都是中共地下党员,隶属中央特委西北局领导,负责西安地区情报收集及接纳全国进步青年向延安转送任务。马雨露会不会是国民党特务?有什么动机?需要党组织进一步甄别。 第三百二十七章 马雨露接着又去找韩京花,这个韩京花与杜丽娘完全不一样,是个交际花,恋爱无数也分手无数,专旁大款。中学时期便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身后总有成群结队的公子哥像蜜蜂采花一般围着她转,时常争风吃醋打架斗殴,韩京花为此也挨了学校不少处分。 韩京花家里开了个小杂货店,家境还过得去,不过兄弟姊妹多负担重,韩京花是老大,本来成绩也不好,因此中学毕业便辍学了,早早挣钱养家。 说起来韩京花还得感谢马雨露,因为邮局工作是她让父亲托关系找得,尽管收入微薄,好歹算一份正式职业。要不是私交非同寻常,马雨露怎么可能帮她找工作? 韩京花爱慕虚荣贪图享受,但心地善良,没有坏心眼,马雨露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与她交好。她俩之间有一个小秘密——韩京花脸蛋上涂抹的廉价化妆品和身上穿的便宜衣裳,几乎都是靠马雨露接济的,马雨露每月零花钱用不完,而韩京花一文不名,韩京花不仅靠着马雨露蹭吃蹭喝,还经常得到她资助。马雨露很讲义气,答应不告诉别人,韩京花对此感激涕零。 马雨露去邮局打听时恰逢韩京花不在,邻桌同事说她休假去了,说这话时止不住偷笑,马雨露好奇问道:“你们笑啥呢?人家休假有啥好笑的?”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哄堂大笑起来,一个大姐凑近她耳边悄声说:“她和局长到香港度假去咯,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声张,局长老婆是只母老虎,让她晓得就麻烦了!”马雨露心往下一沉:这个韩京花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捅出篓子谁帮她收拾啊! 几天后韩京花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让马雨露大为吃惊!她和季林等人租住的房子极其隐秘,外人很难找到,她怎么会知晓?后来马雨露才逐渐了解,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韩京花已经不是学生时代的韩京花了,有着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 几年不见韩京花成熟许多,如果说杜丽娘的苍老是生活重担所致,那么韩京花就是过度透支青春,把精神和体力投放到社交场所,提前挥霍。 韩京花尽管搽了厚厚一层雪花膏,仍然掩盖不住时隐时现的皱纹,口红鲜艳夺目,显得分外性感妖娆。黑色礼帽下面,纱巾半掩,露出半张俏脸;一袭短袖真丝旗袍,把好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七寸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踩在石板上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韩京花的装束让马雨露浮想联翩,似曾相识,是凯瑟琳?赫本、贝蒂?戴维斯?还是奥黛丽?赫本、英格丽?褒曼、葛丽泰?嘉宝?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外形酷似而内在不存,徒有其表而已。 “你干嘛这么看我?我又不是怪物!” 韩京花见马雨露老盯着她看,故意撅起小嘴责怪道,其实心里美滋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马雨露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解释:“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以前的小美女长成大美人了,我当然要好好欣赏喽!” 韩京花就等这句话,脸上笑开了花,冲着马雨露一招手,说道:“走,咱姐俩吃牛排去!” 西安上档次的西餐厅不多,大雁塔附近就有一家,名为“莱茵河畔”,老板是德国籍犹太人,这里制作的德式烤面包蜚声大西北。 韩京花和马雨露来到西餐厅,老板亲自接待,看得出来韩京花是这里的常客,与老板十分熟络。 “喂,老唐,来两杯卡布奇诺,一杯不要加糖,雨露,你的呢?” 韩京花冲老板喊道,又侧过头问马雨露,“无所谓,我不讲究这些。”马雨露答道。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京花,你怎么管他叫‘老唐’呢?”马雨露不解问道,“哦,是这样的,老板特别喜欢中国,对佛教达到痴迷地步,给自己取名‘唐玄奘’,所以我叫他‘老唐’。” 韩京花嗤嗤笑着回答。原来是这样,马雨露也笑起来。 咖啡很快端上来,韩京花搅动着乳白色液体,垂下眼睑,略带哀怨的说:“我现在的样子别人看着光鲜,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啊!”马雨露明白她话里有话,佯作不知,等待下文。 果然韩京花继续说道:“雨露,我的情况你清楚,除了爹娘,还有好几个兄弟姊妹,他们要吃饭穿衣,要上学读书,都需要钱呐!像杜丽娘那样我做不到,爹娘也不同意,趁着年轻多捞点钱,以后找个老实人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马雨露无话可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或者这就是韩京花的命吧!想了想,马雨露还是决定解开心中疑惑,韩京花怎么会轻易找到她的住处? 听了马雨露问话,韩京花嫣然一笑,从坤包里拿出烟盒,掏出一支香烟,旁边伫立的服务生赶紧划燃洋火为她点上。烟雾袅袅中,韩京花慢悠悠说道:“举手之劳的小事,其实很简单,我那相好的是邮局局长,他有个把兄弟就是警察局侦缉队队长,要找个人还不容易?” 马雨露心头一震:韩京花居然有这本事?!关于她的事情还知道多少?韩京花见她紧张的样子,又嫣然一笑,轻声安慰道:“雨露,别怕,我不会害你的!以前听你说过你们家族的事,租个房子做些买卖又不犯法,怕啥呢?” 马雨露稍微放心一些,看来韩京花并不清楚她的背景,为谨慎起见,还是提防点好。 “京花,找个时间引荐一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咱们这些生意人全靠朋友帮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马雨露说得极豪爽,韩京花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马雨露说这句话自有一番用意:西安警察局侦缉队可不是吃软饭的怂包,名号早已在西北叫响,据说卧虎藏龙人才辈出,都是西北军百里挑一的人物。侦缉队在警察局里待遇最好,饷银是其它部门的两倍,专门侦办重案要案,被称为警察局“锦衣卫”。 假如能够从侦缉队挖出几个能人派到延安,会不会起到事半功倍的奇效?马雨露不敢肯定,但值得一试,韩京花无意中牵线搭桥,为马雨露打开另一扇窗户。 西安作为西北政治文化军事重心,被国民政府视为重中之重,中共地下工作十分隐蔽,为避免无谓牺牲,电台全部外迁,发报必须到咸阳、宝鸡、渭南、铜川等地。 杜丽娘夫妇急于得到上级指示,不顾危险,决定外出发报。经过反复思考,想出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前往国民党特务戒备最薄弱的地区——渭南,给中央特委西北局发报,汇报马雨露准备招募可疑人员事宜。 天有不测风云,杜丽娘夫妇只想着提防特务,却忽视了一帮对共产党同样怀着刻骨仇恨的人,那就是警察局侦缉队。通过线报,已经得到风声,西安地下党会有重要人员出城。在警察局长亲自部署下,全城明松暗紧,开始秘密排查,杜丽娘夫妇陷入极度危险之中。 同样不知情的还有马雨露,懵懵懂懂歪打正着,反而救了杜丽娘母女两条性命。 出事那天,马雨露又买了些糕点去杜丽娘家看望,上回走得匆忙忘了带钱,马雨露心怀内疚:杜丽娘太苦了,应该帮她一把,自己少用一点少花一点,或许就是全家人几个月生活费呢!怀着这种想法,马雨露特地揣了几张百元大钞。 第三百二十九章 出于职业习惯,马雨露越走越觉得不大对劲,莫非有人跟踪?环顾左右,又好像没有尾巴,这种疑惑一直在心里盘旋,直到走近杜丽娘那低矮的棚屋。 怀疑得到证实——小巷子里外都有便衣在游荡,装扮成各种身份,擦鞋的鞋匠、卖报的报童、补锅的工匠、拾荒的难民,形色不一,瞒得过老百姓却逃不过马雨露锐眼,这些人看似肮脏粗鄙,但个个细皮嫩肉,哪像干苦力的样子? 西安随处可见警察局探子,司空见惯也就习以为常了,马雨露并未放在心上,仍旧往棚户区里走。 还有两三百米就到了,忽然发生一件事让马雨露停下脚步,闪到一旁:只见杜丽娘夫妇牵着小女儿从家里出来,刚走几步便被便衣盯上,他们没有丝毫察觉,径直走出小巷。 便衣为什么要跟踪他们?不就是两个穷教书匠么?无意之举还是有意而为?——马雨露脑海里冒出一连串问号,突如其来的难题令人措手不及,初来乍到,她不敢轻举妄动,虽说干爹沈升云在整个西北深耕多年,有一些人脉,但各种势力在西安犬牙交错,他不可能一手遮天。 眼看杜丽娘一家三口即将从眼皮底下消失,马雨露不再犹豫,快步跟上,与便衣保持着一段距离。 侦缉队果然名不虚传,连小喽啰都训练有素,两个人一组,每十五分钟替换一回,始终跟着嫌疑对象。这样做有个好处:不断以陌生面孔出现,既不会丢失目标又不必担心被对方识破。 马雨露跟在最后面,全称目睹了侦缉队这一“创举”,暗暗叹服,打算学以致用,以后也效仿他们。 杜丽娘一家先到一所小学校,帮孩子向老师请假,然后走到城门边车行,雇了一辆马车。杜丽娘带着女儿与丈夫挥手道别,坐进马车车篷里,穿过城门走了。 这就是杜丽娘和易之初商量的计策:以回娘家探亲为名,到渭南交通站发报,神不知鬼不觉完成这次行动。他们哪里知道,警察局侦缉队早已在西安地下党安插了卧底,敌人已经获悉有人即将出城发出情报,但细节不清楚,因此展开大规模搜查。 杜丽娘夫妇作为地下党重要组织者,被卧底列入怀疑对象,因此才出现一出门就遭到跟踪的现象。 便衣见杜丽娘出了城,也随即开车紧跟其后。马雨露傻了眼,怎么办呢,跟还是不跟?尽管不清楚杜丽娘为何被跟踪,但终归是多年好友,不能见死不救,马雨露把心一横,疾步走入车行。 车行管事见有客人进来,忙招呼道:“小姐要车呀?便车还是花轿?短途还是远行?”他的话没错,从西安出发到陕西各地,除了咸阳、渭南稍微近一些,其余地方都很远,不同路程马车状况大不相同:短途用老马旧轿,长途用健马新轿,女眷乘花轿,男宾坐便车。 “啥便车、花轿?短途、远行?给我牵一匹上等好马来便是,要多少钱尽管开口!”马雨露大声嚷嚷,显得很不耐烦。 车行管事知道遇上刺头,赶紧上前解释:“小姐或许不大晓得咱们车行规矩,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车行也有车行规矩,不守规矩者就会被逐出车行。” 马雨露好奇心顿起,问道:“说说看,有啥规矩?”“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总之不可能让你说牵匹马走就牵匹马走,不仅弟兄们要挨板子,我也要挨骂,还要被当家的扣工钱,小姐,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车行管事哭丧着脸央求道。 救人如救火,马雨露没时间听他求情,拉开皮包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扔过去,大吼一声:“不要再啰嗦了,这些钱足够你们车行买三匹好马,去给姑奶奶牵一匹来!” 第三百三十章 车行管事还想辩解,忽听一声断喝:“甭废话了,叫你去牵就去嘛,给人家大小姐讲啥规矩?!”——马雨露扭头一看,是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对车行管事横眉竖目指手画脚。 片刻后马雨露已经跨上马背,朝着渭南方向飞奔而去,她要赶上侦缉队的汽车,保护杜丽娘母女人身安全。 杜丽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降临,抱着女儿,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在她记忆里,马雨露性情爽直,说话做事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学习成绩中等,喜欢体育运动,是学校田径队队长。 中学毕业前夕,马雨露曾经劝说过杜丽娘不要考师范学校,继续上大学深造,以她的成绩很有希望考取北平燕京大学或者上海震旦大学,最低限度也能考上西安本地学校。 杜丽娘没有采纳马雨露的建议,并非因为追求爱情,而是那时她和易之处都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正在积极争取入党。按照党组织安排,他俩必须进入师范学校学习,长期从事教育事业,以小学教师身份做掩护,开展地下工作。 杜丽娘和易之处属于早恋不假,真正让他们情投意合感情真挚的基础是共同信仰,笃信共产主义并抱定为之奋斗终身的决心。 想到这儿杜丽娘脸上露出甜蜜笑容,望着女儿沉睡的脸庞,内心产生负疚感,早就答应带她去临潼玩耍,由于工作太忙一直没有兑现承诺,等回去后就了却这个心愿。 马车一路飞奔,不到两个时辰已经顺利抵达渭南,杜丽娘找了个小店住下,晚上再去交通站。侦缉队便衣和马雨露也一同到达,汽车停在离旅店不远处,马雨露不敢大意,把马匹托付给附近一家驿站,仍然跟在便衣后面。 渭南是座小县城,到了夜晚便车少人稀,街上空荡荡的,难得见到行人。中共渭南县委交通站位于城南,经营中草药,可以看病针灸,所以打烊时间比其它商铺晚些,杜丽娘赶到时已经十点多,店门还开着,灯光明亮。 交通站负责人与杜丽娘熟识,大伙儿都管他叫“老魏”,是中医郎中,参加革命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尽管如此也必须核对暗号,这是组织纪律,任何人不得违反。 杜丽娟见女儿睡熟后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嘱咐旅馆老板娘帮忙照顾,这么乖巧的孩子谁不疼爱呢,老板娘满口答应。谁能知晓这一去竟成为永别,母女俩此生不再相见! 杜丽娘顺着街边往前走,以前来过渭南几次,都是参加党内会议,还是头一回到交通站。路径不熟,杜丽娘依照老魏说过的路线边找边走。 从西安尾随而来的便衣紧紧跟着,马雨露也紧随其后。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不可能束手就擒,螳螂自然不甘心,黄雀也不愿意看到蝉被吃掉,就看谁运气更好,笑到最后了。 一路摸索终于看到“魏记中药铺”几个大字,杜丽娘长吁一口气,加快步伐走过去。门前空无一人,杜丽娘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轻声问道:“请问有人吗?魏老板在吗?” 连喊几声不见人影,杜丽娘有些着急,事先没有约定,万一老魏不在就麻烦了。又等了一会儿仍然无人出来接待,杜丽娘心中焦躁,在门口来回走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其实老魏在家,之所以没有露头,有两个原因:一是杜丽娘来得突然,他并未接到西安或者渭南党组织的通知;二是接头时间不对,按照渭南县委规定,晚上超过8点就不再联络,现在已经快11点了。 老魏和两个伙计躲在里面向外偷窥,其中一个见杜丽娘等了很久,按捺不住,对老魏说道:“我去见她吧,兴许有紧急任务呢?”“不急,看看再说!”老魏死死盯着门口答道。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夜幕阴沉鬼魅重重,静寂如一潭死水的渭南古城注定要掀起波澜,在这抗日烽火燃遍神州大地的前夜,却一如既往继续发生骨肉相残的事件,令仇者快亲者痛。 老魏观望半晌,门外静悄悄,除了杜丽娘没有其他人,心里略微踏实一些,正要走出来,突然斜对面闪过两个黑影!老魏顿时警觉起来,又躲到门后,透过门缝仔细察看。 老魏心里忐忑不安,像有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下工作充满不确定性,随时可能风云突变:杜丽娘深夜来访本来就蹊跷,身后还另有其人,更加让人生疑,难道她叛变了? 杜丽娘也进退两难,专程前来发报,如今老魏不露面,何去何从? 马雨露隐身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谜团如同发酵的面粉,越来越大:杜丽娘究竟是什么人?大老远跑到渭南来干嘛? 马玉露不愿面对事实,虽然这个事实摆在面前,只是还没有揭开最后谜底。假如杜丽娘真是共产党,她该如何面对?侦缉队不可能无缘无故跟踪杜丽娘,即或是嫌疑对象,也肯定有些许证据。 马雨露不敢往深处想,国共两党多年宿怨,无论蒋派还是汪系,均把共产党当作头号对手。西安事变促成了国共第二次合作,但合作是幌子,骨子里还是敌对关系,这一点在国统区尤其明显。 杜丽娘左思右想,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破釜沉舟闯进去,逼老魏现身,交出电台。 老魏躲在门后见杜丽娘硬往里闯,急出一身冷汗,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活见鬼,她想干啥?情势危急,不容老魏多想,迅速从门后转出来,向门口走去。 猛一看见老魏,杜丽娘惊喜交加,按照惯例,脱口而出:“请问老板,这里可有三七粉卖?”“有啊,您要买哪里出产的?”老魏反问,“三七当然是云南的最好,您这里有吗?”杜丽娘接着问,“我们这里有云南的三七粉,您要不要进来看看?”老魏答道。 暗号全部答对,杜丽娘迫不及待往里走,老魏却伸手拦住,小声问道:“您怎么带了尾巴?怎么回事?”杜丽娘一怔,回头张望,不见一人,笑着说:“咋的,老魏,你连我都不相信了?从西安到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啊!” 老魏半信半疑,叫两个伙计出去探望。两人刚走到屋檐下,突然从斜对面跑来三个人,快如闪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杜丽娘,你真是叛徒?!”老魏失声大叫,忙撩开衣衫,拔出手枪准备射击。杜丽娘懵了,霎那间不知所措,亲眼看见两个伙计被踢翻擒获,老魏也危在旦夕。 “砰!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传向远处,老魏开枪了!慌乱中一枪也没打中,那三个人见老魏开枪,也立即拔出枪来,其中一个大喊道:“不要开枪,抓活的,带回去录口供!” 几乎在同一时刻,杜丽娘回过神来,敌人一路跟踪来到这儿,是她暴露了地下交通站。出于本能,杜丽娘一把推开老魏,对他大声说:“快走,去通知县委的同志,立即转移!” “砰!”又是一声枪响,三个便衣里面有一个见老魏要逃跑,不顾一切扣动扳机,子弹不偏不倚正打在杜丽娘心脏上!杜丽娘浑身一震,胸膛像被檑木狠狠撞击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滑。 趁这间隙,老魏拔腿便跑,两个便衣见状也紧跟上去,纷沓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寂寥。 第三百三十二章 老魏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奔跑,无奈年纪渐大体力不支,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快要被追上了。两个便衣也累得够呛,见老魏慢了下来,暗自高兴,强打起精神,加快步伐。 三个人间距越来越近,老魏又回头打了两枪,都没有击中,再开枪,枪管外凸——没子弹了!老魏绝望地大吼一声,瞅准路边墙壁,身体前弓,打算一死了之,不让敌人阴谋得逞。 “砰!砰!砰!砰!”接连响起四声枪响,两个便衣各中两发子弹,都打在背脊上,一声不吭扑倒在地。老魏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手上握着的手枪还在冒着青烟。 “快走,不要回头!”年轻女人催促道,声音不大但充满威慑力。老魏顾不得道谢,重新开始奔跑,他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县委留守人员全部转移。 马雨露先干掉看押伙计的便衣,接着又击毙追赶老魏的两个人,救出杜丽娘,该送她回旅馆了。 皎洁的月光下,杜丽娘脸色惨白,和月色差不多。马雨露这才注意到她受伤了,惊叫道:“丽娘,你中弹了!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杜丽娘捂着胸口,使劲抓住马雨露手臂,一字一句说道:“我不行了,不要管我,快去找女儿,她在旅店老板娘那里,快,快去!” 马雨露轻轻拉开杜丽娘的手,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气息奄奄,死神已经在向她招手。 “丽娘,你这是何苦?有爱你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何必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马雨露抑制住内心悲痛,抚摸着杜丽娘手掌,叹息道。 “雨露,请原谅我不能说明原因,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死,死得光荣,死得其所,我不后悔!请答应我,帮我照顾女儿,好吗?”杜丽娘直视着马雨露眼睛,说出最后嘱托。马雨露含泪点头,不管杜丽娘是什么身份,孩子无辜,她有义务提供帮助。 枪声已经惊动当地警察,此地不能久留,马雨露背起杜丽娘,以最快速度离开中药铺。 小旅店离中药铺不远,老板娘还没有睡下,见两个血渍斑斑的女人跌跌撞撞进来,吓得手忙脚乱,跑过去细看:原来是一个受伤的女人趴在另一个女人背上,再一瞥:是下午来投宿的女房客,她的女儿还在床上睡着呢! “她咋啦?”老板娘指着杜丽娘,战战兢兢问道。马雨露没有答话,小心翼翼把杜丽娘放下,老板娘上前一同搀扶,让她半躺在藤椅上。 杜丽娘紧闭双眼,气息微弱,马雨露连忙让老板娘把小女孩抱来。女孩睡眼朦胧,摇晃着杜丽娘,哭着喊道:“娘,娘,你怎么啦?你看看我嘛,娘!” 摇了半天杜丽娘才睁开眼,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摸着女儿秀发,轻声说道:“囡囡,娘没事,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儿有花、有水、有树、有鸟,比西安还美。娘走后让雨露阿姨带你去临潼玩,要听大大的话,听雨露阿姨的话,听到没有?”小女孩似懂非懂,东张西望。 在马雨露和老板娘注视下,杜丽娘微微闭上双眼,溘然长逝,带着对党的无限忠诚,带着对亲人的恋恋不舍,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当年小女孩只有六岁,若干年以后才知道她的母亲是共产党员,蒙受不白之冤多年,一直找不到证人。“十年浩劫”后,经过有关部门不懈努力,终于找到老魏后人,根据他的临终遗言,证实杜丽娘并未出卖党组织。在西安市档案馆,工作人员也翻阅了当年地下党负责人证词,与老魏说法一致,最终为杜丽娘平反昭雪,享有烈士待遇。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杜丽娘用她年轻的生命谱写了一曲慷慨悲歌,在关中大地上永远传唱。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国民政府首都南迁重庆已成定局,西南正式成为中国战场大后方,华中重要性日益突显,武汉尤为重要,被国民政府视为交通大动脉和生命补给线。在这种情势下,南京当局各部位联合发文,严令湖北省及武汉市限期侦破系列爆炸案,给民众一个交待。 与此同时,“天穹计划”也在有条不紊进行,宫本善一伙开始实施第二套方案:炸毁军需库及兵工厂,斩断中国军队后援,为日军全面侵华做好充分准备。 为何日本军部如此重视“天穹计划”并希望在占领华中之前完成?因为武汉三镇之汉阳有当时中国乃至全亚洲规模最大的兵工厂——汉阳兵工厂,国军陆军装备90%以上装备来自这里,可以说没有汉阳兵工厂就没有中国军队,这句话毫不夸张。 汉阳兵工厂是晚清时期洋务运动代表人物张之洞到湖北后主持创办的军工制造企业,原名湖北枪炮厂,于1892年动工,1894年建成。 虽然汉阳兵工厂创建时间晚于上海、南京、天津等地军工企业,但不惜巨资从德国购买了当时最先进的制造连珠毛瑟枪和克虏伯山炮等成套设备,所生产的汉阳式79步枪(汉阳造)、陆路快炮、过山快炮,均是当时较先进的军事装备,因此成为晚清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军工企业。 有资料显示:1895年至1908年的14年间,汉阳兵工厂共制造步马快枪11万余支,枪弹4000万余发,炮985尊,炮弹98万余发。 其中“汉阳造”总产量约在108万支以上,是抗战时期中国军队用量最大的枪支型号。它是抗战期间唯一能在白刃战中与日军三八式抗衡的步枪,因为该枪较长,所配的制式刺刀全长51.8厘米(刀身39.5厘米),重约0.566千克,刺刀式样为单刃偏锋。 日本侵略者发动侵华战争处心积虑由来已久,早在清末民国初年便全面收集各种情报,对中国国情了如指掌。兵法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中最重要的要素是人和武器,兵源可以在短时间内招募到位,但武器弹药需要生产周期,如果发生大规模持续战争更要大量囤积。因此“天穹计划”最核心目的就是摧毁中国军方战略储备,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旦军心涣散中日之战将很快结束。 宫本善为此制订了周密计划,分为四个步骤进行:第一步,利用手中权力和社会关系,把日特渗入兵工厂和军需库,充当内应;第二步,通过这些人拿到作息时间表和重要岗位人员名单,利用酒色财气贿赂他们,逐个击破,为最后实施爆破打下基础;第三步,找到安装炸药的最佳位置,安放遥控炸弹,在指定时间内统一爆破;第四步,制造谣言,嫁祸于人,诬陷中国军警和工人,趁机炸掉发电厂、水厂等事关国计民生的部门,最后袭击市政厅,夺取城市控制权,成立亲日政府。 所谓“天穹计划”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说是一个框架,在宫本善费尽心血因地制宜拟定下,得以逐渐完善,由计划变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宫本善对自己得意之作十分满意,曾对荣格格大放豪言:这是他有生之年最值得炫耀的杰作,一定会以此获得日本国高尚荣誉——仅次于被称为最高等级勋章的大勋位菊花章的金鵄勋章,为宫本家族增添无限荣光! 后来宫本善确实获得了这枚梦寐以求的勋章,不过不是因为“天穹计划”成功实施,而是鉴于他参与指挥日本间谍组织“梅机关”剿灭国民党军统上海站有功,得到军部赞赏而授予,用无数中国人鲜血换取他的荣耀。 第三百三十四章 执行“天穹计划”的特工都是由是由日本华中间谍机构“梅机关”负责人、著名特务头子影佐祯昭亲自挑选的得力干将,全部来自中国东北三省,是移居关东的第二代日本人。这些人父辈早年响应日本政府号召,成立“开拓团”,来到中国,赶走当地村民,掠夺他们土地,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成立伪满洲国后,“开拓团”亦民亦军,年轻一代大多参加了关东军,驻守在东北各地,统治奴役中国民众。他们当中部分优秀者被甄选为职业特工,经过严酷训练后加入日本四大特务机构:特高课、梅机关、竹机关、菊机关,以及宪兵司令部,成为侵华日军急先锋。 这些特工同时拥有日本人和中国人两种姓名,对内使用日本名,对外使用中国名,说话也一样,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土话,顺溜得很。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就是其中一份子,他俩亲如兄弟,有着深厚友谊,既是邻居又是同学,还是同龄好友。巧合的是,参军入伍后都加入“梅机关”,特训后一同分配到武汉,奉命执行“天穹计划”。 在宫本善指示下,两个特工用中国人名字进入汉阳兵工厂,从学徒做起。堀部隆一名叫金顺哲,依田英助名叫叶枫,这也是他们的本名,从小到大一直没改,户籍本上,一个是朝鲜族,另一个是汉族。 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武汉遭受罕见洪灾,兵工、火药厂被淹,停产半年。民国二十一年(公元1932)恢复生产,实行成本核算、统一发放工资、革除购料回佣、严格检验、招考员工等,改进了管理,添购大量的新机器。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进厂时兵工厂已经走上正轨,井然有序,下设10个管理部门,13个分厂,有职工4555人,主要设备1600多台,年经费612万元。 两人报到后被分配到二分厂,主要生产七五山炮,这种山炮原型是日本大正六年式七五山炮,汉口兵工厂将炮身加长,为原来口径的18倍,成为民十年式七五山炮。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至此潜伏下来,作为学徒工,开始拜师学艺,师父是老职工宋大叔。类似这种情况的特工还有数十人,分散在兵工厂和军需库。军需库属于部队后勤辎重部门,需要大量劳工,所以混进去比较容易,但身份低微,无法窃取高级别情报。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每周只有半天休假,都把时间花在参加秘密会议上,根本没有休息时间,到武汉快半年了还未上街逛过,两人心里都很郁闷。 一天早上宋师傅忽然没来,爱岗敬业的他从不请假,莫非家里有事或生病了?宋师傅人品端正,待人和善,深受徒弟们爱戴,也包括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在内。特工也是人,两人决定去他家里看望一下,顺便表达感谢之情。 宋师傅住在汉口棚户区,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费了老大劲才找到,果真是病了,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屋里子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正忙着煎药,房间里外散发出一股中药味。 “请问这是宋师傅家吗?” 依田英助试探着问道,宋师傅是厂里的老人,工龄最长,收入在工友们中间也最高,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是啊,你们是什么人呀?”女孩用脆生生的声音问道,“我们是宋师傅的徒弟,听说他病了,来看看!”依田英助答道,“原来是爸爸的工友,快请进!”女孩热情招呼,把他俩往里引。 第三百三十五章 “小草,谁来啦?”里屋响起问话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您的两个徒弟来看您了!”女孩大声应答。“噢,让他们进来吧!”宋师傅喘息着说道。 屋里没有开灯,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摸索着走进去,透过窗外依稀的亮光,看见宋师傅躺在床上。“顺哲和叶枫来啦,请坐吧!小草,给客人泡壶热茶!”宋师傅努力支撑起身体,坐在床上对外面喊道。 “师父不要太客气,我们坐坐就走。”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异口同声说道,边说边搁下两包补品。“师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堀部隆一望着宋师傅清瘦的脸庞,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你们还是学徒工,那点薪水连租房都不够,还买啥补品?”宋师傅连忙推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您就不要拒绝了,我们都是东北人,再穷也有些山货,收下吧!” 依田英助也恳切说道。 半年来宋师傅手把手教他俩技艺,像父亲般慈爱,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确实发自内心感激。作为职业特工,其实两人心地并不坏,尤其对于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仍然以礼相待,并没有到丧尽天良的程度。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小草送走客人,回到家里,拆开两个纸包一看:是鹿茸和老山参,价值不菲。 宋师傅望着这两包补品,迷惑不解,对女儿问道:“小草,你说说看,两个学徒工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名贵的补药?除非他们世代以打猎为生,或者是个药农,不然哪来的鹿茸和人参?” 小草想了想,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正要把东西放进橱柜,宋师傅阻止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虽然是他俩的师父,但如此贵重物品不能收,不然日后怎么训斥他们?”小草是个懂事的女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就没有收起来,放在宋师傅床头上。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是最先暴露身份的日特,由于疏忽大意泄露机密被花康生手下盯上,列入重点监控对象。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在几处被监听的民居中就包括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租住的房屋,把两人对话全部录了下来。一天晚上,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买了两瓶高粱酒、一包卤猪头肉和一包油酥花生,庆贺堀部隆一的生日。 吃喝了几口堀部隆一便开始嚷嚷:“哎呀,这中国人的酒就是不好喝,辣喉咙,还是咱日本的清酒好喝,甘咧清爽,酒精度也低,不容易喝醉。”“知足吧堀部君,没有派咱们上战场就谢天谢地咯!” 依田英助嘻嘻笑着,夹起一片猪头肉送入口中。 “真想爹娘啊,依田君,你不想吗?” 堀部隆一忽然掩面而泣,接连又喝下两晚酒,“是啊,我也想啊,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了?那几十亩玉米又该收割了,孩儿不孝,不能回家帮忙,我好难过啊!” 依田英助也哽咽起来,泪流满面。 两个日本人抱头痛哭,接着又唱又跳,把家乡的日本歌姬舞蹈和东北二人转都折腾了一遍。依田英助酒喝得少还算清醒,大张着嘴对堀部隆一说:“哎,不能再喝啦,明早起不来了,迟到可要受罚的!” 堀部隆一红着脸大声嚷道:“狗屁兵工厂,都他妈是狗屁!管得比监狱还严,要不是为完成任务我才不去呢!” 附近24小时监听的一处武汉站特务如获至宝,赶紧向花康生汇报这条重要线索:日特已经进入汉阳兵工厂潜伏下来,动机不详,有待进一步调查取证。 第三百三十六章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对中国特工的监听浑然不觉,每天依旧准时上下班,认认真真学习山炮制造。他们是真的喜欢这门技艺,依田英助甚至对堀部隆一憧憬:等战争结束后回到关东,他立刻退伍,到奉天去工作,那里有中国最大的兵工厂。 觉察到异常情况的是其他小组特工。一个周末下午,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照旧加了两个小时班,疲惫不堪往回走。这时一个名叫山田的同伴远远瞥见他们,他也是两人的中学同学,被分配到武昌谍报小组。 尽管同在武汉,但半年多来从未见过面,山田高兴极了,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叙旧,忽然停住脚步:凭着职业敏感,他发现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身后不远处有几个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 糟了,他俩被跟踪了!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两人真实身份及潜伏身份。武汉谍报网是一盘棋,意味着敌人可以顺藤摸瓜端掉整个网络,进而侦破系列爆炸案,“天穹计划”就付之东流了。 山田很震惊,脑海里迅速略过一个念头:为了保护两个同窗好友,一定要干掉这几个中国特工!组织的纪律十分严格,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一旦身份暴露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必须救他们性命。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慢悠悠走在前面,一处武汉站特工跟着后面,山田远远跟着。这样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再走半小时就到租住房了,山田决定动手,免得他们招来同伙相助。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正好拐过一条小巷,几个特务也紧跟其后。小巷内空无一人,山田加快步伐追上去,边跑边喊:“顺哲、叶枫,他们是中国特工,快杀掉他们!” 听到呼喊,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回头张望,看见山田飞奔过来,中间夹着几个精壮男人,茫然四顾。堀部隆一反应灵敏,马上明白了山田意思,对依田英助说道:“山田君是想告诉我们,咱俩被跟踪了,只能把他们干掉,不然就会暴露!” 依田英助恍然大悟,两人立即转身,向一处特工迎面走去。 几个特务也猜到他们用意,连忙掏枪,没等手枪拔出,三个日本人已经扑上来,施展空手道,五分钟以后对方全部身受重伤而死。 小巷外面是大片农田,还有一簇竹林,三个人把尸体掩埋在竹林下。分手时山田对他俩说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我们都得完蛋,明白吗?”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连连点头,鞠躬道谢。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波三折,仍旧没有逃脱日军特高课制裁,三人都因此丧命。 宋师傅后来又请了几次病假,医院诊断为肺炎,需要卧床休养。宋师傅早年丧偶,只有小草一个独生女儿,这下生活重担全部压在她肩上。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听其他工友说起宋师傅家境后十分同情,打算帮他一把渡过难关。从那以后每周末两人都把休息时间花在宋师傅家里,帮助小草做家务、挑水、煎药,成了主要劳动力。 时间一长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竟同时爱上小草,不过都埋在心底没有表白,有两个顾虑:一是不知道小草是否喜欢他俩;二是两人有着兄弟般情谊,不愿意因小草伤害对方。 小草情窦初开,何尝不知?也对他俩又好感,但两个人难分仲伯,都是浓眉大眼,都是文质彬彬,都善良细心。既然无法选择就顺其自然吧,小草心想。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这是中国人比较看重的传统佳节。日本也有中秋节,被称为十五夜(じゅうごや),也叫中秋明月、芋明月、栗明月,但两国习俗却截然不同。 第三百三十七章 在日本,这个有季节感又富有传统风情的节日普遍受到民众欢迎,他们会光顾那些生产传统糕点的商铺,如和果子屋、日式杂货屋等。 与中国人吃月饼习惯不同,日本是边吃月见团子边赏月。上层阶级会召开风雅的“观月宴”,普通人家会将它与丰收祭连接起来,丰产祈愿、庆祝收获、祈求健康幸福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吃稻米这类农作物做的糯米团子的原因。 在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的中国家乡,当地日本侨民会在中秋节到来之前准备丰盛的糕点,主要是月见料理、月见团子和日式月饼,还有许多花和小物件,与日本国内并无区别。 日本人习惯把阴历8月15日的夜晚称为「十五夜」(じゅうごや),而把这天的满月称为「中秋の名月」(ちゅうしゅうのめいげつ)。 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月见团子(つきみだんご)边赏月。月见就是“赏月”的意思,团子指的是一种糯米制的糕点,里面一般没有馅儿,嚼起来软软的糯糯的,日本人非常喜欢吃,也常把它用作祭神供品。这种月见团子在八月十五和在九月十三的夜晚都要供奉,前者要摆十五个,后者要摆十三个。 因为中秋时节正是芋头收获的季节,所以人们也喜欢在月前供奉芋头。日语中芋头说成“里芋(さといも)”,因此“中秋的名月”还有一种别称,叫做芋名月(いもめいげつ)。 在东北开拓团霸占的土地上种植了许多芋头,每到中秋时节芋头成熟了,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会帮着父母把芋头从泥土里拔出来,到河边清洗干净,然后送到集市上售卖。留下小部分供奉在神龛前,当然也免不了吃上几次香喷喷的芋头烧鸡。 为了追忆逝去的岁月,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在八月十五那天也买来月饼、芋头,还有鸡和鱼,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与宋师傅父女一同过节。 宋师傅见两个徒弟如此孝顺,十分欣慰,病情好了大半,硬撑着下床,穿好衣裤,和大家共同庆祝中秋佳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草脸颊微红,举起酒杯说道:“今天是中秋节,古人说得好: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你们远离故土,想必也很思恋家中亲人,这杯酒我代爸爸敬他们,感谢他们生养了你们这么好的儿子!” 好似干柴遇到烈火,一下引燃了两人心中压抑许久的思乡之情,依田英助“哇”的哭出声来,堀部隆一也不停抽泣。“小草,你怎么能说这话呢?不是故意让他们难过吗?”宋师傅责怪道,小草知道说错了,惊慌失措。 “师父,不怪小草,是我们太年轻了,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家,太想亲人了!” 堀部隆一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又对依田英助说:“叶枫,应该怪咱俩过于幼稚,都二十多岁了还动不动哭鼻子,快给师父认错吧!”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起身向宋师傅父女鞠躬道歉,宋师傅忙说:“不要讲礼了,快吃吧,饭菜都凉啦!” 饭后堀部隆一搀扶着宋师傅到门外赏月,依田英助则帮小草洗涮碗筷,收拾厨具。趁此机会依田英助想试探一下小草的心思,悄声问道:“小草,今天的红烧鲤鱼好吃么?”小草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我经常给你做,一辈子给你做好吃的!” 依田英助继续说道,小草的脸更红了,黯然不语。依田英助知道她的难处,劝慰道:“师父的身体不用担心,咱家乡空气好、水好,吃得也健康,你们跟我回家,师父病情保准见好!” 第三百三十八章 依田英助还想再表白爱慕之情,忽听门外在喊:“叶枫,师父叫你,快出来!” 依田英助只得暂时打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依田英助前脚刚走堀部隆一后脚就进来,笑呵呵对小草说:“还没有弄完啊?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吧!”——原来这是堀部隆一耍得小聪明,怕依田英助借此机会和小草联络感情,有意把他支走。 “小草,今天的芋头烧鸡好吃吗?” 堀部隆一边打扫厨房边问,“嗯,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小草老老实实回答。堀部隆一脸上绽开笑容,像一朵向日葵。 “如果你愿意,我经常给你做,一辈子给你做好吃的!” 堀部隆一继续说道,小草乐了,心想:这哥俩是双胞胎啊?怎么问话答话都一模一样? 看着小草笑靥如花,堀部隆一心脏怦怦直跳,血液全都涌到头顶了!“师父的身体不用担心,咱家乡空气好、水好,吃得也健康,你们跟我回家,师父病情保准见好!” 堀部隆一劝慰道。 “顺哲大哥,您和叶枫哥哥是不是事先排练过得呀?”小草忍不住发问,两人说话的口吻、语气如同一人,令人受不了。 堀部隆一如坠云雾,不明白小草什么意思,半晌才搞清楚:原来依田英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说过同样的话,真丢人呐! 门外依田英助和宋师傅正在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眼前时局上。宋师傅不无担忧说道:“自从七七事变以来,国土沦丧民不聊生,这小日本愈发猖狂,国军节节败退,让人痛心啊!”“政府腐败,国民怯弱,岂有不败之理?” 依田英助带着鄙视的口气答道。 “说啥呢?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政府腐败不假,但国民并不怯弱,如今全民抗战,我就不信赶不走这些日本鬼子!”宋师傅有些生气,硬邦邦说道。 “师父,我们不要自欺欺人好吗?日本那么强大,飞机、大炮、军舰,要啥有啥,还有上百万精兵强将,中国军队靠什么去抵抗?就凭咱们造得这些土枪土炮吗?” 依田英助理直气壮反驳道。 “叶枫,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爹娘是怎么教育你的?宁死不做亡国奴,这是咱中国人的气节,明白吗?”宋师傅彻底发怒了,大声呵斥道。 小草和堀部隆一在厨房听到外面有吵闹声,连忙出来查看,见师徒二人犹如两只斗鸡,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 堀部隆一急忙跑过去,责怪道:“叶枫,你也太不晓事了,不知道师父身体不好吗?还拿话气他老人家?”“我只不过实话实话罢了,师父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依田英助嘴里咕哝着,仍然不服输。 “好啦好啦,你们走吧,让我耳根清净一点!”宋师傅挥挥手,不耐烦说道,又对小草说:“替我送客!”小草把两人送到大门口,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鞠躬道别,小草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咱爹脾气不好,你们别介意,以后常来玩!” 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刚走出宋家,迎面走来四个人,尽管夜色昏暗,但有一张脸他俩都熟悉,竟是山田! 自从上次除掉中国特工后,对方又继续派遣密探跟踪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最终被日特组织发现。宫本善得知雷霆大怒,对两人下达了密杀令,山田也受到牵连。为了斩草除根,宫本善要求杀掉所有与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有关联的人,包括房东、朋友等人。 山田指着他们说了几句,另外三个人一声不吭,默默靠近,亮出手中雪亮的匕首。堀部隆一和依田英助都觉察到危机降临,依田英助对堀部隆一大喊道:“顺哲,快去救师父和小草,我来拦住他们!” 第三百三十九章 堀部隆一回头便跑,依田英助则扑上去与三个人搏斗,山田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堀部隆一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宋家,大声呼唤:“师父、小草,快出来,有危险!” 小草听到呼喊,匆匆出来,堀部隆一急切说道:“我去背师父,快走,来不及解释了!”“顺哲大哥,出什么事了?我们干嘛要走啊?”小草满脸惊讶,连声问道。 “不要问了,快走!” 说话间堀部隆一已经把宋师傅背了出来,宋师傅也在大叫:“金顺哲,你想干嘛啊?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师父,别问了,回头给您解释!人命关天,我不会害你们的!” 堀部隆一一把拉起小草的手,向外飞奔。 巷子里依田英助还在和三个同伙搏斗,其实他们彼此认识而且熟悉,说起来还是同一个特训班出来的同学。如今接到格杀令,戕害同胞,内心也不忍,然而军令如山,不得不从,这就是特工的命运。 依田英助苦苦支撑,边打边哀求道:“都是生活在东北的日本人,何必自相残杀?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们啦!”“住嘴!你们背叛大日本帝国,背叛天皇,罪该万死!你们不配做帝国武士,去死吧!”三个日特恶狠狠叫嚣着,拳脚更加凶狠,招招置人死地。 眼看依田英助快支持不住了,山田鼓起勇气,冲上去抱住一个同伴,哭着央求道:“不要杀他,好不好?叶枫是我的好朋友,求求你们放过他吧!”对方飞起一脚把他踢翻,骂道:“滚一边去,再阻拦连你一块儿杀掉!” 小巷是宋家送往外界唯一通道,堀部隆一和宋师傅父女已经来到巷口,恰好看到依田英助身中两刀,血肉模糊,仍然奋力搏斗。 堀部隆一心如刀绞,心中对帝国仅存的那点感情瞬间荡然无存:假如帝国真的认可他们,假如天皇真的怜悯他的子民,为什么不宽恕他们的疏忽,一定要赶尽杀绝?他们并没有做出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情,相反,爆炸案造成无数中国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为什么不追究组织者责任? 堀部隆一本想劝说那三个同伴,不要再执迷不悟为组织卖命,但哪里有机会?三个人留下一个继续与依田英助厮打,其余两个扑上来刺杀他们。 面对恶狼一般的特务,小草吓得两腿直打哆嗦,迈不动步子,宋师傅也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堀部隆一用身体挡住他们,高声说道:“师父、小草,你们别怕,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的!” 依田英助拼尽全力夺下对方短刀,搏斗中也刺中他的腹部。为自救也为救其他人,依田英助咬咬牙,一狠心,把刀柄使劲旋转了360度,这是最残忍的杀人手法,利刃可以在转动之间把对方内脏、血管、肠道全部割裂,腹腔大量积血,造成大出血而死。 果然不到三分钟,被刺中腹部的特工惨叫连声,倒地身亡。依田英助精疲力竭,也一头栽倒,山田急忙过来询问:“叶枫,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吧?”“不用,快去救他们,快去!” 依田英助高举沾满鲜血的手臂,指着巷口轻声说道。 堀部隆一独自与两个人搏斗,越来越吃力,逐渐力不能支,身中数刀,已经奄奄一息。山田大喝一声,加入其中,但功夫火候欠缺,很快被刺伤。 两个日特手执滴血短刀,一步步向宋师傅父女逼近。堀部隆一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跪在地上,头颅重重磕在石板上,口中喃喃说道:“求你们,求你们啦,放过父女俩吧,他们是无辜的!” 第三百四十章 两个日特对视了一眼,停顿片刻,又继续朝前走。堀部隆一绝望地大吼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随即用力撑起身跃过去,挡在宋师傅父女前面。 日特毫不留情,手起刀落,一刀扎在堀部隆一胸膛上!堀部隆一睁大双眼,眼球充满血丝,血泡从嘴角汩汩流淌而出,仰倒在地,瞳孔放大,呼吸渐渐停止。 小草扑在堀部隆一身上,嚎啕大哭,一个日特跨上两步,拽住她的头发,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抛向墙壁。随着“砰”的一声响动,小草头骨破裂,血流满面,立刻香消玉损。 “小草,小草,你咋啦?孩子,醒醒啊!”宋师傅跑过去抱住小草,不停呼喊,哪里还有回应。“畜生,为啥害我女儿,还我女儿!”宋师傅放下小草尸首,想冲上去找他们评理。 还没等他靠近,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刺入他心脏!宋师傅张开双臂,怒目圆睁,直挺挺向前扑倒,父女俩双双被残害。 “你们还是不是人呐?杀害人无寸铁的老百姓!”山田目睹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大声质问道。“闭嘴!山田,你还有脸说这话!我们真替你害臊!本来你罪不至死,但如此执迷不悟,活着只会给帝国军人脸上抹黑,不如以死谢罪吧!”一个日特叱责道,疾步走到山田面前,寒光一闪,山田喉管被割断,血液喷射,也倒地身亡。 半个小时以后四个人的尸首被拉走,地上血渍也清理干净,小巷恢复了平静,和往常一样。 这天宫本善刚下班回家,荣格格就迎上来,悄声说道:“你跟我到书房去,有话要说。”宫本善有些诧异,素有大将风度的太太今天是怎么啦,难得见她失态? 走进书房,荣格格迅速关上门,拉好窗帘,又拧开台灯,对丈夫说:“天照大神在呼唤你!”——宫本善大吃一惊:天照大神是影佐祯昭在梅机关的代号,轻易不会使用,怎么会给他发报?而且他应该知道宫府这部电台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除非发生十万火急之事。 “快把电文给我!”宫本善急切说道,荣格格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宫本善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鹰眼,一号计划即将大功告成,命你抓紧实施二号计划,不得有误!天照大神。 一号计划又称“天字第一号计划”,也即是第二次上海事变,中国方面称为淞沪会战。二号计划便是指“天穹计划”。影佐祯昭的意思很明显:他已经等不及了,上海战事日趋明朗,上海一旦沦陷,华东不保,接下来大日本皇军所向披靡,将剑指华中、华南、西南、西北,乃至整个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指日可待。 二号计划是这根战争链条上极其重要一环,关系到中国军队战略物资中转补给,切断武汉大动脉就意味着彻底断了中方外援,从中缅公路运来的援助物资无法运送到华北、华东战场,中国战事岌岌可危。 “你用得几级密码?”宫本善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追问道。“最高等级,还用你说,什么时候见过天照大神亲自过问下情?”荣格格对丈夫的问话表示不满。 宫本善搂住妻子双肩,亲昵的说:“好啦,亲爱的,不要那么敏感嘛,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对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荣格格噘着嘴,反问道:“现在该咋办?时机还不成熟,已经引起国府特务机构关注,兵工厂和军需库都加强了戒备,不能硬来啊!” “嗯,是的,凭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国民党特务塞牙缝呢!何况还有那么多军警,皇军远在华东,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靠我们自己呐!” 第三百四十一章 见医院连环爆炸案迟迟没有进展,秦香兰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气馁,原本以为根据唐彩凤从宫府窃取到的图纸可以顺藤摸瓜,一举破获日特老巢,把隐藏在幕后的元凶揪出来。以此告慰死去的百姓,哪承想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幕后黑手照样逍遥法外。 秦香兰向潘廷玉辞别,潘廷玉没有表现出意外,柔声说道:“你不是我的手下,只不过向齐站长暂借而已,来去自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潘站长请讲!”秦香兰答道。 “大道理人人懂,我就不多说了,咱们今天聊一聊这密码。” 潘廷玉知道秦香兰喜欢密码学,故意这么说。“上回截获的密码,香兰,你说说看,怎么破译不了呢?” 潘廷玉问道,“您说得是陆军医院的摩尔斯密码?”秦香兰果然来了兴趣,忘了来找潘廷玉的目的。 “嗯,是的,你再给我说说医院那些人传递情报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潘廷玉说道,秦香兰思忖片刻,回答:“这是我从事谍报工作以来遇到最离奇的一回,至今没有完全搞懂。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采用敲击的方式传递情报,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 秦香兰对当时情形记忆犹新:藏在行政办公室隔壁小屋,戴着耳机监听,在纷沓的声响中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敲击声,被她敏锐捕捉到。由于是茶杯盖敲打在桌面上,声音特别清脆,犹如丝竹拨动,声声入耳。 “你再说一遍那些敲击声与常用摩尔斯密码有什么相同之处?” 潘廷玉在办公室来回走动,两支手臂环抱在胸前。秦香兰望着他的身影,思索着回答:“节奏没什么不一样,传递者不止一人,手法各异,但似乎经过特别训练,有约定时限。” “你是说‘有约定时限?’” 潘廷玉重复了一句,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是的,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他们每次发送信息都在一分钟之内结束,我做过记录,从未超过,非常精确。”秦香兰语气十分肯定。 “一分钟之内结束?没有间隙?还有没有连续动作?” 潘廷玉接着问道,“没有,我也觉得奇怪,一分钟怎么说得完?”秦香兰满脸疑惑,“只有一种解释:他们采取‘击鼓传花’的方式传递情报,或者相互通报,事先经过编辑剪截,去掉多余字眼,只留下关键内容。” 潘廷玉停下脚步,看着秦香兰说道。 “击鼓传花?这个比喻比较新颖,但为什么不是普通密码编撰方式?感觉是变种或衍生?”秦香兰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学生,面对老师,渴望得到答案。 “日本语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历经多次衍变,按语言结构特点分类,属于黏着语 sov语序,在语言表达上分为简体和敬体,另外有发达的敬语体系。从形态上、整体上说,可以认为日语的时态分为过去时和非过去时两种。我们决不能以汉语的思维去理解日语,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潘廷玉摇身一变,成为语言学家。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跟密码有什么关联呢?”秦香兰问道,潘廷玉坐下来,拿起茶盘上的苹果,削下皮,搁在苹果皮上,笑着问秦香兰:“这苹果和苹果皮是什么关系?”“不可分割嘛!还用问!”秦香兰不解其意,脱口而出。 潘廷玉左手拿苹果,右手拿苹果皮,继续说道:“答得好!不要忘了我们对手是谁?是日本人!密码用来干什么?用来传送信息,不研究日语怎么能破译日特密码?”“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日本人把文字系统贯穿整个密码序列,包括这短暂的敲击声,也蕴涵了无穷奥秘?”秦香兰似有所悟。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秦香兰了解潘廷玉,聪明好学,领悟力极强,是不可多得的通讯奇才,难道他有什么新发现?这么一想顿时来了精神,撒娇道:“好啦,潘大哥,不要卖关子了,说嘛,看出啥来啦?”“你不是要去上海了吗?不讲了,今天到此为止!” 潘廷玉也故意装糊涂。 两人你来我去又一番调侃后,秦香兰正色说道:“好啦好啦,我投降!我投降!您快说嘛,急死人咯!” 潘廷玉看她着急的样子,不再逗趣,也恢复常态,仍然捡起一条苹果皮,搁在秦香兰面前。 “这块果皮取自苹果,但它已经不能称之为苹果,只是一层表皮而已,同意这种说法吗?” 潘廷玉问道,秦香兰点点头,苹果皮当然不能叫苹果,三岁娃儿都晓得。 “好,现在把它们串起来,你看像什么?” 潘廷玉从牙签盒里取出一小撮牙签,把苹果皮全部连缀,重新放在桌上。秦香兰双手扶住桌沿,反复察看,没看出什么两样,只得摇头。 “它们和摩尔斯密码是不是有点相像?” 潘廷玉启发式问道,秦香兰又低下头看,好像是那么回事。“苹果皮尽管不是苹果,但来自苹果,没有苹果就不可能有苹果皮,这种皮毛和骨肉的关系永远存在。密码来自语言,犹如果实和果皮,所以我们不能脱离语言去研究密码,在这方面日本人做到了极致。” 潘廷玉继续说道。 “潘站长,您是说:日本人剥离了日语中的精粹用在密码上,对摩尔斯密码进行改良,使用本国语言重新诠释,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发送接收?”秦香兰若有所思,虽然还云里雾里,潘廷玉好似一盏明灯,给她指明了前进方向,依稀看到了胜利曙光。 潘廷玉盯着秦香兰,眼神充满期待,说道:“香兰,你是颗好苗子,既学过英语,又学过日语,还接受过美国专家培训,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东风一来,就可以破茧而出了!” 秦香兰不敢直视潘廷玉的眼睛,她受不了这种眼神,仿佛是观世音菩萨,洒几滴甘露便可以拯救天下苍生。不过这番话确实打动了她,暂时放弃了离开江城的念头。 在潘廷玉帮助下,秦香兰办了一张武汉大学图书馆阅读证,一头扎进书海里,开始悉心研究日语。功夫不负有心人,日语结合密码学,秦香兰终于有所突破,漆黑的夜幕被撕开一个口子。 事实的确如潘廷玉所料:宫本善按照日语语法,重新排列组合,揉碎粘贴,加入不少生僻语句,萃取十三种地方方言之精华(萨隅方言、肥筑方言、丰日方言、中国方言、云伯方言、四国方言、近畿方言、北陆方言、东海东山方言、关东方言、内陆北海道方言、东北方言、北海道方言),结合摩尔斯密码特性,制订出这套独特的发报手法,专门在医院系统使用。 如果有人认为这套手法难度太大那就错了,其实简单易行,不懂日语的人也能轻松掌握。它的根本原理来自日语发音,敲击声由音调转换而来,好比戏曲唱腔,抑扬顿挫高高低低,都是语言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完全可以替代语言。 既然用敲击取代说话,必然有固定格式,譬如简单的一句话:“你吃了吗?”里面有两个关键词:你和吃,都需要找到相对应的敲击声。 宫本善之所以被称为“鹰眼”,并非一个代号,说明他足够灵敏,能够把上万字一字不漏装入脑中的人,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日语的发音、声调、词汇系统都很复杂,经过提炼,宫本善列出一百多个使用频率较高的单词,分别对应不同敲击声。因为瓷器发声清脆悠长,特别适合作为传递道具,所以与这套手法无缝连接,局外人根本听不出异样。 第三百四十三章 秦香兰完全搞不懂宫本善这套自创的发报手法,为何破译了“鹰眼”等词语?——也算歪打正着,因为手法里含有中国方言,也即是汉语词汇,秦香兰无意中捕捉到与之相近的发音,即使转换为茶杯盖敲击声也听得出来。 然而这些汉语词汇支离破碎,如同沙滩上散落的玻璃渣,闪着亮光,却不知来自何处。不管怎么说,突破口找到就好办,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会有收获。 不久潘廷玉也带来好消息,自从上次潜入宫府失败后,他没有灰心,一心想找到更为确凿的证据。图纸不能定性,就从监听下手,他坚信宫府一定藏有秘密电台,不可能永远保持静默。 从那以后潘廷玉隔三差五到宫府附近闲逛,晚上在外面蹲守,怀里揣着微型监听器。这是一台从敌占区缴获的日本造监听器,灵敏度很高,美中不足是距离较短,只能监听100米以内的收发报内容。 在这节骨眼上,荣格格接到了影佐祯昭的召唤,先是通过收音机呼叫,宫本善对荣格格有个要求:无论多忙多累,每晚十点必须收听国民政府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如有重要情报,梅机关安插的播音员会在十点《晚间新闻》之后用密语播送收报通知,收到通知立即开启电台接收。 荣格格及时接收电报,潘廷玉也得到意外惊喜。相比之下破译日特密码比揭开茶杯盖之谜容易多了,潘廷玉破译了部分内容,秦香兰则帮助他完成其它破译工作。 电文只有短短一行:鹰眼,一号计划即将大功告成,命你抓紧实施二号计划,不得有误!天照大神。 潘廷玉和秦香兰都陷入沉思:鹰眼是谁?宫本善?还是宫太太?或者另有其人?一号计划是什么?二号计划又是什么?天照大神是何方神圣? 在这紧要关头不得不向上级党组织求助了,潘廷玉决定启用紧急联络方式,与中央特委取得联系。 武汉有一家外资银行,名为“德意志银行”,和国民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中央军两个德械师装备都归功于这家银行股东斡旋,因而在中国几座大城市都开设了分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遵照特委首长的指示,中共长江局在这家银行专门开办了一个账户,储存有少量金条和美元,以供不时之需。账户户头是潘廷玉的化名——玉郎,只有他一人有保险柜钥匙。 银行有严格管理制度,保险柜钥匙仅有两把:一把由负责管理保险柜的银行工作人员保管,另一把在账户主人手上,两人必须同时把钥匙插入保险柜锁眼里并输入设置密码,方能开启保险柜。 为保证保险柜储存物品绝对安全,银行要求账户主人每三个月必须亲自到银行更改保险柜密码,逾期视为违约,账户将被冻结。银行可以拒绝配合开启保险柜,账户主人要缴纳足额违约金才可以解冻账户,继续使用保险柜。 根据银行特殊规定,潘廷玉未雨绸缪,事先和中央特委约定:给银行方面出具一份委托书,必要时委托其妻代为办理存取业务及密码更改手续,同时附上被委托人身份证明。 中央特委经过再三斟酌,从上百名候选人里面挑选出一个年轻女性,也是湖北人,来自知识分子家庭,刚入党不久,没有社会阅历,她就是襄樊中学教师香云烟。 香云烟能否担当这样的重要任务?为此潘廷玉一直持怀疑态度,任务特殊而艰巨,绝非通常假扮夫妻走走过场那般简单,德国人素以严谨著称,银行工作更是精细严苛,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轻则账户被冻结,重则惊动警察局甚至特务机构,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百四十四章 潘廷玉担心并非多余,如他所想,香云烟确实缺乏地下斗争经验,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走上三尺讲台不久,不要说对敌经验,连教科书都是陌生的,一切要从头开始。 为什么中央特委最终确定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来担此重任?特委首长的批示是最好注解:玉麒麟(潘廷玉在党内的代号)同志掌握着敌人核心机密,决不能出半点差错,要完全保证他人身安全,同时满足其所有要求。故其妻应身家清白,政治觉悟高,对党无限忠诚,其他因素可以不予考虑。 香云烟的父母都是市立医院医生,系当地民主人士,倾向于左派,没有引起国民党特务关注。本人学业优秀,极少参与社会活动,无不良记录。大学期间秘密入党,作为储备人才待用。 在国统区有不少类似香云烟这样的地下党员,党内俗称“种子”,不参与学潮工运等活动,不接受一般性任务。他们与上级单线联系,划归不同小组,如同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准备启用。 香云烟的上线是杂货铺老板徐大叔,平常也不照面,有任务才联系。这天下午第一堂课下课铃声刚响起,香云烟就发现有人在窗外张望,身影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等学生们蜂拥而出后,香云烟缓步走出教室,朝着窗口伫立的人喊道:“请问您找谁呀?”“香老师,是我,老徐!”那人迎面走来。 香云烟仔细打量:可不是徐大叔吗?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她才到襄樊中学没几天,一晃半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香云烟正要开口询问,徐大叔对她使了眼色,嘴巴向右边呶了呶,香云烟会意,四处张望一番,见周围无人,方才跟着徐大叔往外走去。 走到学校后门一处僻静的地方,徐大叔停下脚步,香云烟也随之站立。徐大叔望着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成熟多了,像个教书匠!” 香云烟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听到有人夸她,还有点不大自然。 “最近咋样?还习惯吗?” 香云烟工作是徐大叔代表党组织安排的,所以这么问。“嗯,很好,已经习惯了,多谢组织的关心!师生们对我挺友善,课本也日渐熟悉,开始步入正轨了。” 香云烟答道,徐大叔再次满意地笑了。 “云烟同志,我这次来要交给你一项艰巨任务,希望你做好充分思想准备,迎接挑战!”徐大叔语气里透出殷殷期望,香云烟不由得紧张起来,使劲咬住嘴唇,直视着徐大叔。 “我们知道,你只有23岁,从未谈过恋爱,更谈不上生儿育女,要让你立刻成为别人妻子,非常困难。但如今敌后工作迫在眉睫,容不得儿女私情,组织上需要你接受这项任务,前往武汉,与另一位同志假扮夫妻,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徐大叔语速很慢,看得出也鼓足勇气才说出来。 香云烟楞了足有五分钟,——一个未婚少女,刚毕业的大学生,从未涉足过爱河的女孩,一夜之间竟为人妇为人母,何其荒唐?什么任务需要这种身份?为什么不派已婚少妇去?一时间香云烟心里产生一种反感,却又立刻否定了,她坚信上级党组织的判断力,既然把任务交给她就必然有充分理由。 徐大叔见香云烟沉默不语,以为她不愿意接受,委婉说道:“如果你有不同想法,我可以向上级反映,看能不能换其他同志去执行?”“不用了,谢谢!保证完成任务!请下达具体指示吧!” 香云烟不再犹豫,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放弃呢?党的事业高于一切,流血牺牲都不在乎,还在意这点颜面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下午放学后,捏着后天中午去武汉的火车票,香云烟在教室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往常这时候早走了,已经在家帮着母亲做晚饭,或者批改学生作业,等着父亲回家吃饭。 香云烟的母亲上门诊,比较有规律,父亲在住院部工作,整体忙忙碌碌,毫无规律可言。因此总是母女俩做好晚饭等着父亲回来,有时遇上急诊,赶不上,就剩下两人吃饭。 香云烟家里是典型的“严父慈母”,父亲威严,不苟言笑;母亲慈祥,善解人意。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父亲和女儿最亲,可香云烟家庭例外,惧怕父亲,与母亲亲近一些。 香云烟在学校磨蹭着不肯走,想找到一条极具说服力的理由,让父母接受她已婚的现实。思来想去没有半点办法,大学四年,虽然远离襄樊,但每月书信往来频繁,每学期父母都会抽空去学校看望,对她一举一动了然于胸,恋爱结婚这么大的事哪逃得过他们法眼? 根据她的实际情况,唯一可能发生意外的时段只有大学生涯,香云烟被逼无奈,决定硬着头皮去面对父母诘问,实在不行就一走了之。打定主意,香云烟收拾好桌上物品,拎起挎包,打开办公室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中,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见香云烟进来,问道:“学校有什么事吗?这么晚回来?”“没啥,有两个学生顽皮打架,被我留下来教训了一顿。” 香云烟支支吾吾答道,果然母亲没有怀疑她的借口,起身走向厨房:“饭菜都凉了,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端来。” “妈,您坐着,我去端就行了。您吃了吗?” 香云烟关切问道,母亲点头表示默认。 香云烟想趁父亲回家之前试探母亲反应,边吃边问道:“妈,您和爸结婚那年多少岁啊?”“23,咋啦?问这干嘛?”母亲有些意外,随口答道。“哦,也很年轻嘛,比我还小。” 香云烟笑嘻嘻说道。 “小妮子,给老妈上起课来了!真不知天高地厚!”母亲也笑着责怪,“妈,给您说件事呗。” 香云烟见母亲心情舒畅,想趁热打铁,说服她。 “啥事?说嘛!”母亲毫无防备,微笑着回答。“妈,您看我的年龄也不小了,不介意我谈恋爱吧?” 香云烟盯着母亲眼睛,问了一句。“不介意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有意中人为什么不可以交往呢?”母亲回答得很爽快。 香云烟就等这句话,顺势放下碗筷,谆谆善诱道:“妈,你和爸爸当初也是情投意合才走到一块儿,说明一个问题:恋人之间必须要有感情基础,还要有共同的情趣爱好,如果信仰相同就更好了,宛如锦上添花。您说是吗?” 母亲望着女儿略显稚幼的脸庞,好像回到当年,与丈夫在医学院同窗苦读,为悬壶济世而勤奋学习。回味女儿的话,母亲似乎有所醒悟,迟迟疑疑问道:“烟儿,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他干啥工作?今年多大?” 香云烟掩面一笑,嗔怪道:“妈!咋想警察似的,我又不是囚犯!不过有一点得向您坦白:我确实有男朋友了,准确说,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成为别家儿子的媳妇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香云烟的母亲差点从木凳上跌落下来,用力撑住饭桌才勉强坐稳。 “妈,您怎么啦?没事吧?是不是血压又升高了?” 香云烟急忙护住母亲,“妈没事!烟儿,你刚才说得话是真的吗?不要吓妈,妈有高血压!”母亲脸上带着惊疑表情,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野兔。 第三百四十六章 香云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孩子不是爹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烟儿,你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不是真的!”母亲语气近乎于哀求,从医几十年,这回是第一次求人,而且对象竟是自己女儿! “妈,不要怕,咱没有做亏心事,大不了听些闲话罢了!” 香云烟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有气无力劝慰母亲。香母重重叹口气,望着地板发怔,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向丈夫解释,难以启齿啊! “烟儿,给妈说一下你的恋爱经过,我们一点不知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母亲缓过气来,满怀好奇问道,“其实也没啥,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说起来应该是大二时候的事了,那天学生会组织抗日示威游行,规模很大,我冲在最前面,遭到武汉军警特联合镇压,同学们死得死伤得伤,好些人被抓进监狱里,从此杳无音信。” 香云烟给母亲讲起往事,仿佛发生在昨天。 香母担忧的盯着女儿,孩子大了有言行自由,管不了啦!“后来呢?你平安无事么?”母亲问道,“当然咯,不然您和爸爸再也见不到我了。” 香云烟不无得意的答道。 香母猜到几分,故意装糊涂,继续问道:“是学校师生救了你?或者是工友救了你?故而你为了报恩,以身相许?” 香云烟也佯装不高兴,反驳道:“从军警特棍棒下面救了一回,我就以身相许?您女儿不会那么下贱嘛?”边说边摇头。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句相互调侃,没注意到房门已经打开,香云烟的父亲大踏步走进来。坐下后问道:“你们在说啥呢,这么热火朝天?烟儿,你吃过了?” 香云烟从厨房端来饭菜,还有余温,父亲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嫌弃,端起饭碗猛刨几口。香云烟知道父亲不比母亲,是住院部内科主任,工作异常劳累,实在无法张口,要把父亲气得有个三长两短咋办? 香父默默吃完饭,又进书房忙去了。香母把碗筷拿走,留下香云烟独自一人想心事。 三更时分月上西头,父母都睡下,只有香云烟的房间仍然灯火通明。经过反复思考,香云烟别无选择,唯有留下书信一封,不辞而别。 全文如下: 双亲在上,小女叩拜,谨祝两老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从小到大,得到双亲百般呵护,女儿今生今世灭齿难忘! 我走以后,请勿寻找,恰当时候会回家来看望你们,勿念! 春节时所拍全家福我已经带走,留作念想,也留下一张生活照,双亲想念女儿时可以拿出来聊以自慰。 女儿瞒着爹妈擅自做主,嫁为人妇,并非走上歧路或者迷失人生方向,相反,我找到了一条阳光大道。中国之未来全系于一身,还有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勇敢站出来,用血泪铺就这条康庄大道,为得就是我们的后代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家破人亡! 就此别过,两老多保重!取得抗战胜利那天便是我们阖家欢聚的时刻! 女儿:香云烟 叩首 民国28年10月3日 香云烟把信笺搁在书桌的日历本上,按照徐大叔要求,不能直接从学校或住家处离开,先到郊外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第二天上火车直奔武汉。 潘廷玉与上级通过报纸广告联络,在《江城晚报》上连续刊登三天租房启示,只有寥寥数语:乡下表亲欲来江城小住,有吉屋出租者望与之联系,单间或两室均可,租金面议。联系人:玉先生,已委托报社代为接待,非诚勿扰! 第三百四十七章 罗大凤没有跟随范绍增前往一线阵地,由于医疗系统急需大量医务工作者,被战区司令部后勤部门安置在距离战场不足二十公里的战地医院,投入到紧张的救护工作之中。 经过几年历练,罗大凤已经逐渐成熟起来,不再是以前那个大大咧咧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业务熟练,手脚麻利,甚至开始为人师父,带起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学生来。 前线不断有伤员送下来,只要送到战地医院的都是重伤员,轻伤不下火线,这句话在这里得到验证。 如果说战场是人类相互屠杀的屠宰场,那么医院就是对这个屠宰场的一种弥补,或者说是一种过渡:生命在这里要不得到延续,不要就此终止。 战地医院医护人员扮演着双重角色——救死护伤的天使和端上断魂汤的孟婆,至于哪种角色取决于医治结果:转危为安化身为天使,不治而亡则替人送终。 罗大凤真正体会到这一点还是到了淞沪战场,每天耳闻目睹,深切感受到做天使之难与做孟婆之易。曾经发生了几件事,深深触动了罗大凤的神经,对她一生产生重大影响。 一天半夜,好不容易才平息一会儿的战场又响起枪炮声,几个轮休的护士悄声议论起来:“日本人十之八九又开始夜袭了,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是啊,日本鬼子也忒可恶了,根本不让我们睡个囫囵觉!”“唉,这一仗下来不知道又有多少国军官兵死于非命啊!” 罗大凤没有插话,太疲惫,她只想美美睡上一觉,但显然做不到,能睡半个小时就不错了。 果然,才阖上眼不到二十分钟,有人使劲推她肩膀,声音急促:“大凤,快醒醒!” 罗大凤从深睡中醒来,极不情愿睁开眼,是护士长。 “有伤员送下来,你还是带着你的人去完成第一道程序。”护士长吩咐道,说完转身匆匆离去。医院内又恢复了忙碌景象,除了医护人员还有许多医务兵,他们就像一只只任劳任怨的工蚁,抬着担架,把伤员从战场上转移下来,放下伤员后又紧接着返回战场。有些人就此一去不复还,永远留在阵地上。 罗大凤正带人给一名重伤员处理伤口,这个战士双腿被炸断,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此时又有两个医务兵抬着担架跑进来,边跑边大喊:“医生!医生!快来人呐!” 罗大凤叫住他们,问道:“你们停下来,跟我说,啥情况?”“护士小姐,请救救咱们连长吧!全连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如果连长也死了,咱们三连就绝种啦!”两个医务兵双膝着地,跪下来。 “使不得!快起来!你们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罗大凤赶紧拉起他俩,回头对身边实习护士说道:“割开他的军装,检查伤势,先把血止住。” 实习护士粗略检查后大呼小叫起来:“大凤姐,快来帮忙!我止不住出血!” 罗大凤忙走过去查看,伤势确实比较危急:伤员身上插满弹片,还有好几个弹孔,子弹打穿了他的动脉血管,鲜血像趵突泉的喷泉,不停往外涌。 罗大凤让实习护士找来医生,用止血钳好不容易才把出血止住,接下来又面临重伤员同样的难题:医院储存的血袋不多了,假如要全力以赴救助,只能救一个人,连长或者失去双腿的战士。 这样的选择只可能发生在战地医院,而且特殊极端状况下,通常情况血库都会保障充足供给,像这种大半夜出现的突发情况极其罕见。 目前唯一办法只有发动大家义务献血,但在此之前几乎所有医护人员和医务兵都已经献过多次,再也无法提供帮助。救人如救火,怎么办? 第三百四十八章 医院内一片肃静,连最常听到的伤兵惨叫声都停止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国军等级森严,同样境遇下,上尉连长和一等兵,该救谁该放弃谁,如同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院长闻讯赶到,也觉得十分棘手。从伤员病情和临床医学常识来看,失去双腿的战士情况要好于那个军官,身上其他地方没有弹片和弹孔,出血点较少。 一等兵最先苏醒过来,见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觉得奇怪,拉住护士问道:“你们怎么不工作呢?那么多战友等着抢救,你们在干嘛?”护士欲言又止,面带难色。 接着上尉连长也苏醒了,院长认为他是军官,应该把决定权交给他,因而附在连长耳边,把事情原由简单说了一遍。 连长尽管受了重伤,但神志还算清醒,没等院长讲完便大声说道:“这事不用商量!我也是学医的,自己的伤情自己清楚,救那个兄弟,不要管我!”院长还在犹豫,连长又昏迷过去。 情势至此已无须多虑,院长缓缓摘下军帽,垂下头,向这位舍己为人的军人致以崇高敬意,其他人也肃立致敬。不知哪位士兵轻声哼唱起曾风靡大江南北的抗战名曲《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这首歌曲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饱含热泪,大家全部跟着唱起来,慷慨激昂的乐曲在接诊大厅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上尉军官已经气若游丝,很快将与世长辞,院长再次凑近他耳畔,轻声问道:“您可有书信留下?还需要给亲人带什么口信?我一定转达!” 军官面如白纸,牙关紧咬,从牙缝里蹦出一段不成句的话语:“十年寒窗、入伍五载,我无怨无悔,杀倭寇保家园,虽死无憾!此生所思所想所恋所恨,皆在遗书之中。如有可能,请大夫找来一碗酒,权当孟婆汤吧!” 院长立即派人去办公室取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路易十三,那还是当年和夫人留学法国带回国的礼物,夫人希望战事结束后共同庆祝胜利。 院长拿出军用饭盒,用酒精消毒,又经过几次清洗,亲手倒满红酒,想给连长喂下去。哪料到哪位年轻军官摆摆手,示意把他扶起来,罗大凤和实习护士忙走过去帮忙。罗大凤用自己身体撑住他,脑袋倚靠在胸膛上。 上尉军官忽然睁大双眼,接过饭盒,竟朗朗有声吟诵起来:“我走在黄泉路上,忘川河从身旁流过,远远地,我望见了奈何桥,哎呀,桥上果真有个望乡台!我坐在三生石上,喝下孟婆汤,哎呀呀,忘了一切,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世间,喝碗忘川河水煮的孟婆汤,我去也!”说完仰脖一饮而尽,饭盒落地,英雄魂魄已然奔黄泉路而去。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视死如归之人?在场每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在这种情形下,语言、眼泪都是多余的修饰,中华民族历来不缺断腕壮士,也不缺刺秦的荆轲,正是有了一代又一代豪杰志士,才铸就了打不垮压不倒的民族脊梁,才塑造了魏巍不倒的万里长城。 罗大凤和莫小米虽然职责分工不同,但经受了同样的战争洗礼,在浴血奋战中得到锻炼,精神境界不断升华,最终成为坚定的爱国者和共产党人。 随着战事扩大,参战部队越来越多,淞沪战场成了大杂烩,两国军队不同番号、不同兵种的部队混杂在一起,经常敌我难辨。这种时候双方还不断派出侦查人员,窃取情报,暗杀指挥官,炸毁弹药库,危险无处不在。 第三百四十九章 战地医院接到第三战区大本营命令,鉴于过于靠近前沿阵地,要求医院立刻后撤,撤到相对安全的市郊,也即是苏州河内河一带。 战区司令部只考虑到医院地址应该远离战场,那知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个基本常识:苏州河年均流量仅10立方米/秒,旱季则接近于零,低水位时水深2米左右,水性好的人可以轻易泅渡而过。 苏州河(又称吴淞江上海市段)对于上海人而言是一条臭水河,工业污水、生活污水和农业污水、畜禽污水等长期随意排放,直接导致苏州河河道自净能力不断减退。 苏州河真正意义上的桥梁始建于19世纪末,即沟通当时英美租界的“威尔斯桥”。原先此桥为木结构,20世纪20年代在其侧另建钢结构大桥,即著名的“外白渡桥”。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位于上海城区的苏州河段先后建成了18座大桥。19世纪所建多为木结构,20世纪初改为钢筋混凝土结构。 上海近代最早的修造船、面粉、棉纺织、丝织、化工、冶金机械,甚至水电煤器具的加工厂,都陆续出现在苏州河两岸,多达数百家。 淞沪会战爆发后,工厂停工,水电皆无,仅有中国军队驻守。战区参谋部认为苏州河支流众多,桥梁密布,沿岸水域污染严重,日军强渡的可能性不大,这种错误想法为不久以后发生险情埋下伏笔。 日本人在强渡苏州河之前做了艰苦细致的侦查工作,几乎启动了上海所有潜伏特务,绘就无数张草图,包括苏州河水文特征、干流支流状况、流量、流速、区域气候等。 日军上海派遣军根据这些情报,决定对中国军队实施一次“斩首行动”:派遣特战队秘密泅渡苏州河,对国军后方大本营进行突袭,目标直指兵团或集团军最高指挥官。 苏州河流域干旱期为每年10月到第二年4月,全年70%左右雨量集中在5至9月的汛期。中日鏖战之际已经进入9月中旬,雨水日渐稀少,水位开始下降,中国守军对此毫无察觉,但日本人却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 从9月中旬开始,每天都有可疑人员来到苏州河沿岸,在各个流域溜达。他们装束各异,或者是钓闲鱼的市民,或者是捕捞小鱼小虾的渔民,或者是失业找工作的工友,尽管伪装身份不一样,手上都拎着几个瓶瓶罐罐。 中国守军并非没有发现这些蛛丝马迹,也曾反复盘问过,回答均滴水不漏,一直未引起第三战区高层重视。日本人由此认为,中国军方防守松懈,汛期即将结束,待水位下降至两米以下便可发动突袭。 与此同时过于靠前的几所战地医院都接到后撤命令,搬迁到苏州河毗邻市区以内区域,把那些废弃的厂房重新利用起来,恢复水电热能,最短时间内投入使用。 上海工人阶级有着悠久的革命传统,尽管“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严重挫伤了工友们的革命激情,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抗日统一战线感召下,他们义无反顾,不计报酬,任劳任怨,加班加点完成厂房改造任务,为抢救伤病员赢得宝贵时间。 罗大凤作为普通医护人员,有幸经历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战地医院大转移,在血与火考验下又一次得到历练。 医院后撤那天,院长单独召见她,要求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罗大凤感到很纳闷:她既无精湛的医术又无扛枪打仗的本领,能干什么呢? 院长没有过多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过期的《申报》,指着报纸问道:“小罗,你来看,认识这位军人吗?” 罗大凤瞟了一眼,不假思索答道:“鼎鼎有名的张总司令,谁不认识啊?”“没错,他就是第9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将军,现因病调任第三战区大本营管理部部长。”院长放下报纸说道。 第三百五十章 “张总司令?张治中将军?”——罗大凤呆望着院长,脑子里一片空白,堂堂国军二级上将,与她有啥关系?院长究竟要把什么特殊任务交给她? 院长笑了,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假装责怪道:“傻丫头,这么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想把你卖了!”罗大凤也咧开嘴笑起来,其实院长没有平时那么严厉,挺风趣的。 院长收敛起笑容,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认真说道:“小罗护士,我从大本营了解过你的过去,不错,思想正派,业务熟练,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了!之所以把这项任务交给你,就是因为你刚把范副司令从四川护送过来,据说还遇上敌特,发生了一场恶战,有这事么?” “不是遇上,小鬼子早埋伏在宜昌城外,要全歼我们!”罗大凤纠正道。“好,好,就算耳误吧!在淞沪战场你表现得很镇定很勇敢,这我没说错嘛?”院长立即改正,罗大凤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半晌,小声回答:“大家都一样,俺并没有啥特别之处。” “好啦,现在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小罗,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圆满完成这项特殊任务。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张将军有慢性疾病,近期因操劳过度旧疾复发,不得已才从一线撤下来回到大本营。”院长说完这些话,端起桌上搪瓷茶杯递过去,示意罗大凤喝水,罗大凤也不推测,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完了抹抹嘴,继续听院长讲述。 “文白兄(张治中字号)是我多年老友,值此多事之秋将性命托付与我,即将来我院治疗。这不仅是医疗机密,更是军事机密,小罗护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院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罗大凤,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这个河南农村出来的农村女孩,能否真的理解其中涵义? 罗大凤果然似懂非懂,口中念叨:“张总司令要来咱医院?医疗机密?军事机密?啥意思?”“这么说吧:如果第9集团军数万将士知道他们的老长官病倒,会不会严重影响士气?如果张总司令病重的消息传到小鬼子耳朵里,会不会趁机搞暗杀?” “那肯定会,还用说?原来治病也是机密啊?”罗大凤似乎明白了院长的话,看来这项任务真不简单。 院长松了口气,要让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孩子搞清楚确实费劲。他接着说:“我们医院只有我认识张文白,为了掩人耳目,战区大本营提出两条要求:不张扬、不躲避,大隐隐于市,尽量让将军不引人注目,混在伤兵之间,完成治疗休养。” 罗大凤彻底明白了,院长需要一个护士专职负责张治中将军的护理工作,治疗由他亲自进行。这个护士不仅业务技能过硬,还必须坚强勇敢,关键时刻舍生取义,用生命保护将军不受到伤害。事关生死,院长才会费尽口舌说服她,当然,她不愿意也勉强不得。 那一刻罗大凤也产生退缩心,这项任务太艰巨了!并非胆怯,战地医护人员虽然没有真刀真枪跟敌人搏杀,但也随时面临生命危险,怕死就不要上战场;之所以产生退缩,是源于对这项任务有抵触心理,因为她是一名共产党员,这个身份远比国军战地医院护士重要。 张治中是抗日名将不假,亲临一线指挥作战也是真事,在国民党军队里算得上凤毛麟角军中楷模,罗大凤不聋不哑,都听说过,这项任务无论交到哪个官兵手上都会受宠若惊引以为荣。 然而,再怎么说他也是国民党人,犯得着一个共产党员为他舍命吗?罗大凤想起了在川陕革命根据地时的所见所闻,白狗子对红军大肆残杀,对苏区老百姓赶尽杀绝,至今令人心悸。 罗大凤又想起范绍增将军,假如换作他,是不是也不该保护呢?的确,川军在国共内战时对红军欠下累累血债,如今不也抛弃党派之争即将开赴抗日一线么? 罗大凤为自己小肚鸡肠感到羞愧,对院长立正敬礼,大声答道:“请院长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将军安全!” 第三百五十一章 担任“斩首行动”的是刚从台湾海峡跨海登陆的重藤支队,被纳入上海派遣军战斗序列,由松井石根大将亲自调遣指挥。这支部队来自中国台湾,长期驻扎在岛屿上,外界知之甚少,日本国内非军方人士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支部队存在。 这个重藤支队颇具传奇色彩,假如没有淞沪会战就没有这支军队,为什么这样说呢? 日本军队里面支队并非固定编制,而是顺应战争形势临时组建,日军作战序列只有军、师团、旅团、联队、大队、中队、小队等,常用最高军事单位是师团。 重藤支队由日军驻台湾部队之中的五个中队组合而成,每个中队满编180人,人数还没有日本国本土内任何一个陆军大队多。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山地部队为何跨过台湾海峡入沪参战,且接受上海派遣军最高军事长官直接领导?奥秘全在于它不同凡响——擅长水陆两栖作战,在山地潜伏、挖掘作业、投饵设伏等方面变现出色。 五个中队各具特色,都有一套拿手本事,军部以前多次试图整合,均无功而返,因为一山不容二虎,谁也不服谁,如何整合? 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驻台湾军队整戈待发,趁这个间隙军部也派了一名叫重藤雄二的中佐抵达台湾,正式把五个中队整合在一起,被称为“重藤支队”。 起初五个中队官兵也曾想赶跑重藤雄二,恢复以前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所以变着花样捉弄他,诋毁他。重藤雄二不露声色,见招拆招,屡屡侥幸逃脱。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却悄悄打听这些人底细,根据人品和技能把五个中队分为四部分人群。 第一种:具备特殊技能、作战勇猛、品行端正者,列为甲等,予以提拔重用;第二种:无特殊技能、作战勇猛、品行端正者,列为乙等,多加勉励,以备后用;第三种:具备特殊技能、作战懈怠、品行不端者,列为丙等,在监督到位情况下可以使用;第四种:无特殊技能、作战懈怠、品行不端者,列为丁等,立即劝退,就是这种人想赶走长官,永享太平日子。 经过遴选,优胜劣汰,五个中队砍掉四分之一,所缺空额由另招纳的新兵顶替。在重藤雄二大力整顿下,部队面貌焕然一新,士气高涨。 重藤雄二又使出第二把杀手锏:在他请求下,帝国陆军大学派来几名教师,分别担任射击、格斗、拼刺、爆破、潜水教官,对近千名官兵进行封闭式魔鬼训练。不到三个月,重藤支队已经声名鹊起,超过其它特种部队,成为日本海军陆战队一块响当当的王牌。 好钢用在刀刃上,日军上海派遣军最高司令长官松井石根大将决定要利用这把深藏不露的宝刀,斩落中国军队主力部队指挥官头颅,早日结束第二次上海战事,进而占领中国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华东地区。 重藤支队一直处于休整待命状态,在日军后方蛰伏起来,等待号令。士兵们躲在战壕里、掩体内、暗堡中,望着一支又一支军队从战舰上下来,跃过海岸线,冲向中国最大的城市,内心充满嫉妒和渴望。 支队大部分士兵都是台南日侨,有些还是当地少数民族,从未真正打过仗,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当兵就得打仗,至于为什么而战,他们不懂也不想问清楚,台湾太小,外面的世界太大,他们不敢走出去,战争一结束立刻回家,继续过平静安慰的生活。 重藤雄二不是个战争狂人,作为职业军人,他的职责便是建立一支出类拔萃的山地作战部队,成为大日本皇军手中一柄利剑,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官兵们的厌战情绪他一清二楚,海峡两岸隔海相望,自古以来台湾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侨也好,当地土著也罢,都深受中国文化熏陶,谁愿意背井离乡帮着日本去侵略中国呢? 第三百五十二章 担任第一梯队突袭任务是佐佐木中队,顾名思义,这支中队的中队长名叫佐佐木,整编180人,配有一挺重机枪、六挺轻机枪、六门掷弹筒,弹药充足。 佐佐木中队最擅长侦查敌情,也即是重藤支队的侦查中队,此次最先出击,就是充当侦查和尖兵双重作用,为主力部队开辟道路。 出发前重藤雄二把佐佐木叫到面前问道:“佐佐木君,你清楚自己的使命吗?”“报告中佐阁下,卑职清楚,不敢忘记!”佐佐木弯腰鞠躬,双臂垂在大腿两侧,毕恭毕敬答道。 “不,恐怕你没有完全领会司令官阁下的用意!” 重藤雄二低头来回走了几步,凝视着作战室里的大沙盘,佐佐木紧走两步,站到重藤雄二面前,大声辩解道:“我们支队不是一把尖刀吗?插进支那军人心脏,让他们中枢神经彻底瘫痪,不是我们军人应有的职责吗?” “佐佐木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来吧,看看这沙盘上的敌我态势图,有那么容易插入敌人心脏么?” 重藤雄二指着沙盘问道。这副沙盘佐佐木看过多次,已经熟记在心,不以为然晃晃脑袋, “我们手上的情报每12小时更新一次,好像很新了,其实不然。支那军队从四面八方向上海集结,已达到50余万之多,是我大日本皇军两倍。目前中国军队绝大部分主力还固守在苏州河一线,与我们交战的兵力仅十余万人。” 重藤雄二滔滔不绝说道。 “真搞不懂这些东亚病夫!我到一线阵地观战过多次,中日两国军事实力相差并不大,从整体上讲,在武器装备上我们确实比支那军队强一些,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这些机械化武器装备让我们战斗力强大,但中国军队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嘛?”佐佐木轻蔑答道。 “这个问题不讨论了,让军部参谋本部那些家伙研究去吧!佐佐木君,咱们做好自己的事,给重藤支队创造辉煌吧!” 重藤雄二打断佐佐木的高谈阔论,接着说道:“我想提醒你注意:支那军队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个别部队作战能力还是相当出色的,不容小觑,其机动灵活性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支优秀军队。中国有句老话: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可不能做折本的买卖。” 佐佐木嘴上“嗨嗨”连声,心里却觉得支队长小题大做:佐佐木中队可不是浪得虚名,以前经常出海侦查,哪一回不是满载而归? 根据线报,苏州河水域水位最低处已接近两米,汛期逐渐退去,开始进入一年一度的干涸期。这时候是泅渡的最佳时段,如果水位太高,部队泅渡难度增加,风险极大;如果水位太低,河中淤泥不能被冲开,形成一个又一个陷阱,部队伤亡更大。 日军军部经过周密测算,以两米水位为泅渡线,达到此额度立即开展行动。 从9月下旬开始,线报由12小时更新改为6小时更新,重藤支队密切关注着苏州河水文情况,随时准备给中国军队致命一击。 到了9月26日,苏州河水位不断下降,最低处不到两米,已经达到历史同期水平线,泅渡条件日趋成熟,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向重藤支队下达了作战命令。要求派出三个中队为“斩首行动”实施者,其中佐佐木中队担任突击任务,另外两个中队从左右两翼策应护卫,形成犄角之势。 三个中队共计540人,全部伪装成中国军人,使用国军第159师、第160师番号。这两个师原本固守罗店左翼阵地,9月24日夜,被日军两个师团猛烈攻击,全体阵亡。国军固步自封各自为战,对其他友军生死漠不关心,给日军造成可乘之机。 第三百五十三章 战地医院掩藏在大片厂房之中,丝毫不起眼,只有通过不断进出的汽车可以猜出几分。车身上喷绘着一个巨大的红十字符号,或盖着一幅印有符号的大白布,用以警示交战双方,——医疗机构受日内瓦公约保护,任何军队不得侵犯。 罗大凤不再忙得脚底朝天,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保护张治中将军人身安全,防止任何方式的破坏。 随同警卫有两人,外表与普通士兵没两样,唯一不同之处是那双眼睛,闪着寒光,充满狼一般的凶狠。第一回见面时,张将军笑着对罗大凤介绍:“他们是我们军中的哼哈二将,你也甭管他俩姓甚名谁,管高个的叫大李,矮个的叫小白,就行!” 两个警卫听张将军介绍,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真跟庙里泥菩萨似的。罗大凤心里琢磨:这两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不会笑啊?脸皮绷得像钢板一样。 张将军中等身材,国字脸,留着寸头,挺和气,没有高级将领的大架子。正如院长所说,没人认识他,换上便装往人堆里一扎,准保找不出来。 战地医院条件简陋,连像样的病房都没有,更不要说贵宾房之类的单间,张将军却毫不在意,因陋就简随遇而安,不见丝毫将帅傲气。 整个医院几百号人除了院长和罗大凤,再无人知道张将军的真实身份,包括协助院长治疗的医生和护士。院长也不允许其他人随意靠近,理由是:这是一名传染性极强的伤寒病人,必须隔离看护。 张将军的饮食起居、打针吃药都交给罗大凤负责,罗大凤成了24小时贴身照顾的私人护理,对此她不仅不感到厌恶,反而心甘情愿,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得到这种殊荣呀?一个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抗日将领,每天与他朝夕相处,难道不觉得荣幸吗? 大李和小白警惕性非同寻常,外表粗犷不拘言笑,内心比谁都细,罗大凤观察过多次,确实如此。 有几个细节可以说明这一点。 首先是输液、打针、吃药这些小事,大李和小白必须亲自在场,亲眼目睹,连配药都要跟着,只差没有先尝试了。 其次是喝水吃饭这种琐事,大李和小白必得以身试法,先喝先吃。罗大凤每次都要皱起眉头,口中喃喃自语:“太不卫生了!这么做和吃口水有啥区别?” 如果说罗大凤是24小时提供私人看护的护理人员,那大李和小白就是张将军的两件贴身铠甲,睡觉时都不会脱下,一个人睡在他身边,另一个人守候在门口,随时准备以命相搏。 罗大凤永远也不可能明白:在中国五千年悠久历史长河里,有一种人名叫“死士”,古来有之。最早源于官宦人家豢养的家丁,像丫鬟一样,卖身为奴,把命都交给了主人,还有什么不舍呢? 院长很忙,每天只过来治疗两次,张将军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以看书居多。罗大凤文化程度有限,但书名还认得全,好像是《曾国藩家书》、《孙子兵法》、《史记》等,都是线装的大部头,而且显然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泛黄。 有一回张将军又在聚精会神看书,罗大凤忍不住问道:“将军,这书有啥好看的?里面有人影么?”小时候她经常听教书先生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既然书里面有黄金屋和颜如玉,肯定住着人咯,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骑高头大马的英雄豪杰,肯定很热闹。 张将军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回答:“这书本里当然有人喽,喏,可别小瞧这些书,里面有千军万马,有千里山峦,有万里长河,几个人算什么?历史舞台上的匆匆过客罢了!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书籍的妙处不可言传啊!” 第三百五十四章 苏州河有一段河域,名为桃浦,长约11公里,位于宝山区、普陀区境内。北起宝山区蕰藻浜,往南经大场穿越走马塘,经杨家桥、真如镇,至曹杨新村入西虬江。 桃浦曾名桃溪或桃树浦,古时因两岸多种桃树,花开季节桃红柳绿,故得此艳名。如今水质受化工废水污染严重,常年黑臭,是苏州河流域声名狼藉的臭水河。 这段河域原来就无人光顾,战事一开更被遗忘,除了成片废弃厂房不见人烟,犹如荒漠戈壁不毛之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却成为日军特种部队武装泅渡的绝佳场所,500余名特战队员于9月26日深夜,从苏州河对面悄悄越过桃浦流域,进入上海市内区域。 佐佐木中队走在最前面,这些军人训练有素,分成若干作战小组,每组六个人,分别担任侦查、警戒、突击、后卫任务,像一个个小而精悍的蚂蚁军团快速向前移动。 这些特种兵在台湾孤岛上经历了各种严苛训练,本以为无坚不摧,哪知道苏州河的厉害?即使本地渔民也望而生畏,不是因为河流湍急,而是淤泥太多。千百年来未曾经过深入清淤,河中黑色淤泥层层累积,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丰水期尚好,在水流带动下,淤泥松动,船只可以航行无阻;枯水期就现出庐山真面目了,这时倘若有人下水游动,除非水性极好,一直飘在水面上,否则身体下沉,必然陷入淤泥之中,动弹不得。 佐佐木中队都是些狂妄之徒,自信有蛟龙之勇,没有任何防备,就这么开始泅渡桃浦,下河之后受尽苦头,苦不堪言。 首先踏入河中的是三浦小队的九个作战小组,呈“品”字型向前缓慢移动。小队长三浦作战经验丰富,曾荣获日军驻台湾部队全军比武一等奖,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条件下可以横渡整个台湾海峡。 在三浦小队长引领下,54名特战队员把武器高举过头顶,游弋在苏州河上。刚游了不多远,淤泥像重重大山扑面而来,队员们双腿如同灌了铅块,直往下坠,而且越使劲挣扎越被牢牢束缚。 以前海游时也曾遇到过类似情况,原因很简单:不是海草就是海藻,这些海生物十分讨厌,一旦缠上便甩不掉,水性不好的人甚至会因此丧命。 三浦也感觉到了危险,向周围士兵频频打手语,告诉大家:加大踩水力度,提高游动频率,千万不要陷入淤泥中! 尽管队员们加倍小心,但还是有人因此被淤泥困住,溺水而亡,行动速度大受影响,几乎停滞不前。 佐佐木站在河边用红外线望远镜不停眺望,见进展速度极其缓慢,不由大怒:特战队有着严苛的管理制度,每一个技术动作务必要求达到最高标准,训练不合格者早就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佼佼者。三浦小队也算重藤支队一面旗帜了,今天是怎么啦? 按照既定时间,拂晓前整个支队必须全部渡过苏州河,抵达指定区域。如果以目前这个前进速度,无论如何不能完成渡河任务。 佐佐木思索片刻,让传令兵向三浦小队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小队所有人必须在半小时内强渡成功,否则集体退出,剖腹自尽,向天皇谢罪!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三浦小队没有退路,只有拼死一搏。三浦率先褪去衣裤,只穿了一条兜底的白布,高举枪支,使出全身力气游向对岸。 榜样力量是无穷的,在三浦精神感召下,其他队员纷纷效仿,浑身赤条条,像一群杀气腾腾的鲨鱼,快速游动,不多时已经登上桃浦岸边。 第三百五十五章 杜丽娘猝然离世,唯一能够提供帮助的只有韩京花,马雨露悲伤之余努力振作起来,继续履行未完成的使命。韩京花所言是否属实,需要进一步印证,马雨露决定试探一回。 警察局侦缉队可不是一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酒囊饭袋,要试探他们绝非易事。马雨露想出一条“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计策,让韩京花受点皮肉之苦,以此引出真豪杰。 季林在使阴谋诡计方面是行家里手,马雨露把他叫来,说道:“季队长,咱们西安筹备站自组建以来业绩平平,无甚建树,上峰十分不满,要求我们尽快寻找中共地下组织可靠线索,把和平建国这面旗帜竖起来。” 季林挠挠头,不清楚马雨露这番话是何用意,这个小丫头年龄不大却很老成,深藏不露,看不透她的心思。 见季林不吭声,马雨露明白他在犯嘀咕,对这种人就是要模棱两可,说一半留一半,否则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根据线报,邮局局长有重大通共嫌疑,但此人是国民党老牌党员,身兼省党部委员,不可轻举妄动。你们去摸一下他的底细,看能不能抓到些把柄?”马雨露交代完任务,转身走了,把季林独自一人留在屋里发愣。 季林把马雨露的话想了三遍,反复回味,总觉得有问题:马雨露到西安才多久,哪来的线人?即使有线报,真实性有多少?会不会是马雨露设得局,想把他装进去? 季林的担心并非多余,马雨露还真有敲山震虎之意:假如季林阴奉阳违,故意磨阳工,她就趁机在沈升云面前弹劾,把季林换掉。 邮局局长是个典型的老党棍,守着一亩三分田,无所作为,可那是表面,私下里一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陕西贫富不均,关中平原最富裕,其次是陕南,陕北最贫瘠,无论贫富与否都要通邮,自古以来就有驿道通往四面八方,民国以后变更为邮局。 邮差所到之处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再偏远的山村也得通邮,这是民国政府的政令。但凡事都有人情,哪个乡全部通邮,哪个乡部分通邮,全凭邮局说了算,这里面就有油水可言,邮局所长拿一些,其余全部孝敬局长。 共产党开辟陕北革命根据地后,国民政府严厉封锁,然而为什么仍有外界信息源源不断流入延安?所谓小乾坤大世界,邮局起着关键作用,马雨露特地去国共两党隔离区考察过,只需要给国军关卡和邮差好处,便可以毫不费力把报刊带入苏区。 所以马雨露说邮局局长有通共嫌疑并不为过,水清则无鱼,假如邮局这口池塘太清白,谁会干呢?不过马雨露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愿横生枝节,敲打邮局局长无非想借他的手引出警察局侦缉队,找到合适人选。 既然马雨露下达了任务,季林不得不执行,开始派人盯梢。邮局局长三点一线,准时上下班,除了偶尔陪韩京花跳跳舞逛逛街,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一周下来竟一无所获,搞得季林好不狼狈,把手下骂了几遍,也无济于事。 马雨露知道后并未责怪,反而在“八仙楼”好酒好肉招待了弟兄们一顿,作为犒劳。季林心里过意不去,主动向马雨露赔礼道歉,马雨露微微一笑,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弟兄们辛苦了,应该放松一下!但上峰军令难违,季队长再没有半点进展,恐怕你我都不好交待了。” “那老滑头谨慎得很,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无从下手啊!” 季林愁眉苦脸答道,“明的不行,暗的可不可以?他不是有相好嘛?有没有通共问一问不就知道了?”马雨露不动声色点拨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韩京花做梦也没想到祸从天降,突如其来的绑票案让她身陷囫囵,不仅惊动了老情人邮局局长,而且动用了警察局侦缉队,闹得满城风雨。 那是一个傍晚,韩京花本来约了朋友打牌,哪知道三个人临时有事,都来不了。韩京花一气之下跑去电影院看电影,正逢美国好莱坞影片《魂断蓝桥》上映,韩京花过了一把戏瘾,看得心花怒放。 电影散场,韩京花走出影院,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其中一个主动迎上来,操着汉中话招呼道:“小姐坐我的车嘛,又快又稳,还可以给你优惠点!” 韩京花一眼瞥去,是个精壮后生,穿着倒还清爽。汉中有个远亲,小时候韩京花常去玩,对汉中有些好感,因而抬腿走上车。 一路上后生和她东拉西扯些闲话,走了多久根本不知道,等黄包车停下来后已经到了城郊。 年轻后生变了脸色,对韩京花冷冷说道:“小姐,请下车吧,到了!” 韩京花伸出头四处张望,漆黑一片,吓得又缩回去,连声嚷道:“这是哪儿呀?黑咕隆咚怪吓人的!”“您放心,我们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是想拜托您写封书信。”后生说完又拉起车,拐进附近一座瓦房里。 屋里点着油灯,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龄稍大的男人拿出纸笔,对韩京花说:“按我说得写,保您没事!” 韩京花哆哆嗦嗦,那还敢分辨,给邮局局长写了一封短信。大概内容是:承蒙局长大人关照,陕甘宁苏区革命书籍得以畅通无阻。近期有大量进步青年需要前往延安,请局长再次予以方便,夹带在邮车里通过西北军关卡。人员运送结束后即可释放人质,言而有信。 其实这是一次漏洞百出的行动方案,有三个明显纰漏:一是中共怎么可能干土匪买卖,用绑票这种低劣手段作为交换?二是即使邮局局长私下与共产党有染,绝不会白纸黑字写出来。三是进步青年前往延安有特殊渠道,不可能借助邮局之手,西北军关卡盘查十分严格,哪会轻易放行? 邮局局长是个老滑头,压根不相信这伙人是共产党,不过还是要把韩京花救出来,并非因为感情有多深厚,而是韩京花那里藏着他的私房钱,都是这些年以各种名义收取的好处费,包括共产党留下的买路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韩京花真出事了,难免不引火烧身。 要把韩京花赎出来,如果对方提出钱财要求还好办,怕就怕不要钱,苏区哪有这么好进?又不是他开得门店,想开便开,想关便关,甭说一群人,即使一两个人都很难。一旦沾上“通共”嫌疑可是株连九族的事。 思来想去,邮局局长只有向把兄弟求助——警察局侦缉队队长饶胖子,两人虽说是狐朋狗友,但真正干些两肋插刀的事情还不曾有过。 饶胖子有个特殊嗜好:因其鼻子硕大无比,鼻孔朝天,鼻毛丛生,经常有污物堵塞,非常不舒服。故而喜欢用鼻烟壶通气,久而久之形成一个业余爱好,以收藏各类鼻烟壶为乐趣。 上至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携带的鼻烟和盛装鼻烟的玻璃瓶,下至清宫造办处各种作坊制作的鼻烟壶,饶胖子都有收藏,多以玻璃、瓷质、玛瑙材质为主,档次不算高。 邮局局长寻思: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这次有求于他,必须得下点血本,所以揣上几张银票,赶紧去钟楼的古玩一条街淘宝,争取早点把韩京花救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第三百五十七章 陕西为周秦汉唐故地 ,文物鼎盛 ,庋藏艺术文物之世家大族数量众多 。就西安而言 ,三代以上具有一定社会地位与丰富收藏的世家大族至少百余家。著者如湘子庙街赵家、城南宋家、西大街席家、陈家巷王家 、莲湖公园双旗杆李家等 。 民国中期,西安古玩市场一度昌盛,与京、沪齐名,如悦雅山房、华茂轩、汉中王、古庆轩、文柳堂等规模都不小,以秦汉瓦当、古钱币 、唐三彩、佛道造像等为主要流通商品,鼻烟壶仅算小众收藏。 鼻烟壶材料多种多样,有金、银、石、玉、翡翠、珊瑚、玛瑙、象牙、水晶、玻璃、瓷器、骨雕、牛角等等,物以稀为贵,价值最高者当属玉、翡翠、珊瑚等材料做成的工艺品,其中尤以欧洲皇室工匠限量版精品为罕见。 邮局局长不懂古玩,但知道价高物优的道理,店面大的贵的一定不差。悦雅山房是古玩界的一块金子招牌,局长想都没想,一头钻了进去。 要说最懂人情世故的莫过于生意人,长期在商场历练,早锻造出一双火眼金睛,只需要抬眼这么上下打量一番,来客是贵是贱自然明了。 邮局局长那天想着财不露白,特意换了身旧马褂,头戴毡帽,脚蹬千层底布鞋,活脱脱老学究模样。外加一副枯藤拐杖和磨得脱毛的皮包,没人会把他当作大主顾对待。 悦雅山房门面比其它商家都大,足有八扇大门板,开门时对折收拢,打烊时展开锁上,中间叉上四根拇指粗细的铁门栓,万无一失。 别人家打烊后就关门收灯,悦雅山房做得大气,通宵亮着,四个大灯笼明晃晃闪着光,充分彰显主人家财大气粗。 俗话说:店大欺客,这话一点不假,悦雅山房只接待四种人:业内行家、大供货商、专家学者、假洋鬼子,这里面有说法,绝非一两句话可以讲清楚。 第一种人:业内行家,好理解,这种人专做中间商,替东家挑货,替西家进货,赚些好处费,俗称“二道贩子”。 第二种人:大供货商,这是行内暗语,说白了就是盗墓贼,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殉葬品交给古玩店“洗白”,再通过正规渠道卖出去,通常流入到海外。 第三种人:专家学者,他们有着光鲜的职业,把价格低廉的藏品包装鼓吹一番,商家便可高价牟利。 第四种人:假洋鬼子,这些人有海外留学经历,熟悉西方文化,知道外国人的喜好,通过这种人可以直接卖到国外收藏家手中,如德国芬茨尔(fenzelr)、英国罗士(ross)等,甚至进入大英博物馆或者法兰西博物馆。 邮局局长在四种人之外,不受欢迎自然在情理之中。他在悦雅山房里面转悠了半天,不见有人招呼,心里便有些不快。此人年龄大了,有尿频、尿急、尿不尽的毛病,转着转着尿意就上来了,活人怎能被尿憋死?于是向伙计打听茅厕。 伙计只有两个,都在忙着接待贵客,邮局局长问了半晌无人理睬,索性自顾自往里走。走了不多远果然见到茅厕,清爽后又返回,继续观赏。过了一会儿尿意又有了,仍然去小解,如此往复,如同走马灯一般。 两个伙计眼瞅着他不停往茅厕跑,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把邮局局长逼到角落里,厉声呵斥:“哪来的老泼皮?把咱门店当公厕了啊!”“没有呀,老年人嘛,肾虚,多上几回茅厕很正常嘛!”邮局局长心里发虚,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说些好话糊弄过去。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两个伙计把邮局局长一阵推攘,局长火冒三丈,扯起嗓子叫起来:“打人咯!欺负老年人咯!”生意人最怕闹事,和气生财嘛,悦雅山房的老板正在里屋盘点库存,听到响动忙出来察看。 老板行走江湖多年,眼力自然比伙计更厉害,把局长上下打量一遍,心想:此人虽然穿着粗鄙,不修边幅,但气质不凡,透着一股官宦之气,不容小觑。 古玩界有诸多潜规则,其中一条便是试探对方经济实力,有钱怎么都好说,没钱靠边站。悦雅山房老板喝令伙计住手,笑容可掬对邮局局长问道:“您老可是真心买货?咱们古玩一条街有不成文约定:只看不买与看了必买有很大差别,您老属于哪一类?” “只看不买怎么说?看了必买又怎么说?”局长反问道,他确实不懂,并非不懂装懂。 悦雅山房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悄声说:“依据您老买货的价值,最低三十块现大洋,最高三根小黄鱼,作为定金,买卖成交与否均当场退还。” 邮局局长楞了半晌,隔行如隔山,还有这种规矩?看悦雅山房老板不像说假话,想了想,从皮包夹层里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说道:“我想买个清末名家的鼻烟壶,要货真价实,你看,够不够定金?” 悦雅山房老板接过来一看,票面印着300元,点点头,答道:“够了,本人所藏臻品也不过一千多元,您老既然拿得出300元当定金,想必买下不成问题,请稍后,这就给您去取货。” 几分钟之间邮局局长陡然变为贵宾,,不仅端坐于隔壁客厅太师椅之上,而且享受着香气四溢的好茶,令人不得不感概世态炎凉。 过了不多久,悦雅山房老板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彩盒,色彩斑斓做工精细,十分精巧。 老板小心翼翼解开彩盒开关,剥掉三层绸缎包装,露出个古色古香的鼻烟壶。悦雅山房老板指着它说道:“这就是我悦雅山房的镇房之宝,名为‘铜胎珐琅彩婴戏鼻烟壶’,创作于1850-1900年,属于清代晚期作品,距今约40-90年。” “别看它制作时间较晚,此壶色彩华丽,双面开光人物花卉图,人物呼应自然,色彩艳丽。工匠绘制时注意了人物衣着褶皱的处理,细腻、流畅,华贵而柔美。此壶来源清晰,品相完好,实为乾隆年间不可多得的珍品!” 悦雅山房老板如数家珍兴趣盎然。 邮局局长如听秦腔老调一般,只知道悦耳动听,是真是假浑然不知。不过看那鼻烟壶倒实在漂亮,画面上四个顽童围在松树下踢着毽子,憨态可掬,令人爱不释手。 “这玩意儿真好看!不错!不错!我不是行家也喜欢!”邮局局长眉开眼笑,又拧开盖子深吸一口:芳香扑鼻,不可言说,只觉舒坦无比,鼻腔立刻通畅。 悦雅山房老板笑笑,倾倒出少许粉末,用食指蘸了一点搁在鼻腔边,轻吸入鼻,解释道:“这鼻烟不比烟草,无须点燃,但也需方式方法,否则难得其中乐趣。” 邮局局长有些尴尬,这不是明摆着戏谑他嘛!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许多颜面,赶紧买了给把兄弟送去。 买卖最关键环节便是讨价还价,谈不妥再多说也是废话。邮局局长不是生意人,事关金钱,也不敢大意。悦雅山房老板更是紧张,物件再好得卖出去,砸在手里便是垃圾,这个老头儿尽管不是内行,然而眼神里充满精明劲儿,开价太高把人吓跑了,开价太低利润微薄,传出去还会被同行耻笑,如何定价真是一项技术活。 第三百五十九章 悦雅山房老板拎来一把竹椅,搁在邮局局长对面,与他面对面坐着,伸出右手,去拉对方右臂。局长不解其意,瞪着他,老板忙说:“您老别误会,这是咱们圈内规矩,不像卖菜的小商贩,可以大声叫卖,得藏着掖着。” 邮局局长半信半疑,勉勉强强伸出右手,悦雅山房老板一把拉住,拢入衣袖,两人就这么开始议价。 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始于何时何地,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无从考证,存在于哪些行业也没人知晓。不过确实有过这种交易方式,隐蔽易行,在民间流传甚广。 悦雅山房老板先伸出小拇指,呈半勾状,意思是“九百”;邮局局长会意,碰了一下对方手掌,伸出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意思是“三百”;悦雅山房老板摇摇头,在衣袖里伸出食指,呈半勾状,意思是“七百”;邮局局长也摇头,在衣袖里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意思是“四百”。 两人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来回拉锯,竟用手语“谈”了半个时辰,最终以六百块大洋成交。邮局局长长吁一口气,悦雅山房老板也放下心来,底价只有他清楚,抛去店铺经营费用和人工费,赚了多少除了老天爷就剩他知晓了。 买卖双方付清钱款,按照行规,悦雅山房老板得给邮局局长赠送一样小挂件,以示回头客不断,财源滚滚来。老板赚够了钱,心情大好,对邮局局长说道:“这前面柜台里的小物件您老随便拿一样,无论大小,喜欢就行!” 邮局局长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喜不自禁,首先想到老相好韩京花,这些年送她的东西虽说不少,但拿得上台面的寥寥无几,好歹陪伴了几年,也有些感情,留个念想吧! 想到这儿局长弯下腰,仔细查看,左挑右选,看上一条翡翠手链,成色不错,应该是缅甸老坑所产,至少值百八十个大洋。悦雅山房伙计把两个物件包装停当,邮局局长满意而归。 当晚局长便去找警察局侦缉队长饶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饶胖子见邮局局长亲自登门,不免诧异:几十年的把兄弟,都是在外面吃喝玩乐,彼此从不串门,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饶胖子怕局长说出不该说的话,连忙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问道:“出啥事了?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既不是天塌也不是地陷!”局长哭丧着脸,答道。“天没塌地没陷,日本人也没打过来,那你到咱家干啥?” 饶胖子不依不饶,口气依然咄咄逼人。 “出事了!韩京花被绑架了!”邮局局长说道,饶胖子一怔,随即反问道:“韩京花,你那老相好?她被绑架管你屁事,着急上火的,你老糊涂了吧!”“怎么不管我事?她手里攥着我的私房钱呐!再说了,还有一些其它东西。”局长急得跳起来。 饶胖子使劲按住他的肩膀,呵斥道:“小声点,咱家母老虎在呢!”局长耸耸肩,这只母老虎和他家那只都是厉害角色,惹不得,最好躲远点。 邮局局长示意饶胖子跟他走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门外,局长悄悄把小彩盒塞给他。饶胖子觉得莫名其妙,局长给他送礼,又是一件稀罕事。 打开一看,是个铜胎珐琅彩婴戏鼻烟壶,饶胖子识货,忙问道:“是不是悦雅山房卖给你的?买成多少钱?”局长伸出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六百块?!” 饶胖子惊呼道,“咋的,被敲竹杠了!”局长心里一紧,“倒没有,贵了些,顶多值四百块!” 饶胖子实话实说。 “不瞒您老兄,这只鼻烟壶我早瞅上了,如果不是那悦雅山房老板熬价,已经纳入囊中了。话说回来,您干嘛送我礼物,无功不受禄,话不说清楚我可不收。” 饶胖子盯着邮局局长,好像他是个偷鸡贼。 第三百六十章 “这事究竟咋回事我也搞不明白,如果骗你,天打五雷轰!”邮局局长眼巴巴望着饶胖子,诅咒发誓,作为多年朋友,饶胖子当然了解他。 这个人有贼心没贼胆,胆子小的很,平时爱贪些小便宜,大钱不敢碰。偶尔打点小牌,逛逛窑子,那个老相好韩京花还是主动投怀送抱,其他大美人谁会看得上这种糟老头子! “说吧,老兄,晓得多少说多少,老老实实,不要添油加醋。” 饶胖子眯着眼。绑票属于刑事案件,侦缉队可管可不管,他们的主业是抓捕共产党,对付绑匪也说得过去。 韩京花被绑架本来没啥复杂背景,邮局局长三言两语便说完,然后从怀里掏出书信递给饶胖子。饶胖子浏览了一遍,闷头想了两分钟,盯着局长,目光犀利,把局长看得心里发毛。 “老兄,依我看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噢!绑匪既不图财也不劫色,想要你帮忙带人,我长这么大还不曾听说过此等蹊跷事!” 饶胖子扯根椅子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另一种款式的鼻烟壶,往掌心里倒出少许粉末,凑下头嗅了嗅,尔后深吸一口,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局长呆望着他,好像在欣赏一场滑稽戏,心里如有几十只老鼠打架,乱成一锅粥。饶胖子话中有话,大家都是场面上人,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饶胖子没有急于把鼻烟壶揣回去,拿在手里把玩,壶身已经被磨得锃亮,透着幽光,像一块宝玉。“人呐,就像这小玩意儿,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啥意思呢?就是说人心隔肚皮,别人肚子里咋想,不说出来永远没人知道。” 饶胖子顾左右而言他,有意无意旁敲侧击。 邮局局长有点坐不住了,饶胖子的话刺激着他的神经,如果不是多年朋友,他可能会当场翻脸。邮局局长属于那种深藏不露的老江湖,处事圆滑老练,十几年前还是陕南一个小县城负责督学的教育局官员,一路升迁,来到省城坐上邮局局长宝座,没有两把刷子哪成? 忍字头上一把刀,饶胖子毕竟管着几十号人,如今当官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枪,有枪就有发言权。该求人时还得求人,局长把一枪怒气压了又压,脸上使劲挤出点笑容。 “兄弟,别的话不多说了,眼下救人要紧。要不这样,你把手下兄弟借几个给我,精干些的,不白借,开个价,我先付定金。”局长直截了当把话挑明。饶胖子停住手,眼珠转了又转,平时挺抠门的这个把兄弟,看来是豁出去了,或许真有啥把柄攥在别人手里。 饶胖子试探着问道:“你老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算出多少血?”“凡事都有行情,你老弟按行情给我打个五折,如何?”邮局局长心一横,冲着饶胖子伸出五个手指。 “五折?!您老兄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搞不好还会把您牵扯进去,落个‘通共’嫌疑,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别后悔哦!” 饶胖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对大鼻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邮局局长一屁股蹲下来,翻着白眼,咕哝道:“我也不是开银庄的,您老弟看着办嘛,不可能见死不救吧!”两人都不吭声,沉默半晌,饶胖子口气缓和了一些,板起指头说道:“弟兄们的劳务费、车马费、食宿费、赏钱,还有枪弹损耗费、车辆磨损费等等其它杂费,我一分钱好处不拿,您帮我算算,得要多少钱?” 第三百六十一章 找人帮忙赎票,和买鼻烟壶差不多,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邮局局长哪说得出个准数,还不是饶胖子说了算。饶胖子眼瞅着这个老党棍万般无奈的样子,叹口气,说道:“好啦,咱也不兜圈子了,就按警局规章制度办,不多拿您的,花多少报销多少,咋样,可以了嘛?”邮局局长转忧为喜,当场拍板成交。 三天后,邮局局长又接到绑匪书信,还是韩京花写得,约在咸阳见面。要求只能来两个人,不准带枪,不准报警,否则视为违约,不予谈判。 西安到咸阳也就三十公里左右,坐马车需要一个多小时,汽车快,半小时足矣。马雨露把初次见面地点选在咸阳有她的想法:尽管相隔不过几十公里,但已经超出行政区域,人和事都不归西安管,发生啥容易搞定一些。 最终邮局局长和饶胖子谈妥一个包干价:八百大洋,包括四个人四只枪,子弹每人十发。一颗子弹一块大洋,超出另算,有多少算多少。 饶胖子为什么这么斤斤计较?因为枪械属于警察局管制品,平时都锁在军需库里,有专人负责看管。警局内务人员都没有配枪权,只有刑警和警探才有,好在侦缉队不在此列,允许执枪,不然只能玩刀了。 子弹管制比枪支更严格,全部登记在册,警局有规定:普通警员每支手枪配发子弹五发,警探多五发,副局长二十发,局长五十发。每月定时清点,如有遗漏差错必须写书面报告澄清原因,交上一级领导批示。 饶胖子这回跟邮局局长做得私下交易,枪支借出好办,随便找个理由就是,子弹咋解决呢?——有句老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饶胖子专吃侦缉队这碗饭,焉能难得到他?办法有很多,主要是三条:多要临编、多吃空饷、虚报差额。 比起国内其它地方,西安警察局因此占尽先机,以协助“戡乱救国”为名从西北行署那里申请到大量军械,管理相对松懈,给饶胖子之流留下可乘之机,那八百白花花的银元自然也落入他和弟兄们口袋里。 官场鱼龙混杂,绕胖子等人也不可能吃独食,得到的外财都要分送给掌管经常系统的各级官员,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可万事大吉。 季林带着人先行一步,到咸阳等待,约定地点是一处古代王陵,规模较小,名气也不大,只有陕西人知道。地点是马玉露选的,她在西安上过学,多年前去过此处陵墓,十分僻静,即使打斗起来也不会惊动当地军警。 季林一直感到纳闷:马玉露怎么也不肯告知绑架韩京花的缘由,这个女人除了是邮局局长姘头,还有啥来头,马玉露半个字都不说。季林实在拿她没办法,行走江湖多年,最怕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人,像一块没有棱角的鹅卵石,根本无处下手。 马玉露只给了季林一句话:甭管对方来多少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管应付,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 马玉露的指示让季林如坠云雾,自诩精明过人见多识广,却搞不清楚马玉露葫芦里在卖啥药?假借绑匪名义绑架一个弱女子,背后藏着什么玄机?让邮局局长与黑道结下梁子,有这个必要吗?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主要季林不是马玉露的心腹,其实从内心来讲,她希望侦缉队来的人越多越好,本来就是挑选潜伏特工,自然多多益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干爹沈升云最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几乎成了口头禅,马玉露耳熟能详,耳朵都听起老茧了。 双方约定谈判时间在傍晚六点,季林带着两个随从在最大的一座王陵旁等候。为预防万一,马玉露和其他人躲在后面三百米的地方,假如发生突发状况以枪声为号,到时候马玉露带人冲出来解救他们。 侦缉队这边也做好充分准备:饶胖子派出的四个人分为两组,一组打前站,另一组殿后。他不放心弟兄们,也跟着来到咸阳,带了三个人,躲在距离王陵五百米的丛林里,远远观望。 眼看六点快到了,侦缉队第一组组员快步走近王陵,季林眼尖,瞅见两个人影走过来,正要发问,突然从斜对面一颗老松树上飘过一团黑影,径直落到来人面前! 季林这一惊非同小可——荒野之地,竟然凭空杀出个程咬金!黑道火拼,半路截胡,在江湖上并不少见,然而这件事仅有马玉露和他知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季林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马玉露和饶胖子都离得远,看不真切,以为双方接上头了。季林悄声吩咐两个手下,稍安勿躁,他先去打探一下虚实。 侦缉队两个队员都把黑影当绑匪,异口同声问道:“韩小姐呢?蛇有蛇窝,鼠有鼠道,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谈判前得让咱们见一下人质嘛!人质安全再说后话!” “啥韩小姐?啥狗屁蛇窝鼠道?你们在说啥呢?我要的东西呢?你们悦雅山房没带来?咦,不是早跟你们老板说好了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做买卖又不是头一回,还这么生分!”黑影声音清脆,竟像个女人。 这一下不要说两个便衣,就是季林也给搞懵了!——哪儿跟哪儿呐,怎么又跑出个悦雅山房? 黑影警惕性很高,见两个侦缉队员不吱声,疑云顿起,厉声问道:“你们是啥人?我说怎么如此面生呢,是不是缉私队的?快说,不然弄死你俩!” 侦缉队与缉私队一字之差却差之千里,前者主要负责缉拿地下党,后者专门抓盗墓贼和走私文物的江洋大盗,职责截然不同。 这次任务原本是私差,侦缉队员拿了昧心钱,心里有鬼,黑影这么一嚷,他俩更加心虚,二话不说便拳脚相向。不出手则已,出手反而说不清了,黑影冷笑几声,毫无惧色,也迎上去。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月亮慢慢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遍关中大地,王陵显得分外阴森,松涛阵阵,卷起强劲凉风。 月光下,三个黑影你来我往打得正酣,早已惊动了躲在暗处的季林、马雨露和绕胖子,都认为双方言语不和,闹翻脸,才动起手来。怎么能让自己人吃亏?三伙人立即跑出来,迅速加入厮打之中。 这一场混战打得莫名其妙,马雨露和季林以为是侦缉队想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抓起来送警察局;绕胖子则以为被绑匪看出破绽,想杀人灭口,然后撕票。双方都动了杀机,只差没有动枪了。 黑衣女人也越打越郁闷:缉私队哪来这么多人?而且一个比一个强悍?据她所知,只有西安警察局有缉私队,十几号人,几杆破枪,根本不敢随便撒野,平常连西安城都没胆出,怎会有如此战斗力? 眼看收不了场,马雨露掏出勃朗宁手枪,对空放了一枪,大喊道:“别打了,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我建议就此罢手吧!大伙儿打开窗户说亮话,把话说明白,咋样?”季林本来不想打,立刻住手;绕胖子也觉得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乐得顺水推舟,忙叫手下退回去;黑衣女人什么人都在打,早累得手脚发酸,趁机歇下来休息。一时间都停止了厮打,七倒八歪坐在草地上喘气,受伤的“哎呦!哎呦!”不住呻吟。 第三百六十三章 香云烟走出汉口火车站,坐上一辆黄包车,径直来到一家名叫“燕归来”的旅社。她没有急于进去,故意站在门口磨蹭了一小会儿,观察附近场景,有没有被盯梢,如果被跟踪该如何脱身。 经过观察,确定暂时安全,香云烟慢慢移动脚步,迈进旅社门槛。掌柜见有客人进来,招呼道:“妹子住店么?一个人还是小两口?” 香云烟笑笑,答道:“请掌柜的帮忙查一下,房间可有预订?就在三天前?” 掌柜戴上老花镜,翻开客房记录本,逐一察看,几分钟后抬起头,瞥了一眼香云烟,问道:“妹子贵姓?今年贵庚?从何处来?” 香云烟心里暗自发笑:这家旅社真够谨慎,赶得上咱们地下工作了。 “姓香,名云烟,二十三岁,从襄樊来。” 香云烟轻声细语答道,掌柜用右手食指扶了扶老花镜,反问一句:“姓香?哪个香?还有这姓氏?”“有啊,您老查一下百家姓就知道了,确实比较少见。” 香云烟见怪不怪,从小到大问得人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掌柜还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书,扉页上赫然印着“百家姓”三个繁体字,可见这是个凡事较真的人。 掌柜伸出右手食指在嘴边蘸了点唾沫,开始翻阅。半晌后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说道:“真有此姓氏,平生头一回听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呐!” “抱歉,让姑娘久等了!订房之人只留下房客性别、名字和年龄,所以我需要核对,请多包涵!”掌柜歉然一笑,随后递上一把钥匙,说道:“有人给您预订了318房,已经付过一周房费,您放心住便是,有啥要求说一声。我这就叫伙计给您送瓶开水,街对面有澡堂,设有女士淋浴房,方便卫生,随时可以去。”“谢谢!”香云烟接过钥匙,拎着行李上了三楼。 旅社房间是武汉地下党同志事先预定的,应该很安全,香云烟入党后第一次执行任务,内心难免忐忑不安。临行前徐大叔特意嘱咐:切忌轻举妄动,尽量少说话,不要理会陌生人搭讪,出门坐黄包车和有轨电车,能不走路就不走路。吃饭选择进饭馆,不要找那种街边小摊,既不卫生也不稳妥,晚饭后就留在旅社,紧锁房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能打开。 香云烟不是小孩子,徐大叔的话未免有些啰嗦,但她不感到厌恶,作为地下工作者,她是新手,谨慎总归没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人提前告知,就像一个踏上异国他乡的游子,香云烟只有等待,等着约见信号。 香云烟没有过多等候,第三天就在《江城晚报》上看到了租房启事。这是约定的暗号,但只是第一步,还要连续刊登三天,假如中断就不能作数。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终于等完三天,《江城晚报》也连续刊登了三天租房启事,内容一模一样。香云烟抑制不住内心狂喜,在第四天清晨,早早起床,梳洗完毕,连早饭都没吃,坐上黄包车直奔报社而去。 到了报社,他们还没上班,香云烟手里攥着三天的报纸,站在报社门口四处张望。报社打扫清洁的老伯见她焦急的样子,走过来关切问道:“姑娘,有急事啊?找人还是登报?” 香云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笑着回答:“谢谢您!不碍事,报社几点上班啊?”“九点,快了,咱们总编仁慈,觉得编辑们经常加班熬夜,挺辛苦,从没把考勤当回事,迟到个把钟头是常事,不会扣薪水。”老伯笑呵呵回答。 第三百六十四章 “哦,这样啊,没事,我等等吧!” 香云烟忍住饥饿,见老伯打扫得差不多了,走进去坐下。 果然如老伯所言,报社的编辑们都来得晚,拖拖沓沓,个个面带倦容,打着哈欠,像没睡醒一样。好几次香云烟想找人问那则租房启事,可对方一晃而过,总找不到合适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到十点了,香云烟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噗通”一声从椅子上跌落到地上。报社的人才发觉她的存在,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女编辑过来扶起香云烟,询问摔倒原因。 “没事,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香云烟刚说完,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一个大姐笑起来,说道:“你是饿昏了,赶紧吃点东西,不然得低血糖就麻烦了!我昨天给小孩买得饼干,还没来得及带回去,正好,给你充饥!” 另一个大姐端来开水,香云烟吃了几片饼干,又喝了几口热水,感觉好多了,连声道谢。给饼干的大姐问道:“看你像大学生,毕业了吗?是不是打算到我们报社找工作?你学啥的,如果是文科,我可以向总编推荐,打打杂跑跑腿,管吃不管住,先实习三个月,咋样?” 香云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让人误会她是找工作的大学生,心里过意不去。“多谢两位大姐好意!我不是来找工作的,不过也刚参加工作不久,在学校授课。我今天来是想见一下这个租房客,麻烦你们帮我问一下。” 香云烟展开报纸,指着《租房启事》说道。 “傻妹妹,怎么不早说!我们就是负责社会版的编辑,找我们俩就好了。”其中一个大姐直嚷嚷,另一个大姐看过启事,问道:“你有房子想出租?在哪儿?房子什么情况,说来听听。我们报社通常情况下只刊登广告,不负责牵线搭桥,但这次属于特例,租房客是总编朋友,蛮有身份地位的,租金给得高,要求也不低。” 香云烟按照徐大叔要求,简明扼要把房子情况向两位大姐做了介绍:位于汉口老城区,独门独院,只有她一个人居住;客厅、卧室、卫生间、淋浴房、小花园,一应俱全;一楼一底,二楼有三间卧室,她自用两间,可以出租一间。水电费主人和租房客分摊,清洁卫生自己打扫。 两个编辑一脸羡慕,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种房子在武汉只有上流社会精英分子才住得上,顿时对香云烟刮目相看。一个大姐好奇问道:“小妹妹,这么大栋房子你一个人住,不怕吗?”其实她的真实用意在于侧面打探香云烟家世,寻常老百姓怎么可能拥有这种花园洋房? 香云烟听了这话感觉不大顺耳,况且已经超出徐大叔交待的范畴,言多必失,于是敷衍笑笑,没有答话。 场面有些尴尬,这时有人冲她们喊道:“张姐、黄姐,总编在问你们,今天社会版的稿子排版都做完了吗?”“哎,做完了,这就拿去给他审阅!”两个编辑连忙起身去取样稿,香云烟如释重负,感到轻松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有人把香云烟请进总编室,说总编要亲自与她面谈。 总编是个中年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挺有学问的样子。双方互相自我介绍后,总编客气问道:“香小姐房子条件这么好,怎么现在才想出租呢?”“噢,其实房子不是我的,是姑姑的,老两口去年才离开武汉去美国定居,让我替他们看管。我家在襄樊,工作也在襄樊,最近调到武汉上班,嫌闷得慌,想找个伴。这么大一栋房子,每年得用不少水电费,再说了,不维护也不行,所以出租一间,找人分摊一点费用。” 香云烟把徐大叔的话一字不差说出来,像背书似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总编边听边观察香云烟,试图找出她的破绽:多年伪装生涯早已练就一双慧眼,无论对方如何狡猾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作为复兴社早期特工,总编走得是另一条路:不脱离组织,履行组织交待的任务,但不公开特工身份,完全隐藏在幕后,这种人在特务机构有特定称谓,俗称“影子特工”。 “影子特工”其实就是潜伏者的另外一种名称,根据身份不同分为若干等级,犹如金字塔,层层叠叠,越往上走人数越少,保密等级越高。 潜伏制度并非新鲜事,古今中外皆有,真正优秀的特工不是那些抛头露面的所谓“间谍”,而是像报社总编这类人,默默无闻,却干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总编在复兴社代号“金丝猴”,名气仅次于当年的“八大金刚”,他们那批骨干如今都是军情局二处总部各科室科长或者分站站长,代号均是野生动物名称,听起来像动物园大聚会。 “金丝猴”和潘廷玉私交不错,除了潘廷玉极其隐秘的真实身份,他俩知根知底,彼此欣赏:“金丝猴”佩服潘廷玉的学识勤奋,潘廷玉赞赏“金丝猴”的睿智聪慧。 此次刊登《租房启事》是总编的主意,事出有因,潘廷玉急于与上线取得联系,揭开宫本善日谍身份。但上线留给他的联络方式并不清楚,只是让他以寻找失散多年的未婚妻为由设法联系。 潘廷玉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他就像《西游记》里的那根定海神针,轻易不能撼动,一旦拨出便会震动龙宫。多年来一直都是上线主动与他联系,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潘廷玉还真没辙。 恰巧在这时总部有新任务要交给“金丝猴”去办,需要武汉站配合,派人护送去宜昌。宜昌分站站长是潘廷玉一手提拔的下属,对潘廷玉感恩戴德,听说此事后非要潘廷玉亲自陪同,想借此机会表达谢意。 “金丝猴”平时也难得和潘廷玉见一面,趁机赞同宜昌分站站长意见,潘廷玉正好心情烦闷,顺水推舟,答应一同前往。 “金丝猴”带上情妇,公私兼顾,一路上打情骂俏,丝毫不顾忌其他人感受。途中休息时,潘廷玉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金丝猴”调侃道:“喂,你老兄越来越风流了!人家小妹妹才多大呀,不怕别人骂你老马吃嫩草?” “金丝猴”哈哈大笑,伸手在情妇脸蛋上摸了一把,答道:“怕啥?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坐得端行得正,不偷不抢,男欢女爱,管别人鸟事?!” 潘廷玉暗自摇头,讪笑着说道:“你老兄早晚要栽在这风流韵事上!”“只晓得训我,你呢?还想学那贞洁烈女,守身如玉啊?” “金丝猴”反唇相讥。 潘廷玉黯然失色,默然不语,“金丝猴”顿时反应过来,知道说漏了嘴,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话说回来,已经三年了,你还没有忘记她呀?”“怎么可能忘?一场刻骨铭心的爱,哪能说忘就忘?” 潘廷玉怅然若失然若失,仰天长叹。 “既然忘不了,不如尽力寻找嘛!虽说茫茫人海,如今声讯如此发达,有广播,有报纸,你的未婚妻是文化人,只要听广播看报纸,总会找得到。” “金丝猴”说得很诚恳,让潘廷玉怦然心动。 “如果你同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回武汉后帮你刊登一则广告,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金丝猴”拍着胸脯打包票。 为了预防突发情况,潘廷玉事先做了铺垫工作,对身边极少数朋友讲过未婚妻失踪往事,悱恻离奇,凄婉动人,闻着无不动容,“金丝猴”就是听众之一,没想到还真排上用场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潘廷玉与未婚妻的“爱情故事”半真半假,倒并非空穴来风,上线以此为接头理由经过充分考虑,即使有人别有用心去调查,多少会得到些事实依据。 这个“爱情故事”女主角就是香云烟,徐大叔让她到武汉,与神秘人物接头,假扮夫妻,开展地下工作,也是基于她的感情际遇,事实上香云烟确实和潘廷玉曾经有过一段恋情,但无疾而终,并没有缔结婚约。 三年前,香云烟还是大二学生,武汉学潮风起云涌,工人运动也如火如荼,武汉地下党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香云烟顺利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是师范大学入党积极分子。 潘廷玉受命来到武汉筹建军情局二处武汉站,还处于蛰伏阶段,外界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特务机构。军情局一处武汉站组建较早,花康生已经站稳脚跟,在武汉三镇混得风生水起,触角开始伸向湖北其它区域。 那时候湖北局势还相对稳定,日本人忙于攻占华北广大地区,北平、热河、山东、山西等地战事频发。日本军部的“一号作战计划”和“二号作战计划”尚在酝酿之中,宫本善等人也深藏不露,等待军部指令下达。 花康生持才自傲,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包括武汉当地军警和正在筹建的军情局二处武汉站,对此潘廷玉倒无所谓,可郑介民不服气,再三叮嘱他找机会给花康生点颜色瞧瞧。 由于人多嘴杂,共青团武汉支部预备召开的一次月会泄露了,被军情局一处武汉站知晓,打算一网打尽。 潘廷玉为了全面掌控武汉的敌我态势,未雨绸缪,在国民政府军警特及工运、学运等群众团体中都安插了眼线,这些人无党无派,拿钱办事,是绝佳的利用工具。 从线人那里知道这一消息后潘廷玉决定先下手为强,与其被国民党特务一锅端,不如主动破坏他们的计划,这样即使追查起来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月会地点定在武昌蛇山之巅、濒临万里长江的黄鹤楼风景区,一家名为“鹦鹉洲”茶舍里,几十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聚首此地,准备召开每月一次的研讨会。 研讨会以文化交流、促进诗歌写作为主题,其实真正议题是学习马列主义、《共产党宣言》、共产党关于团结抗战的主张等进步言论,相当于入党前的政治理论学习会。 以前类似会议都比较低调隐蔽,大都选在街头巷尾安全僻静的场所,因为刚外调来一个思想激进的支部书记,认为武汉学运形势一片大好,应该趁热打铁,把共青团工作提高层次,面向群众多做宣传。这次会址就是新书记提议的,希望旁听者越多越好,扩大宣传面,根本没有顾忌由此带来的不良后果。 潘廷玉在第一时间内得知了研讨会地点及会议内容,内心不住叹息:这些共青团领导同志太幼稚了!太缺乏敌后斗争经验,麻痹大意的结果只会给党组织带来更大损失,幸好只有他和花康生知道,还来得及补救。 会议头一天晚上,潘廷玉秘密潜入到“鹦鹉洲”茶舍内,在大厅四个角落各安放了微型定时炸弹,炸弹威力有限,声音大却杀伤力小,通常用于军事院校教学使用。潘廷玉用心良苦,想通过这种方式警告参会人员,提前撤离,免得落入特务手中。 潘廷玉把定时炸弹起爆时间定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那时候大厅人不多,更谈不上围观群众,造成影响力微乎其微。出于担忧,潘廷玉冒着暴露的危险,届时到茶舍外面策应,帮助疏散参会人员。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爆炸发生后花康生的人肯定感到震惊,来不及抓捕,游人也会受到惊扰,共青团团员就可以趁乱离开茶舍,潘廷玉的方案似乎无懈可击。 第三百六十七章 意外往往发生在疏漏之中,按照潘廷玉的设想,这个方案可以兼顾三个方面:第一,小爆炸相当于提前给参会团员发出预警,大家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立即会作鸟兽散;第二,游人还没有围拢过来,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第三,特务抓捕需要足够时间,黄鹤楼景区人员芜杂,特务再胆大也不敢随便抓人,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团员落入敌手,只要咬紧牙关矢口否认,最终也会无罪释放。 人算不如天算,潘廷玉再怎么算,意外还是发生了!有两个偶然情况超出他的计算范畴:一是前来参会人员临时增加,达到一百多人,坐满了小小的茶舍大厅,连四个角落都挤满人,受伤自然在所难免。 二是会议主持人,也即是共青团武汉支部书记提前到达,会议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十余分钟,这样预警变成了炸弹袭击,尽管杀伤力较小,也造成了一定伤害。 共青团员们热情高涨,三五成群,早早来到“鹦鹉洲”茶舍,离正式开会还有半个小时便都到齐了。年轻的支部书记随后也到达,见状十分高兴,大声表扬道:“同志们战斗激情高昂,值得其它团组织学习啊!江城是革命的大熔炉,这句话不假,我们一定要加倍努力,让这里的斗争形势更上一层楼!” 参会人员都热烈鼓掌,支部书记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既然团员们都来齐了,咱们就提前开会吧。”会场刹那间平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等待新任书记讲话。 支部书记理论知识丰富,口若悬河,发言不打标点符号,如万里长江水,滔滔不绝。团员们聚精会神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完全没有想到即将有爆炸发生。 潘廷玉藏身于距离茶舍两百米开外的樱花林里,眼睛一眨不眨,心里算计着爆炸时间,他不知道会议已经提前举行,前来倾听的游客也渐渐增多。 支部书记善于煽动听众情绪,十五分钟之内已经掀起了三个小高潮,团员们七嘴八舌展开讨论,只差没有振臂高呼了。支部书记很满意,面露微笑,准备进入下一个议题。 突然随着四声巨响,浓烟滚滚,茶舍内外烟雾腾腾,人群像一锅沸腾的热油,瞬间闹腾起来。有不少听众受了轻伤,胳膊大腿扎上玻璃渣,失声惨叫,女生甚至嚎啕大哭,一半因为伤痛,一半因为恐惧。 潘廷玉见不断有人踉跄着跑出来,心里直叫苦:看来事情搞砸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疏散,趁特务围上来之前全部离开此地。 潘廷玉戴上墨镜,穿好风衣,竖起衣领,把脸遮住,然后冲下小山坡,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茶舍。 茶舍里一片狼藉,烟雾还未散去,里面的人或捂着嘴咳嗽,或急着找人,或诅咒埋怨。潘廷玉把大厅扫视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一个女生半躺在角落里,正小声呻吟。 潘廷玉急忙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定时炸弹把墙角水泥红砖炸飞了,几块红砖碎片把她击伤,需要做手术取出来。“能走动吗?” 潘廷玉关切问道,“背上好痛,动不了!”女生面带痛楚,身上全是灰尘。 潘廷玉轻轻扳过她的身体,背上血肉模糊,确实伤得不轻。再不转移就来不及了,潘廷玉弯下腰,一把抱起这个女生,迅速走出茶舍,一路小跑,钻进停在黄鹤楼附近的汽车,发动引擎,风驰电掣驶向市区医院。 潘廷玉离开不久,花康生的人马随即包围了“鹦鹉洲”茶舍,对共青团员开展大搜捕,仍然有少部分人员未能幸免,被特务挡获,移交警察局,关押进看守所。 第三百六十八章 在医院登记时,如何填写“病人家属”这一栏把潘廷玉难住了,医院严格规定:住院病人必须要有家属陪同,尤其手术更要家属签字认可,缴纳相关费用后方可入院治疗。潘廷玉尽管没住过医院也没陪同家人办过手续,起码常识还是知道的。 让潘廷玉为难有三点:第一,他的身份非常特殊,军情局二处武汉站负责人的身份不能对外公开,只有执行公务时方可使用,然而武汉站尚未组建完毕,相当于空架子,军情局尽管有登记,但官方正式文件没有下发,医院可以不承认。 第二,潘廷玉有使用化名便宜行事的职权,即便院方查到他特工身份也无所谓,军情局属于特权部门,没有几个单位敢惹火烧身。潘廷玉不愿这么做,滥用职权不是他的风格,何况为了一个女大学生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第三,潘廷玉至今单身未娶,圈内人都清楚,他没有女朋友,更没有未婚妻,冷不丁冒出一个,不由得别人不怀疑。潘廷玉投身谍报生涯多年,一直洁身自好,不授人以柄,难道要破了这个好名声? 接连跑了几家医院都要求家属签字,潘廷玉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候女孩又发起高烧来,全身像火炭一般,再不抢救就会有生命危险了。 万般无奈只有走下策,潘廷玉以前去过火车站附近一家小诊所看过病,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医生是夫妻俩,人挺实诚。 一路上潘廷玉开足马力,见车便超,差点撞上行人,很快到达诊所。医生见潘廷玉抱着个浑身血污的女孩冲进来,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赶紧处理伤口,打针输液。 女医生为潘廷玉端来一杯热水,潘廷玉一饮而尽,喘息着说:“你们也不问她的来历?万一警察来了咋整?”“你不是普通人,我们相信你能搞定!”女医生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您把外衣脱了,先换上我先生的衣服,可能尺寸不合适,将就点,回头把您的衣服洗干净,换个时间来取。” 潘廷玉点点头,既然是明白人便无须多言,火车站人来人往,想必医生夫妇见多识广,这种事也遇得多了。 安顿好女大学生,潘廷玉返回寓所,沐浴更衣,又连夜赶回诊所,给医生夫妇支付了医疗费,比医院收费多给了两倍。夫妻俩没有推辞,只有男医生淡淡一笑,说道:“您放心,我们会用最好的进口西药,如果警察来问您别答话,我们来应付。” 一周后女大学生基本痊愈,但身体还很虚弱,潘廷玉把她接到寓所悉心照料,得知她名叫香云烟,师范大学二年级学生,襄樊人。 某一天香云烟不辞而别,走之前把房间全部打扫干净,并帮潘廷玉洗涮熨烫所有衣裤。还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萍水相逢,可为知己。附上本人宿舍电话和门牌号,欢迎前来做客! 潘廷玉本想忘掉这件事情,儿女情长对于他来说并非好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种莫名的情愫驱使着他,不由自主往师范大学而去。 恋情仅持续了半年就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感情不合,而是被人为阻断。潘廷玉的上线突然约见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告诉他:作为高级秘密特工,生命不属于自己,感情也不属于自己,必须全身心投入到革命事业之中。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党组织都不允许他们继续交往,立即停止交往,同时写一份自我检讨进行深刻反省。 从此以后两人劳燕分飞,潘廷玉搬离了原有寓所,悄声无息消失了。香云烟经历了失恋痛苦后,专注于学业,毕业后回到家乡,把这件往事深深埋在心底,没想到三年后竟重返故地,见到昔日恋人。 第三百六十九章 面对报社总编审视的眼光,香云烟有些不舒服,这是一种自然心理:没有哪个女性在这种场面还能保持泰然自若,脾气大的或许就会当即拂袖而去了。 “金丝猴”透过眼镜镜片反复端详香云烟,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让潘廷玉如痴如狂深陷情感旋涡无法自拔?复兴社的家规令人胆寒,对于高级特工尤其严厉,潘廷玉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与她缔结连理,想必是把组织纪律置之度外的。 香云烟是不是潘廷玉失散多年的未婚妻?“金丝猴”不能确定,只能说有七八成把握,因为香云烟的外貌、气质符合潘廷玉的审美观:秀外慧中、恬静舒雅、举止得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譬如“金丝猴”就不喜欢这种类型。 “您能代表玉先生吗?” 香云烟忽然发问,徐大叔的叮咛犹在耳畔:对方不会轻易露面,可能找一个中间人引荐,假如有第三者在场,切忌慌乱,宁肯接头失败也一定要保证组织安然无恙。 总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女孩太心急,不外乎出于两种目的:如果是不相干的出租人,说明她很差钱,想早点把房子租出去;如果真是潘廷玉的未婚妻,那么她和潘廷玉一样,对爱情执着忠贞,期待与恋人重逢。 这则《租房启事》怎么能够帮助潘廷玉找到失散多年的未婚妻?这是潘廷玉与上线当初商定的预案:以此事为借口,作为紧急联络的备用方式,通过广播或者报纸发布广告,上线收到后立刻启动联络计划,千方百计与潘廷玉接上头。 总编产生一个念头:好人做到底,何不牵线搭桥成就一桩美谈?潘廷玉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如今跻身军情局二处中层,上校军衔,符合组织结婚规定,当年恋情无疾而终引以为憾的事不会再发生。作为好友,他觉得应该成人之美,帮助潘廷玉了却婚姻大事。 “当然能代表咯,这样吧,假如香小姐肯赏光,一会儿我们共进午餐,算是我代替玉先生先与你洽谈吧!”总编笑盈盈说道,香云烟略微沉吟片刻,既然这个玉先生全权委托,和他先聊聊也无妨。打着出租者的招牌,绝口不谈租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总编预定的酒楼包间离报社不远,是一家老字号,以地道湖北家常菜闻名,环境雅致,闹中取静,适合商务洽谈朋友聚会。 总编并没有陪同前往,让秘书带着香云烟走进酒楼包间,香云烟心里还有点纳闷,事后才明白是总编特意安排。 潘廷玉接到“金丝猴”的电话时正在写报告,上峰对武汉的工作十分不满,医院系列爆炸案还未侦破,类似案件又开始蠢蠢欲动,有确凿情报表明:日特极有可能对汉口兵工厂和第六战区武汉军需库下手,切断国军后勤补给,让百万大军不战而败。 这份报告实在不好写,既不能把责任推给花康生,也不能随便搪塞,只能据实说清楚:已经锁定怀疑对象,还需要进一步甄别,拿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潘廷玉的直接上司是郑介民,分管各主要科室及一级站,此人比较务实,做事讲求依据,用事实说话,不是那种随便可以糊弄的官僚。 “金丝猴”替他发布《租房启事》,潘廷玉并未放在心上,发行量才两三万份的《江城晚报》有多少人在看?三年前的恋情早已烟消云散,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则广告就可以把恋人找回来?真是天方夜谭! 第三百七十章 当潘廷玉推门进入包间那一刻,香云烟与他四目相对,都愣住了!——这时候两人的心思恐怕只有他俩自己明白,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堵在两个人喉管之间,说不出来。 潘廷玉和香云烟就这么站着,彼此对视,直到酒楼伙计敲门进来,询问菜肴何时端上。香云烟首先打破沉默,轻声说道:“坐吧,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这也是潘廷玉想说得话,刊登广告本来就是想找到香云烟,但不抱多大期望,没料到梦想成真,意外的惊喜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香云烟哪晓得这些?直到现在还没有把《租房启事》和潘廷玉联系起来,玉先生就是潘廷玉,她应该想得到。 三年过去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潘廷玉和香云烟都没有忘记对方,那是一种怎样的思恋?对于爱情男女看法截然不同:男人偏重理性,女人偏重情感。潘廷玉把香云烟当作革命伴侣,希望她也成长为一名坚定地共产党员;而香云烟思想单纯,潘廷玉敦实厚道,才华横溢,符合大多数少女心中的爱人标准。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时间也可以修复一切,三年后的香云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香云烟,这个女孩还是那么清纯可爱吗?——潘廷玉怀着期盼和疑虑,在餐桌旁坐下,与香云烟 隔桌相望。 原以为香云烟要旧话重提,逼问潘廷玉为什么要弃之而去,香云烟却避而不谈,只是淡淡问道:“你一直在武汉吗?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是的,确实离开了武汉,才回来不久。这不,想租房嘛。”潘廷玉不可能实言相告,三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尽管这是曾经深爱过的人。 香云烟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潘廷玉冲她摆摆手,示意少说多吃,香云烟猛然醒悟过来:这里面有太多蹊跷,那个报社总编怎么知道潘廷玉的恋情,又怎么会安排他俩见面? 其实对于香云烟而言,潘廷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三年前的身份便扑朔迷离,她根本不清楚,三年后从事何种职业,完全未知。潘廷玉是组织上派来的人吗?他的任务是什么? 菜肴不多但很精致,两人默默吃着,房间里一片静谧,可以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香云烟和潘廷玉内心都充满感慨:曾经熟悉的恋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还找得回那段真挚的感情吗? 潘廷玉阻止了香云烟的问话,完全出于职业本能,“金丝猴”再狂妄也不至于窃听他们谈话。这个老弟秉性他了解,虽然是老牌特工,但对朋友挺讲义气,江湖习气比较重。 吃完午饭,潘廷玉邀请香云烟在楼上茶坊小坐了一会儿。香云烟以为他要追问为何来武汉缘由,然而潘廷玉什么都没有问。分手时,掏出一叠钞票,又写了张纸条,递给她,让香云烟过一个小时再走。 纸条上写着一家饭店名和房间号,那是潘廷玉私人包房,绝对保密,无人知晓。香云烟住了半个月,随后搬到一处民宅,条件设施与她给报社总编描述得一模一样。 香云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潘廷玉几乎跑遍了武汉三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最终竟然通过云南亲戚找到中意房子——如香云烟所说:房子是潘廷玉远房表姑的,老两口去年离开武汉去美国定居,正想找人替他们看管。 一切无懈可击又顺其自然,潘廷玉和香云烟旧情萌发,重新生活在一起,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但假夫妻毕竟不是真夫妻,他们是否能够真正走到一起,为完成铲除日特任务并肩作战?潘廷玉不敢确定,香云烟也无法预料。 第三百七十一章 重藤支队在拂晓前全部渡过苏州河,抵达指定集合地点,稍作休整后开始向上海市区进发。各中队、小队都有既定任务和目标,指挥官拿着地图,按图索骥,逐渐接近国军后方大本营。 莫小米和梁海护送范绍增离开宝山城,顺利返回第十一兵团司令部,该兵团不是主力部队,范绍增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整理观战心得。 范绍增是个闲不住的人,才过两天就闲得发慌,又想到前线阵地去。莫小米劝阻道:“司令,再歇会儿吧,老在枪林弹雨里跑,您不怕我还担心呢!”“怕锤子!军人怕打仗还叫军人啊!老子如果年轻十岁,龟儿子才当这个兵团副司令呢!早带一个团去跟小鬼子拼命了!”范绍增气呼呼答道,对军事委员会的任命仍然耿耿于怀。 “嘿嘿,那是当然!哪个不晓得司令神勇赛张飞呐!”莫小米有意恭维,范绍增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啥时候也变得油腔滑调了?老子神勇不神勇,后人自有评说,不消你龟儿子在这儿说三道四的!” 这时候梁海走进来,问莫小米:“听说罗大凤被调到战地医院去了,不知道现在咋样?”“吉人自有天相,小罗那副面相,我看是富贵之人,莫啥问题!”范绍增打着呵呵,罗大凤是莫小米小妹,这么说是想安慰莫小米。 “我看也是,大脸、大耳、大嘴,俗话说:嘴大吃四方,罗小妹福大命大,保准没事!”梁海也在一旁帮腔,莫小米瘪瘪嘴,心想:子弹不长眼睛,它才不管你长得美还是丑噢!前段时间一直在战场上奔跑,也没去顾及罗大凤,确实应该去看望一下了。 “司令,我想请两天假,去战地医院一趟,大凤有个三长两短不好给老汉儿交待!”莫小米说道,范绍增欣然同意,亲人之间相互关心,本来是人之常情。 淞沪战场有好几座战地医院,莫小米经过一番打听,好不容易找到罗大凤所在医院新地址,兄妹重逢分外高兴。 罗大凤把莫小米向张治中将军引荐,张将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范哈儿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不错,身板很结实!”“总司令也知道咱范军长?多谢您的夸奖!”莫小米谦虚答道。 “范军长主动请缨杀敌,在我国民革命军中已经传为佳话,等见到四川省刘主席我还要请他帮忙,早点把你们川军借调过来,为保护大上海出一把力呢!”张将军和蔼可亲,莫小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早闻张治中总司令大名,叱咤风云,令日军闻风丧胆,没想到本人如此低调和善,大有儒将之风采。 张将军与莫小米交谈过程中,大李和小白始终守候在左右,眼睛闪着寒光,死死盯着莫小米,把莫小米看得心里直发毛。 张将军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低声对他俩呵斥道:“莫少校是友军,不要这么盯着人家,一边呆着去!”大李和小白诺诺连声,立刻退到旁边。莫小米忙说:“没事,这是他们的职责,总司令不要怪罪!” 小白忽然咕哝了一句:“川军,双枪将,有啥了不起!都是脓包!”“嗯,就是,双枪将,草鞋兵,最好不要到上海来,免得给咱中国军人丢脸!”大李也附和道。 莫小米听得清清楚楚,本想忍耐,这时小白又说了一句:“喂,大李,见过耍猴的吗?我敢打赌,如果把川军派上战场,遇到日本人,就是一条条被牵着绳子的猴子,任打任杀,你信不信?”大李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罗大凤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大声训斥道:“你们在说啥呀!川军不是中国军人吗,值得你们这么嘲笑?我见过不少川军,根本不是你们说得那样,简直是诬蔑!” 第三百七十二章 莫小米拉住罗大凤,小声说:“算了,不要伤了和气,川军名声不大好,怨不得别人说闲话,都怪自己不争气!”张将军呵呵一笑,说道:“难得莫少校大度,你们两个还不道歉!巴蜀自古多豪杰,你们书读得少,不知者无罪,等仗打完了给你们讲讲三国群雄的事迹,就知道四川人是啥样的了!” 大李和小白心不甘情不愿,勉强给莫小米赔礼道歉,莫小米心里明白,他俩嘴服心不服,如今大敌当前,也没有精力和他们怄气了。 见医院忙碌异常,张将军也需要治疗修养,莫小米起身告辞,罗大凤为他送别。莫小米对她说:“再忙再累也要注意休息,身体不能垮,记住了?”“嗯。”罗大凤连连点头,“有空时给家里写信,让他们不要担心。”莫小米又叮嘱道。战地医院离十一兵团驻地还有一百多公里,莫小米与罗大凤话别后驱车离开苏州河畔。 一路上随处可见辎重部队和运送伤兵的车队,络绎不绝,绵延上百公里。莫小米心里翻腾倒海不是滋味:短短两个多月,中日双方在这方寸之地投入数十万军队,海陆空齐上阵,就为抢夺上海滩这个国际大都会,真有这个必要吗? 怀着疑问的不止莫小米,许许多多军人和老百姓都有这种想法。上海是中国领土不假,这里汇集了不少国际金融寡头和巨额资金也是真的,然而为了一座城市耗尽国力,倾举国之有,浪费如此巨大人力、物力、财力,究竟值不值? 是非曲直自有后人评说,抗日战争对于中国近代历史是一次彪炳千古的壮举,也是中华民族同仇敌忾抵御外侮的最好见证。淞沪会战之所以意义重大,不在于一城一地得失,而是大规模正面抗战的肇始,以此表明中国军民抗日到底的决心和信心。 站在莫小米的角度达不到这种高度情有可原,淞沪会战有太多失策和错误行为。假如历史可以重演,或许国民党军队不会有那么多伤亡,日军也绝不可能迅速占领淞沪全线,迫使国军全体后撤,如果真是那样,南京大屠杀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中华民族长达八年的抗战史将从此改写。 开了一会儿莫小米觉得内急,举目四望,哪里去找茅厕?堂堂国军少校,莫非要被尿憋死?!——莫小米停下车,转悠半天,真没看到,这种事在战场上压根不是事,大男人嘛,在那儿撒尿不行?但后方不行,起码的颜面必须要保留。 总憋着不是办法,沿途也偶尔见到有伤兵就地解决,那些人腿脚不方便,可以谅解,像莫小米这样身体健康的人效仿他们,情何以堪? 天色慢慢黑下来,再不赶回去就超过请假时间了,这里离十一兵团驻地还远,莫小米本来打算走三分之二路程,明天中午便能返回。实在没有办法,莫小米又驱车前行,感觉膀胱快要被涨爆了,手脚冰凉。 汽车慢悠悠在路上开动,突然有一伙国军向他挥手,曾经有伤兵想搭便车,莫小米都拒绝了:战场上敌我难辨,他不愿花时间去分辨,保护范军长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 莫小米正想加一脚油门快速离开,那伙人却围拢上来,汽车被迫刹住。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指着车,对莫小米大嚷道:“让我上去,走不动了,累死我啦!”不仅出言不逊,而且态度极其傲慢。 莫小米打开车门,定睛一看:是一个矮个中尉,军衔比他还低两级。“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有这么对长官说话的吗?”莫小米厉声喝道,川军尽管是杂牌军,但在战场上只看军衔不论部队番号,他这么说没错。 第三百七十三章 对方此时也看清楚莫小米军衔,仍然十分倨傲,斜着眼说道:“高两级又咋啦?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让我上车,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二是把车留给弟兄们,你自己走人。”说完一挥手,几十个手下一拥而上,将吉普车团团围住。 此时身边不断有国军车辆驶过,都漠不关心,有些甚至起哄,唯恐天下不乱。这种情况下有军法处官员或者宪兵队在场立即可以解决问题,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乱军再不讲理,在纪律面前也不敢造次。 莫小米忍住尿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解决争端的最好办法不是武力,争执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糕。第二条路显然行不通,汽车是十一兵团的辎重物资,莫名其妙被抢,回去怎么向军需处交待?只有选择第一条路,大不了送他一段路,明天之内赶回驻地应该问题不大。 “好吧,按你说得办,不过只能上一个人,其他人跟着。”莫小米带着无奈的口吻说道,矮个中尉满意笑了,像猿猴一样攀上汽车,对手下大喊道:“跟在车后面,不准掉队!” 这伙乱军的意思是掉头往战地医院方向走,莫小米没有多想,管他们去啥地方,反正送一段就算了结。返回医院的路上有一个伤兵收容所,临时占用两间民房,房后有茅厕,来的时候莫小米去过,正好解决尿急大问题。那伙人也憋得难受,乱糟糟都往茅厕跑。 人有三急,舒服了自然清爽,有两个士兵蹲在茅厕解大便,相互散烟,惬意地抽起来。莫小米方便完毕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首小曲从茅坑里飘出,那不是日本民谣《樱花》吗?——霎那间莫小米惊呆了! 在七师师部时莫小米曾经欣赏过这首脍炙人口的日本民歌,马雨露有一部留声机,收藏着几十张歌碟,其中便有这首歌曲。莫小米还为此讥讽马雨露:喜欢用日本化妆品,喜欢听日本歌曲,分明就是个大汉奸! 马雨露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嫣然一笑,说道:“音乐是不分国界的,你就是个土包子,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跟你讲了!”事后回想起来,这民谣真好听,把人心底那根弦撩拨得舒坦轻快,至今记忆深刻。 两个国军士兵怎么会哼唱日本歌谣?莫小米立刻产生警觉,人什么时候最放松?在几种状态下:吃饱喝足时,睡眠充足时,心情愉快时,身体舒服时,毫无戒备时,哼唱小调并非不可以,但中国人怎么会懂日本歌曲?能够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很大可能是日本人。 莫小米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当时中国除日本人以外还有四种人通晓日语:留学日本的大学生、中日混血的后代、满洲生长的东北人、生活在中国的朝鲜人。这四种人都熟悉日本文化,应征入伍加入国军序列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不能因为会说日语会唱日本歌曲就认定为日特。 从茅厕出来莫小米多了一个心眼,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总归不是坏事。他悄悄取出手枪,打开保险栓,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到达战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过,这伙国军倒还守规矩,没有大吵大闹找吃喝,在矮个军官指挥下列队,清点人数后开始吃随身携带的便餐。 莫小米远远站着观望,很快发现端倪——国军因番号不同军用品配备有所差异,装备最好的当属中央军,便餐是美国造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最差的便是地方杂牌军,吃得东西五花八门,根本拿不上台面。 这伙人吃得什么呢?莫小米清晰看见,他们从行军包裹里掏出两个罐头,一个是肉和菜,另一个是米饭!没有一支国军部队有这种装备,他们是日军无疑! 第三百七十四章 日军渗透到淞沪战场后方,意味着什么?莫小米不敢往深处多想,眼下情况与宝山城不同,那时敌我交织在一起,日军派遣特务潜入国军前沿阵地,目的比较简单:袭扰破坏,扰乱中国军民人心,为早日攻占宝山铺路。 如今大部队奉命后撤,数十万军队拥堵在几条公路上,日军每天从早到晚狂轰乱炸,这时候出现小股日特,其用心值得认真揣摩。有两个问题亟需解决:有多少支类似敌军潜入后方大本营?他们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第一个问题很难找到答案,后方集结了数不清的部队,来自四面八方,要找到疑似日军的小股人马无异于大海捞针。假如向最高统帅部或者第三战区司令部汇报,涉嫌证据不足,甚至可能背上“无中生有、扰乱军心”的罪名。 第二个问题相对好办一些,只要抓住日军活口,拿到确凿口供,敌人的阴谋自然昭然若揭。 莫小米大概估算了一下:伪装成国军的日军有一个小队,约50多人,战地医院驻防国军只有两个排,60个人,双方人数相等。但战斗力悬殊很大,国军方面来自江苏保安队,武器装备属于一般,战斗经验匮乏。 从日军整体素质来看,这支小队不是普通连队,极有可能来自海军陆战队,训练有素,单兵作战能力非同寻常。全歼他们几乎不可能,搞不好会反被他们歼灭,包括医院的医护人员和伤病员。 莫小米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张治中将军在医院养病,怎么把这茬忘记了!假如日军目标明确,奔着暗杀国军高级将领而来,后果不堪想象。 目前亟需明确一个疑问:他们是不是为此来到医院?偶然邂逅还是故意而为,必须尽快澄清。无论如何要做好防范工作,莫小米顾不得吃饭喝水,立刻去找罗大凤。 罗大凤不是职业军人,莫小米不能告知详情,见莫小米突然返回,罗大凤有些诧异,正想开口询问,莫小米把她拉到僻静处,悄声说道:“你快去向院长报告,让警卫排加强警戒,今晚不要睡觉,轮流休息,加双岗双哨,子弹上膛,备足弹药。” 罗大凤睁大眼睛,充满迷惑,出于对莫小米的信任,没有多问,一溜烟跑去找院长。 院长警惕性很高,先按照莫小米的要求把警戒任务交待给两个警卫排长,然后让罗大凤把莫小米叫到办公室。“莫少校,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了?”院长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问道。 莫小米神色严峻,一字一句说道:“事态严重,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当务之急一定要确保总司令人身安全,否则你我都将成为国家民族千古罪人!” 院长凝视着莫小米,双手微微颤抖,莫小米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张治中将军有生命危险!如果不是迫在眉睫莫小米绝不会这么说,医院在临时安置地,没有丝毫屏障可言,这时向第三战区求援也来不及了,怎么办? “这里交给你全权负责,莫少校,警卫排有五十多人,全部归你调遣,下命令吧!”院长郑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请您回去后立即疏散伤病员,不要造成大的响动,以免打草惊蛇。转移已经不可能,最好集中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至少配备一个排兵力,另一个排由我指挥。”莫小米与院长握手道别,随即去和警卫排汇合。 警卫排两个排长都是江苏本地人,长相斯文说话文雅,典型的江南人氏。接到院长命令还在磨蹭,对院长的要求不大理解,莫小米见状急切说道:“没时间解释了,你们两个排分开行动,一部分去保护伤病员,另一部分跟随我,今晚有战斗发生。”两人面面相觑,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莫小米官大三级,他们不得不服从调遣。 第三百七十五章 江苏保安队毕竟是地方武装,武器装备欠佳也就罢了,长期缺乏专业训练,军纪不严,作风松散,哪像临阵杀敌的样子?莫小米看得直摇头,心里冷了半截,真打起来岂不全军覆没?! 俗话说:丢卒保帅,这句话并非诳语,关键时刻必须得这么办,张治中将军不仅是陆军二级上将,更是国民革命军抗日的一面旗帜,他的生命价值无法估算。莫小米暗暗下定决心:哪怕医院所有人都牺牲,也要保护张将军安全离开。 莫小米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张治中将军的贴身警卫大李和小白。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两人形象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尤其两双眼睛,眼神凌厉,充满杀气,那种以一当百的气势足以威震敌胆。 时间已近十一点,万籁俱寂,离日军发动偷袭不远了。莫小米走到张治中将军屋外,大李和小白伫立在门口,果然像哼哈二将。 两人各伸出一只手臂挡住莫小米,也不答话,眼睛瞪着他,莫小米冷冷说道:“请让开,有急事面见总司令!”“不行!”大李没有放下手臂,声音如同冬日冰霜。“任何人不准入内!”小白也答道。 莫小米早料到他俩不会开门,正要动手拨开,里面响起问话声:“什么人要见我?进来吧!”大李和小白手臂迅速垂下,立正稍息,双目平视前方。 莫小米推门走进房间,张将军还在灯下看书,见莫小米进来,合上书籍,轻声说:“是莫少校啊,请坐!这么晚了,有事吗?”莫小米在行军床对面坐下,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然后说道:“有迹象表明:日军小分队已经进入医院,意图不详,希望总司令尽快离开!” “你有确切依据?说来听听!”张将军不慌不忙,望着莫小米,静静聆听。莫小米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张将军边听边思考,等莫小米说完后,轻声问道:“即使我安全脱身了,其他人怎么办?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这么多伤病员,他们怎么走?” 莫小米顿时语塞了,真是怕啥来啥,难道他不珍惜其他人的性命?问题摆在那儿,两个排的保安队自身难保,能不能拼死保护张将军冲出去还是未知数,哪还顾得上医护人员和伤病员? “总司令,我,真不知道该咋办?”莫小米喃喃说道,张治中将军咧开嘴笑一笑,安慰他:“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尽力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大李、小白,你们进来!”张将军对门外喊道,两人应声而入,肃立一旁,“这位莫少校你们认识,从现在开始一切听他指挥,他可以全权代表我。”张将军指着莫小米对他俩说。 大李和小白相互对视,又想发牢骚,张将军有些不悦,带着严厉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如果因小失大耽误军机,拿你俩是问!”两人跟随将军多年,深知他说一不二的本性,不敢再耍脾气,等着莫小米安排。 莫小米对张治中将军行了个标准军礼,大声答道;“请总司令放心,卑职一定不辱使命,尽可能多带人杀出去!”张将军欣然点头,也从行军床上拿起手枪,拉开保险,别在腰上,对莫小米说道:“我在这儿等你们的消息,假如不幸被捕,不必来救,我将舍身成仁,以死报效党国!” 莫小米猜得没错,这伙伪装成国军的日军就是来自台湾半岛的重藤支队三浦小队,小队长三浦骄横惯了,半道上截住莫小米车辆,来到战地医院。 重藤支队此次肩负着刺杀中国军队高级将领的重任,其中一项便是沿途搜寻因伤病住院治疗的可疑分子。他们手中都有一叠照片,国军少将以上高级军官悉数在内,一旦发现予以捕捉或者狙杀,张治中将军是首当其冲的前五位官员,三浦做梦也没想到,声名显赫的国军集团军总司令竟在他眼皮底下。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三浦小队长把几个士官召集到一块儿,秘密下达了行动时间:午夜十二点准时开始搜查,每个小组负责人人手一叠照片,逐一对比查找,如果发现疑似人员立刻押走,遇到反抗当场击毙。 士官都是出类拔萃的特种兵,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当即分工,准备对医院进行彻查。 伤病员都已入睡,医护人员也大多回到营房休息,只留下少数值班护士,院长按照莫小米的安排假装安寝,实际上紧张得不行,心里直打鼓。护卫医院的警卫排战士纷纷到岗,荷枪实弹如临大敌,有的人以为日军大部队即将打过来,十分害怕,连枪都拿不稳。 莫小米带领一个排守候在张将军住所周围,为避免被日军当活靶子,士兵全部散开,以楼房、沙包、水泥袋为屏障,保持还击状态。 莫小米把吉普车开到医院后面门口边,随时准备策应张治中将军撤退,大李和小白虽然不清楚敌情,但久经沙场,作为老兵,完全明白事态的严重性。透过两人眼神,莫小米分明看到向死而生的决心,那是一种把生命置之度外的超然,士为知己者死,古往今来皆如此。 半夜十二点整,日军开始排查,医护人员不知道发生怎么事情,感到惊慌失措,有个小护士敲响院长单人宿舍的门,急急叫嚷:“院长,有一队来历不明的国军闯进来了,说是奉上峰命令追查逃兵!” 院长心里有数,打开门,对护士说道:“让他们检查好了,我们这里没有逃兵,怕啥?”“大家都在问: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和文书,要不要他们进来?”小护士问道。院长没有回答,关上门,径直走向住院部。 住院部门口已经人声鼎沸,果然有几十个身穿国军作战服的士兵站在那里,举枪瞄准医护人员,不少伤兵闻讯赶来,义愤填膺,围在那儿七嘴八舌谈论。 院长紧走几步赶过去,高声喊道:“不要慌,不要乱动,都是自己人,好说好商量!”三浦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在犯难,考虑要不要硬闯进去,见有人前来劝阻,一阵高兴,回头说道:“把枪都收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日军立即收起枪支,气氛缓和许多。 院长望着这群士兵,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这里是医院,受国际法保护,任何军队不得侵犯,你们长官没有教过吗?”日军都听得懂中国话,觉得这位军医说得在理,杀气收敛不少。 三浦见院长器宇轩昂,料定不是普通人,上前一步,问道:“请问您是何人?”“鄙人乃本院院长,国民革命军陆军中校,直接受国防部卫生委员会管辖。你们部队番号是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有接到相关通告?”院长理直气壮答道。 三浦微微一愣,原来是中校军医,怪不得如此傲慢!日本军队对军医十分钦佩,无论官衔大小都很尊重,因此并拢双膝,低头鞠躬,说道:“不知是院长阁下亲临,深夜打扰,请恕罪!卑职隶属于第10集团军机动作战部队,刚换防到此。” “哦,第10集团军是张发奎总司令的队伍吧?作战区域应为苏州河以南至杭州湾北岸地区,你们怎么会到这儿了?”院长立即反驳道,他明知这伙人是假冒的日军,故意想耍弄他们,为警卫排反击留下充裕时间。 三浦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重藤支队对中国军队详细布防情况一无所知,如果再问下去必然露馅。三浦灵机一动,答道:“是的,院长阁下说得正确,我们确实在苏州河以南至杭州湾北岸地区与敌作战,日本人太厉害,我军伤亡惨重,有大批逃兵回流,司令部命令我们沿线追击,把这些逃兵绳之以法,以正军纪!” 第三百七十七章 院长心里暗自发笑,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追查逃兵,这是啥理由?假如每个集团军军政部都派遣专人追查逃兵,岂不天下大乱?他本想再多问几个问题,给这些日本鬼子难堪,转念一想:与禽兽戏谑,有何乐趣?眼下最要紧的是尽量保护医院人员免收伤害,把张治中将军顺利送走。 院长对三浦招招手,说道:“既然军令在身,你们进来搜查吧,请小心一点,这里都是病人,不要触动他们!”三浦点头哈腰,随即带领小队进入医院。 医院占地面积并不大,原有的厂房全部利用起来,两栋生产大楼改造成住院部,一楼办公楼改造成门诊室,工人宿舍变成医护人员寝室,院长和张治中将军的单人宿舍就在原行政人员办公室里。 三浦小队的人打着手电筒,对伤兵逐一对照,看有没有与照片相似之人。伤病员怨声载道,有的甚至想打骂对方,被院长阻止了,尽管都是军人,但如今手无寸铁,负伤在身,拿什么跟这些日寇搏斗?只能做无谓的牺牲,太不值得。 有一个连长与照片上的人有些相像,三浦下令把他抓起来,上尉连长怒不可遏,大嚷道:“你们凭啥抓我?把证件拿出来,哪个部队的,我要去军法处告你们!”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其他伤兵全都闹起来,住院部一片哗然。 三浦见情势不对,掏出手枪对空扣动扳机,“呯”的一声,人们都静下来,三浦恶狠狠说道:“要证件,这就是证件!再有不服从者,就地正法!” 上尉连长还想争辩,院长忙拉住他,悄声说:“不要乱动,会吃亏的,先跟他们走,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到时候随机应变。”连长似有所悟,不再言语,三浦小队又发现几个嫌疑对象,一并带出住院部。 刚要走出医院,有个日本兵跑来报告,说是在医院后面还有一排集体宿舍没有搜查。三浦想了想,决不能放过任何可疑地方,于是又走进医院。 院长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手心捏着一把汗,医院没有藏身之处,张将军一定还在寝室里,怎么搭救? 日军把宿舍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正要离开,三浦忽然瞅见二楼有个房间亮着灯,心里一动,抬腿便往楼上走。院长急得满头大汗,早把“上帝保佑!真主保佑!菩萨保佑!”等等祈愿的话翻来覆去默念了几十遍,只盼着张将军平安无恙。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三浦带着两名队员走上二楼,楼上空无一人,小房间昏黄的灯光分外耀眼。 三浦走到房间门口,示意两个士兵守在外边,上前一步试着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打开了。三浦把头伸进去观望,一个中年国军军官稳坐里面,正在专心致志看书。 听到响动,军官头也不抬,闷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面见长官不敲门不敬礼吗?”三浦一怔,此人气度非凡,虽然身穿军便服,但掩饰不住身上那种独特气质,有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大将风度。 迄今为止,三浦仅在军校毕业典礼上接受少将校长颁发毕业证书时有过这种感受,当时心情激动难以抑制,低着头,根本不敢与校长目光直视,心中悲喜交加:为自己出身卑微而悲,同时为自己考取军校,跃出寒门而喜,那种感觉终生难忘。 中年军官对他们丝毫不予理睬,好像三个人不存在似的。三浦好不尴尬,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眼角余光四处扫视,突然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黄色呢子军大衣,衣领上三颗金星闪闪发光! 什么人有这种装束?三浦脑子訇然作响,一个声音在反复发问:不会吧,三浦,你不会钓到一条鲨鱼了吧?! 第三百七十八章 “请问您是?您是?您是哪位将军?”——三浦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像猴子屁股。本来衣兜里有照片,却不敢去拿出来对比,身躯如同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请你把门关上,好吗?半夜的风很凉。”中年军官目光如炬,盯着三浦说道。三浦赶紧转身把门关上,回头“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大声报告道:“第10集团军独立师特务连少尉排长张三向将军问好!深夜惊扰,请原谅!” 中年军官冷冷一笑,答道:“你也知道深夜惊扰?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大动干戈,这里是战地医院,不是你们军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三浦被训得满心惭愧,换作是日军联队,也决不允许有这种行为发生,轻则挨骂受罚,重则会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见三浦低头不吭声,中年军官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三浦,说道:“你看清楚了,我姓张名治中,字文白,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级上将!” 三浦这一惊非同小可,脑子再次訇然作响,竟有些眩晕,差点跌倒!——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从他身后环绕过去,掐住脖子,随着“喀嚓”一声轻微声响,三浦的脑袋像成熟地麦穗,软软耷拉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外两个士兵也被人捂住嘴巴,心脏上扎了一把短刀,三个人不约而同为日本天皇玉碎,把可耻的性命断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 莫小米急切对张将军和两个警卫说道:“咱们快把他们的衣服换上,押着总司令下楼,按原定计划尽快离开医院!”几分钟后四个人急匆匆走出行政办公室,院长去通知警卫排准备殿后。 医院大门口三浦小队其他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三个同伴押着个中国军官出来,都迎上去。莫小米走在最前面,故意压低钢盔帽檐,遮住半边脸,对日军摆手,示意他们把可疑人员带上门外的卡车,趁这个间隙悄悄走向医院后门,发动汽车,等待大李和小白的信号。 为何莫小米不把张治中将军直接带离医院?这是张将军的主意,不能为救他一人而让大批医护人员和伤病员白白牺牲。大李和小白找借口把张将军等人带到安全地带,然后向日军投掷手榴弹,与此同时警卫排发动袭击,打日军措手不及。 大李刚把国军伤兵带到一旁,三浦小队几个士官围上来,对小白问道:“喂,你这家伙,钢盔把脸全遮完了,怎么走路?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小白猝不及防,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哪懂日语,索性低头弯腰,嘴里“嗨!嗨!”连声,把日本人弄得云里雾里。大李见状急出一身冷汗,急中生智,对小白喊道:“混蛋!还不快去把逃兵押上车!”说完往医院后门抛去一颗小石子,石头落到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莫小米得到信号,立刻发动汽车。 小白以最快速度把张将军等人带到吉普车旁,莫小米把他们送上车,挂上档位,踩下油门,汽车如离弦之箭,冲向夜幕之中。 医院大门这边,日军已经发现异样,大李和警卫排与他们交上火,战斗正酣。大李左右开弓,一枪一个,击毙了十几个特战队员,三浦小队被震慑了,纷纷躲在掩体后面,暂时停止了进攻。 警卫排战士起初很害怕,毕竟从未与日军交过手,早就耳闻日本人如狼似虎,十分凶残,如今见他们不过如此,胆子顿时大起来,有几个人居然主动出击,去找日军拼命。 三浦小队经历短暂慌乱后很快镇定下来,凸显出山地部队本色,立即变为身手敏捷的猿猴,攀援上两栋大楼楼顶,自上而下对中国军人发动攻击。 第三百七十九章 重藤支队在台湾集训时有一条科目叫“高空突击”,源自美国海军陆战队,迄今已有百年历史,可以充分彰显陆战队员单兵作战素质。 这项训练危险性极大,虽然队员都要求必须拴带保险绳,但仍然经常发生坠落身亡事故,因为存在许多变数,譬如队员心理素质欠佳,动作不规范;山坡或楼层过高,稍不注意就会失足坠亡。 重藤支队自成立以来非常注重安全防范,还从未有过伤亡事故,队员们驾轻就熟,练就一身过硬本领,能够做到五分钟之内攀上制高点,迅速发起强有力突击。 黑暗中三浦小队剩余队员全部攀登上厂房楼顶,各就各位,他们已经知道三浦队长玉碎,怀着满腔仇恨,准备一举歼灭护卫医院的中国军队。 重藤支队早有预案,在指挥官失去指挥权的时候,下一级军官应该立即接管,组织士兵进行有效抵抗。现在就是这种状况,三浦小队长的职权由几个士官,也即是小组长,自动接管,有条不紊开展战斗部署。 江苏保安队两个排哪知道这支部队的厉害,懵懵懂懂,根本找不到目标,趴在掩体上四处张望。日军特种兵在士官指挥下,分成若干战斗小组,从天而降,犹如饿狼扑食,扑向地面上的国军。 面对悄无声息突然出现的日军,江苏保安队阵脚大乱,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弃枪而逃。三浦小队队员们不费一枪一弹,用短刀便解决了问题,所到之处鲜血迸射,人头落地,惨不忍睹。 两个警卫排长见势不妙,大喊道:“弟兄们,快撤啊,咱们不是日本人的对手,与其白白送命,不如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士兵本无斗志,听长官这么一说更加慌乱,纷纷拔腿往医院大门跑。 日军见中国军人要逃跑,哪肯罢休,一通手雷扔过去,只听得爆炸声一阵接一阵,不到十分钟江苏保安队损失殆尽。可悲可叹,整整60名荷枪实弹的战士没有战死沙场,而是被日军像对待牲口一样肆意宰割,死得毫无尊严,毫无价值,徒留逃兵骂名。 日军兽性大发,杀得兴起,又冲进医院,对手无寸铁的医护人员和伤兵开始屠杀。女护士被驱赶追逐,大声哭喊,日军狰狞大笑,完全暴露出野兽本性,当场剥去她们的衣衫,轮番蹂躏。 男性医生和伤兵无一幸免,全部被枪杀,医院内血流成河,犹如人间地狱。最后一个幸存者是院长,日军知道他是医院负责人,有意不杀,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切。 院长望着眼前的惨剧,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嘴里不停大声咒骂,双手乱舞,已经濒临精神崩溃边缘。 一名士官走到院长面前,把匕首搁在他脖子上,坏笑着问道:“你们支那人都是猪,不过你好像比他们强一些,是吗?”“禽兽!你们日本人都是禽兽!该千刀万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院长怒不可遏,怒发冲冠,眼球充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个日军士官。 “我不会马上杀死你,你们军队断送了三浦小队长的性命,我要你偿还!你们中国古代不是有一种刑罚叫‘凌迟处死’吗,今天就让你尝尝它的滋味,看着自己血液渐渐流尽,变成一具干尸,想必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吧?”士官一挥手,上来两个队员,三两下剥掉院长衣裤,全身赤裸。 院长仰天大笑,双手伸向半空,口中喃喃自语:“我虽非耶稣,今天情愿做一回,但愿以我的牺牲能换来更多战斗者!不惧敌人,不惧暴力,不惧恶魔,用我们的鲜血去换取光辉胜利吧!” 第三百八十章 在飞驰的吉普车上,罗大凤含泪问道;“医院剩下的人咋办?如果保安队不能战胜日本鬼子,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张治中将军安慰道:“不要太担心,我已经电告附近驻扎的部队,一定以最快速度赶来增援,估计一个小时以内能够到达。” 莫小米也答道:“大凤,别担心,敌我双方人数相等,我想坚持一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等援兵抵达,这伙日寇一个也跑不了!” 附近的部队果然在一个小时后赶到战地医院,奉张将军的命令,去了一个整编连。当他们冲进医院时,全都惊呆了——废弃厂房内静得令人胆寒,被炸毁的建筑物还在燃烧,灰烬乱飞,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临时住院部已经变成废墟,增援部队长官下令点燃火把,拧开手电筒,搜寻生存者。大家小心翼翼迈动脚步,唯恐踩伤人员。 哪里还有幸存的人?所到之处声息皆无,地上到处是血渍,尸体横七竖八,数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医院内都是医护人员和伤兵尸首,外面则是保安队士兵遗体,全部被短刀捅死或者掐死,几乎一枪未发,枪支完好如初,甚至手榴弹都还系在腰上。 最惨的是那些女护士,惨遭蹂躏后被日军刺死,死不瞑目。增援部队无不为之动容,响起一片唏嘘声,带队连长也悄悄试泪,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此惨绝人道的行为,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 所有人的眼光最后都落到一具尸体上,全身只剩下骨头架,血肉模糊,明显是有人拿刀把他身上的肉像剖鱼片一样,一刀一刀割下来,死者血肉全部丢失。这种刑罚何等残忍?死者伤痛令人无法想象。 “这些天杀的小鬼子!老子抓到他们不活剥生吃就不是人!”围观的士兵中突然冒出一句诅咒,其他人也气得浑身发抖,咒骂声不绝于耳。 “我认得他,是医院文院长啊!他还为我做过外科手术,多好的人呐,死得这么惨!文院长,我们来晚了!”连长双膝跪地,“咚咚咚”面向尸体磕了三个响头,热泪纵横。 院长脸颊上的肌肉已经被划破,眼珠也被挖掉,露出两个大洞。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首诗正是文院长披肝沥胆的真实写照,中国有骨气的不独军人,还有千千万万满腹经纶的文人墨客,为了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他们呕心沥血,谱写了一曲又一曲豪壮悲歌。 张治中将军知道此事后悲痛欲绝,沉痛悼念文院长之余亲笔书写挽联一副,派专人送到文院长家乡坟茔旁,并敬上十年陈酿女儿红三大碗,以示敬意。 挽联经过精心装裱,上联是:温文尔雅真君子,下联是:笑对屠刀胜豪杰,横批:万古流芳! 莫小米也听说了这件事,除了悲伤还有终生遗憾:假如不是因为张治中将军在场,他绝不苟活,即使与日寇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战斗结果完全在预料之中,但没有想到日军暴行令人发指,莫小米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日本人不滚回老家,一定会和他们斗争到底!为了文院长,为了成千上万牺牲的烈士,死不足惜! 三浦小队血洗战地医院引起第三战区统帅部高度重视,蒋委员长亲自下达密令:立即成立相应的特种部队,从全军甄选精兵强将,组成一支加强营,配备全套德械装备,特批美式吉普车五部、军用卡车五辆,使之成为机械化快速反应部队。命令要求筹建时间不超过一周,张治中将军兼任特种部队最高军事长官。 第三百八十一章 唐彩凤无意中得到遥控炸弹设计图纸,觉得自己立下大功,有些得意忘形,对宫燕飞态度也开始疏远起来。宫燕飞感到奇怪,想问又不大好开口,以为他另觅新欢,也就不去理睬了。 然而唐彩凤万万没料到,他早被宫本善纳入监视之中,有意接近宫燕飞,乃至受邀去宫府做客,宫本善都了然于胸。唐彩凤在他眼里只是个小角色,要挖出唐彩凤背后黑手,武汉鱼龙混杂,黑白两道都有对手,宫本善需要时间,通过唐彩凤行踪确定对方是什么来头。 唐彩凤对自己被盯梢心知肚明,一直没放在心上,这个狂妄的家伙根本没有把宫本善那伙人放在眼里,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把注意力从宫燕飞身上转移后唐彩凤如释重负,恢复了花花公子的本性,经常旷课,不是泡妞就是跳舞赌博,把每月的工作经费挥霍一空。 荣格格有个远房侄女,姓李名明珠,中学时便投靠宫府,吃住都在宫家,与宫燕飞形同姐妹,恰好也在武汉大学念书,只不过在工程学院。 李明珠与宫燕飞的境况、性情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和薛宝钗,前者郁郁寡欢优柔寡断,后者活泼开朗利落果断,性格差异很大。缘分所致,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没有因为性格差异而疏远,相反感情深厚,形影不离。 上大学后宫燕飞忙于社团工作,李明珠喜欢曲艺,参加了学校话剧团,两人才逐渐减少来往,不过感情依旧。 募捐演出人员也有李明珠,在《雷雨》中饰演老太太贴身丫鬟,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唐彩凤为救场临时出演,给李明珠留下深刻印象,好感从此萌发,只是由于他和宫燕飞特殊关系而没有表达。 唐彩凤起初对李明珠不冷不热,追求者太多,有些目不暇接了,后来才注意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其实长得很美,性情温婉,十分符合他对恋人的期望。渐渐地,唐彩凤有意接触李明珠,不费吹灰之力便俘获她的芳心。 与宫燕飞分手不久,唐彩凤在一个周末,以庆祝生日为名,邀请李明珠共进晚餐。在西餐厅充满温情的氛围中,李明珠陶醉了!离开家乡多年,缺乏家庭温暖,如同林黛玉一样,内心极度空虚,李明珠早就渴望得到异性的爱抚。 趁李明珠上洗手间间隙,唐彩凤悄悄往她酒杯里倾倒了少许白色粉末,那是一种催情剂,无色无味,十分钟后发作,药效可以维持十二小时。 随后发生的事情如唐彩凤所愿,李明珠药性发挥作用,在宾馆里献出了少女贞操。这一切都被尾随身后的日特看在眼里,立刻向宫本善报告。 荣格格原本打算等李明珠毕业后找人保媒,把她嫁给日本关东军总部一个中佐为妻,进一步巩固宫府与关东军的关系,没想到被唐彩凤搅了好事。 宫本善本不愿为此事杀掉唐彩凤,可荣格格不依不饶,非要唐彩凤付出代价,无可奈何之下,宫本善只能选择息事宁人,让唐彩凤从此人间蒸发。 女人是感情的动物,一旦心有所属便痴情专注。李明珠委身于唐彩凤后,不仅没有怨恨,反而更加依恋,像小鸟依人,每天围着唐彩凤转,陷入热恋之中。 唐彩凤有美人相伴,快活似神仙,走路都飘飘然,哪去考虑其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不知道,死期将至,短暂的生命即将结束,定格在25岁那一年。 又一个周末来临,李明珠事先接到荣格格电话,要她和宫燕飞务必回家过周末,有事和她俩商量。李明珠没有丝毫怀疑,已经两个月没去宫府,宫燕飞倒是每周回家,但两人约在一块儿还少见。 第三百八十二章 唐彩凤得知李明珠周末不能陪伴,大度一笑,捏着李明珠小手说道:“你放心回去吧,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李明珠走后,唐彩凤把相识的女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看谁更适合陪同过周末。 唐彩凤结识的女人分为好几种:女大学生、女职员、小护士、交际花、姨太太等,有的适合陪伴吃饭逛街,有的适合做舞伴,有的可以一起打牌玩耍,有的纯粹就是泄欲工具。 唐彩凤考虑再三,决定去找刘老板的三姨太,最近给李明珠买了不少化妆品,手头有些紧张。这个三姨太有钱得很,人也豪爽,长得极其肉感,大不了陪她一晚,能够捞大把钞票。 刘老板金屋藏娇,把四个姨太太分别安置在四栋小洋楼里,三姨太的住所靠近江边,可以远眺武汉三镇,风景极好。这个三姨太年轻时也曾风光无限,是有名的交际花,后来金盆洗手,把攒下来的钱投资做生意,几年后竟然成为富商。刘老板娶三姨太,主要看中她手头的流动资金,相当于合伙人,既是夫妻又是合作伙伴,何乐而不为? 三姨太人到中年身体开始发福,鲜艳的旗袍裹住圆滚滚的躯体,像一条猪儿虫。相比之下刘老板自然更垂青另外两个姨太太,年轻貌美体态妖娆,每次与三姨太同房都像做贼,搞得她心烦意乱。 自从邂逅唐彩凤,三姨太找回第二春,唐彩凤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快感,作为回报,唐彩凤也获益匪浅,拿到不少钱财。 在三姨太闺房内,唐彩凤又一次给予三姨太极大满足,三姨太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快活神情。唐彩凤穿上睡衣,端来两杯红酒,两人慢慢品尝。唐彩凤边喝边琢磨这一回该要多少钱,太多怕三姨太不给,太少又不够用。 “怎么啦,我的小心肝,有什么心事吗?说出来吧,只要用钱能解决都不是事!”三姨太忽然发问,唐彩凤楞了几秒钟,随即笑着答道:“也没啥大事,我不是上大四了吗,应该找工作了,交通、住宿、应酬、穿戴,到处都要花钱,我头都大了!” 三姨太伸出肥厚的手臂抱住唐彩凤腰肢,爹声爹气说道:“不怕,找不到工作我养你!包你有吃有喝,穿金戴银,咱俩每天过神仙日子!” 唐彩凤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三姨太对他是真的好,尽管并不爱她,逢场作戏而已,但三姨太对他动了真情,将心比心,自己太冷酷了! 唐彩凤转身扑在三姨太身上,又是一番亲昵,把钢丝床压得“嘎嘎”作响,像要垮掉似的。 房门突然被踢开,冲进三个人,其中一个守在门口,其他两人径直来到唐彩凤和三姨太面前,掀开绸缎被子,大吼道:“把衣服穿上,跟我们走!” 唐彩凤以为是刘老板派人来捉奸,不慌不忙穿上睡衣,答道:“咋呼啥呢?不就是捉奸嘛,好说好商量!”三姨太也懒洋洋说道:“哎呦,狗屁大的事情,搞那么大动静干嘛!” 来人二话不说,掏出绳索把两人捆个结实,堵上嘴,像拎小鸡一样带出房间。 不多时来到江边,三个人把唐彩凤和三姨太嘴里的毛巾取掉,说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遗言说出来吧,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俩的忌日!”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情景,三姨太失声痛哭,大骂道:“刘宝根,你不得好死!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唐彩凤也怒气冲冲,为自己鸣不平。 “你们错了!要你们命的不是啥刘宝根,八竿子打不着,不要冤枉好人!”一个黑脸男人嘿嘿冷笑,打开手枪保险,子弹上膛,对准他俩脑袋。 第三百八十三章 “说!把我俩弄死的是谁?我不想当屈死鬼!” 唐彩凤大喊道,三姨太意识到大难临头,哭哭啼啼,浑身肥肉不停抖动。 黑脸大汉又嘿嘿一笑,说道:“好吧,今天就让你俩死个明白!姓唐的,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惹宫副市长,给自己惹来杀人之祸不说还连累别人!” 唐彩凤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道:“宫副市长?你说宫本善,是他让你们来的?”黑脸大汉点点头,接着说道:“死在花月下,做鬼也风流!你小子走桃花运,本来不是坏事,可你偏偏去碰宫副市长的两位千金,真是‘阳光大道你不走,羊肠小路偏进来’!” 三姨太停止哭泣,面对唐彩凤问道:“他说得啥意思?真有其事?” 唐彩凤默然不语,事到如今还有解释的必要吗?这半辈子做得错事很多,最不应该的就是到处沾花惹草,确实风流快活了,也误了卿卿性命。 望着滔滔江水,唐彩凤思绪万千,忽然转头问道:“恐怕不是沾花惹草那么简单,你们宫副市长是什么人,不用我说,真正目的是想杀人灭口吧?” 三个人沉默片刻,黑脸大汉又说道:“你知道得太多了,废话少说,把全部秘密带到地下去,对大家都有好处!” 唐彩凤明白必死无疑,仰天长叹,转身向江边走去。三姨太紧跑几步追上去,挽起他的胳膊,凄然笑道:“彩凤,今生不能做夫妻,来世咱俩一定不分离!” 随着“砰!砰!”两声枪响,唐彩凤和三姨太面朝江水栽倒,很快不见踪影。三天后外地渔民打捞起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被绳索捆着,脑袋中弹,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无法辨认。 作为重大刑事案件,此案层层上报,最终交由湖北省警察厅重案处审理。经法医解剖认定: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男性死者年龄介于24-30岁之间,身高1.75米,体型偏瘦;女性死者年龄介于30-35岁之间,身高1.63米,体型偏胖。 由于死亡时间过长,加之面部损毁严重,辨认死者身份难度较大。湖北省警察厅重案处决定邀请军情局一处武汉站和军情局二处武汉站会审,共同确定凶犯作案动机和死者身份。 花康生与潘廷玉又开始新一轮合作,彼此都有点心不在焉:医院连环爆炸案还未侦破,两个人压力都很大,说白了,根本不想沾染上其它事,这种刑事案件本来就是警察分内之事,他们插手纯粹是猫抓耗子——多管闲事! 其实潘廷玉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根据年龄、身高、体型,十之八九是突然失踪的唐彩凤。武汉大学的线人在唐彩凤遇害第二天便向潘廷玉汇报,唐彩凤当天没有返校,按照组织规定,超过48小时脱离工作岗位就会被视为违规。 潘廷玉没有派人寻找唐彩凤,此人生性风流,加之遇上周末,说不定在哪个女人被窝里流连忘返,暂时不能返校,属于正常。 接到湖北省警察厅重案处会审邀请,潘廷玉如梦初醒,唐彩凤很可能遇害了!什么人敢枪杀一个特工?而且加以捆绑,枪杀后推入江中?一同被杀的还有个女人,会不会是情杀? 围绕着案情三方展开激烈辩论,湖北省警察厅重案处申处长的意见是情杀,理由有三点:死者为一男一女,均穿着睡衣,死前有明显做爱痕迹,经法医鉴定,女性死者阴道内留存大量男性精液,证实为男性死者遗留,两人系情人关系确凿无疑。 两人年龄较为悬殊,外貌也存在很大差异,男性死者是否为女性死者包养,有待商榷,但十分可疑。 如果不是情杀,两人不可能被捆绑,被害手段也极其残忍,均是后脑勺中弹而死,杀手距离死者在五米以内,应该是蓄意而为。 第三百八十四章 花康生也倾向于情杀,进一步提出:女性死者系黑帮老大老婆或姨太太,杀手不为劫财而来,因为死者脖子上的足金项链没有被拿走,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和祖母绿戒指也还在。这些贵重品幸好渔民不敢占为己有,否则无形中将给破案造成干扰。 为何采取枪杀这种极端方式,警方和花康生发生分歧。湖北黑帮以青帮为主,对违反帮规者处罚森严,不外乎三刀六洞、绞刑、溺亡、“点天灯”之类,极少有使用枪支的案例。 凶手枪杀受害者,除非怀着刻骨仇恨,或者有其它原因,这一点警方和花康生看法迥然不同:警方认为男性死者或许是极度危险人物,只有采取最简单利落的方式才能解决问题;花康生则认为警方断案过于理论化,不排除凶手另有企图的可能。 潘廷玉不愿意在这桩案子上过度纠缠,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此仇不报非君子,既然宫本善不把军情局二处放在眼里,就不要怪他无礼了! 潘廷玉还要做一件事:找到案发现场,还原案发经过,完全确定唐彩凤死者身份。一旦落实便实施报复行动,给宫本善一个深刻教训。 离开警察厅后,潘廷玉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开会,除后勤部门外,所有人出动,沿着江岸寻找,目标是:手枪弹壳。在延绵数百里的江岸边要找到两颗弹壳,比大海捞针还难,为了激励士气,潘廷玉特别规定:参与搜查人员视为加班,发放加班工资,找到弹壳者奖励大洋二百元,年终奖金翻一番。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武汉站人人踊跃,24小时不间断,在江岸边展开拉网式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四天便接到捷报:手枪弹壳找到了,属于日本军方标准配置,也即是南部十四式手枪所击发的822mm子弹。技术鉴定为七天前发射,与杀害唐彩凤时间吻合。 潘廷玉来到案发现场,又找到汽车轮胎痕迹和五个人的脚印,因为是干涸期,都历历在目。技术人员把汽车轮胎和脚印用橡胶泥都拓印下来,拿回去鉴定。结果表明:有一双脚印可以认定是唐彩凤遗留,轮胎痕迹与宫府专用座驾相符,真相大白,的确是宫本善指使手下杀害了唐彩凤。 随后那名女性死者身份也得到确认:系棉纱厂刘老板三姨太,独居,和唐彩凤有暧昧关系。 刘老板被秘密带到武汉站审问,他也证实唐彩凤与三姨太有染,早就知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三姨太和他是生意伙伴,没必要为这事撕破脸皮,更不可能雇凶杀人。 所有证据都指向宫本善,为了明确杀人动机,潘廷玉把武汉大学线人叫到二处办公大楼,仔细询问唐彩凤近段时期的表现。唐彩凤移情别恋,与荣格格远房侄女的恋情随之浮出水面,以前和宫燕飞的恋爱关系也得以知晓,潘廷玉似乎明白了:唐彩凤确实该死,他的特工身份已经暴露,对宫本善亲人的侵犯直接导致死神降临。 唐彩凤为自己不够谨慎付出生命代价,不值一提,接下来应该考虑如何报复宫本善。不管宫本善日特身份是否属实,潘廷玉都要对他实施打击,在可控范围内让宫本善有所收敛,这是军情局二处武汉站的决定,也是潘廷玉本人的想法,与总部无关。 事实证明潘廷玉考虑欠妥,他过于低估了宫本善的能力,投鼠忌器,宫本善这只老鼠十分厉害,不仅借机发难,把武汉军政界闹翻天,还把黑状告到了南京方面,潘廷玉为此遭到组织处罚,官降三级,重新回归所擅长的通讯专业,成为武汉站通讯组一名普通科员。 第三百八十五章 潘廷玉的报复计划分为四个部分:在宫本善经常乘坐的汽车内安放定时炸弹、持续不断骚扰宫府、绑架殴打宫府护卫、偷盗荣格格贵重物品。 这四个计划都有一个共同前提:不能造成重大伤亡,仅仅给予教训而已。 譬如在车内安放定时炸弹,选择时机应该避开宫本善乘坐时间,目的是把汽车炸坏,给对方造成惊吓;骚扰宫府也不能危害宫本善及其家人;至于绑架殴打和偷盗都是障眼法,为了掩饰军情局二处真实身份,让宫府以为是黑道所为。 执行计划的是武汉站行动组,由组长柳黑子亲自带队,分成几个小组,同时开展报复行动。 这个柳黑子下颌上长着一颗黄豆大的黑痣,上面还有几根卷毛,据说从娘胎里带来,因而得此美名,真名反倒没人叫了。 柳黑子心狠手辣,出生于滇西十万大山之中,在土匪窝里长大。其父早年间被国民政府剿杀,其母不想他重蹈覆辙,专程把他送下山,进入私塾启蒙,后来到县城上中学,毕业后考取湖北省警校,分配到武汉警察局,成为一名小警员。 一个偶然机会柳黑子结识了潘廷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是潘廷玉到武汉筹建分站期间,带着几个手下租住在一栋大杂院里,恰巧和花康生的人住在一起。 蛇鼠不同道,虽然都是特务,分属于不同组织,而且一处和二处从上到下都是矛盾冲突不断,武汉也不例外。同在屋檐下,时间一长难免发生纠葛,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常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 柳黑子那时是负责这一片的片警,官不大但“县官不如县管”,在他管辖片区还是很有权势的。 一处特务都是南方人,二处特务都是北方人,性情迥异,南方人比较啰嗦,爱贪小便宜,得理不饶人;北方人比较爽直,不修边幅,举止粗鲁。常常是一处特务还在打嘴仗,二处特务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动手打人。 北方人爱打架,都在明处,从不在别人背后放冷箭,南方人明着打不过对方,就在暗处下黑手,这是柳黑子最看不起一处特务的地方。明人不做暗事,柳黑子嘴上总爱说这句话。 看不惯时难免出面干预,一来二去柳黑子与一处特务结下宿怨,小小片警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一处特务气不过,几个人一合计,干脆悄悄把他干掉,扔到江里喂鱼! 幸好消息走漏,此事被潘廷玉知道了,直接找到柳黑子,说道:“有人要杀你,出去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再回来!”说完塞给他一叠钞票,柳黑子嘴唇哆嗦半天,推辞不收,答道:“潘先生的美意我心领了!什么人想要我命,尽管来便是,怕死不姓柳!” 第二天柳黑子失踪了,一处那边也不见了两个人,正是筹划杀柳黑子的组织者。几天后,在长江下游岸边发现了两具无名男尸,无头无臂,形状恐怖,最终确定为一处武汉站探员,被人用菜刀砍死肢解。二处特务都很清楚凶手是什么人,花康生也有所耳闻,苦于无凭无据,只能作罢。 一年后,柳黑子悄然加入二处武汉站,从便衣外勤干起,一直到行动组组长,不过两年时间。其间没有伤害过老百姓,也没有对中共地下党和进步青年下过黑手,反而百般袒护。 