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九剑》 第1章 阴云 原本好似万千白羽随风怒扬的风雪不知何时转作了针尖大小的晶莹微粒。稀疏而细碎的雪粒自那仍有淡灰色云层衬着的天空中飘摇而落,轻轻柔柔地如同少女那温软的柔荑拂在人的身上,不见凉身,却有沁心舒适。 有一方院落便在这令人心醉的美景之间,晶莹映衬下出落得格外安稳而宁静。 原本的高墙大院为积雪所衬反倒显得紧凑秀气了许多,唯有那无数大小不同的火红灯笼正彰显着这宁静中透出的喜庆气氛。 老梁头拄着扫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地,再看看握在扫帚上那双越发显得干枯的手,原本因为家中这份喜庆而满是笑意的脸渐渐平复下来。 凝视那积雪半晌,老梁头的视线似乎也被那份无暇的白色晃得有些不太舒服。他眨眨双眼,用那略显低沉的声音自嘲道:“终归是岁月一去不复还,我居然也会触景伤神?嘿嘿,当真是老了。” 老梁头名叫梁喜发,在张家做了二十六年管家,今年六十有九,眼看过了春节便要进入古稀之年。 “师兄就如那高山大海,登山高无尽,逐海阔无边。哪来得‘老’字可言?”一个温和淳厚的声音响起,从内院拱门后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方脸儒生打扮,一张岁月痕迹并不清晰的面庞可当得丰神俊郎四字。 梁喜发看到来人,满是褶皱的脸上又重新现出了笑容。 梁喜发扬眉笑道:“承师弟吉言,为兄能看到云儿出生已是三生有幸。算来算去,我这岁数也不过是黄土及颈而已,老亦老矣,终究气息尚存。既然活着,又有何惧?”梁喜发嘴上说得轻松,甚至还没忘了用那双大却枯瘦的手在自己脖颈边上比划了几下。 被称作师弟的中年男人名为张重山,原是江湖上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当年年仅三十的他就已在武林中闯出了偌大的名号,谁知正当如日中天的张重山却突然销声匿迹,好似之前种种事迹都成了传说。 时至今日,已步入老年的张重山也是五十有六。不日前家中儿媳才生下了一个男婴,全家人这些天都沉浸在弄孙戏儿的快乐之中。 张重山听到梁喜发提及孙儿,儒雅的面庞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这次儿媳难产,还是多亏师兄你医术精湛,否则云儿这小家伙又怎能顺利降在这世上?我这做师弟的,感谢师兄还来不及,倒是师兄太过言重了。” 梁喜发微微一愣,双眉忽而高高扬起,大声笑道:“重山,你我之间何时竟需要这个‘谢’字了?”这位眼看步入古稀的老者一语之后,眼中竟然透出了一股常人难及的深邃,仿佛两眼无底的古井中泛起波澜。 张重山闻言须唇翘起,上前几步拉住梁喜发的手笑道:“师兄所言甚是!从我被师父捡回去的那天起,咱们就已经是兄弟了。师兄照顾了我二十一年,替我与秋妹牵线搭桥,又照顾了我家二十六年。这份情义之深,倒是我刚才的话显得矫情了。” 梁喜发听着张重山的话心中感慨,眼前这年已五十六岁的老人,确实可算是自己从小一手带大,不论人品武功,都由自己亲自所传所授,明里是师兄弟,实则比亲兄弟还要亲。 张重山拉过梁喜发的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似地一指那通往内院的拱门笑道:“燕秋炖了蟾参汤,我光顾着跟师兄说话,差点给忘了!这活先放着,回头让……就让小七打扫吧,谁叫这小子不怕烫。咱们哥俩先喝汤去!人人有份,晚了可就凉了。” 梁喜发被自己这已然五十六岁的师弟那孩童也似的兴奋劲逗得笑出声来。不过梁喜发细想也是,能让这位曾经叱咤江湖的张重山卸下一切坦呈自然的人屈指可数,自己正是那当之无愧的首位之人。 张重山拉着梁喜发,两人推门而入。这内院小厅之中此时正是喜气洋洋,众人一见梁喜发随着张重山进来,纷纷压低了声音打着招呼。最后则是张重山发妻江燕秋一句轻声的“大哥来了”作了这一翻招呼的总结。 数个圆转总共七人与张、梁二人打过了招呼,除了江燕秋和正在她儿媳怀中呼呼大睡的小云儿,一个个都是转回头去,与自己眼前那一大碗正飘着浓香热气的雪蟾玉参汤继续“战斗”。张家就是如此,这厅中有主有仆,却又无主无仆。 江燕秋给丈夫和大哥端过蟾参汤,笑道:“你们两个晚来了一步,小家伙这才睡着。” 张重山闻言轻声笑道:“我走之前小云儿还兴奋得不得了,居然转眼就能睡着,这份本事可比枫儿小时候强多啦。” 江燕秋被丈夫勾起了当年照顾年幼多病的儿子的记忆,瞪了丈夫一眼,随即轻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当时听说枫儿体弱,不知道哪个急得连鞑子皇宫的药阁都给翻了,只为找到大哥所说的药方所需材料,差点叫人发现给捉了。” 张重山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与爱妻相视而笑。二人感情至深,此时自然无需言语。 梁喜发目光扫过师弟和弟媳,最终落在了正在孙媳怀里睡得极香的小云儿身上,心中不禁暖意上涌。梁喜发微微抬手,笑着冲正往自己这边快步走来的张家少爷张枫做了个轻一些的手势。 “干爹,这汤是我调的配方,娘亲自熬制的,快尝尝是不是入得了口。”张枫虽然年已二十有六,又已升为人父,在梁喜发面前却依然是孩子脾气。此时他这兴奋的声音便因为努力压抑着而有些颤抖。 看着满眼期待的张枫,梁喜发正要将汤碗送到唇边,手臂却忽然一僵。梁喜发与张重山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懔,面色骤变的同时双双将手中汤碗轻加推送,稳稳地掷回了桌上。 梁喜发与张重山他们听到的是不下二十人的落地之声。那些声音虽然极轻,却还是没有逃过梁喜发与张重山的耳朵。两人相视虽只一瞬,但还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之意。 张重山眼中担忧一闪即逝,向梁喜发说道:“该来的总是会来,我们躲了二十六载,却终是躲不过的。” 张重山说着看了看前院的方向,面色越来越沉。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前面先由我去看看,这些人来者不善,今日恐怕难以善终。后院老小就交给师兄照拂了!若然重山不幸,当年师父以性命相托之事还全望师兄守护下去!” 张重山为今日之言以及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是以这翻话由他说来根本没有半分的犹豫。张重山说罢也不等梁喜发开口,转身迈步间人已自厅中闪出,自拱门处消失不见。 梁喜发听着张重山的话,不由得一声长叹,自语道:“上下五千多条人命换来江湖上二十余载的平静,你我又以匿迹于江湖的手段将这份平静多守了二十多年。可今日这等的阵势,凭你我真的还能守得住么?如果能守住,可前院那浓重之极的杀气又作何解?嘿嘿,好在这命数虽然来自天所赋予,却还是可以挣上一挣的。” 梁喜发看着屋外那湛蓝的天空,吐出一口浊气,转而向江燕秋说道:“弟妹,你去上面看着,我送枫儿他们离开。” 江燕秋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身子轻轻提气前纵,人才出了厅门便在地上一点,团身翻影之下已然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 屋里剩下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汤碗,迅速而有序地从这厅中的各处暗门中取出显然早已备齐的行礼,站在内室的入口处等着梁喜发后面的安排。 梁喜发深深地看了那通往前院的拱门一眼,随即回过头来,向众人摆手说道:“咱们走。” 张重山到得前院,发现院中已站了二十五人,这些人高矮胖瘦皆有,呼吸强弱频率也各自不同,但都是统一的黑衣蒙面。单从众人呼吸快慢轻重,张重山便已明白,今日所来之人无一庸手。他也不等对方开口,抢先朗声说道:“不知众位来这穷乡僻壤的有何贵干?若是缺了盘缠酒钱,在下家中倒也有些余钱可给各位做个路费酒资。” “踏空步张重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来到这里,就是来跟你要那东西的下落。”一个矮胖模样的蒙面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中久久不散,仿佛钟里开口,嗡然作响。 跟我显功夫么?敌人既已认出自己,显然是有备而来。既然对手都开了口,张重山干脆不再做作,而是向那矮胖子躬身一礼道:“不知九重陀夏丘夏兄说的是什么东西的下落?在下退隐江湖多年,早已不闻武林之事,对于夏兄所言实在不甚明了。” 那矮胖子正是九华山上的九重陀夏丘。他见张重山从自己的话中听出端倪便道出了自己身份,不由得一惊,正待说话,却被旁边的瘦高个伸手拦下。 那头顶道髻的瘦高个扯去了面巾,露出一副清瘦的面庞。这道人打扮的家伙捋了捋颌下那挫山羊胡子,冲着张重山躬身笑道:“笑痴道人,这厢有礼。” 笑痴道人弯腰的速度明明慢得如蜗牛一般,却偏偏又好似费了极大力气。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他这哪是施礼,分明就是以劈空掌较量真力。 第2章 羌笛 张重山听到对手自报“笑痴道人”这四个字,已是提起了十分精神,勿见笑痴道人极慢地躬身行礼,急忙同样拱手作揖,向着对方同时躬下身子。 张重山原本晚了一步,却是后发先至,比笑痴道人刚好快了一分的工夫弯下了腰拱出了手。 笑痴身子还未直起,便是猛地一晃。好在夏丘就在旁边,急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才没让笑痴道人当场坐倒。 夏丘当然知道笑痴那瞬间惨白的脸色是怎么回事,怒火中烧之下冲张重山怒道:“姓张的,你下手倒狠!” 张重山眼中有流光一闪,却没理会夏丘的叫唤。 这笑痴道人是那江湖中号称天下第一观的“三才观”观主笑贫道人的亲弟弟,江湖中也许仍有人不知晓笑痴乃是何人,却无人不知曾与自己恩师争夺那天下第一神剑名号的“一剑笑九州”,笑贫道人。 笑痴自小被人与其兄相较,各方面似乎总弱了一筹的他似乎很快便自暴自弃,行事越发狂放无忌,亦正亦邪。不过,虽然笑痴道人在武道一途尤其是剑法上与其兄不可相提并论,却也不是张重山可以轻视对手的理由。 张重山非常明白,笑痴道人在他所修之劈空掌上下过无数苦功,江湖中凡轻视于此之人没几个有好下场。至于为何刚刚对手掌力在最后关头忽而生变,张重山有些猜测,却也无心求证。 夏丘与笑贫向来交好,此时见张重山竟然面无表情,根本就没理会自己的话,大怒之下便要上前动手,却被笑痴一伸手扯住了袖子。 夏丘本是杀人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的魁匪,却在被笑痴偶然间救下性命之后引为知己。是以方才笑痴这一扯力道虽然轻无可轻,却硬是叫夏丘止住了身形。 笑痴道人提了提残余内力,略做内视之后这才开口说道:“贫道学艺不精,此间事务只怕已无力插手,还劳夏兄带我离开,莫误了众位大事。” 夏丘原本就是受笑痴之邀才会来到这里,此时虽是忽然听他说要走,本性憨直的他既未多问更未说半个不字。身材远算不得高大的夏丘回手扶起笑痴道人,多一个字都不再出口,转身这就要走。 而此时原本木然地站在四周的黑衣人中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在笑痴道人的怒叱声中,那白光一闪即逝,全无防备的夏丘喉间则突然喷出一道血线,鲜红的血液飞起丈余高度。 一身横练本事的一方魁匪就此摔倒在地上,双眼怒睁的夏丘眼中正褪去最后一丝生气,只是那双眼皮却不知是因为巨大的震惊还是不甘,不愿就此闭合。 笑痴身子没了支撑自然只能是一跤坐倒。不过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摔得狼狈,反而身子还没坐起便已怒骂道:“白电你这混帐东西,竟然杀了我兄弟,你竟敢杀了我兄弟!老道若不是受了内伤,你在我眼里,连根稻草也不算!混蛋东西!今日老道不死,他日你必死于老道掌下!” 张重山正自奇怪为何笑痴要与自己强拼负伤,然后又突然要离开。而那笑痴道人口中所骂的白电做的一切,让张重山大概明白到那笑痴道人只怕正是因为多少知道了自己要参与抢夺的东西可能是什么,才会甘冒大险示弱负伤以求脱身。 难道这事与她有关?正在张重山思考的时候,那道杀了夏丘的白影又一次闪过,这次的目标则是笑痴。 就在笑痴凝神提气,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被人从房顶扔下,如同死尸一般,嘭地拍在白电的眼前。跟着又是一道身影落下,却是落地无声。来人正是张重山的妻子,当年人称千手观音的江湖第一美人江燕秋。 那被笑痴称作“白电”的男子原本凝视戒备,此刻却也被突然落在身前的尸体吓了一跳。 “重山,你没事吧?”江燕秋看到丈夫的神情,已知今日之事只怕无法善终,更明白眼下会有如此多的好手同时出现在此,这消息必然是有人漏出去的。而那个最可能泄露一切的人选,江燕秋心中自然也是有数。 江燕秋温柔地拉住张重山的手,掌心所感依然温暖如初。她展颜笑道:“重山,我会一直伴你左右,无论生死。二十八年前,我这般告诉你,二十八年后,我还是这般心意。” 张重山娇妻在侧,想起两人当年盟誓,不由得心生感动。他深情地看着虽然年过五十,却依然美若天仙的妻子,温柔地笑道:“秋妹说的不错,我们生死同赴,永不分离。” 张重山说着突然目光电转,直直地盯着远处看来有些颤抖的那个蒙面人,冷声道:“白电火雷,兄弟从不分离,今番却因为某人跑去我家后院偷袭免不了便要一人地狱一人苟活。不知白兄是不是要跟内人讨个公道?” 张重山恼那白电方才出手,更恼此人竟然安排其弟往后院偷袭,是以话中带刺。 此刻白电心中惊惧远大于悲痛,根本无心分辨张重山话里意思。他很清楚自己虽然速度更快,但论及真正身手实力,弟弟火雷却着实高自己一筹。哪知火雷此番前去后院想占些便宜,看看能不能拿到张重山家人为质,没曾想却被这江燕秋擒杀身亡。 “想不到,千手观音实力不减当年,看来我兄弟死的并不冤枉。”白电刹那腥红的双眼盯着江燕秋,说出的话好似带着丝丝寒气,让他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退开了几步。 江燕秋此时站在丈夫身旁,眼里早没了旁人,对于白电的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看着张重山柔声道:“重山,枫儿和梅儿无恙,管家带他们玩去了。”江燕秋知道自己夫妻二人已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但说话话间却还是隐去了师兄的真实姓名。 那位师兄,提其名则江湖震,实不为过。 张重山点点头,伸手搂紧了妻子,转而望向黑衣人群:“看诸位这阵势,今日我夫妻二人只怕不能善终。既然如此不妨有话直说。” 白电正要开口,一个身材窈窕的黑衣人却忽然走上两步娇笑道:“张大侠,我们来此本无争斗之意,只要你交出那东西的下落,我等自会离去,而且绝不会再来扰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张重山在发觉这一众黑衣人来到的时候,便已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此时听到对方所言不由得失笑道:“我还道你们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话,没想到是这种根本没用的承诺。” 张重山说着右手大袖一拂,劲风如狂风卷出,将身前三丈的积雪尽数吹散,连带着地上石砖也被生生刮下一层细粉。他看着一众黑衣人说道:“今日不论我知不知道那什么东西的下落,想来诸位都没有放过我们的意思,不如就此一战,看看各自造化!” 张重山话音方落,江燕秋已电闪而出,素手成掌,直劈白电头顶。 白电向来自视轻功无敌,此次前来更是有和号称“踏空步”的张重山一较长短的意思,却没想江燕秋这一击之速却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意料。白电大惊之下向后疾退,同时手中长剑一刺点三星,拼上了看家本事只求逼退江燕秋。 江燕秋见白电身形一动,便知其后招。她在白电长剑刺出时身形一顿,玉指曲弹连发,将十根手指上所套精铁指甲激射而出。 眼见江燕秋身形微顿,站在白电身后的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都抱着占便宜的心态猛扑上来,一使大力鹰爪功,一使熟铜八角锤,各逞阴损招数,均是力求一招毙敌。 张重山看在眼中,脚下却未动分毫,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妻子。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其他的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江燕秋乃是江湖三大门之首的诡兵门门主的养女,当年不过十四岁时已号称“千手观音”。其手上招数变化之快,自是有过人之处,加之这几十年来与张重山结发同修,功力上更是炉火纯青。 江燕秋眼见两侧敌人袭到,心下冷笑一声,右手袖中突然无数细鳞弹出,转瞬间覆盖全手形成了一层铠甲。鳞甲初成,江燕秋抬手便在砸到的铜锤上顺势一拨;左手则四指轮弹,将数枚铁莲子一一弹出,直指那鹰爪掌心穴道。 间不容发地闪过两人攻击,江燕秋身子还没扭正,便已感觉到利器破空的气流直击自己小腹,刚刚借力拨开铜锤的右手顺着力道恰好在腰间环带上一按,身子跟着猛然扭正,数十片精铜柳叶镖便从带扣中飞出,直冲着偷袭而来的白电面门飞去。 白电明白自己这一剑若是刺实定可重伤江燕秋,但那几片铜柳叶势必也会贯进自己的脑中,拿命换人之伤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于是白电身子向左一拧,收剑的同时闪开了柳叶镖。 江燕秋眨眼间解了三次危难,手下更是丝毫不停,双足沾地的瞬间便又复窜出,如同快箭般从鹰爪与铜锤间穿过,同时反手连抖了数下手腕,射出数支袖箭。 使鹰爪的眼看袖箭快得吓人,干脆放弃了偷袭滚在一边。而那使铜锤的原本也想依样画葫芦也闪开,哪知自己这才想转身,一股凭空而至的巨大压力地让他根本无法动弹。虽然只是瞬间的停滞,便已有三只袖箭生生钉进了使铜锤的黑衣人的腰眼、京门、环跳三穴且入肉极深。 那使铜锤的人一声痛呼之后,连一双铜锤也拿捏不住,撒手的同时翻身便倒。这时白电身形方才拧转身子避开了柳叶镖,抬眼间却发现两个帮手一退一伤,而江燕秋人却已到了眼前。 白电大惊之下,将手中长剑舞成一团白光,试图逼退江燕秋。哪曾想江燕秋不闪不避,挥手间漫天银光撒出,倒让白电的剑花成了摆设。白电怒骂一声,却也不得不抽身疾退,以免被钉成筛子。 江燕秋一招得势,后续千变万化的暗器便层出不穷,别说没人愿意帮白电,连想占便宜的,此时也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白电三退之后,已被漫天暗器笼罩了身形,眼看百余根六寸多长的倒齿碎骨钉就要触及皮肉,一阵悠扬的笛声却刹那间控制了白电的身体。 第3章 傀儡 几个扭曲间,白电虽然感觉左肩和左踝都已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脱了臼,但身上却只中了两枚钉子。 江燕秋此时已驻足站立,身周空气骤然间好似变得极为粘稠,正以高深的内力使出家传的绝技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笛声。 身在江燕秋附近的白电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江燕秋所发出的恐怖压力,而被那压力所迫,所有飘向江燕秋的笛声竟然都被反弹开来,更有不少直接又附加在了白电自己的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白电很想弄明白到底是哪来的笛声竟然能让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可惜他的身子根本不受控制,虽说已经跛了左足,却还是提剑挺身,不容他多想便向着江燕秋刺了过去。 “羌笛一鸣千军灭!果然是你这老妖婆!”张重山如同钟鸣般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江燕秋身子往前一倾,好似天塌地陷般的重压直接让举剑来刺的白电整个人如同一块烂泥般直接拍在地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密如爆豆般刺穿了空气。江燕秋则视那已死得不能再死的白电有如无物,身子飘退直到丈夫身边,圆润的声音高扬而起道:“羌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最擅长搞阴谋诡计呀。” 在场所有的人都因为张重山夫妇接连而发的话音而得以身心一松。但不过顷刻之后,那原本悠扬婉转的笛声忽地拔高,尖锐的笛声直欲破宵而去。众人的脑中跟着一阵混乱,刚刚松弛下来的身子也都再次紧绷起来。 张重山与妻子执手而立,内息相通之下江燕秋笛周的无形压力范围陡然放大到原来三倍大小。江燕秋担忧地看着丈夫,而张重山自然明白妻子在担心儿子他们是否禁得住这羌老妖的可怕笛声。 张重山给了妻子一个安心的微笑,传音道:师兄的本事这二十多年来早已臻于化境,想来枫儿他们比你我安全得多。 江燕秋想到梁喜发那般本事,心下也跟着安定不少。但她随即又紧张起来,因为她明白,若是天阴五护法之首的羌笛在此,那么其他四人,只怕也就在左右,更不要提遍布四处的天阴教众。 张重山锁紧了眉头,盯着那些看来晃晃悠悠,实则危险至极的黑衣人朝自己这边缓缓聚来,慢慢地将手放在了腰间。 这些人一个个都绝非庸手,又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这笛声所控?张重山在心里画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而这问号显然无人可解。 江燕秋与丈夫内息相通,虽不知丈夫心中在想些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张重山内心深处的强烈担忧。 “重山,二十八年前,我说过那番话后,你是如何答我的,还记得么?”江燕秋面色忽然一松,跟着竟浮起了红润的笑容。 张重山低头看着娇妻,表情也渐渐轻松下来,想到那永生难忘的誓言,不由得朗声长笑道:“若无地久天长,你我便生死与共。” 江燕秋温婉一笑,眼神中的幸福光彩熠熠生辉,更是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既然如此,你我又有何所惧?今日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到最后一刻。” 江燕秋与张重山正自相视而笑,那笛声便又是一转,有如哀怨的女子诉说衷肠,恁地摧人泪下,直欲叫人肝肠寸断。而那些受到控制的黑衣人则一反刚才的温吞,竟是各逞兵刃向这夫妻二人扑了上来。 江燕秋似是早料到了羌笛必会“指挥”这些已经沦为傀儡的黑衣人攻上,此时并不见丝毫紧张惊慌。她嘴边泛起淡淡微笑,自信从容。 在第一个挥动着手中长刀踏进江燕秋身前三丈之内时,之前将白电生生压成了肉饼的天塌之力又一次出现。首当其冲的人几乎是在这压力出现的同时便即扑倒在地,随后便又是那断骨碎筋的“噼啪”响声。 可惜江燕秋这奇异的招数似乎并不能同时兼顾多人,虽然她身周三丈之内仍然好似泥沼般让人行动艰难,却也不能再将冲进来的人压倒在地,更别提夺人性命。但江燕秋似乎也并不担心被人冲到身前,至于原因,自然是此刻正与他执手相连的张重山无二。 张重山眼中精光亮起,摸在腰间的右手一抽一抖。 空中银蛇般的光亮闪过的同时,只听张重山清朗的声音极速响起:“百里坡大盗周开一,滥杀无辜一百单五人,当死!西域血手头陀,为修邪功杀三百十五人,当死!湘西哭钓叟,杀人二百七十七,当死!江南十里无生昆中生,残害一方,当死!今日你们这些巨盗奸贼都汇在这一处,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张重山嘴上越念越快,空中那一抹银蛇也似的明光也越闪越快,有江燕秋用出的绝招相助,那些冲到他们身前三丈之内的傀儡速度慢了三倍不止,这速度在张重山的剑面前根本连蜗牛都不如。 张重山几乎每说一句,便会有一名黑衣人倒地不起。直到剩余的五名黑衣人因为笛声又一次转变得低沉萧瑟而退开,院落之中除了因为刚好伤到经络免受控制的笑痴道人,只剩下那五名黑衣人尚且能动。 此刻江燕秋身周形成的奇异空间已然缩得只剩下一丈出头,但好在敌人也所剩无几。张重山夫妇的心头方才觉得有了希望,却忽然发觉,地上那些原本已经应该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却一个个又“站”了起来,不顾手断脚折,如同木偶一般直愣愣地站起,然后拖着身体,又一次向张重山夫妇扑来。 “江女侠这星河坠地果然使得漂亮,若非如此,这许多邪道高手又怎会如此轻易便被张大侠削来刺去的?不过也是托二位的福,眼下这些人再无反抗之能,控制起来可是容易多了。”羌笛的声音依旧妩媚诱人,其中更不乏些许兴奋。 江燕秋之前所用的正是诡兵门嫡传绝学,只是她天生经络不强,是以虽然修成却也不能维持多长的时间,此番虽有丈夫内力相助,但这般强压数十名江湖好手,已让江燕秋周身的经络疲惫不堪。 张重山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后者则点点头收起了内劲,两手左右开弓,无数暗器铺天盖地般打了出去。张重山也是挺剑而出,再次与那些傀儡交起手来。 一次又一次,张重山击倒的对手又站起来,直到那副身体已经完全没了支撑,却还在地上扭动着,爬行着,便如无知的僵尸,全力以赴,只为了血,为了杀戮。 张重山此刻已经被逼到极处,出手全是凶狠招数,削去敌人四肢,斩去他们的头颅,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制止对手再一次站起来。 这一切,都是那笛声的缘故。张重山与江燕秋都再明白不过,但实情的发展却依然按着对手的安排进行。对手根本还没露面,两人的体力真气却都已被严重地消耗。 江燕秋轻轻靠在了丈夫背后,明显地感觉到了丈夫后背上被汗水浸透的湿热。这一番剧斗下来,张重山已被迫将云天剑法使了数轮。而在对付这些傀儡的同时,张重山还不得不同时应付那如同附骨之蛆攻心不断的笛音,心力消耗更是成倍增加。 江燕秋深知自己丈夫所修的云天剑法需要以心法相协才能生出绝大威力,而张重山退隐前受过极重的内伤而至心法大损,直到七年前才算恢复大半,而这云天剑法也是五年前才被张重山全数练成。那些一遍遍“重生”直到头断身碎方才停止活动的尸体,每一个都令张重山不得不尽了全力。这等剧烈的消耗之下,张重山此刻积累的疲惫已经到了十分恐怖的地步。 苦战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团团围上的对手们斩得七七八八,剩下几具依然完整的尸体,也终于随着笛声消失颓然倒地。