对此潘廷玉曾故意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柳黑子沉吟半晌,迸出一句话:“是人是鬼我心里有数,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公道自在人间。” 第三百八十六章 对三种人柳黑子绝不手软:日本人或者汉奸、类似一处那种特务、欺男霸女的黑道混混儿,这次任务是教训日特,柳黑子自然卖力,调集行动组精兵强将,开始做准备工作。 在汽车上安放定时炸弹并不困难,难救难在把时间掐准,绝不能炸死宫本善。为此柳黑子亲自出马,计算宫本善出行路线所需时间,还要避开闹市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经过三天实地勘查,柳黑子算出精确时间。由于宫本善公务繁忙,又有诸多应酬,最佳时机应该在回家后、车辆进入车库前,这时候宫本善不在车里,周围几乎无人。 安放炸弹十分简单,行动组便衣趁早上汽车驶入市政厅,尚未泊车间隙,找借口把司机支开,五分钟之内便把炸弹置于后备箱里面,起爆时间锁定在傍晚九点。 柳黑子已经派人打听清楚:当天下午宫本善有饭局,六点半开始,八点结束,返回需四十多分钟。按照惯例,宴会结束后宾主还要假意话别,大约一刻钟,不出意外的话九点之前可以回到宫府。 为稳妥起见,潘廷玉让柳黑子使用的仍然是在黄鹤楼警示共青团的教练弹,雷声大雨点小,杀伤力有限,即使宫本善还在车上也不会受伤。 百密一疏,潘廷玉忽略了一个细节:这种教练弹只有正规军才使用,找遍整个武汉,除了驻防部队,其它地方绝无仅有。潘廷玉也是通过私人关系才弄到一箱,真要追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潘廷玉也不是难事。 持续不断骚扰宫府很容易,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俯首可得,根本不用行动组出手,街头小混混儿完全可以办到。按照潘廷玉要求,柳黑子花钱雇了十几个小流氓,每天从早到晚骚扰宫府,为期十天。 骚扰手段五花八门,最简便易行的就是泼狗血、扔死猫烂耗子。最恶毒的是放置马蜂窝,把马蜂窝捅破,马蜂受到惊吓,蜂拥而出,见人便蛰,重伤者甚至可以丧命。 绑架殴打宫府护卫也不难,让行动组探员假扮成黑社会,月黑风高之际在宫府外面转悠,把那些护卫引出来,套上麻袋一通狠揍。 偷盗荣格格贵重物品更是小菜一碟,行动组啥能人没有?小偷小摸的事信手拈来,荣格格喜欢逛街购物,是百货公司的常客,对她下手轻而易举。 报复计划有条不紊开始进行。首先感受到异样的是宫府管家和佣人,外墙上、大门口、花园里,随处可见丢弃的死猫死狗死耗子和一摊摊狗血,恶臭扑鼻,令人作呕。 这些垃圾当天清理掉第二天又出现了,最让宫府下人不能忍受的还在后面——突如其来一个大马蜂窝,搁置在客厅里,一块小石头从外面射进来,打在马蜂窝上,马蜂受到惊扰,四处乱飞,见人便蛰,宫府惨叫声不绝于耳,连荣格格也难逃厄运。 就在宫府上下心有余悸之时,又发生一件事: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遭到毒打,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个个鼻青脸肿,全身软组织受伤,还不知道打人者是什么来头。 荣格格被马蜂蛰伤后在医院休养了几天,出院后迫不及待去逛百货公司。 行动组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荣格格刚露面便被盯上,等荣格格兴高采烈采购完毕打算结账时顿时傻了眼:绅包里钱袋不翼而飞,那可是三千多元钱呐! 荣格格不敢声张,怕宫本善埋怨,两天后依然去百货公司购物,这一次多了个心眼,只带了一千多元。结果依然如故,一分钱没留下。 荣格格不是胆小怕事的女人,偏不信邪,过了几天照旧去购物,把钱袋夹在旗袍内层里面,心想:即使是神偷也只能望而却步了吧! 第三百八十七章 荣格格接连进百货公司两回,两回都铩羽而归,在百货公司传为笑话,职员们交口谈论,当作街边新闻。都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料到才过三天又出现在店门外,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店员惊得目瞪口呆。 荣格格一步三摇走进百货公司,边走边对熟识的店员打招呼,满面春风,丝毫不见萎靡之气。走到收银柜前微笑着问道:“前两次相中的衣裳,让你们替我保管,还在吗?”“在呢,哪敢卖呀,给您留着的!”负责收银的女店员忙回答。 荣格格脸上露出满意笑容,纤手一扬,高声说道:“很好,回头给你打赏!”说完“蹬蹬蹬”走上二楼贵宾室,去挑选香港、上海发来的高级时装。 两个小时后荣格格又选好一大包衣物,让店员装好,连同上两回看好的一同打包。荣格格走下楼,冲着收银员喊道:“麻烦你帮我算一下,总共多少钱?开张票!”“早给您开好了,一共2800元。您是本公司贵宾会员,可以打八折,实付2240元。”女店员脆生生答道。 荣格格正要从旗袍夹层把钱包掏出来,门外走进两个年轻小姐,说说笑笑,与荣格格擦身而过。一阵令人眩晕的香水味直冲脑门,霎那间荣格格感到头晕脑胀,等她回过神来,两个女人已经离开百货公司。 “把衣服给我吧,马上给你钱,多余的不用找了,算是小费!” 荣格格掏出钱包,拉开内层,打算取出2500元付款,钱包里装着4000元现金,足够了。 然而钱包里哪还有一毛钱?空空如也,只有一叠草纸!荣格格站立不稳,差点跌倒——不到一周时间,竟然损失了上万元,丢钱事小,伤面子事大,倘若传出去怎么见人? 果然不出所料,荣格格最担心的事很快发生了,《江城晚报》等报纸连续报道百货公司失窃案。尽管做过修饰,没有指名道姓,以“某高官太太”代替,但明眼人都知道所指,荣格格是圈内有名的购物达人,除了她谁还有哪个财力? 报复计划得以顺利进行,潘廷玉和柳黑子都很欣慰,庆功酒还没来得及喝,上峰派来的调查组已经来到武汉,潘廷玉难辞其咎,主动承认,包揽了所有责任。 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难道是武汉站出了内奸,向上峰打小报告?或者柳黑子翻脸不认人,出卖了潘廷玉?都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潘廷玉想报复宫本善,反被他算计,钻进精心设计的圈套。 在产生枪杀唐彩凤念头那一刻,宫本善便开始筹划应对军情局二处的报复,出于职业特工本能,他预感到这种报复可能性极大。潘廷玉行事风格早有耳闻,不像花康生那么毒辣,但并不代表心慈手软,宫本善决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下一盘更大的棋。 如果说潘廷玉围绕宫府布下一张网,那么宫本善便是在这张网外面布下比它更为庞大的另一张网,动用了东北派遣过来的特工组织。 有时候最简单的行动才是最有效的,宫本善没有大动干戈,仅派出十几个人,拍下几十张照片而已。当柳黑子的手下骚扰宫府、殴打护卫、偷窃荣格格钱财、在车上安放炸弹时,全部被拍照取证,而且这些人个人资料,事后无一遗漏都收集到位,交到宫本善手中。 宫本善神不知鬼不觉,不费吹灰之力,把潘廷玉这只螳螂牢牢抓在手心。潘廷玉却浑然不觉,满以为宫本善像那蝉虫,已经束手就擒,直到军情局二处调查组当着他的面,出示了那一张张照片,潘廷玉才恍然大悟: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第三百八十八章 郑介民想保潘廷玉,毕竟是复兴社老人,而且其通讯业务能力在二处系统内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替代,戴老板亦有此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个记过处分就算了。潘廷玉听说后自然感激,原本担心因此影响潜伏工作,现在看来是化险为夷了。 自从香云烟与潘廷玉接上头后两人便生活在一起,三年过去,虽然恋人感觉依稀留存,但已经产生稍许生疏,不那么自然而然了。其实即使当年热恋时两人也保持着一定距离,仅限于拉拉手,说几句亲热话,连亲吻都不曾有过,两个人思想都比较传统,逾越雷池之事做不出来。 小洋楼面积不大却很精巧,仿照云南大理白族建筑,亭台楼阁,花鸟虫鱼,小桥流水,充满民族特色。刚住进去时香云烟还不习惯,恍若隔世,以为自己到了云南,心里不踏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 组织上交给香云烟的任务是假扮潘廷玉妻子,配合他工作,不需要外出挣钱养家。香云烟不情愿给别人当花瓶,但不能违背组织命令,打算过一阵再说,可能的话还是要找一份教师的工作。 香云烟被迫充当家庭主妇,宅在小洋楼里,栽花种草,过上看似恬淡舒适的阔太太生活。 小洋楼有一间书房,两间卧室,一间是主卧,面积较大,另一间是次卧,稍微小一些。还有一间佣人房,也可以作为客房。 香云烟脑海里曾经掠过一个念头:假如她和潘廷玉是真夫妻该多好,可以把双方父母接来同住,等有了小孩再把杂物间改造出来当儿童房,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多么幸福美好啊! 这个想法太荒唐,以至于香云烟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呀,在国统区,一对具有共产党员身份的假夫妻,想过上美满日子,真是痴人说梦! 起初潘廷玉也觉得别扭,他比香云烟年长,男女之事知道不少,这种特殊环境还是第一次,如何处理好关系,必须慎之又慎。无论怎样,要把握好两个原则:假夫妻就是假夫妻,绝不能假戏真做;同志就是同志,上下级就是上下级,不能混淆视听,应该把工作和生活截然分开。 确定原则后潘廷玉释然了,一个人只要心存高远思想纯洁,就会脱离低级趣味。共产党员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然而在崇高信念面前,儿女情长永远排在次要位置。 共同生活第一个晚上就面临着如何睡的问题,在外人眼里他俩是真夫妻,哪有夫妻分床而睡的道理?当然也有例外,到了一定年龄,譬如六七十岁了,睡眠不好,彼此影响,也可能分开,但香云烟和潘廷玉正当虎狼之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香云烟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当潘廷玉穿上睡衣走进卧室时,她仍然本能抗拒,红着脸小声说道:“你睡床上,我到客厅去。” 潘廷玉走到床沿边坐下,望着她,认真而严肃地说:“香云烟同志,我们是夫妻,怎么能够分床睡呢?假如有人突然进来,看见这种情形,会怎么想?” “不会吧,哪有这么冒失的人?” 香云烟顺口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的好同志,我们生活在国统区,以后还可能是日占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稍有不慎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我们牺牲没什么,地下党组织受到牵连,更多同志因而被捕,你认为值得吗?” 潘廷玉的话如醍醐灌耳,让香云烟顿时警醒。 香云烟想了想,转身从衣柜里又拿出一床棉被,搁在床上,对潘廷玉说道:“这样可以了嘛,你我各睡一头,互不干扰。不要打鼾哈,我睡眠不好,请自觉一点!” 第三百八十九章 潘廷玉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稍微停顿片刻后柔声说道:“云烟,你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分被子睡和分床睡从本质上讲并无区别,只会让别人生疑。换作你去人家屋里,看到一张床上有两套被褥,会不会有想法呢?” 香云烟侧着头眨了几下眼,觉得有理,收起一套被褥,走了几步又站住,反问道:“那该咋睡?我和你共用一套被褥?不行,绝对不行!”脸颊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飞上来,像漫天的晚霞。 潘廷玉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女孩太可爱了,或许就是这份可爱让他当年不顾一切爱上她,完全把组织纪律抛之脑后,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 “那你说咋办?你说了算,怎么合适就怎么睡。” 潘廷玉略显无奈,其实这种小事何足挂齿,都是正人君子,受过高等教育,思想还这么保守? 香云烟仿佛又回到课堂,站在三尺讲台上,神情端庄,坐在床沿边,认真思考该如何解决面前的难题。潘廷玉又想笑起来,拼命忍住,瞅着她,也不着急,等待香云烟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半夜十一点半,香云烟倦意来了,哈欠连连。潘廷玉经常熬夜,倒不觉得困,索性走到隔壁书房看书去了。临走前对香云烟说:“想好了告诉一声,我等着。” 等潘廷玉把一本《三国演义》看完三分之二,已是凌晨三点。潘廷玉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定睛一看:香云烟自顾自钻进被窝里,睡得正香甜,潘廷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有亲人相伴的感觉真好。 上一回有这种感觉好像还是在三年前,当时母亲病重,潘廷玉放下手上工作,心急火燎赶回云南。迈进家门却见到一张张笑吟吟的脸,把潘廷玉搞糊涂了。 听小妹解释后才明白:也是自己太不孝,竟然忘记母亲50大寿即将到来,父母想假借母亲病重,让潘廷玉专程返回,多住一段日子。 把潘廷玉特意叫回来还有一件事,瞒着他,直到媒婆把女方照片带来才水落石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潘廷玉的父母想趁此机会给儿子说一桩姻缘,解决他的终身大事,早点生下一男半女,为潘家延续香火。 那时潘廷玉与香云烟分手不久,内心极度痛苦,何况组织上明确命令他不准涉及个人情感,哪有那个兴趣相亲? 潘廷玉坚决不肯和女方见面,而双方父母是世交,早已定下这桩婚事,如今难以收场,搞得十分尴尬。夜半时分潘廷玉留下书信,不辞而别,从此再没有回去过,但思恋之心日渐增加,不知他们是否安好,为此潘廷玉一直放心不下。 从那以后潘廷玉与香云烟似乎达成默契:香云烟先睡,等她睡熟了潘廷玉再上床,两人都和衣而睡,倒也相安无事。只不过潘廷玉确实要打呼噜,好在声音不大,偶尔香云烟起夜回来受到影响,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 无形之中香云烟担负起家庭主妇的责任,潘廷玉从不明说,每到发薪水之时会悄悄在卧室梳妆台上放一叠钞票,足够日常生活开支。香云烟就用这些钱去买油盐酱醋茶,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从住进小洋楼,潘廷玉找回久违感觉,又闻到家的味道,只要没有急事都会回去吃香云烟做得饭菜。尽管香云烟厨艺不精,只能做简单的湖北风味家常菜,但潘廷玉已经很满足了,夫复何求,还有什么比家更令人感到温暖呢? 第三百九十章 平静的生活波澜不惊,看似过得缓慢,不经意间两个多月过去了。上级没有联络香云烟,潘廷玉也未透漏过半句任务内容,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就急不可耐,好在香云烟沉稳敦厚,对潘廷玉也比较了解,一直不曾主动问过。 这种境况并未维持多久,忽然发生转变。一天傍晚,潘廷玉直到八点过才回家,脸色阴沉,一头钻进书房里,不吃不喝,也不开灯。 以前每次不能回家吃晚饭潘廷玉都会通知香云烟,不要给他留饭菜,自己吃就行,香云烟已经习惯了。这一回明显没有吃饭,也没有打招呼,咋啦? 香云烟担心潘廷玉身体,他有慢性胃炎,胀不得也饿不得,这是三年前两人热恋时知道的。香云烟那时什么也不懂,仅仅“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如今成熟不少,逐渐懂得体贴关心别人,不由自主去给潘廷玉做晚饭。 为了吃新鲜食材,每天的肉菜吃多少买多少,基本上不留剩余。还好有一包干面条,可以做热干面,香云烟曾经见同学母亲做过,照葫芦画瓢,做了一碗,味道不怎么样,只能凑合着吃。 香云烟端着碗敲了敲门,轻声说道:“玉哥,把门打开,我给你做了点吃的,你胃不好,不能饿肚子,吃点嘛!”屋里静悄悄没有声响,香云烟又敲敲门,房门仍然没有打开,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等。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依然关着,眼看面条已经成为浆糊,显然不能吃了,香云烟心里直叹气:原来潘廷玉脾气这么倔,要是真夫妻还不知会发生多少口角之争呢! 那一夜潘廷玉在书房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第二天清早才到街边吃豆浆油条,照常去上班,一切如故。香云烟独自睡在大床上,却失眠了——平生头一回没有倦意,脑子分外清醒,脑海里满满都是潘廷玉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事后潘廷玉未曾提及,香云烟也没有询问,有一些小细节引起香云烟注意:潘廷玉不再忙碌奔波,每天按时上下班,有时甚至带肉菜回家,买半斤猪肉,或者拎一条武昌鱼,跟普通上班族差不多。 与此同时潘廷玉言行举止也悄然发生改变——倨傲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谦卑庸俗;西装革履变成了灰色中山装,左胸衣兜里还插着一支廉价钢笔;从不带包的手上多了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装满了资料文件。 香云烟着实奇怪,究竟什么事能够让一个人瞬间变成另外一个人?孙悟空有七十二变,可那是齐天大圣呐,凡人恐怕都做不到!潘廷玉到底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在香云烟倍感困惑之际,从襄樊来了个熟人,向她传达上级党组织的最新指示。 这个人就是徐大叔,扮成乡村村夫来武汉找到香云烟。为了掩人耳目,徐大叔还挑着两个竹兜,里面装满甜藕、竹笋、腊肉之类的土特产。见面第一句话,徐大叔特别叮嘱:“我是你的三叔,记住,不要喊错了,住在南漳县九集镇,务农为生。家里有五口人,两老一小,你三婶姓韩,名月花,有人问起来就这么回答。” 香云烟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返回襄樊的火车票已经买好,徐大叔只能在武汉滞留一个多小时,长话短说,香云烟把这段时期经历向他一一做了汇报。徐大叔从竹兜里拿出旱烟杆,濯了少许烟丝放进去,点燃后深吸一口,陷入思考之中。 “玉麒麟同志保密级别属于党内最高层,除了中央特委相关负责人,其他人都无权接触,即使我也不例外。香云烟同志,你要始终牢记三个原则:不过问、不打听、不干预,对玉麒麟同志的事情知道越少越好,只需要配合即可。”徐大叔又吐出几个烟圈,客厅里顿时充满一股浓重的烟叶味。 第三百九十一章 潘廷玉原以为有戴老板和郑介民庇护,报复宫本善的行动不会受到严惩,大不了挨个记过处分,给外界有所交待便是。哪知道结果大大超出预料,武汉站的人都深感诧异。 宫本善决定揪住此事不放,杀鸡给猴看,把潘廷玉从武汉站一把手宝座上踢下来,最好能打入死牢,用性命为自己的愚蠢埋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宫本善动用了所有社会关系,包括日本驻华大使馆、满洲关东军司令部、华北派遣军军部、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事情报局等部门,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把矛头直指军情局二处。 按理说这种事情级别太低,根本到不了蒋委员长那里,可宫本善偏偏有此能耐,直接利用其父亲在日本国内的影响力,把御状通过日本驻华大使馆、满洲关东军司令部、华北派遣军军部等单位,曲径通幽,顺利递达总统官邸。 据说委员长看过报告后,让侍卫长把戴笠叫来,只问了六个字:“此人是否可信?”“有才,可信。”戴笠也只回答了四个字。委员长沉吟片刻,提笔在报告右上角批示:降级留用。这是最终结局,即或宫本善有通天之力也无法改变。 这一戏剧般的细节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除了戴笠和郑介民,还有齐三和与秦香兰。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武汉站站长的继任者便是齐三和,戴老板亲自钦点,调离重庆站,暂时代理武汉站站长职务,重庆站站长由副站长暂时接替,过渡期为半年,半年后再议。 秦香兰接到齐三和电话颇感意外,借调期尚未结束,她的人事编制仍然隶属重庆站,齐三和在重庆干得风生水起,到武汉来干嘛? 近段时期秦香兰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只做两件事:学习日语和研究密码。很奇怪,几个月过去了,武汉三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那些爆炸案好像从未发生,也没有任何敌特行动。 武汉上空除了国民政府官方电台、国军军用电台,就是大量商业电台,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汪伪绥靖派,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静默。山雨欲来风满楼,或许这就是暴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吧! 学习是一项枯燥的苦差事,秦香兰心无旁鹭,在书海里尽情遨游,倒不觉得苦,像一个潜心修行的僧侣,与世隔绝自得其乐。然而齐三和突如其来的召唤打破了静谧,把她从世外桃源拉回到现实中来,并且处于一种尴尬状态。 齐三和在电话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秦香兰:上峰派他率领调查组,不日将抵达江城,对国民政府武汉副市长宫本善弹劾军情局二处武汉站站长潘廷玉一案予以调查。 潘廷玉怎么会与副市长大人发生纠葛?秦香兰百思不得其解,据她了解,潘廷玉不是那种眦睚必报之人,何况两人无论如何不可能产生交集,犹如两根铁轨上奔驰的火车,永远不会碰撞。此事十分蹊跷,必有由头,秦香兰想私下找潘廷玉好好聊一聊。 一周后齐三和约秦香兰见面,向她通报调查结果:潘廷玉涉嫌蓄意报复政府重要官员,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经军情局二处处长戴笠提议并报请南京中央政府有关部门同意,给予潘廷玉党内记大过一次、军衔降低三级、解除武汉站站长职务处分,留守武汉站通信组,任主任科员,中尉军衔。 齐三和最后一句话让秦香兰吃惊不小:“即日起我将接替潘廷玉暂时代理武汉站站长职务,我打算任命你为通信组组长,和我一样,人事编制仍然放在重庆,暂不变动。” 第三百九十二章 望着秦香兰吃惊的样子,齐三和一言不发,坐下来开始品尝新买的意大利咖啡。他知道秦香兰和潘廷玉私交不错,算起来潘廷玉还是秦香兰启蒙老师,通信知识和密码技术都是通过潘廷玉接触到的,昔日老师如今沦为下属,谁能够泰然自若呢? 秦香兰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令人猝不及防,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一杯咖啡喝完秦香兰还在发愣,齐三和起身告辞,说道:“我不会安慰别人,你也不必多想,我一向认为工作和生活不要混淆,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如果搞混很麻烦!” 齐三和走后秦香兰慢慢回味他说得话,似乎有道理,可心里这道坎要迈过去很难。无论学识、资历,还是专业技能、组织协调能力等,潘廷玉都比她强许多倍,作为师生兼朋友,怎么好意思当潘廷玉上司? 其实齐三和何尝没有产生疑虑?只不过在秦香兰面前装腔作势,不表露出来而已。潘廷玉在复兴社的地位与他类似,专业度甚至超过他,可以说两人能力介于仲伯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不清楚什么原因,齐三和与潘廷玉只能做同事,不能成为朋友。让一个能力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同僚心甘情愿服从管理,能做到吗? 当秦香兰拎着两盒曹祥泰杂货店出产的糕点出现在小洋楼门口时,那颗悬着的心还未放下来,潘廷玉会如何对待突如其来的变故? 香云烟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买来的猪肉蔬菜还未清洗,稻米刚淘干净,铁锅里热水滋滋作响,门铃声突然响起。在香云烟记忆中住进小洋楼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二次有人造访,上回是徐大叔,今天是谁呢? 香云烟把手洗净,换了套衣衫,还特意拿梳子把头发梳理了一遍,才走向大门。从小大到母亲一直教诲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衣不必新,但要整洁;食不必精,但要营养,女人只有懂得持家才会家和万事兴。 两个女人隔着铁栅栏相互对视,目光里充满探寻——秦香兰心想:早听说潘廷玉找到失散多年的未婚妻,金屋藏娇,过着神仙般日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人,气质高雅,肤白肉嫩,与潘廷玉十分般配。 香云烟也在寻思:潘廷玉从不把她介绍给朋友同仁,也没听他说过有什么熟人,这个年轻女人是啥来头?从外表上看倒不算出众,中等个子,短发齐肩,五官清秀,眼神充溢着睿智才气。穿着素雅,举止大方,应该是一名职业女性。 对视了几眼后香云烟首先打破沉默,面带微笑,礼貌问道:“请问小姐找谁?”“这里可住着一位潘先生?瘦高个,偏黑,云南口音,大概三十多岁。”秦香兰反问道。 香云烟下意识想撒谎,很快打消这个念头,她和潘廷玉是光明正大的恋人,为何要遮遮掩掩? “嗯,他是我的未婚夫,小姐您找他有事吗?”香云烟不假思索回答,秦香兰点点头,说道:“潘先生和我是挚友,您不必紧张,好朋友而已。”香云烟会意一笑,女人心细如发,秦香兰挺会说话。 见时辰不早了,香云烟给秦香兰泡好一杯热茶,又进厨房忙去了,她要赶在潘廷玉回家之前做好晚饭。 秦香兰原本无意查看这栋小洋楼,闲坐半晌觉得无聊,信步走出客厅,开始四处游逛。一楼没多久便看完,秦香兰走上二楼,女人的独特心理让她径直走向主卧。 为什么想参观主人卧室?秦香兰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观摩,也许是本能,没有征得主人许可就私自进入,其实有失礼节,在那一刻秦香兰完全忘记了这个礼数。 第三百九十三章 卧室较为宽敞,大约有三十多平米,装潢典雅,由于居住时间很长,显得陈旧过时,更适合中老年人生活品味。秦香兰边看边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还以为这间卧室的主人是老两口呢! 卧室陈设简单,一目了然,秦香兰只滞留了几分钟便走到门外走廊上,自上而下观赏楼外的风景。片刻后香云烟急匆匆上来,歉然说道:“不好意思,没有陪你,老潘快回来了,他的胃不好,要准点吃饭。再等十分钟他就回来,晚饭也差不多做好了。” “不必客气!谢谢您了,潘太太!”秦香兰由衷答道,初次见面香云烟给她留下良好印象,秀外慧中,温柔贤淑,是个贤妻良母,潘廷玉真有福气。 果然不多时,潘廷玉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的站长职务被剥夺第二天就把汽车钥匙交出去了,当时总务组长还讨好地说:“站长,您太心急了,上峰还没有派人接替,先用着嘛!”“不行!在其位谋其政,这辆车是武汉站站长专用的,既然不是站长了就不应该使用,你拿去吧!” 潘廷玉态度坚决。 当时在武汉骑自行车还是稀罕事,那玩意儿卖得又贵又笨重,一般老百姓都买不起。武汉站配备了十几辆,大部分时间是行动组在用,并没有固定给哪个人。 潘廷玉找到总务组长,想写张借条,借一辆出来上下班使用,总务组长连忙拦住,小声说:“哎呀,潘站长,您这不是扇我耳光吗?平日里您对我不薄,怎么可能做落井下石的事情呢!”于是潘廷玉挑选了一辆成色较新的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每天骑着它上下班。 六点半时潘廷玉准时出现在小洋楼大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推着车走进去,这一幕都被站在二楼上的秦香兰看在眼里。 香云烟听到声响,从厨房里出来张望,笑逐颜开,对潘廷玉说道:“你的朋友来了,等了好久,快去看看吧!” 潘廷玉有些发蒙:什么人会找到这里?知道的人极其有限,除了“金丝猴”,他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包括站里的同仁。 当秦香兰笑眯眯站在潘廷玉面前时,潘廷玉也笑了,他应该想得到,即便齐三和不告诉秦香兰,凭她的聪明智慧要找到这儿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齐三和在例行公事走审问程序时曾问过潘廷玉一些个人私生活,只当是闲聊,潘廷玉也没在意,毕竟是多年同僚,彼此关心也是人之常情。现在想来齐三和其实别有用心,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小洋楼门口。 三个人边吃边聊,香云烟和秦香兰不熟,插不上话,听他俩说,时不时抿嘴笑笑,吃了一会儿便煮汤菜去了。秦香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赞道:“潘站长好福气啊,抱得美人归,还这么贤惠,我要是男人也羡慕!” 潘廷玉微笑着给秦香兰夹了一块凉拌鸡片,说道:“这倒是真的,我潘某上辈子做了诸多善事,今生得福报了。”秦香兰本想打听他的风流韵事,正要开口,远远瞥见香云烟端着汤碗走过来,忙打住。 饭后秦香兰又小坐了一会儿,潘廷玉明白她的来意,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秦香兰没有像二处武汉站其他人表现出忿忿不平的样子,沉默半晌后轻声问道:“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说吧,我洗耳恭听。” 潘廷玉回答,这件事发生后听到的都是气话和废话,他想听到真心话,对于自己行为有一个公正评判。 “潘老师,请允许我仍然这么称呼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永远是我的良师益友,无论何时何地。”秦香兰语气十分诚恳,潘廷玉点头表示认可。 第三百九十四章 “这件事我们不探讨对错,只谈可行性,您看可以吗?”秦香兰面带微笑,轻言细语说道。潘廷玉心想:这个小妮子果然冰雪聪明,先把问题性质搁置一旁,避免了无谓争论。须知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都是陷入无谓争论之中,其实毫无意义,争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火上浇油,损坏争论双方感情。 “说吧,你的观点是什么?” 潘廷玉不想绕圈子,他知道秦香兰也是直性子,山城妹子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秦香兰今天之所以欲言又止,完全因为此事来得过于突然,她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来。 “好,废话少说,言归正传。这件事至少在眼前尚不具备可操作性,理由有以下三点:第一,大形势对我站乃至整个军情局不利,近期日军气焰正盛,在华北、华东和华南战场取得节节胜利,压根没有把军情局放在眼里。”秦香兰边说边观察潘廷玉脸色,唯恐他不高兴。 潘廷玉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秦香兰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第二,目前战局已经明朗,日军在淞沪会战中将完胜我军,这一战绩对日本军部少壮派来讲是前所未有的辉煌,在巨大荣耀面前所有困难都不值一提,包括日本特务机关在华的不少失利。” 潘廷玉频频点头,心底对秦香兰由衷产生敬意,真是英雄出少年呐!看不出一个二十多岁的情报官居然有如此深邃洞察力,不简单啊!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一点,武汉敌特组织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对他们的组织机构、人数、行动计划、袭击目标等只是略知皮毛。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发起攻击无异于望梅止渴,打击不到对方要害,还会反被拿捏到短处,处于被动地位。”秦香兰深思熟虑,看得出事先经过慎重考虑。 “第四点,唐彩凤是您亲自安插在宫本善身边的一颗棋子,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一些进展,即使他生性风流活该毙命,您也不应该为此报复。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意气用事了!过于冲动鲁莽,作为二处武汉站站长,您确实有渎职之嫌。”秦香兰微微吁一口气,低头喝起茶来。 潘廷玉把秦香兰的话反复思量,确有几分道理,倘若他的上线在场,言辞说不定更犀利,更不留情面。从事职业特工生涯以来,潘廷玉几乎没有遇到过挫折,少年得志,一帆风顺,这次受罚如同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让他彻底清醒,可以好好审视自己所犯过失。 临别前秦香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潘老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希望您在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爬起来。齐站长人不坏,唯能力是举,只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您不要灰心,我们永远是朋友。” 秦香兰走后,香云烟也对潘廷玉说了相同话语:“玉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您,不离不弃,形影相随。请相信我,不管何时我都是您最可信赖的同志和助手!” 潘廷玉用微笑回应香云烟的话,从那以后两人不再讨论类似话题,生活依然如故,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任命很快传达下来,武汉站所有人岗位不变,除了潘廷玉:解除站长职务,军衔降低三级,党内记大过处分,下调到通讯组负责密码破译工作。齐三和履新武汉站代理站长兼副站长,秦香兰代理通讯组组长,原组长协助其工作,职务不做调整。两人军衔不变,半年后根据业绩予以调整。 潘廷玉在武汉站苦心耕耘四载,站内人员基本上都是他调动提拔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对上峰处罚任命没有一个服气。其中以柳黑子为首,怨气最为旺盛,私下叫嚣要给齐三和下马威,逼迫他重新启用潘廷玉。 第三百九十五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二处武汉站有好几十号人,自然是个小江湖,形形色色各怀心事,其中少不了巴结齐三和,梦想飞黄腾达之人。 柳黑子刚在“刘一手”大饭店宴请站内交情笃厚的十几个朋友,不到一个小时便传到齐三和耳朵里,添油加醋告了黑状。 传话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柳黑子是潘廷玉的死党,可以为他两肋插刀,这次潘廷玉受罚,柳黑子忒不服气,一定要向上峰讨个说法。上峰可望而不可即,齐三和代表总部,矛头只好对准他,至于具体手段不得而知。 齐三和听到传闻表现平淡,潘廷玉有难,手下想替他出头,说明潘廷玉为人仗义,对弟兄们够意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心都是肉长的,无论是谁,不懂得知恩图报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 不过话说回来,欣赏归欣赏,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还未烧起来,决不能坐视下属乱来,必须把规矩定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否则以后在武汉站怎么服众? 当初郑介民找他谈话,告知代理武汉站站长一职时,齐三和也曾考虑过带几个心腹过去,镇场子压阵脚,以暴制暴,把柳黑子之流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但随后放弃了这种想法,只因秦香兰委婉相劝,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如果你养着一群骏马,突然放一匹骡子进去,结果会怎样?反过来,如果你养着一群骡子,突然放一匹骏马进去,结果会怎样?” 这句话让齐三和想了很久,马和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生下来就注定马被人类善待,终生驰骋,死而后已;骡命运悲惨,只能充当苦力,劳累而死。 秦香兰的比喻或许不大恰当:武汉站虽然算不上个个是骏马,也不是骡群,他的手下不一定比柳黑子等人强多少。这个比喻之所以打动齐三和,在于形象生动,骏马再英武,一匹马落到骡群里,被欺负还算轻的,搞不好会缺胳膊断腿,永远不能奔跑。同样道理,一匹骡子落到马群里,下场不比骏马好到哪儿去。 得人心者得天下,齐三和熟读古代经史,深谙其中精髓,聪明人将顺势而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有蠢货才会采用武力,压制排斥异己。 如何收服柳黑子这头倔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让柳黑子对他心服口服,还得从潘廷玉身上入手,用实际行动表明齐三和知能善任,不因为潘廷玉渎职而产生歧视。至于柳黑子想在背后放冷枪,齐三和不以为然,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担心在阴沟里翻船? 秦香兰正式走马上任了,一如既往低调平和,武汉站里的人都知晓她与潘廷玉关系,如今又是齐三和的红人,对她全都毕恭毕敬,只不过笑容里更多是敷衍和客套。 潘廷玉已经在主任科员岗位上干了一段时间,秦香兰上任仿佛与他无关,每天潜心研究密码破译,完全变了一个人。密码破译在特务机构非常重要,通常都由资深情报专员担任,秦香兰离开重庆站前就是从事这项工作。 这个岗位有点像科研单位实验室,从外面看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其实有很大区别:首先是房门结构,由钢板制作而成,厚度可以与银行地下金库防盗门媲美;其次是门锁,安装了德国进口的密码锁,精确度不亚于专用保险柜;进入房间后映入眼帘的是四面特制墙壁,采用高级防火材料,内部镶嵌弹力海绵,既防火又隔音;最后是特殊设备,全套使用美国军用解密仪器,相当于一台庞大的计算机,替代人脑进行繁密运算。类似这种设备齐全的办公室在国内屈指可数,足以看出武汉站地位举足轻重。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样吧,我看今晚到场的都不是平常人,不如自报家门,先交个朋友嘛!”马雨露有意朝着黑衣女人说,希望她做自我介绍。这个女人来历蹊跷,身手不凡,令人感觉高深莫测。 “好啊,你们先说,谈好的买卖忽然来了搅局的,是应该给个说法。”黑衣女人口齿伶俐,反应极快。饶胖子也很想搞清楚究竟谁是绑匪,黑衣女人只有一个人,可能性不大,马雨露一伙更像,因此附和道:“是啊,明摆着以多欺少,人多的是该亮明身份嘛!” 马雨露心里冷笑一声,暗想:侦缉队这死胖子,倒是会见风使舵,黑衣女人来路不明,武功了得,说不定是绿林豪杰或者黑道枭雄,自古官匪一家,饶胖子想拉拢黑道共同对付他们也未必可知。 “既然女英雄不愿以真容示人,那这位体型富态的仁兄可否愿意告知来历?”马雨露明知故问,想挑起侦缉队与黑衣女人内讧,好坐收渔利。 饶胖子为难起来,黑衣女人的身手让他联想到一个通缉多年的盗墓贼,确切说是与盗墓贼有关联的女飞贼,江湖诨名“关中一枝花”。这个女飞贼背景复杂,与黑白两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倘若真是她,这趟浑水万万不可蹚,否则就会沾上一身骚。 黑衣女人也心生顾忌,她最不愿与警察发生纠葛,警察就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狗,胃口极大,欲壑难填,送再多钱财都不够,她们这种人就如同猎人手中的鹰隼,被终生利用。 马雨露见两路人都不开腔,沉默片刻后说道:“君子不强人所难,不愿说就算了。小女子姓马,宁夏人,今晚遇到各位也是缘分,本人没有万贯家财,但想效仿那仗义疏财之柴大官人,奉上见面礼一份,以后大家便是朋友了!” 马雨露唤来季林,递给他几张银票,分作两份,每份有三百元,分别送给侦缉队和黑衣女人。两伙人都愣住了,如此出手阔绰的女人从未见过,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竟然如此大气! 饶胖子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接受这无功之禄情面上过不去,畏手畏脚不敢接受,马雨露料定他胆怯,故意加上一句:“小女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尤其对那些艺高胆大的武林好手求贤若渴,愿意加盟我公司者高薪聘用。不过有言在先,亲共者请勿应聘,一旦发现不要怪本小姐翻脸无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绕胖子的人和黑衣女人都受到震动,愈发不敢收礼,黑衣女人心里也在打鼓:眼前这个姑娘年纪不大语气不小,身上透露出一股寒气,让人退避三舍。什么人要花大价钱聘请习武之人,而且不能亲共,真是匪夷所思! 马雨露双手抱拳作揖,对饶胖子和黑衣女人逐一拱手,说道:“各位好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银票面上有我的住址,欢迎来寒舍做客!”说完对季林示意,把银票硬塞给饶胖子和黑衣女人。 至此绕胖子已经明白:韩京花定在马雨露手中无疑,黑衣女人身份不详,不能当面谈判,因而以此方式暗示,留下商榷空间。 黑衣女人虽然不清楚马雨露是何动机,但初次见面给她印象不错,甚至有点喜欢上这个性情豪爽的女孩。抱着结交朋友的想法,黑衣女人接下银票,大笑一声,对其他人抱拳说:“在下先走一步,后会有期!”说话间已经不见踪影。 马雨露和绕胖子也假意辞别,先后离开王陵。季林对马雨露举动十分疑惑,忍不住问道:“马小姐为啥给他们钱?非亲非故,敌我难辨,沈先生知道了恐怕不好交待!”“你不要多管闲事!我做事自有分寸,干爹那里自有说法,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马雨露冷冰冰甩下一句话,自顾自驾车先走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马雨露这一招欲擒故纵果然奏效,不仅把饶胖子一帮手下贪欲撩拨起来,而且引发了黑衣女人好奇心——这个西北女孩究竟是什么人?肯定不是警察,多半是回回部落头领,与红军有过节,想挟私报复,所以到西安招兵买马。 捏着三百元银票,饶胖子也动了心:所谓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仅凭那点薪水,侦缉队有谁肯替他卖命?尽管绞尽脑汁挣些外水,但队里窟窿太大,每月都入不敷出,搞得他焦头烂额,常常向局长诉苦,伸手要补贴,跟叫花子差不多。 回去后没两天,侦缉队几个弟兄约上饶胖子,去张记面馆吃羊肉泡馍。以往都是饶胖子请客,今天居然反客为主,让饶胖子略微有些意外,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太了解这些队员了,一个比一个抠门,恨不得鸡脚杆上刮油,突然一反常态变得慷慨大度,肯定有事。 陕西人嗜好吃面食,也善于做面食,除了羊肉泡馍之外还有若干用做法,譬如著名的岐山臊子面、biang(音)biang(音)面、摆汤面、蒜蘸面、宫廷罐罐面……等,多达50余种。家家必备老少咸宜,是陕西人必不可少的主食。 陕西人喜欢吃面不算稀奇,让外地人啧啧称奇的是吃大蒜,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生蒜。什么时候吃?怎么吃?其中大有讲究。 大蒜最好品种来自山东,其中以济宁市金乡县为佳。相传此物秦汉时从西域传入中国,经人工栽培繁育,逐渐推广至全国,因为具有抗癌功效,故而备受青睐。 陕西人吃面必须佐以大蒜,面馆都是免费提供,从不限量,由此也可以看出大蒜的重要性。吃蒜要会吃,不得其法乱吃,不仅对身体无益,反倒有害健康。主要有两点:一是不能空腹食用,二是不能单吃,一定要和着面或馍吃,一口面馍一口蒜,一碗面馍吃完一颗大蒜也随之下肚。 请客的队员都是陕西人,唯独饶胖子是山西人,在西安生活多年仍旧保持着山西人习性,视醋为生命,不喜欢吃大蒜,吃面也如此,恨不得把整瓶醋倒进羊肉汤里。 几个人吃着羊肉泡馍,边吃边闲聊。一个队员剥着大蒜,对饶胖子媚笑道:“队长,咱侦缉队这几个月进项少得可怜,青黄不接,好多人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绕胖子正在往碗里倒醋,听到这句话停在半空,犹如一尊雕塑。 另一个队员也趁热打铁说道:“是啊,牛老三说得没错,咱侦缉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确实该想想法子啦,不然弟兄们哪还有心思去抓地下党?” “那你们说说看,想啥法子?”饶胖子把半瓶醋倒进碗里,抓起白馍,扳下一小块扔进去。白馍落入羊肉汤,羊油立刻包裹住,变成泡沫状物体。 “你们不是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风声愈发紧张,上峰三天两头催着我交差,侦缉队不是缉私队,也不是刑警队,随便抓几个蟊贼或者小混混就能糊弄过去。弟兄们,咱们是干什么的?侦缉队,顾名思义,侦查、缉拿可疑分子,排除异己,为党国建功立业,请你们告诉我:近一年来,拿得出手的案子有几件?”绕胖子先发制人,封住他们的嘴。 当差的最怕听到类似训斥,好比一拳打到海绵上,力道全卸了。几个队员都垂下头,“呼哧呼哧”喝起羊肉汤来。张记面馆有百年历史,汤美味鲜,驰名大西北,一天能卖几百碗。 见手下像斗败的公鸡,饶胖子欣然一笑,初步达到目的,他感到意犹未尽,再敲击几下就可以了。 “弟兄们,话虽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挣钱的法子,俗话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要肯动脑子没有饿死的汉子。你们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俺明白,今天请客不就是为姓马的一句话吗?”绕胖子吃饱喝足,右手捻着一根牙签,在嘴角边反复鼓捣,轻描淡写说道。 第三百九十八章 “队长英明!饶哥真聪明!”几个队员都嘻嘻哈哈笑起来,这顿饭是哥们儿几个凑钱请的,不能白吃啊!侦缉队虽然不像警察那样属于政府公务员编制,好歹也是正规单位,按现在人的话,就是合同制聘用人员,悄悄在外面干私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如果饶胖子领头就不一样了,他是警察局正儿八经任命的侦缉队队长,饷银由局里发放,据说还是副处级,出了事有人帮着开脱,这样操作最好。 饶胖子有饭后吸烟的习惯,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嘛,侦缉队哪个不知晓?为了讨好他,几个队员早准备好哈德门牌香烟,只等饭后敬奉。 饶胖子从嘴里抽出牙签,随手扔到地上,坐直身子,鼻腔内发出猪一般的哼哼声。手下赶紧掏出香烟,递上一支,饶胖子接过来叼在嘴上,另外的人立刻擦燃洋火,为他点上。 狠狠吸上几口后,饶胖子心满意足,瘫软在座位上,半睁着眼睛,梦呓般说道:“依我的眼光,这小妮子八成是南京方面派来的,不是一处就是二处,你们看到他们装备没有?清一色勃朗宁手枪,除了军情局,谁有这种待遇?” 队员们都瞪圆双眼,不约而同问道:“军情局在西安不是有分站吗?怎么又钻出一队人马?有没有搞错?”“我没错,是你们错了!军情局两个处在西安都有分支机构不假,难道不会有其它组织?”饶胖子不屑一顾答道,好像已经洞察一切。 几个队员大眼瞪小眼,顿时做声不得,比起饶胖子,他们确实是井底之蛙,要不怎么差别如此之大呢! “队长,我还是没搞明白,就算他们是军情局的人,为啥要绑架韩小姐?军情局不会那么下贱吧,到了靠绑票索要赎金过日子的地步?”一个队员发出疑问,这也是其他人的问题,饶胖子不得不正面回答。 “据我所知,军情局特工做事风格异于常人,手段五花八门,远非你我可比拟。绑架韩京花是何目的,目前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绝不是为钱财而来。韩京花是老钟(邮局局长)相好,他有没有啥见不得人的猫腻,迫使军情局用韩京花交换,有待进一步揭开谜底。”绕胖子在抽烟的时候脑子特别好使,越说越兴奋,几乎要跳起来。 一整天绕胖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钟局长与他是把兄弟,交情匪浅,既然开了口,面子还是要给;另一方面,南京方面更不能得罪,这些人掌握着生杀大权,不要说他饶胖子,即使警察局局长也只是一只蚂蚁,随时可能从世上消失。如何处理好两者关系,最好是化险为夷又从中得利,岂不两全其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女人是人是鬼,不经过一番博弈难以决断,绕胖子决定去拜访马雨露,探一下水深水浅。 与此同时,“关中一枝花”的唯一传人,也是她亲生女儿,黑衣女人年竹心亦犹豫不决,是否应该去和马雨露再次见面。 作为一名侠盗,年竹心的母亲,也即是“关中一枝花”桂娘,曾驰骋江湖数十年,以前专杀贪腐无能的清廷狗官,后来辛亥革命后逐渐退隐江湖,把毕生绝技——河北沧州年门形意八卦掌悉心传授给女儿,自己则金盆洗手静心修禅。 桂娘年事已高,任由女儿独来独往,做喜欢之事。年竹心行事风格和母亲迥然不同,与国民政府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专偷盗乡绅富商财物,从不打家劫舍滋扰百姓。 年竹心下手之前通常会事先通报县府或警察局,说个大概,具体人物、地点、时间自然不会告知,事后必然给当地政府官员留下一笔财富。拿人手短,吃人口软,官员们得了好处哪还会去抓她?自然草草了之,皆大欢喜。 第三百九十九章 马雨露此刻的心情和当年姜太公没有区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句民谚道出了她的心声。在此之前她一直很担忧,干爹沈升云交付的任务进展缓慢,韩京花被绑架,马雨露心怀内疚,倘若哪天韩京花知道真相,还不把她骂死! 侦缉队不是肉包子,谁想啃就啃一口,马雨露心里跟明镜似的,绑架韩京花只是幌子,引侦缉队上钩,招募到所需之人才是目的。这伙人并非癞蛤蟆,她马雨露亦非天鹅肉,假如饶胖子不晓事,得寸进尺,这桩交易也就黄了。 黑衣女人突然出现让此事发生戏剧性转折,本来偷偷摸摸的私下交易正大光明摆在桌上,由马雨露个人行为变为筹备组和侦缉队的一场博弈。 黑衣女人是何许人?马雨露也在猜测,从她问话中得知,多半是盗墓贼或者与盗墓贼有联系的蟊贼,这种人利字当先,有奶便是娘,没啥利用价值。然而不知为什么,马雨露对她有一种莫名好感,冥冥之中预感到她俩之间会发生关联,携手并肩同生共死。 有个人躲在暗处始终盯着马雨露,只要她有些许差错便记录在案,在合适的时候向上峰报告。沈升云不可能一手遮天,总有一天会有人听他的报告,届时就是出头之日了。这个人像城市下水道里面无数老鼠那样,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昼伏夜出,随时准备窜出来偷食残汤剩羹,他就是季林。 王陵之约后某一天,季林的心腹向他密报:侦缉队那个胖队长登门拜访,去找马雨露了。这正是季林等待已久的时刻,一刻钟以后他已经蹲在马雨露所在房间窗外偷听了。 此刻马雨露和绕胖子就像两个隔桌对弈的棋手,端坐在茶几旁,都不说话,偶尔用眼角余光瞟一眼对方,他们在等对方先说第一句话, 职业棋手对弈有几条潜规则:一是弱者先行,棋艺高超者礼让低下者,让其先落第一枚棋子;二是高手让棋,视双方棋艺差距程度,高手让棋多少不一;三是自动放弃认输,不必等到棋子全部被对方吃掉,输家一般会提前放弃,以保留颜面。 谈判如同对弈,尤其实力相当的对手更不会轻易出招,与对弈相同,强者希望占据主动权,让弱者先发言,露出破绽,尔后抓住其软肋将其制服;弱者也希望占领先机,让强者先说话,把被动变为主动。 此时绕胖子处于弱者位置,马雨露是强者,两人都希望对方先阐述想法,把握主动权。心有灵犀一点通,虽然双方都不说话,但眼神把心思表露无遗,既然英雄所见略同,那么索性就耗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雨露把清茶当道具,一杯接一杯,茶水喝多了自然如厕次数多,一次又一次去洗手间。绕胖子则把香烟当挡箭牌,一支接一支,一包吸完又换一包,烟灰缸里灰烬堆得像小山堡。 房间里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却把窗户外的季林给急坏了,窗台仅有半米宽,一米多长,刚好能站一个成年人,而且不能太胖,好在季林比较瘦小,不然早掉下去了。 季林蹲在窗户下面,竖着耳朵偷听,半天没有动静,全身发麻,特别是双腿,已经酸痛难耐。季林好不纳闷,甚至以为自己耳朵失聪了,两个有着身份背景的人凑在一块儿怎么可能缄默无语? 如果屋里再没有声响,季林只能顺着雨水管道滑下去,打道回府,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姿势。何况被别人看见难保不报警,当小偷抓进警察局吃牢饭,多丢脸呐! 突然“哐当”一声打破这种寂静,马雨露和绕胖子都像被仙人掌蛰了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朝响声发出的方向望去。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露出个大窟窿,劲风呼呼吹进房间,把窗帘刮得簌簌作响。 第四百章 绕胖子的反应完全出乎马雨露意料,异常敏捷矫健,圆滚滚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快速向前移动,抢先一步跑到窗台旁向外观望;马雨露也不甘落后,紧跟着来到窗边。眼前一幕让他俩目瞪口呆——窗外居然蹲着一个男人,双手紧紧抱住雨水管道,玻璃渣洒满一身,狼狈不堪。 绕胖子觉得此人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大喝一声:“哪里来的蟊贼,在这儿干啥?”马雨露已经认出是季林,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脸颊火烧火燎,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季林此时满腹冤屈,又急又恼,跳楼自杀的心都有了——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该离开这里,再这样守下去非瘫痪不可。忽然一声脆响,头顶上的玻璃应声而破,哗啦啦掉下来,落在他身上,额头还被划伤,留下几条血口子。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季林急得满头大汗,让饶胖子当小偷抓去,给沈升云和马雨露丢脸不说,还会身败名裂,被人耻笑,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俺看你这模样就是小偷,贼眉鼠眼,獐头鼠目,五短身材,生来就是小偷样!给老子爬进来,到警察局吃几天牢饭,让局子里那些弟兄过把手瘾!”绕胖子拔出手枪,对准季林脑袋,大喊道。 季林没进过警察局,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早听说警察局里豢养着一帮职业打手,全是临时聘用人员,穿着警服,专门鞭打疑犯。 这些人收入不高,但比较散漫,不像其他内务需要朝九晚五打考勤,因为他们工作性质特殊,负责鞭挞、殴打疑犯,也即是所谓的行刑逼供。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打手这一行也不例外。喜欢读明清小说的人都知道,古代官衙当差的公务员有两种人,一种是捕快,类似于现代社会的警察;另一种是衙役,相当于政府坐班人员,同时兼具某些警察职能。譬如对疑犯使用刑具,多半由衙役操作。 古代官衙最常用的刑罚便是棍棒,击打疑犯屁股,通常几十或上百次不等,一般不超过五十次,再多就出人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样的刑罚不一样的结果,同样次数的棍棒很可能会截然不同,轻重全掌握在衙役手中,有钱人轻松过关,穷苦人命悬一线。 季林对警局内幕略知一二,被那帮打手折磨不死也残,因此打定主意决不能被绕胖子抓住。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犟着头,答道:“打死我也不上去,你开枪好了!” 绕胖子没有想到一个蟊贼如此嘴硬,气急败坏,扣开扳机,大吼道:“俺数一二三,再不上来真开枪了!”马雨露担心季林安危,忙劝阻:“好说好商量嘛,何必舞刀弄枪的,一个小偷,犯得着吗?”“不行!今天俺还认真了,必须带到局里审问,鬼头鬼脑躲在这儿干嘛?俺怀疑他是共党,还有同伙接应!”绕胖子不依不饶,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两人的对话季林听得清清楚楚,心想:看来今天在劫难逃,要栽在这个死胖子手里,与其被抓受辱还不如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季林瞅瞅楼下,这是一栋有六层楼的建筑物,马雨露所在房间位于四楼,距离地面足有十多米,这么高的地方跳下非死即残。 绕胖子还在挥舞着手枪不停叫嚷,走火可能性极大,季林不想被冤枉打死,心一横,眼一闭,松开双手,身躯往后倾斜,从四楼窗台边径直坠落下去! 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仰着脖子向上看,七嘴八舌,猜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过不了多久警察就会赶来,这是马雨露最不愿看到的结局,季林被抓,对她又是一件麻烦事。 眼睁睁见季林跳楼,马雨露始料不及,大惊失色;绕胖子只想吓唬他,没想到来真的,一时也乱了方寸,两人都伸出脑袋往下看,以为季林必定头破血流,当场死于非命。 第四百零一章 让马雨露和绕胖子感到诧异的是:季林不见了!——楼下只有叽叽喳喳的人群,哪有半点影子?难道人间蒸发不成?或者遁入地府成了鬼怪?还是绕胖子腿快,风一般推开房门,噔噔噔冲下楼,等马雨露赶到时已经站在人堆里面,指手画脚指挥疏散了。 季林终究是血肉之躯,高空坠楼焉有不伤不死之理?并非他命大,而是事先有人做好准备,用两床厚棉褥救了他。 随绕胖子去谈判的侦缉队队员有两个人,随季林去打探消息的也有两个人,都站在楼下等待。见季林顺着雨水管道爬上四楼,侦缉队的人觉得奇怪,大白天竟然有人敢偷窃?看了一会儿又不大像小偷,于是静观其变。季林的手下知道其中缘由,也在观望,等他下来便离开。 事情发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两个侦缉队员心里嘀咕:队长为何拔枪相对,这个小偷哪里惹恼了他,不得而知;季林的手下顿时慌了神,眼看老大有难,不能再袖手旁观。 急中生智之下,两人赶紧跑到一楼小卖铺找老板要了两床厚棉褥。当时旁边只有侦缉队队员,因而不由分说拉住他俩,央求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两位大哥帮帮忙,牵住棉被,谢谢啦!” 两个队员你望我我望你都不吭声,凭啥救小偷的同伙?说起来大小也是警察局下属部门,总不能助纣为虐吧! 季林手下以为他们要酬劳,忙翻遍衣兜裤包,凑了十几块大洋递过去。一个队员瞥了几眼银元,悄声对同伙说:“举手之劳,队长也不知道,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嘛!”没有谁会拒绝白花花的大洋,两人一拍即合,答应帮忙。 当季林落下那一瞬间,四个人选好方位,眼睛直直瞅着坠落轨迹,前后左右移动。有几个壮汉良心发现,也过来搭手,季林不偏不倚正好落入被褥里面,毫发未损。 人倒是安然无恙,但涉嫌偷盗,侦缉队员死活不放他走,两个手下无奈,只得先回去,找其他人想办法营救。这便是事情经过,季林尽管侥幸逃生,但身陷囫囵,注定要遭受牢狱之灾。 在这种情形下,假如马雨露出面澄清事实,饶胖子不可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季林肯定平安无事。然而一场私下交易就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马雨露不愿意,饶胖子生意告吹,想必也不情愿。 最好的结果就是佯装不知,马雨露和季林彼此心照不宣,装作相互不认识,如此饶胖子也可以继续与马雨露的交易。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牺牲掉季林,不管他是否同意。 马雨露远远看见季林被侦缉队拷上手铐押上小汽车,没有挪动脚步,在她看来季林咎由自取,如果不来偷听谈话怎么会惹出祸事?不过有一点令人费解:那块石头从何而来?不早不晚不轻不重,准确击中她的房间窗户玻璃,究竟什么动机? 回到侦缉队队部,饶胖子下令把季林送往警局下属看守所,交给所长邓眼镜,严刑拷打,三日内拿到口供。邓眼镜也是他的把兄弟,私交笃厚,唯饶胖子马首是瞻,对侦缉队移交的疑犯严格按照饶胖子指示办理,季林这回确实落入虎口了。 马雨露思索的同时饶胖子也陷入沉思,与马雨露困惑如出一辙,仍然围绕那块怪异的石头。饶胖子想法有所差异,他对石头的力度和技巧更感兴趣:从窗户玻璃破碎程度来看,石头绝非自下而上击中窗户,而是来自楼房对面,离饭店最近的建筑物起码有一百米以上,换句话说,扔石头的人臂力惊人,石头发射轨迹近乎于直线。 第四百零二章 凭着多年办案经验,饶胖子还发现:这块奇怪的石头尽管劲道充盈,但投掷者并非使用蛮力,按武林行话来讲,就是“四两拨千斤”,只用了很少力气便把这块石头扔了出去。 饶胖子看过那块石头,足有三、四斤重,是河滩上常见的鹅卵石,椭圆形,扁扁的,需要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才能握住。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彪形大汉?鲁智深重生?李逵再世? 马雨露想法和饶胖子差不多,区别在于她把关注点放在投掷者动机上,为何要砸窗户玻璃?小孩顽皮搞破坏?还是有人故意示警,提醒他们隔墙有耳?第一种可能性不大,十多米高的地方,哪个小孩有这力气?第二种有可能,以为季林是小偷,出于打抱不平的目的,投石报警,把季林丑陋行径暴露无疑。 其实他俩猜测纯属多余,很快就有人找到马雨露自报家门,承认此事系有意为之。 第二天晚上,马雨露正在看一份报告,是季林派往陕北打探消息的手下收集的情报,简明扼要,仅有薄薄一张纸。内容不多却很重要,按照马雨露要求,详细绘制了从西安进入陕西的路线,途径哪些乡镇,这些乡镇有多少人口,政治倾向如何,等等。 马雨露有个初步想法:建立一支先遣队,打着“川陕抗日义勇军”的旗号,人数不要太多,十个人以内足矣。这些人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武功了得,二是仇视红军。先遣队顺着路线深入陕北,最终抵达延安,想方设法站稳脚跟,然后再派后续人马补充力量,从内部破坏中共中枢系统,完成沈升云赋予的任务。 所有因素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人,不是一般人,而是武功高强之人,训练有素,能够熟练使用枪械。马雨露之所以相中侦缉队,因为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当年饶胖子从西北各地花大力气网罗而来,大多是西北军退役军人,骁勇善战,个个是硬汉。 马雨露拿着报告思绪万千,说实话,实施这个计划有多大把握她也没底,据说军情局两个部门曾多次派遣精兵强将进入陕北,抱着与沈升云同样目的,结果均丢盔卸甲铩羽而归。 当初沈升云交待任务时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对马雨露安慰道:“露儿,不要有什么顾虑,大不了浪费些钱财,权当缴学费嘛!汪主席为国为民禅精竭虑,振臂高呼之下追随者甚众,不少巨贾商户纷纷慷慨解囊倾其所有,相比起和平建国大业来,这点钱不值一提,干爹相信你,放开手去做吧!”马雨露不知该说什么好,竟哽咽起来。 正当马雨露浮想联翩之时,身后一双绵软的小手搁在她肩上!出于本能反应,马雨露反手去抓,却扑了个空,那双小手随后又搁在她肩上,马雨露抓了几回都没得逞。从小到大马雨露最厌烦别人对她动手动脚,哪怕亲朋长辈都不行,这个人也太无礼了! 忽然之间马雨露想到一个人,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个人也是这般爱逗她,趁她不注意时把手搁在她肩上,然后小声问道:“猜猜我是谁?猜中有赏!”——马雨露又惊又悲,那个人已经被她亲手埋葬在渭南,永远不会再出现。 “请你把手挪开,我不喜欢这种见面方式!”马雨露面带不悦,语气冷峭。“呵呵,抱歉,开个玩笑!我以为马小姐会跳起来跟我决斗,还好,你没有这么做!”身后一个圆润的女中音响起,随着话音转身到马雨露眼前。 好熟悉的身影!——瘦高个,瓜子脸,大眼睛,头发乌黑,穿着一套粗布碎花衣衫,一副关中村姑打扮。年轻女人嫣然一笑,轻声说道:“马小姐不会眼力这么差吧?咱们分手不过两天嘛!” 第四百零三章 两天前才见过?——马雨露蓦然惊觉,怪不得身形如此熟悉,这不是那个黑衣女人么?那晚她蒙着面纱,声音低沉,细细回想起来确实出自同一个人,没错,就是她! 两个同性别的人在一起比两个异性容易相处,相比之下女性更为融洽,或许是天性使然吧。马雨露和年竹花就这么自然而然打开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像拉家常似的聊起来。 “马小姐是宁夏哪里人?” 年竹花尽量问得很随意,避免引起她的反感。“银川,怎么,你也是宁夏人?”马雨露稍微放松了警惕,反问道。“我母亲是中卫县人,不过离家已经好多年了。”年竹花微笑着回答。 “也是回回吧?中卫回回占大多数,穆斯林氛围比较浓厚,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马雨露脸上露出笑意,年竹花趁机说道:“是的,母亲是回回,父亲是汉族。我姓年名竹花,算半个回回,咱们交个朋友嘛。”“好啊,既然是朋友,都拿出诚意来,你能直言相告吗?”马雨露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年竹花明白马雨露的意思,坦然笑笑,轻言细语说道:“马小姐不是警察,实言相告也无妨。大概您看出来了,我是道上的人,以‘捞偏门’(江湖上对盗窃的雅称)为生,不过是义盗,从不打家劫舍。” 马雨露盯着年竹花眼睛,瞳孔里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杂质。听族里老辈讲过,眼睛是人的第二张嘴,很多时候不需要开口,眼睛已经说出一切。 马雨露见过无数双眼睛,直觉告诉她:这双眼睛善良无邪,待人真诚和蔼,值得信任。 “前天晚上是个误会,偏巧碰上,无意冒犯,请马小姐多包涵!” 年竹花拱拱手,表示歉意。马雨露摆摆手,答道:“我知道,不用介意,我没有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给你钱和地址。” 年竹花接着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昨天给马小姐送了一份小礼物,不知道是否满意?”马雨露一怔,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年竹花噗哧一笑,指着窗户问道:“这几扇玻璃是今天新安装的吧?”马雨露点点头,仍然没有明白她想表达什么用意。 “昨天我本来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早,再后来居然看见一个人爬上四楼,躲在窗户下面偷听。姑奶奶走遍秦川山山水水,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如此龌龊之人!故而给他一点教训,没有妨碍你们谈话嘛?” 年竹花和颜悦色解释道,声音和风细雨,马雨露却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扔石头的人是你呀!”马雨露惊讶之余走到窗台边向外眺望,假如石头是从对面投掷过来,需要多大的力气!敬佩之心油然而生,马雨露情不自禁问道:“年竹花,你是怎么练成这门技艺的?” 年竹花变戏法般又摸出一块鹅卵石,比昨天那个稍小一些,更加圆滑,笑着说:“其实也不难,母亲从小让我练习,每天清早站在河边扔石头,要求只能沾一次水,扔得越远越好。”“喔,是这样!”马雨露明白了。 “刚开始只能扔两三米,慢慢的可以扔五六米了,越扔越远。” 年竹花回忆起往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后来呢?能扔多远?”马雨露忍不住追问,从对面平台上扔过来距离可不短。 “喏,您看到了,大概一百多米吧!” 年竹花嘴巴向窗台呶了呶,回答很随意。马雨露睁大双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换成她能扔十几米就不错了。 别小看这扔石头,其中大有文章,没有深厚内功根本不可能扔那么远,这是年门独家绝技,年竹花无论如何不会把真相告诉马雨露。 第四百零四章 在马雨露和年竹花建立初步联系同时,另一个人正受着鞭挞之痛,酷刑折磨着他的身心,不到一天已经体无完肤,不成人形。这个人被当作地下党疑犯严刑拷打,剥光上衣,吊在木架上,忍受一遍又一遍鞭挞。 此时季林生不如死,恨不得缩回到娘胎里去,母亲的子宫又温暖又安全,是最好的归宿。刚开始那些警察还算客气,要烟给烟,要茶给茶,还给他饱餐一顿,后来拿出纸笔,让他在上面写下口供,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供出上下级和联络方式。 季林怎么可能答应?本来就不是,凭啥承认?见季林不写,警察当即翻脸,三两下把他拖上木架,剥光衣衫,捆上双手,开始用刑。 邓眼镜站在审讯室隔壁,隔着特制玻璃观察季林的反应。这面玻璃只能从外面看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便于看守所管理者观看。 邓眼镜原本不是看守所所长,警校毕业后凭着文笔出众,进入武汉警察局秘书科工作,专门撰写文案。此人颇有心计,在秘书科工作期间游走于各科室,寻找可乘之机,发现油水最多的部门居然是看守所,尤其是掌管全局的所长,权利之大匪夷所思。 邓眼镜外表文质彬彬,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骨子里却嗜好血腥,也极贪财,平生有两大爱好:喜欢看审讯、喜欢敛财。两个爱好从不流露在表面,都在私下进行。 未当上看守所所长之前,邓眼镜经常借故去看守所办事,打点各方面关系,尤其爱陪老所长去审讯室。老所长在里面审问疑犯,他站在外面观摩,学习审讯技巧,揣摩疑犯心思。 在邓眼镜看来,犯罪心理学是一门大学问,审讯便是其中精粹,看似简单的对话却蕴涵无限深意。审讯者与被审讯者之间比棋手博弈更为直接,无需任何掩饰,直逼人的内心深处,搅动心潭,触及灵魂。 站在审讯室特制玻璃外面,邓眼镜见过无数审讯场景,可谓人间万象应有具有:有人至始至终一句话不说,但审讯者拿到确凿证据后,一件小小证物便使疑犯心理崩溃和盘托出;有人有问必答,胡言乱语乱说一气,满嘴假话,审讯者也清楚,但没有拿到有力凭据,最后不了了之,只得放人。 还有装疯卖傻者,企图蒙混过关,对这种人就需要审讯者具备高超手段,抓住对方破绽,戳穿他的伎俩,最终瓦解心理防线。 邓眼镜喜欢看审讯,其目的在于敛财,根据疑犯肢体语言判断出有多少油水可榨取。看守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疑犯押入审讯室,小偷小摸和二流子混混居多,真正作案犯科者占少数。 邓眼镜曾经去过其他警察局看守所取经学习,看他们是如何管理的。结果发现:这些看守所都不重视审讯这一关,全凭警察局送来的结案报告办理,说穿了,和猪圈鸡笼没啥区别,仅仅把看守所当作一个中间通道,经过这个通道到达监狱。 经过几年苦心经营,送出去大量钱财后,邓眼镜终于如愿以偿,从警察局长手上接过委任状,接替退休的老所长前往看守所履任,开始野心勃勃的敛财计划。 这件事饶胖子还曾推波助澜,帮过邓眼镜一把,因此邓眼镜才会对他感恩戴德,如同再生父母,每发一笔横财都要抽出三成孝敬他。 看守所狱警很快发现,这个新上任的所长行为诡秘,让人捉摸不透。老所长在任时喜欢东转转西看看,大小事一把抓,连食堂采购了什么菜,午饭吃啥都要过问。对疑犯反倒不关心,派人随便问两句就押进牢室,等待法庭审判后送往监狱。 新任所长恰恰相反,每天只呆在两处:所长办公室、审讯室,甚至极少去厕所,不在此地即在彼地,没有第三个地方。 第四百零五章 看守所食堂设有专为所长开的小灶,里面环境优雅,水果茶点一应俱全,前任所长都爱在那儿就餐。可邓眼镜例外,从来不去,一日两餐(晚餐通常回家吃)都让人送到办公室或者审讯室。在办公室吃饭时间极少,如果不是开会或听取汇报,肯定会在审讯室。 邓眼镜为何对审讯室如此痴迷?——主要源于两个缘故:一是通过观察审讯现场,摸清疑犯犯罪动机,达到敲诈更多钱财的目的;二是审讯现场十分血腥,邓眼镜有着特殊癖好,以观看暴力场景为乐。 在邓眼镜授意下,看守所“四大金刚”变本加厉对疑犯进行折磨,拷打手段令人发指。这“四大金刚”大有来头,是历任所长从社会上招募的闲杂人员,大浪淘沙,最终留下他们四个人。 按照年龄划分,“四大金刚”依次为:老大胡铁头、老二郎金嘴、老三霍瘸子、老四岳三手。这些人身上都背负着一个故事,不为人知,看守所狱警只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至于以前什么背景,无人感兴趣。 胡铁头最早进入看守所,那时还不满三十岁,也是被当作疑犯抓进来的。犯案缘由是打架斗殴,黑帮之间黑吃黑本属正常,但那次群殴胡铁头忒恨了,一人打七八个,而且把他们都给打残了。 胡铁头所在帮派老大早就怀疑他有篡党夺权之意,企图通过抢地盘夺取人心,加之这回赔了另一派医药费安家费若干,大为不满,趁机把胡铁头送进看守所。事后还向警察局局长、法庭庭长行贿,希望把胡铁头判终生监禁,永远不要出来。 叫花子也有三个穷朋友,胡铁头并不是孤家寡人,很快得知这个阴谋。为了不在监狱坐一辈子,胡铁头倾家荡产也向警察局长和法庭庭长行贿,所赠钱财是老大的两倍,反过来老大被判刑入狱。 有仇不报非君子,胡铁头再次向看守所所长行贿,在他和老大同时羁押看守所期间,用一根细铁丝把老大脚筋捅穿,造成终生残疾。入狱后监狱狱长见他可怜,免去劳动改造,在监狱负责清洁卫生,曾经不可一世的黑帮老大竟落得如此下场,怎不令人唏嘘? 当时的看守所所长是退役军人,曾在冯玉祥手下担任营长,受伤后提前退役,利用丰厚的慰劳金买下所长一职。此人很欣赏胡铁头狠劲,找人把他保释出来,只问了一句话:“你这条命是我的,要你生,你不会死;要你死,你不得活。愿不愿意在看守所干一辈子?” 胡铁头不大明白此话含义:公职人员总有退休那一天,所长啥意思?让他在看守所干一辈子? 胡铁头绝顶聪明,既然所长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爽快回答:“您老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怎么说我怎么做!”所长拊掌大笑,立即与胡铁头签下聘用合同,第二天胡铁头便穿上警服,成为看守所合同制警察,专门负责协助审讯员工作,其实就是打手。 胡铁头的绝招恰如其名,全在头顶上,亮锃锃如同电灯泡的头颅,形似葫芦,寸草不生。胡铁头的铁头堪称一绝,也是看守所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因为这颗头颅太厉害,季林就尝到了其中滋味。 作为“四大金刚”之首,随着年龄资历增长,胡铁头逐渐成为合同警的小头目。一般不参与行刑逼供,在所长指使下指挥用刑,心肠也软了许多。中年以后成家立业,体形日趋肥胖,成天笑嘻嘻的,像尊弥勒佛,所以又多了个绰号“胡弥勒”。 第四百零六章 老二郎金嘴最具传奇色彩,此人出生于中医世家,医术了得,拿手绝技是中医牙科,也即是运用中医药治疗牙病。中华医道博大精深,是世界医学界一朵奇葩,各种疑难杂症均有对应医疗之法,唯独牙病治疗效果欠佳,民国以后西风日渐,西医治疗牙病取代中医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郎金嘴早年跟随长辈学习医术,长大成人后另辟蹊径,拜一名法国修道士为师,潜心钻研牙医。中西医结合,数年后果然有所造诣,名气越来越大,钱也越来越多。 有钱了自然想过好日子,别人花天酒地寻花问柳,郎金嘴却爱好奇特,喜欢收藏奇石异草,不惜花费重金到全国各地收集。 郎金嘴家住热河,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军河北、热河,国土沦丧,郎金嘴万贯家财自然随之灰飞烟灭,一夜之间由巨贾变为贫民。 郎金嘴妻离子散,随难民南下一路流浪到西安,幸而此前自己给自己镶嵌了四颗足金假牙,靠变卖假牙才活下来,因此得到“金嘴”这个令人心酸的诨名。 郎金嘴也是被抓进看守所再成为合同警,罪名是“招摇撞骗,非法行医,售卖管制药品。”说白了,即无证经营,从黑市上买来麻醉药给病人使用,本来没啥大事。 此前郎金嘴经常出入看守所,算老主顾了,每次都是给钱走人,可这次不一样,遇到了老所长。当时抓了一个疑犯,死活不开口,典型的顽固分子,老所长怀疑他是陕南流窜过来的土匪,非要拿到口供,顺藤摸瓜抓到其他同伙。 郎金嘴听说后自告奋勇,找到老所长要求尝试,交换条件是给一份固定工作,薪水不高,能够养家糊口就行。老所长大手一挥,答应下来,同时警告他:如果撬不开此人嘴巴,就把郎金嘴当土匪处置。 那天几乎全所的人都围在审讯室外看热闹,一个江湖牙医怎么可能让疑犯主动交待案情? 只见郎金嘴不慌不忙走到疑犯面前,举起铁钳,晃了晃,疑犯以为要撬他牙齿,有些害怕,随即镇定说道:“大爷我啥都不怕,就算把满嘴巴牙都撬了,也不会说一个字!”郎金嘴诡异一笑,摇摇头,放下铁钳,又举起一把铁榔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疑犯故伎重演,先是恐慌后是镇定,郎金嘴仍然摇头。审讯室外的人都在起哄,老所长也按捺不住了,让人往里面传话,要郎金嘴搞快点,不要耍花架子。 郎金嘴确实在卖弄手艺,类似于跑街卖艺的江湖人士,显露真功夫前总要炫耀一番。见时机成熟,郎金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锦囊,轻轻一抖,上百根银针显山露水,露出真面目。 众人一片哗然,老所长也不知所措,这江湖郎中在搞啥幺蛾子?要给疑犯针灸吗? 郎金嘴取出一根银针,在疑犯面前晃了晃,不紧不慢说道:“我是个郎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会害你,请放心。今天跟你玩个游戏,我在你脸上扎几根银针,不痛不痒,有点酸胀,然后好戏就开演了。” “啥,啥,啥好戏?”疑犯真正紧张起来,语无伦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流淌。“首先,你会感觉牙齿开始松动,一颗接着一颗;其次,门牙离开牙槽,你会忍不住吐出来;最后,四颗大牙也离开牙槽,但不是吐出来,而是你本人把它们咽下去,通过肛门,全部排泄到外面。这些牙齿永远不可能再生,我建议你把它们做成工艺品,永久保存。” 老所长站在审讯室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汗毛倒立,好像郎金嘴要撬得不是疑犯牙齿,而是他的,这种心理在场所有人都存在,因而全都手脚发颤浑身冰凉。 第四百零七章 西安警察局看守所进出犯人无数,真正让郎金嘴过手的寥寥无几,曾经有一个案犯亲身领教了他的绝技,但事后郎金嘴后悔不已,很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 那是西安事变前夕,古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学良的东北军和杨虎城的西北军把西安围得铁桶一般。到处都在传闻即将发生兵变,人们惶惶不可终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鬼鬼祟祟之人,不时有军警车辆鸣笛驶过,气氛相当紧张。 那段时期警察局却显得格外清净,几乎没有增加新的人犯,看守所也乐得轻松自在,甚至有人在天气晴朗时搬张桌子搁在院坝,三三两两玩耍起来。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异常宁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在古城上空徜徉盘旋,究竟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恐怕只有张、杨两位统帅知道,其他人只能揣测,包括南京中央政府驻西安办事处等各方势力,也包括中共中央最高决策层。 一道代表党中央领导指示的电文从延安秘密发出,这道电文经过层层加密,犹如穿上厚厚盔甲,没有密匙,无人可以破解。 这封电报辗转反侧,最终交到中共陕西省委西安交通站负责人易之初手中,只有他掌握着密匙,所有来自延安的绝密情报都必须由他破译,然后交给省委相关部门执行。 易之初在交通站密室内很快破译出电文,寥寥数字却如晴天霹雳,把易之初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电文如下: 种种迹象表明,张、杨二人将于近日在西安发动兵谏,逼迫蒋停止内战联共抗日。我党十分关注事态进展状况,望陕西省委立即开展行动,及时汇报张、杨动向及南京方面对此事态度,必要时中央将采取紧急措施,以保证抗日将领人身安全。 易之初明白了,为什么党中央要对电文进行层层加密,电报内容确实非常重要,决不能落到敌特手里,应该立刻送交省委领导。事情紧急刻不容缓,易之初把电报藏好,马上赶赴省委驻地。 易之初压根没有想到,就在前几天渭南县委一位负责人的秘书被捕叛变了,招供出中共陕西地下党部分交通站及成员,西安交通站首当其冲。 但他不认识易之初,只知道交通站有小学教师。当时西安交通站利用教师身份做掩护的人不少,而且都是单线联系,每个人有自己的代号,即使被捕也不容易暴露身份,易之初就是这样度过危险期,顺利逃脱敌人的魔爪。 易之初离开交通站不久便发觉被跟踪了,特务很狡猾,使用了布控方式,每隔一个街区就布置两处暗哨。从交通站到省委共有三条通道,无论从哪条路走都有暗哨盯梢,易之初尝试过后,发现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一刻易之初有些遗憾,早知道会遭遇特务,早上就应该去糕点铺把蛋糕取回家。今天是女儿生日,说好要和妻子女儿一同吃晚饭,吃早饭时杜丽娘还对他说:“下午自习课让同学们自己温习好了,你早点走,菜市那家卖猪蹄的老字号五点钟收摊,去晚了买不到。” 见无法逃避,易之初干脆不走了,躲在街头角落迅速摸出电报嚼碎咽下,做好被捕准备。果然几分钟后,四个便衣围上来,扭住他的胳膊,嘴里塞上手帕,推进一辆警车,直接开向警察局。 幸好抓捕易之初的人不是国民党特务组织,否则绝无生还可能,他被侦缉队抓进去关押在看守所,开始接受审讯。由于叛徒招供指认,中共陕西地下党全省各分支机构均受到不同程度破坏,几十个党员被捕入狱,陕西革命形势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共中央特委也随之展开营救行动,尽最大努力保留有生力量。 第四百零八章 易之初被抓进看守所的时候正是所里面狱警闲极无聊之时,“四大金刚”才有两个,另外两个还未招募进来,正和一帮弟兄玩纸牌。 那时邓眼镜只是秘书科小职员,成天跟在局长、副局长屁股后面转悠,阿臾奉承,极尽巴结之能。秘书科有个职责,每当新的疑犯押解进看守所,秘书科都要加以甄别,把政治犯、杀人犯、强奸犯与其他犯人区别开来,因为这些疑犯属于重刑犯,需要严格审查。 秘书科并未指定哪个人专门负责此事,谁有空谁做,那天碰巧遇上其他同事都没空,科长便把这项工作交给邓眼镜。邓眼镜见案宗上用朱笔写着“政治犯”三个字,心里不禁一惊:眼下时局十分微妙,有传闻说张、杨二人背着南京政府与中共秘密接触,意图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政治犯,其中深意令人玩味。 凭着多年官场练就的嗅觉,邓眼镜预感此人非同凡响,说不定是一条大鱼,可以祝他一臂之力,早日飞黄腾达。邓眼镜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决定去找局长,说服他亲自下达密令,严刑逼供这个名叫易之初的政治犯,拿到对他们有利的口供。 警察局长四十多岁,正值风华正茂之年,听了邓眼镜讲述,眯着眼镜反问道:“邓秘书,你凭啥断定这个人有重大嫌疑?说起来你也算局里老人了,应该清楚规矩,初审是看守所的事,咱们警察局只负责二审,最终由法院审判,我如果擅自干预就是越俎代庖,要挨上峰板子的!” 邓眼镜慌忙解释:“局座请息怒!卑职不敢替局座做主,妄下结论,只是觉得目前局势紧张,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卑职担心地下党会趁机串联叛逆,做出有损党国声威之事。” 警察局长索性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答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邓眼镜忙鞠躬告退,心里不停打鼓:假如局长不采纳他的建议,反而迁怒于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太不划算了。 从那天起邓眼镜便一趟趟往看守所跑,找各种理由去审讯室,打探消息。狱警都是老熟人,也不撵他,由他站在审讯室外面观看。 不断有新人进来受审,邓眼镜竖起耳朵细听,没有一个姓易。邓眼镜特别查过受审疑犯名单,确实有这个人,排在最后。 等啊等终于等到审讯易之初,邓眼镜如同参加大考,心情躁动不安,期盼原先预料的场景出现。然而令人失望,局长并未采取强有力措施,对易之初上重刑,仍然走一般程序。如果按照惯例,没有实质性证据能够证明疑犯有通共嫌疑,一周后就可以获得保释。 邓眼镜咬咬牙,觉得有必要押下重金赌一把。他立即赶往钱庄,开具了价值一千元的银票,又返回看守所,悄悄交给所长。所长迷惑不解,望着银票发怔,半晌才问道:“啥意思?邓秘书,你要哪个人的性命?”一千元足以取人项上头颅了,所长以为邓眼镜的仇家被抓进看守所,想借机报仇。 邓眼镜摇摇头,拿起银票摸了又摸,低声说道:“不瞒所长大人,这可是卑职全部家当,原本打算买一套小院子,娶妻生子了却残生。只因为卑职怀疑新进疑犯中有地下党重要人物,本来恳请局长下令密审,可他不愿越权。此事对于所长您乃小菜一碟,这些钱权当孝敬您,成人之美,帮助卑职达成心愿。” 所长似有所悟,早就耳闻这个邓秘书四处钻营八面玲珑,看来不是假话,敢拿出全部身家押赌人犯,看守所历史上恐怕绝无仅有,真不简单呐! 所长脸上绽开笑意,推开桌上银票,说道:“邓秘书的好意游某心领了!审问疑犯是看守所分内之事,无功不受禄,你请收回吧!”“好嘛,那卑职就不多说了,倘若重刑之下疑犯招供,确系地下党首犯,这钱卑职还是要奉还所长,功劳也算所长的,记得以后多提携卑职便是。” 第四百零九章 这位看守所所长正是后来推荐提拔邓眼镜接替所长宝座的老所长,与邓眼镜本来没啥交情,通过此事反倒有所联系,邓眼镜在无意之中攀上所长这颗大树,加快了升迁步伐。 老所长开始留意政治犯,仔细阅读了易之初档案,里面犹如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见丝毫破绽,难道是邓眼镜看走眼? 老所长家境殷实,有三个经商的儿子,并不缺钱,可一千块不是小数目,说不动心是谎话。还有两三年就要退休,老所长想移居南洋,过上悠闲的寓公日子,但那种生活要一大笔钱啊,老所长平时也收些疑犯家属的散碎银子,然而杯水车薪,离财务自由还差得远。 经过反复思考,老所长打算利用这次机会试探一下邓眼镜,以他的精明能干说不定能为他打开财路做个铺垫,作为回报,将把邓眼镜发展成接班人。 严刑拷打不外乎有两种结果:忍受不了酷刑,招供出事实;屈打成招,被迫承认作案。前者是审讯者希望看到的,后者属于下策,拿来搪塞上级,蒙混过关。 一般人犯用不着上大刑,对付那些偷鸡摸狗、通奸淫乱之徒纯属多余,杀鸡焉用牛刀?只有政治犯、杀人犯、江洋大盗等重刑犯才可能使用酷刑,这些人明白自己处境,招供必死无疑,不招供或许不至于死,于是大多选择三缄其口,保持沉默。 武汉看守所自建立以来,沿用满清刑罚,民间传闻有108种,其实哪有这么多?不过几十种确实存在,有些还是独创,颇具江湖特色。 易之初接受的第一道刑罚便是看守所独创,美其名曰“烤番薯”——审讯者端来一个大火盆,里面是无数块炙热的木炭,砍伐自大山深处百年老树,经过晾晒,可以燃烧十余个小时,温度可达两百摄氏度以上。 审讯者夹起一块木炭,搁在疑犯脚板心上,疑犯皮肤被高温炙烤,随之“吱吱”作响,冒出缕缕青烟。视疑犯耐受力不同,审讯者会不断添加木炭,直到疑犯无法忍受为止。这种刑罚会导致疑犯皮开肉绽,筋骨断裂,极有可能造成终生残疾。 易之初两只脚板搁满木炭,甚至脚背上都是,如同两个大蒸笼,青烟袅袅,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肉味。两个打手拼命忍耐,实在受不住,跑出去透气去了。 易之初一次次昏厥过去,又一次次醒来,脑海里只有六个字:坚持就是胜利!老所长站在审讯室外面,目睹这一切后深深叹口气,对手下吩咐道:“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把狱医叫来给他疗伤,明天接着再审!” 痛苦的人不仅是易之初,还有深爱他的爱人兼同志杜丽娘。自从易之初没有按时回家吃晚饭那一刻起,杜丽娘便明白一切,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他俩曾经约定: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共同赴死是革命者人生一大幸事。 女儿不晓事,不见爸爸参加庆贺生日,气得哇哇大哭,最喜欢吃得生日蛋糕也不理睬,随便吃了两口饭就做作业去了,留下杜丽娘独自发呆。 那一夜杜丽娘想了许多,地下工作形同走钢丝绳独木桥,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深渊,死无葬身之地。从“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来,共产党人牺牲得还少吗?某种意义上讲,参加共产党就是舍身成仁,随时要做好抛弃一切的思想准备,包括亲情、爱情和友情。 佛家有偈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历代革命者都为信仰而生,为信仰而死,无人敢保证能够每天看到升起的朝阳,也无人敢保证能够看到每天落下的晚霞。早餐还在一起吃饭说笑的丈夫,傍晚便一去不复还,此生永远不再相见,多么残酷的现实! 不知何时,泪水一滴滴落入饭碗中,成了“汤泡饭”。杜丽娘颤抖着端起细瓷碗,一口一口咽下,米粒吸收了泪水,变得那么苦涩,杜丽娘花了十分钟才吃完这碗饭,搁下碗筷,她做出一个大胆决定:立刻把女儿送回乡下老家,不能连累孩子,她是无辜的。 第四百一十章 杜丽娘家乡远在陕南安康山区,坐马车要三天时间,还只能到镇上,再徒步走几十里山路才能到家。那里漫山遍野开满野生杜鹃花,每逢花期到来之际,阳光和熙,山花烂漫,宛如世外桃源。如果不是报考师范学校,投身革命,杜丽娘真想在此终老,充分享受快乐人生。 把女儿送回家乡托付给爹娘,可以了却后顾之忧,即使被敌人抓捕也不用担心受其要挟,这方面曾经有过多次血的教训。 易之初早就告诫过杜丽娘: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因小失大,他俩都是西安地下党独当一面的党员,不出事则已,出事便是大事,女儿是累赘,越早送走越好。杜丽娘好生后悔,应该听丈夫的话,以免横生枝节。 其实杜丽娘并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小女人,她外表柔顺贤良,内心却如同钢铁一样坚强。之所以割舍不下亲情,只因女儿天生残疾,生下来就是跛足,医学上称为“小儿麻痹症”,走路高矮不平,爬坡上坎更为困难。 女儿双足异常是在两岁那年发现的,牙牙学语之余开始手足并用学习走路。某一天杜丽娘抱着孩子出门买菜,没走几步便觉察到周围异样眼光,邻居们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她,还窃窃私语指手画脚。 杜丽娘心里隐隐不悦,平日里与街坊邻居相处不错,为何对她议论纷纷,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到了菜市,杜丽娘放下女儿,牵着她的小手,边走边挑拣新鲜菜蔬。一路上也有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确切说,是针对小女儿。 杜丽娘怀着满腹纳闷,走到经常光顾的一处老字号肉摊前,打算买他家的猪蹄,拿回去炖雪豆,给孩子补充营养。钱物两清后正准备离开,老板叫住她,小声问道:“杜老师,大伙儿都在说您孩子呢,真没听到啥风声?”“说我孩子啥?没听到啊!”杜丽娘回答,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板欲言又止,吱吱唔唔想说又不大好开口,杜丽娘急了,追问道:“啥事说嘛,我不怪你!”“您的孩子走路好像有问题,你们没注意到吗?”老板答道,随即补充一句:“或许还小,没养成好习惯,等大一些就正常了,您也别往心里去!” 杜丽娘抱着女儿回了家,再没有放下过,她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易之初从学校回来后,夫妻俩把女儿双足仔仔细细察看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解除心中疑惑,第二天两人都请了假,把孩子送到省立医院彻底检查。 结果让他俩十分惊诧——女儿竟然患有先天性小儿麻痹症!而且这种病迄今为止无药可治,意味着她将终身残疾。从那以后,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夫妻俩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随着岁月流逝,女儿渐渐长大,温顺乖巧,人见人爱,亲友们都建议把她带到国内大医院去咨询问诊,尽最大努力。但易之初和杜丽娘并没有这么做,治病需要时间精力,也需要大量金钱,相比之下,革命事业高于一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他们去做,相信女儿长大后会理解他们的行为。 就在杜丽娘收拾行囊准备上路时,却接到负责这一片区域的片警通知,让她去看守所探监。杜丽娘敏锐觉察到这是一个机会,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杜丽娘把孩子交给学校要好的老师帮忙照顾,揣着五十块大洋,拎上两盒菜肴,一瓶西凤大曲,坐上黄包车,直奔看守所而去。 易之初才熬过第一道刑罚,为何老所长大发慈悲,同意家属探监呢?换作其他案犯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老所长自有打算,他想软硬兼施,用亲情打动易之初,主动承认自己是共产党负责人。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尽管经过狱医治疗,但杜丽娘见到易之初时仍然大吃一惊:仅仅相隔三天,丈夫像变了一个人,形容枯槁,头发肮脏凌乱,胡须长得如同稻草,囚服上血渍斑斑。 杜丽娘强忍住热泪,从怀里掏出手绢给丈夫搽试污渍,狱警在牢门外手执警棍敲打着铁栅栏,大声嚷嚷:“快点啊,不要磨磨蹭蹭的,所长法外施恩,格外多给了十分钟,只有二十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多耽误!” 杜丽娘明白他的用意,忙取出一盒菜肴,又拎起那瓶酒,三两步走到狱警面前,笑着说道:“多谢大哥成全!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笑纳!”边说边把五十块大洋塞到他手里。狱警见她知书达理,口气也软下来,懒洋洋说道:“有道是‘久别胜新婚’,好吧,也不为难你,给你们半个小时,好好开导一下你男人,不要顽幂不化,跟政府作对没有好下场!” 探监送礼是看守所不成文的规矩,全凭案犯家属心思,懂得起就多些方便,可以给犯人送酒菜、衣物、香烟甚至偷偷带出去溜达一圈;懂不起或者穷人家就会被刁难,克扣探监时间,故意挑事,不准见面。 看守所还有一条潜规则:案犯家属送的酒菜狱警可以私自享有,但钱财必须给所长孝敬大部分。譬如杜丽娘这五十块大洋,值班狱警只能瓜分二十块,另外三十块是老所长的,如有私藏,责罚相当严重。 易之初非常珍惜这难得的机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把绝密情报尽快告诉妻子。牢室并非安全之所,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在监视监听他俩,唯有以极其隐秘的方式才能把情报传递出去。 易之初一手拿馍一手执筷,装作饥饿样子,不断夹起肉菜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杜丽娘担心他噎着,急忙阻拦,抓住他手臂,说道:“慢慢吃,还早呢,才过了几分钟。” 易之初边吃边盯着妻子,眼神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趁妻子抓住他手臂之时,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她手心里手背上轻轻敲击。 杜丽娘立即警觉起来,分明是摩尔器密码啊!他俩曾练习过多次,可以利用身体任何部位发出讯息,手、足、头、眼睛、舌头均可,除了夫妻,谁还能领会? 伴随着一口饭、一口菜,夫妇二人配合默契,把党中央指示逐字逐句全部传递完毕。牢室内静寂无声,只能听到两颗心脏“砰砰”的搏动声,四目相望,饱含着无限情感,此时无声胜有声,革命者的爱情在这里得到净化与升华。 终于把情报传递出去,易之初长舒一口气:没有遗憾了,此生足矣,敌人还会用更残酷的刑罚折磨他,来吧,有什么都使出来吧,无知者无畏,有知者更无畏!此刻易之初已经放下一切,同时替其他同志担忧,酷刑之下有人挺不住也很正常。 接连休息两天后又继续上大刑,这回也是看守所独闯的刑罚,名为“灌猪肠”——审讯者把疑犯双手双脚捆住,倒悬于屋梁上,下面放置一个大水缸,里面注满水,不是清水,是臭水沟的脏水,还放入青蛙、泥鳅、蜈蚣、臭虫等小动物,狱警们称之为“大杂烩”。 这还没完,大水缸下面会烧上一堆柴禾,火势不大,同炖肉汤的差不多。好戏上场了,易之初被捆绑停当,头朝下,两个狱警扶住身躯,一下又一下往水缸里猛灌,每次停滞十分钟。 随着水温上升,水里的小动物开始躁动不安,自然而然往水面窜。易之初闭紧嘴巴眼睛,哪里熬得住?最先是泥鳅往鼻孔里乱钻,接着嘴巴也张开了,青蛙、泥鳅、蜈蚣、臭虫等一股脑往里跑,有的甚至钻进耳朵里面。腥臭味瞬间充溢整个大脑和腹腔,其中滋味难以描述。 第四百一十二章 据说能熬过三回(也即是往臭水里灌三次)的人屈指可数,绝大部分疑犯才灌一回便怂了,当场认罪或者缴纳大笔赎金,早点结束这场噩梦。 “灌猪肠”会给受刑者留下严重后遗症,身心皆受到难以磨灭的伤害,尤其精神上,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之中。老所长在任期间,在审讯室吓得屁滚尿流者不多,但面对“灌猪肠”当场大小便失禁的疑犯占十之八九,由此可见此刑罚确实厉害。 易之初不是鬼神,凡人一个,怎能不惧怕?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上吐下泻,俗话说:生不如死,这种刑罚真正做到了。人类智慧是无穷的,发明人当初想到如此恶毒的体罚方式也算天才。 老所长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特制玻璃凝神观望,心里默默数着:一次、两次、三次……。老所长眼不花耳不聋,清楚记得这个政治犯被灌过多少次,一共是二十次,最后大水缸里的臭水已经所剩无几,小动物遍地乱爬。 这个政治犯究竟是不是人?——那一瞬间老所长大脑缺氧,产生短暂眩晕,差点跌倒在地。戎马生涯几十年,见过无数腥风血雨,老所长早已麻木不仁,在他眼里,人与牛羊猪狗没啥区别,都要吃喝拉撒睡。换言之,他不相信所谓信仰,为了活下去,人不如畜生,比畜生还要下贱。 易之初由此留下后遗症,慢性胃炎、慢性肠炎、慢性胆囊炎等各种慢性疾病缠绕着他,陪伴终生。整个人瘦了三十多斤,后半生一直消瘦,最后罹患消化系统癌症而死,病根源于看守所酷刑,那是敌人送给他的礼物。 看守所还有若干刑罚没有使用,老所长正在考虑是否继续对易之初用刑,好消息接踵而来:渭南叛徒供认的名单中,又有一批中共地下党陆续被捕,其中便有易之初所在学校教师,已经承认身份,且否认易之初是共产党。 原本对易之初也只是怀疑,易之初死活不招供,拿不到任何证据,已经羁押十多天,超过了羁押期。老所长如释重负,这块烫手的山芋终于可以扔掉,只是没收到邓眼镜那一千元,有些遗憾。 老所长心有不甘,心底的计划又翻腾上来,此人不值得信任,但可以利用,你升官我发财,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邓眼镜得知老所长要召见他,喜不自禁,以为易之初受不了严刑拷打,向政府自首了,当即放下手中工作,一溜小跑,来到看守所。 邓眼镜急于知晓易之初是否招供,老所长却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避而不谈,邓眼镜只好问一句答一句。老所长十分健谈,仔细询问邓眼镜家庭情况:祖籍哪里?家乡环境如何?祖上以什么职业为生?父母在家族中地位重不重要?还有几个兄妹?他们境况怎样? 如果不是有求于老所长,邓眼镜早找借口脚底抹油走人了,没办法,要取得老所长好感必须装孙子。邓眼镜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镜片后面的眼睛保持直视,下颌微扬,姿势毕恭毕敬。 谈话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眼看中午饭点快到,邓眼镜趁机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卑职受益匪浅,中午邓某做东,所长给个面子,去隔壁‘雅然居’就餐,继续恳谈。”老所长意犹未尽,顺势答道:“那好,就依小兄弟吧,咱们走!” 老所长并非话痨,心里明镜似的,用一个人容易,抓在手里长期利用很难。聪明人都明白过河拆桥的道理,邓眼镜人精一个,老所长卸任后人走茶凉,他绝不会再倾力相助。 老所长不愧是老江湖,早派人悄悄打听邓眼镜其人其事,他要找到邓眼镜软肋,想放风筝一样,收放自如,把此人牢牢控制住。 第四百一十三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所长很快找到邓眼镜软肋,说起来也不算啥了不得的事,无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邓眼镜邂逅了红颜知己,陷入感情漩涡之中。 约莫半年前邓眼镜去戏楼看戏,仍然是原班人马老戏牌,早听腻了,邓眼镜坐了几分钟便离开戏楼,信步来到附近的“杏花村”。此“杏花村”非彼“杏花村”,不是酒楼饭馆,而是一处青楼,当初也不知老板怎么突发奇想,起了这么一个略带酒意的店名。 早听说这“杏花村”小妞姿色不怎样,小曲却唱得好,尤其秦腔老调是古城一绝。秦腔老调在西安并不稀罕,满大街随处可闻,也有不少名家旦角,声震大西北,“杏花村”为何独具特色呢? 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梨园亦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者往往以奇至胜,“杏花村”的烟花女子正是遵循此道,打出特色牌,反而吸引大量票友,宾客盈门,生意出奇兴隆。 既然是青楼,免不了皮肉买卖,“杏花村”女子除了一个花名为“茶花”的小妞,其他人都要陪客人上床。这个小女子二八芳龄,正值豆蔻年华,长得如出水芙蓉,清秀可人,尤其少见的是,把秦腔老调唱得鬼神共泣天撼地动,乍一听,还以为演唱者已经须发齐胸垂垂老矣。 茶花卖艺不卖身,任凭嫖客出多少钱都不答应,倘若要硬来则以死相逼。老板和老鸨都视财如命,哪舍得一块金蛋蛋玉石俱焚?于是破例允许茶花不接客,一直保持处子之身,坊间传闻有富家子弟已经开出八百元的天价,希望夺得茶花初夜权,但始终有价无市。 邓眼镜刚听到这个传闻并未放在心上,茶余饭后人们总喜欢聊些花边新闻,真假难辨,何况爹娘早已在家乡为自己说下一门亲事,只等他回去完婚。邓眼镜平时比较节俭,把余钱都积攒起来,准备用于婚嫁。 初次进“杏花村”,邓眼镜纯粹为了消遣,也是一时好奇,随口问老鸨:“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妞,人长得漂亮,还唱得好一口好曲?”“那可不是传闻,茶花姑娘自幼学艺,如果不是家境所迫,被叔叔卖到这里,恐怕早就大红大紫了!”老鸨唾沫四溅,眉飞色舞答道。 “喔,真有此事?”邓眼镜来了兴趣,摸摸衣兜,里面只有十几块大洋,试探着又问:“听茶花姑娘唱曲要多少钱?”“咱们这儿明码实价,有三种价钱:一是在大堂听,听曲不花钱,只需付茶水钱;二是在雅间听曲,客人较少,需要支付少量银钱;三是单独包一个房间,只有你一人听曲,要支付五十块大洋,我们只得三十块,另外二十块是茶花的赏钱。”老鸨板起拇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邓眼镜兴趣愈发浓厚,追问道:“假如我想到雅间听曲,要多少钱?”老鸨瞟了他一眼,故意用激将法,带着讥讽的语气答道:“看先生不像邋遢人,连五十块大洋都出不起呀?”邓眼镜有点尴尬,干笑一声,说道:“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从来没听过,咋知道茶花姑娘值不值这个价呢?”老鸨举起一个指头,不耐烦回答:“雅间听戏,十块大洋!” 邓眼镜交纳了十块大洋,又等了一会儿,凑够五个人,才进入雅间,恭候茶花出台。 茶花姑娘一露脸邓眼镜就明白了,为何老鸨把她当作摇钱树?所谓:不搽胭脂自然红,烟雨朦胧俏佳人,怎么形容都不为过,邓眼镜心里暗想:古代四大美人也就这样吧? 待旁边三个琴师调试完毕,茶花朱唇微启,开始演唱。秦腔老调源自三秦大地,据说有千年之久,独具特色,与陕北小曲同宗同源,却迥然相异。高亢之处足以令人跺脚癫狂,苍凉之时也可以令人凄然泪下,没有一种戏曲能够直抵人的内心,撼动灵魂,除了秦腔老调。 第四百一十四章 演唱逐渐进行到酣畅处,唱腔戛然而止,三个琴师不约而同敲击起梆子来,“恍恍”声不绝于耳。内行都知道,秦腔又称乱弹又叫“梆子腔”,就是因为穿插了节奏感极强的梆子声,这种乐器用陕北野生枣木制作而成,坚硬无比,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 雅间内所有人都癫狂了,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像刚吸完鸦片的瘾君子。邓眼镜也控制不住内心狂热,击节而歌,另一种躁动开始在体内升腾,目不转睛盯着茶花,嘴唇干涸得要命。 茶花泰然处之,这类场面见得太多了,比这还过分的大有甚者:哭天喊地,浑身抽搐,甚至满地打滚……,茶花不止一次暗自发笑:真正的绝活还没使出来呢,可是谁有那个眼福呀! 从那以后邓眼镜隔三差五有空便往“杏花村”跑,也不愿多出钱,就坐大堂上等茶花出来演唱。老板何等精明,茶花等头牌都是一顶一的金元宝,哪会随便露脸?她们只是鱼饵,专钓大肥鱼,希望更多有钱人进雅间或者包房。 邓眼镜起初没搞懂,怎么每次茶花都只唱几分钟,有时连人影也见不到,慢慢才明白:这是老板的诡计,故意吊茶客胃口,你要想听曲,好啊,雅间包房伺候,除了茶花,其他姑娘还可以陪宿,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那时候邓眼镜级别很低,薪水跟黄包车车夫一个月挣得钱差不多,好在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积蓄少得可怜。 有句老话说得好: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邓眼镜自己也没料到,不知不觉竟爱上了茶花,不仅仅限于听曲,发自内心想要得到她,也即是为她赎身。 老鸨听说邓眼镜要为茶花赎身,以为听错了,反问一句:“你说啥?再说一遍!”“我要给茶花姑娘赎身,开个价吧!”邓眼镜摘下眼镜,边哈气边反复搽试,眼镜被搽得透亮,尔后又戴回去。 老鸨从头到脚把邓眼镜打量了好几遍,嘿嘿一笑,说道:“先生莫拿老娘开玩笑了,老娘很忙,不奉陪了,您请自便!”邓眼镜一把拉住她胳膊,叫道:“妈妈别走!晓得您做不了主,这是一百块大洋,算作酬劳,烦请您向老板通报一声,我是真心的。”说完摸出一张银票塞到老鸨怀里。 老鸨见钱眼开,立即变脸,露出招牌式笑容,客客气气说道:“既然有诚意,好说好商量,我这就去和老板商量,无论如何给您回个话,先生稍等!” 有人要为茶花赎身!——这个消息如同氢气球爆炸,掀起的气浪足以震翻整个“杏花村”,里里外外都在议论,邓眼镜不堪其扰,索性躲到一个小包房里去。 其实茶花本人何尝不好奇?自从卖身青楼坠入火坑以来,多次有富商政客或者纨绔子弟拿着银票买她的初夜,据说开价已经达到八百元,这么多钱在家乡可以买到良田百亩宽宅大院一座,简直是天文数字! 然而从未有人提出为她赎身,一次性买断清白之身,按照青楼惯例,赎身价是初夜价十倍以上,除非是巨贾豪门,一般人哪拿得出如此款项? 茶花心里怀着十分忐忑,在二楼走廊随意闲走,不知不觉走到一间包房外,眼角余光一瞥:咦,里面居然坐着个男人?还没到听曲时辰,怎么会有人端坐室内? 茶花推门而入,正好与邓眼镜四目相对。邓眼镜腾的一下站起来,把茶花吓了一跳,连声问:“你啥人呐?在这儿干嘛?”“茶花姑娘,鄙人姓邓,是你的票友!”邓眼镜不好意思表明身份,嫖客一词太刺耳。 “票友?啥是票友?”茶花懵懵懂懂,她是真不懂,毕竟世面见得少,没有听说过。“也就是戏迷, 第四百一十五章 张治中将军得到蒋委员长亲自召见,在南京总统官邸进行了一次密谈,话题围绕着组建淞沪前线特战队展开。在此之前张治中已经做好前期筹备工作,从大本营各部门抽调十几名骨干,组成特战队招募筹备组,可以在全军范围内任意挑选精兵强将,不分部队番号、官阶、年龄、兵种等,只要是人才,一律破格录用。 蒋总裁让侍从给张治中冲泡了一杯普洱老茶,自己照例喝白开水。袅袅热气中,蒋总裁操着浓重的宁波奉化口音轻言细语说道:“文白,你胃不大好,这普洱分生熟两种,生普洱降脂、降压,有减肥功效;熟普洱降脂、降压,有养胃的功能。减肥嘛,我看就不必了,把胃养好,早日重返战场。” “感谢校长体恤,文白也希望早点把身体养好,与日寇决一死战!”张治中坐在沙发上,原本笔直的身躯又特意挺了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蒋总裁笑了笑,冲他招招手,说道:“不要那么客气嘛,早在黄埔时期你我既是同僚又是朋友,私交匪浅,不必拘礼。”张治中点点头,身体微微放松一些。蒋总裁此言是真话,倘若不是这种情谊,他应该始终保持站立,绝不敢坐着与之对话。 “文白,你把组建淞沪特战队的情况说一说,进展如何?” 蒋总裁关切问道。张治中打开公文包,拿出厚厚一叠资料,准备交给身边侍卫,蒋总裁阻拦住,说了句:“那些就不看了,你挑重要的说,越简明扼要越好。” 张治中花了十分钟,把情况一一汇报,蒋总裁右手托着腮帮,边听边思索,不时点头表示认可。待张治中讲述完毕,蒋总裁放下手臂,直起身,在客厅内来回踱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难题时就会不停走动。 张治中眼球也随之移动,根据他对委员长的了解,此事非同小可,不亚于两军对垒,可谓触一发而动全身,委员长在导演一出关乎淞沪战役成败的大戏。 转悠了半晌,蒋总裁回到沙发里,望着张治中,一字一句问道:“你的报告可以归纳为一句古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是的,校长所言精辟,确实如此!”张治中应声而答。 “陈立夫、陈果夫、戴笠他们哪里人才多得是,随便找几个就可以了,怎么会欠东风呢?” 蒋总裁不解问道,“报告校长:军情局和其它部门确实人才济济,但卑职认为,这些人大多缺乏实战经验,都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对付身经百战的日本陆战队恐怕难以招架,更别说百里挑一的特种兵!”张治中迎着蒋总裁疑惑的眼神,铿锵有力回答。 蒋总裁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白开水,放下后继续说道:“文白,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是不是已经有成熟方案?时不我待啊,据军情局提供的情报,日军这些特种兵已经渗透到我军后方,近日内我军还有大量部队向上海方向集结,必须尽快铲除他们,确保各集团军首脑机关安全无虞。”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治中再无顾虑,国民党党内派系林立,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由来已久,尤其复兴社和中央组织部统计调查科成立后,明争暗斗愈演愈烈。特战队虽然属于临时编制,但带有特工性质,特务机构要插手非常容易,张治中不想把事情搞复杂化,所以才畏手畏脚,不敢一吐了之。 蒋总裁早已洞悉张治中心思,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张治中是军中少有的“清白派”,对党国绝对忠诚,值得信任,可必要的牵制还是要有,他已经胸有成竹,就等张治中亮牌了。 张治中停顿片刻,音调提高三个分贝,说道:“校长,我打算阵前招兵,从各精锐部队轮流抽调官兵,组成若干临时小分队,主动对日军特种兵展开袭扰,最终优胜劣汰,确定特战队人选。” 第四百一十六章 蒋总裁微微颔首,点头赞许,说道:“很好,这个想法不错,既可以避嫌,又可以优中选优,选拨出精英分子。我看此事就这么定了,随后让侍从室草拟一份文件,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下发全军,务必于十日之内准备就绪,你看如何?” 张治中大喜过望,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身躯笔直,双足并拢,向蒋总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转后离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由蒋委员长亲自签发的招募令经过层层下发,很快传遍全军。自孙总理发起组建同盟会,在广州成立第一支国民革命军以来,如此大范围征集招募特战队员还没有先例,开天辟地头一回。 一时间军营内分外喧嚣,流言蜚语像麦穗成熟时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南京中央政府各重要部门的电话差点被打爆了,都是询问招募淞沪特战队相关事宜。 国民革命军历来分为中央嫡系和地方杂牌两支队伍,长期不合,勾心斗角相互挤兑,已经是公开的丑闻。自从国共双方兵戎相见以来,无论中央军还是地方军都畏缩不前,即使以骁勇善战著称的“桂系”也想方设法避开与红军正面交战,其他军阀更闻风而逃。 时间如果往后推迟三五年,日本人还未打进关内,这种芝麻大的屁事无人感兴趣,南京方面想组建啥特战队,由他去吧,和咱半毛钱关系没有! 时过境迁,当下不同往日,大敌当前,举国上下都在抵抗日本侵略者,淞沪会战事关中国抗日全局,这种时候谁在战役中立下奇功谁就是民族英雄,名利荣誉自然应有尽有。 还有不少电话直接打到总统,都非等闲之辈,各种势力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蒋总裁不堪其扰,大发雷霆,下令:此类电话一律不接,如有违反军法从事! 乱世逞英雄,这道征集令如同一条导火索点燃了华夏儿女的抗日热情,只要是戎装在身的热血男儿,哪个不想加入特战队,报效国门?——齐鲁大地、渤海之滨、白山黑水、三晋之地、大漠草原……,无数豪杰摩拳擦掌,纷纷请缨杀敌,报名参加这支特殊部队。 掌管特种部队的最高长官张治中将军此刻也忙得如车轱辘一般,恨不得一分钟当十分钟用。由于保密措施得当,知道内幕的人极少,电话都打到南京去了,反倒乐得耳根清净。之所以繁忙,因为源源不断有候选部队资料送到大本营,经过筹备组遴选,最终由他审定。 面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张治中深感疲惫,距离十日之限已经过去一半,还有五天时间。军令如山,委员长的脾气众人皆知,规定期限内完不成任务可不是儿戏。 依照最初方案,特战队候选者主要由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央军组成,地方杂牌部队充当替补,这样能够保证特战队的战斗力处于一流水平。然而事与愿违,从目前报名情况来看,中央军与地方军呈现倒挂现象,也即是地方军占绝大多数,中央军反而较少。 筹备组对此解释为:中央军嫡系部队大多已抵达或者正赶往淞沪前线,无暇顾及;而地方部队并未伤筋动骨,天天在家晒太阳睡大觉,想出来透透气,捞点赏金,因此很正常。 张治中半信半疑,地方部队兵痞习性积习难改,家喻户晓,不过是否如下属所报,没有耳闻目睹妄下结论未免过于草率。反复思忖后张治中决定召见一批候选部队,全部是地方杂牌军,看一看他们真面目。 人都是有私心的,张治中将军这个想法还未正式实施,已经有人悄悄透露出去,让得到消息的人早做准备,争取捷足先登,拨得头筹。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为稳妥起见,张治中先向身边最亲近的人征求意见,有两个人相对适合,一个是大本营管理部副部长康江路,另一个是副官阳波。 这两个人低调内敛,属于那种少言寡语的内向型性格,有自己主见,不随波逐流。张治中比较倚重两人,平日里常与他俩交换意见,听取建议,算是他的智囊。 人都是多面性的,康江路和阳波也不例外,看似光明磊落的外表下面仍然隐藏着一颗私心,共同特点是:不甘于平庸,雄心勃勃,期待更大的升职空间。两人还有一点相似:都沉得住气,不急不躁,等待时机,该出手时才出手。 机会终于来到,这次招募淞沪特战队意义非同小可,简直是一次四两拨千斤的绝佳时机,倘若成功击溃日军特种部队,还愁得不到升迁?然而两人又都是招募筹备组的成员,不可能报名参加,只好暗度陈仓,推荐自己亲友,一荣俱荣,达到共同荣耀的目的。 康江路和阳波几乎同时给几支部队通风报信,采用电话、电报、信函等方式,抢在所有人前面。 在张治中征求意见之后第三天就有官兵前来报到,张将军还觉得挺纳闷:正式通知刚发出便有人来到大本营,速度也太快了嘛! 军情紧急,来不及休整,第一批候选部队开始接受甄选,分别来自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和驻守绥远的第35军101师独立团特务连。前者是康江路的心腹之人统领,后者是阳波的家乡手足带队,均非等闲之辈。 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号称“天下第一团”,相比之下,所谓王牌部队:第18军,第74军,新6军,新1军,第5军等,统统不值一提。那些部队在武器装备和单兵素养上确实远强于其它军队,但作战能力还是稍逊一筹。这次接到康江路密电,团长深知机会难得,请示上峰后立即派出最精锐的一营一连一排,火速赶到淞沪前线,成为第一支候选部队。 紧接着到大本营报到的部队是第35军101师独立团特务连特战小分队,该部队最高长官是赫赫有名的傅作义将军。第35军原本属于晋绥军,抗战期间,军事委员会将其从晋绥军中分化出去。抗战全面爆发后,第35军从绥远调入山西境内作战。 说起来这第35军101师独立团也算骁勇之师,日子却不大好过,被夹在中央军与晋绥军之间,恰如那句谚语: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原本属于晋绥军,受阎长官管辖,过得风平浪静,后来被迫脱离晋绥军,加入中央军,编制上改变了其它都没变,武器装备依然落后。结果就是:中央军、晋绥军两头不搭,成了没人疼的苦孩子。 阳波之所以最先通知第35军101师独立团,因为他不仅是山西人,还是这支部队培养出来的青年俊秀。由于某些原因,被抽调进入大本营,阴差阳错成为张治中将军副官。喝水不忘挖井人,阳波打算趁此机会报答老长官对他的栽培,顺便也给自己预留升迁空间,可谓一举两得。 独立团团长接到阳波加急电报,立刻明白:第35军101师独立团出人头地的日子到了!独立团受了那么长间时的窝囊气,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做人,和日本鬼子刀枪相见! 当团长向全团连一级军官宣讲这封电报内容时,十几个人都流泪了!片刻之后齐刷刷举起右手,大声请战:“我愿为独立团荣誉而战,杀身成仁,报效党国!”团长也热泪盈眶,高声说道:“兄弟们,我和你们一样,都愿意用生命洗刷掉身上的耻辱,为独立团添光增彩。可是名额有限,只允许少量官兵应试,我决定:派遣特务连前往,具体人员由他们自己挑选。” 十余双眼睛顿时全都转向特务连连长薄鸿飞和副连长安心,目光里充满羡慕嫉妒,不愧是独立团宠儿啊,团长首先就想到他们! 第四百一十八章 薄鸿飞和安心明显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似泰山压顶,让他俩喘不过气,这是团长对他们特务连的信任,同时也是巨大挑战啊!无需多言,军令如山,薄鸿飞和安心接过任务,回到连队立刻进行遴选。 团长要求两小时之内确定人选,4小时后离开驻地,24小时后到达淞沪前线大本营,如果超过这个时刻拿他们是问。军中无戏言,薄鸿飞和安心马不停蹄,第一时间内召集士官以上人员开会,商议人选事宜。 特务连哪有孬种?谁愿意承认自己是软蛋?——不等安心说完,会议室立刻炸了锅,连队没有书生气十足的秀才,个个都是血性汉子,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叫嚷着、高喊着,拍手跺脚,哭爹骂娘,啥洋相都有。 薄鸿飞皱紧眉头,啥时候了还像以前那样瞎胡闹!——“啪”得一下,突然响起清脆的皮带抽打声,大伙儿一怔,顿时停止喧闹,定睛望去,连长发火了!火气还很大! 薄鸿飞待众人安静后缓缓说道:“你们这帮鳖孙,还想不想去打小鬼子?团长命令我们24小时后到达淞沪前线,你们帮我算算,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还在这儿唱大戏,怎么去得了?好啦,把任务让给兄弟连队吧,咱们以后照旧睡大觉!” 安心信以为真,急忙阻拦:“连长,不行啊,这种好事怎么能让给别人呢?兄弟们,别吵了,再闹谁也去不了,听连长咋说嘛!” 薄鸿飞环视会议室一圈,对大伙儿挥挥手,说道:“都坐下吧,把嘴巴闭上,听我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三点:第一,既然是小分队,原则上不应该超过十个人,还要有通讯兵和医务兵,因此战斗人员只有八名;第二,鉴于时间紧迫,来不及层层选拨,我的意见是老兵优先、业绩突出者优先、具备特殊技能者优先;第三,此去凶多吉少,有三种人不宜参加:独子、新婚、赡老。具体要求由副连长解释。” “连长的意思其实不难理解,我说两句,不知道对不对?第一条,不用多讲;第二条,老兵优先,因为老兵作战经验丰富,所谓‘老兵油子’有时候并非是贬义词,他们懂得自保,也懂得保护战友;业绩突出者优先、具备特殊技能者优先也不用多说,有真本事的人就要挺身而出,这是常理;第三条,我重点说说新婚和赡老者不能参加。”安心侃侃而谈,他的口才早已让大家心服口服。 “新婚之人家有娇妻,全家人都望着一男半女早点降生,大伙儿不要笑,我说得真心话!咱们特务连有大半还没成婚,体会不到家人那种迫切心情,等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哪还有生养的可能?所以连长是为大伙儿着想,咱们还未正式与日军开战,新婚的官兵可以回家和老婆多亲热几回,延续香火,为子孙后代造福。”安心继续说道。 “副连长,那赡老者不能报名是咋回事呢?”一个士官问道,“连长说得赡老,并非单纯意义上的赡养老人,专指那些家里没有兄妹,也没有娶妻生子,独自赡养老人的官兵。倘若他们牺牲,谁给老人养老送终?他们比结过婚的独子还惨,可以说真正绝户了!”安心答道。 “安副连长,您说得是自己吧?”另一个副排长打趣道,随即发觉说错了,赶紧闭嘴。安心一愣,心想:好像确实在说自己呀?既是家中独子又未成家立业,爹娘远在大同,无人照料,每一项都符合。 “好啦,副连长说得够清楚了,下面给大家十分钟,立即报上名单,核对无误后便组建。小分队只有两个小时准备时间,还要吃上一顿热饭,团长要亲自为他们饯行。” 薄鸿飞声音郎朗,坐等名单递上来。 第四百一十九章 全连一百多人,符合连长所说的其实不多,十个人选很快落实下来。薄鸿飞拿着名单一看:咦,怎么没有领头人,全是士兵? 薄鸿飞又想发火,安心对他使个眼色,悄声说道:“时间紧迫,军心不可乱,请连长稍安勿躁!” 薄鸿飞硬生生把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下去,把名单往桌上一扔,厉声喝道:“我真搞不明白,是我薄鸿飞没脑子还是诸位没脑子?你们自己瞧瞧,都是大头兵,谁领头啊?” 这份名单在会议室传阅了一遍,可不,没有一个是少尉以上军官,最高军衔是一等兵,连长没说错。见大家不吱声,安心安慰道:“有顾虑是正常的,都是兄弟嘛,不愿为这件事伤了和气。我认为大伙儿把事情想复杂了,不就是带兵打仗嘛,更何况和日本人开战是早晚的事,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不过话说回来,领头人是关键人物,先散会吧,我和连长商量一下,回头下发通知。” 等会议室其他人离开后,安心问薄鸿飞:“连长,您看名单里其他人有没有问题?” 薄鸿飞沉吟片刻,摇摇头,答道:“没啥大问题,连队里面每个人的情况我都了如指掌,名单基本属实,符合我说得三个条件。只是这带头的队长,无人主动请战,你看咋办?” 安心沉默了一分钟,说道:“我愿意带队前往,请连长批准!”——薄鸿飞没想到安心竟说出这句话,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连长请您好好想一想:咱们连队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么?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介意,除了在指挥协同作战方面我不如您,其余我都比您强,是不是这样?”安心侧身坐着,脸朝着薄鸿飞,表情真诚。 薄鸿飞明白安心在故意刺激他,作为特务连连长不可能身先士卒奔赴淞沪前线,安心是副连长,有这个职责。平心而论,安心确实是特战队最佳人选,无论单兵素养还是团队意识都是佼佼者。团长有意培养,再过几年,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够荣升营长,可谓前途无量。 “兄弟,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既是独子又未成婚,不符合我说得条件。战场上子弹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双亲咋办?” 薄鸿飞语气充满恳切,安心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显出几分媚气,这是女人才有的脸庞,因此安心不常笑,担心别人嘲笑。 安心握住薄鸿飞的手,轻声说道:“大哥,请答应我的请求吧!倘若我真战死沙场,明年的今日请记得为我在坟头上一炷香,纸钱香蜡酒水之类就免了,我不喜欢那些东西。双亲虽年老还有薄田十余亩,够他们两老善终了。在家时我曾对他们说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太看重,两老仙逝后尽可把财产奉献给家族,作为教育经费,为培养下一代做点贡献。”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薄鸿飞郑重点头应允,对名单略做修改,确定特战小分队人选,共十人,待团长审核后即刻准备出发。 好端端一件事没料到最后横生枝节,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团长审核名单时,有个女军官闻讯赶来,死活要加入特战队,担任通讯员,更让团长感到棘手的是:她是第35军101师曾参谋长的千金小姐,师部机要科中尉副科长,身份特殊,比烫手的山芋还要难办。 这位中尉军官早已声名在外,不是恶名,也不是花名,而是以工作勤奋著称,被称为“女强人”、“工作狂”。她对自己严格,对身边的同事要求也很高,搞得人人自危,没人愿意和她共事,是军中少有的女才子。 第四百二十章 独立团团长正在翻阅特务连送来的特战小分队候选人名单,每个人后面都附有详细资料,此事非同小可,团长不敢疏漏,审阅很仔细。他对特务连的情况大体了解,除了炊事班和医疗组,其他人都经过严格甄选,可谓百里挑一,应该问题不大。 团长看得正专注,忽然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一把夺过名单,“啪”的拍在桌上,对他怒目而视。团长仰起脸,看清来人长相,立刻释然:是她呀,怪不得那么大胆无礼,敢擅闯团部! “我的曾大小姐,您大驾光临,事先打个招呼,我派人去营地大门口恭迎嘛!”团长笑嘻嘻对女军官说道,“牛叔叔,您就别给我来这一套了!全师都传遍了,为啥瞒着我,就因为我刚从南京进修回来,两眼一抹黑?”曾倩倩余怒未消,质问道。 团长有些发窘,干笑两声,调侃道:“选拨特战队是师长下达给独立团的任务,好像与机要科无关嘛?”曾倩倩柳眉倒竖,反问道:“怎么与机要科无关?这项任务还是我亲自接收的电文,只不过出于保密,没有说出去罢了!牛叔叔,您也太不够意思了,接到任务首先应该告诉我,把我编入特战队。” 团长觉得再这么争执下去有伤体统,还是快点把她打发走为好,急中生智,对曾倩倩说道:“特战队已经开拔了,不信你去问薄连长,他们中午刚喝完壮行酒。”曾倩倩瞪了他一眼,答道:“牛叔叔,您可别骗我,要不然我一定去爸爸那儿告你,看您这个老部下怎么向他交待!”说完转身快步离去。团长望着曾倩倩背影,哭笑不得,他看着这个小妮子长大,是啥脾气清楚得很。 特务连驻地离团部有十几公里,曾倩倩开着车,以时速八十码的速度风驰电掣前进,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特务连。见到薄鸿飞劈头盖脸便问:“特战队走了多久了?往哪个方向去的?乘坐啥样汽车?” 薄鸿飞一脸茫然,直愣愣望着她,半天才反问道:“你说啥?啥特战队?往哪儿走?”“薄鸿飞,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实交待,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曾倩倩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指着薄鸿飞鼻子说道。 薄鸿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整个101师谁敢惹这只母老虎?连军座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多次表扬,称之为“军中楷模”,其他人哪还敢放肆?曾倩倩百般优秀,最大遗憾就是从没上过战场,经常埋怨,嚷着要离开35军,去华北能打仗的部队,要不是师长惜才,千方百计挽留,恐怕早走了。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勤务兵见势不妙,赶紧跑去找安心。安心正在召集特战小分队队员,做准备工作,听说曾倩倩到连部闹事,顾不得检查装备,和勤务兵一道急匆匆返回连部。 见安心进来,曾倩倩脸一红,悄悄滑下桌,站在旁边,这个微小动作被薄鸿飞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看来传闻不假,这只母老虎对安心有意思,难题终于可以得到解决了。 安心瞟了一眼曾倩倩,没理睬,转身问薄鸿飞:“连长,出啥事了?勤务兵说得忒吓人,好像天要塌了似的!”薄鸿飞嘿嘿一笑,站起身答道:“也没啥,人家曾大小姐来兴师问罪,怪咱们不够朋友。既然你来了就陪曾中尉一会儿,我去伙房安排一下,给曾中尉接风洗尘!”说完脚底抹油,转眼不见了。 安心明白薄鸿飞意思,想赶快把特战队送走,免得夜长梦多。至于曾倩倩为什么来特务连,他心里多少有数,关键是怎么打发走,不是一件容易事。 连部只剩下安心和曾倩倩两个人,气氛有点生硬,安心为缓和这种气氛,故意问道:“倩倩,你在南京没去母校转转啊?”“哪有空闲啊,一天到晚忙得要命,有时候晚上还要上课。”曾倩倩轻轻叹口气,答道。他们是中央军校毕业的校友,安心比曾倩倩高两级,在学校便熟识。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这次去中央军校进修还有啥收获吗?听说全军只抽调了二十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啊?”安心打趣道,曾倩倩已经二十六岁,算老姑娘了,他这么说不无道理。 “讨厌!又拿人家开涮!我说安心,你能不能正经点!别像我那个老爹,成天婆婆妈妈的,催着我结婚,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曾倩倩嘟起小嘴,装作生气的样子。他俩在学校就经常相互开玩笑,安心管曾倩倩叫“薛宝钗”,曾倩倩管安心叫“贾宝玉”,只差一个“林黛玉”了。 安心怕曾倩倩又扯到参加特战队的事上,笑着说:“前不久我在连部后山野游时,无意中发现一处桃花源,满山桃树,青山绿水,与陶渊明他老人家描写得一模一样。咋样,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曾倩倩最喜欢古诗词,无数次憧憬着桃花源般的生活,一下蹦起来,搂着安心脖子,嚷道:“快带我去,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有如此雅致的所在!”安心暗自得意,计谋得逞,终于可以甩掉这个包袱了。 安心所言不虚,营房后山果然有大片桃园,占据了半匹山,大大小小足有上千株之多,可惜过了花期,只有绿叶不见花蕊。 曾倩倩已经很满足了,每天呆在军营,面对通信设备和文件,离梦想越来越远,甚至有时候忘记自己性别,今天得以重温少年时的情趣,多么令人惬意啊! 见曾倩倩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安心也很喜悦,生活本来是美好的,假如没有战争该多好!他可以要求退役,回家赡养双亲,娶妻生子,共享天伦之乐;曾倩倩可以嫁入豪门,成为贤妻良母,夫唱妇随,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将不国,哪还有家?不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怎么可能过上好日子? “倩倩,咱们来玩捉迷藏吧!”安心对曾倩倩大喊道,“好啊,呵呵,来嘛,我先藏着,你来找!”曾倩倩一边大笑一边往桃园深处跑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小时候安心经常和同伙玩捉迷藏,总结出一整套经验,再隐蔽的地方都难不住他,何况这片桃园没啥洞穴,最多藏在草笼子里,扒拉几下便露出来了。 安心猜得没错,曾倩倩躲在桃园边缘草笼里,拿一些枯枝残叶遮掩,以为这样安心就找不到,正在得意洋洋。 “出来吧,我的大小姐,顾头不顾腚,说得就是你这种人!”不出五分钟,安心已经站在草笼边吆喝,曾倩倩不得不钻出来,满面羞愧,确实没藏好,屁股露在外面都不知道。 “该我找你了,快去藏好!”曾倩倩催促道,她想早点把安心找出来,一雪前耻。“好勒,遵命!”安心冲她扮个鬼脸,一溜烟不见了。 曾倩倩好不后悔,安心跑得太快,根本没看清,天晓得他跑哪儿了?——没办法,曾倩倩只得慢慢寻找,脑海里浮现出在军校时的点点滴滴,与安心有关的往事一一呈现。 曾倩倩是典型的学霸,说得好听点是学霸,说得不好听便是书呆子,从早到晚捧着书本,像个老学究。考军校并非曾倩倩初衷,完全遵循父亲的意愿,父亲希望她一辈子不离开军营,成为职业军人,因为性格使然,曾倩倩过于内向,属于学术型人才,社会太复杂,不适合她这种人去闯荡。 安心恰好相反,性格外向,活泼好动,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无论男女老少,不到两个小时都能成为朋友。安心不是那种男子汉类型,反而像大男孩,曾倩倩管他叫“贾宝玉”恰如其分,真有点贾宝玉的味道。 曾倩倩是怎么和安心认识的呢?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两人不在同一年级也不是同一专业,只源于曾倩倩同寝室好友与安心是老乡,安心军事科目十分出色,但其它学科比较差劲,尤其理科方面,经常挂科补考,多次遭到老师警告。安心为此焦急万分,再这样下去就拿不到毕业证了,岂不是奇耻大辱?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安心女老乡是个热心人,也替他着急,把这件事当作谈资在宿舍里闲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曾倩倩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有啥大不了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肯学哪有不及格的道理。”女老乡大喜过望,忙凑过来说道:“女秀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刚才的话可是你亲口所言,大伙儿都听到了!” 曾倩倩意识到失口,想收回来,哪还可能?又急又恼,干脆低头不说话。同寝室同学都来了兴趣,围着曾倩倩起哄,有人说:“倩倩,听说那个男生是公认的美男子,大好机会不要错过哦!”还有人说:“这可是好事呀!咱们宿舍一直没有富家子弟做朋友,这下好了,可以经常敲他竹杠,打打牙祭啦!” 曾倩倩面红耳赤,更加羞愧,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安心的女老乡正色说道:“姐妹们不要乱讲,我这老乡人品极其端正,军事技能非常优秀,可惜文化科目差了些,否则就是全优生了!” 女同学转过头问曾倩倩:“倩倩,你说句心里话,愿不愿意帮我的老乡辅导功课?如果愿意,我去让他当面向你拜师。”曾倩倩沉默半晌,抬起头,轻声说道:“辅导功课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要求。” “如果你答应,别说一个要求,即使十个也不在话下。”女同学言之凿凿回答。曾倩倩想了想,说道:“很简单,除了学习,其它免谈。我最讨厌男生骚扰,假如发现有那么一丁点,立刻给我消失!”女同学开怀大笑,边笑边说:“倩倩你多虑了,这点你放一万个心,安心有那个胆就不是安心了!” 女同学说得没错,从初次接触到毕业分手,安心对曾倩倩礼貌有加,尽显谦谦君子风度,连手都没碰过。人的情感十分奇怪,越忌惮的事越在意,曾倩倩唯恐安心骚扰,可安心待她如姐妹,反而激发起曾倩倩好奇心,渐渐发展为爱慕,是不是男女之间那种所谓爱情,她也不清楚。 安心有没有喜欢过曾倩倩?曾倩倩不敢断定,安心从未表白过,或许只有他知道。身在军营,有太多身不由己,该来的就来,不该来的随风而逝吧! 趁曾倩倩寻找间隙,安心迅速跑下山,回到连部,九名特战队队员已经整装待发。炊事班按照薄鸿飞要求,去集市上买了口肥猪,还有若干新鲜菜蔬,一百斤高粱散酒,当然还有山西人的最爱——五十斤老陈醋。 肥猪宰杀收拾完毕,炖了满满四大锅猪肉萝卜,另加小菜几十份,一百多只大海碗整整齐齐摞在饭桌上,等待斟上壮行酒。美酒佳肴香飘十里,连部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之中。 十几张大木桌搁放在院坝内,各排各班战士陆续来到,大家欢声笑语,对这次派遣特战队远征上海充满期待。连长薄鸿飞见安心走进院坝,忙冲他招手,两人面对面站着,薄鸿飞挤挤眼,小声问道:“搞定啦?不错,是我的好兄弟!”安心苦笑一下,回答:“正在山上转悠呢!指不定啥时下来捣乱!” 薄鸿飞转身对炊事班老班长大喊道:“老崔头,搞快点!团长要到了,他来了马上开席!”“连长,还有一些弟兄没到呢,不等啦!”崔班长扯着嗓子答道,“不等了,吃饭都不积极,天下哪有这种事!”薄鸿飞说完大步走向院门外,迎接团长去了。 不多时独立团牛团长急匆匆赶到特务连,为即将奔赴前线的特战队官兵饯行。特务连自打成立以来,屡立奇功,不过都是针对土匪恶霸或者其它军阀部队,这是第一次面对外辱,为捍卫国家利益而战,意义非同一般。 牛团长端起大海碗,闻了闻,闭上眼睛自言自语说道:“好酒呐,自古美酒敬英雄,今天我要用这碗好酒为三晋男儿送行,壮哉!”随后睁开眼睛,高声下令:“弟兄们,不管是不是特战队的都举起你们酒碗,跟我盟誓!” 第四百二十三章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过往神明鬼魂请作证:今日我独立团淞沪特战队即将奔赴前线,保家卫国,浴血沙场。牛某惭愧,未能亲自杀敌,然而诛寇之心日月可鉴!弟兄们,请举起酒碗,喝下这碗壮行酒,为咱们这十名热血男儿加油鼓气!”牛团长把大海碗高举过头,一百多双手臂也同时举起,阳光照耀下,白花花一大片,酒香扑鼻。 “弟兄们,喝了!”——随着牛团长一声令下,众人仰脖喝下,牛团长把手中海碗使劲往地下摔去,“啪”得一声,碎屑四溅;其他人也相继把碗摔碎,院中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破碎声,犹如两军对垒催战的鼓点。 “弟兄们,今天不醉不归,尽情敞开吃喝吧!”牛团长大手一挥,大伙儿如获赦令,扑向餐桌,开始消灭这些美味佳肴。十名特战队员都来自基层班排,有些还是服役多年的老兵,彼此感情深厚,酒碗未端热泪先流,唏嘘不已。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一去今生是否还能见面,谁敢保证? 军情紧急,聚餐时间有限,特战队提前结束,整装待发。牛团长拍着安心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安副连长,这九个人就交给你了,希望你把他们完整带回来。我知道这是奢求,但愿望应该有,算是我在菩萨面前许下的心愿吧,如果真能灵验,一定去庙里烧柱高香!” 安心郑重点头,答道:“请团长放心,生当作人杰死亦做鬼雄,倘若战友不幸牺牲,我不能把人带回来也要把骨灰带走,给他的亲人一个交待!”接着又对团长身边的薄鸿飞说道:“连长,拜托您的事请放在心上,我这个名字起得好,安心,什么时候可以安心?杀尽倭寇百姓安宁那一天就是我安心之日!”牛团长和薄鸿飞都默然不语,人生最难面对的是什么?亲人临终生死诀别之时,心中那般滋味有谁可知? 与战友依依惜别,安心带领特战队坐上军用卡车,离开连部,开赴远在上海的淞沪战场。 一路上战士们都没有说话,心事重重,哪个人没有亲戚朋友,没有儿女情长?临行前面对亲友家人千叮咛万嘱咐,战士们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豪情满怀,期待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另一方面生死未卜,残酷的战争充满未知,能否活着回家谁也不知道。 安心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脑海里只有作战计划——如何与敌人交战,正面交手还是迂回突击?如何最大程度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和兄弟部队协同作战还是实施“独狼行动”? 正思考这个问题,汽车司机忽然踩下急刹,战士们猝不及防,在车厢内来回碰撞,有人差点摔出去。安心坐在副驾位置,由于惯性,额头也碰到挡风玻璃上,幸好力量不大,只是有点疼痛。 “你怎么开的车?不能小心点嘛!”安心怒从心起,对司机大吼道。驾驶员显然吓坏了,一声不吭,挂上档,又接着开,速度慢了许多。 安心更来气了,几乎要跳起来,质问道:“开这么慢,啥时候能到上海啊?耽误军情谁负责?不要说你,就是十个我都担不起!”说完见驾驶员戴着钢盔,立刻找到骂人的理由,厉声呵斥道:“谁让你开车戴钢盔?有这么开车的吗?你们车队队长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教出你这种徒弟!” 司机仍然不吭声,不过速度加快,挂上了最高档位。卡车在山路上摇晃前行,战士们东倒西歪,“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停车!快停车!”安心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对司机大喊道。驾驶员一脚急刹,汽车猛然停下,安心前额又撞上挡风玻璃,这回有点惨,冒起一个大血泡。 第四百二十四章 “哎呀,你受伤了?”驾驶员发出一声惊叫,伸手过来摸安心额头,安心一把推开,嗔怪道:“你干嘛啊?动手动脚?”停顿几秒钟后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是女人?声音尖细,手指纤长,软软的,温润如玉。 这时车厢内的士兵都跳下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大声埋怨,有人走到驾驶室前问道:“副连长,出啥事了?怎么老踩急刹呀?”还有人笑着说:“是不是昨晚梦游了,今天打算把咱们送到阎王殿啊?” 安心余怒未消,站在汽车旁边对驾驶室喊道:“你给我下来,说清楚,咋开得车?”驾驶员磨蹭半晌才打开车门走下来,垂着头不吭声,任凭他们指责。 “咦,这个司机以前怎么没见过?”一个老兵走上前,想掀开驾驶员钢盔,看个究竟,司机灵活躲开,闪到一边。“我命令你把钢盔脱下来,还有军帽,也取掉!”安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司机责斥道。 驾驶员见无法逃避,勉强取下钢盔,又脱下军帽,一头秀发蹦出来,披在肩上。那一瞬间不止安心,所有战士都惊呆了——这不是师部机要秘书曾倩倩嘛?她怎么会在这儿? 安心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半天才喃喃问道:“倩倩,咋是你呢?”“好意思说?还不是怪你,把我扔在山上,自己跑了!安心,我算看透你啦!伪君子!胆小鬼!”曾倩倩对安心怒目而视,恨不得把他吃喽。 安心好不尴尬,浑身燥热,背脊上湿漉漉的,当着战士们的面这么训斥他,也太不够意思了。其他人看出端倪,悄悄溜走,到附近小树林溜达,把空间留给他俩。 安心缓口气,走到曾倩倩跟前,低声问道:“倩倩,你这么做还有谁知道?如果师座、参座问起来我咋向他们交待?驾驶员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没人知道,我走之前给师座和爸爸留了书信,他们会原谅我的。至于司机嘛,我把他打晕了,没事,睡一会儿就好。”曾倩倩轻描淡写答道。 安心无可奈何,只得摇头叹气,整个101师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这么做,也只有曾倩倩做得到。怎么办呢?把她送回连部乃至师部已经来不及,耽误赴沪时间,谁担当得起? “通讯员,过来,快给团长、连长发报!”安心冲着小树林大叫一声,两分钟后通讯员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取下电台,准备发报。 “我口述,你笔录,立即发报,收报人:团长、连长,同时抄报师座、参座及师参谋部。”安心下达命令,随着“滴滴答答”发报声,电波穿越山野上空,飞向远方。 对安心的请示,师部、团部、连部答复出奇一致: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加强保护,事后追责。措辞大同小异,意思都一样:既然曾倩倩已经随军出发,只好让她去前线,但必须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回来后再追究她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责任。 如同吃下一枚定心丸,安心长舒口气,对曾倩倩说道:“走吧,我的大小姐,不过你那技术不敢恭维,我来开吧!”曾倩倩见师部没有怪罪,高兴得欢呼雀跃,像小鸟一般跑去把医务兵找到,给安心包扎额头上的血泡。几分钟后卡车重新启动,加大马力奔向目的地。 绥远地处漠南蒙古深处,与察哈尔、热河、宁夏并称民国塞北四省,远赴上海并非易事。一行人风餐露宿,星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顺利抵达淞沪前线,到大本营向张治中将军报到,成为第一支入沪参战的特战队。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与此同时,另一支特战队也赶到大本营,只比第35军101师独立团特务连晚到四十分钟,他们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团”的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一营一连一排,和安心他们人数相等,有十个人。(曾倩倩不属于编制内人员,暂时作为师部特派员安置。) 说起来这支部队既历史久远又神秘莫测,早在民国13年(公元1924年)“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创立之初便组建,建立的初衷在于保护国民党军政首脑,类似于古代宫廷的“御林军。那时候规模较小,只有一个营,但兵员全部来自黄埔军校刚毕业的学生,精兵强将,战斗力不容小觑。 后来北伐军开始南征北战,特勤团始终不离左右,24小时贴身保护首脑安全,多次挫败敌对势力阴谋,化险为夷,受到奖励表彰不计其数。 此次特勤团派遣人马参加淞沪会战,并非图谋名利,而是为荣誉而战,希望以战绩重塑特勤团辉煌,昭示世人:“天下第一团”称号当之无愧! 特勤团闻风而动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团长已经接到新的任命,即将外调其它部队,升任少将师长。副团长胡国荣早就期待坐上团长宝座,一直苦于没有战功,机会难得,因此接到康江路密报,喜不自禁,即刻向团长请示并层层上报,主动请缨,要求组建一支特战队前往上海参战。 团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爽快答应,假如特勤团立下赫赫战功,也是自己培养的结果,何乐而不为?经过团长再三请求,上峰终于同意,但把参战人数限定为十人以内,不得影响卫戍任务。 中央卫戍部队属于特殊编制,通常直接从军校招录,军事业务水平优异是基本要求;政治立场坚定,对党国绝对忠诚,这两点是必要条件;作战勇敢、具备多种特殊技能是选拨军官的前提。 团长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让一营一连一排前往,胡国荣表示赞成,特勤团任何一个战士拉出来都可以以一当十,问题焦点集中在领头人上:排长廖勇浩是一名富家子弟,兄弟三人号称“京城三少”,风流倜傥,声名远扬。 胡国荣迟迟疑疑问道:“团座,您认为廖勇浩愿意去打仗吗?”“嗯,这个嘛,难说,他是家中幼子,父母最宠爱的小儿,即使他愿意恐怕廖家老小也不答应。”团长沉吟着回答,这个问题确实难办,临阵换将必然导致军心涣散,再说抽调他人接替一排排长时间也不够。 “国荣,你有没有好主意?”团长问道,胡国荣面露难色,半晌答道:“要不这样,团座,我去廖家拜望一下他的父母,看一看他们的态度,您觉得如何?”团长点点头,叮嘱道:“言辞务必谨慎,廖家可是京城名门望族,人脉极广,千万不能得罪!” 不用团长嘱咐胡国荣也会加倍小心,这廖氏家族自明清以来,人才辈出,状元、榜眼、探花、进士等数不胜数。远的不说,就连鼎鼎大名的同盟会元老、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都是这个家族成员,由此可见廖家根基深厚,非普通家庭可比拟。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胡国荣来到廖府,经门房通报后,管家把他带进府内。廖勇浩的父母年纪并不大,六十多岁,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对胡国荣待以上宾之礼。胡国荣是儿子顶头上司,即或不有意讨好也应该恭敬迎送,这是廖家祖训。 宾主坐定后廖父微笑着说道:“不知道胡长官喜好,让下人泡了杯西湖龙井,假如不爱喝换掉便是。”“谢谢高堂美意,不用了,本人对茶叶没有特别嗜好。” 胡国荣忙回答,同时端起茶盅小饮一口,以表示谢意。 其实胡国荣深谙茶道,对全国各地茶叶如数家珍。这西湖龙井名气大,然而真正上品产量非常有限,仅限于狮峰山下胡公庙前的十八棵茶树所产。据说清乾隆游览杭州西湖时,见这些茶树叶面扁平光滑挺直,色泽嫩绿光润,香气鲜嫩清高,滋味鲜爽甘醇,叶底细嫩呈朵,龙心大悦,当即封为“御茶”。 西湖龙井按外形和内质的优次分作1~8级,上佳龙井茶简称明前龙井,又称女儿红,“院外风荷西子笑,明前龙井女儿红。”是对明前龙井的最好赞誉。 第四百二十六章 由于长期浸染茶道,胡国荣的味蕾已经异常灵敏,茶叶好坏通过“一闻二观三品”很快可以分辨出来。譬如廖府这杯西湖龙井,在短短三分钟之内胡国荣便断定:不仅是最正宗的明前龙井,而且采摘自狮峰山下胡公庙前十八棵茶树。 嗜好茶道之人岂有放过这种好机会的道理?——胡国荣接连喝了好几口,添上热水,接着又喝,不到五分钟,茶水很快泛白,成了白开水。 廖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表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对管家说:“去准备两盒上等龙井,等胡团长临走时请他带走。” 佣人换上新茶后胡国荣面向廖勇浩父母说道:“今日登门拜访,有滋扰之处敬请谅解!”“胡团长客气了!犬子在部队全仰仗胡团长照应,老朽感激不尽,没有及时答谢,还请海涵!”廖父以礼相待,宾客彼此客套一番,方才切入正题。 “今日团长来访是否与小儿有关?是不是违反军纪或者顶撞上司?”廖母爱子心切,忍不住问道。“廖排长年轻有为,多次立功受奖,怎么可能违纪?”胡国荣回答,表情认真,不像敷衍的样子。 两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那是为何事?”胡国荣起身走到主人座位前面,双手抱拳,说道:“老人家多虑了!胡某今日并非为兴师问罪而来,我部原本守卫首都,不必外出参战,可事出有因,也有身不由己之时。” “胡团长但说无妨,廖氏一族虽非皇亲国戚,亦是满门忠良。当初老朽送犬子踏入军营,就是想效仿岳武穆,为国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我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廖父或许猜出几分,有意这么说,打消胡国荣的顾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必要再掩饰了,胡国荣坦然说道:“好吧,那胡某就实言相告!淞沪战事想必二老有所耳闻,目前中日两国正在上海集结重兵,酣战不休。近期日军派出特种部队不断袭扰我军,企图摧毁我军各部中枢机构,扰乱军心,达到速胜之目的。” 廖府上下十余口人均肃立聆听,大厅内静寂无声。最着急的莫过于廖勇浩父母,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直愣愣盯着胡国荣,盼望他早点说出实情。 “上峰下令我部派遣一支小分队开赴淞沪前线,参与围剿日军特种部队。经过全盘考虑,一致决定由一营一连一排担任此次任务,军令即将下达,此事关乎廖排长生死,胡某不敢隐瞒,特奉团座之命前来通报。” 胡国荣竹筒子倒豆子,一口气说完。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廖勇浩父母心直往下坠,廖母索性闭上双眼,转动手中佛珠,嘴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念个不停。廖父则长叹一声,面色苍凉,尽管言辞慷慨,但真正落到自己儿子身上才觉得心痛,孩子都是爹娘心头肉啊,哪能不痛惜? 胡国荣察言观色,明白他们不舍得,这正是他此行目的,如果廖家手眼通天,能够打通国府各种关节,把廖勇浩替换掉,他们无话可说;即使廖家改变不了上峰决定,他和团长人情做到了,也算是对廖家有个交待。 廖父深谙官场关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临阵换将动摇军心可是死罪,要上军事法庭的,且不能张扬,传出去有损廖家声誉。考虑片刻后廖父拱手说道:“多谢胡团长专程前来通报信息,请给老朽一点时间,三日之内给您答复。”“三日太长,只能给一日,后天小分队便要开拔,乘坐专机飞赴前线。” 胡国荣歉然答道。 当晚廖府灯火通明,彻夜不明,全家召开紧急会议,除了廖勇浩一家五口,还特邀了家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及在国府担任高官的亲戚参与。共有二十余人,济济一堂,共同商议如何避免让廖勇浩上战场。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参加座谈会的人有两个最为特别,其中一个名叫廖五爷,是廖氏家族族长,也是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今年已经九十八岁高龄,耳聪目明,浩发童颜,长须飘飘,被称为“姜子牙转世,彭祖重生。” 更难得的是:廖五爷在江浙书画界大名鼎鼎,中国画造诣非凡,与齐白石并称“南廖北齐”。 另一个名叫廖荣光,就职于中央国民政府参议院,是委员长智囊团成员。此人毕业于清华大学,原本学习建筑,是梁思成得意弟子,后来改变专业,留学美国,攻读金融学并取得博士学位。学成归来进入中央政府,仕途风顺,是廖家的风光人物。 每次家族聚会都是廖五爷先发言,这次也不例外。廖五爷正襟危坐,拄着龙头拐杖,不怒而威,慢条斯理说道:“人到齐了,开始吧!今天把大伙儿叫到一起只为一件事,咱们廖家书香门第,世代为官,然皆为文人雅士,千百年来投笔从戎者仅有勇浩一人。虽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中华泱泱大国,四万万五千万同胞,难道非要牺牲我廖家血脉吗?” 廖五爷环视四周,边说边观察众人态度,大家均点头称是,廖五爷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大伙儿说说嘛,如何搭救勇浩小儿?”按照惯例,家族大会第二个发言人应该是当今官衔最高者,廖荣光当仁不让,无人比拟。 廖荣光见众人都在等他发言,谦逊一笑,起身抱拳说道:“多谢各位长辈袍泽厚爱,恭敬不如从命,荣光就随意说两句,不当之处敬请指正!” 廖五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大声喝道:“快些说嘛,不要磨叽了,我睡得早!” “开会前三叔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大概说了一些,此事依我看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全在一个‘巧’字!” 廖荣光说道,唯恐廖五爷责怪,紧接着又说下去:“怎么个巧法呢?作为军人临阵脱逃那是死罪,托病或找其它借口也不行,被戳穿一样挨枪子儿,最好的办法便是用更重要的事情替代这件事。” “请贤侄说清楚一点,如何替代?” 廖勇浩父亲迫不及待发问,其余长辈也听得云里雾里,急于知道具体细节。 “很简单,譬如说:向国防部申请一纸调令,把勇浩调到五大王牌部队去,当个连长、参谋之类的小官,安排在大后方或者非战斗岗位,不就安全了么?” 廖荣光露出谜底,大家恍然大悟,议论纷纷。 廖五爷问身边的人:“这样行吗?”“我看行!这就叫‘明修贱道暗度陈仓’,人都调走了怎么上战场?”被问之人答道,廖五爷觉得有理,点头默认。 “荣光,你说得这法子好是好,可来不及了呀!” 廖勇浩母亲小声嚷道,家族大会不允许女人发言,她心情急迫,顾不得许多,破了规矩。 廖五爷用不满的眼光瞥了一眼,问廖荣光:“荣光,你是不是有门路了?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勇浩,咱廖家每人出一份力,不愁救不了他!”“嗯,我尽力吧!国府几个老帅与我都有私交,多给点钱,调动个把人应该问题不大。” 廖荣光满口答应,心里估算着价码,大概要多少钱才能办妥。 家族大会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参加的,必须年满三十周岁,成家立业,在社会上有一定声望,廖勇浩三弟兄只有大哥廖勇元有这资格,其他两个都没戏。 廖勇浩和二哥廖勇进是双胞胎,老二只比老三早出娘胎一个小时。两人难分伯仲,除了眼睛,都一模一样。其实眼睛也没有区别:只不过老二眼睛近视,戴着黑框眼镜,老三视力正常,没戴眼镜。 此刻廖勇进躲在客厅外侧走廊上偷听家族大会谈话,已经站了半个小时。当初两兄弟一同从南京大学毕业,廖勇进 第四百二十八章 散会后廖勇进回到房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不后悔当初的抉择,以笔代枪,一样可以讨伐恶势力,向黑暗社会开火。虽然羡慕弟弟,戎装在身钢枪在手,但他不认为战争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杀戮是人类最愚蠢的行为,廖勇进把军人都当作屠夫。 然而当日寇的铁蹄踏入国门之时,廖勇进后悔了!是真后悔,悔不该和弟弟一块儿投笔从戎,拿起枪炮,与侵略者决一死战。 大学军训时廖勇进刻苦训练,曾获得射击、投弹、负重越野跑三项第一,军事技能不亚于三弟,当然论起其它方面就差远了,毕竟没有经过正规训练。 廖勇进冥思苦想一夜,天快亮时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学那狸猫换太子,替弟弟上战场,去淞沪前线参战。 廖勇进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原因有两点:父母最宠爱三弟,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弟已经有了未婚妻,谈婚论嫁指日可待。相比之下廖勇进比较独立,和父母感情生疏一些,也没有未婚妻,无牵无挂。作为兄长,廖勇进宁愿把生的机会留给三弟,把死的可能留给自己,对父母对家庭都没有影响。 廖勇浩这个当事人却蒙在鼓里浑然不觉,照常出操、训练、执勤、巡逻,该干啥就干啥,军队不比寻常单位,有着严格纪律,只有命令下达那一天答案才揭晓。 一营是特勤团长子,其他营长都是少校,唯独一营营长是中校;一营一连也如此,连长少校军衔,比别人高一级;一营一连一排自然不甘落后,廖勇浩肩上扛着一杠两星,比别人多颗星。 身为特勤团佼佼者,廖勇浩持才自傲,根本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走路昂头挺胸鼻孔朝天,只差没有横着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一排的士兵也像他们长官,飞扬跋扈,其它营连敢怒不敢言,都礼让三分。 这天野外训练完毕,廖勇浩开着吉普车先离开训练场,返回营房休息。刚到大门口,执勤士兵拦住车,廖勇浩嘴里叼着古巴雪茄,斜着眼问道:“有事吗?没事别乱招手!” 执勤士兵知道此人不好惹,忙敬礼道:“报告廖排长,门卫室有您电话,请您回电。”“什么人啊,打到军营来了?” 廖勇浩不耐烦回答,打着哈欠,取出打火机重新把雪茄点上。 “他说是您二哥,电话号码您知道。”执勤士兵接着说,“噢,二哥呀,好,我这就去回电,谢谢!” 廖勇浩拍了一下士兵肩膀,发动汽车,直奔连部。 通常只有营部以上才配备电话,但特勤团非普通部队,通讯装备下发到连级,而且有两部,一部是专线,可以直接与团部通话,也可以联络其它连排;另一部是外线,能够通过电讯局中转,连接国内任何单位部门。如果说特权,这便是中央卫戍部队专享特权之一。 廖勇浩拨通电讯局总机,请话务员转接《金陵晚报》新闻部。廖勇进刚采访归来,正在写稿件,书桌上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拿起话机,问道:“请问你找谁?”“二哥,是我呀!听说你找我?”电话那头廖勇浩声音疲乏,好像还没睡醒。 “嗯,是的,你们又训练去了?” 廖勇进知道弟弟有睡懒觉的习惯,只有周末才能睡到中午,平时6点准时出操,够他受得了。 “不训练干嘛?又不是天天有任务!” 廖勇浩打着哈欠回答,反问道:“究竟啥事?您快说嘛,我还有事。” 廖勇进笑着说:“你会有什么事?还不是偷懒打瞌睡!好啦,不闲扯了,今晚能不能请个假回家一趟,我要找你商量一件事。”“好吧,我回头给连长说一声。” 廖勇浩答道。 放下电话,廖勇浩心里寻思:把弟弟诓骗回家,取而代之,会不会有些唐突?假如事后家族长辈、父母、亲友知晓该怎么办?还有弟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便擅自做主,他会作何感想? 第四百二十九章 廖勇浩风驰电掣赶回廖府,一路上几乎没有踩过刹车,他喜欢开快车,那种狂风在耳畔呼呼作响的感觉真爽。平常难得回家,不是不想父母兄长,实在不愿浪费时间,宝贵的休息时间拿来睡觉多好! 全家人对廖勇浩回来没有觉得奇怪,他经常突然出现又悄然离去,犹如一阵春雨,来无踪去无影。廖父以为儿子听到什么风声,把他叫到面前,问道:“浩儿,你匆匆忙忙回家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没有啊,二哥找我有事,可能又是帮他参考对象嘛!” 廖勇浩大大咧咧回答。 廖父放下心来,对身边丫鬟吩咐道:“去给伙房打个招呼,买只盐水鸭,还有三少爷最爱吃的固城湖蟹黄包和赤豆酒酿小圆子,一定要刚出炉的,让老王开车去买,别耽误了晚饭。”“好呢,这就去说!”丫鬟脆生生回答。 晚饭时廖家齐聚一堂,老大廖勇元也回来了,他已经成家立业,难得回家,今天算碰巧,皆大欢喜,全家都很高兴。 对廖勇浩上战场一事大家心照不宣避而不谈,有意聊些家长里短琐事,说着说着仍然说到当下时局上。南京政府是否迁都?迁到何处?是南京城老百姓最关心的话题。此事关系重大,如果迁都,政府部门公务员必然随之离开,举家搬迁并非易事,大部分家境殷实之人也会跟着离去,毕竟有中央政府保护放心得多。 这件事也涉及寻常老百姓切身利益,首都已经迁移,还会有重兵守卫吗?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此类惨案比比皆是,首都被攻陷后少有不受到损毁的现象,大多滥杀无辜甚至遭到屠城。老百姓手无寸铁,只能任其宰割,但逃亡异乡,如何维持生计? 廖家对此事争论已久,焦点集中在是否搬迁上,截然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廖父为首的留守派,另一派是以廖母为首的搬迁派。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 “照我说啊,没啥争论的,首都不迁你们根本不用走,几十万军队驻守在这里,那些日本人哪里打得进来?如果首都南迁重庆,军队必然撤走,连我们都要南撤,谁来保护你们?搬家是肯定的,不用犹豫!” 廖勇浩理直气壮说道,廖母频频点头,忙着给他碗里夹菜。 “三弟所言差矣!南京作为六朝古都,即使中央政府南迁,仍然是全国政治、军事、文化、经济中心,军事委员会不可能撤走大部分军队,三弟,你多虑了!”老大廖勇元反驳道,这句话说到廖父心坎上,对廖勇元投以赞许的目光。 “勇进,你一直没有发表过看法,说说看,你这个大记者有何高见?” 廖勇元点着二弟名字问,廖勇进不好意思笑笑,搁下碗筷,答道:“作为媒体人,有些言论不便发表,不过既然大哥点名,我就说两句,权当茶余饭后谈资嘛。” “我的看法与大哥、三弟稍有不同,中央政府是否迁都我个人认为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危谁来负责?我们廖家有足够经济实力,搬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生存,但其他人呢,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廖勇进侃侃而谈,在座所有人都望着他,充满期待。 “中山先生创立同盟会、国民党以来,以‘民族、民权、民生’为革命宗旨,其精髓就在于‘民生’,民众得不到生存何谈‘民族、民权’?” 廖勇进刚说完廖父阻止道:“进儿,莫谈国事!谨防隔墙有耳,给咱家惹来祸端!” 廖勇进本来想继续说下去,见父亲阻拦,也就闭口不言了。 一家人不再讨论,默默把饭吃完,两个双胞胎兄弟回到老二廖勇进卧室。廖勇进了解弟弟秉性,知道他爱喝红酒,特意买了一瓶法国威士忌,倒了两杯,对廖勇浩说:“三弟,你尝尝,看味道咋样?” 廖勇浩端起酒杯,先看后闻再品,姿势老练,尔后咂咂舌,问道:“不错,是法国波尔多产的地道红酒,不便宜吧?”“是啊,花掉我两个月薪水呢!” 廖勇进笑着回答。 第四百三十章 廖勇进频频举杯,廖勇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下,他本来酒量很好,这点酒不算什么,但不知什么缘故,才喝了半瓶就微醺了。 廖勇浩带着七八分醉意问哥哥:“这瓶威士忌酒精度有些高啊!在哪儿买得?下次我也去买!” 廖勇进笑而不答,从头到尾他只喝了两小口,酒精度高不高并不清楚。 廖勇浩摇摇晃晃,眼看要栽倒,廖勇进赶紧上前扶住,连声问:“三弟,你没事吧?” 廖勇浩摆摆手,答道:“没事,我没事,再喝一瓶都没事!”话音未落,已经倒在床上,不大一会儿鼾声雷动。 依廖勇浩酒量,怎么可能轻易喝醉?——原来是廖勇进做了手脚,在红酒里添加了小剂量安眠药,足以让廖勇浩睡到第二天晚上。 廖勇进的计划是这样的:事先已经约好人在门外等候,把廖勇浩连夜送到江北游击队驻地,等他从淞沪前线返回再送回来,廖勇进则换上弟弟衣服,代替他上战场与日寇决战。 廖勇进怎么会与共产党领导的江北游击队有联系?因为他就是一名共产党员,以记者身份做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已经三年了。这次代替弟弟奔赴战场,也向上级党组织做了汇报,取得同意才实施计划。 把廖勇浩送走后,廖勇进换上弟弟军装,拿起车钥匙,悄悄走出家门,发动汽车,向特勤团营地疾驰而去。戴上眼镜他便是廖勇进,取下眼镜他就变成廖勇浩,不要说别人,即使他们父母也难辨真假。 回到军营,执勤卫兵拦住车,请廖勇进出示证件。以往遇到这种时候廖勇浩都是掏出军官证甩给卫兵,这次稍有不同,廖勇进客客气气把证件递给卫兵,和颜悦色说道:“弟兄们辛苦了!晚上天冷,多穿点!” 卫兵检查完证件还给廖勇进,廖勇进还送给他们两包“哈德门”牌香烟,把卫兵搞得张皇失措,以为哪儿做错了,忙对他说道:“廖排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前有不敬之处请多包涵!” 廖勇进哈哈一笑,挥手道别。 廖勇浩从未睡过如此舒服的懒觉,不停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有美梦也有噩梦。梦里面他时而化身为古代将领,指挥千军万马驰骋在沙场上;时而一身国军将军打扮,站在作战室运筹帷幄;时而置身于炮火之中,弹尽粮绝,准备与敌人展开肉搏。 廖勇进从梦中醒来已近半夜,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破旧不堪的床上,不过还好,被褥是新的,床垫也换过,散发出一股阳光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廖家三兄弟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廖家祖籍扬州,江南水乡哺育了一代又一代文豪墨客,在廖家三兄弟心里,江南处处是天堂。 如今又闻到熟悉的味道,廖勇浩感慨万千,仿佛回到故乡,回到扬州农村那鸡犬相闻的田舍。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进来一个小姑娘,端着脸盆,脸盆上搭着白毛巾。“你醒啦?起来洗把脸吧!你这一觉睡得真长,差不多有一天一夜了。”小姑娘轻声说道,放下脸盆,转身出去了。 廖勇浩从床上翻身坐起,脑子仍然迷迷糊糊:明明回到家里,怎么到这儿来了?看样子是一家农户,草棚泥墙,条件简陋,应该不算富裕。 廖勇浩掀开被褥准备穿上衣服,四处寻找,不见了,床头只有一套土布衣衫,再低头看床下,皮靴变成了千层底黑布鞋。活见鬼!——廖勇浩嘴里咕哝着,勉强穿上土布衣服,汲上布鞋,完全一副庄稼汉打扮。 刚洗完脸,木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还是那个小姑娘,手里端着两个大瓷碗,笑眯眯对他说:“廖记者,欢迎你来咱们驻地,没啥可招待的,煮了一碗阳春面,还有两个野鸭蛋,凑合着吃吧!” 第四百三十一章 廖勇浩吃完面,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疑问:从昨晚到今晚,短短24小时以内发生那么多蹊跷的事情,先是莫名其妙喝醉,接着被接走送到江北,然后听到别人管他叫“廖记者”,把他当二哥了,这是为什么? 廖勇浩望着煤油灯发愣,灯花忽闪忽闪的,跟扬州农村一模一样。廖勇浩心乱如麻,心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村庄黑夜比城市更加寂寥,除了天上眨着眼的星辰和若有若无的风声,一无所有。夜风送来不远处的水汽,带着芦苇和水草的腥味,好像在提醒人们,这里是长江边,离城市很远。 廖勇浩在村庄内瞎转悠,有灯光的地方不多,几乎是漆黑一片。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断喝:“什么人?举起手来!口令?” 廖勇浩下意识举起双手,哪知道啥口令,只好装懵。 身后的人见他半天不做声,再次问道:“口令?快说!”“我不知道,别问了!” 廖勇浩梗着脖子回答,“跟我们走一趟,到队部说清楚!”两个端着长枪的哨兵押着廖勇浩,高一脚矮一脚向游击队队部走去。 所谓队部其实不过是两间草屋,比廖勇浩住过的那间好不了多少。屋里灯光昏暗,一个人趴在桌上正在写东西,廖勇浩心里纳闷:深更半夜还不睡觉,这里的人是神仙啊? 听到声响,屋里的人抬起头,问道:“有事吗?”“报告政委,我们抓到一个可疑分子,在村里转悠,我们怀疑他是敌特!”“哦,押进来吧,你们继续去巡逻,提高警惕,防止特务搞破坏!”游击队政委对哨兵命令道。 廖勇浩站在草屋中间,等待审问,那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这不是勇进吗?你怎么到我们驻地啦?” 廖勇浩刚要辩解,被紧紧抱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勇进,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我算算,嗯,差不多快十年了,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可惜初中毕业就各奔东西啦!听说你后来考上大学,当了记者,是真的吗?”——听到这里廖勇浩才明白,原来他把自己当作廖勇进,以前好像听二哥说过:初中时有两个最要好的同学,亲如兄弟,莫不是他? “勇进,这样吧,已经夜深了,我刚开会回来,有些事不大清楚,我让人把你安置好,明天再问。”游击队政委拍着廖勇浩肩膀说道,态度十分亲热。 天色微亮之时,小姑娘又送来早饭:两个煮红薯、一碗稀粥,走之前对廖勇浩说:“等会儿队长、政委都要来看望你,不要出去噢。”既来之则安之嘛,廖勇浩无奈的点点头。 早上八点过,两个人来到草屋,一个是昨晚见过的政委,另一个是个陌生人,黝黑结实,中等个头。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江北游击队队长苏新国,我是政委欧明阳,廖先生,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 欧明阳对廖勇浩说道,苏新国也微笑致意。 廖勇浩苦笑着答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夜之间,我从国军军官变成报社记者,还来到江北,成为你们俘虏?” 苏新国和欧明阳相视而笑,苏新国说道:“我来解释吧,有些情况欧政委不大了解。廖勇进,也即你廖先生的二哥,是我党同志,经党组织同意,代替你参加特勤团特战队,奔赴淞沪前线。这是他本人意愿,同时也是党组织的安排,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刚回到游击队,把你当作廖勇进了,对不起,请原谅!” 欧明阳补充道,廖勇浩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大脑缺氧,什么都想不起来。 上峰下发的调令与特战队开拔时间几乎在同一时刻,特勤团团长接到廖勇浩调令,对胡国荣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贤弟的妙计果然奏效,这一下可以向廖家交差了!”“团座,只怕军心不稳呐,临阵换将,不是好事呀!” 胡国荣哭丧着脸,高兴不起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怕啥,不就是一支小小的特战队嘛!随便抽调一个都行,我看一营二连三排那个排长就不错,让他去吧!”团长不以为然回答,胡国荣一惊:这个排长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靠舅舅关系才进入特勤团,而他舅舅是特勤团顶头上司,谁敢惹? “团座,此人不学无术,恐怕难当大任啊!” 胡国荣小心翼翼说道,早有耳闻团长的靠山便是此人舅舅,说这句话有风险。果然团长脸色一沉,说了句:“就这么定了,特战队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随后拂袖而去。 军令如山,特勤团临时组建的特战队准备停当,将于午后两点乘坐专机飞抵上海虹桥机场。没有饯别仪式,没有壮行酒,一行十人齐聚在团部操场上,等待团长训话。 特勤团各营排军官悉数到场,团级以上站在最前面一列,面对特战队官兵。团长背剪着双手,挺直胸膛,高声说道:“弟兄们,这次是本团建立以来第一回派遣特战队参加作战任务,本人作为一团之长倍感骄傲。你们是天之骄子国之栋梁,国军真正的精粹,今日一去必将渴饮匈奴血杀尽倭寇头,肝脑涂地报效党国!” 特战队队长、一营二连三排彭少杰代表特战队发表感言,刚要开口,一个人从侧门跑进来,向团长敬礼,大声说道:“一营一连一排排长廖勇浩前来报到,请指示!”——团长和胡国荣大惊失色,并没有通知廖勇浩,他跑来干嘛? “廖勇浩,你来干啥?擅离职守,看我怎么处罚你!”团长声色俱厉对他吼道,故意想把他支走,让特战队顺利出发。 “报告团座,既然都是一营一连一排的人,为什么没有我这个排长?”廖勇进也高声回答,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胡国荣拿出调令,大声宣读:“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因战事需要,特抽调你部中尉排长廖勇浩到新编第11军担任上尉连长,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 胡国荣把调令递给廖勇进,说道:“你自己看嘛,白纸黑字,大红印,还能有假?听说新编第11军马上要改为第5军,扩编成装甲军团,廖排长,前途无量啊!” 廖勇进接过来瞄了一眼,不假思索,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人们都惊呆了,这可是最高军事机构下发的调令啊,廖勇浩不想活了! 他们哪知道,站在这里的不是一营一连一排排长廖勇浩,而是共产党员廖勇进,他已经做好准备,时刻为国家民族献出宝贵生命。 “廖勇浩,你可要想清楚,世上没有后悔药,今天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团长十分愠怒,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报告团座,我不会后悔,谢谢团座美意!” 廖勇进回答得铿锵有力。 “团座,那一营二连三排彭排长咋办?还要不要派他去?”胡国荣小声问道,团长板着脸回答:“去,怎么不去?换个人就是了!”接着宣布:“既然廖排长执意前往,本团长成全他的报国之心,任命彭排长为特战队队长,廖排长为副队长,即刻出发,前往淞沪前线!” 专机上队长彭少杰紧挨着廖勇进,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廖排长,兄弟我仰慕老兄已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好说!好说!都是兄弟嘛,彼此互相照应,理所当然!” 廖勇进学着弟弟强调,带着傲气,看都不看他一眼。弟弟经常吹嘘,他们一营是特勤团最牛的团队,其中又以一连出类拔萃,是尖子中的尖子,团里没人敢轻视他们。 彭少杰此刻害怕得要命,当初舅舅利用权力把他安插进特勤团,只因看重这支部队的福利待遇,远远高于其它部队。其实他压根不想参军,打仗多吓人呀,要死人的!父母希望他进入国民政府文职部门或者银行、金融公司等单位,过上稳稳当当的日子,可舅舅坚持认为:当前形势军人最吃香,手中有枪心里不慌,获得战功后还愁没有一官半职? 第四百三十三章 潘廷玉每天按时上下班,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十足小职员模样,其实他这么做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惩戒宫本善确实处于一时之愤,太欠考虑,完全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对此中央特委通过秘密渠道对潘廷玉进行严厉批评,同时告诫他:深刻反省,汲取教训,绝不能再发生类似事件。 这件事对于潘廷玉好比迎头泼下一盆冰水,让他警醒过来,以前自己的确骄傲自满,以至于得意忘形,铸下大错。潜伏在敌营这么多年,也曾发生过不少差错,均化险为夷,无形中滋长了骄傲情绪,幸好没有暴露身份,否则多年心血便付之东流了。 低调行事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麻痹齐三和,使他放松戒备。两人素来不和,是两条路上的人,永远走不到一起。齐三和对潘廷玉忌惮已久,既有敬佩也有嫉妒,可谓面和心不和,潘廷玉心里也明白。 如今齐三和成为顶头上司,潘廷玉纵使一百个不舒服亦要装孙子,武汉站同仁都看着,闹起来岂不两败俱伤?潘廷玉权衡利弊后决定改头换面,既然被贬索性就沉下去,把自己掩藏起来。 在潘廷玉看来香云烟就是一张白纸,白纸可以描绘美丽图画,白纸也可以变成肮脏的废纸,全靠书写人把握。根据对香云烟了解,潘廷玉认定她是一张能够描绘美图的白纸,假以时日一定会成长为优秀党员。 同居快两个月了,潘廷玉对香云烟不冷不热若即若离,香云烟好不憋闷,却无人可倾诉。几年不见潘廷玉像变了一个人,以前还经常给她讲故事讲笑话,逗得她捧腹大笑,如今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两人坐在一块儿无话可说。 钟大叔来了一趟便音讯了无,遵照党的纪律,香云烟不能擅自与外界联系,即使家人也不行,万千话语唯有埋藏在心底。 一天晚饭后香云烟实在忍不住,试探着问潘廷玉:“玉哥,我能不能出去找份工作?成天无所事事,我快憋疯了!” 潘廷玉正坐在藤椅上看报,听到香云烟问话,微微抬起头,答道:“想找什么工作?要不要我帮你?” “还是教书嘛,我就是学师范的,除了教书其它什么都不会做。” 香云烟轻轻咬住嘴唇,小声答道。潘廷玉放下报纸,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香云烟说:“云烟,你来武汉时间也不短了,我并不想阻拦你出去找工作,但是目前局势十分混乱,我担心你应付不了。” “玉哥,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轻重,你放心吧!” 香云烟语气很坚决,潘廷玉明白怎么说香云烟也不肯妥协,不再劝阻,算是默认了。 香云烟要出去工作在潘廷玉意料之中,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天天关在家里,不憋出病才怪!之所以没有提及,一来前段时间忙于对付宫本善,还有站里面一大堆杂事等着处理,没有精力考虑香云烟的境况;二是香云烟太年轻,斗争经验不足,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把他牵连进去。 如今潘廷玉倒霉,不那么引人注目,有时间帮助培养香云烟,所以没有阻拦,打算开始通过她与上线取得联系,逐渐恢复对日特的侦缉工作。 求职并非那么简单,香云烟接连走访了好几所学校都无功而返。武汉是省会城市,对教师要求比较高,香云烟工作时间短,资历浅,教学经验不够丰富,又缺乏社会背景,名气大的学校都把她拒之门外。 香云烟每天吃过早饭就出门,下午才回家,顺便把菜买回去做晚饭。一连跑了半个月,把武汉三镇几乎都跑遍了,重点学校不接收,过于偏远和简陋的学校又不中意,香云烟每次都是怀着期望出门,最后失望而归。 第四百三十四章 潘廷玉接到“金丝猴”邀请电话还觉得有些意外,据他所知,这只“猴子”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到处跑,在武汉时间极少。“金丝猴”属于那种闲不住的人,有任务时执行任务,没任务时打着报社招牌参加各类学术会,或者干脆带着小情人出去度假,到国外游玩。 见面地点约在武昌一处商业区的咖啡厅,那里闹中取静,是两人经常聚会的场所。潘廷玉赶到时“金丝猴”已经坐在那儿了,潘廷玉不由得暗自奇怪:此人时间观念极差,迟到是家常便饭,今天怎么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呦,难得呀,老兄居然比我还早到?” 潘廷玉调侃道,“金丝猴”呵呵一笑,也打趣道:“好久不见,想你了嘛!咦,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好像有两个月了,怎么不见你老弟长胖啊?” 潘廷玉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愿在男女之事上牵扯,故意把话题换到另一边,问道:“早就想请教老兄一个问题:我是你们报纸的忠实读者,发现近期报纸质量有所下降,广告、花边新闻满天飞,有内涵有分量的文章越来越少,请总编先生予以解释。” “金丝猴”尴尬笑笑,喝了一口咖啡,说道:“老弟居然有这闲情雅致研究我们报纸,先谢过了!老实说,如果不是审核排版需要,我根本不看,都是垃圾,还不如听一首音乐。” 潘廷玉相信“金丝猴”说得真心话,被国民政府控制的新闻媒体有哪家敢妄谈国事?即使偶尔有那么一两篇文章,也是受政府指使,像《新华日报》那种宣传真理正义的报刊少之又少。 直觉告诉潘廷玉,“金丝猴”找他不可能闲聊,必然有话要讲。果然,咖啡喝到一半,“金丝猴”轻声问道:“老弟可曾听到什么风声?与你们新任站长有关?”“没有啊,你是指齐三和嘛,没啥异常呀!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潘廷玉反问道。 “金丝猴”是个灵通人士,这一点潘廷玉十分清楚,他身边常年围绕着一大群小情人,绝非单纯为满足情欲,更深层意义在于:时刻准备着替“金丝猴”献身,去讨好政府要员达官显贵,帮助他升迁,打通仕途。 有了这些女人,“金丝猴”如鱼得水,大量信息不断涌来,有些甚至是内幕消息,仅限于国府高层知晓。 “最新消息:齐三和即将奉命前往淞沪前线,加入某支特种部队,担任督战官。” “金丝猴”的声音如同耳语,在潘廷玉听来却像一声惊雷,——齐三和才履任武汉站站长多久,怎么会去前线呢?再说了,在复兴社历史上从未有过派遣特工参加军队督战的事情,闻所未闻啊! “有没有搞错?这种事可不能乱讲!” 潘廷玉神色严峻,警告“金丝猴”。“哎呀,老弟,你看我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据说齐三和还不知道,不过快了,估计就这一两天任命就下来了。” “金丝猴”言之凿凿,只差对天发誓了。 “金丝猴”所言非假,齐三和确实在两天后接到总部密令,是戴老板亲自签发的,要求立刻动身,奔赴上海,参加张治中领导的特种部队,负责督战。 齐三和在接到密令瞬间和潘廷玉反应一样:感到困惑不解,这是有违常理的做法,特务机构从来不参与军队事物,军队也不染指特务机构,各自为政,相安无事。假如互相干预岂不天下大乱? 事实证明潘廷玉与齐三和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老练,蒋委员长正是借此次淞沪会战尝试一种新思路:是否能够把军队内部管理和特别稽查有机结合起来,通过特务组织控制军队系统,达到掌控全局目的。 最初思路来自德国希特勒创建的党卫军和日本军队的特高科,他们都是双重身份,身兼特工和军人两种角色,自成一系,表面上接受军队和特工组织双重制约,实际上只对最高统帅负责。 淞沪会战结束后不久,1938年3月,在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上,正式通过决议:军情局第二处(军警处)升格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第一处(党务处)升格为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局,简称“中统”,从此载入中国近代史史册,留下或光彩或阴暗的一页。 第四百三十五章 齐三和接到密令的第一时间就想到秦香兰,不是男女之间那种思恋,他俩朝夕相处也无须思恋,他想把秦香兰一块儿带走,并肩作战。 齐三和披着特工外衣,骨子里却有一腔滚烫地热血,小时候老师曾经让全体学生写一篇习作,名为:我的理想。同学们的作文题目五花八门,有的是“我的理想是当法官”,有的是“我的理想是当有钱人”,还有的是“我的理想是当梁山泊好汉”,只有齐三和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是当军人”。 老师觉得奇怪,俗话说:好男不当兵,为什么想参军入伍呢?于是让齐三和到讲台上阐述理由。齐三和倒不怯场,昂着头走上讲台,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说道:“我最崇拜的英雄豪杰都是军人,你们数一数,关二爷、岳飞、戚继光哪个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领?长大后我一定要成为将军!”说完举起右拳,使劲挥舞,好像自己便是他们。 老师被齐三和英雄气概打动,也动情的说:“我们中华民族不喜欢战争,不主动侵略别的国家,但如果有坏蛋想欺负我们,我们绝不会懦弱,更不会投降做亡国奴!同学们,你们说,是这样吗?” “是!我们要当把坏蛋打倒,坚决不当亡国奴!”同学们发出整齐的呐喊声,响声惊动了窗外树枝上栖息的小鸟,展开翅膀飞走了。 高中毕业时齐三和毫不犹豫把军校作为报考志愿,父亲很欣慰,乐呵呵对他说:“虎父无犬子,不愧是我齐家后代,咱们齐家已经三代从军,你是第四代,算军人世家了!” 后来齐三和在军校时被复兴社秘密招募,成为职业特工,父亲为此还和他大吵一架,骂他是“蒋某人的狗腿子”。齐三和不敢顶嘴,等父亲骂够了才悄悄溜走。齐三和一直替父亲担忧,蒋委员长权倾朝野统揽全局已成定势,父亲老了,跟不上形势可以理解,但千万不能连累家人呐! 多年内战,国共两党纷争不断,齐三和也疲于奔命,搞得身心疲惫。他对政治不感兴趣,缉拿地下党纯粹是工作需要,别人把抓捕共产党当作升官发财的捷径,齐三和不这么认为,相反,有时候挺佩服这些共产党人,为了信仰可以抛弃一切。 这次奉命上前线,虽然名为督战,但也要亲临战场,齐三和内心产生一种渴望:那是压抑已久的愿望,曾几何时,如同晨钟暮鼓,一次又一次敲打着他的心扉,唤起他内心深处那残存的良知。机会来了,他要牢牢把握住,痛击倭寇,壮我军威! 齐三和反复想过:要想立功除非指挥作战或者当个大头兵,与敌人面对面战斗,作为督战官,两种可能性都不存在。只有唯一一种办法,便是发挥所长,截获日军情报,为特战队提供决策,指引作战方向。 破译密码不是齐三和长项,除了秦香兰,齐三和还真找不到更合适人选。督战官不可能只有他一人,齐三和暗自得意,这是杀手锏,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齐三和找秦香兰谈话时她还在烦恼:曾经捕捉到的神秘电波又消失了,真是来无踪去无影,像空气里的尘埃。假如把密码专家比拟为围棋高手,她算多少段位?秦香兰不知道,谍海无涯,谍报界高人太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日本也是人才济济,比她级别高的多了去。 见到齐三和,秦香兰劈头便问:“站长,你说说看,这日本人在想啥?为啥发一次电报就不发了?”齐三和笑笑,没有正面回答,秦香兰就是这样的秉性,经常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第四百三十六章 “香兰,你和潘廷玉相处得咋样?”齐三和有意转移话题,“很好啊,怎么了?”秦香兰反问道,站长怎么想起问他俩的关系,让秦香兰感到有些突然。 齐三和搬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仍旧淡淡一笑,说道:“老潘心高气傲,又是你的老师,听说你们私交不错,我有点好奇,会不会对工作有影响?”“怎么可能呢?站长,你可别捕风捉影,乱给人扣帽子啊!”秦香兰嚷起来,脸红筋涨。 “好啦,好啦,和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齐三和站起身,满脸堆笑,女孩子都要哄的,秦香兰也一样,需要得到呵护。秦香兰也站起来,给自己添了些热水,端着杯子,面对齐三和,问道:“说正经事吧,站长,找我啥事?” “刚接到上峰密令,要调我去上海,参与淞沪会战。我知道你早就想去,愿意一同前往吗?”齐三和直接挑明,秦香兰是典型的重庆妹子,心直口快,遮遮掩掩反而会引起怀疑。 秦香兰一怔,这句话如果从潘廷玉口中说出来她不会觉得惊讶,然而听到齐三和这么说就不同了。齐三和是名副其实的老牌特工,让他对付共产党人尽其才,可要上战场去打日本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齐站长,你又和我开玩笑吧?”秦香兰正色说道,“我可没有那闲工夫和你瞎扯!”说完坐下来继续工作,不再理睬齐三和。 秦香兰的态度在齐三和预料之中,并不觉得气恼,军情局二处历史上确实也不曾有过上阵杀敌的先例,秦香兰责怪不无道理。 齐三和走到秦香兰身边,俯下身,几乎要挨着她的秀发,洗发水特有的气味进入鼻孔,香甜滑腻,齐三和禁不住深吸一口。秦香兰敏锐感觉到齐三和的贪婪,条件反射般闪开,偏着头瞟了一眼齐三和,明显不高兴。 齐三和可不想惹恼秦香兰,喜欢归喜欢,眼下首要任务是说服她一块儿去前线,没有秦香兰帮忙,他就是一个摆设,跟在特战队后面闻屁臭的跳梁小丑。 齐三和把心头那股涌起的欲望硬生生压下去,带着讨好的语气对秦香兰说:“秦大小姐,没和你说笑,确有其事,据说是蒋委员长旨意,戴老板亲自签发的命令。除了我,还有其他人,主要任务是督战。” 秦香兰余怒未消,回了一句:“你上战场管我什么事?”齐三和嘿嘿笑着解释:“本来与你无关,可我不愿白跑一趟,既然去了就要立下战功,所以想请你协助,出奇制胜,为咱们二处争得荣誉。” 秦香兰原本无心再听齐三和的话,齐三和这么一说却勾起好奇心,随口问道:“齐站长啥好点子,说出来听听?”齐三和就等这句话,一五一十把计划和盘托出,秦香兰边听边思索:齐三和的想法尽管略显幼稚,缺乏周密部署,但不乏可操作性,值得商榷。 齐三和见秦香兰不吭声,知道有戏,心中暗自喜悦,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搁在秦香兰面前,轻声说:“你不是早想得到一把好枪吗?喏,送给你,十成新,枪油都没擦呢!”秦香兰眼睛一亮,齐三和说得没错,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对谍报人员也如此,齐三和投其所好,马屁算是拍到马屁股上了。 不爱红妆爱武装,秦香兰正是这种女人,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摆在眼前,她当作没看见,枪支弹药、通讯器材才是最爱。齐三和深知这一点,换句话说,如果有两种女人让他选择,一种是千姿百媚秀色可餐的美人,另一种是不着粉黛事业心极强的女强人,他会选后者,对他而言,伙伴比情欲更重要。 两天后齐三和在武汉站早会上宣布了上峰的调令,站内事务交给长沙站邹副站长暂时管理,秦香兰的工作由潘廷玉暂时接替,淞沪会战结束后恢复原来人事安排。 第四百三十七章 重藤支队进展迅速,不到一周已经完全渗透进入淞沪后方,直插国民党第三战区大本营及各集团军、兵团指挥部,对国军中枢系统造成严重威胁,形势岌岌可危。 重藤友和通过电台与各中队保持联系,中队也和各小队联络密切,构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在淞沪地区上空。日本人是高度重视效率的民族,轻言重行,一切以结果论处,重藤友和尤其如此,要求部队电报内容言简意赅,少说过程,重点阐述结果。 虽然总体上进展顺利,但也有不和谐音符出现,譬如佐佐木中队的三浦小队,小队长三浦雄一不幸玉碎,令人惋惜,重藤友和难过之余还在犯难:该如何向三浦的母亲交待? 三浦雄一是重藤友和的小老乡,都来自大阪,这里面还有一段渊源,足以说明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昭和2年(1927年)时重藤友和刚担任海军陆战队少尉小队长不久,回家探亲,看望父母家人。此时的重藤友和才二十三岁,年轻有为朝气蓬勃,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相亲,与媒人介绍的姑娘见面。 重藤友和家乡位于大阪市郊的小县城,经济落后,人们生活困苦,重藤友和每次回家探亲都要携带大量礼品,分发给亲友,这次也不例外,大包小包一大堆,塞满两个皮箱。 从市区到县城没有交通车,只能坐马车,重藤友和下了火车又坐上马车,一路颠簸着朝家走。马车摇摇晃晃,车夫不断抽打两匹马,鞭策牠们前行。重藤友和起初还兴致勃勃欣赏马路两边景色,由于连日奔波,倦意如潮涌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重藤友和醒来才蓦然发现:其中一个皮箱不见了!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儿?完全不清楚。重藤友和十分懊恼,尽管皮箱里面的东西并不值钱,但都是家乡买不到的物品,而且早就许下承诺,这下该如何向亲友交待? 重藤友和让车夫把马车停下,在路边稍事休息,也顺带吃点干粮喝些水。正在吃喝,一个人影远远跑来,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清楚,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右手拎着大皮箱。男孩比较瘦弱,沉重的皮箱几乎要把他压垮了,他却没有停歇,照样健步如飞。 重藤友和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那个男孩拎着的皮箱怎么那样眼熟?不会是眼花了吧? 男孩跑到马车旁,气喘吁吁问道:“这个箱子是你们车上掉的吗?”“是的,是我的!” 重藤友和不等车夫回答,急切说道。“你凭什么说是你的?有啥记号?”男孩继续问道,重藤友和一时想不起皮箱有啥特别之处,竟然语塞了。 男孩见重藤友和不说话,拔腿又要开跑,重藤友和又急又恼,拉住男孩手臂,嚷道:“不要走,把皮箱还给我!”原以为男孩害怕,会把皮箱放下,哪承想男孩力大如牛,使劲挣脱重藤友和的手,迈开双腿,又开始奔跑。 重藤友和恼羞成怒,顾不得颜面,起身追赶,两人一前一后在马路上展开追逐。重藤友和自诩长跑健将,曾经获得联队长跑比赛二等奖,然而始终追赶不上那个男孩,好几回差点撵上又落下来,眼睁睁望着皮箱却拿不到。 跑了差不多有五公里,重藤友和筋疲力尽,不得不甘愿认输,停下脚步,瘫倒在路边。男孩也停下来,累得手脚发软大口喘气,望着他嗤嗤发笑。 过了一会儿男孩走到重藤友和眼前,把皮箱仍在他脚下,大声说道:“我早知道是先生的,逗您玩呢!” 重藤友和气得七窍生烟,瞪着男孩高声回答:“你这小子有病啊,跑这么长的路,想要累死我呀!” 男孩开怀大笑,重藤友和这才看清男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这么瘦弱的人,居然把他比了下去,而且在之前不知已经跑了多久? 出于好奇,重藤友和问道:“你怎么知道皮箱是我的?”“大概三个小时前我亲眼看见先生的马车从眼前经过,皮箱滚落在地,当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请原谅,我打开了皮箱,里面好多东西从未见过,我非常想得到,但母亲多次教诲,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否则和小偷没有区别,所以我决定还给您!” 第四百三十八章 重藤友和点点头,答道:“我的父母也是这么教育我们,为什么是母亲,你的父亲呢?”男孩低下头,几分钟后仰起脸,含着泪花,对重藤友和说:“我没有见过他,从我生下来就没见过,听说带着别的女人走了。” 重藤友和怀着同情和感激的心情从裤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又打开皮箱,取出两包糕点递给男孩,柔声说道:“拿去吧,作为酬劳,也是感谢,谢谢你的母亲,养育了一个好儿子!” “真的吗?真是给我的?”男孩喜出望外,接过钞票和糕点,接连鞠躬道谢。重藤友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糕点盒上,说道:“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电话,如果遇到困难请联络,我会尽力提供帮助!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谢谢先生!我叫三浦雄一,先生再会!”男孩再次鞠躬道别,转瞬之间不见踪影。 重藤友和很快忘记这件小事,没想到后来征兵时竟然与男孩邂逅,几年不见男孩长大成人,矮小精悍,不再是昔日那般瘦弱。 重藤友和已经由小队长升任中队长,早已结婚生子,有了家庭。当时重藤友和并未认出三浦雄一,三浦雄一也没有认出他来,毕竟只是一面之缘,两人变化很大,辨认不出很正常。 可谓:无巧不成书,三浦雄一正好分配到重藤中队下面的佐佐木小队,成为一名新兵。 三个月集训结束后,按照惯例,要举行新兵军事技能大比武,以此选拨尖子作为士官培养。新入伍的士兵都很期待,憋足劲,准备一展身手,三浦雄一也雄心勃勃,希望给母亲报告喜讯。 比武期间,赛事一项接着一项,安排得十分紧凑,新兵们应接不暇,体力严重透支,有些人甚至当场昏厥。 最后一项是负重越野长跑,长达五十公里。越野跑作为士兵基本要求,同时也是海军陆战队的基础科目,达不到要求就不能成为陆战队队员。 新兵们都已经吃不消了,但无人退缩,谁愿意背负“逃兵”的骂名?尤其这批新兵大部分来自偏僻山村,参军是改变人生的唯一出路,他们都想奋力一搏。 随着教官一声令下,两百多名新兵如脱缰野马,潮水般越过起点线,向终点出发。他们背着四十多斤的装备,脚蹬皮靴,呐喊着奋勇向前。 五十公里海岸线上,每十公里有一个休息站,士兵可以在那里停歇两分钟,喝水喘息,补充体力,体能严重衰退者允许中途退场。 第一个十公里,有三名新兵被迫退出,其中一名已经昏迷,被送到海军医院急救;第二个十公里,有五名新兵被迫退出,其中两名昏迷;第三个十公里,有八名新兵被迫退出,其中四名昏迷;第四个十公里,有十名新兵被迫退出,其中五名昏迷;第五个十公里,有十二名新兵被迫退出,其中八名昏迷。 剩下的士兵即使到达终点也累得散了架,精神几乎崩溃。在这种情形下,仍然有少数新兵没有大碍,体能明显超出同伴,其中就包括三浦雄一,以第一名的成绩独占鳌头。 大比武颁奖典礼上,重藤友和代表支队长给获奖者颁发证书和奖章。轮到三浦雄一时,重藤友和随口问了一句:“你不是职业运动员,怎么跑得这么快?”“我喜欢跑步,母亲对我说过:高兴时去跑步,烦恼时也去跑步,跑步可以带给你快乐!” 三浦雄一认认真真回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这种眼神似曾相识,重藤友和忽然想起:几年前返乡探亲见过一个大男孩,当时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芒,好像就是叫三浦。 典礼结束后,重藤友和找到三浦雄一询问,果然是当年的男孩。三浦雄一也很兴奋,久别重逢,心情格外激动。他对重藤友和说道:“先生或许不知道,是您让我萌发了参加海军陆战队的愿望。当年您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真是帅极了!我心想:要像您一样该多好!母亲盼望我能够为三浦家带来荣耀,如果我能够成为军人,立下战功,这个愿望就可以实现。先生,您说是吗?”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从此以后三浦雄一一直跟随重藤友和,直到奔赴台湾海峡,正式成立重藤支队,成为军士长。后来军校招考,三浦雄一以优异成绩考取,毕业后当上小队长,算是了却母亲的心愿。 三浦雄一并不聪明,反而有些蠢笨,没有城市兵那么多心眼,重藤友和对此倒不认为是缺点,相反赞赏有加,觉得他踏实肯干值得信任。但三浦雄一的善良宽容却让重藤友和有所不满,尤其对于文化人那种过分尊重,令人不安。 在重藤友和看来,军人就是国家用来杀戮的机器,为了国家利益,使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在日本,天皇代表国家,天皇的话就是一切,军队应该绝对服从,不能有丝毫怀疑。 重藤支队驻守台湾海峡期间,经常与当地原著民发生冲突,尽管日本政府一再申明:尊重当地民族习俗、帮助原著民改善物质条件,然而倚强凌弱的行为常有发生,事实证明日本驻军是彻头彻尾的侵略者。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台湾民众抗击日军的事件越来越多,抗日浪潮风起云涌,日本军队事实上成为镇压民众反抗的工具。 重藤支队不断接到作战任务,其实就是剿灭原著民抵抗运动。面对手执长矛竹箭的原著民,不少士兵都不忍开枪射击,三浦小队也有类似情况,三浦雄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曾经放过许多无辜百姓。 有一次由佐佐木中队长亲自带队,前往海边村庄执行任务,中途遇到一群逃荒的老百姓,里面夹杂着三个手执长矛的精壮男人。 士兵们都被游击队偷袭怕了,见状立刻把他们包围起来。因为中队还有重要任务,佐佐木命令三浦小队留下解决问题。三浦雄一向他请示如何解决?佐佐木挥挥手,不耐烦回答:“还用我教你吗?统统杀掉,扔进大海喂鱼!” 三浦雄一不敢争辩,点头哈腰诺诺连声。 等佐佐木中队大部队离开后,三浦雄一下令把那三个男人抓起来带回军营,其他人全都释放。后来此事被佐佐木越级上报,要求把三浦雄一送上军事法庭审判,经过在重藤友和多方斡旋,最终以记大过、降级察看收场。 重藤友和得知三浦雄一死讯,悲痛之余告诫自己:一定要引以为戒,中国人不是任人宰杀的羔羊,睡狮猛醒,在中国面前日本就是一个小孩,怎么可能轻易把他打倒? 重藤友和是个思考型的军官,善于借鉴和学习,就读军校时博览群书,尤其喜欢阅读中国古代兵法和欧洲近代战争史,写下大量心得体会。在他眼里,日本经历明治维新之后经济突飞猛进,国力大增,但地理环境制约了日本国发展,随着人口膨胀,日本必须向外扩展,从国外攫取资源和财富,因此他极力拥护军部改良派主张,在亚洲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把亚洲各国变为日本的殖民地。 为了汲取教训,减少不必要伤亡,重藤友和拟定了四条戒律,加密后电告知各中小队,务必参照执行。 戒律内容如下: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按照支队整体计划进行,包括行军路线、行军方向、行军时间、休息地点等,不得擅自改变; 第二:各中队、小队电台保持24小时畅通,采用本支队最新密码,密码本由报务员随身携带,遇到危急状况必须立即销毁; 第三:如与中国军队遭遇,尽量回避,无法回避时应与之周旋。假如身份暴露则尽力将其全歼,以不泄露我方机密,保证行动安全为前提; 第四:发生战斗后我方如被击溃,应该立刻回撤,不要与敌纠缠,发现有人试图投降务必击毙。 这四条戒律囊括了战场上所有突发情况,也反映出一个突击部队指挥官应有的战斗素养,上报海军陆战队总部后受到高层一致赞赏,很快推广到全军,成为日军登陆作战借鉴参考的蓝本。 第四百四十章 罗大凤一直守在张治中将军身边,本想重返前线救死扶伤,可大本营医疗主管不同意,认为张将军身边缺少医护人员,罗大凤挺合适,没办法,只得留下。 张将军罹患慢性疾病多年,依靠药物维持,倒也平平安安。罗大凤陪伴多日,发现张治中将军心态极好,波澜不惊,任何时候看不出一丝慌乱,具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风度。 相处时间久了,张将军和罗大凤慢慢熟悉起来,有些事原来是两个警卫去做,如今也交给罗大凤办理。自从大李牺牲后小白情绪低落,像落单的孤雁,无精打采,张将军让他做的事经常忘记,还打烂了几只茶杯,摔了几个跟头,为此张将军有意少叫他做事,交给罗大凤去办。 有一回张治中将军见房间里无人,低声对罗大凤说:“大凤,以后你要多和小白说说话拉拉家常,他很寂寞。以前大李还在时,他俩最要好,别看平时都板着脸憋着嘴,一声不吭,其实私下话多得很,特别是小白,荤段子一条接一条,把大李逗得别提多开心!” 罗大凤从小跟着老爹走南闯北,啥场面没见过?脸微微一红,张将军所说的荤段子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肯定是满肚子坏水。 大李不在了小白的确很难过,人们都说他俩是一对活宝,就像说相声的两个搭档,一唱一和,情趣盎然。张将军看人很准,执勤时两人都不声不响,那是因为保护将军的任务大于天,哪有功夫说笑? 私下里就不一样了,大李内向木讷,寡言少语,小白开朗活泼,啰里啰嗦,性情正好互补。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小白总爱洗涮大李,把他当作笑料,自娱自乐,大李也不生气,跟着呵呵直乐。 小白有一肚子故事,并非罗大凤想得那样,他生长在曲艺世家,说唱听得耳朵起老茧。曲艺原本取材于世俗乡里,其中男欢女爱的荤段子占绝大多数,自然少不了一些俗不可耐的小故事,张将军偶尔听到过两三个,所以才有那么一说。 犹如突然失去亲人,小白好长一段时间打不起精神,每天除了执勤就是吃饭、睡觉,没有半点情趣可言。张将军明白他的苦衷,让管理部尽快配备一名专职警卫,替代大李的位置。然而前线战事紧张,哪里去寻找合适人选?只好苦了小白,一天24小时就有大半时间要执行警戒任务,瘦小的身躯更加单薄了。 既然将军发话,罗大凤不得不表示出善意,有意识接近小白。小白不拒绝也不主动,不冷不热,倒把罗大凤搞得十分尴尬。 罗大凤一直觉得小白性格孤僻,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才知道自己误解了他。 小白和罗大凤工作性质完全不同,因此见面机会并不多,小白如影随形跟着张治中将军,罗大凤只有送药打针时才见得到将军。两人见面说话的地点基本上都在军官餐厅,他们原本没有资格到那里就餐,因为张将军缘故,管理部破例让他们享受军官待遇。 大本营的军官餐厅可不是其它部队那种类型,规格很高,正团级以上(中校或上校)军官方能入内。档次高环境好,优雅洁净,尽管毗邻前线,隐约可听到隆隆炮声,但丝毫不会影响就餐者心情。 毕竟军官餐厅不是酒肆饭馆,少了许多花里胡哨装饰,更更注重菜品的营养质量。由于大本营汇集了各部队高官精英,来自五湖四海,其中又以江浙人居多,因此餐厅以苏菜、浙菜为主,鲁菜、川菜、粤菜、闽菜、湘菜为辅,还经常烧制东北菜、京津菜和楚菜等小众菜品,颇受军官们好评。 同其它军营一样,大本营军官餐厅也分为大厅和雅间,还有两间环境更为别致的包房,据说只有中央政府大员才能享用,但他们视察前线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几乎空闲。 第四百四十一章 张治中将军事务繁忙,较少去军官餐厅就餐,以前由小白和大李代劳,从餐厅稍些饭菜回去,大李牺牲后就交给小白和罗大凤。两人换着吃饭,谁先吃完谁送饭,真正在一起就餐的时间很少。 罗大凤很珍惜品尝美食的机会,每次都要细嚼慢咽,恨不得把所有菜肴吃个遍。小白心细如发,早看出她馋嘴,佯装不知,有意让她延长吃饭时间,自己多跑几趟。 这一天军官餐厅增加了几道新菜,都是南方菜,罗大凤难得吃一回南方菜,见到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罗大凤正在专心致志挑选,旁边有人凑近耳畔,急切说道:“我有事给你说,快过来!”罗大凤回头一看,是小白,神秘兮兮的样子。从未见过小白这么慌张,出什么事了? 坐下后小白东张西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对罗大凤悄声说:“你快去告诉你的四哥,第三战区要组建特战队,已经有好几支部队赶来参加遴选。你们川军路途遥远,恐怕来不及了,但你四哥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先过来报个名,占个位,再想办法找人组建队伍。” 罗大凤半信半疑,对小白的疑虑并未消除,他的话可信吗?小白见她犹豫不决,有些着急,接着说道:“我骗你干嘛?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假如说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边说边举起右手,神情肃穆。 罗大凤忍不住笑起来,,点点头,说道:“好吧,相信你一回!张将军饿得不行了,还不快送饭去!”小白见罗大凤笑了,也露出笑容,端起军用饭盒,高高兴兴走了。 这个消息对于莫小米重要性不言而喻,罗大凤深知他的秉性,自从踏入淞沪前线那一天,莫小米就渴望着与日寇血战,尽管也经历过几次危机,但犹如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饥渴。 特战队是什么性质的队伍,罗大凤没有清晰认识,不过隐约感到非同寻常,否则小白怎么会偷偷告诉她?其实何止罗大凤,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有多少人听说过特战队? 1936年德国最高统帅部军事情报局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成立勃兰登堡特种部队,在二战中发挥出意想不到作用,特种部队才正式登上军事历史舞台。因此淞沪会战只能算中日两国军队对特种作战初步尝试,当时还是一种全新模式。 找什么借口去给莫小米通风报信呢?罗大凤犯愁了,她的工作岗位在大本营,只对张将军负责,同时接受医疗主管监督指导,也即是双重管理,如果要请假必须两个人同意才行。 最有效的方式是打电话,可电话里哪敢说?大本营里举目无亲,托人带话也不可能,罗大凤真是一筹莫展。 站在军官餐厅门口,罗大凤愁眉苦脸,一点办法都没有,眼前一辆接一辆汽车驶过,中间夹杂着涂有红十字标识的救护车。 罗大凤眼前一亮,计从心来:第三战区陆军总医院就在附近,每天有大量伤员送来救治,肯定会有车辆路过十一兵团,请他们帮忙带话,这样莫小米便得到消息了。 罗大凤立即赶到总医院,那里有几个护士是她的熟人,查找车辆出行记录易如反掌。这个办法果然奏效,很快找到一辆即将返回军营的救护车,罗大凤写好便条交给驾驶员,又给了他两块银元作为酬谢。驾驶员满口答应,一定把信送到莫小米手里。 当莫小米收到便条时,有十几支小分队从全国各地赶来,聚集在大本营,等待张治中将军接见。按照筹备小组要求,还有两天就是最后期限,超过时间视为放弃。在这些小分队里面有中央军、晋绥军、东北军、西北军、粤军、滇军、桂军等,唯独没有川军和黔军。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为节约时间提高效率,张治中将军带领筹备组对参战小分队进行统一检阅,进行战前动员。第三战区大本营驻扎地后面有一个宽大的练兵场,用于士兵操练和集训,也经常用来检阅从全国各地前来参加会战的部队。 操场上蔚为壮观,人数不多却五颜六色,军装颜色都不一样,有黄绿色、土黄色和灰蓝色,还有墨蓝色;军装质地也不同,最好的当数中央军,清一色进口毛呢面料,其它部队参差不一,大多以粗布为主。 面对这种场面,张治中感概万千:军队号称国家脊梁,没有强大军队支撑的国家注定要受到欺侮。军装不仅是军人的服饰,还是军队战斗力的集中体现,在中国这样有着几亿人口的大国,竟然没有统一制式服装,战斗力薄弱由此可见一斑。 “检阅仪式正式开始!”随着大本营参谋部参谋一声令下,军乐队奏响雄壮的乐曲,张治中将军和其他将领都站起身,面向操场。各小分队精神抖擞,挺直身躯,迈着正步走过主席台,接受检阅。 最先出场的是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由彭少杰、廖勇进率领,全套德式装备,雄赳赳气昂昂走过来。主席台上发出一阵欢呼,大家喜笑颜开,纷纷赞叹:武器精良,精气神十足,不愧为“天下第一团”! 紧跟在后面的是第35军101师独立团,安心走在最前面,抬起右手向主席台敬礼,其余士兵全部行持枪礼。张将军含笑回礼,他们来报到时曾经交谈过,安心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其余参战部队陆续经过检阅,仪式结束前张治中将军代表第三战区发表讲话。 张将军紧握麦克风,望着操场上官兵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慨然说道:“各位国军兄弟,我代表、国防部军事委员会、最高统帅部、第三战区欢迎大家来到上海,来到淞沪前线,与我们并肩作战,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你们辛苦了!” 操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得到远处汽车鸣笛声。张将军继续讲下去:“弟兄们,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不辞辛劳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为什么?因为敌人太猖獗,他们仗着飞机大炮,对上海狂轰滥炸,国军损失惨重,但我们绝不屈服,中华民族永远不会屈服!胜利属于我们,我们一定会打败日寇,还我河山!” “打败日寇,还我河山!打败日寇,还我河山!打败日寇,还我河山!”——操场上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这是发自内心的呼喊,是每个人的心声。 检阅结束后开始布置作战任务,按照既定方案,张治中将军把第三战区大后方划分为若干小区域,每块区域都预设了一个指挥中心,也即是特战队集结点。 从这个中心出发,可以覆盖整个区域,能够做到有的放矢收放自如。更重要的是,区域内有大量国军部队在活动,少则几千人,多则几万人,日军特种部队势必会对他们司令部发起攻击,国军特战队就可以有针对性进行围剿,避免无端耗费精力。 在大本营管理部专门设置了特战队指挥调度中心,各种型号军用电台、内外线电话、巨幅地图、模拟实战沙盘等应有尽有,和参谋部作战室没有什么区别。 从各个部队抽调的小分队从表面上看不出差别,实际上确实存在强弱之分,如何人尽其才妥善安置呢?只能根据所在部队战斗历史进行分类,譬如桂军和西北军,历史上曾参与围剿红军、抗击军阀,战功赫赫,张将军就把他们安排到国军兵力较为集中的重点区域,加强那里的防守。 再譬如东北军和晋绥军,具有与日军交战的经验,熟悉日军作战方式、活力配置,应该安排在日军特种部队最可能出现的区域,以牙还牙,以精锐对精锐,最大程度消灭敌军。 第四百四十三章 粤军和滇军也好办,安置在敌我交叉的中间地带,既可防御又可出击。最难办的是中央军,包括卫戍部队在内的几支所谓嫡系部队都没有上过战场,缺乏作战经验,单凭雄心壮志怎么可能击溃日寇? 张治中将军和中央军几个队长分别有过谈话,其中以彭少杰、廖勇进最具代表性,两人思想截然相反,反映出两种不同心态。 彭少杰对于小分队的安置缺少成熟思路,有点走一步看一步的味道,对张将军的问话闪烁其词模棱两可。张治中敏锐觉察到这一点,故意穷追不舍,彭少杰被逼无奈,懒洋洋答道:“我部兵强马壮,乃精锐之师,长官请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治中内心产生反感,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循循善诱,引导他与大本营作战意图合拍。彭少杰对此毫不领情,依然稀里糊涂,一副临阵磨枪的样子。 怀着极度失望的心情,张治中和廖勇进也聊了几句,本来不愿交谈,可廖勇进主动找上门,要求面见张将军。 张治中问道:“听说廖排长放弃优渥环境来到此地,为什么呢?”“您在阅大会上的发言就是我思我想,不必累叙了嘛!” 廖勇进回答。 “有没有具体想法?”张治中又问道,“我只是一名中尉排长,说不上运筹帷幄,我觉得卫戍部队虽然名声在外,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的部队战斗力究竟如何,恐怕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敢打包票!” 廖勇进坦诚应答。 张治中感到一股新风扑面而来,这个军官比他们队长实诚多了,好感油然而生。他想了想,决定问一些实质性问题。 “你部武器先进单兵作战能力强,你认为该如何发挥这一优势?” 张治中继续发问,廖勇进低下头,心里直发怵。他要是像弟弟那样该多好,军事理论知识丰富,还过系统训练,说出来的话不至于离谱。 见廖勇进不吭声,张治中以为他答不上来,摇摇头,心想:又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话说得好听,也不比那个彭队长强到哪儿去。 “报告,川军时小米少校求见!”门外忽然响起小白的声音,张治中不由一愣:他怎么来啦?不是陪着十一兵团副司令范绍增在前线考察吗? “进来!”张治中应答道,莫小米推门而入,向张将军立正敬礼,张治中笑着问莫小米:“你不在范司令身边,跑到我这儿干嘛?”“报告长官,我奉范司令的命令前来参加特战队,请下达任务!”莫小米昂首回答。 莫小米收到罗大凤纸条后立刻向范绍增请示,范绍增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特种作战原本是莫小米长项,但缺乏实战经验,经过历练可以作为借鉴,为以后川军抗日提供范本,何乐而不为?据可靠消息,鉴于淞沪会战规模不断扩大,国军兵力捉襟见肘,军事委员会准备调集更多部队参战,其中包括一兵未发的川军。 范绍增了解刘湘难处,他并不是缩头乌龟,“二刘之战”结束后刘文辉退守西康,巴蜀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假如没有日本人入侵,短期内四川必然无战事。 四川老百姓太苦了,民国政府各种苛捐杂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农民每年的收成除了交租,仅够温饱,这种情形下还要养活几十万军队,刘湘身为一省之主,不可能熟视无睹。 抗战爆发后,刘湘曾多次向军事委员会请战,要求批准川军出川抗日,他明白一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国哪有家?苟且偷安的结果只有沦为亡国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因而川军出川是早晚的事。 然而无数困难摆在面前,首先是武器装备。川军装备极其落后,大多是十多年前生产的汉阳造,残缺率高达70%以上,且配置不齐,人均不到一支长枪,有些部队三个人才有一支枪,训练时换着使用。 其次是战斗力。川军军心涣散,不思进取,都在混日子,当兵纯粹为了填饱肚子,有的甚至是街头混混儿,把军营当作避风港。 第四百四十四章 川军还存在不少问题,如拉帮结派风气严重、训练松散、兵痞习气蔓延、长期拖欠军饷、徇私舞弊等,像一个内瓤子已经烂透的西瓜,外表尚好,里面早就千疮百孔了。 范绍增带兵打仗多年,比刘湘更清楚川军这些见不得人的阴暗面。和平年代还没什么,一旦战争爆发,需要真刀真枪血拼时,川军不堪一击,根本比不上滇军、桂军、西北军等其它地方部队。 范绍增为什么觉得让莫小米参加特战队是一次机会?因为川军从未有过类似经历,以小股优势兵力袭扰敌军,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或许可以为日后川军抗日提供新的思路,对提高部队实战能力有所脾益。 在范绍增支持鼓励下,莫小米带着警卫排战士火速赶到大本营,尽管错过了大检阅,好在小分队还未出发,乘上了末班车。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张将军和莫小米也算熟人了,少了些客套,双方直奔主题。 张治中笑着问莫小米:“怎么,你们也想加入特战队?”“报告长官:卑职做梦都想,希望批准参加!”莫小米大声回答。 “坐下说吧,正好,考你一道题,答得好就留下,答不上来走人!”张治中半开玩笑半认真说道。随后示意莫小米和廖勇进一同走到沙盘边,指着沙盘问道:“这是敌我双方态势,按一定比例模拟布置,真实性达到90%,你们来看,蓝旗是国军,红旗是日军,是不是犬牙交错,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莫小米和廖勇进凑近沙盘仔细观察,果然如此,红旗、蓝旗混杂在一起,很难分开。“最新情报显示:目前日军的特种部队已经全面渗透,进入我大后方,好几个区域发现其踪迹。