张重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汗水浸透的衣服被冷风一吹便是刺骨的寒意,但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因为张重山知道眼下的胜利不过是暂时存在,但更大的危险便在那将要出现的人身上。 云天剑法已经用出,云裳剑也露了白,羌笛那老妖婆只怕马上就要露面。但是,此时的张重山手却已然有些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手中那柄薄若蝉翼的细长软剑。张重山明白,这种时候,自己决不能露出哪怕一丝的疲惫之相。 第4章 密道 “张重山,张大侠。方才你那云天剑法可真是潇洒得很呀,不过在我这这没完没了的人尸军团面前,是不是有些力不从心呢?”随着那娇俏却充满着阴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张重山夫妇这才发现,原来之前说过话的那个黑衣女人,手中正拿着一支精铁长笛,斜靠在大门上,看着自己这边。 张重山已知这蒙去了面目的女人便是那吹笛的天阴教五护法之首——羌笛。而她所说的话,则是句句中的。张重山此刻内力损耗之剧,精神疲劳之重,都已快到极限。他眼瞅着羌笛倚在门边,浑身破绽百出,却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哪怕他明知对手这是在试探自己此刻的状态。 羌笛闲庭信步般朝张重山夫妇走来,若不是这一片肃杀的气氛,倒似是在游玩赏景。 张重山手中云裳剑一抬,直指着走来的羌笛,冷笑道:“老妖婆,虽然你那曲子不堪入耳,但若说你这般闲庭信步不是装的,我张重山决然不信。” 江燕秋夫唱妇随地接道:“不错,都快百岁的老妖怪了,吹了好半天的曲子,疲累就疲累,何苦还装轻松?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羌笛听在耳中,脸上却是笑靥如花般就回应道:“二位还有这般气力从嘴上占便宜,倒是我的幸运,否则打起来用不了几招就赢了可着实无趣得紧。至于小女子心力所剩,不如张大侠亲自来试试如何?”她说完媚笑一声,妖娆身段稍作偏转,好一幅花枝待折的姿态。 “是不是嘴上占便宜,你亲自来试试不就行了?”江燕秋巧笑嫣然,映得这原本血腥好似地狱的院子忽如春风南来,竟是将羌笛那魅惑之意尽数消解。 羌笛眼神一寒,冷笑道:“好呀,那奴家便来试试!” 羌笛说罢将手中精铁长笛一晃,人已化作一团黑影,扑向了张重山夫妇。 张重山撤步含腰,借地发力,一招藏云剑使出,手中软剑倏忽消失,正对应了羌笛那幻影般的身法。两人闪闪烁烁,羌笛一时间竟也未能抢进张重山身前七尺。江燕秋知道丈夫已是强弩之末,抓紧张重山给自己腾出的短暂空隙,从身上取出数个零件,眨眼间便组出一件像弩一般,却又比平常的弩多了数种奇异构造的武器——千军弩。 张重山藏云剑突如飞隼破云而出,好似破开了空气般跳过了数尺的距离直指对手,令得羌笛被迫连退两步。也就趁着这两步之机,张重山使出踏空步法错身闪开,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江燕秋举弩便射,在特制的三重弩弦激发下,弩箭裹着劲风激射而出。 羌笛见张重山居然拼着体力耗尽冲上来跟自己硬拼,便觉得多半藏在他身后的江燕秋有什么厉害的保命手段要使。此时见了飞来的弩箭,羌笛自然不敢怠慢。她力灌双足,骤然发力,让自己倒射出去,正好顺着弩箭飞行的方向。 江燕秋见羌笛艺高人胆大,竟然选择看来最是危险的顺弩箭而行的方式,心下微感佩服,但同时嘴边却是挂上了一丝胜利的笑容。 江燕秋原本托着弩的手忽然扣住弩身下方的两处扣环,分使不动的力道扯动起来。那弩箭尖端便在江燕秋操作的同时,突然爆开,变成了无数极细的长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向羌笛。 羌笛并不能看到江燕秋手上动作,但她却发觉了那弩箭之后丝丝发亮的东西。心头预感不妙的同时,羌笛已止步反身,正对着弩箭便冲了上去,在弩箭爆开的瞬间躲到了箭身后的轴线上。 虽然中了十余针,但好歹算是躲过一劫,羌笛顾不上浑身的冷汗与细针入肉之痛,便急忙再次向前扑出,同时急吹手中精铁长笛。而江燕秋也已再次张弩发射,力求至羌笛于死地。 好一阵扑扑乱响之后,最后五个黑衣人倒下的同时,脸上略带失望的张重山与江燕秋已经与双眼充满着愤怒的羌笛再次厮杀起来。 此时羌笛已然怒极,手中铁笛用作点穴锥,专以灵动迅捷的手法穿梭于张重山与江燕秋之间,与他们近身缠斗。无论张江二人如何出招,羌笛都死死缠在二人身侧。一来羌笛实在是怕了那比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还难预测的千钧弩,二来她也是抱着找机会生擒二人的心思,怕自己离得远了阻不了这两人力竭自尽。 而张重山夫妇又何尝不知这羌老妖的心思,张重山使开了云天剑法,江燕秋则用出浑身暗器,几乎只攻不守,旦求毙敌于此,甚至是同归于尽。 不知是那羌笛身上穿了宝甲,还是练成了什么奇门外功,自千军弩之后,有数次江燕秋手中暗器已然结结实实地打在羌笛的身上,对手却似浑然不觉,若非张重山云天剑法奥妙非常,云裳剑更是吹发断发的神兵利器,被羌笛这好似刀枪不入的身体吓得一怔的江燕秋早已死了何止十次。 而张重山此时也已发觉,那羌笛似乎有着金刚不坏之体,若非自己手中云裳剑刺到,她甚至都不太躲避妻子的暗器,而且还一味四下游走,故意引自己和妻子不断将暗器兵刃往她身上招呼,摆明了是要完全耗尽自己与妻子的体力。 我倒要看看你练得什么功夫!张重山心知若是不探明敌人深浅,早晚还会因为不合常理的事情导致自己这边失误受伤,当下忽地收剑,左手一掌拍出,一副要和羌笛比拼掌力的架式,而江燕秋也发觉了丈夫想法,身子一让,再次用出了星河坠地的神功,让羌笛身子忽然一滞。 羌笛发觉了那突如其来的压力,嘴边冷冷一笑,叱道:“想探我深浅?便让你们绝望好了。”她说着便一掌拍出,瞄准了张重山的手掌,根本未理会江燕秋又一次打来的十余件暗器。 梁喜发抱着自己的干孙张云,随着张枫与李霜梅夫妇和两个杂役在地道中迅速地前行。没有人开口询问,甚至没人说过话,所有人都在梁喜发吩咐离开之后,紧张而有序地行动着。这是二十几年来,张家每个月都要演练的事,如今只不过是演练成真。 虽然张枫想知道父母的状况,却更明白自己眼下能随着梁伯逃离,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帮助。 “小七,前面多远有出口?”一直沉默着的梁喜发忽然开口,声音却没在这空洞的隧道里产生任何的回音,只是平稳地传进字小七的耳朵。 被叫作小七的家仆应道:“还有大概三十丈就到,不过这个出口离家不远,老爷说过,这是是用作潜回时的入口。梁伯,咱们真的要从这个出口出去吗?”小七说话间梁喜发手掌左右轻拂,竟也将他说的话都拢在掌风之内,无一外泄。 梁喜发略一沉吟,断然道:“我们从前面出去!快走!”众人见梁喜发如此坚决,自然也无异议,急忙加快了步子,向着出口奔去。 眼看要到了出口,梁喜发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直窜上脑,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打头的小七摸到出口遮板的时候,几时闷雷般的巨响从地道的四周传来。地道随之剧烈震动,洞壁上立时便扯出老大的口子。若非梁喜发瞬息间在众人身边穿了个来回将无数碎石与土块一一弹开,只怕现下还站着的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人。 梁喜发低吼一声“快出去!”,说罢内力运至四肢,硬是以绝世之力将前面四人托起,脚下连踢数块碎石,生生打破了地道出口的挡板,同时又以碎石作暗器开路,这才疾速冲出了洞口。 托着四人冲出,梁喜发几乎在出洞的同时已做好了应敌准备。他已猜到自己一行人十九是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而事实也正如梁喜发所想,除了离自己四丈左右站了东南西北的四人,另有黑压压的千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强弩,远远地围着。 “天阴教五个护法到了四位?怎么,羌笛她不想跟老头子我算算当年胡萧被杀之仇么?”梁喜发嘴上说得轻松,但心下却深知那已不弱于天阴教阴阳二使的老妖婆此时大概正与师弟夫妇拼命。 围着梁喜发一行黑衣蒙面人中,一个骨瘦如柴,身形如猴的蒙面人上前两步,一把扯下面上黑布,冲着梁喜发抱拳笑道:“前辈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啊。云天剑客,果然名不虚传。”他话说罢,其余三人也都扯下了面上黑纱,露出本来面目。 第5章 破亡 张枫等人已经从刚才爆炸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看着塌陷的地道,都是心有余悸,直到那猴子似的人开口说话,这才注意到自己基本上算是才脱虎口,又进狼窝。 “梁伯,他们便是那天阴教的护法吗?”张枫虽惊却不慌,稳定心神之后便向梁喜发问道。 梁喜发知道张枫随了张重山那儒雅温和的样貌,却是继承了其母江燕秋的性格,恁地坚强勇敢。见他并不害怕,当下笑道:“枫儿放心,几个毛贼,来送死的。” 张枫知道梁喜发这话里真假各半,毕竟就算自己见识过梁喜发那直如仙人一般神奇的武学造诣,也明白好汉敌不过人多的道理,这黑压压一大片人,是否能逃出升天,实是难以预料。 张枫心思电转,脸上却是配合着梁喜发笑道:“怪不得,爹爹还说,今儿个云天派就会过来看我们,这些毛贼倒真会挑时候,正好让云天派要来的师兄师姐们活活筋骨,让他们过过手瘾,也好让我再开开眼界。” 梁喜发一笑,将张云放在了已经站到张枫身边的李霜梅手中,又叫过小七和六子,给他们一人一柄钢刀,这才转身冲着那瘦猴说道:“给他们一条生路,老头子我奉陪到底。” 瘦猴却摇了摇头,笑道:“前辈说笑了,我们不是来与前辈为难的,只要前辈说出那东西的下落,或是将那小不点交给我,那么几位的安全,以后天阴教上下都将竭力护得周全。至于张少爷口中那不知真假的消息,嘿嘿,便是云天派当真来了,我天阴教也并不见得会怕了他们。” 梁喜发听罢,嘿嘿一笑,说道:“不错不错,若是当真得了你们天阴教的保护,那我们还真是会……”梁喜发忽然拖长了声音,“会”字话音未落,人已扑向那瘦猴子。 猴子心下冷笑,脚底用力,踩动了早已布下的机关,几扇巨大的铁架四下竖起,眼见便要将梁喜发等人困在其中。 梁喜发神情淡然,依然扑向那瘦猴,到得迎面而起的铁架前也是丝毫不见减速。呛啷啷几声响,猴子已然狼狈地闪身躲开,而原本应该挡住梁喜发的巨大铁架也已成了一地碎块。梁喜发站在原本是瘦猴所站的位置,直腰挺背,如同山岳一般地站立着环视四方,脸上那份傲然,谁又能想象他之前还是那个佝腰驼背的垂垂老者。 瘦猴虽然惊出一身冷汗,却依然笑道:“前辈好功夫,但不知道张家少爷少奶奶有多少本事?”他说着双手一拍,掌声响起的同时,从张枫所在地下冒出了数个黑衣人,挥着短刀铁铲便往几人头顶砸去。 梁喜发看在眼中,却不为所动,依然紧紧盯着那四个离自己最近的人。而片刻之后,瘦猴看着被那两个看似杂役的人杀出来的尸体堆,眼神中终于第一次透出了惊讶。 瘦猴笑道:“原来如此,张家枫少学究天人,却不懂武学,倒是两个杂役只怕随便上江湖上走动走动,便都要成了威震一方的存在。刚才在那地道里,两位那东倒西歪的样子,装得倒像常人无二,骗得我好苦啊。”他虽然仍旧笑着说话,但即使不去看他的表情,梁喜发也能听出这猴子心中的恼怒和吃惊。 梁喜发此时才开口道:“小七,六子,守一盏茶的时间,我须得开条道出来,要辛苦你们了。”这两个杂役虽然并未拜梁喜发为师,但在他看来,实与师徒一样。自己一身本事,按着两人天资都已悉心相授,经过二十年调教,这二人的本事早不在任何江湖豪侠之下。此时要他们在这乱阵之中死守,虽然仍是九死一生,梁喜发的话中却仍是透着完全的信任。 小七和六子两人脸上笑呵呵的,丝毫不见害怕的样子,相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梁伯,若是此次我们兄弟有幸活命,你要可答应收我们做弟子。” 两人说完,小七又笑着接道:“六子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弟,将来让小云做您的关门弟子,就是我们小师弟!” 猴子看在眼里,两眼微微眯起,忽尔攥了攥拳头沉声吼道:“杀!” 梁喜发当然听得到那个字,而他也随着这个“杀”字再次挥掌攻出。 笑痴道人眼看着混身浴血的江燕秋一点点爬向自己,却没有感觉到丝毫害怕。他见证了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见证了羌笛那可怕的本事和那从天而降的怪物如何把张重山生擒,而后又见证了江燕秋是如何在被那精铁长笛洞穿七处大穴后还能诈死骗过那敌人的巨大毅力。 笑痴道人还记得,记得那羌笛以女子之身练就的外门奇功,记得那突然出现的怪物看自己的眼神。那根本不是看人,只是看着一个无用的废物,没有丝毫感情,甚至根本就认为连杀他的必要也没有,就这么从他面前扛着昏死过去的张重山和重伤的羌笛扬长而去。 笑痴道人还记得,记得张重山那有如九天仙临的剑法,记得江燕秋那诡秘莫测的暗器和好像能扭曲天地空间的神奇功法,以及两人力竭而败时,却无丝毫挫败或者悲伤的表情。 “道长。”两个似乎用尽力气才吐出的字,将笑痴道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在他眼前的,是嘴中正溢着血泡,眼见出气多进气少的江燕秋,她似乎想把什么东西放到自己摊在地上的手中,却已无法再往前半分。 笑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原本脱了力的身子,硬是将手向前推动了一下,正好递在江燕秋的手下。一块带着热血温度的硬物落在了笑痴的手中,那似乎是一块玉。 “江女侠,我笑痴本就是想借张大侠之手退出此次纷争,却没想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今日我见证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你有何相托,尽管说便是。只要我笑痴还活着一天,就一定帮你达成所愿。”笑痴此时已经明白江燕秋可能是有事相托,心中感慨,便抢先说了出来。 江燕秋又咳出一口血,才断续地说道:“劳烦将此物交予梁师兄保管,若是……若是不得相见,便待……待小云儿成人之时让他送到云天派……去,交给掌门艾铮,若掌门已换,便交给令兄笑……笑贫……道……”江燕秋一口气没上来,苦苦支撑了半晌的头忽尔一歪,竟尔便这么撒手人寰。 笑痴费力地收回手臂,好容易才倚着墙坐起身子。看着被热血浸透了的江燕秋的尸身,不由得一声哀叹。在他手里的,正是一块圆盘状的玉佩,只是那上面已沾满了江燕秋的鲜血,玉上面的纹路,也被浸得一片血红。 且不说云天剑客又或者那生死不知的张家后人,为什么要算上笑贫道人?嘿,老哥,不知若是看到这一直以来你最讨厌的门派中人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会是什么感想。 笑痴勉力看了看四周。这个原本平和的院落中,此时却只散布着尸体,散布着死亡的气息。残肢断臂,鲜血淋漓,冰雪早被热血溶得化了满地,四下丢弃的兵刃和无数刻在墙面上,柱子上,地面上的痕迹,都在记录着刚刚才结束的那场厮杀。为了欲望而带来的生灵之哀。 希望那云天剑客威力不减当年,多活些日子,又或是张家的后人活到我把这东西交在他手中。若是不然,只怕我那老哥收到此物时,怕是免不了又要咆哮如雷。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笑痴仰起头,看着天空,渐渐有些出神。 第6章 破困 血滴如花展瓣吐蕊,在空中盛开一个瞬间,然后带着凄厉疯狂的美丽坠落在地;残肢断臂爆裂、抛飞,最终落在满地的血花之间。本应如同炼狱鬼道的屠杀场面却被晶莹洁白的雪地上这一幅不断放大的“尸梅照雪”映衬出一种诡异而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美感。 小七抱着小小的张云,六子搀扶着张枫夫妇,紧紧地随在梁喜发的身后。没有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因为他们早已经有了化为那画中一梅一花的觉悟。所有人只是快步疾奔,尽己所能。 梁喜口中啸声连绵,手上软剑使得如同九龙在天,吞云吐雾布雷生电。 一路雷耀快剑在梁喜发的手中织气成云,摇曳作闪,落成炸雷,挟着排山倒海之势从四周不断涌来的天阴教徒中间一路杀将过去,可谓是当者披靡,无往不利。 只可惜那天阴教四位护法如同附骨之蛆,紧紧地随在周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松不紧的圈子,似乎根本不在乎手下的死活一般,就那么看着梁喜发一剑一个,甚至于是一剑一双地将那无数如同疯狗一般扑上去的教徒击杀。 梁喜发心下明白,这四人单论功力都远在自己之下,但若是四人同时上来硬拼,自己却也不是须臾可以得胜。而此时这四人只是围在四周,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怕是见识了六子与小七的本事,知道就算他们贸然冲上,只要自己挡住他们,剩下的天阴教徒也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张枫一家构成实质上的威胁。 哼,难不成想就这么耗到老夫力竭?算盘打得倒响!梁喜发心下冷哼一起,忽然左手冲身后轻轻一摆,跟着人已从六子和小七身前消失不见,扑来的天阴教徒全部都直接面对了六子和小七一行。六子和小七跟随梁喜发习武二十余年,又怎会不知他的意思,见梁喜发摆手时,两人便已凝神提气,天阴教徒刚一扑到,两人便已提刀动手,转眼间已将三名敌人了账。 猴子早知道梁喜发艺高人胆大,是以见他动作微变,已同时大叫出声。其他三名天阴护法闻声而动,瞬息间四下散去。猴子心知诱敌之计已成,只消自己四人能拖得梁喜发远离那五人哪怕半盏茶的时间,手下的实际远远不止于此的天阴教众可以以数量将那五人压制。 但猴子心中却也深深地担忧着一件事,那便是这当年的云天剑客,现今的垂垂老者究竟功至何境?这一环将成为四人这诱敌之计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 梁喜发是何等样人,身形动作之时便已考虑周全,猴子身子才向后仰,眼前如游龙般的白光仿佛凭空打闪般骤然袭到。 猴子总算也是天阴教护法一级的高手,仓促间仍能自腰间拔出长剑,急迫之下便直接以裹有足足三指厚熟铜的特制剑柄生生当了那白光一下,这才得以闪开身子。猴子虽然躲过一劫,但手中剑仅剩手中这一段剑柄不说,折断的部分更是被磕飞到数十丈之外深深钉在了一株大树的树干之中。 “猴子!”一直守在西边的高个子一个纵身,手中一对烂银虎头钩交错削向梁喜发后颈。同时,北、东两边的胖子和一身蛇鳞图案衣服的人也都各自攻上,力求解猴子之围。 梁喜发沉腰拔背,手中银电似的剑光倏尔消失不见。他整个人原地一拧身子,仿佛平地里生出一股旋风,来援的三人只觉得身形被迫牵引一歪,随即眼前一花便失去了对手的踪影。 电光乍现,本欲猴子之围的三人只觉得眼前各有一点精光一闪即逝,各自拼起了老命或架或闪之后,他们便再也瞧不见梁喜发到底在哪,耳边也只剩下那迟来了半分的隐隐雷电之音。 光阴至此不过眨眼的工夫,天阴四护法同时叫声不好而向南看去的时候,梁喜发已自拉起六子与小七,带着张枫一家如风般冲了出去。这下没有了天阴四护法的压力,梁喜发在天阴教徒之中便如虎入羊群,身影几闪之下已劈开一条血路,待到天阴教四个护法看过来时居然已经出了重重包围。 猴子见自己这边反倒中了对手的调虎离山之计,大怒之下急忙搓口成哨。一声尖响吹出,不远处八匹通体火红的俊马自林中奔出,四名护法各乘一骑,直追着梁喜发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猴子,羌老大那边我们真的不用管吗?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教主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几个啊。”开口的胖子名为朱千钧,外号大力猪神。 猴子嘿嘿笑道:“先不说羌老大本事比阴阳二使不差,单就是咱们若因为回去替她掠阵而让那梁喜发等人逃了,回去只怕教主一样得让咱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高个子名为句紫鹰,外号魔犬。他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然成了个黑点的梁喜发一行,感叹道:“好个云天剑客,只怕我这七十二路踏影腿在他面前,连个屁也算不上。咱们这汗血马拼命狂奔,居然还是被他给落得越来越远。” 衣服上有鳞片图案的人名为佘宗华,人称灵蛇。他看了看句紫鹰,却是嘿然笑道:“老狗此言差矣,咱们这八匹汗血宝马可是教主新自拨过来的宝贝,二马交替不计性命的前提下几可做到狂奔十日可不停不歇。他老头子一个,怎么也不可能一直那般神速,何况还带着两个伤者和三个不会武功的累赘。” 朱千钧附和道:“不错,老蛇皮说的没错。那老头虽然本事当真如教主所言强的离谱,但他如此狂奔,徒耗真力,我们却骑着汗血宝马,一路上还有无数安排下来的陷阱和伏兵,何惧其本领高强?拖也能拖垮了他!” 猴子看着远处已然消失不见的梁喜发等人,嘴解微微抽搐,苦笑道:“若是教主认为你我能拿得住那老怪物,又何必增派了阴阳两只老鬼下山?那两个怪物可是不亚于五老的存在。此时看来,咱们不过只是追踪用的狗而已。刚才你们也见识了,那云天剑客最后脱身时用的便云天剑法,虽然招数与老妖婆形容无二,但你我之中,谁人敢硬碰上去?我只勉强接了一下,且不论剑就只剩下这么一点,连我的腕子也成了这样。” 猴子说着一抬手臂,原来右手腕上已经肿起了老大一块,虽说没折了骨头,但这般肿胀只怕也跟废了没什么太大区别。 其余三人都知道一身本身全在双手的猴子手上工夫有多强,此时看了猴子这手腕,惊愕之下一时间都没了声音,路上只剩下四骑飞奔的笃笃蹄声,一路绝尘向南。 梁喜发一边飞奔,一边以随身银针与药物替已经挂彩的六子与小七上药裹伤。好在两人伤得不重,只是六子被重努偷袭时,虽然以快刀削去了弩尖,但还是被弩箭箭身击中左踝,此时已经肿得不能走路。 张枫抱着妻儿被小七举着,瞥见六子的脚,心下好不愧疚,有心让梁喜发放下自己一家,单独带着张云离开,却被梁喜发一顿好训,只好闭上嘴巴。 梁喜发心知自己就算这几年武学造诣已达当年师尊之境,但比起师父当年在功力稳固之上仍是有些差遣。以他心下估算,如许这般负重近五百斤,再以超出汗血宝驹的速度狂奔,不出五日必将力竭。而他在之前逃跑的时候,很清晰地看到了身后扬起的烟尘,想来那四名护法必是有汗血一类的名驹。 我若是此番奔至力竭,不出三日便会被他们循踪而至。梁喜发心下暗道,他倒不怕与他们交手,但若是再陷重围,张枫一家只怕是说什么也保不全了。 “梁伯。”向来话少的六子忽然开口,让梁喜发多少有点惊讶。六子看了看梁喜发,嘴边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梁伯,我这脚没有半个月恐怕好不利索,这一路逃亡,也不可能有时间打坐行功,如此下去,我只能是个累赘。” 六子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透出了一股决然的神情继续说道:“梁伯不如就在这里将我放下,多少我也能替你们拖得几天时间。那样以梁伯的武功,将少爷一家带到安全之处的机会便又能大不少。” 梁喜发还没开口,张枫夫妇却已异口同声:“六子,别胡说,要放也是放我们,你和小七带着云儿,有梁伯领着,天底下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小七则是急道:“六子你胡说什么呢!?留也应该是我这没受伤的留下!我定然比你更能拖住敌人!” “闭嘴!”六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梁喜发的怒吼打断。 只听梁喜发怒道:“枫儿,你忘了我刚才怎么教训你的吗!?若是天阴教拿住了你父母,以你为质,即使是从你尸体上取走的任何一样东西为质,对你父母都是最大的威胁,你想让他们如何去做选择?” “还有小七!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微末功夫能抵得住敌人多少时间?你以为你一人能挡得下多少个敌人!?你拦得住汗血宝马!?你阻得住天阴教四个护法甚至是更强的人么!?”梁喜发训完张枫,又是一连串的质问甩给了小七。 第7章 叛徒 “可是,天阴教耳目遍地,我们要逃到哪去?”张枫明白梁喜发是在开导自己,更知道他说得句句是实,但眼下这状况却让他越来越看不清前路到底会有什么结果。 梁喜发目光眺向南方,半晌方才沉声说道:“咱们去江南求助于上官世家。纵观当今这江湖,天底下能与天阴教直接对立而又门徒众多的门派家族不出一手之数,而我敢确认会帮咱们的,怕是只有上官一家。” 张枫脑中瞬息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惊喜道:“不错,上官家家主当年曾来拜访过父亲,当时梁伯你还特地躲去了后屋。那年轻的家主好像是叫上官楠燕,她当时曾向父亲允诺,只要张家有难,上官家族必将倾力相帮!虽然我不知其中缘由,但眼下看来这去上官家只怕是咱们现今最好的出路。” 张枫的妻子李霜梅脸上也是一喜。她生于书香门第,但从小喜爱江湖之事,是以知道丈夫口中的上官世家乃是武林三大世家之首,门徒数千,家中高手如林。若是身为家主的上官楠燕答应帮忙,或许自己一家人当真有救。她正想开口问张枫具体是怎么回事,却见梁喜发忽然一摆手,示意所有人禁声。 梁喜发手上发力,左手一托将六子交到了小七手中,右手在小七后腰上一搭一提,内劲痴吐,将后者远远送了出去。梁喜发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眨眼的时间,四下里重物破空之声已连绵不绝地响起。无数巨大的弩镖正疯狂地旋转着抛射过来,锋锐长刃上泛起的寒光映透了半边天空。 梁喜发面容冷峻,心下却着实担忧。天阴教这般接连不断的围追堵截,明显是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摆明了是要置自己这些人于绝境,之后或擒或杀全凭他们意思。此时才不过奔出不到两天路程,便再次遇袭,自己连将众人带到人烟稠密地区的机会都没有。 梁喜发心思电转,已然觉察出眼前这些扮演着拦阻角色的天阴教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后面只要半天左右就会赶上自己的天阴教四个护法以及在这里消耗的时间会给天阴教更多布置拦截的机会。 梁喜发抬手挥臂,伸指在飞来弩镖的刀锋侧面连按带拨,手法看来虽然轻描淡写,但期间极致的发力技巧却硬是将四下里飞来的弩镖一一反射回去。 眼下只有速战速决,尽快离开!梁喜发一咬牙,脚下步伐忽然放大,别看他佝偻着的时候看来个头不高,此时挺腰迈步,一步出去竟已超过五丈,快的让人只见得一团幻影闪过,反而抢在了四下里被反射回去的弩镖前面冲向了袭击的来源所在。 四下里惨叫纷纷响起,小七听着声音,知道梁喜发在周围大发神威,兴奋之下正稍稍有些走神便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小七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同时右腿前踢在将陷未陷的边缘一踩,同时左脚后勾,借着一搭一提之力这才总算是向后滚倒,虽然让手上众人都摔在了地上,好歹是躲过了眼前的陷坑机关。 六子脚踝虽伤,功夫却还在,人一着地随即借力站起,一个铁树撑天,单脚立地,与同时翻身而起的小七一同护住了张枫夫妇。两人方才站定,数柄利剑已从他们脚下刺出。晓是六子与小七两人这些年在武学上出足了功夫,危难间各拉一人将张枫与李霜梅同时拽离地面,不然此时张枫夫妇已然遇难。 “死毛贼!”六子被伤了足踝,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在,此时见天阴教居然还是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已然被点燃了怒火。六子将手中长刀对准了地上直插下去,一道极细的血线立时便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喷出,直溅了六子满脸都是。 六子一招得手,有了泄火的机会又怎会放过,当下便要抽刀再刺,却发觉自己的刀竟然被地下的人死死拉住,空凭腰力根本拉不出来,反倒被拽向了地面。而此刻梁喜发正冲向最远的那部弩车,根本不可能回援。 小七看在眼中,急忙长剑在地面上刺出的利刃上一拨,身子疾荡过去,伸手便去拉六子,想助他脱困。眼看六子已然到了小七身边,忽然刀光一闪,紧跟着便见到小七与张枫狼狈地摔在地上,红色的血液四散喷溅着。 小七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六子,看着六子手中那柄砍断了自己双手的长刀,看着六子眼中那从未见过的凶狠。 “你这叛徒!”这是小七因为失血昏迷前最后说出的话。 张枫被摔得有些发晕,天生身体羸弱的他折腾了这一天多的时间,已然疲惫不堪,之前一直强撑着精神,此时突然被摔,疲弱之态已是全盘暴露出来。张枫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便被突然刺出的倒钩勾住了皮肉而致动弹不得。 李霜梅虽然吃惊,但还没失去理智,眼看丈夫被捉而小七又失了一双手,便急忙想从六子手中抽身,无奈对方扣着她的手与铁环无二,随后便觉得腰眼一麻,干脆也瘫在了地上。 六子从李霜梅手中抱过小张云,立刻将长刀架在了小家伙的头顶。因为就在他刚刚架好长刀的同时,一点寒光忽然停在他的眉心上面,离皮肤仅仅差了半寸不到,剑上的寒气已然刺在六子额上开出一个小小的血坑。而在这剑气停滞之后,足足九片巨大的三尖弩刃这才呼啸着飞至,被那寒光左右看似随意一拨便都深深扎进了四周的地下,无数鲜红的血液随之喷出地面,好似突然间多了许多血色喷泉。 梁喜发带动弩刃,又是后发先至,若非六子对于梁喜发一身神功再了解不过而及时将小张云抱作人质,他此刻哪还能有命站着? “梁伯,你投我天阴教,我保少奶奶,还有小少爷都安然无恙。”六子似乎根本不怕眼前长剑的主人,说话时语气居然非常自然,只可惜他这表面的强势在后退的时候却因为双腿难以抑制的颤抖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六子退到了被钩子勾在地上的张枫身前,离开梁喜发少说六丈多的距离,才又一次张口大声说道:“梁伯,我知道你武功盖世。所以说你老人家好歹先退后个三十、四十步的也让六子我放心一些。若是不然,我这只要吓得手一抖,小少爷和少爷少夫人可就要跟我陪葬了。” 梁喜发眼中寒光一闪,扫得六子浑身汗毛炸起,却终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只是俯身掠起了昏迷不醒的小七,远退三十步开外。 梁喜发身形一定,便从包袱中摸出一个碧玉的长匣打开,封了小七穴道的同时双手好似幻影般上下翻飞,十二根不过比发丝略粗的长针带着几乎透明的奇异长线迅速将小七断掉的筋脉一一接起。 从止住身形到将小七双手接回原位,再到梁喜发收针上药裹上了小七两腕上的作品,六子这边不过眨了几下眼睛而已。 梁喜发忙完一切,抬起左手抵在小心背心上输出真气以保其血脉不阻,直到小七呼吸略微顺畅,才转脸面向六子,双眼寒光有如实质般刺在了对方的身上,冷声开口道:“小六,张家待你不薄。” 六子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喜发动作,直到对方开口,忽然赞叹道:“不愧是子午续脉的神技,我今天竟然又有机会再观梁伯出手,真是幸运!”六子说到这里表情又复归于无,语中却是带上了些许怀念的感觉,“不错,张家待我不薄,您对我更是如父再世。所以我砍小七时尽了全力,想来那整齐的伤口绝不会影响小七以后的武道修行,凭您的本事,给他接手的时候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梁喜发眼睛一瞪,手中长剑闪动间又将数名妄想偷偷潜到他所在地下的天阴教徒了了账,这才冷声道:“就凭你眼下这般行为,亏你还说得出我们待你不薄!?” 听完梁喜发的话,六子脸上却忽然曝出了阴狠的表情,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恨我自己只是个仆人,凭什么李霜梅这般漂亮的小娘子就只能嫁给张枫这体弱多病的废物!?凭什么我吴小六浑身的本事,早在那该死的张枫之前便几次向她李霜梅示好,却都被拒绝!?就因为张枫有钱有个好爹么?就因为我不过是个下人!?难道不是么!?梁伯,你告诉我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不过是个下人么!” 梁喜发一听之下便已明白,天阴教多半是以将干儿媳许给六子为由,最终成功诱其背叛。这六子自小便野心极大。原本自己不曾因为担心其惹出祸事而欲趁他还小时将之送往他乡,但在六子十六岁那年,他原本叛逆的性子忽然收敛了许多,自己还以为他长大成人总算是有所改变,没想到却埋下如此大患! 第8章 一气三清钉 李霜梅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平时少言寡语,吃苦耐劳的六子,但听到他说出的话,却不由得怒叱道:“我和枫哥两情相悦!何况枫哥只是不适习武,论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数术谋略,哪一样不是造诣极高!?且不论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张家何曾真的当你是个下人了!你做下如此行径,还有什么资格与我枫哥相提并论!?” 六子看着李霜梅那气得发红的脸颊,眼中却透着贪婪的光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压着体内的冲动说道:“至少,我比他更能让你像个女人,而不是结婚三年才得了这么一个瘦弱不堪的小东西。” 李霜梅却根本没听六子的话,而是望向了丈夫张枫。此时她的目光柔情似水,满满的都是对丈夫的温柔,但当她重新转回头来时,留给六子的却只有愤怒的双目。李霜梅忽然看着六子轻蔑地笑了笑,语气极为不屑地说道:“想要我跟从于你?凭你也配?” 六子重重呸了一声,有些恼羞成怒地狂吼道:“配不配都已经由不得你,梁喜发就算天下无敌,我手中有你们为质,他又能如何?”六子说着用足尖在李霜梅肋下一点,直接让她变了哑巴。 李霜梅知道六子所说不错,却也无奈自己此时连咬舌的能力也没有,只好怒目瞪着六子。而一直被钩在地上的张枫却忽然大声开口道:“梁伯,云儿你带得走吗?” 梁喜发先是一愣,看到张枫那坚定异常的眼神后随即长叹一声,苦涩应道:“枫儿,你梁伯没本事,这九幽断魂钩的剧毒只有一瞬解毒之机。眼下除了小七,我恐怕只能救得云儿一个。” 张枫身子轻轻一震,随即却目露喜色,哈哈大笑起道:“好好好!有梁伯这话我便知足了,您照顾了我二十几年,若是云儿有幸长大成人,便要他代我这不孝子好好侍奉您老人家。而至于父母亲人之仇,不报……” 张枫的脸有些狰狞,有些扭曲,几乎是咬碎了牙方才继续说完,“不报也罢!” 张枫说完也不待梁喜发回应,双手分别从腰间摸出几支细长的乌金色的长钉,抢在那些钩在他身上的长钩反应过来之前,准确地刺进了全不在奇经八脉的几处奇异位置。 梁喜发看着张枫的动作脚下却丝毫未动,因为此时六子手中的刀已经因为张枫的暴起而抖了一下,已经在张云那吹弹可破的细嫩脖颈上刺出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 张枫身上的铁钩只是慢了半步而已,便在张枫将金钉刺进穴道之后,那些铁钩已然迅速开始收紧。但这一次,张枫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被缚于地面,反而是全身肌肉卒然绷紧如铁石。他一声怒吼,猛地挺身而起,双足蹬地这一纵便直直向上窜起三丈有余,竟是将地下道里藏着的天阴教众拔萝卜般硬生生从土里拽了出来。 “着!”张枫口中再吼,手上则将自其身上摘下的铁钩用手四下甩出。 虽然只是铁钩外侧无锋的一面,可当那些铁勾击中那些被拽出地面的天阴教徒,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钝器捅穿了豆腐之类的物件。张枫的投掷异常精准,那些铁勾无不精确地从那些天阴教徒胸口突出,崩断脊椎之后冲出,深深钉入地下。 看着眼前混身浴血,一改平时病弱形象如同战神般威风凛凛的张枫,六子的精神有一瞬间僵住。 梁喜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瞬间,他额上的青筋早已快要绷得爆开。漫天风云好似突然静止,没人看清梁喜发到底是怎么动的,但六子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手脚被断去筋脉的瞬间,四肢几乎同时爆出无数血雾,随后他便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耳、鼻、舌。 梁喜发手中的银光一闪即逝,但那漫天而起有如五岳临空压落的威势却无丝毫收敛。梁喜发将手按在六子的心窝,掌心内劲眨眼间连叠六十四层,挟着怒龙出海的势头猛然吐出。六子的胸口如同纸壳般瞬息凹陷,前胸与后背完全贴在一起,之后整个人完全对折,这才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足足将二十丈,最后滚落在地摔成了一团烂肉。六子体内所有被瞬间挤压到一起的内脏和血液在此刻才猛然从六子的七窍爆出,混合着已然细碎如粉的骨碴,喷出的红白浆水窜起一丈多高。 “嘭!”梁喜发打在六子胸口这一掌的动静直到那红白浆水喷出,方才传到了四周众人的耳中。 张枫缓步踱到梁喜发的身边,扶起妻子,右手轻拂便替她解了身上穴道。李霜梅身子重得自由,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丈夫,满眼的泪水被她强忍着打转,始终没有流出来。 梁喜发看了看张枫夫妇,开口道:“枫儿,十年前我教你这个却是希望你一辈子也用不上它。” 梁喜发的声音第一次显出了苍凉之感,他说着又看向自己这干儿媳,“梅儿,你,你便陪枫儿吧,云儿既是我干孙,那只要我梁喜发还有一口气,云儿便会好好活着,即是老头子我离开人世,云儿也还是会好好活着。” 梁喜发的话越说越快,人也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转身离去,满天的恐怖威压随着他的离开而收拢抽离,转眼便随着梁喜发同时消失无踪。 “枫哥,我从不曾后悔成为你的妻子。”看着梁喜发的身影极速成为一个小黑点,李霜梅好像安心了似地靠在张枫的肩头,声音也变得无限温柔,仿佛四周那百十来名从地下冒出的天阴教徒根本不存在一样。 张枫温柔地揽住妻子细软的腰枝,淡淡地笑着:“我一直以为自己一辈子也没机会成为武者,没想到今天在这里了了我这桩心愿。云儿有梁伯照顾,父亲有母亲相陪,我有你在。霜梅,我张枫今生无憾,来生,咱们一定要再做夫妻!” 李霜梅看着丈夫虽然满是鲜血却依然俊郎的面庞,柔柔地笑了,如同当年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时一样,略带一点羞涩,更多的则是幸福。幸福地笑着,李霜梅如同张枫一样,也将数枚金钉刺进了身上与张枫同样的位置。 张枫与妻子深情地对视了一眼,随即抄起脚边的铁钩,与李霜梅一同杀进了敌阵之中。 猴子一行四人一路狂奔,第三天头上,忽然句紫鹰远远看到了地上的狼藉,以及两个站在无数尸体中间的人。 “一男一女,好像都是张家的人!”句紫鹰眼神向来最好,他这话一出,猴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因为他心中已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佘宗华忽然一声轻呼,说道:“此处莫不是地龙堂和天匠门设下的埋伏?地上地下少说二百多人,人手一柄九幽断魂钩,还有六门重弩车,而且叫吴小六的那张家奴仆不也答应了咱们要……” “你说的那吴小六,大概便是这个了。”汗血宝马蹄下神速,众人说话间已然靠近了现场。朱千钧指着手里那从地上拎起一具如同烂皮一般手脚全断,七窍爆开的尸体,说出了刚才的话。 猴子驻马停步,却根本没理朱千钧手里的“东西”,而是一个纵身,已到了在远处看到的那站立着的二人身边。句紫鹰担心有变,急忙纵身跟上,却发现猴子只是轻轻一跺脚,原本相倚而立的男女二人便一下倒在地上,看来死去已有些时辰。 猴子眼中泛着血丝,他已经看清了这二人正是张枫夫妇。只听他恨声说道:“两个不会武功的人,弄死了天匠门和地龙堂二百多人和六门重弩车!天匠门主和龙龙堂主会发多大的火暂且不说,单是那几个老东西知道了,必然就会在教主面前说三道四一番!唉,咱们几个只怕最轻也要去后山面壁三月了。” 猴子的话说得句紫鹰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边佘宗华却道:“老猴子,你这是心急则乱,看看这是什么。”佘宗华说着套上自己随身而带的火绒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地上张枫的尸身上拔下一样东西,放在手里给其他几人看。 “这是一气三清钉!?”一旁刚刚凑过来的朱千钧一看到佘宗华手中的金钉立时叫出声来。 “怎么可能?龙皇失踪近百年,更从未听说有过龙皇的后人存在!一气三清钉可是与龙皇掌一般绝不可能外传的东西。”猴子虽然看到佘宗华手中金钉的时候也有朱千钧一样的想法,但本能却让他不愿意去想象那怪物一样的人居然还有后人,甚至是那怪物自己还活着的可能。 句紫鹰摸出特制方巾裹在手上,从佘宗华手中拿过金钉仔细看了看,而后又将金钉放在了同样以汗巾裹手的猴子手里,这才开口说道:“猴子,老朱说得不错,这东西,只怕还真就是那一气三清钉。咱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当年叱咤风云的剑客,可能还有那传说中老怪物的后人,甚至是他自己。”句紫鹰说到最后干脆浑身一颤,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子。 第9章 收徒 佘宗华一把从猴子手中夺过金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之甩进土中。“就算龙皇有后又如何,教主已然练成神功,还有那些老妖怪活着,虽然我们不喜欢那几个老东西,但他们的本事却是连教主也服气的!” 猴子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抽出坐骑后面所挂长剑,仅似左手剑激起的锐风便将张枫尸身背后的衣服全部划了个稀烂。 衣衫尽去,这四个天阴教护法发现张枫的尸身上居然布满了无数如脉络一般的细密纹路,一条条如同鲜血一般,仿佛在跳动着吸引人伸手去摸。 猴子的表情犹如泄气的皮球拉得老长,一声长叹之后说道:“不必猜了,这东西就是一气三清钉。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让这二人即使身死此地,也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甚至于,想要利用他们尸身的人,一个不小心,反而会自食恶果。” 句紫鹰看得张大了嘴,叹道:“原来‘一气化三清,得道证长生’之中所指的长生纹是真的?” 猴子点点头,接道:“不论何人只要体内着了这钉子,半个时辰内常人亦如高手,高手则可至无敌之境。半个时辰之后着钉之人必然钉退而身死。而使用者的尸身只要不遇变动,便可经年不腐。一旦遇到任何外因影响,则立刻会长起血色长生纹,尸体也会在一柱香内化作尸水蒸发。” 朱千钧接道:“这长生纹难道真如传言,每尸一纹,绝无重复?我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扎在了哪些穴道之上。”他说着居然便在手上缠了布条,要伸手去碰李霜梅的尸身。 “你疯了?”猴子一把抓住了朱千钧的手腕怒道,“长生纹起,生灵勿近!以龙皇的威名,你还有什么敢不信的?烧了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们立刻离开此地!这里没有那小孩子,也没有另一个仆人,更没有梁士峰!我们还没输,此刻追踪云天剑客的踪迹才是要紧之事!” 梁喜发托着小七,将张云以皮袍包紧紧系在怀中,一路奔徙,好容易挨到了一个小村子。但他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老少三人,只是悄悄摸到了村子里的小祠堂里躲了起来。 此时正值隆冬季节,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白色已然成了天地之间的主色调。在这个时节里,除非必要,户外极少有人出入活动。这小小的实祠堂中早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有日子没人来打扫又或者祭拜。 一连七日,梁喜发从未停歇,此时好容易前后检查无碍,才敢摸到这小村庄中以求歇息。七日以来的疲惫和小七的伤势都让这个已达七十高龄的老人露出了少见的疲态,内息和精神的消耗都已经达到了梁喜发所能承受的一个极限。 梁喜发把行囊里的皮袍铺在地上,让小七坐在上面,又将张云放在小七腿上,安顿一番之后才坐到了门口调养生息。七日七夜无眠,梁喜发也不是神仙,纵然功力高深,此时却也是精神和体力都到了一个极限。随着气息周天运转,梁喜发渐渐进入了云天心法的第五重归元境中。 云天心法这第五重的归元境讲究的就是“天地通明,万物内照”,练成后内息之稳固可入天下心法三甲,像是这般用于当下梁喜发自己的补气养息实是再好不过。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梁喜发体内的云天真气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游走了大小两个周天。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这一轮调息之后,天色竟然已是日头西沉,到了入夜时分。听到身后传来张云与小七的笑声,梁喜发回头看去,却是小七正逗张云开心。 看到一大一小两人的欢笑模样,梁喜发心中稍暖,暗道:小七这孩子,性子的坚韧实在难得。自己替他接起的双手不过七日,正是经脉相接,生长最旺的时候。那种麻养与伤口处的剧痛混合在一起,纵然有药物加持,形成的仍然是常人根本难以承受的痛苦。但这些痛苦到了小七的身上,就好像根本不曾存在。此时的小七就如没事人一般,把小小的张云逗得嘻嘻哈哈乐个不停。 梁喜发站起身来,走到小七身旁说道:“小七,手上的感觉如何?”梁喜发嘴上询问,双手已搭在了小七脉上,开始查看他的恢复情况。老实说,虽然当时六子留下的刀口非常整齐,比较利于接续,但那般一路逃命的情况下,几乎所有的后续治疗都在奔行中完成,梁喜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小七双手的恢复情况。 小七咧嘴一乐,满不在乎地笑道:“梁伯,你医术通神,当年郭神医来咱们庄上坐客时不是还跟您老讨论医术呢!何况我天生皮糟肉厚,咱爷俩合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您看,我这手指已经能轻微地活动了。”小七说着真的轻轻动了动各个手指,幅度虽然不大,却已经证明了他这双手已算是保住了。 梁喜发看在眼中,心下也是稍安。看着小七那似乎不知忧愁,却又深埋着内心负面情感的眼睛,梁喜发忽然觉得,此次天阴教计划如此周全,万一自己不幸死于他人之手,能有小七在的话,小云儿应当还是可以活得下去的。更何况,六子已死,知道小七行踪的人已只剩下自己和生死未卜的师弟夫妇。 梁喜发脑中闪电般出现了一个念头,但他也在同时想起了答应当年答应师父的事。 两相权衡,梁喜发不过稍作纠结就得出了答案。老人家忽然挺直了身子,两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七问道:“张七,若是我也不久于人世,云儿是否可托付于你?” 小七这时正用胳膊将小张云抱在怀里,听到梁喜发的话,根本想也没想,抬头便道:“张七活着,小少爷就不会吃苦受罪。就算张七死了,也要死在将小少爷平安托付到上官家之后!” 梁喜发听得心中温暖,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在师父天阳真人面前也依然坚强如故的自己。梁喜发清咳一声,挥手间将祠堂中的椅子卷到身边,然后端坐其上,正了容颜说道:“今日我便收你为徒。张七,可愿意?” 小七原本笑着的脸庞忽然一僵,既而便化作了极度的兴奋与开心。他激动得根本说不出话,只是迅速变坐为跪,然后将小张云稳稳放在身边的厚皮袍上,一个接一个地向梁喜发磕头。 梁喜发也未阻止小七的动作,直到他磕满三十六次,这才一抬手,凭空发出一股力道将之稳稳托起。 看着小七那略显红肿的额头,梁喜发笑道:“我的武功自学成之后,从未收过徒弟,连枫儿也因为体质原因,只随我学了其它学问,你算得是我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弟子。此时我们都在逃难,一切从简,你这三十六下叩完,便是我梁喜发的徒弟,从今以后,你称我为师,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云天剑客梁士峰之徒,师出云天一派,在江湖上面,可莫要丢了我派先祖的脸面。” 小七用力地点着头,这是他从小到大抱了许多年的梦想,没想在今时今日,如此简单地完成了。此时的他,依然感觉自己如在梦中,幸福和喜悦充斥着头脑和心房。 梁喜发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新收的徒弟,直到后者慢慢平静下来才说道:“我师弟一家人的仇,由我一力承担。而我要你做的,就是保护张云周全。明日起,我会传你我这一身所有的本事。你天资虽然只是中上,但根骨结实,性格坚韧,而且记忆奇佳,能将我毕生所学传授予你,也算是我的云天剑后继有人。” 梁喜发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有些伤感,想云天派当年叱咤风云,与少林并称正道巨擎。传到师父天阳真人手中,更是如日中天,却没想今时今日,连自己这一身绝学竟也落得只能一脉单传的地步。 小七用力地说道:“师父放心,小七一定用心学习,将来,将我所学所会的一切尽数传授给小少爷,让他把老爷一家的香火继承下去。” 第10章 黑影 梁喜发被小七的话声拉回了思绪,他看了看张云,却是叹道:“云儿天生经脉异于常人,虽不似枫儿那般体弱,但这副筋脉之奇,连我也不敢完全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能练得武艺。将来若是有机会,你还是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莫要传其琴棋书画,更不要传医卜星相,就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好好的生活下去,远离武林的纷争,平淡地过完属于他的人生便是。” 小七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梁喜发话中的意思,他从没听说过原来小少爷的身体也不好。小七看了看已然在他怀里睡着的张云,又看看梁喜发那凝重的表情,知道梁喜发所说的一切肯定都是真的。但他的心中却也因此生起了强烈的波澜:那样一来,老爷少爷一家的命运岂不是太悲惨了?一门侠义,却落得如此下场,连最后一丝血脉也只能平庸下去么? 梁喜发拍了拍小七的肩头,他当然明白小七在想什么,但即使知道,又能如何?自己不可能再返回去救师弟夫妇,那样只会连小七和张云一起害了。 小七看看师父,再看看怀中沉睡着的张云。他性子坚忍少言,但脑袋却也不笨。既已想明白梁喜发话中的寓意,小七自知此时能做的确实只有带着张云远离危险,让他好好活下去。至于平庸还是精彩,那都是自己这老少三人活下来才有资格想的事情。 梁喜发与小七和张云这一待就是十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这处于小山沟中的村子完全封在了山里,就冲着山谷谷口的积雪量,梁喜发就可以断定,那里没有个把月的时间让冰雪消融根本不可能让人进出。 这种情形,对于梁喜发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等大雪封山其实根本拦不下身负踏空步的梁喜发,但如此一来,却等于对外面路过此地的人加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梁喜发也就有了时间也有了精力将自己毕生所学授予张七,更能让三人更好地休养生息。 小七体质极好,加上梁喜发相助,不过半个月的时光,两手便已能自如活动,只是还不能吃太大的力而已。即便如此,小七也已是欣喜不已,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真正随着梁喜发学艺,而不单单是背诵口诀或者看师父演示。 与此同时,这座小村庄里的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他们,毕竟年事将近,祠堂终归会有人为了祭祀而来打扫。梁喜发虽然依然保持着警惕,但前些日子里通过他的侦查,似乎可以确定这个村子至少暂时还是安全的。是以当梁喜发发觉有村民来打扫祠堂的时候,根本就没躲避。 