日军十分狡猾,不与我军发生正面冲突,即使遇上也绕道而行,目标很明确,直捣黄龙,摧毁我军指挥中枢,从而达到打乱我军部署,制造混乱局面之目的。” 张治中指着沙盘讲解。 “时少校,我的考题是:假如交给你一支小分队,他们装备精良,配备重火力,但没有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该如何安置?” 张治中问莫小米,眼角余光却瞟向廖勇进,意思很明显,借川军这块石头来攻中央卫戍部队这块玉。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莫小米猝不及防,完整部署一无所知,不知道整体思路怎么指挥作战?刚才在门外,莫小米通过小白对此次招募特战队有了初步了解,十几支小分队来自天南地北,战斗力千差万别,张将军明显是指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作为“天下第一团”,如何安置最合理呢? “你们特勤团平时干啥?只负责保卫工作吗?”莫小米扭头问廖勇进,廖勇进哪回答得上来?吱吱唔唔,面露难堪之色。莫小米好生奇怪:这帮御林军难道是吃干饭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说不明白? 张治中也感到难为情,身为陆军上将,对国军精粹华而不实感觉害臊,然而这里不是追究责任的地方,更需要结果。 “直截了当说嘛,时少校,你打算怎么做?”张治中问道,“我认为,应该扬长避短,尽量发挥特勤团武器精良,拥有重火力的优势,不宜长途奔袭,打防御战比较适合。换言之,放在第三战区大本营附近是否更恰当,请长官明示!”莫小米深思熟虑后回答。 “嗯,有道理!大本营原本就有一个团负责警卫,还需要加强防御吗?再说了,一支小分队能发挥啥作用?”张治中反问道,莫小米拾起沙盘边几根蓝旗,插在大本营周围,答道:“不是一支,而是几支,把大本营四面围起来,如同插上一圈尖刀,刀口向外,一定能起到奇兵功效。” 张治中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廖勇进也觉得有理,可毕竟是外行,心里仍然没底。 张治中面向廖勇进说道:“你回去和彭排长再议议,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防御方案,三日内完成,有没有问题?”“嗯,大概可以吧!” 廖勇进不敢承诺,吞吞吐吐回答。 “你先走,我还有事和莫少校商量。”张治中把廖勇进支走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徒有虚名啊,怎么配得上‘天下第一团’称号!” 第四百四十五章 听到张将军的话莫小米暗自发笑,确实如此,中央卫戍部队号称“王冠上的明珠”,真实状况却令人堪忧,国军其它部队,尤其地方杂牌军,情况岂不更为糟糕? “长官,我们该如何安排?请把我们川军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吧!”莫小米恳求道,这是肺腑之言,他们代表几十万川军,绝不能给父老乡亲丢脸。 张治中沉吟着不作声,他相信莫小米的话,也知道蒋委员长的军事部署,用不了多久将会有数以万计的川军开赴全国各个战场,川军战斗力是强是弱,无人知晓,此番组建特战队正好可以验证。 “这样吧,你也写一份计划书交上来,我们会统筹安排,到时候通知你们。”张治中说道,莫小米不便再追问,立正敬礼,离开了管理部。 回到临时安置点,一个陌生军官迎上来,问道:“你是十一兵团范司令手下的时少校吗?”“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个部队的?”莫小米反问道。 来人微微一笑,警觉地四处察看,尔后又悄声问道:“你是四川人,想必也是从四川来得嘛?”莫小米心头一震,随即回答:“我是四川人,从重庆来。”“重庆哪里?”来人继续追问,“重庆洪崖洞。”莫小米立即应答。 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其实是接头暗号,莫小米离开重庆时高嘉天特地告诉他:上海地下党的同志会千方百计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指导工作,布置任务,如果有人说出以上暗语就是地下党同志。 军官紧紧握住莫小米的手,轻声问候:“时小米同志,你辛苦了!”“不辛苦,您是上海地下党的吗?”莫小米听到同志二字倍感亲切。 军官笑着说:“是的,我受四川党组织委托,与你联络,共同开展地下工作。我姓邓名海生,就职于大本营参谋部,和你单线联系,没有第二个,切记: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同样的话邓海生在此之前也对另外一个人讲过,他就是早到几天的廖勇进,也是他的接头人,只不过受南京党组织委托,成为廖勇进唯一上线。 虽然接头任务相同,但内容大不一样:南京党组织已经知道廖勇进冒名顶替弟弟上前线参战,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早晚会露馅,于是联系上海地下党,请他们尽快物色一名军事技能突出的我党潜伏人员,在恰当时候暗中帮助廖勇进。 与此同时高嘉天也接到党内通报,要求提供在淞沪前线的我党人员名单,在上海地下党协助下给予廖勇进支持。淞沪前线有不少共产党员潜伏在国民党军队里面,但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莫小米,他智勇双全,又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务,不打眼,可以悄悄帮助廖勇进完成特战任务。 从那天起,邓海生、莫小米、廖勇进形成一种特殊的三角关系:以邓海生为中心,扩展为两条线,一头牵着莫小米,一头牵着廖勇进,而莫小米和廖勇进相互不牵扯,为着共同目的,三个人都在努力。 莫小米离开不久范绍增便接到刘湘急电,要他火速返回四川,直接到位于成都的第二路预备军司令长官部,有要事相商。 在刘湘等川军将领号召下,四川抗战热情高涨。刘湘于8月26日发表《告川康军民书》,号召四川军民为抗战作出贡献:“全国抗战已经发动时期,四川人民所应负担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川军各将领纷纷请缨抗战,川康各军整编如火如荼进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抗战形势刻不容缓,范绍增接到急电那一刻释然:刘主席要出山了!委员长终于首肯,同意川军出川,30万四川子弟兵有了用武之地! 成都夏季略显阴郁沉闷,时不时有大雨不期而至,雨后的蓉城空气清爽宜人,隐约可见远处的青城山和西岭雪山,露出难得一见的真面目。 在刘湘官邸,四川省省主席兼第二路预备军司令长官刘湘接见范绍增,深入交流,面授机宜,交付范绍增一项重要使命。 第四百四十六章 在川军诸多将领中,范绍增算是另类,对他褒贬不一:赞许者称范绍增是弥勒佛转世、济公活佛化身,有宰相度量,待士兵如手足;鄙视者则看不起范绍增,把他归为“下九流”,荒缪糊涂,只知道过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 刘湘对范绍增什么看法呢?——由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记录在册,故而无从查证,只能从他对待范绍增的态度来揣摩猜测,窥一斑以见全豹,大约可以看出些端倪。 刘湘与范绍增私交颇深,主要因为范绍增为人厚道,重情重义,无论达官显贵还是普通百姓,一律平等对待,袍哥的那种重感情讲义气风范在他身上得到集中体现。 范绍增还有不少过人之处,所谓:大智若愚,就是指他这种人。范绍增善于与各类人打交道,把对方的心理摸得清清楚楚,然后投其所好,建立良好关系。 刘湘正是看重范绍增这些别人不具备的优点,才特别把他从上海叫回来,委以重任,让他做一件其他人无法完成的大事。 刘湘深知30万川军出川最缺乏什么,一个字“钱”!中央政府不可能满足川军庞大的军需支出,不要说没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可能给,给了川军,其它地方部队不闹起来才怪! 四川是人口大省,自打“两湖两广填四川”以来,人口逐渐增加,到民国20年(公元1931年)已经达到千万之巨。四川同时也是农业大省,依然停留在农耕时期,靠人畜牵引耕种,生产力极其落后,国民生产总值处于全国末端。即或举全省之力全力以赴,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30万川军远征带来的各种问题。 在上书请缨抗战同时,刘湘已经开始做筹备工作,以整顿军纪之名盘查军产,弄清楚川军家底到底有多少。历时一个多月的盘查覆盖了整个川军,共计九个军,还有一些地方保安队,波及范围前所未有。 盘查结果在刘湘意料之中,川军家底薄弱,可以用“寒酸”来概括:枪支弹药短缺,枪械老化,制造工艺严重滞后;手榴弹由于火药发潮半数以上不能炸响,枪支大多生锈破损,命中率低下;军服多年没有更换,士兵常年穿着薄衣单衫,军鞋更差,连起码的布鞋都不能保证,农村兵干脆穿上草鞋;轻便武器尚且如此,重型武器就更谈不上了,炮兵连(营)炮弹少得可怜,只够打一轮,没有炮弹炮兵连大头兵都不如。 积习难返,刘湘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川军这些问题是多年遗留下来的沉疴,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改变。如今出川抗日已成定局,除了再三向最高统帅部请求支援,只能发动民众,自己救自己了。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刘湘相信民众的力量,更对一帮多年追随他打天下的将领寄予厚望,其中包括人称“范哈儿”的范绍增。 范绍增有“秘密武器”,别人不知道,刘湘心知肚明,但这“秘密武器” 不会轻易使用,除非迫不得已。刘湘把范绍增紧急召回,就是要逼迫他拿出这些“武器”,筹集钱财,拿来买枪买炮,购置军需物资,解30万川军燃眉之急。 范绍增身在淞沪前线,却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刘湘为啥急着见他,早已洞悉。范绍增准备在军用飞机上打好腹稿,不慌不忙应对老长官的询问。 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从虹桥机场跑道滑过,一跃而起冲向半空,随着机身爬升,飞机钻出云层,在蓝天上飞翔。这是一架从美国购买的中型运输机,在世界上属于领先水平,比较平稳,乘坐舒适。 范绍增望着窗外的朵朵白云,陷入沉思。倘若川军真的倾巢而出,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这笔账连三岁娃儿都算得清。四川财政实力与很多省份都不能比拟,日常开支尚无法保障,何况几十万军队给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湘这个省主席不好当啊! 第四百四十七章 第二路预备军司令长官部其实就是刘湘的私人官邸,在大门外面多挂了一块招牌而已,范绍增曾经多次来过,十分熟悉。 专车把范绍增从凤凰山机场接到后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刘湘官邸。迎接范绍增的是刘湘副官,彼此认识,所以说话没啥顾忌。寒暄几句后范绍增问道:“司令最近身体咋样?”“不大好,明人不说暗话,不瞒你老兄,司令的老毛病又犯了!”副官忧心忡忡答道。 刘湘患有严重的胃病,已经多年,时好时坏,西医中医都试过,收效不佳。老部下们都知道他身体有恙,范绍增还陪他去重庆找几个名老中医看过,因此才有这么一问。 听了副官的话范绍增皱起眉头,以他对刘湘了解,此次出川抗日刘湘多半要亲自出征,身体吃得消吗?问过副官,果然不出所料。副官不无担忧说道:“司令经常喊胃痛,大夫都想不出啥好办法,带兵打仗,万一病情严重就麻烦了!范军长,你劝劝司令嘛,不要亲自挂帅了!”“好,我试试!” 范绍增满口答应。 刘湘很忙,每天要处理大量公务,还要接见各地来的川军将领,日程安排得满当当的。范绍增等了大半天,才得到通知:晚上与司令共进晚餐,边吃边聊。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刘湘一起用餐,尤其这种非官方场合,除了亲朋,只有少数川军将领有这种殊荣,范绍增不止一次有过,由此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刘湘有胃病,胃口不大好,吃得比较清淡,油荤少,盐味淡,完全不是世人心目中的四川人。范绍增起初也不习惯,难以下咽,多吃几回也就适应了,反而觉得味美。一打听,才晓得此菜非彼菜,是从文殊院特别订做的斋饭,由寺院大和尚亲自掌勺,根据刘湘口味制作。 晚餐时间到了,菜肴已经搁在饭桌上,清香四溢,素菜占了大半,荤菜只有两三个,一大盘凉拌猪耳朵放在正中间,显得格外醒目。范绍增喜欢吃猪耳朵,刘湘知道他的嗜好,特意让副官从成都九眼桥“官记猪耳朵饭店”买来凉拌猪耳朵,给他解馋。 “哈儿,今天就不喝酒了,晚上我还要会客,吃饭吧!”刘湘到旁边蒸笼里舀了两碗饭,分给范绍增一碗,说道。范绍增连忙接过饭碗,回答:“酒嘛,啥时候喝都可以,不能耽误司令的正事!” 刘文辉、刘湘叔侄都是成都近郊大邑县人,家境说不上显贵,在当地也算名门望族,吃得是家仆自己种的蔬菜瓜果和养的牲畜,主食也是刘家佃户上交的新米。到成都后刘湘一直保持着这个生活习惯,饭菜必须新鲜卫生,绝不吃剩菜剩饭。 范绍增吃过几次大邑刘氏家人送来的新米,确实香甜可口,只需加上两块安仁油泡豆腐乳,一碗饭便下肚了。 刘湘吃饭不爱说话,这回例外,大概没有时间闲聊,只能在饭桌上讲。吃下半碗饭,刘湘问道:“哈儿,在前线有啥心得体会,说一下!” 范绍增就等着他发问,把碗筷放下,一五一十说起来。“不要停,继续吃,边吃边说。”刘湘指着碗筷,催促道。 听着范绍增的讲述,刘湘表情凝重,但丝毫没有影响进餐速度,军人都是这样,已经养成速战速决的习惯。 刘湘夹起一块泡姜放到范绍增碗里,微笑着说:“这是我昨晚上泡的‘洗澡泡菜’,才从大邑送来的嫰姜,好吃得很,尝尝嘛!”刘湘嗜好吃泡菜,一天三顿饭离不开,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范绍增咬下一口,果然爽口,三两口便吃下肚。 “战事日趋复杂化,敌我双方呈现胶合状态,既不是攻坚战也不是阵地战,越来越像打巷战,你打我一枪,我还你一刀,我都看不懂了,打得是啥仗?” 范绍增说得性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这是日本人的诡计,他们巴不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刘湘也放下筷子,望着范绍增说道。范绍增感到迷惑不解,司令为啥说是日本人的诡计?难道数十万国军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哈儿,你还没有看出日本人的花花肠子?我问你:日本鬼子比起我们有哪些优势?”刘湘问道,范绍增没有犹豫,板起指头,回答:“优势太多了,第一,日本空军控制了制空权,海军控制了领海权,我们的空军、海军几乎全军覆没;第二,日军兵力尽管不如我们多,但整体协同作战能力强,单兵素养远高于国军,每次战役我们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取得少许胜利;第三,日本人弹药充足,好像永远打不完,司令你是没有亲眼所见,炮弹铺天盖地,炸了一遍又一遍,我方工事被彻底摧毁,连两米深的战壕也不能幸免。” 刘湘专注聆听,没有再吃一口饭菜,副官在一旁提醒:“司令,快吃嘛,您有胃病,吃冷的对身体不好。”“就是,就是,怪我,司令您先吃饭!” 范绍增歉然说道。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最后刘湘问道:“我军士气怎样?有没有怕日本人?”“士气嘛总的来说还可以,当然说不怕是假话,几十万人有英雄有胆小鬼,很正常。据我观察,当前最亟需解决的还不是士气问题,而是明哲保身各自为战的战略战术亟待改变,光靠喊口号拼刺刀不行。” 范绍增总结道。 这顿饭吃了不到半个小时,刘湘通过与范绍增交谈更坚定了原来的想法:川军必须团结一心,加强和兄弟部队的协作,抱定必死决心,从心理上压倒敌人。必要的时候通过人海战术与日军血战到底,用人力的优势弥补武器落后弹药不足的劣势,直到取得最终胜利。 临走前,刘湘送给范绍增四个字,也是一项重要任务,即是“夫人外交”,换言之:要求范绍增发挥独特优势,把四十多房妻妾动员起来,疏通关节,募集资金,帮助川军尽可能多的争取外援,有钱出钱,有粮出粮,为抗战尽力。 这项任务非范绍增莫属,换作别人想干也干不了。范绍增常喟叹:知我者甫澄兄(刘湘字号)也!在世人眼里,范绍增是个迷,令人捉摸不透,或嬉笑怒骂,或深藏不露,尤其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婆姨,古往今来,除了君王,谁能与他媲美? 世间莫过于男女二性,非男即女,芸芸众生苍茫社会,说到底便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佛道两家都把女性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因此遁入空门以求心灵慰藉,儒家也把女性当作异类,声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范绍增没有正儿八经的接受过系统教育,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认准一点:女人也是人,有思想,有感情,比男人更需要关心爱抚,比男人更懂得感恩。 四十多房妻妾,是不是都对他巴心巴肝,爱得死去活来?范绍增并不傻,人都有私心,冲着金钱名利而来者大有人在,可以理解,也应该容忍。范绍增之所以接纳她们,目的在于希望她们在关键时刻代替他做一些大事,做他不方便或无法完成的事情,如今机会来了,考验她们的时候到了! 在迎娶每一个姨太太之前,范绍增都会征求大太太的意见:若点头便娶进门,若摇头便拒之门外。范夫人轻易不会摇头,既是理解也是宽容,给足一家之主面子。有时也会摇头,凡是失去贞操、名声不好、不守妇道的女人,大太太绝不答应,至于是不是大户人家无关紧要。 有了大太太把关,范绍增高枕无忧,陆续娶进四十多房姨太太,并非坊间传闻那般,姿色不一,大部分相貌普通,与其他良家妇女并无二致。其中有几个范绍增最为看重,不是长得如花似玉,而是因为她们有知识有文化,知书达礼,擅长与外界打交道。 第四百四十九章 姨太太都明白,真正得到范绍增宠爱的只有赵蕴华、何蜀熙两人,她俩具备别人没有的优点,那就是: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独立特行,敢讲敢做,是那个时代少有的新女性。 四十多房姨太太之中大多数是范绍增托媒婆下的帖子,也即是男方主动追求,女方父母认可后便嫁进范府,这种婚娶方式在民国时期十分普遍。 自古皆是“凤求凰”,已经成为一种定例,反过来“凰求凤”就少之又少了,什么缘故难以解释,或许和国人传统教育有关,或许与人文历史有关,总之女追男在历朝历代都是稀罕事。 赵蕴华和何蜀熙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自己要求嫁给范绍增做姨太太,在当时轰动一时,整个山城都在谈论这件事,一个黄花大闺女尚且不愿意,何况女大学生? 赵蕴华和何蜀熙为什么心甘情愿嫁给范绍增?时代久远,当事人均已作古,后人不便评说,我们只能从遗留的历史资料中查找蛛丝马迹,尽量还原当时的真实境况。 那个年代有文化的女知识青年对于婚姻想法比较简单: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门当户对,不求名利双全,只希望双方有共同语言,意中人有理想有追求,比翼双飞,对社会做出贡献。 赵蕴华和何蜀熙既然做出有悖常理的事,必然非等闲之人,她俩与范绍增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 赵蕴华出身名门,祖籍广东,据赵家族谱记载:其祖辈曾在明朝为官,长达四代,最高做到翰林编修,主要职责是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名牌大学教授。 赵家自明朝末年开始衰败,在战火中逐渐分离:一部分留守广东,另一部分远走他乡,其中一些人来到四川,以开设私塾为生。 赵家在清代也出过人才,涌现出不少进士、秀才,但仕途并不顺利。直到清朝末年,赵蕴华的爷爷和父亲相继出国留学,赵家才算光宗耀祖,真正扬眉吐气起来。 赵蕴华的爷爷、父亲都走上仕途,为满清和民国政府效力,赵蕴华也因此诞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养成独立、倔强、好学的性格。 赵蕴华后来考取了四川省立教育学院(原川东师范学堂,解放后合并变更为西南大学),毕业后进入《重庆日报》工作,成为一名新闻记者。 何蜀熙家庭背景没有赵蕴华那么显赫,祖辈世代务农,到了何蜀熙父亲这一辈才散发光彩:从云南把烟叶和玉石贩卖到四川,又把四川茶叶和食盐拉回云南卖掉,经过长期积累,渐渐致富,跻身重庆商界名流。 何蜀熙也像赵蕴华一样,考取了重庆大学,毕业后进入《新民报》,从事采访编辑工作。 两人作为同行,年龄也相仿,由工作关系逐渐发展为好友,经常一道执行采访任务。《重庆日报》是大报,销量最大,影响力最强;相比之下《新民报》只能算二流小报,勉强度日,因此赵蕴华时常给何蜀熙透露要闻并提供采访素材。 两个好朋友好姐妹为何同时嫁给一个中年大叔呢?——著名作家张恨水曾经写过两部小说《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名噪一时,赵蕴华和何蜀熙都很喜爱这两部作品,深受其影响才做出如此惊世骇人的举动。 故事源于一件小事,看似平常却打动了两颗善良单纯的芳心,成全一桩传为美谈的佳缘。 那是五年前的事,当时何蜀熙接到爆料电话,说是朝天门那边发生血案,杀人凶手不认账,警察不管,民众意见很大,闹得沸沸扬扬,希望记者去报道一下。 山城社会治安混乱,尤其朝天门一带,每天都会发生打架斗殴、欺男霸女的龌龊事,通常情况下警察都会出面干预,该抓就抓,该关就关。既然都出现血案了为何警察还不管?何蜀熙觉得不可理喻,但独自一人去有些害怕,于是把赵蕴华叫上,一同去现场采访。 第四百五十章 凶案现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血腥,由争执发展而来,说起来也不复杂,赵蕴华和何蜀熙三言两语便搞清楚来龙去脉。 朝天门码头附近有许多青楼妓院,还隐藏着不少暗娼,这里五湖四海人来人往,什么生意都好做,包括皮肉生意。民国政府表面上严禁“黄赌毒”,三令五申不允许从事妓院、赌场、烟馆经营,实际情况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税务局纳税、给警察好处费、给帮会份子钱,准保平安无事。 血案发生地正是一处妓院,被害人来自涪陵乡下,是个地道农民。他的亲妹妹七岁时被人贩子拐骗,转卖了几次,十年后卖到这里,好在年幼,一直当丫鬟使唤,清白之身得以保留。 这家妓院有个打杂的伙计恰巧是被害人同乡同村人,与被害人熟识,偶然间得知他的亲妹妹沦落风尘,立即返乡报信。被害人全家砸锅卖铁倾其所有,凑够五百块大洋,来到妓院,想给妹妹赎身。 妓院老鸨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要价两千大洋。被害人哪里拿得出这笔巨款?双方发生争执,打手们一哄而上,拳打脚踢,被害人当场丧命。 这么一桩简单明了的刑事案件却不了了之,警察赶来后把尸体抬走,对凶手没有任何处罚,只因妓院老鸨私下给了封口费。 身陷囫囵的少女为哥哥屈死鸣不平,不吃不喝,每天坐在妓院楼下伸冤,激起众怒,过往行人纷纷声讨,当赵蕴华和何蜀熙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赵蕴华采访受害少女,何蜀熙拍照取证,两人配合默契。妓院老鸨怕事情闹大,驱使打手来拉扯,想把她俩赶走。赵蕴华和何蜀熙不甘示弱,与妓院的人扭打成一团,渐渐体力不支,眼看快要被强行拉走。 “住手!格老子,一伙大老爷们欺负两个女娃子,算啥子本事!龟儿子!”恍如大晴天响起一声惊雷,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指着打手大骂道。 几个打手刚要走上前,中年人身边冲出两个精壮小伙,三两下便将他们制服,踩在脚下。有人赶紧去向老鸨通报,老鸨急忙下楼察看。 老鸨是老江湖,知道山城水深,不敢贸然发火,小心翼翼问道:“请问这位老板是何方神圣?”“你管老子是啥子人!龟儿子,把那两个女娃儿放开!”中年男人高声吼道。“放开!放开!听到没有?”老鸨忙吩咐手下,打手这才松开赵蕴华和何蜀熙。 “咋回事?为啥闹得乱七八糟的?!”中年男人叉着腰问道,脸上肥膘肉不停抖动。“你最好问她!老鸨的话不可信!” 赵蕴华指向地上蹲着的受害少女回答,中年男人走过去,曲下身,轻声问道:“你给我说,咋回事?不要怕,我给你做主!”少女微微抽泣,把事情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听完讲述中年男人一把扯过老鸨,对她低声说:“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你愿意搞大,老子奉陪到底;如果你愿意和解,很简单,把这个女娃儿的卖身契还给她。老子帮你算笔账:她的亲哥被你们害死了,赔偿费一千;女娃儿的生活费暂且算一千;那两个女娃儿的精神补偿费一人五百,也是一千,其它就免了,总共三千块现大洋。拿出来嘛,舍财免灾!” 老鸨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像打翻了调味瓶,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中年男人明白她的心思,朝两个随从呶呶嘴,两人立刻撩开衣襟,露出四把驳壳枪。 这时人群中有人悄声议论:“那个胖娃儿好像是范哈儿,这个人可不好惹,连刘司令都要敬他三分!”老鸨打了个寒颤,晓得这三千块大洋保不住了。 为了避免老鸨事后赖账,范绍增让老鸨立即拿出卖身契和银元,当场销毁契约,受害少女获得自由。 分发银元时却发生出人意料的情况——受害少女“扑通”一声给范绍增跪下,声泪俱下说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如果不嫌弃,给您当个小妾吧!” 第四百五十一章 范绍增左右为难,一时无语,赵蕴华和何蜀熙也死活不接受补偿费,要全部送给受害少女。围观群众都在起哄:“范师长,你就把那个女娃娶回家嘛!好可怜噢!”还有人喊道:“范师长,你已经有二十多个姨太太了,多一个也没啥嘛!” 见范绍增面露难色,何蜀熙有些不忍,想出面替他解围,对众人大声说道:“这是范师长的私事,大伙儿就不要勉强了,先把这个女娃安顿好再说嘛!” 围观人群散去后,范绍增冲着赵蕴华和何蜀熙抱拳作揖道:“多谢二位小姐侠肝义胆鼎力相助!范某平生最敬佩仗义之人,日后有用得着范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范师长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赵蕴华代替二人作答。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请二位小姐拿着我的帖子把这个女娃送去‘悦来大饭店’,我在那儿有一间包房,也不常用,先安置下来再说,我随后去看她。” 范绍增让随从递上一张帖子,赵蕴华和何蜀熙接过来,范绍增辞别而去。 范绍增没有食言,后来陆续去过几回,受害少女也是执拗之人,非要给他做小,范绍增无奈只得答应,收为最后一房姨太太,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赵蕴华和何蜀熙被范绍增古道热肠的精神所打动,时常去范府看望受害少女,一来二去与范绍增和范府家人熟络起来,成为座上宾。 范绍增属于市井俚语说得“一脸猪像心中嘹亮”那种人,对赵蕴华和何蜀熙两个女大学生表面上以礼相待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在打听她俩的身份背景,并非好色,世道艰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蕴华和何蜀熙冰雪聪明,也在悄悄观察范绍增,关于范绍增的传闻太多,是真是假,她们急于知晓。 经过大半年交往,赵蕴华和何蜀熙竟然不约而同爱上范绍增,范绍增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两个有头脑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对他产生感情?恐怕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不顾家人反对,一心一意要嫁给范绍增。 这件事历经曲折,最终以两人父母妥协、嫁入范府了结,范绍增左拥右抱,又喜获两房姨太太。 非常之人自然要做非常之事,范绍增知人善任,充分利用赵蕴华和何蜀熙的长处,但凡遇上交际应酬都会带上两人。赵蕴华和何蜀熙聪明灵敏牙尖嘴利,是外交天才,有了她俩范绍增不知减少了多少麻烦,增加了多少人情。 刘湘所说“夫人外交”即是指赵蕴华和何蜀熙等姨太太在交际场上发挥的作用,通过她们达到募集粮草支援抗战之目的。 范绍增也在思考如何解决川军军需短缺的问题,中央政府明显指望不上,川军底子薄弱,就这么出川抗日肯定要吃亏,唯一出路只有自救,发动大众,群策群力,共同度过难关。 回到范府,范绍增找来赵蕴华和何蜀熙,商量计策。赵蕴华稍大一些,社会阅历较为丰富,每次出谋划策范绍增都要先问她。 赵蕴华说道:“老爷有什么想法,先说出来我们听听。”“想法嘛倒有几点,我认为首先应该从有钱人入手,他们平时挥金如土,这点钱算不得啥;其次是我们自己,我们范家虽然人多开支大,家底还算丰厚,捐些钱财不成问题;最后才是老百姓,老百姓太苦了,积攒些钱不容易,可以动员他们,但不要期望太高。” 范绍增眯着双眼,边想边说。 “我赞成老爷的想法,不过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尤其那些有钱人,越有钱越抠门,想从他们那儿拿到钱相当于虎口拔牙。” 何蜀熙凑过身说道。 赵蕴华也表示赞同,范绍增摸摸光头,答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嘛。” 第四百五十二章 赵蕴华和何蜀熙性情截然相反,一个是急性子,另一个是慢性子,赵蕴华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何蜀熙则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具体落实到募捐这件事上便是两种状态:赵蕴华三天两头往妇救会跑,向别人请教;何蜀熙工作之余忙里偷闲收集有关资料,研究募捐办法。 赵蕴华和何蜀熙都没有因为嫁入范府而赋闲在家,像她们这种职业女性在四十几房姨太太中并不少见,还有教师、护士、银行职员等,以前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由于职业的关系,赵蕴华接触了不少上流社会人士,并不局限于重庆,还有西南及南京方面许多政要,为募捐提供了绝佳舞台。何蜀熙也有自己的门路,《新民报》拥有众多中下层读者,以工人和手工业者为主,可以发动起来为抗战出力。 赵蕴华和何蜀熙与其他姨太太保持着良好交往,关键时候也派上用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出谋划策,帮助她俩完成这项任务。 经过一番筹划,首先确定两场募捐活动:一场是以山城上流社会为主体的化妆舞会(亦称假面舞会),另一场是以劳苦大众为对象的大型义演活动。前者由《重庆日报》主办,后者由《新民晚报》发起,负责人分别是赵蕴华和何蜀熙。 对两位姨太太的义举范绍增自然双手赞成,当即表示全力支持,要求范家全体参与,不能扯后腿。募捐活动前期需要启动经费,范绍增慷慨解囊,拿出五百大洋,租下位于山城黄金地段的“夜上海歌舞厅”和“民生大剧院”,用于舞会和义演。 为了营造社会舆论,两家报纸均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募捐活动广告,连续三天,创造了重庆报刊前所未有的历史,轰动一时,很快传为佳话。 上流社会的人都讲排场面子,范绍增亲自撰写了请柬,让姨太太倾巢出动,登门相邀。这些请柬已经全部遗失,据参与者回忆,此柬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完全是范氏风格。 请柬大意如下: 尊敬的xx先生(女士): 客气话就不多说了,免得耽误大家时间! 当前时局就像那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小日本快占领大半个中国,我们如果再不抵抗,他们就打到家门口了!有人可能想当汉奸走狗,我范哈尔可不愿意,亡国奴的日子难过得很! 想当汉奸走狗的人毕竟是少数,我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想被日本鬼子欺负。不想又该怎么办?唯一办法只有跟他们拼命,把小日本赶出去,滚回老家! 蒋委员长号召我们:全民抗战,有钱出钱有粮出粮,不在多少,在乎心意。 特此邀请阁下给范某个面子,于民国xx年x月x日晚八点光临夜上海歌舞厅,欢迎携先生(夫人)参与,不胜荣幸! 范绍增 敬上 民国xx年x月x日 范绍增只读过私塾,肚子里没啥墨水,因此请柬都由赵蕴华和何蜀熙代劳。出于礼貌,落款人名字由范绍增本人亲自书写,那三个字说好听点是龙飞凤舞,说难听点是泥巴地上的狗爪印,有好难看就有好难看。 据说收到请柬之人莫不捧腹大笑,开心之余皆认真准备欣然前往。 募捐义演采用持票免费入场方式,《新民晚报》事先在人流集中的闹市区宣传,有针对性的发放门票,基本上是做苦力的民众和小商贩。那些地痞流氓听说要捐钱也不感兴趣,所以参加募捐义演的都是劳苦大众。 自抗战爆发以来,山城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募捐活动,不仅新闻媒体关注,也引起官方注意。相关机构组织唯恐被民众指责不作为,争先恐后找到范绍增,要求提供帮助。这正中范绍增下怀,趁机伸手索要钱财物资,在募捐还未开始之前便颇有斩获,得到一笔价值不菲的战略物资。 第四百五十三章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还比较封闭,封建意识浓厚,人们思想僵化,受满清愚昧教化很深,除少数大城市外,中小城市都死气沉沉,犹如一潭死水。 地处大西南一隅的山城稍好些,因为交通便利商贾发达,加之民国政府迁都此地已成定局,重庆愈发繁荣,“小香港”之名不胫而走。尤其到了夜晚,两江岸边流光溢彩,夜景十分迷人,就像那风情万种的少妇,不停撩拨着人的心弦。 三十年代末期的一个傍晚,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华灯初上星光点点,喜欢过夜生活的人开始梳妆打扮,取悦别人或者释放自我,三三两两涌向歌舞厅或夜总会之类的场所。 夜上海歌舞厅今晚格外热闹,不断有小汽车和黄包车来到门前,范绍增和几十个姨太太站在门口恭迎。范府管家时不时高声禀报:“西南行辕袁长官携夫人光临!”“商界名流汪老板携夫人光临!”“警察局韩处长携夫人光临!”“国军李副军长携夫人光临!” 范绍增和姨太太们分工明确,他负责上前迎接,姨太太随后把嘉宾带入舞厅就坐,享用糕点酒水。她们待人真诚,热情洋溢,给人以如浴春风之感。 晚上八时整,化妆舞会正式开始,宾客皆身穿华服头戴面具,款款步入舞池。山城虽然相对闭塞,但接受新鲜事物能力还是很快,这种形式的舞会已经开始流行,只不过规模较小,没有此次这般盛大,因而人们心情既紧张又兴奋。 范绍增充分发挥姨太太们长项,几十个舞姿娴熟的姨太太如花蝴蝶一般在舞池穿梭,与达官贵人翩翩起舞。为了不引起那些落单的太太小姐反感,范绍增还从贴身警卫里挑选了十几个年轻英俊的士官给她们伴舞,把这些女人乐得哇哇大叫。 舞会进行到一半时,乐曲声戛然而止,范绍增和赵蕴华、何蜀熙走到舞池中央,赵蕴华大声宣布:“抗击日寇,还我河山,抗日募捐活动正式开始!” 何蜀熙捧着募捐箱走到前面,语气激昂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不奋力抗争就要当亡国奴了!救国就是救自己,让我们每个人都为抗战出一份力吧!” 嘉宾均有备而来,纷纷拉开绅包拉链,准备捐献钱财。范绍增大手一挥,说道:“各位且慢!我还有话要说!”这时旁边一个舞女迈着碎步走来,端着一个大银盘,上面用红绸布覆盖。 宾客交头接耳,都在猜测这盘中是何物品,范绍增搓搓手掌,而后拊掌大笑,指着银盘说道:“此次募捐舞会乃范某倡议发起,于情于理范某都该带头捐献,否则就成笑话了!”说完猛然掀开红绸布,露出一堆金灿灿的“大黄鱼”! 嘉宾们顿时哗然,金条是硬通货,在乱世尤为珍贵。“大黄鱼”比市场上常见的“小黄鱼”更罕见,每块价值大洋千元以上,如果拿到黑市售卖价值不可估量。范绍增肯捐献出如此巨量的金条,不仅是家境殷实的表现,还充分体现出他言行一致的坦荡胸襟。 仿佛一场大合唱拉开序幕,随后几十位姨太太鱼贯而出,手里捧着多年积蓄或者金银首饰,走到募捐箱边,毫不犹豫投进去。那一刻嘉宾全被感动了,排着队,争相往纸箱里投入钱币首饰,场面肃穆庄重,宛如整装待发的川军,告别牺牲的战友,即将奔赴战场。 募捐活动结束后,范绍增当场把募捐箱交给身边的《重庆日报》总编,委托他转交川军后勤部门,用于部队出川抗日之需。 次日,又一场大型募捐义演在“民生大剧院”隆重上演,这回主角不是范绍增及其家眷,而是上百名在校大学生。他们全是大学话剧社成员,在抗日精神感召下,自发自愿参加募捐义演,不收分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演出前赵蕴华和何蜀熙做了大量协调工作,通知校方、串联学生、准备道具等,殚心积虑,保证了演出质量。山城戏曲界也积极行动起来,有力配合此次义演,派出专业演员指导学生,免费提供演出服饰,提高了演出水平和档次。 中共重庆地下党负责人高嘉天早已耳闻此次大型募捐义演活动并派人了解,得知是抗日将领范绍增发起,所筹集物资用于川军抗战,深深为范将军爱国精神打动,当即决定号召山城全体学生党团员积极参与,为演出尽一份力量。 重庆各高校原本设有共青团和学生会,与《新民晚报》接触后一拍即合,立刻组织了大批进步学生进行排练。同时筛选出好几个优秀曲目,如《放下你的鞭子》、《死水微谰》、《雷雨》、《家、春、秋》等脍炙人口的话剧,都是深受民众欢迎的剧本。 考虑到观众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劳苦大众,范绍增建议增加老百姓耳熟能详的川戏小品,譬如耍花灯、变脸、滑稽戏等,但这些曲目学生们没有学过,怎么办? 当时四川戏曲界有不少大腕,大部分汇集在成都,少部分分散在省内各地,重庆也有,然而只有寥寥几人。如果要达到雅俗共赏的目的,必须邀请到一些名角,特别是变脸、滑稽戏等,非要大腕到场不可。 变脸这门绝技始于何时无人知晓,据有关史料记载,发源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最早出现于传统折子戏《归正楼》,戏中一名叫贝容的侠客为了方便救人,变脸数张,从此这种新奇的表演方式得以延续下来。 作为新颖奇幻的绝技,变脸一出现便惊动四川戏曲界,观众趋之若鹜,学艺者也络绎不绝,想尽快学到这门技艺,没想到都吃了闭门羹,无论出多少钱都不答应。 此番募捐义演范绍增首先想到变脸这一绝技,假如能邀请表演者到现场演出岂不是锦上添花?赵蕴华和何蜀熙也很赞同,募捐是自发自愿的行为,徒有抗日热情不行,还得采取必要手段,让民众既支持了抗战又心满意足。 折子戏《归正楼》主角贝容的扮演者艺名叫“逍遥子”,也即是变脸绝技发明人,四十多岁,籍贯家史不详,独来独往,神秘莫测。范绍增几次让管家给逍遥子送上名帖,希望结交金兰,都被婉言谢绝,重金相邀到范府唱堂会,也遭到拒绝,真是软硬不吃。 世界上最怕遇到逍遥子这种人,一身绝技却长着硬骨头,就像老百姓常说的那句“茅司(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为啥清高自傲?没有理由,他就是有这傲骨,根本不理会世人评说。 范绍增自认倒霉,拿逍遥子确实没辙,但征求过重庆戏剧界几位旦角,都说非要变脸不可,否则观众会坐不住,中途离场,募捐效果将大打折扣。 这下把范绍增架到火炉上烤起了,请又请不来,不请又不行,咋办?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接到莫小米电话,向他汇报进展情况:张治中将军要求写一份作战计划,如何带领小分队御敌,请范绍增给予指导。 张治中的命令非同儿戏,范绍增让莫小米不忙动笔,让他好好想一想。电话里范绍增也向莫小米诉苦,把逍遥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莫小米不由得哈哈大笑,连鼎鼎大名的范哈儿都不给面子,这个人也真够傲气的了! 范绍增没心情和莫小米调侃,气鼓鼓问道:“有没有啥好法子?有就快说,不要憋在肚子里长蛆!”电话那头莫小米沉吟半晌,答道:“事到如今只好请我们哥老会文总舵主出山,看有没有可能把人请到。” 莫小米的话提醒了范绍增:自古以来戏曲与江湖密不可分,戏曲界有很多江湖人士,江湖中人也有不少戏曲旦角,相当于鱼水关系。文总舵主是哥老会头把子,一言九鼎,黑白两道谁不给面子?何况一个小小的戏子? 第四百五十五章 说起来范绍增也算袍哥人家,青少年时加入哥老会,后来当兵吃粮,一路升迁,当上团长、师长、副军长,渐渐与帮会疏远,不过骨子里仍然保留着袍哥的某些习性。 范绍增与文总舵主有过数面之缘,但交往不深,还不如莫小米和他的关系密切。募捐义演迫在眉睫,耽误不得,范绍增几乎以命令的方式告诉莫小米:务必请文总舵主出面,说服逍遥子,参加募捐演出。 这么一件大事文中华岂能不知?——在他看来,范绍增无非想借此机会巴结权贵,有自吹自擂沽名钓誉之嫌。举国上下都在叫嚣抗日,真正倾其所有全力抗战的有几人?让文中华真心佩服的人少之又少,刘湘算一个,因为刘湘不像阎锡山、马步芳之流,只想着欺诈民众收敛钱财,统管四川这几年还做了些实事,口碑甚佳。 范绍增作为川军一员虎将,深受刘湘器重,会不会是受刘湘指使发动募捐呢?文中华心里揣测:如果真是如此,哥老会就该行动起来,发动数万会徒,帮助范绍增把这次募捐活动搞好;如果只是范绍增为了满足个人欲望,那就作壁上观,看跳梁小丑如何表演。 要窥探真实情况并不困难,耿彪和范绍增熟识,去范府一趟便知真假。 范绍增一见到耿彪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佯装不知,抱拳行礼道:“彪哥别来无恙?”“多谢范兄关心,还好!”耿彪回礼道,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宾主落座后,耿彪恭维道:“此番募捐义举可谓轰动山城,范兄为抗战功不可没啊!兄弟着实钦佩!”“哪里!哪里!彪哥过奖了!兄弟为30万川军尽绵薄之力,让川军弟兄吃饱穿暖一点,少受些苦,也就安心了!” 范绍增拱手答道。 两人东拉西扯又闲聊半天,范绍增不点破,耿彪也不追问,双方都在绕圈子。大太太在隔壁厢房诵读佛经,隐隐约约听到他俩谈话,不免着急起来:耿彪来意十分明显,为探路而来,范绍增这么装懵,没有必要嘛! 人与人之间有时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不戳破难以沟通,戳破则交流无阻。大太太决定戳破这层窗户纸,打开窗户说亮话,对双方都有好处。 打定主意,范太太走出厢房,来到客厅,微微弯腰,向耿彪行礼,说道:“贵客来访有失远迎,请见谅!”耿彪见范太太亲自接待,有些诧异,慌忙起身抱拳回礼。大太太平日极少露面,通常不接待客人,出面待客算是一种殊荣。 范太太缓缓坐下后问道:“耿彪兄弟今日来访,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没啥事,嫂夫人多虑了!很久没见过范兄,过来走动走动。”耿彪应答道,范太太意味深长笑了笑,继续问道:“难道不是受文总舵主委托吗?”耿彪一怔,早听闻范绍增有个贤内助,能上厅堂也能下厨房,果然名不虚传。 见耿彪低头不语,范太太对丈夫使了个眼色,范绍增会意,嘿嘿一笑,说道:“彪哥,你我就不要捉迷藏了,都是自家兄弟,有啥藏着掖着的!不瞒你说,这次募捐活动受刘主席之托,造福川军弟兄,范某没有半点私心。” 既然范绍增开了口,耿彪也不好意思憋着,索性实话实说:“确实如嫂夫人所言,兄弟也是代表总舵主前来贵府,想搞清楚范兄真实意图,不敬之处请海涵!” 范绍增和夫人不约而同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有求于文中华,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听了耿彪回话,文中华心里有了底:既然是刘湘的主意,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得帮一把,显示显示哥老会的实力。哥老会创立百年以来,一直低调行事,历代总舵主也不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文中华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召集重庆各分舵舵主开会,商讨募捐方式;另一方面派人去说服逍遥子,请他参加义演。 开会商量、动员会众都好办,不到一周时间已经通知了上万袍哥弟兄,能到民生大剧院看戏的尽量去,不能前往的到《重庆日报》或《新民晚报》现场捐赠,多少不论,表示心意即可。 说服逍遥子却成了一件难事,文中华先后派出几个人去找逍遥子,软硬兼施,可他死活不肯,用各种理由推脱。文中华不由纳闷:难道这世上真有顽幂不化之人?只要是人都有软肋,他逍遥子就是一只没有缝隙的臭鸡蛋? 重庆总舵不乏聪慧者,有人向文中华举荐程丹青,理由是程三姐不仅能言善辩且善于与秉性异常之人打交道,文中华静心一想:有道理,程三姐本身就是世外超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或许能够说服逍遥子。 程丹青刚刚云游归来,正在家中歇息。这一趟走得远,深入内蒙腹地,拜见了当地最有声望的王爷。尔后又经青海长途跋涉进了西藏,受到九世班禅额尔泽尼接见,探讨佛理,受益匪浅。屈指算来,程丹青此去游历用去近三个月时间,途中亲眼目睹日军铁蹄践踏我神州大地,感触颇深,若非年龄偏大定然参军入伍,拿起枪杆子与敌死战。 回到重庆尚未恢复疲劳,程丹青便接到文中华电话,有要事相商。程丹青虽然桀骜不驯,但对文中华却言听计从,所谓一物降一物,即是如此。放下电话当即驱车前往总舵,面见文中华。 没有多余废话,文中华开门见山阐明此事,程丹青答道:“这个逍遥子的傲气我也有所耳闻,迄今为止无人知晓他的来路。变脸是一门绝技,我曾近距离观察过,变化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和西方魔术有异曲同工之处。” 文中华表示赞同,说道:“自古以来戏子有两种:一是纯粹为表演而表演,本身喜好表演,天资有禀赋;二是为名利而表演,把表演当作一门职业,混口饭吃。我看此人属于前者,淡泊名利,因而不惧市侩,倘若得道必是高人。” 如同一缕阳光射进心田,程丹青立刻有了主意,他本是缙云山道家弟子,以道法点化逍遥子(“逍遥子”原意带有道家色彩,程丹青据此推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逍遥子此刻在干什么呢?除了每晚固定参演一场川戏,其余时间都在修炼功法——因为变脸正是源于道家,糅合其它教派之所长,经过反复萃练,最终成功创立。他不是首创者,只不过发明人隐遁民间,历经数代,到他这一辈才得以发扬光大,走上舞台与世人谋面。 逍遥子出生于梨园世家,祖籍湖南,清末举家南迁来到四川,以卖艺为生。后来祖辈拜川戏名家为师学习戏曲表演,亲友皆为梨园中人,耳濡目染,逍遥子无师自通,四岁时已经可以登台演出,被誉为“四龄童”。 几年前逍遥子全家回祖籍寻亲,未料突遇变故,在湘西遭到山匪劫杀,除了逍遥子逃脱,十余口人全部丧命。此事改变了逍遥子命运,也改变了他的性情,从此以后潜心研究变脸绝技,不问世事。 这门绝技有着严密的规矩,除非有三世佳缘,否则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此绝技均采取口传心授的方式,不允许有任何文字记录,很容易失传。 逍遥子究竟通过什么途径得到变脸真传?斯人已逝,灰飞烟灭,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须追究,也无从查找,世人只知道当时有这么一个奇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变脸绝技。 逍遥子还在继续研究,如何最大程度缩短变脸间隔时间,如何尽量丰富脸谱内容,如何把变脸与戏曲表演有机结合起来。在他看来,变脸是一门学问,学海无涯苦作舟,值得用一生去追寻。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楼的鼓点已经敲起来,观众陆续就坐,杏花村每晚的固定节目就要开演了!茶花忙对邓眼镜说:“不和你聊了,我要去妆扮一下,你请自便!”“茶花姑娘好走!”邓眼镜依依不舍望着茶花离去,心想:等把她娶到手,天天在家免费听曲,就不枉此生了。 一盅茶喝得发白,还不见老鸨露面,邓眼镜如坐针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在发愁,老鸨突然闯进来,劈头盖脸问道:“这位客官,老板让我问你:是不是真有诚意?”“那还用说?老板开得啥价,快讲!”邓眼镜急不可耐反问道。 老鸨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令人恶心,随后举起右手食指弯曲成勾状在邓眼镜眼前摇晃。“七百?不会是七千吧?”邓眼镜惊得差点掉下眼镜,赶紧扶住,搁置端正,又追问一句:“简直是敲诈!凭啥要这么高的价钱?” 老鸨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板起拇指,给邓眼镜算笔账:“客官您听好了,姑娘们在咱们这儿包吃住,一日三餐,早饭两毛钱,午饭四毛钱,晚饭三毛钱,还有宵夜,就算一毛钱,总共一元,一年365天就是365元,还不算逢年过节,另有加餐,粗略算一下,就打500块大洋吧!茶花姑娘在这儿有四年了,一共2000元。” “这是吃饭花得钱,我再给你算住宿费。咱们这里姑娘都有单间,热水被褥一应俱全,有老妈子专门伺候。每天按一块钱计算,四年下来也是2000元。”老鸨说累了,干脆坐下来,和邓眼镜面对面。 “吃喝拉撒睡,人活着还得穿衣打扮,茶花姑娘是头牌,咱们杏花村有规矩,按三六九等配置行头,头牌是最高标准,每月胭脂钱五十块大洋,一年下来就是600元,四年总共2400元。好了,这下便是6400元,其它杂七杂八的还没算,少算点,也有600元吧,7000元,只会少不会多。” 邓眼镜这回真要大跌眼镜了!他是普通科员级别,每月薪水60元,科长100元,即使是副局长和局长也只有150元、200元。如果按老鸨所说,他不吃不喝一年也仅能积攒下700余元,要十年才能攒够赎金。 邓眼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茫然四顾,心里空荡荡的,楼下已经开唱,咿咿呀呀,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在邓眼镜听来却显得分外刺耳,仿佛在讥讽他: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在老鸨鄙夷的目光注视下,邓眼镜拖着沉重脚步,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刚走下楼,迎面撞见茶花姑娘,茶花随口问道:“你不是来听戏的嘛?咋走了呢?”邓眼镜摇头苦笑,长叹一声,说道:“有缘无钱也枉然呐!”茶花听出弦外之音,追问道:“你说啥?啥意思?” 老鸨唯恐节外生技,屁颠屁颠跑过来,拉住茶花手臂,悄声说:“不要理他,一个小职员还想给你赎身?真是做白日梦!”茶花一愣,盯着邓眼镜看了几眼,心里寻思:原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人是他呀!看起来其貌不扬,胆子不小啊! 邓眼镜瞥见茶花在打量他,陡然来了勇气,冲着她大喊道:“茶花姑娘,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惜了啊,有缘无分,我走了,就此别过!”茶花从邓眼镜的镜片后面分明看到满腔真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什么,突然产生冲动,也高声喊道:“你先不要走,我有话说!” 茶花扭头对老鸨说:“妈妈,请您行个方便,好吗?”老鸨不明白茶花用意,下意识点点头。茶花继续说道:“古诗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这位客官说与我有缘,不妨给他个机会,试一试,倘若真有缘分,我愿帮他达成心愿。” “你打算怎么试?”老鸨被搞得一头雾水,周围茶客也凑过来看热闹,满满当当站了一圈。茶花指了指戏台,答道:“过会儿我去那儿唱一曲,假如这位客官辨得出出处,我便帮他,如果答不上来即刻走人,我不会怜惜。” 第四百五十八章 犹如隔山望水,雾里看花,人们都迷惑不解,直愣愣盯着茶花。茶花嫣然一笑,对邓眼镜说道:“你去前台挑个座,把眼睛睁大一些,耳朵支长一点,等我唱完再问你。”邓眼镜像置身梦中,灵魂出窍,只剩下一具躯壳。 戏台重新开始布置,琴师又按部就班落座,调试琴弦,准备伴奏。茶花扭动腰肢,款款走上戏台,面向观众,随着梆子敲响,秦腔老调随之迸发。 梆子声越来越急迫,如同战鼓擂响,又好像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人们的心全都揪紧了,提到嗓子眼上,掉不下去,难受得很。 茶花唱风陡然变幻,苍凉雄劲,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直刺入人们骨子里,少数胆小的甚至捂上耳朵,恨不得躲到地缝里去。 邓眼镜更紧张,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茶花说得很清楚:他如果把所唱曲调讲明白就提供帮助,反之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邓眼镜大脑进入高速运转状态,茶花每一声唱腔都镌刻在脑海中。 秦腔可分为东西两路:西路流入四川成为梆子,东路在山西发展为晋剧,在河南发展为豫剧,在河北发展为梆子。在陕西境内,因各地方言、语音不同而演变形成了四路:流行于关中东府同州(今大荔)地区的称“同州梆子”(即东路秦腔);流行于中府西安地区的称“西安乱弹”(即中路秦腔);流行于西府凤翔地区的称“西府秦腔”(即西路秦腔);流行于汉中地区的称“汉调桄桄”(即南路秦腔)。 茶花所唱秦腔明显是“同州梆子”,流行于关中地区,但与其它唱法不同,曲风迥然相异,闻所未闻,好似远古飘来的尘土,厚重古朴,给人以窒息之感。 邓眼镜听得头晕目眩,这是什么唱腔?他绞尽脑汁思考,想啊想,十根脚趾都抓紧了。旁边看客也在千方百计寻找答案,竟无人知晓,眼看茶花快要唱完了。 这时杏花村伙计过来倒茶水,路过邓眼镜跟前咕哝了一句:“现在还有人唱这华阴老调啊,我以为失传了呢!”邓眼镜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胳膊,悄声问道:“小哥,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伙计白了邓眼镜一眼,抽身想走,邓眼镜拉得更紧了,随手塞过去几块银元。伙计这才站住脚,附在邓眼镜耳边说道:“我老家是华阴的,茶花唱得老调出自华阴乡下,据说有上千年历史,只有老辈子才听得出来。”邓眼镜不禁心花怒放,这钱给得值,像捡了个金元宝。 最后一声梆子敲响,茶花结束演唱,躬身答谢,台下掌声如潮,叫好声不绝于耳。人们面红耳赤,个个像喝醉酒似的,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听戏也会上瘾,过足了瘾,别提有多欣喜了。 不知什么时候茶花已经站在邓眼镜面前,笑吟吟望着他,莺声问道:“戴眼镜的先生,你听出来了吗?是啥腔调?”邓眼镜握紧拳头,憋着劲,一字一句答道:“华阴老调,是华阴老调,没错,我敢打赌,用身家性命!” 茶花扑哧一声笑道:“谁要你的身家性命?送我还不要呢!不用打赌,你蒙对了,以前听过?”“唔唔,我猜的,没听过。”邓眼镜不敢说出实情,怕茶花小瞧他。 围观的看客见邓眼镜一口说出唱腔发源地,都刮目相看,老鸨也暗暗佩服。邓眼镜忽然想起茶花的承诺,连忙问道:“茶花姑娘,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吗?”“一口唾沫一个坑,本姑娘说话算话!”茶花脆生生答道。 众目睽睽之下,茶花对老鸨说:“妈妈,您和老爷对我的恩情小女子没齿难忘,今儿算我求你们,帮这位客官一回,他若拿得出足够钱财,差额部分我来补上,彻底告别花月生涯。” 老鸨没想到茶花竟然说出这种话,张口结舌,作声不得。此时楼上突然响起一声应答:“千里姻缘一线牵,难得茶花芳心浮动,托付终身予知音,这事我同意了!”——众人抬头眺望,认出是杏花村老板,也即是大掌柜,他可以拍板任何事情。 第四百五十九章 老鸨见大掌柜发话,心里有了底,说话也中气十足,双手一拍,对邓眼镜嚷道:“你拿得出多少钱?报个数!”邓眼镜盘算半晌,全部积蓄加上东拼西凑,大概能有3000元,只有一半,差距还很大。 见邓眼镜举起三根指头,茶花楞了两分钟,毅然说道:“我可以拿出两千块,剩余的就看老爷和妈妈能不能打个折扣了!”“这样吧,一口价:6000元,不能再少了,给钱走人!”楼上大掌柜断然回答。 邓眼镜和茶花都黯然无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不遂人愿人无奈何啊! “这位兄弟痴情确实难得,我愿意借给他500元,写个字据吧!”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话,一个商人模样的看客走过来对邓眼镜说道。“我也借给他200元!”“还有我,借给他300元!”片刻后又有两个人站出来。 那一刻邓眼镜实实在在被感动了,他并非侠义之人,出钱为茶花赎身也不算什么义薄云天的壮举,居然有素昧平生的朋友甘愿帮助,如此善心饶是铁树也会开花。 第二天茶花便收回卖身契,收拾好衣物随邓眼镜离开了杏花村,过上粗茶淡饭足不出户的百姓生活。邓眼镜性情为之大变,不再安于闲适现状,想方设法找钱捞钱,希望尽快还清欠款,然后买一座小宅院,结束租房的日子。 看守所老所长抓到的把柄即是邓眼镜经济窘迫,急于还债,对于老所长来说不算大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所长决定收买邓眼镜,为他所用。 老所长早年在西安购置了两套宅院,一套自住,另一套给岳父母居住。后来两老过世,房子便空闲着,年久失修,长满灰尘。老所长心生一计:何不把这处宅院收拾停当送给邓眼镜,还愁他不感激涕零? 不出所料,邓眼镜如获至宝,把老房修缮后举家迁入,老所长又给了他一些捞取钱财的机会。几年后邓眼镜不仅把给茶花赎身的6000元挣了回来,还略有盈余,总算舒了口气。 老所长使用什么手段捞钱呢?不外乎三条途径:滥用职权、恐吓威逼、诓骗勒索。他不会亲自出面,主要由霍瘸子和岳三手去办理,收服邓眼镜后就转交给他。作为交换条件,老所长动用关系,把邓眼镜调到看守所担任主审官,享受正科级待遇。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谋,有共同情趣爱好的人才能走到一块儿,老所长和邓眼镜如此,邓眼镜和霍瘸子、岳三手也一样,一丘之貉,都是钻进钱眼里的财迷。 老所长利用一处宅院收买了邓眼镜,邓眼镜不傻,照猫画虎,使出浑身手段,把霍瘸子和岳三手牢牢控制在手心里。手段并不复杂,只有两点:吃喝玩乐、赏花听曲。 邓眼镜为何单单笼络霍瘸子和岳三手,不把胡铁头和郎金嘴拉到身边?并非不想,二人是老所长心腹,巴结不上。 作为十三朝古都,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人都以此为荣,同南京、北平、杭州、成都等历史文化名城类似,西安人不论富贵贫贱,身上多少带些傲气,部分男性还养成了好逸恶劳游手好闲的不良习性。霍瘸子和岳三手就是代表人物,身份低微,收入不高,却学那富家弟子,喝酒吃肉,穿金戴银,出手大方,尽显阔绰。 霍瘸子和岳三手有着共同经历,都是江湖中人,都是单身未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光蛋,唯一不同之处:霍瘸子并非天生残废,一条好腿被人硬生生打断,成了瘸子;岳三手没有残疾,身体健康,偷窃成性,好似多长了一只手。(当地老百姓管小偷叫“三只手”) 霍瘸子和岳三手把钱都花在吃和穿两方面,用他俩自己的话来讲,就是:吃饱撑死了比当饿死鬼好,穿漂亮点让人不敢小瞧。一句话道出心声,足以看出二人所思所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完全是两个混世魔王。 第四百六十章 那个年代最时髦的男装有三种款式:一是军绿色猎装,属于舶来品,仿照一战时期军服制作,糅合了西方中世纪猎人装束,紧身高腰,配以高筒皮靴,显得英姿飒爽,男女皆宜。 第二种是苏格兰羊毛西服,采用纯正毛料裁剪而成,量身定做,尽显穿衣人的气质风度。 第三种是毛呢中山服,此款据说由国父中山先生首创,与西服订做类似,用料考究,做工精细,对裁剪师傅手艺要求很高。无论什么人,只要穿上这种服饰保证精神抖擞,比那长衫马褂不知强多少倍。 以上款式有四个共同点:面料昂贵、量体裁衣、价值不菲、档次较高。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必须有足够经济实力才能长期穿戴,俗话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装,就是这个意思。甭管他是啥货色,只要穿得人五人六,别人就不会小觑。 霍瘸子和岳三手深谙此道,因此对穿着十分舍得花钱,根据各人爱好和身材,稍有不同:霍瘸子喜欢穿毛料西服,岳三手喜欢穿军绿色猎装,都不爱穿中山服,嫌它太老气。不过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个人却对中山服情有独钟,他就是邓眼镜,一年到头只穿中山服,各种颜色面料都有,衣柜里挂着多少套无法计算。 邓眼镜到了看守所以后,用了一个月时间,专门研究所里面的人,逐个分析。人心隔肚皮,邓眼镜不相信这句谚语,一个人无论怎么伪装,总会有松懈的时候,透过言行举止,真实心理早晚暴露无遗。 霍瘸子和岳三手很快被邓眼镜锁定为合伙人,老所长需要他帮助敛财,他需要帮手去干那些脏事,各取所需。其他狱警或多或少也有瓜葛,但稍加贿赂即可,不值得花费太多精力。 接触几回后,邓眼镜摸清两人秉性,开始笼络他俩。首先是吃喝,霍瘸子和岳三手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别小看这张嘴,要让两人吃得高兴喝得开心,除了大笔开支,非花费点心思不可。 为此邓眼镜和茶花商量了好几回,茶花提议聘请一到两个厨子,到家里做大餐,每月三四次,只请霍瘸子和岳三手来做客。这样既可以满足他俩食欲,又减少外出用餐花销,两全其美。邓眼镜一想,有些道理,于是遵循夫人计策,开始实施。 西安有名的酒楼不少,但大多以西北菜为主,特色面食为辅,诸如羊肉泡馍、肉夹馍、兰州拉面、岐山臊子面等,都是清真食品,确实好吃,然而日久生厌,吃多了也觉得厌烦。霍瘸子和岳三手是好吃嘴,要想通过美食笼络他们,不拿出点新鲜花样肯定不行。 邓眼镜夫妇都是陕西人,从没出过省,也算土包子,到哪儿去找大厨给霍、岳二人开洋荤? 说来也巧,正在犯愁之时,城西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名为“东坡酒楼”,离邓眼镜宅院不远,举步可达。餐馆系砖木结构,外观古香古色,三国遗风尚存,一根长长的竹竿挑起旗藩,“东坡酒楼”四个金黄大字分外醒目。 川菜馆遍布全国,陕西、云南、贵州、西康等地由于邻近巴蜀最为密集。陕南民风与四川类似,尤其喜爱川菜,霍瘸子和岳三手祖籍陕南,血脉里便多了一分嗜好。 邓眼镜抱着试试的心态和茶花专程去过一趟,点了三菜一汤:第一道是酒楼招牌菜“东坡肘子”,第二道是家常菜“蒜泥白肉”,第三道是素菜“炝炒凤尾”,最后一个汤菜是“酸菜粉丝汤”。 这四个菜看似平淡无常却暗藏玄机,即使是四川人也不一定看得出来。点菜人是茶花,在杏花村吃过无数川菜,曾向川菜大厨请教过做法,渐渐明白一些奥妙,民以食为天,这饮食着实是一件大事啊! 第四百六十一章 茶花之所以点这三菜一汤,自有她的考虑,都有典故。“东坡肘子”是一道名菜,诞生于苏轼出生地四川眉州(今眉山市),还有一段动人传说:相传苏轼曾在江西永修为官,为当地农夫孩子治好了疾病,农夫为表示感谢,特地留他吃饭。 苏轼诗兴大发,随口吟了一句:“禾草珍珠透心香 ”,正在灶间做饭的农夫听了,以为苏轼教他怎样去煮肉——“和草整煮透心香”,于是赶紧将猪肉和系肉的稻草一起放进锅里去煮。煮好后猪肘肥而不腻、粑而不烂,色、香、味、形俱佳,后世称为“东坡肘子”。 做出一道名菜哪有这么简单?川菜大厨告诉茶花,这“东坡肘子”靠的是火候,拿捏好了肘子粑软可口,拿捏不好则走向两个极端:或半生不熟或煮烂散架,都无法食用。 “蒜泥白肉”是四川人居家必备的家常菜,和回锅肉、水煮肉片等川菜一样,不会做此菜的就不是家庭主妇。 一般人认为这道菜所用猪肉为五花肉,其实不然,真正口感上乘的是猪腿肉,前腿肉或后腿肉均可。将猪肉煮熟后切片置放,搁入葱段及各种调料即可。 这道菜也有两个秘诀:原料考究(必须用新鲜猪腿肉)、调料齐全(蒜泥、老抽、老陈醋、白糖、芝麻油、辣椒油、花椒粉、味精等),每一种佐料都要按比例调配,否则适得其反。 “炝炒凤尾”的妙处全在于一个“炝”字。从字面上解释,即是把食材原料切成小块,用沸水焯烫或用油滑透,趁热加入各种调味品,调制成菜的一种烹调方法。 这道菜好吃与否取决于两点:凤尾(也称莴笋叶)炝炒时间必须把握好,长则变蔫发苦,短则没有炒熟;干辣椒需取自四川出产的二荆条,晾晒数日后方可使用。 最后一个汤菜“酸菜粉丝汤”也有讲究,主要是对食材的要求。此酸菜非北方酸菜,而是四川人腌制的青菜,以眉州和新繁(今新都区新繁镇)出产最佳,存储时间长,酸味适中。粉丝也要采用以川西红薯为原料制作而成的干粉丝,韧劲十足,久煮不断。 三菜一汤点好后,邓眼镜掏出怀表搁在饭桌上,打开表盖,盯着表盖里的时针。茶花不解问道:“你干嘛呀,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似的贪玩!”“你不懂,看酒楼老板会不会做生意只要一点:上菜速度够不够快,甭管人多人少,一桌酒菜十分钟之内还不能上齐,就说明厨子手艺不算精湛,跑堂伙计腿脚不够利索,老板不懂生意经,这种馆子开不长。”邓眼镜慢条斯理答道。 “你的说法有问题!譬如说吧,这猪肘子要煮熟烂透,不要足够时间呐?再者又不是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可能保证十分钟把菜上齐?”茶花瘪着嘴接上话,邓眼镜笑而不答,依然盯着怀表。 蒜泥白肉首先端上桌,接着是炝炒凤尾,然后是东坡肘子,最后是酸菜粉丝汤、四川泡菜和米饭。邓眼镜掐算了一下,每道菜间隔两分钟,刚好十分钟。 夫妻俩正要开吃,一个人影倏然而至,是个中年男人,身穿深灰色长衫,笑眯眯望着他们。 “两位是第一次来小店的吧?冒昧打扰了,鄙人是这家酒楼掌柜,姓单名西蜀,四川眉州人,请多多关照!” 单西蜀自我介绍道。 邓眼镜上下把他打量一番,问道:“你是掌柜?好,我正想问一问:为啥上菜时间都定在两分钟?”“先生问得好!这是小店定下的规矩,每道菜间隔不超过两分钟,一桌饭菜最多不超过一刻钟,违者重罚。” 单西蜀不假思索,立即回答。 茶花也来了兴趣,问道:“请掌柜说清楚由来,有何凭据?” 单西蜀不敢怠慢,伸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解释道:“就餐的客人都不喜欢久等,巴不得一分钟全部上齐饭菜,肯定做不到。咱们酒楼后厨有厨子八人,三口大锅,轮流煎炒;煤炉十余个,通宵达旦熬制高汤,完全可以保证菜品质量和上菜速度。” “就拿夫人所点菜肴来说吧,为什么先上蒜泥白肉和炝炒凤尾,其次才是东坡肘子?东坡肘子不是事先煮好的吗?为啥不先上?” 单西蜀有意停顿下来,示意饭菜要凉了,请他俩边吃边听。 第四百六十二章 茶花赞不绝口,连一向挑剔的邓眼镜都无话可说,这几道川菜确实做得地道,色香味俱全,厨子手艺堪称完美。 等他俩吃得差不多了,单西蜀才继续说道:“东坡肘子是咱们酒楼招牌菜,马虎不得,可以说凝结了酒楼全部厨子的心血。红案师傅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添加煤球洗涮猪肘,把水汽晾干后放入锅中,用猛火炖煮,半熟即可捞出。待晌午时分再小火煨炖,具体时间由厨子掌握,一刻不敢歇息,如果火势过大煮烂了要扣罚薪水的。” “还是回答刚才的问题吧,为什么先上蒜泥白肉和炝炒凤尾,其次才是东坡肘子?因为这道菜比较厚重,即使喜欢荤腥的食客多吃也会感到腻口。人在饥饿时不能吃太油腻的食物,否则会引起肠胃不适。相比之下另外两道菜口感清爽一些,作为垫底菜品比较适宜。” 单西蜀微笑着说道。 一番话头头是道,邓眼镜和茶花频频点头,三人又随意聊了些关于川菜的逸闻,单西蜀引经据典,不时插入民间传说,情趣盎然,俨然美食名家。 结账时单西蜀给了优惠价:8折,算起来比那些小餐馆还便宜,邓眼镜夫妇笑逐颜开,后来又去过几回都满意而归。 两口子一致决定聘用“东坡酒楼”大厨为家庭聚餐指定厨师,菜品价格按酒楼菜单标价打9折,免人工费,食材原料及佐料由主人提供,每月结算一次。 单西蜀这么做有充分理由,不仅拓宽了销售渠道,增加外卖客户,而且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结交更多社会人士,为日后开展地下工作提供便利。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单西蜀可不简单,酒楼掌柜是公开身份,其实他是中共中央特委派驻西安的特派员。东坡酒楼作为秘密联络点,时刻与陕西省委和西安市委保持联系。 单西蜀毕业于四川大学,原本父母希望他子承父业,接过眉州的东坡酒楼掌柜之位,把美食技艺发扬光大,可他志存高远,大学期间便加入中国共青团,毕业后远赴延安,进入陕北公学继续深造。由于表现优异,随后被党中央送往苏联莫斯科大学留学,学成归来后一直留在中央特委工作。 民国25年(公元1936年)单西蜀被党组织派遣,回到家乡,接替父亲掌管东坡酒楼。一方面从事地下工作,一方面潜心研究菜谱,把“东坡肘子”等传统菜肴升级换代,更加符合现代社会需求。此后酒楼名气越来越大,在省内外开设分店十余家,每一家都是党组织的交通站,在传递情报、培养后储备干部等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 单西蜀到西安开办分店也是因革命形势需要,当时正值白色恐怖最猖獗时期,由于渭南县委书记秘书叛变,陕西党组织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省委也受到冲击,幸好主要负责人在延安开会,整体构架没有改变,但已经不能正常运转,处于半瘫痪状态。 陕西是中国革命的一块里程碑,西安也是大西北政治、军事、文化中心,怎么能够让地下工作停滞下来?经过周密部署,单西蜀带领十几个骨干分子从眉州出发,来到西安,不到两个月便修建起和家乡一模一样的酒楼并开张营业,邓眼镜夫妇考察酒楼之日正值开张第三天。 单西蜀及酒楼厨师、伙计身份都属于高度保密,员工实行军事化管理,统一食宿,统一外出,不得单独活动,不得私自与外界接触。单西蜀反复告诫他们:四川口音与西安口音差别很大,虽然有不少四川人在陕西做买卖,但陕甘边区也有为数众多的川籍干部,所以四川口音历来受国民党特务“青睐”,容易引起怀疑。 既然有严格组织纪律,单西蜀为何允许厨师刀邓家操刀帮厨呢?这便是单西蜀过人之处,恪守“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民谚,派出帮厨的都是斗争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党员。真正目的不仅在于联络社会关系,还希望藉此打入敌人内部,刺探有用信息,为开展地下工作服务。 第四百六十三章 聘请外厨时邓眼镜还没有当上看守所所长,在老所长手下担任主审官。原来有两个主审官,一正一副,工作还算敬业,然而比较死板,不大合老所长胃口,他需要极度贪婪之人,越贪心越好。 邓眼镜上任之际正是前任背起铺盖走人的时候,老所长找了个理由把他俩全调走了,审讯重担就落在邓眼镜一个人肩上。“四大金刚”全部听他调遣,邓眼镜趁机私下邀约霍瘸子和岳三手周末到他家里玩耍,打牌喝酒。 刚开始霍瘸子和岳三手还不好意思,假意推脱,邓眼镜是什么来头还没摸清楚,怎能随便交往?经不起邓眼镜再三盛情邀请,壮起胆子去了一趟,有一回就有二回,这以后便经常去蹭饭,既饱了二人口福又遂了邓眼镜夫妇心愿,皆大欢喜。 到邓家帮厨的有两个人,都是手艺了得的大厨,一个名叫林茂才,另一个是他的堂弟,名叫林茂德,从事餐饮行业二十余年,同时也是单西蜀老父亲的徒弟。 到邓家帮厨不久,两人便搞清楚邓眼镜等人身份职业,立即向单西蜀汇报。单西蜀敏锐意识到这是一条绝佳途径,说不定可以拯救许多被捕同志,嘱咐他们相机行事,建立起良好关系。 但凡大厨都有几道拿手好菜,轻易不会露脸,除非在特定场合或者特殊需要。作为展示手艺的菜品,一般人根本品尝不到。 霍瘸子和岳三手这两张嘴确实刁钻,吃过两回林家兄弟做得川菜,赞不绝口之余还连声追问:“大师傅,还有没有啥绝活啊?别藏着嘛,拿出来让咱弟兄开开眼!” 林茂德还心怀疑虑,垂着头不吱声,林茂才扯了扯他的衣角,林茂德立即明白过来,笑着回答:“既然客官开口,咱弟兄俩就献丑了。” 邓眼镜和茶花听说林家兄弟要拿出看家本事,觉得好奇,瞪大眼睛望着他们。以前只是听说过名厨都有几道拿手菜,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欢喜心情可想而知。 林茂才对邓眼镜说道:“邓先生,您是主人,有几句丑话先说在前面,请见谅!”“噢?请讲!”邓眼镜来了兴趣,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门道,每一行也有每一行的规矩,相信邓先生不反对这种说法嘛?” 林茂才问道,邓眼镜点点头,林茂才接着说下去:“古时候,做菜的师傅被称为庖人、膳夫、兽人等,人卑言微,社会地位低下,毫无尊严可言,即使现在也好不了哪儿去。正因为如此,历代厨子皆身怀绝技却如履薄冰,唯恐技艺被人学去,从此失去饭碗。” “林师傅,你说这些和拿手菜有啥关联呢?”茶花插嘴问道,“肯定有关联啊,太太您想一想,假如您是厨子,会轻易向外人展示手艺吗?俗话说得好:学会徒弟,饿死师父,就是这个道理。” 林茂德也插嘴辩解道。 “好啦,别争了,我大概明白了,林师傅,有啥规矩难处尽管提出来,我们能理解。”邓眼镜已经看出他俩心思,直截了当说道。林茂才双手抱拳,作揖道:“邓先生果然爽快!那我就与各位约法三章:第一,请不要到后厨观望;第二,请不要询问食材原料及佐料配置;第三,请不要外传此事。”邓眼镜等人均颌首认可,林茂德扭头对堂弟说:“你来给我打下手,免得客人久等!”两人随后走入厨房。 邓眼镜晚起衣袖,大声吆喝道:“刚才你们赢了我几盘,来,再战三圈,我还不信了,今儿赢不了你俩!”三人酒性大发,又开始划拳猜令。 林茂德讲约法三章时茶花听得很清楚,心里却不以为然:不就是个厨子嘛,会炒几样小菜,有啥了不起?每一行都有规矩,此话不假,梨园也一样,哪个旦角没有两三个叫得响的曲目?话说回来,旦角身上功夫可是几十年如一日练就的硬本事,厨子算啥,还故作玄虚神神秘秘? 怀着这种念头,茶花把林茂才的话抛之脑后,趁上茅厕小解之际偷偷跑到厨房门口向里面张望。 第四百六十四章 后厨一片静寂,林家兄弟有条不紊忙着做准备工作,只听得林茂才对林茂德喊道:“三弟,去把葱姜蒜弄好,我来切肉。” 林茂德应了一声,跑去找佐料,林茂才从竹篮里拎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搁在案板上,把大块肉切成小肉片,放入大碗中,又加入一些白色粉末、盐和料酒,还磕破一个鸡蛋,放进去反复搅拌。 茶花看得真切,不由揣摩起来:这个白色粉末是不是面粉?或者其它调味品?厨子炒得菜比常人的香一些,会不会与此有关? 正在猜测,林茂德已经把佐料备好,还洗了一把蒜苗,洗净焯水,然后放在瓷盘里。这些新鲜菜蔬都是茶花一大早去菜市采购的,蒜苗是当季蔬菜,闻着喷香,炒出来更别提了。 应该是蒜苗回锅肉吧?或者蒜苗盐煎肉?——茶花心想,转念又一想:不对呀,回锅肉和盐煎肉都要五花肉,她买的是后腿肉,不适合做这两样菜啊!林茂才究竟要做什么菜呢? 林茂德往炉灶里添加了几根干柴禾,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他的脸庞。林茂才站立在炉灶边,等铁锅温度上升,待铁锅底部慢慢变红,迅速往锅里倒入一瓢透亮的菜油。 高温下菜油由冷变热,最后逐渐沸腾,散发出油料特有的香气。林茂才一直盯着大铁锅,像一尊石雕,没有生命也没有情感。 犹如得到号令,林茂才突然发力,端起盛肉片的碗往锅里倒下,混合着白色颜料的糊状物体立刻飞向铁锅,去亲吻沸腾的热油。 肉片发出“滋滋”煎炸声,像一个因畅快沐浴而极度亢奋的人。待肉片蜷缩发红后,林茂才马上铲起来,搁在一边,接着往锅里放入花椒、泡椒、豆瓣,反复炒制,几分钟以后香味袅袅升起,林茂才又倒入清水少许,盖上锅盖焖煮。 林茂德在盛着肉片的大盘里放入切成小段的生蒜苗,端起来走出厨房,茶花忙闪到一旁,眼睁睁望着他走向客厅。林茂才却没有出来,仍然盯着铁锅,一动不动。茶花真想进去问他:这是一个什么菜?为啥要分成两部分来做?可是不能,事关厨师秘密,决不允许别人窥见。 林茂德笑盈盈对众人说道:“各位请暂时停下来,好戏上场了!”“夫人呢,夫人快来,大菜上来咯!”邓眼镜摘下眼镜,两眼通红,冲着茅厕方向大喊。“吼啥?又没死人!”茶花骂骂咧咧走来,装作刚洗完手样子,掏出手绢搽试。 “来喽!请让一下,不要烫着了!” 大伙儿顺着喊声望去,只见林茂才高举大铁锅,从厨房疾步冲出来,脚底下带着风,像踩在风火轮上的哪吒。 铁锅冒着咕咕热气,十几斤重的大铁坨在林茂才手上像一根鸡毛,轻飘飘没有重量。不到两分钟,林茂才已经来到饭桌前,揭开锅盖,瞅准那盘肉片,猛然掀动铁锅。锅身随之倾斜,“哗”得一声,半锅热气腾腾的佐料纵身扑向肉片,与它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滚烫的油料与肉片、蒜苗混合后发生剧烈反应,肉和菜瞬间被高温烫熟,一股麻辣鲜香的热气窜进人们鼻孔、口腔,茶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香呐!这是啥菜呀?”孙眼镜等人啧啧连声,争着发问,“这道菜并不少见,就是川菜中的‘水煮肉片’,只不过我哥经过改良提高,味道大不一样,你们尝尝!” 林茂德不无得意炫耀道。 林茂才谦虚一笑,对众人说:“请赶快下筷,菜冷了就不好吃了!”孙眼镜首先夹起一块肉片放入口中,麻辣嫩滑的感觉立刻弥漫喉间;茶花不 第四百六十五章 此后林家兄弟又陆续做了几样拿手好菜,如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李庄白肉等,都是一等一的上品,把邓眼镜等人吃得大呼过瘾。 川菜文化博大精深,可以说每道菜都独具特色,都能勾起人的食欲。这些精品川菜里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李庄白肉,正式名称是“李庄刀口蒜泥白肉”,源自宜宾历史文化名镇李庄。选用皮薄肉嫩、肥廋比例恰当的“长白山”或“约克”或“巴克夏”猪肉,加以多种酱料制成,清香爽口,肥而不腻,咀嚼化渣。 李庄白肉之所以出名,不仅在于厨师刀工了得,每一片猪肉都薄如纸巾,在阳光照射下动物皮肉纹理清晰可见;而且佐料别具特色,不同于其它地方菜品,吃起来格外爽口,酱香味十足。 这李庄白肉还有一段历史掌故:抗战爆发后,北方许多大学毁于战火,不得不向西南迁移,云贵川渝成为安置之地,其中不乏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等名校,以昆明和川南最为集中。 大学历来崇尚美食,教授讲师如此,学生们也不例外,尽管置身于战火之中,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只要有好吃的,一定会趋之若鹜,再远的地方都会去品尝。 宜宾李庄镇是一处古镇,历史悠久,犹如世外桃源,外界知之甚少。随着大批师生南迁来到这里,李庄一夜之间成为中国文化的前沿阵地,热闹喧嚣,小小的李庄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那个年代无论教授还是学生都很贫寒,裤包里空空如也,学校食堂的饭菜不见半点油荤,师生们痨肠寡肚,只得到校外去寻找美食解馋。刀口蒜泥白肉因其价廉物美、油料充足受到师生广泛欢迎,很快风靡一时,在各大高校传为佳话。学校教职工宴请宾客、学生“打拼伙”(aa制)几乎都会点这道菜,无肉不欢。 李庄白肉是林茂德的保留节目,曾专门向李庄红案师傅学习过,得到真传,刀工一流,配方秘而不宣。 民以食为天,抓到了胃就抓到了心,林家兄弟俘获了邓眼镜等人好吃之心,同时也得到他们信任。为了加深这种好感,单西蜀还趁帮厨之机,让林家兄弟捎带些好酒好茶送给邓家。自古以来四川不乏名酒佳茗,比西凤酒更接地气,颇受邓眼镜等人欢迎。 持续投入自然会得到持续回报,有关看守所疑犯的消息源源不断从邓家餐桌上流传出来,经过林家兄弟,进入单西蜀耳中。这些信息不是全部有用,需要甄别确认,有利用价值的再次筛选,然后传递给陕西省委或西安市委;更重要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直接送达中央特委,由上级党组织处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邓眼镜逐渐适应了新的岗位,审讯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老所长躲在幕后悄悄观察,见邓眼镜游刃有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邓眼镜上任之时正是易之初受尽酷刑之后,死活不肯招认,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老所长无可奈何,只得把他单独关押起来,顺便疗伤。 由于伤情太重,易之初身体十分衰弱,看守所不准家属给疑犯送餐,尤其是政治犯,每月只允许探监一次,滞留五分钟,送一些洗漱用品。然而易之初太虚弱,眼看快撑不过严寒的冬季,老所长有些着急,易之初是省党部点名抓捕的共产党嫌犯分子,如果死在大牢里就麻烦了。 老所长把邓眼镜叫到办公室,带着焦虑语气说道:“小邓啊,你是明白人,晓得我为啥把你调到所里来,说说看,为啥?”邓眼镜习惯性扶扶眼镜框,眨眨眼,答道:“所长看得起卑职嘛,给卑职机会,为您效劳!” 老所长满意的笑笑,继续说道:“晓得就好!替我分忧解劳,帮助我完成一些事情,是你的分内事,要记住!”“是的,是的,为您老人家尽犬马之劳是我邓某人的荣幸!”邓眼镜点头哈腰,唯恐说错一句话。 第四百六十六章 老所长把双腿翘在办公桌上,点燃一支香烟,猛抽几口,缓缓吐出烟雾,心满意足后问邓眼镜:“那个叫易之初的案犯比较麻烦,成了烫手山芋,不好办呐!小学校已经有人供认了,证明他不是共党,你看该怎么处理好一点?” 这个问题邓眼镜也在思考,早先把宝押到易之初身上,本来就有孤注一掷的危险,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冒失,好在老所长没有收钱,否则很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邓眼镜初来乍到还没有摸清看守所门道,不敢贸然发表意见,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糊涂,等老所长发话,他说咋做就咋做。 果然老所长在试探邓眼镜,其实早有打算。片刻后深思熟虑说道:“既然无凭无据,关着还占了位子,不如敲一笔放了,你觉得怎样?”“嗯,也好,卑职还想多说一句,请所长考虑。”邓眼镜也成竹在胸,边说边窥视老所长脸色。 老所长略显诧异:在看守所都是他说了算,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刚才不是说过嘛,有啥想法都可以提,年轻人有思想是好事。”老所长脸上波澜不惊,声音平静。邓眼镜坐直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镜片后闪出亮光,小声说道:“不妨再试一回,放个假消息出去,就说易之初已经反正,归顺党国,同意为政府工作,放开探监限制,引共党上钩。” 老所长放下双腿,身体也往前倾斜,盯着邓眼镜,问道:“你的意思是?守株待兔?他们会来锄奸?”邓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反问道:“您觉得不会吗?共产党最恨叛徒,对付叛徒不惜一切手段,等着瞧吧,有好戏看了。” 单西蜀从林家兄弟那里得到消息:西安警察局看守所近期要处决一批案犯,以重案犯和政治犯为主;同时要释放一批案犯,主要因为证据不足或者罪责轻微;还有一些案犯继续关押着,其中包括前段时间被捕的地下党同志。 单西蜀立即把这个信息向陕西省委做了通报,省委高度重视,主要负责人做出批示:希望单西蜀给予协助,尽可能释放更多被捕同志,特别是某些身负身负重要使命的领导干部。单西蜀随后得到一份名单,共有五个地下党员,其中就包括易之初。 易之初在党内职务并不高,但岗位重要性不言而喻,如同一条纽带,连接着中共中央和陕西省委、西安市委,把最高指示源源不断输送到基层各级党组织。 对于敌人而言,易之初还是一块敲门砖,可以打开中共地下党在西北乃至全国情报系统之门。因为他掌握着密匙,这把密匙由共产国际委托苏联克格勃专家为中共量身打造,集当今国际谍报界之大成,级别堪比欧美5a或者日本“风”级密码,是各国情报人员梦寐以求的攻克目标。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小学教师竟然掌握着惊天秘密,其军事价值不亚于成千上万正规部队。如果老所长和邓眼镜知道真相,还不知要后悔到什么程度! 单西蜀深知这五个人的重要性,尤其易之初,千万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名单上只有他的名字用红笔圈起来,由此可见一斑。 在中央特委工作时,单西蜀也遇到过类似情形。当时赣南边区有几个地下党员不幸被捕,其中有一位是报务员,小女孩还不到二十岁,以家佣身份作掩护。主人家都是党员,身份已经暴露,被打入死牢,必死无疑。 在被捕党员里面最重要的人其实是报务员,脑海里装着边区最新密码,随身携带密码本,那是一本菜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报务员虽然没有暴露,但关押在看守所,时刻有危险发生。赣南边区特委向中共中央发出急电,请求派出胆大心细的特工前去营救,中央特委立即组织精兵强将,一共去了三个人,单西蜀是营救小组组长。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单西蜀到达赣南时正逢雨季,大雨小雨下个不停,时而倾盆而下,时而淅淅沥沥,仿佛天空被捅了个大窟窿,永远补不上。 报务员名叫秋霞,是个苦命孩子,如果不是红军打仗路过村子,她早不在人世了。秋霞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家里一贫如洗,还有几个饿着肚子的姐姐。望着嗷嗷待哺的秋霞,爹娘一咬牙,狠心把她卖给人贩子。 经过辗转几道买卖,秋霞最终在一户大地主家找到归宿,成为干杂事的小丫鬟,当时她只有五岁。 洗衣、挑水、拾柴、做饭、清扫、给佃农送饭、帮主人带崽娃,秋霞什么都要做,生活却猪狗不如。每天睡在柴房里,唯一可以取暖的是一床破棉絮;吃得是残羹剩饭,有时连这些都吃不上,只好啃发霉变硬的冷馒头。 红军进村那年,赣南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旱灾,田地干涸,庄稼颗粒无收。大地主损失惨重,一怒之下断了全部佃农粮食供给,对家里佣人丫鬟也变本加厉,吃了上顿没下顿。下人但凡有亲友的都走了,去投亲靠友,最后只剩下秋霞和两个老妈子,孤苦伶仃,无处可去。 红军在赣南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府,拯救了千千万万穷苦大众,也救了三个女佣性命。当奄奄一息的秋霞喝下红军女战士为她熬好的热粥时,热泪纵横,脱口而出:“我要参加红军,生是红军人,死是红军鬼!” 在革命熔炉锤炼下,秋霞迅速成长,不仅学到许多文化知识,还加入通讯培训班,成为一名报务员。后来苏区遭到国民党反动派围剿,秋霞跟随部队转战各地,坚强勇敢,出色完成上级下达的收发报任务,获得一致好评,被总部首长赞誉为“红军之花”。 由于革命斗争需要,红军大部队被迫转移,离开了赣南边区,秋霞随留守人员转入地下,在隐蔽战线上继续开展报务工作。 此次意外被捕,秋霞在危急关头没有恐惧慌乱,把密码本藏在厨房墙缝里,敌人翻遍整座宅院都一无所获。营救小组赶到之前,原本安然无恙的秋霞突然被提审,通过问话,秋霞感觉到异样,返回牢房后才知道出现了叛徒,这个叛徒是一起工作的同志,清楚她的身份,危险即将降临。 单西蜀等人抵达目的地后迅速制定了营救计划,只针对秋霞一人,其他人并非不想救,如果动静太大到时候一个都救不了。 看守所内线把消息传递给秋霞,秋霞没有想到党中央竟会专程派人来营救,喜出望外,冷静下来后却决定放弃,因为看守所十分重视这批案犯,特地申请调来两个排白狗子,把看守所围得跟铁桶似的。 秋霞趁放风时仔细观察过周围环境,看守所地域狭小,空间有限,即使硬冲进去也很难全身而退。敌人一旦把前后门关闭,在四周架上机枪,别说人,就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秋霞明白党中央需要什么,她的生命不重要,只要密码本不落入敌人手中,牺牲自己又何妨? 月黑风高之夜,单西蜀穿着狱警制服,与内线一道潜入看守所,见到了秋霞。秋霞已经抱定必死决心,紧紧握住单西蜀的手,噙着热泪,轻声说道:“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如果有来生我还会跟着党走,请转告党中央,我没有出卖党,出卖同志!” 单西蜀真诚答道:“党中央相信你!秋霞同志,我们一定救你出去,不要担心,你很快就会获得自由。”“自由?啊,自由是多么奢侈多么幸福的事呀!我渴望自由,渴望与同志们并肩战斗,但我不能出去,否则会付出惨重代价。”秋霞眸子里闪烁着光辉,斩钉截铁说道。 单西蜀没有料到秋霞说出这种话,半晌无语,秋霞凑到他耳畔,悄声说道:“那是本菜谱,藏在128号大院后厨墙缝里。”——128号大院是交通站门牌号码,单西蜀立刻醒悟:秋霞在告诉他密码本藏匿之处,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第四百六十八章 军情刻不容缓,党中央与赣南边区红军已经失去联络多日,迫切需要恢复收发报工作,而秋霞手中的密码本就是唯一一把钥匙。单西蜀没有时间说服秋霞,立即前往128号大院,果然在厨房墙角缝隙里找到那本菜谱,上面有详细解密公式,对于国共两党来说都是至宝。 秋霞担心并非多余,敌人很快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开始严刑逼供,所有能用的刑罚都用上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身心备受摧残,因反复拷打导致下身大出血,完全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 反动派最终黔驴技穷,只得执行秘密枪决。秋霞含笑面对敌人,饮弹而亡,一腔热血洒在赣南这片土地上,“红军之花”永远灿烂开放。 作为中央特委一名工作人员,没有比单西蜀更清楚情报人员的危险性,他(她)们通常不会与敌人面对面搏斗,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更容易身处险境。假如被捕变节甚至还会影响全局,变主动为被动,最后走向失败。 此时单西蜀又一次面临救援,与营救秋霞相似,都身陷囫囵,但处境要好一些,至少还没有出现叛徒,真实身份尚未暴露。眼下最急于了解的是敌人态度:他们将如何处置易之初?继续关押用刑还是能够得到保释? 如果不是给邓眼镜帮厨,中共方面确实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现在好了,有林家兄弟充当内线,打探消息要容易得多。 为了搞清楚看守所真实意图,单西蜀决定摆一桌酒席,单独宴请霍瘸子和岳三手,邓眼镜是主审官,弄不好会打草惊蛇,他俩地位低微,便于对付。 霍瘸子和岳三手接到单西蜀派人送来的名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面面相觑,都觉得诧异:在他们记忆里好像从未收到过帖子,那些狐朋狗友请客约酒从来不用啥名帖,直接上门喊上走人,名帖是有钱人才有的玩意儿,江湖中人用不着。 霍瘸子和岳三手为了平生头一回赴宴,特地到百货公司买了套新衣服。依然是最新款的毛料西服和军绿色猎装,只不过霍瘸子在里层加了件白衬衫,岳三手换了件浅色高领羊毛衫,显得更精神。 酒宴定在傍晚八点进行,因为中午和下午用餐时间都是酒楼最繁忙的时候,单西蜀身为掌柜,要招呼应酬,还要督促后厨进度,无暇顾及。八点以后就餐客人少了,他可以与两人慢慢闲聊。 霍瘸子和岳三手也是守时之人,八点整准时出现在东坡酒楼大门口。霍瘸子杵着一根白色文明棍,一瘸一拐走在前面,岳三手紧跟着,像主仆俩。 两个看似平常的组合其实暗藏玄机——霍瘸子和岳三手结识多年,私交笃深,配合十分默契,早已约定:霍瘸子在前,岳三手在后,霍瘸子腿瘸走得慢,观察环境更仔细;岳三手走得快,如果发生突发情况能迅速做出判断,实在不行背起霍瘸子便跑。 霍瘸子还有一记狠招,那根文明棍是特制的杖剑,不用时是拐杖,抽出来就是一把长剑,寒光四射,杀人于须臾之间。 单西蜀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笑容可掬,见二人走来,忙快步迎上去,说道:“哎呀,早就想与霍兄和岳兄把酒言欢,一直没空,望二位仁兄海涵!”“单老板生意兴隆,百忙之中还记得小弟,多谢了!” 霍瘸子拱手作揖,代表两人答谢。身后岳三手闪出来,双手递上一个小锦盒,说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单老板笑纳!” 单西蜀接过锦盒,感觉沉甸甸的,答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请进,快请进!”宾主三人随后走入酒楼,直接上了三楼雅间。 单西蜀为何不当众打开锦盒展示礼物?这里面有讲究。生意场上注重“财不露白”,“白”即是指银子,意喻财富,意思就是不能轻易显露钱财,免得招来祸端。生意人之间往来也比较看重这一点,必须显露的场合也要采取遮掩措施,譬如用盒子或绸布遮挡。事后单西蜀看过礼物,不过是一对清代宫廷御用貔貅仿制品,不值几个钱,图个吉利罢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佐佐木中队在重藤友和直接指挥下进展神速,直插中国军队腹地,距离第三战区大本营咫尺之遥,已经可以嗅到上海市区灯红酒绿的独特气味。 佐佐木中队是重藤支队的一张王牌,战士都经过千锤百炼,以一当十,战斗力非同小可,迄今为止尚未遇到过真正对手,自负狂傲。 三浦小队虽然损失了小队长等十几名官兵,但作战能力并未受到削弱,相反更加凶猛,胸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无论军人还是平民,只要是中国人一律杀掉,这支小分队已经变成吃人的恶狼,遇上他们便是死亡。 其实重藤友和不喜欢佐佐木泽人,他和三浦雄一截然不同,三浦雄一本性善良,懂礼节守规矩,是典型的日本农民性情;而佐佐木泽人出生于小商人家庭,生性市侩庸俗,爱打小算盘,心眼多,做事不计后果,急于求成。 重藤友和是那个时代日本军界中下层军官的代表人物,享受着明治维新带来的丰硕成果,沐浴着天皇的恩泽雨露,对天皇充满感激,同时希望日本变得更加强大,大和民族能够统治整个亚洲。 家庭背景、教育层次、生活环境不同,导致一个人的思想言行发生巨大差异,重藤友和、佐佐木泽人、三浦雄一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空间,虽然都身在中国战场,却做出迥然相异的行为。 如果没有重藤友和阻止,佐佐木泽人一定会边前进边杀戮,他只信奉武力,相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为此重藤友和不知训责过他多少次:皇军进入中国不是把人杀光,要想建立王道乐图,实现大东亚共荣圈,必须安抚人心,让中国人心甘情愿为皇军服务。 每次受到重藤友和叱责,佐佐木泽人都毕恭毕敬,身躯弯曲成90度,嘴里“嗨!嗨!”连声,过后仍然我行我素,见到中国人便杀。 佐佐木泽人这么做并非个案,当时日本军队嗜血成性,在军部,以东条英机为首的少壮派占据上风,狂妄自大不可一世,叫嚣“三个月之内解决支那争端!”,整个军队弥漫着皇军必胜的氛围。在这种急躁疯狂心理驱使下,日本军人缺乏冷静思考,只相信手中刀枪,至于中国老百姓的死活,谁会去管呢?成千上万支那猪而已! 正因为有这种狂躁群体存在,佐佐木泽人等下级军官才有恃无恐,大开杀戒,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举起屠刀,而且杀戮过后往往无疾而终,没有人会追究责任。 重藤支队踏上中国防区不久就发生一桩血案,事后重藤友和本想把佐佐木泽人遣送回国,接受军事法庭审判,但派遣军总部不予批准,最终不了了之。 这桩血案始作俑者是佐佐木泽人,当时率队路过一座村庄,由于是国统区,还有十几家农户未离开,照旧耕田种菜,在战火纷飞的时期艰难度日。 佐佐木中队经过一天一夜急行军,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饮用水喝完了,干粮也所剩无几,官兵眼睛都饿绿了。见到炊烟那一刻整个中队都欢呼起来,不等佐佐木泽人下令,一窝蜂往村里跑。 近两百人涌进一个小村子是什么情形?好比猛虎下山恶狼捕食,不到十分钟,村子里能够吃得东西都被搜出来:稻米煮成稀粥,玉米和土豆烤来吃;鸡鸭犬兔被杀掉剥皮,一大堆篝火照亮半空,木架上搁着各种家禽家畜的骨肉,香气四溢。有性急的士兵不顾生腥,抢先去扯烤肉来吃,激起众怒,发生斗殴,到处一片打骂声。 如果仅仅掠夺民食还不算什么,更可恨的是,这些日本兵还奸淫妇女滥杀无辜。村子里男丁大多外出务工挣钱,只剩下老弱病残,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八十岁,最年幼的还在母亲襁褓里。 在佐佐木泽人授意下,士兵们强迫老百姓为他们做饭烤肉,然后把村子里所有人集中起来,站在村外场坝上。人群中有十几个女性,年龄从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都吓得索索发抖。 佐佐木泽人让士兵把男女分开,男人原地不动,女人关进一间大柴房。面对荷枪实弹的士兵,村民哪敢反抗,就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牛羊,束手无策。 第四百七十章 吃饱喝足后,这群日本兵开始寻欢作乐:有的继续喝酒吃肉,有的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有的学那相扑士搂着角力。还有不少士兵是好色之徒,离开台湾快两个月了,每天行军打仗,早已欲火中烧,终于有机会发泄了。 佐佐木泽人也是登徒子,何尝不知官兵们的心思?那时还没有实施慰安妇制度,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苟且事,反正军部也不曾颁布过相关规定,不算违纪。 佐佐木泽人叫来勤务兵,耳语了几句,勤务兵心领神会,出去对几个小队长传达指令:所有想淫乐的官兵在柴房外排队等候,二十人为一组,依次进去,完事后再换另一组。勤务兵同时为佐佐木泽人物色了一个姑娘,片刻后带到他面前,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站着只与佐佐木泽人肩膀一般高。 官兵们欣喜若狂,柴房外瞬间排成长龙,二十人一组,迫不及待钻进屋内,上演了一幕又一幕令人发指的兽行。在战火饱受摧残的历来是广大民众,尤其妇女,受到伤害最深,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十几名女性被轮番蹂躏,生不如死。 女孩站在佐佐木泽人面前,已经不知道害怕,刚才由于极度恐惧致使小便失禁,裤子全被打湿,现在好一些,没那么怕了。 在这之前不要说日本人,即使外村人都很少见过,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市区,女孩听大人说过,那里都是高楼大厦,具体什么样子他们也说不明白。 佐佐木泽人没有急于动手,并非动了恻隐之心,而是想起了女儿。他有一双儿女,儿子上大学,女儿才读高中一年级,和这个女孩差不多年纪相仿。 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佐佐木泽人最疼爱她,妻儿随军,在军营与他朝夕相伴。只要回家女儿都要缠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如同一根小尾巴。 女儿长得像妈妈,小眼睛小鼻梁小嘴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佐佐木泽人最爱看她笑,温暖的笑容沁入心底,久久不散。佐佐木泽人军衔不高,只能住两室一厅的房子,佐佐木泽人和儿子住一间,妻子和女儿住一间。每天晚上女儿熟睡时他都要去看望,亲吻一下女儿额头才离去。 佐佐木泽人和女孩眸子里都映射出对方的影子,一个高大肥胖,另一个矮小瘦弱,静默着,宛如站在一座活火山旁。 在佐佐木泽人眼中女孩根本算不上女人,既没有嫩滑的肌肤,也没有吸引异性的光泽,显得干瘪弱小,像一株胡桃树。为什么佐佐木泽人想要征服一个毫无魅力的女孩呢?——当重藤友和提及这个问题时,佐佐木泽人答道:“没有理由!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不是么?” 酒肉开始消化发酵,带着清酒味道的饱嗝从佐佐木泽人口中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女孩茫然站着,闻到酒肉香味,口水不停翻涌,情不自禁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佐佐木泽人身边还残留着几块烤鸡,一听打开的牛肉罐头,半瓶清酒,都在刺激着女孩的胃。女孩颤巍巍伸出右手,指着酒肉咕哝道:“我想吃肉!想吃肉!给我,给我肉!” 佐佐木泽人大笑起来,他喜欢听到乞讨的声音,如果这时有条饿狗趴在脚下,他会毫不犹豫把烤鸡全部扔给他。 女孩扑通一声跪下,慢慢爬过去,一只手拉住佐佐木泽人小腿,另一只手去抓鸡肉。佐佐木泽人狂笑着一把揪住女孩衣领,像拎小鸡似的,举在头顶,又放下,搁在膝盖上,三两下剥光衣裤。 第四百七十一章 这场灭绝人寰的惨案发生后,恰好重藤友和带领其它中队路过此地,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场坝上横七竖八躺满尸首,全是男丁,无论老幼,都死于机枪扫射之下,遍身枪眼,血渍还未干涸,显然大屠杀刚结束。 大柴房内十几个妇女衣不蔽体,也全部死亡,被日军轮番奸淫致死。死状惨不忍睹,一个个睁大双眼,表情屈辱愤怒。 重藤友和没看见佐佐木泽人,对卫兵叫道:“去把佐佐木中队长找来,这是怎么回事?我要问个清楚!”卫兵连忙四处找寻,有士兵给他出主意:去后面一间小屋子看看,可能在那儿。 卫兵果然在小屋找到佐佐木泽人,可他已经酩酊大醉,人事不省,根本无法走路。重藤友和勃然大怒,压住心头怒火,抬腿走到后屋,一脚踹开房门,大声吼道:“佐佐木,你这个混蛋,什么时候了还敢喝酒!” 佐佐木泽人没有半点反应,照旧鼾声雷动,重藤友和更加气恼,正打算踢打,一眼看见地上躺着个中国女孩,赤条条蜷缩成一团。 重藤友和弯下腰,伸出右手食指凑到女孩鼻孔边,气息全无。重藤友和明白了一切,一颗心陡然往下坠落,转身使劲往佐佐木泽人脸上抽去!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犹觉不解恨,索性解下皮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揍。 皮带如暴风雨一般落在佐佐木泽人头上、身上,剧痛让他从酒精麻醉中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是重藤支队长,忙穿好衣服,立正敬礼。 重藤友和喘着粗气呵斥道:“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她和惠子差不多年纪,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理由!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不是么?” 佐佐木泽人不以为然答道,边说边打着哈欠。 重藤友和收起皮带,带着愠怒说道:“走吧,出去再说!”一行人走到村外,重藤友和指着那堆尸首问佐佐木泽人:“这些中国人手无寸铁,杀掉有什么意义?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佐佐木君,请你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这些人只是一群支那猪,活在世上是多余的,我要把他们全部消灭,让我们大和民族来统治中国!” 佐佐木泽人傲然回答,重藤友和暗自叹息,中国有句成语:对牛弹琴,放在眼前比较适宜。 为防患于未然,避免其它中队效仿,重藤友和专门写了一封信函交到上海派遣军总部,信封上赫然写着:松井石根大将亲启。因为重藤支队是松井石根大将亲自下令调集,有着其它联队不可比拟的优越感,作为派遣军王牌军队,重藤友和可以直接越级汇报重大军情。 松井石根大将到中国后只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家书,妻子写得书信,另一封就是重藤友和的书面报告。其实两人之间交情很浅,仅数面之缘,但重藤友和给松井石根留下深刻印象。 日本在台湾海峡一直没有大量驻军,并非不重视,而是兵力有限,把主力部队都放在满洲地区,那里有近40万关东军。台湾虽然军队数量少,可骁勇善战,尤其善于海上和登陆作战,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精粹之中的精粹。 正因为如此,第二次上海事变(中国方面称为“淞沪会战”)爆发后,松井石根大将立即想到重藤支队,在增援命令下达时就把他们从台湾调到上海参战。 松井石根拆开信封,一行行工整端正的字体映入眼帘。松井石根不禁由衷赞叹:不愧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呐!文武双修,德才兼备! 报告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告状,痛陈佐佐木泽人罪状,说他做事不计后果,滥杀无辜,希望杀一儆百,把佐佐木泽人开除军籍遣送回国,送交军事法庭。 放下报告,松井石根沉思良久,中日战事才刚刚开始,他不相信东条英机的所谓“三个月消灭中国”言论。相反,他认为这是一场持久战,中国人口是日本好几倍,国土面积相当于25个日本(日本国只有37.8万平方公里),仅有中国云南省那么大,并且资源匮乏,中国政府官员不全是蠢货,焉能不知日本的软肋? 第四百七十二章 松井石根给重藤友和写了一封亲笔信,文字简洁,语气直率,其中不乏成熟睿智。 内容如下: 重藤君,见字如面:来信已拜读,对天皇及大日本皇军爱戴之情跃然纸上,令人敬佩!信中所言句句在理,情况属实,本应该从重处罚,然而战事正酣,如果对佐佐木等人进行责罚,势必造成军心浮动,对我方不利。 本人意见:适当处罚即可,以达到警示之目的,事态不能扩大,以免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松井石根 昭和12年9月20日 佐佐木泽人就这样轻而易举逃脱应有的惩罚,继续为非作歹,大肆屠杀中国军民,不久以后又发生一起恶性事件。不过这一次非但没有受到处罚,还得到上海派遣军总部表彰,因为他立下战功,摧毁了一座国军军部指挥所,杀死校级军官十余人,少将两人,中将一人,还缴获军事情报若干。 战功并非偶然所得,佐佐木泽人嗜血成性却极聪明,善于思考,思维慎密,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进入国统区后,佐佐木泽人派出数个暗探,化装成中国老百姓四处打听,一旦发现中国军队集合地或者流动指挥所立即向他报告。 在大后方有数十万中国军队,缺乏统一部署调配,哪里顾得上防备敌人暗算?这些暗探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集了大量情报,让佐佐木泽人获得第一手资料。 经过筛选,佐佐木泽人把目标锁定在离他们不足二十公里的一处营地,那儿表面上是普通军营,其实外松内紧,戒备森严,佐佐木泽人果断得出结论:这处军营十分重要,极有可能是国军高级将领汇集的地方。 佐佐木泽人有一个过人之处:忍耐力极强,头脑冷静,具备优秀指挥官的军事素养。这种军人非常可怕,已经养成职业习惯,不会受外界因素干扰,专注于目标,直到完成使命。 为确保刺杀任务顺利达成,佐佐木泽人亲自去了三趟,从各个侧面详细观察这处营房,把每天进出人数、车流量、部队番号、巡逻时间都摸得清清楚楚。这是佐佐木泽人多年形成的风格,每次执行任务前都要做好功课,知己知彼,不打无准备之仗。 通过慎密调查,佐佐木泽人判断这是一支国民党地方军队,也即是所谓的杂牌军。他们身穿深灰色军服,武器装备还算整齐,从说话口音来看,可能是来自广西的桂军或者广东的粤军。 同是杂牌军却大不相同,如果是粤军还好办,战斗力低下,一击即溃;桂军就不一样了,在中国军界有“广西猴子”之说,意思是灵活敏捷,善于丛林作战,与重藤支队作战风格类似。佐佐木泽人不想与桂军交手,占不到丝毫便宜,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反戈一击。 为此佐佐木泽人做了两套方案:第一套以偷袭为主,俘获对方最高指挥官,得手后迅速撤退;第二套以强攻为主,务必全歼对手,不留一个活口。用意很明显:第一套方案针对粤军,第二套方案针对桂军。 事实证明佐佐木泽人未雨绸缪的谋略没错,由于准备工作充分,计划顺利实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 子夜是人体最疲乏的时段,也是警惕性最差的时候,古往今来兵家袭扰敌人大多选择这个时间发起攻击,日本从中国汲取了兵法精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作为日本海军陆战队王牌部队,重藤支队每个人都佩戴了防水手表,而且属于夜光型,让其它联队羡慕不已。 半夜两点整,偷袭准时发起,佐佐木中队160余人分四个方位向中国军营悄然聚集,这是重藤支队铁的纪律:执行作战任务时必须分毫不差,不允许出现半点差错。 佐佐木泽人率领一个小分队从正面突进,他不喜欢迂回包抄,与敌军指挥官面对面交手多过瘾! 首先倒下的是执勤卫兵,其次是巡逻队,四周全部清理干净后开始进攻营房内部,重点是指挥官和警卫的住所。其它士兵原则上不予惊动,免得引起大规模枪战,使佐佐木中队陷入重围。 第四百七十三章 尽管冷兵器时代早已过去,但短刀、匕首、弓弩等杀人武器仍然大有用处,佐佐木中队就是凭借这些凶器干净利落杀掉上百名中国官兵,包括营房里面正在酣睡的士兵,在睡梦中丢了性命。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当各小队队长向佐佐木泽人汇报战果时,他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而陷入迷惘——侦查时明明看见不少中高级将领频繁进出营地,如今只有士兵,那些将校军官到哪儿去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岂不成了神仙? 由于事先没有要求留下活口,国军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佐佐木泽人暗暗后悔: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佐佐木中队的士兵都是杀人狂魔,如果不强制下令,绝不会刀下留人。 “所有小队展开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找到中国军队真正的指挥所!” 佐佐木泽人对几个小队长低声吼道,“嗨!”士官们领命而去,开始对营房进行搜寻。 这个军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十几座房屋和若干军用帐篷,能容纳几百号人。最大两间房屋里曾经住着医护人员和伤兵,有几十个人,都被杀掉了,放眼望去,除了尸首就是空旷的夜幕。 此刻佐佐木泽人多么怀恋爱犬“海蛇”啊,牠是一条有着纯正德国血统的牧羊犬,刚生下来就送到军营,接受严苛训练,最终成为出色的军犬。佐佐木泽人十分喜爱“海蛇”,牠也忠诚于他,如影随形,每天跟着佐佐木泽人。如果“海蛇”在这儿,一定会找出中国军人藏身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佐佐木泽人不由焦躁起来,这里距离公路很近,不时有车队通过,假如被发现就麻烦了。 突然一名士兵小跑着来到他面前,立正敬礼,说道:“报告少佐,发现一条地道!” 佐佐木泽人一怔,高兴地回答:“干得不错,回头给你们请功!”随后在士兵带领下快步向前方走去。 与佐佐木泽人前期侦查结果一致,这里的确驻扎着由李宗仁、白崇禧二位将军带领的桂系军队,归属某集团军,是军部临时驻地,也是军部野战医院所在地。军部主要指战员都在此地,包括军长、副军长、参谋长等高级将领,以及军部各部门工作人员和警卫连战士,加上医护人员和伤兵,共计300多人。 尽管是临时驻扎地,但为安全起见,警卫连日以继夜赶制了一条地道和两间地下室,作为防空洞,可以有效躲避日军的轰炸。因为比较仓促,地道和防空洞都不是很结实,一包炸药就可以摧毁,所以佐佐木中队的士兵很容易便炸开地道入口,得以长驱直入。 战场上瞬息万变,军部经常熬夜开会,制订作战计划,发布指令,电台24小时不停收发报,“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当日军特战队偷袭军营前半小时,集团军接到第三战区紧急通知,要求桂军立即调整作战部署,下属各师团也相应调整作战计划,因此军部直属部门均进入防空洞,召开临时会议。 一声剧烈爆炸声震撼了人们的内心,军长还未来得及询问,几名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声喊道:“不好啦,小鬼子来了!”“慌什么?!你们瞧瞧自己,还像中国军人吗?”参谋长厉声呵斥道。 军长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表情沉着冷峻,轻声问道:“慢慢说,怎么回事?”一个卫兵走上前,敬礼后答道:“报告军座:有一伙日军冲进军营,具体情况不清楚,我们已经和他们交上火。对方人数不多但火力很猛,不像普通军队。” 军长和几位将领都觉得诧异,某非传闻中的日军特种部队找到这里了?其实也很正常,这伙日军无所不能,像长了一只狗鼻子,被他们撞上并不奇怪。 “烧毁文件电报!砸坏电台!我们和他们拼了!”参谋长高声命令道,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毁掉一切有军事价值的物件。人们纷纷从枪械库取出枪支弹药,子弹上膛,手榴弹别在裤腰,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第四百七十四章 洞口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敌我展开拉锯战,双方都打得十分顽强,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日军和国军都很纳闷:对方如此拼命,究竟是一支什么军队? 重藤支队自组建以来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在台湾海峡出入如无人之境,横冲直撞,藐视一切;桂系部队建军几十年也少有败绩,除了遭到红军重大打击,还没有被彻底打垮过。这场战役犹如两只雄狮相遇,注定要以命相搏,一决高低。 地道入口国军集中了全部优势兵力,有两个排以上,都是军部直属警卫连战士,百里挑一,堪称桂军精英。佐佐木中队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只有三十几个人,但骁勇善战,枪法精准,比起中国军队丝毫不逊色。 枪战愈演愈烈,双方均有死伤,日军还在不断增兵,人数已接近桂军,桂军由优势转为劣势,火力被压制,明显处于下风。 防空洞内还有两个排战士守卫在地道两旁,等待最后一击。军长从洞口传来的枪声判断出情势不利,命令所有士兵全线出击,副军长忙阻拦道:“军座,万万不可!这些兵力是我们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啊!”“什么是万不得已?现在就是!生死存亡关头还留啥余地?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军长大声反驳,拔出手枪,身先士卒向洞口冲去。 与此同时佐佐木泽人也来到地道入口,蹲在十米开外观察地形。不难看出这个工事修建时间较短,显得仓促粗糙,然而主体部分并没有草率行事,经过钢筋水泥层层加固,除非安放角度适宜,否则即使足够炸药也无法彻底摧毁。 桂军虽然没有重武器,但火力并不差,且弹药充足,一刻也没停止过射击。佐佐木泽人心想:早就听说中国有几支杂牌军战斗力非同小可,甚至超过中央军某些嫡系部队,其中就包括这些广西兵,看来传闻不假。 佐佐木泽人产生一个念头,原来打算全部消灭他们,这样可以减少部队伤亡。突然间改变了主意,想生擒几个高级将领,并非以此邀功请赏,而是了却一桩心愿,或者说用以满足虚荣心,一种胜利者征服失败者之后的荣誉感。 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在这你死我活的关头,双方都在想尽一切办法置对方于死地,进攻者使用手雷、炸药包等企图炸开洞口;防御者尽最大努力消灭敌人,打死一个又一个试图接近洞口的日军,尸体在狭窄的洞口很快堆积如山。 战斗已经持续近一个小时还不见胜负,佐佐木泽人按捺不住焦躁心理,转身对负责督战的小队长喊道:“山崎君,去把咱们的特种武器调来!”“嗨!”小队长领命而去,很快带来一个身穿防护服,戴着面罩,背着大包裹,手里拎着一支长铁筒的士兵。 “停止射击!全部散开,退后!”小队长对守在洞口围攻的特战队员高声喊道,大伙儿回头看见这个特种兵,立刻后撤至五十米以外。 什么武器如此令人生畏?——这是日军的一种秘密武器,首次在战场上使用,二战期间被大量推广使用的并非日本,而是德国和美国。这种武器造价昂贵,维修费用很高,杀伤力巨大,日军拥有量也极少,主要集中在海军陆战队。 只见这名特种兵走到洞口,把长筒对准地道,打开开关,一股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热浪滚滚,直逼洞内! 趴在洞口防御的中国军队猝不及防,全部被火焰包裹,瞬间成为火球,无一幸免。那一刻人间惨剧比比皆是:有人在地上打滚,想把火焰扑灭;有人惨叫连声,一分钟不到便没了声息;有人开枪自杀;更多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牺牲了。几分钟后只留下一具具烧焦的尸骨,冒着缕缕青烟。 第四百七十五章 守在洞口御敌的还有少部分官兵没有受伤,慌忙向洞内撤退,军长等高级将领也夹杂其中。军长在德国考察时曾见过这种武器,对众人喊道:“大伙儿不要怕,这是一种特殊武器,名叫‘火焰喷射器’,使用高浓度燃油制造,可以烧毁任何物体,包括钢铁。可它也有缺点,只能覆盖五米以内,超过这个范围就没有作用了!” 听到军长喊声,大家停下脚步,恍然大悟,有人高声问道:“那我们离它远点不就没事啦?我还以为遇上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了呢!”人群发出一阵笑声,紧张气氛得以缓解下来。 “只要保持一定距离,把手持喷射器的士兵打死,它就发挥不了作用了!”军长继续说道。一个士兵站出来说道:“报告军座:我去把他干掉,给兄弟们报仇!”“好样的,祝你成功!”军长爽朗答道。 这是一名狙击手,枪法精湛,有百步穿杨之绝技,军长激动地拍着他肩膀说:“活着回来,我给你请功!不幸牺牲,我为你造坟烧纸,帮你赡养老人!放心去吧!”狙击手哽咽着抬手敬礼,随即转身离去。 望着瘦弱矮小的背影(广西人体型普遍矮小,因此才有“广西猴子”之称谓),军长和几位将领眼眶都湿润了。以前打仗为争夺地盘,说好听点,是保卫家园,说难听点,是狗咬狗。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广大民众深受其害,如今国难当头,才算是真正为民而战,死得光荣死得其所,死有何难? 几分钟后一个卫兵跑来报告:狙击手成功干掉那个日军特种兵,可他也被乱枪打死,像一团巨大的马蜂窝。军长黯然无语,取下军帽,向英雄默哀,其他人也纷纷脱帽致哀,防空洞内寂静无声。此时无声胜有声,人们心中涌起复仇的浪潮,一层高似一层,犹如钱塘江水,发誓要冲破堤坝,淹没日本侵略者。 正当大家松了口气以为敌人不会再大肆进攻之时,又进来一个卫兵,大声喊道:“不好啦,小鬼子放毒气了!”——人们大惊失色,毒气分为好几种,最常见的是催泪瓦斯,其次是各种型号的毒气制剂,包括芥子气、硫磺弹等,杀伤力都很强。 参谋长皱着眉头对军长说道:“毒气弹是日内瓦公约明令禁止的化学武器,日本人不可能不顾国际法律,悍然使用吧?”“有什么不可能?这帮没有人性的畜生,什么事干不出来?”副军长在一旁义愤填膺答道,军长也点头认可,事到如今只好听天由命了。 话音未落,一股暗黄色气体开始涌入洞内,“是催泪瓦斯!大家快找湿毛巾把嘴捂上!”参谋长闻出异味,高声催促道,人们忙寻找毛巾,打湿后捂住嘴。 随着毒气浓度增加,呛人的气味弥漫着整个防空洞,体质羸弱的女军人首先支撑不住,相继倒下,接着是年龄较大的军官,十几分钟之内已经晕倒三十余人。 有人受不了毒气熏染,拼命往外跑,还没到洞口就被日军机枪打死,惨不忍睹。军长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想不到今日我桂军精锐之师葬身于此,可悲可叹!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就让这洞穴成为我们报效党国杀身成仁之地吧!”说完举枪自尽,一代名将自此殒命黄泉,驾鹤西去。 其他人见军长自杀,全都痛哭失声,好几个人都争先效仿,枪声不断响起。也有许多人不甘心就这么屈辱死去,提枪往外冲去,与敌人同归于尽。 佐佐木泽人瞟了一眼手表,估计中国军队已经几乎全军覆没,按照惯例,他们会全力保护最高指挥官,这是他所期望的结果。兵法云:擒贼先擒王,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把胜利果实留在最后,慢慢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甘甜。 第四百七十六章 佐佐木泽人派出两名机枪手,充当开路先锋,一路猛扫。“哒哒哒哒哒”一阵清脆的枪声过后,佐佐木泽人带领两个小队人马进入地道。 地道内灯光昏暗,日军点燃火把,搜索前进。沿途躺满国军尸首,毒气弹味道还未完全散尽,呛人口鼻,佐佐木泽人忙叫山崎拿来湿毛巾捂上嘴。 来到防空洞内,这里早已是人间地狱,人们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日军上前查看,大多数已经倒毙,对尚有气息的日军会毫不犹豫补上一枪或者刺上一刀。 “传令下去:对将军一级军官不得杀死,立即向我报告!” 佐佐木泽人对山崎命令道,山崎立刻传达指示,士兵们才有所收敛。 “报告少佐:发现一名活着的少将!”有士兵跑来禀告,“走,看看去!” 佐佐木泽人来了兴趣,抖擞精神,跟随士兵走向洞穴另一方。 那名少将被日军看押着,倚靠在石壁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接近昏迷状态。佐佐木泽人弯下身,褪去白手套,搁在他的鼻孔边试探,呼吸很微弱,生命已经逐渐走向终点。 “给他吃一片阿司匹林!多喝点水!” 佐佐木泽人转身对医务兵说道,医务兵立即上前,帮助少将服下止痛药。少将没有拒绝,表现得很顺从,佐佐木泽人满意地笑了。 “把他弄到亮一些的地方!” 佐佐木泽人吩咐道,两个士兵随即把少将搀扶到洞穴中央,那里有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散发出耀眼的灯光。 少将像一具行尸走肉,任由日军摆布。佐佐木泽人找来两把椅子,一把搁在他面前,示意士兵把少将放上去,另一把自己坐上。 “说吧,你们部队的番号、隶属哪个集团军、最新作战计划是什么?说出来就放你走!” 佐佐木泽人岔开双腿,把军刀杵在地上,两眼直视对方,逼问道。少将一动不动,仿佛死人一般。 “请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再问一遍:说出你们部队的番号、隶属哪个集团军、最新作战计划,说出来可以活下去,不说即死!” 佐佐木泽人声音陡然提高五度,变得有些刺耳。少将仍然无动于衷,头颅低垂,如同沉默的山峦。 “我最后问一遍:你们部队的番号、隶属哪个集团军、最新作战计划是什么?说不说?不说死啦死啦地!” 佐佐木泽人忍不住咆哮起来,手中的军刀瑟瑟发抖,好像要跳出刀鞘。 “小鬼子,你杀了我吧!废话少说,我不会说的,如果有来生,我还会跟你们血战到底!来吧,还等什么?!”少将突然扬起头,瞳孔里射出骇人的目光,像一束探照灯,晃得佐佐木泽人眼花缭乱,眼睛不停眨动。 佐佐木泽人大怒,腾的站起身,一脚踢翻少将座椅,随即踩在他胸膛上面,怒吼道:“顽幂不化的家伙,去死吧!”说完抽出军刀,双手举起,明晃晃的刀刃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少将发出开心的大笑,边笑边剧烈咳嗽,佐佐木泽人想了想,又放下军刀,对身边士兵下令:“把他绑在椅子上,固定好头颅,我要给你们看一场精彩表演!”两个士兵七手八脚把少将绑好,特别在他脑后插上一根木签加以固定。 佐佐木泽人围着少将转了一圈,还伸手比划了几下,周围日军不明白他的用意,都望着他。佐佐木泽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向山崎说道:“去找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来!”山崎从皮靴里抽出一把匕首递过去,答道:“这把匕首十分锋利,我每天都要打磨!” 佐佐木泽人接过来反复察看,用手指搽试,果然锋利无比。 少将望着眼前一切,神情漠然,好像在欣赏一场荒诞戏。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什么都不重要了,亲情、爱情、友情、名利、地位,都离他远去,化为烟云,他只有悔恨没有遗憾:后悔不该贪图荣华富贵,一心想早日升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一直留在基层连队,还可以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如今山穷水尽,为国捐躯,再无遗憾。 第四百七十七章 佐佐木泽人右手倒提匕首刀把,刀刃平直,这是海军陆战队标准的操刀方式,据说这样可以把手腕力量发挥到极致。士兵们明白了他的用意,都大笑起来,日军崇尚武士道,同时也信奉部落宗教,一直笃信原始图腾,相信用敌人的头颅祭祀祖先能带来好运。 佐佐木泽人解下腰间的酒囊,拧开瓶塞,仰脖喝下一口,而后举起匕首,“噗”直喷上去。连喷几口后刀刃两面已经沾满酒浆,他又掏出一条白毛巾,开始仔细搽试。 少将也知晓了佐佐木泽人的意图,回想起小时候在家乡观看屠户宰杀猪牛的场景,也是这般往刀身上喷酒水,然后反复搽试,直到能照出人影才下手。听老辈讲,这样做是为了尊重生灵,说不一定牠们上辈子是个人呢! 说不怕死是假话,虽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但畏惧死亡是人之本性,蝼蚁尚且懂得偷生,何况一个大活人?当年参军入伍时,负责招兵的排长对他们说:“俗话说:当兵吃粮,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军饷可拿,世上哪儿去找这种好事?弟兄们,话说回来,好处不可能都让你占了,不是吗?就一点,你们要想好了:当兵打仗天经地义,一旦上了战场那枪炮可没长眼,是生是死全看造化了!” 少将记得很清楚,有人当时就开玩笑说:“长官,我打小跑得快,拼命往回跑不久行了吗?”“放屁!到时候你小子试试看,敢逃跑?只怕跑不出十米就没命了!你的长官拿着枪玩耍啊,正等着你这种逃兵呐!”排长解开枪套,持枪在手,得意地晃来晃去。 那时少将只有十六岁,只比汉阳造枪杆稍高一点,还经常流鼻涕,遭到别人耻笑,管他叫“鼻涕虫”。因为印象深刻,少将记忆犹新,原以为只会在战场上被子弹打死或者炮弹炸死,没想到今天会死于日寇刀下,实在可悲可叹! 佐佐木泽人再次察看一番刀刃后,决定向猎物动手。他这么做两个意图:一是重温原始图腾祭祀仪式,祈求祖先神灵祈求护佑;二是炫耀武力,向士兵们展示武士道的神圣威严。只有亲手割下敌酋首级,才能算真正征服对手,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打败敌人。 两个小队士兵都围拢过来,有人以前见过这种场面,并不觉得稀罕;有人从未经历过,心里直打鼓,又好奇又害怕,身体向前倾斜,时刻准备逃离。 佐佐木泽人又接连喝下几口清酒,摇晃着肥胖的躯体,走到少将身后,伸手按住他的头颅,凑近耳畔,轻声说道:“闭上眼睛吧,用耳朵仔细倾听,你会听到喉管破裂声,然后血浆喷涌而出。你很想呐喊,但发不出声音,因为喉管已经被割断。这时你呼吸困难,大脑由于极度缺氧而变成一张白纸,气息微弱,我会尽量快一些,这样可以减少你的痛苦。” 恐惧感从心底产生,慢慢升腾,很快塞满整个胸腔脑海。人是高等生物,有思想有情感,有爱有恨有喜怒哀乐,佐佐木泽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人头被硬生生割下,拎在日本鬼子手上,或者仍在地上,当作皮球踢来踢去。 佐佐木泽人扒开少将衣服,露出后颈,伸手摸了摸,大概在寻找下刀的最佳角度。“住手!不要杀死我!不要!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说!”少将突然发出一声嘶叫,犹如战马临死前的哀鸣。 “你说什么?改变主意了?好啊,我们大日本皇军喜欢你这样的中国军人,说吧,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如果我满意,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佐佐木泽人停下动作,绕到少将前面,傲慢地说道。 少将哀叹一声,抬起头,目光充满卑怯,眼角渗出两颗晶莹泪珠,堂堂国民革命军少将,竟然向日寇屈服,何其耻辱! 第四百七十八章 少将恳求道:“请给我喝一点水,好吗?”佐佐木泽人转身对山崎命令:“把水壶给他!”山崎走过去把水壶递给少将,少将一把抢过,“咕噜咕噜”灌了半壶水,长嘘一口气,停顿片刻后一字一句说出这支部队的番号、装备情况、作战计划等重大军情。 佐佐木泽人认真倾听,不时拿起军用地图核对,找出少将所述情报的坐标方位。“山崎君,看来派遣军总部战略战术是正确的,支那军队被皇军团团包围,已经溃不成军,正在向这个方向撤退。你来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支那军队撤退的必经之路,我们要尽快向总部汇报,派出飞机轰炸这些道路,务必截断他们的退路,给支那军队以沉重打击。” 佐佐木泽人指着地图对山崎说道。 山崎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佐佐木泽人继续说道:“根据支队前期侦查的结果,支队长已经向总部做了汇报,提出‘围追堵截、前后夹击、中间开花、全面歼灭’之行动方案。”“支队长真厉害啊!不愧是日本陆军大学的高材生!”山崎由衷赞叹道,“不知道能不能被总部采纳,支队长只是一名大佐,总部高级将领一大堆,恐怕他连发言权都没有啊!” 佐佐木泽人面带愁容答道。 “少佐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撤退了?”山崎问道,佐佐木泽人“嗯”了一声,随即对身边两个士兵吩咐道:“把这个支那将军从椅子上弄下来,让他跪在地上!” 少将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推攘着跪在泥地上。少将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叫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说好的你们不杀我,不能言而无信呀!”围观士兵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戏虐道:“中队长,你可是君子噢,要守诚信啊!”更多人捧腹大笑,都觉得这个中国将军迂腐无能。 佐佐木泽人也发出一声冷笑,弯下腰,直视少将眼睛,带着嘲弄地语气对他说:“让您失望了,我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作为一名大日本帝国军人,我从来不收留战俘,抱歉!”少将颓然垂下头,为自己侥幸感到羞耻,和日本鬼子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真是找错对象了! 佐佐木泽人再次抽出军刀,这是一把标准的武士刀,由军部统一定制,精钢锻造,锋利无比,刀柄上镌刻着“佐佐木泽人”五个大字,金光闪闪。不是每个将佐都拥有这份殊荣,只有作战勇猛战功卓著的军官才允许在军刀上刻下自己名字。皇族或世袭贵族的军刀上还点缀着金银宝石等贵重饰品,以彰显卓尔不凡的身份。 佐佐木泽人挥动军刀,故意做了几个劈刺动作,像一个舞者,士兵们发出热烈地掌声,大声叫好。佐佐木泽人得到鼓励,愈发亢奋,索性高举军刀围着少将转了一圈又一圈,边转边大笑不止。 众人还没看清,突然一道亮光划过半空,少将的头颅耷拉下来,身躯随即向前栽倒,噗然落在地上。佐佐木泽人收起军刀,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少将领章,挥舞着嚷嚷道;“这是我收集的第一枚将军领章,等战争结束回国后给孩子们看,他们父亲有多么了不起。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胜利永远属于大日本皇军,天皇万岁!大日本皇军万岁!”——“天皇万岁!大日本皇军万岁!”战士们齐声高喊,喊声把防空洞震得嗡嗡直响。 为了毁尸灭迹,佐佐木泽人下令往尸体上撒泼汽油并点燃,炸毁防空洞和地道,迅速撤离了这座军营。事后佐佐木中队获得通令嘉奖:上海派遣军总部授予该中队集体二等功,士官以上军官晋升一级官衔,士兵给予金钱奖励;佐佐木泽人晋升为中佐并荣记个人一等功,号召全军以他为榜样,向他学习,争取截杀更多中国军队高级将领。 佐佐木中队得到褒奖,作为支队长的重藤友和却高兴不起来,其他人都向佐佐木泽人表示庆贺,唯独他没有去,并非嫉妒,也不是因为两人素来不和。重藤友和认为,这次佐佐木泽人歼灭国军军部指挥中心纯属巧合,对方如果有重兵把守,他们还能得手吗? 第四百七十九章 1937年11月5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何应钦在南京召开的国防最高会议报告中宣布:淞沪战场中国军队伤亡已达187200人。此外,1937年11月5日至12月2日之间,后撤途中伤亡约为10万人,两项合计约为29万人。我军阵亡中将军长1人,阵亡师长、副师长4人,阵亡团长28人,阵亡营长44人。 战争是国家实力的角逐,同时也是民族精神的抗衡,淞沪会战既检验了中日两国军队的战斗力,也对人心进行了一次大考验。古往今来,人心向背历来决定朝代更替,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日本侵略者野蛮行径不仅遭到中国广大民众强烈抵抗,更激起国际舆论一致谴责,最终形成同盟国统一战线,对轴心国展开全面反击,使法西斯反动派土崩瓦解,走上覆灭之路。 民国26年年末,北国已经进入隆冬时节,南方广袤土地上也是寒风凌冽,这种严寒季节如果在和平年代老百姓早已穿上冬衣,或收工返乡,或窝在家里,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 昔日十里洋行的上海滩没有了往常的繁华热闹,许多外国商团都撤离大上海,迁往香港或者南洋等地。不少有钱人也携家带口离开上海,前往没有战乱的地方,只留下一栋栋空房。 有些达官显贵舍不得房产和家财,举家搬到英租界或法租界去居住。那里虽然房租较高,但相对安全,日本还未向这些国家宣战,日本兵不至于打进来。 为应对日军特种部队袭扰而临时组建的中国特战队已经进入战前状态,磨刀砺马整戈待发。各小分队都提交了作战方案,只有莫小米率领的川军还没有完成,张治中将军并未催促,他对莫小米有信心。 其实莫小米早已写好方案,正在完善,范绍增给了他不少建议,然而总觉得缺点什么。缺什么呢?莫小米也说不上来,或许因为实战经验太少,对日军缺乏了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祖宗都明白这个道理,何况一个现代军人? 在第三战区内部军情通报上,莫小米看到近期发生的几宗真实案例,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尤其那起桂军指挥部血案,日军兽行令人发指,不仅三百多号人全部牺牲,而且被焚烧掩埋,找不到一具完整的遗骸,无法辨认死者身份。这些案发现场战区随军记者均拍照报道,刊发在全国各地报纸上,以此揭露日军暴行,想必范绍增也看到了。 既然日军可以长驱直入,对我军指挥部实施斩首行动,为什么我方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变被动为主动,消灭敌人锐气,增长自己威风?莫小米越想越兴奋,干脆推翻以前所有方案,换上一张白纸,上面仅有一行字:深入虎穴,取敌首级。 张治中将军收到行动计划书后,只瞥了一眼便完全洞悉了莫小米的心思,不禁莞尔一笑: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大胆计划?根据各方面收集的情报显示,日寇特种部队起码有一个支队或者联队,从四面八方涌入后方阵地,在淞沪战区与上海市区之间构筑了一张网,密不透风,企图把我军各部队指挥中心彻底摧毁。 这张网十分严密,想撕破它很难,至少现在不具备基础条件。会战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以目前态势来看,还会延续一段时期,时间长短取决于中日双方耐力和谋略。张治中对国民政府不抱什么期望,他太清楚国军实力了,武器装备落后、人心涣散、单兵素养差,跟日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中国军队亟需一场胜仗来激励士气,中国老百姓亟需一场胜仗来鼓舞人心,中国政府也亟需一场胜仗来申请援助,但现实情况是:国军边打边退,军心不稳,各部队都想保存实力,无心再战,大溃逃已成定局,前景堪忧。 第四百八十章 张治中暗自思忖:何不利用这次练兵机会,让川军小分队深入敌营,杀日寇措手不及?凡事皆有利弊,此举也有利有弊——如果成功则一战成名,势必震惊海内外,激发民众抗日热情,营造出有利于中国抗战的国际氛围;另一方面,小分队势单力薄,极有可能全军覆灭,更糟糕的是,假如有人被俘,日本人肯定会大做文章,给国内投降派以可乘之机,岂不弄巧成拙? 张治中把副官阳波和管理部副部长康江路叫到办公室商量此事,两人提出相反意见。康江路说道:“这件事好办,不就十几个人嘛,牺牲了就当杀身成仁了。部长无需多虑,山人自有妙计。”说完从衣兜里摸出一粒白色药丸搁在桌上。 “这是啥玩意儿?”阳波拿起药丸左右端详,它和其它药丸没有区别,唯一不同之处是没有任何标识,胶囊表面清洁光滑。张治中猜到几分,问道:“是不是毒药?”“是的,美国进口的氰化钾,军情局特工专用。” 康江路答道。 “这种毒药有少许苦杏仁气味,口服50~100mg即可引起猝死,比砒霜还厉害。军情局有规定:执行任务失败者立即服毒自杀,否则按叛徒论处,照样被枪毙。” 康江路解释道,阳波吐吐舌头,扮个鬼脸,一脸惊奇的样子。 “你打算给特战队使用?”张治中问道,“是的,每人配发一颗,也效仿军情局,被俘即自尽。” 康江路回答,“部长,这么做是不是太残忍了?”阳波表示同情,“报告:川军特战小分队队长时小米到来请示!”门外忽然响起莫小米的声音。“进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张治中笑着应答。 莫小米大踏步走进来,立正敬礼,对三人说:“各位长官的话我听到了,我赞成这种做法,并不残忍。没有人想死,但有时候非死不可,军令如山,有了这粒药丸就可以帮助我们舍生取义,不会成为可耻的俘虏。” “好!壮哉!” 康江路和阳波都拍手称赞,莫小米又问道:“不知长官是否同意我的作战计划?请指示!”张治中笑笑,半开玩笑答道:“你这几个字也算计划书?时少校,你不是在洗涮老夫吧?”莫小米脸唰得一下红了,正要辩解,张治中挥手制止,说道:“算啦,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会计较的,说说具体方案吧!” 莫小米这才明白张治中将军并没有生气,松了口气,走到作战地图前,拿起长杆,对三人说:“请允许我演示小分队行军路线及作战意图。”张治中点头同意,莫小米随即把多日想法倾泻而出,犹如黄河决提滔滔不绝。 演示持续了约半个小时,张将军不时插嘴询问,莫小米一一作答,康江路没有作声,思考着莫小米的发言,试图找出疏漏。 阳波则另有所思,他在考虑其它问题:假如莫小米奇袭成功,岂不是头功一件?那安心他们怎么办?大老远从绥远赶来,只为阻击日军特种兵,结果还孰难预料,太不划算了! 等时小米讲述完毕,康江路和阳波开始发难了。康江路首先问道:“时少校,我问你两个问题:一是你们川军武器装备极其简陋,如何穿过日军层层封锁线?二是我们对日军情况知之甚少,你们没有明确刺杀目标,岂不成了无头苍蝇?这种作战有何意义?” 莫小米正要回答,张治中插嘴说道:“等他们问完你再一起答复。”阳波就等这句话,也上前一步,问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川军的战斗力众人皆知,我这里不做评价,就算你们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敌占区,如同泥牛入海,可能还没有展开战斗便被消灭了。时少校,请问:你的任务怎么完成?” “康部长的问题我替你回答。第一点:武器装备不成问题,特战队是委员长钦点组建,肯定用最好的装备,全系德械武器,保证弹药充足,连干粮都是美国原产牛肉罐头和法国咖啡;第二点:我会提前通知情报部门,摸清日军比较清晰的指挥点,有一个算一个,做到有的放矢,不跑冤枉路。”张治中答道。“阳副官的问题你怎么看?”张治中接着问道。 第四百八十一章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如果要做到十拿九稳,兵力当然越多越好,但这样目标大,且分属不同部队,恐怕指挥起来比较困难。”莫小米搔搔后脑勺答道。 康江路刚要开口,阳波抢先说道:“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说来听听!”张治中端起茶杯,开始来回踱步,他也像蒋委员长一样,思考问题时有踱步的习惯。 阳波为何要抢康江路的话头,他担心康江路把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摆出来压堂子,再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团”,张治中不可能毫无顾忌。 “特战队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全在于一个‘巧’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类似于太极拳的四两拨千斤。如倾巢而出,打人海战术,就不是特种作战了。因此我建议再增加一个小分队即可,卫戍部队那些公子哥就不要来凑热闹了,最好是地方部队。”阳波一口气说完,嗓子有些发干,也去倒了三杯水,自己留一杯,其余两杯分别递给康江路和莫小米。 “喂,阳副官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卫戍部队可不关我的事啊!” 康江路唯恐扯上关系,赶紧撇清。张治中微微一笑,说道:“老康,何必那么紧张嘛,小阳没说你什么呀!” 康江路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再申辩。 “我再重申一遍:这次出击不是最后决战,是战前练兵,是一场淘汰赛,我们要战胜日本鬼子,必须真刀真枪和他们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显示我们中国军魂了!”张治中铿锵有力的说道。 “依部长之见,该如何选拨另一支小分队?” 康江路问道,这也是阳波关心的。“本着‘公开、公平、公正’原则,进行简单测试,优中选优,特勤团也参加,免得别人说闲话。”张治中言简意赅总结道。 时间紧迫,免去了繁琐流程,全部采用口头通知,要求十几支小分队次日在大本营操场集合,接受实战检验。 小分队大多数队员都很兴奋,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也有少部分心里打鼓,这些人不要就是技不如人,要不就是心理素质差,其中以廖勇进和彭少杰最担忧。 廖勇进担忧情有可原,他原本就不是军人,和滥竽充数差不多,上阵杀敌全凭一腔热血,倘若真要比武,露馅是少不了;彭少杰则是阳波说得那种公子哥,不学无术,当兵是为升官发财,绝不是真想打仗。 然而事到如今该怎么办?两个人一个是队长,另一个是副队长,都是带兵的人,不参加比武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站在操场上彭少杰后悔得要命,早知今日要露馅就不该来这儿,即使上军事法庭也心甘情愿。 情急之下急中生智,彭少杰突然想起一样东西,就揣在衣兜里,什么东西呢?——彭少杰有轻微失眠症,偶尔会吃上一片安眠药,也就是俗称的安定(苯二氮卓类药物)。医生曾再三嘱咐:不能长期大量服用,否则会引起强烈副作用。 彭少杰心里一动,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副作用就副作用吧,死马当活马医,试一回!趁别人不注意,彭少杰迅速掏出药品,倒出一小把白色药片,全部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廖勇进和彭少杰并肩站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不明白彭少杰在搞什么,但隐约觉得没干好事,也没有多想,自己还在犯愁呢! 军事比武无非是老三样:射击、拼刺和体能测试,廖勇进自信体能没问题,尽管毕业好几年,可大学体育课那点底子还在,跑个一两千米没问题。难就难在射击和拼刺,缺乏系统训练,长这么大连真枪都没摸过,怎么射击?拼刺也需要多次实战练习,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四百八十二章 主席台上康江路刚要宣布军事比武开始,发生一件意外事件——台下有个军官忽然晕倒昏迷不醒!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都围拢过去探望。有人大叫道:“快送医院!赶紧抢救!”这个人正是廖勇进,毫无疑问晕倒的便是彭少杰。 张治中见台下大乱,忙让阳波去了解情况。几分钟后阳波回来报告:特勤团小分队队长彭少杰突然昏厥,病因不明,已经送往医院救治。 张治中一向爱兵如子,听到这个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为何一桩小事令三星上将如此惊慌?原因有两点:一是军事委员会高度重视这些特战小分队,不允许有半点差错;二是特遣团隶属中央卫戍部队,按古代的称谓,就是“御林军”,专门保护皇帝的军队,每一条性命都十分宝贵,何况还是带队军官? 张治中对康江路说道:“你继续主持比武,我去看望病人。”“请部长放心,我一定组织好这场赛事!” 康江路答道,精神饱满充满信心。 张治中和阳波赶到医院时彭少杰还未苏醒过来,张治中询问主治医师病因,医生答复:患者长期酗酒,导致肝肾受损,怀疑已经罹患重度脂肪肝,需要进一步检查,此次突然昏厥是因为患者服下大量安眠药所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阳波问道:“部长,咱们部队不是规定每年必须定期体检吗?这个彭排长患有脂肪肝怎么会没有发现?”张治中摇摇头,心里也在纳闷,只有一个解释:彭少杰故意躲避体检,这次昏迷也是有意而为之,否则怎么可能大剂量服用安眠药? 倘若推断属实性质就很严重了,彭少杰会因涉嫌逃避作战任务被送上军事法庭,后果堪忧。 张治中立即让阳波去查询彭少杰的履历及家庭背景,能进入特勤团的军官都不是等闲之辈,大多属于将门之后或高官亲友。阳波随后送来的资料证明了判断无误,彭少杰舅舅确实在南京政府担任要职,本人是典型的纨绔子弟。 事后张治中和康江路达成一致意见:封锁彭少杰生病的消息,让他在战地医院休养,待特战队任务结束一道返回南京医治。 军事技能大比武正式开始,分为三个项目同时进行,与廖勇进猜测相符,分别是:射击、拼刺和体能测试。每个项目又分为若干小组,五人为一组,军官与士兵分开排列,每个小组都有一名主考官,全程监管。 抽签结果:莫小米和安心分配到一起,梁海和廖勇进分配到一起,彼此不认识,通过这场比武由陌生人成为朋友,最终变成生死兄弟。 刹那间靶场枪声大作,第一个比武项目顺利进行,每个参赛者发射五颗子弹。报靶员不断跑来报告射击结果,大多数人打中七环以上,七环以下及九环以上都极少,总的来说比较均衡。 军官组轮到莫小米和安心等五人参赛,前三个都打出好成绩,基本上是八环、九环,少有十环者。安心最擅长就是射击,但通常使用手枪,这次换成长枪,心里有点发虚。莫小米则泰然自若,他相信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心态平稳姿势正确,任何武器都一样好使。 “砰砰砰砰砰”随着枪声响起,五发子弹如流星奔月,直射向靶面。片刻后报靶员跑来报数:“第一发命中九环,第二发命中八环,第三发命中七环,第四发命中八环,第五发命中十环。”现场响起一片掌声,这个成绩属于中等偏上,应该予以鼓励。可安心不这么认为,有些沮丧,如果换作手枪,保准枪枪九环以上。 莫小米最后上场,手持长枪卧倒在地,调整卧姿,三点一线,瞄准射击。“砰砰砰砰砰”,枪声再次响起,然而半晌不见报靶员来报数,考官觉得奇怪,拼命向他挥手,示意快过来。报靶员半天才气喘吁吁跑来,大声嚷嚷道:“出怪事了!出怪事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慌啥?快说,咋回事?”主考官嗔怪道,报靶员稍微停歇一下,断断续续说:“刚才那个军官射击后我找了半天,只发现两个弹孔,明明是五发子弹,怎么才有两个弹孔?还有三个到哪儿去了?”“这有啥好奇怪的?另外三发脱靶了嘛!”主考官断然答道。 “我敢拿性命担保,绝不可能脱靶!”莫小米急了,在一旁诅咒发誓。主考官不理不睬,对报靶员说:“就这么写:两发命中,三发脱靶。哦,对了,那两发分别是多少环?”“第一发命中八环,第二发命中九环。”报靶员答道。主考官点点头,继续进行下一组考核。 很快轮到梁海和廖勇进,梁海射击成绩不错,也打出了一个十环,接下来该廖勇进上场。廖勇进握紧长枪,心里七上八下,自从大学军训后再也没有摸过枪,更别说打枪了。不过基本动作还记得,廖勇进慢慢蹲下,身体匍匐在地上,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击发出第一颗子弹。 枪托因发射子弹产生的后坐力猛然撞击到肩膀上,廖勇进痛得龇牙咧嘴,不由自主停下来。主考官见状催促道:“快开枪呀,还在磨蹭什么?” 第二颗子弹从枪膛喷射而出,随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廖勇进肩膀痛得不行,恨不得把长枪丢掉。奇怪的是,和刚才一样,半晌不见报靶员来报数,这个主考官比较沉稳,抱着手臂耐心等待。 十几分钟后报靶员举着靶杆跑来,气喘吁吁说道:“报告考官:只找到一个弹孔,命中三环,其余四发子弹不见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主考官十分诧异,如果有四发子弹脱靶,这样的成绩如何能够加入特战队? 第一项比武结束后统计考核结果,除了莫小米和廖勇进出现特殊状况,其他官兵表现正常。 考核报告递交到康江路手上,康江路不假思索,提笔在莫小米的成绩单上写下“同意”两个大字,签上自己名字,意味着认可主考官意见。 但面对廖勇进的成绩单,康江路犹豫了,他的想法和主考官一样,完全不相信一名特勤团军官会严重脱靶,这样的枪法连新兵都赶不上,传出去岂不是天下奇闻? 康江路想了想,抓起桌上电话,拨通了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找到胡国荣。胡国荣在电话里回答了康江路所有问题,包括廖勇浩个人能力、人格秉性、家庭情况、军训表现等,无一遗漏。放下电话康江路纳闷不已,根据刚才的描述这个中尉排长没啥毛病啊,问题出在哪儿呢? 康江路这下彻底犯愁了,作为引荐人,他难辞其咎啊!两名带队军官,一个故意吃药犯病,另一个军事技能薄弱,该怎么处理? 胡国荣听完讲述,也觉得为难,随后补充一句:“不是有三项比赛吗?说不定其它两项冒尖呢?”这句话提醒了康江路,不由眼前一亮,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两天比武上。 第二天是拼刺比赛,也即是贴身格斗。平常训练怕误伤,均采用木制长枪刺刀,为了强化实战意识,比武摒弃了道具,使用真刀真枪。 随着康江路一声令下,操场上数十对手执长枪的参赛者开始格斗,杀声震天。尽管模拟实战,但不能产生无端伤害,事先管理部曾下了死命令,颁布了四不准:不准刺杀头部(包括脸部、颈部、后脑勺等部位)、不准踢踏裆部,不准锤头挖眼、不准扼颈摆头。这些规定最大限度保护了格斗者身体安全,把伤害降到最低。 比武如火如荼进行着,莫小米等人也在其中。拼刺不是莫小米长项,但他尽力而为,全神贯注与安心展开对决。安心的拼刺技术一般,也使出全力,电光石火之间已经过了十几招。 第四百八十四章 操场另一头梁海和廖勇进也开始捉对厮杀,廖勇进哪是梁海对手,才出过几招便招架不住,只有抵挡之力没有还手之功。主考官不由皱起眉头:他原本是军校教官,各种训练科目都教过,还从未见过如此差劲的学员,何况是一名虎贲之师?一时间产生错觉,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边莫小米和安心打得正酣,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交手几十个回合,看得人眼花缭乱,旁边十几个小组已经分出胜负,伫立一边看热闹,连声叫好,连几个考官都拍掌称赞。其实莫小米和安心都不算拼刺高手,但全身投入倾尽全力,而且不给对方留下破绽,自然难分胜负。 梁海宅心仁厚,不忍让廖勇进在众人面前丢面子,瞅准机会架住他枪杆,低声说道:“快服输吧,你不是我的对手!”“不,我不会轻易服输的,除非你把我打倒!”廖勇进咬着牙,执拗答道,梁海摇头叹气,只好继续拼刺下去。 操场上剩下为数不多几组人,最终只有莫小米、安心和梁海、廖勇进两组,都有不少人围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氛。 莫小米和安心博得满堂彩,恰如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个人技能不相上下,倘若有一方势力较强都好办,就怕遇到这种情形,差距不大却又不放弃,相互纠缠,都想把对方征服。 梁海和廖勇进又是另一番状况:双方势力相差太大,如果换作实战,廖勇进早已被梁海捅成血窟窿,不成人样了。这廖勇进也是生性不轻易服输之人,尽管不成章法,纯粹乱来,但以命相博,丝毫不顾虑对方感受。俗话说:人最怕不要脸,不要脸又最怕不要命。廖勇进就是这样,不管死活,一心想战胜梁海。 “住手!都停下来!”康江路已经看了许久,忍无可忍,高声制止道,这样下去不知多久才能见胜负?“把两个考官叫来!”康江路对传令兵下令,传令兵小跑着喊来主考官,康江路大声责备道:“没看到晚餐时间快到了吗?你们是不是存心要挨部长骂?”两个主考官唯唯诺诺,不敢申辩。 “报告副部长:您看该如何给他们评分?”两个考官异口同声问道,“都打平局,他们技能差不多嘛!”康江路不耐烦回答。 莫小米和梁海回到宿营地,莫小米倒没觉得什么,梁海愤愤不平,不停发恼骚,怪主考官不公平。莫小米安慰道:“没啥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场训练嘛?没必要把输赢看那么重!”梁海没有因此偃旗息鼓,仍然唉声叹气,莫小米不再理睬,准备明天比赛去了。 五公里负重越野跑是军队必修课,一般人都扛得住,这回为了优中选优,大本营特地加大难度:不仅把长跑定为十公里,且增加了负重重量,需要背负五十斤装备。由于是非常时期,练习范围不宜扩大,要求来回跑两趟,中途不能停歇,允许喝水。 各小分队队员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甘于人后,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出比赛,比赛如期举行。 随着哨声响起,操场上黑压压一大片人头瞬间不见踪影,争先恐后往前奔跑,五公里以外有处小山丘,那里就是终点,到达后必须立即返回。 起初差距不大,两公里以后渐渐拉开距离,抵达五公里时只有不到三分之二的人。莫小米、梁海和安心都准时到达终点,廖勇进还不到一半路程。三人喝了点水,又立即往回跑。 廖勇进好不容易跑到终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坐在地上喘气。一个主考官走过来呵斥道:“快起来,不能坐!你是新兵蛋子呀,不知道长跑下来不能长时间休息啊,会死人的!”说完踹了他两脚,廖勇进无奈,只得硬撑起来,踉跄着踏上返回之路。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十公里负重越野终于结束了,操场上一片欢腾,官兵们虽然很疲乏,精气神却很足。不幸的是又有人昏倒了,他就是廖勇进。在场负责急救的医生诊断为:运动过度严重脱水,需要赶紧输液治疗。 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团”的人呐,体能居然如此之差! 如果说前两回康江路想方设法把真相掩盖下去,这一次无论如何盖不住了,终究纸包不住火。康江路真是头大,传到张治中耳朵里咋办? 不消康江路汇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整个大本营都传遍了。事关中央卫戍部队声誉,哪敢有人说闲话?然而人的嘴巴是封不住的,大伙儿都知道了,唯独瞒着张治中。 小白是张治中的耳鼻,大本营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不过他口德好,从不乱讲。这件事很快传到他耳里,刚开始觉得奇怪:怎么不见部长问他?莫非部长不知情?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这是康江路故意捣得鬼,特勤团是他叫来的,谁愿意给自己脸上抹黑? 小白肚子里憋不住话,大李在世时是他的忠实听众,如今大李不在了,他憋得慌,只好把罗大凤当作替代人。但罗大凤很忙,还经常上夜班,两人难得见一面。以前也就罢了,这回实在憋得难受,等啊等,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罗大凤又上了一天一夜,拖着疲乏的身体从医院走出来,打算回宿舍好好睡上一绝。正埋头走着,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罗大凤浑身一哆嗦,听老辈子讲过:鬼魄都是半夜出来游逛,见到人就从后面拍肩膀,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头,否则也会变成厉鬼。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罗大凤连声念道。老辈子还讲过,这时念上四句揭语,鬼魂就会悄然离去,不会留下害人。 “呵呵,你也懂念揭语啊?”后面响起一声轻笑,罗大凤听出是小白的声音,这才明白是他在作弄,没好气答道:“就你懂!还不是个半罐子!”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前走。 “哎呀,别走嘛,开个玩笑,怎么当真了!”小白绕到罗大凤前面,拦住她说道。罗大凤不理睬,照旧走,小白急了,小声说:“不要走嘛,告诉你一个丑闻,是关于特勤团的。”罗大凤停下脚步,反问道:“你说啥?不要乱说,小心我到部长那儿告你!”小白连忙对天发誓:“千真万确,我如果骗你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罗大凤盯着小白问道,小白一五一十把比武经过说了出来,特别提到廖勇进晕倒之事,不时嗤嗤发笑。罗大凤也觉得荒唐,特勤团放在过去就是皇帝的御林军,在老百姓心目中多么高大上啊! “部长知道不?”罗大凤首先想到这一点,“你傻呀,部长如果知道我还告诉你干嘛?肯定是姓康的在捣鬼,谁不晓得特勤团和他的关系?”黑暗中看不清小白的脸,罗大凤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鄙夷的神态。 “那你为啥要告诉我?你不是部长最信得过的人嘛?直接汇报便是。”罗大凤脑子仍然没有转过弯来,小白急得直跺脚,扯着罗大凤胳膊低声嚷道:“我的姑奶奶,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啊!你告诉部长和我告诉部长是一回事吗?那个姓康的早就怀疑我经常告他黑状,正愁找不到把柄,这下好了,我岂不自投罗网?” 罗大凤恍然大悟,都说小白是人精,依她看沾上毛比猴还精呢!为了表示感谢,第二天小白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大苹果,悄悄塞给罗大凤。罗大凤坦然接受,小白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第四百八十六章 尽管罗大凤和张治中很熟,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即使亲朋也需要沟通技巧,不能直来直去。接受小白嘱托后罗大凤便寻思,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委婉的告诉张将军,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让康江路恶人先告状,反咬她一口。 罗大凤左思右想,决定在治疗时说这件事,人在那种状态下最放松。 由于公务繁忙,张治中一天之中只有午饭后才有时间接受治疗,罗大凤先给他做检查,然后采用中医疗法:推拿、按摩、拔火罐、针灸、熏蒸等,因为张治中不仅有慢性胃炎,还罹患颈椎病和腰椎盘突出。 这一天中午,张治中照例让小白把饭菜送到办公室,罗大凤早已等候一旁,午饭后张治中开始接受检查治疗。一番全身检查后没啥异常,罗大凤准备进行治疗。奇怪的是,她今天没有立即动手,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罗大凤性情直爽,心里藏不住话,张治中很快看出端倪。 “大凤,你是不是有话要讲?”张治中微笑着问道,罗大凤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猛然间猝不及防,反倒说不出话来。“让我猜猜,是不是关于特战队的事?”张治中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罗大凤脱口而出,脸红得像庙堂上的关二爷。 “你在这儿无亲无戚,就一个傻哥哥,不挂念他还挂念谁呢?”张治中眼光犀利,像一把锥子,能够看透罗大凤的内心世界。 罗大凤无处躲闪,心一横,索性竹筒子倒豆子,全说出来:“四哥是我的亲人,这是事实,我担心他们,也不假。但今天我想告诉将军一件事,和四哥没多大关系,是关于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的。” 张治中静静坐着,倾听她的话。罗大凤偷偷瞥了一眼张治中的表情,似乎得到一丝慰藉,接着说下去:“我和特勤团今日无冤往日无愁,没必要诬陷他们,您可以去打听一下,谁不晓得这件事。” “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大凤,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张治中眉毛一杨,有些不悦。罗大凤赶紧解释:“对不起,我跑题了!是这样的,特勤团有个带队的副队长军事技能极差,听说负重越野还不如普通战士,射击和拼刺也是主考官打马虎眼通过的,这种军官怎么能带兵打仗?” 张治中表情由冷静逐渐转为严峻,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罗大凤意犹未尽,最后补充一句:“我觉得这种人就该从部队驱逐出去,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现在大本营都传遍了,说那姓廖的是您侄儿,故意包庇。” 这句话犹如石头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张治中最不愿意听到这类传言,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讲求公私分明,平生最恨那些以权谋私贪图富贵的小人。 “好了,你去忙吧,今天不做治疗了,这件事我会秉公处理的。”张治中对罗大凤说道,罗大凤黯然无语,她只能做到这一点,尽到责任也就够了。 张治中想了很久,左右为难,特勤团在军中的特殊地位他比谁都清楚,国民政府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处理不好就会引火烧身。何况特勤团是康江路引荐的,别看康江路仅是管理部副部长,少将军衔,但手眼通天,人脉极广,他平日都要让三分。 如何妥善处理此事呢?张治中饶是身经百战也陷入黔驴技穷的境地,中国人最善于内斗,擅长自己人斗自己人,古往今来皆如此,张治中手不释卷的《三国演义》便是最好教材。 第四百八十七章 廖勇进的事还没有解决,又一件烦心事接踵而来:川军小分队集体请愿,要求让莫小米重新参加一次射击比赛,他们怀疑主考官评判有误。 比武岂非儿戏?怎么可能说重来就重来?康江路为此大发雷霆,当即回复“不予批准!”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川军营地顿时炸了锅,义愤填膺,整个大本营都轰动了! 莫小米和梁海头脑清晰,这件事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但无论怎么劝阻都无济于事,川军弟兄们根本听不进去,犹如火山爆发一般,气势汹汹。其实他们何尝是为了这件小事,中央军对地方部队排挤由来已久,大伙心里已经憋了太久闷气,这件事就像导火索,把怨气引爆了! 更糟糕的是:这股怒火还引燃了其它地方部队,来自全军的十几只小分队都行动起来,为他们呐喊助威,声势甚至超过淞沪会战带来的氛围。 对抗愈演愈烈,刚开始只是抱怨,紧接着是抗议,再接着是绝食,只喝水不吃饭,其它小分队也纷纷效仿,大本营变成难民所,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康江路身为管理部副部长,后勤保障是他的职责之一,安抚士兵责无旁贷。张治中忙于拟定作战计划,责成他尽快平息事态,不能耽误特战队作战任务顺利执行。 如何安抚人心平息事态?康江路也没有成熟方案,只得走一步看一步,阳波见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主动要求帮忙,让康江路好生感激。 当务之急是劝说官兵放弃绝食,恢复正常训练,可战士们不吃这一套,康江路和阳波好说歹说就是不听。阳波毕竟年轻,脑袋瓜好使一些,对康江路说:“副部长,我看不如顺其自然吧,让时小米重新射击一回,您觉得怎样?”“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整个特战队一百多号人,如果都重新来一遍,还上战场打仗不?再说了,他时小米算哪根葱啊,值得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康江路嗤之以鼻,阳波见说服不了康江路只得作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很快传到南京中央政府,作为第三战区最高统帅,蒋委员长十分关注淞沪战事,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这件事也不例外。 张治中耳闻委员长要亲自过问,赶紧抢先一步,上书说明情况。蒋委员长立即做出批复:同意川军请求,即日起恢复正常秩序。 为公平起见,特战队所有队员都必须参加复试,这一次是张治中亲自担任总督察,康江路和阳波担任主考官,比武变成考核,现场气氛十分紧张。 射击比赛依然遵循公开原则,参赛者现场抽签,决定先后顺序,真是无巧不成书,廖勇进和莫小米都排在最后一二名,廖勇进倒数第二,莫小米垫底。 经过几天治疗调养,廖勇进身体基本恢复,仍然心有余悸,看来成为合格军人确实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啊!得知要重新参加射击比赛,廖勇进心乱如麻,自己有几斤几两比谁都清楚,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莫小米心情平静,他也清楚自己的枪法,还有三发子弹到哪儿去了?答案明天便可以见分晓。 次日清晨,刚吹响起床号,操场上已经站满人,全是特战队的队员。食堂里飘出诱人香味,那是还未出笼的大馒头和熬好的热粥,令人垂涎欲滴,但无人理会,都把注意力放在比武上面。 随着枪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安宁,一个接一个特战队员趴在单兵坑里向外射击。报靶员不断来回跑动报数,张治中紧锁眉头,康江路和阳波在一旁审核射击结果,有疑问的挑出来重审。 比武已经接近尾声,该廖勇进上场了,全场眼光都盯在他身上,好似聚光灯一般。 “检查枪支,匍匐在地,准备射击!”阳波高声下达命令,廖勇进拙手拙脚进入射击状态,瞄准前方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子弹一发接一发飞向靶面,这次更离谱,子弹全部打飞,全都脱靶了! 康江路和阳波看傻了眼,尽管靶杆距离较远,但依稀可见,靶面上没有一个弹孔,脱靶确凿无疑。 第四百八十八章 康江路还想替廖勇进辩解,张治中挥手制止,严肃说道:“不要多说了,事实胜于雄辩,我们都看到了!”康江路满脸沮丧,心里一百个埋怨,怨廖勇进不争气,给他丢脸。 接下来是莫小米进入复赛,由于此事因他而起,大家都很重视,张治中下令康江路和阳波分别担任主考官和报靶员,莫小米的每个动作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匍匐、瞄准、射击,又一阵枪声响起,康江路心里暗自祈祷:上帝保佑,让子弹全部飞到外面去!川军十几个战士也在祈祷:观世音菩萨保佑,全部打中十环!然而无论什么心愿都是人的一厢情愿,结果是怎样就怎样,谁也改变不了。 阳波比所有人都紧张,作为报靶员,报数是基本职能,责任也很重大,一旦报错就无法挽回,会给射击者造成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 秋日的淞沪地区烟雨朦胧,能见度较差,尤其在上午十点之前,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一切事物都隐藏于烟雾之中。阳波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靶杆,唯恐飞了似的。 枪声结束后,阳波向靶杆跑去,靶面上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整个靶面只有一个弹孔,不偏不倚,正中十环!由于全部命中一个位置,弹孔尺寸格外大,有酒杯大小,可以容纳婴孩的拳头。 当阳波把靶杆拿到张治中和康江路面前时,他们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啊!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即使神枪手也不过如此,简直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 操场上像点燃上千串鞭炮,掌声、欢呼声响彻天宇,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假如中国军队有成千上万这样的狙击手,还愁打不跑日本鬼子吗? 莫小米带领的川军小分队总成绩荣膺第二名,仅次于安心带领的35军101师独立团小分队,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由于队长彭少杰生病弃权,廖勇进竞技成绩较差,拉低了团队总分,因此总成绩排在最后几名。 特勤团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每个人都是天之骄子,这一下也炸了锅,嚷嚷着要找张治中评理,要求遣返两个队长,他们独自上阵杀敌。 特勤团小分队不乏英勇之士,其中以两个战士最优异,一个名叫殷汉明,广东梅州人,家里人都管他叫“阿明”;另一个名叫卫华,南京人,同是一等兵,入伍四年,如果不是抗战爆发早就退伍回家了。 阿明和卫华是带头闹事者,去找张治中之前商量过对策,如果上峰不理睬该怎么办?阿明的意见是:不管大本营是否同意,他们坚决要求上战场;卫华对此持不同意见,他认为应该以和为贵,既来之则安之,接受大本营任何处置方案,只要不让他们返回即可。 阿明和卫华是好朋友,也是好搭档,职责是狙击和侦查,原本关系不错,为这件事差点翻了脸。两人的性情和他俩作战分工类似,卫华是狙击手,沉重冷静,心理素质极佳;阿明负责掩护卫华,担任勘察侦查任务,极致灵敏,但缺乏冷静,爱冲动。 阿明越说越激动,指着卫华鼻子高声喊道:“你们都不敢上战场是吗,那好,我一个人去!小鬼子也是人,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赚一个!” 卫华也从行军床上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我卫华是这种人吗?你我相识四年,你说说看,我怕死吗?”“嗯,倒也是,你要是贪生怕死,我还会和你交朋友啊?”阿明嘻嘻笑起来,一瞬间阴转晴。卫华白了他一眼:这个人真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呐! “那你说该怎么办?”阿明反问道,“为了捍卫咱们特勤团荣誉,我们不能退缩,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应征廖排长是怎么啦,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卫华问道,这个问题在阿明心里也埋藏了许久,既然卫华把话挑明就无所顾忌了,他盯着天花板,喃喃说道:“是啊,怎么回事啊,我平时挺敬重排长的,能文能武,各项军事技能没得说,超一流水平,是不是怯战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要瞎说,排长怎么可能怯战?!”卫华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阿明的头,带着斥责的口气说道。他俩太熟悉了,无所顾忌,经常开玩笑。阿明微微叹口气,回答:“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射击、拼刺、长跑,三项比赛差得要命,我们都替他害臊!” 卫华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不如避重就轻,岔开话题说道:“当务之急需要解决大伙儿关心的问题,如何说服上峰允许我们作为先遣队去打日本鬼子?”阿明点点头,答道:“我倒有个主意,听说川军人不错,不如去找他们,帮我们说几句好话,你觉得怎样?”卫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同意。 十几支小分队都住在一块儿,没有大本营许可不能随意出入,阿明和卫华很容易就找到莫小米,说明来意。莫小米正在考虑怎样联络党内同志,邓海生和他单线联系,曾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主动找他,莫小米很想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但邓海生守口如瓶,一直不说,莫小米为此深感纳闷。 搞清楚两人来意后莫小米微笑着说道:“即使二位不来,我也会去帮廖队长说情,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至于上峰能否许可你们作为第一梯队出战,我可不敢打包票。”“多谢兄弟帮忙!”阿明和卫华齐声回答。 此时的廖勇进坐立不安寝食难宁,按照大本营规定,官兵食宿分开,便于管理,因此廖勇进单独住在军官宿舍。本来彭少杰应该和他同住,但此刻躺在医院,只有他一人。 廖勇进回想起前不久的情形,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晚饭后廖勇进在营房外山坳边散步,他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只有这时候才最放松,也是思考的好机会。在南京时他会骑车去郊外,沐浴着夕阳的余光,一边慢慢骑游,一边思考问题;或者慢腾腾走到中山陵附近,追思中山先生的丰功伟绩。 廖勇进正在独自溜达,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男中音:“请问先生来自南京吧?” 廖勇进扭头一看,是个中年军官,军衔并不低,是中校。“长官好!是的,我从南京来。” 廖勇进目视对方,敬礼答道。 “你好!我是参谋部作战参谋邓海生。”邓海生随即回礼,接着又问:“听口音先生好像是南京本地人?”“是的,住过四代人了,算是本地人吧!” 廖勇进回答,“哦,好啊,那我下次去南京请你当向导,如何?” 邓海生边说边走过来,紧紧握住廖勇进的手,低声说道:“廖勇进同志,辛苦了!我代表上海地下党欢迎你到来!” 这些看似简单平常的对话实际上是接头暗语,只要有一句话说错或答错就无法完成接头任务,性质和上回莫小米接头一样,就这样廖勇进与邓海生顺利接上了线。 廖勇进把最担心的事向邓海生交底:自己完全是生手,如果上战场怎么能指挥作战?邓海生则告诉他一个坏消息:管理部打算搞一次战前大比武,优中选优,组成先遣队深入敌后。廖勇进不禁倒吸口凉气,糟了,他这个东郭先生要露馅! 不过邓海生紧接着又说出一个好消息:他已经和我党一名长期潜伏在国民党军队的同志接上头,会想方设法帮助廖勇进度过难关。廖勇进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困扰他多日的心病终于得到医治,感觉舒畅许多。 正因为有这个信念支撑,廖勇进好不容易捱到现在,面对身边战友们鄙视的目光,廖勇进度日如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糗事,那种既尴尬又羞愧的心情无人可以理解。 邓海生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作为中间人,他不能直接干预此事,更不能捅破这层玻璃纸,让廖勇进和莫小米见面。对于秘密党员,党组织有严格规定,他们是党的宝贵财富,能够发挥巨大作用。 莫小米和邓海生都是秘密党员,从某种意义上讲,邓海生比莫小米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淞沪会战以后他还要继续潜伏在国军高层,为中共中央源源不断输送大量有价值的情报,本着对党组织负责任的原则,决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四百九十章 冥冥之中好像有神灵指点,邓海生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何不通过康江路牵针引线,把特勤团与川军栓在一起?众所周知特勤团是康江路的关系户,康江路也不希望把事情搞砸,否则以后不仅日子难过而且升职无望,他应该比谁都着急。 邓海生和康江路并不熟络,只能算点头之交。康江路这种人非常势利,长着一副阴阳脸,对达官显贵笑脸相迎,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屁股上去;反之,则装作看不见,高高在上,大本营没几个不讨厌他的人。 这种人还不能得罪,面子上必须过得去,不然吃不了兜着走,邓海生对他一向奉承有加,不知道实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巴结康江路呢。 邓海生去拜访康江路,顺便带了两条骆驼牌香烟。其实康江路不怎么抽烟,好多时候都是装腔作势,摆摆样子而已,但他爱面子,嘴上经常叼着一根美国香烟,好像在告诉大家:自己是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要高人一等! 康江路在西点军校确实属于优等生,德智体全面发展,门门功课优异,毕业时被校学生会推举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感言,因此回国后才会直接进入军委会。或许因为国情所致吧,康江路像一张被扔进大染缸的白布,不出几年就变了颜色,变得现实市侩,唯利是图,身体也日渐肥胖,俨然中年大叔模样。 送礼、收礼这些琐碎礼节对于对于康江路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当他瞥见邓海生手中的香烟时只是淡淡一笑,随口说道:“来就来嘛,还拿啥东西?”话未说完右手已经伸过去把两条香烟接过来搁在身后。 “康部长,最近公务繁忙,您要注意身体呀,不要累坏了!”邓海生满脸堆笑,语气殷勤得近乎阿谀。康江路最喜欢听到别人称呼他为“部长”,那个“副”字感觉十分刺耳,什么时候才能扶正啊! “海生兄弟有何见教?你我不是外人,有话直说无妨。”康江路心情愉快的时候显得和善可亲,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康部长抬举兄弟了!近日参谋部杂事繁多,小弟早想过来拜望,可惜力不从心,请部长多包涵!”邓海生客客气气回答,他知道康江路吃这一套,不会引起反感,所以有意多说些客套话。 宾主又扯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题外话后邓海生试探性问道:“小弟听到些传闻,好像牵扯到管理部,似乎还和特勤团有关,不知是真是假?”“海生兄弟听到些什么?说来听听!”康江路警觉起来,脸色有些阴沉。 邓海生察言观色,立刻把话收回去,笑呵呵说道:“也没啥,都是些道听途说罢了,部长不必当真!”康江路板起脸,认真说道:“确有此事,不是传言,不瞒兄弟,我正为此事烦恼,你来了正好,给我出个主意。” 在大本营参谋部有几个参谋智勇双全,都是将才,邓海生位列其中,康江路这么说并非虚情假意而是真心请教,因为邓海生素有“小诸葛”之美誉。 邓海生明白康江路处境,大本营里他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对邓海生和盘托出也是无奈之举。 “那好,既然部长信得过兄弟,我就班门弄斧了。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唯有一条路,那就是效仿当年诸葛孔明辅助刘阿斗,便是稀泥也把它硬糊上墙!”邓海生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康江路乃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就透,沉吟半晌答道:“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试试看吧,不知道文白兄是否同意?”康江路对张治中怀着十二分的敬意,他是康江路由衷敬佩的高级将领之一。 当年诸葛亮两次书写《出师表》,为报刘备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竭尽全力辅佐刘阿斗,积劳成疾最终病逝,谱写了一曲君臣以心换心亲如骨肉的凯歌。邓海生的意思康江路很明白,让川军挑大梁,特勤团在他们庇护下顺利完成特战任务,从而凯旋而归。然而张治中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能否法外施恩,放特勤团一马呢? 第四百九十一章 张治中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戎马生涯几十载,见过太多事物,世态炎凉,人生几何春已夏?张治中一直格守祖训,公平正直克己奉公,是国民政府供认的清廉将领,如果有人怀疑他的清正廉明,那么这个人不是瞎子便是聋子,绝对不是正常人。 如今摆在张治中面前有个难以抉择的问题——怎么妥善处理特勤团出现的状况?说来难以置信,号称“天下第一团”的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竟然发生如此荒诞之事!张治中百思不得其解,国民革命军是怎么啦,作为精锐之中的精锐,一支王牌部队居然混进这种不学无术之人!令人难以置信呐! 就在张治中长吁短叹之际,中共江北游击队也有人在抒发相同感慨:看来国民党军队里面不全是草包,还是有能人啊!——此话所指当然是廖勇浩,特勤团一营一排排长,货真价实的特战队长,那个冒牌货,也即是他的胞兄廖勇进肯定没法比拟。 其实廖勇浩并非想炫耀,实在是游击队队员军事技能太差,一方面有武器弹药匮乏的因素,另一方面确实缺乏系统训练,简直就是一群散兵游勇。 廖勇浩无病无恙,身体甭棒吃饭甭香,闲下来浑身无力,征得许可后在村里瞎逛。走着走着听到几声枪响,廖永浩以为有人在打猎,顿时来了兴趣,他也有这个癖好,周末军营放假时到爱到郊外打猎,主要在栖霞山或灵岩山一带,那儿野物较多,几乎一枪一个准。 江北岸边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长得粗壮茂密,有两米多高,藏个几千万把人不成问题。廖永浩心想:这些游击队真会找地方,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即使出动两个整编师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怪不得距离首都咫尺之遥却逍遥自在,存在即是真理,这句话没错。 芦苇荡便于隐藏消声效果也很好,假如不是廖勇浩有着职业军人特有的敏锐,根本听不到那几声枪响,枪声稍纵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过。 廖永浩凭着直觉,沿着江边往前走,如同在原始森林里摸索前进的猎人,拨开茂密的芦苇,踏着泥泞的沼泽地,随时都会撞上没顶之灾。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突然豁然开朗,一处敞亮的草地出现在廖永浩眼前,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被人用镰刀割去杂草,整整齐齐,踩上去很舒服。 廖永浩定睛一看:这里居然藏着一个标准靶场,按照军队建制修建,虽然简陋但一应俱全,靶杆、白线、单兵槽,一样都不缺。有十几个游击队员在那儿练习射击,没有报靶员,一个人打完一枪后便自己跑到靶杆前看结果,然后第二个又接着进行。 游击队显然严重缺乏枪支弹药,十几个人只有两杆汉阳造,且老旧不堪,枪托被反复磨蹭,漆面已经完全脱落,露出原木本色。 廖勇浩悄悄伫立一旁,仿佛一名忠实的球迷在欣赏自己心仪的球赛。持枪射击的游击队员格外兴奋,像得到宝贝,小心翼翼端着长枪趴在单兵坑里,反复瞄准,旁边的人不断催促:“快点嘛!快点嘛!你打完就该我了!” 射击结果差强人意,大多数脱靶,极少数命中靶心,也在六环以下。廖永浩暗自叹息:可惜子弹咯,这种水平倘若上了战场怎么打仗呀!在特勤团,只允许新兵有这种差错,三个月集训结束后如果射击水平还未大幅提高,等待他的只能是强制退伍,滚回家种地去。 游击队员很快发觉了廖永浩,他们已经认识,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再有敌意。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走过来向他打招呼:“廖排长,出来走走啊?”“是啊,在屋里闷得慌,出来溜达一下!”廖永浩答道,忍不住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虐。 小队长觉察到他的嘲弄,不好意思笑了,自我解嘲道:“咱们不是正规部队,武器装备落后,您别见笑!”“贵军有多少支长枪?”廖永浩问道,“总共有五支,真正能用的只有两支,喏,就是他们正在用的。”小队长嘴巴向单兵坑方向呶了呶。 第四百九十二章 廖永浩摇摇头,不再询问,走到单兵坑边,情不自禁蹲下身,对正在瞄准的游击队员说:“你们卧姿不对,持枪的姿势也不正确,射击前必须三点一线;枪托不能抵得太紧,否则后坐力会损伤你的肩胛骨。” 小队长诧异的望着廖永浩,随即反应过来,忙说:“我怎么忘了,您才是军事专家嘛!”“谈不上什么专家,受过几年正规训练而已。”廖永浩谦虚答道,尽管努力遮掩,脸上的傲气仍然显露无遗。 “请廖排长好好给我们指点一下,战士们真的不懂,有些人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小队长情感真挚,发自肺腑说道。廖永浩原本满肚子怨气,责怪二哥把他弄到江北来,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泥腿子,但通过几天接触,渐渐消除了戒备,对小队长的话在意起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教他们吧!廖永浩想到做到,干脆半蹲下开始指导游击队员如何提高射击技术。经过廖永浩手把手传授,队员们技能提高很快,脱靶现象大为减少,小队长高兴得眼睛咪成一条缝,只顾傻笑。 “可惜你们枪枝太少了,子弹更少,不然可以强化训练一段时间,效果更好。”廖永浩带着感慨和遗憾的语气说道,小队长摇头苦笑,再怎么说廖永浩也是国民党军队的人,两党敌对多年,国民党对共产党实施压制迫害,廖永浩不可能体会得到。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轻风悠悠,捎来丝丝凉意,芦苇荡如同浩瀚海洋,微风吹拂,掀起些许浪涛。枪声惊起一群野鸭,“呀呀”叫着在芦苇荡上空时而飞起时而落下,也撩起了廖永浩的兴致。 “我能借你们两发子弹么?放心,不白借,回头加倍偿还。”廖永浩扭头问小队长,小队长有些为难,停顿片刻后答道:“好吧,就算答谢廖排长今天的指点,借您两发子弹吧!” 廖永浩心里暗暗偷笑:共产党游击队也太抠门了,区区两发子弹,换在军营根本不算什么,每个月的正常损耗不知比这多哪儿去了。 夕阳余晖下,芦苇荡被染得金黄金黄的,像一床巨大的绸缎被褥,斜躺在江边。这里水草繁茂,鱼虾成群,是中国最富裕的鱼米之乡,自然少不了野鸡、野鸭、飞鸟等野生禽类,尤其野鸭,只只肥硕笨拙,是制作烤鸭的好原料。 廖永浩提着枪猫着腰,一头钻进芦苇荡里,几个游击队员很好奇,想跟着他去,可一转眼就找不到他了。 过了没多久,“砰!砰!”响起两声清脆地枪响,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廖永浩笑眯眯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左手拎着两只野鸭,大声对游击队员说:“今晚可以打牙祭咯,好久没吃肉了,肉是啥味道都忘了!” 晚饭后炊事班在食堂门口点燃一堆篝火,搁上木架,架子上串着两只剥光了毛发的野鸭,垂头丧气,活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士卒。 江北游击队大部分队员都围在篝火旁席地而坐,也包括队长苏新国和政委欧明阳,以及初来乍到的廖永浩。队员们已经记不得上次闻到荤腥是什么时候,烤鸭香味随风飘散,勾起人们无限食欲,有些人馋口水挂在嘴角却浑然不知,更多人在不停咽唾沫。 趁这个机会苏新国想试探一下廖永浩,有没有留下担任教官的可能,游击队太缺乏他这样的职业军人了。 “廖排长,觉得我们这儿咋样?生活是不是很艰苦?不大适应啊?”苏新国右手捏着一根长竹枝,伸出去把两只烤鸭翻了一圈,让牠们均匀受热,不至于被烤糊。火苗舔着野鸭光秃秃的躯体,鸭油不断渗出,一滴一滴往下流淌。 廖永浩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烤鸭太诱人,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把牠们吞下去。“噢,没有,很好啊,风景好,人也好,是个好地方!”廖永浩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野鸭,回答得有点敷衍。 第四百九十三章 欧阳明觉得苏新国问话太过含蓄,按捺不住,岔开话题,笑着说道:“廖排长,苏队长的话不要误解,没有其它意思,野鸭快熟了,咱们边吃边聊吧!”话音未落,右手已经伸出去扯下一只鸭腿,递给廖永浩。 廖永浩正准备把鸭腿往嘴里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手停在半空,问道:“我看见你们医疗所有几个伤员,应该优先照顾他们,先送点鸭肉过去吧!”“哦,我把这茬忘了,你提醒得对,留下半只等会儿送过去,谢谢你!”欧阳明歉然答道。 苏新国趁热打铁说道:“通过这段时间,我们对你也有所了解,廖排长正直善良,富有正义感,我们共产党人希望与你这样的军人交朋友。不知廖排长对时局有何高见?” 廖永浩正在大口咀嚼烤鸭,听到这话稍作停顿,又接着嚼起来,含混不清的回答:“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日本人攻陷首都是早晚的事,国军节节败退,南京城肯定守不住,我只有一个想法:早点把爹娘接走,免得落在鬼子手里活受罪!” “廖排长,你想过没有?就凭你一己之力能救几个人?再说了,即使把你们全家都救出来,其他老百姓呢,他们怎么办?日本人肯放过他们吗?”欧阳明插嘴问道。 廖永浩楞了半晌,以前的确没有想那么多,一个小排长能有多大能耐?欧阳明说得在理,以一己之力与日军对抗,无异于螳臂挡车自不量力,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上百万国军况且抵挡不住,中国还有比国军更具战斗力的军队吗? 欧阳明见他沉吟不语,继续说道:“一根筷子很容易被折断,如果把一百根、一千根筷子捆在一块儿呢,是不是很难折断?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我们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苦难,如今内忧外患,强敌入侵,再不团结起来把心拧在一起,恐怕真得要做亡国奴了!”欧阳明抬起右手紧握成拳,示威一般在胸前晃来晃去。 廖永浩侧头望着他,分明看见欧阳明一对瞳子里有两团火苗在跳动,亮晶晶的,像夜空璀璨的启明星。 或许欧阳明的话打动了廖永浩,他没有答话,咀嚼野鸭的动作也慢下来,陷入思考之中。欧阳明一番话唤醒了廖永浩的良知,其实每一个有头脑的中国人都应该反思:为什么日本侵略者可以堂而皇之长驱直入,横扫大半个中国?为什么四万万五千万同胞面对日寇肆掠任人宰割形同羔羊? 欧阳明还想继续开导,苏新国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人的思想转变需要经历漫长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苏队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不知道是否可以?”廖永浩似乎想起什么,停止咀嚼,转过头问道。“廖排长请讲!”苏新国爽快回答,“贵军不仅武器弹药匮乏后勤给养也跟不上,你瞧瞧,个个面带菜色,明显营养不良。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守着这么大一片水泊却没肉吃,我就搞不懂了,为啥不动员大伙儿打点野物增加营养?舍不得子弹也可以用其它手段嘛,譬如捕鱼、织网猎食、挖设陷阱等,捧着金饭碗讨饭吃,你们傻呀?” 苏新国还未开口,欧阳明急不可耐说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因为上级党组织有规定,游击队不能从事军事训练以外的事情,捕鱼打猎是决不允许的!我们虽然没有油荤,但米面蔬菜还是有的,不至于饿肚子,应该知足了!”闻听此言廖永浩又是一阵叹息,无法理解游击队这么做的理由。 谁能想到不久以后南京沦陷,廖永浩悄然离开游击队宿营地,不知所终;江北游击队也奉命配合守城国军对日军展开袭扰战,谱写了一曲又一曲中华民族抵御外辱抗战到底的悲歌。廖永浩人生命运从此改变,走上了一条与原来设想截然相反的光辉大道。 第四百九十四章 季林被绕胖子抓走后,马雨露和年竹花开始密切接触,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态:马雨露想通过年竹花结识更多江湖人士,从中物色到合适人选;年竹花早有弃暗投明的念头,正愁烧香找不到庙门,马雨露的出现让她看到曙光,不管马雨露是什么来头,年竹花决定要赌一把,真金不怕火炼,试探一下她的背景来历。 年竹花略施薄技便身手不凡,马雨露由此推断她身怀绝技,假如推断准确,好好利用,可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建立所谓“抗日义勇军”更增添了几分把握。 基于这种想法,马雨露有意设下计策,打算再次测试年竹花的灵敏度,看她能否过关。女人天生是弱者,在这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永远处于劣势地位,马雨露深谙这一点,第一道试题由此展开。 一天午后,马雨露把年竹花约到茶楼品茗,两个女人磕着瓜子、喝着香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茶楼下面有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艳丽,姹紫嫣红,生机勃勃,令人心旷神怡。 一袋瓜子眼看露了底,桌上堆满瓜子壳,就像小山丘。马雨露和年竹花对视一眼,不觉笑出声来,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两人都觉得挺开心。 马雨露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对年竹花说:“我还有事,要不你再坐会儿,我先走?”“好的,您先走吧,我反正没事,不如多欣赏一会儿风景。” 年竹花爽快答应,又把堂倌叫来,要了一碟炒蚕豆,自顾自嚼起来。 马雨露不觉嗤笑一声,马上有好戏看了!年竹花如果过不了这道门槛,也是技不如人,活该倒霉! 年竹花哪里知晓马雨露在给她挖坑,仍然香喷喷嚼着炒蚕豆,眼睛瞅着窗外的荷塘,丝毫没有防备。这时忽然走来两个壮汉,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一看便是灌过不少猫尿的醉汉。 两个醉汉斜着眼,相互搀扶着在茶楼甬道慢慢移动,不知不觉走到年竹花身边。“呦,你看呐,这儿坐着个大美人呢!”一个醉汉像发现金山银山似的嚷嚷道,“可不是嘛,这是咱哥俩的艳福,不要错过了噢!”另一个醉汉双眼发光,连连应和。 两人边说边往年竹花身边凑,酒气熏天,旁边两桌茶客都避而不及,纷纷掩鼻逃窜。唯有年竹花不动声色,冷眼瞅着他们,仿佛欣赏一出滑稽戏。 两个醉汉嘴里不干不净说着,开始动手动脚,茶楼老板和伙计不敢上前干预,远远望着,只能干着急。这种场面以前从未遇到过,他们也不敢报警,两人身强力壮,举手之间颇有几分练家子架势,西安城黑道猖獗,搞不清来路必然要吃大亏。 霎时间诺大的茶楼人去楼空,只剩下老板伙计几个人,巴不得醉汉早点离开。他们心里暗想:年轻女子今天恐怕要遭殃了,红颜祸水,这句老话不假啊! 年竹花稳若泰山纹丝不动,手指并未停止,依旧把蚕豆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咯吱咯吱”咬得脆响,那吃相让人见了也忍不住想嚼上两颗。 两个醉汉的咸猪手早已发痒,一只手去按住她肩膀,还有一只手去摸她脸颊。年竹花不慌不忙,身子往下紧缩,醉汉的咸猪手都扑了空,乱抓一气,年竹花汗毛都没碰着。 两人不甘心,再次伸出手臂,想把年竹花搂住。没想到她继续往下滑落,眨眼之间溜到桌子下面,穿过桌下空隙,变戏法一般出现在旁边茶桌旁,笑盈盈望着两醉汉。 “好快的身法!”一个壮汉不禁赞叹,瞥了一眼另一个壮汉,讥讽道:“年老弟,你不是号称‘鬼见愁’么?露两手让老哥开开眼嘛!”被称为“鬼见愁”的壮汉听到这句话,原本面红耳赤的嘴脸愈发变了颜色,醉意全无,不服气答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老虎不发威还当咱是病猫咯!齐兄看好咧!”话音未落已经跳上茶桌,一纵身向年竹花扑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年竹花也不躲闪,待“鬼见愁”快临近时又把身子晃了晃,倏地窜到身后花台上。“鬼见愁”只觉得眼前有个人影掠过,抬头一看:年竹花半蹲在花台上冲他招手,简直把他当猴耍了。 被称作“齐兄”的人敞开衣衫,露出胸前密密扎扎的汗毛,仰天大笑,两块胸大肌随着笑声不停抖动。笑声刺激了“鬼见愁”的神经,变得愈发恼怒,长啸一声,双臂伸开,身躯下蹲,右脚尖踮起,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这一架势正是赫赫有名的“鹰爪拳”中的“大鹏展翅”,接下来该是奋力出击了。 年竹花脸上的笑容由嘲笑转为冷笑,仍然无动于衷,双臂环抱着偎在胸前,眼睛盯着“鬼见愁”。“鬼见愁”第二招已经使出,双手弯曲成爪状,张牙舞爪向她扑来。按照拳谱描写,这一招名为“狂风暴雨”,出拳者意欲将对方撕挠成碎片,两只鹰爪幻化为两把镰刀。 年竹花也没什么招式,只是一味躲闪,不厮打不还击,任“鬼见愁”千变万化,以不变应万变,像一只灵巧的鸟儿,在茶楼飞来飞去,自由翱翔。 “鬼见愁”使出浑身解数始终抓不到年竹花,几圈下来大汗淋漓,渐渐没了力气,动作越来越笨拙。那个“齐兄”伫立一旁看热闹,好歹也看出点门道来:年竹花没用什么拳法,但高手都是这样,返璞归真,没招式便是有招式,以静制动,看年竹花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十之八九想等“鬼见愁”跳累了再出手,那时候“鬼见愁”就惨了。 “齐兄,还不快帮忙?我跑不动啦!”——“鬼见愁”刚才的劲头早已损失殆尽,活像饿昏了的鸡公,东摇西晃,显然不行了。 站着看热闹的壮汉明白了年竹花用意:既不愿被他们伤害,也不愿伤害他们,落得个洁身自好。心里不免暗暗佩服,不愧是厮混江湖多年的女飞贼,武艺好人也聪明,懂得人情世故,值得交朋友。 深思熟虑后他冲着年竹花大喊道:“好姐姐,咱们哥俩没有歹意,纯粹闹着玩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事不要搁在心上。不耽误您品茶赏花了,我们告辞了!” “就这么走了,不是大老爷们的做派吧?” 年竹花不再躲闪,站稳身子,高声应答。“姑娘有何见教?请讲!”姓齐的壮汉问道,“我没啥见教,只知道打坏别人东西要赔钱,你数数,看碰坏了多少桌椅花盆,粗略估算一下,赔偿店家损失吧!” 年竹花声音尖细,整个茶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应该,应该,理应如此!”壮汉瞄了几眼,随手掏出十几块银元扔在桌上,发出“哗啷啷”的声响。 事后马雨露听取汇报,不由发出一声感慨:自己没有看错人,年竹花算得上女中豪杰,堪以重用。不过为谨慎起见,她决定再试一回,验证其政治立场,免得日后生变。 其实马雨露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干爹沈升云曾经对她灌输过无数次汪精卫的所谓“曲线救国”、“和平建国”国策,马雨露根本没听进去,权当做耳旁风了。她只知道,中国人不能被外国人欺负,尤其是小日本,明朝时就被戚家军打得屁滚尿流的倭寇,怎么能让他们到家门口耀武扬威作威作福呢?! 然而沈升云的要求就是命令,马雨露不得不服从,至于为啥要对付共产党、提防国民党,她也说不清楚。沈升云给钱给人,把她当枪使,马雨露心如明镜,尽管十二万分不情愿,但服从已经成为习惯,惟命是从罢了。 两个佯装喝醉的壮汉都是季林手下,也是季林最得力的干将,武功高强,在甘肃期间横行霸道不可一世。年竹花以柔克刚,未耗费半毫力气便让他俩心服口服,马雨露得到稍许安慰,总算有帮手可以与她并肩作战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马雨露想测试年竹花的政治立场,并非针对她一人,筹建“抗日义勇军”思路刚具雏形,沈升云便明确指示:要物色绝对忠诚于汪副主席(汪精卫时任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的人,不能有二心,对那种脚踏两条船的不予录用。而汪精卫是彻头彻底的大汉奸,对日本人惟命是从,沈升云不肯承认,也不会把事实真相告诉马雨露,以至于她就像迷途羔羊,茫然四顾。 马雨露为年竹花量身定做的第二道题比第一回更复杂,更具挑战性,因为她要拿真正的共产党来当鱼饵,看年竹花是否上钩。这个真地下党不是别人,正是杜丽娘丈夫——小学教员易之初,刚从看守所释放的政治犯。 易之初受尽酷刑,身心受到极大摧残,回到家后便卧床不起。学校体恤他,给了三个月长假,薪资照发,杜丽娘也请了一段时期休假,专心专意照料丈夫。 马雨露为何相中易之初,凭啥断定他是共产党?这就是马雨露过人之处,不是靠直觉臆断,而是手里握着真凭实据,足以证明杜丽娘夫妇都是中共地下党骨干分子。只不过马雨露秉性正直单纯,绝不会干那些亲者恨仇者快的丑事。 证据来自于慎密的调查研究,马雨露为此为此不惜花费重金托沈升云从南京聘请了私家侦探,专门跟踪杜丽娘夫妇,尤其与易之初来往密切的人。 这家侦探所在国内小有名气,由几个退役警官组建,网罗了几十个腿脚灵活、耳聪目明的年轻人,受聘为有钱人调查婚外情、私生子、三角恋等案子,颇受欢迎。 私人侦探与警察有本质不同,前者看在钱的份上,一心一意为顾客服务,绝对保证雇主隐私;后者打着“奉公克己”的旗号,私底下却损公肥私收受贿赂,客观性远不如私家侦探。说起来私家侦探属于舶来品,中国原本没有,历代官府也不允许存在,到了民国时期才逐渐产生繁衍,在当时也算时髦玩意儿。 马雨露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对新事物趋之若鹜,私家侦探这种新鲜事物自然来者不拒。这些雇来的侦探果然不负众望,短短半个月便收获颇丰,锁定了中共西安地下党与杜丽娘夫妇负责联络的两个交通员,把他们行踪及时向马雨露做了汇报。 马雨露目的不是想铲除地下党交通站,因此嘱咐私家侦探只跟踪不动手,更不能惊动军警特等人。为了拿到确凿证据,根据马雨露要求,几名侦探于深夜潜入地下党交通站,用微型相机拍摄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交给马雨露,有了这些资料,马雨露自认为可以驾驭易之初,迫使他就范。 如今马雨露急于把年竹花培养成助手,前段时期的心血便派上了用场,一场精心筹划的游戏就此揭开序幕,美其名曰“猫鼠计划”。马雨露充任导演,也即是游戏中的“猫”,年竹花和易之初是“老鼠”,被马雨露假意驱赶,然后看两只老鼠是否最终钻进同一处洞穴,成为一丘之貉。 如何把年竹花和易之初这两个毫不相关的人联系在一起,成为同谋?马雨露为此煞费脑筋,同私家侦探一道制定计划,编织了一起看似完美无缺的“意外事件”。 年竹花本来居无定所,长期养成的习性培养了高度警觉,她从不在一家饭店或旅馆住上两夜,也不会一觉睡到天亮,总是把夜晚休息时间分作三个阶段:傍晚8点——10点、半夜2点——4点,凌晨6点——8点。三个阶段间隔期不睡,打坐冥想。 通过私家侦探马雨露洞悉了年竹花这一生活习性,由此找到计划源头,尽量做到自然而然不露痕迹,让年竹花在无意之中与易之初“邂逅”,至于年竹花是否会被易之初“赤化”,就看年竹花政治立场是否坚定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诚如虔诚的佛教徒一心想要皈依佛门,年竹花厌倦了浪迹天涯,一心一意想投靠以马雨露为首的所谓“国民政府”,以为从此可以走上正道了。既然金盆洗手决心已定,就不能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年竹花静下心来等待马雨露召唤。 毕竟游荡惯了,年竹花每天呆在旅馆里足不出户,闲极无聊,好几回产生出去踩点的冲动,又拼命把它按了下去,她是一个毅力坚强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初衷。 日出日落,几天时间很快过去,年竹花就这么宅在旅馆狭窄的房间里,每天只吃两餐,俨然闭关修炼之人。这天午夜时分,年竹花小睡片刻,正坐在床榻上打坐,练习八卦掌内家功法,忽听得楼下一阵脚步声传来,显得急促慌乱。 年竹花租住的房间位于二楼临街处,白天人来人往,声音芜杂,到了晚上才消停下来,夜半时更无一人路过,因此听得仔细。 年竹花修炼八卦掌内家功法已经二十多年,桂娘在她三岁时便口传心授,由懵懂到精通。如果按十成功力计算,她算得上八成,母亲桂娘达到九成。世上无论哪种武功,倘若有人口称达到十成功力,绝对是满口胡言,功夫无穷尽,所谓圆满纯属臆想。 多年修炼使年竹花耳聪目明,听力不亚于莫小米,毫不夸张地说: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脚步声本没有引起年竹花注意,但随后的声响显得异乎寻常——大约八十米开外有两个人在快速赶来,跟跑在前面的那个人不同,这两人步履轻盈,步伐快而不乱,只有练家子才有此等功力。被追赶的人体力欠缺,不知跑了多久,已接近精疲力竭状态。 突然“噗通”一声,此人栽倒在地,正好在旅馆门口,旅馆伙计听到声响伸出脑袋往外张望,看了两眼便缩回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后面追赶的两个人眼看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三十米距离,年竹花心陡然一紧:不好,这个跌倒的人要倒霉!以她多年经验,这个被追赶的人十之八九做了亏心事,要不就是欠债不还,要不就是勾搭别人老婆,或者得罪了权贵,也可能偷了人家东西被发现。 最后一个猜测让年竹花怦然心动,她也是惯偷,什么杀富济贫,说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偷窃”二字。俗话说:惺惺相惜,毕竟是同行,岂能看着他挨打受气而袖手旁观? 年竹花心乱如麻,再也无法入静,收起练功姿势,双脚往鞋里一撸,身体腾空而起,如同蛟龙入海,从窗户窜出去,直接落在旅馆门口。 身后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年竹花不再犹豫,躬身背起那人,急切问道:“快说,附近可有落脚之处?我带你离开这儿!”被追赶之人喘着粗气,抬起手指着前面巷子,答道:“多谢大姐仗义搭救!往那儿,穿过那条小巷,再走两条小街,就到我朋友家了。” 年竹花脚下发力,一溜烟往巷子跑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后面两个人假装紧跑几步,而后停下,相视一笑,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人撵到旅馆门前,让年竹花出手救助,如今目的达到可以回去向马雨露交差了。 如果换作普通人,背着个一百来斤的大汉肯定跑不远,即使身强力壮的男人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两千米,年竹花不愧是八卦掌传人之后,到达杜丽娘家时依然气定神闲,跟没事似的。 杜丽娘没在家,按照西安市委要求,她每周有两个晚上要去夜校给工农群众上课,帮助他们脱离文盲,就在那里过夜。这一规律早被马雨露掌握,特意选择她不在家的时候去,作为有着十几年交情的好姐妹,马雨露不忍心把她牵扯进来。 “嘭嘭!嘭嘭嘭!嘭嘭!” 年竹花搭救的人举起右手轻轻敲打门扉,这是约定暗号,只有与杜丽娘夫妇交往密切的交通员才知晓。 第四百九十八章 易之初有晚睡早起的习惯,他喜欢阅读,每天晚上批改完学生作业、准备好第二天讲课内容后便开始看书。书籍种类繁多,古今中外、新书旧书都有,教书匠买不起啥好书,全是他抽空去钟楼附近旧书摊淘得二手货,大海捞针,倒也寻到不少遗失在民间的孤本,易之初视若珍宝爱不释手。 小妮子睡得早,倘若杜丽娘在家就由她负责照顾,洗漱陪伴都交给妻子,易之初乐得清闲,独自躲在卧室里看书。杜丽娘不在的时候他要少看一个多小时书,帮女儿辅导完家庭作业,洗漱完以后才能拿起书本阅读,睡得更晚了。 在看守所受尽酷刑,易之初身体还未痊愈,像脱了一身皮,瘦得皮包骨头。小妮子挺懂事,没让爸爸操心,做完作业后自己洗漱完毕上床睡去了。 易之初忍着疼痛,一本接一本阅读,似乎书籍可以缓解刑罚留下的伤痛。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这么晚还有人到他家?易之初竖起耳朵聆听:两长三短两长,没错,是地下党同志,这个暗号别人不可能知道。 想必有急事找他们,易之初赶紧披上外衣,点燃油灯,打开房门,急忙走到大门口,拉开门栓。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人弯着腰,驮着个人,再定睛一看:是一男一女,男人趴在女人背上。 “老易,是我,小陶!”趴在女人背上的男人抬起头冲易之初轻声喊道,易之初把油灯凑近细看:可不是嘛,正是交通员小陶,他怎么会深夜到访,还受了伤?莫非其中有蹊跷?易之初警惕性油然而生,敌人没有从他嘴里掏出半点情报,会不会采用其它卑劣手段迂回套取,不得不防啊! 想到这儿易之初口气冷淡下来,问道:“小陶,这么晚了你来干嘛?如果不说清楚我不能让你进去!”“老易同志,你让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站在这儿算什么事啊!再说了,这个大姐背着我跑了老远,总不能一直就这样站着吧?”小陶埋怨道,易之初也觉得不大妥当,就把他们带进屋。 年竹花扫视了一圈,屋内摆设尽收眼底,居住环境相当简陋,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放下小陶,年竹花这才发现他腿上受伤,怪不得跌倒在旅馆门口。 易之初烧好一锅热水,舀了一盆端来,年竹花撕开小陶裤子,把血渍擦拭干净,寻找半天才明白过来: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竟是一枚微型钢刀所致!这枚钢刀长三寸,刀柄比绣花针粗两倍,刀刃只有一寸,锋利无比。钢刀直插在腿上,随着跑动划开一条约半尺的长口子,幸好没有伤及大动脉,否则性命难保。 年竹花仔细察看一番,确认钢针无毒,方才小心翼翼取出。杜丽娘夫妇家里没有纱布绷带之类的医用品,更谈不上消毒药水,年竹花要易之初拿来一张干毛巾递给小陶,说道:“把它塞进嘴里,不然你会咬断自己的舌头!”小陶摇摇头,答道:“不用,您动手吧!”说完居然露出笑容。 年竹花见他一脸认真,不像说笑,不再勉强,摸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穿上棉线,又在油灯上炙烤一会儿,准备缝合伤口。易之初也反应过来,不觉替小陶担心,他刚经历过酷刑,深知伤痛锥心,没有实施麻醉的情况下缝合伤口,那种剧痛可想而知。 年竹花救助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纯粹出于同情,看他和易之初的样子又不像江湖中人,帮人帮到底嘛,年竹花一边想一边动手实施缝合。 小陶的忍耐心超乎想象,虽达不到关二爷刮骨疗伤那种英雄气概,却也一声不吭,任由年竹花一针接一针把伤口缝合起来。殷红的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淌,几分钟内便把一盆水染得红彤彤。 易之初以为完事了,只听得年竹花吩咐道:“去把你家的菜刀拿来,往灶膛里加把火,菜刀要烤烫才能用。” 易之初似懂非懂,起身走进厨房,片刻后又回来,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第四百九十九章 年竹花侧过头瞟了一眼,说道:“不行,火候不够,再加些柴禾,把火烧旺点,多烤一会儿。” 易之初转身离去,十几分钟再次回到屋里,这回完全不同,菜刀被烤得变了颜色,整个刀身透出一片暗红。 年竹花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菜刀,瞅准小陶伤口迅速按上去,刀背接触到皮肉,“滋滋”作响,一股青烟随之冒起,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小陶至始至终保持平静,带着微笑,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随着青烟腾起,小陶“哎哟”一声当即昏死过去。年竹花对易之初说:“你去煮碗清汤面吧,最好煎个鸡蛋卧在上面,他需要补充体力。” 易之初没有说什么,走出小屋,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安顿好小陶已是拂晓时分,年竹花和易之初倦意全无,人体很奇怪,有时越疲倦越没有睡意,大概因为太紧张的缘故。 易之初这才想起问年竹花:怎么会遇上小陶?年竹花明白他的顾虑,平淡地回答:“巧合罢了,有人在追他,他又受了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没有其它意思。”见易之初满脸孤疑的样子,又补充一句:“信不信由你,我说得是实话。” 自从年竹花进门那一刻起易之初就在观察她,英姿飒爽动作干练,充满江湖儿女气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清澈,不像奸诈小人。易之初歉然笑道:“女侠古道热肠,救了我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吧!” 年竹花也抿嘴一笑,算是心领了。 外面天已大亮,年竹花觉得不宜再待下去,起身告辞,走之前对易之初说:“你那小兄弟没有大碍,伤口只是经过简单处理,搞不好还会感染发炎,晚上我再来一趟,给他敷一些金枪药。可能的话你最好找个大夫给他打两针盘尼西林,更稳妥一些。” 年竹花走后易之初本打算盘问小陶,可他一直昏睡不醒。夜幕降临时年竹花果然如约来临,带来了八卦门祖传金枪药,专治跌打损伤,疗效奇特。 为小陶敷完药粉后年竹花发现他满脸通红,伸手一摸,哎呀,烧得滚烫,显而易见在发高烧。年竹花不禁埋怨道:“你怎么搞的,病人发烧了,不知道啊?”“我,我,我没有发觉,对不起!”易之初喃喃答道,他一直在忙,买菜、做饭,接送小妮子,确实没时间去关注小陶。 年竹花又问:“我让你去找大夫,去没有?”易之初摇摇头,年竹花又急又恼,恨不得敲他两下,恨恨说道:“你这个书呆子,一点用都没有!”说完疾步走出小屋,去找能为小陶退烧的大夫。 对小陶这种来历不明的刀伤一般小诊所都不敢接诊,除非那些胆子大的“黑诊所”,看在钱的份上偷偷出诊。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江湖上难免发生许多恩怨情仇事端,这些“黑诊所”就成了他们的庇护所。 年竹花出道时间并不长,全靠母亲桂娘多年积累,“关中一枝花”在关中地区并非浪得虚名,人脉极广,年竹花继承母亲衣钵,得以在江湖上畅通无阻。 西安城“黑诊所”多如牛毛,通常分为三类:第一种是正规诊所,有政府颁发的行医执照和营业证,照章纳税,收费合理态度和蔼;第二种属于非法行医,无证经营,从不纳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第三种更离谱,医生是江湖郎中,根本不懂医术,读了几本医书便开张治病,仅凭几个按摩师从事理疗而已。 第一种和第二种诊所都可以放心合作,第三种诊所万万不能去找,否则出了人命还找不到庙门。 第一种诊所其实算不得“黑诊所”,之所以背上恶名,是因为其它正规诊所不愿接待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人士,倘若警察找上门吃不了还兜着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一点儿不假,即使冒着株连的危险也有人铤而走险,挣玩命钱。 第五百章 年竹花找得就是头两种诊所,桂娘给过她一张地图,不同于普通地图,上面标注着别人看不懂的记号,林林总总,什么都有。譬如江湖各门派山堂、联络点,各类“黑诊所”地址、巨贾富豪庭院位置等,便于寻找。 年竹花拿着这张图按图索骥,不费吹飞之力便找到一家小诊所,属于第一类。坐堂医生倒也爽快,答应出诊,可一支盘尼西林要两根小黄鱼,即或做大手术也要不了那么多钱,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年竹花当即扭头而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年竹花找到另一家诊所,属于第二种,连店招都不敢挂,躲在小巷深处,七拐八拐才到达。 老板热情接待,端茶递水,还搁上一盘水果、两碟点心,年竹花表示感谢后问道:“你们可有消炎用的盘尼西林?一支多少钱?”老板诡秘一笑,答道:“自古富贵险中求,尤其这年月,只要有钱什么都好使。您要多少支?”年竹花举起三根手指,“三支?有点多噢,想必客官也知道,如今鸦片比金银值钱,西药比鸦片更值钱,何况属于管制品,物以稀为贵,价钱一天一个样,昨天拿得到的价今天就不一定了。”老板由衷感慨。 年竹花有些不耐烦,打算他的话,追问道:“到底多少钱一支?开个价!”老板嘿嘿笑着,故意用真诚地语气回答:“不占您的便宜,按买价给您,我只收诊疗费,三支盘尼西林给两根小黄鱼!”头一家一支就要一根金条,相比之下这家要实惠得多,年竹花觉得能够接受,但手头没有这么多黄金,想了想,回答:“就这么说定了,先给你五十块大洋当作订金,明天之内付清全款。” 盘尼西林果然奏效,才注射了一支便发挥作用,小陶的体温开始下降,还有些低烧。大夫只打了一针就停止治疗,年竹花清楚他的用意,没有钱他们绝不会再来。 年竹花为何一口答应诊所老板的条件,哪来这许多黄金?所谓艺高人胆大,身怀绝技还愁寻不到金银?年竹花应承老板的同时已经打定主意,就近打劫一家有钱人为小陶筹集医药费。 按照地图显示,附近有一家珠宝商人,靠贩卖珠宝玉器起家,从沿海地区或云南低价购来原料,经过加工后再卖出去,牟取利润。陕西位于内陆,这些只有有钱人才用得上的奢侈品原本使用者极少,抗战爆发后,大批难民涌入西南,也包括陕西一带,其中不乏腰缠万贯者,由此带来一股奢靡之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热衷于穿金戴银炫耀招摇。 这家珠宝商抓住机遇趁机扩大经营规模,生意蒸蒸日上,两三年功夫便跃居富豪之列。年竹花根本不需要踩点轻而易举就打探清楚珠宝商人来路和家底,决定把他当作肥羊宰上一刀。 珠宝商姓牟,也学那些大户人家修建了一座府邸,大门正上方屋梁上高悬“牟府”两个鎏金大字,据说出自于某前清探花之手,深得颜体精髓,笔迹遒劲有力,势如破竹。 江湖上对窃取他人财富有三类做法:一类是明来明往,靠本事吃饭,既不惊动失窃者,也不伤害其家人,自称“侠盗”,譬如时迁、桂娘皆属此类;另一类恰好相反,打家劫舍,哄抢财物,大多是土匪恶霸所为,令人不齿。还有一类居中,本事不过硬,先是暗偷,偷得到就偷,如果偷不到或被主人发觉,就来狠的,杀人越货,由偷变成抢。 桂娘不是神偷,年竹花也不是,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遇上失手该怎么办?判断一个蟊贼是侠客还是盗匪,最简单方便的办法便是:遇到失手时是否勇于放弃,是否伤害百姓?“关中一枝花”之所以获得美誉,一来确实杀富济贫,绝不掠夺穷苦百姓;二来失手时便毅然离去,从不下死手杀人灭口。 第五百零一章 寻常窃贼选择作案时间都在午夜,因为这时候夜深人静,最便于下手,桂娘母女却另辟蹊径,单单选在凌晨时分。至于是何缘故,母亲没有过多解释,年竹花也不追问,渐渐成为一种习惯。 这天凌晨,公鸡刚打完第一道鸣,一条黑影出现在牟府墙头,滞留片刻后如同野猫捕食,身子下蹲,往前一蹿,很快不见踪影。 民国时期同中国历朝历代一样,晚上几乎没有休闲娱乐,尤其中老年人,每到夜晚9点便洗漱就寝,古城顿时没了生气,湮没在夜色之中。 诺大的牟府只有六个人居住:珠宝商夫妇、一双儿女、还有一个奶妈和一个女佣。儿子刚满五岁,正是调皮好动的年龄;女儿还年幼,整天躺在襁褓中嗷嗷待哺。 因此珠宝商夫妇和大儿子同住一室,奶妈与小女儿朝夕相伴,女佣单住一间偏房。年竹花要想下手,只有选择那间最大的卧房,藏匿财宝的可能性也最大。 年竹花跳下墙,沿着白天看好的路径摸索前行,尽量避开铺有碎瓷片的路面,那时流行这风气,喜欢用碎瓷片镶嵌路面,美观大方,还有种喜庆味道。然而对于窃贼来讲却并非好事,因为光滑易碎,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跌倒或发出声响,从而惊醒主人家。 年竹花脚尖着地,脚后跟悬空,就这么踮着脚往前慢慢挪动,走得很慢,不足百米的路程竟走了半个多小时。那个年代除了门栓,无任何防窃措施,窗户也是纸糊的,安装玻璃已经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 年竹花顺利进入大卧房,本来应该用迷魂香事先把屋里的人熏昏,这样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但年竹花心软,考虑到牟家有小孩,迷魂药对幼儿发育不好,故而摒弃了这种想法。 按照以往经验,如果十分钟内还找不到值钱的财物只能放弃行动,年竹花翻墙入内时曾掐算过时间,她从不使用钟表,但默算的精确度不亚于计时器。 眼看十分钟快要过去,还没有找到金银财宝,甚至连珠宝玉器的影子都没看见,年竹花十分懊恼,这一趟看来是白跑了。 就在年竹花打算离开时,忽然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声音并不大,在年竹花听来却如雷贯耳。她一个箭步蹿到角落里,凝神细观,眼前一幕令人啼笑皆非:原来是大儿尿急,半夜起来方便,正在找寻尿壶。 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懵懂不晓事时候,边揉着惺忪的眼睛边去摸索尿壶,鬼神神差一般向年竹花藏身处走来。年竹花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睁睁望着他一步步靠近,竟然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小男孩嘴里咕哝着:“放到哪儿去了呀,快憋死我了!”