被村民发现到之后,梁喜发同小七一起用编好的故事成功得到了村民的同情,甚至因为他能医擅药,不出半月便被这村中奉作了神仙一般的存在,到后来干脆被邀请住进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过三十二三,有个刚刚三岁的女儿。那粉琢玉砌也似的小女孩看了张云,立刻便喜欢得不得了,若非梁喜发一行三人住到了村长家中,只怕那小祠堂的门槛便要被这天天摸不到张云脸蛋连觉也睡不踏实的小姑娘给生生踩烂。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梁喜发依旧教导着小七的武艺,同时也没有特意回避村人。而正是因为如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村头原本用来晒粮的空场雪地里居然多了那么一群男女老少,随着梁喜发一道做着一些养生强身的锻炼。 小七大概明白师父的用意。他知道师父之所以不避开村人,一方面是根本不怕他们能够领会其中奥妙,二来便是要与村民更加拉近关系。 而最重要的一点,虽然梁喜发没说过,但小七却在猜想:师父如此做法,是为了雪融山开,当自己一行三人离开后,若是有天阴教徒闻风而来,这些会些武艺的村民,也能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但想来师父为了不让天阴教认为这些村民便是我们的同伴,才故意只教了一些强身健体,益气延年的动作和呼吸方法。 到时只是一群会一些似是而非的强身健体之功,却丝毫不知自己一行人下落的村民,于天阴教却是完全无用的。而这样一群普通的村民,在天阴教面前存活下来的机会就要大上许多。 其实小七所想与梁喜发不差,只是梁喜发更多想了一层,而这一层,却并不方便过早地告诉小七。对于梁喜发而言,他所担心的事情正一点点应验,但在不得已之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的人,还是只有他一个最好。 光阴似箭,危险的感觉亦不断压迫着梁喜发的神经。便在山口的雪融到可以单人通过的时候,梁喜发所担心的事情却正式应验了。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深夜,小七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抱着小张云靠在床边养神。梁喜发此时正在与村长等村中长者喝辞行酒,其时除了梁喜发,一众村民们早已醉的东倒西歪,而梁喜发似乎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他在晃悠了几下之后,终于顺着长凳滑到了地上,不多时便传出了鼾声。 梁喜发几日前便向村长提过,自己与家人只是途经此地不幸为大雪所困,此时雪融谷开,自然要尽快离开,却北边做投亲。而这顿酒席,也正是为了给梁喜发等人送行而办,小七虽然因为伤愈不久,推脱了酒席,但梁喜发却还是被一众村民给拉了过来。 就在梁喜发睡着的同时,村长家的窗外闪过了一道人影。那道黑影迅速地向村口移动,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村外山口刚刚化开的雪豁处。黑影似乎回头看了看村子,然后得意地轻笑了一声,便敏捷地纵起身子准备穿过豁口。 但是,就在黑影躬身提气,正要开跑的时候,忽然发觉眼前的月光消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威严的身体正立在他前方三尺不到的地方。 第11章 祸将至 黑影反应极快,身子只是微微一顿,便是一扬手撒出数件暗器,同时身子后缩,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烟筒,拉动烟索的同时,想要顺着雪豁回去村中。但是,这一切都只是黑影一厢情愿,他所有的动作都只做出了不到五分之一,整个人便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柔和却又强韧之极的内劲直接从玉枕穴透入其全身。 这黑影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之后,全身便再也没有一块能直接听他指挥的肌肉。那支报信用的烟筒也断做了数截,落在雪中。 “天阴教还真是无孔不入,此番为了我与我师弟一家,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若不是村长说过,你是五年前来到村中,因为喜欢这里才住下来的;若不是在你装模作样地跟我学习养生动作时,不经意透露出的武功根底,我倒真的要被你骗过去。”捉住黑影的正是怀中还抱着张云的梁喜发。 黑影忽然发觉体内那股内劲自脸上退开,自己已经能够开口便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这时才来揭穿我?” 梁喜发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小七伤势刚好不久,你们埋伏在这里的人就能得手?还是你觉得你们这六阴冥丁能敌得过云天之力?此前诸多百多人的陷阱都未能奈何于我,天阴教那什么紫薇部竟然会派你们这几个废物前来?胆子倒是不小!” 听到梁喜发的话,原本编了无数话来拖延时间,好让村中其他同伴行动的黑影似乎再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豆大的汗珠立时布满了他的额头,有些甚至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与此同时,小七正横着手中长剑,站在五名黑衣人的对面,一脸冷静,丝毫没有被围攻时的焦急与担忧。 五名围住小七的黑衣人中,最高的一个忽然怪笑一声,说道:“小子,你不害怕么?一个才接好爪子的狗,不知道能抵得了我们几招?” 小七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闻人声,只听犬吠,这狗儿叫得还真响!” 那人被小七这“瓮中之鳖”呛了话头,一怔之下哪还能压得住火气?恼羞成怒之下这人也不理其他四人是否配合,自己一撩手中金环大刀,搂头盖顶,照着小七天灵盖就劈了下来。按说这类大刀极少有利刃,是以若是被这等兵器砍中,多半相当于被活活砸死,切削之痛,相较于碎骨之惨倒在其次了。 小七在九岁起便跟从梁喜发学武,加上这几个月来梁喜发的悉心调教,不论是见识经验,还是实打实的武学功底,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此时见头大刀砍到,小七却是丝毫不惊,只见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右脚并于左脚外侧,身子顺劲一扭,整个人贴着大刀刀面闪开了这饱含着怒火的一击。与此同时,小七手中长剑更是紧贴着刀身,如同毒蛇出洞一般,照准了对手持刀手的神门穴就是一剑。 眼看剑将得手,旁边却是一条九节鞭横里掠来,硬生生砸向小七的右腕,摆明了是欺负自己伤愈不久。小七冷笑连连,心说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天阴走狗当真把我张七看扁了! 小七手腕一沉,鞭稍擦着他腕上的汗毛扫过,随即身子向前低低探出,避开原本头颅位置飞过的梅花镖。其手中长剑也是如流星赶月一般准确地在对手的神门穴上开了个透明窟窿。 “呛啷”一声,大环刀落下。 小七长剑挽个剑花,在九节鞭还未能撤回之时,一剑点在鞭身关节那操控者劲力难至的位置上,九节鞭随即被削得只剩下了两节。而小七的长剑在去势似尽的状态下居然又是顺势一递,将这使长鞭的自掌心而入直接废去了右手。 小七这厢出剑,左手刚好顺势甩在背后,五指抡了个圈子便将两枚将将飞至身后的梅花镖兜在手中,随即反射出去。两名本欲偷袭黑衣人连兵刃也没来得及抬起,便已被打中了肩井,动弹不得。 时至此刻,开始那被穿了神门穴进而丢了大环刀的天阴教徒才刚刚痛呼出声。他这一声可怜地痛呼仅仅才开了个头,便被小七单脚挑过的那柄正要落地的大环刀自下而上劈作了左右两半。 瞬息之间,小七已制四敌。那最后一人反应倒快,两眼怒张,周身肌肉绷如铁石,只听得一声充满了恐惧的低吼,这位看来似要拼命的幸存者竟然转身就逃,速度倒是颇快。小七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其实此刻的小七也是远远没想到自己身手一进至此,居然在瞬间便一制四。满满的自信让他更想试试身手。 小七盯着跑远的敌人,就着身子的弓式,右手背身一个抖腕,好似反手背后张弓搭箭般将长剑射出。空中一道亮光轻轻闪过,那才跑出不到三丈的黑衣人便已被长剑穿了左胸,然后连人带剑一齐钉在了地上。 梁喜发冷冷地看着地上开始颤抖的黑影。就在此时,远处小七正拖着三个无法动弹的人快步走来。看那架式,小七似乎难掩心中的兴奋,步子迈得飞快,只可惜“苦了”被他伤得基本没了行动能力的三人,磕来碰去,却是有痛难呼,有苦难言。 “师父,就是他们几个。本来有五人,有两个叫我直接宰了。”小七将拖着的人往前一扔,正好都倒在了那被梁喜发擒住的黑影面前。“这些人本事不弱,远非之前我们碰到过的喽啰兵可比,看来正如师父所料,这次天阴教是卯足了劲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梁喜发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不弱,比起你却弱得多了。” 梁喜发说着随意扫了几眼地上那几个天阴教徒,笑道:“先是‘金针探神’,而后‘分花拂柳’,接下来又是‘双龙取水’,死的那两人想来一招是‘苏秦背剑’,另一招便是‘蹴鞠门’了。这几招你各用了不过两分,加一块不过是一招的工夫便制服了五人,也不枉了为师这些天的教导。” 小七这才笑着挠挠头,说道:“师父所说甚是,虽然仅仅几个月的时光,小七却感觉脱胎换骨,适才与这五人对敌时,我自己只怕比他们还要吃惊。不过,这些人确实本领不弱,看来师父担忧之事还是发生了。” 第12章 重围 梁喜发点点头,说道:“说得不错,咱们这也算是祸福相依,虽然缓过了身体,却也叫这些尾巴咬了上来。” 梁喜发说着转向地上的黑影冷声道:“长话短说,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我给你全尸。” 那黑影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时看着梁喜发,眼神却逐渐由惊恐变作了轻蔑,“你看来真的是老糊涂了,难道若大一个天阴教,要对你使什么计谋的话,会考虑不周么?会给你这猎物以喘息之机?当真可笑得紧,可笑得紧!你这云天剑客果然已经老了!哈哈哈哈!”他说着忽然放声大笑。 梁喜发一听这话,心头立觉不妙,还未待左右查看,一声巨响已伴着火光冲天而起。 该死!梁喜发暗骂一声,自己既然知道天阴教做事狠绝,就不该还抱着那一线愚蠢的希望,希望这村落中的其他人不会被牵连进去。可惜那已然映红了夜空的红光正粉碎着梁喜发的希望,也在吞噬着村民的性命。 梁喜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再也顾不得地上的天阴教徒,提气冲出的同时疾道:“小七,随我回去救人!切记不可莽撞,天阴教势必不会只安排这么一次爆炸!” 梁喜发与小七两人回到村口,便发现所有的房屋都已烧着,竟然是无一幸免。无数村民正哭嚎着四下找水救火,只是这冰天雪地,又哪来得大量水源让他们使用? 梁喜发眉头紧蹙,将小小的张云裹在怀中,又对小七叮嘱道:“尽量救人,当心陷坑爆炸,莫要烧伤!” 小七点点头,抖开皮袍,从地上包起一大堆雪,起落间已冲进了正传出哭喊声的民房之中。 梁喜发同样以大袖裹了雪,赶到最近的一户民房门口,袖袍一振,直接将已烧酥的木门震得粉碎,同时以内力将袖中雪直吹进屋中。 梁喜发何等的内力,这一振一甩掀起的风势直接将这本就不大的房屋揭去了顶盖,而屋中之火也因此灭了个干净。梁喜发正要迈步进屋救人,忽然听到小七惨声叫道:“师父,快走,这一村人……”他后面的话突然终止,梁喜发只觉得脑中神经猛地一扯,身子疾退数步,挥手将三支箭羽反拨回去,跟着便抽剑回身重返屋外。 此时,百多名村民已各执器械自四下奔来,不多时便将梁喜发所在围得水泄不通。 梁喜发一声苦笑,他明白,自己中计了。 什么五年前来的新人,什么民风淳朴,只怕这些狂奔而来的“村民”,原本便是精通武艺的天阴教众。为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任务,苦苦地学习如何扮作一个普通的农民。只怕这些人,削去了手上练武的老茧,磨去了因为会武而产生的习惯和神情,最终只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触发的任务——埋伏自己这一行可能永不出现的人。 这些人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成败,在这里娶妻结婚,生子传承,为的只是一个可能而。是以当这可能成了真,这些天阴教众又怎么会不谋划周全,布置详细! 之前那六阴冥丁,说好听点是先锋,而实际上也不过是饵食之属。这些大火也不过是天阴教众自己放的,炸药自然也是他们自己点的,就是为了让他梁喜发动了救人的领头,就是为了让他这双耳朵分不清这些人到底是为了救火,还是去取兵器来围堵自己。 这是何等疯狂的手段! 被称为“紧张”的感觉时隔二十余载,又一次袭上了梁喜发的心头。天阴教这种不计代价,不计结果的谋划方式和这些竟然真的可以死忠于天阴教的教众,成功地激起了梁喜发心中的紧张,同时也包括一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梁喜发身上的紧张感仅仅昙花一现便被冷静和镇定完全替代,他的目光扫过四下里已然围上来的天阴教众,心中暗自盘算道:小七虽然救人心切,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压制,甚至是生死不明,想来这些人原本均本庸手,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的本事还能使出几成。 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入了梁喜发的耳中,一个全身染血的人随即从人群中被拖了出来,正是小七。此时的小七,已然少了左眼,左腿也不自然地坠着,显然是断了,全身还在流血的伤口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处。他现在还能站着,完全是因为正有两个天阴教徒架着他的身子。 “村长”从小七的背后缓步走出,看着梁喜发淡淡地说道:“梁大侠,烦请交出那小孩然后自废武功,我们就放过这小子。你老人家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说着,居然真的从边上人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打开盖子,就那么端在手中拨弄着杯漂浮的茶叶。 梁喜发的手上瞬间暴出了青筋,他不能让小七轻易死去,更明白那“村长”毫无表情的脸正表达着天阴教说到做到的事实。 “爹?为什么着火了?这人是谁?好可怕!”一个童声忽然响起,“村长”的女儿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正扯着“村长”的衣角发问。 那“村长”连眼神都没动过,只是再迅捷不过地抬起一脚,将小女孩踢得高高飞起,然后生生摔在地上,从此再无生息。“村长”关心的,只有梁喜发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分神而占到先机,至于亲生女儿的死活,反倒成了件无所谓的事情。 一切都显而易见,天阴教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影响他们的计划和行动。 打从天阴教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张家包括梁喜发在内,就已经注定深陷其中,想脱身的话,除了找到更大的足够与天阴教相抗的靠山,别无他法。 梁喜发把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却未移动分毫,不仅仅是因为那个身为村长的天阴教徒没露出半分破绽,更因为小女孩的死给他带来的无边怒火和强烈的震撼。 在这寒风凛冽的深夜,梁喜发的额上却因为强烈的情感变化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心中正迅速地根据身体感应到的一切做出最完善的计划:脚下有打洞的耗子,眼前有铁石心肠的围兵,要硬碰硬抢回小七,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村长”看着梁喜发,忽然嘿嘿一笑,说道:“前辈,我天阴教向来说一不二,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了,我们自然也不会再为难这位小哥。不过,相信您老人家也明白,若是你还想耍什么花样,我天阴教众自然也会陪您耗到兵断人绝。” 梁喜发明白,自己现在其实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这些假装的村人之所以宁可给自己足够的养伤时间,拖到此时才动手,为得就是在不让自己发觉的情况下布置周全,周全到让云天剑客也无从破解。 事以至此,梁喜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一身艺业。而这看来唯一的依靠,却成了眼下最直接也最为有效的办法。 “小七。”梁喜发忽然开口,没有避忌任何人。“为师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梁喜发的话让四周的天阴教徒都瞪大了眼睛,小七反而是没听到梁喜发的话一般,仍旧愣愣地直视前方,仿佛已经因为伤痛而失神。 梁喜发缓缓从腰间抽出软剑,抱着张云,原地慢慢转了一圈,一双冷目一一扫过围在四周的天阴教众,直将那些看来了无生气的黑衣蒙面人都吓得激凌凌打起了冷战。这些产生惧意的人中,也包括那个“村长”。 “却能杀光这些恶徒。” 八个字从梁喜发的口中吐出,架着小七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手上一轻,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被暴起突袭的小七以单手扭断了脖子。 “村长”立时反应过来,却发觉自己只是一瞬间因为惊惧的愣神,已让原本的优势化为乌有。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瞬息间放大的身影和好像夜中星斗般逐一亮起的银色光点。 梁喜发在等的就是小七的行动。他在赌,赌小七依然能动弹,依然能出手,赌小七这二十几年来勤修苦练和数月来的倾心传授都取得了应有的成果! 梁喜发赌赢了。他刚才的话已经让小七明白了接下来需要做的事,而小七的反应则让梁喜发重新将天平扳回平衡。现在,两厢要赌的,就是人数和武艺的较量。因为梁喜发明白,轻易逃跑已不可能,他在刺杀“村长”的同时,已听到了山口处的隆隆之声,看见了天空中无数明亮的响箭。 天阴教在此刻选择了豁出一切与自己三人厮拼到底,反之亦然。 梁喜发展开了身形,为了争取时间,此时的他再无收手,漫天似成实质的威压让其身周十丈内的天阴教徒都感觉心悸胆颤,有胆子小些的已然直接吓晕过去。 梁喜发这苦修六十年的武学功底在隐匿江湖二十余载之后,终于又一次完全施展开来。四周偷袭射来的硬弩和火箭都被梁喜发拨回反伤其主,更不要说这些天阴教众是否能近得其身。 第13章 问药 在梁喜发那周身奇异气势的覆盖之下,即使武功最好的天阴教徒,也非这位云天剑客手下一招之敌。 即使梁喜发顾及已然倒地昏迷的小七的伤势而不敢离得太远;即使这些天阴教众训练有素,即使他们的进退攻守都远超寻常军队;即使地下有数十名来自天阴教地龙堂的天阴教徒不断尝试着突袭。 这一切都未能阻止云天剑客大发神威,软剑好似长了眼睛,在他那一身内力的作用之下上下左右弯转变化,让对手防不胜防。如此一剑一个好似砍瓜节菜,两百多天阴教众让梁喜发在不到一盏茶的时光里杀了大半,至于地下那些打洞的地龙堂所属,早在梁喜发足下踏空步四方游走时透劲入土给踩成了死老鼠。 此时此地,纵是这些天阴教众再怎么悍不畏死,再怎么合作无间,到了梁喜发面前,最终却都化作了无奈的死亡。 那“村长”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数年之前自己被派来此地时,顶头上司会说自己也许只是个弃子。当时他并不相信上司的话,甚至一直认为自己终有一天会立下大功,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天阴教中接受奖励。可当他现在面对着凛凛如剑仙临世的梁喜发,所有的希望和刚刚还在脑海中萦绕不散的幻想都被硬生生击成了粉碎。 梁喜发虽然占尽上风,却也明白长此下去自己还好说,被护在地上的小七却会因失血而死。他略一沉吟,想到了当年师父与龙皇掌在华山之巅上比武时,龙皇掌用过的招数。 当年龙师伯传我诸般本事,冥冥中难道正是为了今日之祸!? 已管不了那许多了!远处响起的尖鸣声让梁喜发不得不下定注意。他先是抓紧间隙封了小七听觉,随后使开了云天剑法中的伏日剑迫开四周敌人,抱起了小七的身子,紧跟着便直腰挺背,双足钉紧在地,丹田之气自底而上聚涌而出,龙吟般地长啸起来。 这一声长啸便如拍岸巨浪,层层叠叠,直似无穷无尽。在梁喜发的四周尽是兵刃落地的动静,更响起了一片倒地时的卟卟声。 这正是梁喜发需要的效果。纵然自己杀尽此处天阴教众,也会被那些只怕已然入了谷口的援兵再度纠缠得难以脱身,而这一声龙啸功发出,不仅将剩下这几十名天阴教众震了个耳破眼裂,更将四周山上的积雪全数震松,雪崩便是眼前之事。 轰隆巨响渐渐如千军万马自山顶而下,梁喜发心知时机已到,再不犹豫,抱紧了小七的身子,提气纵身,如同大鹞一般“飞”过那东倒西歪的天阴教众,直接跃上了汹涌而来的滔天雪浪。 积雪翻滚,雪浪超过了七丈,偏偏梁喜发踏足其上却如履平地,身影闪烁几下之后便消失无踪。 看着怀中小七那金纸也似的脸色,梁喜发无奈地暗叹一声,心下暗道:六人出逃,现在只剩下三个,难道是天意如此么? 摇摇头甩开脑中的想法,梁喜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怨天忧人,而是如何保住小七的性命。刚才小七拼了性命暴起出手,已经严重损伤了经脉,若无上好灵药,除了保他一条性命梁喜发也不知道能让小七恢复到什么程度。 环顾四周,除却偶尔出现的稀疏林地,剩下的只有阴霾的天空和荒凉的草地。乌云漫空,偶有间隙漏下些许惨淡的阳光,落在土地上形成一块苍白的斑驳,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孤寂。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梁喜发上一次体验还是数十年前。比起危险,这种无所知,无所依的空旷和苍凉,远远更让人难以忍受。按说梁喜发的心思在经历了这数十载的修行之后,理应达到了止水无波的境界,但诸多的因由却让他并未如愿。此时翻腾的思潮,几乎让这个年将古稀的老者周身的血沸腾起来。 既然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那便由得他们算计好了!既然已经冒了一次险,那再多十次百次,也是一样!小七的身体必须有药医治!梁喜发右脚在迈出时猛地在地上一蹬,周身风云突变的同时,整个人猛然改变了方向,直冲着最近的城镇方向狂奔而去。 陆德兴大概做梦也没想过,这个不到五百人的镇上,会突然有一个陌生老头,抱着个看来已经奄奄一息的人大半夜的突然破门而入。其实那老头也算不上破门,人家只是不知用什么法子隔着门板震断了门桕上那些个小腿粗细的梨花木栓,然后一路就这般推门而入。 好在陆德兴常年行医,多少也见过些世面,知道来人十九是为了救急求药的。当下小心翼翼地对老头说道:“不知好汉是否前来求医?在下对于医道倒是有些自信,您扶着那位小哥外伤极重,而且看来还有不轻的内损,不如先让我看看如何?” 突然闯进陆德兴家的正是梁喜发,他在药铺前门敲门未果,干脆绕到后院一路震断了门栓直接闯进来。 梁喜发见陆德兴似乎不认识自己,心头却是冷哼一声,此时的他实在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梁喜发一伸手便将陆德兴裹在身上的宽大棉袍扯下来替小七裹好,这才冷冷地开口道:“站着别动,一时半会儿的冻不死你。但你若动了,只怕立时就会人头搬家。” 陆德兴原本还想凑上来看看小七的伤势,但此时连感觉都没有便被梁喜发扯去了棉袍,陆德兴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若是再乱动,要被扯去的就不是衣服,而是颈上这吃饭的家伙。 陆德兴鼓了几次腮帮子终于攒足了勇气,正想开口问问眼前这位明明七十左右却有着天神之威的老人需要些什么,却发觉梁喜发已闪身不见,只剩下那个摇摇欲坠的伤者,而陆德兴这又一恍神,再回神时,梁喜发又已经回到他的面前,扶住了离倒在地上不过还有一寸距离的小哥。 陆德兴心说这哪还是武林高手,根本就是神仙降世,哪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跑来跑去,还让人根本法看清楚的?陆德兴虽然吓得腿肚子直要转筋,却还是硬挺着说道:“好、好汉爷,您这是想要点什么,只要不伤我家老小性命,随您取用。”陆德兴怕死,但更怕自己五十多岁了却要看着一家老小跟他陪葬。 梁喜发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发起抖来的老人,手一扬,将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黄金扔在了陆德兴的脚边,开口道:“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这是订金,所有药材你都按最高的价钱算予我,等到我们平安离开,我会再给你药材十倍的黄金。”梁喜发说话的过程始终紧盯着陆德兴的眼睛,直让后者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几乎就要瘫在地上。 陆德兴哆哆嗦嗦半天,却死活也张不开嘴,好容易梁喜发挪开了目光,他这才颤抖地说道:“好汉,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位,这位小爷好像快死了,我家地窖中有两根上好的野参,是长白山那边带回来的极品,补气吊命,肯定有些用处。至于钱,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医者仁心,咱为得是救人,不求钱财。”