一只手继续摸索,另一只手去解裤带,露出小鸡鸡,晃来晃去。年竹花感觉脸颊发烧浑身不自在,毕竟男女有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此类尴尬事。 小男孩不偏不倚,一头撞上躲在墙角的年竹花,出于本能,她迅速伸出双手搂住男孩脑袋。男孩还未清醒过来,以为是爹娘搂抱,爹声爹气说道:“我要撒尿,受不了啦!”话音未落,一股尿液迸发而出,带着尿骚味,直接落在年竹花怀里。 年竹花又惊又恼,一个黄花大姑娘岂能受这等窝囊气!另一方面担心惊动珠宝商夫妇,情急之下一把捂住男孩嘴巴,任由他肆意泼洒,衣襟几乎湿透。 小男孩这才恢复意识,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年竹花不得已,只得将他拖出屋外。远离卧房后,年竹花凑近男孩耳畔小声说:“不准喊叫,更不准哭闹,听到没有?听到就点头,没听清楚就摇头。”男孩圆瞪双目,定了定神,尔后点点头。 “只要听话,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爹娘。现在我把手松开,问一句你答一句,如果不听话后果自负!” 年竹花一字一句说道。小男孩尽管搞不懂“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但年竹花冷峻的表情告诉他,绝不是啥好事,便点头同意。 第五百零二章 年竹花蹲下身,拉住小男孩手臂,轻声问道:“告诉姐姐,你家钱柜在哪儿?就是你爹娘平日搁钱取钱的地方,在什么地方?”男孩眼神茫然,显然没有搞明白啥是钱柜,年竹花见状又比划一番,男孩渐渐明白过来,悄声说:“跟我来,在屋里面。” 年竹花大喜过望,被男孩牵着又回到卧房。 进入卧房,男孩直奔珠宝商夫妇睡得大床,年竹花以为他想找爹娘告状,大惊失色,刚要阻拦,男孩已经钻入床下,费力拽出一个小皮箱。 年竹花眼瞅着男孩搬动皮箱,想上去帮忙,又担心主人醒过来,手脚无措,呆呆望着,等皮箱拽出来才上前拎上,慌忙拖到屋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珠宝商夫妇毫无觉察,依旧鼾声如雷。 年竹花迫不及待把皮箱打开,眼前一幕让她目瞪口呆:满满一箱金银珠宝,还有几叠钞票,十几摞银元,至少价值四五千元。小男孩仍旧守在一旁,无动于衷,似乎与他无关。 倘若一个贪财之人见到这些财物定然席卷而空,年竹花不是那种人,不义之财适可而止,过度贪婪只会葬送自己,这是母亲的教诲,同时也是人生格言。 年竹花取出两根金条,揣入囊中,把皮箱关上锁好,站起来对男孩小声说:“小弟弟,你真乖,姐姐谢谢你!回去吧,好好睡觉。”说完转身奔向女儿墙,“姐姐,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玩嘛!”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叫喊,犹如晴空霹雳,在夜深人静之际极富穿透力。年竹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加快步伐,即将接近墙头时又听到一声叫喊:“哎呦!” 年竹花回头一看:小男孩急于追赶她,竟踩在碎瓷片上,一下摔倒在地,惨叫连声。年竹花一颗心像被重物猛烈撞击,忽然感到心悸,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原路返回。 小男孩左腿摔伤,腰椎好像也受损,痛得龇牙咧嘴,年竹花本想仔细察看伤情,可叫声惊动了牟府家人,卧房和偏房都亮起灯,珠宝商夫妇已经披衣起床,开始呼唤小儿。 情势所逼之下年竹花不得不赶紧离开,再不走就无法脱身了。她一转身,又是两个连蹿,上了墙头,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竹花回到杜丽娘家中已是次日拂晓,昨晚杜丽娘和丈夫吵闹半夜,才睡下不久。夫妻俩素来感情笃深,从未红过脸,这一回却发生口舌相争,完全因年竹花而起。 杜丽娘与易之初虽是夫妻但性情有所不同,对待事物的看法也不大一样。譬如这次小陶突然闯入,还带来一个陌生女人,以易之初看来尽管有些突兀,仍然能够解释,江湖儿女不乏侠义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未尝不可;然而杜丽娘不这么认为,不少看似巧合的事件其实孕育着必然,人为因素居多。 如果从党性来讲,易之初应该比杜丽娘还要高一些,因为入党较早,党龄比杜丽娘还多几年。但易之初思考问题相对扁平化,比较粗旷,换句话,即是缺心眼,头脑单纯;相比之下杜丽娘心思缜密得多,而且女性天生细腻敏感,有一种男性没有的直觉。 易之初被捕以后,杜丽娘寝食难安,不过直觉告诉她:只要丈夫咬紧牙关不松口,敌人拿不到真凭实据,放人是迟早的事,所以心情沉重却不紧张。 小陶夜闯家门,杜丽娘并不觉得意外,做地下工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可那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呢?会不会是敌人的圈套或陷阱? 为此夫妻俩争执不休各执己见,平日里也少不了磕磕绊绊,但革命事业和日常生活是两码事,两人都是原则性极强的人,站在自己立场上驳斥对方,争吵由此爆发。 第五百零三章 吵闹的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夫妻俩不欢而散,上床睡觉,当然这一切都避开小妮子,躲在卧室里悄悄进行,他们谁也不愿让孩子伤心。 才睡了三四个小时年竹花便回来了,轻轻潜入卧室隔壁的小屋,点燃油灯,查看小陶伤情。还好,除了低烧,生命特征稳定,年竹花心情稍微放宽松一点,曙光初现,不能再耽搁,年竹花决定立即去“黑诊所”交易,把大夫找来,给小陶注射盘尼西林。 来不及吃早餐,年竹花风尘仆仆赶往小诊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倒也爽快,立即派大夫随同返回,捎去另外两支盘尼西林。 当年竹花带着医生出现在杜丽娘面前时,她并没有到学校授课,让易之初把女儿送去上学后再到任教的学校请假,自己则耐心等待,她想问个水落石出,消除内心疑虑以及夫妻俩由此产生的隔阂。 看着针药缓缓注入小陶静脉,杜丽娘对丈夫的描述有些相信了,盘尼西林这种贵重西药即或在大医院也难以见到,只能高价从黑市购买,价格贵得惊人。 年竹花心里挂念小男孩,注射刚完毕便对大夫说:“订金不用退了,当作诊疗费吧,回头替我谢谢你的老板,有事再找他。”说完欲起身离去,杜丽娘叫住她:“姑娘,请留步!” 年竹花回眸一笑,答道:“怎么,还要留我做客?不用了,我还有事,后会有期!”杜丽娘也笑着说:“你救了我的朋友,理当答谢嘛。也没啥拿得出手的礼物,我和丈夫都是教书匠,穷得叮当响,你也看到了,一贫如洗,吃顿早饭权当感谢吧!” 年竹花想了想,有些道理,肚子确实也饿了,发出“咕咕”的声响,于是回答:“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过了!” 早餐早已做好,搁在蒸笼里,炉膛里还有余火,端出来还有热气。两个大馒头、两张煎饼,一钵黏稠的小米粥,外加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说不上丰盛却营养足够。 年竹花拱拱手,说道:“我就不客气了!”眨眼功夫已经喝下一碗粥,咽下一个馒头和一个鸡蛋,最后把煎饼捏在手里慢慢撕着吃。杜丽娘看得直发愣,心想:这个姑娘胃口真好,抵得上大小伙子了。 吃完早饭,杜丽娘正要询问,年竹花摆摆手,说道:“我有急事,不骗你,有话回头再讲。”不等杜丽娘开口,人影一晃,已经出了院门。杜丽娘微微叹口气,心里寻思: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今天的事假算白搭了。 年竹花对小男孩摔伤一直心怀内疚,她没有兄弟姊妹,童年在孤独中度过,小男孩勾起了往事,让她唏嘘不已。假如有弟妹,年竹花一定呵护有加,宁肯自己受冻挨饿,也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相信母亲也有此念。 牟府家大业大,不会置之不顾,小男孩可能得到医治,然而帮助年竹花偷窃财宝,这种事他的爹娘会不闻不问吗?年竹花油然想起一件往事,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17年前,当时年竹花只有8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务事几乎都压在她肩上。母亲来无踪去无影,经常半个月不回家,难得见上一面。母亲在家时便教她武功,练习八卦掌,小小年纪已经掌握了八卦门基础功法。 一天母亲又要出远门,年竹花十分不舍,扯着母亲衣袖,含泪央求道:“娘,你能不能不走啊?我一个人害怕!”母亲蹲下身,摩挲着她的小脸蛋,和蔼说道:“别怕,有娘呢,真要有坏人敢欺负你,就大声喊娘的名字,坏人保管逃走!”“真的吗?娘,您说得是真的?” 年竹花睁大双眼,泪汪汪望着母亲。 母亲认真地点点头,答道:“娘的师父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娘此去可能要两个多月,你在家要乖,自己照顾好自己,钱和粮都准备好的,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年竹花早已习惯独自生活,并不惧怕寂寞,母亲的话从左耳进去右耳就出来了。 第五百零四章 母亲不在家,日子还得过下去,年竹花瞅着母亲背影渐渐远去,擦干泪水,继续生活,该干啥继续干啥。 年竹花的家住在广袤富饶的关中平原西部,丘陵起伏,沃野千里,邻里之间相隔不远,鸡犬相闻,乡村气息浓厚。桂娘之所以放心把儿女独自留在家中,正是看中家乡这种淳朴敦厚的风气,虽说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没出过什么盗匪蟊贼,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桂娘怎么可能在家乡作案呢? 年竹花家周边没有一户邻居,孤零零阴森森,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孤坟。村民极少与她们往来,都嫌晦气,因为桂娘丈夫早逝,年纪轻轻便成为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没有人愿意引火烧身,因此多年以来门可罗雀。 桂娘刚离开不久年竹花便惹下一件祸事,导致村民围攻闹事,在年竹花内心深处留下深深的烙印。 村里有一户富庶人家,拥有良田百顷,长工佃农无数,靠收租度日,已经延续好几代。美中不足之处仅育一个男童,老太爷膝下再无子嗣,视如掌上明珠,溺爱有加。 这家男童际遇与年竹花相似,上无姊兄下无弟妹,只有丫鬟相伴佣人相随。与年竹花乖巧自立不同,小公子顽皮调蛋,上房揭瓦下地搬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全村人没有不厌恶的,除了本家族另外几户偶有往来,其他村民都远离这家人。 这天午后地主家来了客人,是太太的表亲,身后跟着一个和男童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也是绸缎马褂、麻瓜小帽,一副少爷打扮。不多久两个孩子便成为好友,捉雀耍虫,厮混在一起。 两个男孩玩耍了大半天,累了也乏了,瘫在草地上喘着粗气,仰望天空,胡乱说着。表亲儿子问道:“你们这儿还没有更好玩的?我爹说过,在你家要呆几天,真难过,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嗯,我也一样,每天都这样,憋得难受!”主人家儿子望着天空朵朵白云,口中喃喃答道。 表亲儿子翻身而起,凑近伙伴小声问:“有没有啥刺激的?值得咱哥俩冒险的?”由于靠得太近,唾沫星子全都喷到男孩脸上。小公子一脸不满,伸手拭去表兄送给他的“礼物”,嘴里咕哝道:“啥是刺激?啥是冒险?”表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心想:真是土包子傻老帽,啥都不懂,白痴一个! 面对土得掉渣的表弟,表兄大声解释道:“甭管啥刺激冒险,就是别人不敢做得事,咱哥俩勇敢去做!”小少爷也一咕碌爬起身,高声回答:“好,我知道啦,马上带你去!” 表兄孤疑地望着表弟,小少爷搭着他肩头,悄声说:“离这儿不远有一家寡妇,只有母女俩,寡妇甚少在家,就小妮子一个人,我已经问清楚了,千真万确!”“这和咱冒险有啥关系呀?”表兄仍然不解,小少爷继续说道:“村里人都在传,说那个寡妇是个女贼,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回家都要带一大包财宝,就埋在她家墙根底下,不知有多少。” “真的假的?”表兄几乎要蹦起来,表情惊诧,像大白天撞见了恶鬼。小少爷诅咒发誓说道:“骗你是小狗!不,是王八!”表兄半信半疑,一把拉过表弟,用亢奋的语气嚷道:“快带我去,我要财宝,越多越好!” 其实母亲在家喝不在家没啥区别,吃喝拉撒睡,年竹花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单调生活,除了去二三十里外的乡镇买些荤腥和日用品,基本上不出家门。院子里养着鸡鸭,田地里种着菜蔬瓜果,还可以去小河捕鱼捞虾,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尽管才8岁,年竹花已经不需要别人照顾,活得有滋有味。 第五百零五章 两个半大男孩手拉手,一路狂奔,很快到了年竹花家院墙外。说是院墙,只不过是竹篾编织而成的篱笆,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木门,用两根木桩替代,中间由细木条相连。门扣是一截粗铁丝做成的环状物,解开便是,或者一脚便可以踢开。 在这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院门前,不要说大人,即或小孩也能轻而易举进入。两个男孩原以为要爬墙,见到如此简陋的院门不由大笑,伸手扯掉铁丝,大摇大摆走进去。 外面看似很大的房子,其实只有两间小屋,另外带有一个厨房。院坝倒很敞亮,足有两百多平米,十几只鸡崽在悠闲散步,或啄食地上的苞米,或相互追逐。鸡窝靠近厨房,有一只老母亲正蹲在里面专心下蛋,耷拉着脑袋似睡非睡。 两个男孩闯进屋子,翻箱倒柜,好一番折腾,搞得边地狼藉。找寻许久不见半点财宝影子,表兄质问道:“你不是说有好多金银财宝吗?在哪儿呢?”“真的,村里早传遍了,说这个寡妇有钱得很!哎呀,咱们搞错地方了,他们说在墙根底下,走,去看看!” 还未走到墙根下,小少爷瞅到鸡窝,高兴地大叫起来:“老母鸡蹲鸡窝,肯定有鸡蛋!”边说边往鸡窝跑,老母鸡受到惊吓,扑腾着跳出,鸡窝里果然有三个鸡蛋。 小少爷弯腰把鸡蛋捡起来,蛋壳还留着老母鸡体温,热乎乎的。这时大男孩也跑来,雀跃不已,激动地对表弟说:“我听说刚下的蛋最好吃,特别是煎鸡蛋,香得很!”“好啊,那咱们就去烧火煎蛋!”小少爷把巴掌一拍,两个男孩乐颠颠冲进厨房。 年竹花此时正赶着一群鸭子往回走,鸭子喜欢在水塘里面嬉戏,觅食小鱼小虾,每天年竹花都要在午后把牠们赶到小溪边放养几个小时,等鸭群吃饱喝足才回家。 趁放养鸭群这段时间,年竹花抓紧练习八卦掌功夫,先站桩一个小时,随后按照八卦图踩步转圈两个小时,最后练习拳法十遍。 桂娘对女儿要求严格,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年竹花身体羸弱,自小多病,3岁开始接受训练,3岁到6岁这三年只练内功,强健体质,7岁才正式学习八卦掌拳法。桂娘遵循早年师父教诲,学艺不在于多在于精,如果依照江湖拳师传授方式,一年便可完成,桂娘十年才出师,年竹花学习15年才得到母亲认可。 河塘边空气清新流水潺潺,是天然的练功场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为年竹花的自由天地。母亲传授武功都在夜深人静之时,母女俩在自家院坝一前一后拉开架势,练习三个小时方才进屋睡觉。但年竹花总觉得院坝不适合练功,有一股臭烘烘的鸡粪味道,相比之下小河边更惬意。 年竹花赶着鸭群,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回家路上。忽然,她停下脚步,眼神充满惊愕:自家厨房烟囱怎么会冒出缕缕青烟?母亲刚走没几天,莫非有事又回来了?怀着惊疑与喜悦,年竹花加快脚步,把鸭群赶进家门,兴冲冲向厨房跑去。 鸡蛋已经煎好,搁在盘子里,呈糊状,黄橙橙,像一堆稀狗屎。两个男孩平生第一次煎鸡蛋,尽管有些焦糊,但能吃就行。望着自己的胜利成果,两人乐得合不拢嘴,一脸馋相,仿佛两个转世投胎的饿死鬼。 “你们在干啥?”正当两个男孩张开嘴迫不及待想吃下这盘煎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没等他俩回过神,“啪”的一声,盘子被横空飞来的麻绳劈翻,煎蛋和盘子分离,都落到烟灰里去了。 好一阵两个男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年竹花站在他们面前,横眉竖目面对面,表兄才明白:这家小主人回来了! 第五百零六章 面对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年竹花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由于极度愤懑,胸脯激烈起伏。两个小男孩呢,望着比他俩矮大半个头的年竹花,楞了几分钟后立即变为气恼,表兄扭头问小少爷:“她就是那个寡妇的妮子?”小男孩点点头,慌乱的表情还未散去。 “寡妇的妮子就是小寡妇,怕啥?咱们是大老爷们,怕她一个小寡妇?”大男孩镇定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霸气,不屑说道。小少爷似乎得到鼓励,也不再害怕,上前骂道:“小寡妇,你想干嘛?把咱俩辛辛苦苦烧火煎得鸡蛋饼打飞了,赔我们,双倍赔偿,给咱哥俩煎6个鸡蛋,再煮一只鸡!” 年竹花两眼喷着烈火,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过于气愤。自从晓事以来,从来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家中,更不可能把鸡蛋煎来吃,简直无法无天了!家里能下蛋的老母鸡只有两只,大概每天下三四个鸡蛋,她和母亲都舍不得吃,积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掉,换取油盐酱醋等生活品,这两个家伙居然大模大样煎来吃,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个富家子弟还未意识到年竹花被激怒,继续喋喋不休逼迫,要年竹花杀鸡煎蛋。年竹花忽然轻笑一声,说道:“好啊,那你们到外面等着,我去看看哪只鸡公最肥。”两个男孩以为她怕了,得意洋洋,勾肩搭背走出厨房,站在院坝上等候。 年竹花随即走出来,指着他俩厉声喝道:“想吃鸡?好啊,这样吧,只要把我打倒,包你们吃够!敢不敢?”两个小家伙没想到年竹花竟敢提出挑战,又陷入惊诧之中,半晌才异口同声答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年竹花用刚学不久的成语回答。 表兄抱着膀子,斜着眼对表弟说:“你去,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小妮子,不用我教你嘛?”小少爷受到刺激,撸起袖子,大声答道:“小菜一碟,看我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向年竹花扑去,像一只肥鹅。 年竹花不躲不闪,等男孩到了面前,微微挪动身躯,瞬间转到他身后。八卦门属内家拳法,讲求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与太极拳、武当掌有相通之处,一般情况下不主动进攻。 桂娘曾无数次告诫年竹花:无论什么状况,决不能主动出击,不主动并不代表被动挨打,唯有冷静观望,从对方破绽中寻找机会,方能一击命中,置对手于死地。 小男孩没有扑倒年竹花,扭转身又扑过来,年竹花如法炮制,如此反复几次,把小少爷转得头晕目眩。一旁站着的表兄也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异常纳闷:这个小妮子在玩啥鬼把戏?像个耍杂技的艺人,转来转去,任表弟怎么使劲连衣襟都摸不着。 眼看天色已晚,到了晚饭时分,小少爷还在和年竹花转圈,大男孩按捺不住内心焦躁,几步跳上去加入厮打。年竹花仍旧按套路出牌,跟他俩转圈,一圈又一圈。半个时辰过去了,见火候已到,年竹花大喝一声,停止转动,接连使出几记倒勾脚,两个男孩身不由己噗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年竹花捡起地上麻绳,对准两个男孩好一顿狠抽。这根麻绳一头系在细竹竿上,另一头打了个死结,平常用来驱赶鸡鸭,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麻绳如狂风暴雨一般落在两个男孩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绸缎马褂很快变成碎布条,露出白色内瓤。富家子弟何曾受过此等鞭挞,一半是疼痛,一半是羞辱,不到十分钟竟然都晕了过去。 年竹花本想好好教训他们,毕竟年幼,心里有些胆怯,担心母亲回来责备,因此手下留情,仅使出五分气力,饶是如此也把他俩打成皮外伤。 估摸差不多了,年竹花伸出右脚踢踢两人,喊道:“快起来,回家吃饭喽!”两个男孩半天不见动静,年竹花以为他俩装懵,不再叫喊,一手拎一个,一直拖到离家两里以外山坡下,自顾自回去做饭了。 第五百零七章 两个男孩不见踪影,急坏了地主一家,所有人全都出来找寻,直到傍晚时才在一处山坡下找到,遍体鳞伤,不住呻吟。爹娘心痛之余怒火中烧,连声追问,小少爷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来,大表兄指着远处,有气无力说道:“那个小寡妇,是她打得!” 这还了得!一个寡妇人家居然敢欺负富家子弟!——这家地主也算名门望族,建有祠堂,大大小小分支数十脉,遍布整个关中地区。当然,对于一个寡妇还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只需发动几家亲戚即可。 年竹花刚吃完晚饭,在厨房里洗刷收拾,忽听得院坝外面吵吵嚷嚷,放下碗筷,信步走出厨房,眼前一幕让她惊讶得合不拢嘴:自家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好几十个人,拎着灯笼打着火把,灯火通明,如同赶集一般。 年竹花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伙人踢开木门,轰然闯入,为首的高个男人高声喊道:“桂娘,给我滚出来!竟敢殴打我侄儿,不想活了!”其他人也呐喊助威,横眉竖目,活像庙堂里凶神恶煞的金刚罗汉。 高个男人连喊几声不见动静,正在纳闷,一个瘦小纤细的小女孩慢慢走过来,尖声尖气质问道:“你们不经过我同意,凭啥进来?”高个男人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年竹花的鼻尖,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年竹花很担心他会不会笑憋气,正想着,高个男人已经收敛笑容,逼问道:“你娘呢?把她叫出来,不要像缩头乌龟躲在屋里!”接着又直起身对着堂屋大叫:“桂娘,快出来!把你妮子放在外面算啥事?敢作敢当嘛,敢打人不敢露面,装孙子啊?” “不要乱嚷嚷了!我娘不在家,打人的是我,啥装孙子?我不是站在这儿吗?” 年竹花指着高个男人斥责道。“啥?你打得?就凭你,一个小妮子,打倒两个十多岁的男娃?”好几个人都高声发问,在他们眼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年竹花也是烈性子,服软不服硬,梗着脖子说道:“不信?要不这样,你们来抓我,只要能把我抓到,任凭处置!”——众人一片哗然,一个还没有铁铲高的女娃竟口出狂言,如何能让人相信? 另一个矮胖男人站出来,笑嘻嘻对年竹花说:“小妮子,说话算数?如果让我抓到你,叔叔也不打你,只想摸摸你的小脸蛋,如何?”“好,来吧!” 年竹花毫无惧色,脆生生答道。 乡下难得有稀罕事,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恐怕百年难遇一回,众人都围上来,刹那间在院坝形成一个大圆圈,最里面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 年竹花故伎重演,站着不动,等那胖子扑过来才挪动脚步,不停转圈。胖子比那两个男孩还笨拙,没转几圈便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如果不是旁人赶紧搀扶早就栽倒了。 高个男人开始相信年竹花的话,回头对众人高喊道:“大伙儿不要轻举妄动,这个小妮子是个练家子,身手不凡,咱们都没练过武功,不是她的对手!”“莫非这事就算了?回去怎么向族长交待?”有人高声质问,“等她娘回来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个男人答道。 那伙人散去后,年竹花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练功更加刻苦,只盼着母亲早点回家。 桂娘回来后闻知此事,大出年竹花意外,居然没有体罚她,连一句责备话都不曾听到。后来年竹花才知道,母亲瞒着她悄悄去了地主家,不仅赔偿了医药费,还给两个男孩磕头道歉,回家以后闭口不谈,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母亲的侠义精神深深震撼了年竹花,这件事也在她幼小心灵里留下永远抹不去的阴影,时刻提醒她不能倚强凌弱,要以一颗平常心对待别人。 第五百零八章 随着时局越来越紧张,大半个中国都陷入战火之中,到处是枪炮声,到处是难民,可谓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毗邻大西南的武汉三镇原本仅是国民政府另一个指挥中枢,此时也可以嗅到浓烈的硝烟味,从华北、华东随风飘来,令人惶恐不安。 香云烟回到武汉已经半年,还未找到正式工作,有一所私立小学曾让她去授课,结果不到三个月学校就关门大吉了。校董事会解散,校长跑路,所有教职工当月工资都没有着落,为此大伙儿还到市政府闹了几回,均不了了之。 潘廷玉降职又降薪,收入一落千丈,薪水只有原先四分之一。潘廷玉是十分好强的人,宁肯饿死也不愿向家里求助,因此生活费用一半靠薪水,另一半吃老本,好在他以前还有些积蓄,两个人也用不了多少钱,勉强支撑得下去。 生活是一把生锈的斧子,可以把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人变得勤劳能干。香云烟虽然出生在书香门第,但从小没做过什么家务事,与那些大家闺秀差不多,如今面对窘境,她不得不接受生活的磨砺,适应角色转变,争取早日成为人人称道的贤内助。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不可缺,除了这些,还有清洁卫生、洗刷晾晒、栽花除草、购置家什,倘若有小孩,杂事更多,要操持好一个家真不容易。这半年香云烟感触颇深,以前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根本不懂生活的艰辛,现在才有所体会。 潘廷玉自从被贬职后一直谨小慎微,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什么异样,他仍然保持着自信和傲气。由于资历和学识在军统都算翘楚,无人敢轻视他,尤其是武汉站,即使有那么几个与他不合之人,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的,毕竟潘廷玉担任着武汉站最重要的解密工作,无可替代。 这一天花康生突然来访,而且主动邀请他共进午餐,开天辟地头一回,让潘廷玉有些猝不及防。无论现在还是以前,一处和二处(如今已改为中统和军统)都是冤家对头,老死不相往来,武汉如此,湖北如此,其它地方也如此,既生瑜何生亮?一山不容二虎,自古皆然。 其实以花康生圆滑世故的为人,早就想拉拢潘廷玉,曾经试过几次,均铩羽而归,也就放弃了。潘廷玉和齐三和性情迥然不同,潘廷玉的清高来自骨子里,齐三和也孤傲,但懂得迂回转折,在面子上尽量过得去;潘廷玉不一样,既有军人豪气又有知识分子傲气,与世俗格格不入,这种性情的人要不一鹤冲天功名盖世,要不坠入尘埃,被世俗湮没。 如果换作以往,潘廷玉肯定一口拒绝,如今落难凤凰不如鸡,倘若还摆出一副倨傲清高模样,定然被传为笑柄。潘廷玉转念又一想:态度不能转变过大,花康生此人是个长舌妇,走出这里不出几个小时两人的谈话就会立即传遍整个军警特圈子,看笑话的人将接踵而来。 花康生本来请潘廷玉到外面大饭店就餐,可潘廷玉建议在武汉站吃工作餐,大大出乎花康生意料。中统武汉站也有内部食堂,早中晚三餐都有,因为监听系统必须保持24小时畅通,所以还备有宵夜。伙食标准不可谓不高,除了没有大餐馆的名菜,糕点、牛奶、鸡蛋、面条、家常菜,应有尽有,而且费用全免供给充足。 潘廷玉的建议反倒勾起花康生好奇心:军统食堂伙食是什么样子呢?比他们好,还是差?找遍中统大小数十个分站,恐怕只有他去吃过军统的饭菜,想到这儿花康生不禁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既联络了感情又节省一笔开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第五百零九章 花康生踏着饭点节奏姗姗而来,潘廷玉抬起手腕瞟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指向正午十二点,不禁莞尔,这花康生也是个标准吃货,大概闻到了军统武汉站食堂饭菜的香味了吧! 花康生随同潘廷玉走进食堂,见他手里端着饭盒,花康生觉得奇怪,问道:“潘老弟平日里也自带饭盒吗?”“是的,怎么啦?” 潘廷玉反问道,他并不觉得带饭盒有什么不妥,一来干净卫生,二来有自己的小九九,如果食堂有特色可口的菜肴,可以打包带回家中,这样晚餐便能少做一道荤菜,香云烟也能吃上好东西。 花康生之所以这么问,因为潘廷玉才降职不久,作为一站之长,不要说带饭盒,即便单独吃小灶也不为过,他花康生便是如此。看潘廷玉那自然而然的样子,已经形成一种习惯,不是一两天的行为,估计当站长时便带饭盒打饭了。军统与中统一样,等级森严,或许只有武汉站才有这种奇事。 果然如花康生所猜测,食堂内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眼神,相反,自带饭盒者还不少,神情自若,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潘廷玉不断和别人打招呼,显得很熟络,大家对他被贬之事已经逐渐接受,生活就是这样,一切总会过去:如同落叶流水,刚开始会有一小圈涟漪,随即风平浪静花好月圆,重新恢复平静。 潘廷玉让花康生去找个座位等他,径直走向排队等候的人群。花康生忽然生发出一丝凄凉——所谓兔死狐悲,惺惺惜惺惺,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假如哪一天自己虎落平阳,不知道会不会像潘廷玉这般平淡无奇?纵横谍海许多年,树敌无数,能否平安着陆还未可知晓,如果像潘廷玉这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正在胡思乱想愁肠百结之时,潘廷玉端着个大盘子出现在眼前,一样样往桌上搁。花康生定睛一看,呦,还挺丰盛:凉菜有白宰鸡、香酥鸭、凉拌兔丁、油爆花生米,热菜有清蒸老南瓜、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汤菜是玉米排骨炖汤,还有两碗米饭。 潘廷玉笑着对花康生说:“请康生兄见谅,本站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饮酒。这是整个军统的规定,据说由戴老板亲自制定。”“理解理解!我们也有此类规定,如果上班时间有人私自饮酒,我一定会严惩。”花康生由衷答道。 两人边吃边聊,花康生随口问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中统对伙食是有补贴的,个人只需花极少的钱,科长以上官员几乎不花钱,不知贵站是否也这样?” 潘廷玉浅浅一笑,停下咀嚼,待口中饭菜完全吞咽下去才回答:“不怕康生兄笑话,这顿饭菜已经吃掉我半个月薪水了!” 这句话让花康生大为惊讶,正要发问,潘廷玉继续说道:“站里确实有伙食补贴,而且份额不低,原先我也吃饭不花钱,可如今落难,降职降薪,即使有补贴,仍要自己掏腰包,难免囊中羞涩了!” 花康生差点脱口而出:要不你到我这儿来嘛!话已涌到喉管又硬生生咽下去。怎么可能?中统和军统势如水火,两大特务系统自打创建以来还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做出跳槽到对方组织之事,更不可能安插内线打探情报,这可是掉脑袋的行径。 花康生一时冲动也是看在潘廷玉才情横溢的份上,但惜才是一回事,挖墙脚是另一回事,花康生怎么可能拿仕途当筹码,说服潘廷玉投身于中统? “唉,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潘老弟境地如此凄凉,令人扼腕啊!”花康生发出一声慨叹,“别停啊,康生兄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潘廷玉举起筷子催促道,两人接着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花康生正准备起身离开,却看见潘廷玉把残羹剩菜分别打包,惊奇问道:“潘老弟不会把这些剩菜带回家去嘛?”“怎么不会呢?扔掉多浪费啊!带回家热一热还能吃,不好吗?” 潘廷玉反问道。花康生顿时无语,想起太太平日里大手大脚的样子,内心生发出无限感慨。 第五百零十章 花康生为何突然造访潘廷玉?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每个人言行都有其目的,希望藉此表达某种意图或想法。花康生到军统武汉站登门拜访,表面上是看望老友,拉拉家常,叙叙旧,其实暗藏深意,想要通过接触解开心中谜团。 大概半个月前,中统武汉站总务科出纳员到德意志银行办理存储业务,无意中看见潘廷玉也在那里,行色匆匆,甚至有些诡秘。出于好奇,她一路尾随,跟着潘廷玉进了贵宾室,银行工作人员对潘廷玉热情接待,应该是熟客。让出纳员感到意外的是,工作人员把潘廷玉带进存放保险柜的密室,随即关上铁门。 总务科也有保险柜,不过那是中统武汉站的,不属于她个人,里面存放着上级拨发的工作经费和重要资料,她没有存取权,权利牢牢掌握在花康生手中。作为掌管整个单位现金流的出纳员却无权开启银行保险柜,她感到十分沮丧,但规章制度和实际情况是两码事,出纳员再冤屈也无济于事。 假如潘廷玉以军统武汉站站长身份出入银行密室毫不为奇,可如今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仍然能够自由出入,未免有点违背常理。出纳员是个墙头草,在中统武汉站花康生风头正盛,自然投其所好,回去后立即向他汇报,把心中怀疑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起初花康生没有在意,打着哈哈说道:“潘廷玉又不是毛头小伙,一无所有,好歹也在军统混了十几年,又是科级骨干,有些家产很正常嘛!再说了,他那远在云南的家族生意做得很大,是当地富贾,随便给点也够他用一辈子。” 出纳员眼珠子转了一圈,回答:“刚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可站长您再仔细想想,德国人开得银行手续费高的离谱,有多少老百姓肯出这冤枉钱?武汉大小银行多如牛毛,即使非去外国人开得银行,日本人的、美国人的、英国人的、法国人的,都比德意志银行收得少,为啥他不去?” “德意志银行安全性比较高嘛!”花康生反驳道,“瑞士银行最安全,去哪儿不是更好?”出纳员脑袋瓜子好使,立即辩解。“那你说是为啥?”花康生不愿和她争辩,想早点打发掉,如果这个人不是关系户,压根不会听她瞎扯。 出纳员丝毫没有理会花康生表露出来的不耐烦,仍旧絮絮叨叨说道:“我看呐,这个潘廷玉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德意志银行绝大部分存款都是公产,私人财产极少,有两种可能:一是潘廷玉当站长时挪用公款,偷偷转移了一部分到私人账户;二是有其它财产来源渠道,而且是公产,只能汇到银行单位账户,潘廷玉伪造手续提取。” 花康生尽管对财务一窍不通,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管理,还是略知一二,听出纳员一席话,觉得有几分道理,沉吟不语。出纳员见花康生认真聆听,来了兴趣,滔滔不绝,越说越来劲,简直在给花康生上财务课。 可惜出纳员误解了花康生用意,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此刻一个问题在脑海中萦绕:出纳员第一个猜测他完全不感兴趣,潘廷玉是否涉嫌挪用公款关他屁事,那是军统内部财务审计的事,出纳员第二个猜测倒引起无限联想。 假如出纳员猜对没错,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公产定期汇到德意志银行账户,接收人指定为潘廷玉,那里面就大有文章了。军统与中统都一样,制度严密,尤其财务这条线,实行双管制,既接受分支机构管辖,又接受总部节制,每年都要派审计专员带队下基层巡回检查,一旦发现有徇私舞弊行为严惩不贷。 水清则无鱼,国民政府哪个单位部门是清水衙门?花康生敢打赌,如果能找出一个,心甘情愿手掌心煎鱼给他吃。以前满清王朝有句民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民国政府何尝不是如此? 按照这个逻辑,潘廷玉损公肥私,私自转移公款可能性不大,只有两种结果:要不就是曾经注册过一家小公司,以公款名义私设小金库,定期支取,缓解捉襟见肘的经济困境;要不就是在外面合伙做买卖,或者投靠了其它组织,有稳定的经济援助。 第五百一十一章 最让花康生担忧的是后一种情况:假如潘廷玉果真投靠了某个特务组织,无论日本人、汪精卫还是共产党,对党国对中统乃至军统都是灾难,潘廷玉何许人也?通讯专家、密码奇才,这种人在战时发挥的作用抵得上两个整编师甚至更多兵力,不管哪方面得到他均如虎添翼,后果难以预料。 花康生的担心不无道理,类似状况并非臆想,就中统而言,被日本人或汪系收买叛变的事例不胜枚举,家丑不可外扬,外界不可能知晓,可花康生心知肚明。 如果说花康生在替党国着想,那就错了,他没有那么崇高的觉悟,他不愿与潘廷玉这种人为敌,同在武汉这处屋檐下,彼此了解,一旦翻脸更难对付。花康生心想:如果潘廷玉真得变心,越早动手越好,把他扼杀于萌芽之中,不要等到枝繁叶茂才下手,为时已晚。 怀着这种心理,花康生开始注意潘廷玉踪迹。潘廷玉非等闲之辈,不能采取常规手段,花康生只派出两个亲信,以远程盯梢的方式进行监控。所谓远程盯梢,即是在距离被监视者较远的地方用望远镜监视,观察其一举一动,记录下可疑行为以及相应时间、地点、密切接触过的人等。这种监控方式不易被察觉,缺点是不详细不清楚,难以成为有利证据。 半个月过去了,潘廷玉一切如常,而且再未去过德意志银行,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大肆吃喝购物挥霍钱财,照旧每天到军统武汉站食堂打饭,按时上下班。两个亲信又对香云烟实施盯梢,仍然没有什么收获,香云烟同其他家庭主妇一样,买菜做饭,洗衣扫地,栽花锄草,生活有条不紊。 迫于无奈,花康生只得亲自出马去拜望潘廷玉,希望能看出些破绽,事实证明亲信所言不假:潘廷玉并无其它财源,已经沦为小职员的收入水平,勉强度日,小康都算不上。至于那所小洋楼,花康生也打听过,是军统秘密特工,绰号“金丝猴”的朋友,帮潘廷玉牵线找到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尔后租赁亲戚的房子。 多年特工生涯练就花康生敏锐的嗅觉和思考能力,越是无懈可击越值得怀疑,他不相信潘廷玉一点瑕疵都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根本不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毫无缺点的人本身就是劣迹斑斑,只不过精心掩饰,不被人觉察而已。 花康生有自己的逻辑思维,他决定不放弃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即或潘廷玉不存在叛变投敌,只要抓到他的把柄也是好事,可以为他所用。 对于花康生的监控,潘廷玉一无所知吗?当然不是,早有觉察但一直按兵不动,有时候静观其变比主动出击还要奏效,在时机成熟时给对手反戈一击,彻底打败对方。 他没有告诉香云烟,并非不信任,香云烟是个新手,缺乏对敌斗争经验。地下工作不能出半点差错,尤其在武汉这种大城市,是国统区最核心的中枢神经,敌我犬牙交错,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错。 然而有一件事不得不交给香云烟去做,那便是代替他每三个月到德意志银行更换保险柜密码。经过再三考虑,潘廷玉觉得能够引起中统怀疑的只有这件事,说不定哪次去银行时被发现,从而让花康生产生疑心。 香云烟确实没有发觉被跟踪,但凭着女人特有的直觉,她感到异样,不是从外界,而是从潘廷玉对她的态度上。以往潘廷玉与香云烟交流很少,大多时候以微笑或简短的问答结束,这是潘廷玉一贯做法,符合他的性情,香云烟也习以为常了。然而近段时间潘廷玉的态度忽然发生改变,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比如说吧,平常潘廷玉上班时,只会说一句:“我走了!”下班回家也只会说一句;“我回来了!”,没有多余话语。现在却多了几句,离开时会说:“出门记得关好门窗哈,那些记号不要碰到了,路上注意安全,提高警惕!”回家后会说:“检查过记号没有?有没有问题?你出去时有可疑分子跟踪吗?不能大意啊!”唠叨得像八十岁老太婆,这还是那个干练利索的潘廷玉吗? 第五百一十二章 潘廷玉多次提及的记号是两人的秘密,职业特工都有这个癖好,人过留声名雁过留声,特工却刚好相反,希望不引人瞩目,越隐蔽越好。不引人瞩目并不代表行事鲁莽,随时留下记号便是一种常用手段。 记号是怎么回事呢?与齐三和一样,潘廷玉总要在常住地留下不为人知的信息,门缝口、窗台边、洗手池下、床头旁,都是做记号的好地方。纸条、细沙、甚至绣花针,都可以成为道具,犹如钓鱼的鱼饵,针对不同鱼类制作不同鱼饵,诱其上钩。 潘廷玉和香云烟居住的这栋小洋楼占地面积不大,但四周人烟稀少,那个年代还谈不上什么监控设备,充其量在墙头围一圈铁丝罢了。倘若有人起了歹心,只需顺着梯子翻墙入内轻而易举。 潘廷玉设置记号也阻止不了小偷的进入,其本意也并非防贼,地下工作的特殊性让他时刻保持警觉,真有陌生人闯入,必然破坏记号,他们可以提前防备。对于窃贼便报警,如果是敌特分子则迅速离开。 又过了两个月,潘廷玉觉得有必要告诉香云烟一些真实情况,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银行保险柜密码更换期快到了,他不能再贸然前去;二是日特在武汉行动突然提速,近期与日本间谍组织总部联络频繁,收发报数量明显增加,不排除有重大行动的可能。潘廷玉急于与上级取得联系,得到最新指示,如何配合当地党组织开展行动,阻遏日特阴谋。 一天傍晚,晚餐后香云烟照例在厨房洗涮,而潘廷玉泡了一杯普洱老茶,慢慢品尝。云南出产烟草和茶叶,烟草经过加工做出来的烟丝醇香悠长,有醒脑提神之功效,业内称为“云烟”,是烟草中的极品。茶叶以普洱最有名,分为熟普洱和生普洱两种,前者滋养脾胃,后者疏通肠胃,均有奇效。潘家世代经营烟草和茶叶,潘廷玉耳濡目染,自然有饮茶品茗的喜好。 潘父的朋友曾赠予他一套上等茶具,潘父有极品茶具数套,这套便给了潘廷玉。潘廷玉不懂茶具,但喜欢把玩,闲暇时总爱把小茶壶放在手里摩挲,天长日久,茶壶锃亮发光,像一个得到高僧开光的宝葫芦。 眼见香云烟已经洗涮完毕走出厨房,来到小花园修剪枝丫,潘廷玉拿起茶壶,信步走到花园内,观看香云烟修枝。 香云烟正在专心致志修剪,夕阳的余晖照射过来,把她的身影勾勒出来,掩映在花丛里,形成一幅绝妙图画。潘廷玉眯起眼睛尽情欣赏这幅美丽画面,香云烟不算漂亮,可十分耐看,身上有一种书香气息,女性的柔美与知识分子的儒雅糅合在一起,使她具备某种独特气质,正是这种气质吸引了潘廷玉,让他当初对香云烟展开追求。 潘廷玉看了半晌,悄悄走到香云烟身后,伸出手去,说道:“给我吧,你歇会儿!”香云烟吓了一跳,听出是潘廷玉的声音,抑制住剧烈心跳,轻声回答:“好吧,给你!”说完把大剪刀递给潘廷玉,自己站在一旁。 潘廷玉把茶壶交到香云烟手上,拿起剪刀开始修剪,轻车熟路,居然游刃有余,香云烟有些意外,没想到潘廷玉竟是行家里手。其实人都有多面性,潘廷玉还有许多香云烟不知晓的方面,在家时潘廷玉曾向花工学习花木种植技艺,修剪自然不在话下。 潘廷玉像变了一个人,动作娴熟,身手敏捷,浑身上下散发出成熟男人的魅力。香云烟陶醉在这氛围里,仿佛置身梦中,倘若永远这样不再醒来该多好啊。美好的生活总是那么短暂,香云烟时常想起三年前那段时光,是否还能再重温旧梦? 潘廷玉心思没有放在儿女情长上面,他思考着该怎么向香云烟解释眼前困境,香云烟对党的忠诚不容置疑,但革命工作单凭一腔热血无法完成,必须具备超强智慧和勇气,香云烟能够胜任新的任务吗? 第五百一十三章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尽管从法律上讲,香云烟还不算潘廷玉真正的妻子,但长时间接触,已经产生类似夫妻的感情,对潘廷玉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洞若观火。见潘廷玉似有心事欲言又止的神情,香云烟大概猜出几分,知道他有话要讲。 香云烟熟悉潘廷玉秉性,不喜欢别人盘问,因此耐性等待。不大一会儿修剪结束后,潘廷玉放下剪刀,把手洗干净,微笑着招呼香云烟与他并肩坐下。望着日落的太阳,潘廷玉由衷感慨道:“大自然真美啊!可惜人类不珍爱自己的家园,相互杀戮,无情践踏,地球迟早有一天会毁在自己手里,多么令人心痛呀!”香云烟也有同感,默默点头。 潘廷玉之所以选择在花园谈话,看似不经意,其实别具匠心。特工手段无孔不入,窃听技术已经达到相当水平,目前常用工具是耳塞式或嵌入式窃听器,体积只有扁豆大小。据说美英德等国正在研制一种针眼窃听器,顾名思义,就是和针尖一般大,可以搁置在任何地方,且辨别度远高于现有窃听器。 谍海无涯,科技首先为国防服务,而国土安全与对外战争又首当其冲,最先进的技术永远优先用于军队和秘密组织。潘廷玉不敢有丝毫松懈,虽然每天都会把小阁楼像筛沙子一样搜寻一遍,但谁敢保证没有疏漏呢? 香云烟坐在潘廷玉身旁,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心里感到甜蜜而温暖,这种感觉很久以前曾有过,回想起来如隔三秋。潘廷玉扭头望了她一眼,笑了笑,轻声说道:“云烟,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不起,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香云烟喉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委屈的浪涛在心底翻涌,潘廷玉不说则已,这么一说反而激起阵阵涟漪。 潘廷玉伸出手臂,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百感交集,心里也涌出一股爱意。他并非不爱香云烟,当年受到的严厉斥责至今在耳畔回响,组织纪律高于一切,没有得到上级党组织许可任何人不能擅自行动,包括恋爱婚姻,他是老党员,更应该以身作则,给年轻人树立榜样。 情感烦扰一晃而过,潘廷玉很快恢复平静,收回手臂,对香云烟说:“云烟,咱们还是谈工作吧!按照组织纪律,我们不得打探对方的上下线及联络方式,所以我只管把任务交给你,至于怎么完成,我不会问,你也无须答复。”香云烟静静聆听,默默记下潘廷玉的每一句话。 “武汉目前的形势空前复杂,我已经监听到大量可疑电波,极有可能是潜伏在武汉的日特与总部在密切联络。我需要尽快与武汉地下党取得联系,请他们协同作战,争取早日铲除这伙敌特分子。” 潘廷玉说道。 见香云烟熟记在心,潘廷玉继续说道:“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件重要事情需要你去办。我党在德意志银行存放了一笔款子,用于重大事件,属于备用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这笔钱放在保险柜里,每三个月更换一次取款密码,要存款人本人办理,我已经和银行签订了代办手续,委托你去。” “你为啥这么做呢?”话一出口,香云烟便后悔了,不该问的别问,怎么又把纪律忘了!潘廷玉并没有责备,似乎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缓了口气,潘廷玉解释道:“我可能引起敌人怀疑了,包括你,都在他们监视之中。你的目标小一些,敌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把你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只要小心谨慎,这项任务很容易完成。” 香云烟刚听到潘廷玉说被敌人怀疑时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沁出汗来;听到潘廷玉说她的目标较小,敌人还没有重点关注,一颗心又落下来,情不自禁把右手放在胸口,暗自祈祷。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你信教?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潘廷玉笑着问道,并非好奇,他故意这么问,因为见香云烟太紧张,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有啊,我对宗教没什么兴趣,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是个虔诚的居士,或许多少有些影响吧!紧张害怕时暗自祈祷,让自己平静一点。”香云烟不好意思回答。 “我是无神论者,不相信鬼神,真正的革命者都是唯物主义者。不过我党尊重宗教,讲求宗教自由,不强迫别人改变信仰,所以你要尊重老人家的信仰。不过你既然已经加入共产党,就不能相信那些宗教了。”“那是当然,我只相信马列主义,你放心!”香云烟一脸认真。 这次谈话后香云烟心里有数了,更加谨慎,出门前先检查一遍各处记号,有无损毁;出门后前后左右都多看几眼,观察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行人,通过眼神辨别对方心态,如果发现异常情况赶紧离开。 潘廷玉心理素质比香云烟高许多,佯装不知,继续扮演好应有的角色。他相信除了银行那档事,花康生手里再无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否则不会对他那么客气。 香云烟开始为更换密码积极准备,把自己化身为t型台上走秀的模特儿,接受潘廷玉精心训练。 首先训练心理素质和灵敏度。心理素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要经过无数次锤炼,这里面也有先天因素,与个人性格有关。香云烟恬静偏内向,遇事不惊慌,本身具备良好心理素质,稍加培养便可成大器。 潘廷玉给香云烟量身打造了几样道具:茶杯、瓷碗、毛毛虫、老鼠、公鸡等,同时设计了一系列意外事故,从小事着手,逐渐培养起香云烟临危不乱的处事风格。 茶杯和瓷碗材质、制造工艺都相似,摔碎时要发出清脆地响声,在毫无防备时足以让人受到惊吓。潘廷玉利用这个物理性人为制造出意外事件,用到香云烟身上,香云烟虽然事先有所防备,也受惊不小。 一天上午,香云烟买菜回来,径直向厨房走去。还未走到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响,好像是碗碟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香云烟没有在意,小洋楼年久失修,有几只老鼠很正常。刚走进厨房,一个茶杯从屋顶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她脑袋上! 这一吓非同小可,加之有些疼痛,香云烟揉着脑袋,“哎呦!哎哟!”大叫起来,心里又惊又怕。还未缓过气来,又一个茶杯斜刺里飞过来,正砸到她脸上!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茶杯像着了魔,一个接一个向她飞来。 香云烟立即汲取教训,从第三个茶杯开始便躲闪开,没有砸到。只见她左旋右转,闪转腾挪,像一个刚入师门的杂技演员。由于工作不熟练,仍然挨了两三个茶杯的撞击。 好不容易躲过茶杯,香云烟坐下来喘气休息,没多久又一阵响声传来。香云烟忙起身查看,橱柜敞开,那些瓷碗竟然纷纷往下坠落!这可是吃饭的家什啊,打烂了怎么办? 香云烟又投身于紧张的“战斗”,伸手去拦截,左右开弓,双手并用,忙得不亦乐乎。同时掉下两三个瓷碗,去接哪个?真是令人头疼,香云烟使出浑身解数,接住这个落了那个,正应了那句民谚:按住葫芦起了瓢。 一番大战后,厨房里不堪入目,碎瓷片、烂杯子、烂碗摆满一地。香云烟脸上到处是淤青,手臂上也有,望着这些伤痕,香云烟悲从心来,不由得嚎啕大哭。哭了半晌,香云烟感到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晚餐时香云烟故意挽起袖子,露出手臂,在潘廷玉面前晃来晃去。潘廷玉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照旧吃喝,香云烟又气又急,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好几次差点掉下来,香云烟拼命忍住,她不愿在别人面前落泪。 第五百一十五章 其实潘廷玉并不是搞突然袭击,事先给香云烟讲过,要训练她,香云烟仍然不知所措,说来也能够理解,毕竟从未接受过任何培训,被弄得晕头转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事后潘廷玉解释了那天厨房飞来横祸的缘由:潘廷玉并未去上班,头一天已经请了半天假,早上按时出门是装样子的,溜达一圈后又悄悄回来了。 潘廷玉没有取出钥匙开门,而是从后院翻墙而入,两米高的围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潘廷玉脚不沾地,几个虎跃便来到厨房外面,纵身跳上屋梁。厨房是砖瓦结构,揭开瓦片便可以看到里面,潘廷玉把靠近厨房门的几块瓦片揭开,坐等香云烟到来。吃早餐时潘廷玉已经布置好橱柜的机关,这点小把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几分钟就搞定。 香云烟买菜归来,第一件事必然进厨房,于是一幕让她手忙脚乱的场景发生了!茶杯接踵而来,潘廷玉坐在屋梁上,换着角度投掷,担心伤害到香云烟,他的力度并不大,仅擦伤而已。 过了一会儿,见训练差不多了,潘廷玉从屋梁一跃而下,绕到厨房左侧窗户旁,隔着墙壁开始拉动机关。这个机关其实就是一块薄铁片,潘廷玉在橱柜后面钻了个小孔,一头系在铁片上,另一头捏在他手上,用一根细鱼线相连,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 潘廷玉轻拉鱼线,铁片触动瓷碗,慢慢推到橱柜边沿,最终“咣当”一声落到地上,把香云烟注意力吸引过来。第二场训练科目开始了,香云烟顾不得伤痛,又投入到接碗大战中。如果不是潘廷玉揭开谜底,香云烟会一直蒙在鼓里:茶杯怎么会突然飞来?瓷碗怎么会莫名其妙掉下?迷信的人甚至可能把这一切归咎于鬼神,又忙着拜菩萨神灵了。 训练还没有结束,潘廷玉又给香云烟出新题目,这次是练胆,也即是把胆子练大,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真正勇者无惧。 有几种小动物令人恐惧:毛毛虫、蟑螂、蜈蚣、老鼠、毒蛇、猫头鹰等,尤其妇女和小孩,几乎没有不怕的。潘廷玉决定利用这些小动物给香云烟练胆,最常见也最容易捕捉的就是毛毛虫和老鼠。 香云烟天天泡在花园里,说起来根本不怕毛毛虫,但内心一样厌恶,潘廷玉利用这个心理搞了出恶作剧。 小洋楼原先主人有两组大衣柜,男主人一组,女主人一组,互不干扰。潘廷玉和香云烟住进来后也是如此,都说女人的衣柜永远满仓,言下之意女人衣服多男人衣服少,可他俩恰好相反:潘廷玉的衣裤数量起码是香云烟两倍以上,为此潘廷玉还遭到香云烟多次调侃。 香云烟曾经帮潘廷玉整理过衣柜,列出一张清单给他过目:帽子6顶、领带12条、衬衫10件、毛衣8件、外套(含西服上衣)10件、长裤20条、内裤20条、袜子20双、皮鞋8双、手套5双、手帕无数。 除此之外潘廷玉还有一个专用化妆盒,分为上中下三层,装有洗发水、护肤品、眼药水、假胡须、剃须刀、香水等;一个私人药箱,里面应有尽有:酒精、药棉、手术刀、镊子、剪刀、棉签、云南白药膏(胶囊、粉剂)、感冒药、止泻药、胃药、皮肤药等。 香云烟和潘廷玉生活时间越长越感到陌生,这个男人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以说除了某些性格,其它方面一无所知。哪一天香云烟真的全面了解潘廷玉后或许会万分惊愕,因为他堪称完美,几乎可以称作完人。 潘廷玉有着多种技能,作为特工,熟悉各类枪械,通晓爆破、通讯、侦查、潜伏等基本功;掌握了潜水、野外生存、越野行军、急救包扎等军事技能;至于跟踪、反跟踪、化妆易容、拍照、伪造身份证明、刺杀、格斗等更不在话下。作为普通人,潘廷玉阅历丰富,知识面宽广,历史掌故、名胜古迹、文化流派等均能信手拈来。有句话流传甚广:优秀男人是一本百看不厌的书,香云烟此生有幸,遇上了潘廷玉这本好书,值得品味终生。 第五百一十六章 毛毛虫和衣柜有何联系?男孩子喜欢搞恶作剧,潘廷玉小时候可不像现在,顽皮得很,是远近闻名的“孩子王”,成天带着一帮小孩疯耍。这伙孩子到处惹事,打架斗殴,破坏公物,还滋扰女孩子,简直就是小流氓。男孩作弄女孩方式多种多样,其中就包括用小虫子恐吓,潘廷玉童心未泯,重新捡起这个道具。 厨房惊魂发生不久后的一天清晨,香云烟吃完早饭,来到衣柜边准备换衣服,家里穿得与外面穿得肯定不一样,这是每个家庭主妇的基本需求。 香云烟衣裤不多,离开襄樊时带了两套,到武汉后潘廷玉又给她买了两套,所以没啥挑选余地。香云烟最喜欢那条绣着荷花的旗袍,采用上等真丝手工制作,配以苏绣,可谓珠帘合璧熠熠生辉,是潘廷玉带着她去汉正街一家老字号旗袍店量身裁剪的。 香云烟极少穿那条旗袍,除非在正式场合,通常情况下只拿出来欣赏,像观看一件艺术品。还有一条素色旗袍也是香云烟常用之物,那是母亲为她订制的,布料普通但做工精细,穿起来贴身舒适。 香云烟拉开衣柜,本能去拿那条素色旗袍,接着脱下身上穿得家装服,换上旗袍,站到穿衣镜前拉扯。原本合身舒适的旗袍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还有点瘙痒。 香云烟以为没洗干净,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每次洗衣都要反复搓洗,用清水漂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会感觉瘙痒呢? 突然,有一个肉呼呼的东西似乎在旗袍里面蠕动,香云烟伸手去摸,好像是只虫子。正在疑惑这只虫子从何而来,又感到另外一处有虫子,香云烟内心充满恐惧,索性脱掉旗袍使劲抖动。天呐,这一抖不打紧,竟然落下七八条毛毛虫,在地上蠕动翻滚! 香云烟只觉得一阵恶心,早上吃得豆浆油条全都涌上来,赶紧跑到隔壁卫生间去呕吐。毛毛虫并不可怕,但一想到曾在自己身上爬动,香云烟忍不住要吐出来。 香云烟赶紧脱掉旗袍,换上布衫,找出潘廷玉的药箱,涂抹上皮肤药,这才感觉好些。至于那条旗袍,后来虽然经过洗涤,总有一股毛毛虫的臭味,从此以后便穿得少了。 潘廷玉不愧是“孩子王”,还有坏主意在后面等着香云烟呢! 又一天早上,潘廷玉离开时告诉香云烟,临时有事要加班,晚上不回家。潘廷玉经常加班,收工早回来,太晚就睡在办公室,香云烟也习以为常,没当回事。 晚上10点,香云烟按时洗漱就寝,她有早睡早起的习惯。睡下不久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襄樊老家有不少老鼠,时常在半夜出来偷吃,香云烟也怕老鼠,不过眼不见心不烦,只要没撞见就无所谓。 小洋楼建造时间有二十多年了,有几只老鼠不算什么,香云烟没有理会,继续睡觉。哪知道半夜又被惊醒,这一回更离谱:老鼠竟然爬到床上,“吱吱”乱叫,而且不止一只,放眼望去满床皆是,令人触目惊心。 香云烟又急又怕,操起鸡毛掸子一阵鞭打,老鼠四散逃窜,却并未离开,不大一会儿又爬到床上,仿佛那里是聚宝盆。香云烟也不是吃素的,火冒三丈,光着脚跑下楼,进入厨房,找出一根擀面杖,回到卧室冲着老鼠劈头盖脸打去。 人鼠大战持续了整整半夜,结果一只老鼠都没打到,反而累得筋疲力尽,第二天上午睡了几个小时。假如不是潘廷玉给出答案,像上回那样,香云烟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奇遇。 原来潘廷玉事先在床上放置了催情药,这种药物人畜共用,药力强大,持续时间长,不亚于几十年以后发明的“伟哥”。 药丸分别放在床头四角,被子下面也有。老鼠窝旁有一粒,向着床的方向每间隔几米就有一粒,这样老鼠便闻着香味来了。 小洋楼公鼠、母鼠都有,数量不多。催情药香气四溢,居然把房子外面的老鼠给引来了,成群结队,只有上百只,因此把香云烟弄得手忙脚乱。 第五百一十七章 重藤友和接到上海派遣军总部电报,命令他们向上海腹地纵深处挺进。据可靠情报,有为数不少的国军高级将领把家眷或情妇安置在外国租界内,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总部要求重藤支队这支奇兵深入敌后,定点清除这些高级将领,彻底打乱第三战区军事战略及兵力部署,为“斩首行动”划上圆满句号,早日结束淞沪会战。 重藤友和立即与几个中队长取得联系,部署下一步作战任务。支队下属中队分散在国统区各个地方,有的进展迅速,位置靠前;有的不急不缓,位置居中;有的比较滞后,还未跨过苏州河。针对这种状况重藤友和重新调整部署,把三部分兵力划分为三支作战力量,分别承担不同任务。 重藤支队有三个中队最为强悍,他们是:佐佐木中队、宫本中队、青木中队,三个中队战斗力都很强,各有所长,战功卓著,曾接受过天皇的接见。 目前三个中队正好分属于三种不同位置:靠前、居中和滞后,佐佐木中队一路高歌猛进,已经突入到国军心脏部位,毗邻上海市区;宫本中队保持稳健姿态,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与中国军队正面接触,位置介于介于中日阵地之间;青木中队并非有意迟缓,因为接连遇到几股国民党散兵游勇,发生遭遇战,全歼对方后才又前行,所以拖延了行军速度。 对于佐佐木中队,重藤友和的指示是:乔装成中国老百姓,化整为零,分散进入市区,和潜伏日特接上头,伺机刺杀既定目标;对于宫本中队,重藤友和的指示是:保持原有行军速度,与青木中队密切联系,一旦有大规模战斗立即后撤回援;对于青木中队,重藤友和的指示是:加快步伐,采取急行军方式,争取48小时内与宫本支队或其它中队回合,决不能成为一支孤军,以免被中国军队消灭。 宫本中队和青木中队的两个中队长宫本飒太、青木大翔都表示服从命令,唯有佐佐木中队的佐佐木泽人持才自傲,态度不大恭敬,狂妄自大,当时通话的情形让重藤友和想起来就憋火。 重藤友和把调整后的作战部署重复一遍后,步话机那头传来佐佐木泽人懒洋洋的声音:“不就是分散突进么?我早有安排,支队长后知后觉了吧?”说完竟然笑起来,分明在嘲笑他制订计划滞后。 重藤友和按捺住内心不悦,问道:“佐佐木君有何高见?说出来听听!”这本是一句客套话,可佐佐木泽人偏把它当真,停止笑声,回答:“支队长部署没有问题,但缺乏灵活性,太死板了!那些高级将领会在家等着你去杀他们吗?没那么傻嘛!”“那依你之见该怎么修改计划?” 重藤友和追问道,这句问话出自真心,佐佐木泽人尽管狂妄自大,不乏睿智,有些见解颇有见地。 佐佐木泽人经常给重藤友和提意见,已经习以为常,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把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也是亚洲金融中心,中国政府这次之所以集结重兵与我大日本皇军决战于淞沪一线,其力保上海之决心不难窥见。同时上海又有‘间谍之都’之称,各种特工组织盘根错节敌我难辨,要想找到并刺杀目标人物比登天还难,必须要借助其它力量,才能在派遣军进入上海之前完成狙击任务。” 佐佐木泽人的声音时断时续,重藤友和听得十分费力。 虽然通话效果不好,但重藤友和已经明瞭佐佐木泽人意思,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再次重申命令:要求佐佐木中队不准擅自行动,必须取得他同意方可实施刺杀计划。佐佐木泽人一阵狂笑,他也明白重藤友和的心思,其他人或许会给面子,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可佐佐木泽人不愿意,有才华的人必然骄傲,迟早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超越重藤友和。 第五百一十八章 宫本飒太和青木大翔都是农民的儿子,老实本分,与佐佐木泽人性情迥然相异,对他们重藤友和比较放心。然而越被忽略的地方越容易出事,这句老话十分灵验,两个中队接二连三发生了变故。 最先出事的是青木中队,前几回发生的遭遇战很快得以胜利结束,全在于对手过于弱小,一群散兵游勇有什么战斗力?这一次完全不同,遇到了一支国民党正规部队,而且是一个加强连,刚从驻地奔赴上海,精神饱满,犹如养足精气神的老虎。 起初青木大翔没当回事,据侦察兵报告:这支部队军纪松散,连巡逻队都没有,只派了两个哨兵在临时营房外站岗,显然缺乏实战经验,而且武器装备落后,清一色老式汉阳造,仅有两挺旧捷克式轻机枪,没看见重机枪。 一支连重机枪都没有配备的队伍还算是军队吗?青木大翔不禁哑然失笑,相比起来,装备简直是天壤之别,别的不说,队员们人手一支的美式汤姆逊冲锋枪便可以抵得上一支捷克式轻机枪,他们还有杀伤力巨大的手雷和炸药,中国军队怎么能抵抗得住? 唯一让青木大翔有所顾虑的是双方兵力过于悬殊,几乎达到3:1的程度。日军一个中队标准配置为181人,而国军一个加强连标准配置也是180—200人,双方人数配置应该差不多,但由于战争需要,离开台湾海峡时缩减编制,每个中队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即60余人,非作战人员大幅减少,这样便于快速前进。 机动性增加,战斗力却下降了,一旦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强大,特战队肯定会吃亏,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青木大翔心里一直有个忧患,期望这种情况千万不要出现,然而事与愿违,最担心的事仍然发生了。 青木大翔原打算绕过这支国军,遵循重藤支队长的要求,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经过侦查,却发现行不通,只有一条路可走,其它地方都是崎岖不平的山峦丘陵,重新回到大路上要绕一大圈。看来这一仗不可避免,青木大翔把几个小队长叫到一块儿,商量如何突破国军防线。 大家意见不一致,分为两种策略:偷袭和强攻。赞成偷袭的理由是敌军人数占绝对优势,如果强攻不下,偷袭战变成攻坚战,敌人即使用刺刀也可以把他们打败;赞成强攻者则认为中国军队不堪一击,特战队以一当十,依靠先进武器和充足弹药,突破防线不成问题。 青木大翔是个老实人,卑贱的出生环境养成懦弱胆怯缺乏主见的性格,见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心里也没有定论,最终冒出一句话:“干脆用色子来决定吧!天照大神眷顾谁就听谁的!”几个小队长都是赌徒,自然欢喜,立刻掏出色子,开始赌运气。 假如重藤友和知道在战场上堂堂大日本皇军居然聚众赌博,定然暴跳如雷,青木大翔也少不了军法处置。但他不可能知道,没人会去打小报告,反而把这件事当作游戏,大伙儿都喜闻乐见。 赞成偷袭一方选择小,赞成强攻一方选择大。一个色子有6点,两个色子加起来12点,小于6点为小,大于6点为大。战争时期一切从简,战士们随身携带,闲暇时掷着玩,也是常事,不过仅限于青木中队,其它中队可不敢这么做。 “大!大!大!”一伙日军高声呐喊,“小!小!小!”另一伙日军也高声呐喊,“小声点!”青木大翔呵斥道,他们才把声音压低一些。 色子在碗里不停旋转,几分钟以后停下来,大家都瞪大眼睛,——一个色子5点,另一个也是5点,共计10点,要大的赢了!意味着赞成强攻的策略获胜了! 青木大翔“嗯”了一声,说道:“好啦,这下不用争了,天照大神已经发出神谕,要我们发动强攻。勇士们,打起精神来,让我们去消灭那些支那猪吧!” 第五百一十九章 青木中队为何遭遇重大变故?一仗下来损失过半,对于不可一世的大日本皇军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军中骄子——武器精良,装备到牙齿的特种部队!是什么军队重创了青木中队,事后重藤友和专门委托上海派遣军总部特高科进行调查,方才弄清楚事情真相。 这支看似军纪涣散不堪一击的国民党部队其实是一支劲旅,尽管武器装备落后,但骁勇善战,作风顽强,个个不怕死,是国军序列里难得一见的铁军。 这个加强连隶属第19集团军,总司令为“常胜将军”——三星战将薛岳,后来跟随薛将军开赴湖南参加长沙保卫战,立下赫赫战功。第19集团军也属于国民党嫡系部队,为什么装备如此简陋?因为薛岳不看重军火力量,讲求精神质量,把提高部队士气当作头等大事,倚重指挥官战斗素养,故而整个集团军上下士气高涨,连级以上军官都能独立指挥作战,部队战斗力远高于其它国军队伍。 连队最高长官姓许名东升,副连长姓温名青石,都是湖南人,乡音相似,年纪相仿,所以交流无碍。两人都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长沙分校,相差两届,是军校的校友。毕业后先后分配到第19集团军,从见习排长做起,至今已有五个年头。 军校生有个共同优点,那便是自律性强,严格遵守纪律,善于思考总结,战斗素养提升很快,经过实战后绝大部分都成长为优秀指挥官。许东升和温青石也是这样,淞沪会战结束后,又经历了无数战役,最后都成为师级将领,可惜在后来的解放战争中与人民为敌,葬身于解放军炮火之中。 在奔赴淞沪战场之前许东升曾经和温青石商议过战略战术,如何在混战中出其不意重创日军?敌我对垒,两军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必须用智慧战胜敌人,不能逞匹夫之勇。当温青石提出这种战略思想时,许东升当即表示赞同并加以具体化,拟定了几条策略。 这些策略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制造系列假象麻痹敌人,诱敌深入后围而歼之。为达到此目的,许东升让温青石亲自带队,在连队抽调十余名精悍士兵,组成突击队,出其不意打击敌人。 突击队犹如一只铁拳,平时藏在衣袖内,关键时刻能够起到奇效,但利刃需好钢,连队武器落后,怎么能发挥应有作用?为此许东升层层上报,营部、团部、师部,不知跑了多少趟,最终捅到军部,惊动了军长。 军长听了许东升汇报,被他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打动,把军需部长叫来,要他把最好的武器全都拿出来。许东升满载而归,带回12支汤姆逊冲锋枪、两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和一挺八成新的马克沁重机枪,弹药充足,还有美式手雷、雷管若干。 这些宝贝到哪儿去了?都被藏在连队“流动仓库”里面,所谓“流动仓库”,其实就是装载军服被褥的大卡车,只有他们知道,车里藏着一座金山。 平时连队故意懒懒散散拖拖拉拉,甚至连一些杂牌军都不如,外人哪会明白其中玄奥?所以青木中队看到的是一种假象,外松内紧,专等敌人钻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青木中队倾巢而出,少部分士兵作为佯攻,从正面发起猛攻,大多数从左右两翼突击,青木大翔本人则带领十几个人绕到营房后面,截断国军退路,力争全部消灭这支队伍。 战斗在午夜打响,日军发射了一颗信号弹。随着信号弹升空,夜空划出一条金黄色的火焰,青木大翔高举军刀,用力一挥,冲锋枪、机枪一齐开火,十多个特战队员嗷嗷叫着冲向国军营房大门。中国军队猝不及防,两名哨兵首先牺牲,随后闻声赶来的几个士兵也中弹身亡,情势万分危急! 第五百二十章 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这支连队溃不成军了吗?当然没有,短暂的慌乱过后是沉着应对。当信号弹划破夜空时,许东升和温青石刚睡下不久,第一声枪声还未响起,他俩已经不约而同翻身跃起,抓起墙上挂着的配枪冲出门,查看军情。除了在驻地,全体官兵都是和衣而睡,随时准备战斗,这是第19集团军优良传统,也是薛岳本人的生活习惯。 许东升临时住所与温青石紧挨着,两人碰面后简短的交流了几点意见:这伙日军并非偶然撞上他们,是蓄意而为;日军计划慎密,说明指挥官有丰富实战经验,不可小觑;从枪声可以判断,日军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绝不是三八大盖那种常规武器,应该是汤姆逊冲锋枪之类,频频传来爆炸声 说明手雷十分充足;营房正面火力很猛,有强攻之势。 温青石正要去调集突击队,许东升阻止了他,说道:“不急,还不到时候,观望一下再说!我怀疑这些日军不是普通部队,说不定是特种兵,他们就像一把匕首,短小却格外锋利,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否则很可能会落入陷阱。” 特种部队是个新事物,许东升和温青石也只是在陆军学校课堂上听说过,至于是什么样子,究竟有多厉害,无人知晓。为防患于未然,小心总不是坏事,温青石点点头,两人随后悄悄摸到营房右侧,观察日军动向。 负责佯攻的特战队员已经把国军注意力吸引到正门,连队主力大部分都集中到这里,营房两侧和后面几乎无人防守,成为最薄弱的地方。 许东升首先看到这一点,指着三处地方对温青石说:“看到没有,敌人在和咱们玩诡计呢?” 温青石仔细看了一会儿,答道:“嗯,看出来了,正面是佯攻,他们真正用意在左右两侧和后门,把我们火力牵制住,然后从两侧突击。假如我们上当,必然溃逃,正面、两侧均被压制,唯有后门可逃,如此正好落入日军圈套,被他们包了饺子。” 许东升笑了,伸手拍拍温青石肩膀,赞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认为!好啦,既然识破了敌人阴谋,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吧!” 温青石也笑了,回答:“是啊,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立刻去通知各排和突击队,打扫房间,准备酒菜,欢迎东瀛来的客人吧!” 经过周密部署,国军把两挺旧捷克轻机枪安置在正门,派一个排与日军鏖战,其余兵力分散到两侧,防止敌人强攻,后门则由温青石亲自率领突击队驻守,等待日军出现。 正门本是佯攻,十几个特战队员在机枪压制下很快败下阵来,向青木大翔请求增援。青木大翔不得不又抽调十几名士兵去攻打正门,如此两侧火力便减弱了。原以为这支连队不堪一击,没想到正面、左右两翼的战斗力都很强,特战队根本占不了便宜,相反被死死拖住,动弹不得。 青木大翔见状又急又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斗打得正酣,国军丝毫没有撤退迹象,原来设想在后门堵截逃兵的计划眼看要泡汤,怎么办? 这时有两个小队长先后跑来报告战况:正面进攻已经失败,损失了七八个士兵;两侧强攻处于胶着状态,双方都死伤惨重;营房后面出现了一伙类似敢死队的国军,装备与他们相同,都端着美式汤姆逊冲锋枪,甚至还有重机枪,火力超过他们。 青木大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支普普通通的国民党军队,竟然达到特种部队配置标准?简直是天方夜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青木大翔决定亲自去验证。 在几名特战队员掩护下,青木大翔冲入营房,躲在一处草垛后面瞭望。果然如小队长所言,十几个手执冲锋枪的国军士兵正在拼命扫射,不时甩出一颗颗手雷,相当勇猛,战斗力不亚于任何一支特种部队。 第五百二十一章 “活见鬼了!我怎么这样倒霉!” 青木大翔捶胸顿足,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这支部队如此骁勇就不该和他们作战,宁肯多走些路,也不至于损兵折将。重藤支队建立以来还从未吃过败仗,如果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即使支队长不追究责任,军事法庭也不会放过他,想到这儿青木大翔决定血战到底,与中国军队鱼死网破。 青木大翔哗的一声抽出军刀,双手紧握,高举过头,对士兵们叫嚷道:“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勇士们,拿出你们的勇气,杀光这些支那人吧!天皇万岁!大日本皇军万岁!”话音未落,已经身先士卒冲出去,身旁特战队员也嗷嗷叫着,像一群马蜂,奋不顾身往前冲去。 许东升和温青石都看到这一幕,明白日军穷途末路,打算拼命了,也振臂高呼:“弟兄们,为牺牲战友报仇时刻到了,小鬼子杀害了我们多少兄弟姐妹,血债血偿,让我们用手中的刀枪为他们复仇吧!”国军士兵齐声呐喊,从四面八方涌入营房,各种枪械全部开火,手榴弹、手雷雨点一般抛向日军,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少佐,不能这样蛮干!中国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撤退吧!”几个小队长拉住青木大翔,苦苦哀求,“不行!大日本皇军不能打败仗!我绝不给重藤支队丢脸!” 青木大翔仍然固执己见不肯下达撤退命令,一个小队长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家一哄而上把青木大翔硬往外拽,一边走一边大叫:“少佐有令:全体撤退!” “连长,小鬼子想逃!” 温青石看出端倪,对许东升高声喊道,许东升已经洞悉敌人意图,回答:“想跑?没那么容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财!弟兄们,瞅准小鬼子小腿打,把他们打成瘸子!” 温青石一时没有搞懂许东升是啥意思,但军令如山,不懂也得执行,立即照办,让突击队专打敌人小腿。 突击队个个是神枪手,很快有一批日军中弹倒下,子弹都打在小腿上。由于是冲锋枪扫射所致,大多数被打断腿骨,在地上翻来滚去不停惨叫,其他人连忙过去搀扶。 温青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许东升通过这种方式滞缓了日军撤退速度,一个人受伤需要两个人帮助,相当于有三个人不能正常行走,连长太聪明了! 如果不是伤员人数骤然增多,或许青木中队还不至于损失过半。国军趁热打铁,对落伍士兵穷追猛打,几分钟内又有十几个特战队员永远闭上双眼,为他们的天皇尽忠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青木中队才突出重围,清点剩余人数,只有不到30个人。青木大翔潸然泪下,差点想剖腹自尽,被手下拦住,青木大翔仰天长叹道:“当年读诸葛亮《出师表》,对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始终不明白,今天终于明白了!我们重藤支队才踏上中国领土多久呐,就落得如此下场,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老?还不如死了好!” “少佐,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人想一想啊!如果您战死沙场,那是至高荣誉,可以获得勋章和高额抚恤金。自杀呢,不仅什么都没有,还会遭到别人唾骂,全家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少佐,您愿意这样吗?”一个小队长规劝道。 青木大翔静下心一想,有道理,不能给家族脸上抹黑,即使受到处罚也比自杀强百倍。哪天战死后还可以给家人留一笔钱,够他们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了。 想到这儿青木大翔把军刀又插进刀鞘,心里仍有些惆怅和担忧:不知支队长怎么处置他?上海派遣军总部会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吗?青木大翔仿佛看见自己被判了绞刑,站在绞刑架下,脖颈上套着绳索,等待死亡来临。 第五百二十二章 青木中队发生变故掀起的风波还未过去,又传来一个噩耗——宫本支队也遭遇中国军队袭击,损失不小,宫本飒太还受了重伤,需要送回本土大医院治疗。 当时重藤友和正在为青木中队的事烦恼,拿不定主意。在他眼里青木大翔老实得近乎木讷,按日本民间的说法:和佐佐木泽人比起来一个是鬼头精,一个是木头人。出于本能,重藤友和不喜欢佐佐木泽人,对于青木大翔,说不上什么偏袒,只不过心里更倚重一些。 上海派遣军总部几次三番来电,对重藤支队此次重大失误严厉斥责,要求重藤友和拿出处理方案,尽快上报。无须过多解释,重藤友和深知此事严重性,也知道总部想以这件事警示全军,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按照军部通常做法,不外乎有以下几种处理方式:一种是送交军事法庭处置,生死由他们定夺;第二种是送交派遣军总部处置,或许会被开除军籍遣返回国,或许不会,难以预料;第三种是剖腹自尽,以死表达效忠天皇之情,也是最严苛的惩罚;第四种是支队自己做主,降职使用;第五种是上报派遣军总部后给予处分,戴罪立功,用战功弥补过错。 谁都不愿意采取前面三种方式,后两种方式最柔和,相当于给了失败者一个机会。对于武士而言,剖腹自尽是无尚光荣的事,并不觉得恐惧;对于军人,自然希望选择重新走上战场,砍下敌人头颅,以此洗刷战败的耻辱。 同为军人兼武士,重藤友和也不愿把青木大翔送上军事法庭或者交给派遣军总部,如果非要这样,宁肯让青木大翔剖腹自尽。 然而人卑言微,事情不可能顺着重藤友和意愿发展,经过深思熟虑,重藤友和决定直接向派遣军司令长官松井石根大将求助,像上次那样,取得他的支持。 日本军队同其它国家一样,军纪严格,等级森严,受中国文化影响,社会层次泾渭分明,有过而不及之处。譬如军官可以随意呵斥甚至体罚普通士兵,下级不能顶撞上级,女人不准参军入伍等。重藤友和之所以敢越过上级,屡次呈送信件给最高司令官,还不是因为重藤支队的特殊身份,迄今为止无人替代。 重藤友和正在琢磨如何下笔,说服司令官网开一面放过青木大翔,通讯兵急匆匆跑来报告:宫本中队也出事了!目前陷入中国军队重重包围之中,请求支队火速增援! 事件经过是这样的:宫本中队接到重藤友和命令后保持原有行军速度,为避免和中国军队发生正面冲突,他们昼伏夜出,白天在荒野休息,晚上赶路,十几天下来倒也平安无事。宫本飒太暗自庆幸,假如不出意外,再过几天便可以与支队队部会和了,有支队长在心里总觉得踏实许多。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宫本飒太松了口气时,他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在他们头顶张开,犹如鱼儿钻进渔网,在劫难逃了。 也是宫本中队时运不济,正好走到国军一处集结地点,那里是跨过苏州河进入上海市区的必经之路,也是战略要地,因此第三战区极为重视,派重兵把手。 由于其重要性,第三战区把它列入保密单位,对外代号“0813号”,以此纪念淞沪会战爆发日。这个地方修建了坚固的堡垒和围墙,里面有军需仓库和枪械修理所,不少从前线退下来换防的部队都在这里休整,修理枪支,领取补给。 宫本飒太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战略要塞,因为极其隐秘,不要说日本人,即使上海近郊本地人也不清楚。在这一点上,他和青木大翔都不如佐佐木泽人,不懂得借助外部力量,倘若联系到潜伏日谍,绝不会主动钻入中国军队的口袋里。 宫本中队就这样像一只无头苍蝇,嗡嗡乱叫着,最终一头撞进“0813号”,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为了保障“0813号”的绝对安全,第三战区统帅部特地从警卫团抽调了精兵强将驻守该要塞,除了加强内部防卫,还派出侦察兵在方圆十公里以内巡查,一旦发现敌情立即向统帅部通报,不到半个小时便可以得到增援。以宫本中队区区60余人怎么能够抵挡如此强大的兵力?损兵折将自然在所难免了。 宫本中队虽然东躲西藏,行动极其隐秘,还是在第一时间被国军侦察兵发现了。警卫团侦察连负责巡查的副连长名叫任自由,绰号“任大胆”,以胆大勇猛著称,带着侦察连两个排在“0813号”要塞附近巡查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一直没有发现日军踪迹。 警卫团的职责是保卫第三战区统帅部,因此淞沪会战爆发以来从未上过战场,对日本鬼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没有真正交过手,为此大伙儿都很遗憾。任自由也怀着这种心情,所以巡查格外认真细致,巴不得从哪个角落蹦出一群日本兵,真刀真枪和他们干一仗。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连日本鬼子的毛都没碰到,任自由十分失望,心里不停抱怨:当初就不该分配到警卫团,如果去其它部队说不定早上前线了!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教官曾征求过他们意见,任自由听说警卫团是保护大官的,说出去很有面子,于是要求到警卫团,没想到错过良机,这辈子或许都打不成日本鬼子了。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任自由牢骚满腹时,两个侦察兵跑来报告:前方两公里处出现一支国军,大约有60余人,虽然穿着国军军装,但人手一支汤姆逊冲锋枪,头戴钢盔,脚蹬长筒皮靴,比中央卫戍部队还神气。 难道国军也有特种部队?——有一种传言已经在军中流传许久,说军事委员会对第三战区下达了命令,要求尽快组建一支有别于普通部队的特殊武装力量。 俗话说:一传十十传百,事情往往是这样,越传越离谱,到最后已经面目皆非,完全脱离了当初事件本质。这件事也是如此,当初的版本是组建特种部队,没多久就变了样,成为“组建秘密作战部队”,再后来变成“组建飞虎队,能够上天入地,通晓法术”,最后变成“组建都是天兵天将的神兵,刀枪不入,只需吹口气便可以消灭日本鬼子。” 任自由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对这些传闻半信半疑:一方面相信国民政府可能确实有这种想法,开始付诸实施;另一方面对组建神兵的说法表示怀疑,都什么年代了,还耍“白莲教”、“红灯照”那一套?!糊弄老百姓可以,毕竟是军人,哪有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这伙装备堪称豪华的国军究竟什么来头?任自由摸着光秃秃的脑袋拿不定主意,迎接还是回避?万一是日军乔装假扮的又该怎么办? 站在一旁等待指示的侦察兵见任自由沉吟不语,提议道:“连长,要不回去请示一下上峰,由长官来定夺?如果判断失误我们也没有责任。”任自由一想,好主意,就这么办!立刻派一个腿脚利索的侦察兵返回“0813号”要塞,向第三战区统帅部发报请示。 不到半个时辰,侦察兵已经跑了个来回,把上峰回电带来给任自由。电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来兵系日军,命你部诱敌深入,在要塞外将其歼灭。 这份电报如同圣旨,任自由彻底放心了,立即展开兵力部署,同时与驻扎在要塞的警卫团余部取得联系,协同作战,消灭这伙突如其来的日军。 宫本中队仍然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即将降临,他们以为穿上中国军人的军装便万事大吉,过于低估中国人的智慧。正是这种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让宫本中队丧失警惕,一步步走向国军精心设置的陷阱之中。 第五百二十四章 宫本中队也有专门负责侦查的士兵,在部队前方两千米范围内搜索,为中队开辟道路。正在走着,一个侦察兵气喘吁吁跑来报告,说前面隐约看见几栋大型建筑物,有可能是中国军队营房或者临时指挥部之类场所。 宫本飒太先是一惊,接着喜上眉梢: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发愁找不到中国人的指挥所,没想到无意中碰上了!喜悦的同时也担心起来,万一对方兵力数倍于他们怎么办?特种部队擅长突袭作战,正面火拼不是长项,假如中国军队采取围歼战术,他们这一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和送死没有分别。 宫本飒太犹豫不决,决定听取大家意见,众人拾柴火焰高,或许能找到一条万全之策。 小队长山崎主张偷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成功便及时抽身撤退;小队长清泉不赞成进攻,主张绕道而行,与支队汇合后再开展行动;小队长山本则主张先向重藤支队长汇报,征求意见,得到许可方才开始行动。 对他们的建议宫本飒太不置可否,他没有佐佐木那么狂傲,也不像青木那般胆怯。因为身世的缘故,尽管出生于农民家庭,但从小学习成绩优异,高中毕业才投笔从戎,有着充分自信。 宫本飒太想了一会儿,对山崎说道:“你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看有没有埋伏?我们原地休整,等你们回来。”“嗨!”山崎领命而去。 警卫团留守人员接到任自由通报,早已做好部署,只等敌人来临。山崎带人赶到时大批人马已经隐蔽起来,只剩下不到一个排的兵力驻守,而且衣冠不整,挎着破旧不堪的汉阳造步枪,在要塞外面巡逻。 山崎不放心,又带着人围着要塞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悄悄潜入要塞仔细搜查。进去后才发现,这里竟是中国军队的军需仓库和枪械修理所,从建造规模来看,起码可以装备一个整编师或者两个整编旅。 为什么守备如此松懈呢?山崎心里涌起一团疑云,好在随从士兵中有一个略懂中国话,他立刻命令手下抓个俘虏来审问。 不到十分钟,一个在茅厕小便的中国士兵被抓获押来,山崎问道:“你们守卫这里的军队到哪儿去了?快说实话,不然杀死你!”懂中国话的士兵翻译给那个中国兵,他显然吓坏了,脸色煞白,两腿不停哆嗦,断断续续回答:“这个时候正是换防时间,本来有一个营驻守,刚撤走,换防的部队还在路上,所以兵力空虚。” 山崎怀疑他有诈,抽出手枪,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吼道:“你的,不老实,死啦死啦地!”“太君饶命!我说得话句句属实,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中国士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山崎见他怕得要命,有些相信了,回头对一个手下命令道:“快去报告中队长,请他们火速赶来,趁中国军队还未换防,干掉守卫,炸了这座仓库,我们要立头功!” 任自由与警卫团派来接应的人马合并到一处,作为围歼敌人的后续部队,等待战斗打响。其余队伍到哪儿去了?——说来也简单,“0813号”要塞有一条秘密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室,那里有三千多平米,足以藏匿几百人。地下室内备有干粮和饮用水,这么多人生活半年不成问题。 驻扎在要塞的部队火力强大,军需仓库内所有武器弹药都可以使用,包括轻重机枪、迫击炮、山地野炮、炸药、冲锋枪、长短枪等。如果发生战事,第三战区统帅部还会派兵增援,即使日军来一两个联队都可以对付。 宫本飒太接到山崎报告,觉得机会难得,不能再犹豫,立即下令部队开拔,以急行军速度向要塞挺进。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一切如宫本飒太所希望那样,要塞只有极少数兵力,还没有交火便抱头鼠窜,宫本中队不费一枪一旦弹就占领“0813号”要塞。 进入军需仓库和枪械修理所,里面空无一人,琳琅满目的军火映入眼帘,宫本飒太高兴得快疯了,叉着腰大笑,其他士兵也手舞足蹈,像一群翩翩起舞的魔鬼。 “快,给支队长发报,把喜讯告诉他,向总部申请战功!” 宫本飒太叫来通讯兵,大声嚷嚷道。通讯兵取下电报机,立即把胜利的消息发送出去。 刚发完电报,清泉小队长匆匆忙忙跑来,对宫本飒太说:“不好了,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慌什么?跟我出去看看!” 宫本飒太隐约有一种不祥预感,是不是中了中国军队圈套?如果情况属实,后果殊难预料。 宫本飒太急忙来到门口,果然大门被关上了,而且是从外面关的,上了锁。一道铁门居然内外都可以上锁,太不可思议了! 宫本飒太虽然内心慌乱,但表面上仍保持镇定,下令把兵力分散开,分别防御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每个方位约20余人。 除了大门被关闭,其它一切正常,要塞内静悄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突然,枪声大作,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黑压压一大片中国军人,要塞内外都有许多人,端着枪向日军猛烈开火。“哒哒哒哒哒”是轻机枪发出的声响,“砰砰砰砰砰”是重机枪发出的声响,还有各种轻型武器以及手榴弹爆炸声。 什么军队战斗力如此强悍?——一瞬间宫本飒太心乱如麻,会不会遇上国民党军队王牌部队?情势危急,容不得宫本飒太多想,双方已经交上火,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国军部队占据有利地形,对日军展开猛攻,子弹、手榴弹雨点一般向敌人倾泻而去。不到半个小时宫本中队已经折损过半,山本小队长阵亡,山崎小队长也受了重伤。 任自由守在撤退的必经之路,那里有一处高地,日本人打了败仗必然往回逃窜,他们不敢朝前走,再走不远就是国军聚集的地方,更是死路一条。 宫本中队不愧是军中劲旅,一番鏖战后大伤元气,却乱而不溃,依然保持着特战队本色,边打边向大门退去。宫本飒太冲在最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队伍拉出去,不能让宫本中队毁在他手中! 任自由始终盯着宫本飒太,这个少佐是这支日军级别最高的军官,握着一把日本军刀。任自由早就想得到一把这样的军刀,作为战利品带回家,以后可以向儿子炫耀:看,这是你老爹从日本鬼子那里缴获的,漂亮不? 宫本飒太挥舞着军刀,腮帮子鼓着,牙齿咬得“嘎嘎”作响,他为自己的轻率懊恼,同时也为中队担忧,假如全军覆没怎么向支队长交待? 与此同时,一支中正式步枪早已瞄准目标,三点一线,准星中央是宫本飒太的头颅,持枪者正是任自由。其实任自由枪法并不算很好,当士兵时属于中等水平,后来升任副排长、排长、副连长,再没用过步枪,要不是距离较远,他还是会用手枪。 由于过度紧张兴奋,任自由感觉手脚有些酸痛,手臂甚至轻微颤抖起来,那支步枪好像一块巨石,需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端稳。警卫团不乏枪法入神的狙击手,随便找一个都可以击毙这名日军少佐,可任自由不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别人来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眼看大门越来越近,宫本飒太环顾四周,尾随他的士兵纷纷中弹身亡,最危急的时刻到来了,生死在此一举。宫本飒太明白,只有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了。这时清泉小队长赶来增援,宫本飒太冲他大喊一声:“快到门外去,打开大门,不然全部都要完蛋!”清泉也清楚现状,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围墙边跑去。 第五百二十六章 通过瞄准镜,任自由瞅见宫本飒太旁边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军官急急忙忙往围墙跑,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想要炸开城门,逃窜出去。不能让他们跑掉,任自由转移枪口,再次瞄准,这回是清泉的头颅。 只听得“呯”的一声枪响,清泉颈部中弹,当场毙命。任自由的枪口本来瞄准他后脑勺,但发射时枪身剧烈抖动,把枪口拉低了一些,还好,打中了后颈,脖颈被打断,哼都没哼一声就见日本阎王去了。 宫本飒太亲眼目睹清泉玉碎,悲痛之情难以描述。几个小队长之中数清泉和他关系最好,两人是同乡,都来自大阪,曾经相约战后回下乡一起创业,开一家牛肉店,专门卖远近闻名的大阪牛肉。如今好友为国捐躯,宫本飒太怎能不悲伤? 通过瞄准镜,任自由看见宫本飒太气得浑身发抖,东张西望,在找寻凶手,不由得暗自得意,心想:不要找了,下一个就是你!狗日的小鬼子,既然来了,休想活着回去! “呯”又一声枪响,在枪林弹雨中根本不值一提,如同一滴雨水滴在河塘里,悄无声音,但在宫本飒太听来却像一串鞭炮炸响。他感到剧痛袭来,疼痛来自后背,子弹射入体内,已经打穿他的肺部。 蓝天霎时变为黑夜,宫本飒太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往后倒去,后来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了。宫本飒太醒来已经是十天以后,他被特战队员拼死救出要塞,摆脱了中国军队的围追堵截,只剩下十多个人,走了四天四夜,终于回到日军防区内。医生为宫本飒太做了手术,取出那颗要命的子弹,宫本飒太才得以活下来。 由于受伤严重,不能再上战场,宫本飒太被迫提前退役,返回日本本土继续治疗。中队长一职由康复出院的山崎小队长接替,损失兵员等国内新兵完成训练派往中国再补充编制。 战斗结束后,任自由获得嘉奖,官升一级,成为正连级上尉连长,赏金五百现大洋。还缴获日军军刀一把,归自己所有,可谓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 以任自由为代表的国军取得辉煌战绩同时,另外三支国军队伍也在向日军防区挺进,战略战术与重藤支队类似,装备也十分精良,他们就是莫小米、梁海率领的川军特种小分队、廖勇进率领的中央卫戍部队特勤团小分队和第35军101师独立团特务连小分队。 三支队伍也有区别:川军小分队和特勤团小分队保持紧密联系,一前一后,间隔不到200米;独立团特务连小分队则不同,走得路线与两个小分队截然相反,可以说是两条平行线,但方向都朝着日军占领区。国军特种部队目标一致,希望藉此机会直捣黄龙,最终摧毁日军上海派遣军指挥部。 经过大本营管理部副部长康江路大力斡旋,特勤团小分队得以批准加入第一梯队,率部出击,前提是不能单独行动,必须紧随川军小分队,与川军共进退,实际上接受莫小米统一指挥。 阳波趁机建议也把独立团特务连小分队派出去,作为后备力量,可以从侧翼突袭敌人,或者在突发情况下掩护两支小分队后撤。特战队都是党国精英,张治中当然不希望看到鸡飞蛋打的局面,在请示最高统帅部后同意执行此方案。 因此出现三支队伍走两条路线的场景:安心带着他的队伍伪装成国军巡逻兵,在国军与日军交界处来回搜寻,一方面巡查可疑人员,防止日军援兵来到;另一方面随时准备越过日军防线,增援莫小米、廖勇进等人。 莫小米率领两支特种小分队进展顺利,他们手持第三战区统帅部颁发的“特别通行证”,一路上畅通无阻。但凡遇到关卡盘查,只要出示证件,均开关放行。也有人怀疑证件的真实性,曾经打电话询问,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不是你们该怀疑的!什么都不要问,见证放行!”——犹如捧着一道圣旨,没有任何任何人敢阻挠特种小分队,眼看已经快到苏州河边。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为避免被日军发现,莫小米下令:两支特战队立刻换上日军军装,身份证明也随之使用日军军部颁发的证件。这些证件早已准备好,都是伪造的,不过由于做工精细,足以以假乱真。 当初莫小米也曾提出疑问:日军的武器装备有别于国军,譬如长枪是三八大盖,短枪是南部陆式8毫半自动手枪,手榴弹也不一样,是不是应该使用他们的武器? 军需处答复:无论哪国军队,只要是特种部队装备都有别于普通士兵。目前拥有世界上最尖端的常规武器仅有美、德两国,其中以美式武器最常见。因此不必担心,国军特战队和日军一样,都使用汤姆逊冲锋枪和m1911自动手枪(也称勃朗宁手枪),只需把汉阳兵工厂制造的手榴弹换成日军手雷即可。 两支特战队以最快速度换上日军军装,准备渡过苏州河,深入日军防区,找寻敌人指挥中枢。正在此时,电台发出呼叫声,通讯兵连忙放下发报机,接收电报,几分钟后一张写有电文的信笺出现在莫小米手中。 莫小米看过电报一脸迷惑:大本营怎么命令小分队暂时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呢?原计划没有这一条啊,莫非发生什么变故?军令如山,莫小米只得让通讯兵通知特勤团小分队和独立团小分队,把大本营的指令传达给他们。 究竟什么缘故让三支小分队停下步伐?——因为有一批特殊官员莅临战区,他们由国防部军事委员会任命,是真正的“钦差大臣”,手持蒋委员长签发的委任书,有先斩后奏之特权。 这批人里面就有齐三和与秦香兰,委任书上的正式称谓是:国防部军事委员会特别督查巡视员。这么一长串官衔,说白了就是督战官,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有权当场枪毙逃兵,也可以督促指挥员作战。这些人还肩负着神圣使命,直接听命于蒋委员长,对第三战区起到监控作用。 张治中完全蒙在鼓里,直到军事委员会公函搁在办公桌上才如梦初醒,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蒋委员长满口答应,给予他全部权利,放手组建特战队,没想到变脸比翻书还快,转眼之间便派遣非战斗人员来到战区,以督战名义监视他们。 后来又听说这些人几乎都来自特务系统,由中统和军统骨干分子组成,张治中更加反感。对付共产党或许还行,安插在国军内部算怎么回事?怀疑他们军事能力还是怀疑他们有投敌叛国倾向? 犹如迎头被泼了一盆凉水,张治中心里冷了半截,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一百个不情愿,张治中仍然以大本营管理部名义给川军小分队发报,命令他们暂时停止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兴致高昂,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们当然高兴,从此以后有了参战经历,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官运自然亨通。也有少部分人不以为然甚至不愿参加,其中包括秦香兰。 秦香兰做梦都想上战场杀敌报国,但不想以这种方式这种身份出现,表面上是督察员,明眼人都看得出:分明就是一帮特务,专门对付自己人。搞窝里斗有什么意思?把对付共产党那一套用在党国内部,与其有那个精力不如想点办法多杀几个日本鬼子。 秦香兰属于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有啥想法都会在脸上表露出来,齐三和一眼便看透她的心思,不由得暗暗替她担心。出发前齐三和特地找秦香兰谈话,旁敲侧击提醒她不要意气用事,要以大局为重。 齐三和语重心长说道:“香兰,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下属,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和妹妹看待,相信你应该感觉得到。”秦香兰“嗯”了一声,心里有些诧异,这个齐长官今天咋啦,叙起旧来了,不像他的风格嘛! 第五百二十八章 齐三和继续说道:“香兰,你也清楚,我很看重你的能力,在咱们军统还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密码天才,可谓前途无量。你要珍惜目前的优越环境,识大体知大局,切勿因小失大,明白吗?”秦香兰又“嗯”了一声,像小学生面对老师训话,唯有服从的份儿。 对秦香兰不可置否的态度齐三和已经习以为常,并不介意,顺着思路说下去:“我们此次前往淞沪前线,受国防部军事委员会委派,直接听命于蒋委员长,无尚光荣啊!”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那些都是表面文章,香兰,千万要看清形势,咱们的顶头上司永远是戴老板,可不能做出违反军统规矩的事情噢!” 秦香兰脑子没有进水,听出齐三和话里的弦外之音,立即反问道:“站长的意思:怀疑我吃里扒外?通共还是投敌?请说清楚一点!”齐三和有些尴尬,本来想提醒一下秦香兰,不要和潘廷玉那种人走得太近,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潘廷玉有共党嫌疑,可潘廷玉确实值得怀疑,他不希望秦香兰受到牵连。 “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对党国的忠诚?”齐三和忙为自己开脱,他对秦香兰既有惜才之心,又有爱怜之情,还希望借此机会加深两人感情,当然不可能怀疑秦香兰。 “好啦,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上峰有什么具体安排,直接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直来直去好一些!”秦香兰显得很不耐烦,随时可能拂袖而去。 齐三和见秦香兰急了,连忙说道:“我的大小姐,你这火爆脾气就不能改一改?还好我了解你,否则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好吧,废话不多讲了,到了上海人多嘴杂,你自己小心一点,按我的指示办事,不要惹出什么乱子便是。” 齐三和为了让秦香兰发挥特长,专门向军统总部申请了一部世界上最先进的便携式微型电台,从美国进口,全国仅有五部,价值不菲。秦香兰十分喜爱这部电台,不仅因为小巧方便,而且灵敏度极高,接收发送电报速度都很快,还能够截获日军电波,有利于破译敌人电码。 一行人到南京政府国防部报到后乘坐专机抵达上海虹桥机场,第三战区统帅部委派大本营管理部到机场迎接,张治中将军亲自前往。沈升云作为前期派遣到前线的督察员,也一同接机,他已经被编入此次新委任的督察团中,还担任上校副团长,协助国防部下派的少将团长工作。 督察团分为若干小组,各有不同职责:有的负责第三战区统帅部大本营内部事宜;有的负责向军事委员会汇报战事进展状况;有的随同特战队出征,监督作战;有的协助大本营参谋部制定战略方针,各司其职,犹如一捧细沙流入河中,悄无声音,很快融入其中。 秦香兰本想加入随同特战队出征的督察小组,却被齐三和私下把她列入其它小组名单里面,负责处理大本营内部事宜,这和军统内务有什么分别?秦香兰气坏了,为此与齐三和大吵一架。 这回秦香兰不再唯唯诺诺,大声质问道:“凭啥不让我上战场?好歹我也受过特殊训练,算半个特种兵嘛!未必比那些大头兵差!”“香兰,我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上什么战场?子弹不长眼,万一有什么闪失,即使你爹娘不怪罪,戴老板也不会放过我,何必呢?”齐三和一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姿态,笑容可掬,低声下气回答。 “齐长官,我再说一遍:本姑娘不是躲在闺房绣花的大小姐,我是党国培养的谍报人员,军统中尉军官,上阵杀敌是分内之事,请把我派到最危险的地方!”秦香兰说完掉头便走,她要去找张治中申诉,完成多年夙愿。齐三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连连摇头,这个女孩太犟了,是不是重庆女人都这么倔强? 第五百二十九章 张治中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待了秦香兰,阳波提醒道;“部长过会儿还要开会,你只有一刻钟,说重点,废话少讲!”秦香兰点点头,一刻钟足够了,也许只要五分钟,她有把握说服张将军。 “部长,我希望到战场一线去,理由只有一个:你们需要我,特战队更需要我。日军惧怕我,因为我有秘密武器。”张治中面露惊奇之色,原本站在军用地图前观看敌我态势,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望着秦香兰。 见张治中引起兴趣,秦香兰接着说道:“或许部长不知道,我是军统培养多年的情报人员,专门负责编写破译密码,尤其近两年潜心研究日军谍报系统,已经取得较大进展。倘若把我派到前线,随同特战队深入敌后,定有斩获,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奇效!”说完秦香兰抬起手腕瞟了一眼,那只瑞士手表表面显示刚好五分钟。 张治中认真倾听,始终盯着秦香兰眼睛,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内心纯净无邪,张治中从里面看到了真情实感,戒备一扫而光。 “好吧,秦中尉,你说服我了!不过有言在先,必须毫发无损的回来,不然我没法向你们戴老板交待!”张治中笑着对秦香兰说,随即走到书桌旁,挥毫写下亲笔书信一封,请秦香兰见到莫小米时转交给他。 莫小米也在特战队?——秦香兰感到十分意外,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冥冥之中似乎是天意,他们两人总会凑到一块儿,秦香兰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怨恨,他俩在一起就像一对冤家,又打又闹,哪像青梅竹马的玩伴?莫小米不是共产党吗?为什么长期留在国军队伍,是不是有啥猫腻?怀着这种复杂心情,秦香兰告别齐三和,在阳波护送下前往苏州河,与两支特战小分队会合。 秦香兰走后齐三和心里七上八下,索性向督察团提出:去安心率领的小分队督战,如果秦香兰发生意外可以前去营救。军统不好惹,督察团团长深知这一点,立即同意,任命齐三和为特战队第一梯队督察组组长,有权处置三支小分队突发情况。 沈升云在第三战区这段时间干些什么呢?当然没有上战场督战,那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真正目的在于勾结日本人,为战后建设所谓“大东亚共荣圈”四处奔走。 上海是日本军部看中的一块风水宝地,计划在那里设置华东方面军总部。还要筹建类似特高科性质的特务机构,唯一不同之处是全部由中国人出任,沈升云作为筹备候选人,需要做许多准备事项。 淞沪前线战斗打得火热,咫尺之遥的上海市区却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特别是租界内,有钱人仍然灯红酒绿挥金如土,好像战争与他们无关,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沈升云也沉迷其中,每天衣着华丽,出入各种高档酒楼饭店,与各形各色人物会晤洽谈,名片上赫然印着一个响亮的衔头:南京美丽华商贸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名片背面印有经营范围:各种轻工业产品,包括棉纱、塑料制品、五金机电等;各种粮食原料,包括玉米、大豆、土豆等。 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一家普通商贸公司,知情者都明白——其实哪有那么简单?!看公司股东名单就一目了然:某某某、某某某……,都是业界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代表着在中国富可敌国的家族。 换句话说,别人有的资源他们有,别人没有的资源他们也有,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都敢做。十几年后,国民政府在上海“打老虎”,损害了几个大家族的利益,结果以失败而告终,铩羽而归,可见这些家族在中国商界的地位举重若轻。 沈升云又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道护身符?说来话长,这里面牵扯到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日本为了长期占领中国乃至整个亚洲,早在清末民国初期便制订了详细周密的策略,大到国家外交,小到商贸往来,事无巨细,把侵华战略渗透到每一个细节,包括经济侵略和文化熏染。 第五百三十章 为了配合国家外交政策,在有关部门支持下,日本民间商会组织了无数对华商贸公司,以某某株式会社的名义进驻中国内陆。他们打着商贸的幌子,实际上充当商业间谍,为日本军方源源不断提供军事、经济情报。 与此同时,在中国也产生一大批类似公司,他们专门和日本人打交道做生意,把日本货进口到国内,又通过日本公司卖一些中国产品到日本。这些公司从表面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背地里却干着卖国求荣的勾当。 沈升云掌管的公司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由国民党内部汪系牵线,几大家族联手投资组建,资金实力雄厚,一手遮天。几大家族只管坐地收钱,根本不理会具体商业行为,他们的纵容使沈升云愈发嚣张,干脆连第三战区大本营都不去了,成天泡在租界内,与各类日本公司代表谈业务。 一天中午,沈升云头晚赌博到半夜,睡了个懒觉,洗漱完毕,坐在饭店餐厅喝着牛奶吃着面包。这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还没有回头细看,来人已经站在他面前,笑眯眯问道:“升云君好雅致啊!独自细嚼慢咽,不觉得孤独吗?” 沈升云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小林株式会社的小林英夫,他父亲才是公司法人,小林英夫负责中国业务。 两人显然很熟悉,小林英夫略略向他鞠躬后拉开椅子坐下,沈升云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一个侍应生急忙走来。“给这位先生来杯卡奇诺,少加点糖!” 沈升云对他说道,侍应生点点头,不大一会儿便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意大利咖啡。 “多日不见升云君还记得我的喜好,难得一知己啊!” 小林英夫感慨道,沈升云一笑了之,继续吃他的早餐。日本人深谙为人之道,对谁都彬彬有礼,待若上宾,其实骨子里是不是真的尊敬对方只有老天爷晓得。 吃完早餐沈升云边抹嘴边问道:“小林君不是回国了吗?这么快就来了?”“唉,生意不好做呀!哪像贵公司生意做得这么大,如鱼得水如日中天啊!” 小林英夫一脸愁容,不住叹气。“哪里哪里,小林君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罢了!”沈升云打着哈哈答道。 小林英夫呷了一口咖啡,凑近沈升云悄声说:“我这次回国见到吉田正一了,他让我向您问好!”沈升云一惊,这个吉田正一公开身份是日本内阁外务省官员,其实是军部派驻外务省的特派员,负责传递军部最新指令。日本政府如今是军人组阁,军事高于一切,军部指示相当于国家政策。 吉田正一和小林英夫是好朋友,沈升云通过他结识了吉田正一,当时吉田正一还是日本国驻中国大使馆参赞,一次偶然机会两人相识,并无深交。后来沈升云才知道吉田正一真实身份,小林英夫提及吉田正一有何用意?如今正是中日两国交战的非常时期,莫非想传达某种意思? 小林英夫神秘一笑,从上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沈升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大日本国驻中国华北派遣军特高科中佐吉田正一”。——这不是明摆着收买他吗?吉田正一和小林英夫怎么会试探他?难道听到什么风声? 见沈升云沉默不语,小林英夫轻言细语说道:“升云君请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升云君的政治倾向我们已经调查清楚,汪副总裁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以后还要仰仗升云君多多帮忙!这是第一笔酬劳,请收下,算是订金吧!” 小林英夫随后把一个白色信封塞入咖啡杯底下,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再会!”等小林英夫离去后沈升云把咖啡杯移开,打开信封,掉下一张现金支票:3000元!日本人真舍得花钱呐!沈升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汪副总裁早有与日本人联手的想法,既然肉送到面前何不顺势吃下呢? 第五百三十一章 秦香兰揣着张治中将军的亲笔信,见到了在苏州河国军防区一侧等待的两支特战小分队。除了莫小米她谁都不认识,尽管两人之间有过不愉快,但毕竟是光屁股一同玩到大的儿时好友,秦香兰有一种见到亲人般的感觉。 莫小米乍一看见秦香兰,那种心情与秦香兰听到莫小米在淞沪前线时一样,充满诧异:怎么到哪儿都有她啊?这个秦香兰神出鬼没,莫非真有通天的本事?惊诧之余仍然觉得高兴,他乡遇故友,总归是好事。 “喂,这种地方你也敢来?炮火连天枪林弹雨,真不怕死呀?”莫小米冲着秦香兰嘻嘻笑着,打趣道。“怕啥?脑壳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莫小米都敢来,我有啥可怕的?”秦香兰板着脸噼里啪啦一通驳斥。 莫小米咧咧嘴,戏虐道:“哎呦,唱起川戏来咯?这里是战场,可不是菜园坝戏园子!”秦香兰不再搭理他,扭头对阳波说:“阳副官,谢谢您一路关照,回去代我感谢张部长!”“秦小姐客气啦,那我就告辞了,您多保重!”阳波又对莫小米说:“时少校,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一定要保证秦小姐人身安全,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你纵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等阳波等人离开后莫小米把秦香兰拉到一边,悄声问道:“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上峰派你来监视我?”“我呸!莫小米,你也太小瞧我了!是的,我是军统特工不假,可监视那些脏事还轮不到我去做!我是高级情报人员,密码专家,你要搞清楚!”秦香兰杏眼园睁,怒气冲冲对莫小米嚷道。 莫小米迅速瞟了一眼其他人,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秦香兰小声些。他不想让他俩的秘密被第三者知道,不然麻烦就大了。 “莫小米,我代表中央督察团特战队第一督察组正式通知你:秦香兰中尉是派驻你部的督察专员,负责监督稽查部队作战计划及行动实施情况,同时监听日军电台,截获重要军事情报,为第三战区统帅部决策提供有利证据。”秦香兰面对莫小米昂首挺胸,声音爽朗,像宣读圣旨一般。 莫小米起初想笑,但看到秦香兰一脸严肃,也正儿八经起来,站得规规矩矩,如同接受圣旨的文官武将。 “莫少校,听清楚没有?要不要复述一遍?”秦香兰故意问道,莫小米摇摇头,心想:我又不是聋子,你说得也不是外国话,有啥听不懂的?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个秦香兰竟然成了密码专家,还真看不出来! 中国军队越过苏州河的难度不亚于当初日军,因为河对面便是日军防区,上海派遣军派了重兵驻守。河边布满水雷,岸上设置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都有深达两米的战壕和若干单兵坑,防线上搁着厚厚的沙袋,仅露出可供射击的枪眼。白天有巡逻艇来回游弋,晚上探照灯不间断扫视,不要说军队,即使一支鸟都飞不去。 在秦香兰等人到达之前莫小米已经察看多时,日军防御工作堪称完美,无懈可击,如何渡过苏州河?莫小米想尽办法,直到秦香兰到来还没有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途径,黔驴技穷,几乎快绝望了。 秦香兰见特战队迟迟不肯渡河,催促道:“你们怎么还不过河呀?还等什么?战事十万火急,每一分钟都在死人,早点打败敌人咱们就可以早点回家,不好吗?”梁海接上话:“谁不想过河?谁不想多杀小日本?秦中尉,您看看日军的防御工事,过去不是找死么?”秦香兰接过梁海递过来的望远镜仔细观察,果然如他所言,除非有空中支援,依靠强大火力猛攻,否则绝不可能渡过苏州河。 这时廖勇进也赶来询问,了解当前状况后他也无计可施,怎么办?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廖勇进想起临行前邓海生曾经说过,在苏州河流域活跃着一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已经存在多年,国民党军队反复围剿未果。 第五百三十二章 后来抗战爆发,游击队奉上级党组织指示,把斗争重心转向日本鬼子。“西安事变”后这支游击队和南方八省其它革命武装一道接受改编,成立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叶挺将军为军长。游击队从此走上光辉道路,正式变更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一支队挺进纵队”,下辖四个中队,共计一千余人。 距离特战队最近的新四军是挺进纵队二中队,中队长邢开来,率领两百余名战士与日军周旋,经常袭扰敌人,让日军颇为头疼。 如何与新四军取得联系呢?——廖勇进犯难了,总不能用电台给新四军发报吧?即或这么做,明码电报国军、日军都能收到破译,岂不是自投罗网?邓海生反复叮嘱:千万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国共两党合作并非真心诚意,一直摩擦不断,特务组织仍然在迫害地下党同志,不要对国民党反动派心存幻想。 难道活人就这样被尿憋死?望着滔滔河水,莫小米愁肠百结,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居然寸步难行,天理何在?突然,一个奇特景象引起注意,他发现有两支芦苇正在快速向他们靠过来,已经快到岸边。 江浙地区盛产芦苇,这种野生植物生命力顽强,只要有水就可以存活。芦苇通常有拇指粗细,又直又长,中间空心,水性好的渔民常用它当出气管,潜水时含在嘴里,吸纳外面空气,能持续很长时间。 有人靠近他们,是什么人?——莫小米紧张起来,悄悄走到河边,端起冲锋枪对准两支芦苇,如果对方动手他会立刻扣动扳机。 梁海也发现这一状况,为了不惊动其他队员,他走到莫小米身旁,眯着眼,小声问道:“会不会是当地渔民?打了这么久,渔民早跑光了,有可能是日军间谍。”莫小米没有应答,随即拔出匕首。开枪会引来日军枪弹,如果是日谍,最好刺杀掉,然后沉入河中。梁海会意,也拔出匕首,等待着潜水者浮出水面。 两支芦苇终于靠岸,随后冒出一连串气泡,两个湿漉漉的脑袋露出来,大口喘气。见莫小米和梁海手执利刃严阵以待,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男人挥手喊道:“不要误会,我们是友军!” “友军?请报上你们部队番号!”梁海不敢松懈,大声问道。“我们是新四军挺进纵队二中队战士,中队长邢开来命令咱俩前来接应贵军,给你们引路。”那个男人回答。“你们长官是谁?”莫小米继续发问,兵不厌诈,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教诲。 “老总,您在考我们呢!咱们隶属于一支队,支队长是陈毅,您听说过嘛,赫赫有名的陈军长!”另一个年轻人争着答道。其实莫小米何尝不知,新四军组建始末早已听说过,历经曲折,终于获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认可,开赴抗日战场。 梁海还不放心,冲他们喊道:“你们先上来吧,我要搜身!”两个人手脚麻利上了岸,年龄大些的男人从贴身衣兜掏出一个油纸信封递给梁海,说道:“不用搜了,咱俩什么都没带,如果遇到日本人就说是打鱼的渔民。这是邢中队长写得,让我们亲手交给贵军。” 梁海把信递给莫小米,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新四军已经得知国军特战队要泅渡苏州河,难度很大,他们愿意提供帮助,请给予配合。信纸上还盖着“新四军第一支队挺进纵队”鲜红印章,以表示郑重其事。 莫小米和梁海都是共产党员,见到自己人当然高兴,可不能表露出来:一来其他队员都不是党;,二来秦香兰在这里,保不准回头就把他俩卖了,只能把喜悦藏在心底。 莫小米对梁海说:“把他们两个安顿好,换一身干净衣裳,我去找廖队长和秦香兰商量一下。”梁海明白他的用意,带着两个新四军战士到后面去了。 听说有新四军来援助,廖勇进心情和莫小米、梁海一样,喜不自禁。女人心细,秦香兰觉察到廖勇进异样,不由得看了他几眼,心想:新四军是共产党的队伍,有啥好兴奋?国共两党不共戴天,作为国军军官,应该仇视才对,这个廖队长思想有问题啊! 第五百三十三章 莫小米眼尖,也瞥见廖勇进和秦香兰的异样表情,心里不禁嘀咕:这个廖排长是啥意思?有意为之还是真情流露?假如有意为之就耐人寻味了,国军队伍里面派系林立鱼龙混杂,不排除有人盯梢的可能;假如真情流露,必是共产党或者亲共分子无疑,又该怎么办? 莫小米与秦香兰相处时间短暂,她是怎样一个人,不得而知。无论如何,秦香兰是军统特务,军统臭名昭著,不得人心,人人敬而远之,秦香兰会不会打小报告,告发廖勇进?莫小米不由得替他担忧起来,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廖勇进是自己人,即使和秦香兰翻脸也要保护他! 当务之急要尽快越过苏州河,其它事情都可以暂时搁置一旁,莫小米连忙找到两个新四军战士了解情况。梁海见莫小米走来,替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曾大哥,那个小兄弟姓严,家住沙家浜,从小在阳澄湖边长大,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两人已经换上干净衣衫,曾大哥笑着对莫小米说:“感谢贵军为我们提供吃穿物品!梁队长说得没错,咱俩是一个村的,以前靠打鱼为生,游击队成立后报名参加了队伍。如今日本鬼子来了,我们不再和白狗子,噢,对不起,说顺嘴了,是国军。不再和国军斗争,团结一心打鬼子,争取早日把鬼子赶出去!” 军情紧急,莫小米不想耽误时间,问道:“闲话不多说了,我们来研究一下如何渡河吧!你们可有现成法子?”“有啊!来之前邢中队长已经制订好渡河方案,只要你们不反对就按此计划行动。”小严插嘴道。 “那就好!说来听听!”莫小米拽过一支芦苇,折成两截,自己捏一半,另一半递给曾大哥。曾大哥接过芦苇,在沙地上开始比划起来。 这个方案远远超出莫小米和梁海意料,简单得令人不敢置信,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在拂晓时分,两支特战队从河边隐蔽处下水,每人嘴里衔一支芦苇,采取潜水方式,泅渡苏州河。武器弹药和军服等物由新四军负责运送,他们有不少渔船,藏匿在船仓内不易被发现。 此计划也有疏漏,那便是:特战队人数众多,万一哪个战士水性欠佳,把头露出水面,势必惊动日军,很可能会遭到火力压制。特战队手无寸铁,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送死。 秦香兰也反对这个方案,理由有三点:第一,对新四军不信任,不愿意和他们合作;第二,苏州河水域宽广,集体泅渡难度很大;第三,电台必须由她亲自保管,不能交给新四军,再说她也没有那个体力泅渡过河。 秦香兰作为督查员,有权制止军事行动,相当于见官大一级,莫小米还真不敢擅自做主。在渡河问题上出现不同歧义,怎么处理? 好在有电台,莫小米把通讯兵叫来,打算向大本营请示。秦香兰立即阻止,气呼呼说道:“当我不存在啊?你们那点技术,日本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破译了!大本营派我来干啥,你不知道呀?让开,我来汇报!”通讯兵连忙闪身躲避,秦香兰从军用背包里取出微型电台,接通电源,准备发报。 特战队员都围过来观看,见电台小巧美观,不禁啧啧连声,有人问:“这是日本货吧?日本电器精致耐用,确实是好东西!”他的话立即召来一片骂声:“喜欢小鬼子的东西?去给日本人当狗么,还打什么仗?”也有人识货,炫耀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这是美国货,和冲锋枪一样,结实耐用,日本货根本没法比!” 秦香兰原本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听到这句话笑了,答道:“还是这位兄弟有些见识,日本货尽管精致却华而不实,论技术水平比欧美等国差一大截,什么时候咱们中国人能够造得出这样的电台就好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片刻后秦香兰把莫小米、梁海和廖勇进叫到一旁,拿出大本营回电给他们看。莫小米先看了,皱起眉头,默然不语,其余两人看过后也面露愁容。什么内容让大伙儿如此忧虑?因为电文上写着:渡河事宜由秦督察员全权办理,不得违背其命令! 既然上峰下达了指示,唯有马首是瞻,三个人都把眼光投向秦香兰。秦香兰又得意又惶恐,这封电报明显是督察团拟订,应该不是张治中的本意,她没有实战经验,更没有指挥过作战,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她来办,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虽说否决了新四军的建议,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头一阵茫然。 “喂,秦中尉,说说吧,咱们下一步行动计划是什么?”莫小米见秦香兰一声不吭,故意调侃道。梁海和廖勇进不好催问,只得眼巴巴望着秦香兰,等她发号施令。 “嗯,这个嘛,嗯,让我想想!”秦香兰心乱如麻,眼睛直楞楞盯着水面,脑海里一片空白。从小到大,秦香兰自诩聪明过人,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似乎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如今才明白,她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太多,逞匹夫之勇永远是井底之蛙。 两支特战队几十号人就这么百无聊奈等候,为了避免被日军巡逻艇发现,全都隐藏在芦苇荡里,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旱鸭子。 太阳由东到西慢慢偏移,过了晌午,秦香兰没有想到好办法;到了下午,秦香兰仍旧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大家心里都暗暗着急,却无计可施。夕阳西下,傍晚来临,莫小米终于按捺不住,劈头盖脸问道:“我说大小姐,你到底想好没有,究竟怎么渡河?多过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你不晓得啊?” 秦香兰心里发虚,支支吾吾回答:“还没有完全想好,你不要催嘛,催得人心急火燎!”莫小米长叹一声,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秦香兰提出的三点疑问他并非没考虑过,不排除有极少数队员水性不好,有可能会中途露出脑袋换气;电台是秦香兰命根,不愿交给新四军也能理解,可那些都不是重点,当务之急要尽快渡过苏州河,在这儿时间长了难免夜长梦多。 秦香兰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开口说出想法:“我的意见是:采取折中方案,水性好的战士潜水泅渡,我和水性不好的战士化装成老百姓随同新四军坐船渡河,你们觉得如何?”对秦香兰的计划在场五个人有三个赞同,两个反对。 反对者是莫小米和新四军老曾。莫小米反问道:“秦香兰,你知道新四军划船渡河有多危险吗?就算他们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带你们过河,万一被鬼子发现咋办?你们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大本营交待?怎么向督察团交待?”老曾也说道:“是啊,咱们新四军牺牲事小,贵军损失就是大事了。附近鬼子起码囤积了两个联队兵力,即或我们整个纵队出击也抵挡不住,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的傻事!” “前怕狼后怕虎,那你们说该咋办?”秦香兰撅起嘴,赌气说道。“小米,秦中尉是上峰派来的督察员,电报上说得很清楚,我们要绝对服从,要不就按她的计划执行吧!”梁海用右肘轻轻碰了一下莫小米,规劝道。莫小米何尝不知道轻重缓急?而且四比二,少数服从多数,他反对也没用。 经过调查,两支小分队有四分之一队员水性欠佳,也即是十余人需要乘船渡河。游击队小船一次只能坐四个人,要四条船或者一条船跑四趟。为减少目标,老曾建议使用一条船,但这样危险性也相应增加,被日军发现的几率上升许多。 老曾和小严离开芦苇荡,回去向邢中队长汇报,特战队趁此机会准备渡河。水性好的开始活动筋骨,水性不好的等待新四军带来老百姓衣衫。 夜幕降临,蛙声阵阵,敌人巡逻艇停止了活动,探照灯取而代之,把辽阔的河面照得如同白昼。整个特战队鸦雀无声,明天会是一种什么状况?能否顺利渡过苏州河,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第五百三十五章 时光冉冉,一晃17年过去了,年竹花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又经历了许多事情,心智逐渐成熟。少年时期的往事大多已经淡漠,但两个小男孩被殴打而引发的不愉快却记忆犹新,以至于年竹花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人的心理很奇特,往往是这样,越反感越难忘。十几年来,每当年竹花看到与那两个男孩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便想起这件事,满怀愧疚百感交集。如今见珠宝商小儿子为帮助她摔伤,又勾起回忆,情不自禁回到那个宅院,探望了解情况。 小男孩小腿骨折,躺在客房的床上休养,本来应该在医院治疗,可他怕打针输液,死活不肯,父母只好请诊所医生前来疗伤,敷了药,缠上绷带,已无大碍。 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啼鸣,小男孩好想出去玩耍,然而腿上有伤,怎么可能走动?男孩怅然若失,禁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忽然,窗棂上闪过一条身影,随后又出现一副皮影图画:一员武将骑在一匹马上,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威武雄壮,策马飞奔。 “呀,那不是关公吗?”——小男孩惊喜不已,大叫道。武将不见了,又一个黑脸大将摇摇摆摆走出来,凶神恶煞,气宇轩昂。“张飞,肯定是张飞!”小男孩拍着小手嚷道。 “咦?桃园三结义,咋没有刘备刘皇叔呢?”小男孩满怀疑惑,盯着窗户,期待他们大哥露面。“小小年纪也知道桃园三结义,不简单呐!”——话音未落,窗户被轻轻掀开,一个人跳了进来。 小男孩吓得差点喊娘,仔细一瞧:是那晚见过的年轻姐姐!她怎么来了?年竹花蹑手蹑脚走到床前,举起手中皮影,笑着说道:“你要找的刘皇叔在这儿呢!喜欢看皮影戏不?”“喜欢!我可喜欢了!姐姐,你是来陪我玩的吗?”小男孩笑逐颜开,拉着年竹花手臂问道。 “好啊,只要你愿意,姐姐天天来陪你玩!” 年竹花伸手摸了一下小男孩脸蛋,肉嘟嘟的,十分惹人喜爱。年竹花掏出一张白布,钉在墙上,给小男孩表演了一出皮影戏《桃园三结义》,把男孩乐得合不拢嘴,疼痛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从此以后,年竹花几乎每天到珠宝商家中给男孩表演皮影戏,由于时机把握较好,居然没有被发现。其实那晚发生失窃案后珠宝商便向警局报了案,两根金条被盗不算小案子,但在警察局看来,一个家财万贯的珠宝商人丢失两根金条根本不值一提,何况没有半点油水可言,谁会去理睬?因此这桩案子就成了无头案,被警局束之高阁了。 年竹花用不义之财救了地下党小陶,尔后又数次去看望受伤男孩,这一切都没逃过马雨露的眼睛。年竹花人品得到验证,确实值得信任,马雨露彻底放弃了对她的戒备,打算重用年竹花,尽快把队伍拉起来,潜入延安,实现沈升云颠覆红色政权的“宏伟计划”。 两个月后,由马雨露亲自担任队长,年竹花等二十余人组成的“西北抗日义勇军”宣告成立。除年竹花外,其余队员大都来自西安警察局侦缉队,还有少部分是年竹花推荐的江湖人士,都是武林高手。 马雨露与饶胖子私下达成共识:侦缉队一个人两身皮,既是侦缉队员,也是“西北抗日义勇军”成员,拿双份薪水,均由马雨露承担。另外还要给侦缉队一笔酬劳,感谢侦缉队给予帮助,当然这笔钱实际上被警察局长和饶胖子平分了。 沈升云拨付的经费还剩不少,马雨露又购置了一批军火,用来装备她的队伍,如此一来“西北抗日义勇军”除了没有国民政府颁发的委任状,其它方面不亚于正规部队,战斗力甚至高于杂牌军。 为了增强队伍战斗素养,马雨露还高薪聘请了两个西北军退役教官,开展为期三个月军事训练。二十余人有模有样训练了三个月,俨然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马雨露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向陕甘苏区开拔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沈升云制订了一套完整的计划,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对这套方案马雨露也觉得不妥,却一时找不出问题在哪儿,直到“西北抗日义勇军”被陕甘苏区逐个击破,自己身陷囫囵时才似有所悟。 沈升云的计划分为四个步骤:首先把队伍拉起来,积蓄反共力量;联络西安当地军警,假意围剿这支民间武装,将其驱赶出西安城,迫使他们向陕北方向转移;队伍化整为零突破层层包围,进入共产党管辖的陕甘苏区,最终抵达延安腹地;“西北抗日义勇军”重新集合起来,刺杀共产党重要人物,摧毁其首脑机关,然后与西北军联系里应外合,彻底消灭红色政权。 抗战爆发以前,陕北局势一直处于危急之中,敌我双方拉锯战不断;“西安事变”后,国共达成统一战线,停止内战,一致对外,陕北局势稍微好转一些,但反共势力依然猖獗,中统、军统无数次派遣特务试图打入延安,均以失败而告终。 马雨露带领亲日分子潜入陕甘苏区,在汪伪亲绥人士看来,无异于一次创举,假如成功破坏苏区指挥中枢,他们就是民族英雄,足以彪炳千古。这是沈升云的宏伟蓝图,同时也是其背后指使者的良苦用心。 从西安到延安前一段路比较平坦,但关卡较多,“西北抗日义勇军”分成几个小组,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向延安方向前进。快到延安地区时形势突然大变,驻防部队明显增多,保安团、警察也多如过河之鲫,对过往商客盘查十分严格。 由于准备工作充分,马雨露事先把枪支弹药委托给西安一家镖局押运,这家镖局声震大西北,与黑白两道关系都不错,故而一路畅行。 眼看快到延安周边区域,著名的宝塔已经清晰可见,年竹花禁不住心中喜悦,对马雨露喊道:“姐姐,快看呐,延安近在咫尺了!”马雨露表情冷淡,好像没听到似的,她在等信号,一个引发战斗的信号。 镖局走在最前面,镖头走南闯北护镖多年,经验十分丰富。镖头见大功即将告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大大方方掏出两条“哈德门”香烟,疾步走到关卡边,笑嘻嘻说道:“老总们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请收下!” 守关士兵平日里生活艰苦,不要说香烟,即使油荤都难得一见,听说有香烟,全都围拢过来哄抢。“干啥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都给老子住手,把烟拿来!”一个排长模样的小军官抱着双臂慢腾腾走来,厉声呵斥道。 士兵们停下哄抢,看着排长把香烟拿走,脸上都露出眼馋的表情。镖头早有防备,等那人走远,变戏法般又拿出一条,小声说道:“只剩下这条了,弟兄们省着点抽吧!”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恶虎捕食般围上去,不到两分钟便分光了。 “放行!放行!”两个班长连连挥手,镖局押运的马队缓缓通过关卡,马雨露带着人紧跟在后面。队伍已经过了大半,突然,哨卡响起一阵电话铃声,排长连忙去接电话,片刻后跑出来大叫:“快,拦住他们,不要让这伙人跑了!”国军闻讯大乱,拉枪栓、找手榴弹、关闭栏杆,忙得不亦乐乎。 镖头见事情败露,唯有拼死冲出关卡,一把掀开马车上的伪装,取出枪支弹药,大喊道:“弟兄们,横竖是死,冲出去一个算一个,杀啊!”刹那间杀声震天,镖局和马雨露的人纷纷拿出武器,对守卫士兵开枪射击。 一个排的兵力难抵挡得住如此猛烈攻击?国军很损失势过半,眼快快守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又一批大队人马迅速赶来,起码有上千人,形势陡然发生变化,镖局和“西北抗日义勇军”犹如螳臂挡车,只有逃窜的份儿,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 第五百三十七章 说来奇怪,这些国军喊杀声、枪声震天响,却是只打雷不下雨,子弹“嗖嗖”从马队、义勇军头上飞过,真正打到身上的寥寥无几。众人皆醉唯她独醒,这个人便是马雨露,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下一步就进入陕甘苏区了。 镖头唯恐镖局受损,巴不得立刻离开此地,边回击边对马雨露大喊道:“马小姐,我知道有条小路,直走可以到延安,中途拐弯可以绕道回西安,咱们往那儿突围吧!”“好,就听你的!”马雨露随即下达命令,跟随镖头从小路走。 国军见他们向小路突围,并不追赶,象征性的开了一通枪,扔了几颗手榴弹便开始撤兵。大伙儿只当国军怕遇上红军,所以放心大胆走上小路。 这条小路走了没多久已经到达尽头,镖局已经离开,临行前把水和干粮留给义勇军。镖头对马雨露叮嘱道:“马小姐,前面不远就是无人区,方圆数百里都是茫茫戈壁,只有过了无人区才能够到延安,因此这里是‘三不管’地区,也称‘死亡谷’。你们一定要节省吃喝,尤其是饮用水,绝不能因小失大,必须控制每人每天的饮用量,否则不要说到延安,要想走出这片无人区都很困难。” 原本计划里面没有踏入无人区这一项,由于马雨露希望早点到达延安,采纳了镖头意见才会进去,但为时已晚,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马雨露自幼在西北长大,宁夏、甘肃都有不少戈壁滩,对她而言不算新鲜事。然而毕竟出身富贾人家,娇生惯养,哪里经受过风沙洗礼?其他人也没有类似经历,面对茫茫戈壁,虽说有些胆怯,还不至于产生恐惧。 马雨露悄声对年竹花说:“我来辨别方向,你负责粮食和水,每人每天严格控制,谁胆敢偷吃偷喝,立即向我汇报,严惩不贷!” 年竹花也不清楚这片戈壁的厉害,既然马雨露这么要求,照办就是。 马雨露掏出一块指南针,又看看日头,瞅准方向,带着大伙儿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下午的太阳仍旧毒辣,把戈壁滩笼罩在阳光之下,越来越热,好像要把人烤焦似的。 幸好镖局留下几匹马,武器弹药和补给全都搁在马背上,义勇军甩着空手前行,即或这样也人困马乏,没走多久便不行了。 “队长,让大家歇息一会儿嘛,快走不动了。” 年竹花内功精湛,勉强支撑得住,其他人早已东倒西歪。马雨露看在眼里,瞥了一眼手表,才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样走下去不饿死也得渴死。“不行,再走两个小时才休息!让大伙儿喝一小口水,记住,只能喝一小口!”马雨露命令道。 听说可以喝水,队员们立刻蜂拥而上,把年竹花围得严严实实。马雨露见状大声斥责道:“都是国之栋梁,叽叽喳喳成何体统?列队站好,违令者军法从事!”大家敢怒不言语,乖乖站成两排,等着水喝。 本来应该用水囊派发,年竹花嫌浪费,先把水囊里的水倒入倒入军用水壶,然后又倒进一个小酒杯,每人限定只能喝两杯,也就一两的样子。 清水不是酒水,一两怎么能够?队员们全都嚷嚷起来,甚至有人想去抢年竹花的水壶。“呯”的一声枪响突然在人们耳边响起,只见马雨露怒气冲冲,右手高举勃朗宁手枪,高声喊道:“不怕死的接着抢啊!反正死人不需要喝水,不如早点下地狱!” 谁不怕死?——人群停止喧闹,眼巴巴盯着年竹花,好像她摇身一变,成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酒杯在人们手里传递,平常习惯大口喝水的西北汉子如今小心翼翼,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忽然,一个年轻队员手指一抖,不慎打翻酒杯,清水洒在地上!其他人顿时勃然大怒,对着他拳脚齐下,打得满地找牙,连声求饶。 “好啦,都给姑奶奶住手!竹花,把我那份给他,我不希望还没走出这片戈壁滩人就死光了!”马雨露对年竹花吩咐道,那个挨打的队员千恩万谢,大伙儿方才罢手,从此更加珍惜水和干粮,也打心底敬佩马雨露。 第五百三十八章 荒漠的可怕远超出人们想象,除了烈日炙烤,早晚温差也相当悬殊,西北民间自古以来流传着一句谚语:早上穿棉袄,中午吃西瓜,晚上盖棉被。气温差别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一行人在戈壁滩上艰难跋涉,体力消耗很大,假如不是马雨露有意控制,干粮和水早被抢光了。危急时刻见人心,这伙人原本就是为钱而来,倘若命都保不住拿钱有什么用呢?怀着这种心理,二十几号人开始同床异梦,各怀鬼胎,为自己谋出路。 首先看出端倪的是年竹花,凭着行走江湖多年积累的经验,觉察到异样,预感有事情要发生。果然没多久,内讧便发生了。 二十多人里面有大半是侦缉队队员,为首的名叫容天赐,深受饶胖子器重,既是侦缉队小队长也是他的心腹。潜入陕甘苏区十分危险,容天赐根本不愿去,可饶胖子向他许诺:事成之后推荐他做副队长,赏银五百大洋。容天赐已经四十多岁,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了,思虑再三,容天赐决定豁出去,赌上一把,输了认命,赢了便飞黄腾达。 在容天赐鼓动下,侦缉队呼啦一下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冲着名利而来。如今小命难保,大伙儿慌了神,纷纷找到容天赐,有的抱怨,有的愤恨,有的害怕。 容天赐何尝不惧怕?这片戈壁滩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已经走了三天两夜,感觉仍在原地打转,怎么办?有人提议找马雨露商量,容天赐瘪瘪嘴,没有答话。在他眼里马雨露就是个千金小姐,依仗家里有些权势,想弄出点动静,没啥真本事 也有人建议抢了武器和干粮往回走,保住小命要紧,容天赐有些动心。这个时候还去打什么红军?只怕红军没见到自己先报销了!返回西安大不了挨一顿臭骂,只要把责任往马雨露身上推就万事大吉了。 哄抢物资也不容易,马雨露和年竹花好对付,关键是那伙江湖人士,都是年竹花找来的帮手,个个身手不凡,搞不好反倒被他们擒获。容天赐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可以制服马雨露等人。 马雨露曾经规定:每天晚上必须轮流值班,四个人为一组,每晚两组,在宿营地周围来回巡查。戈壁滩没有豺狼虎豹,这么做为了防备土匪或其他不明身份的队伍偷袭他们。年竹花也要参与巡夜,但主要职能是监视巡逻队,防止他们偷懒。 这天深夜,轮到侦缉队巡夜,两组都是自己人,这种机会不多见,通常都是各占一半。按照容天赐事先拟订的计划,侦缉队十几个人并未睡觉,除了巡逻小组,其他人假装熟睡。 月亮慢慢爬上来,高悬夜空,把大地照得明晃晃的。篝火已经减弱火势,人们横七竖八躺在沙丘后面或者篝火旁,进入酣睡状态。 容天赐见时机成熟,悄悄起身,推了一下身边的几个队员,大家心知肚明,全都翻身而起。巡夜的人看见他们站起来,也悄无声音靠过来。 马雨露等人都在酣睡,侦缉队两个对付一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捂住他们嘴巴,上面有蒙汗药。不到五分钟,十几个人浑身酥软,进入了昏睡状态。 容天赐指挥众人把驮武器弹药和生活用品的马匹全部拉走,等马雨露醒过来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漫天黄沙。马雨露往怀里一摸:谢天谢地,指南针还在,但没有水和粮食,怎么能走出这茫茫荒漠? 年竹花见马雨露愁眉不展,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快走出这‘无人谷’了。倒是那些蠢货,往回走路更长,而且没有指南针,必定会死在这里!人在做天在看,做坏事总要遭到报应的!”马雨露心头稍微宽慰一些,轻轻叹口气,但愿年竹花说得话能够兑现吧! 好在剩下的人没有那么娇气,面对困难,比侦缉队要坚强许多,大家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戈壁滩中。 第五百三十九章 侯丹青阅人无数,与国内梨园弟子交往频繁,重庆戏曲界也友人甚多,唯独和这逍遥子没有半点关系,为此颇费一番脑筋。 为了尽快完成文中华交待的任务,侯丹青四处打听,希望找到逍遥子的朋友,托他带话给逍遥子。然而寻遍整个戏曲界,竟找不到一个熟悉他的人,看来逍遥子真是孤家寡人!侯丹青想直接去拜见,却又放不下面子,自己好歹在山城地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就在侯丹青左右为难之际,手下跑来报告:逍遥子经常接济一个要饭的糟老头,两人关系亲密,可以从他身上想办法。侯丹青眼前一亮:佛道两家皆讲求济世救人普度众生,这逍遥子也长了副菩萨心肠,确实是好办法。 手下所说的糟老头是个叫花子,孤僻古怪,从不和其他乞丐为伍,独来独往,个性倒与逍遥子相似。世人都看不起乞丐,其实乞丐在三百六十行里面也拥有一席之地,只不过属于下九流,社会地位卑微。 糟老头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其余叫花子都管他叫“老烟枪”,只因他嘴上成天叼着一杆破烟枪。“老烟枪”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唯独不能缺这旱烟。烟枪又破又旧,不难看出已经使用了许多年,其余部分都肮脏不堪,只有烟嘴和烟头经过长期磨蹭,显得锃亮光滑。 那个年代喜欢抽旱烟的人不少,几乎都是卖苦力的“棒棒儿”或者老农民,因为旱烟物美价廉劲头足,深受贫苦大众欢迎。这种烟叶也有缺点,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便是烟味极其呛人,即便嗜好抽烟的人都受不了,更别说那些不会抽烟的人。 “老烟枪”这个癖好赶跑了所有与他认识的人,不合群又加之年老体衰,“老烟枪”每天讨得的钱只够买烟叶,经常吃了上顿缺下顿,随时都有倒毙的可能。 逍遥子怎么会跟一个老叫花子交上朋友呢?说来话长,也即是缘分所致,冥冥之中让他俩接上善缘,成为一桩美谈。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逍遥子演出结束后走路回家,其实以他的收入乘坐人力车完全没有问题,但逍遥子没有这么做。他从不坐车,并非为省钱而是怜惜那些人力车夫,辛辛苦苦挣几个铜板还不够全家人一天的饭钱,世道不公呐! 山城爬坡上坎,道路曲折蜿蜒,逍遥子却如履平地,全靠一身过硬的童子功。这条路逍遥子不知走了多少回,沿途有哪些店铺,哪些楼房,哪些坡坡坎坎,都一清二楚。 走着走着,突然被一声尖叫吸引过去,山城不太平,经常发生杀人越货拦路抢劫的事情,逍遥子不爱管闲事,但一旦遇上还是要拔刀相助。 叫声从山坡下面传来,那里有一排砖瓦房,住着十几户居民。逍遥子还没有走到,只听得一阵叫骂声:“死叫花子,把老娘吓了一跳!要想死滚远点,不要弄脏了我的门!”逍遥子停下脚步,原来在撵叫花子,这种闲事最好不要管,否则会招来怨恨。 骂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难听,是那种典型的泼妇,山城随处可见。逍遥子本想拔腿离去,泼妇骂声实在不堪入耳,骂声让他回想起儿时学艺的情形。逍遥子从两岁半开始学艺,拜川戏名师学习戏曲表演,师父教学严格,徒弟们学艺认真,师娘却让他们吃尽苦头。 这个师娘是二房,比师父整整年少二十岁,那时也就三十出头,来自涪陵农村,牙尖嘴利,彪悍无比。逍遥子在学徒里面年龄最小,身体也最弱,经常半夜尿床,为此不知挨了师娘多少打骂! 其实逍遥子爹娘给师娘送过许多礼物,师娘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在外人面前对逍遥子百般疼爱,背地里却把他当成小狗,稍不如意便又打又骂。好在逍遥子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四岁开始登台献艺,八岁便成为戏班台柱,从此脱离师娘魔爪,红遍大西南。 第五百四十章 逍遥子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泼妇的声音又响起来:“幺儿,把老娘的铁铲拿来,我要把这个老不死的撵走!”里屋响起应答声,片刻后一个半大男娃屁颠屁颠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铲。 “老烟枪”龟缩在墙角里,天黑看不清模样,只听到粗重喘息,还有一阵紧一阵的咳嗽。泼妇大步上前,高举铁铲,劈头盖脸打去。忽然,一直有力的大手抓住她手臂,使劲往后拽去,泼妇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泼妇刚要发作,他的男人拎着油灯从里屋走出,边走边喊道:“娃儿他妈,黑灯瞎火闹啥呢?不怕街坊邻居笑话!”“娃儿他爹,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屌人,还不快点把他和那个老叫花子打跑!”泼妇像见了救星,大嚷道。 壮汉把油灯凑到逍遥子面前,仔细一瞧:咦,这个人好眼熟,在哪儿见过?又端详一番,大叫一声:“哎呀,这不是戏班的变脸大师嘛?逍遥子,对头,你是逍遥子,鼎鼎大名的台柱子!”“啥逍遥子?啥台柱子?”——泼妇疑惑不解,盯着他的男人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逍遥子师傅,婆娘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放过她吧!”壮汉赔着笑脸恳求道,逍遥子放下手臂,轻描淡写回答:“无知者无罪,我不怪她,一个穷老爹,你们何苦为难他?”“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臭婆娘,还不快去舀些剩饭,碗柜里头还有一些卤猪头,都端来给老爹!”壮汉对婆娘吼道。 “老烟枪”接过残羹冷炙,好似风卷残云,三两下便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吃完后把碗递过去,泼妇嚷嚷道:“这么脏的碗喂狗,狗都不吃!”壮汉也面露厌恶之色,挥手说道:“拿去吧,送给你了!” 逍遥子搀扶着“老烟枪”离开砖瓦房,才发觉他在“打摆子”(四川方言:重感冒,忽冷忽热。),浑身发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逍遥子想了想,俯下身,背上“老烟枪”,径直往自己居住的小屋走去。 自此逍遥子与“老烟枪”结为莫逆之交,逍遥子也不嫌弃“老烟枪”身上的烟味,买来张小床,两人同住一屋。逍遥子生性喜爱洁净,第二天便把“老烟枪”带到理发店和澡堂,清洗干净;又去了百货公司,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老烟枪”彻底改头换面,俨然一个家境优裕的老翁。 对逍遥子的悉心照料“老烟枪”自然感激涕零,但无以为报,一直心怀内疚。一天下午,逍遥子唱完堂会回家,不见“老烟枪”踪影,以为他逛街去了。又等了一会儿,天色已晚,还不见人回来,逍遥子内心焦急,以为“老烟枪”发生什么意外了。 正在着急,忽然瞥见桌上有张纸条。逍遥子拾起来一看:笔迹端正,遒劲有力,居然是正宗“颜体”毛笔字!逍遥子不由骇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敢相信此书出自“老烟枪”之手!民间自古多奇人,藏龙卧虎,高手辈出,逍遥子不禁汗颜。 “老烟枪”到哪儿去了?其实并没有离开山城,在逍遥子家住了一段日子,惬意自不用说,每天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赛似活神仙。然而总归不是自己家,“老烟枪”感觉闷得慌,愧疚之情与日俱增,逐渐产生离开的念头。 山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过几天逍遥子便打听到“老烟枪”栖居地——一处简陋的瓜棚,主人家早已废弃,好歹能遮风避雨。从此逍遥子常去看望“老烟枪”,带些衣物吃喝,让其他乞丐羡慕不已。 叫花子也有组织,古时候叫“丐帮”,后来土崩瓦解,被大小帮派瓜分,但类似丐帮的组织仍然存在。“老烟枪”得到救济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大头目那里,开始打他的歪脑筋。 第五百四十一章 逍遥子自幼习练川戏基本功,三十多岁还没有结婚,练就一身童子功,身板硬朗,不亚于十八岁的大小伙。可童子功终究不是武功,强身健体没问题,比武过招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大概一年前,乞丐组织打听到“老烟枪”下落,决定动手,他们心想:逍遥子独自一人,唱红半边天,不知挣了多少钱?即使九牛一毛也不在少数,抢了钱再把“老烟枪”干掉,扔进嘉陵江里,神不知鬼不觉,逍遥子到哪儿去找人? “老烟枪”或许觉察到危险即将降临,频繁更换栖息场所,有时在涵洞里,有时在桥梁下,有时在长江边。乞丐组织刚找到他的住所,待赶到时又不见了,“老烟枪”就像在跟他们捉迷藏,露个头,转瞬之间又不见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乞丐组织终于锁定“老烟枪”经常居住的地方,大头目派了十几个手下潜伏在周围,等待目标出现。也是机缘巧合,偏巧那天逍遥子来看望“老烟枪”,拎了“老烟枪”最爱吃的磁器口小麻花和一只卤鸡,还有两斤烟叶。 “老烟枪”浑然不觉,照旧回到暂居地,见天色不早,准备生火做饭。周围小乞丐早已按捺不住,见状一拥而上,踢翻“老烟枪”,开始搜罗财物。“老烟枪”哪有什么财物,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而已,乞丐们搜了半天毫无所获,气急败坏,对“老烟枪”好一阵拳打脚踢。 正在闹得乌烟瘴气之时,逍遥子赶到了,气得七窍生烟,怒吼一声,冲上去和他们厮打在一起。这些乞丐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平日里抢地盘打群架惯了,有些蛮力气,逍遥子哪里是对手?不到半个时辰被打得鼻青眼肿面目皆非。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众人以为来了援兵,停下来观望,见是“老烟枪”,颤巍巍站在那儿冲他们喊道。“老不死的,你算老几?叫咱们住手就住手啊,除非你把金银财宝拿出来,不然把他打死!”一个小头目斜着眼睛嘲笑道。 “你们不就是想得到宝贝么?我这里有一件,拿去找识货的当铺,保证货真价实,白花花的大洋数到手软!”——“老烟枪”傲然说道,“真的?老家伙,你可不能骗我!不然把你大卸八块扔到江里喂鱼!”小头目指着“老烟枪”鼻尖骂道。 “老烟枪”不紧不慢取出一条画轴,对小头目喊道:“把逍遥子放了,我跟你们去当铺。如果当铺认为是赝品,我用项上人头担保,你们尽管拿去!”逍遥子对乞丐们没有半点用处,当即罢手,带着“老烟枪”大摇大摆离去。 重庆有各种当铺数十家,当铺并非所有物件都典当,也分为好几种:有的专门收家私,有的专门收古玩玉器,有的只收名家书画,还有的什么乱七八糟物件都收。 乞丐组织找到一家专收文房四宝诗书字画的当铺,小头目对“老烟枪”说:“拿来吧,别藏着掖着了!”当铺老板起初很奇怪,这伙叫花子要干嘛?见来者不善,不敢多嘴,躲在屏风后面偷窥他们。 “老烟枪”从腋下抽出那条画轴,用力一抖:一幅水墨画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当铺老板浸淫书画界多年,对古代书画有极高造诣,恍惚之间觉得此画非同凡响,立刻从屏风后面走出,站到柜台前。 当铺老板戴上老花镜,反复端详这幅水墨画,表情凝重。“咋样,看出什么没有?掌柜您如果认不出,我看这当铺也不必开了,明天就关门打烊吧!”一旁的“老烟枪”从腰间取下烟枪,边塞烟丝边调侃。 “你这幅画从何而来?”当铺老板满脸诧异,对“老烟枪”问道。“甭管从哪儿来?直说吧,当多少钱?”乞丐小头目急不可耐,连声催问。“这幅画乃无价之宝,小店本小利薄,恐怕给不起当钱,你们还是去别处嘛!”当铺老板面露难色,“此话当真?”小头目大喜过望,一把抢过水墨画,对手下喊道:“咱们走,找有钱的主去!”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世人都瞧不起乞丐,殊不知干这一行也有好处,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乞丐亦如此。这一行擅长之处便是消息灵通,社会上的事情他们最先知道也最清楚,可以说天生长了一副狗鼻子。 当铺不敢收“老烟枪”的藏画,说明这幅画确实是真品,价值不菲,只有那些腰缠万贯的古董商才会收购。乞丐能力不容小觑,不到半天功夫,已经打听到几个颇有实力的买家,其中一个是傅二爷。 傅二爷不是四川人,据说来自北平,身份不祥。“七七卢沟桥事变”前两年便预感到时局会发生重大变化,当即变卖家产,举家南迁,到了重庆。后来的局势证明傅二爷确实高瞻远瞩,拿着大笔钱财远离战火,日子过得悠哉乐哉。 傅二爷喜好收藏,是重庆古董鉴定委员会常任理事长,只要他鉴定过的古玩玉器琴棋书画,都能卖个好价钱,但是鉴定费也不低,一般人给不起。乞丐组织找傅二爷,并非想鉴定真伪,而是希望他能够收购,把古画变现。 乞丐小头目找到傅二爷时他正在鉴赏一幅字,卖家言之凿凿称它是王羲之真迹,要价五千大洋。买家问过不少专家,都说是真品,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买家十分踌躇,最终决定花高价请傅二爷鉴定,无论真伪鉴定费一分不少。 傅二爷鉴宝有三样“法器”:老花镜、放大镜和绣花针。老年人戴老花镜自不用讲,放大镜和绣花针有什么用途呢?——但凡古董都有瑕疵,完美无缺的物件并不存在。制作时留下的瑕疵和后人故意做出来的瑕疵有很大区别,外行看不出来,内行却洞若观火,但必须借助于放大镜。 绣花针则是帮助鉴宝者找寻垢渍,也即是藏于古董隐蔽处的脏物。过于洁净反而证明是赝品,尤其是年代久远的古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垢渍。 傅二爷望着这群乞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暗想:这些家伙不知从哪儿抢来些宝物?能不能给得起鉴定费还难说!想到这儿把手伸出去摊开,说道:“先交费再鉴定!”“二爷,咱们不是找您鉴定的,您家大业大,又是行家,高抬贵手,把这幅画买了吧!”小头目哀求道。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们算老几,一帮龟儿子,估倒老子买嗦?”傅二爷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大喝道。小头目怕惹恼傅二爷,忙赔笑道:“二爷息怒!小人没有那个意思,这样吧,您过目瞧瞧,鉴定费先赊着,您决定买下来就从里面扣除,咋样?” 傅二爷虽说在收藏界德高望重,却也不敢得罪这些叫花子,沉吟半晌,把手一伸,说道:“拿来嘛,看看可以,买不买另说。” 小头目双手递上古画,傅二爷接过来走到书桌旁,展开细观。这是一幅山水画,视野平远旷阔,笔法简练,气象萧疏,惜墨如金,属于典型的“蟹爪”画法。 傅二爷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号称“北宋三杰”之首的李成亲笔么?李成传世作品稀寥,可以证实存在的仅有《读碑窠石图》《寒林平野图》《晴峦萧寺图》《茂林远岫图》等,赝品倒不少,有些画作足可以假乱真。 为了进一步验证真假,傅二爷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再次反复观摩。看了墨迹又看拓印,看了拓印又看落款,最后手执绣花针去掏画轴边缘,把一帮乞丐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打算卖多少钱?”好半天傅二爷才抬起头,眯着眼问道。“我们也不懂,您老看着办嘛!”小头目媚笑着回答。“这样吧,我看你们也不是这幅画的主人,我先替他保管,哪时候有钱了哪时候来赎,我不会多收一个铜板!”傅二爷说完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银票,对小头目说:“拿去吧,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 究竟傅二爷给了乞丐多少钱,一直是个秘密,世人只知道从此以后那伙叫花子再没有为难过“老烟枪”,反而帮他找了一处安身之所。逍遥子也依旧经常接济“老烟枪”,对他尊敬有加,如同父子。 侯丹青获悉此事后十分感慨,一方面钦佩逍遥子的人品,另一方面对“老烟枪”舍财救人义举表示赞赏,两人萍水相逢却肝胆相照,实属难得。 义演日期临近,邀请逍遥子演出之事迫在眉睫,侯丹青决定放下面子亲自去找“老烟枪”,请他说服逍遥子参加义演。 “老烟枪”不爱宅在屋里,喜欢东游西逛,晚饭时分才回去做饭。侯丹青寻人心切,晌午过后便来到“老烟枪”栖息地,一处低矮的茅草屋,耐心等候。他在外面站了半天,天空黯淡下来,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很快打湿了衣衫,不得已只好钻进茅草屋避雨。 屋里阴暗潮湿,侯丹青好不容易才看清里面的摆设,没想到尽管简陋却整洁异常,丝毫看不出是个叫花子的住所。不过有一种臭味令人难以忍受,侯丹青开始以为是汗味或者粪便味道,仔细辨别又不大像,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侯丹青想离开又没带伞,只得走到门口,望着大雨发怔。 “老烟枪”果然在晚饭时分回来,戴着顶破草帽,肩上披着蓑衣,光着双脚,活像赤足大仙。见侯丹青站在门口,自言自语说:“有客人啊?糟糕,没买好吃的,只有稀饭泡菜噢!” 侯丹青听得真切,哈哈一笑,双手抱拳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无缘对面不相逢。老英雄,小生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访!”“侯三姐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受宠若惊,请进屋小憩。”——侯丹青更加惊讶,一个老叫花子竟然出口成章,言语之间颇有儒家风范,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侯丹青不愿让“老烟枪”难堪,勉强往里屋走了几步,仍旧站着,“老烟枪”看出他的心思,也嘿嘿一笑,自我解嘲道:“老朽平生没啥癖好,唯有这杆烟枪寸步不离,只有它陪我进坟墓了!” 侯丹青说明来意,“老烟枪”没有作声,又点燃烟丝,抽起旱烟来。侯丹青以为他想要酬劳,试探道:“这件事虽说是善举,但倘若逍遥子愿意,我可以支付一些报酬。您老帮我说和,不会让您白做,也有酬谢!”这句话激怒了“老烟枪”,把烟枪往地上一扔,冷笑道:“三姐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若说钱,我和逍遥子都不缺,你说得这件事我考虑一下,至于能不能说服他不敢打包票!” 逍遥子见“老烟枪”登门拜访,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老爹,是不是有人找您麻烦?” “老烟枪”摇摇头,把侯丹青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逍遥子沉思片刻,答道:“您不说我也知道,如今国难当头举国同悲,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虽不是军人,也有一腔热血,早就想为国尽一份力。” “老烟枪”一拍大腿,说道:“既然如此还犹豫啥?我去给侯三姐回话了!”逍遥子拉住他手臂,阻止道:“不忙,我还没有想好!早听说这次募捐是川军范哈儿发起的,此人喜欢沽名钓誉为自己脸上贴金,社会上对他褒贬不一,我先打听一下再说。” 逍遥子经过一番走访打探,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有人极其鄙视范绍增,说他生性风流猥琐庸俗;有人十分赞赏,称他是川军典范抗日先锋;还有人怀疑他叛变投敌,跟日本人有勾结。逍遥子自诩一生清白,唯恐此事玷污名声,再次陷入纠结之中。 闲暇时逍遥子常去缙云山参拜,和几处道观的师尊、师姑都很熟络,有时遇到不开心的事也会去,听道士解惑。眼下这件事拿不定主意,逍遥子决意上山一趟,抽签决定是否参加义演。 第五百四十四章 缙云山云蒸雾绕玉树参天,佛道两教都奉为圣地,终年香火不断。进入民国以后,道路得以修缮,进出更加方便,香客愈发增多,政府出资兴建了不少宾馆,供官员们享用。 这一天逍遥子再次来到缙云山白云观参拜,此观名气不如绍龙观,规模也不大,但古道深深翠竹青青,并以张道陵天师冶雷法、丹道、符咒、辟谷调神法诀为一炉的医道思想著称于世。逍遥子不止一次到白云观,自认为是道观最虔诚的俗家弟子,却不知有人与观中道士关系还要亲近,此人便是侯丹青。 逍遥子清晨出发,拾阶而上,走到道观时辰尚早,道士们刚用完早餐,正准备迎接香客。道家与佛家有许多不同之处,其中一项就是修行方式有所差异:佛家要做早课,清晨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首先参禅打坐诵读经书,每天有大半时间在诵经;而道家讲求养生修心,以“济世救人、长生成仙”的博大精神为宗旨,打坐修行时间并不长。 玄诚道人正在道观门口清扫落叶,见逍遥子进来,放下扫帚,迎上去施礼问候:“功德主(逍遥子经常向道观施舍财物,有别于普通信徒。),别来无恙?”“师尊可好?”逍遥子也回礼答谢。 玄诚道人察言观色,见逍遥子面带忧郁之色,关切问道:“功德主可有心事?”逍遥子微微叹气,点点头,回答:“心魔作怪扰我心性,想请师尊驱魔祛瘴,还我清朗明月!” 玄诚道人右手往前一伸,说道:“功德主请随我来!” 两人走进观内,在供奉着太乙尊神的香位前伫立。玄诚道人拿起签盒递过去,逍遥子接过来,先念了一番道家符咒,然后摇动签盒。随着一阵响声,竹签相互撞击,渐渐冒出几支,逍遥子用力一摇,一支竹签蹦出签盒,跌落尘埃。 “好,有了!” 玄诚道人拾起竹签,凑近细观,片刻后喜上眉梢,拱手对逍遥子说:“恭喜功德主,此乃上上签!难得呐,此签百年难遇,贫道头一回见到!”“喜从何来?请师尊详解!”逍遥子急忙问道。 “此卦典故出自孔明点将,位居寅宫,诗曰:烦君勿作私心事,此意偏宜说问公;一片明心光皎洁,宛如皎月正天中。诗意:此卦皎月当空之象,凡事光明通气也。” 玄诚道人摇头晃脑侃侃而谈。 “烦请师尊解卦!”逍遥子恳求道。玄诚道人略微思索半晌,回答:“此卦明示:心中正直,理顺法宽,圣无私语,终有分明。”逍遥子似懂非懂,想问个明白,却见玄诚道人放下签盒,有离去之意,方才恍然大悟,忙从衣兜里掏出十几块大洋塞入功德箱内。 玄诚道人颌首含笑,接着说:“功德主求得此签,亦是积善行德之结果,佛家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道家也信这个道理。贫道虽远离尘世不问俗事,然战火临近生灵涂炭,岂能袖手旁观?近日耳闻川军范将军大兴善举,即将举行募捐义演,我白云观众乾道欲相约前往,也为抗战略尽绵薄之力。” 逍遥子不由一怔,没想到这缙云山修行之人竟然如此关心国事,其爱国之心日月可鉴,相比之下他的行径如同蝼蚁,何其羞愧! 以往上山参拜后逍遥子都要在竹海深处农家小院休憩一会儿,喝杯清茶,吃顿素餐,可今日没了心情。玄诚道人的话在耳畔回响,连清苦修炼的道士都知道支持抗战,何况他一个生活在俗世的凡人?逍遥子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参加义演,心里那份忧虑随之烟消云散。 求签果真那么灵验?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很多时候天意往往来自人心。逍遥子求得上上签,不能说全是玄诚道人有意为之,也有天意的成分,但主要受侯丹青之托,只有这样才能让逍遥子心甘情愿参与募捐义演。 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了表达支持抗战的决心,逍遥子向义演组织者表示要拿出珍藏多年的绝活,吸引更多民众观看表演。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山城大街小巷,到剧院报名领票的人群络绎不绝,已经超出剧院能够承受的范围。不少人没有得到戏票,怨声载道,媒体加以报道后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戏院经理想到一个办法:在座位周围放置若干小板凳,这样可以增加上百个观众。 范绍增也听说了这件事,异常高兴,特地让管家通知三处宅院的家眷:所有人必须去剧院观看演出,逍遥子倾心献艺,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哥老会重庆总舵有范绍增的朋友,对邀请逍遥子经过一清二楚,闲聊时当作趣闻讲给他听。范绍增也是侠义中人,心头不由一震:这“老烟枪”与逍遥子忘年之交已经算得上旷世奇闻,文中华伸出援手,派遣侯丹青暗中设计,更是千古奇谭,若非日本侵略者践踏我中华大地,恐怕不会发生此等怪事吧! 范绍增把赵蕴华、何蜀熙找来商量,想赠予逍遥子一件礼物,表达敬佩之情。赵蕴华想了想,说道:“梨园旦角都喜欢佩戴小玩意儿,要不送他一两样挂件如何?”“我觉得不妥!逍遥子虽然是戏子,但骨子里清高孤傲,有别于其他人,这样做有辱人格,反而坏事。”何蜀熙首先反对,范绍增没有吭声,手中佛珠不停转动,咯咯作响。 “要不就送他文房四宝?我听说孤傲之人都是文人墨客,或许逍遥子也不例外?” 何蜀熙接着说道。“不是我看不起梨园旦角,古今中外有几个戏子是文人?妹妹你说来听听,好像还没有吧?” 赵蕴华也回敬道。 “难道李谪凡不是其中之一吗?” 何蜀熙立刻反驳,“你说得是写《闲情偶寄》那个?李渔李谪凡?他哪是什么戏子,分明是戏剧家、文学家嘛!” 赵蕴华也非等闲之辈,换作其他人还真答不上来。 范绍增被搞得莫名其妙,望着她俩,连声问道:“你们在说啥哦?我咋一句都听不懂呢!” 赵蕴华和何蜀熙都笑了,伫立一旁的管家笑着说:“老爷,太太们的话您要听得懂就不是您了!她们是大学生,您连私塾都没读完,怎么能比得上呀!”听到这话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范绍增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频频点头,答道:“是咯,是咯,管家说得对头!” 赵蕴华的话提醒了何蜀熙,扭头问范绍增:“老爷,您书房里不是藏着一件宝物嘛?”“啥子宝物?”范绍增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反问道。“哎呀,就是缙云山绍龙观那个老道士送给您的那件宝物,忘了嗦?” 何蜀熙指着书房说。“喔,好像有这么一件东西,当初牛鼻子老道说是道家吉祥之物,能够祛病辟邪,从来没有打开看过,听说这逍遥子信奉道教,就送给他好啦!” 募捐义演如期举行,戏院人满为患座无虚席,走廊上的小板凳上都坐满了人,有少许黄牛党试图在剧院外兜售戏票,没等交易成功就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带走了。范绍增带着全家老小悉数到场,文中华和侯丹青也率领总舵大小头目亲临剧院观看,热闹非凡,堪比春节大庙会。 义演以川戏为主,各类节目粉墨登场,旦角们都拿出看家本领,武打、清唱、高音,纷纷亮相,观众看得眼花缭乱,叫好声不绝于耳。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个节目是逍遥子的变脸表演,作为压轴戏,把义演推向高潮。 为了烘托演出气氛,逍遥子专门定制了一套表演服,有别于普通服饰,黑红相间,以大红为主色调,远远望去宛如一朵硕大的木棉花。逍遥子为何选择这种颜色?因为木棉花又名“英雄花”,花朵开得红艳却不媚俗,躯干壮硕,姿态顶天立地,蔚为壮观。花葩犹如壮士风骨,色彩就像英雄鲜血染红了树梢。 第五百四十六章 变脸绝技诞生时间并不长,也就十几年,真正买得起戏票观看的民众寥寥无几,只有极少数达官显贵看过,因此坐在戏院的观众全都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范绍增和文中华尽管看过,可高质量的变脸也只是耳闻,未曾亲眼所见。 逍遥子披着大红绸袍,随着音乐声在舞台上来回走动。乐声突然停止,逍遥子停下脚步,开始揭换脸谱,速度之快匪夷所思,观众爆发出热烈掌声。 文中华和范绍增比邻而坐,范绍增啧啧连声不住赞叹,摸着脑门问文中华:“总舵主,您看出门道了么?”“没有啊,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文中华也感到纳闷,赵蕴华插嘴说道:“依我看这变脸就是西方所说得杂技嘛!”“也不一定,杂技凭借体力和技巧,这变脸却是靠脑力和智慧,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斑啊!”何蜀熙反驳道。 范绍增琢磨半晌,禁不住站起身,径直往楼下走去。文中华觉得奇怪,问侯丹青:“他想干嘛?”侯丹青神秘一笑,答道:“一会儿您就知道啦!” 赵蕴华和何蜀熙会心而笑,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 范绍增大步走向舞台,戏院经理见他急匆匆的样子,忙迎上去询问:“范司令,您有何吩咐?”范绍增挥挥手,不予理睬,仍旧往台上走,经理一脸茫然,眼睁睁望着他走上舞台。 逍遥子见范绍增走上来,对后台做个手势,音乐声戛然而止。逍遥子笑着问逍遥子:“不知范司令有何指教?”“噢,这个嘛,我想站在近处看一下,大师能否同意?”范绍增憨笑着问道。逍遥子微笑点头,示意他站在舞台一侧,尔后对台下大声说道:“各位看官请注意,擦亮您的眼睛,看好咯!” 大伙儿都知道逍遥子要表演绝活了,顿时亢奋起来,纷纷起身探头瞻望。后面的人不乐意了,与前排争吵起来,乱糟糟闹成一团。侯丹青唯恐破坏义演氛围,悄悄叫来一个小头目,低声说了几句,小头目立即召集人手下楼平息骚乱。平头百姓最怕警察和帮会,不到十分钟便停止喧闹。 逍遥子抖擞精神迈着方步在舞台上踱了几步,忽然一转身,唰唰唰,一分钟之内接连变换四张脸谱!观众叫好声还未喊出口,只见逍遥子趁变脸间隙忽然从绸袍内侧掏出一条白色布幅,用力一抖,几个血红大字陡然出现在观众面前,上面写着: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观众发出一阵惊呼,范绍增也吃惊不小,疾步走到逍遥子身旁,凑近布幅一看:竟是逍遥子咬破拇指亲手书写!一股豪气涌上心头,范绍增扯着布幅对台下大声疾呼:“同胞们、朋友们:此乃大师用心血谱写,赤子之心日月可鉴!我范某无德无能,徒有一身蛮力,然而杀敌报国能力尚存,请父老乡亲放心,范某定当倾尽全力,率领家乡子弟荡平日寇!” 话音未落,忽听逍遥子对范绍增低声说道:“请范司令退后!”范绍增刚挪动脚步往后退了几米,只见逍遥子瞅准布幅,猛然喷出一股火焰!熊熊烈火如恶狼捕食,直扑白布,布幅立刻着火,瞬间化为灰烬。 逍遥子退后一步,与范绍增双手紧握,对台下观众高喊道:“我以我心荐轩辕!倘若日寇来犯四川,让我们与敌人同归于尽吧!”台下上千名观众热血沸腾,跟着高呼:“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募捐效果空前良好,观众全都慷慨解囊,文中华等一干袍哥也倾其所有,掏光身上全部银两。范绍增代表范府上下三十余口人再次捐款两千大洋,逍遥子和梨园旦角共捐资大洋八百元,募捐义演取得巨大成功。 事后范绍增特地设宴答谢剧院工作人员、参演戏班及哥老会重庆总舵各头领,酒宴在范府别墅举行,摆了十余桌,盛况空前。范绍增、文中华、侯丹青、耿彪、逍遥子等人围坐一桌,宾客之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第五百四十七章 酒至三巡菜过五味,范绍增突然起身,高声说道:“各位亲朋、各位嘉宾:打扰一下大家雅兴,今日范某设宴,一者答谢各位鼎力相助,为抗战竭尽全力;二者告别父老乡亲,本人不日将亲率川军将士开赴前线;三者特别感谢逍遥子先生,为表达谢意,范某有礼物相赠。” 此言一出宾客无不惊奇,范绍增行事从不循规蹈矩,今天又要玩什么花样?——众人猜疑之间,两房姨太太赵蕴华和何蜀熙相伴而出,各自捧着一个锦盒。赵蕴华手中锦盒稍长,大约有一米左右;何蜀熙手中锦盒呈正方形,可以装得下一床薄被。 逍遥子深感意外,正欲发问,范绍增抢住话头,笑着说道:“先生不必询问,答案即将揭晓!有请特邀嘉宾!”大伙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形骸消瘦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走来。——那不是“老烟枪”么?刹那间逍遥子头脑发懵,愈发糊涂。 “老烟枪”走到赵蕴华和何蜀熙面前站住,朗声说道:“老朽一介乞丐,承蒙范司令厚爱,请来做见证,替范司令赠送礼物给我的忘年之交逍遥子先生,不胜荣幸!”宾主一片哗然,此等古怪之事也只有范哈儿做得出来! “老烟枪”双手抱拳,对宾客略略施礼,尔后首先接过赵蕴华手中锦盒,面对酒席慢慢揭开盒盖。犹如花灯猜谜,人们都急于想知晓谜底,纷纷起身瞭望,有些性急之人甚至放下碗筷跑过来,把“老烟枪”团团围住。 “老烟枪”不紧不慢揭开盒盖,一把道家常见的拂尘显现在众人眼前。——原来是这玩意儿呀!大伙儿好不失望,原以为是啥宝物呢! 范绍增从盒中拾起拂尘,双手捧上,对逍遥子说:“此物乃缙云山纯阳真人所赠,今日转赠大师,请笑纳!”“不敢不敢!小生惭愧,无半点道行,怎敢接此贵重礼物!”逍遥子连忙起身,双臂下垂,诚惶诚恐。“大师过谦了!所谓宝剑赠英雄,以大师人品德才,与这拂尘是绝配,请收下吧!”范绍增把锦盒硬塞到逍遥子手中。 “还有一物,也是范司令心意。”说话间“老烟枪”已经从何蜀熙手中接过锦盒,揭开盒盖,里面是一件乳白色表演服。范绍增取出表演服,双手捏住衣领用力抖开,衣衫雪白无瑕,用料华丽做工考究,是手工定制的上品。 “这两样礼物都有一番说法,请听范某细细道来。第一件礼物,看似平实无华,实则蕴涵深意。逍遥子先生清风傲骨,身在尘世却早已置身法外,所谓‘大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先生即是大隐之士。拂去世间尘埃,了却心中烦忧。先生真高人也!”范绍增说完对逍遥子抱拳行礼。 “第二件礼物也有说法。义演晚会上大师壮举大家有目共睹,大红绸袍、白底血字代表什么?那是一腔热血啊!今天我要送先生一件白色绸袍,白色是世间最纯洁的颜色,逍遥子先生心无旁鹭一心向善,这件绸袍彰显了他一颗纯善之心,当之无愧!”范绍增接着说道。 诺大的庭院静寂空寥,好似无人居住的场所,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扪心自问:同在山城这偏隅之地,为何有人出淤泥而不染,有人追名逐利自甘堕落?有人为国为民肝肠寸断,有人投敌叛国甘当汉奸? 逍遥子眼眶湿润了,没想到一介武夫居然如此通晓人心!拂尘顺意,绸袍寄情,出手不凡,不难看出范绍增良苦用心。正是这两样礼物让逍遥子多年以后下定决心归隐山林,进入缙云山白云观,成为真正的道士,从此世间少了一位变脸大师,吐火绝技彻底失传。 募捐活动结束不久,范绍增接到刘湘急电,命他火速返回88军,整顿军纪,筹集军需物资。不久以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范绍增为88军军长,准备开赴江西前线与日军作战。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为防备出现突发情况,莫小米让通讯员电告安心,即刻赶赴苏州河国军防区一侧,随时准备策应,如果他们被日军发现就立即后撤,返回国统区。 齐三和得知两支小分队擅自渡河,又急又恼,作为督察组组长,特战队竟然不经过请示便开展行动,哪把他放在眼里?秦香兰也是不懂规矩,无论军统特工还是督察团成员,不管哪一种身份都应该事先向他汇报,征得许可方才实施计划。齐三和真想插上翅膀飞到苏州河边,阻止特战队渡河,这次行动危险性极大,搞不好就会玉石俱焚。 经过精心准备,两支小分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什么呢?当然是等新四军来引路,这条河表面上风平浪静,仿佛停滞一般,实际上暗流涌动,水下不知有多少漩涡暗礁,潜水者贸然下去很容易被卷进去再也出不来。 拂晓时分老曾和小严终于露面了,仍旧衔着芦苇泅渡而来。他们带来中队长回话,同意特战队渡河方案,一部分潜水,另一部分坐船前往。为保障国军人身安全,新四军从纵队抽调精兵强将组成护卫排,征集了五艘小船送特战队渡河。 听完曾大哥叙述,莫小米四处张望,小严明白他的心思,问道:“莫少校,你在找船吧?”“嗯,是啊,时间不等人,一会儿天亮了就不好走啦!”莫小米皱着眉头回答。 小严扮了个鬼脸,把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唿哨陡然响起。几分钟以后几支小船从芦苇荡悄然划出,莫小米仔细一瞧:前面小船上只站了一个人,最后一艘上面站了十几个人。“还有十几个战友和你们泅渡过河,掩护你们越过日军防线。”小严说道。 “武器弹药放在哪里呢?”梁海最关心这个问题,插嘴问道。“放心吧,藏在船仓底层呐,鬼子不会发现的!”曾大哥笑着回答,给梁海吃了颗定心丸。 莫小米、梁海和曾大哥、小严谈话同时,秦香兰也在准备渡河,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她有种预感,齐三和会赶来阻止,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向他汇报。以齐三和秉性宁肯掉头返回也绝不会同新四军合作,不是憎恨新四军而是对共产党怀有敌意,这种敌意来自国民党高层,经过多年灌输教育,在国民党内部已经根深蒂固。 东方开始发白,北斗星依然高悬夜空,秦香兰一夜没有合眼却毫无倦意。这次随特战队深入敌后对她意味着什么?吉凶难料,或许一帆风顺凯旋而归?或许血染沙场尸骨无存?由于年龄的缘故,秦香兰对生死概念模糊,没有亲身经历过,谈不上感受,更谈不上惧怕,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舒服,犹如感冒发烧或者呕吐腹泻,令人烦闷。 假如秦香兰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就会知道,真正等待她的危险并非来自日寇而是自己人,她无比信赖的军统,才是置人于死地的魔鬼。 天快要亮了,特战队员分成两批跟随新四军渡河,分别从两条不同水道出发。临行前莫小米对曾大哥说:“秦中尉身份特殊,不能出半点差错,请贵军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我的副队长梁海值得信任,希望贵军配合他对秦中尉特别关照,说难听一点,即使他们全部牺牲也不能让秦中尉受到伤害!” 曾大哥虽然不清楚秦香兰的真实身份,但从莫小米眼神中已经掂量出分量,爽快答道:“你放心,还是那句话,我们会全力保护国军顺利渡过苏州河!” 泅渡的队员先行离开芦苇荡,由小严带领,顺着河岸走向约定地点,那里还有十几个新四军战士在等候。秦香兰取下发报机,准备给大本营发去第一封电报,告知总部他们即将渡河。 “滴滴哒哒”——随着熟练的键盘敲击声,电波穿越夜空飞向远方,几分钟后大本营回电:来电获悉,你部注意安全,隐蔽前进,最好不要与敌交火。这封电报明显是大本营参谋部拟订,说明总部长官已经明瞭他们的行动,秦香兰一颗心落了下来。 第五百四十九章 发报完毕,秦香兰舒了口气,正打算收起电台,转念一想:这里离日军防区不远,何不窃听一下敌人密电呐?说不定有重大斩获呢!心动不如行动,秦香兰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开始投入工作之中。 “秦中尉,快点,大家都上船了,就等你喽!”曾大哥在几米开外向她招手,秦香兰没有理会,仍然全神贯注监听日方电台。耳机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电波声,仿佛无数只蜘蛛织就的蛛网,铺天盖地向她扑来,如果不是经过严格训练和实战操作恐怕早已崩溃了。 “秦小姐,快点啊,再不走来不及了!”曾大哥见秦香兰无动于衷,急忙跑来催促,秦香兰取下耳机没好气说道:“吵啥!没看见我正忙着嘛!你们留一个人送我,其他人先走!”曾大哥不好抹下脸硬来,为难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秦香兰闭上眼睛,沉浸在电波组成的海洋中,在里面尽情徜徉。苏州河畔静悄悄,蛙声停了,鸟儿还未苏醒,大地沉睡,绝佳环境给秦香兰造就前所未有的际遇。 仿佛漫漫长夜之中亮起一盏明灯,突然一串电波引起秦香兰注意,那是来自日军防区的电波,因为加密级别很高,电文较长,所以显得异常。 秦香兰赶紧掏出手电筒和纸笔,迅速记录下密电码。对方手法怪异,发报速度极快,秦香兰搞得手忙脚乱,额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截获电报只有三分钟,可秦香兰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强大的心理压力几乎击垮了她,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宛如孕妇临盆时的痛楚。在对方结束发报那一刻,秦香兰身体不由自主仰躺在地,全身松软,没有一丝力气。 “秦小姐,你怎么啦?生病了吗?”——不知什么时候曾大哥站在她面前,俯下身关切问道。“快,扶我起来!”秦香兰以命令的口吻对曾大哥说。“帮我把手电筒拿好,端稳点!”秦香兰把手电筒递过去,翻开笔记本,开始破译电码。 在曾大哥辅助下,秦香兰很快完成破译工作,看完电文差点跳起来,一把揪住曾大哥衣袖,大喊道:“日军已经获知新四军一支队总部准确位置,就是你们陈军长所在地,即将开始发起攻击,快去通知他们转移!” 曾大哥目瞪口呆,望着她不知所措,秦香兰赶紧又重复一遍。 “来不及啦,从这儿到一支队要两天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曾大哥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们长官被害么?”秦香兰火冒三丈,感觉要疯癫了。 “能不能直接告诉咱们支队呢?” 曾大哥试探着问道。要是换作以前,听到这种外行话秦香兰要骂人,可此时此刻情况不同,自古华山一条路,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嗯,我试试!”秦香兰立刻戴上耳机,又开始敲击键盘。 其实秦香兰在铤而走险,她只有发明码电报,这是谍报工作的大忌,道理和狙击手一样:狙击手是战场上的杀手锏,没有人会逃得过他的枪口,然而一旦暴露藏身之地,狙击手下场会很悲惨,死得比普通士兵还快。如今秦香兰便是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狙击手,用生命换取新四军首长的安全。 曾大哥当然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但凭直觉感到秦香兰在冒险,脱口而出:“秦中尉,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为新四军做得一切,你发完电报快些跟我走,这里十分危险,再过一会儿日本鬼子就要巡逻了!”秦香兰点点头,手上动作加快,一封采用明码拟订的电报迅速发出。 远在百里之外的新四军一支队收到一封来自苏州河畔的明码电报,通讯员感到疑惑不解,立刻把电报交给作战参谋。总部几位首长看过电报也深感困惑,然而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参谋长立即展开部署,留下两个连队阻击敌人,其他人向安全路线转移。 第五百五十章 事后新四军一支队首长对秦香兰仗义相助给予很高评价:不仅因为这封电报拯救了数千人性命,而且秦香兰敢于抛弃党派成见,冒着生命危险用明码发电,这种行为在国民党内部十分罕见,值得大力表彰。 秦香兰当初救人心切没有多想,这件事会给她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秦香兰体会不到,也不可能有所预料。 十几年后当她以台湾当局特派员身份潜回大陆,执行秘密任务,行动失败被人民政府公安干警缉拿归案时,面对莫小米,道出最后一句告白:“我曾经帮助过新四军,也杀害过你们的同志,功过相抵,此生无憾!”这是她弥留之际说得话语,也是内心真实想法,秦香兰究竟是人民的朋友还是人民的仇敌,让后人去评说吧! 秦香兰发完电报,身心疲惫,但良知得到慰藉,释然了。她比谁都清楚,这封明码电报等于昭示天下,国民党、共产党、日本人,乃至其它国家驻华谍报机构都会同时截获,她的身份及所处位置暴露无遗,相当于把自己剥光放在阳光下暴晒。 “我们赶快离开这儿,敌人很快会过来搜寻!”秦香兰拉住曾大哥手臂急切说道。曾大哥当然清楚境况万分危急,拽着秦香兰往河边跑去,边跑边说:“他们已经先走一步,我留下一条船,专门送你。” 河畔果然停着一艘小船,上面还站着一个年轻小伙。曾大哥和秦香兰跳上船,曾大哥对小伙低声吩咐道:“老二,快划,日本鬼子就要来了!”又扭头对秦香兰解释:“他是我的二儿子,也是队伍上的人!”小伙子冲她憨憨一笑,开始用力划桨。 日军的反应快得难以想象,就在小船刚离开河畔之际,对岸几支探照灯全部射过来,聚集在一处,犹如舞台上的焦点;四艘巡逻艇也开足马力向这边疾驰过来,水面激起层层浪花,还未抵达河岸便开枪射击,枪声惊动了鸟群和野鸭,惊慌失措,四处乱飞。 曾大哥指挥儿子贴着芦苇荡划行,小船像一条灵巧的鱼儿,在芦苇丛中游走。高大茂密的芦苇此刻充当了卫士,忠实保卫着他们。 秦香兰紧紧抓住电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想:假如不幸被捕,无论如何要毁掉电台和密码本,决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 日军没有发现可疑目标,故技重施,开始实施火力侦查,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刹那间,轻重机枪、小钢炮、三八大盖一齐开火,枪炮声震耳欲聋,芦苇荡火光冲天,燃起熊熊大火。 “哎呦!”曾大哥二儿子首先中弹,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臂,不得不停止划桨,只剩下曾大哥独自划行,小船慢了下来。接着是秦香兰,也受了轻伤,炮弹在船舷边炸响,弹片擦伤了她的背部。曾大哥顾不得儿子,对他大喊道:“坚持一下,继续划起走!”从船舱内翻出一根布条给秦香兰包扎上。 不大一会儿曾大哥也受了伤,不知道伤势怎样,一声不吭,继续使劲划船。炮火包围了小船,犹如巨浪滔天,时刻会把小船湮没。秦香兰闭上眼睛,脑子乱哄哄的,已经忘记恐惧,背脊火烧火燎,好像有人用火钳在烙她,疼得钻心。 “哎呦!”曾大哥二儿子又大叫一声,这回有几枚机枪子弹打在他身上,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衫,小伙子重重栽倒在船舷边。“老二!你咋了?” 曾大哥抛下船桨,弯下腰急切呼唤,小伙没有声响,显然已经牺牲了。“大哥,你儿子没事吧?”秦香兰大声问道,曾大哥摇摇头,悲恸欲绝,秦香兰无言以对,这种情况下牺牲在所难免,他们恐怕也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芦苇荡了。 “秦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送到对岸,和莫队长他们会合!” 曾大哥抹了一把眼泪,斩钉截铁说道,转身拾起双桨,开始用力划动。 第五百五十一章 小船在炮火中穿梭,其间曾大哥和秦香兰再次受伤,一块弹片击中秦香兰后脑,当即晕厥过去;曾大哥腰部和大腿中弹,血流如注,剧痛几乎要把他压垮,曾大哥强撑着继续划动双桨,小船快速向指定会合点移动,眼看快要到了。 梁海带着不会潜水的特战队员也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才出发不久便遇上鬼子巡逻艇!本来新四军有所防备,划船的士兵都是本地渔民,以前经常在这一带撒网打渔,日本人也见过,凭借本地口音和《良民证》完全可以逃过一劫,然而百密一疏,还是发生了意外。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四艘小船分成两组,两艘为一组,分别由梁海和小严带队,从芦苇荡鱼贯而出,悄无声音向下游进发,绕过日军封锁线后便可登上对岸安全地带。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一路畅通无阻,大伙儿都松了口气,以为万事大吉,哪承想快要过鬼子封锁线时突然驶来一艘巡逻艇! 这是一艘快艇,船体不大却马力充足,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支烟功夫已经逼近四条小船。“你们,什么的干活?快停下,接受大日本皇军检查!”巡逻艇上的日军拿着高音喇叭大声喊话。“大家不要慌,听我指挥!”小严站起来对其他人挥手说道,梁海看见小严手势,也起身安抚。 巡逻艇在距离小船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探照灯直射过来,船上的人一览无遗。“喂,你们的船过来一个,皇军要检查!”日军又大声喊道,小严立刻让新四军战士划动小船,向巡逻艇靠拢。 船上除了三名新四军战士,还有四名特战队队员,川军两名、特勤团两名,都严阵以待,睁大眼睛盯着日军。小船靠近巡逻艇,从快艇上跳下几个日本兵,端着长枪,枪口对准他们。 “太君,咱们都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附近打渔的干活,你们见过,是皇军朋友!”小严忙掏出一包香烟递过去,媚笑着说道。“谁跟你们是朋友!支那猪,滚开!”一个日本兵厉声吆喝,猛推了小严一下。“呃,山下君,不要那么鲁莽嘛,大东亚共荣,中国人也有我们的朋友,好说好商量嘛!”另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日本兵接过香烟,笑嘻嘻说道。 “香烟的,还有没有?”小队长伸过右手,在小严面前摇晃,“香烟,没有了,大洋的,还有!”小严赶紧又掏出几块银元塞在日本兵手心里。“良心大大的好!呃,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儿?”小队长把大洋揣入怀里,才发觉前面不远处还有三艘小船,上面站满了人。 “噢,是这样的,太君,邻村吴老爷儿子娶亲,人手不够,要我们本族年轻后生去帮忙。不去不行呐,您不晓得,家法可怕啊,轻则挨板子,重则浸猪笼,哎呀,好恐怖哟!”小严表情夸张手舞足蹈,日本兵听不懂他的方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对着他连踹两脚,骂道:“八格牙鲁!支那猪,死啦死啦地!” “龟儿子,狗日的,去死吧!”两名川军队员齐声叫道,不约而同扑向那个日本兵,一个抢枪,另一个掐脖。小严见势不妙,也动起手来,其他队员不甘落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另外几个日本兵。 “快上巡逻艇,把他们干掉!”小严转身对梁海高喊,梁海听到喊声,立即把船靠过来,快艇上的日军还没回过神就被消灭了。厮打过程中日本兵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空回响,驻守日军发现异样,立刻派兵增援,又有两艘巡逻艇快速驶来,约莫有一个中队,人数大大超过新四军和特战队。 “同志们,国军兄弟们:日本鬼子援军快到了,快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小严对小船上的战友喊道,军情就是命令,四艘小船底层的枪支被翻出来,战士们全副武装,等待敌人来犯。 第五百五十二章 带领国军特战队泅渡的是新四军纵队三中队小队长冯喜太,绰号“冯大个儿”,身高一米八,确实高大。和他搭档的是战士小欧,刚好相反,只有一米五多点,不仅矮小而且精瘦。 会潜水的大部分是川军战士,个子也很瘦小,冯喜太对莫小米打趣道:“莫队长,听说你们四川人有个绰号,好像叫什么‘老鼠’?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哈哈,四川人管老鼠叫‘耗子’,你们外省人喊我们‘川耗子’!”莫小米笑着回答。 “是的喔,我们那里的四川人也是像你们这般样子,比喻为老鼠很恰当!”旁边准备泅渡的廖勇进也过来凑热闹。冯喜太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南京来得廖队长吧?听说你们是‘天下第一团’,蛮带劲呀!”廖勇进不好意思挠挠头,答道:“有这么一个说法,夸张了,哪有那么厉害!” “队长,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咱们的确是‘天下第一团’啊,委员长还亲自为咱们特勤团授过旗呐!”几个特勤团队员不高兴了,都在埋怨。廖勇进担心露馅,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在友军面前谦虚一点总没有坏处,你们不要多想!” 莫小米听着他们对话,心里寻思:都说中央卫戍部队不可一世,走路像王八——横着走,可这个廖排长身上没有那股霸气啊,有意低调还是生性使然,值得玩味。等作战任务结束返回大本营,有必要接触一下,是敌是友,应该有个结果。 大伙儿在岸边活动筋骨伸展手脚,准备下水。冯喜太把小欧叫到身边,反复强调:一定要嘱咐其他战士紧随国军特战队,一前一后把他们围在中间,一旦发现有人掉队要即刻搭救。 小欧低头不语,冯喜太明白他的心思,轻声问道:“又想念你的爹妈了?”“怎么不想呢?天天都想!挨千刀的白狗子,我做梦都在追杀他们,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呀!”小欧愤然答道。其实冯喜太何尝不痛恨国民党官兵?苏州河一带老百姓为了掩护游击队,这些年不断有人被白匪或者还乡团杀害,小欧的父母和不少亲戚就是死于他们枪口下,可谓血债累累。 莫小米眼尖耳明,他俩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对小欧的遭遇深表同情,但表面上若无其事。冯喜太和小欧已经把新四军战士集合在一块儿,全部脱去衣裤,只穿了条裤衩,把衣物包裹好搁在头顶,用手摁住。莫小米下令:特战队全体队员也照此装束,脱掉衣裤。 冯喜太给国军每个人发了两支芦苇杆,新四军战士已经人手一支。廖勇进感到不解,问道:“为啥你们是一支,给我们两支呐?”小欧白了他一眼,闷声闷气回答:“怕你们不会用,折断了,另外一支备用!”莫小米笑了,这个冯喜太外表大大咧咧,心还挺细,想得真周到。 芦苇杆有种清香的味道,让莫小米想起重庆的包谷杆,也是这么好闻,甜丝丝的,忍不住想啃两口。左手捏着芦苇杆,右手摁住衣物,嘴里衔着芦苇杆,新四军和国军两支队伍一道进入河中,潜入水下,顺着河边向下游缓缓泅渡而去。 出发前冯喜太担心出现意外情况,特地让莫小米再次确认特战队队员的水性,都表示没问题。廖勇进也没说啥,然而意外恰好发生在他身上,因为在南京时仅限于游泳馆,室内怎么能与河流相提并论? 触发意外的因素很多,譬如不识水性、过敏反应、水草缠绕、漩涡激流等,都足以致人于死地。廖勇进出现状况只是导火索,其他国军士兵也相继发生意外,除了和廖勇进相似的原因,还有一个共同点:不习惯使用芦苇杆。 新四军战士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即使不用芦苇杆也能憋着气潜水上千米,特战队队员哪能比得上?包括自诩水性好的莫小米,没有芦苇杆只能游十几米,必须露头换气。尽管再三强调,仍然有少数国军士兵在中途露出水面,这种举动势必引来日军关注,暴露成为必然。 第五百五十三章 秦香兰陷入昏迷之中,躺在船舱里一动不动,迷迷糊糊,好像又回到儿时的秦家大院。那时的秦家大小姐多威风啊,吆三喝四,身边佣人丫鬟围绕,众星捧月一般。老父亲中年得子,视如掌上明珠,爹妈宠爱,众人呵护,过着仙女似的日子。 秦香兰脾气并不古怪,但自幼娇生惯养,难免养成独断专行飞扬跋扈的性情,凡事她说了算,如同女皇。正是这种性格使她勇于直言敢作敢当,也是这种性格,让她吃尽苦头,从军统特训班开始便一步步走向深渊。古人说得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话用在秦香兰身上再合适不过。 在六岁那年秦香兰差点香消玉损,源于一次感冒。那时正逢夏季,酷热难耐,秦老爷携太太到成都参加商会活动,留下秦香兰独自在家。山城夏季闷热异常,秦香兰哪呆得住?爹妈刚走,便让管家带她到缙云山避暑,秦家在那儿有栋小别墅,每个夏季都会去住一段日子。 管家拗不过,只得带着她和两个丫鬟出门,前往缙云山。家里唯一一辆汽车被秦老爷开走了,四个人乘坐两部马车来到缙云山,又坐滑竿上了山,住进小别墅。 秦家别墅坐落在后山,远离寺庙道观,十分清寂,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秦香兰来过几次,不过那时候还小,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恍惚记得别墅外面有一片树林,高大茂密,有许多鸟儿寄居在那里。 秦香兰虽然是女儿身,却跟男孩子一样顽皮好动,尽管才六岁,已经有些晓事,到了别墅第二天便开始在周围闲逛,琢磨玩什么有趣。缙云山不是原始森林,野生动物稀少,最多的野物是毒蛇和癞蛤蟆,秦香兰不知深浅,只知道贪玩,就被这毒蛇所害。 小别墅常年空置,秦家老小仅偶然小住,潮湿阴暗,略显破败,管家到达当天便组织人手修缮清扫,忙得不亦乐乎。秦香兰如鸟儿离笼、鱼儿入水,在这大山之中尽情释放自我,身心得到极大抚慰。 才住了两天,秦香兰便发现一处好玩的去处:在那片树林顶部有不少鸟窝,小鸟早出晚归辛勤劳作,不时衔些虫子飞回来给雏鸟喂食。——既然有幼鸟必然有鸟蛋,秦香兰越想越兴奋,寝食不安。然而管家吩咐两个丫鬟要寸步不离跟着她,如同监狱的囚犯,怎么甩掉她俩呢? 秦香兰人小胆大,满肚子鬼点子,很快想出计策。一天午饭前,趁伙房师傅不注意,秦香兰悄悄溜进厨房,在饭菜里放了一把巴豆,这东西原本是给牲口消食用的,她却拿来当泻药。 吃饭时秦香兰故意喊肚子疼,频繁跑茅房,一口饭没吃,心里偷着乐。大伙儿果然中招,秦香兰假腹泻,他们是真拉稀。茅厕外排起长队,人们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叫个不停,秦香兰趁机跑出别墅,直奔小树林而去。 翻墙爬树是男孩子的专利,但巾帼不让须眉,秦香兰毫无惧色,平生第一回掏鸟窝却如履平地,嗖嗖嗖,三两下便爬到树梢。当硕大的鸟窝出现在眼前时,秦香兰内心说不出的喜悦,鸟窝里静悄悄躺着三个鸟蛋,玲玲剔透,宛如三枚夜明珠。 秦香兰把鸟蛋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布袋,顺着树干往下滑,站在草地上喘了两口粗气后又开始攀爬第二颗树。秦香兰把鸟蛋做了分配:管家辛苦,应该多吃点,分给三个;两个丫鬟从早忙到晚,也挺累,每人吃两个;其他人每人吃一个,共需要六个;自己爬树掏鸟窝不容易,作为犒劳,应该多吃点,就算八个嘛。这样算来至少要爬七棵树,每棵树不少于三个鸟蛋才行。 秦香兰学到的算术来自于秦老爷聘请的外教,一个高鼻子蓝眼睛英国人,从三岁给她授课,直到七岁上小学为止。因此秦香兰数学成绩较好,为日后获得密码技术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五百五十四章 “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秦香兰爬完一棵树,心里默念一回,接着爬第二颗,又默念一回,终于快爬完了,秦香兰仰望天空,劳动的欢欣充溢着心田。 第七棵树,也即是最后一棵耸立在秦香兰面前,她脚下布袋里已经装满鸟蛋,不多不少,刚好十八枚,还剩三枚就达到预定目标了。秦香兰舒展一下双臂,鼓起勇气,再次爬上大树,由于过度疲惫,很久才抵达树梢。 咦,怎么没有鸟蛋呢?——面对空空如也的鸟窝,秦香兰好不困惑,鸟窝里只有破碎的蛋壳和少许蛋黄,显得凌乱不堪。后来秦香兰才明白过来,凡是毒蛇来过的树木都没有鸟蛋,早已成为牠们腹中美食。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些常识?秦香兰失望之余,决定再攀爬一棵树,把鸟蛋凑够。 第八棵树格外高大挺拔,秦香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树梢。刚瞅到鸟窝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条拇指粗细的青竹镖(当地人对青绿色毒蛇的俗称)蜷缩在鸟窝里,正在吮吸着蛋黄。 秦香兰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毒蛇,顿时花容失色,差点从树上跌落下来!毒蛇受到惊吓,停止吮吸,抬起头颅盯着秦香兰,嘴里毒信不停向外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秦香兰双手抓住树干,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也死死盯住毒蛇。 人与蛇紧张对峙,片刻后毒蛇突然发力,猛然扑向秦香兰,一口咬住她的胳膊,随即逃之夭夭不见踪影。秦香兰只觉得一阵刺痛,眼前发黑,从树梢上笔直坠落下来!好在树下是松软的草丛,秦香兰筋骨无损,但蛇毒发作,与死神擦肩而过。 拯救秦香兰的恩人是上山采药的村民,管家为了表示感谢,赠送大洋五百块,聘请其代为管理小别墅,成为秦家一名长工。秦香兰大难不死,从此对毒蛇产生畏惧,“闻蛇色变”,以后再未去过缙云山。 被毒蛇咬伤时的阵痛至今记忆犹新,秦香兰在昏迷中仿佛又回到北碚缙云山,口中喃喃自语:“爸、妈,好痛啊,救救我呀!” 曾大哥已经精疲力竭,听到秦香兰呼唤,放下船桨,使出全身力气,慢慢爬到秦香兰身边,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道:“秦小姐,再坚持一下,咱们快到集合点了!” 秦香兰痛彻心扉,伸手抓住曾大哥手臂,牙关紧咬,跟死神展开殊死搏斗。曾大哥也濒临死亡,怀着对党的忠贞,对生的渴望,依赖精神战胜肉体疼痛。 两个不同政治信念的人,在同一时刻,面对生死,用超乎想象的意志力与伤痛对抗。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从这里蓬勃生发,人们战争的汪洋大海必将湮没一切侵略者,古往今来皆如此。 正当两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之际,一艘日军巡逻艇忽然疾驰而来!秦香兰用眼角瞥了一眼,心里一凉;这下完蛋了!落到日本人手里还能活吗?——她的手下意识握住手雷,声音微弱地问曾大哥:“鬼子来了,准备好了么!”曾大哥也看到了,撩开衣襟,露出两枚手榴弹,望着巡逻艇,轻蔑说道:“来吧,小鬼子,咱们一起去见阎王吧!” 巡逻艇在小船附近停下来,一个人站在船头向这边张望,秦香兰分明看见,那是特战队川军小分队副队长梁海!她张嘴想喊,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天旋地转,再次昏厥过去!梁海看清楚他们俩,“噗通”一声跳进水中,奋力游动,爬上小船察看。曾大哥已经停止呼吸,壮烈捐躯;秦香兰重伤昏迷,急需抢救。梁海赶紧把秦香兰抱起,返回巡逻艇,与其他队员会合。 为什么梁海驾驶这日军巡逻艇突然出现呢?经历了一场恶战后,特战队和新四军消灭了三艘巡逻艇上的日本兵,梁海不放心秦香兰,亲自驾船沿着河边找寻,其他人前往目的地。幸好有此一举,否则秦香兰真的“效忠党国、死而后已”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莫小米带着会潜水的特战队员跟随新四军顺着下游泅渡,一路上也险象环生,如果不是小严及时赶到施救,恐怕早已成为日军的活靶子了。 发生意外的首先是廖勇进,才泅渡几分钟便觉得身体不适,肺部像要爆炸似的,从芦苇杆获得的那点空气根本不够用,廖勇进真想立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两个新四军战士在后面护卫,见他动作缓慢,特意游过来提醒,意思很明显:保持速度,不要掉队。 呼吸越来越困难,缺氧的感觉如泰山压顶,廖勇进觉得快撑不下去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说不出的难受。作为报社编辑兼记者,廖勇进应该有着出色文笔,但此时此刻黔驴技穷,想不出一组完整的形容词:头痛欲裂?翻江倒海?心如刀绞?奄奄一息?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一刻廖勇进死的念头都有了,唯一办法只有拼命呼吸,通过芦苇杆获取空气。由于用力过猛,芦苇杆被折断了!这时备用芦苇杆得以派上用场,廖勇进换了一支,继续艰难泅渡。 岸边布满河塘,有深有浅,水草茂盛,熟悉水路的人都会绕道而行。引路的新四军是本地渔民,自然识路,后面的特战队队员紧跟着他们,小心翼翼避开这些水草,倒也平安无事。 廖勇进本来跟着大伙儿顺利前行,但经过一番折腾,头脑变得浑浊,意识开始模糊,渐渐失去判断力。危急正在步步逼近,廖勇进毫无觉察,仍然在努力呼吸,尽可能多吸几口新鲜空气。 游着游着,廖勇进觉得不对劲,右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使劲挣扎,没想到越来越紧,如同儿童的橡皮筋系在脚腕上。廖勇进正在不知所措,左脚也被缠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直往下坠。 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慌乱越出错,越出错越慌乱,廖勇进此刻已经陷入这种状态,更要命的是:芦苇杆又被折断了!河水立即涌入他的喉管,进入肺部,廖勇进再也无法忍受,全身用力,往上一蹿,头顶冒出水面!与此同时,不远处也有几个特战队员憋不住气,直接浮到水面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时天已大亮,梁海等人与日军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枪声引来更多日本兵,再不离开就身处险境了。 莫小米原本在最前面,心里放不下,边游边停,他的水性极好,可以在水下睁开眼睛张望。游了半晌,回头望去,特勤团的廖队长怎么不见了?出于直觉,他对这个廖队长不大放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好在有这种担忧,否则廖勇进就没命了。 莫小米转身往回游动,游了好长时间才看到廖勇进等人,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把头伸出水面,畅快呼吸,完全忘记置身于敌人眼皮底下。莫小米感觉手脚发冷,这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唯有想尽办法救他们。 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挽回局面,莫小米赶紧游到几个新四军身旁,用手势告诉他们:在日本鬼子发现之前,快去把浮出水面的特战队员拉走,再耽误几分钟后果难以预料。 新四军战士都是水中好手,堪比当年梁山泊阮氏三兄弟,见莫小米打手势,当即调转身子快速回游,与莫小米并肩救助战友。 就在此时,河对岸日军巨型探照灯直射过来,把水面照得雪亮,犹如白昼一般,露出水面的特战队员被笼罩在灯光之中。——糟了!莫小米暗暗叫苦,日军重机枪射击范围足以覆盖整个河面,还有若干迫击炮,炮弹杀伤力巨大,要围歼他们易如反掌。 廖勇进深陷水草纠缠之中,不堪其苦,哪顾得上日军枪炮?挣扎之余看见莫小米,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向他挥手,大喊道:“救命呐,快来救我!” 第五百五十六章 莫小米听到呼救声,赶紧向廖勇进靠拢,另外两个新四军战士也迅速游过来。日军已经发现他们,瞬间枪炮声大作,机枪子弹和炮弹雨点般飞来,在莫小米等人周围炸响,掀起一波又一波巨浪,苏州河顿时血雨腥风,成为人间地狱。 廖勇进仰望天空,双手乱抓,意识混乱,进入狂癫状态。莫小米与他近在咫尺却抓不住他,好几次差点拉住手臂又滑掉,只能干着急。这时游过来一个新四军战士,留着寸头,皮肤黝黑,对莫小米大喊:“这样不行,他会把你也拽进水底的!” 话音未落廖勇进抱住莫小米肩膀,身体紧贴,使劲往下拉,估计是想借助莫小米的力量把水草甩脱。莫小米大吃一惊,小时候在江边也曾救过溺水者,但那时都很年幼,体重较轻,而且救人的小伙伴还有两三个,所以不觉得困难。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小男孩长成大小伙,孔武有力,然而救助对象也由小屁孩换成成年人,还用老办法肯定行不通,莫小米当时救人心切,没想那么多,如果不是新四军战士帮助,恐怕就和廖勇进一同溺亡了。 附近又有两个新四军战士向这边游过来,把莫小米和廖勇进分开。廖勇进求生心切,死死抓住莫小米不放,人在危急关头会使出全身力气,力量之大匪夷所思。莫小米始料不及,没想到一个貌似文弱的人竟然会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不管怎么挣扎都甩不掉廖勇进的纠缠。 三个新四军战士正在努力把莫小米和廖勇进分开,又有几个特战队员在呼救,他们都受了伤,不能正常游动。其中一个新四军战士对另外两个喊道:“你们留在这儿帮莫队长,我去找人救他们!”莫小米也看到了,忙接上话:“不要管我们,你们快去救人!”三个战士见情势危急,顾不上答话,离开他俩搬救兵去了。 等新四军走了后,莫小米静下心来,面对廖勇进的纠缠,他想了想,决定深潜下去看个究竟再说。其实莫小米心里也没数,以为廖勇进水性不好或者腿抽筋之类,没多想,深潜下去才知道:原来廖勇进双脚被水草紧紧缠住,怪不得那么急躁。 找到问题所在就好办了,莫小米抱住廖勇进双腿,用牙齿使劲撕咬那些水草,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把水草咬断了。甩掉水草缠绕,廖勇进平静许多,头脑逐渐恢复清醒。莫小米浮出水面,对他大声说:“廖队长,快跟我走吧,日本鬼子发现咱们了!” 小严带着一部分新四军战士正在全力阻击日军进攻,特战队企图泅渡苏州河的计划完全暴露,日军驻防部队对他们展开猛烈攻击,并不宽阔的河面上炮火不断,火光冲天。顶着敌人强大的火力,新四军战士毫无惧色,边打边撤退,损失惨重。 据后来统计:新四军两个排战士护送国军特战队渡过苏州河,在掩护撤退的过程中牺牲二十九人,重伤八人,轻伤十三人,仅有二十人安然无恙,光荣牺牲的战士之中包括联络人曾大哥和小严。 小严本来已经护送绝大部分特战队安全抵达集合点,但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两个人,而且是重要人物,那便是莫小米和廖勇进。特战队怎么能缺少指战员?小严毫不犹豫,立即跳上船,原路返回寻找他俩。 莫小米拖着廖勇进费力前行,廖勇进完全失去自主能力,像一具行尸走肉,身体异常沉重。莫小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只手拖拽,另一只手用力划动,双脚不停踩水,游了约莫五六里,也精疲力竭。 由于能量耗费过大,莫小米出现了幻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前方高山耸立鲜花绽放,似乎到了仙境。好美呐!——莫小米感到身体在云端漂浮,灵魂已经脱离躯壳,是不是快成仙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小严冒着枪林弹雨逆流而上,仔细寻找两人的踪迹,水面上尸横遍野,都是新四军战士的尸首,令人惨不忍睹。小严忍住悲痛,心里暗自发誓:战友们,你们放心走吧,我们一定会把特战队安全护送到目的地,完成任务后回来接你们,让你们魂归故里,长眠于九泉之下。 一路上险情不断:两发炮弹落到小船附近,掀起的巨浪差点把小船倾覆,小严趴在船舱里,全身湿透,船舱里积满水,小船直往下沉。经验丰富的小严见势不妙,赶紧拿起瓜瓢舀水,经过一番苦干终于化险为夷,小船接着往上游划行。 接着一排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船舷上,发出“噗嗤噗呲”的声响,船舷被射穿,露出许多弹孔。小严只顾划桨,没去在意,躲过扫射后才发觉自己中弹了,双腿被被打中,鲜血从血洞里不停往外冒。小严身体一软,猛的坐下来,双腿钻心般疼痛。 经过简单包扎后小严继续划行,由于双腿被打断,不能站立,小严跪在船板上,以超乎想象的毅力拼命划动双桨,终于看到莫小米和廖勇进。小严欣喜若狂,使劲向他们挥手,高声喊道:“莫队长、廖队长:快游过来,快上船!”正在高兴,又一排子弹扫过来,全部打在他胸膛上,小严停止喊叫,身体往前栽倒,光荣牺牲了。 莫小米亲眼目睹小严壮烈牺牲,悲痛不已,小船触手可及,莫小米拽着廖勇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才攀爬上船,几乎要晕过去了。 船上有酥软的松糕和水壶,莫小米先给廖勇进喂食,等他吃喝好了自己才享用。日军还在炮击他们,小船艰难前行,好在往下游走,顺风顺水,速度很快。莫小米用尽一切办法避开炮火,小船犹如一根灵巧的绣花针,在河面穿梭,居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一个多小时后,莫小米驾驶小船终于与大部队会合,这次泅渡两支特战队也损失不小:秦香兰身负重伤、川军重伤两人、轻伤三人;特勤团重伤三人,轻伤三人,廖勇进吃饱喝足后基本上恢复体力,可以独自行走。尚未抵达日战区便损兵折将,莫小米深感懊恼,但天意使然,幸好没有伤及筋骨,战斗力还在。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新四军战士走过来问道:“请问哪位是时队长?”“我就是,有什么事?”莫小米回答。“时队长,临走前中队长交待:如果在护送过程中发生遭遇战,务必保证你们的安全,同时把伤员送到交通站疗伤。”小队长握住莫小米的手说。 莫小米正为这件事发愁,不由笑逐颜开,答道:“太好了,你们长官想得真周到!就这样办吧!”新四军小队长随即通知下去,即刻向日战区地下党发出信号,让他们派人来迎接。 一只白色信鸽扑闪着翅膀直冲云霄,牠的脚踝上绑着约定暗号——一小块芦苇杆,地下党收到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新四军纵队与地下党事先商量好的标志:假如准时抵达集合点,用白色芦苇杆;假如发生意外,用灰色鸭毛片。 集合点远离日军驻防部队,暂时安全,新四军中间有卫生员,携带了少许止血药和纱布之类的医用品。小队长让他先给特战队员疗伤,尤其是秦香兰,需要特别关照。卫生员仅有两支吗啡,面对这么多伤员,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直跺脚。 “无论如何要挽救国军弟兄的生命!给秦中尉和伤情最严重的特战队员使用!”小队长没有丝毫犹豫,对卫生员吩咐道。“凭啥?难道咱们新四军战士的命就不值钱了?”卫生员大声反驳道,边说边走向两名新四军重伤员。 “你给我站住!小金,我问你:是共产党员吗?”小队长一把拉住他,厉声问道。“我是预备党员!还有半年就转正了!”卫生员头也不回,高声应答。 小队长绕到他前面,双臂一伸,拦住去路,一字一句说:“小金同志,我以一个有着十年党龄的老党员身份提醒你: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所有人,不管他过去是敌是友,只要真心抗日,都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朋友!特战队肩负着特殊使命,他们活着的价值远远大于我们,明白吗?” 第五百五十八章 小金还不满十九岁,小队长的话似懂非懂,他最敬佩的人是中队长,如果他在这里,不敢不听命令。小队长见他不吭声,急了,口气变得强硬,怒气冲冲的说道:“小金同志,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在党小组会议上提出来,现在请你按照我说得去做,责任由我来承担。” 卫生员望了他一眼,十二万分不情愿的走向秦香兰,简单处理完伤口后为她注射了吗啡,接着又走向另一个特战队重伤员。 吗啡是战场上极其匮乏的急救药品,数量很少,价格昂贵,与盘尼西林价值同等,不要说药品严重缺少的新四军,即使国军也捉襟见肘。这两支吗啡来之不易,整个纵队仅存两支,全部给了他们,小金能不珍惜吗? 重伤员因为伤痛难耐,很多时候都需要吗啡镇痛,否则难以捱过危险期。秦香兰就是这种情况,新四军没有盘尼西林,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影响到脑部神经,加之出血量剧增,整个人陷入极度危险之中。无法形容的疼痛折磨着她,假如不注射吗啡,恐怕难以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过了没多久,日战区地下党交通员赶到了,还带了两匹马车和一些干粮和水。新四军小队长把东西分成若干小份,伤病员多点,健康人少点,让大伙儿快吃完,等队伍全部集合完毕就出发。 莫小米划着小船,甩掉敌人的围追堵截,终于抵达目的地,心中暗自庆幸:多亏练就一身过硬武功,不然早累死了!地下党交通员、新四军小队长和莫小米临时开了个碰头会,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 交通员面露难色,低声说道:“你们渡河计划已经被鬼子知晓,即将展开大规模搜查,原来制订的方案被迫取消,伤员不能再送到交通站,要想别的办法。” “那怎么办?这些伤员病情十分严重,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呐!”莫小米嚷起来,目前已经出现战斗减员,假如再有战士牺牲任务绝难完成了。 新四军小队长比较理解地下党处境,也明白莫小米心思,沉吟半晌,说道:“我有个想法,你们看是不是可行?虽说日本鬼子占领了这片区域,但兵力分散,无法面面俱到。不少村庄仍然有留守的民兵组织,只不过化整为零,以老百姓的身份生活,暗中打击敌人,我们只要找到他们就好办了。” 交通员和莫小米都觉得可行,莫小米担心秦香兰伤情,又问道:“从这里到你说得地方有多远?我担心伤员撑不住啊!”“是有些远,不过离这儿两三公里处有鬼子野战医院,我去打探过,驻扎着两个小队,没有重武器,拿下来应该不成问题。”交通员答道。莫小米大喜,心里少许安慰一些。 地下党为特战队准备了平民衣裳,莫小米下令全体换上,把武器弹药和日军军服塞进马车底层。受伤的新四军怎么办呢?——莫小米想把他们一起带到日军野战医院,毕竟经历过生死,新四军付出了惨重代价,于情于理都应该救他们。 新四军小队长和交通员不约而同反对这个想法,交通员说道:“时队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人越多目标越大,他们已经完成护送任务,你放心,纵队领导很快会派人来接他们。”小队长也说道:“是啊,我们不能因小失大,伤员会得到及时救治的,时队长你们任务为重,抓紧赶路吧!”莫小米不好再执拗,只得同意。 时间紧迫,莫小米带领两支小分队换装上路,在交通员引导下绕小路前行。新四军剩余人员乘船原路返回,在途中遭到日军伏击,全部壮烈牺牲,无一幸免,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贡献出宝贵生命。 特战队一路上也历经艰辛,道路坎坷崎岖,马车颠簸厉害,伤员病情加重,苦不堪言。不少伤员发起高烧,有的还上吐下泻,境况令人堪忧。秦香兰因为脑部受伤,不仅高烧不退,而且呼吸困难,开始胡言乱语,病情越来越重,让莫小米心急如焚。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易之初顺利脱险多亏了霍瘸子和岳三手私下帮忙,而幕后真正策划者是西安地下党联络人单西蜀,这里面还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解放后在一次党内会议上,时任中共西安市委组织部长的易之初与担任陕西省工商联理事长、四川商会陕西分会会长的单西蜀久别重逢握手言欢之际,易之处不胜感慨道:“当年多亏西蜀兄略施巧计,制服那两个混世魔王,否则易某人头不保啊!”“谈不上巧计,投其所好罢了,也是你命大,居然扛得住胡铁头的‘铁头功’和郎金嘴的毒针,不然我即使有回天之力亦爱莫能助呀!” 两人的对话道出十几年前一桩刑事案件,囚犯是地下党嫌疑人易之初,审讯人是西安警察局看守所“四大金刚”之首的两个打手:胡铁头和郎金嘴,当时以歹毒著称的所长邓眼镜还没有扶正,单西蜀只是苏坡酒楼的掌柜,由于这次营救行动易之初和单西蜀才得以相识,成就一段佳话。 单西蜀凭借酒楼伙计出色厨艺征服了邓眼镜夫妇的胃,也征服了他们的心,成为邓家座上宾。与此同时单西蜀投其所好,时常拉拢霍瘸子和岳三手,和他俩小赌耍钱,故意输多赢少,一来二去成了赌友。 民以食为天,单西蜀趁此机会又经常给看守所其他狱警送些酒菜犒劳大家,美其名曰“希望带些朋友到酒楼捧场!”,实际上白吃白喝,看守所一帮人被哄得服服帖帖,把单西蜀当作财神供着。 那时候单西蜀并不认识易之初,也没有接到营救他的命令,直到老所长想要释放易之初,唆使邓眼镜最后逼供一次,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榨取点油水,这时候命运才把单西蜀和易之初联系在一起。 当时邓眼镜找到霍瘸子和岳三手,请他们帮忙演出戏,恐吓一下易之初。但他没抱多大希望,因为曾经了解过,这是个穷秀才,两口子都是小学教师,穷得叮当响。 霍瘸子和岳三手受邓眼镜恩惠匪浅,不敢怠慢,哥俩商议半天,决定提审易之初,相互协作,表演一场双簧戏。霍瘸子为主,岳三手为辅,前者用脚,后者用手。 易之初经过多次拷打已经面目全非,瘦得只剩骨头架子,霍瘸子和岳三手见了都摇头叹息,心想:这个样子还算人么?再来几下就见阎王去了。岳三手悄悄戳了戳霍瘸子后背低声说:“瘸哥,你真下得了手?” 霍瘸子叹了口气,答道:“那怎么办?共产党都是硬骨头,要不邓眼镜派咱们来干啥?” “兄弟,要想继续端这饭碗就必须下手,邓眼镜在外头看着呢,明白不?” 霍瘸子指着审讯室门外,对岳三手暗示。岳三手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关系,敷衍两句,准备刑具去了。 邓眼镜刚调到看守所不久,还没有见过“四大金刚”的身手,颇感兴趣,一大早吃过饭便来到审讯室,等着好戏登场。 两个狱警把易之初押到审讯室,准确说,搀扶或者架着走进去。易之初已经没有力气走路,甚至说话都略显困难,整个人完全虚脱了。看见易之初像鬼魂一般飘进审讯室,邓眼镜也不禁心有余悸:一个人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跟死尸有什么分别? 易之初被绑到邢架上,头颅低垂,头发多日未清洗,显得油腻而肮脏,耷拉在头顶上,发出阵阵恶臭。衣衫破烂不堪,皮鞭早已把这些棉布撕成碎布条,原来的颜色被血渍遮盖,成了暗红色。赤着脚,布鞋什么时候掉了,易之初完全记不得了。手镣脚铐反复磨蹭,手腕脚踝皮肤全部溃烂,有的部位结了疤,有的部位还有血口子,流着黄色脓液。 看守所每天都有案犯进来,审讯室也不断有人受审,经受行刑逼供在所难免,然而像易之初这般模样的实属少见。以前也有类似的政治犯,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受不了酷刑变节叛变,要么吃下一粒“花生米”,横尸荒野。易之初破了先例,既没有叛变也没有枪毙,变成一块鸡肋,等着两只饿狼来啃。 第五百六十章 看守所“四大金刚”里面胡铁头和郎金嘴是一对搭档,霍瘸子和岳三手是一对搭档,从不混淆。按照审讯难易程度,通常情况下霍瘸子和岳三手先上,搞不定胡铁头和郎金嘴才出马,还搞不定就放弃了。这回也一样,由霍瘸子和岳三手先审讯易之初。 “四大金刚”各有绝招,不同于其他狱警,凡是进过西安市看守所的人都知道,这些人手段几乎与阎王殿牛鬼蛇神齐名。霍瘸子的脚、岳三手的手、胡铁头的头、郎金嘴的针,犹如人间恶魔,令人闻风丧胆。这四个打手究竟如何厉害,让易之初用身体来感受吧! 岳三手从里屋拿出一套专用刑具,摆在易之初面前,警告道:“喂,老兄,看好喽,这是咱哥俩的看家本领,靠它吃饭呢!你可想好了,能不能捱得过?家里还有啥值钱的玩意儿,快捎个口信叫婆姨变卖咯,人活着才能用钱,死了钱有啥用呀!” 混浊中易之初感到有人在说话,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原来想敲诈他一笔钱,看来敌人已经穷途末路了。岳三手唯恐他听不懂,凑到易之初耳边又重复一遍,易之初忽然睁开双目,狠狠盯了他一眼,反倒把岳三手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差点跌倒。 霍瘸子见岳三手狼狈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邓眼镜站在审讯室外面,不知岳三手和易之初说些什么,搞得莫名其妙,伸手敲敲玻璃。霍瘸子和岳三手听到玻璃响动,回头张望,明白邓眼镜不耐烦了,不敢再耽搁,立刻切入正题。 霍瘸子对岳三手嚷道:“三手,快点下手噢,把头儿惹恼了可没咱哥俩好果子吃啊!”“好咧,大戏开场咯!” 岳三手响亮应答,随即伸出双手,撸起袖子,准备开始用刑。 为何岳三手得名“三手”,并非浪得虚名,他不是鬼怪,也只有两只手,但出手速度很快,无形中给人多了只手的错觉。岳三手的刑具是两把小铁锤,小巧玲珑,像儿童玩具,威力却十分巨大,是案犯的克星。 岳三手端详半晌,迟迟不肯下手,易之初觉得奇怪,瞥了他几眼,用耳语般的声音问道:“你在干嘛?我又不是猫狗,有啥好看的?”“嘿嘿,别着急,过会儿你就晓得了!” 岳三手奸笑着回答,伸出手把易之初全身摸了一遍,重点是骨骼和关节。 摸完之后岳三手问易之初:“你有风湿关节炎?还有腰椎盘凸出和颈椎病?”这一问倒把易之初从混沌中拉回来,清醒许多,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啥意思,要给我治病呐?” 岳三手又嘿嘿坏笑,退后一步,举起小铁锤,径直往易之初膝盖敲去! 岳三手貌似使出全身力气,实则只用了三成功力,一来邓眼镜打过招呼后,不要伤筋动骨;二来易之初身体太羸弱,经不起猛烈敲击,倘若岳三手动真格,易之初的双膝立马就会破碎,变成豆腐渣。 岳三手双手不停挥舞,像舞台上的跳梁小丑,动作快速无比,仿佛有三只手在舞动,确实名不虚传。易之初的膝盖上、腰椎间、颈椎部,不知挨了多少敲击,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夹杂着酸胀、疼痛,甚至还有少许惆怅,让人身心备受煎熬。 “呵呵,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岳三手停下敲打,调侃道。易之初凄然一笑,轻声答道:“还行,像盲人按摩,挺舒服的,请继续!” 岳三手一怔,没料到易之初会说出这种话,以前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有些迷惑,扭头对霍瘸子喊道:“喂,瘸哥,这小子不吃这一套,我没辙了,你来吧!” 霍瘸子也颇感意外,岳三手审讯的手法别具一格,铁锤虽小却每一下都敲打在穴位上,他试过,熬不过三分钟,一个体格健壮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易之初这种备受摧残之人? “兄弟,让我来嘛,死马当活马医,我也不敢打包票。” 霍瘸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随手拾起他的刑具——一把残疾人用得拐杖,岳三手所说的“腿”便是它,其他人用拐杖当辅助工具,霍瘸子却另辟蹊径就地取材,把拐杖变成折磨案犯的刑具。 第五百六十一章 霍瘸子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向易之初,把脸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观看,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宝贝似的。易之初在朦胧中嗅到一股狐臭味,直冲脑门,鼻子一酸,“阿切!”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唾沫全部溅到霍瘸子额头上。 “妈的,敢喷老子!找死啊!” 霍瘸子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怒喝道,扬起手想抽打易之初。手臂举到半空又放下,往审讯室墙上玻璃望了一眼,心里发虚。 霍瘸子倒退两步,大喊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硬汉难过木杖关!接招咯!”说时迟那时快,手中拐杖像长了翅膀,刮起一阵旋风,直扑易之初而去!易之初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蛋了,霍瘸子杖下死了多少人,监狱里无人知晓,总之活着走出审讯室的没几个。 拐杖带者劲风重重的落到易之初腹部,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一次比一次力大,易之初起初还能忍受,随着力量加强,胃部开始翻腾,酸水直往上涌,从口中“噗”的一声喷射出来!酸水吐完了,又是血水,一口接一口往外吐,易之初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霍瘸子见火候差不多了,小跑着走出审讯室,向孙眼镜报告,孙眼镜不是瞎子,看得清清楚楚,答道:“一会儿等他缓过气来问问,只要家里拿出五十块大洋便放他回家,我就不信,两口子都是教书先生,五十块都拿不出来?” 经过一番折腾,易之初已经灵魂出窍,只剩半口气了,霍瘸子和岳三手轮流上前询问,完全没有回应。邓眼镜见状也无可奈何,叫来两个狱警把易之初“押”回大牢去了。 为了想象中的五十块大洋,邓眼镜让看守所大夫给易之初疗伤,确保他活着。大夫取下听诊器听了听心跳,还好,尽管微弱细小但仍在跳动,呼吸也比较均匀,说明生理特征明显。大夫给易之初输了两瓶营养液,又开了些治疗胃病的西药,向邓眼镜报告:案犯生命力顽强,一时半会儿不会死,最好不要再用重刑,否则可能会立刻猝死。 邓眼镜觉得有必要请示一下老所长,对易之初继续审问还是释放,毕竟是副职,不敢太造次。 老所长听了邓眼镜的汇报,翘起二郎腿,点上香烟,慢悠悠问道:“你敢确保这穷秀才已经山穷水尽啦?俗话说:鸡脚杆上刮油,既然鸡脚杆上都有油水,一个大活人还没有几个饭钱吗?我看呐,最后再试一试,托人给他家里人带话,也不要啥五十块大洋了,交二十块,走人!”“如果二十块都拿不出来咋办?”邓眼镜皱着眉头反问道。老所长放下双腿,起身大喝一声:“那就继续用刑,打死算逑!” 自从监狱里告别丈夫后杜丽娘再没有见过易之初,后来去过几回都被拦在看守所外面,也不说理由,杜丽娘心急如焚但无计可施,终日以泪洗面。正在发愁之时,易之初所在学校一名教师家属找到杜丽娘,转告了老所长的意思,杜丽娘又喜又忧,立即向党组织汇报这一讯息。 西安地下党已经获悉易之初恶境况,同时知晓内部有人叛变,就是那个在狱中受不了严刑拷打变节的小学教员,他出狱后恢复原有身份,成为警察局暗探。党组织经过研究,作出两项决议:不惜一切代价营救易之初、尽快处决叛徒。由于遭到严重破坏,无法抽出多余人手,只好交给另外一股力量执行,那便是党中央派驻西安特别行动组,负责人单西蜀。 二十块大洋对于地下党不是小数目,他们没有资金来源,活动经费全靠自己筹集,费劲周折才凑到十块,还差一半。单西蜀那边属于单线联系,直属中央特委管辖,不好伸手要钱,因此把锄奸放在首位,营救工作暂时搁置一边。 第五百六十二章 对于单西蜀来说锄奸不是新鲜事,大大小小任务执行过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次都像历险,比说书还精彩。特委首长李克农曾经形容过锄奸任务:如同猎人与野兽搏斗,斗智斗勇,主要凭借勇气和智慧,也有运气成分在里面。锄奸不是敌我之战,而是党内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正义必胜,邪恶必败。 在历次任务中,单西蜀并非常胜将军,也有马失前蹄走麦城的时候,叛徒逃走或被反包围,虽然最终都化险为夷,不过单西蜀羞于提及,谁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形象高大伟岸呢?他有一本日记,只给自己观阅,里面记录着无数锄奸故事,堪称人间传奇,后来跟随他去见马克思,成为绝唱。 这次锄奸任务不同寻常,小学教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手中掌握着西安通往延安的几处秘密交通站地址,作为交换条件一直没有供认。这一点单西蜀已经从霍瘸子和岳三手那里得到证实,小学教员还算有点良心,替易之初做了伪证,否则易之初早押送到省党部去了。 在每次执行任务前易之初每次都要对锄奸对象进行一番调查,搞清楚此人性格特征家庭背景才动手,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确保行动迅速果敢,不拖泥带水;避免伤及无辜,造成其家眷非正常死亡。 单西蜀之所以如此谨慎,因为中央特委在以前有过惨痛教训,尤其苏维埃政权建立之初,进行大规模“肃反”时,曾错杀了成百上千优秀共产党员及其家属,给革命事业留下一抹难以忘却的阴影。 调查结果显示:这个叛徒无特殊社会背景,家庭成员单一,三口之家,比较难办的是,他有一个九旬高龄的老母,常年瘫痪在床。叛徒是孝子,从不在外留宿,除了上班就是在家伺候老妈妈。锄奸意味着要惊动老奶奶,如果在外面动手又会招来警察和特务,不好办呐! 权衡利弊后单西蜀决定在小学教员家里动手,设法支开家眷。老奶奶年事已高,只要行事谨慎,应该没有问题。然而百密一疏,令人没想到的是:老奶奶尽管垂垂老矣却耳聪目明,锄奸小组百般小心,仍然被她发觉,上演了一幕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 行动前西安地下党以购物中奖免费旅游的名义把小学教员妻儿接到骊山游玩,家里只剩下老奶妈一人。下午学校放学后叛徒准时回到家中,烧火做饭,对妻儿的去向丝毫没有怀疑。 此时锄奸小组已经布控停当,只等单西蜀发出信号便一拥而入除掉叛徒。单西蜀假扮成走街串户的货郎,在门外游荡,估计火候差不多,径直走到门口大喊:“卖针头线脑咯,卖日用小百货咯,快来看看啊,香胰子、白毛巾、棉鞋垫,应有尽有!” 小学教员住家偏僻,少有货郎到此叫卖,老奶奶听到喊声,想起针线兜里缺少物件,应该添置了,仰起头对厨房嚷道:“富强,富强呀,去门外瞅瞅,买些小玩意儿回来!”“好喽,这就去,妈,您等着,很快给您买回来!”小学教员高声应答,随即放下火钳,出去察看。 单西蜀见叛徒现身,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热情招呼道:“您来啦?看看嘛,啥都有,物美价廉,质量上乘,包您满意!”小学教员翻看了半天,咕哝道:“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要些啥?买不好要挨骂的!”“那就拿到您家里去慢慢看嘛!” 单西蜀顺势接上话,小巷里人来人往,容易被发现,进屋动手最方便。 原计划如下:主要行动人是单西蜀,辅助行动人有两个,一人在屋顶,一人在后门。假如单西蜀行动失败,叛徒想外逃,从前门走,屋顶的人立即跳下来将其杀死;从后门走,守在后门的人也会立刻动手,总之不能让叛徒活着逃掉。单西蜀是行动负责人,同时也是行动关键人物,倘若辅助人未能干掉叛徒,唯有他尽最后一搏,与叛徒同归于尽。 第五百六十三章 单西蜀跟随小学教员走进房间里,老奶奶冲他招呼道:“来吧,过来,我瞅瞅,有些啥?”“娘,您看好喽,要些啥捡出来,回头让他到厨房拿钱。”小学教员说完走了出去。 老奶奶心细,左捡右挑,好半晌才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笑眯眯对单西蜀说:“去嘛,到我儿子那儿拿钱!让他给你整钱,把零头凑成整数,你们走家街串户,挣两个小钱也不容易!”——多好的老人呐,单西蜀感到眼眶发热,老奶奶让他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么慈祥可亲,若不是他儿子当了叛徒出卖组织,真不该破坏这家人的幸福。 单西蜀挑起货担,离开堂屋走进厨房。午饭已经做好,一荤一素一汤,看来叛徒并没有因为出卖组织而升官发财,生活依旧清贫。 小学教员背对着门,单西蜀悄悄走向他,货担内侧藏着锋利的匕首和长长的绳索,这两样东西足以结果此人性命。小学教员正要去给老母亲送饭菜,转身一瞬间突然瞥见单西蜀走进厨房,从货担里向外拿匕首和绳索,心里凉了半截,顺手拾起炉灶上的锅铲向单西蜀砸去! 单西蜀早有防备,闪身躲过,锅铲落到墙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小学教员趁单西蜀躲闪间隙,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钻进柴禾里。单西蜀正在纳闷,眨眼间小学教员已经现身,手里多了一把小手枪,对准单西蜀便要扣动扳机。 “不要开枪,你不想让老娘活了!”单西蜀低声喝道,叛徒一愣,是啊,开枪会惊动老娘,她老人家这么大年龄怎么受得了如此惊吓?转念之间单西蜀抬手打掉他的手枪,把小学教员逼到墙角。 不知什么时候,老奶奶已经站在他俩面前,嘴巴大张着,眼神充满疑惑。“娘,您怎么出来了?”小学教员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喊道,单西蜀使劲摁住他肩头,低声呵斥道:“小声点,你想让隔壁邻居都听到啊?”叛徒听到这句话方才停止挣扎,颓然垂下头。 老奶奶颤巍巍走到儿子眼前,伸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道:“富强,你给娘说句实话,这是怎么啦?”“娘,我对不起您,我错了!”小学教员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老奶奶扭过脸对单西蜀说:“我不知道你是干啥的,不管怎样,给我儿子留个全尸,好么?就算我老婆子求你了!” 单西蜀百感交集,仰天长叹,停顿片刻后答道:“奶奶,不要怪我心硬,您儿子是民族罪人,他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我答应您,您回屋休息吧,请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好后事。屋里有一笔钱,是组织上留给你们的安家费,尽快离开这里,回老家过日子吧!” 老奶奶不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屋,单西蜀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滴落下来。“同志,我最后一次恳求你:帮我把全家老小送出城,好吗?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背叛党,背叛人民!”说完抢过匕首往脖颈上抹去,一股鲜血汩汩而出,几分钟后就断气了。 天黑以后单西蜀等人返回原地,趁着夜色把叛徒尸首藏入拉粪便的马车,一家老小坐上车,连夜出了西安城。单西蜀带着人安葬了小学教员,马不停蹄赶往他的老家咸阳,安顿好三口人,方才安心离去。 通过这件事单西蜀更加坚定了跟随党组织干革命的信心和决心,共产党人也是人,有感情有七情六欲的大活人,面对生离死别也会悲伤流泪,也会产生切肤之痛。 第一项任务圆满完成了,接下来要执行第二项任务:营救被捕入狱的易之初,确保中共西北秘密战线绝对安全。打听易之初处境很方便,一顿饭的功夫单西蜀便了解清楚:易之初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历经各种酷刑始终不肯松口,是意志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 第五百六十四章 当西安地下党绞尽脑汁打算营救易之初之时,易之初正接受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拷打,由“四大金刚”之首胡铁头和朗金嘴亲自出马,生死悬于一线。 易之初接受看守所大夫治疗后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老所长和邓眼镜还不死心,吩咐胡铁头和朗金嘴给他用刑,是死是活听天由命。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监狱,狱警和囚犯都在议论:看守所自建立以来还是头一回发生这种事,好比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劫难,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易之初躺在牢房草褥上,听着狱友交头接耳,心如死灰,所谓生不如死大概即是如此。看守所为了防止囚犯自杀,采取了各种措施,除了不定时搜查尖锐器具外,还对牢房加以改造,在砖墙外层糊了厚厚一层泥灰。囚犯之间也规定了安全距离,不得超过一米,一旦靠近立即分开。 易之初好几次想自杀,均被及时阻止。看守所对政治犯监管特别严格,其它牢房只有两个狱警,关押政治犯的牢房加派了两个,四双眼睛紧盯着牢房,囚犯想死比登天还难。 在这种状况下没有任何办法,就是俗话说得那句“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听之任之。 胡铁头和朗金嘴日子也不好过,易之初所受的酷刑常人无法忍受,搁到他们手上岂不是死路一条?连看守所狱警都在私下骂他俩:这辈子坏事做得太多,生儿子准没屁眼!下辈子投胎变猪狗!幸好两人的后代都是女孩,不然还真难说。风言风语传遍整个看守所,胡铁头和朗金嘴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觉得憋屈,索性约到附近一家小酒馆喝酒解闷。 酒过三巡后,朗金嘴举起酒杯对胡铁头说:“铁头兄,您给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厌烦这份工作不?”“怎么不烦?烦透了!可有啥法子呢,全家老小要吃饭啊!” 胡铁头也举起酒杯,两只酒杯碰到一块儿,发出“铛”的一声。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想当年咱哥俩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虽说囊中羞涩,但备受尊重。如今寄人篱下,每月拿固定薪水,表面上风光无限,这内心的苦谁知晓?” 胡铁头感慨万千,闷头连喝三盅。胡铁头的话勾起朗金嘴满腹心事,也长叹一口气,陪着喝下三盅酒。 “铁头兄,咱哥俩这回要过人情关咯!” 朗金嘴砸着嘴喃喃说道,胡铁头夹起一粒油酥花生米放入口中,边嚼边回答:“怕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不是还有老头子嘛?” 朗金嘴摇摇头,不屑说:“他?只晓得吃钱!真要出事比兔子跑得还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觉得咱俩还是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说不定哪天陕北红军把西安城破了,地下党翻了天,肯定会找咱们算账!” 朗金嘴的话说到胡铁头心里去了,沉默半晌,把酒杯重重往饭桌上一搁,恶狠狠嚷道:“早听说霍瘸子和岳三手真戏假做,充当好人,让咱俩当恶人。老头子和邓眼镜有意把这个酸秀才拿来杀一儆百,做给那些舍不得出钱的穷鬼看,既然如此,何不装装样子,放过那教书匠?”“铁头兄所言极是!小弟想到一个办法,不露声色便可以蒙混过关。” 朗金嘴把头靠近胡铁头,耳语了几句,胡铁头连连点头。 多亏胡铁头和朗金嘴心存善念,易之初才大难不死,不然早已尸骨无存,化作一缕青烟了。两个恶煞并没有因为保全自我放过地下党而逃脱正义的审判,解放后被人民政府绳之以法,召开公判大会后处以极刑。 富有戏剧性的是:当两人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曾经有过一场对话,可以看作胡铁头和朗金嘴内心独白,或者说良心发现,希望灵魂得到救赎,假如写下来编辑成书籍,将会是绝妙的反面教材。 第五百六十五章 那是西安刚解放不久,军委会批捕了一批罪大恶极的敌特分子,主要是国民党统治时期为虎作伥欺压民众,犯下累累罪行的反革命团体及特务组织,涵盖了社会各层面,尤其以军警宪特为主。 当解放大军挺进关中平原,围歼国民党盘踞在陕甘青一带的残余势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邓眼镜嗅出异常味道,早早变卖家产,携带家眷逃到台湾去了,剩下看守所一帮难兄难弟等着送死。全国基本上已经解放,除非有大笔财富,能够跑到香港、台湾或者国外,否则只有一条出路:接受共产党领导,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共同建设新中国。 “四大金刚”眼看着旧政权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惶惶不可终日,然而除了叹息还有什么法子呢?霍瘸子和岳三手早年在迪化(解放后更名为“乌鲁木齐”)闯过江湖,结交了几个维吾尔族朋友,只要给钱就可以偷渡到蒙古或者苏联去,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因此两人在解放军还未进城前便悄悄离开,逃命去了。 胡铁头和朗金嘴也想外逃,但情况不一样,他们有家眷,上有老小有小,如何逃?当他们下定决定离开西安前往宁夏之际,解放军提前攻破城池,想走已经走不了,只好束手就擒。 监管案犯多年的管教人员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人生转折如此之大,令人扼腕。监狱里人满为患,有特务警察,有政府公职人员,也有地痞流氓,还有帮会分子,不少熟面孔冲他俩打招呼,好似酒楼邂逅,新老朋友欢聚一堂。 临近枪决前一晚,看守所为胡铁头和朗金嘴准备了一顿断头饭,这是监狱恒古不变的规矩,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政权怎么更替,为死刑犯送上一顿每餐,均是必不可少。这种场合胡铁头和朗金嘴不知见过多少回,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吃上这顿饭。 饭菜其实并不丰盛,人民政府刚成立,百废待兴,哪有多余钱财为囚犯购买美食,大不了两荤两素一汤罢了。酒水也是地摊上常见的土老烧,60度散装高粱酒,价格便宜,喝起来喉管直冒烟,像着了火似的。这种下等货如果在以前胡铁头和朗金嘴正眼都不会瞥一眼,今非昔比,能喝上一口已经很知足了。 胡铁头和朗金嘴相识十几年,一起小酌何止上百次?面对人生最后一顿饭,作何感想呢?——两人默默喝下半缸烧酒,约莫两斤左右,有了五六分醉意,开始倾诉心里话。牢房里没有其他人,即使有人也不会理踩他俩,两人早已声名狼藉,哪里还有朋友? “兄弟,哥哥有句话一直憋在心底,想听不?” 胡铁头对朗金嘴说道,“这个时候还有啥顾虑?想说便说嘛!” 朗金嘴低着头回答,快死的人还藏着心事,何苦来着? 望着满桌饭菜,胡铁头感慨道:“我这辈子只有两件事做得最值:一是日本人来的时候我没有叛变投敌当汉奸,回乡下避风头去了;二是国民政府光复西安,杀了无数地下党,我没有参与,手上没有血债。这两件事让我挺起腰杆做人,问心无愧!” 朗金嘴搁下酒杯,咂咂嘴,带着嘲讽的语气反问道:“铁头兄,不是我怼你,咱们手上的血债还少吗?抗战期间你没有当汉奸,我也没有;国民政府光复后你没有杀过共产党,我也没有,那我问你:今天咱俩怎么会坐在这儿吃断头饭?你觉得冤枉吗?我不觉得,我们确实害死了不少人,说‘死有余辜’一点不过分。”一番话把胡铁头说得哑口无言,失去喝酒的心情,瞅着饭菜发呆。 是的,朗金嘴道出真情,没有参与杀害共产党并不等于清白干净,抗战前后迫害过多少地下党和进步青年,只有老天爷知道。毫不夸张地说:胡铁头的铁头和朗金嘴的毒针直接或间接让许多共产党人丧命,可谓劣迹斑斑。 第五百六十六章 随着两声枪响,胡铁头和朗金嘴结束了短暂而罪恶的一生。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十多年前,他们是否会弃暗投明,放弃对地下党的迫害?那个时候易之初也想不到,自己历经重重磨难后,得以站在正义的审判台上,对胡铁头等人宣判他们罪行,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跟敌人斗争到底! 对易之初用刑之前,胡铁头和朗金嘴私下找到霍瘸子和岳三手,托他俩给“某方面的人”带话,好处费可以不要,只求日后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不言而喻,这“某方面的人”是指共产党。 为什么会委托霍瘸子和岳三手?难道胡铁头和朗金嘴发现什么蹊跷?如果没有置身其中很难揣测其中缘由,抗战爆发之初不仅西安如此,全国都差不多,社会乱象迭出,各种怪事曾出不穷。作为政党,无论哪个党派,难免与社会各阶层打交道,霍瘸子和岳三手交际广泛,为人圆滑,极有可能和共产党有瓜葛,胡铁头和朗金嘴也是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无意中变为可行,因为两人众多朋友之中有一个便属于“某方面的人”,他就是单西蜀。胡铁头和朗金嘴希望“某方面的人”配合他们,把易之初救出去,他已经禁不起任何折磨了。 霍瘸子和岳三手又怎么会找到单西蜀呢?莫非引起了怀疑?当然不是,凭着猜测,他们臆想单西蜀或许和“某方面的人”有瓜葛,缘由很简单:单西蜀是生意人,四海之内皆朋友,结识几个陕北过来的人很正常。 单西蜀起初也感到诧异,以为霍瘸子和岳三手发现什么破绽,听口气又不像,搞清楚用意后暗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二位有啥想法请直说,作为中间人,我不愿以讹传讹,误人子弟!”“咱们那两个兄弟没啥想法,就是希望把人捞走,给他们留条后路,单老板结交八方宾客,带句话应该不难吧?” 岳三手也笑着应答。 单西蜀点点头,问道:“好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做个善事!具体怎么做,请讲!” 霍瘸子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过去,指着瓶子说:“这是西洋药,全是洋文,我看不懂,只知道吃了它可以假死,过几十个小时又活过来。” 世上竟有这种药物?——单西蜀觉得心跳加速,心脏“嘭嘭嘭”剧烈跳动,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为了掩饰心中狂喜,单西蜀故意气冲冲说:“呃,我说二位老大,你们是不是存心想搞死我啊?‘通共’是死罪,这一点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吧?”“怎么可能?单老板您误会了!咱们没那意思!” 霍瘸子忙打圆场,岳三手也连忙赔笑解释。 单西蜀摆摆手,答道:“好啦,咱哥俩不是外人,废话就多说了!”接着把药瓶放在眼皮底下仔细端详,又说:“你们这种药会不会真把活人吃死哦?”药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西蜀也看不懂,真搞出人命就麻烦了。“这样吧,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先找人试试,反正监狱里死刑犯多得是,死个把人无所谓。” 岳三手接上话茬,单西蜀心里才略微放心一些。 霍瘸子和岳三手唯恐得罪胡铁头和朗金嘴,回去后立即实施计划:物色一名死刑犯,给其家属几块大洋作为安葬费,悄悄给他吃下两片西药,然后静静等待结果。 死刑犯吃了药果然昏死过去,霍瘸子和岳三手大气不敢出,眼巴巴望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刑犯心跳逐渐停止,呼吸也若有若无,最后完全没有声息。 这瓶西药是江湖人士高价卖给他们的,本想用在最危急关头,现在之所以拿出来,一是畏惧胡铁头和朗金嘴,怕他俩给老所长打小报告;二是存有私心,对这种药物半信半疑,倘若药效不好,岂不是自寻死路?霍瘸子和岳三手商量后决定拿易之初当试验品,没料想单西蜀更谨慎,死刑犯成了第一个实验对象。 第五百六十七章 马雨露一行十余人在戈壁滩上艰难跋涉,已经走了五天五夜,完全失水状态持续了三天,几乎到达人类身体极限。据说人不吃食物,只要有水,可以存活二十天;没有水,能存活七天;不睡觉,只能存活五天。 马雨露相信这个说法,至于其他人信不信她不知道,但从他们充满绝望和迷茫的眼神不难看出,没有人怀疑这一理论。每个人心里都在祈祷:求苍天开眼,饶恕他们的罪过,让他们活着走出去!大伙儿都默不作声,也没有力气说话,唯有木然迈动双腿,跟着马雨露前行。 太阳是生命的明灯,水是生命之源,从道理上讲都很重要,然而眼前的境况,他们更希望上苍赐予水源而不是阳光,因为阳光太毒辣,简直要把人晒成鱼干了。 一天晚上,年竹花深受干涸之苦,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马雨露也一样,梦里面全是水果,各种各样的水果。砸吧着干裂的嘴唇,年竹花轻声对马雨露说:“姐姐,您说句实话:咱们走得出去吗?再这样再去恐怕都撑不住了,已经有人出现幻觉,产生自残倾向,想必您也看见了。”马雨露默默点头,她不聋不瞎,怎么会不知道呢? “咱们还有一匹老马,杀了喝血吧!能多撑几天算几天!”年竹花有气无力说道,马雨露一怔,是啊,早该想到了,不过这点马血能维持多久?“杀吧,不要把血弄到地上了,马肉烤来吃。”马雨露低声回答。 听说有肉吃有血喝,大家无不欢欣鼓舞,一拥而上,把老马摁住,抽出短刀,朝马脖颈上捅去。老马双目圆瞪,仰天长嘶,一行清泪流淌下来,观者莫不动容。随着血沫翻涌而出,老马颓然栽倒在地,听任人们开膛破肚,用铁盆接住血水,马肉割下烤来吃。 这天傍晚,大伙儿围着篝火烤着马肉,个个耷拉着脸,沉默不语。马肉被切成小块,用灌木枝条串起来烧烤,不大一会儿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喝了马血吃下马肉,身上有些力气,大家开始质问马雨露。有人问道:“马小姐,当初您许下的承诺,如今还算不算数?”有人气愤地说:“简直是骗子嘛!放着阳关大道不去,偏走这大漠戈壁!啥意思?”还有人悲叹:“真后悔没有听老婆的话啊,干啥‘抗日义勇军’,分明就是送死嘛!” 马雨露低着头不吭声,对众人的话充耳不闻,仿佛在说别人。年竹花忍不住了,腾的站起来大声说:“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干嘛去了?我找各位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此行十分危险,有可能一去不复返,也给大伙儿家属不少钱,够意思了!”一番话让大家为之羞愧,不好意思再抱怨,各自想着心事。 “这样吧,人各有志,只要走出这片荒漠,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愿意跟我去陕北的欢迎,等胜利凯旋之日定当重谢;不愿意去陕北的可以回家,我绝不阻拦!”马雨露忽然抬起头,斩钉截铁说道。 一行人又走了两天,体能达到极限,有几个体力稍弱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其他人也好不了哪儿去,面色发白,嘴唇干裂起泡,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见身边的伙伴纷纷倒毙,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恐慌,渐渐变得麻木不仁,不知道哪时候就轮到自己了。 就在马雨露等人即将山穷水尽之时,一支商队突然出现在眼前!年竹花首先发现他们,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昏厥过去;接着马雨露也看见商队,手舞足蹈,像个疯婆子;其他人早已神志不清,还以为是幻觉,继续半爬半走前行。 商队越来越近,有二十多个人,赶着马车,上面载满各种生活物资,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假如马雨露有预感,就会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从此将发生重大转折,与这支商队和领头人紧密联系在一起,走上一条坦荡光明却充满艰险的崭新道路。 第五百六十八章 年竹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上面铺着干草和棉褥,十分软和,让人躺下去就不想起来。再一看,马雨露显然已经睡醒,正坐在梳妆台前左顾右盼,容光焕发,基本上恢复了精气神。 “雨露姐,我们这是在哪儿呀?”年竹花撑起身问道,手脚还有些发软,身体也感到乏力,还没有完全缓过气来。马雨露听到问话,走过来握住年竹花的手,笑嘻嘻说:“傻丫头,咱们得救了!这里就是陕北,离延安很近了。” 年竹花又惊又喜,悄声问:“我们怎么得救的?什么人救了我们?不会是共产党么?”马雨露冲她“嘘”了一声,示意小声点,表情神秘,答道:“我也不清楚,静观其变吧!这里是一所大宅院,房间不少,应该是庄户人家,至于怎么救咱们,实在记不得了。”其实当时马雨露看见商队,明白遇上了救星,当时神志不清,确实想不起来。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马雨露大喊道:“什么人?门没关,进来嘛!”随着开门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对她俩说道:“你们早饿了吧,虽然早些时候给你们喝了点水,但过于饥渴不能猛然吃喝得太多,希望二位理解!”来人中气十足,平易近人,给人以和善的感觉。 两人走出房门,才发现天色已经暗黑,一间大堂屋灯火通明,跟随马雨露的人早坐在里面等着开饭,还显得精力不济。片刻后有人端来几个大瓷盆,马雨露一看,分别是:红烧羊排、清蒸老南瓜、醋溜大白菜,还有一大堆马铃薯。说不上丰盛却足以果腹,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十多人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对接待他们的庄户感激涕零,吃完饭就睡觉去了。马雨露和年竹花心存疑惑,不敢大意,找到那个中年男人询问,才知道这是一支商队,常年往返于西安和赤峰之间,贩卖皮货、烟叶、食盐、白糖等生活物资。 “你们不经过延安吗?”年竹花问道,言下之意那里是闻之色变的特别区域,他们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呵呵,山人自有妙计,我们有秘密途径,无论哪个党派总不会阻拦生意人的营生嘛!”商队领头人回答,马雨露与年竹花对视一眼,见问不出实话,也就不再多言了。 中年男人又和她俩聊了几句,知道他们的去向后建议道:“我们要路过延安,只能绕道走,有段路得靠你们自己,可以给你们带路,没问题么?”马雨露求之不得,欣然同意。 中年男人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取出秘藏的电台,向党中央有关部门发去一封急电,内容为:特务连侦查排在返回途中偶遇十几名形迹可疑之人,携带武器,绝非普通百姓,意欲前往延安。如何处置,请指示! 这封电报明确显示出此人真实身份,不是什么百货商人,而是隶属中央特委的某警卫团特务连侦察排排长,名叫游西北,陕北榆林人氏,参加革命多年,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 侦察排肩负着特殊任务,伪装成商队,长期来往于陕北与关中之间,侦查敌情并采购生活物资,在陕甘根据地起着重要作用。商队曾经多次遇到过类似情况,有不少敌特分子企图潜入根据地刺杀党内高级干部,制造混乱颠覆红色政权,结果都被识破,阴谋未遂。 游西北很快收到回电,一看便是特委首长的风格,寥寥几个字:来电获悉,请君入瓮,有来无回。游西北会心一笑,这是特委惯用手法,装作什么都不清楚,把敌特分子“请入”根据地,或围歼或生擒,已经消灭了数以百计的国民党特务。 党中央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对来犯敌特以宽大为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认罪态度良好,愿意接受改造者,经过教育培训,允许留在根据地,或者回到国统区从事地下工作;拒不认罪顽固到底者,经过组织上严格审查,最终处以极刑。马雨露等人属于哪一种情况,完全取决于他们的表现,游西北决定试探一下,根据对方态度采取相应行动。 第五百六十九章 商队在村落稍事休息后继续赶路,有了他们指引,马雨露心里不再慌乱,已经过了戈壁滩,延安近在咫尺。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年竹花为了表达谢意,故意找话说,和游西北搭讪,游西北以礼相待,有问必答,马雨露在一旁专注聆听。 陌生人之间总是从一些生活琐事谈起,譬如天气、风土人情、买卖行情等,看似不经意的闲聊,里面却蕴涵着试探的意思。年竹花是老江湖,游西北也不傻,你一言我一句,都在瞎扯,没有一句真心话,马雨露性急,听着心烦,索性走开了。 年竹花见马雨露离开,立刻转移话题,悄声问道:“你们真没有遇到过红军?噢,不对,现在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路军了,他们在西安还有办事处呢!”游西北微微一愣,本想找个机会抛砖引玉,没料到年竹花占据主动,反让他处于被动位置。 游西北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怎么,年小姐对红军感兴趣?别人避而不及,你们不怕吗?”“有啥好怕?都是中国人,他们不偷不抢,为啥怕他们?看在你搭救我们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秘密,千万不要说出去!”年竹花故作神秘,声音越来越低。 游西北见年竹花要揭开谜底,心里暗喜,年竹花正要开口,马雨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忽然干咳两声。年竹花意识到说漏嘴,马上停止,尴尬的笑了,随即走到前面去。 马雨露笑着对游西北说:“我这小妹不懂事,游掌柜不要介意,她就喜欢瞎说!”游西北也报之一笑,心想:看来这个女人才是他们的头领,究竟什么来头?土匪?盗贼?响马?还是特务?这伙人身形彪悍腿脚麻利,绝非普通商客,口音杂乱,不像来自同一地方,和以前企图潜入根据地的敌特差异很大,游西北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第一次试探没有结果,游西北不甘心,打算主动出击,这一回计划周详,马雨露等人必定露出马脚。 当天拂晓,游西北偷偷放出一只信鸽,鸽子在半空盘旋两圈,认准方位后迅速飞走,十几里外有人接应。在根据地周围散布着不少这种战斗小组,只有三五个人,类似于暗哨,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把红色政权牢牢保护起来。 在距离延安仅有五公里的地方,商队与马雨露一行友好分手,互道珍重,已经可以瞅见高高耸立的宝塔,那是红色圣地的标志。马雨露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催促大家赶紧上路,历经艰难险阻终于抵达目的地,无论任务是否顺利完成,此生无憾矣! 十余人风尘仆仆,迎着风沙快速前行,走到一处隘口时突然从山坡两侧跳出几个人,端着长枪,拦住他们去路。马雨露一惊,挥手让大伙儿停下,对年竹花喊道:“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年竹花早已看见,不仅如此,还发现山坡上躲藏着更多的人,影影倬倬,不知道确切人数。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嘛?”年竹花走到他们十米开外,高声发问。“什么人?想要你们命的人!你们是不是来投奔八路军的?咱们是国民政府西安行营别动队,识相的放下武器,跟我们回西安自首!”其中一个持枪人答道,另一个附和说:“不要幻想逃跑,看看你们周围,有多少枪口?限你们五分钟之内缴械投降,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年竹花仔细打量一番,对方尽管人多势众,但战斗力明显低下,以他们的实力战胜对方把握性较大。与此同时马雨露心里也在掂量:打还是降?打仗必然会有死伤,子弹不长眼,就算年竹花找得人武艺高强也是血肉之躯,照样被打死,如果是那样,何必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找死?假如投降,不仅心血白费,而且无法向干爹沈升云交待,到底如何应对? 第五百七十章 不等马雨露发话,年竹花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为了不惊动附近驻防的八路军,她选择用武功制服对方:一个箭步蹿上去,使出八卦门的一记狠招“推窗望月”,左右开弓,双掌分开,劈向两人,正中面门上!两个端枪之人猝不及防,发出“哎呦”一声惨叫,仰面向后倒去。 身后的人见年竹花出手,也不甘示弱,虎跃龙腾,纷纷上前出招,轻功高强的更是蹿上山坡,徒手抢夺那伙人武器。“不要开枪!生擒他们!”马雨露连忙叫喊,既然控制不了局势,不如顺势而为,把这伙人抓住,问个清楚。 这些人也不想火拼,一阵抵抗后束手就擒,二十多人全部被抓住,押到马雨露面前。“你们谁是领头的?站出来说话!”马雨露厉声问道,没有人应答,马雨露急了,拍着腰间的盒子炮,又问道:“不敢露面是吧?好啊,那就别怪姑奶奶手下不留情了!”年竹花也嚷道:“好汉做事敢作敢当,一帮大老爷们拿着枪当烧火棍,传出去不怕丢人呐!” “别拿话埋汰人了!我就是别动队队长,有啥冲我来!”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壮汉,冲着她俩喊道。马雨露瞟了他一眼,对年竹花小声说:“你去把他证件拿来瞧瞧,仔细一些,注意有诈。” 年竹花明白马雨露心思,证件可以伪造,言行举止却无法掩饰,如果有诈肯定逃不脱她的眼睛。 年竹花走近那个人,伸出右手,对他说:“把你的证件拿出来!既然是官府的人,总应该有国民政府大印在上面嘛!”“当然咯!如假包换!”小伙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本派司递过去,年竹花接过来反复察看,没发现什么破绽,转身返回马雨露身边。 “队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年竹花把派司交到马雨露手上。马雨露不愧是情报官出身,长着火眼金睛,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看了半晌,最终得出结论:派司是伪造的! 马雨露把年竹花拉到一旁,教她识别真伪:这本派司做工精细,原材料是真货,国民政府的官印也不假,问题出在照片上。真的派司照片先粘上后盖钢印,印章的痕迹会留在照片表面,假货则相反,照片覆盖了钢印边角。若非眼力过人很难看出这点破绽,马雨露受过专业训练,算是小菜一碟。 年竹花猛地从腰间抽出驳壳枪,冲到那个队长面前,用枪抵着他的额头,发出一声断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快说,不然我毙了你!”其他人见状也拔出手枪,对准这伙所谓的别动队。 “呵呵,误会,纯属误会!马小姐,请你下令让他们把枪放下!”山坡上突然又出现一伙人马,有人对马雨露高声喊道。马雨露抬头一看,竟是商队游掌柜!心里一激凛:他怎么又回来了,莫非与这些人是同伙? 游西走下山坡,那个别动队队长对他立正敬礼道:“报告游排长,小分队任务完成,请指示!”“多谢小分队同志,你们辛苦了!这里交给我,你们回去吧!”游西北回敬军礼答道。 游西北随即对马雨露说:“马小姐,抱歉,用这种方式欢迎贵客!我们也不愿意,情势所逼,请原谅!”马雨露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故作轻松回答:“没啥,革命根据地嘛,提高警惕是应该的!我也要向你们道歉:我们的真实身份是‘陕西省关中抗日义勇军’,被国民党顽固派逼迫,投奔共产党而来,还望贵党敞开胸襟接纳我们!” “好啊,凡是真心抗日的壮士我们都欢迎,请跟我走吧!”游西北爽朗说道,带着马雨露一行十余人向延安城内走去。年竹花以为大功告成,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路上缠住游西北问东问西,马雨露却兴奋不起来:早就耳闻共产党反谍能力非同一般,不少军统、中统和密探都自投罗网,他们不会也重蹈覆辙嘛? 第五百七十一章 马雨露带领所谓的“抗日义勇军”顺利进入陕甘宁根据地,住进了梦寐以求的八路军驻地——一排简陋粗鄙的窑洞,马雨露和年竹花住小屋,其他人分别住在几间大屋。窑洞外没有哨兵,正面对着一处大敞坝,少有人往来,算是独门独院。 为了欢迎他们,八路军特地准备了一顿颇具当地特色的晚餐:主食是小米粥、玉米窝头和烙饼,菜肴有芋头、咸菜、南瓜汤,一点荤腥都没有,更谈不上酒水了。 马雨露和年竹花没说啥,但随同的人没她俩那么深沉,七嘴八舌发起牢骚来,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一句话:共产党不把他们当人看,尽拿些猪食来糊弄!在他们眼里,这些 食物甚至连猪食都不如! 正当一帮人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游西北和负责后勤的干事来到窑洞看望他们。这位干事是一名老红军,经历过江西苏维埃政权和五次“反围剿”战斗,踏过雪山走过草地,对革命艰苦卓绝有着深刻体会,因此听到这些议论不由得火冒三丈。 后勤干事拍着饭桌吼道:“喊啥?叫啥?你们想干啥?怕吃苦不要来根据地嘛!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自觉自愿,现在想走还来得及,我给你们发路费!”“老甘,怎么能这么说呢?他们刚来不了解情况,有个适应过程嘛!”游西北见少数人脸色发白,马雨露也面露不悦,赶紧出面斡旋。 “饭菜可能确实不大好吃,可你们知道不,这些是战士们好不容易才节省下来的口粮,够一个连吃两个月了!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我不止一次亲眼看见身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永远闭上双眼,他们没有牺牲在战场上而是被活活饿死!当时我就想:如果有一碗小米粥,至少可以救活三个人,那是三个大活人呐!” 后勤干事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在场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一幅鲜活的画面在大家眼前徐徐展开: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雪山之巅,一支长长的队伍艰难前进,旗帜破碎,人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战马驮着沉重的物资,不时有人和马悄无声音坠落深渊,再也爬不起来。饿了啃干草,渴了咽冰雪,哪有什么食物,这支坚强的革命武装只有一个响亮的称号:中国工农红军! 游西北没有参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他是陕北本地人,跟随刘志丹打土豪分田地。后来刘志丹不幸被捕牺牲,游西北和同志们与中央红军胜利会师,成为红色根据地光荣一员。尽管没有亲身经历,但先烈们的事迹始终鼓舞着游西北,鞭策他不断前进。 后勤干事的话震动了大家内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令人谈之色变的红军能够发展壮大,没有坚强信念怎么可以支撑到现在?年竹花眼中噙着热泪,拿起玉米窝头,扳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粗糙难咽的窝头此刻变得那么香甜那么可口。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窑洞内响起一片轻微的吃喝声。 这些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另外想着心事,对后勤干事的话并未在意,她就是马雨露,“抗日义勇军”的首领。马雨露不是铁石心肠,也心存善意,但肩负着特殊使命,不敢违背初衷。 当初干爹沈升云把马雨露招至南京面授机宜,淳淳教诲犹在耳畔回响。他语重心长说道:“雨露,此行凶多吉少,你要见机行事,切忌意气用事!如今国共第二次合作,属于极度敏感时期,我等虽然深受汪总裁厚爱,秉承曲线救国之国策,然党内外派系林立,对汪总裁多有不利。延安之行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需撼动共产党红色政权即可,不成功便成仁,宁肯杀身成仁也决不能出卖组织!” “干爹,那我呢?您也愿意舍弃?”马雨露直楞楞盯着沈升云,这个宛如生父的男人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怎么能说出这样绝情话语? 第五百七十二章 沈升云避开马雨露的眼睛,借口上洗手间,耽误了好长时间才回来。外人都知道沈升云膝下无子嗣,一直把马雨露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视若己出。cc系和戴笠都想拉拢他,无非看重手上那块筹码,沈升云心知肚明,所以除了马雨露谁都不相信。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今重任在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升云别无选择,只有启用马雨露,这是他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底牌。 沈升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假如行动失败,依照马雨露性格,即使不自尽也不会出卖他,其余队员都是高价招募的贪财之人,无所谓生死;万一行动成功呢?他就可以凭此功劳成为开国元勋,顺理成章进入新政府,名垂千古。 在洗手间里沈升云思绪万千,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沈升云出生于大户人家,天资聪慧,性情内心,喜静不好动,爹娘从小把他当闺女对待。中学毕业后沈升云考取了法国留学生,父母极力反对,沈升云不顾家人阻拦远渡重洋前往法国,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中沈升云曾回家过一次,那是父母托人说媒,定下一门亲事,假称奶奶病重,让他火速赶回老家。沈升云自幼陪伴奶奶长大,感情深厚,当即购买船票回国。 一番连哄带骗后,沈升云被迫进入洞房与新婚妻子圆房,第二天才发现老婆比他年长四岁,且粗鄙不堪。可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当沈升云万般无奈时,新婚妻子的表妹来看望表姐,此女系当地女中高材生,时尚新潮,与沈升云一拍即合,很快发展为地下情人。 马雨露是两人爱情的结晶,当时沈升云并不知晓,因为他三个月后便回法国了,沈家也不知情,只有他老婆的表妹心里清楚。后来马雨露亲生母亲悄悄生下她,送到远房亲戚家寄养,他们就是马雨露的养父母,远离中原大地的宁夏回族部落首领,正愁没有后代继承家业。马雨露随养父姓马,名雨露,当时还不满两岁。 沈升云怎么与女儿相认的呢?也是机缘巧合,马雨露生母送走女儿后正式嫁入一户财主家庭,由于感情不合,思恋沈升云和女儿过度,不久以后撒手人寰。病逝前留下遗书和两根金条,委托贴身丫鬟务必找到沈升云,让他去宁夏找寻马雨露。 沈升云学成回国后历经波折,终成正果,成为家乡父母官,衣锦还乡之际不忘祭奠初恋情人。彼时当年丫鬟也已经嫁为人妻,不忘昔日主人嘱咐,千方百计找到沈升云,交予遗书。沈升云痛哭之余发誓要完成初恋情人心愿,然而塞外荒漠,诺大的宁夏,到哪儿去寻找女儿?沈升云只好把愿望埋藏于心底,暂时放弃。 时隔多年以后,沈升云平步青云,混迹于军政两界之间,终于有机会远赴西北担任要职,借助手中权力,与分隔十多年的亲生女儿相逢。由于社会地位特别,沈升云只能以“干爹”身份和女儿相认,这一切马雨露全不知晓,养父母也守口如瓶。 马雨露接受任务离开南京返回西安,几天后沈升云突然受到汪系重要人物召见,又一项特殊任务降临到他头上,让沈升云措手不及寝食难安。多年特工生涯这是第一次面临骨肉分离,上峰要求沈升云随后秘密组建一支暗杀小组,目标不是政敌,也不是共产党,竟然是马雨露及其“抗日义勇军”! 沈升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峰的解释很简单,“抗日义勇军”有别于普通特工组织,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蒋汪二人尚未撕破脸,汪总裁在党内威望甚高,不能因一颗老鼠屎打坏一锅汤。上峰不相信马雨露等人任务失败有自戕的勇气,若要世人不知唯有让他们彻底消失。 第五百七十三章 说起来沈升云并没有什么特工履历,本质上属于儒家一派,儒家文化讲求“礼治”、“德治”、“人治”,以“仁”为学说核心,因此沈升云从内心深处排斥暴力憎恶血腥,不主张采取迫害暗杀等卑劣手段,更不可能对亲生女儿下手。 然而,沈升云已经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前面即使是万丈深渊也得走下去。说来荒谬,佛祖原为拯救众生留下的一句诫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竟被沈升云当作座右铭,把自己想象成救民于水火的救世主,所以才义无反顾追随汪精卫,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 怀着矛盾的心情,沈升云开始着手筹划善后事宜,在全国范围内物色汪系候选人,组建备用暗杀小组,如果马雨露行动失败,第一时间内将其消灭。 为确保暗杀万无一失,沈升云费尽心机,再派一支类似人马奔赴陕北不大现实,很容易被中共识破,若无相当能力又不是马雨露等人对手,这件事十分棘手。 恰在这时沈升云奉命前往上海公干,邂逅了一位老友,此人姓殷名华新,笔名“莽原”,比沈升云小十多岁,是上海左翼作家联盟成员,在中国文坛小有名气。殷华新除了作家身份,还有一层极其隐秘的身份——汪系驻上海联络站副站长,负责监视左翼联盟思想动向,密捕具有反日亲共倾向的左派作家,与国民党特务没有本质区别。 殷华新外表斯文清秀,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不仅文笔出色,而且口才了得,文坛称之为“小李白”。就是这张儒雅脱俗的面孔下面,隐藏着一颗诡计多端的心,短短几年时间,殷华新派人密捕的左翼作家不下数十人,绝大多数都以莫名失踪划上句号,在当时上海滩成为一桩桩悬案。 老友见面少不了寒暄一番,殷华新见沈升云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关心问道:“沈兄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沈升云心头一震,这个“小李白”果然眼力过人,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倘若换作别人沈升云定然矢口否认,汪系得力干将本来不多,自己日后还有在上海谋求发展的想法,何不借此机会考验一下此人能力呢? 打定主意后沈升云把忧心之事述说了一遍,有意隐瞒了马雨露是他亲生女儿这一层关系。殷华新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殷华新组织过多次绑架暗杀,却从未亲自参与,一种预感隐隐萌发:这次很可能要亲生经历了,这个念头让他既激动又不安,屁股不由得左右挪动起来。 “进入陕北并不难,关键是以什么身份进去,进去后如何展开行动?‘关中抗日义勇军’能否完成刺杀任务尚未可知,假如顺利完成,后面派去的备用小组怎么配合他们,全部安全撤离?假如‘关中抗日义勇军’任务失败,备用小组能不能歼灭他们又全身而退?这些都是难题,不好办啊!”沈升云最后总结道。 “嗯,确实比较难办,沈兄也不必太忧虑,容我好好想想,等沈兄离沪时一定给您满意答复!” 殷华新言辞恳切,让沈升云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殷华新为何如此重视这件事?只因近期听到一则传闻,来自汪系高层:淞沪会战不日即将结束,日军占领上海指日可待,日本军部与汪系经过多次秘密会晤,已经达成共识,决定在上海筹建类似“梅机关”那样的特务机构,沈升云是为数不多的筹建者之一。 如果消息属实意味着什么?殷华新经过反复思忖,觉得必须投靠沈升云才有出路,伪装身份早晚会暴露,共产党上海地下组织对敌对者的态度人所共知,每每想到这里殷华新就不寒而栗。 基于这样的想法,殷华新不敢怠慢,连夜拟订了三套行动方案,第一套为主,其余两套为辅,次日中午便约沈升云见面,让他定夺。 第五百七十四章 殷华新的方案不可谓不完善,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简直是长篇大论,不愧为“小李白”。为了表示诚意,殷华新特地把三套方案送到印刷厂装订成册,加上扉页,成为一本著作,令人叹为观止。 沈升云虽然不是文科生,但国文修养并不差,粗略翻阅一遍后便找出它的漏洞:文字描述太多,可以说80%以上都是废话,大篇幅引用蒋委员长及汪总裁讲话,甚至谈到了国际形势!沈升云不禁暗自摇头:这个“小李白”真乃书呆子也!行动方案讲求简洁扼要突出重点,又不是写文章作诗歌,要那么多废话干嘛? 尽管心里反感,面子上还得搪塞过去,沈升云笑着对殷华新说:“小老弟辛苦了!昨晚一夜未眠吧?” 殷华新忙回答:“不辛苦!不辛苦!阿拉这点苦不算啥,比起沈兄忙于国家大事简直不值一提啦!”话虽这么说,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溢于言表。 两人凑到一块儿,开始商讨行动方案。对于殷华新极力推荐的第一套方案沈升云不以为然,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高价雇佣上海青帮假扮成马帮,乘专机抵达宁夏,尔后经甘肃进入陕北,不与“关中抗日义勇军”交集,伺机行动。这套方案最大好处便是不伤筋骨,即使行动失败也是青帮受损,上海青帮有上万信徒,九牛一毛而已。 第二套方案沈升云也不大赞同。可以概括为:发动汪系外围组织成员,也即是一些在校大学生,组成小规模团体,打着“积极抗战、投笔从戎”的旗号直接奔赴延安。中共在上海有办事处,通过办事处前往红色圣地的学生不在少数,这是公开的秘密。这些大学生中间不乏孔武之人,稍加训练便可执行围歼任务。 沈升云为什么对前两套方案都不看好呢?第一套方案最大漏洞是难以封口,那些青帮人士是何许人?有奶便是娘,只要能保住性命,让他们干啥都行,一旦被八路军抓住把柄或者行动失败,肯定会把幕后主谋供认出来,岂非有违初衷? 第二套方案最致命的地方不是封口难,而是学生们根本不可能消灭马雨露等人,这一点沈升云比谁都清楚。马雨露本人不算强悍,但性格使然,招募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据说个个武艺高强。这帮学生去执行刺杀任务,即或侥幸围歼了“关中抗日义勇军”,难免不被八路军生擒,以共产党强大的政策攻势,学生们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第三套方案文字描述最少,反倒引起沈升云注意,斟酌半晌决定采纳,征求殷华新意见。殷华新当初拟订这三套方案纯属为了凑字数,本来不愿提及第三套方案,没想到沈升云恰恰看中了它,心里掠过一丝凉意,因为这套方案涉及到他本人。 方案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前两套方案殷华新分别写了五千多字和四千多字,第三套方案仅仅写了几百字,可谓惜墨如金。内容大致为:殷华新作为行动召集人,在上海物色两名助手,一个是摄影师,另一个是文字记者,都属于左翼联盟,而且和他一样,有着双重身份。三人以左联名义申请前往延安,美其名曰“上海左联慰问抗日将士考察团”。 左翼作家联盟与中共关系不一般,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丁玲、周扬等人都是共产党的朋友,与周恩来、郭沫若等私交笃深。在他们领导下左联影响力日益扩大,不少进步人士纷纷加入,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既有朋友也有敌人。 殷华新要找的这两个人就是左联蛀虫,摄影师姓章,记者姓欧阳,同样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也是汪系上海联络站骨干分子,如果不是在延安马失前蹄,三人日后定然是位于上海极司非而路76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的主要成员。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事休,三个背叛中华民族的败类都没有得到好下场,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第五百七十五章 第三套方案尽管才寥寥数百字,却条理清晰有条不紊,显示出拟订者具有较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步,由殷华新发起组建考察团,向上海左联提交报告,获得批准后物色组员,开始筹备工作;第二步,以左联名义同时向国民政府和中共驻上海办事处呈送考察申请,营造舆论,取得社会各界支持,促使考察成行;第三步,由国民政府安排前往延安,中共有关方面陪同;第四步,等待马雨露等人计划实施,若成功则全身而退,若失败则找寻机会铲除。 沈升云为何在三套方案中偏偏选中这一套?理由是:左联组团前往陕甘边根据地考察名正言顺,国民政府和中共都不会引起怀疑,即使计划败露也可以往国民党身上推,把军统或中统当替罪羊。殷华新和另外两个人原本身份模糊,一口咬定隶属某个特务组织,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眼看第三套方案取得沈升云认可,木已成舟,殷华新只得接受,权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苦水咽到肚子里。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既得利益,看沈升云能拿出什么承诺作为交换条件,值不值得用生命去冒险。 沈升云早有准备,微微一笑,拉开黑色公文包,取出一叠美钞和十根金条,搁在茶几上。对殷华新说道:“老弟既是筹划者也是执行者,这些经费由你全权处置,我概不过问。”稍微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想必老弟也有所耳闻,日本人与汪总裁已达成共识,待淞沪战事平息、日军占领上海之后,我们会在日本军部扶持下建立一个特别机构,直接隶属汪总裁所领导的新政府,届时老弟大可施展抱负,成为人中龙凤!” 殷华新期待的正是这个承诺,当然,对钱财也不能忽略,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在这个承诺支撑下,殷华新如法炮制,接下来组建考察团过程中也效仿沈升云,给予丰厚钱财和加官进爵许诺,收效良好。 沈升云没有看错人,殷华新社交能力确实非凡,不到一周时间,所有手续全部搞定。左联、国民政府、中共三方面均一路绿灯,媒体也大造声势,把上海滩搞得沸沸扬扬,世人皆知有个作家考察团近日将奔赴延安,给抗日将士带去上海人民的慰问和支持。 针对左联考察团的特性,沈升云不遗余力,从美国援华军需物资中特意挑选了三样武器,可谓为殷华新等人量身定做。这三样武器分别是:钢笔式手枪、内嵌式微型手枪和微型无声手枪,由殷华新、章摄影师、欧阳记者保管使用。 说起这三样武器在当时算得上世界一流:钢笔式手枪才发明问世不久,还未正式列装军队,优先给予谍报部门配置,仅有美国、德国、苏联等少数国家拥有。优点是隐蔽性较高,不易被察觉;缺点是射击距离短,弹药爆炸力不强,超过十米以上基本无效。 内嵌式微型手枪优点与钢笔式手枪相仿,专门用于照相机之类的器具。把照相机加以改造,取掉内部一些次要零件,把手枪安装上去,扳机放置于摄影师手中,通过电线相连,发射时只需按动扳机,接通电源,即可射出子弹。缺点是瞄准受限,无法移动照相机支架,只能采取固定姿势。 微型无声手枪不算新生事物,自手枪诞生之日便开始投入研制,因其小巧精致便于携带且射击精度不亚于普通手枪而受到谍报人员普遍欢迎。 三种武器都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使用特殊型号子弹,装弹量少得可怜——钢笔式手枪只能装一发子弹;内嵌式微型手枪稍好些,也只能装三发子弹;微型无声手枪算不错了,能装四发子弹。更要命的是,三种手枪子弹必须由美国军方提供,中国无法生产,意味着子弹打完就没用了,相当于一块废铁。 殷华新自诩文采过人,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当时只顾去讨要金钱名利,对军事一窍不通,拿到钢笔式手枪还欣喜不已,以为捡到宝贝,等到真正使用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只有一颗子弹啊!想多开几枪都办不到! 第五百七十六章 马雨露及剩余队员总算在陕甘边根据地落下脚,开始了新生活。这种生活对于马雨露来讲是履行使命实施计划的第一步,而对于年竹花不是那么回事,她有自己考虑。 离开西安之前年竹花回了趟老家,与母亲告别。年竹花不敢对母亲隐瞒真相,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桂娘表情平静,半天没有作声。 年竹花以为母亲恼怒,连忙半蹲下身,仰望着母亲,解释道:“娘,我只不过想去看看,到处都把延安传得神乎其神,究竟什么样子,我想亲眼目睹。如果您不同意就算了,我去回绝马小姐。” 桂娘微微叹了口气,抚摸着女儿的头,轻声说:“只要是你决定做得事,娘都不会阻拦你。花儿,你长大了,娘也老啦,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娘帮不了你一辈子。” 年竹花眼眶发热,一股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哽咽着回答:“娘,您不要这么说,听着让人难受!娘,您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引路人,女儿怕走错路做错事,我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该咋办,您点拨一下嘛!” 桂娘望着女儿,眼里盈满慈祥亲和,女儿是她最大的财富,相比之下金山银山都如同粪土。知女莫若母,年竹花温顺善良,质朴率真,秉承了桂娘性格中最优秀的部分,但同时缺乏桂娘性格中刚强炙烈的成分,一直让桂娘引以为憾。 是不是因为女儿身上流淌着更多年家血脉?——桂娘找不到答案,只能这么认为,她的五官酷似其父年永忠,身躯更像桂娘,浓眉大眼的五官配以娇小玲珑的躯体,两者有机结合在一起,给人感觉很奇妙,这就是成人之后的年竹花。 往事历历,如潮水般涌来,尽管女儿乖巧懂事,不像别人家孩子,从未主动问过生父身世,然而桂娘心里清楚,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只要发生过的事必然会留下痕迹,永远无法抹去。 四十多年前,那时民国还未建立,历经甲午事变、义和团造反、八国联军进犯等事件之后,满清政府摇摇欲坠,面临解体危险。远在南洋的孙逸仙(中国近代革命倡导者孙中山,名文,字载之,号日新,又号逸仙。)顺应时势,组建同盟会,积极反对帝制,掀起一场又一场大革命浪潮。 桂娘并非天生盗贼,祖辈都是关中非常普通的农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世人不耻的道路?一切源于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年永忠,可以说,是年永忠造就了桂娘,也是年永忠把桂娘逼上绝路,从此隐姓埋名过着居士一般的生活。在这种生活状态下,女儿年竹花除了继承母亲侠盗秉性,别无选择。 四十多年前桂娘只有十几岁,关中百姓人家不喜欢让女孩子到外头抛头露面,通常宅在家里学女红,绣花、剪纸、缝纫、做饭,长到十六七岁便托媒婆嫁人,为人妻为人母。桂娘也不例外,大字不识,二门不迈,更谈不上学武练功了,后来怎么会成为名噪一时的“关中一枝花”呢? 佛家云:世界万物皆有因果,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也曾告诫世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殊途同归,讲得是同一个道理。譬如桂娘,假如没有遇到年永忠就没有日后的“关中一枝花”,或许随便嫁个农夫,粗茶淡饭过一生,但命运使然,注定她拥有不平凡的人生。没有身为侠盗的母亲不可能有同样为盗的年竹花,也就没有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这都是冥冥之中命运之神的安排,只不过年竹花不知道罢了。 年永忠与桂娘结识之时已经二十来岁,有着数重身份:上海精武会陕西分会会长、河北沧州武术协会陕西分会会长、西安“八卦门”拳馆馆长、同盟会陕西分会常务副会长,前三个衔头是明面上的,最后一个只有同盟会高层知晓。 年永忠奉孙中山指令来到陕西,长期潜伏下来,只为一项不为人知的绝密任务——负责组织策反满清政府镇守西北的新军,配合国内其它省区,开展革命暴动,争取早日推翻颓废腐朽的清王朝。 第五百七十七章 “八卦门”拳馆跻身于西安众多武馆之中,要想发展壮大并不容易,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要看是哪行哪门哪道。中国武学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能够流传下来都不简单,没有深刻内涵仅靠耍些花架子根本不可能生存。 年永忠深谙此中道理,遵循八卦门师训及精武会创始人霍元甲遗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踏入西安古城那一刻起便为人谨慎做事低调,连馆址都选在偏僻的西城门边,从钟楼坐黄包车到武馆需要一个多小时。 作为同盟会西北总部秘密集合点,“八卦门”拳馆不为盈利为目的,主动上门拜师学艺者欢迎,不感兴趣甚至反感者也不排斥。由于教学认真收费合理,几年下来拳馆在西安城内渐渐为人所知,起初是些老弱者,想用来祛病强身,后来年轻力壮者逐渐增加,拳馆日渐昌盛,年永忠也被河北沧州武术协会相中,邀请他组建陕西分会并担任首任会长。 假如年永忠只有明面上的三个衔头或许会大功告成,不至于后来被满清政府通缉,不得不流亡海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年永忠也没想到,最后一个勉强接受的虚衔让他最终功亏一篑,策反新军失败,也害了妻儿,自己从此浪迹天涯。 这个衔头名为“西安武术促进会理事长”,表面上和前两个“会长”差不多,实则迥然不同。“西安武术促进会”属于民间组织,接受清政府监管,手上掌握着西安城大大小小数十家武馆命运,每年都要上缴数额不等的“入会费”,才能拿到武馆年审证明。说白了,就是清政府的一颗摇钱树,那些巡抚、道员、衙役都指望它赚些油水。 年永忠能够当上这个理事长,主要归功于当时西安巡抚的鼎力相助,说起来也没啥奥妙。此官喜好习武,有些拳脚功夫,长期习练广东南拳,与西安武术界交往广泛,久而久之便认识了年永忠。 这位巡抚大人身世显赫,祖辈属于满清八大家族之一——瓜尔佳氏,由于姓氏繁杂,喊起来拗口,自作主张改姓关名敬英,人称关巡抚。看似平常的名字却蕴涵深意,其中意味除了关巡抚本人,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就是年永忠,足以见证两人关系不一般。 年永忠与关巡抚的交往源于一次偶然邂逅,缘分到了,自然相识、相交,最后成为武友。 那是年永忠到西安开办拳馆不久,不仅武术界,连当地老百姓都没几个人知道,在西安还有这么一家武馆,藏于巷陌深处,宛如一簇极不起眼野生藤蔓,静静蛰伏,等待阳光雨露充分滋养后再悄然绽放。 一天深夜,关巡抚从朋友家打牌结束,返回宅院。马蹄声声,官轿载着关巡抚不紧不慢行走在古城石板路上,四周静寂得瘆人,不时传来几声野猫哀怨的呼叫。这种环境倘若是寻常人一定心有所惧,关巡抚却泰然处之习以为常,底气足得很。 关巡抚贵为朝廷命官一方诸侯,是最大的资本,不要说西安城,即或整个西北都无人敢招惹他,此乃底气来源之一;古城内外戒备森严,城内有数千守城士卒昼夜巡查,城外还驻扎着一支拥有西方新式武器的新军(民间俗称“辫子兵”),谁敢闹事?此乃底气来源之二;关巡抚出门从不带贴身侍卫或保镖,因为他习武多年,一手南拳使得出神入化,纵使有人想行刺,没有二三十个高手轮番围攻,根本近不了身,此乃底气来源之三。 到西安赴任之前关巡抚曾长期驻守塞外,见多识广,屡次遭遇险情,剿灭多股土匪,立下赫赫战功,相比之下关中平原算得上是一片净土了。 基于这些傲人履历和十足底气,关巡抚才会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丝毫不理会属下及家眷规劝,对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视若无物,经常独自外出游玩,徜徉于烟花柳巷之间,甚至彻夜不归,给革命党人留下可乘之机。 第五百七十八章 就在关巡抚放松警惕毫无防备之际,一场专门针对清政府高官的刺杀行动已经展开,由同盟会西北总会拟订方案,陕西分会执行计划。刺杀对象囊括了陕西各大衙门重要人物,关巡抚位列名单之首。 在拟订行动方案时,年永忠是唯一反对者,其他人都表示赞同,为此同盟会西北总会内部还爆发了强烈争执。总会会长作为计划倡导人,对年永忠的异议觉得不可思议,铁青着脸质问道:“年副会长,你为什么反对刺杀计划,难不成你替清廷鹰犬丢失性命惋惜?”“是啊,要不为啥反对?没有理由啊!”总会成员一边倒,都对年永忠口诛笔伐,仿佛要把他吃掉。 年永忠不动声色,任凭众人非议,等讨伐声浪稍微平息一些方才缓缓站起来,双手抱拳,高声说道:“各位会友、各位仁兄:年某愚钝,无悬河口才,难以说服大家,唯有服从总会指令,全力绞杀清狗。然本人反对亦自有理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请容我说出来。” 总会会长听其言观其行,以年永忠秉性,不让他发言说不过去,搞不好还会捅到总部去,沉吟片刻后答道:“大家静一静,听一下年副会长怎么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计划越完善越好。” “谢总会长!” 年永忠再次拱手致礼,接着说道:“年某反对此时刺杀陕西各大衙门官吏,并非替清廷鹰犬求情,中山先生创立同盟会之宗旨便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不驱除鞑虏何以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年某一直遵循先生教诲,以推翻帝制为己任,不敢忘怀。然而,本人认为,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此番举动不仅事倍功半,达不到应有成效,反而会打草惊蛇,破坏总部策反新军方略。” 众人似有所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总会会长担心自己心血被年永忠一番话冲洗干净,连忙打断他的话,大声宣布:“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年副会长保留个人意见,原计划不变,下面落实行动方案执行者及具体内容,请陕西分会会员留下,其他人散会。” 总会没有采纳意见,年永忠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但组织利益高于一切,只有坚决服从。返回西安后年永忠开始参与刺杀任务,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酝酿。随着计划实施日期日益临近,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和刺杀行动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天壤地别,只因它们彼此完全不相容——杀与救,同盟会要杀关巡抚,年永忠要救关巡抚。 这个念头十分大胆,如果不是还有后续计划,年永忠肯定被视为叛逆遭到同盟会追杀,年永忠内心充满自信,胜利最终一定会属于自己。 刺杀计划顺利实施,第一个步骤:盯梢、踩点、查巡、摸底业已完成;第二个步骤:逐个铲除、相继撤离,也已经进入实际操作阶段。根据前期调查,关巡抚喜欢赌博玩乐,经常夜不归宿,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总会决定先拿他开刀,组成暗杀小组,打响西北反清革命第一枪。 年永忠是计划组织者和实施者,暗杀小组骨干成员都是武馆教习师傅,也是同盟会会员,跟随年永忠从河北沧州一路来到陕西,人品可靠。要瞒着他们悄悄执行另一套计划并不容易,为此年永忠做了周密安排,让总会行动方案看起来完美无缺。 沉迷于吃喝玩乐的关巡抚一无所知,照旧我行我素,终于被革命党抓住机会,实施刺杀计划。 正当关巡抚微眯着眼睛在官轿内打瞌睡之时,马车突然戛然而止,马夫使劲拉紧马缰,两匹蒙古马仰天长嘶,猛地停住,马蹄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地响声。 关巡抚从朦胧中惊醒过来,睁大双眼,怒喝道:“出什么事了,快报上来!”马夫大声回应,随即下车察看,少倾后跑回来掀开帘子禀告:“报告大人:前面有个醉汉倒在地上,正好挡住去路,马匹因此受惊,故而急停,请大人恕罪!” 第五百七十九章 关巡抚一脸愠怒,呵斥道:“你也算府中老人了,跟随我驻守塞外多年,遇事怎么还如此慌张?”马夫被训得灰头土脸,忙回答:“老爷息怒!小人这就去把那醉汉赶走!” 马夫一溜小跑,来到醉汉跟前,朝他背部猛踢几脚,骂道:“你这厮好不晓事,竟敢挡巡抚大人的路!快起来!滚远点!”面对连打带骂,醉汉像块石头一动不动,马夫急了,挥动手中马鞭劈头盖脸朝醉汉打去! 马鞭还未落到醉汉身上,被一支大手紧紧拽住,马夫使劲拉扯,不见半点动静。马夫还想开骂,腹部着着实实挨了一脚!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在马夫头上、胸口、腹腔、双腿等部位,几分钟后马夫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了。 就在此时,几个黑夜从街道两侧屋顶上飘然落下,直奔官轿而去。关巡抚斜躺在轿内闭门养神,耳朵却仔细捕捉着外面声响,马夫与醉汉的厮打一一传入耳中。关巡抚心生纳闷: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怎么可能身手敏捷动作迅猛?从力道来看,醉汉使出十成力量,一副要把马夫置于死地的样子。 几个黑影离官轿还有百十米的时候,关巡抚立即意识到异常,心里一惊——这伙人明显冲他而来,醉汉挡路也是蓄意而为,敢对巡抚欲行不轨的除了革命党,恐怕找不出其他人,难道真是不要命的革命党人? 不容关巡抚多想,几个黑衣人已经把官轿团团围住,几把明晃晃的尖刀同时刺进官轿!与此同时,官轿砰然裂开,碎屑四处飞溅,关巡抚一招“旱地拨葱”,腾空而起,随即翻腾两圈,稳稳站在地上。 “好功夫!”几个黑衣人心里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赞叹,看来这关巡抚有过硬武功不是传闻,当下不敢小觑,拽紧手中尖刀,再次扑上去。 关巡抚低声咒骂道:“一群不知好歹的家伙,找死!”身躯下蹲扎稳马步,拉开架势准备应敌。黑衣人从四个方向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向关巡抚发起攻击,关巡抚毫无惧色,舞动双臂,虎虎生风,闪转腾挪,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广东南拳声名在外,是中华武术一朵奇葩,拳法朴实多变,迅猛刚劲,稳如泰山。武术界权威人士对南拳有清楚描述:据说最初出于南少林,在明代逐渐形成独立拳系。总的特点是步稳、拳刚、势烈,少跳跃、多短拳、擅剽手,以声、气修力。其中洪、刘、蔡、李、莫五家被称为“南拳五大名家”,桃李满天下。 六个黑衣人明显是武林中人,并不知晓南拳由来,心怀轻视,没有施展全力,只把关巡抚当作寻常武夫对待。几个回合下来,关巡抚渐渐看出破绽:这些人虽然气势汹汹,招招欲置他于死地,但缺乏章法,纯粹是街头混混打架的招式,且相互配合较差,逐个击破不在话下。 电光石火之间双方已交手数十个回合,关巡抚徒手对付六人却略占上风,一招紧似一招,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以可趁之机。六个黑衣人占据人数优势形成包围圈,但手忙脚乱漏洞百出,很快处于下风。 其中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趁关巡抚不注意,偷偷掏出一包白色粉末突然洒向他面门!关巡抚只觉眼前一片白灰扑来,忙伸手遮掩,稍微松懈之际,两把尖刀从前后刺来,“噗呲”两声,扎在他前胸后背上!与此同时眼睛也被白灰蒙蔽,阵阵刺痛传来。 关巡抚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人见打不过他,居然使用下三滥手段,那粉末定是石灰无疑。 “你们这些武林败类,竟敢暗算本巡抚!”关巡抚指着他们大骂,话音未落,身上又挨了两刀,血流如注,不过都没有伤及要害,性命无虞。 六个黑衣人见关巡抚力不能支,大喜过望,一鼓作气,想乘机将他消灭,招式更加凶猛。关巡抚奋力反抗,然而身受重伤力不从心,全然失去最初刚勇。此时境况犹如一只被猎人所伤的下山猛虎,困兽犹斗,表面上仍是兽中之王,威风凛凛不可轻视,实则濒临险境,性命岌岌可危。 第五百八十章 关巡抚落难已成定局,虎落平阳大限将至,六个同盟会会员欣喜若狂:这将是西北总会建立以来第一个刺杀成功的清廷正二品高官,真乃国之幸事,可喜可贺! 忽然又一个黑影飘然落在官轿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面突袭六人,用得是形意拳。此拳讲求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头、肩、肘、手、胯、膝、脚七法并用,最高境界是“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六人原本在“八卦门”拳馆教习八卦掌,和年永忠是同门师兄弟,自然谙熟八卦门技艺。八卦掌属于内家拳法,与太极拳、武当拳相似,不以主动进攻为目的。六个拳师与该拳法特点背道而驰,一味穷追猛打,已经走入歧途,如今遭到形意拳高手偷袭,顿时乱了阵脚,本该彼此援助,却自顾不暇抛弃伙伴。 按理说拳术无高低之分,只有习武者修炼程度的差异,那些自诩出身名门所谓“武林高手”其实已经沦为下三流角色,毫无武德可言。关巡抚和这几个黑衣人都属于自恃清高者,面对武德高尚的人必然失败,不是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人品上。 来人招式多变,柔中带刚,刚中带猛,已经达到形意拳巅峰状态。六个黑衣人刹那间乱了方寸,顾不上杀关巡抚,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关巡抚虽然身负重伤但神志清醒,并未丧失武功,立即运气封住伤口穴门,止住血流。随后马步稳扎,力发丹田,贯穿双臂,大吼一声,如觉醒睡狮,扑向来犯刺客。只见他须臾之间左右开弓,左手抓住一个,右手抓住一个,猛然相撞,两人被一股强大力量牢牢吸引,像两块磁铁,快速向对方飞去! 随着剧烈碰击,两个黑衣人发出凄厉叫声,头破血流,四肢当即折断,境况惨不忍睹。关巡抚一鼓作气,快步上前,又抓起一个黑衣人,如法炮制。他还想继续实施暴行,后来者拦住去路,竟化友为敌,对关巡抚发招,解救了其余刺客,没有受伤的黑衣人忙搀扶起同伴,仓皇逃窜。 关巡抚原本想把刺客赶尽杀绝,没料到被他们逃脱,十分懊悔,连连跺脚。救他之人沉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把事做绝了,日后死无全尸!就此别过!”关巡抚尽管双眼刺痛,眼前一片模糊,听力却异常清晰,一把拉住来人胳膊,急切说道:“好汉留步!本官乃朝廷钦点二品大员,手中握有生死大权,请容本官答谢好汉救命之恩!” 来人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咒骂道:“该死的狗官!真以为我想救你,做梦吧!”随即用力甩掉关巡抚的拉扯,双手作揖,不卑不亢说道:“多谢巡抚大人垂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足挂齿!告辞!”关巡抚还想阻拦,一道黑影从眼前晃过,不知所终。 半个时辰后巡防士卒发现了关巡抚,好在他体格健硕,病体恢复得很快,不到两个月便能够下床走动。 关巡抚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心里一直惦记着解救他的那个无名氏,久久不能释怀。这个人究竟什么来头?肯定不是路过那么简单。据他所知,西安城乃至整个大西北没有一个内家拳武馆,或许与西北人性情豪爽有关,不喜欢看似绵柔无力的内家拳法。 从来人身形步伐判断,此人所用拳法绝非外家拳,而且几个刺客也身轻如燕,出手轻盈,似乎与内家拳有关,莫非两路人是同伙?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同一伙人又杀又救,天下没有这种说法!以关巡抚多年征战经验可以证实: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当然,也有朋友变成仇敌的时候,但敌人断不可能转化为朋友,这是金科玉律不二法则。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佐佐木泽人看到上海派遣军总部通告,心中暗暗窃喜:重藤支队四个中队就有两个受到重创,他重藤友和颜面何在?一直以来佐佐木泽人以儒将自居,偶像是幕府时代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倘若能够在日本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不枉到世上走一遭。 佐佐木泽人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宏伟目标:有朝一日取代重藤友和统领这支部队,改头换面,名为“佐佐木支队”,何其荣光!这个目标虽然遥遥无期,并不阻碍他前进的步伐。军人以战绩示人,生逢乱世,乱世出英雄,只要打几个声名显赫的战役,何愁不被重用提拔? 日本军队和政界一样都需要靠山臂膀,除了皇室地位无可比拟之外,其他人都必须白手起家,有人际关系支撑总比没有强,这一点与中国很类似,“朝中有人好做官”嘛!佐佐木泽人之所以敢有取代重藤友和的念头,正因为亲叔叔就在军部担任要职,尽管不是权倾一时,但足以影响他的仕途。 当佐佐木泽人高中还未毕业时,叔叔曾告诫:学习成绩不一定最优异,体格必须健壮,身体是本钱,没有强健体魄什么都做不了。因此佐佐木泽人开始练习健身,在叔叔指导下游泳、长跑并学习各种技艺,如空手道、剑道、西洋拳术等,报考军校时以总分第三名的好成绩跃居榜首。 分配到驻台湾部队是叔叔的主意,男儿志在四方,反正回不了家,不如走远点,这是佐佐木泽人的想法,其实叔叔这么做另有深意。叔叔在军部,对国家内外政策早已洞悉,中日必有一战,日本要发展壮大必须走出去,征服中国乃至整个亚洲。台湾是距离中国内陆最远的地区,弹丸之地,根本不需要重兵把手,然而战略位置又极其显要,日本不可能轻易放弃。 叔叔对佐佐木泽人人生规划是这样的:进入军校深造后到台湾驻地历练几年,等支那战事爆发便随军来到中国;以海军陆战队的身份参战有绝对优势,可转化为陆军特种兵,也可转化为海军,必要时还可以参加海军航空兵,搭乘航母远赴太平洋作战。如此一来作战履历自然丰富,战争结束后成为职业军人,军衔不会低于大佐,甚至有可能当上将军。 佐佐木一家对叔叔言听计从感激涕零,父亲非常支持,母亲也无异议,只是有些不舍。军校毕业奔赴台湾之时,母亲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泪眼朦胧,哽咽着说:“孩子,出门在外要爱惜身体,不要老想着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我真想不通,为什么要打仗呀?平平安安不好嘛?非要杀来杀去,搞得老百姓活不下去!” 佐佐木泽人一腔壮志被母亲搅了兴致,很不高兴,悻悻说道:“您懂什么啊?不打仗拿军人干嘛?只有战争才能体现出军人的价值!妈妈,您没有看过希特勒《我的奋斗》,写得真好,哎呀,说了您也不懂,不说了,我走了,您保重!”说完使劲挣脱母亲的手,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叔叔高瞻远瞩,当初预测一一得到实现。日本国首先占领满洲,把小皇帝溥仪扶上王位,成立傀儡傀儡政府;接着制造“皇姑屯火车爆炸案”,炸死东北王张作霖,把东北军逼向关内;后来又炮制“九一八事变”,东北地区彻底变成日本殖民地。 随着北平“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加速了侵略中国的步伐,华北大部分国土相继沦陷,上海战事一触即发。远在台湾海峡的重藤支队也接到战事通报,随时准备开赴中国内陆参战,佐佐木泽人梦寐以求的战争终于向他招手,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佐佐木泽人清楚记得,部队开拔前叔叔特地乘坐专机以考察之名来到台湾驻地,看望即将走上战场的侄儿,谆谆教诲犹在耳畔。 叔叔对他说:“孩子,叔叔知道你渴望战斗,对战争充满期待,有几句话希望你记住。”两人站在海滩上,海风习习,远处掠过成群结队的海鸥,“呀呀”叫着,在半空盘旋。海滩上椰树高大茂密,椰子已经成熟,沉甸甸挂在树梢,等着人们去采摘。 第五百八十二章 叔叔看了佐佐木泽人一眼,他正全神贯注倾听,叔叔满意笑了,接着说道:“目前战争态势对我大日本帝国极其有利,国际上尽管有些反对意见,然而支持者、中立国也不少,尤其德意志帝国和意大利等国都明确表示支持。国内舆论也一边倒,军部少壮派风头正劲,机遇可谓千载难逢。” 佐佐木泽人身在军营,对叔叔的分析有所耳闻,但毕竟不是局内人,隔山打虎罢了。见侄儿听得兴趣盎然,叔叔提高声调,说道:“我们既是天皇的臣民也是天皇的士兵,为了圣战圆满成功,我们别无选择,唯有誓死捍卫天皇荣誉,捍卫国家利益!” 一番话让佐佐木泽人热血沸腾,如果在军营练兵,势必会高呼“天皇万岁!大日本皇军万岁”,然而在叔叔面前不敢造次。 叔叔意犹未尽,又开始高谈阔论:“孩子,你要记住:军队是特殊团体,军人是杀人机器,对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战场上不是训练场而是格斗场,只有格斗士没有运动员,你不能杀死对手,倒下的就可能是你。” “还有一点务必记住:战争是国力的较量,同时也是人类智慧博弈的结果,打仗要用脑子,那些只会挥舞军刀的蠢货只能算莽夫而非军人。中国古代有一本很有名的兵书,叫《孙子兵法》,你还很小的时候就读过,我建议你再读上十遍。这本书浓缩了战争精华,深切领悟必有大成!”!叔叔把手掌搭在佐佐木泽人肩膀上,语重心长说道。 年轻气盛的佐佐木泽人并不能完全领悟叔叔意思,不过叔叔既然这么说必然有道理,从那以后背包里一直带着这本《孙子兵法》,用古代中国人的智慧去战胜现代中国人。 重藤支队随大军渡过台湾海峡,经过登陆作战后进入中国内陆腹地,也即是亚洲金融中心、中国最大城市——上海,执行特殊任务。随着战斗持续升级,由小规模攻坚战发展成为大型歼灭战,日军所向披靡,中国军队望风而逃,佐佐木泽人开始怀疑叔叔的教诲。 叔叔曾把中国比作一头雄狮,只不过尚未苏醒,一旦醒来势不可挡。教科书上不是把中国称为“东亚病夫”吗?——佐佐木泽人愈发迷惑不解,叔叔错了还是教科书有误? 明治维新后,日本推行教育救国,无论男女都必须参加军事训练,喝牛奶吃面包,向西欧学习,连校服都是欧式服饰。教科书上明确写着:中国政府腐败无能,百姓愚昧无知,经济落后,需要日本拯救,做到“日中亲善、和平共荣”是这一代日本人民的光荣使命。 在这种大环境下,日本青年都被军国主义所蒙蔽,把亚洲其它国家尤其是中国人当作软弱可欺的劣等民族。自以为是救世主,打着“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幌子堂而皇之发动侵略,大肆掠夺其它国家自然资源并大规模移民,推行殖民化统治。 佐佐木泽人是那一代日本青年的典型代表,心甘情愿充当军国主义马前卒,即使当炮灰也在所不惜。打了几场胜仗后佐佐木泽人早把叔叔的叮咛抛之脑后,得意忘形,自信心空前膨胀,更加坚信教科书里面所描述的现状:支那人就是劣等民族,男人应该全部杀光,女人应该做日本人的奴隶,土地应该让日本人来耕种,粮食应该运往日本。 为了实现心中理想,佐佐木泽人在酝酿一个计划,有些细节还要推敲琢磨,因此没有写成书面报告向重藤友和递交。这个计划十分激进,甚至可以说异想天开,佐佐木泽人打算悄悄搞一次试验,用实际行动来证实计划可行性。 此时恰逢两个中队遭遇变故,重藤友和忙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上海派遣军总部的诘问,给了佐佐木泽人可乘之机。经过一番准备后,佐佐木泽人带领四个队员秘密潜入上海市区,实施有针对性的暗杀行动。 第五百八十三章 佐佐木泽人此番行动目标不是一线指挥官,而是蛰居在上海租界的国民党军队高级将领,他们大权在握,对第三战区军事决策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些人犹如棋盘上的老帅,看似纹丝不动,跟死棋一般,却举重若轻,可以决定敌我双方的胜负。 早在上海战事爆发之前,日本军部未雨绸缪,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在上海布下若干谍报网,分属于各特务机构。这次潜入租界实施暗杀,假如不是佐佐木泽人贪功心切一味冒进,换作重藤友和执行,定然是另一种结局。他会事先与各特务组织取得联系,拟订周密策略,再逐步实行。 幸好佐佐木泽人不是重藤友和,否则淞沪会战除了兵力折损严重,极有可能还会陨落一批实力派将星,后期抗战将愈发艰难。 佐佐木泽人等人携带上海市地图,按图索骥,摸索前进。他们先扮作难民,混在一群从河南流亡过来的难民中间,顺利进入市区。快进入租界时又换上市井平民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更像上海本地人。 由于在台湾生活多年,重藤支队的队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还带有少许闽南口音,在闽粤一带几可乱真。然而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上海话与其他省区差别很大,其实日本也一样,关东和信越口音就迥然不同。 佐佐木泽人已经想到这一点,出发前就对手下打过招呼:尽量少开口,必须说话时就称他们来自福建,到上海做小本生意。 租界是满清政府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有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美租界以及公共租界。国民党高官通常喜欢住在英租界和法租界,原因很简单:英法两国人喜爱美食,懂得享受生活,法式大餐闻名遐迩,英国的下午茶也令人向往。还有一点得到高官们垂青,那便是两国租界井然有序,治安良好,给人以安全感。 日本主要特务机构在华总部都设在上海日租界,眼线遍布全国,尤其江浙地区多如牛毛。佐佐木泽人没有进入日租界去寻找日谍组织,他很自负,自认为有足够把握可以独自行动,因而选择了公共租界。 公共租界是上海租界之中最差劲的地方,甚至赶不上租界以外的普通市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人数最多的是来自俄罗斯的沙皇时代落寞贵族,“十月革命”后沙皇统治被推翻,建立了社会主义政府,昔日贵族一夜之间沦为平民,走上流亡。 佐佐木泽人带领暗杀小组悄悄进入公共租界,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开始密谋具体步骤。佐佐木泽人最顾忌的是上海警察局那些片警,早听说他们无孔不入,比当地黑社会还厉害,国家大事、邻里小事,事无巨细,都逃不过他们眼睛。 叔叔不止一次来过中国,去得次数最多的就是上海。在上海期间叔叔遇到过不少突发情况,譬如钱包被盗、丢失物品、发生纠葛、迷失方向等,无一不是片警帮忙解决,可谓尽职尽责。但有一点与日本警察不同,这些片警大多贪财,不能白帮忙,如果不给小费走不了人。以前叔叔当趣闻讲给佐佐木泽人听,如今真来到上海,恐怕要亲身经历了。 随行士兵都没有来过中国,听佐佐木泽人复述叔叔的遭遇时都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笑了两声便停下来,小声骂道:“这些支那猪猡,不要让我碰上,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佐佐木泽人一看,是上等兵阿久津拓真,来自北陆地区,是地地道道的渔民。 “你一个打渔的渔民,懂啥?海边哪有警察,只有海鸟吧?”另一个队员打趣道,此人名叫鹤田阳,喜欢开别人玩笑。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阿久津拓真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指着鹤田阳鼻子吼道。鹤田阳不甘示弱,也站起身,回敬道:“再说十遍都行!你就是一个渔民,不敢承认啊?”不等鹤田阳说完,阿久津拓真纵身扑上去掐住他脖子,怒吼道:“敢说我是渔民,今天不把你弄死就不姓阿久津!” 第五百八十四章 另外两名队员以为佐佐木泽人要发怒,都目不转睛望着他,眼里充满恐惧,整个支队谁不知道他脾气暴躁如干柴烈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哪承想这一回佐佐木泽人却不露声色,端着茶杯低头沉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久津拓真和鹤田阳也以为中队长要发火,一个犹豫不决,一个等待救援,没料到半晌不见动静。阿久津拓真把这种沉默当作默许,他早看鹤田阳不顺眼,今天终于有机会报复了。鹤田阳傻了眼,他之所以敢洗涮队员,因为有中队长在背后撑腰,隔三差五的礼物哪会白送?见佐佐木泽人不动声色,顿时慌了神,连忙用力挣扎。 阿久津拓真和鹤田阳厮打在一起,房间狭小,施展不开拳脚,他俩便相互拉扯,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效仿相扑更确切些。 另外两名队员想去劝架,根本拉不开,反而卷入其中,变成群殴。喧闹声惊动了隔壁房客,几个人站在门外使劲敲打房门,喊道:“你们不想睡就滚蛋!不要妨碍老子睡觉!” 这时佐佐木泽人才有了动静,缓缓站起来走向房门,拉开门栓。外面的人还想再骂,见一个彪形大汉忽然打开房门,站在面前,斜着眼盯着他们,眼里透出一股杀气,不由得后退两步。 “好,好,惹不起躲得起,咱们退房走人!”一个房客边说边移动步履,其他人也作鸟兽散,瞬间不见踪影。旅馆老板闻声赶来,苦着脸说道:“客官啊,若都是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呐!” 佐佐木泽人瞥了他一眼,摸出十几枚银元递过去,逼问道:“这些钱算补偿,剩余的作房费,够了嘛?”老板转忧为喜,接过大洋,点头哈腰道谢后转身而去。 “支那人都是见钱眼开的蛮夷!” 佐佐木泽人心里又增添了几分鄙视,关上房门。屋内四个人还在扭打,佐佐木泽人瞅准他们臀部,抬起右脚,一脚一个,把他们全部踢翻在地。 “你们以为这里是军营啊?由着性子胡闹,起来,今晚不准睡觉,到墙边倒立!” 佐佐木泽人低声命令,这是体罚手段里面最轻微的一类,但也够呛,没有他许可不准翻身下来。四个人乖乖走向墙边,双掌撑地,双脚靠墙,倒立起来。 佐佐木泽人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训斥道:“你们给我记住:从今天起如果再有人没事找事,等不到上军事法庭我就先把他制裁了!中国有句古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什么意思?就是说:战场上指挥官有权做出任何决定,不受总部约束。作为天皇的优秀子民,大日本皇军一份子,你们没有为天皇为国家玉碎,而是死于制裁,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四名队员靠墙倒立,不敢反驳,佐佐木泽人的训斥无懈可击,想驳斥也找不出漏洞。他们这才醒悟,原来中队长今晚的举动乃蓄意而为,等着他们犯错误,而后上一堂教育课,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不可能还有下一回。 佐佐木泽人再次把任务的重要性强调一遍就上床睡了,很快鼾声大作。阿久津拓真和鹤田阳心里百般后悔,不该为一句玩笑话大打出手,这下好了,大家都睡不成。 次日清早,佐佐木泽人把每个人的工作做了明确安排。他负责全局,其余队员两人一组,不允许单独行动,如果一个小组执行,另一个小组必须掩护。晚上轮流值班,他也不例外。遇到紧急情况留下一个人断后,其他人撤退,他们嘴里都镶着毒丸,随时准备为天皇玉碎。 从那天起暗杀小组便开始行动,早出晚归,通过各种方式在英法租界寻找目标踪迹。方法大致有以下几类:伪装成商贩、报童、擦鞋匠等,流动查访;花钱雇佣街头小混混帮忙打听,那些当地人俗称“小差佬”的混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有特殊途径;直接找居民住宅区门房,花几个小钱便可以买到不少信息,这种人有一个雅号,名为“包打听”,信息量大得惊人。 第五百八十五章 消息源源不断传来,每天都有一大箩筐,晚上五个人聚在一块儿进行详细分析。面对纷繁杂乱的消息,大家都觉得无处下手,尽管会说中国话,也略懂汉语,但仍然力不从心。 鹤田阳是中队文书,翻译工作都压在他肩上,一个从未正式学过汉语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些资料全都看懂?接连翻看了上百张报纸和字条后鹤田阳已经头晕脑胀,嘴里不停咕哝:“哎呀,受不了啦!该死的支那猪,文字一个比一个难懂,谁发明的,去吃屎吧!” 佐佐木泽人抓起饭桌上的抹布直接扔到他脸上,低声骂道:“浑蛋!不知好歹的东西!没有中国人发明的文字哪来日本的平假文和片假文?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上课时耳朵扇蚊子去了吧?” 鹤田阳被训得灰头土脸,他是一所工程学校毕业的专科生,怎么会不知道?其他三个人幸灾乐祸,捂着嘴偷着乐,佐佐木泽人瞟了他们两眼,说道:“你们也好不了哪儿去!都是一帮蠢货!说说看,这几天有什么新的收获?” 二等兵长尾贤彻假扮擦鞋匠,走街串户,最有发言权,当仁不让首先发言:“报告中队长:我发现一个怪现象,支那人太爱用马桶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洗马桶!而且是女人洗,有些人家一次要用两三个马桶!”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记响亮耳光!白皙的脸庞立刻红肿起来,像个熟透的水蜜桃。 众人不敢嘲笑,佐佐木泽人指着阿久津拓真,命令道:“你说,有什么收获?”“嗯,我嘛,好像有些收获,就是不知道算不算?” 阿久津拓真吞吞吐吐,倒不是怕挨打,从小被老爹打惯了,早已习以为常,他不愿意让别人看笑话。 佐佐木泽人强忍心中不爽,和颜悦色说道:“说来听听,不要怕,我不会打你,顶多罚你饿一顿。你长那么多肥膘,饿一顿权当减肥,无所谓,说吧!” 阿久津拓真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慢吞吞说道:“我负责收买小混混,他们对我说:国民党那些大官不住别墅洋楼,都包养了小老婆,住在弄堂‘鸽子楼’里。”“什么是‘鸽子楼’?” 佐佐木泽人反问道。“就是那种楼挨楼,房间只有十几个平米的民房,上海人管它叫‘鸽子楼’。” 阿久津拓真赶紧补充。 “喔,原来是这样,你接着说下去!” 佐佐木泽人掏出一支香烟扔过去,表示鼓励。阿久津拓真受宠若惊,连忙接住,不敢立即抽上,继续说道:“小混混经常帮这些高官情妇买早点或夜宵,您知道,她们不工作,靠男人养活。”“少说废话,说重点!” 佐佐木泽人不耐烦打断他的话,阿久津拓真忙收回话头,言归正传。 “中国军队十分腐败,很多高官不思进取贪图享受,上海是他们的安乐窝,趁着打仗的机会跑到这儿来享受生活。混混儿们都说:早盼着战争到来,这样会有大批有钱人涌入上海,吃喝嫖赌抽,大把的花钱,他们也可以多挣些跑腿费。” 阿久津拓真继续说道。 “嗯,阿久津君说得对,事实的确如此,从门房那儿我也得到类似消息。战前‘鸽子楼’租金低廉,仅相当于公寓的五分之一,如今租金甚至超过某些公寓,炙手可热,就是因为这些国军高官来到上海。”负责走访门房的二等兵秋山末鸣附和道。 佐佐木泽人双臂环抱在胸前,边倾听边思索,不时点头表示赞许。如果消息属实,那么基本上可以确定搜寻方向,那就是英法两国租界内的民居,也即是藏匿于弄堂深处的小出租房。这种房子日本也有,主要存在于东京等大城市,供工薪族租用,佐佐木泽人有好些中学同学都住过。下一步应该采取实际行动了,时不我待,等重藤友和缓过气就来不及了。 佐佐木泽人对大伙儿招招手,等四个人围拢过来,低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们把查找重点放在那些‘鸽子楼’上,两个小组分区域进行地毯式搜寻,确保一周内完成。我把手上现有目标照片分发给你们,仔细辨认,找到一个算一个,有消息立即报告。” 第五百八十六章 锁定任务方向后四个特种兵开始全身心投入搜寻之中,每天徜徉于英法租界各种民宅外,悄悄打听国军高级将领的爱巢。佐佐木泽人也没闲着,独自一人,像个幽灵,漂浮在租界上空,他在从事一件秘密工作——以职业狙击手的视角寻找最佳射击点,以便随时展开刺杀行动。 上海不愧是中国最大城市,楼房林立鳞次栉比,既有高楼大厦也有砖瓦民居,中西合璧,在这座城市得到完美诠释。高楼毕竟较少,更常见的是普通民房,站在楼宇之上,一眼望去,黑压压一大片低矮的房屋尽收眼底。不远处便是黄浦江,江边是十里洋场,西洋建筑比比皆是,尽显大上海繁华气派。 佐佐木泽人流连于楼宇瓦舍之中,时而驻足伫立,抬头观望;时而偷偷摸摸爬上屋顶,趴在上面模拟射击,几天下来已经胸有成竹,就等暗杀目标出现。 法租界华人总探长毕未名这几天头疼病又发作了,整夜睡不着,头痛欲裂,搞得心浮气躁。这是多年的老毛病,医生说过:没有特效药,全靠自己调养,实在撑不住就吃止痛片和安眠药。毕未名不想形成药物依赖,能撑就撑嘛! 吃早餐时毕太太见老公脸色不好,关切问道:“咋啦,昨晚又没睡好?”“不是没睡好,压根就没睡!” 毕未名没好气回答,重重的叹了口气,望着早点发怔。毕太太把牛奶和面包挪到他面前,规劝道:“好歹吃点吧,睡不好吃不好,身体哪受得了?你要是病了,立马就有人替代,总探长这块肥缺不知有多少人打破头等着抢呐!” 毕太太的话正戳中毕未名心病,更加没有食欲,背脊往椅子后面一靠,闷声闷气说道:“不吃了,把我的外衣拿来,上午要开会,我得赶紧去巡捕房。” 自从淞沪会战打响以来,上海租界乱成一锅粥,除了日租界依旧莺歌燕舞歌舞升平,其它租界都不太平。相比之下美租界稍微平静一些,和他们政府如出一辙,隔岸观火,对中日之战持观望态度;英法两国租界则态度暧昧,希望远离战争,把租界变成世外桃源。 由于英法租界高层态度不明朗,导致日本间谍肆意妄为,在租界内为所欲为,公开搜捕共产党和反日人士,频频制造绑架暗杀事件。在这种形势下,最难办的当属租界巡捕房,不管不行,管也不行,如同火炉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被烤得焦头烂额。 每当想到法国驻华总领事帕斯卡尔毕未名就火冒三丈,这个法国波尔多老头儿脾气古怪出言不逊,经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多案子明明是外国人干坏事惹得祸,结果都让中国人背黑锅,还不准声张,仓促结案。毕未名为此没少和总领事吵闹,如果不是看在他精明过人破案神速的份上,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会议是每周例行碰头会,巡捕房各路人马汇集一堂共商案情,由总探长毕未名主持。以前此类会议比较轻松,大伙儿有说有笑,与其说是研讨案情,更像朋友小聚,气氛融洽随和。现在大不相同,苏州河那一头已经被日军占领,随时可能打过来,枪炮声清晰可闻,人们哪还有心情说笑?个个紧绷着脸,如秋后的茄子。 毕未名坐在会议桌主宾位置,右手臂支着脑门太阳穴,不停揉戳,异常痛苦。参会的各巡防小组组长,即法租界各区探长,也都面无表情,或装模作样品茗,或专心致志修剪指甲,或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根本没有研讨案情的心思。 日军攻占吴淞口后加快挺进上海市区步伐,对租界以外地区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对于租界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尽管欧美等国尚未与日本开战,但兔死狐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同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怎么可能独善其身?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探长也是普通人,有家有室,要想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逃离上海滩,去海外或者香港、新加坡等地。实在不行也应该到战火没有殃及的地方,如华中、西南、西北等省,苟且偷生,等战争结束再返回上海。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在座的十几名探长情况不一,有的头脑灵活,私下炒黄金做期货生意,早已家财万贯,一旦日军突破国军防线立即撤离上海;有的与青帮勾结,帮助他们贩卖军火、鸦片、药品等违禁物品,以及棉纱、洋布、私盐等紧俏物资,赚得盆满钵满。这种人不怕打仗,专门发国难财,但子弹不长眼,保命要紧,也在等待日军大举进攻的那一刻。 还有的探长安分守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拿薪水吃饭,只能算小康。这种人如同戏台下的观众,打仗与他们无关,日本人攻入上海便逃命,攻不进来还继续当警察。 毕未名属于最后一种类型,当然,状况比他们好得多,因为薪水高,年终花红也不少。逢年过节还有人私下送红包、礼物之类好处,感谢他帮忙提前释放案犯或者替犯人说情,减免刑期,总的来说,在上海滩算得上中产阶层。正因为如此,对总探长这把宝座觊觎已久的人不在少数,以毕未名的经济实力去香港或新加坡定居易如反掌,然而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回来还能否官复原职,不确定因素太多,所以毕未名不能走也不敢走。 “好啦,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开会嘛总得有个开会的样子!” 毕未名轻轻拍着会议桌,扫视了一遍参会人员,有气无力说道。大家都心照不宣,说不定今天坐在这儿明天就离开了,毕竟共事多年的兄弟,毕未名不想撕破脸皮。 探长们收起指甲刀,放下茶杯,停止交谈,睁开眼睛,勉强坐正身子,把眼光投向总探长,他们想法和毕未名一样,人都要面子,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毕未名揉揉脸皮,使劲眨动双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整理半晌后清清喉咙,提高音调,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老人了,不需要我提示嘛,把本周所辖区域内重大案件拿出来,大伙儿帮着分析分析,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既然总探长发话,各区探长不敢不从,按照区域人口总量,由大到小,由近及远,探长们开始轮流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负责法租界核心区域治安的李探长,每次开会总是他第一个,当仁不让。李探长属于第二种类型,和青帮打得火热,这片区域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中外名流达官显贵云集的场所,百货公司、电影院、茶楼酒肆,应有尽有。财富聚集之处往往蕴藏着巨大商机,精明的江浙商人早发现这块宝地,因此这儿又被视为江浙商客第二故乡。 李探长的发言还是老一套,缺乏新意,甚至带有敷衍成分,毕未名龇着牙齿,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一方面由于头痛得厉害,另一方面不屑一顾,这种和尚念经似的案情分析不如不说。 接下来是紧挨着李探长负责区域的另外几块地方,也是繁华地带,发言内容和李探长如出一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不值一提。毕未名头痛得更加厉害,心里不禁念叨起来:不能硬撑了,赶紧回办公室吃药去! 眼看到会人员发言即将结束,毕未名急不可耐,正要挥手下令散会,倒数第二个区域的探长忽然站起来高声说道:“报告总探长,我这里有重大案情要向您汇报!” 毕未名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抬起头,质问道:“什么情况,快说!” 这位探长姓牛名得胜,人如其名,耿直豪爽,加入警局以前是苏州保安团一名排长,枪法如神。牛探长目不斜视身躯笔直,仍旧保持着军人的作风。面对总探长质问大声回答:“报告总探长:我们这儿近日发现有可疑人员在频繁活动,四处打听国军军官住址,我怀疑是日谍所为。” 牛探长负责区域在法租界边沿,与日租界和美租界接壤,是个“三不管”地区。名义上属于法租界,其实三个租界都可以管辖,也可以都不管,所以被称为“三不管”。这种区域几个租界都有,就看警察的责任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责怪,尽职尽责也没人夸奖。 第五百八十八章 毕未名最怕遇上牵扯到日本人的案子,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想阻止牛探长又不大好开口。其他人看出总探长为难,忙对牛探长使眼色,哪知这个人是四季豆,油盐不进,照旧梗着脖颈继续往下说。 “我手下好几个小兄弟都来报告:大概有四五个精壮男人在区域内到处游荡,手持照片,打听他们的落脚点,根据描述,我断定这伙人在查找国军军官。”牛探长说道。 “牛探长,你凭啥说照片上的人是国军呢?”有人发问,牛探长肯定回答:“不会错,我当过兵,军人身上有一种特殊气质,官越大这种气质越强烈。”牛探长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走到毕未名面前,双手呈上,说道:“请总探长过目!” 毕未名接过照片瞄了瞄,牛探长说得没错,照片上的人五十来岁,浓眉大眼五官挺拔,表情严峻,给人以不怒而威之感。“来人,去资料室查一下,照片上这个人是干啥的?快点,我马上要结果!” 毕未名对门口喊道,守候在门口的秘书立刻走进来,拿走了照片。 不大一会儿秘书蹑手蹑脚走进会议室,附在毕未名耳边悄声说了两句,毕未名脸色大变,立刻对牛探长说:“请牛兄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散会!”总探长究竟得到什么消息,照片上是何许人?十几个探长都很好奇,议论纷纷,边交谈边走出会议室。 总探长办公室内,毕未名正在询问牛探长一些细节:什么时候发现异常情况?嫌疑人出现在哪些场所?对方长相、举止、口音有什么特别之处?嫌疑人以什么身份示人,有没有携带武器?总之能提供的尽量提供。 牛探长新上任不久,还没有摸透总探长脾气,说话有些迟疑,毕未名为了消除他的顾虑,有意让秘书为他泡了一壶西湖龙井,笑着说:“听说牛探长是苏州人,想必喜欢喝这龙井茶吧?”牛探长点点头,答道:“牛某平生独此嗜好,谢谢总探长抬爱!” 两人喝茶品茗,闲聊了几句,毕未名拿起相片再度端详,问道:“牛探长可知此人身份背景?”牛探长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昨天刚从手下那里得到,还没来得及查询。毕未名盯着照片,轻吁一口气,说道:“此人不简单呐,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军长,早年毕业于黄埔军校,是蒋先生的得意弟子。现服役于某集团军,正在第三战区与日军作战。” 这个结论在牛探长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直楞楞望着毕未名。毕未名笑笑,轻声说道:“来,老牛,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张突如其来的照片打乱了毕未名生活秩序,连吃药都忘了,顾不得头痛,连忙召集几个铁杆死党商议此事。毕未名之所以稳坐总探长交椅,个人能力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得益于几个得力干将支持,众人拾柴火焰高,功劳簿上也有他们的名字。 这几个手下并非什么科长探长之类的官员,恰恰相反,全是小警察,也即是老百姓俗称的“片警”,管一小块区域,分散在法租界各处。他们即是巡捕房普通一员,也是毕未名的耳目,偷偷给毕未名通风报信,充当马前卒。莫非那些探长不知晓吗?当然不是,只要案子能侦破,最终功劳属于区域探长,何乐而不为? 在毕未名眼里,这些人就是他圈养的猎犬,或者说好听点,相当于古代官府的幕僚。他保证充足供给,满足物质需求,让他们衣食无忧,全心全意替他办事,做探长们想做而不敢做或不愿做得事情。 会晤在巡捕房地下室进行,那里有一间密室,外面就是牢房,没有人会想到,地下牢房后面居然藏着密室。 照片在众人手中传递,最后回到毕未名面前。毕未名左手拿起照片,右手叩响打火机,点燃照片,瞬间化为灰烬。牛探长离开时毕未名曾反复叮嘱:凡是见过这张照片的人都要对天发誓,决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下场惨淡。今天他也会提出类似要求,当大家看过照片之后。 第五百八十九章 新四军交通员带着两支国军特战小分队从小路直插日占区腹地,一路上都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村庄荒无人烟,房屋被烧毁,庄稼被践踏,村民家毁人亡妻离子散,昔日富庶的江南水乡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日军暴行令人发指。 莫小米等人眼瞅着这一切,心如刀绞,都默然不语。交通员觉得气氛过于压抑,首先打破沉默,问莫小米:“时少校,听说你们从四川来?很远吧?那里什么样子,能不能说来听听?”莫小米还未答话,身边一个年纪较小的川军队员抢先答道:“远得很呐!走路可能要十几天呢!都说江南是人间天堂,我看还不如咱们四川,山美水美人更美!”他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交通员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缓缓说道:“江南是人间天堂,这句话一点不假,但那是日本人来之前,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两行热泪悄然流淌下来,伸手搽试,莫小米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不要伤心,把小日本打跑就好了,江南依然美丽,永远是天堂!”莫小米的话在特战队员之中产生共鸣,摩拳擦掌,巴不得立刻痛斩日本鬼子。 马车在崎岖的乡村小道费力前行,交通员对莫小米说:“前面不远处就是日军一个野战医院,规模较小,估计守卫士兵不多,我去侦查一下,你们躲藏起来。”“我跟你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莫小米回答,随即安排特战队隐蔽在一栋烧毁的房屋里面,顺便给马匹喂些草料。 交通员是飞毛腿,哪知道莫小米莫小米速度比他还快,交通员疾步行走十几米还不如莫小米两个虎跃。见交通员满脸惊讶的样子,莫小米“扑哧”一笑,说道:“请不要介意,我喜欢这样走路,习惯了!”交通员也笑道:“没啥,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走路怎么跟我家那只阿猫差不多,跳来跳去的!呵呵!” 说笑间已经到了日军野战医院不远处,确实很小,只有两三间平房,挂着一面红十字旗帜。门口停着两部军用卡车,车身上也涂着红十字标识,三三两两日军在门外走动,好像刚送完走伤员归来。 “看到没有?那就是日军野战医院,这种小医院在敌占区到处都有,用于医治轻伤员,重伤员经过简单处理后转送位于港口的海军医院。”交通员对莫小米说,莫小米眯着眼眺望片刻,问道:“日军派多少人驻守?”“大概一个小队或者两个小队。”交通员回答。以现在的作战能力消灭敌人不成问题,莫小米心里有数了。 两辆马车在距离野战医院几百米的山坳处停下,莫小米带着十几名特战队员换上日军军服,背着三八大盖,大摇大摆向医院走去。莫小米假扮日军少佐,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是新四军交通员,他略懂日语,负责诱导日军。 野战医院越来越近,日军已经发现他们,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莫小米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哪个部队的?”“我们是矶谷联队的,部队换防,路过这里。”交通员高声应答。莫小米低声问道:“这个家伙说啥?”“他在盘问我们,没事,我说得是实情,他可以去核对。”交通员也低声回答。 两伙人碰到了一起,莫小米看清楚问话人是个少尉,顿时来了勇气,指着他鼻子大骂:“八格牙鲁!狗日的八格牙鲁!”日军少尉听得脑袋发懵,明明是一句骂人的话,怎么从这个少佐嘴里说出来那么别扭? 交通员也搞得莫名其妙,事已至此只能替莫小米打圆场,连忙凑上去,帮少尉把风纪扣系好,笑着说:“咱们中队长军纪严明,见不得有人懒散,幸好你不在我们中队,否则会挨军棍的!”少尉似有所悟,面对莫小米立正敬礼,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多谢少佐阁下提醒!谢谢!” 第五百九十章 莫小米对交通员使了个眼色,交通员会意点头,从裤包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几支递过去,笑嘻嘻说:“你们站岗辛苦了,来,给弟兄们分一下!”少尉望了一眼烟盒,是骆驼牌,喜出望外,忙接过分给身边士兵,点燃后深吸两口,感慨道:“还是美国烟好啊,就是太贵了,买不起!” 交通员顺手把整包香烟全塞在他手里,说道:“既然喜欢就送给你了,反正我抽得少!”少尉更加欢喜,边说感谢的话边叹息,交通员趁机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少尉偷偷瞄了一下周围,见无人注意,小声说:“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啦,也没人来换岗,累死了!”不等交通员发问,又接着说:“还不是因为那个受伤的大佐,被中国军队地雷炸个半死,前天送来,一直没有下手术台。” 交通员假装不懂,问道:“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转移到海军医院去呢?听说那儿医术一流,环境又好,跟疗养院似的,连我们都想去。”少尉摇摇头,回答:“正因为伤势太重,根本无法挪动,医生说随时可能会大出血,护士小姐24小时监护呢!” 莫小米急于占领医院,见交通员和日军军官叽里呱啦说半天,急得直跺脚,一把拉过交通员,悄声问:“你们在说啥呀?不要磨叽了,如果日本人大部队过来就麻烦了!”交通员冲他眨眨眼,也悄声回答:“不急,这儿不会有大批人马经过,你放心,我自有安排。”说完又凑上去和日军少尉闲聊几句,然后回头对莫小米招手,让他们跟着走。 医院守卫果然不多,站岗巡查的只有十几个人,其余都是医护人员和伤员,全部加起来不到四十人。莫小米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敌我双方兵力相等,论战斗力日军远不如他们,假如遇到突发情况就不好说了,比如敌人突然增兵或殊死反抗引来援兵,都会陷入纠缠,想走都走不了。交通员还没来得及转达日军少尉的话,否则莫小米更难以决断。 野战医院只有一间手术室,房门紧闭灯火通明,日军少尉所说得那个大佐就在里面,门口站着四个警卫,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按照以往惯例,特战队应该分为四个小组,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把医院团团包围,防止敌人逃脱。但这回莫小米不打算使用老一套打法,他希望尽快占领医院,让秦香兰和受伤战士得到医治,采取速战速决的方式比较适宜。 莫小米回头瞅了一眼自己人马,全都紧跟其后,等待号令;再看日军小队,分散在医院各处,没有丝毫动静,是发起攻击的时候了。 莫小米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又迅速紧握,这是手语,意思是:全力进攻,不留活口!特战队员们看到手势,立即展开行动,纷纷从腰间抽出匕首,扑向离自己最近的日军。 在特战队员面前普通士兵哪是对手?而且还受到突然袭击,慌乱中不到五分钟就被消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门口巡防的那个少尉都难逃厄运,当即丧命。 让莫小米没想到的状况发生了——守护在手术室门口的四个警卫反应极快,几乎在特战队员拔刀同时也立即反击,取下肩头挎着的三八大盖开枪射击,几个队员应声倒下,交通员也受了伤。 怎么回事啊?在那一瞬间莫小米乱了方寸,本能的拔枪还击,“砰砰砰砰”随着四声枪响,四个警卫额头上凸显出血窟窿,载倒在地。医护人员和伤员受到惊吓,如鸟兽散,四处奔逃,莫小米担心滥杀无辜,对队员们大喊道:“不要杀害医生护士和手无寸铁的士兵!”话音未落,一个日军军医中弹身亡,旁边不远处也有日军伤兵倒毙。 莫小米大怒,用枪指着那个方向的队员,呵斥道:“叫你们不要乱开枪,没听见啊!小心我送你们上军事法庭!”“时队长,你错怪咱们了,过来看看就知道啦!”一个特勤团士兵大声回答。莫小米大步走过去,翻看尸体后才明白:他们手里握着手枪或手雷,不打死他们自己人必死无疑。 第五百九十一章 面对此情此景,莫小米哑口无言,哪知道还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后头呢!通过这件事让莫小米更加看清日本帝国主义的丑恶嘴脸和卑劣行径,视人命为草芥,毫无人道可言。 野战医院的守军被清除干净,医护人员和伤兵也被关进房间看押起来,唯独那间手术室依然房门紧闭灯火通明,好像外面战斗与里面的人无关。 交通员已经把少尉的话转告莫小米,有个日军大佐还在做手术,伤势十分严重。莫小米又喜又忧:喜的是无意中俘虏一个大官,上战场以来还没有如此收获;忧的是此次为执行任务而来,俘虏带不走,只能留给日本人,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莫小米用脚指头都想得到,日军大佐作为前沿一线指挥官,一定掌握着不少军事机密,简直就是活情报,利用价值非同小可。然而怎么带走一个重伤员呢?总不能派人专车送回国军防区吧?办不到也不可能。一番抓耳挠腮后,莫小米决定进去察看,好歹见识一下日军大佐长什么模样。 莫小米装模作样敲了几下门,不见任何声响,使劲一推,门开了,一股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阿切!”莫小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等站稳脚跟,莫小米才看清楚里面场景:白色墙壁、白色帷幔、白色床单、白色口罩、白色大褂,全都是白色的,只有医护人员头发、衣领和皮鞋是其它颜色。一个手术台搁在房间正中,上面躺着病人,两个军医和三个护士围着他,手术已经接近尾声,手术灯还亮着,白晃晃令人炫目。 “什么人?出去,没看见正在手术吗?”主刀军医用日语冲莫小米嚷道,虽然听不懂,但猪狗猪狗都知道他的意思。莫小米举起手枪对准他们,一字一句说道:“你说啥老子听不懂,我说得话你们也未必听得懂,好啦,看我的手势吧!”说完开始比划,用手语告诉他们:这里被中国军队包围了,外面的守军已经完蛋,等手术结束后就出去投降。 几个日本人大眼瞪小眼,望着莫小米,从眼神里看得出他们恐惧万分。莫小米最后指着手术台上的大佐,比划道:他是重要人物,我们需要审问,多久能苏醒过来?两个军医面面相觑,低头不语。莫小米又比划道:你们放心,我不会伤害他,只要他老实交代,我会妥善安置,你们可以留下来继续照料。 一个年老的军医似乎是他们上级,片刻后示意其他人围拢过来商量,莫小米顺势坐在板凳上休息,走了那么久有些疲乏了。 几个日本人悄声商议半天后,老军医拨开他们,走向莫小米,冲他恶狠狠嚷道:“你的听清楚,我们大日本皇军绝不可能投降,想得到情报,休想!”莫小米不知道他说什么,正在猜测,转瞬间几个日本人不约而同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雷,往自己头上猛地一磕! 不好,他们要自杀!莫小米下意识移向门口,一只脚迈在门槛外,另一只脚还在里面。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强烈的爆炸力把莫小米掀向门外,像断线风筝,直挺挺飞了出去,足有十米之远。 “队长!时队长!”操着四川口音和京腔的声音从医院四面八方响起,特战队员们纷纷涌向莫小米。莫小米差点被炸成肉包子,耳朵嗡嗡直响,口鼻流血,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手臂大腿上有些擦伤。再回头一看:那间手术室已经夷为平地,遍地是瓦砾,日本人尸骨无存。 “哎呀,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小日本这么狠,搞炸弹自杀!”莫小米懊悔不已,连连拍着自己脑袋,忽然想到什么,忙对队员们喊道:“快去检查被关着的那些小鬼子,不要又自杀了,一旦走漏消息我们都会上军事法庭的!”几个特战队员屁颠屁颠跑去察看,幸好安然无恙,武器弹药早已收缴,一大帮人挤在房间里静坐,鸦雀无声。 第五百九十二章 这时候医院外面响起马车走过的车轱辘声,梁海带着伤员来了,救人如救火,几个重伤员快不行了,其中包括秦香兰。莫小米心急如焚,大步走到关押医护人员和伤兵的房间门口,对站岗的特战队员说:“快把门打开,把医生和护士找出来!” 奇怪的是,任凭国军士兵怎么催促,日军军医和护士就是不肯走出房间,特战队员们见状怒火中烧,杀人的心都有了。新四军交通员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用日语对这些人喊道:“你们不是战士,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咱们中国人历来尊重大夫,不会伤害你们,请放心!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扣押我们一个人作为人质,医治完毕后再放人。” 莫小米一听,不大对劲啊,我们的人怎么反而成了他们人质?梁海也听着不顺耳,拉过交通员问道:“你出得啥馊主意?他们敢不听话,没看见我们手里有家伙吗?”“国军同志,你误会了!我和日本人打过多次交道,小鬼子吃软不吃硬,你越强硬他越猖狂,最后搞得两败俱伤!”交通员解释道。 一旁的莫小米觉得有理,对梁海说:“就按他说得办,我进去,换医生和护士出来给伤员治疗。”交通员阻拦道:“不行,只能我去,你是指战员,部队离不开你。再说了,我懂日语,可以和他们沟通交流,便于安抚情绪。”莫小米和梁海都无法反驳,只得同意。 果然如交通员所预料,日本人接受了交换条件,交通员作为人质,暂时与俘虏关押在一起,换取两个医生、三个护士。双方约定:交换期间保证对方人员的人身安全,不得采取武力手段。 手术室被炸毁,大型手术无法正常进行,只好在另一处医疗室简单处理,条件十分简陋。轻伤员经过清洗、消毒、缝合、包扎后已无大碍,重伤员比较难办,急救药品匮乏,血浆枯竭,医生纵有回天之术也减缓不了病情。 眼看秦香兰等伤病员生命垂危,莫小米一把揪住军医衣领,怒喝道:“快想办法救人呐!你们日本人不是吹嘘自己医术先进吗?怎么怂啦?如果他们有什么三长两短,爷爷一定让你们陪葬!”军医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嚷道:“什么药都没有,血浆也没有,怎么救啊?” “你必须尽最大努力,听到没有?”梁海也在一旁威胁,军医见他们喘着粗气脸色铁青,知道绝非儿戏,忙回答:“药品好办,库房里还有存货,关键是血浆,他们失血过多,没有足够血浆恐怕活不了多久。”听到这句话莫小米一块石头落了地,紧走几步,站在坎台上对特战队员发布命令:“外面站岗执勤人员除外,其余人立即集合,准备献血!” 两支特战队立刻汇集在一起,站在院子里,里面还有不少轻伤员。莫小米见状补充了一句:“伤员不必参加,好好休息。”然而无人离开,莫小米又重复两遍,仍旧无人挪动脚步,一个川军班长高声喊道:“队长不要浪费口舌了,我们不会丢下战友不管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队员们齐声高呼,声浪似乎随时会把房屋湮没。 莫小米选择了一间稍微宽敞些的房屋作为输血室,大伙儿整齐排成一溜儿,等候验血、抽血。殷红的鲜血从队员们血管里抽取出来,流入血浆袋里,装满一袋又换一袋。 莫小米、梁海和廖勇进站在最前面,莫小米已经抽取了400cc,仍觉得不够,连声对日军护士说:“多抽点,我血多,多抽点没事!”又抽取了400cc才意犹未尽,转身离开。梁海和廖勇进也抽取了800cc,其他队员不甘示弱,全都抽取800cc,血浆袋很快用完了,队员们还在嚷嚷要继续献血。 日军军医和护士都感到不可思议:在他们部队献血相当于强迫行为,一次顶多抽取400cc,还直喊身体不舒服。这些中国军人为何心甘情愿献出宝贵血液,而且还希望多捐献?这个谜团对于日本人而言或许永远不能揭开,因为它是中国军人军魂所在。 第五百九十三章 日军军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护士也训练有素,经过短时间抢救,秦香兰等危重病人病情得到缓解,生理特征稳定,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野战医院位于交通要道,随时可能有大部队路过,或者送伤病员来,不是久留之地,必须尽快离开。 莫小米、梁海和廖勇进都想到一块儿了,莫小米刚开口便得到赞同,但离开这里去哪儿呢?日战区人生地不熟,贸然前进,被日军发现怎么办?到时候重伤员得不到治疗,还会落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岂不是鸡飞蛋打? 新四军交通员已经回来,听到三人议论,沉思半晌后说道:“此去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县城,位置偏僻人口稀疏,中日开战后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县城里有两家诊所,其中一个是咱们的秘密交通站,可以去那儿躲避两三天,顺便疗伤。” 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去处,三个队长交换意见后一致认为:尽管有风险,但值得一试,务必保住秦香兰性命,把她完完整整交还给大本营,否则他们难辞其咎。 再走不久就进入日军重点防区,不可能乘坐马车,特战队分成两拨上了军用卡车,向着县城疾驰而去。秦香兰输了近2000cc血浆,气色好了许多,身体仍然虚弱,处于昏迷之中。日军军医告诉新四军交通员:她颅内存有大量淤血,必须尽快实施开颅手术,不然即使保住性命也极有可能丧失思维意识,成为植物人。 交通员不懂什么是植物人,军医想了想,嘴里咕噜道:“猪、狗、牛、羊,和祂们一样,你的明白?”交通员侧着脑袋焖了几秒钟,好像知道了一点,反问道:“就是说很严重嘛?要赶紧手术!”军医在那一刻忘记自己战俘的身份,表情严峻,说道:“除非有脑外科专家亲自莅临现场实施手术,否则病人性命堪忧。” 县城已经近在咫尺,确实很小,跟村镇差不多,家家关门闭户,店铺打烊,一片凋敝景象。交通员对莫小米说:“这里比较荒僻,日军不大重视,只派了一个小队驻守,就在县城东口。两个进城方向都有守军,也就不到二十个人,进出不难。”“你们那个交通站在什么地方?”莫小米问道,“进城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在县城南面。”交通员回答。 两辆卡车到了南门,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日军突然增加兵力,守城人数不少于二十来人,以此推断,北门也应该如此。莫小米心里猜测:大概是那所野战医院被摧毁,日军有所察觉,所以加强了警戒。 既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临近城门,守城士兵拦住汽车,一个少尉带着四五个人走上来,对莫小米喊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来这儿干嘛?”莫小米傲然不动,交通员推开车门跳下来,问候道:“少尉辛苦了,来,请抽支烟!” “不要,我不吸烟!快回答我的问题!”日军少尉拒绝了交通员好意,催促道。“我们是矶谷联队的,部队换防,路过这里,请行个方便,拜托了!”交通员把在野战医院的话重复一遍。 “矶谷联队?换防?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们等会儿,我去核实一下。”莫小米和交通员相互对视,心里都产生不祥预感。莫小米也下了车,走到后面卡车旁,对车上的梁海和廖勇进点头,示意他俩下来。 “情况有些不妙,我们见机行事。梁海,你负责监视那些守城日军;廖队长,你负责照顾车上伤员,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莫小米对两人说道,梁海和廖勇进心领神会,分头准备去了。 新四军交通员紧跟着日军少尉走向值班室,站在门口偷听。不出所料,不到两分钟少尉便撂下电话,急匆匆跑出来,正打算报警,交通员一个箭步蹿上去,左手搂住后背,右手的匕首已经捅进他胸口,日军少尉挣扎了几下便瘫软在地。 莫小米眼尖,瞅见少尉倒地,明白出事了,立即对身边特战队员说:“快去通知大伙儿,最短时间内把小鬼子全部干掉,一个不留!注意:尽量不要开枪!” 第五百九十四章 守城日军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特战队消灭干净,一弹未发,把附近进出城的老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以为神兵天降。更让他们惊奇的是,被杀的是日本人,杀人的也是日本人,简直乱套了!直到莫小米大喊一声:“留下一个小队守城,其他人上车!”众人才多少有些明白:这伙日军不是真的,他们是国军部队。 原计划被打破,特战队不得不改变原有策略,当务之急是找到诊所,让重伤员得到妥善安置,其它事情都不重要。 卡车很快抵达新四军地下交通站,也即是那家诊所。交通员急忙下车扣门,好半天店门才打开,伸出一个脑袋,东张西望。交通员走上前问道:“请问汪掌柜在家吗?”“他不在,进货去了,客官有啥事?”诊所伙计回答,“我是沙家浜王村的,村里人都管我叫‘王老四’,认识汪掌柜。今天带几个病人来,能不能让我们进去?”交通员悄悄伸出右手,大拇指蜷曲,露出四个指头,在伙计面前晃了晃。 这是接头暗语和手势,表明新四军身份,假如伙计不是自己人就看不懂。诊所伙计会意,轻声答道:“你们稍等片刻,我进去喊掌柜。”不大一会儿有人匆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平头大脸,冲交通员说道:“快进来,外面不安全,有鬼子的巡逻队!” 莫小米一行人走进诊所,里面豁然开朗,方方正正,有花有草,居然别有洞天。“你们放心,这里极少有人来,我和守城的鬼子队长有交情,他们也不会来搜查。”掌柜对交通员说道,莫小米仍然担忧,把刚才突发情况说了一遍,掌柜也感到诧异,回答:“这么说鬼子发现你们了?既然如此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我这儿有条地道,直通城外乱坟岗,不远处的村庄可以藏身,快走吧!” 莫小米刚想询问地道是否好走,一个特战队员从外面跑进来报告:南门响起枪声,可能发生了遭遇战,请示是否增援?不等莫小米答话,梁海抽出手枪,对他说道:“我去支援他们,你带伤员走,我们在城外乱坟岗碰头!”说完带着几个队员冲出诊所,驱车直奔南门而去。 地道内阴暗潮湿,与外面是两个世界,特战队员打着火把摸索前行,两个人抬着一个重伤员,十分吃力。掌柜怕大伙儿泄气,鼓励道:“这条地道不长,很快就走完,大家加把劲!自从鬼子占领咱们县城后,每家每户都挖了地道,如果有异常情况就赶紧逃跑,或许这就是狡兔三窟吧!” “日本鬼子没有残害当地百姓吗?”莫小米反问道,他原以为日本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没想到这里还平静如常。诊所掌柜在黑暗中回答:“哪有魔鬼不害人的?刚来的时候照样杀人放火,老百姓都吓跑了,整座县城几乎成了空城,搞得日本鬼子没吃没喝。后来学乖了,采取安抚政策,只要不反抗都发《良民证》,才渐渐恢复些人气。”莫小米“喔”了一声,看来小日本确实聪明,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南门城墙边正在发生激战,梁海带着队员与日军殊死抵抗,他们心里清楚:多拖延一分钟伤员就多一份保障,为了战友安全撤离,他们不惜血战到底。 日军战斗力不容小觑,尽管人不多却十分强悍,轻重机枪皆有,还携带着迫击炮,火力强大。特战队并不擅长守卫战,没有重武器,短兵相接的优势得不到发挥,处于挨打被动地位,已经有好几个队员负伤。 廖勇进也在奋勇还击,无奈枪法差劲,一弹未中。见敌众我寡,焦急万分,对梁海喊道:“梁队长,这样打下去会吃亏的!我们应该早点突围出去,否则早晚成为鬼子的活靶子!”梁海何尝不知道,然而鬼子火力很猛,把他们死死缠住,根本突围不出去。 “特勤团弟兄们,不要让川军看扁咱们!是爷们儿的跟我走!把手雷集中起来,炸死这帮龟孙子!”廖勇进忽然回头高声嚷嚷,特勤团小分队队员听到号令,立刻行动起来,收集手雷,跟在廖勇进身后,准备突击。 第五百九十五章 自从组建特战小分队奔赴淞沪战场以来,特勤团战士们心里一直憋着气,无处发泄,闷得难受。这股怨气来自两个人:彭少杰和廖勇进,都是领头人,正因为如此大伙儿才更觉得憋闷。彭少杰原本就是个花花公子,不堪重用,可廖勇进不应该啊,文武双全,虽然有些倨傲不训,但有勇有谋,值得尊重。然而事与愿违,从廖勇进上战场后的表现来看,像变了一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从勇士变成懦夫。 如果说胆小怕死属于人之常情,那廖勇进就太离谱了:不仅军事技术差劲,甚至连枪都不会使,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适合担任军职。战士们私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有的希望上峰把他撤换掉,有的猜疑他得了怪病,还有的诅咒他被敌人打死,说什么的都有,唯独两个人没有发表看法,他们就是阿明和卫华。 一营一排里面平时和廖永浩接触最多的只有他俩,算不上铁杆兄弟也是情同手足,彼此十分了解。对于战友们的非议,阿明和卫华都不以为然,为了表示对排长忠诚,他俩故意与队友拉开距离,但同时也和廖勇进若即若离。让他俩感到意外的是,廖勇浩(其实是廖勇进)并不当回事,对他俩态度冷淡,多年积累的交情荡然无存,这是怎么回事啊? 好几次阿明想找廖勇进询问,都被卫华拦住了,理由只有一条:假如真像战友们说得那样,由于怕死装傻或者得了怪病,也不会告诉别人,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廖永浩成了一个谜团,或许只有等到战斗结束才能解开谜底,如果他牺牲,这个谜团很可能随他而去了。 一路上阿明和卫华怀着矛盾的心情跟随作战,想保护排长又担心别人说闲话,就这么眼瞅着廖勇进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如今见廖勇进奋起抗击,阿明和卫华精神为之一振:昔日骁勇善战的老排长又回来了!多么熟悉的身影,多么振奋人心的呐喊!阿明和卫华首先响应,从麻袋后面一跃而起,摘下身上所有手雷,紧跟其后,其他队员也纷纷效仿,特勤团小分队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向日军发起冲击。 随着一阵阵巨响,手雷宛如天女散花,飞向日军集中的地方。梁海正在高兴,突然瞅见一挺重机枪从城楼自上而下向特勤团小分队射击,立刻有两名队员中弹牺牲。“妈的,跟老子玩阴的!不把你们这机枪干掉老子就不姓梁!”梁海恶狠狠骂了一句,掉头对身边战友喊道:“火力掩护,我去城楼端掉那挺机枪!” 在队员密集子弹掩护下,梁海像一只老猫,轻车熟路,绕开日军枪炮,时而匍匐,时而跳跃,很快到了城墙下面。望着高高的城楼,梁海犯愁了,墙面陡直光滑,无任何犄角可依靠,怎么爬上去呢? 这时候梁海才开始后悔,真应该早点拜莫小米为师,学习爬墙上树的功夫。他当然不知道,那是祖传的蛤蟆功,若是有那功夫,肯定派上用场了。 城楼上的重机枪还在“哒哒哒哒哒”猛烈射击,又有战友惨遭毒手,梁海又急又恼,巴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上去。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有人递过一根飞虎爪,梁海扭头一看:是特勤团的卫华,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 “梁队长,会用不?”卫华问道,梁海摇摇头,回答:“咱们攻城都用木头梯子,从不用这玩意儿。”卫华笑了笑,说道:“不要小看它,这东西好使!”手上一使劲,飞虎爪直楞楞往城楼上蹿去,足有十几米长,牢牢抓住城墙砖石。 卫华扯了扯绳索,对梁海说:“行了,我先上去,你随后跟来。”话音未落,已经拽住飞虎爪,身轻如燕,双脚蹬着城墙,没多久就上了城楼。梁海望得眼睛发酸,心想:特勤团也不都是草包啊,还是有能人的! 第五百九十六章 卫华和梁海先后攀爬上城楼,躲在角落里观察:上面只有四个日本兵,一个机枪手,一个装弹手,还有两个端着三八大盖在朝楼下射击,全神贯注,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上楼。 梁海对卫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负责干掉机枪手和装弹手,卫华策应,把另外两个杀掉。卫华会意,迅速起身,抽出匕首,悄悄向两个端枪士兵走去。梁海不打算用刀,他不大喜欢用短刀,大刀使起来更顺手,可惜这回不允许携带。机枪手通常不单独战斗,有专人护卫,因此缺乏自我保护意识,装弹手更不懂防范,是典型的稻草人。 果然不出所料,当梁海猫着腰悄悄走到他们身后时毫无察觉,仍在装弹、瞄准、发射。梁海手持德国造快慢机,抵着他俩后背扣动扳机,只听得“噗嗤!噗嗤!”两声,两个日本兵应声扑倒在地,重机枪顿时成了哑巴。与此同时卫华也已经把另两个小鬼子干掉,跑过来和梁海汇合。 梁海一屁股坐在重机枪后面,得意地对卫华说:“咱做梦都想过一把机枪瘾,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你来帮我填弹,让小日本尝尝他们机枪的滋味!”卫华也乐不可支,连忙蹲下身,一脚踢开那个填弹手,取而代之,从弹药箱里取出机枪子弹塞进枪膛。 梁海从未使用过重机枪,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儿跑?卫华略微懂一点,现学现用,梁海在卫华指导下左手扶住枪身,右手扣住扳机,对准城楼下日军较多的地方就是一通猛射。重机枪确实威力巨大,子弹所到之处犹如狂风暴雨,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大地,日本兵纷纷中弹倒毙,如同被收割的麦穗。 就在梁海过足机枪瘾的的时候,莫小米等人已经钻出地道,来到城外乱坟岗。这里杂草丛生满目凄凉,是穷人的最终归宿,乌鸦在树枝上栖息着,不时发出“呀呀”的叫声,更显寂寥。 经过一路颠簸,秦香兰等重伤员原本恢复一些的身体又趋于严重,不能再行走。莫小米拉住诊所掌柜手臂,轻声问道:“县城里还有没有可以医治伤员的地方?比如县医院之类?”“医院是有,但不能去,早已落入鬼子手中,成了临时伤员收容所,据说也有日本兵把守,人数不详。”掌柜答道。 交通员听到对话,凑过来问道:“你们县医院以前不是有个‘路一刀’嘛?好像留过洋,手术水平不亚于上海大医院医生,他还在医院上班吗?”掌柜似乎想起什么,立即回答:“你不说我忘了,真有这么个医生,水平的确很高。听说日本人来了之后就不干了,躲在家里装病,不管什么人找他都不出来看病,牛逼得不得了!” 莫小米喜上眉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秦香兰有救了!可是如果真像掌柜所说那样,高高在上,不肯露面治病,该怎么办? 见莫小米沉吟不语,掌柜又说道:“死马权且当活马医嘛,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万一他大发慈悲同意了岂不更好?”莫小米一想:是啊,再拖延下去病情加重就麻烦了,医生的心也是肉长得,实在不行就来个霸王硬上弓。 几个重伤员里面数秦香兰情况最危急,莫小米决定只带她一个人,先去拜访一下这位医生,能不能说服还是未知数。 为了掩人耳目,掌柜领头,伙计和莫小米抬着秦香兰通过地道又返回诊所,把莫小米、秦香兰装扮一番,换上当地老百姓衣服,让他们看起来像小两口。临走前掌柜再三嘱咐:能不开口说话尽量不要说,他俩一个川普口音,一个南腔北调,在江浙核心地带显得尤为突出。 外科医生的住宅离诊所不远,步行也就半个小时。掌柜家里有一架马车,秦香兰平躺在车上,裹着厚厚的被褥,只露出半张脸。掌柜守在诊所,派伙计陪同前往,莫小米和他坐在马车前面,各坐一头,赶着车往前走。 路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不时有几个日本兵小跑而过,都是向南门增援的部队。莫小米不由担忧起来,再这么打下去恐怕敌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特战队陷入重围就难办了。但愿梁海和廖勇进能够带领两支小分队突围出去,这样掌柜可以把他们行踪告知特战队。 第五百九十七章 古代中国本无上海这个地名,由于毗邻港口,交通便利,自从开埠以来,世界各国商船涌入,商贸日渐繁荣,才形成今天的亚洲金融中心。随着时代变迁,上海经济在国内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带动了各行各业快速发展,包括医疗、教育、文化、餐饮等,都处于行业领先位置。日本人为什么如此看重淞沪会战,就是因为上海相当于中国政府的金库、钱袋子,每时每刻都有巨额资金流入汇出,犹如中国心脏,输送到全国各地。 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战役背后,是中日两国经济、军事实力的较量,也是中国知识分子走上历史舞台展示高尚情操的最佳时机,涌现出大批仁人志士,用各种方式捍卫国威和民族气节。 路贤才作为一名留学归来的医学硕士,是上海众多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他身上汇集了诸多优点:书香门第、医学世家、乡绅大户、青年才俊、医术高超、婚姻美满等等,不可谓不完美。假如没有侵略战争,没有硝烟战火,路贤才肯定和其他同行一样,每天忙碌而充实,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然而天怒人怨,战火从东北一路烧到华东,最终爆发了淞沪会战,把大上海推到了战争漩涡之中,身不由己,不能自拔。路贤才由观望、恐惧,到迷惘、绝望,经历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仿佛五行山下被囚禁的那只顽猴。 路贤才是作为特殊人才被这家县级医院院长亲自聘请的外科主任,也是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主任医师。上班第一天便轰动全城,全城妇孺老幼争先恐后到医院看稀奇,把外科诊室围得严严实实,甚至惊动了院长,以为发生了什么医疗事故。 在一系列外科手术中路贤才充分显示了精湛技艺,无论大小手术,各种疑难病症均能迎刃而解,被病人尊称为“当代华佗、扁鹊再世”,又有人送雅号“路一刀”。小县城从此告别没有名医的时代,医院规模也由二级乙等迅速升级为三级乙等,业绩蒸蒸日上。 哪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随着日本侵略者踏上中国土地,枪炮声摧毁了人们的美好生活,老百姓流离失所,再无平静可言。学校停课、医院停诊、商铺关门,上海附近方圆百里一片萧条,哪里还像江南富庶之地? 这一切路贤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日本人把医院征用当作伤员收容所头一天,路贤才和其他同仁向院长递交了辞呈,回家休养,闭门谢客不再应诊。他不是本地人,为了工作方便在县城买了房子,举家迁来定居,本来可以离开此地回家乡,但仍抱有希望,有朝一日继续回到医院上班,救死扶伤,给广大患者带去福音。 原以为可以藏匿在家等待战争结束,没想到事与愿违,世上本无桃花源,路贤才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日本人找上门来,要求他去医院为伤兵做手术! 路贤才清晰记得那一天,是个阴雨时节,上午便乌云密布,形同黑夜,还没到正午,随着几声闷雷炸响,一道闪电撕破天宇,暴雨倾盆而下。雨越下越大,天空好像被敲破的锅底,雨水哗啦啦直倒下来,地面瞬间积满了水,小河暴涨,石桥摇摇欲坠。 路家炊烟袅袅,午饭已经做好,全家人正准备吃饭,门外忽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来人不少但整齐有序。门环被叩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听见,显示出来访者颇有涵养,可谓有礼有节。 做杂物的老妈子迈动小脚,颤巍巍走向大门,打开一看,吓得几乎跌倒:眼前分明是一伙日本兵,足有十几个,领头的是年轻军官。 “请问老妈妈,路医生在家吗?”日本军官礼貌问道,老妈子刚想找借口把他们赶走,路贤才的小女儿跑过来,看了一眼,又往回跑,边跑边喊:“爹爹,鬼子来了,快躲起来!”老妈子大惊失色,以为这个军官要发火,却听他和颜悦色说道:“既然路医生在家,不妨请我们进去,好吗?”老妈子不敢阻拦,让开通道,日本军官转身对手下挥挥手,士兵立即散开,分成两队站在门口,把房屋围住,不让别人进出。 第五百九十八章 路贤才早已听到外面动静,但屹然不动,他心里洞若观火,该来的迟早会来,躲不掉也避不开。这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家人受到伤害,即或自己被鬼子抓走也要保全这个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日军军官已经走进客厅,客厅紧挨着饭堂,老父母和妻子注视着这个侵略者,眼里充满惊恐。路贤才柔声安慰道:“爹、娘、淑静,别怕,有我在呢,他们不会乱来的!”妻子把手心搁在他手背上,眼神温顺平和,也柔声回答:“我不怕,只要爹娘、小鸣没事就好。” 日军军官走到路家老小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说道:“路先生,午安!本人山崎次郎,奉大日本皇军上海派遣军总部医政课命令,特来邀请路先生回到县医院履行职责,救治皇军伤员。多有打扰,抱歉!” 见路贤才没有应答,军官又说道:“我们怀着敬意而来,真诚友善,请路医生体谅,我们愿意与您交朋友。” 路贤才轻蔑一笑,对日军军官说:“你们日本人口口声声说真诚友善,还想和我交朋友,请问:作为朋友,能够大肆杀戮中国人吗?作为朋友,没有经过允许就可以擅自占领医院,驱赶老百姓吗?我们中国人喜欢结交朋友,但绝不会和敌人为友,你们别痴心妄想了!” “路先生,这儿没有其他人,我给您说句心里话:我虽然是日本人,曾经以留学生身份在北平生活了四年,对中国有着特殊感情。将心比心,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我是中国人或许也会严词拒绝。今天到贵府登门拜访,尽管奉命行事,同时也是自发自愿,想一睹路医生风采。”日军军官语气诚挚,不像胡言乱语。 “既然如此,无须多说了,去给你们长官回话吧,中国人有软骨头,可那是极少数败类,绝不包括我儿!”静静坐着聆听的老父亲突然发话,声音低沉有力。 日军军官望着这家人,从他们眼睛里读懂一切,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摇摇头,带着无奈的口吻说:“我最后提醒路先生一句:并非所有日本人都像我这样通情达理,下次就不会有这么轻松的事了,保重!” 日军离去后老母亲不无担忧说道:“我看日本人还要来的,儿呐,咱们早些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河南老家去。” 路贤才早有此念,一直下不了决心,今天发生的事情迫使他斩断情结,做出了断。全家人立刻开始收拾物品,准备前往河南。 天有不测风云,路家还未离开日本兵又来了,这次是个中佐带队,体格彪壮凶神恶煞,一脚踢开大门,直冲进来。老妈子还想阻拦,被两个士兵用枪托打晕,十几个人在房屋里横冲直撞,砸坏不少器皿,到处是“乒乒乓乓”的声响。 响声惊动了路家所有人,小女儿吓得大哭起来,妻子抱住她,对路贤才说:“你去拦住他们,不要伤着爹娘了!” 路贤才怒不可遏,大步走出房间,大喝道:“你们要干啥?有事冲我来,不要伤害家里人!” 日军中佐狞笑着走上前,挺起胸脯,对路贤才问道:“你就是那个‘路一刀’吧?我在军中也被称为‘一刀快手’,只不过你拿手术刀,我用武士刀,你救人,我杀人,要不咱们比一比,看谁刀更快?” “跟我比试?你不配!撒泡尿照一下自己嘛,你还是人吗?” 路贤才强压住怒火,调侃道。“八格牙鲁!你的良心坏了,死啦死啦地!”日军中佐一把抽出军刀,横在路贤才脖颈上,只需轻轻一拉,立马血溅八方人头落地。 “路一刀,你只有一个选择,乖乖回医院上班,否则后果自负!”中佐伸出右手,指着身边士兵,命令道:“去给这位先生一个警告,让他知道什么是严重后果。”士兵显然经常使用这种手段,立刻端起三八大盖,走向老妈子,“扑哧”一声,明晃晃的刺刀扎进她腹腔,血液像喷泉一样迸射而出,不大一会儿便成了血葫芦。 “牟妈!”路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客厅跑出来,跌跌撞撞,扑倒老妈子身上。老妈子是跟随路家多年的老佣人,也是路夫人的奶妈,情同母女,感情深厚。 第五百九十九章 路夫人悲恸欲绝,当即哭晕过去,小女儿见妈妈昏倒,哭得更加厉害,老母亲也抽泣不已,全家陷入悲痛之中。路贤才没想到这些军人如此惨无人道,又急又气,站立不稳,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 日军中佐仰天大笑,收起军刀,对士兵嚷道:“把母女俩拉过来,请路先生看一场精美绝伦的表演!”日本兵刚把路夫人和女儿拉到台阶前,只见中佐突然又举起军刀,凌空划过小女孩头顶,头顶原本高高耸立的两根小辫子像被狂风刮落得枯叶,眨眼间不见了!小女孩由于受到过度惊吓,竟然不哭了,傻呆呆站着。 路贤才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假如他是一名战士,定然奋不顾身扑上去与日寇决斗,哪怕粉身碎骨浑也在所不惜。不行,决不能意气用事,保住家人性命要紧!——路贤才再三告诫自己,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取手术器械,跟你们走!” 路贤才转身返回寝室,拿出一个布袋,走到日军中佐眼前,对他说:“好了,走吧,请不要为难我的家人!”“请路先生放心,只要你按照皇军说得去做,皇军不会为难他们。”中佐笑容可掬,变得和蔼可亲。 路贤才跟随日军到了县医院,门诊大楼前面早有大批人员列队欢迎,有日军随军记者,也有亲日分子,摇着印有太阳图案的小白旗在那儿瞎嚷嚷。 日军中佐等人簇拥着路贤才走到大厅前,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拍照,第二天合影就会出现在上海各大报刊扉页上,保准是头版头条消息。 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女记者凑上去,脸上带着妩媚笑容,对路贤才问道:“请问路先生,您此次应大日本皇军邀请复出,为皇军服务,有何感想?”声音细嫩,如夜莺般婉转动人。“对不起,没有感想,只有愤怒!我想对全县父老乡亲说:路贤才还是原来那个路贤才,并没有改变本质,中国老百姓一概欢迎,日本人嘛,打死也不给他们治病。我说话算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路贤才朗声应答。 旁边的日军中佐听见这句话,脸色变得紫红,像熟透的番茄。女记者也没有预料到路贤才会说这种话,好不尴尬,半天不吭声。 这时路贤才做出一个震惊全场的举动,趁大家不注意,从衣袖里抖露出一把手术刀,左手执刀,往右手无名指和小拇指中间缝隙直插进去,然后往外用力拉动。随着一系列动作完成,半截小拇指脱离手掌,坠落尘埃。路贤才迅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医用药棉捂住伤口,对中佐说道:“抱歉,我需要进去包扎处理一下。如果再逼我替你们工作,我将毫不犹豫继续斩断自己手指,直到全部失去为止!” 女记者半晌才回过神来,花容失色,捂住耳朵大喊大叫。日军中佐呆若木鸡,眼睁睁望着路贤才跑进医院,大楼外面所有人见到这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全都惊呆了!有个随军记者眼疾手快拍下了路贤才断指的照片,悄悄收藏起来,战争结束后提供给有关媒体,作为日军侵华罪证。世人一片哗然,对中国知识分子的果敢无不表示钦佩。 路贤才断指回绝的消息上报到日军上海派遣军总部后,高层决策者为之震惊,特别指示:如无特殊情况不要再强迫这个中国医生出来就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路贤才用实际行动捍卫了中国人的尊严,也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时之安,在战火纷飞的岁月苟且偷生。 这样一个文天祥似的人物能否挺身而出为中国军人疗伤呢?莫小米听了诊所掌柜讲述,脑海里涌现出无数个问号:好不容易换来的安宁生活,怎么可能就此放弃?假如让日本人知道,岂不是祸从天降?如何才能说服这个路医生重新拿起手术刀?他的手掌受伤,还可以做开颅手术吗? 第六百章 自从路贤才为维护民族大义自断手指的逸闻传遍淞沪地区之后,路家成为一座孤岛,并非老百姓有所忌惮,而是日军以“保护医学专家不受干扰”为名封锁了通往路家的巷道,四个出口都站着日本兵,相当于把路贤才软禁起来。 怎样才能进入路家呢?莫小米和诊所掌柜商量半天,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临近房屋入手,经过地道,辗转进入路家。 闻名遐迩的地道战并不是北方抗日民众专利,淞沪会战之时便已经在上海近郊出现雏形,譬如这个小县城就有数不清的地道。这种地道以前用于储存粮食和腌菜,日本人占领港口向上海进发后转变用途,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地下通道,家家户户互相帮助,把地道连通起来,用于藏匿和逃跑。 路家也有一条狭窄地道,左边邻近茶楼,右边是另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厨,都有地道相连。诊所掌柜画了张地形图,两人对着地图开始研究,从哪条地道下去更容易进入路家。 掌柜提议道:“我觉得隔壁邻居要好一些,那户人打仗前夕便逃难去了,房子空着,不需要打招呼。茶楼尽管客人稀少但还在营业,不大方便,而且容易暴露。” 莫小米却另有考虑,为稳妥起见,最好先去踩点,做到心中有数。如此一想便对掌柜说:“今晚我到两处地点看看再说。” 县城9点以后全城宵禁,原本荒寂的街道显得更加冷清,四周漆黑一片,像一座鬼城。莫小米换上黑衣黑裤黑布鞋,空着两手,离开诊所,跳上屋脊,向着路家方向奔去。临走前他特意去看望秦香兰,病情还算稳定,没有继续恶化,诊所老板用了盘尼西林和其它一些消炎药,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多少起了点作用。 按照地形图显示的路线,莫小米很快来到路家附近。茶楼早已打烊,只剩下守夜老叟和门口两盏灯笼。灯笼已经老旧,外面的红漆斑驳脱落,不能再称之为“红灯笼”,老叟也年老体衰,早早上床睡觉了。 莫小米先遁入茶楼,从最高处到底楼,一一查看,找到了地道口,就在一个杂物间内,被大瓷缸挡着。莫小米取出火柴点燃煤油灯,推开瓷缸进入地道,地道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而且必须弯腰弓背,如同一只大龙虾。越往里走气味越难闻,有一股霉臭味,像没有晾干的被褥,显然地道设计有缺陷或者通风设备坏了。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才到达路家后墙,有一面木门相隔,再往里走就是路家。莫小米决定放弃这条地道,理由只有一条:秦香兰不能独自行走,如此狭窄低矮的通道怎么可能让担架从容前行?不知道那个大户人家情况怎样?莫小米不由得担忧起来。 茶楼地道另一头通向路家隔壁,也即是人去楼空的那家人。莫小米掉头走了半个小时,眼前又是一面木门,推开一看:宽敞许多也亮堂许多,看来这户人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地道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行,还能够站立,担架足以通行,莫小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可以实施行动了。 路贤才隐居在家已有数日,日本人只允许老太太出去买菜购物,其他人被软禁在家中。好几次妻儿想上街闲逛都被拦住,回来在路贤才面前诉苦,老父亲劝解道:“算了,不准出去就不出去嘛,没啥大不了。淑静、小鸣,不要哭,等日本人被赶跑了,咱们全家去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好好庆祝一下!” 坐吃山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多年积蓄眼看快要用完。日军所到之处囤积军粮抢购日用物资,导致物价飞涨,普通老百姓根本无法生活。这种状况下路家也举步维艰,家里存粮只够吃半个月了。 为了节省开支,路家把伙食由三餐减为两餐,每月只吃一次肉食,小女儿正在长身体,每天格外吃个鸡蛋。晚上不再用煤油灯,改为蜡烛,最细小的那种,每个房间点一支,绿豆般的烛火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第六百零一章 多年行医生涯让路贤才形成了固定的生活习惯:晚睡早起,喜欢熬夜看书,嗜好香烟和茶叶。每个行业从业者都有独特的生活习性,尤其外科医生,是脑力和体力双重劳动者,有这些嗜好不足为奇。 如今赋闲在家,加之家境窘迫,路贤才不得不减少开支,原来每天两包烟减为一包,由高档进口香烟换成国产低档香烟;原来每天半斤龙井减为二两茉莉花茶,昔日的留洋医学专家生活水平已经和三轮车夫差不多了。 莫小米由地道进入路家时路贤才正在书房看书,边抽烟边喝茶,香烟只剩烟屁股还舍不得扔掉,插在烟嘴上继续抽;茶叶也失去了本来颜色,变成白开水,还在当茶水喝。路贤才沉浸在知识海洋中,一本原版英文医学书籍翻得破旧不堪,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路家除路贤才外都已安寝,整座房屋静悄悄,偶尔有一两只老鼠从地洞钻出来觅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莫小米爬出地道,小心翼翼摸索前行,走路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尽管这样还是被路贤才听到了。 医生职业练就一双锐眼和一副好耳,不亚于习武之人,莫小米刚走几步便转到他耳朵里。路贤才以为有梁上君子造访,不以为然,继续看书,类似情形发生过多次,路家一贫如洗,既无钱财也无金银,顶多掠去两件衣衫,不碍事。 有一回蟊贼空手而归,十分恼怒,留下纸条警告:如果不拿些大洋“孝敬”,谨防全家受害!路贤才一笑了之,第二天在大门口贴上告示:梁上君友明鉴,路某不善理财,家中确无多余钱财,唯几张闲嘴而已。友不必再来,来也没有收获,不如去别家尝试。特此相告,路贤才亲笔赠言。 莫小米不知道路家有这些故事,仍旧迈着猫步,向着亮灯的地方走去。路贤才听得真切,心里暗自叹气,觉得这蟊贼忒不懂事,县城老百姓对他的经济状况无人不知哪个不晓,只需稍加打听就可以得知,还用得着到家里来? 与房间还差几步路,路贤才便开口驱赶:“我说这位仁兄啊,你去问一下,路某是那种有家财万贯的人吗?日本人来之前稍好一些,倘若你那时候来说不定还有好烟好茶相赠,运气再好点或许可以带些大洋走,现在不行咯,除了两袖清风,别无它物。仁兄请便吧,不要惊扰了我的家人。” 莫小米听到这番话禁不住偷笑起来,这个“路一刀”真幽默,把他当梁上君子了。如果真像他所言,路家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疑的地步。 莫小米轻轻推开房门,走进书房,关好门后双手抱拳施礼道:“打扰路先生休息了,请多多包涵!”“哦,梁上君友还如此通晓礼节,不简单!有何指教?” 路贤才半开玩笑半带洗涮的对莫小米说道。 “路先生误会了,我不是道上朋友,这是我的证件,请过目。”莫小米走到路贤才面前,掏出军官证递过去。路贤才警惕地望了他一眼,接过证件翻阅,半天没作声。“你是国军?听你口音像四川人,莫非是川军?” 路贤才抬起头问道,莫小米点头认可。 “你们川军怎么会到上海来?国军参加会战的没有川军啊?” 路贤才一脸疑惑,“这个嘛,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再解释吧!”莫小米担忧秦香兰安危,不愿过多涉及其它话题。 路贤才见莫小米心事重重的样子,多少明白一些,又问道:“你有病人急需医治?”“路先生好眼力!我那里的确有危重病人,需要立即实施开颅手术,不知路先生能否仗义相助?”莫小米回答。 莫小米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路贤才没有答话,手执英文书,在屋里来回走动。好不容易得到的片刻安宁多么难得,他不愿意就此放弃。然而,日寇一日不除国家一日没有和平,中国军人保家卫国流血牺牲,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伤亡而置若罔闻么? 第六百零二章 莫小米耐心等待,如果换作他也一样,不可能没有丝毫顾忌,假如路贤才拒绝,他不会感到意外。路贤才犹如一只困兽,在牢笼里转来转去,右手小拇指仿佛又疼痛起来,火烧火燎,炙烤着他。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国耻,令人难以割舍难以抉择。 “时少校,如果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路贤才忽然停下脚步,沉声发问。莫小米爽快应答:“路先生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言相告,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尽力而为!” 路贤才靠近莫小米,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凝重,说道:“路某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把爹娘妻儿送走,让他们安全回到河南老家,爹娘颐养天年,妻儿生活无忧!” “好,我答应您!您也可以跟他们一块儿走啊,何必忧虑呢?”莫小米觉得路贤才有些多此一举,路贤才黯然摇头,半晌才回答:“我倒想走,可日本人不让呐!他们一旦发现我不在家,必然全城搜捕,到时候都走不了!” 莫小米一想,说得确实在理,但把他留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作为家中顶梁柱,路家父母和妻儿离得开吗?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莫小米只好说:“我们再考虑一下吧,尽量把你们全部送走,骨肉不分离。” “不用考虑了,我和孩子他娘留下,日本人只要每天看到老太太出门买菜就不会怀疑,我陪她和鬼子周旋到底。”门外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衰弱的声音,毋庸置疑,是路贤才的老父亲。 路贤才忙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老父亲,伫立在门口,披着外衣。老人走进房间,说道:“我起来小解,你们刚才的话都听见了,不要再犹豫,救人要紧,把人救活后立刻离开这里。贤才,你带着淑静、小鸣越早走越好,日本人不是活菩萨,哪天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不干也得干,因为你有顾虑,我们就是你的顾虑。走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一了百了。” “爹!”路贤才还未开口,被老人挥手打断,“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我和你娘快八十了,古人云:人到七十古来稀,我们活了七十多岁,已经活够了。古人还有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啥意思?就是说活到一定岁数就该死了,再活着跟贼差不多。贤才,你自幼饱读诗书,圣贤的教诲无须我多言,就按我说得去做吧,放下思想包袱,轻装前进!” 一番话有礼有节,令人心悦诚服,不愧是医学出身的老一代知识分子,莫小米肃然起敬。“爹!您让儿子舍弃你们,如何做得到?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有悖伦理,丢下你们独自享乐?” 路贤才“扑通”一声跪在老父亲脚下,小声抽泣。 “好啦,贤才,不要伤心了,老父脾气你是清楚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看看你的手指吧,你能够做到断指退敌,为父有何不可?难道你要让我和你娘死在你面前吗?”老人扶起路贤才,随即掉头而去。 见路贤才还在痛哭,莫小米劝慰道:“路先生,老人脾气倔,先缓一缓嘛,过几天再慢慢劝解。不知我所求之事如何定夺?”“嗯,开颅手术不难,难就难在怎么才能进医院实施手术。日本人看守严密,24小时有人巡逻值班,不好办呐!” 路贤才面露难色,“只要您同意做手术,其它问题我来解决!”莫小米慨然回答。 事不宜迟,莫小米立即返回诊所,召集突围到城外的特战队员,从地道悄悄返回县城,全体待命,准备把秦香兰和其他重伤员送到县医院实施手术。 南城门一战特战队损失了近十个人:四个牺牲,五个轻伤,还好没有伤筋动骨,主要战斗力还在。梁海和廖勇进也受了伤,梁海小腿中弹,廖勇进被弹片擦伤,都需要治疗。加上原有伤员,需要医治的战士达到十几个,路贤才的工作量不算小。 第六百零三章 莫小米再次找到路贤才商量,路贤才也在思考如何帮助国军渡过难关,把医院的内外环境描述了一遍:县医院占地约五十亩,有门诊大楼、内外科大楼各一座、行政楼、后勤办公室、职工宿舍、库房、医疗垃圾转运站等建筑物。 全院职工三百余人,现仅有一百多。日本人又派来医护人员六十人,总共近两百人,其中住在职工宿舍的有一百多,半数是日本人。 手术室位于外科大楼顶层,医院建筑都是由上海大建筑公司设计承建,质量稳定可靠。手术室设施齐全,全套设备均从美国进口,属于世界领先水平,在县级医院堪称一流。路贤才之所以被称为“路一刀”,一方面医术高超,另一方面归功于医疗设施先进完备,缺一不可。 “手术对象都是危重病人,怎么会把手术室放在大楼顶层呢?”莫小米脱口而出,路贤才微微一笑,答道:“这就是上海建筑师与众不同的地方,另辟蹊径,做出别人想不到的事情。”说完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描画示意图。 路贤才边绘制边解释:“这座大楼共有四层,底层是接待大厅、急诊室和收费室;二楼是妇女儿童病房;三楼是普通病房;四楼是手术室,可以接纳外科病人三百余人,医院规模在上海远郊地区首屈一指。” “为什么把手术室安置在顶楼?理由有三个:一是手术对环境条件要求极高,不能受到任何干扰,顶楼比较安静,是最佳选择;二是手术设备极其昂贵,为保证医院财产安全,顶楼除有安保人员全天候值守外,还加了道钢门窗,闲人不得入内;三是手术会产生大量有害垃圾,如果设置在人多嘈杂的地方难免防范不到位,必须有专人清理转运。” 路贤才接着说道。 路贤才最后补充道:“医院设计单位早已考虑到顶层缺陷,专门安装了升降梯和滑道,病人乘坐升降梯上下,医疗用品和其它物品从滑道进出手术室。” 莫小米恍然大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能有这么先进完善的建筑,也只有上海才见得到,难怪日本人要把医院占为己有,就是看中它的硬件优越环境舒适。 “以前进出外科大楼如同自己家里,可如今有日本兵把守,戒备森严,要进去谈何容易?更何况实施大型手术,需要动用所有医疗器械、大量急救药品和护理人员,不惊动日本人几乎不可能。” 路贤才总结归纳,连着叹了几口气。 莫小米也感到犯愁,根据路贤才所说难度确实很大,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否则会打草惊蛇,引起大搜捕。南门枪战已经让日军方寸大乱,估计近期将有大批援军赶来,时不我待,一定要在日军增兵之前完成伤员救治工作,撤离县城。 两人都陷入沉默,房间内静寂无声,莫小米琢磨半晌,一个大胆的主意涌上心头,对路贤才问道:“第一次到你家的日本人是个年轻军官?曾经在中国留过学?”“嗯,外表斯文,还算懂礼节,没有对我们动粗。” 路贤才回答,莫小米一拍大腿,站起身说道:“有了!可以在这个日本军官身上做文章,让他带我们进去!” 莫小米的话如醍醐灌顶,把路贤才惊醒过来,想了想,完全值得尝试,高兴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呀?那个年轻军官态度和后来的军官迥然不同,我认为可以试一试。如果不成怎么办?把他杀了?会惊动日本人吗?”“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莫小米盯着医院示意图,开始琢磨撤退路线。 第一回到路家拜访路贤才的日军军官名叫铃木秀树,只有24岁,刚从中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不久,所以才是少尉军衔。铃木秀树出生于普通家庭,父亲是铁路职员,母亲是全职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经济境况十分窘迫。 中日战事爆发之前,父亲被派到满铁株式会社担任主管,哥哥也随之到了满洲,成为一名铁路工人,留下母亲和三个弟弟在家。后来铃木秀树考取中国军校,按照父亲意愿,原本应该前往满洲加入日本关东军,然后把母亲和弟弟接来团聚。但事与愿违,上海战事急需一线指战员,铃木秀树跟随上海派遣军离开日本本土,来到上海参战。 第六百零四章 铃木秀树学习认真刻苦,是军校的优等生,如果他不是外国人,定会获得保送国民革命军王牌军队的资格。曾经有教官这么评价铃木秀树:此学生乃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军中佼佼者。为友,则利我中华;为敌,则贻害无穷。一语成箴,铃木秀树再次踏上中国土地,已经是侵略者身份,是否如教官所言,他自己也不知道。 莫小米找到铃木秀树的时候,他正带领巡逻队在城内四处转悠,找寻可疑分子。中国军队潜入日战区引起总部高度重视,说明情报属实,国民党方面确实开始采取措施,以牙还牙,还击日军军部的“斩首行动”。 小县城如同空城,铃木秀树边巡视边感慨:如此秀美的江南水乡,由于战争缘故,落得凄凉如斯,真是令人惋惜!倘若在日本,定然是芳草萋萋草长莺飞吧!一幕幕美景在铃木秀树脑海里徐徐展开——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公园嬉戏玩乐,爸爸放风筝,妈妈拉着孩子小手追逐蝴蝶。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变成小黑点;蝴蝶翩翩起舞,逗留片刻后不见了,小男孩或小女孩哭闹着要蝴蝶,爸爸妈妈都来哄他(她),把风筝的把手交给小孩,全家人笑着找风筝去了。 这些景致不止一次在铃木秀树脑海中浮现,因为他确实多次见过并憧憬向往,和平安宁难道不是人类共同的追求吗?为什么要无休止的战争和杀戮?日本人真的比其它民族高人一等吗?与此同时,疑问也在铃木秀树心里反复产生,让他扪心自问自我反省。 莫小米走在大街上,等着日军巡逻队出现,也在寻思:怎么才能顺利说服这个日本军人呢?强摁牛头不饮水,要因势利导才行。如果秦香兰不受伤就好了,她精通日语又能说会道,是个辩才。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巡逻队出现了,领头军官很年轻,模样清秀,应该就是路贤才所说的那个留学生。为了接近铃木秀树,莫小米特地换了身装束:身穿粗布衣衫,脚蹬软底布鞋,配上寸头,活脱脱一个打零工的乡下小子。 莫小米不假思索,甩开膀子,晃晃悠悠朝日军巡逻队走去,故意靠拢铃木秀树,和他并肩走了几步。铃木秀树瞟了他两眼,暗自诧异:平常中国老百姓见了他们像撞到瘟神一般,躲闪都来不及,哪还敢靠上来?兴许此人神经有毛病吧!想到这儿便不再理睬,径直往前走。 就在铃木秀树犯嘀咕那几秒钟,莫小米已经得手——施展妙手空空之神技,把铃木秀树的钱包偷了!这个钱包搁在铃木秀树怀里,别说一般蟊贼,即或是老手也不一定能把它取出来。 军装不比普通衣衫,全都镶订着铜纽扣,最顶端还有风纪扣,由一对铁勾咬合而成。这些纽扣和铁钩犹如一排忠诚善战的士兵,牢牢牢牢守住上衣接口处,需要用力抓扯才能打开。试想一下:假如有人想偷偷把衣服敞开伸手进去把怀里的钱包取出来,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谈何容易? 换作别人也就放弃了,但莫小米不会,因为艺高人胆大,他有把握把钱包拿到。在靠近铃木秀树肩并肩走着那一小会儿,莫小米偷窃步骤有条不紊的开始进行:首先解开自上而下第二颗铜纽扣,接着是第一颗,最后才是风纪扣。 这个顺序有什么讲究?如果反过来,最先解开风纪扣,必然会被铃木秀树发觉。风纪扣是军装特有的标志,其实很不舒服,把脖颈勒得紧紧的,一旦松开人就清爽了,因此不能先解开。最后解开,铃木秀树感到舒服那一刻,也即是莫小米伸手去取钱包的时候,电光石火之间,几乎同时完成这两个动作,稍慢半拍都不行。 千锤百炼换来累累硕果,在时老爹悉心培养下,莫小米终于得到时门真传,练就偷窃绝技,如今派上用场,对付日本侵略者绰绰有余。 第六百零五章 铃木秀树的钱包小巧精致,用一整张小羊皮制作而成,纯手工打造,观赏性更高于实用性,是18岁生日那天母亲赠送的礼物。母亲素来节省,勤俭持家,从未给四个孩子买过礼物和零食,为此父亲曾埋怨过,不要对孩子们太苛刻。铃木秀树心里清楚:母亲何尝不想对自己儿子好一些,可办不到啊! 生日正值高中毕业前夕,铃木秀树已经做好报考军校准备,只是为去向而烦恼。他与父亲意见不一致,父亲希望他去中国留学,不是因为中国军校优于日本,而是出于战争考虑。中日必有一战,《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掌握中国国情才能打败中国军队。 父亲并未实情相告,铃木秀树也不敢多问,父子聚少离多感情淡漠,即使见面大多数时候也相对无言。铃木秀树不愿离开日本,他的志向是考取素有“将军摇篮”之称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这样寒暑假可以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们。 父子俩为此发生争执,盛怒之下父亲扇了铃木秀树一记耳光,左边脸颊立即红肿起来,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其他人哪敢规劝,铃木秀树捂着脸,没有哭闹,也没有叫嚷,只是默默走开,到屋外桃树下面坐着,心中泪海翻涌。 18岁生日那天,铃木秀树上完晚修课回家,家里人都已经熟睡。铃木家家规严格,全家人必须早睡早起,不能熬夜睡懒觉。铃木秀树放下书包,照旧看了会儿书,就去洗漱了。 走进厨房,铃木秀树意外看见母亲竟然守在那里,打着瞌睡,显然等了很久。见儿子进来,母亲露出笑容,轻手轻脚走向橱柜,端出一盘蛋糕和一瓶清酒,对铃木秀树说:“秀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这块蛋糕是妈妈亲手为你做得,吃吧!以前你是小男孩,不应该喝酒,现在可以喝了,来,妈妈陪你喝两杯!” 铃木秀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还是那个不言不语只知道洗衣做饭的妈妈吗?又听到妈妈说:“秀树啊,不要总把妈妈当老婆子看待,妈妈也有年轻美丽的时候。那时你们爸爸英俊潇洒,和我形影不离,人人都羡慕。唉,不说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快吃吧!” 望着儿子香甜的吃相,妈妈欣慰笑了。那一晚母子说了许多知心话,大概是铃木秀树长到18岁说得最多的一次。清酒快喝完时妈妈送给铃木秀树一件生日礼物,就是这个小钱包,赭红色,手感柔软细腻。妈妈对他说:“这个钱包装不了多少钱,你可以用来放两张相片和一些零钱,等你结婚后妈妈再送你一个大的吧。” 铃木秀树打开钱包,左边夹层里是一张全家照,那时他只有12岁;右边夹层里有些小面额纸钞,全是崭新的钞票。考上军校后有了津贴,铃木秀树一直舍不得使用这些钱,保存至今。 莫小米得手后便迅速离开,到一处巷口等待,那里是日军巡逻队必经之地,他料定铃木秀树会追来。果然不到十分钟那伙日军又出现了,铃木秀树小跑着,东张西望,样子很慌张。莫小米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个唿哨,冲铃木秀树不停挥手,铃木秀树显然看见,对巡逻队喊了两句,士兵们转向另一条街道,他独自向莫小米跑来。 等铃木秀树跑到跟前后莫小米举起钱包晃了晃,笑着问道:“太君可是在找这玩意儿?”“小偷!你这个该死的小偷!把钱包还给我!” 铃木秀树气得脸色发白,原本流利的中国话说得结结巴巴。“不还给你我在这儿干嘛?吃多了撑得!”莫小米见这张小白脸已经变得惨白,不由来了兴致,想拿他开涮。 铃木秀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小毛贼,不值得大动肝火。片刻后又呵斥道:“你这厮吃了豹子胆啊,皇军的钱包也敢偷?”“哟,皇军也知道豹子胆呐,不简单,中国通啊!不简单!”莫小米有点佩服这个日本人了,单凭说话强调还真不能确定他是个外国人,只不过比中国人长得高大结实些罢了。 第六百零六章 见铃木秀树急得抓耳挠腮,莫小米停止取笑,如果招来巡逻队就麻烦了。“好啦,逗你玩呢!完璧归赵,拿去吧!”莫小米把钱包扔给铃木秀树。铃木秀树伸手接住,宝贝失而复得,让他更加珍惜。 钱包在铃木秀树手里反复揉捏,看了又看,仿佛百看不厌,莫小米偷眼瞥去——铃木秀树眼角居然泛起点点泪光!心里不由一阵暗喜:看来路贤才直觉没错,此人良心尚未泯灭,孺子可教也!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如何取得他的信任了。 铃木秀树仔细翻看钱包,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心生疑惑,这个小偷大有来头,想通过这种方式与他接触。按照惯常思维,应该鸣哨把巡逻队唤来,抓获小偷,但铃木秀树不打算这么做,他怀着好奇,小心翼翼与莫小米展开对话。 “你不是小偷,说吧,想干什么?” 铃木秀树单刀直入,逼问道。莫小米咧嘴笑笑,回答:“我没说自己是小偷啊,你把我当作小偷嘛,无所谓,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不过话说回来,你见过我这样的小偷吗?”这句话倒把铃木秀树问住了,说得有道理,除非有天大本事,否则绝不可能从他怀里偷走钱包。 “你的本事大大地好!佩服!” 铃木秀树由衷赞叹,向莫小米竖起大拇指。“废话就不说了,咱们言归正传!既然已经看出我有事找你,不妨直言相告:前段时间你去过路医生家吧?你们日本人看上他的医术,我们国军也希望他能够复出,帮助我们医治伤员。医院被你们日军占据,我们进不去,只有你可以帮我们。无论是否愿意,请保守机密,我想与你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请到惠民诊所见面,你可以来,也可以告发我们,悉听尊便!”莫小米说完转身离去。 望着莫小米远去的背影,铃木秀树足足楞了五分钟,为莫小米的胆大妄为感到惊讶,也为莫小米的率真豁达受到触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喊:铃木秀树,你不是憎恶战争吗?做一些与人为善的事情,不要助纣为虐,再滥杀无辜了! 与此同时,另一张面孔浮现在眼前,那是父亲严肃的脸庞,告诫他:你千万不能忘记,作为日本人,帮助敌人就是出卖国家民族,对支那人,只有采取武力征服,把他们变成日本的附属国。 当天晚上铃木秀树失眠了,平生头一回尝到夜不能寐的滋味,十分难受。究竟该怎么办?把这些中国军人抓起来枪毙,还是铤而走险,帮助他们救治伤员?抓捕抵抗分子是军人的职责,于情于理都应该这么做;帮助敌人渡过难关,伤员恢复健康后反过来攻击日本军队,有悖天理,也有违当初报考军校的初衷。 如果非要去做,只有一条理由:在中国生活了四年,自己已经爱上这个国度和人民,潜意识里希望与中国人成为朋友,和睦相处世代友好。铃木秀树内心激烈展开斗争,直到天色大亮,起床号吹响,还未下定决心。 莫小米境况和铃木秀树差不多,也没睡踏实,心里一直悬着:眼前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日本人。他考虑过强攻,但肯定行不通,火拼会引来更多日本兵,到时候不要说做手术,即使突围出去都困难。开颅手术非同小可,没有十足把握不能轻易尝试,假如铃木秀树顽幂不化,该怎么办? 诊所掌柜尽了最大努力,秦香兰和几个重伤员情况有所好转,生理状况稳定,已经具备手术条件,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路贤才也来探望过几次,带来一些防止伤口感染的药品,效果良好。秦香兰脱离生命危险,渐渐有了意识,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状态。 约定时间快到了,还不见铃木秀树出现,诊所伙计不无担忧的对掌柜说:“我看那个日本人根本靠不住,咱们还是做好撤退准备吧,免得到时候一个都走不了!”掌故心中也没底,问莫小米:“时少校,你看是不是该撤到城外去?或许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日本人都是财狼虎豹,不会发善心的。”“可以做好撤退准备,我在这里再等十分钟,一旦有变你们迅速进入地道离开。”莫小米看着手表说道。 第六百零七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所一片忙碌景象。由于铃木秀树已经知道见面地点,诊所作为地下交通站不能再使用,必须全部撤离。掌柜指挥伙计们把药材、器具等物品分几批打包从地道带走,最后只剩下莫小米和秦香兰两人,等待铃木秀树出现。 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一刻,正是昨日莫小米找到铃木秀树的时候,诊所内所有物品均已打包带走,空空如也。掌柜从地道爬出来,对莫小米说:“我看那个日本人不会来了,走吧,咱们把秦小姐快些带走,免得夜长梦多。”莫小米点点头,两人走进里侧卧室,准备好担架。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问道:“请问有人吗?诊所有人吗?”掌柜示意莫小米不要出来,自己走向店门,边走边应答:“来了,来了,稍等一下!” 诊所掌柜取下一块门板,探出头张望,是个年轻后生,长得浓眉大眼高大挺拔,气度不凡。“昨天有人约我来这里,掌柜知道吗?” 铃木秀树问道,掌柜拿眼睛四处梭巡一番,没有发现可疑情况,又取下一块门板,对铃木秀树说:“确实有人在等你,进来吧!” 铃木秀树经过激烈思想斗争,最终下定决心,帮助中国军人,究竟是什么促使他这么做,铃木秀树自己也说不清楚。午饭后铃木秀树脱下军服,换上从日本带来的便装,向中队长告假,声称要上街买驱蚊用的艾草。江南水草茂密蚊虫猖獗,日本军营内人人必备驱蚊药剂,这是事实,中队长自然满口答应。 大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半都关门歇业,铃木秀树好不容易才买到两把干艾草,拎在手里装作散步样子走向惠民诊所。铃木秀树没有携带武器,连短刀匕首之类都没带,既然以朋友身份坦诚相见,何必又百般警惕呢。 铃木秀树准时赴约,让莫小米放弃担忧,但仍然有些不放心,故意问道:“你这么做不怕上军事法庭吗?”“作为职业军人,我不应该也不能这么做,如果换一个身份,喏,你看,我没穿军装,就是个普通日本人,为朋友提供帮助,有何不可?” 铃木秀树扯扯衣衫,轻松回答。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看一看病人吗?” 铃木秀树又问道,“进来吧,只要是朋友我们都欢迎!”卧室里突然响起秦香兰微弱地声音,她醒过来了! 莫小米、诊所掌柜和铃木秀树都为之一怔:秦香兰那么重的病情竟然清醒了,太不可思议!而且说得是日语,说明思维意识已经完全恢复。铃木秀树更惊讶万分,会说日语的中国人不少,但如此流利地道的日语从一个中国女人口中说出来,还是第一回遇到。 铃木秀树不顾一切大步走进卧室,急于想看清楚这个会说日语的中国女人模样,莫小米赶紧跟上去,唯恐秦香兰受到伤害。 秦香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逐渐清醒,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怎么来到淞沪战场,怎么与特战队会合,怎么渡河御敌,全都想起来了。她想下床走动,可浑身无力,身体像棉花一样柔软。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有多久没有洗澡了?秦香兰不知道。酷爱清洁的她夏季每天早晚各冲凉一次,春秋季节每周洗澡三次,冬季也必须每周洗两次,365天,天天如此,雷打不动。如今连续昏迷好几天,身上早已积累了厚厚的一层污垢,对秦香兰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生不如死。 苏醒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洗澡,无论如何一定要洗澡,哪怕就此死掉都行。秦香兰正在赌咒发誓,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说话,恰巧是莫小米和铃木秀树的问答,于是搭上讪。 铃木秀树见到秦香兰那一刻,愈发吃惊,没想到是一个楚楚动人的中国姑娘,把想说得话都忘记了。“请坐,你叫什么名字?”秦香兰轻声问道,诊所掌柜跟着走进来,连忙阻拦道:“秦小姐,你重伤未愈,尽量少说话。” 铃木秀树对秦香兰产生好感,也附和道:“你受伤了,少说话,我多说点。” 第六百零八章 秦香兰和铃木秀树你一句我一句,开始用日语交谈,相见甚欢,反倒把莫小米和诊所掌柜冷落在一边。掌柜不好阻止,借口上茅厕,离开卧室。莫小米几次想打断,又不敢惹秦香兰,忍耐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抬起手腕对铃木秀树下逐客令:“你已经进来十分钟,可以走了!打算怎么帮我们,快说!” “你很像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同桌,真的,像极了!” 铃木秀树仿佛没有听见莫小米的话,仍然兴致勃勃聊着。秦香兰面带微笑,面对铃木秀树滔滔不绝的言辞,心里却另有考虑。 自从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以来,通过各种手段威逼拉拢汉奸分子,期望达到“以华治华、以战养战”之目的。为此戴老板三令五申,要求军统采取软硬兼施两种方式:对顽固分子坚决惩处,绝不姑息;对有反战思想,同情中国抗日战争的左派人士,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一律区别对待,给予优厚待遇。 为什么不把这个日本军官当作试点呢?既然他已经迈出第一步,那么第二步、乃至第三步、第四步就可以顺理成章走下去,为国府抗战所用。秦香兰怀着兴奋忐忑的心情和铃木秀树闲聊,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莫小米怎么会知晓? 铃木秀树对秦香兰有好感,但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抬起头对莫小米说:“你们放心,我说到做到。明天晚上该我去医院执勤,到时候听我指挥见机行事。”“希望你言而有信!”莫小米带着迟疑的口吻回答。铃木秀树笑着说道:“就冲着这么漂亮的女孩,我也义不容辞!” 秦香兰也微笑着说:“谢谢铃木君夸奖!作为朋友,我们不会忘记你提供的帮助,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县医院被日军据为己有后不再接收外来病人,专门用于收留治疗日军伤兵,因而住院病人大为减少,白天还算喧闹,到了晚上便人迹罕至门口罗雀了。派遣军总部把主要兵力放在前沿一线,在日战区内仅部署了少量部队,诺大的医院只有两个小队驻守,让莫小米等人得以顺利进入外科大楼。 铃木秀树事先把两个小队长喊到一起,假装调整防守路线,借机调开守卫手术室的警戒哨,安插四名国军特战队员临时接替。为了掩人眼目,他还让莫小米在门诊大楼问诊处安放了两颗假炸弹,引发警报,乘乱把路贤才和伤员送上升降梯,直接进入手术室。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手术离不开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医院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极少的护士和日军派来的护工,如何协助路贤才完成手术呢? 路贤才早已想到这一点,在莫小米与铃木秀树接触同时,开始马不停蹄联络昔日同仁,包括两名助手和外科护士长等医护人员。 助手都很年轻,未婚,听说救治国军伤员,很高兴,满口答应。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上海浦东人,卫校毕业后嫁到小县城,生儿育女,事业有成,如果不是战火烧到家门口,她不会辞职赋闲,因为丈夫也失业了,全家生活陷入困苦之中。迫于生计,丈夫离家前往上海市区打零工,护士长替有钱人家打扫卫生做杂物,赚些生活费养家糊口。 路贤才说完后护士长半天没有吭声,路贤才明白她的难处,说道:“冉大姐,您家里的情况我都晓得,不勉强,我能理解。”护士长低着头小声回答:“真不好意思,我也想帮他们,痊愈后多杀鬼子。可是万一出了事,一家老小怎么办?” 路贤才宽容笑笑,对护士长说:“没啥,不要自责,这年头活着不容易,我走了,保重!” 经过努力,路贤才又联系上两名年轻护士,都是外科病房骨干,为实施手术做好充分准备。 第六百零九章 民国26年9月1日(公元1937年9月1日)刘湘率部出川抗战。10月26日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作战地境为江苏太湖以西和浙北、皖南部分地区。 临行前四川省政府为出川抗日将士践行,团级以上军官系数到场,济济一堂,把酒话别。秘书长邓汉祥等人是追随刘湘多年的老部下,私下商议,推举邓汉祥劝说刘湘留川遥控指挥,不要亲临战场。 邓汉祥手捧酒杯对众人说:“各位贤达,汉祥在这里代刘主席感谢大家一腔真情!各位都与刘主席情同手足,应该清楚主席脾气秉性,只要决定了的事情绝无反悔可能,所以请勿再劝阻!我知道各位的担忧,刘主席身体有恙,患病多年,本该在家静养,然日寇猖狂犯我中华,是可忍孰不可忍!汉祥愿终生追随主席,不离不弃,誓死血战到底!” 众人噙着热泪,也举起酒杯,齐声说道:“刘主席乃国家栋梁四川主心骨,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可是主席身体状况堪忧,我们很担心啊!”刘湘正好经过,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走到大家中间,伫立环视,缓缓说道:“过去刘某率军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 众人皆神色黯然,内心充满不祥预感,刘湘此去很可能如同楚霸王自刎乌江——一去不复还矣!四川经过多年内乱,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如今还要动员30万壮丁出川抗战,无疑于铁枷加身,百姓负担更沉重了!倘若刘湘有什么三长两短,四川会不会又陷入内战之中,重蹈“二刘之战”的覆辙? 刘湘深知大家疑虑,他也不愿看到历史重演,假如托病在家镇守成都,即或南京方面有意把四川这潭清水搅浑,有他在,也乱不了哪去。如果带兵出川有去无回,四川前途将殊难预料,吉凶未卜啊! 送行酒会照常进行,到会的将士中间没有范绍增,他不去参战吗?前段时间又是大搞募捐义演又是疾声呼吁抗战的那个范哈儿躲到哪去了?人们私下都在猜测议论,充满不屑之辞。川军少将以上将帅好几十个,为什么人们单单揪住他不放?由于范绍增过于高调,过于招摇,还是枪打出头鸟,想拿他开涮? 刘湘对人们的非议心知肚明,范绍增是一员虎将,也是他的福将、爱将,川军倾巢出动举家抗日,岂有不带他出征之理?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川军尽管经历过“二刘之战”和国共之争,但总得来讲没有打过大仗,闲散惯了,要不为何被冠以“双枪将”之美名? 每当想起这个雅号,刘湘便哭笑不得,其实那个年代偷偷吸食大烟的人不在少数。云贵川渝毗邻缅甸,每年有大量烟土从云南边境进入国内,四川首当其冲,是烟土销售大省。蒋委员长上任以后大力倡导禁烟运动,其它省区都成效斐然,唯独大西南收效甚微。原因有两点:一是烟土已经深入人心,早期打着“福寿膏”招牌治病救人得到老百姓认同;二是缅甸烟土物美价廉,在四川卖得并不贵,一般家庭都可以承受,因此泛滥成灾屡禁不止。 刘湘对委员长禁烟运动深表赞同,也曾在军中雷厉风行推行禁烟,然而上梁不正下梁歪,许多高级将领本人都是瘾君子,怎么言传身教?此次出川抗日,不少官兵打算悄悄携带烟枪和烟土,刘湘早已洞悉,佯装不知罢了,连命都保不住,还禁啥大烟? 范绍增是不是如世人猜疑躲在温柔乡里做春秋大梦呢?当然不是,通过几次大型募捐活动,加上平时积累,88军已经弹药充足兵强马壮,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够上阵杀敌。在川军众多师团里面范绍增算得上真正的暴发户,不仅粮草充裕,而且军饷筹集到位,保证可以按月发放,对烈士家属也可以做到立即安抚,这在川军乃至整个国军杂牌部队都不多见,由此可见88军之所以能奋勇杀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第六百一十章 民国26年11月9日(公元1937年11月9日),刘湘离开成都飞抵汉口,11日前往南京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报到。14日国民党中央改调刘湘所部自汉口、河南向东开拔,自此,川军百万热血男儿陆续出川,开始踏上抗日征途,在中国近代史上谱写了一曲曲壮烈的悲歌。 民国26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宣言,首都迁移至重庆,国府随之整体搬迁,重庆正式成为战时陪都。刘湘闻讯立即通电全国:“谨率七千万人,翘首欢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国民政府最终决定把陪都定在重庆,自然出于军事战略考虑,但对于刘湘而言无疑于吃下一粒定心丸,有蒋委员长亲自坐镇,四川必然稳若泰山。 11月22日刘湘乘船到南京,下令所部各军、师堵击在浙江金山卫登陆、正向浙江境内侵犯的日军,重点保持于广德、泗安方面,中日两军进入攻防阶段。就在刘湘豪气万丈,打算痛击日寇之际,噩耗从天而降,旧病突然复发! 次日上午,正当刘湘在行营召集参战将领商议决策时,胃病发作,剧痛难忍,抽搐间一口腥臭气味涌上喉管,张口便吐,竟是殷红鲜血!随后又接连呕吐几口,当场昏厥过去。 警卫团立即派出重兵护送刘湘到芜湖医院,医治后趋于稳定,仍然昏迷不醒。11月28日转送汉口万国医院就医,经抢救苏醒,但病情严重不容乐观。 12月3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军政令:川军整编为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刘湘兼任,副总司令由唐式遵担任)和第二十二集团军。12月13日南京沦陷,第七战区所辖区域被日军占领,该战区实际上已不复存在。12月30日,军事委员会再次发布训令: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由唐式遵接任,刘湘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 先后两次任命,事实上刘湘已经被剥夺兵权,成了光杆司令,这既是蒋委员长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结果,同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因为刘湘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 民国27年1月中旬的一天,汉口万国医院高级病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悄然来到,探望刘湘后又悄然离去。此人矮小肥胖,身着长袍马褂,头戴黑呢礼帽,一副墨镜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包括刘湘贴身警卫在内,无人能够看见其庐山真面目。 来人正是范绍增,11月末刘湘发病时他就想前往看望,无奈军务缠身实在走不了,稍微轻松一些便匆匆赶来。刘湘看见爱将,十分高兴,招呼他坐下说话。范绍增紧紧握住总司令的手,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海廷(范绍增的字号),不要难过,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刘湘安慰道,范绍增怎么能不难受?到医院之前他已经到成都找医学专家询问过总司令病情,专家微微叹了口气,面色忧郁,只说了一句话:“纵使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之力!” “海廷,人身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人总归要死的,但应该死得其所,尤其作为军人,死在战场上才是最好归宿。好不遗憾啊,正逢杀敌报国荡平日寇之时,我却抱病在此,莫非真如诸葛孔明所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仰卧在病榻之上的刘湘悲愤难抑,胸膛剧烈起伏。 “总司令,您不要多想,好好养病,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川军没有软蛋,您放心,我们一定替您奋勇杀敌,绝不辜负四川七千万父老乡亲厚望!” 范绍增这番话说到刘湘心里去,不由得欣慰笑了。 “海廷,枕头下面有张信纸,是我发病前写下的几句感言,如有不测,权当遗嘱吧!请公之于众,勉励川军将士,不要忘记国耻,时刻记在心上。”刘湘对范绍增说道。 范绍增轻轻掀开枕头一角,果然露出两张纸笺,上面是刘湘亲笔书写的遗训。范绍增一字一句念道:“……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字迹工整有力,不难看出刘湘当初写下这些文字时激奋的心情。 第六百一十一章 民国27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满怀遗憾与世长辞,时值国家民族危难之际,将星陨落,百万雄师从此再无英明统帅,令人扼腕。刘湘所留遗言在川军中作为军训广为流传,据当时参战者亲身经历:前线官兵每天清晨升旗时,全体必高声诵读一遍,以示抗战到底决心。 范绍增作为88军主帅,更是亲力亲为以身作则,要求全军将士把总司令遗训当作座右铭,抄写在军营每个角落:操场、礼堂、食堂、宿舍,只要目之所及,都能看见。早晨升旗仪式前、一日三餐时都要背诵一遍,做到耳熟能详熟记在心。 多年以后,莫小米在回忆录中写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这句话并非杜撰,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抗日战争时期,每五个国军士兵就有一个是川军。据不完全统计,八年内出川抗日人数达到300-350万(包括后来并入四川的西康省),“无川不成军”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民国28年初,88军奉令出川,在江西东乡一带同日军作战,次年夏季,转移至浙西作战。同年冬季,又调往太湖张渚地区担任防守。在出川抗战前一年时间里,88军全体官兵磨刀霍霍,抓紧备战,每天刻苦训练,做好充分准备。 范绍增一方面督促全军军训,另一方面也在等待。出川是早晚的事,他不是等通令,而是等人,就是莫小米和梁海带领的特战小分队。淞沪会战已经结束,国军大规模溃逃,把上海拱手让给日本人,按理说战斗既然结束,特战队早该返回,可音讯全无,会不会全军覆没了? 联系不上莫小米等人,范绍增也没闲着,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经常把参谋部和主力部队将领召集到一起,在沙盘上模拟作战,把指挥部当成敌我交集的主战场。 88军和川军其它部队情况差不多,没有打过大仗,只经历过“二刘之战”和对红军的围剿,实战经验十分匮乏。军部几个参谋都是军校出身,典型的书呆子,理论上头头是道,没有哪个真正上过战场。 在88军军部由此出现这么一个奇怪现象:军中分成两派,一派是军校毕业的参谋部成员,另一派是行伍出身的各师团长,两派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吵嚷嚷,如同菜市酒楼。 范绍增没有干预,翘起二郎腿,悠哉乐哉,把吵闹当听戏。参谋长急了,摇着他臂膀喊道:“司令、军座,我的范大爷,您出面管管嘛,看他们闹成啥样了!”“不管,不管,等他们闹,管老子逑事!哪一方赢了我就听哪一方的!” 范绍增手中捻着佛珠,笑眯眯回答,活像个弥勒佛。 争辩双方听到这话反而不吵不闹了,军长的脾气与常人迥异:遇到这种事通常都要出来劝阻或者呵斥,他却觉得好耍,嫌动静不够大,越吵得厉害越好,最后落得两败俱伤,他当个渔翁,得河蚌相争之利。——凭啥要让军长看笑话?人就是这样,喜欢逆反思维,范绍增出面干预或许还要吵下去。 “呃,怎么不争了呀?老子正看得起劲呢!快点,接着吵!” 范绍增停止转动佛珠,大声吆喝道。参谋长心中暗自窃喜:还是军长厉害,这帮龟儿子就是刘阿斗,吃软不吃硬,看来只有军长能治得了他们。 范绍增撂下佛珠,腾的一下站起来,叉着腰,指着指挥部一干人吼道:“依我看呐,你们都是在下理论叫(四川麻将特定称谓,指听牌而糊不了的牌。)”,像那些旱鸭子,呀呀呀叫得欢,真要拉到战场就拉稀摆蛋咯!”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开腔,事实确实如此,无论哪一方都没有真刀真枪跟鬼子干过,底气从何而来? “军座,您去淞沪战场亲自考察过,给大伙儿讲讲作战经验嘛!”参谋长怕军心动摇,赶紧出面打圆场。“我来说不如等到时小米回来再说,他们才是身经百战,明里暗里和小鬼子打过多次交道,最有发言权。” 范绍增答道。 “但是小分队音讯全无,不晓得好久回来,大部队很快就要开赴前线,咱们还没有明确的作战方略,怎么去打仗啊?”参谋长颇为担忧,范绍增望着沙盘,轻声说道:“我有种预感,他们快回来了,而且带着捷报,一定凯旋而归!” 第六百一十二章 年永忠与关巡抚的恩怨情仇从那一刻开始产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久以后便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了。这是年永忠希望看到的,但有违同盟会西北总会宗旨,遭到同门师兄弟告发,被剥夺陕西分会会长和八卦门拳馆馆长职务,逐出武馆,还差点开除会籍。 那一晚年永忠担心暴露身份,特意使用了形意拳而非八卦掌,这套拳法是他偷偷背着师父向形意拳高手清虚道人学得,苦练五年,终成大器。师父和师兄弟都不知晓,不然早被踢出八卦门,武林门派之间最忌讳背叛师门偷学其它拳法,年永忠犯此大忌,恐怕此生不能再使用八卦掌了。 然而同门师兄弟接触多年,无论年永忠拳法如何变化,还是露出破绽,被他们识破。就在年永忠跌入人生最低谷、穷困潦倒之际,先后与两个人邂逅,一个是桂娘,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兼徒弟;另一个是关巡抚,聘请他为陕西新军教官,给予丰厚待遇,同时也给了他策反新军的机会。 桂娘比年龄年永忠小得多,怎么会与他结识并成为夫妻呢?也是机缘巧合,否则年竹花不可能降生在人世了。 年永忠离开武馆后原本打算去上海寻求同盟会援助,精武门有可靠会友,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事同盟会上海总部不会不知道,帮助清廷走狗是死罪,西北总会算手下留情了。河北沧州更不能回去,怎么有脸见师父?于是便继续留在西安,租了间民房,暂且安身下来。 好在年永忠除了一身好功夫还会做木工活,帮人打造家私桌椅之类不成问题,因而每天早出晚归,四处揽活,以此维持生计。 那一年桂娘刚满十六岁,爹娘正托媒婆为她择婿,还未有合适人家。穷人孩子早当家,桂娘跟村里那些小媳妇大姑娘学得一手好针线活,平日里缝缝补补,也常做些小玩意儿拿到西安城去卖,赚些钱贴补家用。 一天清晨,桂娘独自步行几十里山路,又坐了许久马车,来到西安城内,叫卖布娃娃、拨浪鼓等小玩意儿。兴许到太早,不要说买主,就是问得人都不多,桂娘见半天没有开张,索然无味,倚靠在墙角渐渐睡着了。 朦胧中桂娘听见有人在耳边浪声浪气说话,睁开眼睛一看,是三个二流子。村民最怕遇到两种人:一是警察,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逼迫他们交摊位费和各种名目的税费。那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警察这种称谓,叫巡捕,职责都差不多。第二种就是二流子、混混儿、痞子,这些人好吃懒做欺软怕硬,专门欺负农村来的小生意人。 三个二流子早瞅见桂娘,远远跟着,想寻找机会占她便宜。这些混混儿都是本地破落户,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游手好闲,专干偷鸡摸狗的坏事。桂娘独自游走街头,是他们寻觅已久的猎物,岂能轻易放过?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商量好分工:老大先下手,老二和老三分别守在巷口,如果有巡捕到来便通风报信逃之夭夭。桂娘见三个人鬼鬼祟祟,知道遇上色狼,连忙起身逃跑。哪知还未起身,一个混混儿已经扑上来摁住她,使劲拉扯衣衫,刹那间衣裤被撕开几个大口子! “救命呐!救命呐!”桂娘嘶声裂肺叫喊,几个路人听到呼喊,想过来看个究竟,被两个二流子撵跑了。西安的二流子坏得很,不仅欺男霸女,而且十分记仇,一旦有人得罪他们,天天上门打砸抢,搞得老百姓见了他们如同遇到瘟神,避之不及。 “大哥,你快些嘛,小弟心痒得很呢!”两个望风的小弟不怀好意讪笑着,冲这边直嚷嚷。摁住桂娘的混混儿欲火中烧,眼看快要把衣裤扯下来。桂娘奋力挣扎,哪脱得了身,羊入虎口,注定难逃魔爪。 不知什么时候,把风的两个混混儿不见了,一个黑影大踏步走进巷子,来到正抓扯桂娘的二流子身后。二流子背对着他,哪里知道即将大难临头,还做着美梦,哈喇子直流。来人一声不吭,双手伸入二流子两腋,用力一夹,尔后往上猛提,二流子身体不由自主随之上升。刚想回头,“喀嚓”一声,脖颈断裂了,头一歪,瘫软在地。 第六百一十三章 山野村姑哪见过这种场面,桂娘当即吓晕过去,不省人事。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一间简陋的砖瓦房里,屋外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木匠在刨制家私。桂娘本来没有受到伤害,只是惊吓过度,休息片刻缓过气来,走下床推开门到院子外面观望。 年永忠正在打造一张饭桌,见桂娘出来,放下手中工作,憨笑道:“你醒啦?饿了吧?我去给你端点吃得。”桂娘还在发愣,年永忠从厨房里端着盘子走出来,上面搁着一叠烙饼、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放在石桌上,对桂娘说:“来吃吧,不要怕,这是我的家。”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在这儿?”桂娘怯生生问道,半步也不敢迈出,双手绞着两根大辫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那三个地痞已经被我解决了。” 年永忠明白桂娘心思,说完不再劝解,忙干活去了。 桂娘又站了半晌,犹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左顾右盼觉得安全后方才从窝里钻出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桂娘半天没有沾水米,又饥又渴,见年永忠确实没有歹意,三两步走到石桌旁,端起稀粥几口喝完,又狼吞虎咽吃完那些烙饼和小菜,恰如风卷残云,几分钟后碗碟便见了底。 