德兴吓得也不敢叫小七作“小哥”,而是干脆给他提了辈份。 梁喜发锐利的目光又扫了陆德兴一下,似乎在判断着什么,半晌过去,才开口说道:“去找间客房,不要告诉你的家人我们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让旁人发现。” 陆德兴一听之下,知道眼前这天神一般威严的老者总算相信了自己,急忙领着他到了西南偏角的一间小客房中。 梁喜发见这陆德兴倒是有些胆量,更有些机灵,刚才又已转了一圈确定了没有埋伏,便随着他将小七抱进了客房中。这小屋说是客房,除去由几个登子架起的宽大木板勉强可以算是床,梁喜发抱着小七与陆德兴一同站在屋,已然挤到了极限。 陆德兴有些讪讪地笑道:“好汉爷,这原是给那些经过此地的叫花休息的地方,却也是最无人注意的,最近天寒地冻,根本不会有叫花经过,我一会儿就去取些铺盖过来。” 梁喜发点点头,说道:“你去吧,切不可让你家人知道,另外这上面写的都按量取来,不可耽误。” 陆德兴如蒙大赦,急忙拿了梁喜发递给他的纸笺挤出门去,一溜烟钻进了东北角的仓库之中。进了地窖,陆德兴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这纸笺上写得,却是三副极其复杂的药方。陆德兴于医道上也算天才,一看之下,便已明白这三副药都一是提气保命,二是去腐生肌,三则是通血顺气,用得全是些奇巧灵药。 嘿!遇着高人了!难道是上天保佑,终让我得见医道高人?陆德兴行医三十年,就没见过比这三张更厉害的药方。此时见到,直接便将他之前对梁喜发那威势的种种恐惧统统从脑中吹了个干净。 第14章 陆德兴 陆德兴看着手中药方,喃喃道:“难道这次真是天意?若非是我陆家,方圆八百里,都别想凑齐这上面的药材!若非外面那位好汉爷,我又哪有机会看到这等这神奇的药方!” 陆德兴抱着铺盖和药材回到屋中时,梁喜发发觉这老郎中看自己的眼神已没了多少畏惧,反倒是多出了无限的崇敬之意。 瞅着陆德兴那副喜滋滋的样子,梁喜发微微一愣,正待开口问话,陆德兴已抢声道:“前辈,我陆家别的没有,您要的药材倒是一样不差,往后您要用什么尽管说,我陆德兴必定一一给前辈备齐。前辈所示的这三副灵方,在下也权当没有看过。既是天方,又怎能轻现于世,这些敬请前辈放心,德兴自知言语之忌。” 梁喜发这下才明白,眼前小老头看来在医道之上确实颇有天才,否则又怎么能看明白自己那三副药方。虽然他因为医道而对自己由怕变敬,但这人身世只怕仍需调查。要知道,在这种地方的药铺里,能备得齐他所需要的药材,不仔细调查,梁喜发又怎能安心。 梁喜发点了点头,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接过东西后,便让陆德兴退出去,自行给小七疗伤。 陆德兴想破了头也猜不到,自那日梁喜发一行到了自己家中,不过三日时光,那冷面天神一样的老者不知怎么便忽然转了性子,居然开始亲自传授自己医术,而且还是毫无保留,可谓知不无言,言无不尽,就好像要一古脑地将其所会全部灌进他陆德兴的脑袋瓜里。 虽然有点疑惑,但陆德兴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兴奋。陆德兴先是随梁喜发学了养气之术,而后便是孜孜不倦地医理学习。一连十数日下来,陆德兴虽然仍会因为学到了无数医道奇术而兴奋得彻夜难眠,却再也没了开始时的疲惫,眼下的他甚至可以按梁喜发的安排,白天出诊,只在晚上向梁喜发讨教而不见过劳。 梁喜发对待陆德兴的态度突变,全是因为他在彻查陆德兴背景的时候,在其家中地窖里发现了陆德兴密藏的族谱,才真正明白了陆德兴这家中能有如此多药物的原因——此人上代正是朝中御医总管,原来江湖人称“活人手”的王正元之子。 王正元本是武林奇人,一手金刚指力纵横南北二十年,杀穷凶极恶之徒不下百人。但比之那令恶徒闻风丧胆的武功,王正元更厉害的则是其谌称通神的医术。 王正元一生活人不计其数,后来因为惹上了十大魔头之五的鬼面星君,被纠缠得难得安宁,不得已之下进宫做了御医以求避开祸事。哪知以王正元医术之高,进宫不到一年便坐上了总管之位,同时也引来了别人的嫉恨。 王正元无攀比之意,却难防他人有陷害之心。这位曾经纵横江湖的神医终因被人设计,没能救活当时皇帝最喜欢的一个妃子。知道自己落了大罪的王正元不得不在宫中好友的相助下连夜出逃,没想到出宫不久便又遇上阴魂不散的鬼面星君。 王正元为了家人安全不得不一路向北远遁,最终便到了北边这荒野之地。王正元到得此刻才明白了若想与家人平安生活,就不得不做一名普通人,于是改名陆凡,隐在这镇中做了个乡村土医。 陆凡之子陆德兴打小极好医术,打小耳濡目染之下六岁时已能识出诸多脉相,但其父陆正元却怎么也不答应传其医术。直到陆正元因为日夜担忧着朝廷找上门来,更担心鬼面星君得知自己还在人世来寻自己麻烦,重重压力之下突然病逝于四十七岁寿宴,年已十七的陆德兴才在其母的允许下自修医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这次碰上梁喜发,陆德兴才明白,自己所学不过是井底之蛙,也明白了为什么这许多年来不论如何也超越不了父亲留在他脑海中印象的原因。而梁喜发也因为年轻时曾随师父向王正元之师学过五年医术,念得当年旧情,又看陆德兴确有医之仁心,这才着力相授。 一个多月点拨下来,梁喜发也彻底摸清了陆德兴一家所在的小镇以及周边情况,虽然此地也有天阴教的眼线,却因为陆德兴与天阴教素无来往而没有发觉自己就在此地。 不过,梁喜发也明白,天阴教聚集到这里的高手越来越多,显然也是察觉到自己突然销声匿迹定然不会走远的缘故。不论梁喜发本领如何高强,终究却是人单力孤,在同一处地方潜藏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已让梁喜发感觉周遭的情况愈发不妙。 这日午后,梁喜发坐在窗边,耳中静静地听着百步之内的一切动静。四下的平静让梁喜发心中愈发感觉不妙,不禁寻思道:我这心绪难以平静,看来此地也非久留之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门便被轻轻叩响。梁喜发没有说话,叩门的人却自己推门而入,正是陆德兴。陆德兴看着梁喜发,神情显然非常兴奋,努力地压抑着声音道:“前辈,你说的任脉五针法当真管用,当年父亲用过,但我翻遍家中医书却也无从所获。” 梁喜发听完,脸上却丝毫不见波澜,沉声问道:“你医治的是何人?” 陆德兴见梁喜发面无表情,不敢怠慢,忙应道:“是迎松客栈来的一对老夫妇,突发的疾病,症状正好与前辈前些日子教我的那任脉淤滞,气寒阳虚的症状极像,我按法下针,果然针到一刻三分后,那老妪的疼痛便轻了许多。” 梁喜发闻言苦笑一声,无奈叹道:“嘿嘿,天阴教果然高招不断,领教领教。” 梁喜发转向陆德兴说道:“陆德兴,你助我良多,我传你的也是我此生医道精华所在,望你以后能云游神州,造福百姓。” 梁喜发指指躺在床上,已然好得七七八八,正因为身体迅速恢复导致的疲劳而沉睡的七小,继续对一头雾水的陆德兴说道:“这是我徒弟,你好生照看着。三、五年后,让他传你家后人本事,就说是梁喜发说的。” 梁喜发说着又将两卷帛书塞在陆德兴手中,“这两卷书是我这几十年来于医道的一点总结,比起你父亲活人手的本事虽说强不多少,想来却也不差。以你的资质,十年当有所成。至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诸多事情,我劝你最好带着你家人进地窖躲个十天半月,等到外面全无动静了,你再出来,然后立刻离开此地,另谋他往。” 陆德兴正想问梁喜发到底怎么回事,却见他摆摆手,不让自己开口,将一封看来甚厚的信笺放在他手中,便抱起那从来不哭不闹的小孩,径直走出门去。 “前辈!?”陆德兴极轻却极用力地喊着,“我给你惹麻烦了!?那些人是不是来追前辈的恶人?最近一段日子我发觉镇上的生人越来越多,乡亲却一个一个越来越不敢出门,是不是那些恶人来了!” 梁喜发停脚步,扭过身子微微一笑,“你又怎么认定,他们便是恶人,我便不是?想保全你一家,就好好躲着,等一切过去,将那信笺交给我徒弟。” 陆德兴一愣神,他是从来没去想过眼前这老者会是恶人,没有原因,从第一次见到梁喜发时,他便只是害怕梁喜发的气势,却丝毫不是因为觉得对方有恶意。 梁喜发长叹一声,“世间你这样的人多一些,想来便可多一些太平罢。”梁喜发说罢抬脚迈步,也不等陆德兴回过神来,人已跃墙而出,只留下因为发觉自己害了梁喜发而一脸懊悔的陆德兴。 甫一出屋,梁喜发便混身的感觉都不对。他放眼望去,心底立时了然,心中暗叹道:此番因为小七的身子而耽搁得太久,这次是否能离开这小镇,只怕全都要看天阴教是不是决定留下他梁喜发和张云的性命。 走了不到百步,梁喜发已经发觉了四周和脚下无数奇异的声音越来越响,更有如闷雷般的声响正由远及近迅速地拢过来。 梁喜发双目如电,已然看到了街道远处的尘烟。火牛阵?梁喜发心中一动,足下正要发力起身,却感到脚下猛地一空。 哼!一群只会打洞的耗子。梁喜发左足虚踢将身子向前一引,同时右足在刺向自己的长枪尖侧一点,借力横翻出去。梁喜发身子还未碰到边上墙壁,却猛地反拧身子,同时空着的右手软剑递出,在墙上一点一划,借力再次上跃的同时,那“墙”也喷出数道血线。 真当我老到不知道你们这些鼠辈成天在外头弄些什么阴谋!?梁喜发人才上升不过五尺,又是一个千斤坠,硬是止了升势,恰好躲开了四下飞来的飞蝗石。梁喜发这次躲开偷袭之后,却没再有半分停滞,而是再从“墙”上借力,直接翻进了他右前方五丈开外的院中。 一阵阵哀嚎之声从梁喜发落进的院中响起,但很快便被隆隆的巨响压过。无数双眼血红的巨大公牛疯狂地冲进小镇。这些奔牛双眼腥红如血,口角飞涎,通体肌肉爆显,直如恶鬼一般,却又似高度驯化,虽然疯狂地奔行,却又精确地穿行在街道之间,居然避开了许多的房屋,都笔直冲向了那哀嚎响起的院子。 梁喜发此时已将院中埋伏的天阴教众如数放倒,他听着外面越发响亮的蹄声,脚下的地面已经切实地震动起来。 第15章 九死 四下里的墙壁轰然倒塌,无数双眼血红的公牛如同魔鬼一般疯狂地向梁喜发冲来,丝毫没有因为墙的存在减慢了速度。 梁喜发好似没看到冲进来的无数疯牛,只是仰首望天,直到第一头口角挂着飞涎的疯牛冲到他身边一尺之内,梁喜发才含腰拔背似是要做蓄力动作。他手中软剑在其内力灌注之下瞬间绷得笔直,忽然梁喜发软剑一收,整个人化作一团灰影,瞬息间跃上了牛背,疾速向牛群的外围冲去。 牛群迅速集中,梁喜发人在牛背这上如履平地,极速向外围奔去。与此同时,无数火箭漫天而降,由外而内似是欲阻梁喜发出路。 梁喜发看在眼里,再瞥一眼脚下那些疯牛身上所缠之物,心下瞬时了然:看来天阴教这些天来不仅对自己追踪不利,更是没从师弟与弟媳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所以才会有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看似倒真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梁喜发心下冷笑,暗道:若然让这箭雨着了牛身,便是天王老子也要被炸成肉泥。可以天阴教之行事诡秘,想来你们这些小崽子当也想到了,我云天剑客又岂会由此便身死尔等屑小手中! 念到而身动,梁喜发身影忽然慢了下来,那股无形却又如有实质的威压眨眼间覆盖方圆十五丈的范围,而在此范围内的那些疯牛也好像感觉到了比自身的疯狂更为恐怖或者应该说是强大的存在。便在火箭落入牛群的前一刻,这方圆十五丈之内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 原本疯狂的牛儿突然放松了神情,换上一副敬畏甚至是恐惧的眼神,蹄下的奔行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也是此刻,梁喜发手中看原本看似消失了的软剑又一次横空抖出,振刃之声清厉如凤鸣当空,所耀光芒似矫龙振宇。 龙游也似的光线在空气中划过,随即便有无数炫烂至极的星光自梁喜发手中乍现而出,倒似是打破了九天银瓶,引得星河倾泄而下。十五丈方圆之内,天即云天,地即剑客,漫天火箭纵如焰涛扑面,却也无资格与九天星河争锋。 梁喜发身周星光消逝,其身周十五丈之内所有落下的火箭无一得中牛身,全数被灭去了火焰同时削去了箭头。 虽然落在远处的火箭仍是射中了牛身,但当爆炸响起的时候,梁喜发人早已出了牛群。此时在他眼前已无绑着火药的疯牛,倒是出现了数十台天阴教布下的水车。只闻那刺鼻的气味已让梁喜发明白,那些水车中绝不仅仅是水,但不论如何,却要比之前的火牛阵要好对付不少。 梁喜发来得太快,天阴教众还没来得及压下水箱边上的阀门,便觉得周身压力骤增百倍不止,转眼数十人倒地不起。梁喜发看似闲庭信步,人影晃动间已将数台水车随手拍碎了阀门,顺带着扫碎了车轮。 不知是哪个天阴教众喊了一声,站在远处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执刀枪,向着已经出了水车范围的梁喜发扑了上去。 梁喜发收起了浑身气势,倒不是这些潮水般涌上来的天阴教众有多么强大,反而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梁喜发自知这一战纯属耐力比拼,收拢气势不过是为了节省气力以应对这杀不胜杀的敌人。 梁喜发越杀却越觉心惊,因为这些天阴教众已不仅仅是不畏生死,更非要以多欺少靠数量取胜,似乎只是一心想靠到他的身边。又杀了二十余人,梁喜发心中忽然发觉不妙,因为四周堆积的天阴教众尸体越来越多,几已成了小山,梁喜发渐渐陷在了尸体形成的围墙之中,而天阴教众则依然毫不畏死地从尸堆上方扑下来。 该死!梁喜发暗骂一声,猛地拔地而起,借着深湛功力,硬是在杀掉六名同时扑来的天阴教众的同时跃出了尸堆。 梁喜发方才跃出,便见到眼前一个天阴教众手中拿了一捆炸药,已燃着了引信,正往这尸堆扑来。 “梁士峰!别以为你武功盖世便可以一敌百敌千,我天阴教不止有火牛阵!”那天阴教众话才说完,手中炸药便已爆开。此时梁喜发升力已竭,软剑虽闪电出手,但无奈那天阴教众离自己足足五丈开外,剑尖激发的锐气刚要触及炸药引信的同时,爆炸便已开始。 梁喜发身子仰面翻出,借着爆炸的炽热冲击波向后飞去,欲消这冲击之力。但这爆炸并非一次即止,地上的尸体无一例外,如同连线的爆竹一般接连炸开,几乎在梁喜发跃开的同时掀起了冲天的火焰。 刺鼻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梁喜发拼了全力在爆炸中寻找着安全的落脚处,却无奈怀中张云已然被那气味刺激得流出了鼻血,让他根本不敢再冒险往水车另一边冲去,只好硬着头皮向着爆炸中心疾奔。 梁喜发才奔得十余步,便已刺倒了数个全身着火带着焦臭却仍想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天阴教众。四周温度越来越高,小张云此时已然呈现了中毒之相,梁喜发知道小孩身体脆弱,若再在此地被火烤一番,时间久了,只怕不死也要留下永久的病患。 但梁喜发越是着急,却越是有着更多的天阴教众裹火焰,身上喷溅着带有剧毒的黑血,嘶嚎着扑过来,一重又一重,无穷无尽,直到梁喜发终于在一次躲闪中,失了身势。 梁喜发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败在这种疯狂又无赖的打法上,天阴教用几百条人命,只想换他一死,此时,他们似乎真的可以做到。怒焰疯狂地舔蚀着梁喜发身上的一切,须眉焦卷,衣衫起燃。此刻的云天剑客已无法再凭内力压下周身热意,更无法将那冲起六七丈高的火焰尽数扫开,小小的张云已连哭的力气也将没有。 天要亡我!?梁喜发竟情不自禁地这般想到。 似是要应了梁喜发所想,一个天阴教众突然从火中冲出,身上并无火焰,手中长刀极快地向他斩来,似是在边上埋伏已久,只为这一击而存在。 第16章 浴血 梁喜发神色一黯,心道:我梁喜发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冰凉的刀锋已然触及梁喜发的皮肉,他却没有分出丝毫的真气用作防御,只是拼尽全力将浑身精纯内力护住了怀中张云,对那刀锋根连瞥也未瞥。 可是这一刀最终却没有带出飞溅的血花,反倒是梁喜发感觉到了另一股劲风从火焰中扑出,挡开了那一刀,同时一大桶冰水自顶浇下,瞬息间解去了梁喜发体内那几欲燃烧的炽热。 梁喜发不用看也知道来人只能是小七无二。他反手一剑结果了被小七挡开的敌人,却是怒道:“你这孩子,恁地不听我话!?” 小七此时浑身上线挂满了充盈冰块的布袋,左手大桶已空,右手仍有至少百斤的满满一大桶混着冰碴的清水。他虽被师父劈头就是一通骂,却只是嘿嘿一笑,憨声应道:“师父,小七我命贱得很,阎王见了都头疼。这种时候当然要替师父分忧。” 小七说话的时候,人已扑进火中,右手大桶灌足了内劲横甩出去。桶中冰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水龙,狂飙怒旋着直击爆焰之根,居然生生从中间开出了一条不过半人宽窄的通道。 “我来开路,师父带着小少爷跟上!”小七说完将身上冰袋摘下大半抛给梁喜发,便又要回身往那火焰中冲去。 “你这孩子!”梁喜发内炽既消,小张云体内毒自不是他云天真气的对手,此刻见小七还要逞强,急忙伸手连扳三下,将小七猛冲之势尽消之后又将之带回自己身旁,这才叹道,“你既来了,为师难道还敢你走么?” 云天剑客此时衣衫褴褛,说话间右臂收于肋间,随后平直推出。这看似无奇的一掌,却在手臂推到九分伸直时突然显出了威力,火焰中又复冲出的七名天阴教众仍与之前那人一般,似乎身着防火之物,手执利刃,目的只为与梁喜发师徒几人拼个同归于尽。 若是片刻之前,也许这招还有效用,可此时梁喜发已无火毒之忧,这一掌又是推出了九分。那七人虽然分从七个方向扑入,却在梁喜发手臂最终直伸一振时,好似突然被巨力反推,伴随着骨折筋断之音倒飞出去,七人竟连口血都没能吐便死在了怒焰之中。 小七自然知道师父这一掌是什么招数,但平日里只是耳闻,此时亲眼见了仍不禁看了个目瞪口呆。只见那掌力在空气中凝成了实质一般硬将四周空气直排出去,居然将小七之前以水龙开出的小道硬是拓至可以三人并行。 “还不快走!”梁喜发一扯仍在发呆的徒弟,三人一闪便已出了这尸火怒焰的阵势。 梁喜发三人才冲出火场,眼前局面却让他心下一凉。 黑压压不知多少天阴教众正四下涌来,个个都是手执火折身缠火药,更有许多人衣衫浸透了桐油。这些人看来根本不关心梁喜发等人是否有本事冲出来,因为当他们第一眼看到梁喜发三人时,便又一次发动了冲击,依然是悍不畏死,又或者应说是至死方休。 梁喜发吃了一场大亏又怎会再上其当,眼看这些天阴教徒蜂拥而上,左手托住了小七后腰,右手成掌横扫一记,将周身气势尽数前推,隔着十丈距离硬是将冲在最前的天阴教众全数震了个七窍流血。 “起!”扫平前障,梁喜发口中低喝的同时抬足迈步,宛如仙人凭虚,踏空凌波般一晃二十丈,居然转眼越过了五、六十名天阴教众,而这些人根本就没看到眼前这老者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炸死他!”一声爆吼自天阴教人群中发出,那些本就视死如归的教众更是如同操线木偶般迅速将手中火折往身上按去。 天崩也似的巨响再度冲天而起,梁喜发此刻已无他法,只得将踏空步法用到极处,直往人最少处冲去。怎奈爆炸越来越密,火焰四下窜起,虽没了突袭之人,可这般焦灼地狱也似的场面却远较之前那火牛火人之阵恐怖千倍万倍。 梁喜发翻墙越顶,可这泥瓦之物根本抵挡不了地狱的咆哮与怒火,反而更增了土石之物飞溅崩散。小七与梁喜发二人竭尽全力,不过勉强保得张云不再受苦,二人却免不了皮开肉绽,浑身的皮肉之伤。 放眼尽是死亡的烈焰,何处是岸?梁喜发在这等危急时刻,脑中反而忽现了佛门箴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何处又是我的岸?梁喜发早已经收剑发掌,可掌力总有穷尽,这爆炸与烈火夹杂着无数无辜之人的哭嚎与惨呼却愈演愈烈。 “师父!”小七转眼便看到数个无辜之人被活活炸成了满地碎肉,不禁叫出这一声“师父”,可言仅止于此,他知道此刻他们这师徒根本就是有心无力,只消慢上半步,那一地焦尸碎骨就是他们的下场。 梁喜发已是目眦欲裂,这等救不得无辜之人,脱不得无边苦海的感觉将让云天侠客胸中那一点无力不断蔓延开来,渐渐竟有抢占上风,主其心念之势。小七离得最近,自然感觉分外明显。 又是一名肚中怀胎的妇人全身浴火,散发着焦臭味道在地上嘶嚎着滚动,梁喜发终于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若要保一人而损万千无辜,叫我将来有何颜面见师弟与枫儿?叫我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师父!?梁喜发长叹一声,分神错步,便要换路救人。 便在此时,小七突然脱开梁喜发手掌,双手抱紧了其小腿,借着脚下所踏墙头尚未被炸倒,发力大喝,竟将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的梁喜发如弹丸一般直往最外围抛了出去。 “师父非仙,又怎能未卜?纵不连累此处,也自有其他事会因天阴教之狠辣而殃及他人!咱们但叫天阴教血债血偿,最终问心无愧便好!小七妄言,还请师父莫怪!” 小七那一下蓄力已久,乃是全身功力所聚。他将梁喜发抛出的同时,高声喊出前言,最后一句“师父放心,那秘密在我身上,小七就算身遭千刀万剐,亦不会让您老失望!”方才发出便被无数爆炸之声淹没不见。 小七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实实在在地吸引了仍然活着的天阴教众的注意力。他们费了如此周章,死伤无数,却还是让梁喜发在最后一刻逃了,虽然打算拼死去追,但如此牺牲却仍未能成功,早已叫这些本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的人都寒了胆,梁喜发虽然直窜出去,在场的竟无一个天阴教徒敢迈步去追。 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小七的话,这些还活着的天阴教众又怎么可能放过?当下已有十数名黑衣黑面的天阴教徒冲向了瘫倒在地的小七。 小七那简单的话语被梁喜发听在耳中,倒好似将他从心里的迷茫中拉了出来。梁喜发只觉得鼻子一酸,黯然闭上了双眼,随即身子提气收缩,飘行的速度陡然快了一倍,再不理身后诸事,迅速隐没在黑夜之中。 天阴教众围住了已然脱力倒地的小七,便如一群恶狼看着完全没了生机的鹿豚之属,只等着上去其撕作碎片,却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正有股极淡的香气四散飘开。 “扑通”。不知哪个天阴教众先行倒下,四下倒地之声立刻此起彼伏。不过几息的工夫,刚刚那股淡淡的香气已经弥漫了大半镇子。 小七因为已然昏死过去,反倒省了再被迷倒。而当这小镇重归死寂,一个略胖的身影哆嗦着从一处破败墙角打开的暗板处向外窥探着,又等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暗门中爬出来,一路连摇带晃地到了小七身边,二话不说便费力弯腰伸手,将他向暗门拖去。 就在那身影好容易将小七推进暗门的时候,一柄锋利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天阴教使用这下三滥的迷香!”说话的人声音并不连贯,显然也中了迷香,只是因为功力深厚才强撑到了现在。 那略胖的身影抖得越发厉害,两条腿已然打起了摆子,眼看就要摔倒,却仍是死死咬紧了牙关,并未回话。 拿刀的天阴教徒怒道:“别抖了,胆子小成这样,还敢当云天剑客的同伙,还敢对抗我天阴圣教!?” 那原本发抖的身影在那天阴教徒语气越发不屑的时候,猛地一转身,将手中的东西撒向了那教徒。 天阴教徒正好因为狂妄而有些精神不集中,突然面对迎面飞来的粉末,连刀都没提起来,便干脆倒在了地上,如死狗一般再无动静。 “我,我,我是胆小,但也不是不孬种!前辈教我良多,又救了我一家性命,便是为此开了杀戒,又有何妨!更何况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竟这镇子毁成这般模样!只恨我不能早一步配出这散魂香来!”略胖的身影越说越顺,说完之后便从腰间抽出一柄看来刚刚磨过的柴刀,拎在手里走向了那些昏迷在地的天阴教众。 第17章 打尖儿 打从失去了小七音讯,已过去了半月有余。 梁喜发的身心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与孤身一人不同,当人需要保护什么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无比坚强,却又脆弱万分。当年梁喜发纵横江湖时,虽然也常有与人同行,但同行者不是本事冠绝天下的师父,就是精明强干的同门,从来没有谁需要自己特意去保护。 回想不久之前那次狼狈至极的逃亡,回想起那好似无边的连天尸焰,梁喜发忽然觉得自己比起师父还差得很远,竟然仅仅为了保护好张云一人便耗去了如此多的精力。 惭愧、懊恼、恨意和痛苦萦绕在梁喜发的心头,十几天来不但不见缩减,反而有增长之势。 梁喜发的胡子忽然被一只细小粉嫩的小手牢牢捉住,然后用力地拽了拽。这一拽之下,居然便让这位云天剑客满面的愁容自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难得的一抹笑意。 梁喜发低头去看怀中的张云,这小家伙虽然才复原不久,脸上却早不见了伤痛带来的苦楚,反而是洋溢碰着天真纯洁的笑容。这笑容让人看着便觉通体舒泰,而梁喜发觉得也只有在看到这小家伙时,才能让自己平心静气,重归沉稳状态。 梁喜发甚至会想,到底是自己救了小小的张云,还是这小娃儿的纯真救了自己。 到得第十八天上,坐在一座小山顶上向山下小镇俯瞰的梁喜发又一次听到了张云那纯净得让人心醉的笑声,那声音就如同最清澈的溪水,潺潺而来,第无数次拂过梁喜发的心头。 那原本为诸多烦恼拥塞的心隙仿佛被这缕清泉冲刷掉最后一分根基,水滴石穿。梁喜发竟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随即如山崩雪溃,豁然开朗。 梁喜发猛然扬起头,直盯着天边那破云而落的阳光,眼中阴霾尽扫。他右手一拍身旁的大石,啪的一声掌到石裂的同时,自嘲地笑道:“云儿,倒是我想得太多了。只要我自问心无愧,天阴教如何?正邪如何?天下又如何?” 退隐之前的梁喜发,或者应该说是云天剑客本就是无愧于己,无愧天地的大侠客,倒似是这二十多年的隐居生活没磨去他的武学锋锐,反倒是把那份本源之心给掩盖了起来。 倒是叫你这小小的娃娃给我打开了门窗,又复得见这天、这地、这江湖。梁喜发轻轻捏了捏小张云的脸蛋,笑着往山下走去。 想开了的梁喜发精神也好了许多,但抱着小家伙进到山下小镇时,谨慎起见,梁喜发还是变回了那个七旬的垂垂老者,一步一颤地缓慢前行。 自打在山顶思绪豁然贯通之后,梁喜发自已明白与其绷紧神经的同时还要四下躲避,弄得小云儿连口热饭也吃不安稳,还不如干脆便走大路。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而已。 “伙计,来碗热的羊奶,另外有什么小孩子可以吃的,给我弄一些来。” 此时店中人不多,伙计正坐在店口休息,一听话声,抬头间便看到说话的人是个佝腰驼背的老头,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操着北方口音。老人看来倒没什么,那孩子却如粉雕玉砌,煞是招人喜欢。 老人看了看怀中仍在睡着的孩子,写满沧桑的老脸绽开了一丝笑意,满脸的褶子都抻开了不少,半晌才缓缓说道:“再我来两个馒头,一只烧鸡,快去快去。” 伙计是个热心肠,看到老头这把年纪了还抱着个孩子,忙先给他上了一壶温好的黄酒,温声道:“老丈,先喝点黄酒暖暖身子吧。我这就去给你弄些羊奶。”店后面养的三只母羊正好有两个都刚生了小羊,伙计正打算跟掌柜商量着要些羊奶,这一回身掌柜的已自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吩咐伙计多弄一些羊奶,晚上的时候再热了好给小孩喝。 掌柜和伙计的话虽然声音不大,抱着孩子的老人却都听得清楚,因为这老人便正是刚进镇中不久的梁喜发。他心中感谢伙计和掌柜,面上却依然表现的如同普通的老人——有些耳背,思维缓慢。如今,梁喜发是装得多久是多久,至少他不想再让普通人也认为自己又是哪门哪派的高人下山巡游。 过不多时,热羊奶、甜奶酪、两块羊羹被伙计送了上来,同一托盘中,还有梁喜发要的馒头和一只切好的烧鸡,外酥里嫩,烧鸡的香气已然扑鼻而来。 梁喜发笑了笑,在伙计托盘上放了十倍不止的宝钞,展颜笑道:“好人好报,小伙子,你是好人,你们掌柜的也是好人,钱不用找了,好人应当有好报。” 伙计见老人出手阔绰,那小孩子被名贵丝绸包裹,心下以为这也许是一对不知哪里出游的富家祖孙,便也不推辞,乐呵呵地收了钱便自退去坐回了门口望天发呆来打发时间。 梁喜发喂完小张云,正准备自己也吃点东西的时候,点点马蹄之声却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本有着充足时间离开的梁喜发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耳背一般,直到那些马上客大步走进了客栈,这才慢吞吞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似什么也没年见一般继续专心地吃起饭来。 刚刚进门的一行四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其余三人却尽是女人,而且都长的妖冶无比。那三个妖冶的女人进门起便自搔首弄姿,蛇腰扭摆,媚眼乱飞,直勾得边上几桌的男客中大半人都看得连口水流了出来也未发觉。 梁喜发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一样,正抱紧了怀中的张云,单手与眼前那盘掌柜特地吩咐厨房帮他切得很细的烧鸡“战斗”。他需要吃饱,内力再强,功夫再高,饿花了眼的时候,纵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样只能任人宰割,所以,梁喜发在吃饭这点上,从来不会含糊自己。 同样没有看那一行四人的,还有窗边桌旁的两个男子,他们都剃着光头,却明显不是和尚的打扮。那四人进店,这两个大光头根本连头也没转过,仍自喝酒划拳,吃的不亦乐乎。 他们的行为明显引起了那三十来岁男子的注意,但他仅仅是看了那边一眼,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梁喜发身上。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这伙计总算是见识不少,虽然也是看着那三女猛吞了几口馋涎,却是所有出了神的人中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只是他这一句开场才说了半截,便被那三十多岁男子塞过来的一叠不下十张的宝钞给堵了回去。 “几位先坐,我去给你们倒茶。”伙计脑筋倒是不慢,收了钱财自然是第一时间闪到了柜台里面,与那掌柜窃窃私语去了。 男子在梁喜发对面坐下,笑道:“老丈,天寒地冻,不如我们与你同桌,吃起东西也要热闹一些。”他话音未落,随行的两个妖冶女子便已拥着他坐到了梁喜发身边。 梁喜发反应似乎慢了半拍,他抬头看看对面的男子,又扫了一眼三个仍在四处抛媚眼的女子,然后憨憨地笑笑,继续低头吃他的馒头和最后几块烧鸡。 “不如我来帮您照看孩子吧,您一只手吃饭多不方便。”一个坐在梁喜发身边的女子娇笑着,手却闪电般伸向梁喜发怀中的张云,这一伸手,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女人身手竟然还算不错。 只听一声尖叫伴着连串的碎裂声响起,跟着便是远处传来的重物落地之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怔在了当地,没有人看清那方才与梁喜发说话的女人怎么突然就飞出了客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且一摔之下,竟好像成了一滩烂泥,连呼吸起伏也都看不出来。 有好事的男客想借机去占便宜,便忙起身想去扶那摔在门外的女人,却哪知才跑了两步,便觉脚下一麻,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在脚踝上。然后这倒霉的男人便平平拍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不说,两颗门牙也是光荣折断。 那男客好容易站起身,看到掉在脚边的鸡腿骨,正要发作叫喊,却听到坐在角落里那两个光头男人中魁梧一些的那个笑道:“你这傻子,还是别出声的好,人家救你一命,你不知道谢谢就算了,何必再出恶言。” 那男客见说话之人长的魁梧彪悍,心下虽恼,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捂紧了嘴巴灰溜溜地从大门边上抹了出去,腾腾腾跑了个没影。 梁喜发此时心中却多少有了一些惊讶。因为,刚才他使重手法将来抢张云的女人摔出门去,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色已然有了不小的变化,而那男客却在此时还想着去占点便宜。坐在梁喜发对面这男人左肩微微一动,梁喜发便知他要把刚才手下被生生摔死的气撒在那傻乎乎的好色男客身上,当下便用手中鸡骨救了那男客一命。 指弹鸡骨这一下虽然不似刚才抛人那般快,但梁喜发也没想到那坐在远角的光头男人竟然能看得到。 第18章 石家兄弟 那二人若是敌非友,只怕要多不少麻烦。梁喜发忽然心中苦笑,自己这念头里居然还能有“朋友”二字。 光头男人的眼力显然不止让梁喜发一人感觉惊讶,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此时也在打量着远处的两个光头男人。只是那剩下的两女却因为同伴瞬息被杀而透出了惧意,一身媚惑之感立时消失无踪。二人不由自主地往那中年男子身边挪了挪,面带乞求地看着那中年男子。 “废物,怕什么怕?怕个糟老头子?”中年男人目光中透出了阴狠之意,打量那两个光头大汉的目光不过一瞥即收,随后便都落在了梁喜发的身上。 梁喜发似乎又恢复了耳背的状态,低了脑袋端起那羊奶喂起了张云,对于桌对面那中年男子眼中的阴狠似是毫无知觉。 那个魁梧的光头男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梁喜发和中年男子来回扫了几趟,忽然对坐在他对面的人说道:“大哥,那边的闲事,我能管管不?我想跟老人家讨教讨教,那手摔人功夫快得我根本看不见,比咱爹还厉害得多!” “石头,你这成天就知道讨教,上次出尘剑客跟你过了百来招,结果你差点让人家削掉胳膊。这位老丈的功力远在出尘剑客之上,你觉得你能走得了几招?”被称作大哥的光头男人名为石林,他说着便大笑起来。石林知道自己这弟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武学,都快四十了还到处找人比武,到现在连家也没成。 石头听在耳中,心里明白大哥这是在提醒自己。当年那出尘剑客便是因为托大险些输给自己,导致了恼羞成怒下杀手,正是石林从旁出手,才保住石头的胳膊。而今石林重提旧事,显然是要叫石头明白对于这等武林高人不论是请教还是切磋都要慎之又慎。 可一来石头并不介意自己那点糗事被抖落出来,二来对于眼前这梁喜发石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略略犹豫了一下,石头用力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终于一拍桌子大笑着站起身来,拿着酒壶径直来到了梁喜发的桌旁。 石头拿着酒壶,一屁股坐到了梁喜发身侧,把那中年男子和另两个妖冶女人当作了空气一般。 石头虽然一身酒气,但不论身形步法,还是此时开口的样子,却是丝毫没有醉态:“老前辈,石头十年前在武当山见了张真人。嘿嘿,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比我家那老爷子还厉害的人物。今儿个见了你老人家,看来世上高人真是不少,只不过我石头眼界太小而已!后生小子给前辈请安了!” 这石头的性子果然直得不一般,说完话居然也不理别人反应,直接冲着梁喜发跪倒,咚咚咚磕了仨响头,直连地板也给砸了个坑出来,这才重又坐起,端起手中装满了烈酒的海碗大笑道:“前辈,石头敬您!” 梁喜发之前并未在意石头的长相,但此时看清了石头的模样,已大概猜到他是谁的后人。梁喜发缓缓放下手中小碗,吃饱喝足的小张云此刻正满意地笑着,然后小脑袋瓜往梁喜发怀中一拱,看样子这就要睡觉了。 “这一旦重入江湖,想装个相还真是挺难的。”梁喜发摇头叹气,苦笑一声,抬起头时目光却已复无波深井,落在桌对面那中年男子身上,让后者直觉得一股寒意自足底直窜脑仁。 所幸梁喜发不过是扫了那中年男子一眼,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石头身上。他眼见这后生虽然看着粗豪,却是极懂礼节,再想到自己当年那至交好友,不由得笑道:“嘿嘿,没想到那老东西也有了儿子,还是两个,当真是件好事。”梁喜发笑着接过石头双手奉上的酒碗,“几十年没见过了,不知道他是不还想着要学老龙王的本事。” 石头听完梁喜发的前半句,已经有些吃惊,而后半句一听在石头耳中,这七尺多高的强壮汉子激动得猛地站起身,将身下椅子弹出去老远,喜形于色道:“前辈,你是我家老头子的朋友,肯定还是最好的那种!这么多年了,从没哪个人还知道老头子心里惦记的事!” 梁喜发呵呵一笑,示意石头坐下,同时又向已经走过来的石林点头示意。“石老怪二十岁那年,跟我在云天山门口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输了我一招。他自然是气不过,于是又跟我拼酒。结果不用内功之下,我让你们那酒鬼老爹灌得昏睡了整整四天。” 想到当年趣事,梁喜发也不禁露出笑意:“后来那臭老怪愣说喝酒上嬴了我一天,要算平手,嘿嘿,我又哪能认输了?随后十多年,我们打了几十回,本事没长多少,俩人的酒量倒是见长。后来那老怪物喝不过我了,居然拉他四个兄弟来帮忙。啧啧,这五个没脸皮的家伙,居然跟我玩上了车轮战。结果弄得我每到石家庄一回,就得醉上半月。不过回想那时,可当真痛快至极!” 梁喜发的记忆之门封闭了许久,没想到一打开来,想起的人便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 石头和石林越听越觉得眼前这前辈似乎就是父亲一直挂在嘴边,惦念不忘的那个传奇一样的剑客。 一直坐在一边的中年人此时终于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对桌前这三人自顾谈笑而把他当作空气的不满。 梁喜发确实拿那中年人当了空气,那人的功力就算是机关算尽,也动不了他梁喜发分毫,又何必在意。梁喜发根本没理会那中年人发出的动静,只是看着石头和石林兄弟笑道:“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有什么好猜的,我就是梁士峰,梁喜发,你们家老头估计没事就编排我的坏话了,你们两个小崽子能不认识我?”他说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石林心头豁然开朗,急忙拉着石头跪下,又向梁喜发拜了几拜,这才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果然是前辈!这些杂碎,就不用劳烦前辈了,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替您打扫便是。另外,此地离我石家庄不过三百里,我们兄弟正好有快马六匹,本是要去辽北采药回来给家父贺寿的,不过这次您要是去了,想来我们家那老头子会比看到什么礼物都更开心。” 那中年人见自己的“表态”根本就没人理会,恼羞成怒之下便要发作。哪知他这才想起身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原来是石头那铁塔一般的身子已然挡在了面前。 “你最好让开,否则别怪爷爷我不客气。”中年人说得阴狠,石头却根本动也没动,只是用极其不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梁喜发笑道:“二位贤侄,我与我这小外孙此番是逃命来的,被逼得无奈了才故意来走这大道。我们沾惹的麻烦太多,石家庄在这方圆五百里内自然无人敢惹,可这厮却根本连跑的意思也没有,显然便是那天阴教派来的爪牙之一。所以按我说你们兄弟还是先行离开,也免得给你家老爷子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梁喜发嘴上说着,左手伸出一指点了点那被石头挡住的中年男人,完全一副把他当作了死人的模样,看来似乎更怕给石头家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石林还没开口,石头那铜锣般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前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家那老头子要是知道我们不帮您就自己跑了,回去肯定打断我们俩的腿,而且另外四位叔叔也都常提到您,他们肯定也都想与故人相会。” 石林接道:“是啊。前辈放心,便是天阴教来了,我石家庄上下七百五十五人也不见得便怕了他们!”其实石头并不知道,早在此次他们兄弟二人离家出来之前,他们那老父亲便已跟石林提起过过了今年七十大寿,便要去寻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若是找不到,便也不会再回石家庄。此时让自己走大运碰上了梁喜发,又怎么能不全力挽留。 那被石头挡住的中年男人冷哼,不屑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我师父若是来了,管叫你们都不得好死!他老人家来之前,我先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厉害!”他说着抬指便点,出手倒甚是迅捷。 石头看着点来的手指,却根本没有躲的意思,石林与梁喜发在一旁看着,却也是毫无动作。石头就这么生生受了对手一指,但不论是中指的膻中穴还是他冲招之后的面色神态,却都根本没什么变化,仿佛刚才那一指根本就没发生过。 石头看着那中年男子的眼神越发不屑,冷笑道:“还真是幻阴指,来得如果你那师父的话,只怕我确实是要躲的。至于你?这一下连挠痒痒也还差点力道。”他说着大手一挥,噼啪之间居然将那中年男子和他带来的女人一个一个都用大耳光给扇了出去。 第19章 幻阴指 石头三巴掌扇过,对于那三人摔成了什么模样可是半点兴趣也欠奉,反倒是立刻转过身来向梁喜发拱手道:“前辈,我这金钟罩用得如何?可是打小就跟少林寺问苦大师学的。” 梁喜发笑道:“嘿,果然如此,当年问苦与你们家那老头子关系极好,凭你们家老头子那‘朋友的便宜能占多少就占多少’的毛病,肯定会赖着问苦那憨和尚磨点什么到自家。只是没想到居然给他磨到了金钟罩这本事。” 梁喜发说着又打量了一下石头才继续道:“你这火候已然不差,但内息刚猛有余,柔和不足,想来问苦那闷头憨的性子教徒弟也说不明白。而你那老爹又是副火爆脾气,一句听不懂,只怕剩下的不是打就是骂。咱们相见即是缘分,我便暨越一回写几句话给你,且在有空时练练,于你修行或有所助。” 梁喜发说着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掌柜要了纸笔墨砚,正要下笔时忽然看了看石林,笑道:“你小子,脑筋想来是不错的,内力也比石头纯厚得多。不过那搬山拳若是不得‘威震八方’亲自指点,便不要再强练了,一拳一式实在太过刚强,虽说刚极而柔,但其中要意却非你我可以臆测。” 石林先是一愣,随后便急忙恭敬地向梁喜发一揖到底。梁喜发一句话便点明了五年多来石林一直难以理解的事。 原来那搬山拳的残谱已然被石林练到了极致,但在刚猛到了顶点时,石林却发觉自己再难寸进,根本无法达到搬山拳传说之中应有的水平。而石家上下再当年威震八方石震方消失不见之后,便只得石林一人能练起这搬山拳谱,自然也就无人能替他解这拳法难进的原因所在。 今日梁喜发这位绝顶高手因为与石家非凡的交情却是一语道破了石林眼下的瓶颈所在,直让石林有种醍醐灌顶的爽快。 石林脑中想法纷飞的时候,梁喜发已经将写好的两张纸笺递在石头手中,说道:“告诉石维宇,说梁喜发若是不死,定会带着爱孙一道去看他。” 石林一听这话就知道梁喜发这是要独自离开,急忙上前挽留道:“前辈!” 梁喜发一摆手打断了石林的话,根本没让他把话说下去,说道:“我这人天生孤独惯了,一辈子就三个过得性命的朋友。师弟一个,石维宇这老怪物一个,还有一个最终却是背叛了我。缘分若到,何必担心不能再见?告诉石老怪,等着云天剑客,梁疯子肯定还会去看他。” 梁喜发说罢,看了看已经睡熟的小张云,唇边笑意一晃即逝,随后身形一闪,已然到了店外。 石头还想追出去,却被石林拉住。石头心下一急,回头就要开吼,却见石林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前辈执意要走,是怕连累我石家。天阴教这些年精英辈出,若非正道大派和那三大家族还算人丁兴旺,只怕早就一统这武林了。你我还是领了前辈好意,速速回禀父亲才是上策。” 石头两只眼睛瞪如铜铃,鲠着脖子喷着粗气,重重喘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重重地坐回椅中叹道:“他奶奶的,要不是爷爷突然就没了踪迹,咱们石家又地怎么会连自家的好友都帮不上忙!” 石林想到当年曾让石家名满天下的爷爷,却也只能长叹一声,别无他法。 梁喜发的踏空步还在张重山之上,方才一闪身已然到了街心之中。这青天白日里,街上行人却并不多,梁喜发心头多长舒了口气,至少来的那人,很难临时拿别人做质来威胁自己。 “云天剑客梁士峰,天阳道长最得意的掌门大弟子。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呐!大剑客梁士峰,竟然成了糟老头子梁喜发。当真可笑,可笑至极!”一阵狂笑随着话语由远及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已到了梁喜发身后不远处。 梁喜发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抱着张云缓步向沿路走着,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身披紫绸头带金冠,看来不过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同样缓步而行。 梁喜发似乎根本不在意身后跟着的人,但他脚下的步子却开始生出了诸般变化,时快时慢,时缓时急,或大或小,或正或奇。偶有行人路过,眼中看到的仅仅是一个灰白的影子闪过,随后又是一道紫金光芒亮起,又或者灰影化实成了个抱着婴孩的老者,而身后跟着个似是凭空而现的中年人。 梁喜发抱着怀中张云闲庭信步般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眼见将要出了镇子,一团紫影正好落在他眼前,挡在了出城的路上。 梁喜发站定脚步,眼睛虽然看着前面,却恰好越过了那个正挡在自己面前三丈处的紫袍人。 “梁士峰,你小看我吗?竟敢视而不见!”紫袍人终于再次开口,阴恻恻如同来自坟墓之中的声音。 梁喜发眼皮抬起,一双眸子好像两柄利剑扎在那紫袍人身上,看得紫袍人身子一颤。若不是强自镇定,紫袍人只怕已被梁喜发那气势压得后退开来。 梁喜发的声音不抑不扬,平淡中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士峰’二字乃师尊所赐,师尊西游之后,世间已没几人有资格叫我这个名字。”梁喜发的话语间,透着的不仅仅是对先师的无限怀念,更有着傲视天下的霸气。 梁喜发,或者应该说梁士峰原本就是这样,一位侠骨铮铮,傲视天下的传奇侠客。当年的他为了师父的临终嘱托,为了师弟的舍身相助,才甘愿隐去了所有的傲骨,甘愿作一个扫地的仆人。 但现在师弟一家生死未卜,自己竟只能救出张云一个,梁喜发心中的悲怒积蓄已久,这时被人触及了“梁士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便激起了他胸中傲气。 紫袍人却尖声笑道:“说起来,天阴教五位护法都拿不住你,看来真是托了你这手踏空步的本事。只怕你这逃跑的功夫,比你那位师弟还真是强了不少。” 梁喜发冷眼看着紫袍人,挑眉问道:“你若能告诉我师弟一家现在如何,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全尸。”梁喜发这话中全无询问之意,根本就是在发号施令的感觉。 紫袍人脸上肌肉抽了一抽,嘴上却依旧怪笑不断,嗤笑道:“啧啧,果然还是那个云天剑客,这号施令发的,我可真是怕呀。不过我轻功也许不如你,可那又如何?你想知道你师弟的下落我多少也告诉你一些就是。”紫袍人右拳轻砸左掌,似是想到了什么般恍然接道:“对了,眼下羌笛那老妖婆当是正吃着香喷喷的人肉干,也不知是不是那位踏空步身上割下来的?” 梁喜发听到这话,眼中忽然精光暴射,漫天气势喷涌而出瞬息间将紫袍人包在其中。 梁喜发既然决定先发制人,自然是不会跟对手打什么招呼,更不会拉架子摆姿势。云天剑客说攻便攻,身形晃动间直连那空气也似随之疾震,而与此同时那紫袍人也凝起了眉毛,在梁喜发身形动时伸指点出,目标却是梁喜发怀中的小张云。 这紫袍人出指的手法若叫石头又或者石林看了,定能认出正是刚才客栈中那中年人使过的幻阴指。虽同为一种功法,这一指到了紫袍人手中之后,威势却不可同日而语。便在梁喜发身周这无形重压之下,紫袍人这一指也好像聚了天下之阴,凝世间至寒,虽然指间好像还在轻轻颤抖,但这一指却硬生生撕开了梁喜发所形成的威压,毫无滞涩地点了出来。 梁喜发鼻中轻哼,右手反撩对手腕上阳谷穴,左手食中无名三指横捺,好像是要执笔在纸上点下。紫袍人身子如蛇般诡异扭转,右手随之往上甩开,目标变成了梁喜发那一捺而来的左手太渊穴,同时脚步前踏,看好意思竟然是想与梁喜发贴身搏击。 近身搏斗讲的是闪转腾挪,绝不是轻功好就能占上风!老子苦修这指法五十年,只消让我拂中你一指,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跪下!紫袍人如意算盘打的噼啪乱响,但心中却着实没底。 两人不过两招交过,且不论梁喜发所发出的恐怖威压已让紫袍人破得极其困难,光是梁喜发这空手而来的两下指间功夫便叫紫袍人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个失手在自己最擅长的指间功夫上败给别对手。 “你的幻阴指不错,但还不足以让我感到威胁。”梁喜发突然连错三步,身子上下摇摆看似醉酒欲倒,却吓得紫袍人往左飘开,同时连出十五指封住了身前所有空当,总算没被梁喜发这突如其来的六指六掌趁隙得逞,却终究没能拦下对方,被梁喜发瞬间冲出城去。 紫袍人咬牙切齿地一跺脚,骂道:“好你个梁士峰,打不过就逃么!?” 哪知梁喜发人出了城门却忽然放慢了速度,甚至还不忘了抬起右手反过来勾了勾,好像是在等着这紫袍人追上去,却又透着强者对于弱者的轻蔑。 紫袍人只觉得脑仁中一股火气直欲爆开,怒啸一声便往梁喜发所在直追过去。 第20章 向南 紫袍人再次与梁喜发交手已是近一个时辰之后的事,而地点也由城门换作了荒野。 幻阴指纵横交错之间将方圆三丈之内搅起了刮面的寒风,让人如坠冰窖。梁喜发置身其中,却并无丝毫不适,要知其自身所散发的威势缩到这三丈空间之内,重压之下又哪有寒气能够近得了他的身子? 紫袍人两手十指变换不停,浑身阴寒内力已然激发到极致,看似凝成了如同冰窖也似的空间将对手包裹其中,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眼下的真实情况是自己十成功能中不得不拿出三成来抵抗那无形的威压。那种如同山倾海覆的巨大压力,虽然不至让紫袍人身形受制,但这般分神应付便已让他落在下风。 早知如此,还不如凭借指力远战这老怪物!紫袍人心中后悔不迭,可眼下已势成骑虎,这般贴身搏击已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便是再想拉开距离,梁喜发反而是不允了。 突然发觉两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左右分袭而至,紫袍人瞬间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两边压来的双掌,退无可退之下只得硬起了头皮使开十二分的本事左右出指与那掌力硬拼一记。 指上剧痛和那让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让虽然千钧一发之间闪在一边的紫袍人终究没能压下腹中剧烈的翻腾,一个低头便将胃中所有的一切都给呕了出来。 “你若能把所知之事皆尽相告,或可保得性命。”梁喜发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紫袍人耳中却不下晴空霹雳。 巨大的实力差距正显现出来,而这紫袍人亦是高手,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眼下这等形势,不论自己是打是逃,其结果只怕都不是紫袍人想见到的。 不论如何我都要拼上一拼,这天阴教的贼般好上不好下,但老子也不能就这般听天由命!紫袍人此刻早没了刚见到梁喜发时的气势和自信,心中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败给了对天阴教的恐惧,将这一宝押在了梁喜发的身上。 梁喜发周身气势未敛,紫袍人这厢才有动作,梁喜发已然抢先而动,两手又如先前那般击出,同样掌带巨力,强行截去了紫袍人的退路,同时那萦绕在三丈范围内的奇异威压瞬时放至三十丈大小,似乎这一次才是梁喜发这奇异“招式”的真正实力。 