年永忠远远站在一边做木工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女孩子怕羞,当着外人面不好意思吃喝。等桂娘吃饱喝足后才走过来问道:“小妹妹,你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一个人来城里来啊?”桂娘瞪了他一眼,答道:“谁说一个人就不能进城呐?我经常来,只不过这一回运气不好,遇上坏人了!” 年永忠笑笑,不愿和她斗气,继续干活去了。 天色已晚,返回山村已经不大可能,桂娘不由犯愁起来:只能歇一夜明天再走,可是孤男寡女在一块儿即使没事也会让人产生误解。虽说这个男人救了她,然而毕竟一面之缘,知人知面不知心,桂娘仍然心乱如麻。 年永忠不闻不问,早早下厨做好晚饭,仍旧把饭菜端到桂娘面前,独自在厨房吃。到了睡觉时候,也是如此,自己在厨房敷衍了事。次日拂晓,天还没亮年永忠就起床做饭,等桂娘睡醒后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一桌早餐。 桂娘平安回到家中,生活一如既往,爹娘压根不知道女儿身上发生的事。媒婆一个接一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忙着给桂娘张罗婆家。桂娘还是那个小女孩,但心思已经发生转变——心里老想着那个木匠,盼着早点再见到他。 年永忠很快忘了救人的事,白天干活,晚上练功,同时悄悄打听关巡抚伤情和陕西新军动向。新军有兵力近万人,相当于欧美国家现代军事编制的一个师,下辖两个步兵旅、一个骑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辎重营。每个步兵旅辖两个团;每个团下辖三营和一个机关枪连;每个营下辖四个连;每个连下辖三个排。军队最高统帅称为“大将军”、“左将军”和“右将军”,关巡抚兼任“大将军”,可谓军政大权集于一身。 如何接近关巡抚,取得他的信任呢?年永忠采用了曲线救国、迂回靠近的办法:首先到巡抚衙门附近转悠,寻找需要制作家具的人家,从最远处入手,逐渐向巡抚衙门靠拢;把衙门周围都找遍后,最后在巡抚衙门门口揽活,吸引管事差役注意力,争取进入衙门做工;做工期间伺机与关巡抚搭上关系,取得其信任,完成同盟会制订的计划。 桂娘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性,外表看似懦弱,内心充满坚强,看准的事谁也阻拦不了。熬不过思恋之苦,桂娘借口上西安城做买卖,开始频繁出入年永忠租住的小屋,劈柴做饭、扫地洗衣,俨然家庭主妇模样。 第六百一十四章 年永忠耳不聋眼不花,桂娘对他的一片真心何尝不知?但他不能接受,并非不喜欢桂娘,或者两人年龄差距太大,而是他重任在肩,随时有送命的危险。满清刑罚严苛,革命党被视为洪水猛兽,一旦事发必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年永忠是个孤儿,无牵无挂,视死如归,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桂娘不一样,背上“乱党”罪名就会殃及整个家族。 桂娘怀着满腔热忱,一心一意爱着年永忠,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爹娘渐渐对她产生怀疑,以前女儿一周才去西安一次,如今隔三差五都要去,而且心情愉悦,像变了个人,成天笑嘻嘻的。 桂娘母亲悄悄对丈夫说出心中疑虑,丈夫也看出异样,抽着旱烟,慢吞吞答道:“女大不中留啊,孩子她娘,快些找媒人把女儿嫁了吧,免得夜长梦多,滋生事端!” 桂娘母亲点点头,记在心里,次日又开始托媒说婚,为桂娘寻找夫婿。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个年轻后生被桂娘爹娘相中,只有姐弟两人,姐姐早已出嫁,父母也是壮劳力,家境还算殷实。双方家庭交换过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测算后认为是桩美好姻缘,于是定下婚期,择日完婚。 这一切都瞒着桂娘,出嫁头两天才知晓,但为时已晚,大红花轿和男方彩礼早已备好,只等迎娶新娘。正当全家喜气洋洋准备送亲之时,桂娘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找遍全村,甚至周围几个村庄,都没有找到,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其实桂娘爹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女儿肯定私奔了,只有一个去处,那便是西安城,然而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她呢?年永忠也如坠云雾,桂娘一反常态,来了就住下来,绝口不提走的事,完全把小屋当成自己的家。年永忠不问,桂娘也不说,两人就这么打肚皮官司,不知不觉又过去半个月。 一天夜晚,吃完晚饭,年永忠照例把被褥抱走,来到厨房拉开草席,准备睡觉。桂娘却一把拉住他,低着头,羞涩地说道;“年大哥,今晚您就不要在草席上睡了,天气越来越冷,会生病的!”“没啥,妹子,你放心,哥哥身体好,再冷也没事!” 年永忠笑着安慰道,依旧往草席上铺被褥。 “年大哥,您的心是铁打的么?我喜欢你,这么长时间还捂不热您的心?”桂娘带着哭腔质问道,倒把年永忠问住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您人好手艺好,对我也好,为啥不接受我呐?”桂娘不依不饶,继续逼问道。“我、我、我,不是不喜欢你,……” 年永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张大嘴忽然被桂娘嘴唇堵住了! 两双炙热的嘴唇吻合在一起,顿时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心田如同注入干洌清泉,瞬间化为海洋,爱意翻涌,融化了两颗年轻的心。荷尔蒙迅速升腾,在两人体内发酵膨胀,推动爱情升华,由思想变为行动。 没有隆重的典礼,没有亲人的祝福,年永忠和桂娘就这样结合在一起,第二年生下年竹花,三口之家其乐融融。桂娘承担起全部家务,年永忠依然早出晚归,小部件在主人家直接制作,大的家私买来木材回家加工,桂娘帮着打下手,逐渐也学会一些简单木工活。 夫妻之间没有秘密可言,年永忠拥有高超武功的本事很快被桂娘发觉,颇感兴趣,缠着丈夫要求习武。年永忠拗不过妻子,只得传授,几年下来,八卦掌、形意拳及内家功法都悉数传给桂娘,得到两大门派真传。到了年永忠离开家当上新军教官的时候,桂娘已经成为武林高手,功夫水准不在丈夫之下。 年永忠按照计划行事,一步步接近关巡抚,进展顺利,半年后接触到巡抚衙门差役,最终结识了总管,开始为巡抚衙门打造木质家私。由于年永忠认真负责,木工活细致周详,收费合理,得到衙门总管赏识,把府内一些旧家具翻新的营生交给年永忠,后来又给了他订做新家私的机会。 关巡抚本来体格健壮,经过悉心调养,不到三个月已经痊愈。养病期间关巡抚并未大肆缉拿行刺他的黑衣人,而是暗地里派便衣打探,很快查清他们革命党身份。关巡抚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行刺巡抚绝非几个革命党一时冲动而为之,背后一定有庞大组织指挥,关巡抚决意撒网捕鱼,深挖幕后黑手,把陕西革命党一网打尽。 第六百一十五章 怎么才能既引起关巡抚注意又不令人怀疑呢?为此年永忠煞费苦心,很动了一番心思。巡抚衙门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丫鬟、佣人、杂役、花工等下人有二三十个,唯独缺少干木活的短工,年永忠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诺大的巡抚衙门各类家私五花八门,翻新旧家私就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倘若加上订做新家具,一年到头都有事可做,年永忠根本忙不过来。 干了没多久年永忠便向衙门总管提出:能否把婆姨带到府上帮忙,不要工钱,管午饭就行。这种好事哪里去找?总管当即答应,两口子都成了衙门的短工。 年永忠为何要把桂娘带入衙门里面?并非忙不过来,真正用意是充当助手,融和里外关系,拉近与衙门家眷的距离,为接触关巡抚打下良好基础。桂娘不笨不傻,一点即破,短时间内便与巡抚衙门老老少少熟络起来,得到大家欢迎。 关巡抚膝下有四个儿女,从三四岁到十多岁不等,男学私塾,女习女红,倒也乖巧懂事。桂娘在府内几年时间,是最讨人喜欢的下人,尤其几个少爷小姐,寸步不离,都粘着她。 一天午后,年永忠夫妻俩正在后院干木工活,最年幼的小公子屁颠颠跑过来。前两天年永忠答应给他做一把木头小刀,男孩时刻想着,从早到晚要来看几回。 桂娘也很喜欢这个小少爷,立刻起身把他搂住,年永忠在搬运木头,没顾得上打招呼。男孩见年永忠不理不睬,气恼的嚷道:“老年头,你给我做得小刀呢,做好没有?”“快了,小少爷,你明天来拿嘛!” 年永忠大声应答,男孩不依不饶,挣脱桂娘的手,向年永忠飞奔过去,边跑边喊:“你骗我,快拿给我!” 眼看男孩还有两三米就跑到年永忠身边,突然祸从天降,一根粗大的木头竟松动滑落,径直朝小公子方向倒下来!——桂娘瞅着木头砸向男孩,矢口惊叫,想去扑救已经来不及;年永忠也看个清清楚楚,把手上木头一撇,身体腾空而起,凌空飞起一脚,踢向那根木头! 就在木头只差半米便砸到男孩脑袋之际,年永忠的脚尖已碰到木头表层,那根木头受到重力撞击,斜飞出去,落在地上。 后院惊险场景除了年永忠夫妻俩,还有一个人看在眼里,他就是衙门最高行政长官——关巡抚。所谓:无巧不成书,平日里关巡抚要不就在衙门公堂办案,要不就去新军营房巡察,极少在家中休憩。这天偶染风寒,喝了一碗姜汤后来到后院散步,恰巧看到这一幕,大为惊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干粗活的短工竟然有如此精湛武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关巡抚本是武林中人,深知这一脚看似不经意实则蕴涵十足功力,没有十年以上苦练难以成型。那根粗木重达上百斤,莫说凌空飞脚,即使站在地上也难以踢开。而且年永忠身轻如燕,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足见其内功相当深厚。 年永忠没有料到,自己苦心积虑一直做不到的事情居然在那一刻轻易完成,不仅让关巡抚重温遇刺噩梦,而且充分感受到他的高超武功。——此人身形怎么如此眼熟?关巡抚深感疑惑,如果真是年永忠救了一命,定然重谢,但怎么确定呢? 几天以后关巡抚再次去新军军营巡查,借口军营有器具需要修缮,有意让年永忠同行,想再次甄别他的武功。年永忠隐约感到关巡抚在试探,临行前叮嘱桂娘:假如到晚上还没有回来,不要等待,立刻离开西安,回到娘家躲避。 新军众多管带之中有个勇士是蒙古族,名叫布和,在蒙古语里面是“结实”的意思。人如其名,长得敦实肥厚,一身膘肉,经常袒胸露腹,走起路来肥膘乱抖。此人是角力高手,也即是汉人所说的“摔跤手”,草原上的人们把蒙古式摔跤称作“搏克”(蒙语结实、团结、持久之意),位列蒙古族三大运动(摔跤、赛马、射箭)之首。 关巡抚特意安排了一场比武,避其长用其短,既然年永忠武功高强,那就不让他使用武术,以摔跤对搏克,再高强的武功也施展不开。 第六百一十六章 据史书记载:搏克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西汉初期开始盛行,元代广泛开展,至清代得到空前发展。在蒙语中搏克是结实的意思,“攻不破、摔不烂、持久永恒”。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体育运动,而是13世纪举世闻名的大元帝国先进文化结晶。 搏克与汉族的摔跤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比赛规则都差不多:双方可采用踢、绊等动作,但仅限于膝关节以下;上肢可使用任何推拉抱揉动作,但仅限于臀部以上,脚踝以上任何部位着地即被判输。 作为蒙古族特有的体育运动,搏克也具有强烈民族色彩:比赛时参赛者上身穿着牛皮或帆布制成的紧身短袖背心(蒙古族称其为“召格德”),上面钉满了银质“大号图钉”,后背中央还有代表着“吉祥”之类的字样,背罩红、黄、蓝三色做成的“布条披肩”。下身穿肥大的摔跤裤,外面再套一条绣有动物和花卉图案的套裤,脚蹬蒙古靴。 双方交手前要高唱挑战歌,然后跳着狮舞出场,显得相当有气势。试想一下:那达慕大会几天激烈角逐,成百上千搏克选手在歌声中跳跃入场,个个宛如巴斯达克勇士,怎么会不给观众留下威武彪悍的难忘形象? 布和以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搏克比赛冠军的身份被关巡抚特招进入陕西新军,很快提拔至管带,全靠摔跤好本事,打遍军中无敌手,早已美名远播。年永忠哪里知晓关巡抚用意,只当真的去军营修缮器具,背着木匠家什,跟着巡抚亲兵队来到新军驻地。 关巡抚巡视完毕,回到军营大帐休憩,布克等一众将校早就等候在旁,端上关巡抚喜爱的马奶酒和手抓羊肉,还有一大碗牛肉拉面。关巡抚瞥了一眼,对亲兵吩咐道:“分一斤酒和两斤羊肉给年木匠,他一会儿要比武,体力不行上不了场。”亲兵领命而去。年永忠还在修缮,见亲兵端来美食美酒,心生纳闷:巡抚大人在搞什么鬼?好酒好肉款待一个下人,不大正常啊! 年永忠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吃完午餐,大帐外已经摆好擂台,擂主是蒙古族摔跤好手布克,被逼当上“打擂者”的自然是八卦门传人年永忠。新军难得摆一回擂台,通常只是私下小打小闹而已,如今巡抚大人亲自坐镇观战,且有丰厚奖赏,岂有不围观之理? 随着擂鼓敲响,军号高奏,数千官兵齐声呐喊助威,排山倒海阵势磅礴,充分彰显大清帝国威严。擂主布克身穿“召格德”, 脚蹬蒙古靴,大摇大摆走上擂台。关巡抚假模假样颁发号令:军中士卒无论有无官职,均可上台打擂,只要能打败擂主或以平局收场皆有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有十几名官兵跃跃欲试,轮番上台比试,结果都被布克轻而易举推下擂台,铩羽而归。关巡抚边饮酒边观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看得索然无味。 一番较量之后布克没有对手,顿时狂妄起来,高声嚷嚷:“还有人想挑战么?我数十下,如果还没有人应战就请大将军宣布结果了!”说完在擂台上面来回走动,把木板踩得“咚咚”直响。 “年木匠,你不想上去试试吗?”关巡抚对站在身边观战的年永忠点名道,年永忠心里一沉:果然是一场阴谋,关巡抚明显在试探他,与其躲躲闪闪,不如主动出击,展示武功,博取信任。 年永忠原本有些担心,自己对摔跤一窍不通,蒙古式摔跤更是门外汉,但通过刚才观察,其实并不玄奥,与武术有不少相同之处。如何才能破解这搏克,战胜布克呢?布克已经数到“8”,年永忠还未想到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去了。 “不能使用任何击打方式,包括掌劈、拳击、肘击、脚踹等,允许搂抱、推攘、跘脚,任意一方脚踝以上部位着地为输家。”裁判大声宣布比赛规则,每场都要说一次,年永忠听得耳朵起了茧,连忙点头。 第六百一十七章 年永忠和布克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在年永忠眼里布克就像一只狗熊,庞大笨拙,嘴里喘着粗气,浑身毛发倒竖;在布克眼里年永忠像条瘦狗,没啥脂肪,只剩皮包骨头。或许这就是审美观不同,因为蒙古人崇尚高大威猛,犹如草原上奔跑的蒙古马,而汉族自古喜欢仙风道骨,有纤纤君子模样最好。 两人你瞅我我看你,对视几分钟后开始进入缠斗状态。布克摆出搏克应有姿势,身躯往下俯沉,如鹰隼捕食,目光炯炯,俯视大地。年永忠想了想,不愿暴露八卦门传人身份,仍然使用形意拳,但比赛要求不准用拳术,所以只摆出架势而没有实际内涵。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右手高举,见双方准备停当,猛然往下一挥,大喊道:“开始!”话音未落布克早已急不可耐,向年永忠扑过去!年永忠本能后退一步,伸出双臂阻挡。布克并不打算使用拳头,搏克里也没有拳击一说,他想撸住年永忠双肩,进入相持状态。如果年永忠谙熟摔跤,此时也应该回应布克,撸住他双肩,这才是摔跤应有的架势。 布克见年永忠后退,不明其意,以为他怯阵,又上前两步,年永忠再次后退,两个人就这么你进我退,眼看快到擂台边缘了。“停!”裁判大叫一声,随即走到年永忠身前,对他嚷道:“你想干嘛?不想比赛就滚下去!” 年永忠被搞得莫名其妙,傻呆呆望着他。 关巡抚看出端倪,对身边亲兵说道:“你去告诉年木匠,摔跤不是切磋武功,双方要皮肉接触,比试胆力,不是比拳脚。”亲兵奉命行事,立刻去通报,年永忠方才醒悟。 比赛重新开始,这一回年永忠不再后退,和布克相互撕扯在一起,你推我攘,在擂台上转来转去。布克力道大得惊人,双手可举千斤巨石,年永忠在他手上如同一只小鸡仔,被甩来甩去。 年永忠死死抓住布克肩膀,避免自己被掉下来,同时脚下使劲,去跘布克小腿。布克四肢发达,胳膊有橼木那么粗,腿脚堪比大象,年永忠哪里跘得动?布克笑嘻嘻对他嚷道:“不要枉费心机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在布克抓扯下年永忠有劲无处使,一身武功全然没有地方发挥,干着急,任凭布克摆布。布克占尽上风好不得意,想在关巡抚面前炫耀一番,索性松开一只手,仅用右手,把年永忠肩膀抓住,满场乱蹿,像拽着风筝奔跑的小孩。 训练场上彩旗飘飘,数千新军大开眼界,叫好声此起彼伏。关巡抚见士气高涨,也十分喜悦,兴致勃勃观看这场表演,心中不禁感慨:人有其长必有其短,这年木匠饶是世外高人亦无计可施啊! 年永忠始终保持头脑清醒,他明白自己处境,现在不是胜败的问题,而是关乎性命。从布克眼中他已经看出杀心,对于清军管带来说,杀死一个老百姓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何况擂台上你情我愿,生死自负,怨不得别人。 “不能就这么冤死在清廷鹰犬手里!桂娘和女儿还等着我回去呢!” 年永忠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须臾之间已经下定决心,要打败布克,夺得赏赐。 一圈又一圈,就在布克感到乏味,打算把手中猎物扼杀之时,年永忠突然出招,丹田发力直通双臂,双手抓住布克肩膀,使出千斤坠,身体往下一沉,站稳脚步。 布克还没有回过神来,年永忠伸出右腿,往布克裆部戳过去,随即跘住他的左脚,用力往回拉。布克重心不稳,朝年永忠跟前栽过来,年永忠顺势侧过身,双手往后猛扯。一瞬间布克变成大皮球,扑倒在地,由于惯性,收不住身体,“骨碌碌”滚出去,径直落到擂台下才停住。 这是什么摔跤?——全场都呆住了,关巡抚也如坠云雾,搞不懂年永忠使了什么招数,竟把两百多斤的布克甩了出去! 布克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羞愧,身上、脸上沾满泥土,狼狈不堪。年永忠对他招手问道:“兄弟,还比么?”“不比了,你赢了!”布克沮丧不已,连连摇头,这个汉人太不可思议,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他不敢再上台比武。 第六百一十八章 比赛结果在其他人意料之外,却在关巡抚意料之中,大凡武林高手必有过人之处,不按常理出牌,这才是年永忠的本色。一场看似实力悬殊且不公平的比武就此落下帷幕,木匠年永忠胜出,获得奖赏,他没有军职,所以只得到金银细软,无战马、军刀、盔甲之类奖品。 回到衙门,关巡抚向年永忠再次道贺并说出心中疑问: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是否在巡抚衙门附近经历过殊死搏杀?换句话说,是否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 年永忠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既然决定接近关巡抚,就不怕露馅,他已经受到组织内部惩处,关巡抚可以去调查,只要同盟会会员身份不暴露便可蒙混过去。 年永忠没有猜错,关巡抚老谋深算,和盘托出之前早已派人调查,对年永忠底细了解得清清楚楚:年永忠,河北沧州人,年方三十二岁,孤儿,四岁拜八卦门掌门为师,习武十四年。出师后前往上海精武馆任拳术教练,五年后到西安开办八卦门拳馆,自任馆长。两年前不知何故被河北沧州武术协会解除馆长职务并驱逐出武馆,流落街头,靠做零工为生。已婚,育有一女,不满两岁。 庆功宴上关巡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年永忠:“年师傅,你身为八卦门传人高足,为何不使用本门拳法而是形意拳?” 年永忠一怔,没想到这点小心眼都被看出来了,与其遮掩不如坦白,微笑着答道:“老爷明察秋毫,小人佩服!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小人与同门师兄弟有些误会,不愿给师父丢脸,因此使用其它门派武功。” “噢,是这样啊!无妨无妨,本次打擂年师傅没有使用任何拳术,并未违反比赛规则,擂台获胜当之无愧!来,本巡抚敬你一杯!”关巡抚呵呵一笑,举杯相邀。 宾主越聊越尽兴,在关巡抚再三恳求下,年永忠演示了一套八卦门拳法,恰如流星追月、棒打连环,内涵太极八卦无穷玄机,看得人眼花缭乱。关巡抚大声叫好,也起身宽衣,即兴表演了一套正宗广东南拳,拳脚虎虎生风,力达千钧,充分展示了南方外家拳法精髓。 对关巡抚的询问年永忠没有明确表态,然而通过演示武功,答案显而易见,那晚的蒙面人十之八九系年永忠无疑。关巡抚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利用年永忠帮助他培训新军,提高军队战斗力;另一方面继续实施暗查行动,派人潜入八卦门拳馆卧底,厘清武馆与革命党关系,揭开年永忠的真实面目。 年永忠很快得到一纸聘书,关巡抚委任他为陕西新军总教头,传授内家武功,强身健体,为实战打下坚实基础。桂娘和女儿也跟随丈夫进入军营,成为随军家眷,仍旧洗衣做饭,格守家庭主妇职责。 一晃数月过去,年永忠如鱼得水,在新军威望日渐增加,关巡抚再次延长聘期,总教头宝座坚如磐石。通过不懈努力,年永忠在新军发展了一批同盟会会员,都是基层连队骨干,逐渐成为一支生力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人犹如火种,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熊熊燃烧,摧毁腐朽的满清王朝。 如果不是突生变故,年永忠或许会举事成功,也或许会因失败而牺牲,如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最终血染沙场。世事难料,关巡抚派出的暗探收买了八卦门拳馆一个拳师,同时也是年永忠同门师兄和同盟会西安负责人,在金钱诱惑下,出卖了组织,年永忠的真实身份随之浮出水面。 关巡抚大开杀戒,下令全城搜捕革命党人,一人犯案株连九族,刹那间西安古城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人心都是肉长的,杀戮成性的关巡抚也不例外,唯独对一个人网开一面,给予生路,那就是年永忠,他的救命恩人。 从不在家谈论军机要务的关巡抚破了回例,晚饭时有意无意说了几句闲话,其中一句是:“如今革命党太猖獗,竟然把手伸到大清国苦心培养的新军队伍里面!明天开始本大将军要整肃军纪,捕杀革命党匪首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当晚便有人偷偷跑到军营给年永忠通风报信。恰逢桂娘带着女儿回娘家看望爹娘,年永忠不得不独自出逃,连夜离开西安,经过武汉,到达上海。半个月后在同盟会上海分会协助下搭乘法兰西客轮前往巴黎,从此流亡海外,直到辛亥革命爆发,年永忠才回国参战,与桂娘母女天各一方,没有再见过面。 桂娘返乡不久便听到一个怀消息:西安城正大肆搜捕革命党,包括年永忠在内的数十人遭受通缉,已经有不少新军官兵被关进大牢满门抄斩。为避免家族受到牵连,桂娘抱着年幼的年竹花离开家乡,到两百多里以外山村藏匿,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对丈夫的行为桂娘并未一无所知,可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革命党,冒着生命危险干着杀头的事情,母女俩都以为年永忠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桂娘从未提及。 共产党和以前那个革命党有什么不同?桂娘搞不清楚,内心充满困惑,女儿去延安要干啥,她不想多问,也不愿年竹花涉足其中。江湖险恶,政治斗争更凶险,桂娘不懂政治,隐约感到不是好事。 年竹花不顾母亲担忧,盲目听信马雨露鼓惑,跟随“关中抗日义勇军”到了陕北,准备执行暗杀行动。延安方面对所有抗日民主人士都表示欢迎,以礼相待,但也要履行政审程序,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党组织调查甄别,以防止敌特混入陕甘边区搞破坏。 到陕北之前马雨露已经做了充分准备,不仅编造了所有人员的假履历,而且销毁了警察局侦缉队队员人事档案,他们回去后还得重新建档。马雨露冒充兰州皮货商人的女儿,在西安上大学,后来和几个同学自发组织了这支抗日武装。年竹花等人作为江湖人士,与马雨露志同道合,共同倡议国共联合抗日。因为言辞触犯政府被通缉,被迫逃亡陕北,希望加入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 由于他们口径一致,连续三道政审都顺利通过,马雨露心中暗喜:看来计划可以提前进行,只等目标锁定,就采取行动!然而天不遂人愿,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按理说政审结束后便能够分配工作,到新的岗位从事具体事务,可这支民间武装不属于任何党派,也无地下斗争经历,不同于其他进步青年、大学生、知名学者或者国民党左派军人,不好安排工作岗位。为此陕甘边区群工部工作人员伤透脑筋,特意向党中央上报此事,请求首长做出批示。 中央首长看过报告后指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专门来处理,他具有二十多年党龄,而且还是国民党前身——同盟会会员,负责统战工作。他的到来让马雨露计划完全破产,还成为共产党的审查对象,也即是阶下囚,人生道路也随之发生重大转变。 年竹花清楚记得,那是一天上午,“关中抗日义勇军”全体人员正在小礼堂上政治课,教员忽然被人叫出去。两人在教室门口小声嘀咕了几句,教员转身进来,笑容满面的对他们说:“同志们,咱们中央特委特工部首长来看望大家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噼噼啪啪”的掌声中,一个瘦高个中年军人走进教室,挥手向大伙儿致意。掌声平息后这位首长开始讲话,从目前中日战争态势到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侃侃而谈,讲了一个多小时。下课后又和马雨露、年竹华等人个别谈话,交流思想,询问工作意向。 马雨露心怀戒心,敷衍了几句就换上年竹花。当年竹花坐在这位首长面前时,两人都愣住了!——年竹花觉得这个军人十分眼熟,越瞅越感到好像在哪儿见过;八路军首长也深有同感,眼前这个女孩不就是二十多年前桂娘的翻版么? “首长,请问您贵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两个人几乎同时问了一个问题,“我姓年,年龄的年。” 年永忠首先回答,“我叫年竹花,年龄的年,竹子的竹,花儿的花。”年竹花迫不及待答道。 第六百二十章 “你姓年,名竹花?” 年永忠轻声反问道,声音颤抖而微弱。年竹花也暗自惊诧——这个八路军首长怎么和她一个姓,难道是巧合?“你今年二十六岁,母亲名叫桂娘,关中牟家村人?” 年永忠继续追问道,年竹花又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莫非…… 年永忠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悲喜,紧紧握住年竹花的手,亲切说道:“孩子,我是你亲爹年永忠啊!我走得时候你还不满三岁,当然不记得我了!”——如五雷轰顶,年竹花呆住了!爹爹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么,母亲一直在骗她! “爹爹,他不是早走了么?”年竹花喃喃自语,像是问年永忠,也像问桂娘。“孩子,不怪你娘,二十多年来我四处漂泊浪迹天涯,你娘以为我死了不足为奇。花儿,你长大了,女大十八变,爹爹都认不出你来了。” 年永忠反复端详女儿,满腔父爱溢于言表。 “您真是我爹爹?我身上有什么印记,您记得吗?”年竹花没有放松戒备,逼问道。年永忠思索片刻,把记忆拉回到二十多年前,当时桂娘刚生下年竹花,产婆在屋里向他报喜:“恭喜年兄弟:喜得千金,日后招贤纳婿,财源广进!” 年永忠乐不可支,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包,等产婆出来道谢。 过了没多久产婆抱着女婴走出来,年永忠笑呵呵把红包塞给她,产婆脸上笑成一团,大声对他说:“你这妮子好福气,屁股上长着块红色胎记,像朵梅花,起的名最好带个‘花’,准保嫁个好人家!” 年永忠记在心里,因此年竹花小名就叫“花儿”,大名竹花。 年永忠望着年竹花,认真说道:“你有个红色胎记,在臀部左边,只有一朵花那么大,像盛开的花瓣。”这一下年竹花完全相信了,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二十三年了,父亲失而复得,要是母亲知道该多高兴啊! 父女俩相拥而泣,乱世离别,是天意也是人为,如果没有延安之行,或许今生永远不能相见。为了庆贺父女重逢,年永忠特意自掏腰包,请厨房师傅做了一桌好菜,又买了一瓶烧酒,与年竹花细细倾诉离别之苦。 年永忠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西安策反新军失败后,他辗转来到上海,在同盟会上海分会分会帮助下赴法国勤工俭学。在巴黎无意中邂逅了共产国际的中国同志,经推荐加入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翌年改名为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旅欧支部),第二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民国14年(公元1925年)春夏之交,年永忠应党组织号召回国,担任黄埔军校军事教官兼武术总指导,参与训练新时代革命军队。 北伐战争期间,年永忠与叶挺将军并肩作战,带领北伐军先遣部队英勇杀敌,所向披靡,威震敌胆,被冠以“铁军”光荣称号。1927年8月1日年永忠参加南昌武装起义,中国革命从此建立第一支红色武装力量。 年永忠参加了由中央首长领导指挥的数次“反围剿”,击溃国民党军队对中央革命根据地一次又一次进攻,取得阶段性胜利。 后来红军被迫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克服无数艰难险阻,最终抵达陕北,建立陕甘边根据地。年永忠被委以重任,协助有关部门组建中央特委并分管敌工部,西安事变后主要负责统战工作,成长为一名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 年竹花听得似懂非懂,也把她和母亲的际遇告知父亲。年竹花不敢对亲生父亲隐瞒真相:母亲桂娘原本打算安分守己过一辈子,但乡绅恶霸见她是个寡妇且有几分姿色,频繁上门骚扰。桂娘不堪其扰,一怒之下杀死几人,遭到官府通缉,迫于生计,走上劫富济贫之路。后来年龄增大金盆洗手,由年竹花接替,直到结识马雨露才终止劫匪生涯。 第六百二十一章 听了年竹花的讲述,年永忠感慨万千: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高俅逼上梁山;他作为陕西新军总教头逼走异国他乡;妻子也受到牵连,沦为义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谁之错?要追究责任,应该归咎于这个吃人不眨眼的旧社会,不推翻剥削压迫人民的封建阶级和独裁统治,劳苦大众就永远不会得到幸福生活。身为革命者和父亲,年永忠觉得有必要教育引导女儿,带领她走上光明大道。 “花儿,你对爹爹说真话:你们确实希望加入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奔赴前线杀敌报国吗?” 年永忠凝视着女儿,眼神里充溢着慈爱和期待。年竹花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几乎几乎要跃出胸膛,她最不希望听到这句话,假如换作别人,她会毫不犹豫做出肯定答复,因为那是马雨露再三叮嘱的统一说法,可问话的是她亲生父亲啊! 年竹花迟疑半晌,支支吾吾说道:“嗯,是的,我们想加入八路军,不过,但是……” 年永忠见女儿犹豫不决,以为她不好意思,忙说道:“不急,不急,你没有接受过党的教育,对我党政策不了解,慢慢来,先参加培训学习,工作的事缓一下再说。” 马雨露已经得知年竹花与失散多年父亲重逢的消息,心里一直在打鼓:年竹花会不会把他们真实目的告诉父亲?不排除这种可能,这些人里面只有她是真正的反共分子,其他人都是冲着利益而来。如果让年竹花亲手弑父,她肯定做不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除掉年竹花,以免出卖自己。但这样做相当于暴露身份,很难逃出延安,小命难保。 当年竹花回到窑洞时,马雨露还坐在炕上胡思乱想,见了她不理不睬。年竹花以为马雨露因为没有吃上好菜而气恼,笑嘻嘻走上前说道:“马队长,马姐姐,不就是一顿饭嘛,值得你这么生气呐!”马雨露白了她一眼,仍然不说话。 年竹花也不再理会,洗漱完后便上炕睡觉。和父亲说了那么多,困乏得很,早想休息了。马雨露望着年竹花熟睡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她眼里年竹花就是乖巧懂事的小妹妹,心地善良,外柔内刚,这么一个好姐妹怎么可能出卖自己呢?然而,有其父必有其子,她的父亲毕竟是共产党高级干部,谁能保证年竹花不被感化? 年竹花哪里知晓马雨露心思?此时此刻正沉浸于美梦中,在梦里他们一家三口阖家团聚,母亲脸上绽开久违的笑容,父亲重操旧业,拾起木工家什,为她打造各种木质玩具。年竹花仿佛又回到儿时,享受着父母的爱抚,全家人其乐融融欢笑声不断,宛如人间仙境。 第二天醒来时年竹花嘴角还留着笑意,马雨露略带讥讽的推攘她,喊道:“起来咯,懒猪!该吃早饭了!”年竹花伸了懒腰,从炕上翻身坐起,长叹一口气,说道:“要是永远不醒该多好啊!” 从那天开始马雨露和年竹花都有了心事,但性质完全不一样:马雨露心怀鬼胎惴惴不安,唯恐被八路军看出异样,说话、走路、吃饭都小心翼翼;年竹花没有对父亲说真话,背上思想包袱,心生愧疚,想去见父亲又怕被他诘问。 培训课上了半个月,该正式分配工作了,年永忠再次代表党中央找马雨露和年竹花谈话,征询她俩意见。马雨露仍旧坚持留在中央首脑机关,具体工作岗位由党组织安排;年竹花没有明确表态,态度暧昧,让年永忠不得不对这支民间武装的背景产生怀疑。 鉴于“关中抗日义勇军”特殊性,年永忠决定采取缓兵之计,一方面带着大伙儿深入基层连队,与官兵共同训练生活,感受八路军集体氛围;另一方面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大力宣讲全民族统一战线方针政策,争取感化这些江湖人士,把他们转化为真正的抗日战士。 经过一段时间学习训练,不少队员思想上发生重大转折,逐渐意识到只有共产党才是抗日中坚力量,所谓的”曲线救国”策略解决不了中国民族生存危机。这些人里面包括年竹花,她也有了深刻认识,对共产主义产生好感。 第六百二十二章 马雨露完全没有预料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计划潜入延安执行暗杀任务,用实际行动向干爹邀功请赏,如今功亏一篑,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年永忠亲眼见到女儿思想一天天发生转变,百感欣慰,尤其在赠送她一本《共产党宣言》后年竹花终于道出真相,让年永忠又惊又喜。那天傍晚,年竹花主动找到父亲,希望得到几本关于共产主义的书籍,年永忠很高兴,说明女儿要求进步,这是好事情。 第二天清早,年竹花又找到父亲,摩挲着书的扉页,小声说道:“爹爹,如果我这时候向八路军坦白交待,不知道算不算立功赎罪?” 年永忠意识到女儿要交待问题的严重性,忙回答:“当然算,我们八路军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态度端正,把问题说清楚,我们会考虑从宽处理的。” “我说清楚之后就可以加入共产党了么?”年竹花又问道,表情神圣庄严。年永忠更加喜悦,女儿能提出这种要求,真是意外之喜,她明白什么是共产主义吗?能够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吗?年永忠半信半疑,随口问了书中几个章节主要内容,没想到年竹花竟然立即复述一遍,由此可见昨晚彻夜未眠,确实下了一番苦功。 “花儿,你刚才说甚?来,坐下慢慢说,不着急,把你所知道的全说出来。” 年永忠拉着女儿手臂在石凳上坐下来,亲切说道。“爹爹,其实我们不是什么‘抗日义勇军’,跟抗日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都是马雨露雇佣的杀手,此次到延安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刺杀八路军中央首长,具体是谁在幕后指使我也不知道。”年竹花一口气说完,心里舒坦许多。 年永忠暗自心惊,看来自己预感没错,这支抗日武装不简单,假如年竹花没有撒谎,问题就严重了。凭着多年的对敌斗争经验,年永忠敏感意识到年竹花绝非知情者,或许仅是外围成员,应该还有核心组织。核心组织在哪儿呢?延安还是其它地方? “花儿,你好好回想一下:怎么和马雨露认识的?她和什么人有联系?到延安的路上发生了哪些事?” 年永忠表情严峻,掏出纸和笔,准备把年竹花的话全都记下来,回头立即向中央特委首长汇报。 年竹花不敢怠慢,一五一十把事情来龙去脉说得干干净净,包括马雨露找人试探她、路上侦缉队抢了物资偷跑、遇上八路军游击队等等,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父亲。年永忠认真记录,不时提问,最后合上笔记本,对年竹花说:“花儿,今晚咱爷俩的谈话谁也别说,一定要保密,跟往常一样,该干啥就干啥,其它事情我会安排的。” 年永忠父女交心以后,马雨露更加惶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这种感觉十分不好,无论看书时、走路时,还是劳动时、休息时,身后都有这么一双眼睛,弄得她毛骨悚然寝食不安。 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马雨露问年竹花:“喂,竹花,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被人监视了啊?”“没有呀,哪有?我说好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吓我,八路军对咱多好,管吃管住,还教我们文化、体操、射击、劳动,怎么会监视呢?”年竹花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马雨露顿时哑口无言。会不会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应该尽快实施暗杀计划,早点结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回去向干爹复命,马雨露心里暗暗思忖。 马雨露的第六感没有误导她,中央特委确实对“关中抗日义勇军”进行全程监控,为了不引起怀疑,年竹花也不能例外。所有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被记录在案,假如这时候采取暗杀行动,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刺杀计划还未落实到具体方案,一场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已经悄悄来临,笼罩在马雨露等人头顶,然而他们惘然不知,没有被八路军消灭,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中。 第六百二十三章 上海左翼作家联盟赴延安考察团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成行在望,沈升云暗自舒了口气,终于可以了却心头之患了!送别酒会上,沈升云举杯对殷华新、章摄影师、欧阳记者三人说:“此次各位代表上海民众看望抗日将士,实乃中国文化界一大盛事,可喜可贺!我谨代表中央政府淞沪战地督察团向各位表示衷心感谢!咱们共饮此杯!” 一阵杯盏交错之后,沈升云拉着殷华新走到僻静处,再三叮咛:“华新老弟,大哥全指望你了!委员长曾经说过:宁肯错杀千人,也绝不可放过一个!不能妇人之仁,切记!” 殷华新点头应允,沈升云继续说道:“如果可能的话,请手下留情,放过马雨露一命,毕竟是义女,有些不舍啊!” 殷华新笑着答应,心里却在冷笑: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沈升云也不是铁板一块嘛!这个马雨露必定是他的软肋,如果抓在手里说不定日后还用得上。 出发前殷华新、章摄影师、欧阳记者做了周密部署:章摄影师负责打头阵,考察团初来乍到八路军必然热情接待,召开欢迎会或新闻发布会之类,这时候章摄影师就瞄准共产党重要人物,伺机开枪暗杀。 欧阳记者作为策应,在会场周围移动,寻找射杀目标,制造混乱,为章摄影师提供机会。殷华新掌管全局,假如章摄影师和欧阳记者失手,他会立刻补上一枪,完成暗杀后掩护两人撤退。 对于沈升云额外交待的任务,殷华新打算同时进行:如果马雨露等人顺利实施原定计划,他们便与之联络,跟随考察团一道离开延安;如果马雨露等人暴露,已经被八路军羁押,就想办法除掉。 左联考察团果然受到陕甘便根据地干部群众热烈欢迎,所到之处无不感受到亲人般的氛围。考察团随身携带了大量生活用品,都是上海民众自发捐献的,考察团一一落到实处:儿童书籍、书包、文具送给边区小学校;棉被、布匹、布鞋送到边区被服厂;面粉、稻米、罐头由边区后勤部门统一配发,……总之都是根据地急需的生活物资。 延安人民用自己的方式热情款待远方来得贵客,他们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大枣、花生、小米等,还邀请考察团去家中作客,极尽地主之谊。然而,披着羊皮的狼总归改不了狼性,面对边区人民一片热忱,绝大部分左联作家都深受感动,但仍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执迷不悟,企图对中央首长举起屠刀。 马雨露带领的“关中抗日义勇军”也在欢迎考察团的行列里面,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敬意。马雨露做梦也没想到,考察团居然有干爹沈升云派来的杀手,而且带着双重使命,他们也是被暗杀目标之一。 上海左联考察团欢迎大会如期召开,会场隆重而简朴,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巨幅画像,台上鲜花簇拥红旗飘扬,台下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长板凳。 上午九时大会准时开始,中共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左联知名作家、新华社、根据地及上海各新闻媒体、八路军战斗英雄、边区支前模范、小学教师和学生代表等悉数到场,加上旁观群众,共计四百多人。 作家殷华新、摄影师章秋声、文字记者欧阳海也各就各位:殷华新坐在台下第一排左侧位置,既可以策应另外两人,也可以随时逃离;章秋声夹杂在一群摄影记者中间,把三脚架杵在地上,假装调试焦距,实际上在拨弄嵌入式手枪;欧阳海站在文字记者最前面,衬衫口袋里插着微型手枪,装作记录欢迎仪式,时刻准备开枪射击。 三个人正忙着做最后准备,完全不知道此刻也有一帮人和他们做着同样事情,那就是以马雨露为首的“关中抗日义勇军”。这是一场筹划已久的刺杀行动,马雨露等待这天已经三个多月,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机会,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他们比殷华新等人还占得先机,事先早已拟订好暗杀名单,全都是八路军重要人物。 第六百二十四章 “关中抗日义勇军”的武器从何而来呢?他们的手枪早被搜缴,保存在八路军军需库里,没有特许不能使用,凭什么去刺杀中央首长?是的,没错,就凭一双拳脚,这就是马雨露过人之处,她早想到延安保卫制度十分严格,不可能允许普通人执枪,因而在物色人选时便要求身怀绝技,每个人都必须一招制敌。 十几名队员确实武功高强,尽管手无寸铁,但足以让暗杀目标顷刻之间丧命。经过三个多月劳动改造,不少队员思想发生巨大改变,逐渐对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有了全新认识,不愿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这是马雨露万万没料到的结果。 在这些反对暗杀的人群当中,年竹花首当其冲,背地里串联了七八名队员,一致反对向八路军下黑手,只是把马雨露蒙在鼓里。凡事有例外,也有几个人热衷于钱财,死心塌地跟着马雨露,“关中抗日义勇军”无形中分成两派,矛盾悄然产生,在欢迎大会上最终发生裂变。 大会正式召开,会议主持人年永忠代表党中央、八路军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欢迎上海左翼作家联盟考察团莅临延安,全场多次响起热烈掌声。 大家都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参加大会,唯独有十几个人神经高度紧张,犹如一群丧家之犬,心怀鬼胎,眼睛到处梭巡,等待最佳时机。 摄影师章秋声身负重任,日子最难过,此时正把头伸进摄像机木框内部,右手捏着手枪开关,眼睛一刻也不敢闭上。镜头里八路军首长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笑容满面,逐一讲话,他不知道该瞄准谁,哪个才是最重要的人物?殷华新事先并未明确告知,只让他对准主席台开枪。枪匣里有几颗子弹也不清楚,需要开几枪才算完成任务呢? 章秋声额头上浸出豆大的汗珠,满头大汗,不得不把头露出来透气。正感到舒畅些,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殷华新,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身后,监视着他和欧阳海。 “不要慌,主席台上除了戴大红花的战斗英雄和左联代表,其他人都可以射击,打死一个算一个。枪声必然引起混乱,到时候我和欧阳会补上几枪,然后我们乘乱逃走。” 殷华新悄声说道,章秋声得到鼓励,心里略略平稳一点,再次钻进摄像机木匣里矫正射击角度。 文字记者欧阳海也好不了哪儿去,手脚不停发抖,像得了疟疾,搞得保卫会场的八路军战士都连看他几眼。欧阳海从未开过枪,揣着手枪如同抱着个炸药包,时不时去摸它一下。殷华新好几回想上前提醒,可他身边都有人,不是其他媒体记者就是围观群众,欧阳海这副模样真令人担心,万一枪走火咋办? 欢迎会快接近尾声,章秋声已经瞅准目标,准备按动机关;马雨露等人也蓄势待发,按照计划,先抢夺保卫干事枪支,而后乱枪扫射,把主席台上的人全部打死,最后趁乱逃离现场。 开会前年永忠与陕甘边根据地保卫部门早已做了严密防范,除了保卫干事和警卫团战士,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武器,尤其后来陆续抵达延安的几批人,包括“关中抗日义勇军”在内,都要接受严格审查。整个会场外松内紧,保卫人员都睁大双眼,盯着在场每一个人。 欢迎会最后议程是支前劳模发表讲话,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把三个儿子送上前线,还动员村里乡亲积极参军,帮助八路军筹集物资。她大字不识几个,却对八路军充满真情实感,话语发自肺腑,大家都被她的发言感动了,好些人流下热泪。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大娘胸口中弹,双手乱挥,讲话戛然而止,身体往后栽倒。这声枪响惊呆了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一发子弹打在主席台上!这回还算好,没打着人,子弹呼啸而来,穿过后面木板,露出拇指粗细的弹孔。 马雨露第一个念头是枪走火了,以为手下试图抢枪所致,连忙对年竹花大喊道:“快让大伙儿干掉警卫!”喊了几声年竹花却纹丝不动,她只得亲自动手,就近抢夺保卫干事的配枪,附近几个队员见状也摩拳擦掌,开始抢夺警卫团战士枪支。 第六百二十五章 这些队员都是年竹花招募的,深知他们身手不凡,顾不得许多,立即出手阻拦,旁边几个反对暗杀的队员也加入其中,帮助八路军保卫干事和警卫团战士。 会场乱成一锅粥,人们四散奔逃,年永忠为了稳定局势,开枪示警,会场秩序才稍微好一些。专门负责中央领导安全的保卫部门引导主席台上嘉宾从后门撤离,守候在会议室门外的警卫团其他官兵也随后赶来,把会场包围起来。 马雨露见年竹花等人竟然帮着八路军阻拦抢夺武器,又惊又怕,她已经打昏一个保卫干事,抢了一把驳壳枪,对准年竹花,厉声喊道:“年竹花,你敢反水?不想活了!”年竹花毫无惧色,反而走近马雨露,答道:“马队长,开枪吧,如果用我的命能换来八路军首长和无辜群众的命,我愿意!” 马雨露心急如焚,大嚷道:“你以为我不敢啊?我是职业军人,没有儿女情长,敌我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开枪吧,请放过其他人,我求求你!”年竹花也高声应答。 还没等马雨露开枪,一发子弹射过来,正中年竹花前胸,年竹花大叫一声,捂着胸口趔趄几步,倒在地上。马雨露见状,以为是哪个义勇军队员开得枪,怒不可遏,大喊道:“谁让你们打死她的?是谁?”“不是我们,或许是八路军吧!”一个队员回应道。 年竹花分明在帮助八路军,怎么可能被他们暗算?——此刻,殷华新的钢笔式手枪冒出一缕青烟,近距离发射还是颇有成效,只不过杀伤力有限,子弹仅仅射入年竹花体内,并未造成动脉破裂引发大出血。 殷华新为何对年竹花开枪?因为沈升云曾经给他看过马雨露的照片,也讲过马雨露招募“抗日义勇军”一事,马雨露要杀的人肯定是叛徒,殷华新替马雨露锄奸义不容辞。 年竹花中弹倒地,惹怒了其他几个关系较好的队友,都围拢过来,想找马雨露讨说法。殷华新以为枪里还有弹药,连忙扣动按钮,枪膛里发出几声空响,哪还有子弹?殷华新顿时傻了眼,站在那里发怔。他的举动被两名保卫干事发觉,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两腋,迅速带离会场。 摄影师章秋声连开两枪,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没开第三枪,已经遭到围捕,缴械投降。暗杀小组成员只有文字记者欧阳海还安然无恙,见殷华新和章秋声被捕,不仅没有逃窜,相反暗自得意:这下可以出其不意伏击共产党高级干部了!倘若运气好,打死一两个八路军首长,回到上海还愁不飞黄腾达? 欧阳海四处梭巡,会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主席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个主持人还在张罗善后。看来这个八路军首长级别也不低,就是他了,欧阳海心想。 年永忠把最后一批嘉宾送走,长嘘口气,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个保卫干事跑来汇报:抓住两名敌特分子,其他可疑人员正在围捕,请求指示。年永忠沉吟片刻,回答:“尽量不要开枪,避免伤及无辜,对可疑分子进行甄别,以政策攻心为上。”保卫干事领命而去。 欧阳海乘着混乱慢慢向年永忠靠拢,他不懂军事,但知道射击半径越短越好,尤其微型无声手枪,杀伤力十分微弱。年永忠端着茶杯,口渴难耐,却一点喝水的心思都没有。敌特突然发动偷袭,打乱了既定部署,在大庭广众公然开枪刺杀中央首长,说明敌人丧心病狂到何等地步! 马雨露带着几名死党与反对暗杀的队员厮打成一团,昔日伙伴变成仇敌,拳脚相向,杀红了眼。这些人都有一身过硬武功,你来我往,招招置人死地,与其说打斗不如说更像赛场比武。警卫团大队人马冲入会场,见两伙人正在激烈搏斗,分不清敌我,只得把他们都包围起来,年永忠担心引发火拼,急忙大喊一声:“千万不要开枪,让他们放下武器,全部带到禁闭室隔离审查!” 欧阳海走到离主席台只有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伸手摸出小手枪,双手持枪,对准年永忠。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躺在地上的年竹花不知什么时候看到这个场景,竟撑起身,猛然掷出一样东西,不偏不倚正中欧阳海右脑太阳穴! 第六百二十六章 欧阳海想喊,哪还喊得出声,直挺挺就倒下去了!他的太阳穴上插着一支明晃晃的银簪子,那是年竹花十二岁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在关中乡下女娃满十二岁就意味着已经成年,可以帮着家里干农活了。 银簪子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个小洞,上面用丝线系着一小串银珠子;细的那头如利剑般锐利,年竹花这么一掷,估计早扎进欧阳海脑袋里了。 见欧阳海中招,年竹花嘴角裂开一条缝,笑了笑,又昏厥过去。年永忠也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急忙从主席台上跑下来,弯腰抱起年竹花,风一般冲向会场大门。 经过保卫部门严格审查,最终确定:企图暗杀中央首长的敌特分子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潜伏在左联考察团的殷华新、章秋声和欧阳海,还有一部分就是以马雨露为首的“关中抗日义勇军”少数队员。整个会场有二十余人受伤,六个人死亡,死者包括支前劳模马大娘、特务欧阳海和四名八路军战士。 牺牲的战士都是被“关中抗日义勇军”顽固分子击打而死,一招致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愧是武林高手。所有参与暗杀行动的人员悉数落网,被羁押在禁闭室,接受陕甘边区保卫部门审讯。 殷华新等三人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还交待了沈升云的特殊任务,让年永忠大出意料:策划者沈升云居然连自己的义女都不放过,真是比虎狼还毒辣!当问及沈升云真实身份时,殷华新三缄其口,再三逼问下只说他是国民军事委员会派往上海的战地考察团副团长、国军高参,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年永忠印象中隐约认识这个人,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等他们两人真正见面已经是抗战胜利之后,国共双方在上海国统区展开殊死较量。 被羁押人群里面最难对付的是马雨露,任凭审讯人员怎么规劝就是不开口。保卫部门审讯员轮番上阵,讲党的政策,说抗战形势,阐述共产主义理论,对马雨露都不起作用。他们嘴巴说起了泡,马雨露仍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年竹花被父亲送到八路军总部医院抢救,幸好子弹没有打中心脏,再稍微偏离两公分就伤到要害。经过医院外科主任亲自主刀,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最终取出弹头,保住一条性命。 与此同时对参与暗杀的敌特分子甄别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开展之中,中央特委把这项工作交给年永忠,要求他尽量以震慑为主镇压为辅,争取把更多人团结到党组织周围。其实年永忠早就开始进行这项工作,重点是马雨露和年竹花,只要她俩心理防线被攻破,其他人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年竹花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马雨露抓住了吗?你们没有枪毙她嘛?”守候在病床边的小护士噗呲一笑,答道:“她是你啥人呐,这么关心?她的命比你还重要啊?”年竹花也微微一笑,轻声说:“护士小姐,你不晓得,她身份特殊,一个人能当一个整编师呢!” 小护士当即向医院党委汇报,这句话又传到年永忠耳里,心里寻思:怪不得这个马雨露顽幂不化,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目前还不得而知。 殷华新、章秋声和“关中抗日义勇军”部分顽固分子经过审讯,彻底坦白罪行,被陕甘边区党和人民按照相关政策给予处理;反对并阻止暗杀的“关中抗日义勇军”其他成员自愿参加八路军,经党组织审核批准,成为抗日队伍光荣一员。最后只剩下马雨露和年竹花尚未得到安排,年竹花伤情未愈,态度趋于明朗,加入八路军是早晚的事;最棘手的是马雨露,不仅拒不交代问题,还闹起绝食,已经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年永忠明白,要撬开马雨露的嘴只有年竹花莫属。但真正推翻她心理防线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沈升云御用杀手——上海作家殷华新。 第六百二十七章 马雨露此时正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内心备受煎熬,对生的憎恶远大于渴望。二十八年生命中,还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度日如年,她没有受到严刑拷打,但精神上无时无刻不接受鞭挞,一座显而易见的天平在心头摇晃,关乎两个抉择:忠诚与背叛。 马雨露不是国民党员,不信奉三民主义,也没有接触过共产主义,严格来说,她是无党派人士,政治上极其幼稚。当初她之所以答应干爹沈升云,冒死赴延安执行刺杀任务,并非为什么党国或者汪总裁效命,纯粹是报恩,报答沈升云收养之恩,再就是作为交换,她替沈升云杀人,沈升云帮她消灭马步芳。 为何要以死相逼呢?这就是马雨露,一个在西北大漠边长大的女孩特有的性情:宁死不屈,犹如戈壁滩上的沙棘,野蛮生长,越干旱的地方长得越茂盛。面对边区审讯人员步步紧逼,她唯有一死了之,以这种惨烈方式表达对沈升云的忠诚。 保卫部门深感棘手,如此顽劣的敌特分子还是头一回遇到,是不是按照有关政策就此严惩,他们拿不定主意,把审讯记录整理好,向年永忠汇报。年永忠打开记录本,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只有审讯地点、时间、参与人等无关紧要的内容,马雨露笔供一片空白。 年永忠成竹在胸,对审讯员说道:“不急,慢慢来,这个女人不简单,我们要有足够耐心。交给我吧,先把她从禁闭室放出来,转移到抗大学员住得集体宿舍,我来做她的监管人。”“这怎么行?年部长,咱们根据地还从来没有先例呢,要不要向上级组织汇报一下?”审讯员急不可耐问道,年永忠笑着回答:“你放心,必要的组织程序我会履行,回头给你们办个移交手续。” 在年永忠亲自过问下,马雨露不再蹲黑房子,与延安抗大学员同吃同住,心情舒畅许多,没有闹绝食了。两个月后年竹花伤愈出院,也来到抗大,以编外学员身份参加学习,和马雨露住在一起。 一天半夜,年竹花突然被马雨露叫醒,走出宿舍,站在院坝上。马雨露也不问话,望着满天星斗发怔,年竹花知道她有话要说,静静等待,以马雨露秉性能忍耐这么长时间也真不容易。 “竹花,我对你咋样?是不是像亲妹妹那样?”马雨露冷不丁来了一句,“那还用说!比亲姐妹还亲!”年竹花早有防备,坦然答道。“那好,我想亲耳听到你说:是你出卖了我,把我的过去告诉了共产党!”马雨露侧过头紧盯着年竹花,天黑看不清,但年竹花能够感受到她凌厉的眼神。 年竹花还想申辩,马雨露猛地打断她,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告密,共产党怎么会把我放出来,还上啥抗大?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我算瞎了眼!”年竹花清晰听到一阵“咯咯咯”的响声,那是马雨露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马队长、雨露姐姐,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请听我解释!”年竹花忍无可忍,差点嚷起来,转瞬间意识到这是半夜三更,会惊动巡逻的八路军战士,立刻捂住嘴。马雨露凑近她鼻尖,冷冷说道:“我知道打不过你,假如你真得当了叛徒,我发誓一定会杀死你,用一百种、一千种方式!” 年竹花被马雨露的疯狂吓掉了魂,次日早饭后便去找父亲年永忠,要求离开马雨露,离开抗大,到抗日前线参战。年永忠听了年竹花哭诉,笑着安慰道:“女人嘛,都很脆弱,她这么做其实暴露了内心的惶恐。根据我的观察,马雨露这个人并不奸诈,她敢于刺杀我党高级干部,很大程度上受了干爹蒙蔽,沈升云此人背景复杂,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明天我安排她见一个人,揭开沈升云丑恶面目,相信马雨露应该有所触动。” 殷华新由于有立功表现,被边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在农场劳动改造。他并未完全坦白,这一点年永忠心知肚明,从法律层面来讲,判处殷华新十年监禁有点重,他虽然组织策划暗杀行动,但没有造成人员伤害,而且作为知名作家在国内文化界有一定影响力。之所以判重刑,全在于马雨露,水到渠成时画上点睛之笔。 第六百二十八章 殷华新能够在上海滩混出点名堂,不仅才思敏捷文笔好,还在于聪明圆滑,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沈升云面前满口答应保马雨露一命,却暗藏心机,另有自己的小算盘。 作为汪伪铁杆嫡系,沈升云和殷华新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即使没有沈升云举荐,殷华新也会如愿以偿徬上日本人这座大靠山。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不能做光杆司令,手下得有助手,马雨露敢率队擅闯延安,勇气可嘉,是可塑之才,殷华新决定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 因此当管教干事通知殷华新前往中央特委特工部时,他暗自窃喜:八路军终于找上门来了,只有他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马雨露紧闭的心扉。 当初审讯殷华新的时候年永忠没在场,这次面对面,两人都悄悄打量对方。殷华新给年永忠第一印象是油头滑脑,尽管穿着囚服却整整齐齐,不见一丝褶皱;留着短发,依稀可见昔日风采,想必是上海最流行的“大分头”,每日都要涂抹发油,油光可鉴;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毛都没有;皮肤白里透红,如果不是黄土高坡阳光暴晒,应该很白皙。 年永忠给殷华新第一印象是老谋深算,外表敦厚实诚,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眼神里闪烁出犀利睿智的光芒。举止沉稳持重,不慌不忙,腿脚却十分利索;手掌和脚板都很粗大,大概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所致,假如凑近细看,不难发现手心老茧一层盖一层,像年老体衰的老黄牛。 审讯者与被审讯者对视片刻后年永忠问道:“殷先生不是上海本地人吧?老家在昆山?早年娶了个童养媳,比你大十二岁,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你不满意,逃婚到了上海。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殷华新哑然失笑,答道:“长官的功课做得蛮扎实嘛,既然什么都晓得,还问啥?” 年永忠也笑了,自我解嘲道:“殷先生你错了,我们不是铁扇公主肚子里的齐天大圣,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殷先生赐教。殷先生号称‘小李白’,想必文采斐然吧?” 这句貌似恭维的话把殷华新自尊心抬了起来,重新找回自信,刹那间变得容光焕发,仿佛回到上海文坛,又是那个下笔如有神的知名作家。 殷华新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了足有半个小时,意犹未尽,最后还补充一句:“不是殷某人夸耀,上海文化界如果没有我这种大牌作家撑面子,恐怕早垮台了!北平那些文化大咖独占北方半壁江山,南方全靠我们上海左联苦苦支撑,可惜我回不去了,文化界又少了一员干将!” 年永忠绷着脸不做声,心里对这个自诩为文化干将的人鄙视到极点。旁边做笔录的年轻干事憋不住,不停偷笑,年永忠瞥了他一眼,低声训斥道:“要笑出去笑,成何体统!”年轻干事受到责备,知道错了,赶紧收敛笑容。 殷华新放松戒备,谈话氛围轻松许多,年永忠旁敲侧击问道:“殷先生在上海风花雪月夜夜笙歌,还在英租界买了一栋小洋楼,收入应该挺丰厚吧?”“哪里哪里,长官过奖了!本人一介书生,靠写稿子赚取稿费度日,哪来的钱买洋楼?长官不要开玩笑了!” “开玩笑吗?我可不敢拿殷先生开玩笑哦!请你看一看这些照片,上面是不是你和你的签名?” 年永忠示意年轻干事把一叠照片拿给殷华新过目。 殷华新接过照片,不看则已,这一看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这是一组偷拍的照片,当事人正是他和几个情妇在自家洋楼厮混的情景,门口、花园、客厅、厨房,应有尽有;更蹊跷的是,居然有一张是小洋楼房产证复印件图片,他的亲笔签名赫然在目。 这些照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中共上海地下党早就注意到他,做了大量细致调查,证据确凿,想抵赖根本不可能。共产党谍报工作太厉害了,简直是无孔不入,他们还知道哪些情况?殷华新不敢多想,幸好手上没有血案,否则小命难保。 第六百二十九章 年永忠这一招投石问路起到奇效,殷华新脸色黯淡下来,“小李白”倏然不见了,打回原形,又变成在农场服刑改造的在押犯。年永忠戳穿殷华新底牌,不全是逼他坦白交待,还有另一层深意:中央特委与上海地下党面临着严峻考验,日军一旦攻破淞沪防线,必将大举进攻上海,大上海随时面临沦陷之危。 没有人比年永忠更清楚上海的形势,抗战爆发以前是国共两党争霸上海滩,共产党代表着工农大众,与国民党反动派暗中较量。日本侵略者践踏国门以来,局势发生巨大变化,尤其西安事变后国共双方握手言和,达成抗日统一战线,上海谍报战线由两强智斗转化为三足鼎立的日子注定不会太遥远。 有可靠情报表明:日本军部早已布局整个中国,重点在华北、华东一带部署特务组织,“特高课”、“梅机关”、“竹机关”等谍报部门已经派出精兵强将染指上海滩,组建分支机构。与此同时,共产国际也不甘落后,委派数名苏联克格勃特工进入上海,协助中共建立情报网络,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 日本人会不会串通国内亲日分子筹建新的特务机构呢?中央特委曾经收到军统内部通报:随着淞沪会战结束,日本军部很可能要在上海组建以中国人为主的特工组织,目前已知人选是李士群和丁默邨,其他人不祥。 这个丁默邨可谓可谓臭名昭著,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湖南常德党组织主要创建者之一;1924年,丁默邨脱离中共在上海投靠了国民党,两年后任中国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办事员。 1930年,调查科转向特工行动,丁默邨被派到上海,以“民党中学”校长的公开身份领导一个情报小组,与李士群合作出版《社会新闻》,专门刊登诬陷共产党人的文章。1934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设置“调查统计局”,丁默邨由陈立夫举荐,担任第三处处长,负责监管邮电通讯。 沈升云和殷华新在丁默邨还是“民党中学”校长的时候便攀上这棵大树,私交深厚,这些情况中共上海地下党都已掌握,所以年永忠代表中央特委单独提审殷华新,意在上海下一盘更大的棋。 “殷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和丁处长走得很近吧?当年你可是帮了他不少忙啊!” 年永忠突然单刀直入,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殷华新慌了神,中共地下党究竟了解多少事情?怎么知道他和丁默邨的关系?沈升云的真实身份呢,又知道多少?假如一切都在共产党掌握之中,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丁处长?哪个丁处长?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殷华新别无选择,只好耍赖装傻。年轻干事往桌上使劲一拍,怒喝道:“殷华新,不要以为咱们八路军好说话就可以抵赖!老实交代问题,心怀侥幸没有好下场!” 殷华新浑身一哆嗦,索性闭上眼睛,沉默是金,莫非八路军还敢霸王硬上弓不成? 审讯到这个地步无法再继续下去,殷华新被带回农场集体宿舍,等待再次传唤。当天晚上殷华新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往事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当年丁默邨被派到上海筹办出版《社会新闻》,殷华新还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角色,替两家小报撰写豆腐文,也即是豆腐块那么大的小道消息,赚几个小钱。经沈升云介绍结识了丁默邨,有些接触,但一直没有得到认可,直到发生一件事情,殷华新才咸鱼翻身,从此平步青云,成为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小李白”。 当时《社会新闻》还未正式出版,等米下锅,苦于找不到写手鼓吹,为此李士群给丁默邨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必须凑够十篇短文,每篇不少于两千字,而且要图文并茂有事实有真相,争取一炮打响,在上海媒体业内拥有一席之地。 李士群既是丁默邨的靠山又是他的摇钱树,主子的话奴才岂敢不听?然而丁默邨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诺大的上海滩到哪儿去找这种人呢?恰在此时,昔日老友沈升云前来拜访,无意中提到殷华新,称赞他文思敏捷才华横溢,是一块尚未发掘的璞玉。 第六百三十章 丁默邨大喜过望,以前见过殷华新,只当他是个写小道消息的瘪三,没放在心里,既然沈升云极力推荐,想必有些本事。当即找到殷华新,以每篇短文一百块大洋的高价买断版权,要求四天以后交稿。殷华新接过这项工作,除了一篇文章自创,其它九篇又以每篇五十块大洋的价格转包给几个穷秀才,第五天圆满完成任务。 殷华新没有辜负沈升云期望,也对得起丁默邨丰厚稿酬,每篇文章都很精彩,特别是殷华新亲自操刀的那篇短文,字字珠玑,充分显示出过人文采。说起来都是针对中共的贬文,但隐而不发、含而不露,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连业内人士阅读后都赞叹不已。 《社会新闻》创刊号出版后博得较好反响,给李士群长了面子,也让殷华新美名远播,各大报刊约稿滚滚而来。自此殷华新不仅成为《社会新闻》专栏作家,有了固定工作,而且作为自由撰稿人,为上海好几家报刊杂志撰写时事类报道,财源广进日进斗金,摇身一变,由三流写手变成一等作家并跻身左翼作家联盟。 殷华新是不是凭借高收入买下小洋楼呢?非也!据上海地下党长期追踪调查所知,稿酬仅是殷华新一小部分收入,这些钱根本买不起价值数万大洋的洋楼,那么大量钱财从何而来,会不会是丁默邨给的?凭什么给他那么多钱? 这正是中央特委迫切希望知道的问题,有传闻说丁默邨受国府某些高官指使,已经与日本谍报部门秘密会晤多次,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丁默邨背后隐藏着哪些势力,他们想干什么,中共中央想得到详实情报,共产国际远东情报总局也急于知道,为此苏联克格勃特工和中共上海地下党同志早已介入调查,但进展缓慢,没有实质性收获。 殷华新怀着敌意顽固对抗,导致审讯工作陷入僵局,经过开会研究,特工部决定换一种方式,从摄影师章秋声入手,争取打开突破口。章秋声相对单纯些,属于汪系外围组织成员,早年加入三青团,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没有参加国民党,游离于党派之外。本人向往西方社会,崇洋媚外,是个典型的“假洋鬼子”。 由于章秋声枪杀了支前劳模,罪孽深重,被边区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其实也就是给了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章秋声关在监狱重型犯牢房,限制行动自由,日子比殷华新难过得多。 年永忠提审章秋声之前仔细翻阅过他的档案,都是前不久从上海传来的资料,比较简略,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此人贪图安逸,向往欧美花花世界,没有政治欲望,参与刺杀中央首长多半受利益驱使,与殷华新可能是雇佣关系。 章秋声坐在年永忠对面,在几分钟内年永忠已经断定:这个人容易突破,他看重物质享受,缺乏政治野心。年永忠为什么如此肯定?因为章秋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动作暴露了内心世界。 年永忠从细微之处入手,洞悉了章秋声内心,这个契因源于明末清初著名典故——洪承畴降清的故事。时任明朝崇祯年间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的军机重臣洪承畴,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三月战败被俘,绝食数日,拒不肯降。 皇太极派所有能动用的人前去劝降,均被大骂而回。皇太极仍不放弃,特命最受宠信的吏部尚书范文程前去劝降,看他是否真有宁死不屈的决心。 洪承畴在范文程面前大肆咆哮,范文程百般忍耐,绝口不提招降之事,与他谈古论今,同时悄悄察言观色。谈话之间,屋梁落下一块灰尘,掉在洪承畴衣服上。洪承畴一面说话,一面“屡拂拭之”。范文程不动声色,告辞出来,回奏太宗:“承畴不死矣。承畴对敝袍犹爱惜若此,况其身耶?”皇太极接受了范文程、张存仁等的意见,对洪承畴备加关照,恩遇礼厚。 第六百三十一章 崇祯十五年(1642年)五月四日,皇太极亲临太庙,洪承畴立而不跪。皇太极嘘寒问暖,见洪承畴衣服单薄,当即脱下自己身上貂裘,披在洪承畴的身上。洪承畴受到极大触动,觉得皇太极真心惜才,改变主意,向大清国俯首称臣。 年永忠熟读史书,对这一典故烂熟于心,在章秋声身上也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章秋声走进审讯室,还没有坐下,屋梁上有只大蜘蛛由于追逐落网苍蝇失足坠落,正好掉在他肩上,章秋声赶紧伸手去拂,但双手戴着手铐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年永忠暗自笑了,起身走过去帮他把蜘蛛捉走,章秋声用上海方言连声道谢,同时使劲拉扯囚服,好像上面落了许多灰尘。 “章先生平时比较注重穿着吧?” 年永忠不经意问道,“还好还好,我在上海的衣服都是订做,只用进口毛料,人靠衣装嘛,不然别人看不起你的哦!”章秋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耸耸肩膀。 “章先生如此重视生活质量,怎么会杀人呢?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死罪吗?” 年永忠忽然改变话题,劈头问道。章秋声一愣,笑容僵住了,尴尬答道:“我也不想啊,谁不愿活得好好的,杀人是死罪,三岁娃娃都晓得。可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答应了人家,不能不做啊!” “你答应了谁?殷华新?还是另有其人?他给了你多少钱?” 年永忠步步紧逼,不让章秋声有喘息机会。“钱是殷华新给的,以为我不晓得,他哪有这么多钱?还不是从沈先生那里拿的,至于沈先生嘛,有大靠山,这点钱不算什么。” 章秋声带着鄙夷的口吻回答,明显瞧不起殷华新。 年永忠又问了章秋声几个问题,章秋声有问必答,倒是很配合,最后还主动提出:如果能释放并给他一笔钱,愿意说出殷华新和丁默邨的关系。年永忠断然拒绝了章秋声请求,明确答复:坦白交代可以获得适当减刑,但不可能释放,他对边区人民犯下的罪行必须得到严惩,不要心怀侥幸心理。 这个沈先生与李士群、丁默邨等人究竟什么来头?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派特务来延安搞暗杀,绝非等闲之辈,不大可能是两统(中统、军统)所为。抗日统一战线已经形成,国共二次合作的大背景下,即使少数国民党顽固派心存芥蒂,表面上还是要拥护统战政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亲日派的可耻行为。 章秋声为了最大程度获得减刑,不出两天便继续交代一些其它情况,印证了年永忠的推测——殷华新、沈升云和丁默邨一样,都是汪精卫追随者,披着两张皮:外面是国民党党员,骨子里是亲日分子,时刻准备反水,脱离国民政府,成为日本人的忠实走狗。 此次刺杀行动正是李士群、丁默邨共同杰作,沈升云组织策划,殷华新具体执行。殷华新之所以暴富,全在于参与了丁默邨领导的上海地下情报小组,对左翼作家和进步青年实施绑架暗杀,几年下来获得奖金极其丰厚。 年永忠立即提审殷华新,面对章秋声口供,殷华新无法抵赖,终于一五一十道出实情,不仅把沈升云真实身份全部说了出来,还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沈升云派遣他们到延安,担负着双重任务,刺杀对象重点是中共高级干部,其次是马雨露及其“关中抗日义勇军”。 殷华新最后说道:“我怀疑马雨露是沈升云亲生女儿而非义女,有一回他喝多了,流着泪说了几句话,其中就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雨露母女,尤其女儿,从小失去父爱,母亲过早离世,太可怜了!’沈升云真狠心呐,连亲生女儿都要杀,还是人吗?” 殷华新故意隐瞒了沈升云希望他放过马雨露的事实,他知道年永忠肯定会把这句话传给马雨露,这样马雨露必然怨恨沈升云,他就有机会利用马雨露。 年永忠感到十分意外,如果真如殷华新所言,这个沈升云也忒狠毒了,年竹花曾经对他讲过:马雨露身世凄惨,没有父亲,母亲早逝,被回回部落首领收养,大学还未毕业养父母就遇害,唯一的亲人只有干爹沈升云,因此马雨露对沈升云有着很深感情。倘若马雨露知道沈升云为了个人私利图谋不轨,意欲杀害她和随从,不知该作何感想? 第六百三十二章 以毕未名为首的法租界巡捕房和佐佐木泽人带领的暗杀小组此刻正展开一场竞赛——两边都看不见对方,都不知道对方也在从事同样的事情,但都在朝一个方向努力,那就是:找到中国军队参战高级将领在上海的寓所,日本人想铲除他们,而巡捕房恰好相反,要保护他们,敌我双方由此开始一场生死竞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日本人历来注重办事效率,按照佐佐木泽人制订的时间进度表,锁定目标应该在一周以内,超出则视为效率低下。手下四名队员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第五天便收集到精确情报,有三名国军将领进入他们视线,就躲在法租界,详细住址已经得到,可以实施行动。 佐佐木泽人开始部署行动计划:长尾贤彻腿脚灵活,负责瞭望把风,发生异常情况鸣号示警;阿久津拓真是空手道六段,专门对付国军将领贴身护卫;秋山末鸣剑道十分了得,善于近距离刺杀,等阿久津拓真得手后便把目标干掉;三个人里面鹤田阳能力最弱,只会耍嘴皮子,负责断后,其实就是帮着撤退而已。 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长尾贤彻鸣号示警是怎么回事:阿久津拓真从小在海边长大,喜欢捡各种各样的海螺和贝壳玩耍。有一种海螺很奇怪,放在耳畔仔细聆听,可以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果使劲往里吹气,又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好像大海在哭泣。 渔民把这种海螺当作报警工具,遇到紧急状况时吹响示警。阿久津拓真和长尾贤彻是好朋友,送给他一个海螺并传授了吹号方法,因而有鸣号示警这么一说。 第一个刺杀目标姓孙,是国军某集团军参谋长,中将军衔,五十多岁,中等个子体态臃肿,属于国军嫡系部队里面的“江浙派”,追随委员长多年。 孙参谋长祖籍浙江宁波,家族在上海经商数十年,也算半个上海人,有家有室,但喜欢沾花惹草,先后包养了好几个交际花,其中一个就住在法租界,最受宠爱。孙参谋长的老婆是个母老虎,把钱财都据为己有,为了包养外室,孙参谋长伙同青帮贩卖鸦片、倒卖军火、私运药品,赚钱的事情无所不为。 佐佐木泽人之所以把孙参谋长列为头号目标,因为他太过招摇,搞得天怨人怒,无论在军中还是社会上都不得人心,出了事没人理会,反倒帮国军除了一害。 孙参谋长金屋藏娇的地方位于法租界最僻静路段,那里有一片低矮房屋,都是按江南特色修建而成,让人恍惚回到苏杭天堂。房屋外面竹木掩映青翠欲滴,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屋内装潢淡雅墨香四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是文人墨客修生养性的好场所。据说当初孙参谋长应爱妾再三请求才买下这里的房子,此女虽沦为交际花,但出身书香门第,骨子里依然自持清高。 在这种地方实施刺杀行动最容易得手,有三个利好因素:一是僻静,人迹罕至,少有陌生人到此;二是治安疏于管理,巡捕房难得到这儿来一回,也没有驻所警察;三是居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外乡客,非富即贵,你看不起我我瞧不起你,老死不相往来,即或发生命案也无人理睬。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佐佐木泽人判断正确,进展出奇顺利,行动堪称完美。这桩命案震撼了整个上海滩,成为当时悬而未决的十大案件之首,也成为日本军部重点宣讲的示范案例之一。 按照事先拟订的方案,长尾贤彻仍然扮作擦鞋匠,提前到目的地设伏,观察地形,等待目标人物出现。其他人到目的地附近待命,一旦目标出现就立即赶往孙参谋长栖息地。佐佐木泽人拎着狙击步枪单独行动,在目的地周围寻找最佳射击点,如果阿久津拓真和秋山末鸣先后失手,让目标逃走,他是最后一道屏障,在目标即将离开之前将其击毙。 第六百三十三章 行动前秋山末鸣曾向佐佐木泽人请示:是否可以放目标以外的人一条生路?言下之意即是,那个被包养的女人及其女佣不应该被杀,她们是无辜的。 佐佐木泽人眼神阴沉,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是她们什么人?亲人?朋友?你给我永远记住:支那人是劣等民族,不配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达尔文《进化论》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伟大的著作!” 阿久津拓真在一旁嗤嗤冷笑,心想:真是书呆子!特战队就是一帮杀手,杀人还分男女老少?只能说明杀得人太少了,哪一天杀到麻木不仁就不会问这种愚蠢问题啦! 从清晨七点到下午五点,日本人足足等待了十个小时,刺杀目标终于出现!在路口望风的长尾贤彻立刻跑到小山丘上吹响螺号,“呜呜呜呜”低沉有力的号声响彻天宇,回荡在这片住宅上空。 螺号按照声音粗细高低分为四种:第一种是预警,音调稍高,短促有力;第二种是平安,音调不高不低,平缓悠长;第三种是示警,音调稍低,时断时续;第四种是报警,音调高昂,粗壮绵长。最后一种颇具特色,酷似古代号角高鸣,凄厉悚然,令人毛发倒竖不寒而栗。 长尾贤彻吹响的是第一种,告诉众人:目标出现,各就各位,可以开始行动。这一声号角却惊动了他们刺杀对象——中将孙参谋长顿生疑窦:他生长在大海边,也熟悉各类海螺,这声音分明是螺号嘛!身为职业军人,起码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孙参谋长回头对随从说道:“你们俩留下一个,小文,赶紧去找杜老板,请他派人来保护我!” 孙参谋长所说的杜老板即是名震上海滩的杜月笙,时任法租界公董局华董,这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华人在租界最高位置。杜月笙与黄金荣、张啸林号称“中华共进会”三巨头,是当年上海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由于杜月笙垄断了法租界鸦片生意,其他人不和他合伙就无法运作下去,因此孙参谋长很早时候便与之携手,成为合作伙伴。如今遇到危险,杜月笙岂能袖手旁观?孙参谋见随从驱车离去,方才放下心来,慢慢向自己寓所走去。 孙参谋长心里疑虑仍未完全消除,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海螺声?声音短促有力,不像小孩吹着玩,更像某种信号,但从未听到过。宁波沿海渔民也有以海螺为号的习俗,戚继光抗击倭寇时便已经广泛流传,那种号声与这种声音截然不同,清亮悦耳,令人心驰神往,什么人会吹出这样的号角呢? 假如孙参谋长是戚继光后人,事后必定后悔不已:同样面对倭寇,几百年前戚继光杀敌无数名垂千古,几百年后束手就擒,被日本侵略者所杀,何其耻辱? “子弹上膛,打开保险,做好准备以防不测!”孙参谋长回头对随从悄声吩咐,自己也暗地里掏出手枪,不出事最好,假如有突发情况也不至于被动挨打。两个随从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孙参谋长为了笼络他俩,视为兄弟,每月除军饷加倍发放之外,还给他们妻儿两百大洋作为家用,就是希望关键时刻能替他挡子弹。 从瞄准镜里佐佐木泽人清晰看见目标步入视线之内,这是一把德国制造的毛瑟98k卡宾枪,有效射程高达1000米。据有关资料记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狙击手用这种狙击步枪能确保在300m距离时击中目标头部,在600m距离时击中目标胸部。第144山地步兵团有个叫马赛纪斯·赫策瑙尔的士兵,使用这种步枪击毙345名敌人,为此还获得了骑士十字勋章。 这种由毛瑟兄弟设计的毛瑟式枪机安全、简单、坚固和可靠,可以在枪托部位装一个由小潜望镜和附加托架组成的潜望瞄准装置,重量仅有5.6kg。除此之外还可以装置探照灯和6倍瞄准镜,在特殊处境下使用。 有其利必有其弊,毛瑟98k卡宾枪也有其不足,如枪弹装填量不足,穿透性达不到预期效果,狙击镜视野较窄,只能发射单发子弹等。 第六百三十四章 佐佐木泽人平端着毛瑟98k卡宾枪趴在那片颇具江南特色的建筑斜对面,静静瞻望。这是一处居高临下的高地,笼罩在密密匝匝竹林中,佐佐木泽人身披军绿色雨衣,好似一只大青蛙,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假如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长尾贤彻吹响预警号角之后五分钟,阿久津拓真、秋山末鸣、鹤田阳分别从前后两个方位走进民宅区。阿久津拓真和秋山末鸣走得前门,鹤田阳从后门进入,目标所在房屋内部环境早已洞悉,他们这样做是以防万一,毕竟这里平时来人极少,陌生面孔容易引人瞩目。 中式建筑与日式建筑风格迥异,从中国人角度来说,日式建筑就像小孩喜欢的玩偶,一堆木头加上大块屏风似的门框或窗户就形成房屋,精致自然不用讲,但实用性、耐用性均不高;以日本人眼光来看呢,中式建筑则笨拙异常,单就那几根横梁便粗重得不行,而且基脚挖得越深越好,唯恐哪天下大雨淋垮塌了。 眼前的中式建筑就出现几个难题:围墙过于高大,门窗过于牢固,路面过于粗糙,房间过于阴暗,等等,缺点不一而足。其实寻常老百姓房屋并不是这样,孙参谋长当时急于住进来,为了赶工期,也出于隐蔽安全的考虑,用料廉价粗重,设计潦草,才有了现在样子。 三个日本兵翻墙进去后发现困难重重,首先是采光不足路面粗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不小心就会摔倒;其次是门窗难以开启,日式建筑均是推拉门,门扣设计轻巧,一拉即开,而这座房屋对门窗特意进行了加固,门扣、门锁都使用英国进口产品,牢固精巧,扳动起来十分费力。不仅如此,房屋里还摆着不少红木家私和古董文物,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想不惊扰主人几乎不可能。 结果三个人都着了道:阿久津拓真体格太肥胖,好不容易越墙而入,落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走在院子里又接连摔倒,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秋山末鸣身手灵巧,但眼神不好,属于高度近视,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当上的特种兵,一进屋就碰翻门口两个大花瓶;鹤田阳被堵在后面进不去,因为打不开门锁,费了好大劲才攀爬上窗户,又打不开门扣,瞅着玻璃干着急。 从阿久津拓真落到地上那一刻,孙参谋长的随从便听到动静,他在追随孙参谋长之前就是一名侦察兵兼狙击手,耳力异常灵敏,百米之外的蛙声清晰可闻。根据跌落力道和走路姿势,随从推断来人体重超过两百斤,身高大约在1.75-1.8m之间,四肢粗壮,肌肉发达,应该是职业军人。 他没有声张,只是变换了位置,由卧室门口换到客厅内侧。并非走下去,而是跳跃而下,宛如一只老猫,弓着腰,双足踮起,足尖着地,快速移动躯体。 孙参谋长忙于军务,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见了爱妾如同馋猫嗅到鱼腥味儿,急不可耐,搂着她便上了床。巫山云雨之际哪可能顾及其它声响?假如没有随从警戒,或许怎么丢掉性命都不知道。 秋山末鸣见阿久津拓真接连摔倒,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去揪他耳朵。等了几分钟,阿久津拓真还没跟上来,秋山末鸣心中烦躁,一跺脚,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屋里走。走到门前,被一条拦路虎挡在外面,和鹤田阳一样,打不开门扣,无论怎么拨弄就是打不开。 阿久津拓真气喘吁吁赶上来,如果不是执行任务,他肯定会大笑三声,秋山末鸣太愚蠢了,简直给日本军人丢脸!“滚一边去,蠢货!” 阿久津拓真低声咒骂道,伸手去扳动门扣,秋山末鸣气得脸色发青,心里也早把这个死胖子骂了千百遍。 秋山末鸣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笑话,阿久津拓真开始拨弄门扣。平日像只大狗熊的阿久津拓真完全变了个人,十指灵巧,动作敏捷,居然不到两分钟就打开门扣,回头冲秋山末鸣怪笑,嘲弄表情一览无遗。 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秋山末鸣摇头叹气,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走。屋内漆黑一片,大白天却犹如半夜,两人好长时间才适应过来,正在此时,秋山末鸣左边靠一下右边靠一下,把门口两个大花瓶全都碰倒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大花瓶有成年人那么高,直径超过一米,重达一百多斤,秋山末鸣碰到它们像挨了两棒,胳膊生疼,差点叫出声来。一个大花瓶摇摇欲坠,被阿久津拓真发现,赶紧抱住;另一个运气不好,直接倒了下去,一百多斤的大家伙落在地上是什么样子?只有一种结局:伴随着巨响,陶瓷碎片四处飞溅,犹如晴天霹雳。 孙参谋长的随从在两个日本兵进入房屋时便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急于动手,因为对方来历不明且人数不详,贸然行动会吃大亏。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擅闯将军住宅?蟊贼?小瘪三?青帮?特务?随从心里揣摩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日本人。毕竟是法租界,法国与日本素无瓜葛,按理说日本人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这声巨响把阿久津拓真和秋山末鸣都吓了一跳,阿久津拓真大声埋怨道:“秋山,你干得好事!目标跑了你要负全责!”“小声点,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啊!蠢货!”秋山末鸣心里发虚,嘴上却不饶人。事到如今两人都明白已经暴露,只有立即采取行动补救,可是目标在哪儿呢? 阿久津拓真问道:“秋山,你说说看,如果你是那个将军,进来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秋山末鸣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嘿嘿答道:“还用想啊,肯定憋不住了,急于放水嘛!” 阿久津拓真也笑起来,一挥手,对他说:“走,到楼上去看看!” 随从躲在沙发后面听得真切,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了半晌,用脚趾头都猜得到,那是日本话,两个日本人来这儿干嘛?不会奔参谋长来的吧?随从耸然一惊,他才一个人,怎么有能力保护参谋长? 阿久津拓真和秋山末鸣一前一后刚走上楼梯,大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有人来了!——孙参谋长随从探出身一看,原来是女佣买菜回来了,心中暗喜:终于找到救兵了!他知道外面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可以向巡捕房报警,离这里最近的片警一刻钟就能赶到。 随从从沙发后面一跃而出,打开窗户,纵身跳出去,几步便跑到女佣面前。女佣以为来了小偷,惊恐不已,正要叫嚷,随从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我是参谋长警卫,快去给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多派些人来,带足弹药,这里发现日本兵,快去!”边说边塞给她两块银元,女佣懵懵懂懂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切被佐佐木泽人看在眼里,女佣刚离开就成为活靶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佐佐木泽人眼睛。在瞄准镜里面,女佣只是个小黑点,而在佐佐木泽人看来,人和猎物一样,都是血肉之躯,一发子弹足以让其毙命。 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女佣头部中弹,倒在住宅区附近。经过消音器处理过的枪声几乎听不见,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久津拓真对秋山末鸣吩咐道:“秋山,你去门口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如果是佣人就干掉,免得节外生枝。” 秋山末鸣还想争辩,阿久津拓真冲他挥舞几下拳头,威胁道:“去不去?想比试谁的拳头硬吗?” 秋山末鸣翻翻眼皮,无可奈何,只得下了楼,阿久津拓真继续往楼上走去。 随从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根据眼前状况只能逐个击破,秋山末鸣刚走到门口他便悄悄扑上去,从背后偷袭。秋山末鸣只顾低头看路,猝不及防,被随从勒住咽喉,呼吸紧促差点窒息。毕竟经过长期特殊训练,秋山末鸣立即展开反击,身体下蹲,猛然发力,使出一个背摔,随从被狠狠摔了出去。秋山末鸣得以缓过气来,乘胜追击,也扑上去,摁住这个中国人,随即从皮靴内抽出匕首,往他头部直端端刺去! 孙参谋长与爱妾翻云覆雨大战三百回合之后,累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连连唉声叹气,爱妾关切问道:“老爷有哪里不舒服吗?”“没啥,老啦,不中用了,才一个多小时就不行咯,想当年老子一个顶俩,两三个钟头不在话下。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第六百三十六章 爱妾依偎在孙参谋长怀里,亲昵说道:“达令,阿拉没觉得侬老呀,自从侬吃了几副老中医的汤药后愈发威猛,越战越勇,阿拉都快受不了啦!嘻嘻,侬把这个劲头用到小日本身上就好咯!”孙参谋长也乐开怀,两个男女又嬉戏一番,情深意浓甜甜蜜蜜。 阿久津拓真脚不沾地,直奔二楼里侧寝室。楼上有四个房间,交际花住一间,女佣住一间,还有两间是客房,平时都空着。阿久津拓真瞅着最大的房间,使劲踹去,房门应声而开,孙参谋长听着声音不对,刚从枕头下面拔出手枪,阿久津拓真已经冲到床前,飞起一脚,正中孙参谋长右手腕,手枪腾空而起,落在梳妆镜下。 楼下到了生死时刻,随从感觉到危险袭来,头颈向右边奋力挪动,侥幸躲过一劫。跟着一侧身,伸手抓住秋山末鸣右臂,和他争夺匕首。两人翻来覆去,在地上不停翻滚,匕首的刀尖时而对着随从,时而对着秋山末鸣,都没有占据上风。 翻滚过程中碰倒古董玉器无数,“乒乒乓乓”响成一团,可惜了孙参谋长满腔心血,苦心经营数十载,如今毁于一旦。据后来勘测案发现场的巡捕供述:寓所内藏匿的古玩书画价值无法估量,被毁坏部分至少值上百万大洋,可见这个参谋长确实是敛财好手。 楼上也硝烟四起,孙参谋长毕竟行伍出身,不是酒囊饭袋,尽管多年未操练,但心理素质还行,呆滞片刻后立即开展反击。只见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匍匐在地板上,就势一记扫堂腿,向阿久津拓真小腿狠狠踢去!阿久津拓真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招,两条腿都被踢中,“哎呦”一声,当即跌倒在地。 当时如果有摄影器材或照相机,可以录下精彩一幕:两个肥胖而白皙的男人厮打在一起,一个身着大褂似的布衫长裤,另一个几乎赤裸,仅有短裤遮羞,露出全身白花花的肥肉。此情此景极像两只发情的肥猪,为争夺配偶而战,坦胸露乳赤膊相斗。孙参谋长爱妾早吓得花容失色呆若木鸡,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客厅里扭打已经分出胜负,匕首和枪支都被抛出窗外,秋山末鸣后颈挨了一记重拳,晕晕乎乎瘫倒在沙发上起不来,随从惦记着孙参谋长安危,三两步蹿上二楼,向卧室跑去。 恰在此时鹤田阳终于扳开后窗门扣,翻身进入客房,循声找到主人寝室。鹤田阳和随从从走廊两头奔来,都冲着一个方向,不期而遇,差点碰到头,四目相对顿时明白:彼此是敌人!二话不说当即动起手来。 这两个人又是另外一番场景:与卧室里两人截然相反,鹤田阳和孙参谋长随从均瘦小精悍四肢细长,与峨眉山老青猴差不多。一个使出擒拿拳,一个使用柔道,就在走廊上展开较量。 卧室里也有了结果:阿久津拓真不愧是空手道高手,加之年轻体壮,把孙参谋长玩得团团转,像揉面团一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可怜堂堂一个国军中将,落得如此下场,令人不胜唏嘘。 鹤田阳和随从在外面打得难分难解不相仲伯,鹤田阳稍差一些,见抵挡不住,竟从二楼纵身跳下。随从哪肯放过,也随之跳下去,两人在花园里又继续进行搏斗。花园正好在佐佐木泽人瞄准镜视野之内,他正专心致志盯着寓所,同时也欣赏到两人表演。 鹤田阳渐渐体力不支,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随从一鼓作气,搬起块大石头,朝鹤田阳脑袋狠砸过去!这块石头采自深山悬崖峭壁,足有两百多斤,随从拼尽全力才举起来,鹤田阳挨上立马脑袋开花。 “呯!”——一声细微的枪响过后,石头轰然落地,鹤田阳搞得莫名其妙,仔细一看:中国军人额头中间赫然凸显出一个弹孔,子弹穿透他的头颅,飞了出去,后脑勺也凸现一个大洞。这是狙击步枪才能做到的呀!鹤田阳遥望千米之外的小山丘,心里充满感激和敬意,中队长又救了他一命。 第六百三十七章 鹤田阳在客厅沙发上找到秋山末鸣,约定时间快到了,佐佐木泽人曾经规定:无论行动是否成功,只给四十五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时间到了必须撤离。此刻已经过去四十分钟,还有五分钟。 两人走上二楼,推开房门,里面情景令人啼笑皆非:阿久津拓真玩累了,坐在地板上喘息;孙参谋长像条死鱼,瘫倒在地;交际花也哭哑嗓子,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阿久津,你在干嘛呢?时间快到了,不知道啊?” 秋山末鸣大嚷道,鹤田阳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交际花吓得又是一声大叫。“阿久津君,你太不够意思了嘛!也不早点说,有个花姑娘藏在这里!” 鹤田阳奸笑着,伸手去摸那女人手臂,秋山末鸣也跟过来,说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人?走咯,快去和中队长会合了!” “这两个人咋办?” 鹤田阳指着孙参谋长和交际花问道,“还用问?看我的!” 阿久津拓真来了兴致,撑起身,走到孙参谋长旁边,又蹲下去,掐住他的脖颈,双手用力一扭,轻微的“喀嚓”声过后,脖颈已然断裂;然后又走到床前,如法炮制,扭断了交际花脖颈,从床上拖到地板上。 阿久津拓真向鹤田阳要来匕首,杀猪宰羊一般割下两人头颅,抬头对鹤田阳说道:“派遣军总部宣传中心不是向你约稿吗?这是一张绝佳的图片,保你得奖!快拍照吧!” 鹤田阳诺诺连声,忙掏出微型相机,拍下阿久津拓真和两具尸首微笑合影的照片,后来刊登在军报上,标题为:日本皇军神威初现,支那将军命殒黄泉。阿久津拓真因此获得个人三等战功,佐佐木中队荣获集体二等奖。 任务顺利完成,三个特战队员走出住宅区,佐佐木泽人站在外面等候,见到他们劈头便问:“留下什么痕迹没有?所有指纹是否全部清除?凶器是否带走了?”三人连忙点头,这是特战队基本要求,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以免授人以柄。 等法租界巡捕房接到报案赶到案发现场,日本人早已溜之大吉,寓所内外除了四具尸体和两枚弹头,其它一无所获。让巡捕感到震惊的是:住宅区外和花园里的两具尸首均为头部中弹,一枪毙命,弹头显示是德制狙击步枪。男尸身上有明显打斗痕迹,女尸完好,表情平静,应该死于意外。 另外两具尸首在二楼卧室,一男一女,头颅被割断,惨不忍睹。巡捕房很快查明两人身份:男人系国军某集团军中将参谋长,女人是他包养的外室,皆被利刃所杀,手段残忍,在法租界当属首次发生。 鉴于案情重大,片区探长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向华人总探长毕未名上报。毕未名正在撒网捕鱼,接到线报立即赶赴案发现场再次进行勘察。 由于地点荒僻,没有找到一个目击证人,取证难度很大,听了片区巡捕汇报,毕未名陷入沉思:从房屋外面两具尸首来看,直线距离均超过1000米,如此远距离射杀,只有职业狙击手能够做得到。对于德制毛瑟98k卡宾枪毕未名并不熟悉,他不是军人,更非特种兵,直觉告诉他,这个狙击手不简单。 室内两具尸首被杀害斩首,也让毕未名感到惊诧,什么人对死者如此深仇大恨,不仅要了性命,而且砍掉脑袋?在中国人眼里,除非有杀父夺妻之仇恨,才可能下此狠手,所谓剥皮吮血之说纯属缪论。 然而当男主人身份揭晓,毕未名便释然了,这一切定是日本人所为,他们嗜好杀人,以斩去死者首级为荣,尤其是敌方将军级别的人物,凶手会被视为英雄。毕未名不是军人,但 第六百三十八章 毕未名心里有了分寸,脸上不露声色,对手下吩咐道:“可以整理现场了,作为证据的物件都拍照了吗?有没有发现可疑指纹或凶器?”片区探长报告:“我们已经整理过案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线索,所有家私表面都经过精心擦拭,无任何凶器遗留。” 毕未名摇头不语,心想:这些小日本真够狡猾的,匆忙中居然不慌不忙,把屁股擦干净了才离开。 孙参谋长的头颅尽管血渍斑斑模糊不清,但毕未名仍然一眼认出:他正是三张照片里面其中之一,日本人到底罗列了多少暗杀目标,巡捕房无从知晓,这三张照片都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费尽周折。 下一个目标是谁?在不在这些照片里?毕未名当上华人总探长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无从下手,好似面对一个坚硬的鸡蛋,急于想吃到嘴里却横竖磕不破。 余下两张照片上的人也是国军重量级人物——一个姓蒋,国军东北军某军少将师长,军衔不高但骁勇善战,是张学良手下一员虎将。“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固守北大营三天三夜,如果不是接到张学良后撤的死命令,必将战死沙场。后来随东北军走出山海关,来到陕西驻守,参与围剿红军。蒋师长不满内战国策,解甲归田,到上海治病休养,深居简出。 还有一个姓吉,国军嫡系部队少壮派人物,少将军衔,某集团军司令部作战科长。出身豪门,美国西点军校毕业,通晓英、法、日三国语言,少年得志博学多才。吉将军只有三十出头,河北唐山人,世代以经营陶瓷生意为生,家境殷实。凭借雄厚财力,吉将军人缘极佳,广泛结交社会各类精英,呼吁抗战,是坚定的抗日将领。 三个人都是日本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动机是什么呢?毕未名经过反复推敲,最终得出结论:吉科长自不必讲,四处游走主张抗战,这种人日本鬼子怎能容忍?那么蒋师长和孙参谋长是什么缘故,让日本人列入第一批暗杀名单? 毕未名是个务实的干探,立刻动用巡捕房所有警力查找线索,三天后便摸清两人背景:蒋师长韬光养晦,在世人面前玩了个障眼法,表面上不问世事逍遥自在,暗地里却一直与东北军旧部频繁联络,试图东山再起,杀回东北老家。据可靠消息:蒋师长已经联系上东北军几个得力干将,手下有精兵上万人,随时可能发生暴动,打出抗日救国的旗号。 孙参谋长为何遇害?和蒋师长完全不同,因为他伙同杜月笙垄断了法租界鸦片生意,巨大的利润引起日本人注意,想取而代之,因此孙参谋长必然是头号目标。 照片上三个人身份背景都已经搞清楚,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尽可能抢在日本人动手之前阻止他们的行动。孙参谋长遇刺一案是否公之于众?毕未名把案情向法国总领事汇报后一致认为:此案与后续类似案件全程保密,不向外界公布,作为悬案束之高阁。这样既可以麻痹日本人,让他们以为法租界不知道实情,又能够低调侦破,神不知鬼不觉阻止惨案再次发生。 现在最困扰巡捕房的问题摆在毕未名面前——如何找到日本人踪迹,狙击对方,及时阻止暗杀?根据孙参谋长遇害事件,毕未名得到一个教训:法租界治安死角太多,很多地方根本顾及不到,给日本人可乘之机,但巡捕房警力有限,怎么才能做到有效防范呢?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孙参谋长在性命攸关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杜月笙,毕未名也一样,脑海里冒出的人是杜月笙,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 杜月笙何许人也?法租界公董局华董仅是公开身份,此人性格复杂,从一个小瘪三跻身十里洋场,最终成为上海滩最大的黑帮帮主;文质彬彬,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为虎作伥,却有着鲜明的爱国心;狡猾、奸诈,却很讲义气;出身贫民窟,却成为涉足娱乐、文化、教育、金融、新闻各行业的财富大亨。总之,杜月笙出入于黑白两道,商界、政界之间自由行走游刃有余。 第六百三十九章 杜月笙与上海滩黑白两道都有交集,毕未名怎么可能不认识?说起来也算老朋友,有多年交情。为了抢在日本人前面防止其他国军将领被害,毕未名接连下了几道命令,法租界巡捕房倾巢出动,几乎动用全部警力。 第一道命令是租界实行临时交通管制,在重要路口要隘设置关卡,严格盘查过往车辆,尤其外地牌照汽车;第二道命令是各片区巡捕房取消休假,24小时待命,所有巡捕全部荷枪实弹上岗,紧急情况下允许先斩后奏,鸣枪示警或开枪射击;第三道命令是密查租界内流动人口身份证明,对酒店、饭店、旅馆重点调查;第四道命令是向杜月笙通报案情,希望他予以协助,派青帮各堂口弟兄暗中关注外来人员,发现可疑分子立即与片区探长取得联系。 四道命令犹如四道御赐金牌,从总探长办公室发出,陆续落到各探长手中。十几名探长得了军令,立刻行动起来,该干嘛就干嘛,整个法租界像一锅沸腾之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目的只有一个——在上百万人里面找出日本刺客,把他们的阴谋扼杀于摇篮之中。 佐佐木泽人很快嗅到异味,感觉到不寻常:租界内明显实行了交通管制,大街上主要隘口都设置关卡,巡捕严格执法,对过往车辆进行仔细盘查;入户调查的警察来了一拨又一拨,要不就是查户口,要不就是查身份证;以前对小商小贩不理不睬,如今也要盘问,并非抽捐纳税,而是反复询问,似乎对每个人都表示怀疑。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重藤友和极有可能找上门来,以佐佐木泽人的警觉,绝不会一意孤行。佐佐木泽人决定最后干两票,反正刺杀目标还多,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完,等大部队来了再说吧。 佐佐木泽人从一叠照片里随即挑选出两张,扔在四名队员面前,闷声说道:“这是最后两个,你们看清楚,明天开始找人。都给我小心点,巡捕房已经产生怀疑,一旦落到法国人手里就麻烦了,我国没有和法国开战,军部不愿和外交部那些官僚打交道。” “我们才杀了一个中国将军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嘛!”秋山末鸣不解问道,阿久津拓真也愤愤不平附和:“我还没过够瘾呢!你们都知道,我和第三中队的吉田有过约定,到战争结束后看谁杀得支那人最多,输家要给赢家五千日元,我可不愿意输掉!” 五千日元对于渔民出身的阿久津拓真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仅仅靠每月那些军饷根本拿不出来,佐佐木泽人何尝不明白?他没有耐心也没有必要向士兵们解释,沉吟半晌,用委婉亲切的口吻对阿久津拓真说:“阿久津,我们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愁没有机会杀敌吗?攻克上海之后皇军将剑指中国首都南京,到那时候你想杀多少就杀多少,五千日元谁出还不一定呢!” 佐佐木泽人的话点燃了特战队员战斗热情,顿时亢奋起来,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如何以最快捷方式杀死更多中国军人,用战功标榜自己的能力。 与此同时,三张照片之一的蒋师长正忙着筹备第二天晚宴,一个多年不见的东北军老友即将莅临上海,同时带来秘密使命。蒋师长深居简出,在上海滩没有新朋友,进出的全是东北军旧部和老家亲戚,连隔壁邻居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东北土老财。 这个蒋师长行事谨慎低调,从不在外面招摇,一日三餐都在家里自己做,偶尔有朋友来访,便让管家到大酒店买几样外卖。全家人衣服找裁缝店师傅订做,出门不坐黄包车,用自家的三轮车或木板车。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叫上东北人在上海开得戏班子,上门唱两场“二人转”。 蒋师长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来向外界表明心迹,不再染指军中事物,免得国民政府又把他拉去打红军;二来避免被国民党特务抓住把柄,惹上“通共”嫌疑,给少帅张学良脸上抹黑。他是东北军一面旗帜,如果倒下势必影响许多人,蒋师长不愿连累朋友。 第六百四十章 东北军别具一格,不同于其它地方武装,战斗力很强,以勇猛善战著称。早在张作霖主帅东北时,便重金购入大量先进武器,装备堪称一流。张作霖还不惜代价,高薪聘请专业军事教官训练部队,不到二十年就把东北军练得兵强马壮,连国民政府都不敢小觑,因而也触动了日本既得利益。 “皇姑屯事件”揭示了日本人丑恶嘴脸,紧接着开始实施系列军事行动,一步步把东北变为殖民地,东北军从此走向衰落,最终流亡陕西。 东北是中国的国土,岂能拱手相让?数百万东北人民从此展开与日本侵略者的战斗,包括东北抗联及东北军残部李杜将军在内的无数民间武装辗转于白山黑水之间,袭扰打击日军,让侵略者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然而斗志尚存粮草不济,东北抗日武装面临巨大困难,那便是武器落后、弹药短缺、后勤给养跟不上。东北地区一年到头有大半年处于严寒季节,由于日军严密封锁,藏匿在山区的抗日队伍生活艰难,非常人可以想象,每年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这些情况关外的人怎么可能知晓?同仇敌忾不是一句空话,需要实实在在的行动,在此之前蒋师长也曾得到类似消息,但不够详细具体,此次老友从东北来沪,信中提及只言片语,详情面谈,蒋师长迫切希望早点见面,进一步了解东北抗战形势。 来人姓何名光权,原东北军24旅三团团长,是旅长李杜心腹爱将。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时,李杜担任依兰镇守使兼东北军24旅旅长,何光权团部奉命驻扎在郊外。 1932年1月,日寇指使熙洽派吉林省“剿匪军部司令“于琛澄率军进逼哈尔滨,东北特别区行政长官张景惠暗中勾结日寇,伺机投降。李杜毅然率领主力西进,于1月16日抵达哈尔滨,联络部分爱国将领组织吉林自卫军,任总司令。 1932年2月3日,日军逼近哈尔滨,李杜亲临前线指挥。战斗持续到2月5日凌晨,在日寇重兵强攻下,自卫军损失严重,防地相继失守,于2月5日撤离哈尔滨,李杜率军退守依兰。1933年1月,吉林自卫军溃败,李杜率领残部退入苏联,养精蓄锐,等待东山再起。 1934年7月李杜将军在上海参加了中国民族自卫委员会,任武装部部长。1937年2月又在此地被推选为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多次试图返回东北抗日,未能如愿。 此次何光权来沪要拜见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蒋师长,另一个就是李杜总司令。他身上揣着两封信函,都是时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兼政委杨靖宇亲笔书写,叮嘱他一定转交两位将军本人。 吉林自卫军起事失败后不久何光权便离开部队,前往南满,联络旧部,组建了一支新的抗日武装。后来何光权带领这支队伍投奔了中共南满省委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就是杨靖宇,何光权也因此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战斗在抗日最前线。 蒋师长和李杜都不知道何光权如今的真实身份,临走前杨靖宇再三嘱咐:切不可贸然行事,察言观色相机行事,如果对方坦诚相待真心抗日,方才表明身份,否则只谈友谊不提国事。 蒋宅一改往日冷清落寞,张灯结彩烛火高挂,一副节日气氛。门口人来人往,蒋家下人忙着采购食材佐料,不时有酒楼伙计前来送菜,如此隆重热闹,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蒋师长身穿绸缎马褂,站在大门外张望,早已派人去火车站接客,差不多该到了;另一名贵宾也已经送去请柬,估计在来的路上。 蒋师长往日愁苦一扫而光,脸上洋溢着笑容。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老话不假,他很久没有如此轻松,今天终于可以陪老朋友好好喝两杯了。 随着汽车轻微刹车声,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蒋宅门口。蒋师长瞥了一眼牌照,忙走下石梯,迎上去,伸手拉开后面车门,笑着说道:“李司令大驾光临,小弟陋室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啊!” 第六百四十一章 李杜走下车,握住蒋师长的手,也笑着说:“你我兄弟一场,客套话就不讲了!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门谢客,我何尝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有些话不说也罢!”说完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特殊时期当特立独行,并非他们专有,不少原东北军将领均有类似之举。 宾主携手步入蒋宅,李杜边走边观望,慨然道:“早闻老弟懂得休养之道,把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看,果然鸟语花香别有洞天,真美啊!”“植初兄(李杜的字号)过奖了!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小弟无奈,只能充当如今中国之商女了!”蒋师长不无惆怅回答。李杜听出弦外之音,苦笑了一下,低头不语。 两人一番对话道出在沪东北军民心声,国土沦陷有家难回,哪个东北人不痛心疾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作者张寒晖于1935年创作的这首歌曲让多少东北流亡者流下热泪?举目北望,泪染衣襟,尤其原东北军官兵,更加感同身受,夜不能寐,恨不得飞跃山海关,杀尽倭寇收复失地。然而…… 傍晚七点,酒宴已经准备停当,只等主人宣布开席。客厅墙壁上的西式挂钟“当当当”敲了七声,蒋师长和李杜不约而同望了一眼,李杜说道:“何团长早该到了,怎么回事啊?”“我下午就派人去火车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马上问一下。”蒋师长随即把管家叫来询问,管家答道:“租界实行交通管制,兴许路上关卡较多,耽搁了吧?”李杜和蒋师长都知道这事,不再催问,心里沉甸甸地。 何光权确实遇到麻烦,阴差阳错,同一时间撞上两桩大事——第一件事与他有关。潜伏在南满的国民党军统特务根据有关情报,得知何光权即将离开关外,前往上海,与东北军旧部联络,怀疑他受杨靖宇委派,所以电告军统总部。戴笠亲自部署,指派军统上海站刺杀何光权。 第二件事纯属巧合,何光权运气不好,无意间卷入其中。这件事论渊源还得感谢那位骄傲的日军中队长佐佐木泽人,只因他及其队友踪迹被法租界巡捕房觉察,在火车站发生火拼,何光权正巧赶上,于是巡捕、军统特务和日军特战队混战一场,次日还上了各大新闻媒体头条。 军统特务一路尾随何光权,从南满上了火车,辗转来到上海。他们坐在隔壁车厢,与何光权相距几十米,因而何光权并非觉察。 为何军统不在南满或者火车上动手干掉何光权?有两个因素:南满是日战区,无论抗联还是国民党,都属于地下斗争,军统不愿引火烧身,偷鸡不成蚀把米;火车上人多眼杂倒是暗杀的好地方,但容易误伤他人,被铁警抓捕岂不自取其辱?经过再三斟酌,戴笠指示东北特别行动组在上海火车站配合军统上海站动手,刺杀目标后趁乱离开现场。 法租界巡捕房怎么会盯上这伙日本人呢?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佐佐木泽人凭借一把德制毛瑟98k卡宾枪击毙孙参谋长随从及女佣,协助四名特战队员完成任务,如今也是这把狙击步枪出卖了他们。 那天下午,佐佐木泽人背着枪在火车站附近寻找狙击点,据长尾贤彻报告:火车站商贸区发现可疑人物,与照片上的一名国军将领高度相似,是否住在那里还有待进一步确定。人海茫茫,在诺大的上海滩能找到疑似目标十分不易,佐佐木泽人毫不犹豫,立刻动身前往火车站实地勘察。 按一般人惯常思维,没有谁会背着支长枪招摇过市,除非他是神经病,然而偏偏有人喜欢这样,譬如佐佐木泽人,不仅背着狙击步枪到处走,还专往人多的地方去。 佐佐木泽人为什么这么做?心理活动如下所述:首先是狂妄自大,觉得上海迟早是皇军的天下,所有中国人都不值一提,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其次从狙击手专业角度来讲,寻找最佳狙击点需要模拟演练,在现场反复调试枪械,不带枪怎么行?最重要一点,假如运气好,碰巧遇上目标,带着枪可以立即秒杀,否则眼睁睁看着机会白白浪费,很难再有第二次。 第六百四十二章 县医院外科大楼紧挨着太平间,门外是殡仪车专用通道,寻常车辆不准也不敢随意出入,中国人历来有鬼怪之说,没有哪个司机愿意去触这个大霉。中国人忌讳,日本人也不例外,除了医院负责殡仪事物的工作人员,太平间内外一天到晚都是静悄悄,好似到了阴曹地府。 路贤才正是看中太平间这一点,才向莫小米建议:晚上换岗时撤下日军守卫,从太平间进入医院,直接上外科顶楼。铃木秀树出面换掉门岗不成问题,余下的就看路贤才本事了。 当天晚上九点,是医院各门岗换班时分,几个黑影从太平间鱼贯而出,在外科大楼外面站成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一楼大厅。太平间内一片忙碌景象:莫小米和诊所掌柜、伙计从板车上把把重伤员逐一送进去,换上病号服,蒙上白布装扮成死尸,路贤才等人也严阵以待,等待铃木秀树通知。 铃木秀树带着国军特战队员径直走上外科大楼顶层,对守候在手术室门口的日军士兵说道:“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明晚九点记得轮岗,不要忘了!”四名士兵鞠躬致敬,离开岗位下楼去了。 铃木秀树等他们消失以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军用手电筒,趴在走廊栏杆上探出身,拧开手电筒开关往楼下晃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莫小米和路贤才看见后就会赶来。 “快看,灯光出现了!”梁海指着楼顶小声喊道,莫小米早瞅见了,回头对掌柜说道:“我们在前后护卫,伤员夹在中间,如果出现意外立即撤退。”掌柜点点头,诊所几个伙计把载着伤员的滑轮车推上,跟着莫小米往前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外科大楼,路贤才和医护人员带着病伤员上了升降机,分几批抵达手术室。莫小米和其他人封锁住顶楼出入口,不准外人进去。 手术室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大半夜忽然亮灯,会不会引起敌人怀疑?这点莫小米和路贤才早已想到,一进手术室便用几张床单把窗户全部遮住,外面看不见半点灯光。 面对满屋子灰尘,路贤才皱起眉头,手术室应该做到绝对无菌,一旦有毒病菌进入患者体内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全面消毒显然来不及了,如何处理呢?——路贤才正在踌躇,突然响起脆生生的声音:“姐妹们,拿出我们多年练就的护理技术吧,给国军兄弟营造一个合格的手术环境。” 这个声音怎么如此耳熟?路贤才蓦然回首,眼前这个人不是外科病房冉护士长吗?她怎么也来了?“冉大姐,您不是脱不开身么?……” 路贤才欲言又止,后半句话想说:你不怕把工作丢啦?牵连到家人怎么办?这话太伤人,因此咽了回去。 冉护士长有些尴尬,很快释然,大大咧咧答道:“都是中国人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没钱但有力气,让我和你们一起为抗战出份力吧!” 路贤才坦诚一笑,伸出手去,说道:“欢迎您加入临时救护小组,我们求之不得!”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到半个小时手术室焕然一新,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医疗器械都经过酒精消毒杀菌,路贤才环视四周,满意的笑了。第一例手术开始进行,患者正是秦香兰,准备接受开颅手术。路贤才和助手换上手术服,戴上手术帽和橡胶手套,仿佛即将发起冲锋的战将,为拯救生命而全力抗争。 秦香兰已经完全恢复神智,尽管身体极度虚弱但精神没有颓废,仍然保持足够警觉。当路贤才凑近她,面带微笑问道:“秦小姐,准备好了吗?”秦香兰用眼神给予肯定答复,她别无选择,即或死在手术台上也比被日本人杀害强百倍。 无关人员走出手术室,手术开始进行。莫小米伫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不时瞄几眼楼下,看有没有日军巡逻队路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外面的人度日如年,手术室里面的人也如热锅上蚂蚁,心里揣着一团火。 第六百四十三章 路贤才手执利刃,在患者完全麻醉的状况下实施开颅手术,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流淌下来,助手不时为他拭去汗水。开颅手术是一项极其复杂的高难度手术,不仅需要主刀医师医术精湛经验丰富,而且对医生心理素质有极高要求。路贤才如果不是留学海外并行医多年,有着高水平专业知识和丰富临床经验,恐怕还不敢从事这项医学工作。 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还没有结束,铃木秀树忽然来到手术室,气喘吁吁,对莫小米急切说道:“不好了,前线送来一批伤兵,还有十几分钟就到医院,快想办法!”“手术室不是很少用吗?伤兵应该直接送到病房啊!”莫小米反问道。 “你不清楚我们部队的医治流程,对于轻微伤病员确实直接送到病房,由住院部医师和护士进行处理。但重伤员不是这样,由于医院没有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大本营会派遣专业医生陪同,到达目的地后实施手术。” 铃木秀树忧心忡忡回答,言下之意很明显:这批伤员极有可能会使用手术室,路医生等人还在里面,怎么办? 这种突发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莫小米也开始犯愁,不到万不得已最好避免和日军发生冲突,井水不犯河水,做完手术走人。 “你能不能和他们周旋一下,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手术室太脏,医疗设备坏了,或者急救药品匮乏等,把重伤员转到别的医院去?”莫小米想了半天,像挤牙膏似的冒出这么两句话。 铃木秀树摇摇头,答道:“这些理由都不能说服随队医生,你不了解我们日本人,绝大多数都很严谨认真,手术室脏了算什么,清扫便是;医疗设备坏了没关系,每个师团都配备了机械维修员,专业器械随身携带;急救药品匮乏也好办,医疗队药品齐全,相当于小规模医院。你说这些在我们日本军队完全不成为问题。” 梁海在一旁听他俩议论,凑过来插话:“实在不行就和小日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说完还故意瞟了一眼铃木秀树,莫小米立即打断他,不耐烦问道:“杀,杀,你就知道杀!你倒杀高兴了,路医生他们咋办?那些等着做手术的重伤员咋办?”“不行,千万不能硬来,不然咱们谁也走不了!” 铃木秀树也表示反对。 不能开战也不能离开,左右为难,大家一筹莫展,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梁海,你去问一下诊所掌柜,这类手术通常要做多长时间?”莫小米对梁海说道,秦香兰是重点保护对象,绝不能出现半点闪失,即使所有人牺牲也要保证她平安无恙。 铃木秀树十分担心,每隔一刻钟就乘坐升降机下楼打探消息,过一会儿又回来报告。如此这般接连跑了好几趟,最后一次说道:“现在想走都走不了啦,载着伤兵的卡车已经驶入医院停车场,我去问过,有两名重伤员,其中一个还是中佐,看来手术免不了。” 气氛愈发危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只需要一根火柴就可以点燃引爆。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路贤才大步流星走出来,边脱手套边说:“哎呀,终于做完了,好累!”大伙儿急忙迎上去,莫小米劈头问道:“路大夫,手术进展顺利吗?患者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路贤才笑着回答:“请相信我的医术吧,不过患者是否可以完全康复,还要看她本人,有没有足够意志力挺过去。” 大楼下面响起一阵喧闹声,路贤才走到护栏边望去,只见楼下人声鼎沸,起码不少于上百人,有日军医护人员,也有士兵和伤员。 “发生了什么事?” 路贤才扭头问道,莫小米把情况简要叙述一遍,路贤才搓搓手,面露难色,半晌后对莫小米说:“事到如今只有我出面来解决,你们按照我说得去办嘛!”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路贤才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一个文弱书生怎能与日寇对抗?大家怀着疑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第六百四十四章 路贤才走到铃木秀树面前,问道:“第二次到我家的那个军官叫什么名字?就是长得挺凶悍那位?”“您说得是宫本中佐?主管医院治安防卫的医务课课长?” 铃木秀树想了想,反问道。“大概是吧,总之态度比你差远了!”路贤才回答,脑海里油然浮现出那个肥头大脑的家伙,心中还带着不悦。 铃木秀树受到夸耀,不好意思笑了,对莫小米说:“路医生说得这个军官就是负责医院事物的课长,在楼下指挥运送伤员的也是他,路医生既然认识,不妨请他出面斡旋一下,或许能够奏效。”莫小米还在犹豫,梁海不屑说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些小鬼子就不是人,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莫小米也这么想,路医生一片好意,希望说服宫本课长网开一面,与虎谋皮,谈何容易?万一谈判不成日本鬼子翻脸不认人,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是鸡飞蛋打?秦香兰刚做完手术,还有几名重伤员等待治疗,这时候发生意外,以前所做的全部功亏一篑。 路贤才明白大家顾虑,故作轻松,微笑着说:“你们不要有太多担心,我会审时度势把握时机的。日本人也是人嘛,像这位铃木先生,还是我们朋友呢!” 铃木秀树受到鼓舞,附和道:“我觉得可以试试,据我所知:派遣军总部曾下令要保证路医生人身安全,相信宫本课长不会对他怎么样。” 眼前确实没有更好办法,莫小米在路贤才离开之前做好善后事宜:国军特战队和伤员全部撤离,只留下冉护士长等人,秦香兰仍然躺在手术台上,保持原状。这是路贤才的主意,既然走不了,不如以逸待劳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宫本带着一大帮人已经进入外科大楼,伤员上升降机,医护人员和士兵走楼梯。幸好莫小米和十几个人提前五分钟离开手术室,不然肯定迎面撞上。宫本大步走向手术室,感觉不大对劲:门口应该有四名士兵值守,前来换岗的人到哪儿去了? 恰好这个时候走来一个小组士兵,走到手术室外停下,保持立定状态。随后铃木秀树小跑过来,向宫本汇报:“报告课长,外科大楼第三巡逻小组前来换岗,请指示!”“八嘎!你看看手上的表,现在几点了?想让我把你调到前线去当炮灰吗?”宫本大怒,指着铃木秀树鼻子骂道。 铃木秀树诚惶诚恐低下头,喃喃答道:“对不起,请课长责罚!”——“不要责怪铃木小队长,是我让他去我家带些药品送到医院,太晚了,我不愿麻烦药房工作人员。”忽然从走廊另一头响起沉稳的男声,宫本觉得耳熟,但想不起来,中国人都很惧怕皇军,什么人敢指派铃木秀树? 路贤才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过来,瘦削的身影此刻显得那么高大,相比之下宫本肥硕的躯体反而猥琐低矮,就像一头狗熊。 宫本以为眼花了,或者产生错觉,揉揉眼睛,等路贤才走近,才迟迟疑疑问道:“路医生,我没有看错嘛?你不是发过誓吗?”“永远不再进手术室,是吧?我食言了,可不可以?” 路贤才朗声大笑,右手小拇指不再疼痛,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路贤才为什么突发奇想,主动要求与日本人对话,让国军和地下党安全撤离?源于秦香兰手术前说得一句话。秦香兰身体有伤却依然睿智,她已经猜到日本人可能出现,未雨绸缪,麻醉前对路贤才说:“如果发生意外,请对日本人公开我的身份。不必担心,这个身份是伪造的,但有据可查,在日本上海派遣军总部档案里确有其人,她的中国名字叫李香,特高课高级特工。” 是的,这个李香就是秦香兰昔日好友,美国密码专家一手调教出来的高足。两人多年未曾谋面,齐三和花大价钱搞到李香详尽资料,把她当作秦香兰的一道护身符,关键时刻用来保命,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第六百四十五章 宫本见是路贤才方才释然,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个中国医生可以做到,这一点毋容置疑。“路医生,别来无恙?”宫本跨前一步,伸出手去,想与路贤才握手,路贤才一动不动,冷笑着回答:“宫本中佐话里有话呀!希望我有恙吗?”宫本也报之一笑,干瘪瘪说道:“我当然不希望路医生身体出现什么问题,大日本皇军还等着路医生为我们战士疗伤呢!” “还等什么?你们已经逼迫我出山了,宫本中佐或许不清楚,可以问一下铃木小队长。”路贤才瞟了铃木秀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铃木秀树一怔,路贤才说得话他一句都没有听懂,既然这么说肯定有用意,所以下意识点头,表示赞同。路贤才突然出现已经让宫本感到诧异,这句话更令人吃惊,究竟什么意思? 不等铃木秀树开口,路贤才抢先移动脚步,对宫本说道:“请跟我来,宫本中佐不必紧张,看过便知。”说完往手术室走去,宫本和铃木秀树紧跟其后。宫本边走边想:手术室已经很久没有启用,刚才还在犯难,从前线转移来的伤员有个指挥官伤势很严重,有医生有药品就是没有现成的手术室,莫非路贤才做过手术? 推开手术室紧闭的铁门,宫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面竟然灯火通明,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病人,四周站着身穿无菌制服的医护人员。 “宫本课长,请您不要进去,这儿是无菌室!”宫本正要走入手术室,铃木秀树伸手拦住,礼貌却不失威严。宫本作为管理医务事项的长官,怎么会不知道医院规矩?之所以贸然走进去,还不是因为一直在琢磨路贤才的话,一时间忘记身处何处。 “请路医生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宫本急不可耐问道,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他绝不相信这一切发生在日军管辖的医院之内。“宫本中佐,请借一步说话。” 路贤才做了个邀请手势,把宫本引到旁边医生休息室。 医生休息室也是落满灰尘,看得出很久未用过。路贤才拿起一张抹布把桌椅搽试干净,两人落座后路贤才对宫本说道:“今天下午晚饭时分,我正在吃饭,家里忽然闯进两个陌生人,用枪逼着我,要求立即实施手术,病人就是你看到的那位女士。我说过不愿再重操旧业,对他们也是这么答复,然而不行啊,一家老小都在他们手里,我别无选择。” “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皇军眼皮底下要挟你?”宫本语气里充满疑惑,路贤才早有防备,从白大褂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说道:“喏,他们给了我这个,说皇军看过准保没事。” 宫本接过来细观,纸条上只有几个字,由日文和阿拉伯数字组成,日文是“鹰之舞”,阿拉伯数字是“0008”。宫本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宫本尽管官衔不低,但专注于医院事物,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只好拿着纸条去问铃木秀树。 铃木秀树也感到十分茫然,好在年轻头脑灵活,很快想到办法,对宫本提议道:“课长不妨与派遣军医务本部联系一下,请他们协助调查。反正这个病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就以医治休养的名义住下来,由路医生监护,如果出了事他也难脱关系。”宫本一想,此话有理,于是同意按此办理。 齐三和设得什么局,能够保证秦香兰顺利度过险境?这里面牵涉到日本军部最高机密——“鹰之舞”行动计划。计划大部分已经完成,招募培训了上千名在中国出生长大的日本国公民,遍布全国各地,渗透到政府部门、社团群体、各行各业之中,其中也包括谍报机构。 作为“鹰之舞”一份子,李香进入军队,从基层通讯兵做起,逐渐成为业务骨干,最终被特高课看中。李香在特高课总部编号“0008”,意味着她的能力位居第八位,远超其他同仁。由于身份高度保密,李香在上海派遣军总部的档案没有真名实姓,只有编号和化名,所以齐三和要借用她的名号,就是因为有其人而无法辨认真伪。 第六百四十六章 总算有惊无险,路贤才和铃木秀树暗暗舒了口气,宫本对路贤才说道:“既然路医生已经复出,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把那位女士抬到重症监护室,给我们皇军做手术吧!”走到这一步路贤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答应,随即秦香兰被送到三楼病房,由冉护士长亲自看护。 急需治疗的日军中佐中了两枪,一枪打在腹部,把脾脏打坏了;另一枪正中左肺,也丧失了正常功能。脾脏和左肺都必须切除,这项工作难度不亚于开颅手术,尽管有随军医生,但医术比路贤才差远了。 顾不上休息,路贤才又投入紧张的手术之中,宫本全程守候,唯恐发生什么意外被上级追究责任。趁这个间隙铃木秀树赶紧去通知莫小米,宫本注意力在病人身上,不会下令搜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想到太平间藏着中国军人,所以铃木秀树要告诉莫小米:躲在太平间不要出来,让路贤才找机会为剩下的伤员逐一开刀治疗。 日军中佐手术圆满完成,宫本喜出望外,对路贤才伸出大拇指,连声称赞:“吆西!吆西!路医生医术大大得好!不愧是‘路一刀’,干得漂亮!” 路贤才谦虚微笑,心里却恨不得立刻把这些日本鬼子全杀掉。宫本亲自护送病人到三楼重症监护室,与秦香兰门挨门两隔壁。 事情发展果然如铃木秀树预测,宫本忙着处理这批伤员善后事宜,哪有精力搜查可疑人员?路贤才也不用躲藏,大模大样在医院行走,时不时给国军伤员做一次手术。做了手术的伤员立即从太平间转送到诊所休养,不到十天已经把重伤员医治完毕,顺利完成既定计划。 在这段时间有一段小插曲,关乎秦香兰生死,即是冒名顶替李香的事情。宫本一直没有放弃,动用所有人脉关系,对李香其人进行全面调查。 日军部门繁多,各自独立,有交集的并不多,譬如医务本部,属于后勤部门,和作战部队联络广泛,但与谍报部门素无瓜葛。宫本希望通过医务本部调查李香,无异于拜错庙门烧错香蜡,半点线索都没有,还反被臭骂一通,说他不务正业没事找事。 幸好宫本有个战友认识华北派遣军总部特高课一名要员,费尽周折,终于打听到李香消息——上海派遣军特高课确实有叫李香的特工,从事密码破译工作,其它一无所获。宫本最想得到的是本人照片,秦香兰是不是李香,一看便知,然而特高课属于保密部门,哪有那么容易拿到?宫本碰了一鼻子灰,结果悻悻然,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秦香兰手术后恢复良好,第四天便转到普通病房。在冉护士长等人悉心照顾下身体状况一天强似一天,半个月后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受伤的日军中佐也转到隔壁病房,都是单人间,难免寂寞,偶尔相互问候闲聊几句。 从聊天中秦香兰得知,这个军官名叫吉野,长崎人,今年三十六岁,隶属于上海派遣军某联队,是山炮大队中队长。吉野十分健谈,彼此熟悉后便无所顾忌,大谈特谈山炮大队如何在航母舰队配合下发动攻击,涉及到日军不少军事机密。秦香兰表面上漠不关心哼哼哈哈敷衍了事,心里却牢牢记住要点,打好腹稿,拿到电台便立即向大本营汇报。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国军重伤员已经全部实施手术,在诊所休养后基本痊愈,该离开这里前往日占区腹地了。莫小米托路贤才送来口信,提醒秦香兰做好准备,随时可能从医院撤离,但秦香兰另有打算,回复莫小米:再给她一周时间,一周后肯定离开。 秦香兰为何不服从莫小米安排呢?当然不是身体的缘故,她发现一个秘密,事关情报传递大事——医院居然配备了专用电台,由宫本负责保管,时刻与派遣军总部保持联系。为什么有此发现?因为吉野偶然会用一回,收取联队指示。每次都是宫本拎着电台电台来到病房,守候一旁,用完后又拿走,行踪极其诡秘。 第六百四十七章 秦香兰让路贤才转告莫小米:需要两个人配合她的行动,这两个人就是他和莫小米,因为难度极大,一般人达不到要求。 秦香兰设想如下: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她已经摸清吉野生活规律,起居、吃饭、睡觉在哪些时段都一清二楚,只等宫本送来电台就可以实施行动。宫本每次来病房都是一个人,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有时只有五六分钟,吉野收发文完毕便离开,从不耽搁。 也就是说,秦香兰只有在电台送进病房,宫本和吉野都不在现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获取发报机会。既要找理由支开宫本和吉野,又要在短时间内给大本营发报,难度可想而知。 从得到秦香兰口信那一刻起莫小米就严阵以待,路贤才也寝食不安,像揣着一个巨大秘密。秦香兰苦苦等待,只为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这个机会或许有,或许没有,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不会放过,因为职业本能,也因为抗日决心。 这一天机会终于到来,吉野身体完全康复,需要做全面检查,如果没有问题就办理出院手续。路贤才作为主治医生责任重大,必须亲自到病房与患者交流,仔细检查伤口恢复情况,宫本也要到场陪同。这是一次绝佳机会,也是最后一次,吉野出院后电台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秦香兰写下一张纸条,请路贤才交给莫小米,上面详尽交待行动内容,寥寥几十个字却字字珠玑,充分展示出秦香兰慎密思维和严密逻辑。 上午九时,路贤才带着助手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宫本拎着皮箱跟在后面,吉野事先给他打过招呼:出院前要与联队指挥部取得联系,得到部队具体位置,以便很快归队。尽管军衔相等,但宫本属于后勤部门,无形之中矮了半截,对吉野自然唯唯诺诺,不敢说半个不字。 路贤才经过秦香兰所在病房时特意进去问候了一下,表面上格守医德,对病人一视同仁,实际上是给秦香兰暗示:可以开始行动了。秦香兰心领神会,笑着表示感谢,抖擞精神,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例行公事般的检查很快结束,路贤才收起听诊器,关切问道:“吉野中佐可有家族病史?” 吉野想了想,回答:“我妈妈家族好像有先天性心脏病,不知道会不会遗传?”“我不敢肯定,不过先天性心脏病确实会遗传,取决于人类基因,如果吉野中佐以后能够抽空专门检查一下最好。” 路贤才建议道,吉野感激笑笑,对宫本说:“宫本君,请把电台拿过来!” 发完电报吉野收起电台递给宫本,正在这时一个日军少佐忽然闯进来,冲着吉野大嚷道:“喂,你这家伙原来在这儿呀!好舒服,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比你低一级,就只能住大房间,那里有六个人呐!吉野君,好羡慕你啊!”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军官,好像和吉野很熟,其实哪有这么回事,此人正是莫小米,按照秦香兰吩咐假扮的。吉野搞得莫名其妙,莫小米不等他发问,大大咧咧走过来,拍着吉野肩膀亲昵说道:“吉野君,多年不见,难怪你认不出我了,走吧,咱俩到外面抽支烟叙叙旧!”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起吉野胳膊往外拖。 路贤才见两人走远,回头对宫本悄声说:“宫本课长,请跟我去医生办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宫本正为刚才一幕疑惑,听到路贤才的话不好拒绝,随后也走出病房。秦香兰终于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迅速走出病房进入吉野房间,打开电台开始发报。 秦香兰事先算过:莫小米把吉野拽走,顶多耽误二十分钟,莫小米日语水平有限,只会胡诌几句,说多了就会露馅;路贤才把宫本拉到医生办公室,最多也只能说半个小时,这是满打满的算法,还有一些突发情况,比如两伙人有其中之一突然返回,护士贸然闯入等,无法预计。因此秦香兰给了自己十分钟,包括发报和监听附近日军电波,争取获得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第六百四十八章 秦香兰大病初愈,身体还十分虚弱,发完电报后大汗淋漓,硬撑着聚集精神,开始监听日军电波。医院处于前线阵地与日占区核心区域中间地带,上海派遣军各师团环伺周围,通讯往来频繁,电波犹如一张渔网,密密匝匝,扯不断理还乱,监听难度极大。 多年练就的本事这时上派用场,秦香兰此刻化身为老渔民,面对乱网果断出手,抛开无关紧要的信息,专门捕捉那些有用情报。此时时间不再是抽象的符号,看得见摸得着,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秦香兰:还有六分二十八秒、六分十秒、五分四十秒……滴滴哒哒的读秒声响彻耳畔,秦香兰几乎要崩溃了! 齐三和跟到苏州河边,不见特战队踪影,也联系不上秦香兰,只得掉头返回大本营。英雄没有用武之地,齐三和异常郁闷,早知如此就不该来,留在武汉有什么不好?每天无所事事,齐三和只能与参谋部几个参谋厮混在一块儿,看他们忙里忙外,心里酸溜溜的。 这天上午齐三和又泡在参谋部混时间,翻阅近期战报,一杯接一杯喝美国人援助的免费咖啡,无人理睬也无人干预。高参谋长和两个参谋围着沙盘讨论得热火朝天,这时门帘被掀开,机要科一名女士官急匆匆走进来,把一封电报交给高参谋长。 高参谋长看过电报,对齐三和大声喊道:“齐站长,你过来看看,这封电报是不是你们军统精英的杰作?”齐三和一怔,战场上竟然会出现军统特工踪迹?有没有搞错?他放下咖啡,慢吞吞走过去,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高参谋长,不要开玩笑了,咱们军统手没那么长,敢伸到前线去!” “你自己看嘛,刚才我特意问过,这种发报手法不属于任何一支国军,只有你们军统或中统才会使用。”高参谋长把电报递给齐三和,齐三和瞥了一眼便确定:电报系秦香兰所为,因为署名为“兰”的人只能是秦香兰。 在谍报界有一条不成文约定:发报者能不署名尽量不署名,实在不可避免就用化名或代号,像秦香兰这样,哪怕只用了一个真名,也是大忌讳。对手可以根据这个名字顺藤摸瓜,像嗅到猎物体味的猎犬,紧追不放。所谓艺高人胆大,秦香兰自持技艺高超,不把行业规则放在眼里,让齐三和着实替她担心。 电报内容涉及日军海陆配合作战策略,高参谋长不敢耽搁,立即前往司令部,向第三战区最高军事长官——淞沪战场前敌指挥官陈诚汇报此事。自淞沪战役开战以来,中国军方一直处于被动挨打局面,对日军布防一无所知,这封电报恰如及时雨,解了燃眉之急。陈诚司令长官如获至宝,及时调整战略部署,不仅有效阻击日军进攻,而且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国军无谓牺牲,秦香兰功不可没。 秦香兰可用的时间已经不多,经过反复遴选过滤,发现几条信息,但利用价值都不大,看来要铩羽而归了。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宇——左手五指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她无意中监听到一条高度机密的情报,是日军统帅部发给上海派遣军总部的指令。 这条指令彻底扭转了淞沪会战两军胶着局面,日军从此由相持对立转为全面强攻,加速了中国军队的溃败。指令分为三个层面:第一,日本统帅部决定将战略重点转向华中、华东,不日将成立华中方面军。第二,日军统帅部下令从华北和国内抽调第6、第18、第114师团以及国崎支队(第5师团第9旅团)、独立山炮第2团、野战重炮第6旅、第1、第2后备步兵团等部队共约12万人,组成第10军,由柳川平助中将担任司令官,准备实施登陆作战。第三,日军统帅部命令将华北的中岛今朝吾第16师团转隶上海派遣军序列。 一旦命令执行到位,淞沪前线日军兵力将增至27万人,包括陆军9个师团、两个旅团、海军第3和第4舰队主力及空军力量。与之相抗衡的国军总兵力虽然达到75个师、70余万人,双方兵力对比为3:1,表面上国军仍然占据优势,实际上悬殊巨大,这一点中日两国政府高层都很清楚。 第六百四十九章 捕捉到有价值的情报仅是万里征途第一步,进行巧妙编撰是第二步,完整发送出去才是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步。秦香兰深知利害关系,因此并未欣喜若狂,把日军电波记录下来之后开始精心编撰,转化成简明扼要的中文。 秦香兰手上没有钟表,但早已默记在心,从发报那一刻起倒计时,到现在只有不到两分钟了。接收电报、破译密码、发送电报三个阶段所用时间截然不同,其中破译密码用时最长,这是对生手而言,熟手会有针对性压缩时间。譬如这次行动,秦香兰破译密码用时反而最短,把有限时间花在发送电报上面。 此时此刻秦香兰像一名短跑运动员,与时间进行赛跑。两分钟内必须完成一百余字的电文,相当于一秒钟敲打发出一个字节,只能更快不能更慢。当年在特训班秦香兰发报最快,达到每分钟50个字节,如今要打破这一记录,做到每分钟60个或70个字节,难度可想而知。 正当秦香兰全神贯注敲击电台按键发送电报之时,病房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脑袋伸进来东张西望,而这一切秦香兰并不知晓!——几秒钟后来人悄悄退了出去,站在门外没有离开,直到秦香兰发报完毕才悄然离去。值得庆幸的是,此人没有敌意,不然后果难料,她就是冉护士长,一个正直善良的中国女人。 莫小米拉着吉野东拉西扯胡诌了半天,吉野起初以为遇上多年不见的老友,越听越觉得不顺耳,好几次想离开都被莫小米死死拽住。最后莫小米实在装不下去,讪笑着说:“是不是我搞错了,你不是吉野太郎啊?”“什么吉野太郎?我是吉野龙井!搞什么名堂,活见鬼了!” 吉野恼羞成怒大声嚷嚷,拂袖而去。 吉野前脚走进病房,路贤才和宫本后脚也跟进来,病房里空无一人,秦香兰在最后一分钟从窗户爬出,回到自己的病房。宫本见吉野脸色铁青,关切问道:“吉野君身体不舒服吗?” 吉野愤愤回答:“别提了,撞上一个酒疯子!”路贤才趁机告辞,对宫本叮嘱:“宫本课长,请不要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 路贤才和宫本在医生办公室聊了些什么呢?话题围绕吉野展开,关乎他的健康,生命能够维持多久。路贤才明确告诉宫本:吉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系母亲遗传,属于家族病,随时可能发作猝死。作为医生有责任提醒病人注意,吉野属于日本在役军人,他不便直接告知,希望宫本及时转告。 宫本深受感动,一个中国医生抛弃国家民族深仇大恨,主动关心日本军人身体安危,胸襟何等坦荡!他为自己以前对待路贤才的态度感到羞愧,连声向他道歉。 路贤才与宫本谈话之前已经想到一条妙计,吉野患病不假,但并没有那么危言耸听,路贤才之所以这么说自有打算。日军能够长驱直入,在中国的土地上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完全凭借兵强利坚,换句话讲,也即是军事力量远超中国,可以在亚洲乃至全世界称王称霸。为什么国民革命军节节败退?原因有多种方面,但日本国力强大,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尖端的武器装备,是重要因素之一。 吉野所在山炮大队在航母配合下,一路凯歌高奏,假如把吉野干掉,最起码能挫败日军炮队锐气,为抗战出一份力,路贤才这么想,也决定这么去做。然而他不能亲自操作,医院工作人员也不方便,一旦追查起来难脱干系,只有局外人适合完成这项使命,路贤才想到了莫小米。 吉野在病房发送电报时,路贤才与莫小米在一楼卫生间见面并给了他一小瓶西药粉剂。这种药物名为奎尼丁,无色无味,易溶于水,是治疗心律失常的主要药物。当血液浓度超过每毫升6微克时,患者会出现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严重者甚至心室颤动,心脏功能不全的患者服用此药可诱发充血性心力衰竭。 路贤才向莫小米面授机宜:找到冉护士长,请她用适量葡萄糖溶液把药物稀释,然后注射进香烟烟嘴之中。莫小米和吉野聊天时把烟卷给他,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奎尼丁吸进体内,剂量足以诱发心脏病,造成突然猝死。 第六百五十章 奎尼丁是一种化学品(生物碱),口服后30分钟产生药效, 1-3小时达最大作用, 可持续6小时。也就是说,吉野最可能发病的时间在出院后3小时之内,必须尽快离开,否则极易引起日方怀疑。 似有天助,路贤才正在考虑如何让吉野尽快离院,又有一批伤员从前线转移过来,病房人满为患,迫使吉野不得不赶紧办理出院手续。后来果然不出路贤才所料,吉野返回山炮大队不久便心脏病突发猝死,路贤才和莫小米联手除掉一名日本侵略者,少了一只戕害中国人民的禽兽。 事到如今特战队再滞留此地已经失去意义,秦香兰大病初愈,剩下的就是休养;路贤才给国军伤员疗伤结束,再留在医院只能效命于日本人;莫小米还要带领特战队深入日占区执行斩首行动,总之一句话:以最快速度离开县城是当务之急。 经过商议,莫小米代表特战队向路贤才提出建议:全家搬离,或前往上海,或随地下党去新四军驻地。路贤才答应回家说服家人,何去何从稍后定夺。 路贤才回到家中,晚饭后老父亲不等他说话抢先问道:“贤才,那些国军伤员安置好没有?”“爹爹请放心,伤员已经做完手术,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路贤才恭恭敬敬答复。老父亲悬壶济世多年,心中只想着患者,这种大无畏精神也深深感染了他。 “爹爹,孩儿有一事想同您商量。” 路贤才说道,偷偷瞟了一眼父亲,老父亲不动声色,等着他讲下去。路贤才八岁开始学医,第一个启蒙老师便是父亲,直到十二岁才进入药铺当学徒,所以在他心目中父亲亦师亦友,是真正的良师益友,敬畏有加。 路贤才壮起胆子继续说道:“爹爹,我帮助国军的事情迟早会暴露,他们希望我们全家尽快离开,去上海或者苏北,不知爹爹觉得如何?”老父亲端起茶杯,却不品茗,半晌后冒出一句话:“是该走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走了之,这件事不必商榷,应该早点决断。” 不等路贤才接话,老父亲又说道:“我和你娘都以已耄耋之年,走不得远路啦!贤才,你和淑静、小鸣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吧,还是那句话:不要被所谓的圣贤书束缚头脑,活下去,把祖国医学发扬光大,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路贤才望着父亲,泪眼婆娑,这次分离或许就是永别,父亲脾气倔强,无论怎么规劝都无济于事。路贤才缓缓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心里默念:爹、娘,请原谅孩儿!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孩儿既然选择忠诚于祖国,就不能尽赡养之责,两老多保重!等抗战胜利孩儿一定回来,为您们养老送终! 老父亲在路贤才携妻儿离开后,接过儿子的接力棒,重开医门,为老百姓免费义诊,药费按成本价收取,口碑遍及十里八乡。抗战胜利后路贤才履行诺言,回到县医院,重新拿起手术刀给患者解除病痛。路贤才父亲活到九旬高龄才溘然离世,终生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医者仁心大德无疆,路贤才一家用实际行动诠释了这句名言,在天地之间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秦香兰由于体质极度虚弱,不能跟随特战队前行,留在诊所休养。为了避免被日军发现,白天躲在地道里,晚上才出来透气,铃木秀树继续充当卧底,有异常情况立即向地下党通报。 养病是一件极端乏味的事,秦香兰年轻好动,怎么闲得住?每天除了看铃木秀树送来的几本日文书籍就是发呆,百无聊奈。诊所掌柜见她烦闷,知道她是密码高手,索性把电台拿来,让秦香兰解闷。这下可把秦香兰乐坏了,这部电台胜过任何美味佳肴,对她而言就是山珍海味。 从那以后秦香兰把全部时间用于监听日军电台,不再像在医院那般紧迫,游刃有余,对每一条电波进行仔细剖析,不放过任何有用信息。经过反复筛选后这些情报可以分为三大类:各联队之间相互通告、联队上下级之间指令传递、总部给各师团发布作战命令。 第六百五十一章 这些军事情报每一条都具有战略意义,有些情报利用价值甚至超过任何一支作战部队,足以扭转敌我双方态势,使掌握情报一方由被动变主动,及时调整战略部署,取得决定性胜利。要不为什么说谍报工作是现代战争的致胜法宝呢! 有了这些情报秦香兰就不再清闲了,每天监听、破译、摘录、抄写、发送,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忙到半夜才睡,连出去透气的时间都没有。诊所掌柜见她没工夫吃饭,干脆把饭菜送进地道,吃完又来拿走,天天如此。 在休养这段期间,秦香兰破译了大量日军重要情报,事关国军的倒好办,直接发给第三战区大本营便是,难办的是新四军方面的信息,倘若持续输送情报,会不会惹恼国民政府?秦香兰拿不定主意,扣留下几条情报,还因此耽误了战机,给新四军造成极大伤亡。 一段时期后秦香兰实在熬不住,爬出暗道到外面喘息。诊所掌柜见她面黄肌瘦,心中不忍,上街买了只老母鸡,回来杀了炖汤给她滋补。秦香兰喝着香喷喷的鸡汤,眼泪差点掉下来,以前在家里挑肥捡瘦啥都不好吃,现在想吃都吃不上,一碗鸡汤又让她想起老父母,思恋之情涌上心头。 掌柜明白她想起往事,安慰道:“秦小姐,您远离故乡来此抗战,想必吃了不少苦,以后就把这里当家吧!等您把伤养好了再重返战场建功立业,多杀小鬼子,为千千万万中国人报仇雪恨。” “早想问您一个问题:大叔,您是怎么参加共产党的呢?也为了理想吗?”秦香兰问道,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除了莫小米,她认识的共产党人不多,见他们都很勇敢,信念坚定,感到十分不解。 掌柜笑了笑,又为秦香兰添了两勺热鸡汤,若有所思回答:“倒也不全是,我从小跟着爷爷学医,游走四方,颠沛流离的生活教给我一个简单道理:民以食为天,没有人不惜命,老百姓不懂什么党派什么学说,只要让老百姓过上生而有食、居而有屋的生活,他们就会感恩戴德。我们共产党人心怀天下,不贪一己之利,为普天下大众谋福利,我愿意毕生追随这样的政党,直到建立一个崭新中国。” 这个看似高深的理论从诊所掌柜口中口中说出却显得那么浅显易懂,秦香兰不由肃然起敬,脱口而出:“怪不得你们作战都很英勇,不怕死,原来心里装着百姓,不像我们国军,为了钱财而拼命。” 掌柜觉得秦香兰有颗刚正不阿的心,有意引导她多为人民做善事,想了想,问道:“秦小姐,这段时间有没有收到关于新四军的消息?”“有啊,但是……”秦香兰欲言又止,她不愿说扫兴的话,掌柜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军统特务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秦小姐,恕我冒昧,直言不讳说一句:您能不能给予我们一些帮助?譬如情报方面?”掌柜试探着问道,莫小米已经告诉他秦香兰在医院给国军发送情报一事,其实这句话也是莫小米委托他转告的,他俩太熟悉,有些话反而不好说出口。 掌柜的请求让秦香兰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情报讲求及时性,过了那个时段就一文不值。她可以无偿提供,也可以就此放弃,决定权在她手上。此前不是没有帮过新四军,还冒了很大风险,是不是继续提供帮助呢?万一被上峰知晓可是犯了军统纪律,会受到严厉处罚,秦香兰陷入艰难抉择。 “如果秦小姐为难就算了,当我没说,您早点休息吧!”掌柜转身离去,秦香兰左思右想仍然拿不定主意,睡意袭来,上床休息了。 促使秦香兰下决心帮助新四军的契因来自于一条神秘电波,发报者正是上回在苏州河边截获的电报发送人,也是针对新四军的重要指令。这封电报依旧采用日军最高保密等级“5a”,破译难度极大,如果不是秦香兰有了经验肯定无法破解。 用时两个多小时,秦香兰终于成功破获情报。这条指令来自日军最高统帅部,命令刚组建的第10军抽调两个联队对苏北新四军根据地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采取突袭强攻和分隔包围相结合的作战策略,力争在半个月内彻底清除苏北新四军主力,为上海派遣军大举进攻江浙地区扫清障碍。 第六百五十二章 秦香兰做梦也没想到,通过电波与之较量的对手竟是昔日好友——真正的李香!如今以特高课密码专家的身份坐在日本上海派遣军总部特高课本部机要课办公室,接收最高统帅部指令并转发给各师团联队,同时发出总部作战命令,重要性不亚于那些佩戴将星的指挥官。 李香并不知道秦香兰破译了她发出的两条加密电报,李香是个自负的女人,仿佛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傲视群雄无可匹敌。两人就这样隔空对战,直到有一天李香也截获了秦香兰加密电码,她才隐隐感觉到对手的存在,遥远又熟悉,恍若多年不见的老友。 这条针对新四军的情报令人震惊,会给苏北根据地带来什么后果不言而喻,秦香兰经过内心苦苦挣扎,最终决定把情报交给诊所掌柜,通过地下党特殊渠道送达新四军。掌柜如获至宝,军情就是命令,这时候最快捷的办法是电报,但谁也不敢保证日本人会截获,只能依靠人力专程送往。 当淞沪地区地下党交通员骑着一匹快马,经过两天两夜到达苏北根据地时,人困马乏,马匹当场晕厥,交通员把情报交给接待的新四军战士,也昏迷过去。为了根据地不受损失,交通员一路上只吃喝不睡觉,即或是铁人也熬不住啊! 又是一条来自日占区的军事情报,如同雪中送炭,让新四军及时调整作战策略和兵力部署,避免了一场血腥屠杀。得知真相后新四军首长感慨万分:巾帼不让须眉,这位国军女特工暗中帮助新四军,用实际行动践行了统一抗战一致对外的国共合作方略,实属不易!他特别嘱咐有关部门,务必记住秦香兰的名字,抗战胜利后要代表党中央当面致谢。 历史是人民写就的,不是哪个史学家编撰而成,对人民作出功绩的英雄人民不会忘记,同样,对人民犯下罪行的孽障人民也不会忘记。秦香兰在日本侵略者践踏神州大地之时,挺身而出,贡献了自己一份力量,人民会永远铭记;然而,在后来的内战中秦香兰也犯下累累罪行,功过不能相抵,她最后付出生命代价,正应了佛家那句偈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定然全报。 如同阿里巴巴打开宝藏之门,秦香兰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破译了大量价值巨大的情报,悉数发给国共通讯部门。此举给日军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以至于日军最高统帅部雷霆震怒,下令严查,日本相关谍报机构倾巢而出,数以千计的特工在江浙地区展开拉网式搜查,风声鹤唳,白色恐怖顿时笼罩整个长江两岸。 齐三和凭着多年经验,感觉到秦香兰就在苏州河对岸的日占区,尤其得到那封电报后更加坐立不安。一方面立即向上峰发报,请求给秦香兰嘉奖,另一方面着手准备,即刻前往日占区寻找秦香兰,不是出于私人感情而是军统二把手郑介民的口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香兰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与此同时新四军总部也发出通令:一定要抢在日本特工前面找到秦香兰,把她护送到苏北根据地。秦香兰是特殊人才,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证她的人身安全。这是自新四军组建以来最严厉的一道命令,每个指战员都掂量出它的分量,秦香兰成为三方争夺的焦点人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齐三和风驰电掣赶往日占区之际,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向秦香兰抓去!它来自军统高层,据说是戴老板的意思。秦香兰涉嫌向中共透露大量日军情报,有“通共”倾向,按照军统家规,秦香兰极有可能受到严惩,甚至性命不保。这一切不仅秦香兰蒙在鼓里,齐三和也毫不知情,还一心一意想着早点找到她,为她邀功请赏呢! 好心终归有好报,齐三和苦心积虑想着保护秦香兰,他没有办到的事情却被潘廷玉办到了,偶然之中蕴藏着必然,命中注定要让潘廷玉来拯救秦香兰。 第六百五十三章 潘廷玉格守职业操守,兢兢业业奉公克己,只专注于两件事——破译日方密码、与军统总部联络,其它事情一概不过问。日本谍报部门异常谨慎,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并不多,而且故意掺杂了不少假情报,用以迷惑中国方面。因而潘廷玉不能照单全收,必须花费大量精力进行甄别,这项工作占用了大部分时间。 惩处秦香兰的饬文并未直接送达潘廷玉手中,反而通过日方电台推测得到。在一封来自华北派遣军总部的电报中提及:有一个名为“兰”的中国女特工精通密码技术,掌握的军事情报价值难以估量,给日军造成极大伤亡,国民党军统已经下令严惩此人。日方希望在此之前找到这名特工为其所用,目前已动用所有力量全力找寻。 潘廷玉截获这封电报时心里一惊:这不是秦香兰的做派吗?当年在特训班他与秦香兰私下有过约定,当遇到自己非常想做的事情时候使用真名实姓,换言之,即把真实姓名用到情报发送上面,这种行为是对行业规则的挑战,也是藐视对手的外在表现。 特训班结业后鉴于身份特殊,按照约定,潘廷玉应该在某些电报后面署上真名“玉”,但从未履行诺言,没想到秦香兰把这句戏言当了真,给敌人留下行迹可循。 潘廷玉惊喜交加,喜的是秦香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密码破译手段已经超过自己;惊的是军统高层迁怒于她,置盖世功绩而不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把秦香兰当作牺牲品,杀一儆百,做给其他同情共产党的同仁看,秦香兰难逃此劫。 如何才能化解这场危机?潘廷玉苦苦思索,以至于回到家中仍然苦思冥想茶饭不思。香云烟见潘廷玉愁眉不展,想问又不敢问,默默陪着他,饭菜凉了端去加热,凉了又加热,如此反复几回,弄得饭菜全都焦糊了。潘廷玉闻到糊味,如梦初醒,询问道:“云烟,什么东西糊了?这么难闻?” 香云烟抿嘴一笑,轻声答道:“你还晓得糊啊?我以为你成仙了呢?” 潘廷玉也笑了,微微叹口气,对她说:“我遇到难事了,你有什么好法子吗?”接着把事情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香云烟仔细倾听,也陷入思索之中。 听完讲述,香云烟托着腮帮子思考半晌,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秦小姐不是普通人,你不能出面,即使出面也没用,军统是铁板一块,小角色根本无法帮忙。” 潘廷玉“嗯”了一声,身为军统元老,他焉能不知这些潜规则? “事到如今只有借助党组织的力量了,秦小姐为抗战做出巨大贡献,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香云烟神情庄重,盯着潘廷玉说道。其实潘廷玉早有同感,只不过碍于情面没有说出来,党组织有着严格纪律,秦香兰不仅是党外人士,还是军统特务,上级会伸出援手吗? 香云烟握住潘廷玉手臂,劝慰道:“好啦,不要再烦恼了,我明天一早就回襄樊,把秦香兰的事向领导汇报。你这条线不要启用,如果发生意外由我们襄樊党小组负责。” 潘廷玉明白香云烟用意,点头默认。 襄樊党小组听取香云烟汇报后立即电告中共长江局,长江局又把这件事以专题报告方式转呈党中央,引起有关方面高度重视。中央领导经过调查取证,证实秦香兰确实给新四军输送过不少军事情报,是共产党人的朋友,应该搭救,一场救助抗日义士的行动由此展开,目的只有一个:最大程度减少对秦香兰的伤害,保全她的生命和名节。 就在中共竭尽全力搭救秦香兰的同时,齐三和也接到密令,命令他与军统上海站联手,尽快找到秦香兰,把她押送到重庆,接受家法惩处。 齐三和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军统和中统相当于明朝时期东、西两厂,不同之处两“统”实行现代化管理机制,并非宦官当道大权独揽;东、西两厂当权者独断专行,滥杀无辜。两者都效忠于主子,一个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最高统帅,另一个是明朝皇帝,他们充当杀人工具,协助主子实行独裁统治。 第六百五十四章 郑介民的口谕哪敢不从?军统上海站当即派出三名得力干将跟随齐三和潜入日占区,他们人少目标小,不像莫小米他们那般艰难,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搭乘美国援助的军用飞机,跳伞而下,直接降落在苏州河对面。 与此同时日军已经发现国军飞机,高射炮、重机枪一齐发射,枪炮声响彻夜空,火光冲天。国军飞机不敢低空飞行,到达指定位置后立即让齐三和等人跳下。这种情况下不跳也得跳,四名特工心一横,闭上眼睛从机舱鱼贯而出,纵身跳下,扑向漆黑的大地。 日军防空部队紧接着向跳伞人员开炮,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响,两名特工被击中,粉身碎骨尸骨无存。齐三和也险些中弹,炮弹擦身而过,在不远处爆炸,把齐三和惊出一身冷汗。如此惊险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齐三和不由再次替秦香兰担忧起来,日占区犹如虎穴狼窝,进得去出不来啊! 降落地点距离小县城不到五公里,这是事先经过测试的结果,根据秦香兰电报发出位置推测计算,误差不超过五公里,军统通信手段之先进可见一斑。 齐三和两人刚降落就被日军知悉,一个加强中队立刻出动,对中国特工实施搜捕。新四军游击队及淞沪地区地下党也闻讯赶来营救,敌我双方围绕着军统特工展开较量,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外面的世界无论精彩还是荒芜与秦香兰没有任何关联,她只专注于监听、收发报、破译密码。日军似乎有所警觉,尤其统帅部及上海派遣军总部与各联队之间往来电报明显减少,那个最高保密级别的电波也消失了,秦香兰为此开始犯愁,失去对手的滋味不好受,不能唱独角戏啊! 怎么才能引出这个深藏在幕后的高手呢?秦香兰思忖良久,决定引蛇出洞,主动跑出一个诱饵,让对方尝到甜头,然后截获她的真实情报。 或许冥冥之中注定秦香兰要和李香纠缠在一起,李香也感觉到秦香兰的存在,心里还在困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天各一方,两个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怎么可能发生联系? 李香之所以忽然产生这种感觉,因为特高课搜寻到一个奇怪的电波,来自日占区后方某地,使用日军常见手法,但内容却是中国军队部分防区兵力部署情况。特高课鉴定后认为此条情报真实可信,与日方谍报人员反馈情况基本符合,谁会向他们提供情报呢? 特高课组织完善严密,派出的谍报人员均有活动区域和明确任务,一旦获得重要情报即刻层层上报,不能逾越上级,像这种直接发往总部的情报在特高课不可想象,除非是敌方叛逃人员所为。 李香也算老资格特工,截获电波同时便想到这一点,立即向直接上级、时任特一课课长的南造云子(曾化名“廖雅权”、“孙舞阳”)汇报。这位南造云子小姐可不简单,与另一位女特工川岛芳子并称为日军“间谍之花”,经历堪称经典传奇。 南造云子的看法和李香一致,都认为这条电波不是日本特工手笔,更像中国特工手法,莫非向他们暗送秋波?李香对这位师姐崇拜有加,真诚请教:“课长,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南造云子也在琢磨,没有把握的事情最好不要说出口,因而沉吟不语。 “课长,您长期潜伏在国民政府内部,熟悉支那人性情,有没有可能是中方抛出的烟幕弹,引我们上当?”李香继续问道,其实她在中国生长多年,对中国人的了解不亚于南造云子,这么问一是表示尊重,二是因为南造云子声名显赫,眼光应该强过普通人百倍。 南造云子果然受用,内心漾起一片柔情,昔日功绩又重现眼前,对李香道出心声:“不是我夸口,当今谍报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支那人了。他们并非军部某些蠢货说得那么低能,也并不可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就是那个既知己又知彼的人。” 李香频频点头,南造云子在中日谍报界已经成为传奇人物,源于几桩轰动一时的事件——其一:1929年,南造云子以失学青年身份来到南京,化名廖雅权,在汤山温泉招待所当上服务员。不久后南造云子以美艳外表钓到一条大鱼——国民党行政院主任秘书黄浚。黄氏父子利用各种机会为南造云子收集情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下属的参谋总部、军政部、海军部先后多人被拉下水,国民党方面某些重大机密接连泄露。 第六百五十五章 其二:1937年8月25日淞沪会战打响,蒋委员长亲赴上海前线视察,黄浚把这条绝密情报泄露给了日本女间谍南造云子。南造云子随即将这一消息通知了日本特务机关,日本特务机关得知后专门制订了一个刺杀方案。 机缘巧合,第二天蒋委员长临时改变行动计划,没有如期前往上海,使得他躲过一劫,英国大使许阁森却成了“替罪羊”。8月26日晚,蒋委员长接到报告:英国大使许阁森的汽车在赴上海途中,遭日机轰炸被毁,大使被炸成重伤。 其三:经过军统慎密调查,黄氏父子及间谍网被一网打尽,南造云子也被逮捕。不久,黄氏父子公开处决,南造云子被判无期徒刑,关押在南京老虎桥中央监狱。可是没过多久,南造云子竟然从戒备森严的监狱中神秘失踪了。 后来才知道,狡猾的南造云子以美色诱惑一名狱卒,许以各种好处。这个狱卒得到大笔金钱后,里应外合,帮助南造云子逃出监狱。南造云子出狱后经常出入英法租界,摧毁了军统上海站十几个联络点,使军统蒙受巨大损失。 南造云子的传奇经历为她在特高课奠定了坚实基础,被最高统帅部委以重用,担任上海派遣军特高课一课课长,中佐军衔。南造云子手下能人云集,李香仅是其中之一,还有数名谍报高手和精悍特工,破坏性不亚于一个整编师团。 南造云子做事务实,讲求效率,不喜欢夸夸其谈,简单说了几句题外话后便回归正题,对李香说道:“我的意见是:即刻成立专案小组,由我来负责。小组分为两拨人,一拨以你为主,与发报人保持联络,尽快查清此人身份;另一拨循着电波踪迹开展搜寻,争取找到这个泄密者。” 南造云子的话在一课就是圣旨,李香哪敢反驳?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派遣军总部特高课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其中一课又是重中之重,很大因素就是因为南造云子,这株冉冉升起的“间谍之花”。 新四军挺进纵队二中队中队长邢开来接到首长电令,要求二中队立即赶往苏州河对岸日占区,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两名国民党军统特工。这道命令犹如油条下热锅,二中队都炸开了!除了外出执行任务的战士,留在宿营地的人全都跑到队部提出抗议,希望首长收回命令。 邢开来心里也憋着火,但军令如山绝对不能违背,何况新四军是党领导下地革命队伍,不是绿林好汉山匪恶霸,怎么可能朝令夕改? 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邢开来不知该说什么好,日本鬼子没来之前他们吃尽国民党反动派苦头,那些白狗子三天两头围剿游击队,找不到游击队就拿乡民撒气,沙家浜一带哪个村子没有遭受毒手?说起白狗子和清乡团,人人痛恨个个骂娘。 日本鬼子来了以后,国民党顽固派阴奉阳违,口头上说得很漂亮,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半月一次小摩擦,两月一次大摩擦,让新四军无法集中精力对付日本鬼子。战士们义愤填膺情有可原,这帮顽固派太可恶了! 邢开来思考片刻,站起身大声说道:“同志们,安静一下,请听我讲两句。”大家就等着中队长拿个说法,顿时停下来,都望着他。“同志们,你们的心思我清楚,我也不想去救那些乌龟王八蛋,可我们是新四军,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必须遵守上级命令。现在是国共二次合作,我们应该抛弃前嫌共同抗日,国恨家仇都很重要,但国恨应该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家仇,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邢开来双手扶着木桌,仿佛站在主席台上做报告。 道理谁都懂,可是心里面过不去这道坎,战士们低下头,脑子仍然没有转过弯来。邢开来又说道:“我们新四军、八路军都是仁义之师,不能授人以柄,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文章。我的原则是:对于军令理解要服从,不理解也要服从!下面宣布具体作战计划。” 第六百五十六章 年竹花经过学习改造思想发生巨大变化,原本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在父亲年永忠循循善诱下涂抹上鲜红色彩,引领她大步迈向抗日最前沿。 恰逢一批刚从抗大毕业的学员分配到晋察冀根据地,加入到抗日洪流中去,年竹花踊跃报名,政审后被录取,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临行前年竹花和马雨露进行了一次促膝谈心,对马雨露触动很大,可以说影响了她一生。 年竹花回顾了她俩认识经过,说到马雨露对她三番五次的考验时两人都笑了,马雨露真诚说道:“好妹妹,希望你不要怪我,职责所在,我并无恶意。”年竹花坦然一笑,回答:“怎么会呢?雨露姐,尽管我俩认识时间不长,但心意相通惺惺相惜,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人。”马雨露也笑了,带着一丝苦涩。 “雨露姐,我一直没有对你讲过身世,如果不是遇上爹爹,或许我会一条路走到黑,或许混混沌沌过一生。爹爹是我的父亲,同时也是我的引路人,临走前我想把父亲和我家的故事讲给你听,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年竹花随即讲述起来。 马雨露越听越惊诧,年竹花爹娘的轶事让她始料不及,在她面前好似打开一扇大门,露出峥嵘岁月悠悠时光,人性的善与恶暴露无遗。相比之下干爹沈升云给她灌输的所谓“效忠党国、杀身成仁”显得那么空洞虚伪,完全是一碗迷魂汤,令人丧失理智稀里糊涂而死。 马雨露以前曾经断断续续对年竹花讲过自己的遭遇,心里一直揣着家仇,杀死马步芳就是她活着的全部理由。年竹花一席话让她深思:人活着究竟为什么?难道就为了报仇吗?杀死马步芳,还会有李步芳、王步芳,这种恶霸靠她一个人杀得完吗?年永忠身怀绝技纵横四海,在清廷鹰犬缉捕下不也逃亡海外?桂娘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最终落得隐居荒野落寞一生,这样的豪杰都无法走出困境,何况她一个小女子? 年竹花最后说道:“雨露姐,明天我就和同志们出发了,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相见,妹妹送你一句忠告:我们不幸,生活在一个战火纷飞民生凋零的时代,让我们无法过上安宁幸福的好日子;我们有幸,乱世出英雄,只要我们奋起抗争,就可以扭转命运,活出真我活得精彩!与人民为敌还是造福于民,取决于我们自己!” 见马雨露沉思不语,年竹花拿出一本审讯记录,上面有殷华新口供,递给马雨露。这是年永忠的授意,让马雨露认清沈升云真实嘴脸,不要再心存幻想。 殷华新的供词触目惊心,马雨露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这些是真的吗?会不会是编造的谎言?然而证据确凿,供词上时间、地点、内容都十分精确,无懈可击,让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是干爹的亲生女儿?他想借刀杀人?这怎么可能?!”马雨露几乎要喊出声来,内心翻江倒海五味俱全,甜酸苦辣咸,全都涌上心头。“雨露姐,请相信党组织,不会搞错的。前不久为了辨明真伪,中央特委特地电告上海及南京地下党,在你的家乡和上海调查此事,证实了殷华新的说辞,你确系沈升云亲生。派遣特务前往延安,另一个任务就是铲除你们,沈升云不顾亲情痛下杀手,这样的人还值得你为之效忠吗?”年竹花的话震耳发聩,在马雨露脑海里久久回荡。 第二天上午,欢送会结束后年竹花等人离开延安开赴前线,马雨露站在欢送队伍最后,目送年竹花离去,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年竹花英姿飒爽的身影烙印在她心里挥之不去,是应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了,马雨露并未觉察到,一颗生机盎然的种子已经植入到她心底,生根发芽,到了合适的季节就会开花结果,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 此后八年时间马雨露都生活在延安,劳动、学习、训练、健身,与边区军民同吃同住,饱受熏染,不知不觉中成为其中一员,从本质上得到改变,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为迎接解放战争做好充分准备。 第六百五十七章 莫小米把秦香兰托付给地下党之后放下心来,轻装简行加快速度,向着日占区腹地奔去。经过两天急行军,已经抵达日军上海派遣军总部所在区域。越接近核心地段越危险,大伙儿心里都很清楚,每时每刻都行走在刀尖上,随时可能丧命。 日军为了确保大本营绝对安全,早已清除一切障碍,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坦克和装甲车把村庄夷为平地,村民或被杀害或被驱逐,除了兵营就是来来往往的军队,把这里变成一片诺大的军事管制区。国军特战队要在日军大本营实施暗杀,简直比登天还难,犹如虎口掏心与狼共舞,行动结束后还要顺利撤离,更是雪上加霜。 斩首行动不是见一个杀一个那么简单,必须具有针对性和实际意义,也即是暗杀对象应该位高权重,足以撼动军心,让日本人感到恐惧。在这方面国军明显不如日军,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充分,当然也有其客观因素,毕竟日方为了发动这场侵略战争苦心积虑,举全国之力耗时数年进行战备,面面俱到,而中国自满清末年以来便病入膏肓国力衰退,所以不如日本人准备充分也情有可原。 不能因为准备工作不到位就放弃行动,特战队也有自己的土办法——按图索骥,依靠有限情报来锁定暗杀目标。特勤团长期栖居在首都,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年来积累了大量日军资料,此次来沪随军文书挑选了一些近期来华参战的日军高级将领个人履历,正好填补了暗杀目标不明朗的空档。 特战队手上原本带有军用地图,上面标注着日军各联队布防情况,两者相结合,行动计划一目了然。正好第35军101师独立团特战小分队也赶到了,制订计划者由莫小米、梁海、廖勇进、安心四个人组成,众人拾柴火焰高,行动方案必须要大家一致赞同才能执行,由此也产生分歧。 眼看要逼近日军大本营,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现在不愁没有大官,反倒是大官太多,根本杀不过来,特战队只有几十号人,怎么下手?哪些大官该杀哪些不该杀?这个问题要搞明白无异于瞎子点灯——白费蜡! 梁海是急性子,首先发起火来,嚷嚷道:“哪有这么麻烦!依我说直接杀进去,瞅着最大的官杀了便是!”“我说梁海啊,我看你越来越像李逵了!”莫小米嘲笑道,廖勇进和安心也在一旁附和,搞得梁海面红耳赤。 安心最后赶来,一路没有追随,大家都很知道他的想法,安心也明白大家心思,就当闲聊,把所闻所见讲述出来。安心说道:“据我所知,日军已经把大批精锐部队派往淞沪前线,留在后方的大多是后勤辎重部门,所以我们想要刺杀一线指挥官几乎不可能。我的意见是:要不就放弃,要不就找最大的官。” “最高长官是松井石根大将,咱们就去把他干掉吧!” 廖勇进笑着建议道,大家只当他在起哄,没当回事。廖勇进板起脸,有些不悦,重复说道:“我再说一遍,与其乱杀乱砍,不如直捣黄龙,取倭寇首领头颅!” 其他人又一阵哄笑,只有莫小米没有动静,正色说道:“廖队长,请你详细说一下,有没有可行性由大家决定。”“松井石根大将是日本上海派遣军最高指挥官。此人1878年7月出生于名古屋市,先后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日本陆军大学,期间参加了日俄战争。陆军大将军衔,皇道派将领,曾率兵驻扎中国13年,是典型的中国通。” 廖勇进如数家珍侃侃而谈。 这下轮到莫小米他们傻眼了,廖勇进说得这么清楚,好像松井石根贴身秘书一般。他们哪里知道,其实廖勇进以记者身份掌握的资料远不止这些,真要提供,恐怕可以写一本书。 “既然这个松井石根如此重要,我们豁出命也应该把他干掉,不枉跑这一趟!”安心插话道,其他人何尝不想杀掉此人,但司令长官如同棋盘上的老帅,日军必然重兵防守,刺杀谈何容易?气氛沉闷下来,大家都不说话,眼看走进死胡同,进退两难,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六百五十八章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也有着严格纪律,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让上峰来决定是最好选择,既可以推卸责任,又不用冥思苦想寻找万全之策,两全其美。但置身敌人巢穴之中,如何向大本营汇报?刚进入日占区核心地带,莫小米就下令禁止使用通讯设备,保持静默,直到安全离开,这么做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吧,我们先安顿下来,把自己藏好,不要被日军发现。然后边休整边搜寻,一旦发现松井石根踪迹立即跟进,咬住不放,伺机把他干掉。”莫小米率先打破沉默提出看法,“如果找不到司令部,又被日本人发现怎么办?”安心问道,梁海拍拍肩膀上挎着的冲锋枪,替莫小米答复:“那就打呗,咱们手上的枪也不是吃素的,谁怕谁呐!”莫小米挥手制止,说道:“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这里不是国统区,投鼠忌器,咱们决不能冒冒失失,把自己套进去!” 讨论到此结束,几十号人围聚在一起太显眼,仍然按照小分队序列独立成行。三支队伍分散开来,川军在中部,特勤团和独立团环伺两侧,形成“品”字形。 日军核心区域果然大不一样,机关重重警备森严,分为内外三层,把司令部围在最里面。最外层是一道由机械化部队组成的火力网,各型坦克、装甲车、炮车、军用卡车密布四周,呈圆环状,从空中俯览宛如一条黑丝带。假如敌军来袭首先要穿过这道火力网,即使过了也会损失惨重,再也无力发起攻击。 第二层是警卫部队组成的重火力防线,暗堡、地沟、战壕密布,纵横交错相互倚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从任何一处钻出来。这道防线不需要太多兵力,由于构思巧妙防守严密,敌人根本无从下手,往往吃下大亏,而后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第三层是最后防线,也是最难攻入的一道防线,由海军陆战队精锐组成,全部持轻武器。这样做目的在于避免误伤自己人,便于近身格斗,其性质类似战场上的“敢死队”,必要时用身体挡住子弹,掩护司令部要员撤离。这些陆战队员不仅勇猛凶悍,而且长期灌输武士道精神,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杀人机器,甚至比枪弹更可怕。 为了做到有的放矢,莫小米派出几拨人前去侦查,顶多进入第二道防线,第三道防线无论如何进不去,因为日军防守太严密!不拿到司令部详细布局怎么开展行动?莫小米决定亲自前往,其他人要求陪同,都被他拒绝了,包括梁海在内。人多反而累赘,容易暴露,莫小米不愿产生无谓牺牲。 午夜时分是人最疲乏的时候,日本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会加强警戒。莫小米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凌晨,白天与黑夜交替时刻。 出发前,莫小米在宿营地背后的小山丘上静坐了两个小时,一方面调整内息,全身气血通畅,达到最佳状态,另一方面也在思索:怎么才能绕开三道防线进入司令部,查找松井石根踪迹?第一道防线无须考虑,这些铁疙瘩打起仗来威风八面,不打仗时就是一堆废铁;第二道防线尽管暗堡密布,只要不触及机关,也无后顾之忧;第三道防线最难办,陆战队与特战队差不多,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匿何处,不要说一群人,即使被一个士兵发现都走不了。 莫小米不敢参与这场豪赌,并非惜命,他要为几十名特战队员着想,既然带出来就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打仗肯定有流血牺牲,但如果能活下去不更好吗? 黑夜下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日军的车辆在蜿蜒游动,晃着车灯,好像一簇簇鬼火。东方天际已经开始发白,曙光初显,天快亮了。朦胧中忽然一辆中型卡车慢腾腾向这边驶过来,在五六百米的地方停住,从车上走下几个日本兵,带着铁铲,拖着两个大塑料桶,叽里呱啦,边说边干活,似乎在抱怨。十几分钟他们又拖着大桶上了车,返回营地。 莫小米好奇心顿起,跃下小山丘,奔向汽车停留的地方。还没有走进,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好熟悉的粪便味!——莫小米像发现宝藏,豁然开朗,一条妙计油然而生。 第六百五十九章 这条策略还得感谢日本人的天性——极其爱好洁净,按现在说法,就是“洁癖”,整个民族皆如此,无一例外。大和民族为何如此重视环境洁净?众说纷纭,没有确实依据,不过日本人注重清洁卫生有目共睹,在世界各国口碑极佳。 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日本人从小重视洁身自好,尤其看重生活环境,上战场也改不了这个习性。据说日本军部医务本部曾专门颁发条例,要求所有参战部队必须遵守,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清洁卫生,任何人、任何时段、任何地点都不能违背。 莫小米看到的正是其中一项:部队必须做到排泄物隔离、消毒、杀菌、掩埋,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随意乱倒垃圾,不能随便丢弃果皮纸屑。还规定营房内必须定期进行杀菌消毒,杜绝传染源,部队开拔之前必须清理废弃物,打包带走或就地焚烧掩埋。 这辆卡车是卫生专用车,用来运送部队排泄物,也即是粪便,所以才那么臭不可闻。那几个士兵之所以抱怨,因为距离司令部不远就有一处掩埋点,但已经填满,卫生课让他们到远处找地方掩埋,因此不满。 既然来了一回必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莫小米眼前一亮:这是一条捷径啊!这辆卡车车厢只装了两个大塑料桶,起码还可以坐十几个人,这样不就能把特战队员送进去了嘛!而且派遣军总部有上千人,两个大桶怎么够用?换句话说,应该还有好几辆这种卡车,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运送粪便出来,特战队可以悄悄进去,完成任务后又搭乘粪车离开。 莫小米回到藏匿地,把想法告诉三个队长,都连声叫好。廖勇进斯文一点,略微有些迟疑,吞吞吐吐说道:“粪车里面这么臭,不把人给熏死啦!”梁海扬起巴掌,恨不得立刻扇过去,低声骂道:“秀才就是秀才,我看不被熏死也要被你气死!”莫小米和安心相视一笑,军情大如山,他们没有时间闲扯了。 实际情况与莫小米判断一致,日军的确有几辆卡车专门转运粪便,都在凌晨五点左右,随车士兵只有三四个,警惕性也不高,掩埋完后就走。特战队分成六个梯队,由三支小分队混编而成,每个梯队配备略通日语的战士一名,遇上突发情况便于交流。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日军粪车出现。第二天凌晨五点,果然有六辆卡车从军营驶出,分别开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距离大本营约两公里处停下,开始倾倒、掩埋粪便。特战队如影随形,一路跟随,趁日军处理排泄物之时悄然登上卡车,藏在车厢内部。日军并未觉察,把大桶送上车,原路返回。 按照原计划,特战队需要在车厢内躲藏十多个小时,直至半夜才能出来实施行动。对于常人来讲这么漫长的时间肯定呆不下去,但特战队经过特殊训练,心智不比普通人,一个个如木头,蛰伏在车厢里。 寒冬腊月的淞沪地区哈气成冰,白天只有零下几度,半夜可达到零下十几度,特战队员身穿日军军服,单衣单裤,寒冷可想而知。更令人难熬的是臭味,车厢如同茅厕,臭气熏天,车厢完全封闭,外面空气进不来,臭味更浓。 战士们性情各异体质各异,表现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闷声不吭,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愁容满面,有的唉声叹气,但有一个共同表情:极度厌恶难受,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更令人难以接受的还在后头——莫小米命令:为了保持足够体力,全体人员必须在车厢内吃两次干粮、喝一升白开水!大小便一律排入大桶,总之不能打开车厢! 离开国统区时随身携带的美军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早已吃完,只剩下路上买的馒头和烙饼,干瘪发硬,没有水根本吃不下去。战士们瞅着干粮,心里饿得慌,却一口也吃不下,试想一下:谁蹲在茅坑里能吃能喝呢? 莫小米事先已经想到大家难处,没有体力哪来战斗力?他是队长,当然得带头,当着大伙儿面,有滋有味先吃喝起来。梁海、廖勇进和安心也在其它车厢带头吃起干粮,战士们只得效仿,憋着气,拼命啃下干馒头和硬烙饼,有些人边吃边吐,吐完继续吃,吃完又喝水,好不容易才撑过去。 第六百六十章 只有经历过那种特殊环境的人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什么是坐立不安?特战队被臭味熏蒸十几个小时,几乎窒息,成为名副其实的“粪便队”。多年以后莫小米回忆起往事仍忍俊不止,觉得可笑又可悲,为了求得国家和平民族解放,多少人励精图治,多少人忍辱偷生,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之新中国。 进入粪车之前四个队长有过约定:15个小时后开始行动,也即是半夜11点打开车厢。那时候还没有夜光表面世,即使普通手表也是奢侈品,怎么计算时间呢?四个人一致决定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心算,在心里计数,这种方式笨拙但行之有效。 晚上11点整,六个粪车车厢准时打开,首先跳出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蹲守在两旁,警惕张望。其他队员紧接着跳下,迅速找到自己位置。这是历经千百次训练的结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方位,既可以狙击敌人又可以安全撤退。 国军特战队已经进入最核心圈层,绕过了三道防线,真正置身于狼窝虎穴之中。日军营房井然有序,所有车辆都有指定停放点,粪车也如此,对特战队是好事,有利于队伍集聚,不到五分钟,已经集合完毕。 亟需解决也是最困扰特战队的问题来了——如何才能找到派遣军司令长官松井石根并将其铲除?事先廖勇进已经凭借记忆画出松井石根肖像草图,每个特战队员都看过,但他藏身何处?能否接近?难度堪比水中捞月。这一点莫小米和大伙儿商议过,尽力而为,实在找不到杀几个高级将领也行。 司令部警戒措施却令人意外,出奇的松懈,原以为肯定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哪知道到实地一看:除了两班巡逻队来来回回巡查,别无他人,哪像日军大本营的样子。莫小米担心有诈,派人四处查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日本人在搞什么鬼?这种状况有违常理,令人不得不防,特战队保持高度警觉,围绕着司令部展开搜索。让莫小米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接一个队员莫名失踪,三支小分队队长都接到报告,不到十分钟已经有六名队员失踪!难道司令部暗藏着能人,对特战队员实行偷袭? 恐惧像一双无形魔爪,死死攫取住队员们的心,没有人怕死,但无人愿意无缘无故死去。瞅着特战队员们绝望的神情,莫小米和几个队长一筹莫展,敌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仿佛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一举一动暴露无遗。 不能再这么任人屠宰了!莫小米果断举起右拳,五指展开又随即紧紧握住——这是手语中的一个告示:所有人立即向他靠拢!队员们见到手势,立刻从各方位围拢过来,等候行动指示。 “弟兄们,咱们遇上高人了!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潜伏着日本忍者。据说这些忍者来无踪去无影,擅长柔术、剑道和空手道,有着十年以上训练经历,杀人于无形,决不可小视。”莫小米低声说道,队员们大多数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类人,一脸茫然。 “我补充两句:时队长所言不差,日本忍者确实存在,迄今为止已有数百年历史。忍者都经过‘忍术训练’,诞生于日本远古早期,在江户时代德川幕府执政时达到巅峰。他们身穿深蓝或深紫色服饰,分为上忍、中忍、下忍。上忍又称智囊忍,专门策划整体作战步骤;中忍是指挥作战的头目;下忍又称体忍,是在最前线作战的战士。”廖勇进在一旁说道。 队员们全都瞪大双眼,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这种人?这一下连莫小米都对廖勇进刮目相看了,别看此人打仗不行,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令人不得不佩服。 “你们的意思是:这儿有忍者?而且不止一个?如果真是这样太可怕了!”安心并不掩饰忧虑,特战队是人中龙凤,能够让特战队员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岂非鬼魅? 第六百六十一章 莫小米沉吟片刻,发布指令:三支小分队不再分离,形成一个整体,四人为一组,每个小组背靠背相互倚重,缓慢前行。他和三个队长负责突击和断后,如果中途有人遇刺,不要停留,继续前进,绝不能让敌人扰乱队形,莫小米断定:这是日本忍者的阴谋,故意制造恐慌,让他们自乱阵脚。 日本上海派遣军总部为什么会出现忍者?莫小米判断没错,这些人既是海军陆战队员,同时也是接受过“忍术训练”的特殊武士,跟随松井石根大将从日本国本土而来,专门保护司令部高级将领。忍者在军队服役早已不是新鲜事,远在日俄战争期间就有忍者以平民身份参与,大多从事警戒保卫工作,被日本军部视为制胜法宝,也即是高级特工。 国军特战队以为躲藏在粪车里面便可以万无一失,其实进入核心层那一刻就已经暴露,因为忍者执行任务期间不允许休息,打盹都不行,必须时刻保持警醒。他们藏匿地点五花八门:屋顶上方、房梁中间、门缝后面、桌子下面,只要能藏身的地方都可能藏着忍者。 真正的忍者远超常人想象,“忍术训练”接近严苛。如果说一个普通士兵成为特种兵,在短时间内必须脱胎换骨,那么忍者就是蜕去人皮,由凡人变为鬼魅。一日为忍者,一生难做人,忍者不再是人,心智大变,与鬼魅无异。 忍术最厉害之处在于扰乱人心,心乱神乱,忍者便可趁虚而入歼灭对手。中国功夫讲求以德服人,光明正大,不持强凌弱,忍术恰恰相反:阴暗乖僻,喜欢用怪异手段戕害对手,极像阴沟里的老鼠,因此声名狼藉。 特战队及时改变战术,把队伍收拢,不给忍者可趁之机,让躲藏在暗处的陆战队一时找不到下手机会。忍者毕竟是经过反复锤炼的精英,很快调整对策,改用另一种方式展开攻击。 弩本是中国古代冷兵器之一,类似于弓箭,比弓箭更具杀伤力,射程也更远。流传到日本后几经改造,成为古代日本武士仅次于刀剑的杀人武器,小巧耐用,能够连续发射箭簇。不少人还在利箭顶端涂抹上毒药,见血封喉,一箭致命。 日军陆战队见国军队伍收拢,忍者智囊,也即是“上忍”,当即向“中忍”提议:使用弓弩开展全面攻击,在司令部外面彻底消灭这支军队。“中忍”点头认可,随即下令,顷刻间利箭如雨,铺天盖地向国军特战队袭来。 莫小米率先发现异样,大喝一声:“敌人射箭了,大家快散开!”队员们反应迅速,队伍立刻松散开来,尽管采取防范措施,仍然有少数队员中箭,当场倒毙。箭簇的毒性不亚于中国常见毒药,日本是岛国,盛产毒蛇,日军陆战队萃取了蛇毒作为药引,再配以化学药物,毒性比寻常蛇毒强上百倍。 中毒而死的特战队员惨不忍睹,蛇毒进入体内立即与血液融和,身体呈现明显中毒症状:卧地不起,痛苦呻吟,全身抽搐,肌肉颤抖,口吐白沫,吞咽呼吸困难,呼吸肌麻痹,心力衰竭休克而死。这些战士没有牺牲在前沿阵地,却被忍者以如此残忍手法杀害,可悲可叹! 眼睁睁看着战友死于毒箭,特战队被激怒了,从胸腔内发出怒吼。他们瞬间变成下山猛虎,冲锋枪齐齐开火,向躲藏在暗处的忍者射出正义的子弹! 莫小米和梁海等谙熟武功的首领冲在最前面,忍者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只要露出踪影便可以把他们歼灭。面对中国军队猛烈的火力,日本忍者纷纷现身,一场肉搏战由此拉开序幕!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忍者势单力薄但武功超群,特战队人多势众却技不如人。有的队员还未使出全力就被忍者残杀,有的队员勉强应付几招后也被对方击中要害,非残即死,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特战队必定全军覆没。莫小米见情势危急,急中生智,对附近搏杀的梁海大喊道:“梁海,去炸他们的弹药库!”粪车停放处不远就是日军仓库,莫小米进来时已经看见,只有引爆弹药库才可能安全撤退。 第六百六十二章 梁海听到喊声也大声回应:“知道啦,马上去!”说话间又干掉一个忍者,带着两名队员直奔仓库而去。日军总部仓库规模庞大,所有军需物资从舰船上卸载下来都先存放在这里,再分批转运出去,数量无法统计。特战队与陆战队的战斗早已惊动其它部队,第一、二圈层各联队接踵而至,特战队很快陷入重围。 仓库守军也接到通报,指挥官命令即刻增援司令部,全力保障司令长官人身安全。这样一来仓库兵力骤然减少,给梁海留下空隙。 梁海带着两名队员刚冲进仓库,迎面撞上一队人马,约有两个小队。领头的军官对他厉声吼道:“中尉,你不去司令部增援,跑回来干嘛?”梁海停下脚步,点头哈腰诺诺连声,军官顾不上训斥,急忙带领队伍跑步离开。梁海见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奔向仓库后门。 面对一排排高耸的库房,梁海暗自叫苦:弹药库在哪儿呢?莫小米用意明显,弹药库是重中之重,一旦引爆将造成连锁反应,整个军营毁之一炬。至于其它物资,棉被、军服、食品之类无关紧要,不会伤及日军根本。 没有捷径,只能一处接一处找寻,还好守军几乎都去增援司令部了,梁海等人时间比较充裕。“队长,快看,这里是不是弹药库?”突然一个队员大叫起来,梁海循声望去,一排库房外面用黑墨涂画着巨大的防火标识,尽管是日文,但梁海可以断定,那就是弹药库。 要想顺利进入弹药库并非易事,每栋库房都安装着一扇大铁门,上面挂着胳膊粗细的长铁栓和铁锁,寻常手雷对它毫发无损。梁海不甘心,和队友们使用了全部手雷,随着“轰隆”声响起,铁门纹丝不动,铁锁也完好如初。这可急煞了梁海,暴跳如雷,然而急也没用,打不开仍旧打不开。 爆炸声引来守卫仓库的日军,投鼠忌器,他们也不敢大肆攻击,双方各自找到隐蔽处展开对射。莫小米许久没有听到弹药库传来巨大声响,知道梁海遇上难题了,急忙抽身前来援助。 仓库守军本来兵力有限,国军两面夹击之下之下十分钟不到就被悉数围歼,两队人马胜利会合。莫小米高声质问道:“为啥还没有炸掉弹药库?日本鬼子已经把我们包围了,再不突围出去就晚了!”“炸不开铁门呀!你看看,这么坚固的铁门怎么打得开?”梁海揉揉鼻子答道,满脸委屈。 莫小米定睛一看:可不是嘛?巨大的库房前面都有一道大铁门,像凶神恶煞的门神,距人于千里之外。“我来开锁,你们负责狙击两边敌人!给我五分钟,记住,要坚守五分钟!”话音未落莫小米已经冲向铁门。这时安心和廖勇进也赶来支援,十几个忍者被特战队全部消灭,鬼魅变死尸。 日军显然发现了国军意图,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双方展开激烈枪战。为了避免引爆弹药库,日军不敢使用重武器,无形之中减少了特战队压力,一番对抗后两边均有伤亡。 莫小米的出现让局势骤变,特战队突然加强火力,试图把日军阻隔在仓库以外。日军也急于进来阻止,不得不动用重武器,最前面一道防线全部换成轻重机枪,顿时把国军火力压制下去。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特战队弹药不多了!原计划弹药就地补充,边打边捡,但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每个人只剩下不到一个弹夹的弹药,手雷也所剩无几。 莫小米冲到一道铁门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开始鼓捣。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有些打到铁门上,发出“当当当当”的声响。莫小米充耳不闻,在他眼里、耳里只有铁锁,如何才能尽快打开这个铁将军呢? 当年时老爹传授偷窃技艺时曾在地上摆放了上百把门锁,一一讲解开启之道:先秦时期门锁怎么开?唐宋时期门锁有哪些改进?明清时期门锁发生什么变化?民国门锁与西洋门锁区别在哪儿?当时时老爹还罗列了不少国家的门锁:日本、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美国、英国、比利时……莫小米惊讶得合不拢嘴:时老爹去哪里找得这么多门锁啊?简直像博物馆! 第六百六十三章 莫小米永远不会忘记时老爹一句话: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是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门锁制作原理八九不离十,只要找到规律就不难。当初讲到日本锁时,时老爹说道:“日本人善于钻研,擅长制作精细之物,同样一件东西,中国、欧美和日本都不一样。不是外观,在于内部构造,日本人做出来的物件构思精巧,在原有基础上加以改进,变成属于他们的核心技术,令人叹为观止。” 尽管时过境迁,但往事历历在目,日本锁精美的外观、奇妙的构造让莫小米记忆犹新。眼前这把大铁锁,看似笨重粗鄙,实则坚固耐用,必须使用特制钥匙才能开启。留给莫小米的时间不多了,只能试三次,打不开就放弃。 第一次莫小米使用老办法,用细铁丝硬撬,如果换作民国门锁,这样做十分奏效,然而日本锁纹丝不动;第二次莫小米改用欧美门锁开启方式,换成带锯齿状的各型钥匙,仍然无济于事;剩下最后一次了,莫小米打算孤注一掷,采取开启保险柜的办法,先听声响,找到切入点再慢慢拨弄。 莫小米只有一分钟可用,倘若在安静状态下或许能够做到,然而这是炮火连天的战场啊,需要多么强大的定力才能完成这项工作?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正是得益于时老爹悉心教诲,莫小米才可以心无旁鹭,否则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一刻莫小米好似乘上穿越时空隧道的专列,耳畔只有微风吹进门锁产生的“嗡嗡”回音。随着铁丝逐渐深入,锁内机关发出不易觉察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叩击着莫小米心扉。 仿佛如有天助,在倒数二十秒时铁丝撬开最后一道机关,铁锁应声而开!莫小米如释重负,回头使劲挥手,梁海早已把特战队员剩下的手雷集中起来系成一捆,立即抱着跑来。大铁门轰然洞开,莫小米和梁海率先冲进去,寻找最佳爆炸点。 这只是日军总部弹药库其中之一,但足以令人咋舌:各种武器弹药琳琅满目,品类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好运忽然降临——梁海无意中发现了雷管存放地,这种烈性炸药一旦引爆,所有军械将葬身火海,但由于爆炸力太强,他俩根本来不及逃出去。 “小米,你们快走,我来断后!”梁海不假思索,对莫小米大喊道。“梁队长,我们也留下,时队长,你快走!”随后进来的两名队员高声附和,一股热血冲上莫小米头顶,他也吼道:“说啥子?老子是队长,要死应该是老子先死,还轮不到你们!”“这时候还争啥?快,把时队长给我架出去!”梁海呵斥道,不由分说推攘着莫小米向门外走。 莫小米和两名队员刚走出铁门,梁海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门反锁上,随即开始拆解装有雷管的木箱,拎出一捆捆雷管。梁海边放置雷管边感慨:这么多精良武器被炸毁,太可惜了!仓库里的弹药足以装备两个整编师,或许更多,如果能为八路军所用,可以消灭多少小鬼子! 莫小米被推出弹药库,眼睁睁看见梁海把自己锁在里面,急火攻心,差点昏厥过去。从川陕根据地认识梁海那天起,莫小米已经视他为同志、战友和兄弟,同甘苦共患难,哪能想到有生离死别的一天? “时队长,快带队伍离开这儿,弹药库要爆炸了!”安心和廖勇进都在莫小米耳边呼喊,他们的话音惊醒了莫小米,是啊,再不走就会给日本鬼子殉葬。“弟兄们,给我冲呀,杀出去,不要让梁队长的血白流!”莫小米振臂高呼,特战队士气为之一振,呐喊着扑向日军,很快撕开口子,突出重围。 “轰隆”一声巨响在特战队身后响起,随后又是系列爆炸声,火光冲天,黑烟径直冲上云霄,形成大朵大朵的蘑菇云。曙光中,这道亮丽的风景线分外醒目,远远望去宛如盛开的黑牡丹。 梁海,这位出生于穷苦人家的普通共产党员,以川军身份远赴淞沪作战,用鲜血和生命践行了入党誓言:……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第六百六十四章 佐佐木泽人背着心爱的狙击步枪,大摇大摆在街上行走,不知不觉到了火车站附近。按照长尾贤彻的指引,目标人物应该租住在商贸区,那里车水马龙人烟稠密,紧挨着大片平民窟,是穷人和流浪者的天堂。 几乎在同时,何光权也走出火车站,他已经觉察到自己被人盯梢跟踪,十之八九是国民党特务,因为日本人根本不知道抗联在哪儿。国民党特务怎么会盯上他呢?一路上何光权都在想这个问题,会不会是队伍里面出了叛徒?或者特务打入抗联内部?最近收编了一支土匪武装,也可能是他们告密所致。 上海火车站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是中国屈指可数的大车站,每天发送旅客不下万人,在当时实属罕见。火车从这里出发,前往通往全国各地,又从全国各地载来旅客,南来北往形形色色,形成一个庞大芜杂的闹市区。人气最旺的地方历来有几个:车站、码头、医院、菜市等,其中以车站最为热闹,商贾云集,也是做生意赚快钱的好场所。 佐佐木泽人喜欢喧闹,但不喜欢这些令人生厌的地方,在他看来,只有下等人才会到这种地方来,为了一日三餐,出卖劳动力甚至身体,简直不堪入目。怀着厌恶的心情,佐佐木泽人信步闲逛,与周围人群保持足够距离,警惕地打量身边每一个行人。 商贸区紧邻火车站候车大厅,呈半环形,把车站紧紧围住,像母亲襁褓中的婴儿。饭馆、旅社、茶舍、酒楼、货摊,林林总总的行业在这里繁衍,养育着成千上万底层民众。这种环境尤其适宜游手好闲不劳而获的游民,譬如蟊贼,从早到晚流窜于市井巷陌,伺机窃取财物。 佐佐木泽人进入商贸区不久就被蟊贼盯上,一路尾随,惹人注目的并非长枪,而是挂在腰间的羊皮囊。这个羊皮囊做工粗糙,给人以廉价之感,却饱满厚实,可以装不少银钱。 这些蟊贼不了解日本文化,日本人不爱招摇,不像有的中国人那么喜欢显摆。佐佐木泽人也是如此,皮囊里除了零碎角票,只有几块大洋,基本上用不着 大街上偷窃通常使用两种手段:一是暗偷,趁失主不注意下手窃取;二是明抢,三五个人一伙,故意找茬,趁乱抢劫逃走。因人而异因事而为,哪一种方便采用哪一种。也有两种方式结合的时候,先偷后抢,偷不到就抢,佐佐木泽人就遇到这种方式。 商贸区最热闹的地方是百货区,专门售卖日用百货和生活用品,汇集了天南海北的小商品,尤其以江浙沪地区产品最受欢迎。佐佐木泽人正好牙膏用完了,想顺便买点,开始一家挨一家询价,双方语言不通,靠手势交流,耗费不少时间。 小偷趁机下手,去摘取佐佐木泽人腰间皮囊,没想到是个死结,反复拨弄就是解不开。佐佐木泽人是职业军人,感觉比普通人更灵敏,很快有所觉察,但蟊贼没有得手,也就罢了。 然而这个小偷不到黄河心不死,仍然继续行窃,最后索性大胆拉扯。佐佐木泽人忍无可忍,火冒三丈,转身一拳打在小偷面颊上,半边脸立即肿起来,像刚出笼的馒头。“打人咯!小日本打人咯!”小偷捂着脸大叫,守候在附近的同伙趁机一哄而上,对佐佐木泽人拳打脚踢,想硬抢那只皮囊。佐佐木泽人来不及还手,被打得半蹲在地上。 “八嘎!你们都该死,去死吧,支那猪!” 佐佐木泽人恼羞成怒,挣扎着站起来,迅速取下肩上的狙击步枪,“哗啦啦”子弹上膛,对几个蟊贼狂嚷。小偷们惊慌失措,四散逃跑,百货区原本人流如织,听说有人要开枪,顿时乱成一锅粥。货摊碰翻,棚架倒塌,污水四溢,市场上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在商贸区执勤的巡捕听到报案也慌了神,吹响警哨,哨声又引来更多巡捕,不多时警车也出动了,朝着火车站方向疾驰而来。佐佐木泽人本来已经瞄准几个蟊贼,正要开枪射击,哨声大作,促使他改变主意,立刻收起枪支,匆忙离开。 第六百六十五章 佐佐木泽人刚走到候车大厅就遇上一场枪战——何光权想混在人流中逃走,军统特务穷追不舍,被巡捕发现异样,鸣枪示警。特务以为身份暴露,与巡捕展开对射,刹那间枪声如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车站是人流聚集的场所,这一下全乱了,比商贸区还糟糕,人群相互挤压踩踏,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时另外几名特战队员也赶到火车站,不明就里,以为佐佐木泽人被巡捕缉拿,二话不说,掏出手枪便开火。军统特务起初没有搞明白,闻听得他们说日本话,心里一惊:莫非关东军派杀手来到上海?相比之下日本人更令人痛恨,国共两党之争算家事,国恨才是大事。转念之下几个特务决定调转枪口,一致对外,也对日军特战队展开射击。 佐佐木泽人怎么可能眼瞅着同伴被围攻而无动于衷?当即一溜小跑上了候车大厅楼顶,选择好制高点,取下狙击步枪,进入备战状态。巡捕穿着黑色制服容易辨认,军统特务身穿便服,厮混在人群中,不好区分,佐佐木泽人瞄了半天,只得对巡捕先下手。 随着沉闷的枪声响起,一个黑瘦巡捕头部中弹而亡,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两个小组巡捕先后倒毙,不是被军统特务打死,而是被来自于远处的狙击步枪击中要害。日军特战队员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愈战愈勇,巡捕和特务眼看快抵挡不住了。 何光权本来可以趁乱跑掉,但急转直下的形势让他驻留在原地。很明显,日本人占据有利地势,还有狙击手相助,中国人都应该伸出援手,何况一个共产党员?别看何光权文质彬彬,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却是当年东北军有名的猛将,号称“下山虎”,文武双全枪法如神,曾经创下连续击毙八名日寇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所有人都唯恐逃走不及,只有一个人往回跑,他就是何光权。到了巡捕集中的地方,何光权大吼道:“拿把枪来!”可是无人理睬,正好地上躺着一具巡捕尸体,手上握着枪,何光权捡起来,躲在门柱后向日军射击。 “呯呯呯”何光权连开三枪,如果不是躲藏位置巧妙,立马会有三个人中弹身亡。见子弹擦身而过,三名队员都惊出一头冷汗。巡捕人多势众,又有军统特务帮忙,乘机向特战队围拢收缩,把他们压制在狭小的出入口外侧。 这一切佐佐木泽人都看在眼里,狙击手的任务就是铲除重要目标,搅乱敌军既定部署,何光权成为眼中钉肉中刺,非拔掉不可。他端着狙击步枪,随着何光权移动而移动,瞄准镜里黑点渐渐放大,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这是狙击手本能,犹如当年莫小米练习眼力,随着时间增加,可视物越来越大,道理相通。 火车站发生枪战的消息传到毕未名耳里已是半个小时以后,负责火车站区域的探长好大喜功,想一举歼灭日本间谍,向总部邀功请赏,所以隐瞒不报。然而能力有限,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损兵折将,伤亡了十几个巡捕。 法租界发现日谍行踪?这还了得!——毕未名当即驱车前往,带去整整一车援兵,足有三十名巡捕。同时命令法租界进入戒严状态,尤其火车站区域,立刻设置关卡,闲杂人员不准进出。 当毕未名赶到时佐佐木泽人已经锁定狙杀目标,何光权浑然不觉,子弹打完了,又捡了一把手枪,继续射击。毕未名毕竟是总探长,经验丰富,抵达现场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封锁现场,搜寻每一处地方,不放过任何角落,由此发现了狙击手佐佐木泽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毕未名没有声张,部署完毕后独自绕到制高点后面更高的一处楼房顶层,居高临下瞄准佐佐木泽人,形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就在佐佐木泽人扣动扳机瞬间,毕未名手中的勃朗宁射出一发子弹,不偏不倚正中佐佐木泽人背部右边肩胛骨!佐佐木泽人只觉右臂一阵刺痛,手指微微颤动,枪口随之偏移,子弹擦着何光权头顶飞过! 第六百六十六章 双方兵力差距过大,再打下去必然吃亏,佐佐木泽人深知这一点,好汉不吃眼前亏,佐佐木泽人发出撤退信号——瞄准出入口告示牌打出一枪,子弹射到铁牌上面“铛”得一声,惊动了所有队员。 “中队长发信号了,快走!” 阿久津拓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声催促其他队友,四名特战队员边打边退,向外突围。巡捕和军统特工见他们想逃跑,加大火力,子弹铺天盖地射去,秋山末鸣和鹤田阳腿脚稍慢,先后中弹,阿久津拓真和长尾贤彻背上他俩,疾步离开现场。 佐佐木泽人右臂挨了一枪,知道身后有人偷袭,不敢耽搁,急忙从楼顶跃下,向队员们靠拢。日军特战队员本已身陷重围,佐佐木泽人冲过来,一枪一个,弹无虚发,顿时形势大变,无人再敢阻拦。佐佐木泽人趁机打死一辆警车的司机,招呼队员们赶紧上车,居然在重重包围之下冲了出去,不多时已经到了城外。 众人都等着毕未名发号施令,没料到他大手一挥,喊道:“穷寇莫追!当心狗急跳墙,被小鬼子反咬一口!”大家觉得在理,也就不再追赶。佐佐木泽人的枪法有目共睹,这伙日本人确实不好惹,把他们逼急了,大开杀戒,岂不血流成河? 回到巡捕房毕未名还心有余悸,日本国穷兵黩武凶残暴虐,以前只是耳闻,今日一战算是真正领教了,中华民族看来在劫难逃,面临生死存亡并非戏言。他不是军人,不能上阵杀敌,目前力所能及的就是尽快把这些日谍绳之以法,早一天归案少一些伤害。 枪战无意中让何光权摆脱军统的追杀,但他不是本地人,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才找到蒋师长住所,已是夜晚九点多了。 蒋师长和李杜等到八点,实在捱不住,吃过晚饭继续等待。管家派出去的人回来说:火车站发生大规模火拼,巡捕房倾巢出动,此事在上海滩轰动一时。两人愈发担心,没有其它办法,只得不断派人去打听,正在这时何光权匆匆登门。 故人相聚难免唏嘘一番,何光权把事情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李杜感到十分困惑,说道:“我在上海这么长时间,头一次听说日本人闹事,而且还在法租界,不可思议!”“是啊,别看小日本在淞沪前线和国军打得一塌糊涂,对于几大租界还是有所忌惮的,毕竟是个岛国,孤家寡人的日子不好过。侵华战争本来是非正义战争,倘若惹恼欧美诸国,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岂非历史罪人?”蒋师长也表示赞同。 何光权摇摇头,反驳道:“蒋兄的看法小弟不敢苟同,侵华战争蓄意以久,日本与德意志帝国遥相呼应狼狈为奸,第二次世界大战迟早会爆发。欧美等国态度暧昧,对德、日、意侵略行为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企图坐收渔人之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杜颌首称是,说道:“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欧美并不在意德、日等国侵略行径,反而对苏维埃政权忧心忡忡。日本数十万关东军陈兵中俄边境,对苏联的遏制不可小觑,欧美早已达成共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面干预。今天的枪战我估计并非法国领事馆授意,而是华人巡捕个人意愿,谁愿意看到外国鬼子在家门口横行霸道呢!” 一席话说得鞭辟入里,让蒋师长和何光权频频点头。何光权忽然想起此行目的,对蒋师长恳求道:“请蒋兄能否差人到前后门把风,防止隔墙有耳。”蒋师长会意,立即叫来管家,派出全部警卫去门口守卫。这些人名义上是看家护院的家丁,实则追随蒋师长多年,能征善战,能力强过寻常保镖。 何光权撕开西服内衬,掏出两封书信,分别递给李杜和蒋师长,低声说道:“这是杨靖宇总司令给二位将军的亲笔信,请过目!”两人欣然接过,仔细拜读后蒋师长首先发问:“我和李司令在租界苟安,东北抗日局势略知一二,听说越来越兴旺,光权老弟不妨畅所欲言,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第六百六十七章 这句话勾起何光权革命斗志,兴致勃勃说道:“二位想必也听说了,去年(1937年)7月末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成立,由原东北抗日联军第一、二军编成。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王德泰任副总司令,魏拯民任政治部主任。今年10月中旬,东北抗日联军第二路军成立,由原东北抗日联军第四、五、七、八、十军组成。周保中任总指挥,崔石泉(崔庸健)任参谋长,黄玉清任政治部主任。东北抗日局面焕然一新,已成燎原之势。” 李杜拊掌大笑,连声说:“杨靖宇、周保中都是骁勇名将,我与他们也算故旧,众望所归,擎起抗日大旗非他俩莫属!”蒋师长笑着问道:“李兆麟、赵尚志呢?怎么没有他们职位?”“目前正在筹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拟由原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六、九、十一军组成。张寿篯(李兆麟)任总指挥,冯仲云任政治部主任,许亨植(李熙山)任参谋长。赵尚志也在首选名单之中。” 何光权回应道。 何光权又讲了一些抗联轶事,两人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李杜若有所思说道:“杨总司令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东北气候恶劣,抗联环境尤其艰苦,我们身处江南,理应为抗战尽绵薄之力。”蒋师长皱起眉头,说出心中忧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东北是咱们老家,哪一个不想早点杀回去?可国民政府对抗联一直心怀忌惮,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暗地里却百般阻扰,兄弟们好不容易筹集的军需物资根本送不到东北,怎么办呐?” “我来想办法吧,宋先生(宋庆龄尊称)和蒋夫人那里我还有几分薄面,她们历来同情我们东北军。何况少帅(张学良)还是蒋夫人义弟,总不能见死不救嘛!”李杜起初还有些犹豫,杨靖宇来信促使他下定决心,誓死保卫东北抗日成果。 李杜没有吹牛,庆龄先生作为孙中山遗孀,在国内外享有极高声誉,穷其一生践行“三民主义”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是中国共产党可以信赖的朋友。 蒋夫人与张学良私交世人皆知,尽管历经“西安事变”,蒋委员长对张学良心生间隙,予以软禁,但蒋夫人爱屋及乌,对原东北军一直暗中相助。杨靖宇受中共南满省委委托,请何光权千里送鸿毛,正是看中李、蒋二位东北军将领的号召力,解抗联燃眉之急。 李杜见天色已晚,起身告辞,临走前叮嘱蒋师长:一定保障何光权安全,特别要提防上海的军统、中统特务。他的话提醒了蒋师长,虽然何光权任务已经完成,不日将返回南满,然而小人之心不可不防,为防患未然,蒋师长决定派警卫24小时贴身保护何光权,直到顺利离开上海。 事实证明李杜和蒋师长不是杞人忧天,中统上海站在枪战后很快锁定何光权行踪,确定他藏匿于蒋师长私人官邸之中。 中统为什么如此快速找到何光权藏匿地点?几年前东北军溃败,被迫翻越山海关,移兵陕西,“两统”一直密切关注并采取切实行动,派人打入东北军内部,监视高层动向,煽动部队兵变,企图瓦解这支张学良的嫡系部队。李杜等人早已列入监视名单,只因他们德高望重,与国民党元老素有交情,“两统”才不敢妄下杀手。 蒋委员长碍于蒋夫人情面,曾对戴笠打招呼:不要乱杀东北军旧部,少数有“通共”嫌疑的将领可以杀一儆百,其他人就算了。因此戴笠也再三告诫各分支机构手下留情,可中统不隶属戴笠管辖,在他们看来,凡是张学良属下都该杀,尤其与抗联有染的军人,多杀几个也无妨。 蒋师长身为东北军将领,是坚定的“主战派”,立场倾左,中统早就起了杀心,因为找不到合适理由而没有动手。这次根据线报,得知东北抗联干将何光权秘密赴沪,身上疑有共产党重要情报,中统如获至宝,总部直接给上海站下令:务必找到情报,铲除何光权,其他人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第六百六十八章 蒋宅在法租界属于极其寻常的房屋,中国人讲究风水朝向,面南背北、三进三出才是豪宅,蒋宅只有一进一出,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两间次卧,仅算得中产阶层。蒋师长戎马一生,两袖清风,若不是承蒙太太祖上荫萌,留有遗产若干,还买不起这处宅邸。 何光权住在客房,挨着柴房,后面就是围墙,只有一丈高,对武功高强之人易如反掌。蒋师长派了三名警卫专门保护,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为安全起见,蒋师长还给了何光权一把德制快慢机,可以连续发射二十发子弹,但叮嘱他轻易不要开枪,招来巡捕十分麻烦。 何光权把子弹压上膛,手枪搁在枕头下面,安然入睡,火车上没有睡安稳,又经历了激烈枪战,已经疲惫不堪。三名警卫轮流守卫,每4小时轮换一回,枪不离身衣不解扣,时刻关注着客房动静。 中统特工也没闲着,租界是外国人的地盘,人多眼杂,因而只派来四个人,都是从行动组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将。他们也没有带枪,担心引发外交争端,如果发生只会成为替罪羊。 深夜时分,白天的喧嚣逝去,宁静来临,法租界迎来难得的静寂。中统上海站行动组开始实施计划:铲除“通共”嫌疑人何光权,拿到抗联重要情报,以此为凭据捕杀李杜等将领。 “两统”同属特务机构,表面看似差不多,实际上有本质区别:军统侧重行动,中统侧重谋略。军统类似于日本特高课和德国党卫军,是现役军人,立足军队而不限于军队。中统更接近苏联克格勃、英国军情二局、以色列莫萨德等特务机构,以窃取情报为要务。除此之外,军统内部控制力量比中统更甚,戴笠权威至高无上,堪比当年明朝大宦官魏忠贤。 正因为中统执行力比军统稍逊,原先拟订借此机会将蒋师长全家灭门的计划才会落空,行动组四名特工差点把命丢在那里。他们太小觑那些警卫了,以为是普通家丁,根本没放在眼里,以至于铩羽而归。 中统特工翻墙进入蒋宅不久就被值班警卫发现,他没有声张,悄悄叫醒其他两人,分三处守候:客房门口、侧墙窗户、屋后柴房。第一处地点正面阻击,第二处地点防止敌人偷袭,第三处地点阻断敌人退路,东北军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由此可见一斑。 两军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双方皆是骁勇之人,哪一方更睿智胜利就属于哪一方。中统特工求战心切,来不及细致观察贸然进入警戒区,不吃亏才怪。 敌我交手第一回合发生在客房门前,两名特工蹑手蹑脚靠近客房,正要打开门锁,一道黑影从后面扑来,两人扭打到一块儿。另一个特工见房门被堵,绕到侧墙窗户外,意欲破窗而入,还有一个同伙也赶来增援。守候在那里的警卫躲藏已久,守株待兔,就等这一刻到来,见状即刻现身,以一对二厮打起来。 常人打斗通常发出很大声响,“噼里啪啦”,强力碰撞,犹如斗牛,好像动静越大越壮观。真正的高手对决不是这样,静默无声,尽量不发出声响,骨骼相撞,拼得是内力,声音轻微但杀伤力惊人,一旦中招非死即残。 中统和军统一样,主要从年轻学生挑选后备力量,经过特训后分配到全国各分站。特别精悍的进入行动组,机灵敏捷的进入情报组,善于学习的进入电讯组,等等。行动组待遇优渥,薪水不高但外勤补贴不少,是特务机构最令人艳羡的岗位。机会与风险永远并存,高收入意味着高风险,行动组冲在最前面,每时每刻都可能丧命,所以留下的均是精英。 决斗在黑夜中悄然进行,由于声响过于细微,何光权居然毫无觉察,仍旧继续酣睡,鼾声甚至盖过厮打声。还是蒋师长警醒一些,朦胧中觉得有异响,拔枪冲出卧室,奔向客房。 第六百六十九章 齐三和带着一名幸存者如丧家之犬,奔走在日占区腹地,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感觉从未有过,齐三和心情极端郁闷,内心几乎要崩溃了。幸存者名叫瑞祥,满清破落贵族后代,本人阳光开朗,追求进步,大学未毕业便加入军统,才服役两年,这次执行任务几乎殒命,也是命中注定。 好在瑞祥是浙江湖州人氏,熟悉江南人文地理,充当领路人,躲过重重阻拦。每个军统特工都熟练使用易容术,转瞬之间可以变成另外一人,仅从外表根本无法识别。齐三和年长,把自己装扮成丝绸商人,瑞祥则一副伙计打扮,拎着行李箱跟在身后。 “两统”都有工作经费,按月拨付到分支机构,再由负责人按需划拨,执行特殊任务另算。此次深入敌后属于特例,齐三和申请了一笔特别经费,足够行动小组潜伏三个月。然而差强人意,还未展开行动就差点夭折,经费自然而然全部归齐三和与瑞祥保管使用,所以无需为钱发愁。 任何时候黄金都是硬通货,银元在国统区畅通无阻,日占区必须用日本官方发行的“军票”,也即是战时发行的纸钞。当然银元也在流通,但仅限于中国老百姓之间,日方并不认可。这些情况齐三和早已洞悉,随身携带了十两黄金,任何时候都可以兑换成银元或“军票”。 十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如何才能做到安然无恙?——作为老牌特工,齐三和自有办法。军统后勤部门定期向中央银行订制一批黄金,专门用于敌后应急。鉴于敌占区特殊性,黄金全部锻造成金箔,也就是薄如蝉翼的金片,镶嵌于特制的布褂之内。这些金箔每一片都只有五钱重,若非撕开布褂,根本觉察不到。 每到一处齐三和便进入钱庄兑换货币,瑞祥心知肚明,军统纪律严明,不能问,只得佯装不知。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军统这点猫腻早被日本特务机关获悉,南造云子在下发缉拿命令之时,特别强调:支那特工极有可能携带贵重金属,钱庄是必去之地,日占区内每个钱庄都不能放过。 南造云子这道命令让降落伞坠落地点方圆二十里之内的钱庄成为搜索重点,目的很明确:截断中国谍报人员金钱来源,同时加大搜捕力度,把他们置于死地。 齐三和哪里知晓日军部署,顺利兑换了一两黄金,没几天便用完了,开始寻找钱庄,接着兑换剩余金箔。日占区原本钱庄不多,随着战争爆发,老百姓陆续逃离家园,钱庄生意凋零,纷纷倒闭,所剩无几。降落点附近能够找到的钱庄仅剩三家,勉强维持运作,实力尚存的只有广进钱庄一家。 这家钱庄之所以还能正常营业,全靠有日本人在背后撑腰,少东家原是当地警察局小队长,投靠了日本人,当上伪警局局长。广进钱庄有恃无恐欺男霸女,帮助日本人发行“军票”,收敛大量钱财后奉送给日军作为军费之用,老百姓深恶痛绝,背地里把东家祖宗八代骂了何止千百遍。 齐三和与瑞祥初来乍到,昼伏夜出,秘密打听秦香兰下落,却阴差阳错,帮当地百姓除掉广进钱庄这个祸根,一时传为佳话。齐三和为何这么做呢?岂非引火烧身?当然不是有意为之,纯属偶然。 那天傍晚,广进钱庄门口罗雀,掌柜见没了生意,让伙计准备打烊。这时远远走来两个货商,领头的中年人头戴黑呢礼帽,身穿黑绸长衫,健步如飞;随从拎着皮箱,年轻精悍,布衣布鞋,精神抖擞。 走到钱庄银柜前,齐三和示意瑞祥去搭话,瑞祥向前一步,问道:“贵庄是否可以兑换金银?”掌柜见客商上门,喜笑颜开,连忙回答:“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客官请进!”齐三和与瑞祥落座后举目观望,只见钱庄里面古香古色富丽堂皇,一派江南风格,充分彰显主人家的富豪殷实。 第六百七十章 齐三和对掌柜抱拳说道:“烦请先生行个方便!”掌柜见多识广,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引到内屋僻静处。齐三和从布褂内侧摸出两张金箔,走出来交给掌柜。小地方哪见过如此精美之物?钱庄的人都惊呆了,啧啧赞叹,掌柜感慨道:“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精致的做工,融了铸成金锭简直是暴殄天物!” 齐三和笑笑,答道:“再精美也得拿来用不是?都是钱嘛!”“倒也是,二位稍等,我这就按市价兑换‘军票’给您!”掌柜忙招呼伙计准备天平,给金箔称重划价。“不用忙乎了!一张金箔五钱,两张刚好一两!我要现大洋,不要‘军票’!”齐三和冲掌柜喊道,掌柜面露难色,支吾半晌才说道:“客官莫见怪,东家吩咐过:皇军严令禁止使用银元,必须用‘军票’,被查到是要坐牢的!” “啥意思?不愿给大洋啊?”瑞祥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反问道。齐三和示意他坐下,和颜悦色对掌柜说:“你们的难处我知道,‘军票’在这里好使,出去就没法用了,也请先生理解!”掌柜摇头叹息,左右为难,既不想失去客户,又不愿开罪日本人。正在踌躇,门外又来了一个顾客,听口音是本地人,要拿首饰换钱。 钱庄伙计故伎重演,非要给这个人‘军票’,而且价值不对等,压低了兑换价格,明显存在欺诈。客户自然不接受,双方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吵起来。这时一直没有露面的东家慢腾腾走了出来,对伙计吩咐道:“嚷嚷啥!对这种刁民说再多也没用!快去把少爷喊来,让他多带几个人,进了局子看他的嘴硬还是铁棒子硬!” 齐三和冷眼旁观,瑞祥好几次想帮腔都被拦住,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敌占区,维护自身安全最重要。不大一会儿,两辆汽车疾驰而来,一辆黑色轿车,一辆警车,车厢上站满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轿车车门推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穿着西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两人走到钱庄门前,穿西服的便衣警察对伙计问道:“三贵,爹心急火燎把我叫回来干嘛?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少爷来了?没啥大事,一个小混混想耍无赖,老爷让您教训一下他,给咱钱庄长长脸!”伙计嬉皮笑脸回答。 “巫队长,去问一下,该抓就抓,抓回去好生审问,有没有通共?”警察局长返回轿车,在车上养神去了。侦缉队长腆着大肚子一步步移向那个客户,眯着眼问道:“听说你想闹事?不愿意接受皇军发行的‘军票’?有这回事么?”顾客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哆嗦着应答:“不是,不敢,我只想换些大洋,要送老娘去上海看病,那里不用‘军票’。” 警车上的警察早已把钱庄团团围住,端着枪对准那个倒霉蛋。侦缉队长叉着腰,发号施令:“牢子里人太多挤不下了,弟兄们,给我打,让他把同伙供出来!”警察一哄而上拳打脚踢,顾客满地打滚惨叫连声。 齐三和从头看到尾,是现场见证人,再也坐不住了。敌占区汉奸做得坏事多如牛毛,想管也管不过来,但这件事耳闻目睹,实在过于张狂,没有哪个中国人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趁一伙警察围攻那个客户,齐三和扯扯瑞祥衣袖,暗示他动手,瑞祥就等这一刻到来,立即起身。两人悄悄走到轿车前,拉开车门迅速钻进去。警察局长还在打盹,脖颈已经被齐三和遏住,瑞祥的匕首顺势滑入体内,直插下腹肝脏,又反复搅了几圈,警察局长圆瞪双目,使劲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为民除害以后齐三和与瑞祥悄无声音离开此地,寻找另外两家钱庄,刚走没多久,南造云子派来的特工就赶到了。广进钱庄东家得知儿子遇害,悲恸欲绝,怀疑是国民党间谍所为,当即向日军报告并悬赏三根金条捉拿凶手。 第六百七十一章 南造云子派出的另一拨人马通过电波初步锁定秦香兰藏身之所——县医院及周边两公里范围,李香亲自带队,已经抵达疑似地点。秦香兰并不知道日谍行动计划,但预感到大难临头,心中不停打鼓,日夜焦虑。 路贤才一家三口被地下党交通站辗转送出日占区之后,秦香兰身体逐渐康复,开始琢磨如何离开此地。她的情况与路贤才不同,路贤才全家去了苏北新四军根据地,她必须要回第三战区大本营,难度大许多,不然早走了。 诊所掌柜也在考虑这件事,向上级汇报后一直没有得到答复。他没有提及秦香兰给新四军发送情报的事,因此新四军总部蒙在鼓里,还费尽周折寻找名为“兰”的国民党特工。 一天下午,天气格外晴朗,碧空如洗,微风习习,掌柜见秦香兰愁闷,把她邀约到屋后小河边散步谈心。掌柜故意试探道:“秦小姐,如今您的身体基本痊愈,下一步有何打算?”“当然归队复命咯!”秦香兰不假思索回答,“秦小姐您也清楚,通往上海国统区只有一条道路,日军重重封锁,凭我们的力量恐怕难以送您回去。”掌柜道出苦衷。 秦香兰怎么会不清楚?来得路上历经艰辛,已经惊动日军,再原路返回谈何容易?“事到如今或许只能赌一把了,发报给大本营,请他们派飞机接应。”秦香兰深思熟虑说道,掌柜愕然,他本想用困难吓退秦香兰,然后说服她效仿路贤才,通过秘密通道前往苏北,没想到秦香兰早有打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好点破,两人又聊了一些家常便结束谈心。回到诊所秦香兰再三权衡,决定发出求救电报,多年谍报经验证明:这种做法非常危险,前几回给国军和新四军发送情报肯定引起了日本人注意,或许已经派兵搜索,再给大本营发报无疑自投罗网。然而别无选择,掌柜的意思她明白,新四军那里无论如何不能去,她是军统特工,永远都是。 李香一行驻扎在日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与宪兵本来是平行关系,在军中级别相等,但李香代表总部而来,见官大一级,所以宪兵司令部以贵宾相待。 特高课一向行事诡秘,尤其谍报人员,深居简出,给外界以神秘莫测之感。这次行动只有李香一个女性,特别引人瞩目,宪兵司令部所有人都盯着她,好像看什么稀奇宝贝。 欢饮宴会上,司令长官高桥没话找话,借着敬酒的机会,笑嘻嘻问道:“香子小姐(李香日本名字),我十分仰慕贵课云子小姐,被誉为‘间谍之花’。听说美貌非凡,堪比仙女,不知是否属实?”高桥色迷迷的样子令人反胃,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李香努力抑制住内心反感,轻声答道:“南造课长气质高雅,确实名不虚传,身为下属,我不便评论,请高桥司令谅解!” “香子小姐真会说话,我喜欢!来,我代表宪兵司令部敬香子小姐一杯!”高桥讪笑道,边说边把酒杯向李香靠拢,几乎要碰到胸口了。李香连忙躲避,高桥不依不饶,步步逼近,一副想要吃豆腐占便宜的模样。 “高桥司令,我敬您一杯!”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随后插入两人中间,硬生生把高桥和李香分开。高桥正要得逞,见好戏被人拆台,怒火中烧,对来人大喝道:“八嘎!滚开,没看到我和香子小姐喝酒吗?”——这个军官替李香解围,事后李香特地向他表示感谢,见义勇为着正是铃木秀树,由此还衍生出一段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 出于感激,同时也有共同语言,李香向高桥提议:由铃木秀树负责特高课行动小组在县城滞留期间的保卫工作,食宿都听铃木秀树安排。铃木秀树近水楼台先得月,事先获悉特高课行动计划,否则秦香兰难逃罗网,必定沦为日军阶下囚。 第六百七十二章 弹药库爆炸起火,引发连锁反应,仓库接连波及,现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十里之外都看得见。这是日本上海派遣军登陆作战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受损物资价值无法估量,为此受到日本军部严厉叱责,相关责任人或接受军事法庭审判或引咎辞职或记过处分,在日本国内轰动一时。 国军特战小分队趁乱逃离案发地,分头突围。所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次深入敌后执行任务,三支特战队损兵折将,伤亡三分之二,顺利返回大本营者仅为三十余人。 淞沪会战结束后有功人员均得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表彰,莫小米、安心、廖勇进等人被授予二等云麾勋章,官升一级,莫小米荣升为国民革命军第88军中校团长,安心、廖勇进也各有任命。三支小分队所在部队都获得表彰,荣立集体三等功,士兵升职加薪,皆大欢喜。 有一个好消息比立功受奖更让莫小米感到高兴:特战队执行任务期间,邓海生通过上海地下党联络上南京地下党,对廖勇进身份背景进行密查,证实他是冒名顶替弟弟上战场的共产党员,廖永浩才是真正的特勤团一营一连一排排长,已经离开游击队,目前不知下落。党组织正四处找寻廖永浩,希望廖勇进早日回到南京,兄弟俩换回原来位置。 与此同时廖勇进也从邓海生那里知道了弟弟情况,焦急万分。弟弟秉性倔强好胜,不轻易服输,未能参加淞沪会战,对他而言就是天大耻辱,如何说服弟弟返回军营,廖永进还没有想好。更令人担心的是弟弟下落不明,他会到哪儿去呢? 其实廖永浩已经回到南京,不好意思去见父母,寄居在朋友家里。廖永浩是职业军人,说好听点保家卫国无限荣光,说不好听点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做,离开军营就是个废物。在那段时间里,廖永浩衣食住行都靠朋友接济,哪像一个家境优渥的少爷? 朋友再三规劝他回家,可廖永浩怎么拉得下脸面?再者说,父母亲戚并不知道二哥狸猫换太子的行径,以为他贪生怕死,军营还回得去吗? 就在廖永浩彷徨无助之际,两个月后(1937年12月13日)日军突破国军防线,包围南京,南京沦陷,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发生了!日军在南京城进行持续六个星期的大屠杀,30万同胞死在屠刀之下,在中国近代史乃至世界历史上均属罕见,是中华民族的国耻,也是人类文明史最黑暗的一页。 廖永浩担心家人安危,南京沦陷之日悄悄遁入家中探望,廖父早已将丫鬟佣人解雇遣散,只留下老两口独守空巢。老大数次规劝,要送他们去乡下避难,都被拒绝,理由只有一个:老二、老三还没有回来,不见到两个儿子绝不离开。他们哪里知道,廖勇进所在部队接到卫戍命令,已经开赴陪都重庆;廖永浩躲在南京城,不愿露面。 廖宅失去往日喧闹,空寂静寞,廖永浩走进之时廖父正给花草施肥浇水,廖母在香堂拜佛祈愿。听到脚步声廖父以为有客人登门拜访,头也不抬,说道:“日本人快进城了,你们还不走?”廖永浩走到父亲身后,噗通跪下,呼唤道:“爹,孩儿不孝,回家晚了!” 廖父一惊,回头见是小儿子,忙问道:“浩儿,怎么是你?听老大说,你们不是去重庆了吗?”“爹,说来话长,我没有上前线,到上海的是二哥!”廖永浩站起来,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二哥一介书生,枪弹无情,生死未卜,大哥怎么说?二哥没事吗?”“还好,你二哥福大命大,总算安然无恙,从战场下来后直接去了重庆,说是保卫蒋委员长。”廖父欣慰不已。 廖永浩紧跟着去见母亲,母子抱头痛哭。廖母擦干眼泪,问廖永浩:“这么说是勇进顶替你上了前线?他哪会打仗,分明送死嘛?”廖永浩惭愧地低下头,无言以对,平素自己狂妄自大,关键时刻掉链子,母亲的话犹如鞭挞在身,心里一阵阵悸痛。 第六百七十三章 廖永浩搀扶着母亲走出香堂,径直来到花园,对父母恳求道:“爹、娘,请即刻离开吧,你们听听,日本人的炮火已经逼近玄武门,很快就要攻入城内,南京城保不住了!”“当初国民政府不是承诺派遣20万大军保卫首都么?这么快就守不住了?”廖父半信半疑,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证明廖永浩并非危言耸听。 廖父沉思半晌,毅然对廖永浩说:“浩儿,我和你娘年事已高,走不得远路,你快走吧。我们是老年人,料定日本人不会怎样,你放心走吧。”廖永浩怎么可能把父母撂在家里?二话不说便去准备马车,家中所有物品全都抛弃,只带了些金银细软,匆忙上路,直奔城门而去。 尽管手脚麻利,仍然为时已晚,四道城门早已洞开。中国军队经过殊死抵抗,尸骨累累,最终弹尽粮绝,日军破门而入,与中国守军展开巷战,到处是枪声和爆炸声。廖勇浩一家刚走到明城墙附近便遇见日军,车夫吓得跳车逃走,马车失控,向着日军来的方向撒蹄飞奔。 日军见马车奔来,全都惊呆了,为首的一名少佐还算聪敏,连忙掏枪射击,子弹正中马匹头颅。其他士兵纷纷效仿,乱枪扫射,可怜廖家老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在马车车轿内就被子弹打成马蜂窝,当场丧命。 廖勇浩骑着自行车跟在马车后面,大约有一两百米,见日军迎面走来,立刻躲避。几分钟后廖勇浩亲眼看见亲人惨死,却束手无策,泪水如黄河决提,汹涌澎湃不可遏止,这一幕永远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时隔多年仍挥之不去。 后来廖勇浩回归国军序列,解放战争末期前往台湾,念念不忘安葬在家乡的亲人。海峡两岸“三通”以后每年都要回到南京,祭奠父母并参拜“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为恢复两岸正常关系竭尽所能,做出炎黄子孙应有的贡献。 从那天开始,古都南京多了一位专杀日本鬼子的孤胆英雄,凭借手枪和匕首狙杀落单日军,让日寇闻风丧胆。日本占领军为此特别悬赏通缉这些抗日分子,廖永浩榜上有名,无人知道他真名实姓,只有肖像和编号,也让当时负责狙击的国军和外围骚扰敌人的新四军游击队记住了他,想方设法开展营救。 远在重庆的廖勇进此刻跟随特勤团执行卫戍任务,得到暂时安宁。历经淞沪战役之后廖勇进有了长足进步,军事素养大幅提高,虽然比弟弟廖永浩还差很多,但已经相当不错,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文弱书生。南京沦陷消息传来,廖勇进坐如针毡,紧接着又听说发生大屠杀惨剧,更加焦急,家人天各一方,他们安危无时不牵动着廖勇进的心。 陪都似乎是世外桃源,远离战火,纸醉金迷夜夜欢歌,廖勇进厌烦透了,内心极其苦闷。这时一个人无意中与他邂逅,不仅改变了现状,而且又把廖勇进推上抗日最前沿,建功立业,兄弟俩在相同时间不同地方做了同一件事情,那即是:杀敌报国,为国家民族,也为自己的亲人,驱除鞑虏报仇雪恨。 这个人就是莫小米,带着特战队凯旋而归,马不停蹄赶到宜昌,回到国民革命军第88军怀抱之中。范绍增见莫小米归队,欣喜若狂,顾不得军长颜面,一把抱住他,大声喊道:“龟儿子,你这个重庆崽儿总算活着回来了!想死我啦!”“军座,我也想您啊!”莫小米哽咽着回答,九死一生恍若隔世,让他更加离不开川军这个大家庭。 日军第二十二师团长土桥一次率领两万多人进犯宜昌,范绍增正在犯愁如何应对,莫小米等人来临如同雪中送炭,给川军带来一场及时雨。抛开私人感情不说,范绍增之所以如此高兴,主要因为莫小米刚刚经历实战考验,对川军抗敌大有裨益。军部根据范绍增授意,连夜召开连级以上军官作战会议,商讨御敌之策,参谋长亲自主持,莫小米做专题发言。 大家对莫小米寄予厚望,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盯着他,搞得莫小米心里发虚。参谋长介绍完敌我态势后,莫小米发表看法,没有慷慨陈词,没有长篇大论,只讲了五分钟,却发人深省,引起大家共鸣,达到范绍增预期目的。 第六百七十四章 莫小米讲了三点,第一点是敌我双方军事实力对比。他说道:“日本人武器优良,数量几倍于我军,这一点大家都清楚。我想说的是军事素养上的差距,也即是精气神各方面有什么不同。日本这个国家别看面积少人口少,积极备战,丝毫不含糊,全民皆兵,单兵作战能力比我们高许多。” 第二点是日军作战规律。莫小米讲解道:“我在淞沪前线曾经做过详细调研,日军十分善于排兵布阵,完全有章法可循,并非胡乱指挥。通常来说,先由炮兵打头阵,一阵狂轰滥炸后才动用主力部队;日军大多配备机械化联队,炮弹开路,然后机械化部队开始出动,步兵尾随其后,以坦克、装甲车为掩体,向前推进。” 第三点是敌我优劣对比。莫小米重点阐述了日军劣势和我方优势,意在鼓舞士气。他说:“日本人并不可怕,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一样怕死,只不过灌输了武士道精神,夜郎自大而已。我见过不少日军伤员,精神一旦崩溃斗志也就消失殆尽,请各位尤其注意教育手下弟兄:日本人远离本土作战,水土不服,思恋家乡,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回到祖国。我们应该戒骄戒躁,和日本鬼子打持久战,消磨他们意志,打击日军有生力量,胜利一定属于中国人民!” 莫小米的发言给88军官兵带来一缕曙光,川军和其它杂牌部队一样,对日本人心存恐惧,不少新兵蛋子都是新近抓来的壮丁,更是怕上战场。参谋长根据范绍增指令及莫小米发言,重新拟订军训计划,有的方矢,强化体能训练,提高肉搏战技能。尽量淡化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88军士气为之一振,为下一步对日军第二十二师团展开拉锯战奠定了坚实基础。 实战证实了莫小米评估准确性:日军第二十二师团果然以大炮开场,机械化联队跟进,掩护步兵向前推移,后来又增加飞机支援,实施空中打击。川军严阵以待,设置了双重防线。第一条防线以战壕为主,深两米、宽三米,上面堆砌了大量沙袋,每间隔二十米就有一座防空洞,敌人重炮来袭时可以作为藏身之所。 第二条防线效仿日军,也建造了各种类型的暗堡,火力点内置。暗堡隐蔽在小山丘之间,外面覆盖着灌木杂草,不仔细观察根本分辨不出来。88军重武器全部集中在这里,也是范绍增所有家当,可以说每颗子弹都凝结了他的心血。 如此大规模正面作战,对川军是一次严峻考验,这是出川以来第一场大仗,具有示范作用,最高统帅部十分重视,其他川军部队也翘首以待。范绍增焉能不知其中利害关系?正因为这样,他没有像某些杂牌部队明哲保身,摆样子走过场,而是一开始便动真格,派出最精锐的七师负责第一条防线,军部直属团负责第二条防线。 七师和直属团是88军宠儿,连排级军官都是清一色军校毕业的士官生,平均年龄仅为22岁。原本作为后备人才加以培养,几年后接任团营级军职,是“范家军”中坚力量。如果不是抗战爆发,这些军人前途似锦,川军“双枪将”的历史也会改写,跻身一流军队并非不可能。 大战在即,范绍增不敢松懈,日夜在前沿阵地巡查,莫小米紧随其后。他们经历过淞沪会战,深知日本人炮火厉害,因此特别重视备战状况。战壕、和暗堡均是新兵构筑,这些新兵又大多是壮丁,敷衍应付草草了事,所以留下不少豆腐渣工程。 范绍增外粗内细,很快发现问题:战壕深度、宽度都没有达到要求,缩水严重,有的地方高度只有一米多,宽度还不到两米,倘若日军炮弹落下,不被炸飞才怪!更严重的还在后面:暗堡和防空洞水泥质量较差,沙多泥少,用量也不足,这种工事怎么经得起狂轰滥炸? 如果换作战前也就算了,范绍增爱兵如子,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怒,但大敌当前,军中无戏言,哪能容忍此类低级错误?——日军发起总攻前夕,国军88军上演了一场“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活报剧,工兵连副连长运气不好,被范绍增当作马谡,枪毙示众,给全军敲响警钟。 第六百七十五章 范绍增发现战壕高度和宽度达不到标准,不动声色,继续巡查,他要拿到真凭实据,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确凿证据凭啥兴师问罪?莫小米也看出端倪,军长不开腔他不便说破,就看军长怎么对待了。 范绍增双手背在身后,肥硕的脑袋东张西望,官兵们见他过来纷纷立正敬礼,范绍增冲他们点点头,心事重重,直往前走。他边走边检查,不时问几句,莫小米心里清楚:军长嬉皮笑脸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即或骑在他头上拉屎都行;耷拉着脸不高兴时就麻烦了,骂娘是最轻微的,殴打甚至拔枪都有可能。 连续走了大半夜,终于把工事检查完毕,莫小米提醒道:“军座,夜深了,回去休息吧,说不准明天日本人就要发起攻击了!” 范绍增摇摇头,渭叹道:“国家不幸,百姓不幸,川军不幸啊!遇到这帮偷奸耍滑的龟儿子,国家不亡我范绍增名字倒起写!” “军座的意思……?”莫小米不好点破,欲言又止。范绍增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也看出来了?问题是不是很严重?”莫小米表示默认,范绍增抿着嘴,眼神黯淡,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今天要学一回诸葛亮,大义灭亲了!” 战前指挥部灯火通明,连级以上军官接到紧急通知,到军部召开临时会议。大家以为是动员大会,不以为然,轻松惬意,有说有笑。军长范绍增一身戎装,准时到场,88军中高级指战员全部参会,无一缺席。 按照惯例,应该由参谋长主持会议并讲解战略战术,军长、副军长可讲可不讲。这回却一反常态,参谋长坐在台下,范绍增独自端坐主席台,面无表情,活像庙里的钟馗。莫小米站在主席台右侧,充当保镖,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预感不妙,但无能为力。 “范老四,给老子站起来!” 范绍增突然发飙,大吼一声。范老四大名范福来,是范绍增远房堂侄,担任工兵连副连长,主管构筑工事、搭桥修路。 范福来听到叫喊,忙站起身,茫然四顾。范绍增又喊道:“来人,把他枪下了,绑起来!”话音未落,两名警卫冲进指挥部,三两下就把范福来捆绑了,押到主席台前。范绍增一拍桌子,呵斥道:“范老四,你可知罪?”“军座,我不晓得,何罪之有?” 范福来使劲挣扎,辩解道。 “好嘛,让你死个明白!小米,去把证人带上来!”范绍增对莫小米下令,“是,军座!”莫小米走出指挥部,带回来两名士兵,都是工兵连修筑工事的战士。范绍增指着他俩说道:“你们两个给大伙儿讲一下,是怎么修工事的?” 两个士兵哪敢隐瞒,一五一十讲述了修筑经过。导致豆腐渣工程的原因归纳起来有三点:一是培训不到位,大多数士兵根本不懂修筑,完全凭自己想象蛮干;二是仓促上马,赶时间抢工期,粗制滥造;三是心里有怨气,当兵本不是自愿,到了前线又被当劳工使唤,怎么会出优质工程? 坐在台下的军官们听得心惊肉跳,这种工事哪经得起日本人飞机大炮强攻?一通炮弹轰过来岂不成了炮灰肉泥?简直就是自掘坟墓,不被炸死就被憋死。 有一个军官尤其难熬,内心如沸腾的油锅,五脏六腑都快烤焦了!他就是工兵连葛连长,负责全军工程建造,入伍十几年,也算老兵了。出川以前葛连长过着神仙日子,大工程没有,小工程不断,都是些修修补补的小差事,隔三差五便有人请客送礼,希望从他那里找些事做。说实话,缺斤少两、以次充好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打仗,差就差点,无所谓。 见军长雷霆震怒,葛连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军法无情,范绍增一句话就可以要他小命。好几次他想站起来替范老四开脱,可有心无力,毕竟是人头落地的大事,搞不好两人都会挨枪子儿。 “范老四知法犯法,罪不可赦,着令枪毙,立即执行!” 范绍增大手一挥,两名警卫立刻把范福来拖出去,两分钟后枪声响起,葛连长一身冷汗随之渗出,衬衫全部湿透。 第六百七十六章 范福来被范绍增当成一只鸡,杀了给葛连长这只猴看,杀一儆百,威慑力不可谓不大,震动了整个88军,从此无人再敢玩忽职守,军纪焕然一新。范绍增还乘胜追击,惩罚那些携带烟枪的“大烟鬼”,在川军尚属首例,这是后话。 葛连长奉命连夜对工事进行加固改造,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拂晓日军果然发动猛攻,由于工事坚固布局合理,川军以最小代价守住防线,首战告捷。范绍增奖罚分明,战斗结束后请示上峰,给予工兵连重奖,葛连长官升两级,由正连级升为正营级,少校军衔。可惜在抗战后期不幸牺牲,年仅36岁,骨灰运回四川安县老家安葬,名垂千古。 宜昌战役是一场战况惨烈的防御战,也是实力均等的拉锯战,敌我双方倾其所有:日军出动了飞机、坦克、装甲车等现代化武器装备,川军也拿出全部家底,汤姆逊冲锋枪、捷克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等轻重武器悉数登场亮相,弹药充足,要多少有多少。 战壕、防空洞和暗堡发挥了巨大作用,经过三个昼夜持续攻击,第一条战线被日军突破,战壕周围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川军退入第二条防线据守。又经过三个昼夜攻击,国军阵地巍然不动,仿佛铁打的秤砣。师团长土桥一次遭到总部严厉斥责,恼羞成怒,请求航空兵实施空中打击,摧毁中国军队有生力量。 川军经受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飞机成群结队扑面而来,超低空慢速飞行,扔下一枚枚重磅炸弹。这些大家伙爆炸后掀起巨大声波,弹片横飞,破坏力超过普通炸弹数倍,足以炸毁钢筋水泥构筑的一切建筑物,而且深达两三丈,不少川军官兵因此丧命。 相对于飞机的狂轰滥炸,地面部队更加凶猛,步兵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国军阵地扑来!坦克、装甲车等机械化部队在前面开道,炮弹如同蝗虫,密密麻麻飞向88军。步兵躲在机动车后面开枪射击,川军的子弹根本打不到他们,落到车身上反弹开来,杀伤力十分有限。88军炮兵连也开炮还击,但射程较短,如同隔靴搔痒。 范绍增站在前沿指挥部,手持望远镜,通过瞭望口观察战斗发展态势,这副望远镜还是省主席刘湘送给他的礼物,正宗德国货。莫小米也在观望,不用望远镜也看得很清楚:日军占据绝对优势,88军尽管顽强抵抗,但收效甚微,伤亡惨重。 “军座,这样打下去不行呐!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啊!”莫小米忧心忡忡,由衷说道。范绍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眼睁睁看见子弟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心如刀绞,然而战争就是血腥杀戮,你死我活,这时候倘若撤退更是死路一条。 “小米,你说说看,怎么才能有效遏止日本人攻势?”范绍增端着望远镜,头也不回,问道。莫小米沉吟半晌,按理说战略战术不应该由他来讲,参谋部一大帮能人不是吃干饭的货色,既然军长点名,不说不行。“阵地战我们不是日本人对手,这一点在淞沪战场已经得到印证,军座,不妨换个思路,采取穿插迂回战术,您看如何?”莫小米建议。 莫小米的提议与范绍增想法不谋而合,他正有此意,淞沪战场和宜昌战场有不少相似之处:都在开阔地作战,没有大型山丘、成片房屋作为掩体;川军阵地一马平川,对日军机械化部队展开非常有利;飞机能见度较高,整个区域没有障碍物,便于集中轰炸;川军独立作战,无友军驰援,日军一旦攻破阵地只能后撤,再往后面就是宜昌城镇,老百姓必将遭到敌人蹂躏。 川军目前最大优势唯有无畏勇气,用钢铁意志战胜日寇。穿插迂回战术并不玄奥,靠的是“快、准、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炸毁对方辎重车辆及重武器,达到打击敌人士气,迫使日军后撤之目的。 “如果军座不反对,属下愿率领两百精兵执行任务,扰乱敌人部署,为我军反攻创造战机。”莫小米主动请缨,范绍增也认为莫小米是最佳人选,但心有不舍,迟疑着不作声。 第六百七十七章 宜昌战役与淞沪会战又有很大不同:前者是一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属于局部中等规模战役,对弈者只是两支军团;后者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较量,比拼经济实力、军事实力,双方均投入数十万军队,从某种意义上讲,淞沪会战更像武者角力,胜利一方将占有亚洲最大的金融城市,对整个抗战局势有着深远影响。 范绍增之所以如此看重此役胜败,除了这一仗是川军出川以来第一场大规模战役,还有一个重要因素:88军带着百万重庆父老乡亲殷殷期望奔赴前线,打了败仗怎么有脸回去?为了支持抗战,各界民众慷慨解囊,有的甚至变卖家产,助川军一臂之力,离开重庆时范绍增曾经对天发誓:一定要用胜利捷报回馈家乡亲人,宁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然而,战争不是游戏,武器装备、战斗意志诚然重要,战略方针、战术部署更不可或缺,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是偶然事件,而偶然蕴含于必然之中,取决于一线指挥官是否足够睿智从容。 这场战役为什么范绍增和莫小米想到一块儿,不约而同采取穿插迂回战术?其实是逼出来的,日军火力太强大,兵力也超过88军,如此悬殊的对比,迫使指挥官不得不破釜沉舟,主动出击,以快打慢,以动制静,在运动中寻找战机,这一点在日后毛主席《论持久战》著作中有着精彩描述。 整装待发之际莫小米更加想念梁海,多好的同志啊,两人目标一致配合默契,战场上相互支援,生活中抱团取暖,亲如兄弟。——莫小米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军人的心也是肉长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位战友,永远不会! 负责穿插作战的队伍仍是特战队班底,增加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些士兵参加过围剿红军和“二刘之战”等战役,狂傲得不行,根本不服从莫小米指挥,而且其中竟然还有“大烟鬼”! 出发前莫小米清点人数,发觉少了两名,是两个名叫岑二和崔贵的老兵,十多岁就入伍扛枪,典型的“兵油子”。离指定时间只有三分钟,莫小米急了,连忙派人去军营查找,半天后才小跑着回来。一问:烟瘾发了,趁出发间隙赶紧抽两口。这还了得?莫小米肺都气炸了,这种兵痞若上战场恐怕早当逃兵了!既定时间已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莫小米按捺住心中怒火,一声令下,两百人迅速离开后方,直插前沿阵地。 穿插部队按照范绍增要求,轻装简行,随身仅携带冲锋枪、手枪、手榴弹和雷管,弹药只够维持个把小时战斗。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促使战士们有效杀敌,不浪费弹药;二是避免恋战,造成无谓伤亡,不管能否成功,完成任务即刻撤离。 川军穿插部队选择了拂晓前夕作为打击点,这个时段是莫小米根据侦查连提交的敌情报告作出的结论,交参谋部研讨后执行,实践证明确实行之有效,是穿插迂回作战的最佳时间。 战斗目标以重型机械化装备为重点,一旦失去这些铁家伙,步兵如无头苍蝇,完全被川军炮火覆盖,88军的炮弹就有了用武之地,这是行动计划之一;还有一个目的,埋设“隐雷”、“诡雷”,以集束手榴弹和雷管充当地雷,在日军必经之处或牵引或填埋,这样日军发起冲锋时必然中招,杀伤力不容小觑。 两百人从日军阵地侧翼遁入,匍匐前进,悄无声息,爬行一百米后停下,确认没有被发现才开始缓慢移动。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此刻正在与死神赛跑,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日军枪林弹雨,死无葬身之地。 莫小米在队伍最后面压阵,这次行动不像上回,不需要领头羊,重要的是善后,有效阻断敌人围歼才是重中之重。他不敢大意,眼睛不停梭巡,前后左右都不放过,唯恐有所遗漏,一丝一毫声响都会让他警觉,因为两百人的性命捏在手上,莫小米输不起。 第六百七十八章 出发前岑二和崔贵烟瘾发了,急急忙忙抽了两口应急,没有过够瘾,加之又是凌晨,倦意正浓,两人都呵欠连天,恨不得立马躺倒睡觉。莫小米在他俩身后听到哈欠声,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拍他们屁股,表示警告,岑二和崔贵不以为然,哈欠依旧。 经过日军设置的封锁线需要剪短铁丝网,上面密密麻麻挂着罐头盒,稍不注意就会触动,发出声响。战士们都很小心,一边剪一边迅速通过,两百人的队伍居然没有惊动日军。然而百密一疏,让莫小米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队伍走到最后,只剩下莫小米、岑二和崔贵,莫小米对他俩小声说道:“你们快去把铁丝网撩开,小心点,不要碰到铁盒子了!”“凭啥要我们去做,你怎么不去?” 岑二嘀咕道,崔贵也随声附和。“凭啥?就凭我是你们长官!不服回去比试,现在服从命令!”莫小米声色俱厉,叱责道。他本来憋着火,这一下给点燃了。 “哎呦,官大一级压死人呐!崔贵,快干活吧,人家是长官,谁让咱俩没有混个一官半职呢!” 岑二对崔贵懒洋洋说道,两人极不情愿爬上前,把落下的铁丝网撩开,由于心不在焉,接连碰到两三个罐头盒,发出“嘭嘭”的声响。 铁盒摇动,引发连锁反应,犹如多米诺骨牌,绵延数里的铁丝网跟着摇晃起来,罐头盒纷纷摇曳,声音越来越大。“糟糕!”莫小米心里暗叫不好,拽住岑二和崔贵滚向一旁,刚转移方位,一连串机枪子弹扫过来,激起阵阵烟尘。 川军彻底暴露在日军眼皮底下,毫无悬念,迎接他们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枪炮,好在战士们大多数已经接近机械化联队,以坦克、装甲车为掩体进行还击。有少部分士兵没有来得及躲藏,被枪弹击中,当场牺牲。因为岑二和崔贵的粗心,穿插迂回计划还未正式展开就损失三分之一兵力,教训惨痛。 余下的一百多人如同鱼儿入水,短短几分钟内便消失在各型车辆之中,按照既定作战计划,寻找合适位置埋设“隐雷”和“诡雷”,爆炸点多达三百多个。当时整个国军武器装备都极其落后,假如88军配备了大量定时炸弹,日军第二十二师团或许就不存在了。 打斗刚打响岑二和崔贵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搂在一起簌簌发抖,莫小米冲他俩大喊道:“快起来,拿起你们的枪,去战斗!”连喊几声不见反应,索性不管他们,爬起身冲进日军防区,与战友们会合。 川军突然闯入,打乱了日军部署,战场上一片慌乱,东奔西窜人影乱晃,不少人触发了埋设的手榴弹和雷管,爆炸声不断。穿插之后是迂回,88军官兵散开又合拢,重新列队,从日军防区两侧迂回作战,歼灭步兵主力部队。炮兵早已准备就绪,在国军阵地作为策应,集中发射炮弹,这回日军彻底尝到被动挨打的滋味,机械化联队成了摆设,坦克、装甲车、重型卡车瞬间变为废铁。 战斗结束后,尽管生还者不足四分之一,但意义重大,不仅摧毁了日军赖以生存的辎重物资,而且撼动了敌人军心,让日本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完全破灭,川军由此威名远扬。 88军由于对敌作战英勇顽强,战功卓著,收复余杭地区后,荣获军政部明令嘉奖。军委会先后多次颁发各类勋章、奖章,多达数十枚,升格为下辖3个师的甲种军。范绍增论功行赏,有功之士全都升职加薪,获得应有荣誉。 有奖必有罚,88军不忘前车之鉴,知耻而后勇,奖赏之后紧接着开始实施惩戒。第一件大事便是禁烟,岑二和崔贵又成为范军长的两只鸡,杀掉给其他“大烟鬼”做示范。禁烟运动在军中掀起巨浪,上至将校级军官,下至普通列兵,只要有此嗜好者统统上了戒烟名单,明令两周之内必须戒掉,否则军法从事。 第六百七十九章 范福来是范绍增远方亲戚,岑二和崔贵没有沾亲也带故,都是跟随范绍增打天下的老人,这样的士兵在88军还有很多,仗着老资格,积习难改,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宜昌战役中七师和军部直属团立下大功,七师有不少老兵,受到嘉奖后愈发张狂,岑二和崔贵虽然贪生怕死,也算在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同样得意洋洋。 莫小米不喜欢打小报告,更厌恶在别人背后说闲话,对岑二和崔贵不服从指挥的行为只字不提,但纸包不住火,终究还是被人告发了,一传十十传百,最终进入范绍增耳朵里。 其实范绍增心里比谁都清楚,明镜似的,他本是草莽出身,相比之下,那些兵痞压根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不拘小节而已。然而战争时期,凡事不论常理,大烟膏能解乏阵痛,亦可扰乱人心,导致军心涣散毫无斗志。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范绍增把莫小米叫来,直截了当问道:“小米,我打算拿岑二和崔贵开刀,借此机会开展禁烟运动,你觉得咋样?”莫小米一怔,军长口气坚决果断,不像戏言,应该下了决心。楞了几秒钟后回答:“军座有这种想法当然好,但川军历来有‘双枪将’之说,可见陋习非一朝一夕养成,要想禁烟谈何容易?” “再难也要做!你的意思我明白,不少中高级军官也参与其中,让他们戒烟比登天还难!刘主席生前曾做过尝试,屡试屡败,陋习之顽劣,超出你我想象。”范绍增挠着光头,在屋里来回走动,似乎面对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莫小米想了想,问道:“军座打算怎么处理岑二和崔贵?他俩毕竟是军座旧部,又身经百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倘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引起众怒,有损军座声誉。”范绍增停下脚步,迟疑着反问道:“你觉得可不可以枪毙?好像还不至于?开除军籍遣送回乡?好像有些过分?给老子拿个主意嘛!” 莫小米笑了,军长一向杀伐决断,今天怎么婆婆妈妈,像个糟老头?也难怪,毕竟袍泽弟兄,还有些人是哥老会成员,袍哥以“义”字当先,怎么可能对兄弟下手?“军座,您知道,我也是帮会舵把子,残害同伴的事绝不会做!古人说得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们88军乃至整个川军的确该整肃军纪了!日本人厉害,不仅在于武器先进,还有严明纪律,如果我们再不亡羊补牢,沦为亡国奴的日子真得不远了!”莫小米正色说道。 范绍增一拍脑壳,终于下定决心,大吼一声:“老子豁出去了!明天‘大烟鬼’自觉上报,统计人数,后天开始全军禁烟,成立戒烟所,所有‘大烟鬼’必须在两周之内彻底断绝烟瘾,否则军法从事!” 军中无戏言,次日军法处果真发出通令,全军为之震动。有极少数中上层军官怀着侥幸心理没有报名,第三天便被军法处带走,直接送进戒烟所。见军长动了真格,无人再敢造次,戒烟所人满为患,整整关押了三百多名官兵,由两个排看守,实行强制戒烟。 范绍增并非丧失人性的屠夫,体恤下情,对戒烟者关心备至:不仅让军医配备对症药品,每天定时检查身体,还专门为戒烟所准备了营养伙食,豆浆油条、鸡蛋包子、糯米稀饭、四川泡菜,应有尽有。官兵们感激涕零,尽量克制烟瘾,配合军医治疗,禁烟运动卓有成效。 一周后首批戒烟成功者走出戒烟所,其中就包括岑二和崔贵,精气神好了许多,也长胖不少,判若两人。两周后“大烟鬼”全部戒掉烟瘾,“双枪将”恶名不复存在,88军成为川军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队伍,越战越勇,令日军闻风而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后来88军之所以能够击毙日军中将酒井,击伤日军少将河野,与范绍增严格治军密不可分。 几年以后岑二和崔贵因屡立战功被授予五等云麾勋章,成为人人称慕的战斗英雄。抗战胜利后荣归故里,解甲归田,过着平淡质朴的日子。“文革”期间两人受到不公正对待,下放到农场改造,打倒“四人帮”后恢复名誉,享有抗战老兵光荣待遇,岑二于86岁高龄离世,崔贵也活到89岁高龄。人民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不会忘记他们,参与抗战的川军将士永垂不朽! 第六百八十章 日本上海派遣军特高课特别行动小组在李香带领下入驻县医院,执行代号为“琢木鸟”的行动计划,目标只有一个:抓住蛰伏在日战区的中国特工及前来救援的帮手,斩断国民党与日战区之间的联系。 为此特别行动小组不分昼夜,持续工作,动用了两台大功率军用电报机,把方圆百里的电波悉数收纳进来,然后进行详细分析,锁定可疑目标。这项工作和前不久秦香兰做得事情类似,只不过人力极大加强,工作效率也显著提高。 中共地下党得知这一消息,立即向秦香兰通报。诊所掌柜急切说道:“秦小姐,不要再犹豫了,赶紧跟我们走吧,去苏北根据地,那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好地方。”“多谢您的好意!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共产党新四军我不了解,还是回上海好一些。请放心,我自有办法。”秦香兰婉然拒绝,掌柜不好勉强,也就罢了。 当天夜里,秦香兰冒死发出一封求救电报,或许是平生最后一次发报,她使用了明码:既然无秘密可言,何必再遮遮掩掩?电报只有寥寥十几个字:速派机接援,东经xxx,北纬xxx,秦香兰。飞机降落地点是秦香兰精心挑选的一处空坝,当地人管那儿叫“牛角湾”,视野开阔,飞机起降方便,缺点是一览无遗,很容易陷入日军包围之中。 这封电报同一时间被国、共、日三方截获,国民党方面与齐三和已经失去联系,全部带走的计划落空。请示有关部门后,第三战区大本营立即派出军用直升飞机,专程营救秦香兰。 中共方面也积极响应,新四军总部首长电令苏州河以北地区各交通站及游击队各支队:即刻派出精兵强将向电报发出地点汇集,务必赶在日本人找到秦香兰之前把她营救出来,何去何从由她本人决定。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日本人在自己的防区岂能坐视不管?日军所有电台都截获了这封电报,南造云子立刻给李香打电话,大发雷霆,什么脏话都骂出口了,李香默默忍受,心想:都说美女是毒蛇,此话不假啊!平时看起来笑眯眯和善可亲的课长,说变就变,真不好惹! 秦香兰发出的降落地点离县医院仅有三里路,步行也就半个小时,国军此行冒着极大风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注定是一场血战。南造云子指示李香:不要急于围捕,县城驻军已联络附近部队,48小时之内会派遣两个中队前来增援,届时兵力将达到五百人左右,即使国军重兵来袭也有来无回。 南造云子忽略了一支重要武装力量,那便是中共地下党和新四军游击队,为营救秦香兰,短时间内就聚集了上千人马,从四面八方向降落地点涌来。 在方圆百里的狭窄范围内搜寻营救一个人,自淞沪会战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经随军记者报道后迅速登国内各大报纸头条,标题耸人听闻:我方女谍冒险深入敌后,国军神兵天降虎口拔牙。秦香兰芳名不胫而走,传遍神州大地,也传到重庆老宅家中。 这天早饭时分,秦老爷洗漱完毕,正准备用餐,不见今日《重庆日报》,忙喊道:“小梅,报纸呢,还没送来啊?”“送来了,老爷!这就去给您拿!”丫鬟小梅脆生生应答,几分钟后跑回来把报纸搁在饭桌上。秦老爷有饭前看报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 秦老爷戴上老花镜,刚拿起报纸瞄了几眼便觉得头晕目眩——《重庆日报》头版头条刊登着一条重要新闻,还用黑体大字标明。内容是国军一名女特工深陷敌营,被日军重重包围,第三战区正设法全力救援,云云。秦老爷为何眩晕?只因看见“秦香兰”三个字,这个秦香兰是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呀? 秦太太患有高血压,不能过于激动,秦老爷赶紧把报纸藏起来,同时悄悄吩咐下人:凡是有关小姐的新闻都不准说,这几天的报纸也不要送了,过一段时间再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秦太太还是知道了真相,当场昏厥过去,秦府乱成一团,而这些情况远在苏州河以北的秦香兰惘然不知。 第六百八十一章 秦太太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呢?秦府家规严厉,丫鬟佣人都懂得规矩,不敢乱讲,她是听表妹说的。那天午后,多日不见的表妹忽然从璧山来访,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表妹平日里难得来一回,有事才登门,秦太太以为她又想捞些好处,便让小梅准备好不常穿的衣物,给她带走。 没料到表妹没有像往常那样索取钱财,而是神秘地问道:“表姐,表侄女的大名是不是叫香兰?在国军服役?上了淞沪前线?”“你问这个干嘛?”秦太太感到诧异,一个乡镇妇女怎么想起问女儿情况? 表妹从竹篮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搁在桌上,对秦太太说:“我不识字,小儿子说这上面有表侄女的消息,您看看。”秦太太人老眼花,叫来管家给她读报,管家知道不能念,迫于无奈,只得随便读了两段,故意避重就轻,捡些无关痛痒的新闻。哪晓得表妹是个犟脾气,偏要拿这件事讨好秦太太,不依不饶追问道:“报上明明有表侄女消息,你为啥不念出来?” 秦太太面露不悦之色,又换了一个读过私塾的长工。长工是个二愣子,为了得到表扬,分外卖力,把整版内容全部念完,无一遗漏。秦太太听到秦香兰深陷重围生死难料,血液上涌直冲头顶,大叫一声“小兰!”,当即晕厥过去! 老太太昏倒,秦府上下一片混乱,那时候还没有120急救系统,秦老爷派管家火速请来郎中诊治。郎中赶到,察看后建议立即送往外国人开办的教会医院,很可能要做手术。郎中判断正确,秦太太确实罹患脑溢血,颅内出血,需要立即手术。经过洋医生全力抢救,秦太太保住性命,但留下后遗症,全身瘫痪意识不清,丧失了语言能力。 远在上海郊区的秦香兰如果得知母亲病重,定然心急如焚,幸好远隔千里,消息闭塞,她可以从容应对眼前局势。齐三和与瑞祥好不容易才兑换掉剩余金箔,有了盘缠,重新开始找寻秦香兰。无意中耳闻大批日军向县城集结,好像抓什么国军间谍,齐三和敏锐意识到:日本人缉拿的对象或许正是他们急于寻找的秦香兰,时不我待,必须赶在敌人前面把人救走。 小县城一夜之间热闹起来,各形各色的人纷至沓来,大街小巷增加了许多陌生面孔,操着各种口音,当地人搞得一头雾水:这儿不靠山不邻水,也没有矿山煤炭,这么多人来干啥? 还有一个人比齐三和、李香更着急,他就是铃木秀树,每天守护特别行动小组,让铃木秀树对行动计划一清二楚:李香在等增援部队到来,把国军和游击队一网打尽,这个时段越来越近,就在这两三天。 铃木秀树向诊所掌柜及时做了通报,掌柜答复:上级已经知晓敌人阴谋,但救人是死命令,即或有埋伏也要展开营救。铃木秀树急得直跺脚,这是什么命令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送死有啥区别?他不理解,因为不是共产党人,为了人民利益,共产党人可以奋不顾身;为了营救朋友,共产党人也可以不顾一切,生得伟大死得光荣,虽死犹荣。 既然不能阻止,只能尽力帮助,铃木秀树开始给地下党传递情报。每天傍晚7点,他借口出门买烟,把消息通过军营门口烟摊转交给诊所掌柜。特高课特别行动小组抵达县城五天后,日军两个中队援兵准时到来,总兵力增至500余人,配备重机枪、迫击炮等武器。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州河以北中共地下党各交通站、新四军各支队、区小队,共一千多人,汇集到县城外围,侦查员遍布县城各个角落。军统、中统两支特务机构也派出大量特工,前往苏州河以北区域,配合第三战区大本营做好营救工作。战斗一触即发,县城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仿佛数只硕大火药桶,一根小小的火柴便可引爆。 核心人物秦香兰此刻像蠢蠢欲动的狸猫,呼之欲出,期待着上峰召唤。外面的世界硝烟密布,外面的世界磨刀霍霍,她心知肚明,没有选择,秦香兰决定向死而生,如同飞蛾扑火,向着光明、向着希望,勇敢拥抱死神。 第六百八十二章 第三战区大本营经过慎重考察研究,确定了营救时间、地点及执行者,用“aaaaa”级密码电告秦香兰:做好策应准备,到指定时间、指定地点乘机离开日占区。这封电报和秦香兰发出的一样,同时落入中共新四军、地下党和日军手中,南造云子当即命令李香——务必于国军开展营救行动之前12小时之内予以破译,给日军围歼敌人留下充裕时间。 李香曾经破译过无数高难度密电码,最经典的一回是日本上海派遣军登陆作战前夕,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登陆计划竟然泄密了!一道诡秘的电波从中国北方某地发出,接收者是国民党南京政府最高统帅部,国民政府据此调整作战部署,调兵遣将,提前集结兵力。 这个消息令日本朝野震动,军部饬令特高课限期侦破此案,南造云子为主要责任人。特高课一课通信专家里面数李香最出色,技术全面、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佳,是不二人选。李香断定泄密者还会与南京方面联系,发送登陆作战细节方案,南造云子指定她具体负责,一课所有人员任她调遣。 那段日子李香如修行之人,全身心投入破译工作,除了吃饭、睡觉,都泡在密室里。果然不出所料,泄密者接连又发出几封密电,级别均为“aaaaa”,可见此人在日军内部隐藏之深,官衔之高。 距离军部最后限令还有两个小时,李香终于成功了!特高课总部根据李香提供的线索,迅速出动,一举抓获以军统高级特工“雨花石”为首的谍报小组,铲除了这个潜伏在日本华北派遣军总部长达四年的国民党特务组织,南造云子和李香均荣获军部特别嘉奖,名噪一时。 时过境迁,国军方面已经更换无数次密码,但“aaaaa”级变化最小,因为它是美国专家为中国战区量身打造的密码,日本人极少破译,属于高度安全的密电码。一直以来李香没有放弃过研究,“aaaaa”以下密码对她而言毫无秘密可言,唯有最高级别才能让她静下心来潜心钻研。 发给秦香兰的电码经过层层加密,难度更上一层楼,犹如皇冠上的宝石,令人望而却步。日军方面也有类似级别密码,称为“云级”,自中日战事爆发以来中国军队还未破译过,被日本人奉为国宝。 论天赋李香不如秦香兰,但她勤奋刻苦,对密码技术精益求精孜孜以求,几年下来已经和秦香兰不分仲伯。两人谁也想不到,时隔多年后好友变为敌人,李香化身为猎人,全力追捕秦香兰这只猎物,而秦香兰也做好准备,时刻插翅飞走。 如今李香又找到昔日找寻卧底的那种感觉:亢奋、忐忑、焦躁、渴望,体内荷尔蒙急速分泌,宛如初恋。这种感觉让李香回想起自己初吻,献给了保卫他们的铃木秀树,也是她的初恋情人。 李香对铃木秀树的感情真挚单纯,没有掺杂半点私心,铃木秀树呢,却只有一半真心,另一半出于帮助秦香兰。李香快30岁了,无论在日本还是中国都算是大龄女青年,工作性质局限了交际圈,可以说李香完全没有恋爱的机会。南造云子曾经对她大发感慨:女人决不能从事谍报工作,最终只能走上两条路——要么成为工具,牺牲色相,诱骗敌人;要么成为机器,为战争服务,直至人老枯黄。 如果铃木秀树不出现,或许李香真的永远是机器了!铃木秀树比李香小5岁,年轻健康,阳光俊朗,是那种典型的大男孩,本来不是李香心仪类型。李香心目中的丈夫应该老成持重,沉默寡言,像他父亲那样,铃木秀树显得过于幼稚,更像小弟弟。 然而,铃木秀树主动示好,一次比一次猛烈,对李香关心备至,甚至为她削苹果、榨果汁、做宵夜,大龄女哪经受得住如此“糖衣炮弹”?没多久李香便举手投降了,把初吻自愿奉献,海誓山盟,等战后就回国,退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 铃木秀树起初动机并不单纯,不排除敷衍因素,但随着时间推移,对李香感情日增,逐渐爱上了她。李香的确动了真心,以至于后来铃木秀树因散布反战言论遣返回国,被军事法庭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出狱后仍然与他订婚,履行了当年诺言。战后两人喜结连理,生育两子一女,为中日世代友好做出应有贡献,被新中国人民政府授予“南京特别市民”荣誉证书,在中日两国传为佳话。 第六百八十三章 围歼计划经特别行动小组确定后报特高课一课批准,南造云子又向上级请示,下达最终作战命令。500余名日军,还有一百多名伪警察,共计700人,提前两天进入伏击圈,把降落地点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野兔也别想跑出去。 与此同时,李香的破译工作亦取得很大进展,经过剥茧抽丝,加密后的电码终于露出真面目——她又一次成功破译了国军“aaaaa”级密电码!国军飞机营救时间、地点与日军预测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两个小时、三千米距离。 李香破译密码后首先找到铃木秀树,他是李香最想分享喜悦的伙伴。铃木秀树又惊又急,万万没想到如此高难度密码竟然被李香破译,而且还不到12小时!李香的才智令人不得不钦佩!铃木秀树紧紧搂住李香,吻着她额头,喃喃赞道:“香子,你太厉害了!真是我的骄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乱惶恐,暗暗替秦香兰捏了一把汗。 “亲爱的,我也很高兴!中国军方的‘aaaaa’级密码号称皇冠上的宝石,我已经破译过两次了!但是还有一个遗憾,不知道能否有机会弥补?”李香仰起头,半撒娇半认真说道。 “哦?还有什么遗憾呢?迄今为止军部只有你做到了,可以说无人匹敌!” 铃木秀树问道,李香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相框,凝视着照片,轻声说道:“我有种预感,迟早有一天我和她会相聚,是敌是友很难说。” 铃木秀树来过李香寝室多次,一直没有留意,好奇地瞥了一眼,——天呐,居然是李香和秦香兰合影! 照片上,两人肩并肩亲昵偎依,宛如姐妹,背景是南京玄武湖。“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啊?” 铃木秀树故意问道,李香略带伤感回答:“她名叫秦香兰,是我的好朋友。但愿巧合吧,这次我们要缉拿的国军特工也叫秦香兰,如果是同一个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都是编造的,别相信!” 铃木秀树一边安慰李香一边叹息:差强人意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两个亲如姐妹的朋友互相伤害?都是战争造成的悲剧,假如没有战争,世界该多么美好! 秦香兰已经收到大本营回电,内心翻江倒海五味杂陈。生与死好似两扇门,这边是生,推开门过去就是死,人生何尝不是一场生死游戏?向总部求助之前,秦香兰思考了很久,为她一人大动干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显而易见。值不值?这个问题困扰秦香兰已久,自己的价值究竟有多少,相信军统总部及大本营自有公论,否则也不会劳师动众,派专机来营救。 其实真正清楚秦香兰价值的不是上峰,也不是她本人,而是齐三和,作为直接领导,齐三和曾经向郑介民详细汇报过此事。当时秦香兰跟随国军特战队泅渡苏州河,偶然得知日军即将大举进攻新四军苏北根据地,情急之下发报通告,惹恼了戴笠,命郑介民彻查,齐三和专程飞赴南京面呈。 郑介民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发问:“老板发火了,秦香兰是不是有‘通共’之嫌,你说实话!”“局座,我敢以人格担保:秦香兰绝不可能背叛组织,如果她‘通共’,我可以自杀谢罪,报答党国和军座栽培再造之恩!”齐三和笔直站立,毕恭毕敬答道。 “三和,来,坐下说!” 郑介民口气缓和一些,对齐三和吩咐道。“你是我的学生,也是老板最倚重的复兴社元老之一,我们丝毫不怀疑你对党国对组织的忠诚。至于秦香兰嘛,怜香惜玉是人之常情,优秀女人总会招来一大群爱慕者,你对她的情感我是清楚的,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啊!” 郑介民语重心长说道。 这番话如蚊虫叮咬,齐三和越听越觉得刺耳,又不好发作,只得憋着,脸涨得通红。在他眼里秦香兰不仅是年轻女性,还是一名优秀谍报人员,人才难得,怎么能够因为给共产党通风报信就予以封杀?再者说如今国难当头,国共联合抗日,新四军也是友军,配合友军对敌作战,何罪之有? 第六百八十四章 齐三和还想替秦香兰辩解,郑介民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对此案下了结论:秦香兰有“通共”嫌疑确凿无误,按军统家法,本该秘密处以极刑,念及初犯,这回不予追究,如果再犯,严惩不贷! 怀着沉重的心情,齐三和返回第三战区大本营,心里暗自祈祷:秦香兰啊秦香兰,你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既然郑介民已经代表军统高层明确表态,为何秦香兰没有汲取教训,在日战区给新四军发送情报,国民政府仍旧派人营救呢?这里涉及到两方面因素。 首先是中共方面,得知秦香兰身陷囫囵,党中央及新四军首长达成一致意见,动用一切可用力量全力营救。新华社率先发表社论,呼吁社会各界向抗日英雄学习,国内各大新闻媒体纷纷跟进,造成强大舆论,迫使国民政府不得不有所表态。 其次是国民党左派和民主人士,随军记者报道后立即响应,要求最高统帅部尽快采取措施,深入敌后解救秦香兰,给民众一个交代。 此事后来竟然惊动了蒋委员长,亲自过问之下,方知秦香兰隶属军统重庆站,是一名优秀密码专家。整个国民政府谙熟密码的人才本来稀缺,年轻有为者更凤毛麟角。当时蒋夫人正好在场,莺声说道:“达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精通谍报之人尤为难得,这个秦小姐确实是个人才,不可枉杀啊!” 蒋委员长何尝不知?然而中共是他的心腹大患,“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攘外必先安内”都出自尊口,言出必行的蒋委员长怎么可能自食其言? 知夫莫如妻,蒋夫人焉能不知委员长心思?停顿几分钟后蒋夫人温婉说道:“达令,我看不如这样,公开场合军委会大力表彰,私下嘛,让戴笠惩戒一下,不要太过分,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句话说到点子上,蒋委员长欣然同意,多亏蒋夫人一席话,否则秦香兰很可能就被军统执行家法了。 营救行动如期进行,小县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普通老百姓都觉得不大对劲,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出来。街上除了日本兵、警察、便衣,就是国民党特工、中共地下党和游击队员,敌我双方暗中较劲,一个眼神、一个工作都可能触发冲突,但大家不约而同努力克制,只为顺利实施各自行动。 诊所掌柜已经和派来营救的队伍接上头,制订了周密计划,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并未预留撤离路线。他们和秦香兰一样,向死而生,只要能够营救成功,哪怕全部牺牲也在所不惜。 齐三和与瑞祥也赶到目的地,很快找到前来配合的军统上海站特工。来人告诉齐三和:秦香兰藏匿何处无人知晓,可坐标方位清楚,也知道降落地点,剩下的就是阻击日军,把她顺利送走。大本营特别指示:一定要让齐三和护送秦香兰离开,他是军统干将,绝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快实施行动了,齐三和故意问瑞祥:“怕死吗?怕死就跟在我后面,替你挡子弹!”瑞祥不知道齐三和在开玩笑,以为鄙视他,大叫起来:“齐长官,不要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瑞祥好歹也是党国军人,怕死就不穿这身皮了!”齐三和笑笑,调侃道:“小子,特训班学得那一套和现在完全不同,日本人可不是泥捏的,尤其特高课那些人,都是冷血杀手,杀人不眨眼。我没有吹牛,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齐三和的话听得几个人汗毛倒竖,瑞祥也心生怯意,但军令如山,即或刀山火海也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县城上空笼罩着厚重的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快下暴雨了。让雨水来得更猛烈些吧,邪恶锄尽必是朗朗乾坤,黎明的曙光即将普照大地! 第六百八十五章 蒋师长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实在不行就鸣枪示警。淞沪会战爆发之后不久,除日租界外,其余各国租界及公共租界相继表示武装独立,意味着一旦日军强行进入,租赁国有权捍卫自身利益,如同保卫国土。 当初世界列强与满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时,也曾明确约定:……于99年内所租之地,全归x国一国管辖,以免两国争执。又议定,租界内华民能安分并不犯法,仍可居住照常自便,不可迫令迁移。其华民物业,仍归华民管业,x国自应一律保证。若x国需用物业,照给业主公平价值。…… 换言之:租赁国在99年内对租赁区域拥有管辖权,可以驻扎军队,建立治安武装,以保证不受他国侵犯。租界内居住的中国人则安居乐业,生活依旧。 战争爆发不久,法国立即表示武装独立,其它各国也纷纷响应。后来日军攻陷上海,租界仍然保持中立,公共租界一半被占领一半没有受损,这些地方由此成为战时的一座孤岛。 法国人做事讲规矩懂礼仪,人情味比英国人、德国人更浓厚,法租界上流社会都不排斥他们,彼此合作愉快。李杜和蒋师长与法国领事馆有着不错交情,当然,私交归私交,法国人一旦公事公办也不徇私情,所以蒋师长轻易不会开枪,除非迫不得已。 几个警卫眼看快要把特务制服,中统特工突然使出阴招——不约而同掏出一瓶喷雾剂对准警卫脸上喷射而去!这种毒剂由美国中情局研制,剂量小体积轻,携带方便,倘若用于民间也就是预防“色狼”之类的小型自卫品。然而加入毒性较强的化学物质就不一样了,轻则眼睛刺痛视力下降,重则伤残致瞎。 黑咕隆咚的半夜,谁能料到突如其来的袭击?几个警卫猝不及防先后中招,刹那间眼前一片模糊,伸手去揉搓,越揉越痛,最后全部失明! 中统特工趁机下狠手,三两下便把他们打昏,正要结果性命,蒋师长赶到,见状不妙,果断鸣枪警告!出发前中统上海站站长曾再三告诫:绝对不能惊动巡捕,宁肯放弃行动也要做到秘不示人。几个特工相互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向柴房,从后门翻墙跃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枪声引来附近巡逻的警察,领头的小队长问蒋师长:“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有枪声?”“多谢阿瑟鼎力相助!几个蟊贼而已,已经被我打发!他们带着枪,兴许走火了,不碍事。你看大半夜的,弟兄们辛苦了,这点钱请拿去,大伙儿喝杯茶!”蒋师长随手摸出十几块大洋塞到小队长手心里,笑着说道。 “好说,好说,蒋先生客气了,以后有啥事尽管吩咐!”小队长捏着银元,满脸堆笑,带着巡捕离开蒋宅。这时家人都惊醒了,围上来询问,何光权也在其中。蒋师长察看过警卫伤情,对管家说:“快把他们送到辅仁医院去!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把眼睛治好!这帮狗杂碎,太下作了!” 何光权悄声问道:“伤得重不重?是不是特务使诈?”蒋师长默默点头。 何光权心情沉重,看来上海并不平静,刚甩掉军统特务,又召来别的特务,不能再给蒋师长添麻烦了。想到这儿,他对蒋师长说:“明天我就买票离开上海,任务已经完成,也没必要滞留。” “也好,上海不是久留之地,我派人送你上火车。”蒋师长说完,又紧紧握住何光权的手,嘱托道:“东北全靠你们了,光复之日便是你我兄弟重逢之时!”“蒋兄保重!请代我向李将军告辞,运送弹药及药品之事稍后再联络。” 何光权也紧握蒋师长的手,说出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何光权回到南满向杨靖宇、周保中等东北抗联将领汇报了上海之行经过,在中共南满省委直接领导下,顺利开通上海至南满的秘密运输线,为东北抗联持续打击日本侵略者提供了有力保障。 何光权追随杨靖宇坚持敌后斗争,战功卓著,后来杨靖宇不幸牺牲,何光权率部继续坚持战斗,直至抗战胜利。解放战争期间,何光权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经历了伟大的“辽沈战役”。全国解放后历任沈阳军区作战参谋、政工科科长、政治部主任、参谋长等职务,离休后仍然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于92岁高龄离世,为新中国建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六百八十六章 佐佐木泽人和受伤的队员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整天躲在旅馆里不敢出来闲逛。法租界的治安力量不容小觑,不仅巡捕房全体出动,还动用了军队和印度雇佣兵,如临大敌。 为什么法国领事馆如此重视火车站枪战?他们认为不是一桩偶然事件,很可能是日本人即将对上海发起总攻的信号,而且置租约不顾,企图霸占法租界。法国人向来瞧不起亚洲人,但日本国随着“明治维新”之后日新月异,大有赶超欧美趋势,让法国人不得不防。为此总领事先生特地召见杜月笙和毕未名,请求他们协助法国政府处理相关事宜。 法国驻华总领事帕斯卡尔在私人官邸与两人会晤。毕未名是自己人自不必说,杜月笙对日本人态度鲜明,历来主张抗日,因此毫不避讳。杜月笙接到邀请,已经预料到七八分,法国人比较务实,不像民国政府那般虚伪,面子功夫做得好,各种苛捐杂税一样不少。临行前让助手去花旗银行取回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估摸要派上用场。 总领事官邸是一栋颇具法国特色的欧式建筑,坐落在法租界中心位置,国旗高扬,戒备森严,充分彰显法兰西共和国主权神圣不可侵犯。总领事帕斯卡尔先生用法国波尔多葡萄酒款待两位客人,他的盛情反而让毕未名受宠若惊,记忆中好像从未享受过这种殊荣,总是冷冰冰的斥责。 宾主落座后帕斯卡尔先生端起酒杯,对杜月笙和毕未名说道:“二位都是我的中国朋友,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帕斯卡尔担任总领事以前曾经在法国政府商贸部门工作多年,经常到上海公干, 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杜月笙和毕未名也端起酒杯,三人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帕斯卡尔先生把酒杯斟满,微笑着说道:“这第二杯酒,为我们合作愉快,干杯!” 杜月笙和毕未名都是明白人,知道总领事先生在说什么。杜月笙垄断了法租界鸦片生意,巡捕房在有关方面干预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证了法租界税 帕斯卡尔先生再次斟满酒杯,继续说道:“第三杯酒,敬中国军人!他们为捍卫祖国领土完整,浴血奋战,值得我们尊重!干杯!”这句祝酒词体现出一个法国人对中国抵御外敌的崇敬之情,肯定该喝,三人又仰脖喝下。 按照法国习俗,主人邀请客人喝完三杯酒后不再勉强,客人因酒量多少自便,这一点杜月笙和毕未名都清楚。杜月笙喜欢喝红酒,给帕斯卡尔先生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毕未名还要执行公务,摆手婉拒了。 杜月笙与帕斯卡尔先生把酒言欢,又聊了一些题外话,毕未名听得索然无味,正要起身告辞,帕斯卡尔先生拦住他,说道:“毕总探长请稍等,我还有一件要事和二位商议。” 毕未名只得又坐下,杜月笙心中了然:说了那么多废话,这才切入正题,法国人太会浪费时间了。 “杜先生、毕总探长:我今天请二位过来,有一事相求。” 帕斯卡尔先生恳切说道。杜、毕两人相互对视,都觉得有些意外,法国人在中国领土上历来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竟然还有求人的时候? 杜月笙露出招牌式笑容,谦和地说:“总领事先生客气啦,都是朋友,有话不妨直说。” 毕未名是领事馆雇员,不便表态,躲在一边干笑。帕斯卡尔先生冲杜月笙抱拳施礼,说得更加诚恳:“杜先生,您是上海滩大佬,正直侠义,声望甚高。时值日本人即将进犯上海之际,我代表法国政府恳请您出面协助维持治安,必要时候组织义勇军,共同抗击侵略者!” 不等杜月笙回话,帕斯卡尔先生又转向毕未名说道:“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作为中国人,我希望毕总探长挺身而出,服从领事馆统一调配,缉拿日本间谍。如果有一天上海沦陷,日本人胆敢侵犯法租界,请毕总探长带领巡捕房所有人共同抗击敌人,捍卫法兰西共和国荣誉!” 一番话让杜月笙和毕未名热血沸腾,杜月笙当即拿出银票,对帕斯卡尔说:“总领事先生,这是我杜某人的一点心意,权当租界军警勤务补贴,请收下吧!” 第六百八十七章 这是一张美国花旗银行的巨额支票,没有人不为之枰然心动,帕斯卡尔也不例外,但时至今日不同以往,他绝不能收下这笔钱。“杜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谨代表法国政府向您表示衷心感谢!你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老话:钱要用到刀刃上,法租界军警各项开支由领事馆负责划拨,倒是你们民间组织,全靠自己筹措,所以我建议您留着,日后肯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帕斯卡尔言辞凿凿,杜月笙不再申辩,收回银票,辞别而去。帕斯卡尔又对毕未名嘱咐道:“毕总探长,废话不多说,我只提醒你一点:不是每个中国人都会自觉自愿反抗日本人,按你们的话讲,想当汉奸的人多得很!请提防身边这种人,后院不能起火,切记!” 毕未名连连点头,对这个老外有了另外一番认识。 后来事实证明,帕斯卡尔没有看错杜月笙。上海沦陷后商界巨贾纷纷携带巨资举家迁移,杜月笙不仅留下来没走,还联络戴笠,动用个人资源,组建了上万人的城市游击队,配合国军继续抗击日军。为了打破日军制空权,杜月笙积极呼吁筹建新一代空军,且自掏腰包捐资购买了第一架战机“鹏程万里”号,为国民党空军建设作出卓越贡献。 即使没有法国总领事施加压力,毕未名也会竭尽全力追捕日谍,不仅出于族大义,也是职责所在。法租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到几个人还真不容易,况且日本人和中国人差别有限,仅从外表很难区分,增加了搜寻难度。毕未名下了狠心,大海捞针也要把他们揪出来,除非长翅膀飞走。 受到挫败,佐佐木泽人嚣张气焰被浇灭不少,原以为日本皇军所向披靡不可一世,现在才知道,离开大部队什么都做不了。如今佐佐木泽人只想早点离开法租界,回归重藤支队。 然而整个租界被法国军警围得密不透风,怎么才能逃出去?五个人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假扮商贩、菜农、艺人、学生等,企图蒙混过关,均以失败而告终。因为巡捕房想出一个绝招——凡是离开租界的人,本地人必须持有户口簿和房产证,外来人口必须持有《外来居民暂住证》,除此之外,还要保人陪同。所谓保人,古来有之,顾名思义就是替人作保,如果出事负连带责任。 《暂住证》好办,保人去哪儿找?没有保人,说什么巡捕都不让出去,这一招彻底把退路堵死了。佐佐木泽人一筹莫展,其他人也干瞪眼,无计可施。佐佐木泽人忽然想起长尾贤彻说过的一句戏言,冷不丁问道:“长尾,你好像说上海女人早上都要倒马桶?倒在什么地方?” 长尾贤彻愣了两三秒钟,答道:“粪车啊,有专门收粪水的人力车。” “那种车有多大?”佐佐木泽人继续问,长尾贤彻想了想,边比划边说道:“大概长三、四米,宽两米,高一米多。”佐佐木泽人眼睛发亮,似乎想到什么,琢磨半晌后把四名队员喊到一块儿,嘀咕半天,依计而行。 次日清晨,日军特战队员伪装成环卫部门工作人员,找木匠订制了三辆粪车,比寻常木箱高大许多,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粪车做好后又高价雇佣了六个运粪工,嘱咐他们提前收取粪水,租界关卡刚打开便出去。运粪工见钱眼开,哪管其它,日本人躲在里面都不知道。 既然是粪车得有个粪车的样子,佐佐木泽人要求运粪工在外面浇上新鲜粪水,里面也装上三分之一。事先已经凿好出气孔,尽管臭不可闻,但不至于憋死。 运粪工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手续齐备,有保人,也有《外来居民暂住证》,身份有据可查。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佐佐木泽人带着四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这样躲过法租界军警搜捕,顺利返回重藤支队驻地,只字不提此次暗杀行程,整个支队无人知晓。 攻占上海之后派遣军在松井石根大将指挥下挥师前进,直捣首都南京,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古都毁于一旦。重藤支队首当其冲,举起屠刀,屠杀中国军人和平民,以佐佐木泽人为首的战争狂人以屠杀为乐趣,相互比试杀人数量,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后来佐佐木中队队员陆续战死,佐佐木泽人也死于战火,骨灰运回日本,极少数军事主义者奉若神灵,置放在靖国神社,每年定期参拜,他们的行为受到中日两国有识之士一致谴责,不得人心。中日两国人民都热爱和平,但愿世代友好,远离战争,历史悲剧不再重演。 第六百八十八章 营救计划正式开始实施,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危机四伏的时刻。半夜两点三十分,军用直升飞机准时出现在苏州河以北的这座小县城上空,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夜空,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由于是秘密营救,飞机没有开启照明灯,全靠地面导引。按照约定时间,诊所掌柜带人在营救地点燃四堆大火,飞机就在正中央降落,只能耽搁五分钟,超过一秒钟都不行。这一时段齐三和与秦香兰也都清楚,只不过秦香兰不知道齐三和会赶来带她一起离开。 山谷唯于狭长的河岸边,一面邻山,一面靠水,地上全是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和砂砾。700余名日军和警察早已埋伏在山谷周围,荷枪实弹,等待新四军和游击队到来;新四军和游击队一千多人并未抵达山谷,分成两部分设伏:一部分在山谷斜对面陡坡背后,另一部分守在山谷出口,离山谷约有两里路。 新四军和游击队为何这么安排?这是经过各支队领导商议的结果。日军目的在于活捉秦香兰,顺势消灭前来营救的部队,也即是“设围打援”。如果把队伍拉进山谷,就中了日本鬼子诡计,日军人少但战斗力强悍,硬碰硬只会吃亏,因此以退为进,以静制动,在运动中打击敌人,掩护秦香兰离开。 秦香兰跟着地下党一行十余人从诊所出发,两点十五分到达山谷开阔地,燃起篝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这是一场面对面的战斗,敌我双方近距离展开肉搏战,凭借勇气毅力,更倾注了智慧和胆略,围绕着营救与反营救殊死搏斗。 齐三和带领军统特工也赶到现场,他们知道日军已经设下重兵,但为了完成任务,明知是圈套也得往里钻。出发前齐三和搞了个简短的宣誓仪式,类似于加入军统时的那种程序。 齐三和脸色阴沉,对全体成员说道:“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我也一样,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所谓来生,鬼才相信!大话我就不说了,只有一句:每个人衣服领口里面都藏着一枚氰化钾,什么时候吃下去不用我说。包括我齐三和在内,绝不当俘虏,誓与党国共存亡!” 当直升飞机轰鸣声响起时,以齐三和为首的军统特工和诊所掌柜带头的地下党都进入日军伏击圈,外围的新四军及游击队也子弹上膛,蓄势待发,战斗随时可能打响。李香守候在山坡最前面,用夜视望远镜观察降落地点,她是行动负责人,由她发出攻击命令。 两拨人从东西方向来到山谷,从衣着上看一拨是中共地下党,另一拨应该就是国民党特工,还有其它部队呢,莫非只有这点人?李香不相信眼前看到的境况,叫来日军中队长,让他们派出侦察兵在附近搜寻,寻找共产党的增援部队。 正在此时,秦香兰进入李香视线,因为距离较远,影像模糊,但身影与昔日好友十分相似,李香心里一紧:这个人真是秦香兰吗?她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同室操戈,难道这一幕即将发生?与此同时秦香兰心里也产生一种预感,这种预感强烈而微妙,会是什么呢? 齐三和远远瞅见秦香兰,惊喜交加,秦香兰瘦了许多,摇摇晃晃,好像随时可能倒下,齐三和感到一阵心悸。一个唐突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把秦香兰救出去后立刻向她求婚,不管结局如何,他一定要这么做,否则会后悔一辈子。 由于新四军和游击队隐蔽得很好,日军侦察兵一时没有找到踪影,回来报告。李香稍微放心一些,对两个中队长下令:行动开始!三颗信号弹接连冲上半空,红、黄、绿三种颜色在空中炸开,宛如天女散花。 直升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山谷平坝上,气浪把河水掀起阵阵波澜。飞机上的机务人员对齐三和与秦香兰使劲招手,示意他俩赶紧上去。这时秦香兰才看见齐三和,百感交集,跌跌撞撞奔向飞机,齐三和连忙过去搀扶。同一时刻战斗打响了,日军如潮水一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边跑边开枪射击,地下党和军统特工也拔枪还击,枪声响成一片。 第六百八十九章 直升飞机首当其冲受到日军围攻,迫击炮、手雷在飞机四周炸响,机枪子弹如蝗虫一般射向机身,留下深浅不一的弹孔。飞行员唯恐飞机起火爆炸,不断催促,如果齐三和与秦香兰再不上机,只能把飞机开走,否则最终一个都走不了。 这时埋伏在远处山峦的新四军开始发起总攻,从前后两个方向冲下来,对日军实施火力压制。起初日军没有把武器装备落后的共产党队伍放在眼里,随着战斗持续进行,越来越激烈,这些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不怕死,不顾一切往前冲,前仆后继,那股劲头令人生畏。 李香作为行动负责人,不愿被人笑话,也冲向平坝。铃木秀树一路追随贴身保护,他不希望产生伤亡,挥舞着手枪,偶尔装腔作势放两枪。 随着时间推移,敌我双方伤亡剧增,齐三和与秦香兰根本无法接近飞机,身边不断有人倒下。直升飞机伤痕累累,再不起飞很可能被彻底破坏,飞行员急得大喊大叫,机组成员也着急万分,留给齐三和与秦香兰的时间不多了。 “同志们,我们组成人墙,掩护秦小姐上飞机!”诊所掌柜见情势危急,指挥地下党营救人员,把齐三和与秦香兰围在最里面,用身体挡住枪林弹雨。齐三和与秦香兰趁势向飞机慢慢移动,500米、400米、300米……越来越近了! 此时李香和一群日军已经逼近救援人员,相距不过100多米。李香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冲秦香兰大喊道:“阿兰,我是李香,在南京一块儿学习密码的李香呐!你回头看一下,还认识我吗?”激烈战斗之中哪能听见喊声?李香突然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命令日军停止射击,交战双方暂时停火谈判! 新四军队伍已经对日军形成合围,但要想把日军全部消灭明显不可能,经过商议,推选一支队中队长邢开来作为新四军代表、齐三和作为国军代表,与日军谈判。日军代表是李香,谈判期间双方各自退后千米,飞机驻留等待。 谈判开始,李香首先陈述,不外乎日军占据各种优势,援兵即将抵达等理由,希望中国军方放弃抵抗,把秦香兰交给他们。邢开来严厉驳斥了李香的谬论,一针见血指出:目前日军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束手就擒,其它想法都是痴心妄想。齐三和也断然拒绝李香提议,日军最明智的选择便是退兵离开,否则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谈判陷入僵局,李香悄悄询问两个中队长:日军伤亡情况如何?答复:伤亡过半,援军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形势对日军十分不利。铃木秀树把李香拉到一旁,严肃说道:“香子,我们不是战争机器,士兵也是人,没必要作出无畏牺牲。我建议采纳中国军队方案,及时撤离,我们并非战败而是保全自己,毫无耻辱可言。” 李香默然,转身征求两个中队长意见,取得一致认同。双方达成协议后李香提出一个要求:同秦香兰聊几句,倾诉思恋之情。齐三和去询问秦香兰:是否愿意?秦香兰觉得很意外,思忖片刻后表示同意。 故人在这种场合重逢,秦香兰和李香都感到极不自在,生逢乱世,又有多少人能够随心所欲畅谈人生?四目相对蓦然回首,沧桑岁月经历了几多轮回?假如没有战争,假如没有侵略,假如没有屠杀,假如没有……,秦香兰和李香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黑暗中秦香兰形神枯槁,憔悴的模样令人心碎,李香怜爱地说:“阿兰,你瘦多了!也老了不少!”秦香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声答道:“阿香,你倒是没变,还是老样子。”“阿兰,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仍然继续做朋友吗?”李香喃喃问道,秦香兰摇摇头,似笑非笑,回答:“你觉得可能吗?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你自己保重吧!”李香心里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克制住不让它流下来。 人生如梦,醒来时物是人非,秦香兰和李香这一别竟是永诀!战后李香回到日本,与铃木秀树缔结连理,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秦香兰随国民党军队溃逃台湾,五十年代初返回大陆执行特殊任务,被人民政府缉拿围困,饮弹自尽,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第六百九十章 1945年8月15日,对于中国人民来说是一个永远不能忘却的日子,也是驱逐日本侵略者、收复大好河山的胜利日。从1937年7月7日日寇向我国北平(今北京)西南卢沟桥驻防的军队进攻开始,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历经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中国人民终于取得决定性胜利,意义十分重大,对世界历史也产生深远影响。 这一天,举国欢庆,人民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多少家庭在战争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英烈为之献出宝贵生命!五千万四川民众也沉浸在喜悦之中,虽然战火没有烧到巴山蜀水,但四川人民为支持抗战竭尽全力。据史料记载:抗战期间有64万多人伤亡(阵亡263991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川军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居全国之首,占全国抗日军队总数五分之一。 然而,侵略战争的乌云尚未散去,神州大地再次笼罩在内战阴霾之中。中国共产党顺应民意,主动与国民政府寻求合作,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1945年8月29日至10月10日,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与国民党政府代表在重庆举行谈判,经过43天谈判,在10月10日签署《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 就在全国各界为协定签订欢欣鼓舞之际,国民政府很快放弃承诺,悍然对解放区发起新一轮攻击,内战爆发,国共两党展开斗争,战火又重新在大江南北点燃。中共谍报工作随之跟进,中央特委发出指令:国统区地下党组织工作重心由对日作战转为打击国民党顽固派,配合解放区正面战斗,争取早日解放全中国。 高嘉天和苏小花也接到上级指示,要求他们继续潜伏下去,随时准备应对国民党特务的剿灭行动。经过八年抗战,四川党组织日益发展壮大,人员更迭,有的去了前线战场,有的奔赴陕甘边区,也有的脱离党组织,更多的人留在家乡,为抗战奉献力量。 “嘉天诊所”在这段时期也发生诸多变化:开办地点从沙坪坝搬到磁器口,规模扩大不少,由牙科诊所升级为专科医院。这是高嘉天的主意,随着诊所名气越来越大,达官显贵看病的人接踵而至,诊所已经不能满足就诊需求。还有一个客观因素,那就是沙坪坝离主城区较远,交通不便,病人早有抱怨,搬迁也是顺应民意。 专科医院在抗战胜利前夕隆重开张,彼时日本侵略者大势已去,战败成为定局,国民政府班师回朝,返回首都南京是早晚的事。四川省委向重庆特委传达党中央指示:以医院为地下工作据点,广泛团结社会各界民主人士,在国统区积极组织敌后斗争,坚决打击国民党反动派对中共和民主党派的迫害。 为了适应新的斗争形势,重庆特委在抗战期间先后组建、扩建了二十几个交通站,遍布整个重庆区域,不少偏远地区也有,地下情报网初见雏形。这些交通站联络人并非全都是共产党员,也有普通老百姓,拥护党的政策,心甘情愿从事情报传递工作。 时老爹开办的早餐店就是其中之一,三个养子里面两个已经成家立业,自立门户。只有老三还是单身,住在家中,帮时老爹打理生意,时老爹年事已高,干不动体力活,主要由老三来做。 早餐店顾客盈门,一方面因为经营多年,建立了良好口碑,街坊领居都来捧场;另一方面得益于哥老会分舵主耿彪鼎力相助,看在莫小米面子上,吩咐手下常来照顾生意。如果在其它地方,或许这些袍哥大爷会吃“霸王餐”,可在时老爹的早餐店无人敢胆大妄为,相反还时不时多给点钱作为小费。 莫小米在88军风光无限多次获得嘉奖,早已不是新闻,哥老会重庆总舵主文中华引以为荣,经常拿出来炫耀,毕竟莫小米是帮会弟子,他脸上有光彩。抗战刚结束,文中华便托人给范绍增捎去口信,希望把莫小米调回重庆,到当地驻军部队或者警备司令部任职,用意很明显:哥老会必须得有若干靠山,尽管陪都不复存在,但军警特宪一样不缺,帮会要生存,还需要他们帮衬。 第六百九十一章 民国21年(公元1942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对屡立战功的范绍增不仅没有重用,反而委任为有名无实的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明升暗降,调离川军27集团军88军。范绍增一怒之下回到重庆,躲在家中当寓公,不问世事。莫小米由于骁勇善战,被张治中将军推荐到国军嫡系部队,又经历不少著名战役,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抗战胜利,莫小米和其他人一样,思乡心切,通过邓海生向党组织表白心迹。不久以后邓海生与他在南京秘密会晤,传达上级指示:内战一触即发,国民党反动派即将撕掉伪装,对解放区发动进攻。莫小米身经百战,是一名出色的指战员,本应该回归革命军队,为解放事业做出贡献,考虑到他具有帮会成员特殊身份,同意其请求,返回重庆,协助重庆特委开展地下工作。 莫小米立即把这个好消息电告范绍增、文中华和时老爹。范绍增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文中华曾经给予他无私帮助,时老爹养育了他,三个人都是莫小米不可或缺的亲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应该好生报答他们了! 当莫小米向张治中辞行时,几天前将军作为首席谈判代表,代表国民党当局与中共中央签订《重庆谈判纪要》,才从重庆回到南京述职。得知莫小米去意已决,依依不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刚送走一位伟人,今天你又来道别,人生一大憾事啊!” 莫小米明白张治中此话涵义,他口中所说伟人即是中共中央最高领导人毛泽东。将军受国民政府委托,专程前往延安迎接毛泽东主席,为顺利签订协议鞍前马后殚精竭虑。 此后张将军继续为和平做出不懈努力,1949年4月,张治中作为国民政府谈判代表团首席代表,率国民政府代表团赴北京与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谈判。和平协定被国民党拒绝后,毅然留在北京。6月,张治中发表了《对时局的声明》,宣布脱离国民党阵营,投向人民怀抱。9月,致电新疆陶峙岳将军和包尔汉主席,促成新疆和平解放。 人民不会忘记为革命做出贡献的有功之臣,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张治中历任西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会委员、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副主席等职。1969年4月6日在北京病逝。张治中将军一生为和平而奔走,被誉为“和平将军”。 经范绍增等川军将领举荐,莫小米进入重庆警备司令部担任警卫营营长,中校军衔,由现役军人转为地方武装部队军官。历史重演,十年前莫小米曾在重庆警备司令部给司令夏洪波当了半年副官,如今重返故地,夏洪波仍然是司令,升迁无望,莫小米却凯旋而归,不再是昔日那个毛头小伙。 回到重庆第二天,莫小米便去范府拜望老上司范副总司令。范绍增正在教鹦鹉学舌,那只鹦鹉是个熟手,一学即会,稍加点拨更锦上添花。范绍增教了牠几句问候语,如“您好!”“您吃了吗?”“您慢走!”“您常来啊!”鹦鹉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范绍增还不满意,因为鹦鹉认不得男女老少,显得太死板,所以心血来潮,想教牠一些新鲜词汇。 教什么呢?毕竟是鸟儿,不能过于复杂,范绍增考虑再三,决定让牠学会“老爷、少爷、小姐、先生、太太”这几个称谓。顾名思义,老爷是老年人,少爷是小男孩,小姐是小女孩,先生是已婚男人,太太是已婚女人。因为范府人口众多,倘若鹦鹉不识,必然乱套。 这只鹦鹉绝顶聪明,“老爷、少爷、小姐”都能对上号,就是“先生、太太”搞不清楚,常常把“少爷、小姐”和“先生、太太”搞混淆,令人啼笑皆非,闹出许多笑话。那天莫小米和罗大凤兄妹俩双双来到范府,鹦鹉见他们亲密无间,错当成夫妻,又叫错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莫小米一身戎装,和罗大凤并肩来到范府,管家赶紧进去通报,范绍增大喜,亲自出门迎接。莫小米也十分激动,自从民国22年6月(公元1943年)范绍增赋闲在家,莫小米再没见过老军长,岁月如梭,一晃近三年过去,早就渴望相见了。 范绍增拎着鸟笼,慢悠悠走到大门口,莫小米疾步上前,立正敬礼,大声通报:“属下时小米向军座致敬!”“好啦好啦,你是大英雄,不要拘礼了!” 范绍增大手一挥,扭头对鹦鹉唤道:“宝贝,快招呼客人!” 鹦鹉摇头晃脑,早按捺不住,吖吖叫起来:“先生好!太太好!”——范绍增刚吃过早饭,还未完全消化,差点喷出来;莫小米忍俊不止,暗自偷笑;罗大凤十分尴尬,脸红筋涨。范绍增不好意思笑笑,解释道:“这鸟儿不知好歹,分不清先生、太太和少爷、小姐区别,你们别见怪!” 三人同时大笑,鹦鹉垂下头,好像知道说错话,不再吱声。宾主走入客厅,佣人端上热茶,莫小米感慨道:“此情此景就跟做梦似的,如果不打跑日本鬼子,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坐着闲聊啊!” 范绍增和罗大凤也深有同感,彼此唏嘘一番。 聊到当前时局,莫小米问道:“军座年富力强,正是人生巅峰时分,难道就这样逍遥一生?”罗大凤也插嘴道:“我在第三战区陆军总医院耳闻副总司令战功赫赫,四哥问得好,莫非副总司令真的打算解甲归田?” 一贯嘻嘻哈哈没有正形的范绍增沉默了,抿着嘴,表情呆滞,昔日战场上那副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神情荡然无存。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范绍增还远没有到颐养天年的年龄,却托病在家,以栽花养鸟打发时间,何其悲哀? 莫小米见范绍增面露难色,忙替他开脱:“军座自有苦衷,大凤你不要多问。” 范绍增摆摆手,答道:“没啥,妹子说得好,我范哈儿戎马一生,如今才五十出头就当缩头乌龟,实在惭愧!”莫小米和罗大凤追随范绍增多年,清楚他的秉性,都竖起耳朵听他讲下去。 “你们兄妹俩也不是外人,不瞒你们说,我并没有闲着,养病是幌子,还是在搞些小动作,你们以后就晓得了。” 范绍增悄声说道,脸上又浮现出莫小米和罗大凤熟悉的笑容。 范绍增非等闲之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身为川军领军人物,范绍增影响力非同小可。如果说抗战爆发以前范绍增只是地方军阀手中一枚重要棋子,那么现在范绍增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抗日战争让他进一步认清形势,明白不少道理,为日后图谋大业做了坚实铺垫。 其实莫小米、罗大凤与范绍增想法不谋而合,都在做同一件事,但重庆乃是非之地,隔墙有耳,彼此心照不宣。因此听了范绍增的话,兄妹俩对视一笑,罗大凤主动说道:“副总司令日后需要妹子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保证随喊随到!”“那敢情好!我先谢过了!以后来这儿不用通报,跟回自己家一样!” 范绍增开怀大笑,又恢复以往那般嬉笑怒骂的神态。 从范府出来后两人紧跟着去了位于磁器口的“嘉天牙科医院”,向高嘉天汇报工作。久别重逢,大伙儿都很高兴,高嘉天和苏小花日久生情,由假夫妻衍变为真夫妻。四年前经党组织批准,喜结连理,如今已经有两个女儿,一家人和和美美。 高嘉天夫妇为了款待兄妹俩,午餐时分特地带他们到餐馆吃火锅,火锅和小面是山城人民不可缺少的两样美食,莫小米和罗大凤很久没吃过,正好饱餐一顿。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苏小花笑着说:“慢点吃,别烫着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从山上下来的呀?这么能吃!”大家哄堂大笑,罗大凤有些害羞,放下筷子,喝起茶来。 “高大哥、小花姐,你们医院生意咋样啊?”罗大凤问道,“还行,勉强糊口罢了!” 高嘉天边回答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看有没有可疑人员。环视一圈后高嘉天果然发现异样:在左侧墙角坐着两个精壮男人,显然坐了很长时间,已经换了两壶茶水,但一直不上锅底不点菜品,寻常客人哪会这样? 第六百九十三章 高嘉天冲莫小米呶呶嘴,示意他往左边看,莫小米瞟了一眼,不以为然说道:“早看见了,没事,咱们接着吃,等会儿我来收拾这两个杂碎。”三个人会意一笑,继续吃喝。 莫小米对罗大凤耳语几句,罗大凤点点头,又让伙计上了十几样荤菜。苏小花比较节俭,小声提醒道:“大凤,菜点多了,吃不完浪费啦!”“小花姐,您别担心,尽管敞开吃,有人替我们买单!”罗大凤笑嘻嘻应答,高嘉天猜出几分,也连声安慰妻子。 四个人吃饱喝足,苏小花正要掏钱结账,莫小米一把拦住,低声说道:“你们先走,我来应付!”苏小花以为他要买单,急得直嚷嚷,高嘉天笑着对她说:“咱们听小米的吧,别忘了他是干啥的?”说完朝莫小米身上指了指,意思是他穿着军装,苏小花似有所悟,三人起身走出火锅店,在外面等候。 莫小米叫来跑堂伙计,指着胸牌说道:“我是警备司令部的,左边墙角那两个是我的手下,喏,看到没有,就是那两个?我的钱都由他们保管,等我走了去找他们收账!记住,一定要他们给小费!”伙计哪敢怠慢,点头哈腰,把莫小米送出门去。 两个便衣见高嘉天等人离开,搁下茶杯,想出门追赶,跑堂伙计忙拦住,喊道:“大爷,请你们结了账再走!”一个便衣随手摸出三枚铜板仍在桌上,正要拔腿开溜,伙计大叫起来:“你们长官说了,那一桌的菜品酒水也要你们来给,一共五块大洋,少一分钱都不行!” “啥子?五块大洋,抢人嗦?别个吃得饭菜凭啥要我们给钱?”两个便衣勃然大怒,拍桌子踢板凳,一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架势。火锅店掌柜听到吵闹,从收银柜后面走过来,一个便衣上前揪住他衣领,骂道:“你们这家小店还想不想开下去?睁开你狗眼看一看,咱哥俩是干啥的?”说完撩起上衣,露出一把驳壳枪。 “咋回事?咋回事?”掌柜吓得面如土色,一叠声问道,“那桌买主说他是警备司令部的人,我看了下,确实真的,好像还是啥子营长,喊这两个大哥帮他们结账。”跑堂伙计委屈应答,话音未落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打人的便衣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派司,“啪”得拍在饭桌上,气呼呼说道:“龟儿子,老子才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货真价实,那个营长肯定是冒牌货!”另一个便衣也放下掌柜,凑过来打伙计。 莫小米原本想收拾一下两个便衣,让他们出点血花钱买教训,没想到才走出火锅店就听到里面闹出大动静,于心不忍,掉头又走回去。罗大凤见状对高嘉天夫妇说道:“你们医院事情多,先走吧,我去看看。”“好的,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 高嘉天叮嘱道。 莫小米信步走进火锅店,里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两个便衣大发脾气,正在大闹天宫。莫小米走过去,二话不说,“啪啪啪啪”双拳齐发,两个便衣脑门、脖颈各中两记重拳,眼冒金星,立刻瘫坐在地上。莫小米不愿惹事,否则两人狗命难保。 “看好喽,我叫时小米,重庆警备司令部警卫营营长,今天是上任的第三天。好多人不晓得,没关系,等会儿告诉这两个家伙,尽管去夏司令那儿去告我,天塌下来我顶起!”莫小米掏出军官证,打开给掌柜观看,又从衣兜里摸了六块大洋放在桌上,对掌柜说:“五块钱是饭钱,另外一块钱赔偿你们损失。”掌柜千恩万谢,此后莫小米再来时均待若上宾。 两个便衣确实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队员,这种人在重庆内外多如牛毛,像躲在角落里的耗子,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人隐私,试图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所谓“赤色分子”。他们很快摸清莫小米身份来历,大吃一惊,哪还敢找他报仇,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事后高嘉天把莫小米教育了一番:国统区不比战场,错综复杂,处处是陷阱,国民党特务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殃及组织连累其他同志。莫小米是党多年培养的地下工作者,重要性不言而喻,一定要清楚自己处境,关键时刻发挥更大作用,切忌头脑发热,做出违背党性原则的事情。 第六百九十四章 莫小米和罗大凤都回到重庆,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时老爹,年过八旬高龄的老叟,还有什么奢望呢?无外乎老有所养、儿孙绕膝罢了。如今两个义子均已自立门户,生儿育女,三儿子也在店中帮忙操持,唯一遗憾就是莫小米和罗大凤还在外漂泊,见他们安然无恙归来,时老爹能不欣喜吗? 还有一桩愿望牵挂着老人的心,莫小米已经31岁,罗大凤也是二十好几的大姑娘,都没有谈婚论嫁,莫小米不存在,因为是时门传人,可罗大凤应该嫁人啊!在时老爹心里一直还有个结,多年来像块铁坨,挂在心上,沉甸甸的。 随着时代变迁,人们观念发生巨大变化,封建社会遗留的一些陈规陋习被推翻或湮没,时老爹经常在想:凭什么时门传人就不允许结婚生子繁衍后代?就因为被选中成为掌门吗? 时老爹深受其害,格守门规戒律,独善其身,心中倍感内疚,觉得愧对自己的列祖列宗。古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中国人历来看重传宗接代,让家族香火永续是每一个炎黄子孙的义务和责任,时老爹也不例外,这个念头困扰着他,成为一块心病。 眼下抗战已经结束,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老百姓终于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时老爹做出一个惊人决定:要破除门规,为莫小米说亲!同时也牵扯到罗大凤的终身大事。如果这件事顺利办成,时老爹再无心病,可以安心见时迁祖师爷去了。 莫小米和罗大凤刚从磁器口回来,时老爹便迫不及待找到他俩,父子三人坐在时老爹卧室里,关起门来聊家常。一别数年,有多少知心话要讲呐,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莫小米和罗大凤你看我我瞧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老爹率先打破沉默,笑眯眯说道:“你们还不晓得吧,咱们家如今是共产党地下交通站了!”时老爹早就知道兄妹俩加入中国共产党,所以才这么直率,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啊!真的么?” 莫小米和罗大凤同时叫出声来,没想到自己家也成为党的情报站,时老爹的变化太令人吃惊了。“嗯,是的,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你们也是党员,清楚党的纪律。要不是小花让我以后跟大凤联络,我还不敢说呢!”时老爹脸上露出婴儿般的笑容,天真无邪,令人莞尔。 “太好了!” 莫小米和罗大凤异口同声说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时老爹笑着说:“不要小看你们老汉儿,几年前我和你们三哥就开始帮重庆特委传递情报了。我负责接收,你们三哥负责送出去,配合默契,还受到特委表扬呢!”时老爹表功似的对兄妹俩说道。 三人又聊了一些重庆地下工作的情况,最后时老爹说:“我想讲几句题外话,我老了,你们不要嫌我啰嗦哈!” 莫小米和罗大凤都不知道时老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直楞楞望着他。 “幺儿、大凤: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别人的娃儿在你们这种年龄都可以打酱油咯!当然,我理解,你们是干大事的人,有组织纪律,要服从党的领导。可是共产党人也是凡人,有七情六欲,要吃饭睡觉,要生儿育女,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时老爹恳切说道。 时老爹啥意思?莫小米和罗大凤给搞糊涂了,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时老爹接着说道:“幺儿,14年前你在祖师爷牌位前立下誓言:格守祖训,终身不娶。我想好了,那些老规矩过时了,我决定从你开始废除它们!也就是说,你可以结婚生子,我不会责罚你。” 莫小米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等他答话,时老爹继续说道:“幺儿,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大凤讲。”莫小米离开后时老爹对罗大凤说:“大凤,这么多年你在前线救治伤员,受累了!”罗大凤摇摇头,回答:“没啥,爹,我天天想您,这下好啦,咱们全家团圆,您可以安心休养了。” 父女俩说着贴己话,又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难过的是刚打败日本侵略者内战又爆发,不知何时天下才能太平?作为党的地下交通站,这个家能够等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么?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夜深了,万籁俱寂,时老爹问了罗大凤最重要的一句话:“大凤,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心上人?”这句话把罗大凤问住了,低下头一声不吭。在外漂泊十几年接触了不少人,真正让她动心的确实没有,张治中将军的警卫员小白曾经追求过,但被罗大凤婉言拒绝,一心扑在工作上,哪有精力考虑个人问题。 见罗大凤沉默不语,时老爹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这个糟老头不清楚,也就不多问了。爹只问你一句:喜欢你四哥不?或者你三哥也行。你三哥虽然木讷笨拙,但人实在,心眼好,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时老爹的话让罗大凤惊诧莫名:怎么扯到两个哥哥身上了?尽管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亲如兄妹,无论如何不可能啊!罗大凤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回答:“爹,您说啥呀?哪儿跟哪儿啊!” “爹说得真话!表兄妹都可以亲上加亲,何况你们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如果你愿意,我来操办喜事,甭管别人说闲话。”时老爹振振有词。任凭时老爹怎么规劝,罗大凤始终不松口,最后不欢而散。 时老爹不甘心,又找到莫小米和老三分别谈话。两人的反应截然相反,莫小米起初也不吭声,逼急了才回答:“我有对象了!她叫马雨露,在西安。”时老爹一怔,心里寻思:这小子能耐啊,如果不是我废除门规,岂不是要欺师灭祖?再问下去莫小米就三缄其口了。 老三是闷葫芦,时老爹好说歹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要是小妹不嫌弃我就娶她!”时老爹欣慰不已,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老三愿意,这事成了一半,至于能不能达到目的,就看老三有没有恒心了。 和时老爹谈话结束,莫小米回到房间,却睡意全无,时老爹的话勾起他无限遐思。马雨露,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多年思念此刻化作一缕青烟在莫小米心头缭绕,马雨露那矫健轻盈的身影油然浮现在眼前。 时老爹以为莫小米已经违背誓言,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倘若门规不废除,他此生绝不会娶妻生子。莫小米想起马雨露曾经暗示过对他的好感,那时他年少不更事,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幼稚可笑,终于明白:这就是爱情,男女之间彼此钦慕,在一起都很开心,然而逝去的事物还追得回来吗? 而立之年的莫小米对爱情怀有美好向往,在他心目中爱人应该是这样的:有着共同理想和信念,面对敌人不屈不挠,并肩作战;生活中相濡以沫互敬互爱,视对方为一生最爱。换言之,既是战友又是夫妻,这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 马雨露喜欢莫小米,莫小米也爱着她,然而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鸿沟,那便是信仰不同,或者说观念不一样。马雨露是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信奉真主教诲,以报仇雪恨为己任;莫小米经过战斗洗礼和党的教育,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不信鬼神,讲求唯物主义,早已融入革命洪流。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俩最终能够走到一起吗? 假如此时莫小米知道马雨露也像他那样,投身到全国解放事业之中,该作何感想?可惜海角天涯,两人无缘相见,徒增伤悲而已。——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在三年后,莫小米随西北野战军挺进大西北,解放兰州之际,再次邂逅初恋情人马雨露,了却一段乱世情缘,也给莫小米留下终身遗憾。 由此时老爹“乱点鸳鸯谱”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时家恢复往日平静。莫小米住在警备司令部军营里,罗大凤从第三战区陆军总医院调回重庆,进入市立医院,当上外科一病区护士长,也住在医院宿舍。两人时常回家看望老爹,顺便把情报通过三哥传递给苏小花,全家生活进入正常轨道。 正当一家人其乐融融,以为过上平淡恬静,再无后顾之忧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了这种宁静,把时家推到风口浪尖上,莫小米不得不面对新的考验! 第六百九十六章 事情起因还是出在齐三和身上,他和秦香兰从淞沪战场下来后奉上峰命令留在军统上海站,协助处理相关事宜,对外秘而不宣。这桩任命军统内部仅有极少数人知晓,因为事关机密,肩负着对付76号汪伪特务的重大使命。 齐三和作为军统驻上海特派员,不受任何约束,倒也逍遥自在,秦香兰却迥然相异,落到人生最低谷,备受歧视。刚从战场回来时,秦香兰还受到总部表彰,专门为她召开庆功会,郑介民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亲手为她戴上四等云麾勋章,鲜花、掌声簇拥,秦香兰仿佛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随后的际遇急转直下,秦香兰被悄悄雪藏,既不安排具体工作,也不给予实际任务,就这么闲着。看似享有特殊待遇,轻松自在,实则弃之不用,彻底边缘化,这种境况一直维持到抗战结束。 秦香兰冰雪聪明,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为什么转瞬之间从天上落到地下,全是因为给新四军通风报信的缘故。她不后悔,如果要放弃做人原则换取名利地位,秦香兰宁愿遭受误解冤屈。另一方面,假如上司发布命令,要求对中共采取举措,她也会毫不犹豫执行,这就是秦香兰,自负而执拗。 随着日本战败,76号特务机构也土崩瓦解,齐三和与秦香兰功成身退,回到军统重庆站。齐三和官复原职,总部对秦香兰还未解除戒令,暂时在通信科指导新人,没有正式职务。 齐三和与秦香兰朝夕相处,爱莫能助,也憋屈了好几年,本想调回重庆便重新启用,几封电报发给总部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齐三和不甘心,借赴南京述职之际找到郑介民,为秦香兰说情。 他这次专程带了一帧名贵字画,价值一千五百块现大洋,可谓花了血本。郑介民喜欢名人字画早已不是秘密,以前屈尊戴笠手下,不敢张扬,如今戴笠身亡,郑介民接任军统局局长,位高权重,开始明目张胆收受古玩书画,成为一条敛财途径。 齐三和双手奉上字画,郑介民展开一看:哟,不得了,是齐白石的名作《荷塘翠鸟》!乌黑墨汁渲染的黑叶、大红颜料敷就的红花、鲜艳色彩勾勒的翠羽,无处不显露出乡野山村气息,典型的齐白石写意画风格。 “三和,你这幅画不便宜噢!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接呢!” 郑介民眯着眼睛,边欣赏边假意说道。“局座是真正行家,这件宝物倘若落到那些画贩子手里,成了牟利工具,岂不可惜?”齐三和恭恭敬敬回答。“说得也是,自古宝剑赠英雄,美人嫁豪杰,东西再好也要有人识货啊!” 郑介民借驴下坡,顺便把自己夸奖一番。 以前齐三和也曾送过郑介民不少宝物,唯独这幅字画最昂贵,按当时市价,可以在任何地方买下一栋小庭院,足以可见齐三和为替秦香兰出头下了多大本钱!1950年1月初郑介民飞往台湾,任台湾地区“国防部参谋次长”兼大陆工作处处长、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组主任、台湾地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委员”,这幅画也随之带到台湾,一直是他的挚爱。 “三和,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值得你花这么大的价钱?” 郑介民直截了当问道,在他面前齐三和不敢藏有猫腻,必然有要事相求。齐三和嘿嘿干笑,没有立即答复,郑介民微微一笑,又问道:“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是不是?”齐三和不好意思低下头,表示默认。 郑介民长嘘一口气,叹息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不假啊!当年不是我不帮忙,戴老板的脾气你清楚,一言九鼎,谁敢违背?三和,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有心无力呀!”“局座,卑职不敢妄加评论,戴老板和您栽培卑职多年,为党国理应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实在不该有儿女私情!”齐三和以为郑介民在责备他,赶紧替自己开脱。 第六百九十七章 郑介民收好字画,再次问道:“三和,你给我说句心里话,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是的,还希望局座成全!”齐三和立即回答。郑介民沉吟半晌,缓缓说道:“家规不可违背,唯一办法只有把秦香兰调离组织,转到地方政府就职,这样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齐三和想了想,对啊,确实是一个好主意,既可避免军统内部闲言碎语,又间接保护了秦香兰,可谓两全其美。 齐三和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到重庆,一下飞机便迫不及待找到秦香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没想到被断然拒绝了!齐三和懵了,连问几句“为什么?”秦香兰淡淡一笑,说道:“多谢站长好意!香兰平生别无其它嗜好,只爱研习密码,以此为乐,请站长不要剥夺我唯一喜好!” “你在骗我吧?哪有人把工作当爱好?再说了,我可以把你调到电讯局,一样能够从事通信工作,并没有剥夺你的喜好啊?”齐三和红着眼,像输光本钱的赌徒。 秦香兰摇摇头,轻声答道:“不一样,肯定不一样!站长,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喜欢通信工作,而是破译密码,只有在军统才能发挥我的特长。如今内战爆发,党国正是用人之际,我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算是人吗?岂不辜负了党国多年培养?” 这番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齐三和定然当作伪善之辞,但秦香兰表里如一,他深信不疑。齐三和哪肯轻易放弃,仍然继续劝说秦香兰:“香兰,你听我讲:八年抗战,我们已经为国家民族做了许多事,于情于理都对得起自己良心。其实我早就想弃职回乡,回归家庭,无奈身不由己。战争是军人的事情,女人本不该参与,你是女人,离开军统理所当然。” “站长,请不要再说了!要不您开除我,要不让我恢复原职,您看着办吧!”秦香兰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说完掉头而去,齐三和杵在那儿,十分尴尬。 此后齐三和又劝说过几次,都无功而返,又过了半年,国内局势骤然紧张,内战持续升级。军统也接到军事委员会密令,要求对中共严防死守,防止共产党谍报人员渗透到国民党内部,全国各分支机构纷纷加大自查力度,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在这种形势下密码破译工作重要性日益凸显,密码人才稀缺,军统不得不启用一些闲置不用的老人,其中就包括秦香兰。当秦香兰重新走上原有岗位之时,激动万分,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又可以重操旧业,做自己喜爱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念头困扰着秦香兰,寝食难安:原来的敌人是日本鬼子,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怀着共同的仇恨,再怎么艰苦都能承受。如今日本战败,中国又回到同室操戈的局面,没有哪个中国人愿意看到这一幕,秦香兰也不例外。 从情感上讲,秦香兰非常不愿参与其中,但要继续从事密码破译工作,必须投入进去。在百般纠结之中,秦香兰想到了莫小米,听说他也回到重庆,还当上警备司令部警卫营营长,何不听听他的想法? 秦香兰到了时家门口,又踌躇起来,多年不见,莫小米不知有什么变化?还是共产党么?有没有可能是中共谍报人员?与莫小米联络,会不会被人诬陷成“通共”?正在犹豫,时老三打烊回家,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感到奇怪,问道:“请问姑娘找谁?” “喔,我找小米。”秦香兰已经认不出时老三,时老三更认不得她。时老三上下打量着秦香兰,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绝不是普通人。“小米没有住在家里,你去警备司令部找他吧。”时老三答道。 晚饭后时老三把这件事告诉时老爹,老爹立刻警觉起来,莫小米离家多年,突然有个女人来访,十分蹊跷。时老爹叮嘱道:“老三,以后凡是有陌生人找小米,不要说老实话,记住了!”“记住了!老汉儿,我以后不会再说了!”时老三老老实实回答,地下交通站不能出半点差错,他很清楚。 第六百九十八章 秦香兰去找莫小米还有一个目的:她是家中独女,父亲年老体衰,母亲瘫痪在床,虽然有丫鬟佣人侍候,总比不上亲人那般贴心。秦香兰是事业型女性,要让她呆在家里照顾双亲几乎不可能,怎么办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招个上门女婿,帮她分担家庭重任,思来想去觉得没有比莫小米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个想法乍听起来十分荒谬,细细一想,有几分道理。秦香兰和莫小米青梅竹马,在一条巷子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年纪也相仿,似乎是绝配。但莫小米愿意吗?理论上相配并不等于真的情投意合,秦香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警备司令部。 莫小米奉夏洪波之令到机场接待客人,没在军营,夏洪波听卫兵说有个漂亮女人来找莫小米,好奇心油然而生:这个莫小米在外漂泊多年,重庆怎么会有相好?好色之人都有些歪心眼,夏洪波便让卫兵把秦香兰带到办公室。 生活中秦香兰是个不拘小节衣着随意的人,那天穿了一条淡绿色旗袍,脚蹬小牛皮凉鞋,素雅端庄,瘦削的体态显露无遗。秦香兰走进办公室那一刻,夏洪波只觉眼前骤然明亮,正应了那句成语“蓬荜生辉”。 秦香兰本想客套两句,瞅着夏洪波的一双贼眼在她身上瞟来瞟去,想要吃了她似的,心里一阵恶心,索性站住。“这位小姐找时营长吧?请进!” 夏洪波媚笑着迎上前,殷勤相邀。“既然时小米不在,我就告辞了!”秦香兰转身便走,夏洪波连忙挡住去路,说道:“小姐请留步!我是时营长上司,代他接待客人理所当然。” 夏洪波死皮赖脸的样子激起秦香兰怒火,要不是看在莫小米的份上,一个大耳刮子已经扇过去了!她强压住内心不快,掏出派司竖在夏洪波面前,差点碰到鼻尖。“你睁开狗眼看好了,我是干啥的!想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秦香兰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眼睛里射出的寒光直插夏洪波心脏。 一瞥之间,足以让夏洪波心惊肉跳——派司扉页上赫然印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重庆站、秦香兰、少校、通信科科长”!夏洪波在官场浸淫多年,最怕和“两统”打交道,这些特务净出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抓住把柄,下场惨淡。 “不知者无罪!请秦小姐,不,请秦少校多包涵!” 夏洪波退后一步,低声下气恳求道。秦香兰“哼”了一声,快步离去。夏洪波望着她背影,心里轻松许多,像送走一尊瘟神,暗自庆幸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莫小米把客人安顿好,回到警卫司令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刚要去面馆,炊事班班长亲自来请莫小米去食堂就餐。这个班长没有军职,因为是夏洪波亲戚,手里掌握着整个军营伙食采购大权,所以目中无人,过了饭点别想吃饭。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莫小米好生纳闷,推辞道:“我一个人,出去随便吃碗小面就行,不必劳班长大驾!”“时营长客气啦!做饭是食堂本分,夏司令批评我了,您要不去我没法交差啊!” 炊事班班长哭丧着脸,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恭敬不如从命,莫小米只得跟着班长去了食堂。班长不仅让大厨为他专门做了几样可口小菜,还打开隔壁小单间,请他在里面用餐。“时营长,您慢用!以后一日三餐您就在这儿吃,夏司令吩咐过了,这个单间只允许您一个人使用。” 炊事班班长说完,关好房门出去了。 莫小米边吃边琢磨,始终提不起食欲,夏洪波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或者别有用心?当时他不知道秦香兰找过他,否则答案迎刃而解,沾了秦香兰的光还蒙在鼓里。 秦香兰还没来得及向莫小米摊牌,又一桩难题落到头上。秦香兰被逼上绝路,莫小米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总之无法回避,命运注定要把他俩紧紧拴在一起。 第六百九十九章 秦老爷有个习惯,每天清晨都要江边去遛鸟,和那些鸟友摆龙门阵、喝盖碗茶,其乐融融,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去江边要经过两条大马路,重庆道路不比其它地方,坡坡坎坎崎岖不平,修路得绕着走,要不为什么叫“山城”呢? 这天清晨,秦老爷洗漱完毕又拎着鸟笼走出家门,边走边逗着鸟儿玩。手上这只虎皮鹦鹉是秦老爷花了五十块银元买得稀缺品种,不仅品相好,而且特别乖巧,秦老爷养鸟几十年,还是头一回买到如此俊秀的货色。每天瞅着这只虎皮鹦鹉,秦老爷心花怒放,恨不得吃饭睡觉都抱在怀里。 第一条大马路离家不远,秦老爷慢腾腾穿过,二十几分钟后走到第二条大马路人行道上。正当秦老爷站在路边,等着车辆稀少再迈步时,突然一辆黄包车从坡上冲下来,直端端向秦老爷撞去!后来据车夫向警察交待:刹车失灵了,又处于下坡,根本无法控制,只得眼看着黄包车把秦老爷撞翻。 一个老人怎么受得了猛烈撞击?——秦老爷当即人仰马翻,鸟笼坠落,身体飞出去好几米。车夫还算有良心,没有逃避,马上把秦老爷送到省立医院急救中心并通报了警察。那天正好罗大凤在急救中心轮班,参与了抢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秦老爷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这场车祸最大受害者不是秦老爷而是秦香兰,双亲之中母亲已经卧床不起,如今父亲又遭到飞来横祸,让秦香兰怎么能够接受?秦香兰向齐三和请假,齐三和只说了一句话:“你尽管去照顾老父,什么时候来上班都行!”随即陪着秦香兰前往医院看望,送上鲜花、水果、营养品和五百元慰问金。 分别多年,罗大凤早已不认识秦香兰,但依稀记得秦老爷,想了半天终于把父女俩联系起来。她知道莫小米和秦香兰是儿时伙伴,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抽空去警备司令部找到莫小米。 莫小米听说秦香兰父亲出了车祸,赶紧和罗大凤来到省立医院急救中心,秦老爷已经脱离危险期,仍旧住在重症监护室观察。秦香兰见到莫小米,一直压抑着的悲伤喷涌而出,趴在他肩头失声痛哭!只有在莫小米面前秦香兰才会这么肆无忌惮,这么放纵自己情怀,因为他能够给予秦香兰亲人般的感觉。 待平静一些后,莫小米安慰道:“不要难过,还有我和大凤嘛,这段时间我正好没事,咱们轮流守候,很快就过去了。”秦香兰泪眼婆娑,哽咽着点点头。相逢一笑泯恩仇,莫小米和秦香兰两人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这种情况下也会放弃一切相互关心体贴,亲情在中国人心目中比天大。然而信仰更胜于亲情,甚至超越生命,否则不会发生挥戈相向的惨剧了。 那段日子是秦香兰有生之年最值得回味的岁月,以至于溃逃宝岛台湾后,秦香兰还经常感慨: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她愿意永远驻留在1946年的山城,与莫小米情同夫妻,共同照顾老父亲,尽到赡养之责。 两个月后秦老爷病情逐渐稳定,回家休养,但需要长期康复治疗,还要到医院定期检查,秦太太也要打针吃药。秦香兰征求莫小米意见:罗大凤是否愿意做秦家兼职护士?工作之余帮忙照料两位老人?薪酬由她说了算。莫小米没有立即答复,他心里有另一番打算。 秦香兰之所以向莫小米提议,主要与罗大凤不熟,莫小米是她四哥,自然做得了主,只要莫小米同意,罗大凤不会拒绝。但秦香兰并不知道罗大凤真实身份,否则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说。 莫小米让罗大凤通过苏小花向高嘉天汇报此事,同时转达自己意见:秦香兰是军统重庆站骨干分子,手中掌握着情报收发大权,莫小米虽然与她私交深厚,可秦香兰警惕性很高,无法获取情报,罗大凤有护士身份掩护,或许可以达到目的。 高嘉天考虑再三,同意了莫小米计划,罗大凤也表示认可。秦香兰满心欢喜,专门宴请莫小米和罗大凤,吃了一顿丰盛的老火锅。这下终于了却秦香兰一块心病,接下来再做莫小米思想工作,劝说他娶了自己,成为秦家上门女婿,就万事大吉了。 第七百章 武汉三镇经过八年抗战血与火洗礼,浴火重生,又恢复了昔日长江重要口岸的繁华喧嚣。东西南北难民或离开或留下,丝毫没有影响武汉的昌盛,相反,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往这里输送大量军需物资,刺激了当地经济,极大促进商品流通,让武汉商贸更上一层楼,重要性不亚于上海。 在中共长江局领导下,武汉乃至整个两湖地区革命形势达到空前高潮,反对内战的呼声此起彼伏,国民政府坐立不安,逐步加大对共产党和民主党派镇压力度,白色恐怖气氛日益浓厚。在这种情势下潜伏在敌人内部的中共地下工作者责任尤为重大,他们是插在反动派胸口上的一把把尖刀,与解放大军里应外合,共同推翻蒋家王朝。 潘廷玉和香云烟已经相依为伴度过九个春秋,不是夫妻胜似夫妻,犹如许多老夫老妻那样,血浓于水,超越爱情而化为亲情。谁说没有肌肤之亲的爱情不是爱情?在品德高尚的人心目中,柏拉图式爱情也是爱情,共产主义者的爱情更为崇高,因为有着共同理想和追求,那就是:解放全中国,让劳苦大众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在与日谍宫本善的斗争中,潘廷玉和香云烟都认清了国民政府的真面目,本来证据确凿,可以将他及同伙绳之以法,可是到最后却不了了之。反之对中共地下组织穷追不舍毫不手软,甚至私下和宫本善交换情报,联手对付共产党。 抗战胜利后,中共长江局发出新的指示:国民党反动派假和平真内战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各级党组织要加强防范,保护自我的同时竭尽全力保障民主党派和进步人士的人身安全,为建设新中国积蓄力量。 潘廷玉和香云烟也接到新任务:利用军统武汉站工作人员身份配合武汉地下党窃取国民党军队在解放区兵力部署及作战方向,为解放军提供准确情报,及时调整战略战术。内战伊始,解放大军才从抗日战场撤下来,来不及休整;国民党方面也在开展整编,重新拟定部队番号,敌我双方都处于疲惫混乱状态,这时候谁占主动谁胜算就更大一些。 几次较大规模的战役都集中在1946年下半年,其中以定陶战役、集宁战役和张家口战役最具典型。潘廷玉成功接获了国军在定陶战役中的详细部署,迅速传递出去,递交到刘伯承元帅手中,为晋冀鲁豫野战军打败国军整编第三师立下汗马功劳。 情报来源于国民党华中剿总司令部,这个总部设在武汉的“剿总”是国民党军队五大指挥中枢之一,由三星上将白崇禧亲自担纲,下辖三个兵团、三个绥靖区和一个警备司令部。国民党军队各系统高层之间讲求情报共享,但仅限于兵团司令以上级别,华中“剿总”作为总指挥部,自然有权知晓。 解放战争最终以国民党军队战败溃逃为大结局,原因有很多,除了实施法西斯独裁统治,不得人心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即是:在看不见的战线上始终处于劣势,中共谍报人员早已渗透到国民党内部各部门,洞若观火,国军行动计划大量外泄,岂能不败? 此次定陶战役,国军国军整编第三师师长赵锡田率领配备美式武器的三万精锐部队进犯山东菏泽,被潜伏在华中“剿总”的中共特工获悉,通过潘廷玉及时报告中共长江局并送达晋冀鲁豫野战军,抓住最佳战机,最后取得决定性胜利。 窃取情报不容易,顺利传递出去更是难上加难,整个过程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任何一部好莱坞大片。由于情报源于华中“剿总”,保密级别在中共情报系统属于最高级,潘廷玉直属上线直接出面,第一时间获取情报,与潘廷玉秘密会晤,商量如何尽快把情报传递出去。 潘廷玉难得见上线一回,通常不联系,有什么指示都是通过香云烟转告,香云烟又要经过襄樊地下党接收,来回折腾颇费时间。这次情报非比寻常,关系到山东战场发展态势,因此打破常规,上线和潘廷玉冒着暴露危险接头,争取早一点把情报送到晋冀鲁豫野战军总部。 第七百零一章 接头地点令人匪夷所思,既不是茶楼酒肆也不是咖啡馆、歌舞厅,选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个地方远离市区,阴森恐怖,寻常人根本不敢去。潘廷玉与上线联络的方式也很新颖,竟是用他骑的自行车作为载体,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车子失窃也无所谓。 潘廷玉在自行车坐垫下面安装了一个特殊装置:把小截细钢管焊接到底座上,钢管一头密封,另一头塞着塑料盖,上线若要联络就把写有时间地点的纸条放进去。潘廷玉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察看,天天如此。 这天晚上潘廷玉照例拧开塑料盖,一张纸条卷成的小纸筒印入眼帘,潘廷玉心中暗喜,赶紧打开。纸条上写着:即刻到汉口城外乱坟岗,不见不散!上线怎么知道潘廷玉每天晚上要察看自行车?这是一个谜,解放后谜底才揭开,潘廷玉恍然大悟,对上线的睿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解放前每个地方都有乱坟岗,有的还不止一处,穷人死了没钱买棺木下葬,把尸首一卷,随便掩埋了事;日本人或者国民党特务杀害地下党,也埋在那里;警察处决案犯,直接扔在乱坟岗,让野狗啃食。总之乱坟岗就是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人们都避之不及。 位于汉口西郊的这处乱坟岗,和其它地方没啥区别,灌木葱茸,杂草丛生,占地百亩,白天阴气逼人,夜晚鬼魅憧憧。潘廷玉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祭奠被枪决的地下党同志,有警察局公开处决的,也有中统、军统和宪兵秘密暗杀枪决的,他们没有等到新中国诞生的那一天就惨死在乱坟岗上,成为冤死鬼。 解放后人民政府把乱坟岗改造为公墓,能够辨别身份的地下党员尸骸都被挖出来,迁移到烈士陵园供人民瞻仰。潘廷玉也常去看望,献上一束怒放的菊花或者红彤彤的腊梅,寄托无尽哀思。因为这儿还长眠着一位对他至关重要的亲人,与他共同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革命同志,也是朝夕相伴同枕而眠的爱人——潘廷玉的战友、潘廷玉的妻子:香云烟。 潘廷玉从南京调到武汉,漫长岁月之中和上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情势危急,上线不会轻易露面。潘廷玉始终不知道上线真实姓名,只是听说他跟随潘汉年很长时间,直接从延安而来,其它情况一概不知。上线代号“宝塔山”,寓意深远,每次会面两人都不称呼对方,话也很少,手势居多,有时干脆使用摩尔斯密码交流。 只有地点没有具体时间,这是上线惯用手法,潘廷玉已经习惯了,反正“宝塔山”不会迟到,更不会爽约。当潘廷玉赶到乱坟岗时,“宝塔山”果然早已守候在那儿,两人半蹲在一处坟茔后面开始交谈。 “喏,拿去背下来,这是国民党军队在山东解放区下半年作战计划,最近有大的军事行动,地点在定陶、曹县一带。” “宝塔山”边说边递给潘廷玉一张纸条,潘廷玉打开扫了一眼,默记在心,随即擦燃洋火把它烧毁。“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不是正好在鲁西南休整吗?党中央想让刘司令员把敌人吃掉?” 潘廷玉问道,黑暗中看不清“宝塔山”面容,感觉到他在点头赞同。 “此次行动晋冀鲁豫野战军已经开始提前部署,但他们比较困惑,不敢贸然采取措施。对方是国民党整编第三师,尽管只有三万人,却武器精良战斗力强悍,如果有策应部队增援,说不定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宝塔山”悄声说道,听得出来他对山东战场局势有深入了解,分析才如此透彻。 “我明白了!这封情报获悉了敌人兵力调动情况,告知晋冀鲁豫野战军:国民党军队在菏泽地区附近无大部队集结,可以放手围歼整编第三师。” 潘廷玉听懂了“宝塔山”话里涵义,对这场尚未展开的战役充满信心。 “宝塔山”分析得没错,刘伯承司令员和政委邓小平接到中共长江局传来的情报后,果断出击,调动第2、3、6、7纵队12万人,歼灭国民党军队1个整编师师部、4个旅共1.7万余人,其中俘虏1.2万余人,缴获坦克6辆及大批军用物资,对扭转整个解放区南部战线局面起到重要作用。 第七百零二章 “宝塔山”与潘廷玉分手时留下一句话:为避免这条暗线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以后传递情报的任务由香云烟完成。换言之,即使牺牲襄樊、武汉乃至整个湖北情报系统也要保住潘廷玉,他的价值十分巨大。 回到家后潘廷玉立即做了一件事——交给香云烟五十块大洋,让她第二天去车行买一辆女式自行车。那时国产自行车还未诞生,全部从国外进口,价格昂贵,一辆车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半年收入。潘廷玉怎么舍得花大价钱买车?因为需要它为革命事业做出贡献。 香云烟自然满心欢喜,她早就想买自行车了,可是小家庭收入微薄,仅靠潘廷玉每月薪水和她偶尔收些学生补课所得,只能勉强度日。武汉也算大城市,但还是比不上广州、上海、南京那般摩登,大多是又笨重又难看的“二八圈”男式车,小巧精致的女式车难得一见。 等自行车买回来以后潘廷玉才告知用途:不是拿来买菜逛街的交通工具,而是利用它传递情报,当然,日常生活也可以使用。言下之意,要把自行车锁好,不能搞掉了,更不能因此丢失情报。 得知自行车真实用途后香云烟更加珍惜,每天都擦拭保养,锃亮锃亮的,让人瞅着都喜欢。潘廷玉如法炮制,也给女式自行车底座上安装了小钢管,情报塞里面。两辆自行车机关都是附近一个修车店给弄的,潘廷玉没说用来干啥,修车师傅也不问,后来潘廷玉才知道,他是自己人,还是上线“宝塔山”的助手。 这家修车店并非由来已久,潘廷玉住进小洋楼后专门为他设立,目的有两个:保护与协助。在正常情况下修车店该干啥就干啥,不和潘廷玉、香云烟发生任何联系,遇到紧急状况时方才启用,最短时间内掩护两人撤离。修车店一直运作到解放战争中期,直到香云烟意外遇刺才结束使命。修车师傅为了保护香云烟,牺牲在中统特务枪口之下,没有看到胜利的曙光。 随着解放大军的隆隆炮声在神州大地响起,中国革命进入攻坚阶段。武汉作为国民党华中“剿总”巢穴,每时每刻都有大量军事情报涌入流出,堪称“反共”大本营。潜伏在华中“剿总”内部的地下党经过不懈努力,源源不断送出重要情报,通过潘廷玉、香云烟这条秘密渠道,辗转襄樊,最终送达中共长江局,为解放军阻击国民党军队发挥了巨大作用。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量机密情报外泄,逐渐引起国民党高层重视,军事委员会下达密令:对五大“剿总”指挥部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秘密内查行动,每个人都不能逃避检查,重新体检、重新审查、重新建档,可疑分子一律隔离审讯,证据确凿者无须送交军事法庭,可以直接处决。 由于密令仅限于各大“剿总”极少数高级将领知晓,潜伏在敌人内部的中共特工并不知情,短短半月之内便有数十人被捕入狱,后来全部牺牲,无一幸免。华中“剿总”首当其冲,先后有三名地下党突然失踪,只剩下最后一个,代号为“黄鹤楼”的同志还未暴露。 这位地下党履历和潘廷玉差不多,也是老资格国民党员,黄埔军校第8期武汉分校毕业,武昌本地人。在军校学习期间同时加入共产党和国民党,加入共产党是真,加入国民党是为了便于开展地下工作,直接接受中央特委领导。 华中“剿总”成立后“黄鹤楼”被委任为中校参谋,负责对外联络和情报收集。此人谨慎稳重,如果不是与之搭档的另一个地下党员叛变出卖,“黄鹤楼”绝不会浮出水面。 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黄鹤楼”决定提前行动,把手上掌握的绝密情报一次性全部送出去,为解放事业贡献最后一份力量。鉴于情报极其重要而且数量很大,“黄鹤楼”亲自前往情报收集点——潘家附近那家修车店,把情报送到修车师傅手里。修车师傅收到情报后会及时塞入香云烟自行车坐垫下面,再转送出去。 第七百零三章 以前每次送到修车店的情报都是一个小纸卷,这次完全不同,用微型相机拍摄而成,浓缩在一条胶卷上面,可见信息量巨大。修车师傅见“黄鹤楼”亲自前来,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您怎么来啦?其他同志呢?”“两个被捕牺牲,一个已经叛变,估计我也暴露了。你把情报送出去后赶紧撤离,通知‘玉先生’,做好应对准备!” “黄鹤楼”低声回答。 修车师傅意识到问题严重性非比寻常,点头会意,目送“黄鹤楼”离去后立即快步走向小洋楼,他知道香云烟在家,自行车肯定也在。“黄鹤楼”判断正确,但万万没想到敌人早已先行一步:在叛徒带领下跟踪而至,监视“黄鹤楼”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修车师傅在内。 “黄鹤楼”回去不久便遭到逮捕,宁死不屈,被宪兵队秘密处决于汉口乱坟岗,无坟无碑。武汉解放后,军委会组织人力物力对乱坟岗进行彻底挖掘,通过刑侦手段辨认出数十具地下党尸骨,其中就有优秀共产党员“黄鹤楼”同志。人民政府特地给他树碑立传,追认为革命烈士,英名万世流芳。 修车师傅快要走到小洋楼时,忽然发现身后有“尾巴”,而且不止一个,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被特务跟踪了。怎么办?急中生智,立刻对着厨房方向大喊:“大姐,您的车配件到啦,我给您送来了!” 香云烟正在厨房洗菜,听到喊声不由纳闷:自行车没问题呀,哪来修车之说?虽然心里这么想,仍旧走出家门,把修车师傅迎进去。“来不及解释了!我是自己人,这是重要情报,请转告玉先生,千万不能暴露!”修车师傅急切说道。 香云烟本来还在怀疑,听他说到“玉先生”,知道不假,忙接过胶卷。“还是老办法,藏在自行车坐垫下面,不见到玉先生绝不能给!”修车师傅反复叮嘱。“您从后门走,我来掩护!”修车师傅最后说道。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香云烟推起自行车,疾步走向后门,出了门骑上车飞一般奔出去。躲在小洋楼不远处的中统特务见势不妙,立刻围上去,企图生擒香云烟。修车师傅从腰间抽出手枪,对着他们一阵乱射,枪声响起,两个特务中弹倒地。 特务们分成两拨,一拨留下阻击修车师傅,另一拨去追赶香云烟。十几分钟后修车师傅弹尽粮绝,身负重伤,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光荣牺牲。与此同时香云烟一路狂飙,直奔潘廷玉上班的地方——军统武汉站。身后特务穷追不舍,香云烟好几次差点被撵上,幸好路径熟悉,穿小巷骑行,才侥幸躲过。 香云烟要把情报亲手交给潘廷玉么?当然不是,她没那么傻,在路上早就想好办法,既要保证顺利送达情报,又要避免牵连潘廷玉。自行车高速飞奔,风在香云烟耳畔吹得呼呼直响,那一刻香云烟五味杂陈,她明白生命即将走到终点,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潘廷玉厮守。亲爱的人呐,我的战友,永别了!请保重,在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替我欢呼吧!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成为你真正的妻子,相依相伴生儿育女,廷玉,永别了! 香云烟怀着复杂的心情把车停在军统武汉站后门,对门卫说道:“我去方便一下,帮我照看会儿!”说完递过去两张纸币,掉头走开了。她知道潘廷玉有走后门的习惯,必然会看到自行车,什么都清楚了。知夫莫若妻,潘廷玉下班后果然从后门走,情报如愿以偿,经过特殊渠道送到中共长江局,了却香云烟最后心愿。 香云烟从厕所出来后上了公交车,特务一路跟随,来到终点站——长江边上,这里就是香云烟选择的人生归宿。望着滔滔江水,香云烟心如止水,中统特务还没有明白过来,她已经纵身跳入江中,很快淹没在激流里,尸骨无存。 这是一个让潘廷玉永生难忘的日子——1948年春分过后第15天,也即是中国传统节日“清明节”,初恋情人香云烟甬化成蝶,永远离他而去。 武汉解放后,有关部门征求潘廷玉意见:是否可以为香云烟同志修建衣冠冢,作为永久纪念?潘廷玉表示认可,捐献出几件香云烟生前最喜爱的衣物,把香云烟的英魂永远留在烈士陵园。我的战友我的妻,您安息吧!我们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已经建立,您可以含笑九泉了!——潘廷玉每次去祭奠香云烟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 第七百零四章 随着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旷日持久的抗日战争终于取得伟大胜利,古城西安一片欢腾。尽管战火尚未烧到关中大地,但陕西民众也为战争付出惨重代价,经济衰退,生活困苦。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完成历史使命,离开西安返回陕甘宁边区,临走前办事处首长秘密会见了单西蜀。首长是单西蜀在延安时的老上级,彼此十分熟悉,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说道:“小单,你们要深入学习中央精神,认清目前形势,虽然我党为了民族大义,主动与国民政府谈判,但国民党反动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切不可麻痹大意,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单西蜀点头称是,首长继续说道:“胡宗南已经在调兵遣将,妄图消灭我陕甘宁根据地,其它地方形势也不容乐观,内战一触即发。”“首长,我也听说了,老蒋这次是下了血本,据说要派遣重兵围剿陕甘宁边区,不知道党中央会不会有危险?” 单西蜀不无担忧,中央在延安的兵力部署他很清楚,根本抵挡不住敌人层层围攻。 “小单,我代表中央特委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务必在这个月月末(1947年2月,3月13日爆发“延安保卫战”)之前搜集到详细情报,把胡宗南部队对延安作战计划搞到手,然后上报特委,为党中央制订对敌方针提供帮助。” 首长接着问道:“这项任务有一定难度,有没有信心完成?”“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单西蜀毫不犹豫表示决心,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不能跟上级讨价还价,无论有多艰难都要全力以赴。 接到新任务,单西蜀开始动用所有关系收集情报。西北战场在抗战期间被划为第一战区,驻扎着国民党嫡系精锐部队,也即是胡宗南为总司令的整编第1军、第29军,下辖6个整编师15个旅,共约l4万人。与之相反,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不到3万人,且装备极差补给困难,敌强我弱,实力悬殊。 倘若国民党军队倾巢而出,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陕甘宁边区,即使解放军拼死抵抗也无济于事。然而,延安是中国革命的一面旗帜,保卫延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捍卫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失败则意味着倒退。 3万人对抗14万人,已经捉襟见肘,如果敌人再调集更多兵力围攻,延安危在旦夕。为什么党中央急于获知国民党军队集结状况?因为在党内还存在另一种声音:坚决不放弃延安,誓与延安共存亡!打还是撤?面对分歧,党中央急需知道敌人最新部署,为决策提供详实依据。 第一战区大本营位于洛川县城,距西安240公里、距延安135公里,有一个地下交通站。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首长临走前把这个交通站联络方式告诉了单西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战在即,单西蜀决定亲自去洛川一趟,设法获悉敌人行动计划。 洛川地区自明朝洪武年间人口骤增以来,天灾不断、匪患猖獗,良田荒芜,至清顺治十七年(1660),全县人口仅有1644余人,是名符其实的贫困县。民国时期境况稍微有些好转,也是满目荒凉,经济萧条,路上行人稀少。 整个县城只有一座饭馆,专卖羊肉泡馍和胡辣汤,那里就是中共陕甘宁边区特委直接领导的秘密交通站。饭馆位于城东,每天清晨太阳升起,第一缕曙光便照在饭馆房顶上,因而取名“光明饭店”,也有暗喻迎接解放、走向光明之意。 饭馆虽小但生意兴隆,前来就餐的顾客络绎不绝,绝大多数是军人,无需多问,都来自第一战区大本营。这些军人无论军官士兵,只要进了饭馆都慷慨解囊,敞开肚皮大吃大喝。羊肉泡馍和胡辣汤不仅是陕西人最爱,也是不少北方人必食之物,加之洛川穷乡僻壤,本来没啥可吃,更加勾起官兵食欲,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一回。 饭馆简陋不堪,味道却是一流,掌柜很注意清洁卫生,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服务态度也热情备至,生意不好都不行。为了迎合高级军官 第七百零五章 单西蜀在西北生活这些年没有闲着,不仅把“东坡酒楼”调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而且学了不少川菜手艺,如果按现在行业评比,应该算得上“红案一级厨师”。譬如羊肉羊杂,西北人喜欢原汁原味,对食材、汤料特别讲究,只要肉食新鲜、汤味浓郁即刻,其它都不看重。 川菜在中国八大菜系中独树一帜,推崇色香味俱全,尤其川西地区,以盛产泡菜闻名于世,更加重视味觉和味觉。单西蜀用具有缓释功能的西药救出易之初后,特地在家里为他做了一桌“泡菜全席”,给他接风洗尘。 易之初大快朵颐,吃得满头大汗血管膨胀,连呼“快哉!”。单西蜀这么做自有深意:易之初在狱中饱受摧残,身体极度虚弱,急需疏通经络,还要补充大量蛋白质。大病之人胃口都不佳,泡菜能增进食欲,生姜、辣椒可以活血化瘀,单西蜀在菜肴中加入许多炮制的生姜和辣椒,使易之初食欲得到恢复,回家后再熬粥喝汤,对身体康复大有裨益。 到了洛川,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单西蜀和饭馆掌柜接上头,打算用川菜技艺引敌人上钩,获取有用信息。经过一天一夜反复琢磨,单西蜀想出几道新菜,别说在洛川,即使西安城里也难得一见。 单西蜀到达洛川的第三天清早,前来吃早饭的国民党官兵发现“光明饭店”大门前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为庆祝本店开张三周年,特重金聘请川菜大师前来一展身手,今日每桌免费赠送菜品一道,敬请光临,过时不候! 这张告示犹如惊雷炸响,惊动了整个第一战区大本营,官兵闻风而动,几乎踏破饭馆门槛,以至于军营食堂门可罗雀,伙房师傅叫苦不迭。民以食为天,高级将领也是普通人,经不住美食诱惑,司令部竟然人去楼空,纷纷涌向“光明饭店”,连司令长官胡宗南都去了。 这一天忙坏了单西蜀,饭馆四个掌勺师傅都给他打下手,鼓风机呼呼直响,炊烟从早到晚没停过。由于单西蜀有备而来,所有佐料一应俱全,食材全部以牛羊肉为主,所以上菜速度很快,五分钟出炉一道菜,完全可以保证官兵需求。 粉蒸牛肉(羊肉)、干拌牛舌、炝炒羊肠、卤羊排、泡椒牛肉……,都是国民党官兵闻所未闻的菜肴,还未见到,光听菜名就开始流口水了!不仅如此,雅间还免费提供一瓶正宗西凤老酒,供军官们享用。吃厌了羊肉泡馍和胡辣汤的官兵哪品尝过如此美味?个个吃得摇头晃脑满嘴流油,打着满足的饱嗝离开。 由于座位有限食客众多,难免等候,等着吃饭的官兵在门外排成长龙,黑压压一大片,蔚为壮观。平常比较清闲的雅间此时也人满为患,预定不起作用,谁官大谁就抢着坐。那些将校级以下的下层军官只能干瞪眼,乖乖排队去,晚餐更是被司令部包场了,据说留给最高级别的将领使用。 这两个雅间原本就是用来刺探敌人军情的,这一次更发挥大用场,单西蜀略加改造,重要军事情报唾手可得。他是如何改造的呢?——两个雅间紧挨着柴房,里面堆满杂物,单西蜀到达洛川第一天便吩咐交通站:在两个雅间不起眼的角落各挖个小洞,用电线连接,一头是自制窃听器,另一头是自制听筒,设备虽然简陋但挺实用,雅间里的人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掩人耳目,窃听器外面拿捕鼠笼罩着,这样任何人都不会怀疑,更不会联想到有人窃听。晚餐时分,司令部要员乘坐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饭馆门口,胡宗南在众人簇拥下昂头挺胸走进“光明饭店”。 单西蜀早已打听到胡宗南是浙江镇海人,江浙人口味以滑嫩爽口、糯而不腻、清淡纯鲜为主,酸辣次之,与西北风味迥然相异。正因为如此,胡宗南在陕西驻军期间一直吃不惯西北菜,时常思念家乡美味佳肴。 浙菜和苏菜都名列中国八大菜系,可惜单西蜀做不来,但万变不离其宗,烹饪也可以触类旁通,单西蜀决意通过对川菜进行改良,做出让胡宗南满意的菜肴。 第七百零六章 单西蜀为了让胡宗南吃得尽兴,首先想到的便是“东坡肉”,这道名菜在川菜和浙菜中都有,做法有所不同,单西蜀按照有关苏东坡的传说,追本溯源,原原本本还原了“东坡肉”最初风格。 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一月三日,苏轼来到阔别十五年的杭州任知州。元祐五年五、六月间,浙西一带大雨不止,太湖泛滥,庄稼大片被淹。由于苏轼及早采取有效措施,使浙西一带人民度过了最困难时期。后来苏轼又组织民工疏浚西湖,筑堤建桥,使西湖旧貌变新颜。 杭州老百姓很感激苏轼,人人都夸他是个贤明的父母官。听说苏轼在徐州、黄州时喜欢吃猪肉,过年时乡亲们抬猪担酒来给他拜年。苏轼收到后,指点家人将肉切成方块,烧得红亮酥软,分送给参加疏浚西湖的民工们吃,大家吃后无不称奇,把这道菜称为“东坡肉”。 作为浙江人,胡宗南自然知晓苏轼的故事,单西蜀决定采用川菜手法来制作浙菜风味的“东坡肉”,让胡宗南恍若回到江南。西北猪肉极少,为此“光明饭店”走出洛川,到十里八乡去收购猪肉,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买到五斤上好的五花肋肉,足以做两盘“东坡肉”。 头一天晚上,单西蜀就开始置办食材原料:精五花肉各600克,大枣各6个,小香葱各300克,姜各20克,料酒各500ml,冰糖各20克,白糖各10克,红烧酱油各100ml,盐各3克。五花肉皮毛剐净备用,另准备大砂锅两只,特制小陶罐两只,次日使用。 新鲜出炉的菜最好吃,离晚餐饭店还有一个小时,单西蜀才开始制作这道“东坡肉”。把五花肉刮洗干净,切成10块正方形肉块,放在沸水锅内煮5分钟,捞出洗净。取出大砂锅,用竹箅子垫底,先铺上葱,放入姜块,再将猪肉皮面朝下整齐地排在上面,加入白糖、酱油、绍酒,最后加入葱结,盖上锅盖。 然后用桃化纸围封砂锅边缝,置旺火上,烧开后加盖密封,微火焖酥。将砂锅端离火口,撇去油,肉皮朝上装入特制小陶罐,加盖置于蒸笼内,用旺火蒸30分钟至肉酥透。 川菜与浙菜制作这道菜区别在于佐料:浙菜必须用黄酒(花雕酒、绍酒)和生抽(老抽),而川菜用料酒和红烧酱油即可,浙菜中有的地方还要用玫瑰豆腐乳、莲子和桂圆,香味更浓郁。 五花肉还有些剩余,单西蜀灵机一动,想到另外一道浙江名菜——荷叶粉蒸肉。这道菜在苏杭地区家喻户晓,人人爱吃,家家会做,即是名菜也是家常菜。因为主要食材也取自猪的肋骨五花肉,所以正好利用。 相比起“东坡肉”,荷叶粉蒸肉简单易做,原材料也方便得到,只需适量料酒、盐、砂糖、生抽、蚝油、腐乳汁、葱姜即可。西北不是江南,生抽和蚝油无法获取,单西蜀就用红烧酱油和羊油替代,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缺乏最重要的一个原料:荷叶,去哪儿找呢?荷叶粉蒸肉之所以味美,全在于猪肉经过熏蒸后吸收了荷叶的清香,吃起来滑嫩爽口、糯而不腻,因而成为浙菜经典。没有荷叶映衬,犹如红花失去绿叶,黯然失色,鲜味全无。 饭馆掌柜见单西蜀抓耳挠腮,十分烦闷,问清楚缘由后哈哈大笑,说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把大厨难倒了,原来为荷叶犯愁!这儿永远长不出荷叶,可是有一样东西可以替代,三妞,去屋子后面苞米地揪些新鲜叶子来!” 那个叫三妞的小女孩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手里拽着一把苞米叶。单西蜀大概明白几分,指着苞米叶问道:“您打算用这个代替荷叶?行么?”“行不行试试就晓得了!”饭馆掌柜回答得很肯定。 怀着一肚子问号,单西蜀开始试做。咦,别看效果还不错,苞米叶香味比荷叶更浓郁,令人食欲大增。单西蜀大喜过望,心想:看来胡宗南这一回是粘板上的鱼——再也跑不掉了! 第七百零七章 按照酒宴惯例,饭馆伙计给两个雅间先端上四道凉菜:油爆花生米、蒜泥黄瓜、红油鸡片和小葱拌豆腐。这四道菜看似平常却寓意深刻,其他人看不出来,但身为黄埔军校高材生、陆军一级上将的胡宗南一眼便瞧出端倪,心里暗自叫好。 作为下酒菜首选的油爆花生米再平常不过,把生花生剥去外壳,洗净晾干,待锅里冷油煎热沸腾,倒入花生爆炒,外酥内脆即可。 胡宗南赞叹理由有二:一是单西蜀所用花生乃川北丘陵地区所产的红皮花生,不仅口感极佳,且具有养颜生血功效,尤其适宜孕妇产期熬汤服用;二是这盘油爆花生米没有过水,也即是剥去外壳便倒入锅内,应该是厨师有意为之。洗净晾干的花生无论怎么煎炒都达不到最佳口感,但不过水就要求厨师剥壳时特别小心,否则难免有残渣遗漏在盘中。 蒜泥黄瓜也是家产小菜,黄瓜在江南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然而这是干旱贫瘠的大西北啊!胡宗南贵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也难得吃一回,何况区区小饭馆? 红油鸡片不算稀罕,胡宗南只吃了一块便赞不绝口:鸡肉是真正上等跑山鸡,吃菜叶、苞米和米糠长大,肉质鲜嫩多汁。辣椒油采用四川特有二荆条制作而成,香而不燥,花椒也采用四川汉源独有特产,回口酥麻。 小葱拌豆腐本身没啥特别,胡宗南看重的是这道菜品蕴涵的深意。入仕之人都有一种心态:希望别人把他当作清官廉吏,像包拯、海瑞、于谦、文天祥那样青史留名,胡宗南也不例外。官场沉浮数年,胡宗南深得蒋委员长器重,对于名节更加重视,这道小菜与他志向相吻合,因此欣然开怀。 接下来的热菜让单西蜀心血得到回报,司令部一干人吃得兴高采烈,两瓶自带的花雕陈酿很快见底,每桌赠送的西凤老酒也喝得精光。尤其两道主菜“东坡肉”和“荷叶(苞米叶)粉蒸肉”让胡宗南胃口大开,思乡之情泉涌,差点落泪。 单西蜀在门外伫立良久,见火候已到,赶紧叫掌柜拎着两瓶泸州老窖走进雅间,对胡宗南躬身致礼后说道:“司令长官大驾光临,小店不胜荣幸!今日为各位军爷做菜的大厨是四川眉山人,这两瓶酒原本送给贱民,贱民不敢享用,拿来奉献给司令长官,不收分毫,请笑纳!” 胡宗南心情极好,听到这句话愈发高兴,示意副官把酒收下,对掌柜说道:“菜不错,酒也好,老板尽管放心,不会让你吃亏!”胡宗南言而有信,饭后副官结账时果然多给了两百大洋作为小费,饭馆既挣了面子又增加了收入,可谓两全其美。 酒至三巡菜过五味,平时守口如瓶的将校高官此刻打开话匣子,肆无忌惮议论起来,胡宗南不愿扫大家兴致,装着没听见。单西蜀一直苦苦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立即钻进柴房,戴上听筒开始窃听。 两个雅间十余人七嘴八舌热闹非凡,单西蜀竖起耳朵,如同截取电波的谍报人员,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听了半晌,单西蜀把他们的话归纳为三方面内容:称兄道弟的瞎扯、风言风语的诽谤、真真假假的军情。前两方面都可以听而不闻,最后一方面才是才是重点,单西蜀边听边记录,密密麻麻写满几张信纸。 晚餐接近尾声,单西蜀还没有得到有重大利用价值的信息,不由着急起来。国民党究竟要动用多少兵力围攻延安,这件事至关重要,驻扎在洛川、宜川的14万军队全部出动?还是仅调集部分兵力?或者集结更多精锐部队参与行动?战事迫在眉睫,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党中央如何做出决策?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大家静一静!对于目前战事司令长官有重要指示,请各位同仁听清楚!”两个雅间顿时鸦雀无声,随后胡宗南操着江浙官话说道:“在座各位想必都知道,此次围剿延安意义重大,委员长对我第一战区寄予厚望。为保障全歼敌人,取得决定性胜利,最高统帅部已经在西北地区秘密集结了34个旅25万多人,不日即将对延安发动总攻。” 第七百零八章 胡宗南这句话非同小可,可谓石破天惊,单西蜀惊呆了!——34个旅25万多人是什么概念?中共中央可调用的部队仅3万余人,8:1,与其说实力悬殊,还不如说是以卵击石。 单西蜀仿佛已经看见战斗结局:中央解放军在敌人层层围攻之下弹尽粮绝,与延安同归于尽,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假如固守延安就是这么一种结果,既不符合延安兵力严重不足的现状,也不符合党中央制订的战略战术方针政策。必须立即把情报传递给中央特委,刻不容缓! 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所有人酒足饭饱满意而归,单西蜀把情报用摩尔斯密码镌刻在苞米叶上,为了掩人耳目,裹上两个苞米馍,刻有密码的苞米叶在最里一层,外面再包上两层老叶子。 饭馆掌柜知道这封情报来之不易,特地派出三个人专程护送到中央特委:一个是叫三妞的小女孩,另两个是交通员。单西蜀叮嘱道:“你们要把它当作自己的生命,倘若发生意外,一定记得毁掉,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请特派员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三人异口同声回答,犹如慷慨赴死的荆轲。 送走三个交通员,单西蜀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喝茶歇息。这时又一辆军绿色吉普小汽车疾驰而来,在饭馆门口刹住,下来一位中校军官,径直走进店门。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掌柜的,叫你们大厨出来,司令长官有请!”饭馆掌柜一怔,忙让单西蜀暂时躲避,自己出去应付。 “军爷刚才说啥?司令长官有请大厨?不会吧?”掌柜对军官抱拳行礼,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中校军官傲然站立在大堂之中,背着双手,答道:“是的,你们大厨菜做得不错,本战区司令长官有意聘请他做随军私厨,算他高攀了,一旁偷笑去吧!” 真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躲在里屋的单西蜀顿时懵了,原来只想把菜做好获取情报完事,没料到横生枝节,竟然引发胡宗南兴趣,要横刀夺爱!单西蜀倒不怕什么,只是担心自己的厨艺过不了胡宗南那一关。 这顿晚餐胡宗南很满意纯粹偶然,单西蜀完全出于取巧,即兴而为,毕竟不是江浙菜系主厨,时间一长就会露馅。况且大西北食材严重短缺,到哪儿去寻江南风味原料?单西蜀屏住呼吸,静静聆听掌柜如何应答。 只听得掌柜答道:“军爷有所不知,小店掌勺师傅擅长烹制川菜,并不精通江浙菜,昨晚纯属碰巧,瞎猫撞见死耗子,不能复制。”“哦?这么说你们大厨手艺一般?”军官半信半疑,接着又说道:“瞎猫就瞎猫吧,死马当活马医!去把他叫出来跟我走,你的损失我们负责补偿!”不由分说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塞在掌柜手上。 就这样单西蜀稀里糊涂被带走,进入第一战区大本营,成为专门伺候胡宗南饮食的私人厨师。单西蜀走后饭馆掌柜立刻又派出一名交通员前往陕甘宁边区政府,把这个突发情况向上级汇报,寻求具体指示。 百忙之中胡宗南接见了单西蜀,笑着问道:“听说先生是四川眉山人氏?家里还有什么人呐?”“是的,小厨出生于庖丁之家,世代以经营饭馆为生。双亲健在,也有妻儿,都在老家。” 单西蜀恭恭敬敬回答。胡宗南微微一愣,这个厨师和他印象中其他人不大一样,文质彬彬出口成章,更像文化人。 “你姓单,这个姓比较少见啊!汉朝时和王昭君结亲的那个匈奴大王好像也姓单吧?”胡宗南来了兴致,与单西蜀闲聊起来。“司令长官此言有误!单于并非姓名而是匈奴人对大王,也即是首领的尊称,在匈奴语里面是‘广大’的意思。” 单西蜀不假思索,立即给予纠正。 胡宗南又一愣,原本倚靠在沙发里面,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直起腰,满脸惊讶,问道:“师傅知道这么多?不简单啊!佩服!佩服!” 单西蜀谦虚笑笑,回答:“司令长官过奖了!小厨只不过 第七百零九章 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胡宗南这种位高权重的人更是如此,看菜吃饭见人说话,寻常人根本瞧不上,懒得搭理。在他心目中厨师属于下九流,跟那些脚夫苦力差不多,单西蜀的博学令人大出意外,胡宗南像觅得知己,放下架子,和单西蜀你一言我一句,攀谈甚欢。 从那以后单西蜀留在军营,一心一意给胡宗南做饭,无须为采买操心,司务长每天清晨都会亲自到乡村采购新鲜肉食瓜果,送到小厨房。单西蜀到军营第二天,司务长便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勤务兵帮他洗菜蒸饭做杂务,单西蜀专门负责烹饪,乐得清闲。 醉翁之意不在酒,单西蜀之所以心甘情愿给胡宗南做饭,一方面迫不得已,赶驴上坡;另一方面怀着私心,假如能够获取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岂不是锦上添花? 单西蜀的想法与中央特委不谋而合,几天以后饭馆交通员传来消息:上级同意单西蜀跟随国民党军队行动,在恰当时候把情报送出去。上级指示给单西蜀吃了定心丸,静下心来,一心钻研厨艺,变着花样做些新式川菜,胡宗南吃得心满意足,越来越依赖单西蜀。 解放战争到了最后阶段,胡宗南乘坐专机从川西南小镇——西昌,直接飞往台湾,还念念不忘单西蜀的川菜。他做梦也想不到,日夜陪伴左右的大厨居然是中共秘密特工,从他那里源源不断得到重要情报,为党中央做出英明决策提供了有力帮助。 解放后单西蜀发挥特长,在抗美援朝时期组织陕西烹饪界积极支持子弟兵,捐献了大量食品和药品,被人民政府评为“西北地区十大支前模范”。 离休后单西蜀回到故乡四川眉山,为弘扬川菜尽心尽力,组建了一家川菜烹饪学校、两处泡菜生产基地。如今活跃在大江南北的许多川菜大厨均毕业于这所学校,他们不会忘记创始人单西蜀老先生,更不会忘记逝去的那些峥嵘岁月,在隐蔽战线上利用厨艺传递情报,是老一辈川厨的荣耀。 由于国民党军队大部队集结的信息及时送达延安,党中央避其锋芒,有意让出延安,采取分而围之地策略,胡宗南的部队最终兵败麦城,成为第二个关云长。单西蜀功成身退,大战开始之前便悄然辞行,返回西安,继续从事地下工作。 古城西安在内战期间风起云涌波浪滔天,敌我双方斗争从未平息过,和其它地方一样,大批革命志士为了古城解放献出宝贵生命。小学教员杜丽娘也是这样,留下亲骨肉,光荣牺牲。 丈夫易之初不得不承担起家庭重任,既当爹又当娘,还要继续从事妻子未尽革命事业和教育工作,不可谓不辛苦。街坊邻居和学校同事于心不忍,热心相助,帮他介绍对象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拒绝了。易之初有个心愿:如果要续弦就找杜丽娘那种,否则就一辈子单身。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结发夫妻总是最好的,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是每个人的心愿。杜丽娘牺牲以后易之初才深切体会到失去亲人的苦楚,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成为美好回忆,如云烟如梦魇,撼动着易之初的心。 由于对亡妻思恋久久不能释怀,女儿长大后尽管一再劝父亲再婚,易之初始终不肯答应。直到晚年病情危重时才与一位精心照料他多日的大龄护士结为伉俪,也算给九泉之下的爱妻有了一个交待。 西安解放前夕,曾经备受看守所摧残的易之初竟意外与所长邓眼镜又产生一次交锋,这回是营救被捕的民主人士。以西安商界领袖任汉中为首的十余人,因为不愿接受国民政府加征苛捐杂税,被冠以“通共”罪名关押在看守所监狱。内线消息传来:这批案犯将在西安解放前予以枪决,上级党组织要求西安地下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救出来,安全转移到延安。 第七百一十章 国共内战愈演愈烈,时光冉冉,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民国38年末(公元1949年年底),全国各地陆续解放,敌我双方胜败已见分晓。国共军事实力发生戏剧性逆转,国民党军队由优势转为劣势,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解放大军由弱变强步步紧逼,内战形势急转而下。 1946年内战爆发时,国民党总兵力430万人,包括陆军86个整编师(军),248个旅(师)约200万人,特种兵36万人,空军16万人,海军3万人,其他军事机关共101万人,正规军共计356万人。此外还有非正规军74万人。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总数约为127万人,其中野战部队61万人(计有24个纵队及相当于纵队之师、11个旅及相当于旅之师),地方部队66万人。另有地方部队及后方机关约66万人。 解放军在两年内战中虽然损失兵力80万,但新征兵员110万、45万伤员归来、改造俘虏80万,再加上国民党投降部队,使解放军总数达到280万人。同期国共双方的正规军比例为1.32:1,在总人数上基本持平。 1949年2月,国民党军总兵力下降至204万,其中能用于作战的陆军约146万,此时解放军总兵力已从开战初的127万增加至358万。解放军从兵力上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完全有能力在全国范围内击溃国民党军队。 民国35年(1946年)4月28日,哈尔滨正式建立人民政权,成为全国解放最早的大城市。1948年9月12日辽沈战役爆发(国民党方面称之为“辽西会战”),同年11月2日结束。战役结束后,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在兵力数量方面超越国民党军,同时标志着东北全境率先解放。 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爆发(国民党方面称之“徐蚌会战”),1949年1月10日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在以徐州为中心,东起海州(连云港),西至商丘,北起临城(今枣庄市薛城),南达淮河的广大地区,对国民党军进行的战略性进攻战役。 1948年11月29日平津战役爆发,1949年1月31日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和华北军区部队共100万大军,以北平、天津为中心,以伤亡3.9万人的代价,消灭及改编中华民国国军3个兵团,13个军50个师共计52.1万人,解放了北平、天津在内的华北大片地区。 辽沈战役胜利,使得人民解放军拥有了一个稳定的战略后方,为后面两大战役的胜利创造了有利的条件;淮海战役胜利结束,标志着国民党在长江以北统治的瓦解,为渡江战役的胜利展开打好了基础;平津战役胜利,使华北地区基本获得解放,和平解放北平,进一步打击了国民党的士气,对加速解放战争的进程具有重要意义。 解放大军凯歌高奏,胜利捷报接踵而来,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反抗国民党独裁统治的信心和决心,也给广大中共地下工作者带来无限勇气。重庆特委在中共四川省委指导下,秘密召开了一次党员扩大会议,专题讨论在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如何应对国民党反动派残酷镇压和疯狂反扑,制订出具体措施。 罗大凤代表莫小米参会,因为莫小米身份极其特殊,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会议地址就选在时老爹开办的早点铺,店子后面有一个小院坝,刚好可以容纳二十三个人。时老三在门口边卖早点边望风,时老爹守在后门,遇到紧急状况便于撤离。 清晨七点半,会议准时开始,高嘉天主持并讲话,苏小花负责会议记录。这个时段经过特委领导班子反复商议决定,以前都是傍晚或者半夜,特务已经掌握规律,经常对民宅进行突击检查,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有意改在早上召开。早点铺位于陈家坪闹市区,所谓“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敌人做梦也想不到地下党会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模大样开会。 第七百一十一章 尽管重庆特委想尽各种办法,仍然没有躲过军统重庆站严密搜查,特务犹如馋猫嗅到鱼腥味,循着地下党的踪迹一路追来!这件事被军统知晓纯属偶然,也是齐三和运气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该他走运。 军统的前身,也即是复兴社,建立之初便罗织了慎密的情报搜集系统,大致分为四个方面,或者说四个圈层:最核心部分是情报部门(情报科),其次是系统内部其它部门(譬如行动科、电信科),再次是外围特务组织、帮派等,最外一层是社会闲杂人员。 齐三和这次得到的情报既不是军统内部提供,也不是外围组织提供,竟然花钱从街头那些混混儿手上买到!如果不是时老爹及时发现,或许整个特委就不复存在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人哪里都有,山城也不少。这些人没有正当工作,家境富裕一点的吃老本或收租度日,差的只能靠坑蒙撞骗为生。 特务组织舍得花钱买情报,经常找他们帮忙,如同上海滩的“包打听”,东闻西嗅,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地下党一网打尽。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金钱诱惑下,地痞流氓竭尽所能,只要发现异常情况就向“两统”汇报,确实具备破坏性,先后有好几个交通站被敌人捣毁。 早点铺周围也有许多小混混,时不时来这里蹭吃蹭喝,早点不值几个钱,时老三也没在意,给钱就收,不给无所谓。一来二去和小混混成了熟人,他们有事没事都来小坐片刻,喝两口豆浆。 这天一大早混混儿们又来吃霸王餐,时老三按照惯例,端上两盘切成小段的油条和几碗豆浆,一碟泡菜,自顾自忙去了。三五个人坐在那儿有吃有喝好不惬意,东拉西扯摆龙门阵,眼看豆浆油条都快吃完,正要走开,一个混混儿忽然发问:“哥几个,你们注意到没有?不大对头啊?” “啥子不对头噢?生意好,人多嘛,很正常!”另一个混混儿答道,“你们瞧仔细点,吃早饭为啥往屋里跑,而且不断有人来?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二三十个人。”问话的混混儿又说道。几个混混儿一想:对啊,说得在理,好像是有问题。 像吃下辣椒的猎犬,混混儿立刻兴奋起来,其中一个趁时老三不注意,偷偷跑到店门口朝里张望。几分钟后跑回来,抑制不住内心狂喜,对伙伴们悄声说道:“里头有好多人在开会,十之八九是共党!” 这句话在混混儿心头一震,假如情报属实,无论哪个特务机构都会出大价钱奖赏,岂不发财了?几个人迅速做出决定:派一个腿脚快的人去军统重庆站报告,如果不同意给钱就换一家,半小时内必须回来,散会后就莫搞了。 早餐店后面会议还在热烈进行,大伙儿群情激昂,压着嗓子发表看法,声音不大却斗志昂扬。高嘉天对会议效果十分满意,心里酝酿着结束语,怎样才能激发同志们更高斗志,迎接重庆解放。 首先发现异常情况的是时老爹,他坐在后门石凳上,抽着旱烟,眨巴着眼睛,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也不敢放过。多年地下斗争经验告诉他,敌人十分狡猾,越凶残的特务越深藏不露,可以伪装成叫花子、小商贩、人力车夫、“棒棒儿”……,让你防不胜防。 突然一个小混混儿进入时老爹视线,这个人经常来吃白食,今天怎么跑后门来了?引起时老爹警觉的是他带来一拨陌生人,动作敏捷,精悍英武,一股杀气步步逼近。有这种杀气的不外乎三种人——军警、特务、习武者,三种人都经过特殊训练,气质异于常人。 时老爹来不及多想,转身推开房门,冲进院坝,对高嘉天喊道:“快从前门走,有特务!”高嘉天一惊,立刻反应过来,组织参会人员分批撤离。苏小花没有动身,她必须把会议记录当场销毁,不能落到特务手里。罗大凤见状也来协助,端来火盆,帮着把记录本撕下来烧干净。 第七百一十二章 短短几分钟之内,参加会议的党员都离开了早点铺,只剩下苏小花和罗大凤。火盆内烈火熊熊,烧焦的纸片漂浮在半空,已经快烧完了。后门被时老爹用木棒死死抵住,拍打声此起彼伏,特务们急不可耐,开始准备翻墙而入。 “小花、大凤,你们快走,我和老三掩护!”时老爹推攘着她俩,连声大吼。“爹,咱们一起走!”罗大凤死活不肯离开,拉着时老爹的手。时老爹急了,骂道:“大凤,爹的话不听了?你还是爹的娃么?快走,再晚就走不了咯!” 罗大凤还想申辩,苏小花劝说道:“大凤,咱们走吧!需要咱俩做得事还很多,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罗大凤也明白她们的责任,含泪松开手,两人刚跑出去特务就从后门院墙翻越进来了!时老爹抓起木棍迎上去,和他们厮打在一起。 一个年迈老叟哪是虎狼之躯的特务对手?时老爹很快被打倒,特务们紧跟着向前门追去,参会人员早已按照预定撤退路线快速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时老三估摸着人已走光,回头找老爹,时老爹躺在地上,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显然快不行了。 “老汉儿!老汉儿!您醒醒,醒醒啊!”时老三边哭边呼唤,好半天时老爹才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道“我死后不要搞葬礼,不要买墓穴,随便找个山坡埋了就是。这个交通站不能再用了,你赶紧走,别回家,把这件事通知小米,做好防备。”说完双眼紧闭溘然长逝。 时老三怕夜长梦多不敢耽搁,把时老爹背到三轮车上,迅速离开早餐店。不久后果然大批警察赶到,查封了店铺,大肆搜捕可疑人员。 在一处偏僻山峦后面,时家五兄妹为时老爹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没有亲朋好友,没有花圈鞭炮,只有香蜡钱纸和一颗颗滚烫的心。墓碑上面镌刻着:父亲大人时洪生之墓,生于清穆宗同治6年(公元1867年)5月8日,卒于民国38年(公元1949年)9月2日。 望着墓碑,莫小米热泪纵横。纵观时老爹一生,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万古流芳的美谈,他就是一个老百姓,像坟头上那一株株野草。然而中国革命之所以能够成功,全依赖于千千万万老百姓,正如鱼儿离不开水,共产党也离不开人民群众,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共产党为百姓打天下,老百姓也因此得到福祉。 时家五兄妹齐刷刷跪在坟前,默默给时老爹磕了三个响头。一阵狂风刮过,树梢簌簌作响,飘下几许枯叶,极像时老爹下颌的白须。时老大流着泪说:“老汉儿活了82岁,经常说自己还没活够,要帮共产党多做一些事情,没想到突然走了!我们都不是他亲生的儿女,但没有老汉儿就没有我们,大家要记住,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祭拜他老人家,烧纸上香,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安康。” 重庆解放后有关部门本想把时老爹尸骸迁移到烈士陵园,追认他为革命烈士,被莫小米阻止了,时家四兄妹也表示反对。理由是:时老爹不是共产党员,尽管为了革命事业牺牲生命,但比起其他英烈来不算什么,就让他长眠在山峦之上,永远活在时家兄妹心中。 重庆解放前夕还有多少无名英雄牺牲在曙光初显的那一天?无人知晓,只会多不会少,莫小米作为经历者就屡次参与了营救行动。后来获得成功的白公馆和渣滓洞烈士集体越狱之前,绝大部分囚犯被秘密枪杀,成为莫小米终生遗憾。 多年以后莫小米回忆起此事还耿耿于怀,罗广斌、杨益言创作的长篇小说《红岩》对英烈有着详尽刻画描写,基本上接近当时真实情况。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有些事件不可能完全还原现场,莫小米对此有切身体会,出于保密原则,不可能全都公诸于世。 第七百一十三章 1949年11月27日重庆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大屠杀之夜,在重庆特委直接领导策划下,地下党策反看守杨钦典,带领难友集体越狱成功。这次行动莫小米不仅全程参与,而且起到关键作用,事后由于涉及某些敏感因素,行动细节没有对外界公布,记录在册,永久封存在重庆市档案馆特别档案保管室,直到莫小米回忆录出版前才予以解密。 重庆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由白公馆和渣滓洞两座监狱组成,主要关押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政治犯、民主人士和进步青年。白公馆和渣滓洞均位于沙坪坝歌乐山,原来是军阀白驹的郊外别墅,民国28年(1939)军统花费巨资购置,改造成关押政治犯的监狱。距白公馆2.5公里的渣滓洞原是一个小煤窑,因渣多煤少而得名。三面靠山,一面邻沟,十分隐蔽。购买白公馆同年,军统霸占了小煤窑,也改造为监狱,美其名曰“中美合作所集中营”。 关押在两座监狱的政治犯包括“六一大逮捕”案、“小民革”案、“挺进报”案,以及川东三次武装起义失败被捕的革命者,达到三百多人。集中营内也有地下党小组,主要领导者是江竹筠、许建业、何雪松等人,他们即是小说《红岩》的原型人物。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世界为之震撼,神州为之欢呼,举国欢庆,人们喜不自禁奔走相告。与此同时,尚未解放的部分省区还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昔日陪都作为国民政府大后方,在最高当局指使下,对地下党和民主人士展开更加疯狂的迫害屠杀。 10月5日,中共四川省委按照党中央有关指示,要求重庆特委把全部工作重点转移到营救保护被捕同志上面,粉碎敌人妄图在解放前夕剿灭地下党组织的阴谋,迎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四野战军主力部队挺进重庆。 高嘉天为了贯彻中央精神,秘密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除了特委党组成员,特邀罗大凤参加旁听。会议围绕着营救行动开展讨论,大家一致认为中美合作所集中营是营救重点,倘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敌人极有可能提前把他们全部枪决,高嘉天也表示赞同。 营救肯定要尽快进行,但怎么救?全部救出来还是营救部分同志?救出来后如何安全撤退?参会人员各抒己见,意见不一致,无法达成共识。因为重庆地下党势单力薄,武装力量极其有限,两座监狱均有重兵把守,不要说全部营救,即或只营救少部分都非常困难,搞不好就会鸡飞蛋打。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高嘉天见大家思想不能统一,宣布散会,稍后再议。会后高嘉天把罗大凤单独留下谈话,对罗大凤问道:“大凤,你是代表小米来开会,明白吗?”“嗯,我晓得,四哥不方便露面,我会转告他的。”罗大凤点点头。 “好的,请你把我的话告诉他。目前形势对国民党反动派十分不利,刘邓大军即将从三面渡江,一举解放重庆。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关押着许多革命同志和民主人士,我们担心敌人会在解放前下毒手,所以营救他们迫在眉睫。”高嘉天语重心长说道。 罗大凤专心致志聆听高嘉天讲话,心里也在寻思刚才会上议论的话题,都知道应该把同志们救出来,然而怎么才能营救成功,确实不容易。 高嘉天继续说道;“刚才大家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没有发表意见,并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想法。我希望智取而不是武力营救,依靠特委目前实力远不能与敌人抗衡,即使华蓥山游击队前来增援也是杯水车薪,无谓的牺牲不可取。” “高书记,该如何智取呢?”罗大凤不解问道,说实话她也不同意武装营救,重庆是国民党重点防守的大城市,没有解放军帮助,要想从敌人手中夺取监狱几乎不可能。 “我的想法还不大成熟,只能供参考。请你转告小米:能否利用哥老会分舵舵主身份,从其它渠道设法打通集中营内部环节,里应外合,以最小代价把被捕同志解救出来。”高嘉天最后说道。 第七百一十四章 罗大凤把高嘉天的想法转告了莫小米,莫小米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组织上有这个指示,我服从便是。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要去找总舵主磋商,看一下有无可行性。”其实莫小米早有此意,重庆历来是黑白不分,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不少人游走于黑白两道,很难辨别好坏。 如何利用这些人为解放事业做点实事,必须要拿出一个万全之策,否则会适得其反。哥老会和青帮是大西南纵横数百年的帮会组织,相比之下,哥老会成员单纯一些,大多数是苦出身,对民国政府心存不满,比较容易说服。青帮内部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劣迹斑斑者不在少数。莫小米决定从哥老会入手,不仅因为他是分舵主,而且总舵主文中华深明大义,值得信赖。 自从刘邓大军横扫大西南,向重庆挺进之时,文中华就开始每天看报,密切关注时局发展态势。他不是一个喜欢研究时事的人,素来不过问政治,但如今不同,朝代即将更替,国民政府兵败如山倒,败局已定,新政府究竟能不能改天换地,为劳苦大众谋福利?文中华拭目以待。 《大公报》、《申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杂志每天早上定时送到小别墅文中华手中,手不释卷,反复翻阅。文中华反复琢磨每一篇报道,甄别真伪,试图从里面看出端倪。 在国民政府严格管制下,文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报刊杂志上面很难知道真相,这已是共识。老百姓自有辨别方式,那就是正看反读:譬如报纸上说国军某某战役大捷,意味着国军在某个地方吃了打败仗;再譬如说国军在某次战役中俘虏共军若干,意味着这场战役国军被俘不少人。 文中华也怀着这种逆反心理阅读报纸,渐渐看出名堂——国军败仗越来越频繁,由小到大,动辄死伤被俘者达几万乃至几十万人,这样下去岂不把老本赔光?文中华倒不是替国军担心,反而通过新闻报道认定民国快垮台了! 改朝换代后还允许帮会存在吗?这才是文中华最忧虑的问题,哥老会在重庆会众成千上万,关系到千万家庭,他们以后还有活路么?文中华急需知道共产党的有关政策,解决心中疑惑。正在此刻,莫小米登门拜访,向文中华讨教,两人一拍即合,彼此都得到满意答案。 回到山城后莫小米一直忙于公务,没有抽出时间拜望师门,一见到文中华便行叩拜大礼。文中华上前一步扶住他双臂,轻声说道:“你是抗日英雄,礼数免了,快坐吧!”“谢总舵主!”莫小米仍旧抱拳行礼方才坐下。 “小米,即使你不来,我过些日子也要去找你。”文中华笑着对莫小米说。“哦?总舵主有啥事?”莫小米坐直身子问道。“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师徒俩,想问你一句话:你在外漂泊多年,与共产党有无接触?”文中华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这句话把莫小米问住了,楞了两分钟,随后答道:“总舵主为何突然这么问?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您。”“直说无妨!小米,你秉性实诚,我自认为不会看走眼,说实话吧!”文中华恳切说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莫小米不好再敷衍,本来有求于文中华,如果一味虚情假意反倒误事。莫小米想了想,缓缓说道:“假如说绝对没有任何接触,那是假话,我不愿意骗您。有一点请总舵主相信,共产党人光明磊落,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绝不是国民政府所说那般可恨。” 文中华凝神倾听,微微点头,莫小米见他神色泰然,心里有了几分把握,继续说道:“我晓得总舵主不喜欢过问世事,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如今两党逐鹿中原问鼎天下,谁还能做到置身事外安然处之?哥老会数万会众安危全系总舵主一人之身,不得不认真对待啊!” 这句话戳中文中华痛处,不由长叹一声,黯然不语。莫小米趁机说道:“别看国军重兵镇守重庆,那是外强中干,一旦共军渡江攻入外围,势必树倒猢狲散,所谓坚固工事不堪一击。” 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会吧?不是说国军防守固若金汤么?据说可以坚守半年至一年左右,你说得是真的?”文中华惊愕万分,反驳道。“那些传闻您也信?我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次防御会议,焉能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国军大部分将士都不愿打仗,真打起来倒霉的还不是老百姓?谁愿意看到自家兄妹妻儿受苦受难?”莫小米肯定回答。 文中华紧皱眉头,低声哀叹道:“这么说来重庆失守是早晚的事了!不知道共产党的军队入城以后会不会带来兵祸?那可是灭城毁家的大事啊!”文中华心里一阵悸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山城百姓看来在劫难逃了! “总舵主不必多虑!我刚才讲了:共产党并非国民政府说得那么可怕,纯粹诬蔑!相反,我听说其它不少地方都很欢迎共军,他们不滥杀无辜,不抢劫放火,不欺男霸女,待人和善公平,比任何军队都清白。”莫小米循循善秀,一点一滴给文中华灌输民主思想。 文中华似有所悟,低头沉思,莫小米觉得是时候摊牌了,把身体往前挪一挪,悄声问道:“总舵主,我想冒昧问一句:歌乐山上那两座监狱有没有咱们的弟兄?”“噢,你是指‘中美合作所集中营’,那两个阴森森的‘碉堡’?”文中华反问道,‘碉堡’是当地人对白公馆和渣滓洞的形象比喻,既是形容它们阴森恐怖,又是暗喻它们牢不可摧。 “是的,就是那儿,有没有可靠的弟兄在那里管事?”莫小米接着问道。“我想想,嗯,你和耿彪是老朋友嘛,去找一下他,可能有。”文中华说道。莫小米心里寻思:是啊,为啥没想到这一层呢?耿彪是歌乐山分舵舵主,只要他发话什么事办不了呀? 从小别墅出来后莫小米直奔歌乐山而去,耿彪喜欢喝茶,莫小米在磁器口买了两袋麻花和一包茉莉花茶,麻花用来下酒,也是耿彪最爱。守护堂口的弟兄都认得莫小米,个个跟他打招呼,莫小米笑着回应,随手扔给他们十几枚大洋,袍哥称之为“茶水钱”,其实就是零花钱。 耿彪听说莫小米来访,亲自走出山洞迎接,一见面便抱住莫小米,大喊道:“早就听说兄弟回来了,想去找你又不敢呐!”莫小米也大笑起来,回答:“大哥说笑了!谁不让您进警备司令部,我毙了他!”两人说说笑笑,携手走入堂口。 莫小米双手奉上麻花和茶叶,耿彪欣然接受,顺便亲手为莫小米泡了一杯盖碗茶。“兄弟从抗日战场凯旋而归,我这个哥老倌本该为你接风洗尘,无奈近日帮内琐事烦扰,一时抽不出时间,请兄弟见谅!”耿彪坦诚说道。莫小米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淡然应答:“彪兄也晓得我对吃饭喝酒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免了免了!” 莫小米把来意说了一遍,不外乎重复对文中华的请求。耿彪是个直性子,不等莫小米说完,一拍大腿,大喊一声:“有啊,好几个呢!不过都不管事,找他们没用!”“此话怎讲?”莫小米有些奇怪,耿彪的话似乎自相矛盾。 耿彪解释道:“这中美合作所集中营不像其它地方,属于特别管制,听说是军统的地盘。里面关押的也不是平常犯人,好像是啥‘政治犯’?狱警很少,大部分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帮会的人都是狱警,基本上不起作用。” 莫小米一颗心直往下沉,问道:“彪兄,依您这么说,啥办法也没有了?”耿彪思忖半晌,提议道:“要不你去找侯三姐试试,他有把兄弟在那儿,说不定用得上。” 莫小米与侯丹青也算莫逆之交,多个朋友多条路,莫小米心中焦急,立即告辞离开歌乐山。 侯丹青贪玩好耍行踪不定,到哪儿去找他呢?莫小米自有法子——山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盲目瞎找肯定不行,得有捷径。侯丹青平生有两大喜好:佛学和川戏,也就是说,不是在缙云山就是在剧院。大战在即,缙云山上的和尚、尼姑和道士都跑得差不多了,侯丹青不可能在那儿,剩下的地方只有剧院。 莫小米猜得八九不离十,侯丹青确实不在缙云山,也不在剧院,和川戏有关,在戏班子观看旦角练功。戏班子新来了一个唱清音的旦角,据说来自川东,三代唱戏,师出名门,唱功了得。侯丹青慕名而来,想亲耳听一下,是不是像传说中那般神奇。 第七百一十六章 那旦角莺歌燕舞,且演且唱,声音如云雀啼鸣,婉转动人,把侯丹青听呆了!论资历,在山城众多票友中侯丹青算得上元老级的,听过的川戏不下千场,可谓阅人无数。这个旦角的确唱功了得,发自丹田,运气得当,按现在的话讲,就是女高音歌唱家。 在侯丹青已经入戏,听得如痴如醉之际,莫小米找到这里,不忍打搅雅兴,坐在一边等候。旦角唱累了,这时应该有专人伺候,上茶润嗓,侯丹青抢先一步,把自己的宜兴茶壶递过去。旦角嫣然一笑,嘤嘤说道:“怎敢劳三姐大驾呀?岂不折煞奴身了!”“不妨,只要妹妹赏心就好!” 侯丹青笑嘻嘻应答。 此情此景换作其他人或许就被当作调情了,但侯丹青既然雅号“侯三姐”,便不会落入俗套,惺惺相惜罢了,这一点圈内人都明白。见旦角捧着小茶壶爱不释手,侯丹青坦然一笑,说道:“妹妹喜欢,拿去便是,我多得很。”旦角喜滋滋道谢,到一旁歇息去了。 莫小米趁势走过来,抱拳问候:“三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侯丹青扭头一看,绽开笑颜,答道:“是小米兄弟啊!好啊,好着呢!来,坐下说话!”两人肩并肩坐下,侯丹青对莫小米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感慨道:“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你已经长成中年人,我老啦!” “三姐说啥呢?在我眼里,您永远那么年轻潇洒风流倜傥,一点不老!”莫小米笑着说道,这句话不是奉承,除了两鬓有少许白发,侯丹青看起来和十几年前没啥区别。侯丹青自嘲笑笑,问道:“这个地方只有你才找得到,说吧,有啥事?”莫小米心想:侯三姐就是侯三姐,谁也逃不过他的一双锐眼。 无须转弯抹角,莫小米直言相告:想找内线搭救中美合作所集中营案犯,越快越好。侯丹青不像文中华那般瞻前顾后,莫小米刚说完便插嘴:“找人不难,我有个把兄弟也是袍哥,名叫杨钦典,在渣滓洞当看守,好像还是个什么小队长,管着十几个狱警。至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等我问了再说。” 莫小米喜出望外,又闲扯几句便告辞了。侯丹青心里藏不住事,也没心思再听旦角唱戏,出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歌乐山。到了山下,又走了二三十分钟,来到渣滓洞监狱大门口。 侯丹青第一次来这里,难免上下左右参观瞭望,细看之下,一股凉意陡然而生。这座监狱三面环山,一面朝沟,四周林木森森藤蔓环绕,显得格外僻静。站在高处可以看见,里面分为内外两院,外院为监狱办公室、刑讯室等,内院共有一楼一底两层,大部分房间为男牢,有两间平房为女牢。 监狱内外到处是身穿美式作战服的国军,还有少量狱警,就像耿彪说得那样:这些狱警纯粹是摆设,不仅看管牢房,还充当杂役,什么事都做。 侯丹青与军统重庆站有些交情,事先给狱方打过招呼,因此畅通无阻,顺利见到杨钦典。杨钦典见侯丹青亲自上门,暗暗吃惊,两人站在二楼走廊上闲聊起来。 “三姐怎么想起来这儿?” 杨钦典点燃一支香烟,自顾自抽起来,他知道侯丹青不吸烟,所以没给。侯丹青环顾四周,小声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有人托我找你,帮个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样吧,后天是祭拜观音娘娘的日子,咱们缙云山白云寺见!”侯丹青正有此意,欣然应允。 行走江湖多年的侯丹青莫非不晓得监狱是非之地不能说正事?当然不是,换作平时他绝不会上歌乐山找杨钦典,要不就在家中,要不就在戏院。这个时候正值非常时期,政府所有公职人员全部取消休假,24小时轮岗值班,监狱更是草木皆兵。杨钦典能够出去一趟已经属于破例,不知给典狱长送过多少好处。 第七百一十七章 莫小米忙着救人,齐三和却在忙着杀人,一批又一批需要处决的地下党疑犯名单送到他手中。这里面既有在押犯,譬如已经在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关押许久的政治犯,也有被通缉的中共重庆特委领导的若干交通站成员,厚厚的一叠,瞧着都头疼。 军统自成一格,从上到下有着一套严密管理体系,非其它组织可比拟,且各分支机构权限极大,只要不违反组织原则,站长都可以做主。齐三和身为军统重庆站少将站长,掌握着许多人升职加薪和生杀大权,明里暗里收了不少好处,后半生足以衣食无忧,假如不是家法严苛,齐三和早就退职去香港颐养天年了。 浮在水面上的地下党好办,加大稽查捕杀力度便是,眼下最不好办的是监狱里那些政治犯,犹如火炭在手、芒刺在背,让他烦躁不安。上峰密令送达重庆站已经数日,齐三和迟迟不肯下手,颇为踌躇。 傻瓜都明白,党国名存实亡,溃败已成定局,南京方面早已把黄金外汇运往台湾,陈诚也奉命镇守宝岛筹建基地,以图东山再起。大势所趋,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有人想阻拦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能坐上少将站长宝座的都不是普通人,齐三和在抗战期间屡立奇功,在上海直接或间接歼灭汪伪76号特务机构及日军特高课、梅机关等特工不下百人,由中校一路升迁至少将,获奖章、奖状无数,是军统内部极少数抗日英雄之一。 复杂的人生经历练就齐三和多面性格,不再是二十多年前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唯独有一样没变,那就是对爱情始终保持初衷:坚决不放弃追求秦香兰,有点非她不娶的意思。齐三和痴心不改,秦香兰也态度依旧,采取“三不原则”:不接受、不接触、不得罪。 当年在上海奉命截杀日谍和76号特工,秦香兰与齐三和并肩作战,那段峥嵘岁月是两人一生中最闪耀的时刻。民族大义面前哪还有时间精力谈情说爱?齐三和把感情搁置一边,秦香兰也全身心投入密码破译工作,几年下来反倒滋生深厚友谊,齐三和对秦香兰在爱慕之外更添几分敬重。 回到重庆后才消停一年,内战爆发了,全国形势为之一变,战火又起,矛头直指解放区和国统区地下党。如果没有国共通力合作,上海对日地下斗争不可能得到全面胜利,齐三和比谁都看得清楚,但骨子里效忠党国誓言尚存,唯有服从。 齐三和犹豫不决,源于厌战情绪,从军阀混战、国共第一次内战到抗日战争,再到国共第二次内战,中国一直处于战争状态,民不聊生,百废待兴,这样下去国将不国。齐三和早想解甲归田,过几天安心日子,手上不愿沾满革命者鲜血。 中国人讲求宿命,也即是佛家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定然全报。齐三和杀人如麻,表面上冷酷强硬,内心却充满恐惧。从内战爆发到现在,通过他暗杀处决的地下党和民之人士已经多达上千人,都是中国人呐,倘若是日本鬼子,杀再多也不解恨。 又一封加急电报送到齐三和办公桌上,接收电报的人正是秦香兰。重庆站有权接收绝密电报的人寥寥无几,这种电报指定专人接收、专人破译、专人处理,其他人无权过问。秦香兰身为通信科中校科长,通常情况下不亲自接收破译电报,有什么情况属下自会通报。 这天上午,一名年轻的中尉女情报官向秦香兰报告:南京来电,两分钟后有绝密电报发出,请秦香兰到密室接收。整个军统重庆站仅有三个人有密室钥匙:站长齐三和、副站长兼情报科科长陶立平、通信科科长秦香兰,也只有这三人可以接收绝密电报。齐三和与陶立平正好不在,出去办事了,秦香兰顺理成章接收电报。 此前齐三和向她透露过大概:上峰要求近期处决一批政治犯,具体内容没说。秦香兰隐约预感到这封加急电报关乎此事,好奇心顿生,什么人值得南京总部如此关注呢? 第七百一十八章 当电报内容赫然出现在眼前时,秦香兰内心一震:总部怎么能够如此草菅人命呢?三百多条性命啊,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跟日本人差不多了,这道命令传达下去就是又一桩惨案,令人发指的暴行势必激起民众更强烈反抗。 多年工作经历让秦香兰对军统家规深有体会,严格保密是首要法则,无条件服从是铁的纪律,齐三和会不会立即执行?秦香兰敢确定:他一定会!因为他是职业特工,完全可以做到六亲不认。在此之前秦香兰早已麻木不仁,工作就是工作,党派之争与她无关。这回却像被马蜂蜇了一般,秦香兰良知得以唤醒,促使她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警备司令部有两条专线电话,一条直通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另一条连接川内各军警宪特系统,两条线路通常情况下不启用,一旦铃声响起便是大事情。莫小米作为警卫营营长,负责保卫机要室,专线电话就设在里面,从未进去过,也没有人找过他。 这天午餐开饭时分,莫小米正要去食堂就餐,守卫机要室的宪兵前来报告:有一条专线指名找他,说有急事。莫小米犯起疑心:什么人通过专线找他,吃了豹子胆了!边想边拔腿朝机要室走去。 莫小米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喂,有人让我转告你:11月27日晚歌乐山后山见面,别忘了!”莫小米还想再问,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嗡嗡”的回响。好蹊跷的电话!——莫小米不由心生疑窦,疑点实在太多:其一,对方竟敢使用专线联系,说明是局内人,不是军警就是宪特;其二,对方肯定认识他,而且熟悉他的过去,甚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其三,此人声音明显经过伪装,很难辨别男女,说明不想被人发现。 11月27日晚歌乐山后山见面?短短一句话包含着两个重要信息:11月27日晚有事情要发生、歌乐山后山是事件发生地点。后山有哪些建筑物呢?委员长夏季避暑别墅?白公馆?渣滓洞?或者其它场所?莫小米越想越后怕,赶紧出门,驱车直奔急救中心而去。 当天下班后,罗大凤把莫小米的汇报通过苏小花向高嘉天转达。高嘉天考虑再三,决定召集特委领导班子开会研讨,群策群力,分析莫小米提出的问题。 就在中共地下党围绕神秘电话展开讨论之时,始作俑者秦香兰正若无其事继续工作。这个电话除了她,其他人都做不到。特训班学过的伪装术又派上用场,她把腔调变作中年男人,彻底掩饰了原有声音,连莫小米都没听出来。为了稳妥起见,事后秦香兰运用技术手段把这条通话记录抹去了,丝毫不留痕迹。 武林高手讲求点到为止,对于这件事秦香兰觉得适可而止就行了,时间、地点都告诉莫小米,剩下的事情顺其自然,地下党足够聪明,他们的同志便会得救,否则听天由命。这是秦香兰在溃逃前做得最后一件善事,无人知晓,也不能因此宽恕她对人民犯下的罪行。 11月27日半夜11点是军统总部给重庆站下达的屠杀时间,对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关押的三百多名囚犯全部秘密枪决,尸骨浇上汽油焚烧,毁灭罪证,然后深坑掩埋。这种做法解放前夕在全国各地屡见不鲜,成千上万仁人志士壮烈牺牲,倒在黎明前的黑夜之中。 中共重庆特委还在猜测,另一条重要线索也传来相同指向:中美合作所集中营两座监狱11月27日半夜即将执行集体枪决,由军统宪兵队实施,狱警负责监管押送。提供消息的正是渣滓洞监狱小队长杨钦典,亲口告诉侯丹青,为此侯丹青付出了四根金条的代价并帮助杨钦典逃到香港避难,躲过军统特务追杀。 莫小米第一时间把侯丹青口信传送给高嘉天,两条线索惊人吻合,证明情报准确性:敌人要在11月27日对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动手了!情势危急刻不容缓,高嘉天立刻组织人手,同时通知华蓥山游击队,两支人马合在一处,抢在敌人动手之前开展营救,争取武装暴动越狱成功。 第七百一十九章 兰州,因地处皋兰山而得名,古称皋兰。是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所在地,西北地区政治、军事中心,地理上也是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四省的枢纽。兰州城北面是黄河,东、南、西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抗战时期就构筑了国防工事,国民党守军称该城为“不可攻破的铁城”。 1949年8月中旬,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长阎锡山在广州召开由西安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马步芳、副长官马鸿逵等人参加的“西北联防会议”,拟制了“兰州决战”计划。 该计划以马步芳4个军及新成立的骑兵军共9万余人为主力,依托兰州坚固城防和黄河天险,吸引、消耗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主力。以集结在中卫、中宁地区的马鸿逵部主力伺机转向兰州,以胡宗南部主力由秦岭出陇南,三路夹击,企图挫败一野于兰州外围,解放战争历史上著名的“兰州战役”由此拉开序幕。 此时解放大军历经扶眉战役、固原战役和陇东战役,歼灭了国民党军队骑兵14旅马成贤部、8旅马光宗部近万人马,缴获了大量武器装备,一路追击,占领彬县、长武、泾川、平凉、清水、秦安、武山等地区,解放了陇东广大地区。 马步芳退守兰州后,又将抗战时期国民党军构筑的国防工事进行加修加固,主要阵地构筑了钢筋水泥碉堡群,外斜面有高6至10米的环形人工峭壁,腰部修有暗藏的侧射火力点,外有两层3至6米的外壕,壕内遍布地雷,铁丝网。阵地之间有公路、交通壕连接。 马步芳视兰州会战成败为其生死存亡的关键,不仅主力全部集中兰州,而且在城内屯集了大量粮食、弹药并作了精心周密的部署:以战斗力最强的两个军和两个骑兵旅,共5万余人,重点守备南山各要点与城区;以两个军3万余人,控制在兰州东北黄河两岸地区,保障兰州左翼安全;以新编成的骑兵军2万余人,控制在临洮,临夏地区,保障兰州右翼安全。 兰州城防工事及兵力部署详细资料均汇编成册,加以扉页装裱,名为《兰州决战行动方案》。此书图文并茂,两万余字,由西安商务书馆印刷,仅有四本,分别送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长办公室、西安绥靖公署主任办公室、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主任办公室。 其实,所谓的“兰州决战”形成并非一帆风顺,在此之前也曾在马家军内部引发争端,主要有两种意见:一是以马步芳、马鸿逵、马继援为主的“决战派”,主张在平凉或者定西与解放军决战;二是以82军副军长赵遂、参谋长马文鼎为首的“游击派”,主张将主力撤到黄河北岸,南岸兰州只做一下牵制消耗性的抵抗便放弃,主力在黄河北岸沿河机动,解放军在哪里渡河,就在哪里“半渡击”。 马家军内部两派各执己见,在定西会议上展开激烈争论,会议开了大半天都没有定论。按理说军队等级森严,决不允许“以下犯上”,青海马家军尤其如此,类似于南宋时期的“岳家军”或者明朝时期的“戚家军”,马步芳就是当代岳父和戚继光。 马步芳这个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有一点却值得称颂:对属下十分和善开明,不搞家长制一言堂,广泛听取意见,在大战前尤为重视各方建议,善于归纳总结。正因为如此,定西会议迟迟没有结束,马步芳尽管坚持与解放军决战的初衷,但不排斥反对者,也在思考“游击派”言论的合理性。 与此同时,中共中央与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也密切关注着马家军的动向,急于知晓他们下一步行动计划。据史料记载:当时党中央和一野首长都希望敌人固守兰州,与之决战,彻底把马家军消灭在黄河以南。最不希望看到“游击派”所提那种状况,这样会把歼灭战打成持久战,无谓消耗兵力和武器弹药。 马步芳究竟怎么决定?事关西北解放全局,此事意义重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尽快获悉敌人真实意图,党中央指示特委——紧急唤醒潜伏在马家军达四年之久,代号“百灵鸟”的中共秘密特工,尽最大努力打探到定西会议最终结果,如有相关作战方案设法获取。 第七百二十章 国民党军队历来不是铜墙铁壁,早在黄埔军校时期便是国共两党共存,后来发生骇人听闻的“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国民党大搞“清党运动”,军队中共产党员开始锐减,但一直存在。这种状况由来已久,早已不是秘密,然而西北马家军属于特例,军队中完全没有共产党员,直到抗战快结束时“百灵鸟”打入敌人内部,才打破了这种局面。 “百灵鸟”能歌善舞,也是回回,擅长回民歌舞,深受马家军官兵欢迎,“百灵鸟”既是特工代号也是官兵送给她的美誉。这只美丽的“百灵鸟”是怎么飞入敌人巢穴的呢?说来话长,她原本对共产党心存芥蒂,经过漫长改造后幡然醒悟,最终加入革命队伍,全心全意为人民大众服务,她就是马雨露。 四年前,在宝塔山下延河水边,年永忠代表中央特委与马雨露进行了一场改变她命运的谈话。年永忠的话让马雨露刻骨铭心,义无反顾投身于革命事业,最终为解放兰州献出宝贵生命。 河水平缓流淌,河岸两边芳草萋萋,鸡鸭成群,看不到一丝战争硝烟。经过两千多个日夜学习劳动,马雨露体格变得健壮,皮肤黝黑,长发换成齐耳短发,英姿飒爽,与根据地其他女同志没啥分别。由最初的顽固分子,到旁观者,再到劳动积极分子,马雨露脱胎换骨,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中央特委一直关注着她的变化,同时也在酝酿新的计划:把日本鬼子打败后存在诸多变数,国共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国民党不会把胜利果实拱手相让,战争不可避免。只要战火不灭谍战就永远相随,中央特委决定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培养一支战斗在敌人心脏的秘密部队,犹如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 这些特工最好是经过党组织观察考验的坚定党员,具备地下斗争经验或有过国民党军队工作履历,不容易识破。1944年下半年,这支秘密部队初具雏形,在延安集中强化训练,由留苏高级军事干部任教,为时四个月,马雨露名列其中。 特训结束后,学员们被派往全国各地,绝大多数进入国民党军警特宪机构,成为特别党员。马家军是西北军中战斗力最强悍的队伍,也是中央特委工作重点,早就想把“暗桩”埋进去。然而马家军不像其它部队,实行宗教化、部落化、家族化,不要说军官,即或普通士兵也不用外族人,无计可施。 年永忠找马雨露谈话,并非给予任务而是作为试探,因为她出生于宁夏,或许有办法打入马家军。自从年竹花离开延安后,马雨露很少再见到年永忠,这次年永忠突然找到她,马雨露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以为自己犯错误了。 在马雨露心目中年永忠不拘言笑,一直板着脸,好像蒙着一层秋霜,令人敬而远之,因此见了面不敢说话。年永忠觉察到马雨露的拘谨,绽开笑容,和蔼问道:“小马同志,生活上还习惯吗?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上提出来嘛。”马雨露摇摇头,低声回答:“没什么困难,谢谢首长关心!食堂有穆斯林餐厅,菜饭没有猪肉猪油,我吃得很好。” 马雨露的答复让年永忠感到高兴,党对少数民族采取宽容政策,确实如马雨露所言,迄今为止没有发生一起因歧视而引发的纠纷事件。除了穆斯林餐厅,几个大的食堂还开办了藏族、蒙古族等其他少数民族餐厅,尽量满足民族干部的生活需求。 年永忠接着问道:“小马同志,你来延安这么长时间,从没听你说过家里人呢?他们都在宁夏么?”这句话刺伤了马雨露的心,神色顿时黯然下来,半天才小声说:“养父母早就不在了,我是一个孤儿。” 年永忠听出话里另一层涵义,那就是;她并不承认沈升云是亲生父亲,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孤儿。 第七百二十一章 年永忠早听女儿讲过:马雨露养父被马步芳设计陷害,篡夺了部落兵权,养母怒极抱病,含恨而逝。她发誓要杀死马步芳报仇,所以才会被沈升云利用,潜入延安行刺中共首长。此次派她回西北,会不会又把私仇放在首位,耽误执行任务呢?正是怀着这种疑虑,中央特委才让年永忠和马雨露谈话,了解她的真实想法。 “马家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马步芳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永忠换个话题问道,马雨露既然把刺杀马步芳作为人生目标,对此人及其率领的部队必然有所调查。果然不出所料,一提到马步芳马雨露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半个小时。 谈话结束后年永忠写了份专题报告呈交特委,题目就是《浅论西北马家军及其首领马步芳》。里面罗列了数十条马步芳为非作歹的事情及马家军自创建以来众所周知的功过是非。 报告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马步芳性情残暴、狡诈多疑、唯我独尊、排除异己、贪财好色……,有一定军事才能和治军手段,在回族上流社会颇受拥护。无需中央政府庇护,西北三省回民每年资助即可满足军队正常运作。 马家军兵员全部来自三省回回,以部落为基本单位,组成连排班,不乏父子、兄弟等共同入伍的现象,凝聚力非一般军队可比拟。部队不骚扰百姓,不强征兵员,对维护地方治安起到重要作用。 年永忠在报告中最后总结道:这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少数民族武装力量,曾经对我红军西路军犯下滔天血案。在马步芳及马家军几十年压迫下,西北三省民众生活极端困苦,同时被马步芳用宗教做幌子长期蒙蔽,尚未醒悟,群众工作处于停滞状态。唯有大兵压境,以武力打垮马家军,方能彻底解决西北问题。 剿灭马家军是党中央既定军事策略,当然不是一份报告就可以草率行事的,只能作为参考,不过从中也可以看出马雨露对马步芳和马家军确实有所了解,是打人敌人内部充当卧底的最佳人选。 接下来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央特委动用所有可用关系,想方设法把马雨露巧妙安插到胡宗南的西安绥靖公署。随后又借调到马步芳主管的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最终进入马家军82军军部,担任中尉副官,直接上峰是副军长赵遂。 副官在国民党军队里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文职,属于现役军人,有军衔,有配枪,但无权无职,跟随从差不多。这个职务犹如高官的秘书,看似可有可无,实则可大可小。 通常来说:官衔越大的长官,其副官隐性权力越大,反之越小,甚至起不到什么作用。换言之,团级以下军官的副官就是个摆设,师长以上军官的副官相当于团长职权,有时还可以代替长官发号施令。马雨露身为副军长的副官,职权可想而知,也正是中央特委目的所在,小杠杆能够发挥大作用。 这个赵遂是马家军元老级人物,青海省西宁市人,回族,西安陆军讲武堂毕业,职业军人。