紫袍人被对手那好像无穷无尽的滔天掌力截去了退路,正待另觅别径,却忽然发觉自己明明已经冲出了二十丈距离,却依然好像被梁喜发有如附骨之钉般追在身后。可当紫袍人难以自抑地回头去看,却发现了对手竟然只是站在原地,这一下带来的冲动可是不小。 要知这紫袍人便因为断定了梁喜发所放威压最大不过十五丈大小,由此才敢押宝于逃跑一途,哪知此刻自己好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却被这突然覆满了三十丈方圆的漫天威势生生击得粉碎。 “留下。”紫袍人的耳边倏尔响起了梁喜发的声音,伴随而至的还有拳掌攻到的冽冽风声。 “各凭本事!”紫袍人情知强冲已不可能,干脆收心回身,双手食指同时点出,使得正是幻阴指绝招“破虚刺”。 梁喜发冷笑一声,喝道:“来得好!”双手收而复推,一上一下夹带着怒龙冲天之势迎向了紫袍人那两线凝如实质的极寒指力。 “呲喀”连响,紫袍人两手食指具断,随后便见梁喜发收掌出腿,踩踏连环之下便是接连不断的碎骨断筋之音,直到最后紫袍人两手尽碎,他才真正回过神来,一声痛呼响彻云霄。 “你!”紫袍人在恐惧与狂怒的情绪催动之下便想骂人,哪知仅仅吐出一个字就因为胸腹间穴道被梁喜发随手拂中产生的剧痛而被生生噎了回去。 梁喜发看着倒在地上的紫袍人,神色间仍旧冷漠,气不加喘面不见红,仿佛根本没有经过刚才那一番快愈闪电的剧斗。 “你的嘴没被我封住,说,还是不说。”平稳而带着审问意味的声音自梁喜发口中发出,落在那紫袍人身上则让他的身子一个激凌。 紫袍人对于自己功力的高估让他根本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他的心里此刻剩下的只有恐惧这一种情绪。 他害怕梁喜发那种天下无敌的威势,害怕梁喜发那雷霆狠厉的手段,那份惧意有如冬日淋了冰水,自头顶醍醐而下,直至脚心涌出,让紫袍人彻底凉透了心。 不过,怕到浑身颤抖的他依然清醒,或者说周身的剧痛让他成功地保持了清醒。比起面对梁喜发,紫袍人显然更加怕死,更加惧怕来自天阴教的惩罚,所以他得保持清醒,好使用自己所有的筹码来交换生的条件。 梁喜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紫袍人,而后者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如此反复数次,才听得紫袍人咬着牙说道:“我若告诉你,你得放我一条生路。” “我放了你,你就能活么?不论你是不是告诉了我实情,或者我放不放你,最终的结果其实你早就知道,不是么?当年‘威震八方’石老侠放你一条生路,想不到你今日又与天阴教合作。狗改不了吃屎,你今日这一死根本难免,李淮阴。”梁喜发的话不紧不慢,但却犹如锥子狠狠地扎进了紫袍人的心上,轻易地摧毁了他最后的防线。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吃惊几乎让李淮阴忘了疼痛,但也只是几乎,他才说了一句话,便又疼得龇牙咧嘴。 梁喜发却没答李淮阴的话,只是重复道:“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师弟一家如何?” 李淮阴一愣,随即狂笑起来,笑的是如此疯狂,似是已然自暴自弃。笑声被咳出的鲜血打断,李淮阴狠狠地将口中血吐在地上,然后死死盯着梁喜发一字字说道:“天阴教主已经盯上你了,除非你比当年天阳老道还要厉害,否则以当今天阴教主的本事,嘿嘿……”李淮阴话未说完,忽然一歪头,梁喜发伸手探他气息时,竟然已自死去。 梁喜发看着李淮阴的尸体,却只是摇了摇头,自语道:“你武功虽强,却不知我身负的心法正是克制你那幻阴指的天敌。也罢,师弟一家的消息,终归会有天阴教的人给我送来。” 梁喜发正想继续前行,忽然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猛然回身双目如电般扫过身后可及之处,似乎刚才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自己。但是,梁喜发这一次却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感觉。他心下明白,一路上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强,今天能如此迅捷地打败李淮阴,多少还托了心法相克之利。至于以后还会碰上什么样的对手,结果又将如何,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梁喜发想到这里,发现怀中小家伙动了动,低头看去发现原来怀中的张云一直睁着那可爱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个不停。刚才那一番剧斗,梁喜发虽然特地保持了身形平稳,没有晃到小家伙,但张云居然丝毫不见惧意,倒是让梁喜发感觉欣喜不已。 梁喜发看到张云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身形有如山岳般挺立,哪里还有半分的佝偻老态?一股傲然之意自梁喜发心底升起,转眼游走全身,让这位古稀老者感觉到了生命的力量。他运足内力,长啸道:“云天剑客在此,天阴教既然如此阴魂不散,咱们便走着瞧罢!”说罢又一次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而此时,在之前梁喜发吃饭的客栈里正坐着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静静地看当梁喜发之前坐过的桌椅。她的嘴边正挂着微笑,看似温柔实际却如蛇蝎般恐怖的微笑:“没想到李淮阴那鼻子还真是好使,梁士峰,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女人话音才落,店外接连进来三名瘦小精干的男子,均是身着土黄色的紧身劲装。三人见了女子先是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中间那人才道:“少主,那李淮阴已……” “死了是么?”女子打断了那人的汇报,似乎李淮阴的死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幻阴派死了李淮阴,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将那个老鬼激出来,啧,眼下却不是关心这事的时候。”女子轻轻一拍桌子,疾道:“快将那梁士峰的下落报上来!” “他一路往南去了,咱们地龙堂少说三百弟兄一路远随,想来不会失了方位。”中间那人见这位少主一脸的兴奋,自是应答极快。 女子挥挥手让这几人下去,端起桌上小盅将其中温热的美酒一饮而尽,随后单手支颌陷入了深思:这梁老头往南是要去哪?莫不是武当山?不会,张老道年前闭关,坐下七个弟子半数随去护法,哪有工夫来管这档闲事。往南…… 女子突然面现红润,眼中精光透出,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定是上官世家,老东西,我倒要看看你哪来得命去到那上官家寻求庇护!” 第21章 传话 冬日渐深,眼见再过两天便是大年三十,梁喜发所在的地方却已经不见了寒风飞雪,时断时续的冻雨反倒多了起来。比起北方那种凛冽如刀的寒风,湿冷的冻雨更让小张云感到不舒服,弄得小家伙一连几日都不肯好好吃东西,成天都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客官,您这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人还没走出店门,殷勤而地道的北方口音便已经送了出来。梁喜发已有数日没听过人声,此时听来,倒是觉得耳中一暖。 梁喜发看了一眼小二,慢慢说道:“住店,给我弄一间向阳的屋子,再给我来一壶瑰花酿,炒两个青菜,热羊奶或者奶酪什么的给我弄些。”他说着递给小二一锭五两一锭五钱两块银子。 店小二已然三十几岁,人情世故自然是懂得很的。打他看到白发苍苍的梁喜发抱着个婴孩出现在店门口,便已觉得这一老一小肯定不是简单的旅人。此时见梁喜发出手阔绰,给得居然是实打实的银子而非宝钞,自然明白那五钱的碎银子便是自己的封口费。 而对于接银子时手心里那一下微弱的刺痛感,店小二也就没那么在意了。却不知正是在这一下刺痛之后,梁喜发才多少安心下来,毕竟经历了之前天阴教多年潜伏只为自己的事之后,梁喜发已然不敢只凭眼力感觉去判断他人是否身负武艺。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梁喜发上了二楼客房,帮他们打了热水之后,半句废话也没多讲,便即恭敬地退出门去。 梁喜发这些日子身体甚是疲劳,一路上又是始终不断地替小张云过气顺血,此时坐在那里,已然有了明显的困倦之意。 还有数日的路程,我却不得不再冒被围困的风险住店休息,嘿!梁喜发暗叹一声,这几日他也曾犹豫过是不是应该取近道上少林或武当暂避,但一想到自己所背负的巨大秘密,便又立刻打消了转道的念头。 这世上,若是还有哪门哪派愿意毫无保留地相助于自己而不图利,只怕除却上官世家便再无他选。梁喜发望窗再叹,若非当年师父有大恩于上官一族,这世上,还会有人不贪婪我所知道的那东西,还会有人会出手帮我吗? 哈哈。无声苦笑,梁喜发胸中的惆怅和无奈却又与谁人诉说?天大地大,万里江山却突然只剩一隅可做避难之所,何处是家?何处是福?梁喜发不知道,他只明白一诺千金,只明白胸中热血所坚持的道路,仅此而已,然而血有冷时,亦会流尽,到时又会如何? 梁喜发又不知了。 梁喜发怀中的张云此时张忽然开了大大的眼睛,笑着伸手去摸梁喜发的胡子。小家伙暖和过来,又因为梁喜发精心照料并无病患,精神头自然来得快极。 梁喜发低头看见张云的笑脸,心头莫名一松,淡淡笑道:“我倒忘了,有你这开心果在,想难过都不行啊,何况你小子跟我是还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老头子怎能不一往无前?” 梁喜发笑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的水袋,一打开,飘出的却是满满的马奶酒香。他拿过桌上的茶杯,以自制的净器砂在上面细细磨过,又以马奶酒冲洗干净,这才倒上满满一碗的马奶酒,然后对怀中正伸着一双小手揪自己胡须的张云笑道:“小云儿,你小子别的品性如何我是不知道,但这好酒一点,只怕与我是一模一样。”笑罢,梁喜发便用自带的银匙,一勺一勺慢慢地喂着张云。 别看张云不过二百来天大,却似对这马奶酿的酒情有独钟,一点点喝了一杯之后,竟然笑着去推扒那茶碗,似乎还想再来一些。梁喜发轻轻刮了刮小张云的鼻子,正要再逗逗这小家伙,屋外却响起了小二的脚步声。 梁喜发打开门,来人正是端了食物酒水的店小二无他。 梁喜发未开门时便已听得是两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人想来不是侏儒便是小孩,此时开门一看,正好见到小二身后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梁喜发心下暗自提高了警觉,面上却是笑道:“小二,老头子要的是酒食,怎么还有这么个小女娃?” 小二其实根本没注意到女孩跟在自己身后,回头一看才发觉居然真的有个小姑娘跟在自己身后,随即想到这房客人之前给自己赏钱便是不想别人打扰,急忙便呵斥那小姑娘让她走开。 哪知听他身后的小姑娘虽然吓了一跳,却还是没走,咬了咬嘴唇似是鼓起了勇气,反而上前说道:“我是来给这个爷爷送信儿的,就是那边的姐姐说,只要跟着这个叔叔就能见到爷爷。”她说着还回过身去,向着能够看到的屋外方向指去。 但是,梁喜发顺着她的指示,什么也没有看到。便在这一瞬,梁喜发已将周身知觉提到了极致,百丈之内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恐怖境地,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派这小姑娘来的人早已经退走又或者隐在了外面的人群之中。 “哎?姐姐呢?”小女孩的声音不似有异,梁喜发自然也不会再往这小孩子身上怀疑什么。 对于梁喜发而言,这连日以来,天阴教高手虽然不断出现,但真正能与之前李淮阴相提并论却是一个也没有。若是天阴教或者其它门派的人前来抢夺那东西的下落,又怎会在折了这许多人手之后,还不派能够胜任的人来?这人找这小女孩过来,却不知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梁喜发最为在意的则是不久之前开始,便一直有的被人监视的感觉,这感觉却在此刻消失无踪。梁喜发心中非但不喜,反而直觉地认为自己只怕是要碰到什么大人物了。 第22章 神箭 梁喜发迅速拢回思绪。他看着小女孩,从小二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一块奶酪,放到了小女孩手中,笑道:“小丫头,这个爷爷给你吃,那姐姐让你带什么给我呀?” 小女孩看来毕竟是小孩心性,见了奶酪便忘了别的。她将握在手中的一个小纸条递给梁喜发,便拿着奶酪跑了出去。 小女孩走前,梁喜发已然辨出那纸条并无异样,入手触感,却是专供皇族用纸的乐言坊所产的上等宣纸。用得起这种纸的人非福即贵!梁喜发打发了小二,便赶忙关了房门。 纸条虽是一卷,但展开后却是四段接成,每看一段,梁喜发心头便是一跳。 纸上的四段文字分别是:泰山死斗、云天一剑、幻圆灭、神箭生。 梁喜发越看越是心惊,面上却仍是死死绷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 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些事!?是谁?除了我与师弟夫妻,还有谁?当年知道的人应该都已死光,怎么会还有人如此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梁喜发此时的心底早已如滚水剧沸,他所知道的一切,如同幻影般一一出现在脑海之中。 数十年前,江湖便是因为这“神箭”两字,掀起了极为隐秘的腥风血雨。 说是隐秘,那是因为当年参与此事的虽然均是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但这些高手四出之际便已是隐匿行踪又或假托它辞,真实目的并不为人所知。而随后的一个月之内,这些高手几乎在同一段时间内纷纷死伤殆尽。 于是虽然当时许多门派中的掌门,教主,长老之流忽然归隐的归隐,闭关的闭关。实际原因却在于他们其实都在争夺那“神箭”的过程中,身死异乡,根本连尸首也无法再回到各自门派所在。 那神箭原本是宋初武林第一工匠“机巧若班”——鲁秋生所造的几大神兵之一。这位技艺超然世间的大工匠本是诡兵门中人,是以这“神箭”自然也由诡兵门掌控。但经过几世流传,诡兵门亦历经风雨,“神箭”也是脱出其控制流落世间。 与“神箭”同相有名的神兵利器本还有三件,但数百年流转之后,在世间还有传闻的,却只剩下“神箭”一个。而就是这唯一的传闻,也几乎成了历代武林中,诸多纷争的起始原点。 到得梁喜发师父天阳真人前一代,这“神箭”本在南疆苗族的神秘的邪教“万灵歌”手中,“万灵歌”教主枫环原本连邪道十大高手也算不上,却凭那“神箭”的恐怖威力,大肆进犯中原武林,屠戮江湖中人无数,为的竟然只是虏掠奇珍异宝,直搅得武林好不混乱。 后来少林“正”字辈高僧正心、正法、正音三位与塞北狂狼、江南君子针两位正道武学宗师,率领数百身手绝佳的弟子三入南疆,死伤大半才终于斩枫环,夺“神箭”,将之封存于嵩山少林寺中。 可惜当年少林高僧回寺不久便相继因重伤圆寂,武林中人的贪婪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战胜了他们的理智。 各大门派,不分正邪,几乎都在最后一位正心方丈圆寂的当晚,便秘密派遣高手前往少林,妄图强抢“神箭”。少林也因为这一夜失去了武林第一门派的地位,虽未灭门,但那之后近二十年间,少林再无高手在能够名震江湖。而那“神箭”也销声匿迹。 直到突然有一天,“神箭”再现的消息不胫而走,再一次在江湖之中悄然传开,仿佛将几十年前那根本还没散尽的血雾又一次弥漫开来。没人有约定,没有人提议,所有公认或自认武学造诣有些火候的人,都聚向了泰山之巅。 天阳真人当年提前得了消息,特地与龙皇掌、玉凤刀、定海针三大高人联手,于泰山玉皇顶上,恶斗二十余天,终于将那引得无数高手竟相残杀争夺的“神箭”夺到,并由四人互相推举,最终由天阳真人负责深藏该物。 虽然梁喜发只是听过师父天阳真人谈起当时惨烈,但每每想起当时师父的神情却叫他难以忘怀。 泰山事后不到三月,江南君子针之徒,定海针江亦郎因所受重伤不治去世;半年后原是武林女中第一豪杰的玉凤刀上官清莲被人发现死于荒郊之中,死前似遭人凌辱;两年后原本的天下第一高手龙皇掌龙启生与当时的天阴教主蔡衡烟再次约战于泰山之顶,生死不明,多传其与天阴教主已同归于尽。 随后天阴教曾倾全教之力与当时算得天下第一大派的云天派血战三天,后因江南上官世家、四川碧火麒麟门、诡兵门、石家庄等武林正道千里驰援而未能得手。 追击天阴教时,天阳真人抓住机会,终于将天阴教五大护法五杀其四,仅有羌笛一人因为其夫胡萧拼命相护,才算保住一命。 那场惨烈的胜利让云天派这边内耗极重。而雪上加霜的是,在重创天阴教之后,一切如天阳真人所料,武林各派一如当年对付少林一般,那些未来援手的门派十有八九都秘密派了大量人手,前来越天山上,想要分一杯羹。 云天派为不连累已在对战天阴教时损失极重的友派中人,选择了只身应战。 连番血战,梁喜发眼见着数以百计的门徒死去,到后来甚至连蒙元朝廷也插手进来,局势几乎失去控制。直到天阳真人终于带着梁喜发、张重山与那人逃出生天,并放出消息说“神箭”已然不在云天一派,才总算解了云天之围。 而不久之后,天阳真人便匆匆将“神箭”之秘托付给梁喜发、张重山和那人,随后便忽然隐于世间,再无所踪。 而最后两张纸上所写的“圆幻灭、神箭生”,却是当年天阳真人所述的“神箭”下落的关键所在,那人背叛自己与张重山,已在东海上被自己亲手打落海中,难道他还活着!? 这最后两句话给梁喜发的震撼远超之前,甚至于他捏着纸条的手费尽了力气,才得已控制住不去抖动。 这人,到底是谁? 第23章 试探 能将这纸条送到我手里,来人想必是知道我是谁,只是不知是否与那人会有所关联。 梁喜发侧身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向外看去,街边小贩,路上行人,甚至其他屋里楼中的窗口,皆有些神情目光与常人不同的存在。 嘿,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布置了这许多。梁喜发暗自冷笑一声,心中已知这纸条不过又是天阴教又或是其他武林败类的陷阱,只不过这次确实高明了许多而已。 梁喜发更加明白,此时他要做的就是安稳地吃饭、休息,静待那些人所谓的“天罗地网”罩过来。既然敌人已经“告诉”自己,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那他梁喜发最好的应对,即为以不变应万变。 就在梁喜发收到纸条的同时,在与他隔了三间的客房中,那个在之出现在梁喜发待过的客栈中的美貌女子,正看着她面前那个倒映着梁喜发身影的铜镜。 纵然你轻功冠绝天下,又或是剑法举世无双,落在我天阴圣教布下的无边神网之中,也一样是插翅难飞。女子嘴边泛起的笑容可谓是惊世之艳,但任谁人见了,只怕都会被其中那深深的愤恨吓得打个激灵。 女子眼珠微微转动,齿贝紧咬,心下暗道:父亲举全教之力,又特地屈尊降贵地联合那些武林中的杂碎,为的便是要你和你怀中那小孩。只要我此次擒你回去,父亲大人定会对我奖赏有佳,也省得那小贱人总是在父亲大人面前抢我的风头! 女子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不时地看着铜镜中梁喜发的动作。她越看越觉得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当年叱咤风云的大剑客,此时却只如寻常老者一般,只顾着与怀中孙儿为乐,根本难寻半分当年的侠客之意,更别提什么武者气势。 女子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心想:若非听了地龙堂中人汇报的关于这糟老头子和李淮阴那场剧斗,只怕我根本无法将这看来黄土及颈的老头子跟那个让天阴教损失惨重的云天剑客相提并论。能装得如此深藏不露,也难怪父亲大人为了你一人便兴师动众。哼哼,我还是小心为上,且看你能装到何时? 女子眼珠一转,计策已上心头,推门叫道:“小二,给我送壶最好的茶水来。” 小二应声上楼,进得屋门后,却一改嬉笑神态,恭敬地将茶水奉上,随后单膝跪地抱拳恭声道:“清少主,请问有什么吩咐?”这屋中早已被填充了数层碎草和打满了孔洞的薄木板,加上小二说话声音并不响亮,倒是不必担心被梁喜发听到。 而这被叫作“清少主”的女子则正是天阴教主之女,姓韩名千清。虽然她从未在江湖走动,但在天阴教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她那高贵冷漠的绝艳容颜,更是让无数天阴教众崇拜不已。 韩千清轻抿了一口茶水,轻声道:“把这纸条交给夏丫头,让她子时投到那老头屋中去。” 小二一愣,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夏香轻功虽然是教主亲自点拨的,但那老头可是‘云天剑客’,少主你看是不是……” 小二的话还没说完,韩千清两道柳眉已然蹙在一起,随即又复展开,翘了嘴角微笑道:“左中闲,我看你真是闲得狠了,我要安排什么事,还需要你的意见么?怎么,难道你对那贱丫头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左中闲正是这店小二的真名。他先是被韩千清那媚态横生的微笑迷得愣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后面的话惊出一身的冷汗。 左中闲确实与夏香相恋多年,但因为夏香是韩千清的贴身使婢,两人见面虽多,想相聚一次却难如登天。他原本想着此次随大小姐出来,立些功劳,回去好请大小姐答应将夏香赐婚给自己,却没想到这次的目标居然是那个传说中时常出现的云天剑客,更没想到此时韩千清居然要让夏香执行第一个任务。 见左中闲不说话,韩千清忽然便手轻轻拽住了左中闲的领子,也不见那如玉似冰的手指如何用力,便轻轻将他拉近了自己。 只听得韩千清那直能酥人魂魄的娇声轻轻说道:“怎么,我不比那小贱人好看么?我可是一直都觉得你左中闲是个可造之才,原本还想这次也让你立些功劳。想不到,啧啧,原来你还是个多情的种子。” 左中闲原是天阴教主的贴身守卫之一,本事之高,实在韩千清之上。但此时被韩千清轻轻一拉,左中闪居然鬼使神差地靠近了眼前这个同样是他心中女神一般的少主。 韩千清的美,有如千载寒冰包裹的极致妩媚,哪怕面若冰霜也难掩其中诱惑,要不然也不会让万千天阴教众明知这位少主性情变幻无常,却还是难以自抑地对她奉若神明。 而左中闲心中所爱虽然的确是夏香,可此时他离韩千清如此之近,那冰霜之后的一抹笑容直接将他的心全部点拨,夏香的位置那是半点也没剩下。 左中闲直愣愣地点点头,韩千清离他好近,近到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不论远近却都如梦似幻般的体香,近到左中闲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一伸手,就可以将那无限娇好,柔若无骨的身子揽在怀中恣意爱怜。 看着眼前已然如呆鹅一般的左中闲,韩千清非常满意。这才是她需要的效果,因为天阴教上下,还没几个人能在她展颜一笑时还会说出拒绝的话。 韩千清的面庞又复冰霜之色,她松开了手说道:“只要你替我办好事情,夏香又算什么,我能给你的好处,何止区区一个婢女?” 不错,夏香又算什么?左中闲原是天阴教主很是看重紫微部的一员,只因韩千清身边一直没有高手守卫,这才赐给她使用。这种人大多极是傲气,强压不如利诱,又何况左中闲心中,她韩千清正是那高不可攀却又朝思暮想的女神。 左中闲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韩千清的屋子。他只知道,少主答应他办成此事,不仅是夏香,还会有更大的好处。 更大的,好处。 左中闲已经不是非常在乎夏香的生死,甚至于在面对夏香时,他也只是僵硬地下着命令,完全无视了对方眼中闪过的泪光与哀求。 男人,总是过不了美人关。也许这话虽然并非全对,但至少绝大多数男子都不会比左中闲强到哪去。 梁喜发抱着小张云和衣而睡,双眼虽闭,但周身警戒却是有增无减。无形的气势悄然散布,却不似之前那样形成天塌似的压力,只是好像蜘蛛结网,静悄悄地遍布三十丈范围之内。 白天送来的纸条已是敌人发出的最大挑衅,而这一夜,对手必定会再送上一些“惊喜”给自己。梁喜发脑中缓缓转动着白天看到的景物:那小二,走路虽如普通人一般根基不稳,但落足间距似乎总是一尺三寸长短,上下楼梯时,步伐频率也是非常均匀,根本没有变化。 是个高手,恐怕天阴教当真是有大人物来了。梁喜发心中暗道,同时也自无声苦叹。无怪乎天阴教这些年如此壮大,无怪乎当年那一战之后天阴教能复苏得如此之快。嘿嘿,真个是天意弄人,只怕……啧,来得倒真快! 梁喜发忽然收了思绪,身子一挺,如轻羽一般抱着仍在熟睡的张云挂在了房梁之上,无声无息,连身周的空气也未因他之动而加速流转。 此时外面已然全黑,但梁喜发却清楚地听到了来自窗口外的呼吸之音,只是这一听之下却叫云天剑客心中暗暗恼怒:好啊,小看我到如此地步,真枉我还高看了你们。 梁喜发右手自衣角上扯下小小一角布料,在那呼吸靠近窗户的同时,曲指弹出,跟着长身飘起。 四指点过,整个窗框被梁喜发无声卸下,同时一阵风过去,一个不大的身子被梁喜发拽进了屋中,随手放在了床上。从出手到擒人入室,再到还原窗户,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无声无响。 梁喜发擒敌瞬间便察觉前来偷袭的居然是个女子,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将敌人无声地掷在床上。 梁喜发传音入密道:你是什么人?我未封你哑穴,开口答话! 被擒之人显然因为惊吓根本忘了自己是能说话的,此时被梁喜发传音一提,这才想起,急忙叫起救命,却没想到几声之后,四下仍是一片安静。 除非你使得出狮子吼之类的本事,否则在我缠云手之下,休想将声音传出三尺之外。梁喜发仍是传音道,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来做什么,谁派你来的,我倒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原本在努力叫喊着的女人听到这话,便如泄了气的皮球,立刻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能不能把我带到偏远一些的地方?我什么都会的,可以帮你照顾小孩。”女人说出的话倒是让梁喜发大感意外。 