马雨露进入82军之前,年永忠曾经对马家军团级以上将领进行过详细调查,之所以选择82军军部,因为82军相比之下更趋于职业化,官兵大多出身于贫苦牧民家庭,以军饷为生,对汉人和共产党没有仇恨偏见。这种军队比较容易接受新思想,经过潜移默化的教育,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改造成功。 事实证明,特委判断基本上与预期一致,兰州战役后期马家军全线溃败,仍然据守顽抗,解放军一野主力受阻,伤亡惨重。在马雨露不懈努力下,82军大部分官兵士气涣散,失去战斗力,副军长赵遂带领2000余人宣布起义,成为马家军唯一一支投向人民怀抱的国民党军队。 马雨露尽管付出生命代价,但减少了解放军无谓牺牲,也让82军残部无数家庭得以团聚,极大的震撼了国民党顽固分子,为兰州战役大获全胜立下汗马功劳。 第七百二十二章 马雨露辗转进入82军军部,不仅费尽周折,还差点惹恼副军长赵遂,使中共中央安插计划落空。这个意外情况让马雨露深切感受到马家军上级军官的独断专行,同时也告诫自己:一定要加倍谨慎,以如履薄冰的态度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全力协助解放大军完成西北解放大业。 赵遂性情粗旷鲁莽,嫉恶如仇,说话率真,是典型的西北汉子,这种人不好相处——遇到志趣相投的人可以立马成为朋友,真诚相待,倾其所有;倘若遇上不对胃口的人和事,他也可以说翻脸就翻脸,毫不留情,由此得到一个绰号“赵大炮”。虽是副职,但军长由马步芳儿子马继援兼任,马继援身兼数职分身乏术,所以赵遂握有军中实权,在82军说一不二。 由于马雨露不是马家军在青海直接招募,而是通过特殊关系空降到82军军部,对此赵遂颇有微词,只是碍于马继援情面不好发作。然而这个心结一直困扰着赵遂,憋得难受就要发泄出来,马雨露自然而然成为发泄对象。 尽管副官不是军队骨干,但亦非可以随意唤来唤去的勤务兵,赵遂心知肚明,却有意刁难,让马雨露做杂务。马雨露何等聪明,刚到军营不久便发觉不对劲,赵遂经常故意找茬,还叫勤务兵把事情拿给她做,明显在排挤她。 赵遂的勤务兵没有大名,是个放羊娃,也是孤儿,来自银川穷山沟,算马雨露的小老乡。大伙儿都管这个勤务兵叫“狗娃”,名字卑贱,长得也猥琐,好像从来没有洗过澡,身上老散发出一股汗臭味。 狗娃是赵遂从银川大街上捡来的小乞丐,那时候快饿死了,倒在路边,奄奄一息。赵遂当时还没当上副军长,只是团长,见他可怜就收留在身边,帮炊事班打杂,混口饭吃,因此狗娃对赵遂感恩戴德,当作亲生爹娘。后来赵遂一路升迁,狗娃跟着他,不离左右,赵遂使唤惯了,干脆让他干勤务兵,有了一份固定军饷。 这些情况马雨露起初并不知晓,只当狗娃是个小跟班,没放在眼里,先惹得狗娃不高兴,随后把赵遂激怒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幸好马雨露冰雪聪明,很快醒悟过来,通过实际行动感化了狗娃,才逐渐化解赵遂对她的敌意,为后来促使82军阵前起义奠定坚实基础。 延安历练是马雨露人生中一个重大转折点,身心都得到极大改变,但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清高仍然存在,不时冒出头作崇。这些坏习性看似无伤大雅,但不能小觑,关键时刻要坏大事。 譬如对待狗娃的态度上马雨露就不够冷静,赵遂故意把狗娃当枪使,唆使他刁难马雨露,如果马雨露能够平易近人,以平常心对待,赵遂未必得手。结果这些琐事差点葬送中央特委一番心血,马雨露已经到了扫地出门的境地才醒悟过来,及时补救,化干戈为玉帛,在82军站稳脚跟。 争执来源于一件小事。那是马雨露到82军军部报到后的第三天,早饭后马雨露刚回到军官宿舍,一个小个子士兵急匆匆跑来,对她大喊道:“你是马副官么?赵军长有请!”马雨露应了一声,心想:已经三天了,确实应该去拜望上司,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副军长办公室在军部大楼最高一层,马雨露站在门口,正打算敲门喊报告,那个小个子士兵摆摆手,示意不用,径直推门进去,马雨露紧跟在后面。赵遂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整洁雅致,更像一间小型的祭拜礼堂。赵遂坐在沙发椅上,正在看军情通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是一怔,随后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叱责道:“出去!到长官办公室不敲门不喊报告,还算是军人么?” 小个子士兵一脸迷惑,马雨露则羞红了脸,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叫骂,真是无地自容。“没听到我说得话么?耳朵聋了?滚出去!”赵遂再次怒喝道,狗娃不敢申辩,赶紧扯了扯马雨露衣角,两人灰溜溜走出办公室。 倘若换作别人也就算了,被长官训斥在部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马雨露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出了副军长办公室就回到宿舍,把狗娃晾在外面。 第七百二十三章 马雨露憋了一肚子气,狗娃挨了训斥心里也不痛快,他很纳闷:平常日子里下级军官去副军长办公室从未如此正式过,都是推门而入, 副军长今天怎么啦?吃了枪药了?同时对马雨露也心生怨气,除了卫生队,82军没有女兵,看来女人真是祸水,谁沾着谁倒霉。 马雨露忍气吞声过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饭后狗娃又来叫她,还是去副军长办公室。这一回狗娃和马雨露都学乖了,狗娃先敲门,马雨露接着喊“报告!”。里面半天没动静,狗娃闷声闷气说道:“奇了怪了,军座明明在办公室嘛,为啥没声响呢?”马雨露没吱声,笔挺站立着,等候赵遂召唤。 房门忽然打开,赵遂怒气冲冲走出来,大吼道:“你们在干啥鬼名堂?我这儿是官府衙门啊,又敲门又报告,让弟兄们看笑话呀?”这一下彻底把马雨露和狗娃搞懵了!副军长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令人糊涂,究竟该怎么做才行? 狗娃跟着马雨露一边走一边抱怨,唉声叹气,好像天快要塌下来似的。马雨露听得冒火,真想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忍了又忍,狗娃不知好歹,竟然说:“女人就是红颜祸水,这句老话没错!”马雨露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一把揪住狗娃耳朵,冲他大喊道:“住嘴!小屁孩,再乱说话小心你的舌头!” 狗娃耳朵疼得钻心,哭嚷道:“你敢骂我,军座都没有骂过我,臭婊子,你不得好死!”马雨露像被马蜂蜇了一样,左右开弓,随着“啪啪”两声,狗娃脸颊上挨了两记耳光,立刻红肿起来。 吵闹声惊动了军营其他官兵,马雨露的到来原本就是稀罕事,许多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一闹把马雨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都认识她了。狗娃本是放羊娃出身,在黄土高坡闲逛惯了,撒泼耍混自有一套,见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愈发猖狂,索性满地打起滚来,又哭又闹。 马雨露为了逞一时之能,惹怒了狗娃,也激起义愤,围观官兵纷纷谴责,眼看局势渐渐扩大,收不了场。这时早有人去给赵遂通报,赵遂哪看得起这种小事,把处置权交给参谋长马文鼎,此人圆滑世故,善于调解内部矛盾,比较适合出面解决。 “参谋长来啦,快闪开!”有人在人群外面喊起来,围观人群自觉让开通道,一个矮胖的少将军官随之走进来,厉声喝道:“狗娃,起来,不要闹了!这里是军营不是山坳坳!”狗娃像中了霹雳雷电,立刻停止哭闹,爬起身,眼泪汪汪望着马文鼎。 “参谋长,您要给我做主啊!马副官欺负我,要割我舌头!”狗娃哭诉道,“她吓唬你的,不要当真!好啦,别给军座丢脸了,回去吧,洗一洗,把军装换了,回头我让伙房给你两个馍,算是补偿。” 马文鼎拍拍狗娃肩膀,安慰道。狗娃破涕为笑,他最爱吃烤馍,好像一辈子吃不厌。 马文鼎又回头对马雨露说:“马副官,你也回去吧,小孩子嘛,何必和他一般见识!”马雨露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急,怏怏回到军官宿舍。马雨露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错了,牵绊才刚刚开始,让她难堪的事情还在后头。 次日上午,后勤处把马雨露叫去,命令她立即搬离军官宿舍,住到女兵集体宿舍,和卫生兵一道睡大通铺。士兵宿舍与军官宿舍有天壤之别,没有大火炉取暖烧水,没有暖和的草褥子,没有厚棉被和枕头……,总之军官宿舍有的士兵宿舍都没有。 马雨露在延安住了七年集体宿舍,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可后勤处偏偏安排了两个有问题的女兵睡在她左右:一个鼾声如雷,还说梦话;另一个居然尿床,每天半夜尿在被褥上,把马雨露搅得无法入睡。为此马雨露多次提出换个位置,都被后勤处拒绝了。 晚上睡不好,白天自然没精打采,赵遂找到借口,经常斥责她办事不利。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不到三个月,马雨露已经声名狼藉,82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副军长身边有个中看不中用的女副官,是个窝囊废! 第七百二十四章 在回回部落长大的马雨露性格倔强,岂肯轻易服输?西北汉子粗旷执拗,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犟,如同那黄土坡坡上的牛羊,不愿意做得事情硬拽都不行,除非把牠杀了。马雨露脾气倔,赵遂也不留情面,反而一步紧似一步,把马雨露往绝路上逼。 副官和勤务兵差别不仅体现在官阶上,还有工作分工不一样:副官是文职军官,本质上与文秘差不多,负责上传下达上司指示和下级报告,找长官签收文件,代长官接待应酬等,有些副官还肩负警卫或司机工作,另当别论。简而言之,副官在国民党军队里面职责比较含糊,大多干一段时间便下派到基层担任中下级军官,独当一面。 勤务兵相对简单得多,大头兵一个,无官无职。不用参加操练,也不用上战场,就是上层军官的随从,类似于官宦人家老爷的家佣或秀才的书童,卑微得像一粒砂砾。表现出色的勤务兵也有出头之日,长官哪时候高兴了,把勤务兵派到连队当个小排长,或者给些赏赐,脱下军装回家,勤务兵就熬出头了。 马雨露曾经在川军服役,多少知道一点副官和勤务兵区别,所以当狗娃把赵遂的命令向她转达时,立刻明白:赵遂在想方设法排挤,让她在82军无立足之地,自己主动走人。 两人闹腾过后不久,狗娃找到马雨露,煞有介事说道:“军座让我转告你:即日起除了本职工作,还要给他洗衣服、换被褥、擦皮靴、理发、刮胡须、烧水、暖炕,对了,还要每天打扫房间和院坝!”——这些杂事明明是勤务兵的分内事,为啥要她来做?马雨露火气一下就窜上来,肺都要气炸了! 按照马雨露以前脾气,当场发火都算轻了,如果无人阻拦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然而马雨露今非昔比,经过多年培养教育,已经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肩负着协助大部队解放大西北的神圣使命,还有什么比任务更重要的呢? 狗娃像一个透过门缝看别家打架的野孩子,幸灾乐祸望着马雨露,还不忘叮嘱道:“别想偷懒哈!我会监督你的,军座交待过,你是大小姐,没做过粗活,不懂得跟我学!”马雨露本来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又被这句话激起来,瞪圆双眼,一副饿狼的样子,把狗娃吓得掉头逃窜。 从此以后,马雨露身兼副官和勤务兵双重角色,早上洗漱完毕,顾不得吃早饭就往军官宿舍跑,给赵遂烧热水,用来洗脸、泡茶;匆匆吃过早点,又开始打扫房间,洗衣服、擦皮靴;然后才是正常工作时间,处理赵遂交待的内务。 如果说日常事务相对容易办理,那么理发、刮胡须、暖炕这些琐事就彻底把马雨露难住了。按理说理发、刮胡须属于个人行为,大街上到处是理发店,花几个小钱便可以完成,可赵遂不愿意,理由是:那些理发匠手脏,毛巾也满是油渍,会染上疾病。赵遂想法不无道理,事实确实如此,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赵遂的日常个人卫生谁来做呢?当然是狗娃。为此狗娃专门拜兰州有名的理发师傅为师,学习发艺,理发、剃须、修面,样样在行,82军人人皆知。马雨露初来乍到怎么知道这些?她十分自负,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握这门技术,但不可能像狗娃那样拜师学艺,只能偷偷跑到理发店观看,照猫画虎,回去后把赵遂当作实验对象尝试。 狗娃装糊涂,赵遂也不相信马雨露有这本事,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歹得让马雨露表现一下,于是硬着头皮上了。军营巴掌那么大,芝麻大点事一阵风吹过都知道,何况女副官给副军长剪头这种大事?——理发那天中午,军部院坝站满了人,官兵们像看戏一般把理发挑子围在中间,等待好戏开场。 不大一会儿,赵遂从办公室走出来,见黑压压大群人围着理发挑子,心里顿时明白八九分,想发作又觉得有点小题大作,干脆装聋作哑。理发挑子是狗娃的自备物品,剃刀打磨得锋利无比,理发推子搽试得干干净净,搪瓷盆子光滑锃亮,看得出狗娃非常爱惜他的家什。 第七百二十五章 时值初秋,兰州早晚凉爽,正午仍然酷热,好在黄土高原干燥,风沙阵阵,站在太阳下才不觉得难受。赵遂脱去军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撸起袖子,显得精神抖擞。随后马雨露和狗娃也来到院坝,狗娃怀着一种奇怪的心理而来:既想看马雨露出洋相,又担心自己的家什遭到破坏,内心七上八下。 那天马雨露也没穿军装,也是白衬衫配军裤皮靴,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白皙细嫩的肌肤,把围观老兵看得眼睛发直。赵遂端坐在椅子上,等着马雨露下手,他忘了告诉马雨露自己要剪什么发型,差点被剃成光头! “军座,您可别乱动呀,小心脑袋被剃刀刮破咯!”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人群哄然大笑,狗娃没笑,他知道剃刀十分锋利,可不是闹着玩的。“军座,您老老实实坐着别动,天塌下来也别动!”狗娃凑过身去,趴在赵遂肩头小声嘀咕道。赵遂不以为然,瘪瘪嘴,回答:“没事,老子子弹都不怕还怕剃头剪子!” 其实马雨露心里何尝不担心,瞅着明晃晃的剃刀和推子,说不发怵是假话,万一手抖乏力划伤副军长头皮咋办?当马雨露的目光与赵遂眼睛相遇时,赵遂分明看出她的恐惧,不由得一震,心想:糟糕!不该逞能让这个小丫头片子给自己理发,还是狗娃做得稳妥些,毕竟跟随十几年,知道轻重。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马雨露拎起装热水的铁桶,哗啦啦倒满搪瓷盆子,把毛巾浸湿拧干,给赵遂洗脸。狗娃暗暗叫苦,第一个步骤就错了!应该是先剪头,洗干净后再剃须、修面,最后又洗一遍。马雨露一开始便洗头,热水肯定不够用,这都是小事,伙房有得是热水,但这样就耽误时间了。 赵遂闭着双眼,什么都不管,任凭马雨露揉搓,难得享受一回女性专门护理,何乐而不为?洗完脸开始理发,马雨露给赵遂围上干毛巾,避免碎发掉进去。第一次干这种事未免紧张,马雨露把毛巾使劲往两边拉,唯恐系不牢,赵遂被勒得“哇哇”大叫,拼命摆手,马雨露才打住。 赵遂干咳了半晌,喘着粗气质问道:“马副官,你这是要勒死我啊!我们没啥深仇大恨吧,何必下此狠手呢?”围观官兵都不敢作声,新来的女副官胆子忒大,真搞出人命事情就麻烦了。 最害怕的是狗娃,他是副军长专职勤务兵,出了事他第一个被枪毙。狗娃越想越后怕,走到赵遂身边,又嘀咕道:“军座,这个女人心肠不好,还是我来吧!”赵遂摇摇头,咳着应答:“没事,她不敢把我咋样,放心!”转头对马雨露说:“马副官,接着剪吧,快一些,我还有军务要做。” 马雨露倒很平静,认为赵遂等人装模作样,不值得如此紧张,拿起推子继续进行。哪知才剪了一半狗娃就嚷起来:“错啦!错啦!军座不是这种发型,你这样推下去成光头了!”——马雨露搞得莫名其妙,在理发店外面明明看见师傅就是这么剪得么?后来才明白,她学得是剃光头,而赵遂要留平头短发。 头发已经剩下一半,由于用力过猛,头皮上只留下发根,恢复平头发型明显不可能。怎么办?马雨露傻眼了,狗娃傻眼了,赵遂傻眼了,围观人群也傻眼了!赵遂无可奈何,顾不上面子,对狗娃喊道:“你来,直接推成光头!”又对其他人自嘲道:“光头好啊,省事,洗头都免了,晚上走路还不用手电筒,可以当灯笼使!” 这件糗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军营,连82军以外的基层连队都听说了,马雨露也因此成了名人。真正让马雨露博得“百灵鸟”美誉的是半年以后,一个偶然事件改变了82军官兵对她的看法,马雨露受到普遍欢迎,得以站稳脚跟并和广大官兵打成一片。 第七百二十六章 相同的时间、相似的手段、不同的地点,全国解放前夕有多少城市民众遭受到国民党反动派残害?其行径罄竹难书令人发指,法西斯丑恶嘴脸昭然若揭。这是国民党顽固分子对革命者及民主人士犯下的又一次滔天罪行,总有清算那一天。 同是西南大都市,西安与重庆大不一样:山城是国民党长期盘踞的龙潭虎穴,根深蒂固,早已抓捕了大量“通共”嫌犯;相比之下西安稍好一些,国民党的爪牙只是暗中捣鬼,有所忌惮,或许与抗战时期所处地理位置比较微妙有关。 西安商界领袖任汉中等人就是在这种形势下被捕入狱,罪名是“抗拒缴纳税费,煽动民众闹事,有通共嫌疑。”他们究竟有没有受中共指使呢?确实有过接触,但并非国民政府诬陷那样,任汉中仅仅代表西安工商界与中共西安市委联络人易之初有一面之缘。 庆祝西安解放大会上,任汉中和易之初再次见面,任汉中一眼就认出他来,易之初也高兴地笑了。因为营救行动,他俩已经成为患难朋友,共同迎接新中国诞生,怎么能不喜悦呢?抚今追昔,两人都感慨万分,这种感觉易之初和单西蜀久别重逢时也曾有过,但另有一番滋味,任汉中尤其如此。 那是西安解放前两个月,也即是1949年(民国38年)3月初。两个月后,5月20日凌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军军长罗元发率部赶到咸阳渭河北岸,强渡渭河,彻底打垮国民党四十八师、暂编第二旅、陕西省保安师第一旅等在渭河以南构筑的防线,攻入市区,战斗至中午胜利结束。1950年1月11日,陕西全境解放,三秦大地全部建立了人民政权。 从1945年10月解放陕北定边、安边和靖边,到1950年1月解放安康镇坪县城,陕西国统区的解放前后经历4年3个月,分别由中共中央西北局、中共中央中原局领导,在陕北北部战场、陕北南部和关中战场、陕南战场等3个相对独立的战场进行。 由于历史原因,西安乃至整个陕西全省国民党统治相对分散薄弱,对地下党及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打击有限,白色恐怖气氛不如重庆、武汉、上海等地浓厚,民主人士得以放手抗争,进而引发西安工商界抗税事件,迫使国民政府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作为西安工商联合总会会长,任汉中没有明确政治倾向,属于无党派人士。任汉中祖籍云南腾冲,据家谱记载:最早是缅甸边民,种田伐木为生,满清中期迁移至腾冲,逐渐转向经商,主要收购贩卖烟叶。到了任汉中爷爷一辈,家境已经走向富足,在大理、楚雄、玉溪等地都购置房产,算得上一富甲一方。 任家开始衰落始于抗战中期,“腾冲保卫战”前达到顶峰。1944年5月10日至9月13日,中国远征军霍揆彰中将率领第二十集团军,在兵力的绝对优势与盟军空军支援下,对孤立无援的日军步兵第148联队藏重康美所部及歩兵第113联队、歩兵第114联队、第146联队、捜索第56联队、野炮兵第56联队各一部约7000人发起攻击,最终打败日军,成功收复腾冲县城。 此役中国远征军官兵阵亡9168名,盟军官兵阵亡19名,歼灭6000余名日军,腾冲古城也因此毁于一旦,战后得以重建。 尽管打垮了侵略者,但付出惨重代价的不仅是军人,还有腾冲千万大众,房屋被毁、良田荒芜、家破人亡,其中也包括任汉中家族上百口人。1942年6月5日,抗日部队预备第二师副师长洪行在曲石江苴召集各练绅士、知识份子、富商等各界爱国人士开会,成立了腾冲临时县务委员会代行县务,由刘楚湘为主任委员,张问德等20人为委员。 全县抗日志士参会者千余人,共同商讨抗日救国良策。任家古道热肠,在会上带头捐资抗战,主动捐出一半家产,被誉为“抗日模范”。此事被汉奸举报,日寇大开杀戒,任家惨遭灭门,任汉中正好在川北公干,侥幸逃脱,被迫前往西安,从此安家立业,再没有回过腾冲。 第七百二十七章 任汉中秉承了家族诚实守信童叟无欺的品信,又糅合了西北汉子的直率坦诚,白手起家,仍然贩卖云南烟叶,不到几年已经东山再起,生意蒸蒸日上,被推选为西安工商联新一届会长。 西北远离云南边陲,人们都不知晓任家捐资助战地壮举,任汉中也从未提及,中共西安地下党无意中获悉,就是凭借这条信息才把任汉中从狱中搭救出来。事后任汉中向易之初当面表示感谢,易之初笑着答道:“不要谢我们共产党,应该感谢你的爷爷,要不是他老人家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帮助中国远征军战胜日本侵略者,我们还找不到救你的理由呢!” 事实的确如此,每个正直的中国人如果都像任家祖辈那样,国家何至于沦落到亡国奴的地步?任汉中在西安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壮举,但经常接济穷人,乐善好施,而且曾私下通过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给抗日将士捐献过粮食药品,也为抗战大业贡献过微薄之力。 任汉中起初和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并无瓜葛,机缘巧合,让他结识了机要员小原,进而与办事处熟络起来。小原年纪不大却是老共产党员,江西赣州人,红军创立苏维埃政权时参军入伍,经历过数次“反围剿”战斗和二万五千里长征。信念坚定,聪明机灵,本职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任汉中的“腾越商贸行”(南诏时腾冲又称为藤越国)主营业是烟叶,还兼营云南出产的白糖、茶叶、药材及其它土特产,货真价实,在古城颇有名气。西安专卖云南特产的商铺极少,上规模的更是凤毛麟角,偏偏就有一家,营业额与“腾越商贸行”不相上下,名为“滇越商贸行”(腾冲在西汉时称滇越),老板是西安本地人,姓巫名庆来。 “滇越商贸行”经营的品类五花八门,除了云南特产,还有西北人必不可少的大蒜、白面、辣椒等食品。西安人嗜好吃面、吃馍、吃蒜,闭着眼睛都能吃出好坏,所以商家都不敢欺瞒,按质论价,随行就市。但云南货则不同,有几个西北人说得清楚?即或云南人自己也未必搞明白,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就是这个道理。 巫庆来刚开始也不敢乱来,在进价基础上按照行规加个一两成就卖了,差货贱卖,好货高卖,规模越做越大,那时候任汉中还没到西安,一家独大。人的贪欲永无止境,人到中年的巫庆来又娶了两房姨太太,开支日益增大,不得不开源节流,否则一大家子过不上好日子。 做生意最忌讳几件事,可以归纳为:欺行霸市、以次充好、假货真卖、牟取暴利……,这些恶行巫庆来几乎占齐了。譬如烟叶、茶叶、白糖、药材这四样,都是生活必需品,即使外行也知道分为三六九等,不同等级价钱肯定不一样,然而里面的玄机谁清楚呢?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门道,坏心眼的人自然会动歪脑筋,巫庆来早想浑水摸鱼又担心被发现,毁了声誉,好长时间踌躇不定。后来发生一件事,促使他下决心出狠招赚昧心钱,同时也把他推到任汉中的对立面,两人从此成为宿敌。 烟叶、茶叶、白糖、药材这四样物品里面茶叶和药材最难辨认。云南盛产普洱茶,普洱茶分为生熟两种,按年限又可分为若干类,价格千差万别,真正懂行的人少之又少。药材更玄妙,譬如三七,被誉为“金不换”,上等货产自云南文山,是文山当地独有特产。 三七在文山已有三四百年栽培历史,分布在海拔1200米—1700米的地区。具有“生打熟补”功效,即服生三七,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治疗跌打劳伤有效;服熟三七(用鸡油或其它油将生三七炸黄,即成熟三七),能补血强身。 民国时期文山种植三七规模较小,尤其品相高的优质货物更为少见,物以稀为贵,水涨船高,价格一年比一年贵。不法商人趁机以次充好,把外地优等三七当文山三七售卖,牟取暴利。这种办法还不是最低劣的做法,因为差价不算太多,巫庆来就是这样,选择了更卑劣的方式。 第七百二十八章 巫庆来长期到云南文山收购三七,结识了不少毗邻文山几个州县的农户,渐渐看出一些端倪:少数胆大心黑的农户把文山上等三七的种苗与自家三七嫁接混栽,结出的果实酷似文山优质三七,可以卖出高价。这样做既节省本钱,无须用上等货冒充,又能够大量种植,把真的文山三七价格压下去。 直接受害者是文山药农,尤其住在高海拔山区,辛辛苦苦种植三七的那些农户,一年到头就靠好收成维持生计,结果受到假三七冲击,损失惨重。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劣质三七泛滥,导致文山三七声誉受损,卖价大幅下跌,波及整个三七市场。 这种情势下收购药材的商户全凭良心,有些人心存善意,按质论价,真货给高价,假货给低价;有些人装糊涂,明明是真的文山三七,故意压价,给假货价;有些人更离谱,伙同批发商倾销劣质三七,把真货囤积居奇,旺季时高价抛售。任汉中属于第一类,而巫庆来属于第三类。 巫庆来掌握市场规律后越来越猖獗,两头吃钱——在文山勾结大商户低价收购上等三七和混栽三七,最大限度压榨文山和外地药农利润空间;回到西安后反过来在市场上高价出售混栽三七,把文山上等三七分装成小包装,以精美纸盒储存,专门卖给达官贵人。由于正宗三七货品有限,最后干脆连颜面都不要了,直接用外地劣质三七冒充,外包装不变。 巫庆来之所以敢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此等龌龊事,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两房姨太太身上。两个姨太太年轻貌美,一南一北,分别来自湖南和山西,脾气都很火爆。湖南人喜食辣椒,山西人嗜醋如命,生活习惯迥然相异,天长日久自然发生纠葛。 如果说生活习惯不同还可以忍受,在金钱利益上出现分歧就是大事了。湖南籍姨太太出身大户人家,假如不是因为战乱也不至于下嫁到西安巫家,自幼养成大手大脚挥金如土的恶习;山西籍姨太太生性节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巫家后把这种习惯也带进来,锱铢必较,搞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最终惹恼了湖南籍姨太太,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院起火是商家大忌,必然会影响其声誉,巫庆来仔细查询内情,方知起因乃出在金钱上,养的人多了,家用却没增加多少,必须扩大收入才行。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巫庆来是生意人,只能把眼睛盯在经营上,思来想去,唯有滥竽充数一种办法。 下三滥的做法给巫庆来带来巨额财富,与此同时也严重扰乱了药材市场,云南文山三七价格在西安一落千丈,最后竟然无人问津。受到冲击最厉害的当属任汉中,药材销售占据了大部分份额,其中三七又占七八成,这一下全完了。 西安经营药店的商户全都加入了工商联合会,由于名声不好,批发商减少进货量,市场上云南三七严重短缺,药店也因此缺货,影响到正常经营。商户们的强烈诉求,自己利益受损,迫使任汉中不再沉默,挺身而出,带头整顿西安药材市场。 任汉中采取三个步骤逐步进行:第一步,取得官方支持,专程前往文山调查,把第一手资料写成书面报告,交给西安市政府卫生署;第二步,派人假扮成南方商人到文山走访批发商,选购不同产地货品,留着备查;第三步,亲自拜访巫庆来,希望他放弃不良经营,弃恶从善,帮助工商联恢复药材市场正常秩序。 前两步都取得较好成效,民国政府有关部门高度重视,派出稽查专员参与市场整顿工作。只有第三步受阻,巫庆来表面上表示服从,私下里仍旧我行我素,继续赚黑心钱。任汉中忍无可忍,怨气终于爆发出来,一纸诉状把巫庆来告上法庭,请求法庭追求其法律责任。任汉中只想着为民众伸张正义,没想到因此触怒巫庆来,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第七百二十九章 光明磊落的人和阴暗狭隘的人做事方式截然不同,任汉中走司法途径,把巫庆来诉诸法律,巫庆来却由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一方面聘请律师应诉,另一方面悄悄雇佣杀手,等待时机准备暗杀任汉中。 西安商圈就这么大,纸包不住火,有人通过任汉中朋友,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劝他出去避避风头。任汉中一笑了之,答道:“如果天真的要塌下来,躲在哪儿都会被砸死!管他的,听天由命吧!”照旧经营店铺打点生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巫庆来也是胆大包天,居然找到西安市警察局侦缉队队长饶胖子,抛出重金,请他让手下把任汉中干掉!为什么会找侦缉队?他是这么考虑的:侦缉队都是便衣警察,行事诡秘不留痕迹,黑白两道通吃,即使有把柄被人抓住,贼喊捉贼,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与其把钱送给江洋大盗受到牵连,不如直接找关键人物,至少不会出卖自己。 饶胖子是经历过风浪的江湖中人,但此情此景仍然吃惊不小——委托办事的,行贿求情的,拉拢利用的,……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请他帮忙杀人的,可谓开天辟地头一回。饶胖子不是怂人,自诩什么钱都敢接,然而面对这笔雇凶杀人的钱,心里不停打鼓,还真犯怂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杀手不能打听由头,要不就做,要不就放弃,饶胖子很想知道究竟什么人值一千块现大洋,那可是一笔巨款,相当于行情价格的五倍。中间人看出他的心思,嘿嘿一笑,说道:“饶队长胆大心细,西安城谁不知晓啊?拿钱办事与人消灾,管他啥来路,您说呢,绕队长?” 饶胖子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沉吟不语。中间人又说:“想赚这钱的人多得很,委托人不愿留下把柄,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头面人物,以后还要继续在场面上混嘛!”饶胖子点头表示理解,按照行规应该先接三成订金,余下七成事后补上,饶胖子想了想,断然说道:“事情我可以做,但必须一次性付完全款,还有一点:如果失败,款项不退,概不认账!” 巫庆来听完中间人转述饶胖子的原话,差点跳起来,这个侦缉队长也太黑了,订金不退也就罢了,还要吃下全款,比虎狼还要狠呐!中间人规劝道:“您家大业大,这点钱不算啥,即使事情办不成,以后找他就方便多了!话说回来,万一得手了,除掉对手,这西安滇货市场不就是您的天下了?” 巫庆来转念一想:也对,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赌一把嘛! 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机要员小原和三个通信员租住在任汉中宅院附近,步行十分钟即到,每天早晚都要经过那里。办事处对内部人员有严格规定,除警卫排以外,其他人一律不得配枪,即或办事处首长也不例外,特殊场合需要配枪,也不能装填子弹。因此小原等工作人员都是有名无实的军人,如果发生突发情况只能徒手应对。 这天傍晚,小原和一个通信员做完事才发现已经快十点,办事处要关门了,两人赶紧收拾好资料,疾步走出大门。西安的夜市不多,主要集中在钟楼、碑林等处,抗战时期尤其萧条,任汉中住家附近仅有两个小摊点,卖些臊子面、油泼面、肉夹馍之类的小吃。 走到货摊旁边,小原对伙伴说:“晚饭吃得早,有点饿了,你呢,想不想吃碗面?”“嗯,好啊,我也饿了。”通信员欣然同意。办事处工作人员每月津贴有限,难得下回馆子,饿了吃碗面解解馋,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摊贩见他俩身穿八路军军服,知道是八路军办事处的人,热情接待,特意用大碗装面,足有四两,但只收二两的钱。八路军不会让老百姓吃亏,两人走后摊贩才发现碗底还压着几毛银票,支付面钱绰绰有余。 第七百三十章 小原和通信员边吃边聊,办事处不允许在外面谈论工作,更不允许议论时局,所以两人聊些家常事。夜深人静,路上行人稀少,为了不影响老百姓休息,两人低声说话,接近耳语。食客寥寥,摊贩闲极无聊,渐渐打起瞌睡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缓缓靠过来,车上布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坐的人。马车经过面摊时,车帘掀开一条缝,一个男声对马夫说:“老钟,停一下,我想吃碗面。”“好的,老爷!”马夫应答道,随即停下车,拉开门栓,走下一对中年夫妇。 任汉中夫妻俩也喜欢吃陕西面食,一日三餐总有一顿是面食,不吃心发慌。这天晚上出去应酬,光顾着喝酒,没吃饱,因此任汉中提议吃点宵夜再回家。两人要了两碗油泼面和两个肉夹馍,有滋有味吃起来。 早在饶胖子收下巫庆来佣金之时,侦缉队就派出专人对任汉中进行盯梢跟踪,使出对付地下党的办法,24小时监视。任汉中一举一动全都在饶胖子掌握之中,可一直没有找到下手机会。白天人多眼杂,被人认出是侦缉队干得,肯定不行;晚上比较隐蔽,如果潜入任家作案,动静太大,闹起来不好收场。饶胖子不是新手,这点定力还是有的,守株待兔,等待最佳时机再下手。 巫庆来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把钱送出去后整天坐立不安,虽不是亲自出马,毕竟是幕后黑手,一旦案发难脱干系。几次催促,饶胖子总回答:“莫急!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等!”那段日子巫庆来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里揣着事,心情怎么舒畅得起来? 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等到了,负责跟踪的队员当天下午跑来向饶胖子汇报:任汉中夫妇要去城西赴宴,可能很晚回家。参加宴会难免喝酒,而且不会太少,饶胖子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决定使用药物毒杀任汉中夫妇,嫁祸给宴会主人。 有一种西药酒后大剂量服用可以置人死地,药理不祥,总之能够加速血液循环,让酒精发挥超强作用,从而诱发脑溢血,抢救不及时就会立刻丧命。饶胖子并不懂医药,得到这种西药纯属偶然,阴差阳错,用在任汉中夫妇身上,也是他们运气不好。 饶胖子获悉消息,大喜过望,立刻部署具体行动,派出精兵强将赶赴现场。这些人担心身份暴露,也没带枪,全部以车代步,骑着自行车,很快抵达任家巷口。 此时面摊边坐着四个人,分别是任汉中夫妇、小原和通信员。小原两人刚吃碗面正要离开,突然从对面小巷蹿过来几条黑影,跑到任汉中夫妇身旁,二话不说,把他们架起便走!“喂,你们干嘛啊?要抢人呐?”摊贩大嚷道,话音未落,头上挨了一拳,踉跄着倒下了。 小原眼尖,见势不妙,跑到他们前面拦住,通信员也跟上来,大喊一声:“我们是八路军办事处的,你们是什么人?”几个黑影见他俩身穿军装,有些恐慌,想动手又不敢,竟呆住了。那时候国共合作方兴未艾,国民政府唯恐落下“抗战不力”的口实,都不愿招惹是非,警察局也是这样,尽管心里对八路军恨之入骨,但表面上还得装斯文。 慌乱中,任汉中夫妇口中被硬塞进几粒药片,强迫他俩咽下去,随即仓皇逃走。等小原和通信员把任汉中夫妇搀扶起来,他们已经昏迷过去,生命垂危。 这时候呼叫警察已经来不及了,小原对通信员急切说道:“你快去报告首长,有人受伤,请他以‘八办’名义派车送伤员到大医院!”通信员应了一声,赶紧往办事处方向奔去。 小原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国民政府为防止日伪奸细搞破坏,凡是晚上送到医院急救的病人一律严查,尤其伤情不明的外伤患者,以八路军办事处名义出面救助要稍好一些,可以避免不少繁琐手续。 第七百三十一章 小原预料得没错,八路军办事处出面果然精减了不少手续,医院优先接待救治,经过抢救,任汉中夫妇得以脱离生命危险,自此也与“八办”和小原等人结下不解之缘。 巫庆来费尽心机,结果仍然鸡飞蛋打,沮丧不已,但事已至此也是咎由自取。饶胖子收了钱没有办成事,心里一样不痛快,对任汉中产生莫名怨恨,心底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伺机蓬发。几年以后,终于让饶胖子等到机会,亲手抓捕了任汉中等人,送进警察局看守所关押,且串通所长邓眼镜加以谋害。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到了1949年年初,大年刚过,民国政府便颁布法令:大幅提高营业税及其它税负,还有不少附加费用,商家原本沉重的负担更加不堪,怨声载道,整个陕西省都闹腾起来。西安作为省会城市,集中了大部分行业翘楚,感受尤其深刻,很快把申诉书交到工商联总会。 会长任汉中一边翻阅申诉书,一边思考这件事。抗战结束后政府为了筹集军费打内战,逐年增加税费,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凡事都有个限度,超过这个极限就会崩溃,民国政府不顾商家死活不断加收税负,转嫁到百姓身上,造成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并非西安或陕西,全国都一样。 这些情况说明什么问题呢?只能说明国民党统治到了穷途末路的程度,大厦将倾,无力回天,确实应该改朝换代了。任汉中当年遇害,得到八路军办事处援救,心怀感激,后来通过第三方渠道,给延安送去不少粮食和药品,也算报了救命之恩。但碍于政治影响,一直未曾正式交往过,知道内情的人极少。 如今兵临城下四面楚歌,民国政府统治岌岌可危,为什么不帮助中共推它一把呢?加速蒋家王朝灭亡,只会给百姓带来福音,同时也可以把商家从危难中解放出来,应该是一件善事。如何才能达到预期目标?任汉中反复考虑得正是这个问题。 想了很久,任汉中终于找到一条合法途径,既可以营造社会舆论,迫使政府就范,又没有触犯法律,让当权者抓到把柄,可谓两全其美。这个途径就是游行示威,到市府前静坐,提出合理诉求,以非暴力方式表达商家意愿。 任汉中立即召集工商联主要负责人,开会商议。听了任汉中陈述,大家都很振奋,以前多次见过学生游行示威,从未亲自参与过,又好奇又紧张。胆怯的人当场表示退出,还有些人持观望态度,真正响应者寥寥无几。 这个结局在任汉中意料之中:生意人不愿意抛头露面,树大招风,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倘若不是逼上梁山任汉中也不会出此下策。自古以来民不和官斗,没有好下场,尤其商家更不情愿,如果得罪官府,轻则吃官司坐牢,罚没家产;重则株连九族,倾家荡产。生意人难呐,赚钱难,守业更难,富不过三代,古来如此。 会上争论不休,不得不终止。任汉中回到家里,十分郁闷,长吁短叹,妻子关切问道:“遇到啥难题了?大伙儿的生意都不好做,咱家好歹还有些积蓄,不用担心生计,汉中,别憋出病来了。”“不是生意上的事,大家锣齐鼓不齐,难成大事,我在为这事着急。” 任汉中愁眉不展,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下去商家都没有活路了。 妻子明白过来,沉思片刻,说道:“咱们儿子的小学班主任易老师不是你的朋友么?听听他的意见嘛。”易之初既是任汉中儿子的小学班主任,同时也是当年与延安方面联络的介绍人,地下党身份早已知晓。任汉中一想:是啊,在这方面地下党是行家,何不找他请教呢? 老友见面无须多言,任汉中直截了当提出请求,希望地下党出面组织商界示威游行静坐请愿,势必事半功倍。易之初没有立刻回答,同意向上级请示后答复,这种事情必须慎之又慎,商家不比学生工人,背景复杂,来自社会各阶层,搞不好会适得其反,还要牵连地下党。 第七百三十二章 中共西安市委经过研究,决定支持工商联这一爱国自保举动,以非暴力方式提出合理诉求,国民政府应该不至于镇压迫害。为了不让参与者被当作“通共”疑犯惹上牢狱之灾,市委委托易之初转告任汉中:地下党可以提供参考意见,具体行动方式还得由工商联自己做主,请他们理解。 任汉中明白地下党的苦衷,表示理解,在大多数成员赞同下成功组织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和静坐请愿活动。在古城数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商家上街游行,而且规模空前,大小商家小贩走上街头,举起旗帜标语,高呼口号,浩浩荡荡直奔市政府,请愿者多达上万人。 国共三次内战和抗日战争期间西安都曾爆发过大规模示威游行,但均是在校大中学生和工农大众,商家上街游行请愿闻所未闻。此举轰动一时,影响力不仅局限于陕西,还波及西北乃至全国,新闻媒体纷纷采访报道,搞得陕西、西安两级政府下不了台。 游行目的达到了,任汉中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市政府言而无信,当面承诺的不增加税负过后很快推翻,而且变本加厉,比原来的税收还高出不少。任汉中不甘心,又往市政府跑了几趟,催促市长履行诺言,减少营业税等税费。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市长,传话给警察局长:任汉中是带头闹事的首恶分子,必须严惩,杀一儆百。警察局长又命令侦缉队:尽快收集任汉中等人罪证,该抓就抓,该杀就杀,绝不能手软。因此这个任务实际上落到饶胖子头上,给了他抱一箭之仇的机会。 抓捕人犯是侦缉队的拿手好戏,即或没有罪证,莫须有的证据总找得到,不出一周,任汉中等十余人以“抗拒缴纳税费,煽动民众闹事,有通共嫌疑。”的罪行锒铛入狱,不得探视,不得保释,等待法庭判决。 任汉中被捕入狱,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巫庆来,关在监狱里就算是豺狼虎豹也威风不起来,只能当缩头乌龟任人宰割。巫庆来问过饶胖子:会不会轻判?或者找人重金贿赂警察局长,把人保出来?饶胖子肯定答复:绝不可能!因为任汉中得罪了市长,这时候再多的钱也没用,无人敢接,任汉中只能是死路一条。 在任汉中活了45年之后,做梦也没想过到会蹲大牢,而且生不如死,被邓眼镜唆使手下整得死去活来遍体鳞伤。这是邓眼镜又一次杰作,也是金钱利益驱使的结果——巫庆来唯恐任汉中活着出来,向邓眼镜行贿八百现大洋,条件只有一个:把任汉中悄悄干掉,毁尸灭迹,以解心头只恨。 “四大金刚”再次粉墨登场,对任汉中等人轮番施以重型,无外乎故技重施,逼迫他们家人缴纳“赎金”。不是不准探监、不准保释吗?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监守自盗,私下透风给这些案犯家属,以“赎金”为幌子,一次又一次索取钱财,谁知道? 被捕入狱的十几个工商联商人就这样遭到看守所迫害,一方面受刑折磨,另一方面心甘情愿给予钱财,直到任汉中妻子偶遇易之初,饶胖子和邓眼镜的阴谋才得以暴露,昭示天下。易之初得知此事后拍案而起,国民党走狗丑恶行径太卑鄙了!简直猪狗不如!当即向中共西安市委汇报,希望救出这批民主人士。 市委收到报告,又通过警察局内线打听到一条噩耗——敌人在西安解放前夜将集中处决近几年关押的重刑犯,其中包括组织策划商界大游行的工商联主要负责人。 不能让反动派阴谋得逞,解放后的西安急需各方面人才参与重建工作,西安市委在请示中央统战部门后,决定采取强硬措施进行营救,与此同时中央特委也派出工作小组前往西安指导营救,组长就是特工部副部长年永忠。 为配合中央特遣小组,西安市委也成立了营救小组,由易之初负责,里应外合,在看守所执行枪决任务之前动手,把任汉中等人救出来。这是一次政治意义重大的营救行动,中央统战部特别为此次行动冠以代号“迎接曙光”,在古城最黑暗的时刻对国民党反动派发起沉重一击! 第七百三十三章 1948年8月至9月华蓥山周围许多县的联合起义,参加起义武装有2000余人,以极大声势震动了国民党政府。南京军事委员会随后派遣川东保安团、内二警及正规军两个师进行清缴,大部分起义受挫,部分起义队伍转移至华蓥山中坚持斗争,直至四川全部解放。 当时华蓥山游击队和关押在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的大部分政治犯同属于川东临时工委领导,因此重庆特委决定联合位于广安的川东临时工委展开营救行动。重庆地下党组织和华蓥山游击队共同出击,尽最大努力把江竹筠(即江姐)、曾紫霞、李青林、许晓轩、刘国志等共产党人救出来。 地下党千方百计展开营救,集中营里面的情形如何呢?白公馆和渣滓洞两座监狱先后建立了秘密党支部,在敌人眼皮底下开展抵抗运动,已经进行了两年之久,替党支部传递的情报的有两个人——“疯老头”韩子栋和“小萝卜头”宋振中,都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在长篇小说《红岩》中,作者对这两个人物有着精彩描写,事实上是不是如小说那样呢?应该说:大部分情节是真实的,尽管经过文学加工,但基本上还原了历史。现实生活中韩子栋和宋振中确实勇敢机智,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诠释了共产党人坚强不屈的革命精神。 作为参与者,莫小米从另一个侧面看到了事件全过程,感受尤为深刻。期间还与“小萝卜头”宋振中有过数次接触,把他介绍给侯丹青,侯丹青由此和宋振中产生一段不解之缘。后来得知宋振中被军统特务杀害,侯丹青悲恸欲绝,发誓要替他讨还血债,重庆解放后协助莫小米将潜伏敌特一网打尽,这已经是后话。 如何赶在敌人动手前开展监狱暴动,救出集中营关押的300多名革命者?按照以往经验,通常采取武装劫狱或监狱内部挖地道外逃两种方式,对于白公馆和渣滓洞都不适用,因为这些建筑采用西方最新技术——混泥土现场灌注,以钢筋加固,地基也经过固化处理。 对这种建筑物轻武器和手榴弹不起作用,地面挖不开,唯一的办法只有里应外合,趁敌人不注意之际发起猛攻,胜算才大一些。狱警杨钦典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能不能作为内线呢?当侯丹青把枪决消息转告莫小米时,莫小米正在考虑营救计划,侯丹青不是党内人士,虽然人品不错,但此事非同小可,莫小米不敢疏忽大意。 侯丹青何等机敏,一颦一笑之间便可把对方看得通透,莫小米啥也没说,单从表情变化侯丹青已经琢磨出莫小米心思。侯丹青抿嘴一笑,对莫小米说道:“罢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不说也罢了!就当我没说!”“也不是!三姐,您别介意,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吧,你把那个杨警察介绍给我认识,可以么?”莫小米笑着应答。 “好啊,杨钦典也是袍哥兄弟,天下袍哥一家人,你尽管找他就是,九龙坡分舵主的号令谁敢不听呐!”侯丹青翘起兰花指,故意扮了一个川戏旦角笑脸,把莫小米逗得哈哈大笑。 莫小米立即向高嘉天汇报这一想法,高嘉天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高嘉天叮嘱道:“这些狱警大多陋习重重,有奶便是娘,你千万要警惕,不能轻易暴露真实身份,最好不要亲自出面。我设法联系集中营里面的党支部,物色一两个合适人选作为联络人,传递信息。”莫小米表示认可,这样最为稳妥。 警备司令部与集中营之间素无瓜葛,突然造访势必引起军统注意,莫小米经过反复思考,想出一个办法,既可以掩人耳目,又可以接触到狱中同志,可谓一举两得。 这条计策还是从警备司令部司令夏洪波身上得到的启示。夏洪波是个官迷和财迷,成天想着升官发财,老婆却极其贤惠,热心公益事业,与夏洪波截然不同。夏太太在一帮开明士绅感召下,积极投身于社会福利事业,募集文具书本,赠送给山区贫困儿童。 第七百三十四章 夏太太的善举得到社会一致好评,加之其丈夫特殊身份,一路绿灯畅通无阻,逐渐扩大到整个重庆区域,惠及工农大众。夏洪波见妻子义举给自己添光加彩,由反对转为支持,还利用手中权力为妻子保驾护航,博得一片赞誉。 莫小米到警备司令部任职已经半年,渐渐得知一些夏洪波家庭情况,也见过夏太太,的确贤良豁达,不知道当初怎么会看上夏洪波这个奸诈小人。 有一次夏太太去永安看望受灾民众,莫小米奉命护送,亲眼目睹夏太太不顾辛劳深入山村慰问,代表妇救会发放赈灾物资,深受感动。回来路上,莫小米抑制不住内心好奇,委婉问道:“冒昧问一句:夏太太,您贵为司令眷属,为啥这么吃得苦?”言下之意,身为官太太应该养尊处优才是。 夏太太莞尔一笑,轻声答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原本就是山野村夫的娃儿,若不是发奋读书考取省立中学,恐怕也在这种地方呆一辈子了!”莫小米若有所思,心里一动:看来传闻不假,这夏太太和司令确实不是一丘之貉,应该多接触,说不定以后可以合作。 还真被莫小米猜中了,关键时刻夏太太果然派上用场,闯过寻常人难以逾越的鸿沟,让莫小米堂而皇之进入中美合作所集中营,与狱中秘密党支部取得联系。 早在几年前夏洪波夫妇都找高嘉天医治过牙齿,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私交,得知莫小米想法后高嘉天特地让苏小花给夏太太带话,请她到医院复查,是否需要清洗治疗。夏太太欣然应允,年龄大了,牙齿一年不如一年,正想找医生好好看看。 经过长期耳濡目染,苏小花也能做一些相对简单的牙科治疗,所以夏太太的检查由她进行。带着高嘉天嘱托,苏小花一边检查一边和夏太太摆龙门阵,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女人都爱谈论家事,前提是对方必须信得过,最好闺蜜之类,苏小花和颜悦色,又很熟络,两人很快聊起夏家不为人知的家事。诊疗结束苏小花也基本上了解了夏家情况,取得较大收获,最大的一点便是说服夏太太以重庆妇救会副会长名义前往集中营探视政治犯,赠送国民政府指定的书籍。 苏小花是如何做到的呢?——但凡治疗口腔疾病的患者都有一个特点:胆怯怕疼,担心医生乱收费。因为牙医属于特殊医疗行业,政府有指导价但可以不执行,不良庸医往往利用行业特点趁机敲诈病人,疼痛之下病人不得不就范。夏太太也有类似心理,所以一直不敢放手治疗,讳疾忌医,反而耽误了病情。 两人才聊了几句苏小花便听出夏太太顾虑,嫣然一笑,安慰道:“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医院,先生从海外学成归来,并非为了名利,留在国外能赚更多的钱。我们和您一样,都心存善意,以德服人,让子孙继承高风亮节的操守,不是一件好事么?”夏太太频频点头,含混不清地回答:“是啊!是啊!说得极是!” 检查完后高太太想休息一会儿再做治疗,苏小花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漱口,继续闲聊起来。夏太太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还是你夫妻俩有福气,儿女双全,其乐融融,让人羡慕啊!”苏小花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听她说下去。夏太太沉默片刻,戚然说道:“结婚十几年了,我也曾有过两个娃儿,可惜流产了,唉,都是报应呐!” 苏小花一怔,难道高洪波夫妇膝下无子?从没有听人讲过,夫妻俩口风也是极严了。想了想,苏小花试探着问道:“夏司令和您还年轻,再生一个嘛?”夏太太嘴角绽开一丝苦笑,答道:“谈何容易?医生说我子宫壁已经刮得太薄,再怀孕生产有生命危险,此生与母爱无缘啦!洪波恶事做得太多,算我替他还债吧!” 这时诊室门推开一条缝,伸进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东张西望,苏小花见了嗔怪道:“燕儿,不是给你讲过多次,妈妈上班时间不准来医院么?”“妈妈,我今天放学早些,过来玩会儿。”小女孩满脸稚气,脆生生应答。 第七百三十五章 “哟,这就是你的千金吧?好可爱噢,来,过来让大嬢瞧瞧!”夏太太笑着招呼道,小女孩站在门口,扭扭捏捏,十分羞涩。苏小花起身走过去,抚着小女孩后背,爱怜的说道:“燕儿,去给大嬢问好!”小女孩怯生生走到夏太太跟前,小声喊道:“大嬢好!”夏太太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小女孩的手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治疗变成了爱心喷涌,苏小花并不感到意外,夏太太喜欢小孩众人皆知,为了融洽关系,女儿的到来说不定是件好事。小女孩逗留几分钟后离开了医院,夏太太意犹未尽,带着遗憾的口吻对苏小花说:“要是我有这么乖巧的女儿死也瞑目了!”说完又长叹一声。 “别这样说!夏太太,好人总归有好报的,您虽然没有儿女,但是成千上万孤儿的母亲,大爱无疆,本来就不应该有啥遗憾!”苏小花由衷说道,夏太太欣慰笑了,这句话说到她心坎上,带来不少慰藉。后来夏太太又找过苏小花几次,一来二去成为好友,苏小花见夏太太值得信赖,主动提出要女儿拜夏太太为“干妈”,夏太太喜不自禁,两人关系更加亲近。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苏小花趁机提议:原西北军将领、“西安事变”主要策划者杨虎城将军机要秘书宋绮云夫妇关押在歌乐山上的白公馆监狱,宋绮云之妻徐林侠是苏小花中学同学。一家三口羁押在集中营多年,小儿子十分渴望学习文化知识,可惜狱方不准外出,近日托人带话,希望送些书本进去,找人教他。 苏小花的讲述半真半假:宋绮云夫妇关押是真,小儿子想读书也是真;徐林侠的事是假,送书也是假。夏太太对政治一窍不通,如果换作夏洪波定然立刻翻脸,而且还会引起怀疑,戒备森严的监狱怎么可能允许外界把书籍送到里面? 夏太太毫不犹豫答应了苏小花请求,在她看来,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且不论杨虎城将军是爱国将领,他的秘书肯定差不了哪儿去,就算是普通囚犯,希望学习文化知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夏太太熟悉丈夫秉性,故意绕开政治犯这个敏感话题,吃饭时轻描淡写说道:“洪波,我们妇救会近期有个计划,为了配合政府宣传‘戡乱救国’国策,打算在各地大小监狱、看守所开展扫盲运动,从思想上解救这些囚犯,你觉得怎样?”这句话是苏小花教给她的,目的在于麻痹军警宪特,便于开展营救工作。 夏洪波吃饭时不爱说话,怕噎着,夏太太知道他这个习惯,通常也不在饭桌上谈论,每顿饭均如此。今天破天荒听到妻子吃饭时问话,夏洪波不由一愣,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答。夏太太见他不搭腔,又说道:“我知道你前怕狼后怕虎,唯恐说错话做错事,影响仕途,可这是响应蒋委员长号召,帮政府做事啊!” 妻子的话仿佛耳边风,在夏洪波头脑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此刻在想另一件事情,关乎夫妻俩生死的大事。今日之中国经过几十年战争,硝烟日渐散去,国民党大势已去,只剩下一副老虎架子,外强中干。他们这些国民政府官员何去何从,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留下来不会有好下场,跑到台湾也未必是好事,故土难离啊! “洪波,你倒是说句话呀!”夏太太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夏洪波被催得憋不住,反问道:“好啦,好啦,有啥事直说吧!只有咱俩,何必转那些弯弯道道!”夏太太就等他这句话,把筷子往饭桌上一拍,长舒口气,说道:“好,那我直说了!歌乐山上那两座监狱看守特别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们妇救会想送几本书进去。” 猛一下以为听错了,夏洪波眨眨眼睛,又反问一句:“歌乐山?两座监狱?你是说中美合作所集中营?”“没错,其它监狱都好说,唯独这个什么集中营说不通,妇救会派人去过几回,都被挡在门外,要啥《特别通行证》!”夏太太实话实说,如果不是吃了闭门羹,她也不会低声下气求丈夫帮忙。 第七百三十六章 夏洪波盯着妻子看了又看,把夏太太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嗔怒道:“看啥呢?第一次见面啊?”夏洪波露出难得一见的笑脸,嬉皮笑脸说道:“家萍啊,你这是怎么啦?共军已经快打到涪陵了,你还在替党国操心?哪根神经搭错了?” “哪儿跟哪儿呀?!胡说!我是重庆妇救会副会长,执行全国总会指示,有什么错?”夏太太正色回答,夏洪波了解妻子,知道她说一不二,不想因此闹家庭矛盾,退让一步,同意帮妇救会去找军统开具《特别通行证》。 齐三和见夏洪波登门拜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里直纳闷:这个地头蛇今天吃错药了?居然有事求他?按理说军警宪特是一家人,应该相互帮衬,但夏洪波自持本地人,手下也都是重庆崽儿,冲得很,难得与特务机构合作,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事。 夏洪波清楚自己不招人待见,为了帮妻子,只得腆着脸,低声下气对齐三和说:“齐站长,抬头不见低头见,兄弟我公务繁忙,早想拜见,一直抽不开身,请谅解!”以齐三和的脾气,根本不想理睬他,可如今时过境迁,解放军兵临城下,最高统帅部再三强调内部团结,这时候发生内讧势必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夏司令有何指教?”齐三和淡淡说道,连“请坐”都免了。夏洪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颇为尴尬,呆了半晌,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把妻子的要求叙述了一遍。齐三和对夏洪波的话字斟句酌半天,应答道:“小事一桩,夏司令何必劳动大驾,打个电话便是。回头我让行动科给您送两张去,多了不行!”夏洪波拿到《特别通行证》后给了军统行动科和齐三和各两盒古巴上等雪茄,表示感谢。 夏太太拿到《特别通行证》,最高兴的人是莫小米,终于成功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就可以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直至成功解救出被捕同志。高嘉天也很高兴,立即委托秘密交通员“疯老头”韩子栋把他的口信带给集中营党支部,准备与莫小米接头。 夏太太和妇救会工作人员带上工作证,雇了两辆滑竿,一辆自坐,一辆装满书籍文具,在莫小米护送下前往歌乐山白公馆和渣滓洞两座监狱。沿途古柏森森浓阴匝地,令人不寒而栗,夏太太心里直犯怵,不免为狱中囚犯暗自担忧。 到了白公馆监狱大门,军统宪兵例行检查,把他们全身搜遍,书籍文具也翻了个地朝天,方才放行。此时已经过了放风时间,各个牢门紧闭,门口站满宪兵,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如果没有《特别通行证》完全进不去。 典狱长徐远举早已接到军统重庆站通知,在监狱门口恭候多时,见夏太太进来,满脸堆笑,迎上前问候道:“您就是夏太太?抱歉,我们照章办事,请夏太太恕罪!” 莫小米眯起眼睛仔细把这个典狱长打量一番,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徐远举,湖北人,黄埔第七期学员,加入军统之后,很快得到了戴笠赏识。是军统著名的“三剑客”之一(另两个是沈醉、周养浩)。在三剑客中,徐远举手段最狠辣,执行命令最坚决彻底,深得郑介民信任,负责管理白公馆、渣滓洞两座监狱。 徐远举长得魁梧高大,浓眉大脸,男子气十足,单从外表来看堪称军人典范,说话也中气十足,说明体格健壮。夏太太报之一笑,不屑答道:“没啥,都是为党国效力嘛!烦请徐典狱长带我们去探望一下囚犯吧,以表达我会t恤民情之意愿。” 看在齐三和与夏洪波面子上,徐远举不得不做足表面文章,亲自带领夏太太等人参观监狱。囚犯们听说有人代表政府来探监,纷纷围拢在牢门窗户前,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望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脸庞,夏太太不忍卒视,背过脸去,莫小米紧跟在后面,寻找时机接触狱中同志。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过来,在夏太太面前站住,仰头望着她,眼神纯真无邪。夏太太吓了一跳,低头细看,更加惊诧,若是晚上看见定然要做噩梦,这个小男孩长得太可怕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 站在夏太太面前的小男孩身高只有一米多点,极其瘦弱,细胳膊细腿,好像四截竹竿。让夏太太惊诧的是他脑袋,硕大无比,跟身体简直不成比例,脖颈也长得畸形,脑袋杵在上面随时可能掉下来似的。一双眼睛也大得惊人,以至于多年以后夏太太回到重庆参观白公馆,还对这双眼睛记忆犹新,才知道这个小男孩名叫宋振中,绰号“小萝卜头”,牺牲时年仅八岁。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夏太太开口问道,没等小男孩回答,徐远举身边蹿过来一个军官,拉住他的手臂使劲往外拽,边拖边骂道:“捣什么乱!滚一边去!”夏太太眼睁睁望着小男孩被拽走,心疼的责备道:“徐典狱长,您就是这么管教囚犯的?!这么小的孩子懂啥,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么?” 徐远举被夏太太一顿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答道:“有些情况您不清楚,咱们这儿比较特殊,不是普通监狱,什么人都有,您多包涵!”夏太太“哼”了一声,不再理睬,径直往二楼走去。 由于性别缘故,夏太太尤其关注妇女儿童,也是此次探视重点。女牢房内夏太太与女囚犯进行了一场简短谈话,由于军统特务在场,没有实质内容,主要是一些客套话。莫小米趁此机会在附近牢房转悠,寻找时机与监狱党支部接头。 身着军警制服的莫小米在囚犯们眼里与其他宪兵狱警没啥区别,所以转悠了一圈也无人搭理。莫小米暗暗着急着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正在犯愁之际,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佝偻着身躯在清扫落叶,不经意间扫帚一头碰到莫小米手肘。莫小米以为是意外,往旁边挪了挪,那个人又靠拢过来,接连碰了他几次,莫小米才惊觉过来——高嘉天让苏小花转告他,狱中联络人绰号叫“疯老头”,不会是他吧? 转念之间,莫小米盯着这个清洁工,越看越像疯癫之人,不仅动作怪异,而且蓬头垢面极其邋遢,完全不是正常人模样。莫小米决定试探一下,这种地方好比龙潭虎穴,不能有丝毫马虎。 怎么试探呢?想了半天,莫小米采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老办法,捡起一根树枝,装作散步样子,左一下右一下敲击老头的扫帚,一连串摩尔斯密码随之发出。内容为:你是否有蛀牙?曾经去看过牙医么?这是高嘉天制订的接头暗号,只有交通员韩子栋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那根扫帚收到信息,很快做出反应,又接二连三触碰莫小米手肘。这一回不是无规律乱碰,也是摩尔斯密码,内容为:有蛀牙,去嘉天医院看过两次。接头暗号对上了,确认是交通员韩子栋无疑。莫小米欣喜若狂,抑制住内心喜悦,接着把重庆特委营救计划发给韩子栋。 韩子栋也十分高兴,这个暗号已经保存两年了,一直没有人来监狱与他联络,终于找到组织了!为了长期潜伏在集中营,韩子栋装疯卖傻,吃尽苦头,如果不是有着坚定信念和超人意志,恐怕早就崩溃了。 时间紧迫,韩子栋不能过多与莫小米接触,最后提出一条要求:请党组织设法先把“小萝卜头”救出去,保存这株唯一的革命火苗,不能让他被敌人杀害。莫小米收到信息后给了韩子栋一个肯定的眼神,意思是:请狱中同志放心,上级领导一定考虑他们的请求。 离开歌乐山后,通过罗大凤,第一时间内把韩子栋的汇报向特委转达。经过商讨,特委做出决议,要求莫小米再次动用其哥老会特殊身份,首先营救“小萝卜头”宋振中,满足被捕同志心愿。 怎么才能不动声色把孩子救出来?莫小米想了许久,最终仍然把希望寄托在侯丹青身上,他虽然没有结婚生子,但有一副菩萨心肠,不会坐视不管。莫小米费尽周折搞到一张“小萝卜头”近照,在老地方找到侯丹青,和盘托出,请他通过杨钦典想办法把宋振中救出来。 第七百三十八章 侯丹青又坐在戏园子里听戏,几乎每天都要去,雷打不动,好似天荒地老的爱情。不过最近戏园子练功的旦角越来越少,伴奏乐队早已逃命去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演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白天练功吊嗓子,晚上演出挣钱糊口。 侯丹青看见照片第一眼就惊呆了,灾民见多了,这么干瘪可怜的崽儿还是头一回见到!尤其那双镶嵌在小脸上的大眼睛,像两粒硕大的玻璃球,黑白分明,清澈的眸子里充满渴望,令人心酸痛楚。 “这个,这个娃儿咋长成这副样子?”一向伶牙俐齿的侯丹青居然卡壳了,话不成句,结结巴巴。侯丹青的反应在莫小米意料之中,没有人会漠视这张照片,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难以忍受,毕竟才八岁呐,用惨无人道形容毫不为过。 莫小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个娃儿实在太可怜了,小小年纪便同爹妈一道坐牢,从来没有出来过,外面世界咋样他一点不知道。”“不可能吧?这么小的娃儿有啥罪?简直乱整嘛!”侯丹青半信半疑,也难怪,以他的人生阅历接触不到国民政府最丑陋的一面,除非切身经历。 “三姐,我怎么敢骗您?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受朋友之托想把这个娃儿救出来,不知道您能不能再想点法子?”莫小米恳切说道,侯丹青明白他的意思,可以找杨钦典试一试,也就答应了。 杨钦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1918年出生于河南郾城县(今属源汇区)大刘镇周庄村的一个贫农家庭。1940年4月考入胡宗南办的西安军校七分校教导团,1942被分到胡宗南部的一个骑兵部队,成为一名骑兵,期间被军委会挑选为警卫团的警卫。不久杨钦典又从西安调防到四川,被分配到交警总队特务队任班长。 侯丹青如何与他成为拜把子兄弟的呢?源于一次意外邂逅,那是1948年,杨钦典被派到歌乐山集中营内担任白公馆看守班班长,负责看守关押在白公馆内的重要“犯人”。当时杨钦典刚到重庆不久,倍感孤独,时不时趁休假空闲的功夫去戏院听戏作为消遣。 川人喜欢听川戏,杨钦典是河南人,原本想听梆子戏,可四川哪儿去找河南梆子戏啊?只好硬着头皮尝试欣赏,结果听不懂索然无味,经常看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后来干脆不去了,又很无聊,仍然在戏院外面闲逛。 整个山城称得上“戏痴”的人恐怕只有侯丹青一个人,每天除了喝茶、吃饭、闲逛,就是看戏、听戏、唱戏,无独有偶,杨钦典也在戏院内外频繁进出,两人碰到一块儿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那天午饭后杨钦典下山买些监狱公共生活用品,趁此机会又进戏院消遣,要了一碗盖碗茶和两包炒瓜子,边吃喝边听戏。听着听着瞌睡虫爬上来了,杨钦典索性闭目养神,渐渐打起鼾声来。 戏院里有人打鼾不是什么好事,但杨钦典身穿警服,谁敢过问?每当杨钦典打鼾的时候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杨钦典也就无所谓了,照旧我行我素。正因为如此,这次杨钦典又鼾声如雷,戏院其他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愿出面干预,甚至影响了台上演员的情绪。 正当杨钦典睡得云里雾里之际,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断喝:“大庭广众之下吼得像猪儿似的,太不像话了!” 杨钦典猛然惊醒,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中年男人,双目圆瞪,怒发冲冠的样子。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训斥他,杨钦典气急败坏,操着河南话骂道:“妈的,哪儿来的混账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杨钦典还没有回过神来,又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脸颊瞬间显现出清晰的手掌印,犹如烙印在上面一般。 第七百三十九章 如此奇耻大辱哪个人忍受得了?杨钦典捂着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怔在那儿,戏院所有人都不敢作声,连戏台上的演员也都停下来,眼睛齐刷刷望着他俩。戏院老板唯恐闹起事端,给自己带来麻烦,赶紧过来打圆场。 “三姐,请息怒!来者都是客,您高抬贵手,给我一个面子,不要把事情搞大了,这么多人还指望戏院吃饭呢!”戏院老板连连拱手作揖,向侯丹青求情。侯丹青在戏院发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但凡看不顺眼的人和事都要仗义执言,给戏院扫除了不少障碍,同时也招惹来很多麻烦。 “这位大爷,不要生气!说句不中听的话,您理亏在前,挨打在后,也是您的不对,想开点!”戏院老板又转身对杨钦典劝解。杨钦典正在气头上,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把他的怒火煽动地更加猛烈。一怒之下,竟然拔出腰间配枪,抵着戏院老板脑壳,打开扳机,随时可能扣动发射。 侯丹青打了杨钦典两耳光以后,本来怒气消了大半,转瞬之间看见杨钦典拔枪威逼,腾的一下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杨钦典这么做无非是杀鸡给猴看,因为侯丹青来者不善,虽然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样子,但眉眼之间隐隐露出缕缕杀气,煞气逼人。 杨钦典已经把枪拔出来,骑虎难下,正在踌躇,侯丹青再度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枪夺下,握在手里。“咋样?要不要再试试?”侯丹青质问道,不等杨钦典答话,又使出看家本领——拆卸枪械弹药。 也不知侯丹青从哪儿学得这本事,一分钟之内,手枪被大卸八块,变成一堆铁疙瘩:枪管、枪柄、枪匣、子弹,全部分离,侯丹青拆一块扔一块,遍地都是。拆完后侯丹青指着地面对杨钦典说:“枪算啥玩意儿,以后不要随便拿出来吓唬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懂不懂?” 杨钦典哑口无言,他也是军戎出身,然而侯丹青这么高超的身手确实匪夷所思。 见杨钦典不吱声,侯丹青口气缓和一些,弯腰把枪支零件捡起来,三两下组装好,还给杨钦典。侯丹青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多久便忘记,哪承想后来杨钦典居然主动找上门来,要与他做结拜兄弟。 杨钦典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想攀上侯丹青这颗大树。离开戏院后杨钦典很快打听清楚侯丹青底细,吃惊不小——这个人竟然是哥老会鼎鼎有名的“侯三姐”,重庆总舵元老级人物!杨钦典在会中仅算得上小脚色,论辈分应该管侯丹青叫“三爷”,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侯丹青没有拒绝,原本从心底里看不起杨钦典这种人,但哥老会在监狱系统里的人不多,说不定日后用得上。出于相互利用,两人结为异性兄弟,歃血为盟,侯丹青年长为兄,杨钦典为弟,从此产生交往。 结拜之后杨钦典得到侯丹青不少好处,如获至宝,对侯丹青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侯丹青却从未找他帮过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莫小米的请求侯丹青不能坐视不管,一方面出于道义,另一方面也是惺惺相惜,觉得莫小米是个难得的人才。 杨钦典得知此事十分为难,失去往日的爽快,低头不语,侯丹青以为他想乘机赚一笔,说道:“要多少钱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人救出来!”“三姐有所不知,不是钱的问题!” 杨钦典一反常态,面露难色。河南老家亲友众多,全靠他接济,因此但凡能挣钱的事都做,这一点侯丹青很清楚。 “那你说说看,怎么才能把这个娃儿救出来?”侯丹青逼问道,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按照纪律,杨钦典本不该讲,但不说就过不了侯丹青这一关,只得吞吞吐吐说道:“宋振中一家都是政治犯,不要说我,即使典狱长也无能为力,如有半点差错脑袋就没了!” 第七百四十章 “啥子政治犯?不要拿这个糊弄我!”侯丹青以为杨钦典想漫天要价,嚷嚷道:“要多少钱,说清楚,我给!你的,中队长的,大队长的,典狱长的,站长的,该多少我给多少,报个数便是!”由于怒急攻心,白脸变成红脸;又由于难堪,红脸再变成白脸,白里透红,红中透白,像开了一扇天窗。 杨钦典胆怯了,认识侯丹青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回看见他如此生气,尽管兄弟相称,可侯丹青究竟是什么秉性,他也不知道。假如侯丹青一怒之下把他杀了,岂不冤枉? “三姐,三哥,三爷,别发火嘛!我如果骗您天打五雷轰!这政治犯不比普通囚犯,要么就是共产党,要么就是和共产党有牵连,如今沾上共产党还有命么?您不怕我怕啊,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十几个口都指望我寄钱回去呢!” 杨钦典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只差没有给侯丹青跪下了。 侯丹青也不是铁石心肠,见杨钦典可怜兮兮的模样,怒气渐渐消了下去,口气缓和一些,说道:“兄弟,我也不愿逼你,受人之托,实在推辞不了,就没有其它法子?”“这件事如果倒退回几年,你不用花钱,说一声,兄弟保证把人给你领出来。现在不行了,共军快打到重庆了,谁还敢救人?” 杨钦典满脸眼泪鼻涕,言辞凿凿答道。 侯丹青见杨钦典死活不肯,只好放弃,给莫小米回话,至此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令人万万没想到,日后杨钦典不仅没有找机会营救“小萝卜头”,反而在典狱长徐远举强迫下助纣为虐,残忍杀害了他,犯下滔天罪行,良心受到终生谴责。 “疯老头”韩子栋迅速把情报传递给白公馆和渣滓洞两座监狱的党支部,负责人许晓轩和江竹筠得知后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向狱中同志转达,尽管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波涛汹涌,大家都十分振奋。在党支部组织下,一个大胆而奇特的计划酝酿而生,那就是——秘密缝制一面党旗,用实际行动迎接新中国到来! 生活在今天的人们眼里,缝制一条旗帜不算什么难事,然而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被囚禁在戒备森严的监狱中,失去人身自由,时刻处于敌人监视之下,没有布匹,没有针线,没有染料,没有工具,如何完成?是的,他们做到了,一群抱着坚定信念的共产党人做到了,用心血做了一面鲜艳地党旗,献给党,献给人民,献给新中国! 监狱党支部立刻展开行动:一拨人组成策应小组,配合重庆特委和川东临时特委进行暴动筹划活动;另一拨人,主要由妇女为主,组成缝纫小组,争取在暴动前把党旗做好,挥舞着党旗与大部队会合。 具体分工是:许晓轩负责策应小组,江竹筠负责缝纫小组,各带领八个人,一共十八人,均是中共党员或共青团员,狱中坚强不屈,经历了敌人的残酷拷打。可惜后来大部分成员牺牲于大屠杀之夜,仅有极少数逃出魔窟,实现了挥舞红旗迎接解放的革命党人夙愿。 在这场血与火的较量中,江竹筠同志(即“江姐”)表现出伟大的人格和阶级友爱,犹如悬崖峭壁上那傲雪的腊梅,屹立在天地之间,用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红梅赞》! 莫小米没有亲眼看到缝制过程,但事后见到了这面党旗,涕然泪下,任何人站在这面党旗面前都会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因为这面特殊的旗帜远远超出人们想象,已经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九名革命者心血凝聚而成的产物。 据幸存者介绍:缝制党旗之初就遇到难题,什么都没有,怎么完成?经过大家讨论,最后一致决定把女牢最好的一面红色被套捐献出来,作为制作党旗的原材料。这是捐献者新婚用品,婚后不久便被捕入狱,所以她十分珍惜,忍痛割爱才献出来。 旗帜面料有了,针线呢?这时候“疯老头”韩子栋派上用场,趁外出机会偷偷买了一小捆棉线和两根绣花针,同志们轮流缝制。狱中没有灯光,仅有走廊上昏暗的路灯照射进来,大家借着这点光线一针一线缝制,常常扎破手指,但没有人抱怨,继续工作,每天都有缓慢进展,成效斐然。 第七百四十一章 马雨露在82军崭露头角源于一次偶然事件,一个上尉连长新婚大喜,由于家乡偏隅青海山村,只得在军营举行婚礼。马家军都是回回,婚礼需遵循穆斯林教义,这一点毋庸置疑,同时回族能歌善舞喜欢热闹,两方面均要兼顾。 倘若换作平时,即使普通百姓也能搞得有声有色,因为最偏僻的乡村都有唱大戏的草台班子,虽比不上东北二人转那般名声在外,也雅俗共赏热热闹闹,让所有人都满意而归。如今大西北草木皆兵,内战浪潮一波又一波,席卷整个神州大地,甘青宁尽管暂时平静,卷入内战是迟早的事,人们对结婚这种事就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82军主政官副军长赵遂另有考虑,眼看解放大军即将逼近兰州,士气却一蹶不振,大多数官兵都不愿打仗,他们没有经历过抗日战争,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安生日子。最近国共两党战事吃紧,马家军频繁召开军事会议,在会上马步芳再三强调:西北乃国民政府与共产党长期对抗的大后方,蒋委员长高度重视,对马家军寄予厚望,各部应精诚团结效忠党国。 最高长官都身体力行,下面的中下层将领哪敢违背指示?除了加紧练兵训示,便是想尽办法振作士气,否则一旦被西北行署督察组发现纰漏,届时再补救就晚了。赵遂也这么想,但无计可施,士气这东西不是说振作就振作得起来的,看着军队萎靡不振的样子,赵遂心凉了半截。 当上尉连长马天时的结婚喜帖搁在办公桌上那一刻,赵遂正心烦意乱,瞄了一眼,差点把它撕碎了!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结婚生子,真打起仗来能不能活下去还难说呢!!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说出来,虽说是下级军官,也是一连之长,手下有几百号人,打仗还得靠他们卖命。 这时一个人推开房门悄无声息走进来,跟猫似的,站在赵遂眼前才发现,定睛一看:又是马雨露!自从那回故意刁难她,敲门喊报告挨骂,不敲门喊报告也要挨骂,马雨露学乖了,采取了一种折衷办法,让赵遂生吃鸡蛋——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经过观察,马雨露得出一条规律:办公室大门关着时,必须敲门喊报告;办公室大门没关着时,无须敲门喊报告,可以直接走进去,但脚步不能重,免得影响副军长思考军务。其他人都这么做,马雨露也就照葫芦画瓢,让赵遂抓不到把柄。 马雨露是年轻女性,脚步自然轻盈,过于轻盈,变成了猫步,每次进副军长办公室都像一阵清风,来无踪去无影,把赵遂弄得云遮雾罩。 马雨露公事公办,把手上的资料交给赵遂签字确认,而后掉头便走,绝无二话。赵遂忽然想起什么,喊道:“马副官请留步!”马雨露以为听错了,脚步不停,仍往外走。赵遂又喊了一声:“马副官,等等,我有话问你!”上次理发闹得不愉快之后,马雨露和赵遂再没有说过工作之外的闲话,感觉很奇怪,今天怎么主动找她搭讪呢? 马雨露讪讪走到办公桌前,还有点不好意思,是那种因隔阂引起的陌生感。赵遂也有同感,有些尴尬,顿了两分钟,柔声问道:“马副官,听西北行署的朋友说,你能歌善舞,尤其咱回回民歌唱得好,有这回事么?”“军座从哪儿听说的?不要相信那些鬼话,我只是略懂一些而已。”马雨露谦虚应答,她不是那种招摇过市的交际花,懂得洁身自好,特别在马家军,肩负重任的情况下,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 赵遂笑笑,把喜帖推到马雨露面前,说道:“马天时连长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38岁才结婚,不容易啊!我想给他办一个热闹的婚礼,也让弟兄们乐一乐。”马雨露没有接话,心想:你的手下结婚管我什么事?想要我去给他助兴,门儿都没有!果然赵遂接着问道:“希望马副官给我赵某一个面子,在婚礼上唱两首小曲,跳一场咱回回舞蹈,怎样?” 第七百四十二章 马雨露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耳畔响起年永忠说过的一句话:“小马同志,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个人荣辱事小,革命事业高于一切!马家军不像其它国民党军队,都是回族,有着共同宗教信仰和生活习性,外人很难融入。你要像你的名字那样,成为一颗露水,悄无声息融进去,与部队基层官兵打成一片,关键时刻配合我西北野战军(后来改编为第一野战军)解放兰州。” 是啊,与解放大业比起来个人荣辱算什么呢?抛头露面大不了惹人注目,给自己带来些闲言碎语,又有什么大碍?算起来潜入82军已经很长时间,但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并未真正站稳脚跟,如何完成党组织交予的光荣任务?马雨露内心激烈挣扎,最终下定主意,彻底改变大小姐脾气,走到基层官兵中去,和他们交朋友做战友。 作为中国少数民族,回族有着独特的民族风情,譬如婚姻大事,各种民族都很重视,回族也不例外。选择婚期,通常是主麻日、主麻日前一日或阴历双日。主麻日是伊斯兰教聚礼日,穆斯林于每周星期五(金曜日)下午在清真寺举行的宗教仪式。上尉连长马天时的婚礼就选在主麻日前一天,租赁了军营附近一座清真餐馆举行,邀请了82军连级以上军官及家眷,以及从青海赶来的亲朋好友,共计300余人,算是中等规模的婚宴。 兰州城到处是清真寺,有大有小,也分三六九等,普通民众大多选择小型教堂履行教徒义务,如果想炫耀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就非得要去大的清真寺了。尽管马天时仅是上尉连长,但在马家军中资格最老,人脉广泛,也想把面子挣足,因此特地聘请兰州最古老的清真大寺——西关清真寺阿訇来主持婚礼。 说起西关清真寺,兰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始建于明朝洪武或永乐年间,俗有“客寺”之称。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日本侵略军进驻寺内,遭到破坏。现存的西关清真寺是1990年重修后的建筑,占地面积4800多平方米,建筑面积3000多平方米。解放前夕的西关清真寺业已凋零,徒留一副空架子,否则马天时还把阿訇请不到婚宴现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婚宴没有歌舞怎么热闹得起来?彼时兰州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外地的戏班子早跑得无影无踪,本地戏班也逃得逃散得散,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年老体衰的乐手,勉强凑成一支临时乐队,演员只能由部队官兵滥竽充数了。 幸好赵遂提前想到这一点,也幸好马雨露答应充当婚礼司仪兼歌舞演员,否则这场婚宴不知道有多冷清。从未担当过司仪的马雨露临阵磨枪现学现用,短短几天时间跑遍了兰州大街小巷,向那些富有经验的婚礼司仪学习,在她前面引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闹得不可开交的宿敌——勤务兵狗娃。 狗娃不怨恨马雨露了么?当然怀恨在心,可副军长赵遂的命令哪敢违背?狗娃天生一只狗鼻子,诺大的兰州城任何一个角落都找得到,寻几个司仪更不在话下。穿着马家军的军装在那些人面前一露脸,谁还不肯配合,除非不想在兰州呆下去了。 马雨露原以为婚礼司仪不过抄本宣科,念几句祝福语而已,没想到行有行规,司仪也有一套专业程序。尤其回回婚宴的司仪,不仅要求灵活机敏口齿伶俐,而且还要随机应变,根据现场情况营造欢乐气氛,因而所谓的“金牌司仪”身价不菲,每次出场收入可观。 边学司仪还得边练歌舞,回回歌舞自成一格,舞蹈包括礼仪舞和游戏舞,礼仪舞蹈分为“宴席舞”和“念舞”,游戏舞分为“踏脚”和“坐舞”,完全不同于其他民族。宴席舞就是专门在喜宴上表演的舞蹈,马雨露并不陌生,也跳得最好,这回终于派上用场。 第七百四十三章 回回喜欢唱山歌,又称“花儿”,分为临夏花儿(旧称河州花儿)和洮泯花儿两大系统,主要以临夏花儿为主。基本形式是四句一首,每句七字到十字之间,讲究节奏和谐,顿数一致。押韵方法多种多样,常见的是一韵到底或隔句押韵,多衬字或衬句。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长期训练和深厚功底,不可能把“花儿”唱得声情并茂,更不可能打动人心。 与其他歌手不同,马雨露肩负着神圣使命,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唤起马家军官兵良知,在重大转折面前放下武器,投向人民怀抱。这是一次严峻考验,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假如把握得当,马雨露可以改变昔日孤傲形象,得到82军官兵认可,把自己彻底变成马家军的自己人。 说到唱“花儿”,必须回溯马雨露的成长历史。回回部落同其它游牧民族一样,常年在草原丘陵游弋行走,相对而言,比蒙古族和满族等民族固定一些,应该算半牧半农。不同的生活习性形成不同的歌喉,蒙古族骑在马背上纵情高歌,歌声嘹亮,粗旷豪放;满族且歌且舞,边扭秧歌边歌唱,老少咸宜;回族的“花儿”细腻柔情,类似于壮族的情歌对唱,又有所不同。 马雨露的养父身为部落首领,备受推崇,马雨露自然受到家族宠爱,自幼跟随部落游走于山川河谷,耳濡目染,学会了许多好听的“花儿”。《花儿与少年》、《山丹红花开》、《五月更》、《伊玛尼歌》、《穆圣赞歌》、《劝善歌》、《清廉才受主惜》、《河州令》、《尕马儿令》、《水红花令》、《大眼睛令》……拿手歌曲不下百首,完全可以信手拈来。 马雨露至今记得,在五六岁的时候,养父母轮流抱着她,骑着骏马,驰骋在蓝天白云之下。天苍苍野茫茫,苍穹低垂,大地无垠,养父母或高亢或低吟,唱起“花儿”来,声音婉转动听,令人心醉。周围牧民听到歌声也高声附和,你一句我一句,遥相呼应,形成大合唱,多么美丽的一幅画面! 为什么马雨露对马步芳怀着刻骨仇恨?不单单是杀父之仇,他亲手毁掉了一个小女孩最纯真美好的童年,让她在幼小的年龄就接触到血腥残暴,深深刻在脑海中,一辈子挥之不去。正因为条件反射,一提到歌舞马雨露便联想到儿时惨剧,不愿自揭伤疤,若非完成任务,此生绝对不会再轻歌曼舞。 那么赵遂又怎么会知道马雨露有一副好嗓子呢?也是机缘巧合,在西北行署担任行政秘书之时,马雨露偶然间展露歌喉,被人听到,一传十十传百,竟然传遍整个西北行署,除了马雨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马雨露刚从西安绥靖公署调到西北行署不久,西北行署不比西安绥靖公署,住宿条件较差,屋子里连卫生间都没有,只有公共厕所。也没有专用澡堂,只有公共大澡堂,男女各一个,紧挨着,晚饭后大伙儿轮流洗澡。 刚开始马雨露极其反感,尽管延安条件简陋,也是大澡堂子,但间距较远,还有保卫干事负责维持秩序,同志们相互谦让,从未发生过吵架扯皮的事情。西北公署完全是另一种情形,女兵稍好一些,男兵经常发生吵闹事件,甚至拳脚相向,衍变成团伙殴斗,就为了谁先洗谁后洗的鸡毛蒜皮小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难道士兵们不知道军法无情么?马家军之所以骁勇善战,除了西北汉子本身比较彪悍之外,马步芳治军严厉,非其它国民党军队可比拟,没有切身体会无法言说。究其原因只因为甘肃秋冬季节太过寒冷,气温常在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可谓呵气成冰,这种低温情况下站在室外只需半个小时人就变成冰棍了。 难道延安不冷吗?当然不是,只因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有铁的纪律,即使冻死饿死都不会做出违反乱纪的事情。马雨露深知两支军队截然不同,所以总是选择在大澡堂快关门时去洗澡,避免与别人发生争吵。 第七百四十四章 马雨露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女兵比男兵秩序稍好一些,并不等于啥事没有,仍然存在纠纷,只不过方式不一样,撒泼打诨哭爹骂娘,也是厉害得很。马雨露刚调到西北行署时,几个老兵欺生,故意刁难她,大打出手,双方都受到军法处处罚警告。 那是马雨露赴西北行署报到的第一周周末,风尘仆仆,一直没顾得上换洗,军服已经发臭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周末公务疏松,马雨露特意没吃晚饭,早早来到澡堂门口等候,心想:这么早肯定是第一个,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了! 澡堂大门一打开马雨露便往里走,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女兵,伸手拦住她,命令道:“你等会儿,我们先进去!”马雨露事先打听过,女澡堂有五个水龙头,即便有人她也应该轮得上,于是反问道:“你们多少人呐?我第一个来,凭啥要等你们先洗?” 女兵斜着眼瞥了瞥她,不耐烦说道:“凭啥?不凭啥,就凭咱们姐几个比你早到行署几年!”这世界上竟有如此霸道的浑人!马雨露觉得头皮发炸,内心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骂人的话说不出口,但打人的举动做得出来,一伸手,巴掌举得老高。 “你想干嘛?要打人啊?姐妹们,她想打咱!”女兵冲着马雨露身后喊道,转瞬间又有几个女兵跑过来,都抱着脸盆,里面搁着脏衣裤和胰子。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兵马雨露认识,是后勤处负责看守仓库的保管员,长得膘肥体壮,跟母夜叉似的。 “哟,这不是马秘书么?行署赫赫有名的大美人嘛,怎么不去大饭店泡鸳鸯浴呢,和咱姐妹争啥大澡堂呀?”保管员大声戏谑道,含沙射影,暗喻马雨露与高官有染。女人最忌讳别人拿风月之事来嘲讽,何况马雨露还是黄花大闺女,怎么受得了? 盛怒之下发生争执在所难免,一群女人在大澡堂前面顿时闹腾起来,七八个女兵围攻马雨露,又抓又挠。马雨露起初还左右抵挡,渐渐处于下风,后来干脆蹲在地上,护住头,任凭她们撕打。女人力气有限,打了一会儿都累了,气喘吁吁,扔下马雨露,径直洗澡去了。 这件事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军法处各打五十大板:女兵和马雨露均受到警告处分,关禁闭五天,面壁思过。此事也给马雨露找到借口,不久后下派到82军军部,担任副军长赵遂副官,正好顺应中共中央特委初衷。 从那以后马雨露总是最后一个到澡堂,赶在澡堂关门之前抓紧洗完,久而久之澡堂管理员都熟悉了,有时还故意晚关门几分钟,让她洗爽快。马雨露也是懂得感恩的人,托人捎信给银川的亲戚,买些土特产送过来,分送给几个管理员,大家皆大欢喜。 转眼之间到了隆冬时节,大雪纷飞,这时候洗热水澡成了奢侈,因为洗澡的人太多,澡堂锅炉老旧,热水很快用完,需要重新烧热,颇费时间。马雨露连续两周都没有洗成,实在受不了,又不愿去大街上的澡堂,管理员知道后一合计,决定晚上加班,专门为马雨露烧一锅热水。 站在热气腾腾的水龙头下面,马雨露发自心底的畅快,情不自禁高歌起来:“春季里吗?这到了,这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年呀轻的个女呀,踩呀踩青来呀,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小呀哥哥呀,手拉上手儿来迎春花吗,这开放呀千呀千里香千呀,千里香女儿家的个心上呀,起了波浪呀,小呀哥哥,小呀哥哥……春季里吗?这到了,这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 这首回回经典民歌《花儿与少年》在回民中广泛流传,不知有多少年了,可与陕北民歌相媲美,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心上人表白倾述一览无遗。澡堂管理员也是回族女性,自然谙熟这首民歌,不禁随声附和,歌声飘向远方,仿佛要把大雪融化,让春天提前到来。 第七百四十五章 西北行署不过才两三百人,马雨露会唱“花儿”的事很快传遍整个行营,连马步芳都听说了,如果不是战事吃紧,说不定又要故技重施,打马雨露的歪主意呢!赵遂原先并不知晓,一次到行署公干,偶然得知,当时没当回事,直到马连长新婚才想起,把马雨露当作提升士气的一件法宝。 婚礼如期举行,按照惯例,歌舞放在婚宴最后,马雨露的工作也在后期。回民结婚有一整套繁琐的礼节,而且必须遵循教规,任何人不得违背。男方尤其辛苦,早早就开始筹备礼品,婚礼前送给女方。通常是一只羊、一百斤大米和半斤重的大馒头、油香若干个,称为“催装礼”,意思是请女方老小放心,保证姑娘过门后,好光阴赛蜜糖。 结婚当天上午,如女方家住得较远,接亲车还应该早点出发,主要是怕与怀孕的妇女相见,为图吉利。马连长的新婚妻子尽管也住在兰州,但距婚宴现场较远,所以马连长一早必须出发迎娶新娘。 婚礼当天上午,新娘要洗大净,叫作“离娘水”。要绞脸,用交织的棉线绞掉脸上汗毛。梳妆完之后,还要穿上红色的棉袄,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也要穿上,才算“厚道”。主要是讲究吉庆,如果穿得太薄,则认为是“薄情寡意”。头上搭一块红绸子或红纱头巾,将新娘的面孔盖得严严实实。 这些流程以前只是耳闻,马雨露这次作为婚礼司仪亲眼目睹,大开眼界。同时心里也产生无限憧憬,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成为幸福的新娘,蒙着红盖头,等待新郎迎娶。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即或马雨露走到兰州解放那一天,她也不可能嫁给心仪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不是回回。 据史书记载,回族婚姻习俗大都是按照教规来办理。在通婚范围上,回族限制同乳兄弟姐妹结婚,同时,一般实行严格的单向民族内婚,即回族男性可娶其他族女子为妻,但回族女性决不能与其他族的男性通婚。 尚未步入婚姻殿堂的马雨露对这个教规完全不知晓,否则有朝一日如何面对莫小米,她的亲密爱人?马雨露心底还藏着一个心愿:等全国解放之日,一定要找到莫小米,哪怕是天涯海角,向他表露心迹。 以前没有说出心里话,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墙,这堵墙无形无影,却硬生生把他俩分开。如今情况完全不同,凭直觉,莫小米也是党内同志,马雨露可以大胆追求真爱,比翼齐飞,为实现共同理想而奋斗。 婚礼最精彩的部分是“摆针线”,需要一个才思敏捷、能说会道的人即兴编词演说,向众人夸耀新娘子的针线活。将她未过门时给公婆做的鞋、丈夫的衣服、绣花枕套、荷包等一一展示出来让大家欣赏。女方家也要请说客,回敬男方,渲染夸奖男方家富裕大方,给后代安置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好家庭。 这个“摆针线”原本是婚礼的一个环节,经过长期演变,成为即兴表演,男女双方聘请的说客轮番上场,煞是有趣。马雨露现学现用,作为男方说客,首先表演“摆针线”。只见她身穿鲜艳的民族服饰,表情夸张,指着女方陪嫁物品说道:“金银丝绳子空中挂,各样摆设好齐茬。大红手巾牡丹花,丝线围巾廊绳搭。扎花的枕头绣描花,美容用品一样不差。毡条被褥摆不下,玻璃镜儿明天下。洗脸盆子月亮大,一个座钟作用大。毛衣毛料春秋穿,风雪大衣能挡寒。” 女方说客也不甘示弱,同样是一个身穿红艳衣裳的年轻女人,指着男方聘礼说道:“黑缸子、白沿子,汽车送来了命蛋子。红绸子、绿缎子,丫头找了个好汉子。大木床、宽桌子,箱子柜子分高低。小两口,笑嘻嘻,两个老人歇心里。” 两个说客夸耀完新人,又轮流替牵线的媒人、张罗喜宴的厨子说一段,赞扬他们的功劳,一来二去半天时间过去了。晚宴过后,开始闹新房,新房设在军营里的军官宿舍,马雨露展现才华的机会到了。 第七百四十六章 年永忠一行六人乔装打扮潜入西安,为掩人耳目,先在咸阳落脚,与西安市委联络人接上头,商议营救方案。两队人马对接的组织者分别是年永忠和易之初,之前并不认识,但一见如故坦诚相见。 年永忠离开西安已经近二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如今回到故地,感慨良多。听完年永忠讲述,易之初笑着问道:“真没想到年副部长竟然还有这么一段传奇经历,殊为难得,故地重游,有何感受啊?”“当然有很多感受,古城还是古城,但今非昔比,人民当家作主的日子指日可待,古城即将旧貌换新颜,怎能不感慨?” 年永忠答道。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我们都要勇于面对,无论困难有多大,都要坚强克服。此次营救民主人士意义重大,与以往不同,关系到我党统战工作,临行前克农同志再三交待:一定要把工商联组织游行的领导人救出来,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解放后还需要他们做许多工作。” 年永忠接着说道。 易之初点点头,问道:“关于这次行动中央还有什么指示?” 年永忠环顾一遍,见大家都在认真聆听,满意地笑了,继续说道:“总的来说有三点要求:一是尽量不要惊动军警宪特,能智取就智取,不要武力抢夺;二是要发动群众,形成社会舆论,给国民政府施压,拖延时间,争取把刑期延长到明后年,那时候应该可以迎接解放了;三是对看守所狱警展开说服工作,晓以大义,为人民多做好事,日后能够得到宽大处理。” 易之初沉吟几分钟,发表自己见解:“年副部长,这里面最难的是第三点,我曾经在看守所关押过很长时间,那些人心狠手辣见钱眼开,要想说服他们放下屠刀谈何容易?”“是啊,这些人都是牛鬼蛇神转世,凶神恶煞下凡,让他们变成好人,除非太阳出西边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没有一个赞成。西安警察局看守所臭名昭著千夫所指,西安城哪个不骂? “我听说那个眼睛所长极其贪婪,只要给钱,死人都可以变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个地下党同志问道,易之初瞟了他一眼,随即应答:“确实有这么回事,我在看守所里亲耳听到。有一个江洋大盗被判死刑,午时三刻便要押解到菜市口砍头示众,所长邓眼镜收了巨额财富,用另一个政治犯当替死鬼,生生把江洋大盗换了下来,关了两年放虎归山。” 大伙儿一片嘘声,年永忠忍不住愤慨之情,忿然说道:“这种人必将受到法律严惩!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人民会让他血债血还!”大家又议论了一番,决定分散打听消息,汇总后再开会审议。 易之初回到家中,脑子里还在回想中央指示精神,总的来说:中央希望采取两全之策,既达到拯救民主人士之目的,又不会打草惊蛇,促使敌人提前下手,要实现这个目的难度非同小可。 第二天下午,易之初刚走出校门,迎面一个小伙过来打招呼:“易老师,您好!昨天开会我没去,今天向您报到来了。”易之初觉得此人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哪儿见过,小伙笑笑,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校门外一片树荫下,小伙冲易之初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我是以前‘八办’的机要秘书小原,和您见过,想起来了么?”易之初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确实是小原,几年不见瘦了也成熟了,怪不得感觉眼熟。 小原见他释然的样子,笑着问道:“易老师,您这几年好吗?身体怎样?”“还好,马马虎虎吧,不打败反动派我不会倒下的,请放心!”易之初也笑起来,当年受酷刑的事整个八路军办事处都知道,所以小原才这么询问。说起来还应该感谢“八办”全体工作人员,出狱后所有人捐出一块大洋给他疗伤,易之初才得以痊愈,一直心存感激。 第七百四十七章 “回家再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易之初对小原说,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家里。女儿已经上中学了,早早做好晚饭,两人边吃边聊。小原也认识杜丽娘,见小女孩越来越像母亲,内心充满遗憾,爱怜的望着她,由衷说道:“要是丽娘姐还在就好了,你们一家多幸福啊!” 小女孩端着的碗停在半空,噙着泪水,差点哭出声来,小原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之初轻轻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说道:“没啥,都过去了,孩子想娘很正常。她挺懂事,从来不问丽娘过去的事情,等孩子长大了再给她讲。” 吃完饭女儿做作业去了,易之初和小原把碗筷洗刷完,开始讨论营救计划。小原随同年永忠前来,当然知道中央的指示精神,心里自有打算。易之初是西安老地下党,他就是想先来征求意见,回去再向年永忠汇报。 “易老师,说起来我和被捕入狱的任汉中还有一些渊源,也曾经了解过他的身世,不知对营救工作有没有帮助?”小原问道,“哦?有这回事?说来听听。” 易之初正愁找不到思路,立刻来了兴趣,凑过身,认真倾听。小原把抗战时期任汉中被诬陷之事详细讲了一遍,特别提到任汉中祖辈在云南为中国远征军做出的贡献,还提供了有关史料。 易之初翻阅着史料,拊掌赞叹:“太好了!有这些资料不愁找不到营救任先生的理由了!国民政府再残暴也不至于对有功之臣的后代下黑手,这样吧,咱们先入为主,把这些史实刊登在报纸上,营造氛围,为咱们营救工作打下坚实基础。” 易之初和小原的提议得到年永忠及西安市委认可,由易之初执笔,年永忠审核,报道任汉中祖辈募捐抗战的事迹很快见诸报端,引起社会强烈反响,要求释放任汉中等人的呼声日益高涨,已经形成强大舆论攻势。 这种情势下压力最大的不是政府要员而是警察局和看守所,上峰没有明确指示放人,他们哪敢释放这批要犯?任汉中明摆着不能杀,也不能放,其他人倒可以放,但上峰不表态,也只好先关着,一来二去搞成烫手山芋,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情急之下邓眼镜跑到警察局长面前出鬼点子,他太想早点把这批案犯甩掉,这么多年钱也挣得差不多,该回老家享清福了,走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算对得起党国了。 邓眼镜出得啥主意呢?最近秦岭过来一伙山匪,厉害得很,打家劫舍,专抢有钱人家,还祸害百姓,警察局局长为此头疼不已。邓眼镜想到一条李代桃僵的妙计,以前饶胖子不是利用他谋害任汉中么?那好,今日不同往日,反过来邓眼镜也打算利用饶胖子谋害任汉中,正好借山匪的名义。 邓眼镜对局长说:“局座,我们何不借山匪之手除掉这批囚犯,然后嫁祸给他们,让共产党去围剿,我们坐收渔利,岂不两全其美?”警察局长没听明白,反问道:“你说啥?再说一遍!”邓眼镜一字一句把计划叙说出来,局长频频点头,赞道:“好主意!就这么办,我马上通知侦缉队,做好准备。” 两天后一辆黑色轿车、两辆警用大卡车满载着军警和囚犯离开西安,向商洛方向疾驰而去。对外宣布:由于看守所人满为患,不能满足基本生活,为案犯身体着想,暂时迁往位于商洛城郊的陕西省第二监狱关押。 与此同时,沿途山路两侧早已埋伏着侦缉队便衣,伪装成山匪,与看守所军警联手干掉车上囚犯,嫁祸给匪徒。这个计划可谓天衣无缝,警察局内部只有局长、饶胖子、邓眼镜三个人知晓,其他人只知道在执行秘密任务,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第七百四十八章 商洛位于陕西省东南部,东临河南省,东南临湖北省,北、西北、西南分别与陕西省渭南市、西安市、安康市接壤,地理位置比较特别,因地处秦岭山地,境内有商山洛水而得名。历史上商洛道(亦称商於古道)为秦驰道的主干道之一,为“秦楚咽喉”,是长安通往东南诸地和其他中原地区的交通要道。 邓眼镜通晓陕西人文地理,之所以选择在西安通往商洛的官道上动手,就是看中这里蜿蜒起伏的山峦,对外声称遭受山匪袭击毫不为过,迁移关押地点也是情理之中。如果不是计划泄露,任汉中等人真是死不瞑目,或许冤屈永远得不到昭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在囚犯迁移之前被中共西安市委获悉并及时向商洛游击队通报。游击队迅速出动,在车队必经之地设伏,包围了侦缉队,他们却还蒙在鼓里。如此慎密的计划怎么会泄密呢?说起来可笑,竟是饶胖子和邓眼镜狗咬狗的结果。 饶胖子肥头大耳但并非猪脑肥肠,属于那种外粗内细的类型,接到警察局长命令,静下心来细细一想:不对啊,囚犯关押在看守所,狱中有一个排的执法队,根本用不着派他们上场,莫非是借刀杀人?上一回饶胖子想借邓眼镜之手锄掉任汉中未遂,邓眼镜明显不满,不排除报复的可能。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饶胖子有自己的途径,几经周转,消息落到地下党手里,才出现这么一幕。饶胖子事先约法三章:第一,游击队必须乔装成山匪,使用土枪土炮,以假乱真;第二,不能真打,放过侦缉队之后把囚犯解救出来即可;第三,务必全歼押车狱警,绝不能放走一个,否则逃回去报信就麻烦了。 当时陕西还未解放,匪患猖獗,加之国民党特务机关有计划、有准备的在陕南等地部署潜伏,汉中、安康、商洛均有重兵把守,形势十分复杂。这种情况下,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处于夹缝之中,既要抗击国民党军队,又要为解放后剿匪工作提前预防,任重道远。 为了确保营救计划顺利执行,年永忠决定率领一支由中央、地方两部分人马混合而成的别动队,开赴商洛参与战斗,加强游击队的力量。易之初带人负责在西安接应,一旦把人救出来就立即通过秘密渠道撤往陕北,在那里等待西安解放。 计划是邓眼镜提出来的,理所当然应该押车前往。出发前邓眼镜专门到宝鸡法门寺烧了三柱高香,为自己祈福,怀着忐忑的心情抽签许愿。 验签的老和尚把竹签端详许久,模棱两可说道:“此签乃中下签,如果是下下签,即使施主给金山银山老衲都不敢收取。中下签嘛,说明施主虽然遇上麻烦事,但似有转机,全在于施主如何把握了。古谚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坏事可以引发出好结果,好事也可以引发出坏结果。好坏在一念之间,不可一概而论。” 一席话说得邓眼镜心里七上八下,以至于在囚车上还回想着老和尚的解签。邓眼镜脑袋瓜好使,然而书读得少,对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句古谚似懂非懂,好像明白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其实卦语已经明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假如邓眼镜幡然悔悟还来得及,不至于一条路走到黑,自取灭亡。 任汉中也有预感,感觉即将发生什么大事,而且牵扯到自己,是什么事,他也说不上来。关押了三个多月,为首的几个工商联理事都备受摧残,家产被敲诈得所剩无几,生无可念,唯求一死,走到这一步任汉中才真切体会到生命的价值。 经过这场生死浩劫,任汉中性情为之大变,以前醉心于经营商贸,为小家庭赚取养家资本,如今眼界变得开阔,思想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开始服务于大众。解放后任汉中再次被推选为陕西省工商联副理事长、西安工商联理事长,陕西省第一届政协委员会副主席,从此积极投身于公共事业,毕生为人民群众解决实际问题,以92岁高龄离世,用行动践行了一位民之人士的诺言。 第七百四十九章 为表示公开、公平、公正,西安市警察局大张旗鼓营造声势,派出大批警察维持秩序。从看守所到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身穿警服手执警棍的警察,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上午九时,三辆警车从看守所缓缓驶离,开往商洛。邓眼镜坐在最前面的小轿车里,出发前特地检查了枪支弹药,这支勃朗宁手枪从佩戴那一天起就没有用过,好在经常搽试,还未生锈。由于没有发射过子弹,枪管簇新,闻不到一丝火药味,枪身也锃亮如新。邓眼镜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多带了两个弹匣,好像要打一场大仗似的。 车队一路南行,离开西安城后道路越来越窄,进入山区后更加崎岖不平,汽车剧烈颠簸,坐着的人倒没什么,卡车上站着的狱警和囚犯都东倒西歪,最后全部半躺下了。囚犯们都没有吃早饭,有些体弱的人受不了颠簸,开始呕吐,遭到狱警打骂,警车上乱成一锅粥。 邓眼镜听到声响,赶紧命令停车,下来察看。见卡车上一片狼藉,不由得皱紧眉头,高声喊道:“全都下来,清理干净再走!”狱警吆喝着,驱赶着,让囚犯脱下身上囚服把车厢残留的污渍搽干净,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又上路。 西安地下党在车队离开看守所那一刻便派人快马通知了营救别动队和商洛游击队,提前在预定地点设伏。年永忠计算过行程时间,西安到商洛约120公里,汽车按照每小时70—80公里行驶,大概需要近两个小时。设伏地点位于两座城市之间,靠近商洛一些,一个半小时足以抵达,如今快两个小时了,还不见车队影子,怎么回事呢? 同志们都很着急,担心敌人改变计划,队伍没有携带电台,无法与西安地下党联络,不知道是否发生意外。小原以前在“八办”时经常到各地出差,熟悉路径,年永忠把他叫来,低声问道:“小原,西安到商洛除了这条官道,还有没有其它路可走?”小原沉思片刻,答道:“还有两条小路,但更难走,尤其大卡车,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年永忠又叫来游击队队长询问,回答跟小原一样,看来车队只能走这条官道。“这样吧,你们长期在山里打游击,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派人去侦查一下,如果发现车队赶快回来报告。”年永忠对队长说,游击队队长点头会意,派遣两名腿脚利索的队员飞奔而去。 侦查员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向年永忠汇报:三辆警车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很快到达设伏地点。年永忠喜出望外,命令全体人员严阵以待,进入伏击圈。 这个伏击圈最核心部分就是饶胖子手下的侦缉队,他们也早早埋伏在公路两旁,等得眼睛发酸怨声载道。侦缉队不是一帮散兵游勇,具备相当强的战斗力,可是听说要袭击满载政治犯的警车,都提不起精神来,这种做法与执法队有什么分别? 侦缉队没有心思伏击车队,也不知道这是一场滑稽戏,山里阴凉正好休息,十几个人索性躺在躺在山坡上闭目养神,丝毫不像打仗的样子。 11点半左右,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游击队瞭望哨第一个看见,立刻跑来报告。年永忠命令全体人员子弹上膛,手榴弹拧开保险盖,准备发动攻击。按照与饶胖子的约定,营救队伍对侦缉队仅吓唬不真打,只袭击狱警,尽量避开囚犯,假如狱警缴械投降就停止战斗。 越往商洛方向走树林越密集,邓眼镜坐着坐着眼皮开始打架,瞌睡上来了,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车队前面响起,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随之而来的是疾风暴雨般的枪声。“侦缉队开火了!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呢?”邓眼镜十分纳闷,这么打要误伤自己人的,饶胖子难道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么? 第七百五十章 警车上的狱警以为真遇上山匪,慌作一团,邓眼镜早预料到这一点,打开车门跳下来,大声呼喊:“弟兄们,不要怕,把囚犯推下车,匪徒要人质,不会伤害咱们!”狱警们听到所长吆喝,七手八脚把任汉中等人推下车,一个也不敢下来,躲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俗话说: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侦缉队听到枪声,以为有山匪打劫,竟然拔枪对营救小分队展开射击。年永忠遵首承诺,命令队伍只朝狱警开枪,对侦缉队的射击置之不理,尽管这样,仍然有少数子弹打中几个侦缉队员,反倒把他们的火力压制下去。 然而,狡猾的邓眼镜下令把囚犯放在警车外面,无形中充当了保护伞,投鼠忌器,营救工作无法正常进行。年永忠不假思索当机立断,要求全体队员冲下山坡,以武力强迫狱警释放囚犯。侦缉队还想阻拦,遭到一阵猛烈的攻击,躲在山丘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战斗立刻呈现一边倒的事态,侦缉队和狱警都不敢轻举妄动,给营救留下充裕时间。邓眼镜躲在车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头: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侦缉队的人,也不像山匪,莫非有诈?凭着多年经验,他断定这伙人来者不善,什么人会舍命来救政治犯?只有地下党,其他人做不到。 邓眼镜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被地下党劫走囚犯,饶胖子肯定会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自己铁定成为替罪羊。想到这里,冷汗从头皮冒出来,簌簌往下流,邓眼镜明白大难临头了。 不到半个小时战斗已经结束,侦缉队见大势已去,悄悄撤离,返回西安;十几个狱警一枪未发,全部缴械投降,邓眼镜也被生擒,任汉中等人成功获救。游击队把俘虏押往商洛驻地,后又转移到安康,关押至全省解放。 经过审查甄别,除邓眼镜等个别罪大恶极的首要分子之外,其余狱警经过教育遣送回家。半年后邓眼镜被西安市人民政府公开审判,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刑满释放后当上清洁工。妻子早已离婚再嫁,儿子也远走他乡,剩下孤寡一人,郁郁一生,于1968年末去世,卒年53岁。 饶胖子手上沾满革命者鲜血,没有因为帮助地下党营救被捕民之人士而将功赎罪,解放初期遭到公安部门追捕,在拘捕过程中中弹身亡,结束了罪恶的生命。西安市警察局长潜逃未遂,被人民警察抓捕,经审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无数被他下令枪杀的革命志士终于血债血还,含笑九泉之下。 阴霾散尽乾坤郎朗,关中大地恢复了应有的宁静祥和,这是千千万万革命先驱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来之不易,自当倍加珍惜。西安解放后易之初历任小学校长、教育局科长、教育局局长、市委宣传部长、副市长等职务,每次在公开场合做报告都会现身说法,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苦难,齐心协力建设美好家园。 相比之下,重庆的国民党顽固分子准备较为充分,对革命党人采取了一系列残忍措施。在最高当局授意下,“两统”重庆站还企图炸毁发电厂、通讯大楼、火车站、码头等重要设施,幸好刘邓大军进展迅速,提前渡江,突破国民党军队防线,这个阴谋才未得逞,否则人民政府将得到一个面目全非的烂摊子。 重庆各地大屠杀的噩耗相继传来,时不我待,中共西南局发出指示:务必赶在敌人动手之前把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关押的同志解救出来,少一个人牺牲就多一个人才,不要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重庆特委根据指示精神,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华蓥山游击队提前进入山城潜伏,加快与狱中同志联络进度,确定暴动时间,绝不能让敌人实施大屠杀计划。 第七百五十一章 与此同时许晓轩负责的策应小组也加快步伐,通过“疯老头”和“小萝卜头”把暴动计划告知狱中每一个人。“疯老头”利用工作之便,频繁往来于两座监狱之间,能够迅速把消息传递出去;“小萝卜头”住在女牢,监狱里男牢和女牢是不允许接触的,但“小萝卜头”只有八岁,谁会在意他的存在呢? 然而,军统特务对监狱监视很严,一举一动都在他们视线之内,稍有疏忽就前功尽弃。以前“疯老头”韩子栋曾经断断续续传递过情报,每次都险象环生,经过党支部研究决定,暂时停止情报传递工作,等待时机。“小萝卜头”宋振中更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他知道任务的艰巨性和重要性么? 宋振中是年幼的小男孩又不是普通的小男孩,独特生长环境造就非凡秉性,具备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冷静与智慧,心智与十多岁的青少年不相上下。母亲徐林侠从小就给他灌输革命思想和人生哲理,幼小心灵早已萌发为国为民谋福利的远大理想,也明白中国为什么要革命的道理。 当江竹筠问徐林侠:宋振中能否承担传递情报的艰巨任务?宋振中毫不犹豫回答:“请党组织放心,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他虽然从未走出过监狱半步,但内心充满勇敢和光明,革命信念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共产党人。” 江竹筠欣慰的笑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都是看着“小萝卜头”长大的,何尝不知道他的人格? 尽管对儿子一百个放心,但徐林侠仍然给宋振中反复做思想工作,叮嘱道:“你要记住:如果被坏蛋发现,打死都不能认账!你还小,他们不会把你怎样,一定要记住妈妈的话!” 宋振中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声却坚定答复母亲:“妈妈,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坏蛋休想占到半点便宜!” 徐林侠把儿子搂在怀中,百感交集。从八个月大小到八岁,七年多时间里,儿子伴随着父母一直被囚禁在监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哪个母亲不心痛?宋绮云、徐林侠一家三口自1941年起就和爱国将领杨虎城极其儿子杨拯中、小女儿杨拯贵关押在监狱里,失去人身自由,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只有国民党反动派做得出来。 在此之前“小萝卜头”也曾参与过信息传送、望风放哨工作,考虑到他年少无知,党支部没有交予重要任务。这一回情况不同,徐远举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本来戒备森严的监狱更加强了防范,从城内抽调一个排宪兵,实行双岗双哨,监察级别前所未有。 许晓轩、江竹筠都意识到敌人异常举动,看来确实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这种情势下就看谁更沉得住气,谁更具备必胜信心。通过“小萝卜头”,两人取得一致意见,对狱中同志发出号令:加强锻炼身体,暴动越狱需要强健体能,否则根本跑不出歌乐山;要求增加口粮,不答应就集体绝食;要求给伤病员疗伤,派狱医前来体检,不答应就拒绝放风。 徐远举收到狱警报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琢磨了许久,自诩为监狱专家的他相当自信。徐远举一介武夫,既无显赫背景,也无名校资历,凭得是聪明和勤奋,国共两党有关经典著作熟记在心,国际国内局势了然于胸。虽然仅仅是一个军衔为中校的典狱长(后来升任国民党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兼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处长,上校军衔。),在郑局长心目中并不比军统重庆站站长齐三和低一等。 熟悉徐远举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此人不拘言笑,行为呆板,与其说是一个标准的军人,不如说更像执法者——永远效忠于党国和军统,比许多元老级军统特工还忠诚于组织。这种人称得上顽幂不化,以至于解放后被抓捕,关押在昔日管辖之地——西南公安部战犯管理所,也即是歌乐山白公馆,进行劳动改造,仍然不思悔改。经过人民政府长期教育,有所醒悟,但骨子里是否与国民党反动派彻底决裂,不得而知。 第七百五十二章 相对于以前的抗议活动,这次行动更富有组织性、计划性和针对性,不言而喻,是挑战国民党法西斯统治的一次大决战,从此以后再无第二回,永远没有。许晓轩和江竹筠清楚,徐远举更清楚,究竟该如何应对? 特工也是普通人,只不过肩负着特殊使命,自愿或被迫充当统治者工具,成为其帮凶,为后人所不齿。在历史大回旋时刻,站在风口浪尖上,个人显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紧紧维系在一起。在这种情势下,如果知大体识时务,或许会站在人民一边,至少不会与人民为敌;也有些人,譬如徐远举之流,生性顽劣,抗拒到底,这种人就应该予以打击消灭。 齐三和选择了前者,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头脑清晰,没有像徐远举那样,把郑介民指令当作圣旨。表面上绝对服从,暗地里却阴奉阳违,使山城免于一场灾难,绝大部分基础设施得以保存下来。 随着刘邓大军解放大西南的炮声日益逼近,军统西南特区(后改为保密局西南特区)制订了“大破坏、大潜伏、大游击”战略部署,获得保密局总部批准。蒋委员长亲自过问,再三重申:重庆如果守不住便让它变成一堆废墟! 这个计划的制定者就是徐远举,执行者有保密局重庆站站长齐三和、西南特区副区长李修凯、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副处长杨元森、西南长官公署刑警处长张明选等人。 在徐远举亲自部署下,重庆解放前夕特务组织拼凑了数支反共武装部队,执行“大游击”计划。主要有副处长杨元森组建的“四一部队”、刑警处长张明选组建的“重庆卫戍总部警备支队”、保密局西南特区行动总队组建的“西南反共救国军”第三纵队第二支队等,这些特务武装在解放军打击下一触即溃,被全部歼灭。 齐三和的任务是执行“大潜伏、大破坏”计划,具体落实“大破坏”这一重要环节,换言之,也即是落实蒋委员长的指示,把山城变成人间地狱。齐三和不是四川人,算起来在山城生活生活时间也不长,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将心比己,换作蒋委员长,如果让他亲手把浙江宁波毁掉,能做得到吗? 徐远举给齐三和下达命令时的情形令人难忘,尽管平起平坐,可徐远举态度相当倨傲,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齐三和心里挺不是滋味。两人都是黄埔系,按资历和年龄算,徐远举应该尊称齐三和一声“学长”,这在黄埔系已成惯例。 “学长,你我同为局座(既指戴笠也指郑介民)得意门生,委员长也是我等校长,与公与私都应该为党国鞠躬尽瘁,不知学长是否同意这一说法?” 徐远举带着微笑说道,齐三和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看的笑容,还不如哭。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难道敢反驳,说半个不字?齐三和啼笑皆非,半认真半开玩笑回答:“处长拿齐某开涮啦!齐某不才,没有处长站得高望得远,可也是一腔报国之心,莫非处长质疑属下的忠诚?” 徐远举又干笑两声,用以掩饰尴尬,因为齐三和与他是一山两虎,水火不容,没话找话才这么说。 齐三和不想和徐远举过多纠缠,直截了当问道:“处长让属下做什么,请尽管吩咐,党国已到了危急关头,我等都应该尽一份力!”“好吧,既然学长爽快我也不含糊,西南特区的部署由我制订,就拜托学长代为执行了!李修凯、杨元森、张明选等已经开始筹划‘大游击’事宜,‘大破坏’行动由您指挥,具体内容都在这本方案里面,请务必贯彻。” 徐远举递给齐三和一本文案,齐三和瞥了一眼,扉页上几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重庆重要设施破坏纲要。右上侧标注着“绝密”字样。 第七百五十三章 徐远举给齐三和的方案是副本,这个方案正本只有一个,交保密局南京总部留存。副本有三个,分别存放于西南特区档案室、西南长官公署二处档案室、保密局重庆站档案室,齐三和只能阅读,不允许保留。后来随着全国解放,方案正本及副本或被带到台湾或当场烧毁,根本无从查证。 回到保密局重庆站,齐三和仔细翻阅,越看越心惊肉跳:大到发电厂、水厂、煤气公司、机场、火车站、码头,小到厂矿、学校、邮局、银行……,只要是关系到民生的单位无一幸免。假如全面执行这本方案,山城不复存在,数百万民众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就是所谓的“三民主义”忠诚信徒么? 面对“大破坏”行动方案,齐三和沉思了很久,不执行肯定说不过去,即使他不做也会有人做,这是铁定的事实。从最初的复兴社,发展到警务处,再到军统,最后是保密局,齐三和作为亲历者,感慨良多,今日之保密局还是三十年前的复兴社吗?还是十年前的军统吗? 复兴社创建之初以振兴国民党、统一中国为己任,杀伐决断,排除异己,何等荣光?军统最辉煌的时期也是日寇最猖狂的几年,无数特工深入敌后,我以我血荐轩辕,给予日特以沉重打击。如今党国土崩瓦解抱头鼠窜,难道只剩下无情屠杀和毁灭? 一连串问号在齐三和脑海中回荡,让他头痛欲裂。徐远举要求齐三和率领重庆站在十天之内完成破坏任务,按照军统一贯做法,制订详细计划需要三天,落实人手需要两天,锁定目标需要三天,如此算来真正可以执行的时间只有两天,肯定不行,必须压缩前期时间。 当天晚上,保密局重庆站灯火通明,所有人一夜未眠,都在为“大破坏”计划做准备,包括后勤人员。几十号人可以不睡觉,但总要吃饭,宵夜必不可少,为此食堂师傅也跟着熬夜,直到次日上午才回家。 付出必有回报,“大破坏”详细行动计划第二天下午便送到徐远举手中,内容具体详实,有理有据,操作性强,堪称特工工作典范。徐远举十分满意,立即报送南京总部,郑介民很快回电:同意,执行! 如此重大机密的资料怎么能越过通信科长秦香兰?尽管行动方案以文字方式汇报,但作为重庆站中层管理人员,不可能不接触到,何况齐三和还有意无意把机会留给她,似乎想予以某种暗示,秦香兰事后一直纳闷:齐三和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 那是通晓会议后的凌晨,经过一夜鏖战,大伙儿都疲惫不堪,个个瞪着双兔子眼睛,哈欠连天苦不堪言。齐三和终于下达了散会的命令,只留下秘书整理资料,把最终文本拟定出来。 上午八点,站内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通信科值班人员,军统各分站都有这个规定:行动科和通信科必须24小时待命,不同之处行动科在站外,通信科在站内。秦香兰身为科长,更要以身作则,经常在站内过夜,一夜未眠是家常便饭。 齐三和自然熟悉秦香兰工作规律,特别吩咐后勤科给通信科开小灶,制作宵夜和早点。这天清晨又让秘书给后勤科打招呼,为他和秦香兰做两碗荷包蛋,都端到站长办公室去。秘书把荷包蛋送进办公室就离开了,随后秦香兰来到,见齐三和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端起碗转身便走。 秦香兰正要离去,忽然停下脚步,眼光被办公桌上的一本文件吸引过去,扉页上赫然写着《重庆基础设施破坏计划书》!——这么重要的资料怎么会随意搁在桌上?秦香兰瞄了一下齐三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秦香兰迅速打开文件,以过目不忘的本领熟记在心。 几分钟后,齐三和翻身坐起,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计划书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他的目的达到了。秦香兰如法炮制,第一时间把计划书内容传递给莫小米,重庆地下党立刻采取保护措施,组织工人纠察队,赶在敌人破坏之前护厂护矿,使一部分重要设施得以保存下来,“大破坏”阴谋没有完全得逞。 第七百五十四章 马天时倾其所有,买了兰州城有名的老字号“致兰斋”招牌糕点——酥皮点心、水晶饼、太师饼、到口酥、芙蓉饼和许多糖果,用来招待贺喜嘉宾。其中酥皮点心最畅销,香甜可口、油而不腻,深受兰州市民喜爱,远销河西各县。创制的十六头饽饽点心(每个1两,16个为一斤),制作精巧、别具一格,成为民国时期馈赠亲友的佳品。 适逢战乱时期,“致兰斋”受到冲击,原材料匮乏,作坊伙计纷纷离职,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老人值守。掌柜柴仲圭被迫压缩产量,关停分店,导致糕点价格飙升奇货可居,要想吃到正宗“致兰斋”比登天还难,更别说大量采购宴请宾客了。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然而马天时是个不信邪的种,仗着一身狗皮,非要柴仲圭提供各式糕点若干斤,还扬言:不配合就是私通解放军,要送到警察局坐班房。柴仲圭不愿得罪马家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确实做不出那么多糕点,怎么办?这桩难题直到婚礼举行前三天才得到妥善解决。 狗娃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这件事,虽然是一件小事,可马天时对他如同亲兄弟,马天时贸然把人抓起来送警局,必然违反军规。大战在即,此事如果传到总司令马步芳耳朵里,岂不是死路一条?狗娃也不敢告诉赵遂,副军长平日里最恨欺压百姓的恶霸,马天时的行径和恶霸有什么分别? 狗娃鬼点子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思来想去竟只有马雨露可以帮忙,因为她作为赵遂副官,负责与82军各部联络,还和西北行署关系密切,说不一定有办法。 马雨露见狗娃主动上门求助,有些意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一次改善两人关系的契机呢!于是笑脸相迎,问道:“有啥事直管说,只要我做得到的。”狗娃扭捏半晌,红着脸把马天时买不到糕点地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马连长娶婆姨是好事,何必弄得鸡飞狗跳,您说是不是?” 马雨露听了半天没大明白,反问道:“马连长买不到糕点,你着什么急呢?”“哎呀,我的姑奶奶!马连长是爆脾气,已经放出话来,假如柴仲圭不给就直接抓人。我们马家军治军严格,他这样做要吃官司的!”狗娃红脸赤眼嚷道,好像马天时已经被革职查办似的。 马雨露似乎听懂了狗娃的话,他想请自己想办法把这件事摆平,既成全了马天时婚礼,又可以避免马天时受牢狱之灾。怎么帮呢?——马雨露心里也没底,狗娃离开后开始思考,左右没想出好法子。 闭门造车总造不出车来,马雨露索性利用休息时间亲自去“致兰斋”查看,同时也了结心中困惑:什么样的糕点值得马天时兴师动众,以至于刀戈相见?多年前就听说“致兰斋”的点心老少咸宜,制作工艺独特,香甜可口,是清真食品中的臻品,现在好了,能够亲眼目睹生产过程。 “致兰斋”于道光18年(1838年)创建于北京,清光绪6年(公元1882年),山西商人柴作栋把致兰斋京式糕点移植到兰州,至今已经有77年历史,有过供不应求的时候,但产量骤减入不敷出的局面前所未有。掌柜柴仲圭为此痛心疾首,然而时局如此,即或是老祖宗柴作栋在世也无计可施。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柴仲圭为这份产业发愁时,又发生马家军连长威逼之事,可谓釜底抽薪。柴仲圭除了整天坐在家里唉声叹气,什么事都不想做,甚至产生关门歇业、全家老小回山西老家逃避战祸的念头。 恰逢此时马雨露身着便装到柴家拜访,点名要见掌柜柴仲圭。柴仲圭听说一个年轻女人想见他,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要买糕点去店铺就是,到家里干嘛?如果谈合作或开办分店,眼下这种时局绝无可能,柴仲圭正打算回绝,马雨露已经大步走进院子。 第七百五十五章 听到脚步声,柴仲圭被逼无奈,只得走出房门迎接。马雨露大大方方伸出手去,笑着说道:“柴掌柜,久仰了!致兰斋名声在外,我在银川就已经听说,早想前来拜访,今日终于遂愿,再无遗憾了!”“哪里哪里,马小姐过奖啦!请进,进来说。” 柴仲圭也伸出手,与马雨露轻轻一握,引进堂屋。 踏入屋内,马雨露打量四周,里面陈设虽然简单但隐约透露出富贾之气,看得出家族曾经兴旺发达过,只是如今凋敝而已。柴仲圭自我解嘲道:“家道中落,都是仲圭不才,料理无方导致,惭愧!惭愧!”“柴掌柜不必自责,时值战乱时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能够维持已经不错了!”马雨露安慰道。 商人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马雨露给柴仲圭第一印象较好,没有架子,没有傲气,心里产生好感,略微思索之下,拿出上等碧螺春款待。马雨露是行家,才呷一口便品出滋味,不禁赞道:“好茶!没想到西北之地还能喝到这么好的碧螺春,我今天占尽口福了!”这句话让柴仲圭顿时刮目相看,从心底开始敬重马雨露。 “马小姐今日来访有何指教,请直言!” 柴仲圭开门见山问道,马雨露搁下茶盅,笑着回答:“不瞒柴掌柜,我是82军军部副官,今日叨扰只为马连长婚事筹备而来。听说致兰斋货源紧缺,无法满足顾客需求,我特来看一下,情况是否属实。” 柴仲圭微微一愣,这种时候撒谎已没必要,不如实话实说。马雨露听了柴仲圭叙述,半天没有作声,眼下时局紧张,不少生活必需品都列入战略物资,如白糖、面粉、食盐等,市面上有价无货,柴仲圭所言不假。 柴仲圭又补充一句:“我柴家虽非大富大贵,但用以生意周转的资金还是有的,可如今有钱也买不到原料,我爱莫能助啊!”“这样吧,柴掌柜,您把制作糕点所需原料和数量写下来,我尽量想办法,让您维持正常经营半年。但丑话说在前头,找人帮忙是要感谢的,事成之后您准备一批货物,用精美纸盒包装,我自有用处。”马雨露叮嘱道。 婚事越来越近,按照柴仲圭提供的时间进度,制作大量糕点最少要五天,也即是说马雨露只有三天时间,到哪儿去弄原材料呢?三天里,马雨露辗转于西安和兰州之间,利用休假为此事奔波,找遍了西安绥靖公署和西北行署所有用得上的人。最终解决了问题,顺利把所需原料如数送到柴仲圭,而且按平价购买,比市面上价格低不少。 柴仲圭也信守承诺,生产完毕立刻给马雨露赠送各式糕点每样两百盒,足足装满一卡车。马雨露把这些刚出炉的糕点分送给提供帮助的大小官员,皆大欢喜,解决了柴仲圭和马天时的难题,又给自己挣了面子,可谓两全其美。 望着精美的糕点,马天时笑得合不拢嘴,不仅对马雨露千恩万谢,事后还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几个月后兰州战役82军奉命后撤,马雨露成功说服赵遂阵前起义,马天时第一个响应并枪毙了杀害马雨露的凶手,有情有义,无愧于西北铮铮硬汉。 美味佳肴、亲友祝福,婚礼现场喜庆祥和,唯独缺少歌舞助兴。婚宴进行到最后,马雨露大声宣布:“闹新房即将开始,让我们唱起来跳起来吧!”随即高歌一曲《山丹红花开》:春风吹过来呦,吹笑了红桃花,雪花纷纷的纷纷的落啊,融化在我心上呦,春雨拂过来呦,润绿了杨柳枝,小河静静地淌呦,晶莹留在我心上呦,可爱的山丹丹呦,你在他乡还好吗?等你花开红艳艳呦,我们一起把歌儿唱呦,鸿雁飞过来呦,衔来了你的问候,白云悠悠的飘啊送去我的思念呦,可爱的山丹丹呦,你在他乡还好吗?等你花开红艳艳呦,我们一起把歌儿唱呦,善良的山丹丹呦,你可听见我的呼唤,看那彩虹挂满天,我们一起把歌儿唱呦。 第七百五十六章 给马雨露伴舞的是从82军各连队和后勤部门抽调的官兵,舞姿尽管不及专业演员,但情绪高涨富有朝气,给婚宴带来无限活力。马雨露又接连唱了几首歌曲,都是脍炙人口的“花儿”,博得宾客阵阵掌声。“百灵鸟”的雅号不胫而走,很快传遍82军,连马家军其它兄弟部队都知道了。 1949年8月12日至26日,兰州战役正式揭开序幕。8月4日,第一野战军司令部根据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关于向全国进军的战略部署和对兰州作战的指示,发出攻取兰州、西宁的作战命令。 具体部署是:以第18兵团(原第62军)及第7军留置宝鸡、天水地区,继续牵制胡宗南部,保障野战军主力左翼及后方安全;以第19兵团第64军进至固原、海原地区,牵制马鸿逵部,保障野战军主力右翼安全;以第1兵团(原第7军)第62军经陇西、临洮、临夏、循化,尔后北渡黄河攻取青海省省会西宁,截断兰州守军退路,随时准备参加兰州地区作战;以第2、第19兵团(原第64军)共5个军近15万人沿西安至兰州公路分南北两路两进,直取兰州。 8月9—12日,第一野战军各兵团先后从陇东地区向兰州、西宁攻击前进。14日,第19兵团解放定西。16日,第2兵团攻占榆中,第1兵团进占临洮,马家军西逃。20日,第1兵团占领康乐,直逼临夏;第2、第19兵团进抵兰州外围。21日,第2、第19兵团以9个团的兵力向兰州南山诸阵地发起进攻,激战两日,伤亡较大,进展缓慢。 战斗受挫后司令员召集参战部队主要负责人开会总结,会议气氛沉重压抑,西北野战军自改编以来还从未打过如此窝囊仗,两个军团各主力团长深感羞辱,都闷着头不说话。 司令员是军中出了名的“大炮”,以直率刚烈著称,见大伙儿士气低沉,本想发火,顿了顿,使劲压了下去。这段时间国共双方两败俱伤,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大家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不应该再予以责难,他决定以劝解为主,鼓舞士气,重新与马家军决战。 “同志们,咱们一野是钢铁铸就的铁军,一两场仗没打好算什么?再说了,他马步芳不也被打疼了么?恐怕马家军自创建以来第一回这么狼狈喔!”司令员尽管仍然板着脸,但语气轻松,大大出乎众人意料,都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指着鼻子骂娘。 “同志们,我们一方面要重视敌人,制订好战略战术,认真对待每一场战役;另一方面要藐视敌人,全国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解放,西北不是世外桃源,马家军猖狂不了几天,我们要坚信:在党中央英明领导下,一定会打败国民党反动派,消灭马家军,全面解放兰州解放大西北!” 司令员站在会议桌前面,双手叉腰,声音洪亮铿锵有力。 一席话又把在座各部队指战员积极性调动起来,第19兵团一名团长起身发言道:“司令员说得对!咱们一野虽然遇到一些小挫折,还不至于伤筋动骨,重整旗鼓与马家军再战便是!当年小日本那么难啃的硬骨头咱们不也把它啃下来了吗?几支杂牌军有何惧?” 第2兵团一位团长也站起来发表看法:“司令员说得两种态度我很赞同!既要藐视也要重视,两者缺一不可。据我所知,马步芳苦心经营马家军多年,花了血本,与其它国民党军队不同,不仅战斗力强,而且极具凝聚力,我们应该好好总结教训,找出其薄弱点,给予狠狠打击!” 两人的发言博得一片掌声,司令员微笑点头,表示赞许。随后司令部作战参谋指着军用地图,把两天战役全过程回顾了一遍,司令员总结道:“兰州外围阵地以南山工事最坚固,马步芳在那里布下重兵,引诱我们强攻。大家请看:这儿山崖陡峭,易守难攻,我们处于仰攻态势,先天条件不利,加之敌人采用重火力压制,伤亡惨重在所难免。” 第七百五十七章 见大家都在凝神倾听,司令员接着说道:“其实我们根本不用强攻,轻武器在这种环境下发挥不了作用,还是要采取强硬措施,不打则已,要打就把他们彻底打垮!”既然司令员下了决心,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会议室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很快拟订出具体作战方案。 8月22日,一野第1兵团进占临夏,马步芳部骑兵大部分溃散。兰州守军右翼和后方遭受威胁,马步芳急调兰州黄河北岸的骑兵第8、第14师回防西宁。24日,马步芳乘专机到西宁督战。 第2、第19兵团经过充分准备后,于25日拂晓对兰州守军再次发起进攻。经过连续攻坚,反复争夺,激战至黄昏,攻占南山主要阵地。守军伤亡惨重,防御动摇,向兰州城区溃退。 第二次攻坚战与第一次截然不同,解放军改变战术,采取火炮压制性强射,各部分散突击的策略。从南山最薄弱的两翼插入,中间地带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事实证明这种战术切合该阵地特点,可以有效打击敌人,减少我军伤亡。 8月25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攻坚战在拂晓打响。一野第2、第19兵团出动9个主力团共计一万余人向南山高地发起猛攻,上百门火炮发出怒吼,一枚枚炮弹呼啸着飞向敌方阵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马家军修筑的工事彻底摧毁。紧接着解放大军如滔滔江水,扑向南山高地。 马家军故技重施,几十挺重机枪一齐开火,子弹狂风暴雨一般向坡下倾泻过去,不少解放军战士当即中弹身亡。马家军守卫阵地的官兵以为解放军又会像上回那样撤离战场,得意忘形,击掌欢庆,压根没想到阎罗王已经悄悄逼近,小命难保。 负责从阵地两翼迂回包抄的部队都是尖子中的尖子,射击、格斗、攀援、爆破样样拿手,体能更是百里挑一。他们大多来自深山野岭,自幼跋山涉水,悬崖峭壁在眼里如履平地,根本不用绳索,双手便可攀登上去。在正面佯攻部队掩护下,两侧队伍悄然突进,不大一会儿已经攀上山崖,将守军团团包围。 迂回突击历来是革命队伍的长项,从红军开始,到八路军、新四军,再到解放军,每打必胜,这次也不例外。南山高地守军人数并不少,却懵然不知,被打个措手不及,除少数顽固分子被剿灭外,其余大部均缴械投降,南山攻坚战顺利结束。 第3军部分主力于26日凌晨攻占兰州城西关,抢占黄河铁桥,截断守军退路,与城内守军展开激烈巷战,其他各军也相继攻入城区。古城兰州枪炮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千年宁静,这种喧嚣是必然过程,预示着黑暗即将过去,光明普照大地的日子不远了。 战争期间最艰苦的战役莫过于城区巷战,抗日时期敌我双方经历过无数战斗,以巷战最为惨烈,每一座城池都留下累累尸骨,是人类战争史上令人发指的行径。古城兰州已经有数百年未曾经历战火,玉门关外西域之地一片安宁,如今横遭涂炭,浴火重生,备受煎熬。 亲身参加过战役的解放军官兵事后仍然心有余悸,马家军凶悍狠毒远超想象,几乎不用枪支,全部使用马刀,躲在阴暗角落,冷不丁蹿出来捅你一刀。在这种情况下,解放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都是刀伤,而且一刀致命,很少生还。 西北野战军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伤亡报告立刻引起司令部高度重视,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会后专门从第3军各师团抽调精干战士,组成“刺刀团”,下辖三个营,分别阻击城南、城北、城中三个方向的敌军。何为“刺刀团”?顾名思义就是由拼刺出色的战士组成的临时作战小组,专门对付马家军马刀。 马家军的马刀厉害绝非一日之功,本来回回善于马上骑射,与其他游牧民族一样,尤其擅长马术,马刀劈砍更不在话下。针对解放军大多来自北方平原的特点,马步芳还特别加强训练,强化了马下劈砍功夫,一对一厮杀,招招致命,如此看来解放军在兰州遇阻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第七百五十八章 “刺刀团”如何破敌?这件事惊动了一野司令部,有关部门亲临前线考察,听取各方意见后发出指令:在最短时间内向当地牧民老乡请教,学习马刀劈砍功夫,找到刀术破绽,破解马家军马刀绝技。 第3军某师副师长兼尖刀团团长涂子昂被任命为“刺刀团”负责人,按照首长指示展开行动。兰州牧民众多,分散在各个牧区,找到合适人选并不容易,涂子昂要完成任务可谓难上加难。眼下解放兰州迫在眉睫,马家军顽强抵抗,“刺刀团”任重道远,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涂子昂只好专程前往兰州山区寻找谙熟刀术的牧民。 兰州总面积多达13100平方千米,人烟稀少,揣着指南针,涂子昂带着两名警卫营骑马一路找寻,风餐露宿,连续行走了两天两夜,仍然一无所获。望着漫天黄沙,三人站在大漠深处长吁短叹,一个警卫员愁眉苦脸问道:“副师长,咱们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怎么办呢?”“是啊,如今兰州城里拉锯战还在继续,我军死伤惨重,如果还找不到老师,敌人会伺机反攻,那时候咱们就被动了!”另一个警卫员也说道。 涂子昂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心急吃不到热豆腐,急也没用,原定时间仅有三天,再找不到只好打道回府了。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驼铃声传来,虚无缥缈若有若无,涂子昂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没错,是驼铃,而且不止一只骆驼,应该是驼群,预示着来了商队或者游牧部落。 果然不出所料,十几分钟以后,沙峰后面露出一群骆驼的头颅,紧接着出现十几个牧民,有男有女,说说笑笑。两个警卫员高兴地大喊大叫,出来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人群,心情可想而知。涂子昂赶紧给他们打招呼:“别忘了民族政策,对少数民族群众一定要注意礼仪!”警卫员满口答应,乐颠颠向驼群跑去。 不大一会儿警卫员带回一位老者,身穿破旧的回族长袍,头戴毡帽,胡须茂密,精神矍铄。老人不会说汉话,双方比划半天他才明白:原来三个解放军想找刀术高手,并且时间紧迫。 回族老人想了半晌,忽然笑起来,比划道:他们部落有一个退役军人,骑术、刀术都十分精湛,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提供帮助?涂子昂肯定答复:事在人为,我们立刻去拜会他! 在老人带领下,涂子昂等人赶到部落所在地——距离兰州约一百多公里的地方,一大片草丛和沼泽围绕着十几座硕大的帐篷,密密匝匝耸立在那儿。真是好地方呐!草木繁茂,牛羊肥美,好似人间天堂!涂子昂心底发出由衷感叹,都说江南令人神往,塞外江南何尝不是如此! 在回族老人引荐下,涂子昂见到了这位退役军人,名叫马友仁,四十多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马友仁对解放军的到来不冷不热,按照回回风俗,应该邀请远方来客到家里作客,献上香甜可口的罐罐茶。 这种茶采用陕青茶或砖茶制作而成,口感甘冽回味悠长。但马友仁没有这么做,明显怀着戒备心,涂子昂对此心知肚明:因为红军西路军曾经与西北军有过激烈冲突,马友仁不可能不清楚,担心报复,所以怀有敌意。 涂子昂微微一笑,带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对马友仁说:“马家军以前与红军有过一段不愉快经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马排长当年和红军接触过,应该知道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不会滥杀无辜。眼下兰州解放在即,大势所趋,谁也无法阻挡,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望马排长替族人着想,给我们提供帮助,早日解放大西北,让劳苦大众过上幸福生活!” 马友仁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以后才回答:“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 涂子昂和警卫员留宿在回族老人帐篷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次日清晨刚吃完早点马友仁就来了。涂子昂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觉得很奇怪,马友仁主动坦白:昨晚一夜未眠,连夜到兰州城考察去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马友仁深夜到兰州城干嘛?——涂子昂和警卫员都觉得诧异,那里炮火连天敌我双方正在酣战,有什么可考察的?马友仁喝下一碗主人家煮的罐罐茶,喘了一口粗气,停了半晌才继续说:“我怀疑你们的话有假,想去现场看个究竟。结果确实如你们所言,马家军用咱回回祖传刀法戕害解放军和老百姓,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涂子昂欣然一笑,对他说道:“马排长能这么看待我很高兴,说明马排长站在人民一边,反对以马步芳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马排长,您愿意教我们回族刀术么?”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了,这样做虽然有违祖训,但利国利民,我马友仁即使受到责罚也要把刀术传给你们!”马友仁断然回答。 回族使用的马刀类似于蒙古骑兵配置的弯刀,刀柄为铸铝与木质结合,护拳、刀鞘、刀身全部镀铬,刀柄与护拳之间有铜制夹刃;刀鞘为革包,刀室为木制,双挂环;刀身弯曲度较日式马刀稍大,血槽宽,全长0.92米,整把刀重1.3 5公斤。 当年马家军就是用这种款式的马刀屠杀了红军西路军战士:1937年1月20日,在河西走廊的高台,西路军骑兵师师长董俊彦麾下500余骑,全数殁于青海马家骑兵刀下,无一幸免,是红军自创建以来最惨痛的一次经历。如今革命队伍返回大西北,到了与马家军清算旧账的时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解放军将使用回族马刀和马家军展开决战。 回族刀术历经千年锻造,业已形成独特风格,刚柔并济、攻守自如,既有大唐阿拉伯民族遗风,又有元朝蒙古骑兵勇往直前的精神,难怪红军西路军会遭到没顶之灾。涂子昂和警卫员一刻不敢歇息,跟着马友仁苦练刀法,两天以后已经基本掌握刀术诀窍,剩下的就是无数遍练习了。 马友仁特别强调:回族刀术与其它游牧民族刀术一样,在马上占尽优势,但下马后优势变为劣势,由于刀身较长,无法施展,很容易陷入被动。解放军要扬长避短,利用刺刀拼刺优势,压制对方,不要让对手抓住空隙,争取一两招内结束格斗,否则可能反被对方所伤。 军情就是命令,涂子昂不敢耽搁,星夜出发赶赴兰州,回到军部已经曙光初显。见到第3军首长涂子昂劈头第一句话便是:“战斗进行得咋样了?‘刺刀团’人员到位没有?”“战斗仍然处于僵持状态,队伍全部到位,就等你一声令下了!”首长笑呵呵答道。“不急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我把他们调教好再战!” 涂子昂信心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涂子昂说到做到,立即召集“刺刀团”三个营人马开始操练。他先让警卫员演示回族马刀刀法,接着找了两个拼刺技术最好的战士与之对抗,刺刀和弯刀在这里第一次相遇,展示出各自的长短,令人大饱眼福。操场上你来我往,四个人分做两组厮打在一起,“铛铛铛铛”的碰击声不绝于耳,战士们屏声静气,大气不敢出,都瞪着眼睛观看,唯恐漏过每一个细节。 比试结果大出人们意料:两组都打成平手!说明什么呢?刺刀与马刀平分秋色不相上下?那为何城内巷战时解放军被打得那么惨?战士们不理解,涂子昂更不理解,确切说,是不明白。想了想,他大踏步走上前,夺过一把马刀,对手执刺刀的战士命令道:“你尽管放马过来,有啥本事都冲我招呼,别藏着掖着!如果有所保留,军法从事!” 战士还在犹豫,涂子昂已经挥刀劈过去,刀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取对方头颅!战士本能躲闪,刚躲过一刀,又一刀斜刺过来!战士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伸出刺刀用力扒拉,把马刀荡开。涂子昂不等他喘息,一招紧似一招,刀刀指向要害,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第七百六十章 涂子昂的举动不仅让手执刺刀的战士受到惊吓,围观官兵也迷惑不解:都是革命同志,何必同室操戈自相残杀?涂副师长未免有点太残忍了!一千多人里面只有他的警卫员最清楚,要想打败马家军,必须战胜他们骑兵,摧毁他们的意志,否则兰州城很难得到彻底解放。 马刀与刺刀越打越激烈,刀锋相遇火花四溅。手执刺刀的战士为了自保也顾不上尊重上级了,使出吃奶的劲头,对涂子昂劈头盖脸一通猛刺。这正是涂子昂希望看到的局面,由于刀术不精熟,最终败下阵来。 在总结会上,涂子昂说道:“同志们已经看到了,马家军的马刀并不可怕,以前我们打不过他们,因为没有摸到门道,有一种胆怯心理。马家军的士兵也是普通牧民出身,也怕死,只要找到他们刀法之中的软肋,消灭敌人指日可待!” 大家正要鼓掌,涂子昂摆摆手,接着说:“我话还没有讲完,先不要拍巴巴掌。今天我的马刀被刺刀打败了,并不意味着马刀打不过刺刀,相反,精通刀术的马家军不一定会输给刺刀,这一点同志们要警惕!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个人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拿来练习刺刀拼刺技术,有针对性的训练,必须把马刀打败!” “刺刀团”全体官兵都知道肩上担负着重任,开始苦练拼刺,一支虎贲之师悄然形成,犹如一把利刃,很快将刺向马家军引以为傲的骑兵师。此刻马家军守城部队经过几个昼夜战斗,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尽管西北军大部分士兵来自草原牧场,吃苦耐劳,但连续苦战没有休整,即或铁人也熬不住,战斗力直线下降,不少阵地已经失守,颓势明显。 此时的马家军如同一堵桅樯,摇摇欲坠,一阵狂风即可刮倒,而解放军就是这阵狂风。当“刺刀团”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马家军骑兵师时,所有官兵都惊呆了!这些解放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毫无惧色,冲向手握马刀的马家军,与他们展开搏斗。 马家军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抵抗一阵便纷纷后撤。督战官见状鸣枪示警,大声嚷嚷:“胆敢逃跑者立即枪毙!”士兵们产生惧怕,又掉头回来再战,挥舞马刀,与端着刺刀的解放军混战在一起。 马家军刀法果然厉害,虽然“刺刀团”经历针对性强化训练,但缺乏实战经验,不少战士仍被马刀杀害。不过相比前几日情况已经大有改观,解放军不再处处受制,明显占据上风,士气大为振奋,马家军渐渐失去战斗力,巷战接近尾声。 8月26日午时,第19兵团主力全歼东关守军,肃清城内残敌,兰州城完全解放,西域古城从此回到人民怀抱中,告别过去,翻开崭新一页。 兰州解放后,马家军2.7万余人相继被歼,其余守军分别向永登、西宁逃窜。一野所辖左路军第1兵团攻克临夏后,由永靖、循化北渡黄河,直取西宁,马步芳仓皇逃窜,乘坐专机逃往广州。 马雨露所在的82军也在大溃逃行列之中,损兵折将,兰州失守后一路朝西宁以北撤退,马雨露夹杂其中静观其变,思忖着如何应对变故。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难题是如何与上级领导取得联系,获得行动指示。自从马雨露成功打入82军以来,延安方面一直没有找过她,这是事先约定的纪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之联络。眼下是否到了非常时期呢?马雨露不敢确定,心里隐约感到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撤离路上,马雨露伴随赵遂左右,见他闷闷不乐,屡次想开导又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赵遂看出端倪,有意找个机会与马雨露谈心,82军那么多人,真正可以说上心里话的却没有,赵遂打算试探一下,听听马雨露的意见。 马雨露不清楚赵遂意图,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赵遂急了,小声问道:“马副官是不是信不过我?我赵遂无党无派,只笃信真主,相信他能够拯救苍生,其他人都不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相信!和您一样,只信真主,但愿他保佑我们平安度过灾祸!”马雨露点点头,目光真挚坦诚。 第七百六十一章 “既然这样,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相告!”赵遂急不可待问道,马雨露很想劝说他放弃抵抗向解放军投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以她对马家军的了解,放弃抵抗不难,投降不容易,不要说军人,即使是普通回族百姓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或许由于历史上饱经战乱的缘故,少数民族通常情况下不会向敌人屈服,这也是一种民族气节。 停顿片刻,马雨露试探着问道:“军座,依属下之见,我军人困马乏,士气低落,不如暂时休整几日再走,您看如何?”赵遂沉吟几分钟,缓缓回答:“我也有此意,可司令部催得很紧,要我们限期赶到西宁与大部队汇合,不敢不从啊!”“这好办,我来拟写电文,就说途中突遇共军袭扰,我军顽强阻击,由此耽误行程,需晚到几天。”马雨露欣然应答。 马雨露这么做自有考虑,停留几天便于与上级联络,取得下一步行动指示,在茫茫夜幕中找到前进方向。如何与延安方面联系呢?为了有利于马雨露在非常时期恢复联络,年永忠特地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联系方式:马雨露随身携带了一支信号枪,在紧急时刻对空发射蓝色信号弹一枚,表示急于联络;如果有特别状况,则发射两枚,外加一枚红色信号弹。 怎么能确保中央特委收到信号?——这里面涉及到一整套周密部署。首先,马家军几支主要部队里都有自己人,并非军人,而是一些杂役,譬如伙夫、脚力等,看到信号后会第一时间传递到延安;其次,假如附近有解放军部队,负责特工的同志都曾经收到通知,一旦发现这种信号弹立即上报。无论哪一种方式,48小时之内都会有人前来与马雨露接头,如此既提高了效率又表示出对马雨露的信任。 另一方面,这么做也让马雨露有暴露身份的危险,信号弹醒目耀眼,方圆几公里都看得见,要想不引起别人怀疑几乎不可能。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两枚信号弹使马雨露及时与党中央取得联系,同时也因此牺牲生命,倒在黎明前夜。 半夜子时,马雨露悄悄离开宿营地,来到一处小沙丘后面,掏出信号枪,对空连开两枪。随着“呯呯”两声枪响,一红一蓝两发信号弹冲向夜空,长长的尾巴点亮黑夜,分外夺目。没有睡熟的人都看到了,包括自己人,也包括别有用心的敌人。 参谋长马文鼎一直在暗中观察赵遂的动向,他是马继援安插在82军的眼线,也是铁杆反共分子。马继援尽管兼任82军军长,但没有过问军务,全部交给赵遂和马文鼎管理,马文鼎官职和军衔都比赵遂低一级,手上无兵无权,对此怀恨在心,早就想先除之而后快。 82军残部奉马继援之令撤往西宁以北,赵遂强烈反对,但马文鼎表示坚决服从,赵遂不愿背负抗命罪责,勉强同意。马文鼎担心有变,夜不能寐,始终盯着赵遂,他还揣着一道马继援的“密旨”:如赵遂临阵脱逃或投敌,可当场击毙,取而代之。 部队急行军一整天,除了巡夜站岗的战士,其他人都已熟睡,只有马文鼎还保持清醒,思绪纷繁。突然两声凌厉的枪声响起,马文鼎侧耳细听,不像寻常枪支发出,走到门外瞭望:只见两条长长的细烟在夜空划过,宛如战场上的冲锋号,号召勇士们冲向敌人殊死战斗。 什么人在发射信号弹?——马文鼎万分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82军里面居然潜藏着共军奸细?这么明目张胆发送信号,明显急于与外界取得联系,内奸不除82军危在旦夕!马文鼎顿时感到手脚冰凉,右手不知不觉伸向枪套,把勃朗宁手枪掏出来握在手里,子弹上膛,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马雨露发射完毕立刻返回营地,和衣而睡,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信号枪已经被遗弃,埋在沙丘下面,根本无法找寻。事后证明马雨露小觑了马文鼎,他带了一个连的兵力,掘地三尺,把周围两公里以内地方全部挖遍,终于找到这把信号枪,确认82军里面果然有内奸存在。 第七百六十二章 马雨露如释重负,安然入睡,一觉睡到天亮。她预料到信号弹会引发骚乱,果然不出所料,一大早兵营便炸开锅,自上而下传达参谋长马文鼎的命令:严查共军奸细,任何人不得例外,包括副军长赵遂在内! 怎么查?当然是搜查,一支由军部直属警卫营组成的临时稽查组翻遍宿营地每个角落,连堆放杂物的小推车也不放过。赵遂没有见到信号弹,冷眼旁观,他与马文鼎素来不和,各行其是,在他看来,马文鼎身为参谋长却不熟谙军务,对纠察共军倒是挺热衷,让他很不屑。 在马文鼎亲自指挥下,军营闹翻了天,搞得鸡飞狗跳。搜查结果一无所获,他又下令把2000多人全部排查一遍,找出嫌疑人。这可是一场浩大的工程,以连排为单位逐一审问,如果解放军突然来袭怎么办?赵遂坚决反对,但马文鼎寸步不让,最后叫来通讯兵与马继援通话,请他裁决。 电话里马继援力挺马文鼎,还把赵遂训斥了一顿,说他缺乏防共意识,没有大局观,赵遂好不懊恼,只好任凭马文鼎乱来。如此大规模审问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军部放在最后,马雨露有充裕时间接头。 信号弹发射过后约十个小时,马雨露收到一张神秘纸条,从什么渠道送到她手上无人知晓。纸条上写着:百灵鸟同志,见字如面!我军即将委派代表前来82军谈判,望接洽协助,促使谈判早日成功!宝塔山 马雨露迅速把纸条捏成团送入口中咽下,眼里含着热泪,这一天盼了多久,早已记不得了。她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日夜思恋故乡,多少次梦回延安,徜徉在宝塔山下延河水旁,和同志们一道学习劳动!这一天终于快到了,胜利在望,如果谈判顺利,她将与82军官兵一起回归人民怀抱,共同迎接大西北全面解放。 这一切赵遂和马文鼎当然不知道,排查工作还在紧张进行,突然巡逻队来报:有一支解放军小分队来访,要求与最高军事指挥官谈判。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军部雪上加霜,本来慌乱的人心更加恐慌,不少人跑来询问,其实就是一个疑问:是打是降?不同的答复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要不两败俱伤,战死沙场;要不甘当俘虏,留下一条性命。 慌乱之间解放军谈判代表已经走入军营,负责接待的是参谋长马文鼎和副军长副官马雨露,解放军代表不是别人,正是第3军某师副师长兼尖刀团团长涂子昂。他独自进入临时指挥部,其他人留在外面警戒,这是一种礼节,也是暗示对方:他们带着十分诚意而来,没有打算兵戎相见。 赵遂作为82军主帅,与涂子昂相对而坐,开始谈判。马文鼎原本想陪同旁听,被赵遂制止,理由是:谈判是一种礼仪活动,对方只派一人参加,我方应该以礼相待,不能厚此薄彼。马文鼎找不到更好说辞,只得悻悻而归,等待谈判结束。谈判需要记录在案,双方留存,马雨露得以留在现场,见证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谈判。 涂子昂首先介绍了当前双方态势,明确指出:马家军没有前途,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早点缴械投降可以少些伤亡。赵遂何尝不知这些,但心理上一时无法接受,提议换一种方式,也即是阵前起义,这样能够避免成为战俘,作为有功人员接受宽大处理。 涂子昂出发之前曾向一野首长汇报过想法,也认为起义比劝降更容易接受。首长同意他的建议,只要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目的,早日结束战斗,一切方案都可以考虑。 马雨露紧张关注着谈判进展,她不能直接劝说赵遂投降,至于能否以起义名义结束敌对状态,不敢肯定,取决于解放军的态度。涂子昂本想立即答应,又有所顾虑:马家军会不会起义是假,故意拖延时间是真,等待援兵到来?一野主力部队还在一百多公里以外,假如真有援兵,他们将会陷入被动,甚至反被歼灭。 马雨露在一旁看出涂子昂心思,假装给他俩斟茶,走到赵遂身边,悄声问道:“军座,您所言可当真?解放军代表担心有诈,您没觉察到么?”赵遂已经感觉到了,想了想,答道:“你代我去给代表说,我赵遂一言九鼎绝不反悔,请他放心!” 第七百六十三章 得到赵遂许可,马雨露放下心,走到涂子昂身边,俯下身,低声说道:“我们副军长和马家父子不是一条心,他心地善良,值得信任!”边说边有意无意摊开手心,露出一只鸟儿图案。——百灵鸟!涂子昂脑海中倏然闪过这个词汇,出发前军部特工科科长再三叮嘱,有一位代号为“百灵鸟”的同志在82军潜伏已久,如果遇到不要声张,接上头即可。 见到鸟儿图案,涂子昂心里有数了,不再犹豫,直截了当说道:“好吧,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欢迎82军全体官兵阵前起义!请告诉我具体时间、方式,我回去向上级请示。”“感谢贵军信任!请容我考虑一下,稍后回复。”赵遂爽快应答。 赵遂为何没有立即做出部署,表现迟疑?还不是有所忌惮,马家军是马家父子的天下,哪能没有他们的心腹?假如事情败露,起义功亏一篑事小,2000多名官兵性命事大,马继援阴险歹毒,凡是参与此事的人均会革职查办,有多少家庭因此家破人亡? 涂子昂离开后,赵遂让马雨露把十几个军官叫来商议,唯独没有马文鼎,意思再明显不过。经过一番商量,决定于次日凌晨发动起义,有关人员右臂佩戴白色毛巾作为标识,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因为有些官兵是马继援的眼线或铁杆手下,譬如马文鼎等人,不排除异动的可能。 对于心怀叵测的分子赵遂早有安排,连长马天时作为最佳人选,担任了锄奸任务,亲自率领军部直属警卫营对异动分子采取行动,必要时予以控制或抓捕。 决议出台后,马雨露负责把消息传递给解放军。当天深夜便悄然离开军营,与不远处等待回话的涂子昂见面,不仅把82军起义计划托盘告知,而且明确表明身份,起义时在军中作为策应,协助完成起义大业。涂子昂紧紧握住马雨露的手,深情说道:“马雨露同志,你辛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起义成功后我们再见!”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马雨露重重的点头,这是革命战友的嘱托,她也盼望着胜利早日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义官兵开始与时间赛跑,解放军开始与时间赛跑,与此同时,以马文鼎为首的异动分子也在蠢蠢欲动,欲和赵遂撕破脸皮一决高下。 马文鼎采取了两手措施:一方面向马继援发出急电,阐明目前82军现状,请求火速增援;另一方面召集得力干将,集中对付赵遂,如果赵遂有投共倾向便强制扣押,解除其属下武装,等待援兵到来。马文鼎在短时间内拼凑了一个营地兵力,但与赵遂相比势单力薄,螳臂当车而已。 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马文鼎的举动都在赵遂注视之下,马天时也随之展开行动,以静制动。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实施反监控,那个营的人马全部被锁定,一旦有风吹草动便束手就擒。 距离起义时越来越近,82军残部整戈待发,静静等待神圣时刻到来。马文鼎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嗅到危险气息,烦躁不安,带着两名警卫在军营转来转去,试图发现什么可疑迹象。 马天时担心机密泄露,向赵遂请示:是否提前锄掉这伙人,为起义扫清障碍?赵遂反复考虑后答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西宁马家军驻军离此相聚不过五六十里,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赶来增援,危险性较大。赵遂的决定不无道理,但也埋下隐患,给起义制造了些许麻烦,差点破坏大事。 夜半十分,有些性急的战士提前在右臂缠上白毛巾,上茅厕时被异动分子看见,跑去给马文鼎通风报信。马文鼎闻听大吃一惊: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瞒着他!一定有隐情!惊恐之下立刻派人绑来一名缠着白毛巾的士兵严刑拷打。士兵熬不过酷刑,很快招供:凌晨时全军将发动兵变,投向解放军,不服从者当场抓捕。 马文鼎吓得直冒冷汗,连呼“赵遂真该死!”,他曾经怀疑赵遂通共,却没料到赵遂竟然敢临阵倒戈!对于马家军乃至整个西北军都是奇耻大辱!马文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赵遂反叛行为,维护马家军荣誉和尊严。 第七百六十四章 对于监狱政治犯提出的两项要求,徐远举原本不打算理睬,但如果不同意就会引起骚乱,破坏既定计划,因而勉强答应了。这是中美合作所集中营一次重大胜利,为此党支部决定欢庆一天,乘放风时机举行集体“游行”,其实就是排成队在监狱空坝上整齐行走,以此表达欣喜之情。 当宪兵大队长跑来报告异常情况时,徐远举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件了,走到门外一看:囚犯们只是整齐划一行走,并无其它举动,哑然失笑,心想:真是少见多怪!面对荷枪实弹的军警,谁还敢闹事,不想活了! 他哪里知道,火山沉默意味着即将爆发,囚犯们缄口不语,其实内心都在唱着《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监狱党支部组织的一次秘密行动,用整齐的脚步、内心的歌唱来控诉国民党反动派,表达向往自由、和平、和谐社会的愿望,鼓舞斗志,在越狱暴动开始之前有着重大意义。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再见到破晓的曙光,听到胜利的号角,但无怨无悔,为了革命事业献出宝贵生命,他们心甘情愿。 大屠杀即将来临,敌人穷凶极恶,迫不及待,开始实施前期准备工作——对少数重要政治犯提前处决。杨虎城将军和儿子杨拯中首先被枪杀,紧接着他的秘书,也即是“小萝卜头”的父亲宋绮云、母亲徐林侠也被军统特务杀害,只剩下杨虎城将军的小女儿杨拯贵和“小萝卜头”宋振中。 参与处决行动的竟是以狱警小队长杨钦典为首的特务分子!杨钦典不是曾经帮助狱中地下党传送情报吗,怎么会举起屠刀?——这就是人性的反面所致,杨钦典帮助过共产党,并非良心发现,而是利益驱使,“疯老头”韩子栋每次外出归来都要给他好处,小恩小惠拉拢,内心没有真正受到触动。 宋绮云、徐林侠夫妇走进军统特务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时,杨钦典带着几个狱警早已守候在那里。为何徐远举不让宪兵执行暗杀任务?原因不详,大概因为分工不同,监狱里执行枪杀的任务通常由军警,也即是军统下辖的宪兵完成;狱警除看守监狱、监管囚犯之外,还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譬如拷打、逼供、诱骗、毁尸等。 杨钦典曾经多次执行类似任务,驾轻就熟,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以至于监狱党支部一直蒙在鼓里,把他当作“好人”。宋绮云、徐林侠夫妇被单独关押多年,与杨钦典并不熟,进入房间后打算坐下来休息,环顾四周,哪有家私?四壁空空,一条板凳都没有。 就在此时,杨钦典对手下使个眼色,两名狱警悄悄走到宋绮云、徐林侠夫妇身后,举起匕首猛地刺下去!短刀扎到他俩后背上,鲜血慢慢渗出。夫妇两人不禁发出一声惨叫,双手乱抓,痛苦万状。屠刀并没有因他们的叫声停止,相反更加猛烈,一瞬间已经扎了十几刀,刀刀命中要害。 几分钟后,叫声渐渐微弱直至停歇,优秀共产党员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光荣牺牲!杨拯贵和宋振中都认识这些狱警,杨钦典还经常给他们糖果,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遇害,两个小孩都痛哭起来。杨拯贵是女孩子,脆弱一些,哭得跟泪人似的,宋振中虽然只有八岁,毕竟是男孩,又在监狱这种特殊环境中长大,比同龄人更勇敢坚强。 小萝卜头停止哭泣,把杨拯贵紧紧搂在怀里,小声安慰道:“不哭,咱们不哭了,好吗?不要让坏蛋看笑话,我们是共产党人的后代,什么都不怕!” 杨拯贵哭声小了一些,仍然在不停抽泣,亲眼见到亲爱的宋叔叔和徐阿姨被害,怎能不难过? 第七百六十五章 杨钦典先后参与过数十次暗杀行动,这次只是又一次例行公事,压根没放在心上。然而面对两个半大娃儿,他仍然心软了,几个狱警也面面相觑,下不了手。典狱长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没说要活口,不杀他俩怎么向他交待?——杨钦典心乱如麻,两个孩子也瞪圆大眼睛盯着他,像看阎王一般。 “杨长官,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不怕下地狱么?” 宋振中大声质问道,语气尽管稚幼,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令人汗颜。“队长,这么小的娃儿也杀啊?要不您给典狱长说一声,算了吧,放过他们!”一个狱警凑上来小声说道,“狗屁!我们放过他们,典狱长肯放过咱们?” 杨钦典转身骂道,徐远举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再伪善下去,到了撕开面具的时刻,杨钦典一挥手,吼道:“不要再磨蹭了,赶紧把活干完,回去好交差!”几个狱警家里都有小孩,和他俩差不多大小,自然动了恻隐之心,你看我我看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钦典急了,只好亲自动手。一步跨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抓起杨拯贵扔在地上,半蹲下身,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小萝卜头”想扑过去保护杨拯贵,被一脚踢开,蜷缩在角落里。 杨拯贵拼命挣扎,然而一切都徒然,犹如羊入虎口,杨钦典的手像一双铁钳,牢牢扼住她的咽喉。杨拯贵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脑缺氧,脸色由红变紫,又紫变青,一朵尚未绽放的花骨朵就此凋谢在歌乐山上!“小萝卜头”宋振中目睹这一幕人间惨剧,眼泪哗哗直往下流,敌人太惨无人道了,杨拯贵还不满六岁,他们简直比牛鬼蛇神还凶残! 两个狱警唯恐徐远举责罚,迫不及待蹿上来,一个把宋振中拎起来,另一个抽出匕首,对准他胸口一通乱刺。宋振中想喊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仇恨,把两个狱警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很久以后还会噩梦连连,杨钦典也为此悔恨终生。 杀害杨虎城等人之后,杨钦典又带人毁尸灭迹,把尸体拖到后山,浇上汽油焚烧,只剩下尸骸时才挖坑掩埋。这是集中营一贯做法,为解放后辨认烈士遗骸造成巨大障碍,但人民公安不畏艰难,日以继夜工作,依然辨认出大部分遗骸,以此告慰惨死在敌人狱中的革命志士。 距离大屠杀既定时间越来越近,杨钦典心知肚明,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这时候他干了一件大事:吩咐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在大屠杀开始前,把暗杀名单上的第一批人员从密道带走。然后借口下山买烟,换上便装,悄悄离开歌乐山,回家揣上侯丹青所赠钱财和船票,连夜乘船前往武汉,又从上海奔赴香港,躲藏了大半年年才返回重庆。 杨钦典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1949年11月30日下午,重庆解放后第二天,在罗广斌的劝说下,杨钦典到重庆市公安局登记自首。政府根据罗广斌等人证言,证实其在关键时刻“将功补过”,对其宽大处理不予追究,还准备把他安排在重庆市公安局工作。杨钦典表示想家,政府根据他的意愿,发了路费,让他平安离开重庆。 文革中,重庆市公安局宣布“逮捕国民党特务杨钦典”,杨钦典因历史问题被判刑20年,关押在四川省第一看守所。1982年,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查明:杨钦典在解放前任白公馆看守员期间犯有严重罪行,但在解放前夕的大屠杀中,他曾经解救革命志士10余人,有立功表现,对其逮捕判刑予以纠正,撤销判决,不予追究。杨钦典释放后回河南老家务农。 2004年11月27日晚,在白公馆和渣滓洞,重庆市为“11·27大屠杀”殉难烈士举行盛大而隆重的悼念活动。第二天,重庆的多家媒体都报道了这样一个场景:86岁高龄的杨钦典蹲在墓碑前,老泪纵横地为已故先烈们焚烧冥钞。2007年11月17日,杨钦典病逝于河南省源汇区大刘镇周庄村,终年89岁。 第七百六十六章 1949年11月1日,“西南战役”开始。这是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主力,第一、四野战军各一部,在地方武装配合下,解放西南四省的战役。第二野战军一部从湖南进入贵州,15日解放贵阳,第二、四野战军各一部由湖南常德、湖北宜昌西进,30日解放重庆全境。 1949年11月30日凌晨,国民政府高层乘机逃离重庆。11月30日午后,解放军第11军、第12军、第47军先头部队5个营进入市区。在中共重庆地下党组织策动下,市参议会、商会、工业会和“保民军”代表温少鹤、蔡鹤年、周荃柏、任百鹏等4人专程到海棠溪迎接解放军,重庆正式宣告解放。 当时重庆及川东地区国民党军队残余势力及土匪武装还十分猖獗,解放军没有来得及举行入城仪式,但昔日陪都得到解放,自然轰动一时。据1949年12月1日《大公报》报道:全城欢声雷动爆竹喧天,百万市民庆幸黎明到来,解放大军昨由南岸渡江进入市区。 另据有关珍贵档案记载(均有图片为证):1949年12月8日,群众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万县城区(杨家街口);1949年11月底,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部队在涪陵横渡长江,进军重庆。 夜幕降临,细雨纷飞,解放军先头部队进入重庆市区,重庆人民万人空巷,热烈欢迎。当天,社会大学的同学在“抗战胜利纪功碑”上升起迎接解放的第一面红旗。各地市民结成了大大小小队伍,敲锣打鼓,庆祝古城新生,整个山城沉浸在沸腾的欢乐之中。 莫小米和罗大凤置身于欢迎人群之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作为外地来渝落户的“重庆人”,他们热爱这片土地,更热爱涅槃重生的新山城。这里和其它地方一样,经历了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如今百废待兴,山城需要振兴,大量的重建工作需要人们去做。 上级党组织考虑到莫小米具有多年地下斗争经验和战斗经历,原本打算派遣他到川东参加剿匪,但莫小米提出申请:希望留在山城,为彻底铲除敌特残余势力做出贡献。时任重庆市军委会副主任兼公安局局长高嘉天了解莫小米过去,经过请示研究,同意他的请求,任命莫小米为市公安局刑侦处副处长兼特别行动组组长,执行特殊任务。 罗大凤仍然留在重庆市急救医院担任护士长,不再参与对敌工作。时老三已经结婚成家,罗大凤不方便住在家里,搬到医院单身宿舍,时常回去看望三个哥哥,和莫小米反倒难得见上一面。 一天傍晚,罗大凤忽然在医院大门口遇到莫小米,见他行色匆匆的样子,不禁问道:“四哥,好久没见您了!在忙啥呀?哎呦,您身上怎么有血渍?受伤了?”“没啥,被小刀划破点皮,不碍事!”莫小米笑着应答,边说边往里走。 “快跟我去急救室包扎一下!刚才送进手术室的是你们公安局的啊?”罗大凤拽着莫小米胳膊往走廊左侧拉,脱口问道。莫小米知道罗大凤脾气犟,只好跟着她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你是老党员了,这点组织纪律性还不清楚啊?” 罗大凤黝黑的脸庞微微红了一下,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对莫小米的话很在意,说不上来什么缘故,总之分量很重。包扎完伤口,罗大凤随口问道:“四哥,那个秦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您知道么?”莫小米一怔,近一年来,他深入虎穴卧薪尝胆,除了接收过两次秦香兰传递的情报,一面都没有见过,秦香兰究竟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秦香兰在什么地方呢?——1949年11月30日凌晨,国民政府高层及大部分留守人员撤离重庆,保密局重庆站除少数负责潜伏的特工之外,其他人或乘坐飞机或坐上轮渡离开山城,包括齐三和与秦香兰。一行人最终目的地是台湾,数十万溃兵涌入宝岛,一时间人满为患,经过很长时间整顿才勉强安定下来。 第七百六十七章 罗大凤的问话提醒了莫小米,经过多方打听,终于获知秦香兰已经飞离重庆,前往台湾。与此同时,秦香兰离开之前的所作所为也让莫小米深感诧异:她居然是捣毁重庆重要基础设施的元凶之一!有大量证据表明,秦香兰执行保密局命令,亲自带领一百多名特工毁坏多处厂矿及水电、交通、通讯系统,给山城带来无法估量的巨大损失! 作为一个曾经明里暗里帮助过共产党人的军统特工,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而且下达具体任务的策划者不是别人,正是保密局重庆站站长齐三和!他不是有意无意之间把“大破坏”行动计划透露给秦香兰吗?怎么也成为人民的公敌?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所在,同时兼具多重人格,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不能截然区分开来。齐三和与秦香兰做过善事不假,但身份限制职责所在,如同战场上的军人,哪里有分辨敌我的权利?齐三和下达命令时,秦香兰执行任务时,何尝没有想过后果?然而他们仍旧去做了,随着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目标瞬间化为灰烬,他们永远成为人民的罪人,不可饶恕!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和中共重庆地下党、工人纠察队发生冲突,秦香兰毫不犹豫下令开枪射击,打死打伤多名革命者,欠下累累血债。当莫小米看到这些照片时,锥心的痛,秦香兰啊秦香兰,你怎么能干出如此龌龊的事情? 那一刹那间,莫小米脑海里响起儿时秦香兰稚嫩的声音:“小米哥哥,把棒棒糖给我嘛,好不好?小米哥哥,我要两根,快给我嘛!”——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落到照片上,像涓涓的河水。 “时处长,您怎么啦?”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男声,莫小米抬头一看,是刑侦处的小宋。“没啥子,小宋,保密局重庆站在解放前夕还干过哪些坏事,尽量多收集一些证据,我们归纳后准备立案调查。”莫小米擦干泪水,对小宋说道。“好的,我马上去办!这个秦香兰真看不出来,长得秀秀气气的,却比孙二娘还歹毒,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呐!’”小宋摇头叹息,走出办公室。 这件事深深刺痛了莫小米,好长一段时间提不起精神,神思恍惚,很快被高嘉天发现。一次研讨会后,高嘉天专门把莫小米留下来谈话,想知道他萎靡不振的原因。莫小米对老领导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带着疑惑不解。 高嘉天神情专注,听完后认真思考,好半天才说道:“秦香兰这种情况在国民党内部并不多见,她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物,可谓亦正亦邪。从她先后多次冒着生命危险给我党传递情报不难看出,秦香兰有着向善的一面,但并不代表弃恶从善,这一点从她的罪恶行为就可以印证。” “可根据我的了解,秦香兰本质上不坏啊!会不会是被迫这么做?”莫小米反问道,“人是会变的,况且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保密局会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厉鬼!”高嘉天回答。在敌后潜伏多年,莫小米对此深信不疑,不过内心还是存留着些许痛楚。这种痛在两年后变得更加强烈,因为他将直面秦香兰,打算亲手抓捕她。 解放后的山城改天换地,当家作主的人民大众热情高涨,重建工作如火如荼进行。然而敌特并未停止破坏,四川各地剿匪工作成绩斐然,重庆市公安局治安工作也有声有色,莫小米率领特别行动小组接连破获多起敌谍案件,端掉了十几个窝点,捕获特务上百名,取得如此辉煌战绩还与哥老会重庆总舵密不可分。 解放前夕经过莫小米劝说,文中华、程丹青、耿彪等人积极响应重庆地下党号召,组织了一批拥护人民政权的帮会队伍。他们协助地下党开展工作,遏止敌特破坏行为,为山城维持正常生活秩序立下汗马功劳。解放后又多次向公安局举报,帮助他们揪出潜伏特务,是公安干警的好帮手。 人民政府根据地下党提供的材料,对做出重大贡献者予以表彰奖励,赦免其过去犯下的轻微罪行;同时抓捕、关押了一部分罪大恶极的帮会反动分子,判处有期徒刑甚至死刑。哥老会、青帮、洪门这些延续了百年之久的帮派组织从此彻底瓦解,销声匿迹,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第七百六十八章 马文鼎把心腹秘密召集到一块儿商议对策,几个人也受惊不小,但赵遂明显占据上风,如果争执起来岂不以卵击石?马文鼎见他们面露惧色,大怒道:“平日里少帅(指马继援)待你们不薄,关键时刻就怂啦?!你们说说,怎么对得起他?”一番话把大伙儿训得抬不起头,马文鼎说得是实话,马继援为了拉拢这些人没少下功夫,指使马文鼎给过不少钱财。 马文鼎见大家不吭声,口气缓和一些,接着说道:“如今是咱们报效老帅、少帅的时候了,头掉了碗大个疤,没啥大不了!我提议:即刻组织敢死队,同赵遂一决雌雄!咱们手上不是有一个营的兵力么,擒贼先擒王,今晚突袭指挥部,把赵遂等人抓起来,部队星夜开拔,和西宁驻军汇合,一道对付共军!” 作为82军参谋长,马文鼎有建议召开临时军事会议的权利,赵遂不会怀疑,但他没想到这一计划引起了马雨露警觉。距离起义只有不到十个小时,马雨露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大意。尤其对马文鼎,担心有诈,马雨露心里一直怀有疑虑,曾经想过劝说赵遂把他抓起来,但苦于无凭无据,不能服众,只好作罢。 听到马文鼎要求召开紧急会议的消息,马雨露懵了!脑子立刻飞速转动起来:马文鼎这么做有什么企图?莫非起义计划走漏了风声?还是内部出了叛徒?82军不是铁板一块,心甘情愿追随马继援的人不在少数,所谓锣齐鼓不齐,有人给马文鼎通风报信也很正常。 怎么办?起义提前进行不现实,解放军那边不知道有变,无法接应;把马文鼎控制住,不让他乱来,自己无权无兵,也做不到。马雨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会议室来回走动,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马天时推门走进来,劈头问道:“还有半个小时就开会了,军座让我问一下,准备好没有?”马雨露如同见到救星,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急切说道:“马连长,正好有事找你商量!我怀疑这个会有问题,想去给解放军报信,起义提前举行,你赶紧召集弟兄们保护好军座,绝不能发生意外!”“行,没问题!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没人敢伤害军座!”马天时爽快应答。 马雨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会议室,跑向马厩,牵出心爱的枣红马,那是赵遂送给她的奖品,作为马天时婚礼时马雨露出色表现的奖励。马雨露飞身骑上马背,往马臀上猛抽一鞭,枣红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蹄,向军营大门奔去。 此时马文鼎恰好路过,见马雨露擦身而过,眼珠一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迅速掏出手枪,对准马雨露“啪啪”射出两发子弹。马雨露只觉得后背一阵疼痛,来不及细看,再次扬鞭抽打马臀,枣红马如离弦之箭飞速奔跑,眨眼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出马雨露预料,马文鼎果然在会议室周围埋下重兵,整整一个加强排的人把那里团团围住,只等马文鼎发出信号,然后把赵遂和中上层军官扣押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哪里知道,身后早已围上两百多士兵,一旦发生意外立即开展行动,根本不给异动分子可趁之机。 枪声惊动了正在指挥部与参谋商讨军情的赵遂,忙叫人到军营门口打探,马文鼎敷衍道:“你回去禀报军座,有人擦枪走火,我已经处理了,没事!”赵遂信以为真,不再追究,按时举行会议。但此事被马天时的手下得知,第一时间告诉了他,马天时火冒三丈,杀机顿起,决意铲除马文鼎这个祸害,替马雨露报一枪之仇。 马雨露骑着马一路飞奔,枣红马不愧是蒙古马中的精粹,才去过解放军驻地一次便熟记在心,无须指引,径直朝目的地奔去。寒风在耳畔呼呼作响,马雨露后背越来越疼痛,昏昏欲睡,她不停提醒自己:此时此刻千万不能倒下!起义大业迫在眉睫,若不能把情报送到将功亏一篑!82军战斗力尚存,假如被马文鼎控制不堪设想,解放军势必付出极大代价。 第七百六十九章 当涂子昂见到浑身是血的马雨露时,心情难以言表,又心痛又着急:马雨露身负重伤,他们只有一个医疗小组,不能实施外科手术,必然延误病情;这时候快马前来通报,很可能发生意外情况,会不会影响起义? 马雨露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医护人员赶紧为她清理包扎伤口。子弹打穿了她的左肺,造成大出血,体内血液储备量急剧下降,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要挽救马雨露生命,只有两条途径:立即输血,实施手术取出子弹。然而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呼吸渐渐停止。 处于弥留之际的马雨露用了最大力气,断断续续说道:“马文鼎要发动兵变篡夺军权,马继援的人很快赶到,请你们尽快前去与赵军长会合,提前举行起义!”说完吐出最后一口气,双目圆瞪,溘然离世。在场的每个解放军指战员都禁不住流下热泪,为这只美丽勇敢的百灵鸟感到悲痛。涂子昂伸出颤抖的右手,为马雨露轻轻合上眼帘,心里一阵阵悸动。 “同志们,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要继承先烈的遗志,配合82军起义成功,用胜利告慰英灵!” 涂子昂站起来慷慨陈词,随即下令全体将士轻装简行,向82军方向急行军。 82军临时会议室内灯火通明,连级以上军官悉数到场,马文鼎主持会议,煞有介事介绍了目前双方态势,都是陈辞滥调,军官们窃窃私语,觉得马文鼎多此一举。赵遂不停看表,显得很不耐烦,离起义时间越来越近,他不想再听这些说教。马文鼎也不愿多说,纯粹做样子走过场,10点是最后时刻,心里暗暗着急,希望这一刻早点到来。 当手表时针指向夜晚10点整时,马文鼎摔杯为号,命令屋外潜伏人马开始行动。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马文鼎把桌上茶杯狠狠往地上摔去!茶杯四分五裂,碎片溅得遍地都是。 “马参谋长,你干嘛?”赵遂不知就里,大声质问道。“呵呵,不干嘛,奉少帅之令处理叛逆。来人,把赵军长和同伙抓起来!” 马文鼎得意洋洋,高声吆喝。连喊几声却不见动静,马文鼎正感到奇怪,马天时带人冲进来,持枪对着他,大喊道:“马参谋长,你被捕了!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马文鼎大惊失色,右手自然而然掏出手枪,转身把枪口抵住赵遂后脑,气急败坏嚷道:“想让我投降,休想!要死一起死,开枪吧,我死之前先把你们的军长打死!”会议室一片寂静,悄无声息,大家都惊呆了!如果赵遂被打死82军失去主心骨,还怎么指挥起义? 马天时也乱了方寸,万万没想到马文鼎狗急跳墙,临时挟持赵遂,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还是赵遂沉稳,情急之下头朝下垂,身体往桌下钻去,同时大喊道:“快开枪啊,还愣着干啥?!”说时迟那时快,马天时手中的冲锋枪响了,一梭子弹全部打在马文鼎身上,瞬间变成血葫芦。 树倒猢狲散,在场的军官之中也有马文鼎的心腹,见状都慌了,主动交出配枪投降。会议室外面伏兵早已被关押起来,大功告成,只待解放军过来接收起义队伍。 “报告军座:副司令(马继援)急电,西宁援兵即将抵达,请我军做好接应准备!”门外突然闯入一个作战参谋,手里拿着电报,向赵遂禀告。军情就是命令,赵遂立刻发出号令:全军提前举事,检查枪支弹药,烧毁军需物资,臂缠白毛巾,迎接解放军到来。 一个小时之后涂子昂率领尖刀团赶到82军所在地,两支部队合在一处,准备阻击前来增援的敌军。在后来的战役中,经过浴血奋战,马家军援兵被击溃,残部退往西宁。起义部队顺利回归解放军序列,赵遂也作为起义将领得到优待,解放后历任兰州军区某部副师长、师长、军副参谋长等职,直至光荣退休。 马雨露作为革命烈士,兰州解放后被安葬在烈士陵园,供后人瞻仰。远在重庆的莫小米并不知道马雨露已经牺牲,心里念念不忘,后经多方找寻,终于得知真相,悲伤不已。1953年清明时节,莫小米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到兰州祭奠马雨露,冒着淅淅沥沥的细雨,潸然泪下。 第七百七十章 莫小米和马雨露之间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如果按一般人思维惯势,他们之间不要说肌肤之亲,连手都没牵过,怎么算得上恋人?而且两人相处时间并不长,断断续续,加起来不超过半年,马雨露离开四川前往西安就再没有见过莫小米。莫小米在兰州见到了只是一座坟茔和纪念碑,斯人已逝,徒增伤悲。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首金代文学家元好问创作的《摸鱼儿·雁丘词》,是词人为雁殉情而死的事所感动而创作,寄托自己对殉情者的哀思。 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年),年仅十六岁的青年诗人元好问,赴并州应试。途中听捕雁者说:空中有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其中一只被捕杀后,另一只大雁从天上一头栽了下来,殉情而死。年轻的诗人被这种生死至情所震撼,便买下这一对大雁,把它们合葬在汾水旁,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墓,叫“雁丘”,并写《雁丘》辞一阕,其后又加以修改,遂成此词。 革命者不会因爱人离世而殉情,但并不意味着无情无义,革命者也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莫小米17岁参加革命,二十年时间里经历了三次国共之争以及抗日战争,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莫小米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一直给马雨露留着,思念与日俱增,不是爱情是什么? 抚摸着纪念碑,莫小米哽咽着喃喃自语:“雨露,你为什么不等着我来找你?我们虽然没有山盟海誓,可彼此挂念,根本不需要任何约定。”纪念碑下静寂无声,整个烈士陵园静寂无声,英灵长眠于此,兰州已经解放,大西北已经迎来春天,烈士们为之奋斗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他们可以安息了! 假如马雨露九泉之下有知定会感慨:因为她的昔日好友年竹花也在不久后爆发的抗美援朝战斗中光荣牺牲,与其他战友一道安葬在异国他乡,多年以后灵柩才回到祖国。年永忠失去唯一的亲人,悲痛难抑,在追掉会上亲笔写下一副挽联:鸭绿江畔英雄意气风发赴战场,秦岭山下乡亲敲锣打鼓庆胜利。横批:吾儿巾帼! 远在台湾的秦香兰比在重庆时还忙碌,国民政府整体迁往台北,军事委员会整天想着反攻大陆,脚跟还没有站稳便开始部署作战计划,“两统”首当其冲,成为急先锋。保密局局长毛人凤为了邀功请赏,主动向统帅部请缨,要求派遣特工潜入大陆沿海地区刺探军情,同时联络各地潜伏特务,为国军反攻提供有力保障。 此时全国刚解放不久,有些地区还存在大量残渣余孽,国民党军队、特务、土匪、帮会……,鱼龙混杂,反动势力相当猖獗。军统深耕多年,在各行各业都安插了许多“钉子”,以公开身份做掩护,从事秘密工作,这些人被称为“休眠者”,一旦唤醒,势必对人民政权造成极大破坏。 秦香兰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唤醒他们,通过电台不断发送联络信息,联系上以后交给行动部门,派出特工,前往大陆接头。这是另一种密码编撰工作,把联络暗号编写成明语,对方接收后需要密码本方能破译。即使大陆方面收到也没关系,没有密码本,就是一句大白话。 原以为生活就这么紧张而繁忙的度过,直至终老,没想到命运和秦香兰开了个大玩笑——上峰竟然派遣她返回重庆,去执行所谓“三号计划”!这个计划是国民党反攻大陆之役的重要一环,换言之,前两个计划主要针对沿海和特大城市,此计划专门用于军工生产较为发达的重工业城市,譬如北方的沈阳、哈尔滨、淄博、太原、唐山、西安、大同等地,南方的南京、徐州、武汉、重庆等地。 第七百七十一章 齐三和是“三号计划”的参与者和执行者,国府迁移到台湾后他不升不降,仍旧是少将军衔,担任保密局总局情报处处长,分管情报收集和对外联络工作。总局不像重庆站,人多眼杂,齐三和变得小心谨慎沉默寡言,对于反攻大陆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国军数百万大军短短三年多时间便溃不成军,说明什么?说明大势所趋,改朝换代是历史潮流,岂能倒行逆施? 怨气归怨气,工作还得做,齐三和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相反,更加格尽职守兢兢业业,为上峰出谋划策,尽量完善行动方案,配合“三号计划”顺利实施。 然而在制订派遣名单时,上峰的决定触动了齐三和底线,见到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他就懵了,居然是秦香兰!秦香兰不是一线特工,而且身负密码编撰重任,凭什么把她派往大陆执行任务?齐三和为此不惜放下脸面,接连往毛人凤办公室跑了几趟,替秦香兰说情,希望局长更换人选。毛人凤避实就虚,并不直接答复,遮遮掩掩,就是不肯换人,齐三和万般无奈,见木已成舟,只好放弃。 秦香兰倒想得开,台湾弹丸之地,她根本不打算长期滞留,等几年托病退役,远走高飞,离开这座小岛。去那儿呢?还没想好,美国、法国或者意大利,都行,秦老爷早就为她在香港渣打银行存下一笔财产,足以安度余生。 离开台湾之前,秦香兰与齐三和道别。齐三和黯然说道:“你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难说呐!”秦香兰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若有所思,半天才回答:“我不信宗教,但相信命运,你我注定此生不平凡,又何必在乎见与不见?”齐三和想了想,觉得也对,他们都在一条破船上苟且偷生,过一天算一天,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与此同时,北京方面已经获悉了台湾三套计划全部内容,紧锣密鼓展开行动,公安部成立专案小组,分成几拨人马奔赴全国各地,配合当地公安机关摧毁特务地下组织。专案组组长年永忠深感责任重大,马不停蹄在各个城市之间进行调查取证,第一轮是特大城市,第二轮是沿海城市,第三轮是重工业城市。 第三轮巡查工作的第一站便是重庆,因为重庆案情十分复杂,潜伏敌特众多,也是台湾“三号计划”重中之重。年永忠抵达重庆会同市公安局立即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如何破解敌人行动计划。 会议由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高嘉天主持,刑侦处科级以上干警全部参加。会上高嘉天点名让莫小米第一个发言,莫小米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拿出讲稿,侃侃而谈:“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首先代表刑侦处欢迎公安部首长莅临山城指导工作!重庆是国民党陪都,也是大西南重要工业基地,敌人把这里作为破坏重点不无道理,因为这儿不仅军工企业云集,而且战略储备丰富,是敌人势在必得的首选目标。解放前夕保密局曾经进行过多次破坏,不少重要设施损毁严重,我们不能再让敌人阴谋得逞,坚决消灭潜伏特务,捍卫胜利果实!” 全场掌声雷动,年永忠也频频鼓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还怕不能全歼来犯之敌?高嘉天对莫小米的发言也表示赞同,但另一方面表达了忧虑。他说道:“小米同志说出大伙儿的心声,很好,我们确实应该坚定信心,不惧困难,在党领导下挫败敌人阴谋。同志们,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国民党反动派不是草包,他们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我们绝不能轻敌,一定要做好周密部署,切不可大意,防止敌人搞突然袭击。” 在座大部分干警都是老地下工作者,对敌斗争经验十分丰富,对高嘉天的话深有同感。也有少数干警是部队转业军人,擅长与敌人正面作战,不清楚地下工作的艰巨性和危险性,对此年永忠着重谈了一些个人看法,提醒大家不能掉以轻心,防止敌人钻漏洞。 第七百七十二章 自从在福建海岸边跳伞,成功潜入内陆以后,秦香兰一直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白天不敢露面,只有晚上悄悄出来透气。解放前夕保密局在沿海地区织就一张庞大的谍报网,大大小小特务多如牛毛,根本不用担心没地方可去。解放三年以来,这些潜伏特务被抓捕不少,剩下的惶惶不可终日,不敢从休眠状态中“醒来”。 秦香兰最终目的地是重庆,“三号计划”虽然罗列了许多城市,但各有分工,秦香兰只负责西南地区,而大西南重工业城市本来不多,因此重庆成为一枝独秀。 为什么上峰会派遣她到重庆执行“三号计划”?秦香兰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她是重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又在军统重庆站工作多年,国民政府撤退时还亲自指挥过破坏行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几经周折,秦香兰终于回到故乡,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今日不同往昔,秦香兰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从武汉乘轮船抵达朝天门码头后,迅速前往北碚,躲藏于缙云山上。多年前秦老爷购置的小别墅尚在,尽管比较陈旧,仍可以勉强居住。秦香兰联络了几个当地潜伏特务,把别墅稍加修缮,道路翻新,种上花草,俨然世外桃源模样。 由于担心被山民发现举报,秦香兰还买来两只凶恶的土狗充当看家犬,雇佣了一个老叟看管,开始了新的生活。山上空气清新环境宜人,秦香兰心情格外舒畅,仿佛回到儿时,爬树掏鸟窝的情形历历在目。 舒心的同时也有几分惆怅,父母已经双双离世,秦家大院被政府征用,据说改造为人民政府某部门办公场所。秦香兰很想回家看看,却迈不开步子,如今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回去呢?想到爹娘就想起莫小米,秦香兰时常在梦里见到他,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憨头憨脑,半天不说一句话,他现在怎么样,还好么? 如果秦香兰知道此时莫小米正在全力以赴对她以及潜伏特务进行追捕,不知作何感想?个人恩怨永远排在国家民族利益之后,各为其主,莫小米和秦香兰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只是立场不同,秦香兰错误的站在人民对立面,与人民为敌,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山城处于休眠状态的保密局特工被纷纷唤醒,分批来到缙云山向秦香兰请示汇报。他们假扮成香客或小贩或僧侣,进入小别墅,汇报工作后领取任务。秦香兰摇身一变,成为“钦差大臣”,手握保密局总局密令,下达任命通知,颁发委任状和活动经费。特务们又兴奋起来,天真的以为反攻大陆即将到来,开始蠢蠢欲动。 重庆市公安局刑侦处就等着这一天,不断有线报传来:台湾方面空降了一位神秘官员,携带大量美元金条,封官嘉奖,慷慨大方。因为此人从不现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以是男是女无从知晓,只知道他的代号为“紫罗兰”。 “紫罗兰”?——听到这个代号那一瞬间莫小米产生一种预感,这个人似乎与他有关联,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上来。莫小米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怎么可能猜到来人是秦香兰?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牵引着他向秦香兰靠拢,后来才明白,这只手后面有个实实在在的人,他就是侯丹青。 重庆解放后戏班子解散,旦角们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侯丹青没了去处,心灰意冷,索性上了缙云山当了居士,闭门谢客,成为法外之人。当莫小米再次见到他时大吃一惊,昔日玉树临风的侯三姐完全变了样子,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长须飘飘,陡然老了三十岁。 侯丹青对莫小米还算热情,砌上一壶明前甘露,笑着问道:“听说小米兄弟忙得很,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再忙也要来看您呐!总舵主去了香港,耿兄回家务农,如今只剩下您一人,连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莫小米也打趣道。侯丹青呵呵大笑,说道:“好啊好啊,别人来我是不会见的,你例外,随时恭候光临!” 第七百七十三章 坐在道观外面的松树下,两人抚今追昔大发感慨,都感叹人生不易,唯独不谈现在近况。道不同不相为谋,尽管侯丹青一生为善,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但毕竟性情使然,淡泊名利,向往无欲无求的境界,与莫小米信奉的共产主义理想格格不入,不能强求。 信念不同并不意味不可以成为朋友,共产党人有许许多多类似侯丹青这样的友人,所以才会建立民主协商制度,共同建设新中国。莫小米理解尊重侯丹青的选择,视他为兄长,愿意聆听他的教诲,这种友谊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点。 侯丹青何等聪慧,闭口不谈莫小米工作,他很清楚,即使询问莫小米也不会明确回答。出于关心,侯丹青有意把话题往缙云山寺庙道观上引,说自从解放后上山烧香拜佛许愿抽签的游客少了许多,山上寺庙道观十分冷清,已经维持不下去,有些僧侣道士还俗回家了。 莫小米没把侯丹青的话放在心上,以为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这是侯丹青设得局,为下一句话做铺垫。他细声细气说道:“按理说这些现象也没啥好奇怪的,重庆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都热火朝天搞建设,谁还有心思拜菩萨学养生?可蹊跷的是,近段时间后山热闹得很,不断有人往那儿跑,像赶集似的。” “哦,有这事?都是些啥人?”莫小米问道,纯粹出于好奇,并未多想。侯丹青显得神秘莫测的样子,意味深长回答:“我这人闲不住,喜欢瞎逛,去打探了一下,结果让我大为意外。”“怎么回事?”侯丹青的话彻底勾起莫小米欲望,急于想知道结果。 “后山有一座小楼,位置相当隐蔽,不要说游客,即使当地山民也不一定找得到。从成色来看,估计已经有十几年,不过最近又略加修缮,显然主人家刚住进不久。这家人养了两条大狗,一旦有生人走近就会狂吠,说明主人不愿别人打扰。”侯丹青说得绘声绘色,如同讲评书。 莫小米本来性子不急,但侯丹青这么绕来绕去,反倒把他逼急了,连忙追问:“三姐,您究竟想说啥子?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嘛,这户人家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侯丹青抿嘴一笑,似乎对莫小米的反应很满意,或许太孤单的缘故。 “好啦,你难得来一回,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嘛!”侯丹青坐直身子,正色说道:“据我多年经验,这户人家不简单!大白天不见有人前来,到了傍晚就人来人往,每天都有两三拨,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两人。我去过好几回,几乎没断过。小米,你是公安,想想,什么人会有如此多客人?”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些人明显经过乔装打扮,装作香客、僧侣或小贩,明眼人一下就可以看出有假。他们为什么要假扮?还有一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家主人,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出门。”侯丹青继续说道。 莫小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侯丹青的每句话都戳在他心上,诸多疑点表明:缙云山上藏着一个或数个“鬼魅”,会不会就是台湾派来的特派员?怪不得搜遍山城大街小巷都找不到踪迹,原来藏在这里!此事十分重大,不能随意上报,必须进一步弄清楚,莫小米决定先去侦查一番。 情况基本属实,只不过到小楼的人日渐稀少,倘若这时候突击检查,没有真凭实据也无法实施抓捕。莫小米回到市局后立即向高嘉天汇报案情,在中央专案小组指导下制订了一套行动方案,专门针对缙云山上的可疑目标。 返回重庆已经两个多月,秦香兰完成了第一个步骤:唤醒各区县“休眠者”,到她这儿报到,颁发委任状和活动经费。接下来要进行第二个步骤:组织若干特勤小组,全面实行“三号计划”,对军政首脑实施暗杀,炸毁大型军工厂和民用基础设施,完成溃逃时尚未结束的“大破坏”计划。如果行动成功,还有第三个步骤:把这些特勤小组改编为游击纵队,依托川东山区有利地形,和解放军打持久战,等待国军大反攻。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与外界联络没有电台怎么行?——重庆各区县潜伏特务手中大多藏有秘密电台,但要不就是过于庞大,不易携带;要不就是功率太小,发送接收情报不完整,都不适宜在缙云山中使用。经过反复遴选,秦香兰终于寻到一台美国1948年出产的微型军用电台,功率较大,基本上可以覆盖整个四川地区。 有了电台秦香兰如鱼得水,不仅把重庆区域内全部“休眠者”唤醒,还联系上川东、川南以及成都的特务组织,代表保密局总局对他们发号施令。如此一来,小洋楼成了电报的发送接收地,信息量巨大,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正是这部电台葬送了秦香兰性命,使“三号计划”在重庆的行动胎死腹中。 重庆市公安局刑侦处制订的围剿敌特方案围绕着缙云山展开,线索便是对方电台。电台是谍报之魂,要完成一项任务,没有电台几乎不可能,莫小米深知电台重要性,因而把搜索电台作为工作重心所在。 时值重庆解放伊始,百废待兴,哪有发达的通讯设备?经过重庆市委多方协调,终于从成都借来一辆缴获的敌方监侦车。莫小米如获至宝,赶紧命令把车开往缙云山,同时在车上配备技术力量最强的情报人员,24小时不间断监听。为了不引起敌人警觉,监侦车进行了伪装,把军绿色改成黑色,天线改成隐蔽式,车上干警全部身着便衣。 后山是监控重点,刑侦处十几名公安和一个排的战士把那里重重叠叠包围起来。为避免打草惊蛇,保持一千多米的距离并加派警戒哨,一旦发现有人进入伏击圈,沿途人员立即撤离。 秦香兰明明接见了众多特务,为何他们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其实很简单,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秦香兰从不现身,只是隔着布帘发出指示,犹如当年满清末期的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大臣们都见不到真容。 为什么特务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老妇,有人说是老叟,有人说是中年男人,居然还有人说是太监!因为不同的人听到不同声音,根据腔调判断,自然得出不一样结论。秦香兰怎么做到的呢?——一切归咎于特训班教官的功劳,通过易容术可以让人变化莫测,声音比面容更容易伪装。 秦香兰凭着熟练的技巧,时而扮作白发苍苍的老者,时而扮作身强力壮的中年人,时而亦男亦女,像鸭子一般说话,全凭心情而定,总之不能让人猜到真实性别和年龄。 那么看家护院的老叟总该见到秦香兰真面目了吧?绝无可能!她从不允许老叟进入二楼房间,每天三顿饭菜都搁在走廊上,衣物自己清洗晾晒。故而当老叟看到秦香兰真容时表情相当惊骇,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竟然如此年轻秀美,简直匪夷所思! 拿到电台以后,秦香兰日以继夜开展联络,废寝忘食,越来越消瘦,最终到了神思恍惚的程度。远在台湾的保密局总局通过收音机,不停催促,要求尽快开始实施“三号计划”,秦香兰快要被逼疯了!国民政府溃败后留下一个烂摊子,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秦香兰虽然手持“尚方宝剑”,挂着特派员的衔头,但强龙压不了地头蛇,这些特务口服心不服,短时间内怎么可能组织大规模行动? 毗邻缙云山的地区是北碚和璧山,也有潜伏特工,可势单力薄。力量最强的是涪陵、永川、合川等地,他们又不听指挥,秦香兰为此心急如焚。迫于台湾方面压力,秦香兰最终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仓促组织了一支特勤小分队,伺机对重庆人民政府首长发动暗杀行动,第一个目标就是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高嘉天。 在缙云山上日夜巡逻的监侦车早已锁定可疑目标,电波发射地点位于后山,莫小米再三辨认后确定,应该在小洋楼里面。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实施抓捕,必须要破译对方密码,获悉电报内容。秦香兰是保密局一流高手,平常人根本无法破译,怎么办? 特事特办,年永忠立刻向公安部发出急电,请求派出高水平密码专家赴渝解密。上级领导高度重视,次日便委派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情报专家李博士飞抵山城,会同市公安局开展侦破工作。 第七百七十五章 李博士不愧是密码界顶尖专家,不负众望,不到一周便成功破译秦香兰苦心设计的密码系统,往来电报内容一览无遗。此次潜回大陆,秦香兰煞费心思,特地编撰了一套新密码,根据唐诗宋词独有特点,编写出密码本,分为高级、中级、初级三套,分别用于与保密局总局联络、与大陆其它省区留守特务头子联络、与重庆各区县闲散特务联络。 好比狡兔三窟,即或大陆公安破译了中级和初级密码,还有高级密码作为保障,然而她做梦也没料到,对方居然一锅端,把三套密码系统全部破解!铁证如山,重庆市公安局刑侦处据此可以展开抓捕行动了。 行动分梯次进行,首先围剿外面的潜伏特务。根据秦香兰电文中提供的人物和地点,刑侦处发出假电报,派出公安干警与之联系,逐个击破,各地特务纷纷落网,所谓的特勤小分队还没有正式组建就崩溃了。 其次是重庆市区的特务组织,这些人都有公开身份,潜伏多年,有些还是行业内头面人物,如学校校长、大中型国企厂长、政府部门负责人等,没有确凿证据单凭一纸电文不可能实施抓捕。经过长达两年的调查取证,公安干警收集到足够证据,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至此国民党反动派在山城经营数年的谍报系统终于灰飞烟灭。 秦香兰深居简出,并不意味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少特工联系莫名中断,坏消息接踵而来,种种迹象表明:新的政权逐步掌握主动,大势已去,国民政府反攻大陆的想法遥不可及,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秦香兰就像孤魂野鬼,在缙云山上游荡,走不能走,留不能留,何去何从,秦香兰内心一片茫然。 当最后一个特工与她中断联络后,秦香兰明白末日已经来临。有一种释然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重病多年的患者,在听到医生宣布死期时,获得的解脱感远大于恐惧感。从回到山城开始,秦香兰没有得到片刻安宁,度日如年,但无论怎样不愿意落到解放军手里,那是一种无法释怀的耻辱。 莫小米带领刑侦处特别行动小组对缙云山上的敌特分子发动突袭,由于准备充分,包围圈在半个小时之内已经形成,敌人插翅难飞。年永忠和高嘉天都再三嘱咐:一定要抓活口!台湾方面派遣的高级特工并不多,我方获知信息有限,如果能够让这个特派员坦白交待,有利于人民政权部署应对措施。 两条大狗和看守小楼的老叟很快被制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而轻微的脚步声还是暴露了公安干警行踪。秦香兰正半躺在床上看书,骤然警觉,翻身而起,走到二楼走廊观望。莫小米冲在最前面,快到小别墅时急不可耐,使出蛤蟆功,两三下便蹿上二楼,出现在秦香兰面前。 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这种场合重逢是双方都没想到也最不想见到的,泾渭分明,代表着截然相反的两个阶级——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 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秦香兰勉强苦笑一下,喃喃说道:“天意呐,天意难违呐!也好,小米,我不能嫁给你,死在你手里也心满意足了!”“不!香兰,你要活着!你曾经帮助过我们,只要配合审查,老实交待问题,人民政府会宽大处理的。”莫小米打断她的话,义正言辞规劝道。 秦香兰连连苦笑,仰天长叹,戚然回答:“可能么?我秦香兰是那种背叛党国的人么?小米,你应该知道,保密局有家规:不成功便成仁。我嘴里镶着氰化钾,但那玩意儿太苦,而且死相非常难看,还是子弹来得舒服!来生再见吧!”不等莫小米反应过来,秦香兰迅速掏出勃朗宁手枪,抵住太阳穴扣动扳机,“呯”的一声枪响,香消玉损,魂魄已然离开躯体,飘向远方。 考虑到秦香兰曾经为民族解放事业做出应有贡献,重庆市人民政府把她安葬在郊外的一处公墓内,碑文简洁明了:秦香兰女士之墓 友:莫小米敬立 公元1952年12月20日。此后每年清明莫小米都会到两处陵园扫墓祭奠,一处是兰州烈士陵园,一处是重庆郊区某公墓,那里埋葬着他的两位亲人,只不过一个是战友与妻子,另一个是敌人与朋友。 1953年大年初一清晨,莫小米和罗大凤双双来到朝天门码头,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江水滔滔,寒风呼啸,似乎在向人们昭示:漫漫黑夜已经过去,山城以后永远是红彤彤的艳阳天! 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莫小米不禁哑然失笑,那时候多么幼稚啊!17岁的少年有烦恼,37岁的中年又何曾没有?只不过少年的烦恼仅限于家庭琐事,而人到中年的烦恼扩大到人民疾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二十年沧桑岁月,足以改变人的命运,莫小米深深庆幸,自己在年少时遇到地下党同志,由此走上革命道路。 “四哥,您在想啥?”罗大凤轻声问道,她也在思考,究竟怎么才能活得更精彩?莫小米笑笑,反问道:“你呢?在想男朋友吗?”罗大凤羞涩一笑,嗔怪道:“四哥!就喜欢拿人家开涮!不理您了!”——医院同事刚给她介绍了一位外科医生,所以莫小米才开这个玩笑。 1959年元旦,重庆市公安局召开隆重的欢庆晚会,会上高嘉天把潘廷玉介绍给莫小米认识。高嘉天笑着说道:“小米,这位是武汉来的同行,武汉市公安局局长潘廷玉同志,文采极好,你不是写了一部回忆录嘛,我已经看过,很不错,但缺书名和题词,请潘局长当此大任吧!” 潘廷玉笑着回答:“高局长抬爱了!这部书我也看过,确实不错,希望能够早日出版,给后人留下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廷玉勉为其难了!”高嘉天让人送上纸笔,潘廷玉抻开宣纸,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书名《我的战友我的妻》。同时题写推荐词:革命生涯路漫漫,牛鬼蛇神伴左右。战友夫妻两相顾,斗争生活手牵手。为国为民舍生死,黄泉路上再聚首。 ——谨以此书献给为建立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英灵永垂不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