第24章 入局 梁喜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传音问道:“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人?天阴教这次派了谁来?” 这看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子一听天阴教三个字,原本还算平稳的声音立时颤抖起来:“我叫夏香,你老人家只要肯带我远遁,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夏香感觉到了有如实质的压力,仿佛自己对面是一座屹立万仞的巍峨山峰,刀削斧凿,锋棱锐顶。 好在多年来服侍那位脾气多变的少主人,这些年的经历让夏香有了异于常人的忍耐力。所以,她这一开口便在讨价还价。 梁喜发看着夏香那小心翼翼的表情,心知自己方才的问话实已中的,于是便没再追问。他接着夏香的话茬说道:“我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想来见到你被擒的天阴教徒不止一人,他们既能见死不救,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夏香听完梁喜发的话,身子连抖数下,眼下往窗口瞥了几瞥,神色连变数次,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说道:“我是天阴教主长女的贴身婢女,这样是不是足够前辈带我一道离开此地?” 梁喜发先是微感吃惊,随后脑中却浮出了许多的疑问。 贴身婢女?天阴教主长女?看这什么少主岁数不一定多大,心眼却肯定是不少,居然派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过来,是要看我有没有胆子接么? 的确如梁喜发所判断的,此时光是眼看着夏香在窗口被梁喜发擒入屋中的人便不下五个。而在三间之外屋中的韩千清虽然因为天色全暗,无法从铜镜中看到梁喜发屋中状况,但根据下属自窗外投来的月光变化,自是知道夏香果然如自己所料,被梁喜发轻松生擒。 夏香知道的事多着呢,就看你梁喜发有没有胆子接块宝贝了。韩千清冷如冰霜脸上又浮起了那一抹恶魔般媚惑的笑意。不论你接还是不接,终归都是要落入我设下的套中。我倒想看看堂堂云天剑客,怎么从我这年轻后辈设下的陷阱中再逃出升天。 梁喜发微一沉吟,随即传音道:你凭什么说自己就是天阴教主长女的婢女?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若你不过是天阴教派来的弃子,我倒也不介意再用你做一回挡箭牌。 夏香的心思远比她的年龄深沉得多。她一听梁喜发如此发问,便知这位老人其实已经信了自己。只不过此刻梁喜发还需要自己再多透露一些东西,来让他决定是不是答应之前所提的那个交易。 “天阴教少主名叫韩千清,就在前辈右边第三间屋中。外面至少有数十人看着我被擒,其中我识得的最厉害的一个名叫左中闲,原是教主贴身侍卫,极擅用毒和暗器,手下的燕飞梭可以凭空转弯,火流星会爆炸,蜘蛛网镖尾带金线能杀人无形。” 夏香一口气说了上面的话,句句属实并且毫无隐瞒。当她看着左中闲面无表情地交待着怎么看都是“送死”的任务,然后再看到韩千清亲笔所书的那张字条,心中便已知晓了自己的下场。可这个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中挣扎成长起来的姑娘却绝不想就这般成为一枚弃子,变成一个死士。 所以夏香需要活下去,需要和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剑客做一笔交易,虽然结果是未知,但她必须这般做,至少对得起她在这天阴教中苦熬的十年,至少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梁喜发将夏香的话逐句记下,心中已有了主意。他挥手解去了夏香的穴道,传音道:“白天那四张纸条,也是由你,或者应该说由那韩千清传来的吧。” 夏香不敢有瞒,将韩千清如何写了纸条,又让自己到街上找了个小女孩送到梁喜发手中,又如何躲在房中,以多面铜镜将梁喜发房间中的一切进行监视以及这一次天阴教来此的明面上可以见到的人数,统统告诉了梁喜发。 夏香这话并未让梁喜发觉得如何惊讶,这种机巧之物,更复杂的梁喜发都见过,至于天阴教派来的人数更不在梁喜发的眼中,如果他想走,敌人数量根本无法成为制约。倒是韩千清这份手段和心机,让梁喜发多少有些“佩服”。 “你走吧,告诉你的主子你骗过了我,而我则把你当作一般的毛贼给放了。”梁喜发此话一出,夏香脸上的表情立时转作绝望,她哪能想到梁喜发竟然会要把自己放回去,那可是比直接杀她还要恐怖十倍的事情。 “前辈!我是真的想帮你,那天阴教无论如何,我都回不去了,求你可怜可怜我!带我走吧!”夏香慌乱地从床上蹦起来,语间的急切看来倒是不似做伪。 夏香绝不能就这么回去,哪怕是跟梁喜发离开,也绝不能这般回去!她想下跪,却被梁喜发挥手间产生的罡风阻得只能立在原地。她颤抖地叫喊,因为想到回去天阴教后可能产生的种种,不断加剧的恐惧感已经开始摧毁着夏香的意志。 此时的夏香,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正流个不停,只是拼命地叫喊着,似是想求得梁喜发的同情。只不过,梁喜发如同变作了石像,除了依然以缠云手阻住了夏香的声音扩散,根本没有对夏香的苦苦哀求给出任何回应。 求了半晌,夏香的声音已开始变得嘶哑,话语也因为哽咽而无法连贯成句,梁喜发仍是冷面直立,好像连瞥她一眼的心情也是欠奉。 眼看怎么说也无法引来梁喜发的注意,夏香突然猛一跺脚,下颌用尽了全力向上咬紧。她这动作正是要咬破那个毒囊。只要毒囊一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再让她活转回来。 此刻的夏香,显然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紧闭双眼用尽全力,可须臾之后夏香却发觉,自己依然活着。她的牙齿根本没能咬紧,不是她用力不够,而是正有一只大手虚握成钳,正捏着她的下巴。 “现在起,你算是死过了,不再是天阴教的人。至于那牙中毒囊,稍后我自会替你取出。”梁喜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夏香这几乎死过一回的人听来,这略显苍老的声音却比任何天籁都要好听。 梁喜发松开了手,继续道:“天阴教的手段我见识了不少,弃子也是惯常的招数了。只是我没想到,少主人的贴身婢女都能拿来用,那韩千清想来也不是好惹的货色。韩,嘿嘿,没想到还真是姓韩。” 夏香听着梁喜发语中似有他意,但此时这“救命稻草”方才到手,心跳如雷的她可没有闲暇云仔细琢磨。夏香向着梁喜发深深一拜,语带哽咽地感激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梁喜发此时其实已然站在了窗边,虽然听到夏香的感谢,却没有说话。因为他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正迅速地向这间屋子聚拢而来。 梁喜发传音道:想擒我的人来了,你可能自保? 夏香强压下狂跳的心,摸出斜捌在袖中的一对儿细长如钗的短锥,正要回梁喜发的话便觉得膝下的地板微微一沉。 梁喜发哼了一声,抬手间托了夏香一下,而他自己却随着突然下沉的地板坠了下去。 夏香人被梁喜发抬起,同时双手短锥刺出,直入屋顶木板,将她整个人吊在空中。此时梁喜发身子已然坠了下去,但四下里成片响起的痛呼惨叫中却没有一个是梁喜发自己的声音。 “轰”的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火焰自下而上涌出。夏香急忙借力荡到窗边,精确地用双足在窗框的边缘微一借力,团身一翻,以旋转之力将两支短锥完全插进了一根横梁。 夏香这才定住身子,头顶木板突然开了三个大洞,随即便是三名黑衣人手执短刀从中探出了身子。夏香手起锥落,出手三刺迅捷利落,转眼杀了三人,眼神却连一瞬也没变过。 夏香这边得手,正好梁喜发人已自火球之中闪出,除去白色长须因为热度而略微卷曲,上下均是完好。他上来时自然看到了夏香的手段,已然看出这小姑娘确如刚才自己替她解穴时感觉到的,不仅心思细腻坚韧,一身本事也是不差。 梁喜发向夏香一摆手,示意她立刻随自己出去,后者本还想说屋中还有四壁可挡敌人视线,但见梁喜发头也不回地合身扑向门口,夏香也只得硬着头皮翻身跟上。 夏香人才踏出门槛,就只见眼前扑面而来的是无数毒针和霹雳弹。但此刻的她却再也没了之前的紧张和害怕,脑海中剩下的只是对于梁喜发这传说中的剑客发自心底的崇拜。 在夏香身前七尺的梁喜发,银髯飘动,不知从哪来的外衫已然换在身上,灰白的衣裳襟摆袖扬好不威风。梁喜发身形随着手中软剑闪动,收放之间如鹰似虎,又让夏香觉得便是万兽之王来了也不及云天剑客这飘飘如仙的身姿。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暗器,又或是敌人,能够穿越梁喜发舞起的剑网。夏香在一旁瞧着,竟尔有些痴了。 第25章 韩千清 神仙临世只怕也不过如此吧。夏香神情恍惚,似是看到了天仙临凡,恍恍如幻,梁喜发的身子忽隐忽现,俨然已非此界凡人。她从未想到过,一个年已七旬的老翁,居然身如山岳,步如游龙,更别提他手中软剑在空气中划下的流光溢彩。 “小丫头,脱了难再发呆也不迟。”梁喜发淡淡的声音让夏香回过神来,后者这时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看得完全出了神。 夏香不由得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急忙随着梁喜发向前冲出。当然,她依旧不需要出手,走在梁喜发的身后,就像是在散步,四周飞溅的一切,似乎都与夏香无关。甚至那爆炸时狂吐的火苗,也没有一丝一毫越过她身前那位剑仙布下的“雷池”。 银光忽然直泄坠地随即又变作怒龙冲天而起,随后倏尔收入梁喜发手中消失不见,四下又复先前那般安静。 夏香这才发现,四周站立着的已只剩下自己和梁喜发二人。 梁喜发收了长剑,看了看四周,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哪怕一丝的轻松。他看着敞开的客栈大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安静,安静到梁喜发已经清晰地听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呼吸声。不仅仅是人和他们手中的兵器,还有扯弦张弓,机关扳动的细微声响也一一传进他的耳中。在梁喜发的脑海中,一幅立体而成的图画正将所有“听”来的敌人逐个摆在了他们的方位上。 夏香无声地挪着步子,她也感受到了四周过度的静谧,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正是她所了解的韩千清最擅长制造的效果。这效果也常常能达到诈敌之胆,抢占先机的目的,此时此刻则成功地让夏香陷入了恐惧之中。 “咔嚓”。轻微的机括扭转声响起。梁喜发身子随声而动,人已拉着夏香向后疾退。而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已被无数尺余长的钢刺扎成了筛子。 敌人一击不中,二波攻击随之即到。 梁喜发耳听着无数细响破空而来,嘴角微微撇了撇,随手扯下长衫,内力吞吐间手腕抖起,眨眼间长衫瞬息平展,旋转之下直如径达丈许的巨盾,将二人完全挡在后面。任凭外面弩箭飞攒,暗器横飞,碰见这转如疾风的长衫要么如中棉花直落在地,要么被其上好似弹弓的劲力反射回去。 落地的都是细碎之物,听来倒像是针?梁喜发目光扫向地面,果然看到了密密层层满地的细针正反着银白的光。 “前辈,韩千清一贯擅使连环计,咱们不能就这么出去!”说到夏香对韩千清的了解,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跟了那位大小姐将十年,韩千清的脾气秉性基本上都被夏香摸得八九不离十。此时天阴针既到,那么后续连环三招必然随之而来,就这么出去,夏香觉得就算是梁喜发这等绝顶高手也未必便能安然无恙。 梁喜发听在耳中,神色间却已不再焦虑,他太了解天阴教的处事之法了。 这许许多多的日子过来,计中计,连环套,苦肉欺诈,真真假假,梁喜发早已见惯不怪。甚至直至此时,他拉着夏香的时候,手指离其脉门也不过一寸之距,更是分了三分关注在这根本不知真假背叛的女孩身上。 梁喜发抬起左脚,足尖在展开旋转着的衣衫中心一点,灌满了内劲的衣衫便如铁盾铜牌一般,整个向外飞去。待得衣衫飞至门口时,梁喜发忽然追上,双足连环,闪电般虚踢数下。 夏香不明其所以,神色数变之下将手伸进了怀中,似是正要掏出什么东西,却见那衣衫居然因为梁喜发出脚扰动了气流而变化了开头,极像其中藏了个人。 衣衫方才飞出,便是“砰!砰!”两声,两支巨努交叉射来将其死死钉在了地上,弩身仍自抖个不停。梁喜发目光微微收缩,仍是面无表情。他知道对方过度紧张之下,根本没分辨出那衣中是否真的有人。而这双弩发而又止,显然证明了他的猜想 梁喜发身子原地拔起,一招踏空步凌虚御风,迈步间人已上了房梁。夏香正想跟上,却见梁喜发冲身后一摆手,却是叫她原地别动。 梁喜发右手自房梁上抠下一块木屑,弹指间将其破顶击出,随即便一个倒挂金钟直坠下来,在头将及地时忽如柳叶随风,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之前站过的地方。 梁喜发人方站定,又是三支巨弩已穿过房顶,将刚才他射出木屑的地方砸了个稀烂。 梁喜发看着巨努穿顶而入,面上平静如水,脚下则再次有了动作。这次梁喜发却是倒退出去,右足方才倒迈出去,人已退到了客户门。他右脚顺势向后一磕,门槛便似纸糊草扎,平平往着窗外直飞出去。只是这一次,窗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梁喜发心下暗道:果然是天阴教的作派,总想着诓我中计,那小姑娘方才的话倒全是真的。只是他们以为这就能阻我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么?忒也将我瞧得低了! 梁喜发想到这里,忽然有滋滋之声传到耳中。他心念微转,立时回到了夏香身前,扣住对方的脉门传音道:“随我上去!”他话音还留在地上,人却已拉着夏香从刚才被巨弩射烂的屋顶冲了出去。 脚下客栈之中闪过的火焰,让夏香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凡梁喜发刚才反应再慢了半分,两人此时也都要被烧成焦炭。只是这其中叫夏香惊吓恼怒的却是天阴教居然当真用了地蜂火来炸这客栈,显然根本不管这里面的人之死活。 “好个云天剑客,这客栈自地到顶五丈有余,您老拉着个累赘还能电射而上,可真是风采不减当年,晚辈佩服之至。”韩千清拍着手,话似赞誉,可惜那张冰霜面庞怎么也无法跟她口中的话合在一处。 梁喜发瞥了韩千清一眼,冷笑道:“当年风采?当年你还不知在哪。小妖女,这些日子我剑下所斩虽然尽是恶人,可杀得多了却也心烦意乱,你若自散手下,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韩千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间掩口而笑,直笑得如冰城消融,如花枝乱颤,晃得四下里天阴教众均是一阵心摇意动。她好容易止住笑意,转眼又沉下了表情说道:“阴阳二老说得当真不错,前辈您还真是自视甚高。晚辈实在难忍笑意,还望见谅。” 梁喜发却未因为韩千清这嘲讽般的话语有什么情绪变化,反而淡然道:“若是师父又或龙前辈在此,我倒真不敢自居高傲。”他说着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只可惜,此地之人无可接我一剑之辈。若是你们继续之前那般机巧与火攻,兴许还能让我再烧卷几根须发。” 梁喜发言语间轻蔑之意甚浓,一来为了震慑对手,二来也是要激这天阴教的少主发火动手。 梁喜发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四下里的天阴教众,并未稍作停留。可即便如此,四周的天阴教众却还是不由得感到背后泛起的刺骨凉意,远胜眼下这天寒地冻带来的压力。 天阴针,地蜂火再加上穿天弩,这三样夹击之下,还能活着的人,他们着实见得不多。此刻面对眼前这个须发皆白,明明已应是垂暮的老者,这些天阴教众却是大多都从心底泛起了丝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韩千清发觉许多手下眼中竟然透出了恐惧之意,心中暗自凛然,心知这云天剑客绝然不能以其年龄视之,而且之前那些试探,只怕此刻起也是要全数作废,根本不能当作参考。 啧!韩千清心中暗骂:说来说去,还是要动用紫微堂的人了。这老不死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你面对三煞吹熄阵时还能不能这般镇定! 韩千清虽是女流,但自小所受教育却让她决断干脆,既然心中主意已定,便听得她那清冷的声音高高扬起:“左中闲,还不出来给老前辈请安!” 梁喜发原本已将目光投向天上月亮,当四下里那一十八股远超眼前天阴教众的气息靠近时却又落了回来。 “三煞吹熄,活灯灭,死焰生。小丫头,没想到你给我带来了这么一份大礼,梁某人倒想谢你一谢了。”梁喜发语气清淡,毫无起伏。可就是这般说话,那一字字却如大刀般直砍在韩千清的心房之上,让她莫名地感觉喘不上气来。 “当年杀我师弟师妹最多的,便是紫微堂中人,虽说当时的高手都被我用尽了办法杀得七七八八,本想斩草除根却因为种种因由而未达成,今日又能砍柴割草,梁某人感激之至。”梁喜发最后一句感激之至与韩千清开始所说一模一样,但那意味却已将十八名缓缓围上的紫微堂众当作了死人。 左中闲听得心头火起。他虽然敬畏这传说中的侠客,也亲眼见证了梁喜发如神入化的本事,可眼下他们十八人将成的三煞吹熄阵威力无穷,又怎能被梁喜发这几句话便说成了废物? 第26章 第二天罡 三煞吹熄阵名为三煞,自是三人一阵,逢三之倍数而加阵势,眼下这十八名高手组成的阵法正合了三煞之数,而吹熄则为其杀人之法。 梁喜发对于这阵法实是再清楚不过,知道这十八人必将三人一攻,由弱至强,就好似平地生风,自细微至狂猛。 既知这阵法的变化手段,梁喜发又怎会叫对手如意? 紫微堂这十八人方才压上,便觉得身子好似陷入了泥沼,无形的压力凭空出现。这天地之间的气势如同在眨眼间为梁喜发一人所控,天时、地利、人和不过瞬息的工夫便被梁喜发一人独占其二。 左中闲此时方才觉得自己这一怒出手好像有些武断,可阵法已动,他虽身在阵眼,却已无停止之能。 管你什么云天剑客还是什么东西,这等戏鬼弄神的手法休想骗得了老子!左中闲低吼一声,强行催动三煞吹熄阵攻向梁喜发。 梁喜发眉眼不抬,视四下攻上的紫微堂众如无物。他左掌提起,不瞄不向地笔直往下按去。 左中闲一见梁喜发抬手心中便觉不妙,再见对方竟然当真如自己所想手掌直拍下来,急忙大吼道:“快退!” 可惜左中闲说话总比梁喜发出掌慢了许多。只见梁喜发这一掌拍下,随即四周那无形威压放大了十倍不止,而梁喜发人则是抬脚迈步,离他最近的紫微堂众明明还有两丈多远,却被他一步踏至。 “你们是七十二地煞里的。”梁喜发好似在下定论,右手看似随意一挥,那被他突然近了身的紫微堂众连哼也没哼一声便被打折了脖子,一命呜呼。 “天罡地煞,若只有这一十八人可不怎么保险。”梁喜发这厢自言自语,足下则是一步数丈,跨来踏去,两手左舞右挥,那十八名紫微堂众已然有十二人转眼了账,别说反抗,根本就是只言未吐便都成了尸体。 左中闲根本没看清梁喜发到底是如何移动出手,但对方所说的话可是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背后的冷汗已如流水般将衣衫浸湿,忽然一阵冷风吹到,左中闲打了个激凌,才发觉自己眼前一暗,似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火把的光芒。 “看来你就是这阵法之眼了,地煞只来了你们十八人么?”梁喜发的声音听来平淡,落在左中闲耳中却似是地府招魂的低鸣。 梁喜发自打出第一掌便破了这三煞吹熄阵的成风之势,随后又以那奇异的无形威压将那些因为阵势突然被破而不知所措的紫微堂众全数震住,随后便是这眨眼之间完成的屠戮。 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其他十七名紫微堂众都是一掌毙命。甚至于直到梁喜发人站在了左中闲面前,韩千清方才回过神来,确认了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并非梦境。 “啪啪”。梁喜发轻轻地在左中闲的肩头拍了两下,后者则是感觉到至刚至柔的两股内劲好似游鱼般从肩头透入,转眼游走全身,最终汇聚于左中闲丹田如同阴阳太极般缓缓流转。 左中闲张大了嘴巴看着梁喜发,颤声问道:“你,你在我体内放了什么?” “紫微堂众人人体内皆有饕餮之气,以鬼音哨引之可爆其体,我帮你解了那苦楚。眼下你总算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梁喜发并未答左中闲的问题,但他所说的话却叫左中闲身子一震,眼中更是冒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左中闲急急将内息运转周天,发觉自那阴阳二气入体,那自二十年前便被注入体内,丝毫未曾消减过的饕餮之气竟然就这么消失无形,这便意味着他左中闲只要不去咬那牙中之毒,便再无人可以轻易左右他的生死。 “天罡来了……”内心狂喜让左中闲暂时忘了天阴教的恐怖,可当他方才说出四个字时,陡然飞至的百余枚暗器却将他后面的话永远阻在了口中。 梁喜发嘴角微微翘起,他故意破去左中闲体内饕餮之气便是为了让其在狂喜之下口不择言,既然有人不想让他开口,那梁喜发自然也就明白天阴教还有高手在这里。 这便足够了。 梁喜发又一次移动了身形,提气纵身,挟着翻天之势凌空扑向韩千清所在。这天阴教少主既然敢如此托大地站在前方,就算她是有恃无恐,梁喜发亦要叫这小丫头明白狂妄的后果。 韩千清此刻其实已然被梁喜发转瞬间将紫微堂一十八人屠戮殆尽的实力震慑,一见梁喜发凌空而起,便想发后退。 只是梁喜发来得太快,韩千清嘴还没张开,那无俦掌风便已经扑面而来。 六只雪白的手掌如同黑夜中绽放的白莲,在韩千清的身前乍现。梁喜发瞧得清楚,冷哼一声加力十成,掌风陡然加剧,空气撕裂如同巨龙咆哮,与那六只手掌一触即分。 闷雷般的响声在这七只手掌完全分开之后方才响起。韩千清身侧出现了六名美貌女子,均是紫衣劲装打扮,六人面色红白连变数变,均是眉头紧蹙,强压着体内翻腾的内息。 梁喜发一掌之后倒翻三丈多远,落地之后便长笑道:“好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紫微堂竟然又培养了第二天罡,六阴成冰,这凝冰掌你们倒是练得不错。” 韩千清躲过一劫,见梁喜发这一掌并未建功,心头略略放心。韩千清攥紧的双手中各有一种颜色的霹雳弹,黄色为攻,白色为后撤埋伏。这次出来,她一口气带来的紫微堂地煞十八人,更是带上了第二天罡的高手,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立下头功,好讨父亲的欢心。 可是,此时的韩千清,别说擒人立功,连是否能保得性命都有些没底。 “少主,合我六人之力只怕还不能敌过此人。”挡在韩千清中的六人属于天阴教紫微堂三十六天罡。开口提醒韩千清的正是六人之首。 既然已练成了六阴凝冰之法的第二天罡都说只难以敌过这云天剑客,韩千清哪还能不信,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黄白双丸,将目光投向那又一次迈步踏来的梁喜发。 “天阴教既能培养,我梁喜发也不介意再替天行道将这万恶之物灭上一灭。”梁喜发并未使用轻功,只是大步走来,“今日我原本还想一走了之,但此番看来,若不将这第二天罡斩于剑下,怕是难以安然离开了。” 韩千清眼角一抽,心底的怒气让她放弃了捏开白丸的想法,而是将目光越过了梁喜发,朝远处动了动眼色。 梁喜发忽然叹息道:“果然还是走狗一只,无可救药。”说话间他反手抖腕,软剑弹卷回鞘不过刹那之事。而在梁喜发身后的夏香则是保持着如同猫一般悄然潜上的姿势缓缓软倒在地,客间一道血线直到她倒在地上才缓缓流出血来。 啧!真是废物!韩千清哪想到自己培养了多年已算得暗杀精英的夏香竟然连让梁喜发回首都没能办到。 “阴招已尽,剩下的用阳谋吧。”梁喜发摇了摇头,身子往前一倾,又一次使开了踏空步法。 第二天罡六人本就是严阵以待,见梁喜发身形骤动,立时呼喝着迎了上去。 管你是不是三头六臂,我还有得是手段!韩千清咬紧了牙关,狠狠地甩出黄色的霹雳弹,同时以内力发声叫道:“杀!” 第27章 天罡灭 梁喜发看着空中黄色烟雾炸开,心知韩千清毕竟年轻气盛,终归是沉不住气要与自己硬拼了。 梁喜发既知敌人要与自己拼个鱼死网破,反倒更加平静,原本就没想过此役可免,既然已赚到了紫微堂这许多高手的大彩头,那还会惧怕对手情急硬拼?倒不如说是梁喜发自被袭开始就一直在刺激敌人放弃早些动手与自己搏命才是真的。 第二天罡六女技如一体,分进合击之间,六掌六刺皆带着寒意。而她们六人所势冰寒中又有细微不同,六劲合一恁地让人难以琢磨。梁喜发先前一掌强压对手,既是要震慑群魔,又是要占得先机,以滔天巨力让这第二天罡六人同时受了不轻的内伤,以致于六人再出手时,虽然招式间阴寒仍盛,在梁喜发看来却已不足为惧。 梁喜发手中软剑使开了云天剑法中的伏日剑式,一臂化百手,软剑随内力变化折转伸弹,刹那间在空气中曳过无数光影,挡开后身袭来的许多箭羽暗器的同时,从对面第二天罡那看似无缝的阴劲之中愣是找出了一条路径,长驱直入便到了最近一人的面前半尺不到。 那剑至眼前的第二天罡成员虽然难免冷汗嗖嗖直冒,却依然直掌前探,并无躲闪之意。同时边上各有一人掌刺双出替她化解了梁喜发那一剑之威,随即剩余三人同时变招出刺,分指梁喜发下盘诸穴以求迫敌回招自守。 梁喜发暗赞一声,执剑右手手脚微曲,内劲好似风卷残云般螺旋回转,手上软剑剑尖随即如灵蛇昂首,突然跳弹起来,随即又似蛇之击敌,猛然向下探出,竟然抢在那下盘三刺出手之前突出敌阵,反将对手迫得回掌防守。 第二天罡上三路三人见状同时出掌,目标却变作了梁喜发怀中抱着的张云。那小家伙至今仍然睡昨香甜至极,而梁喜发自然也一直是单手对敌,显然根本没用过全力。 “就这点本事?”梁喜发的声音自第二天罡六人的身后响起,而不论是上三路突袭张云的人,还是下三路被迫回守的人,都根本没发觉对手到底是如何跑到了自己的身后。 “果然还是第一天罡那六个混帐东西才算是有些打头。”梁喜发说话间又被第二天罡六女围住,但那六人仍是连一招都没用全,就又被梁喜发以看来再也平常不过的行走迈步之法出了圈子。 这一次,梁喜发直接来到了韩千清身前一丈不到的位置,看着那被吓了一大跳的天阴教少主,说道:“小丫头,眼下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若此番你不在此地,这千多人倒可能让我吃些亏来。可眼下既然龙有首,蛇有头,老头子我自然是龙刺其睛,蛇点七寸,莫怪我以大欺小了!” 梁喜发说话的同时手上并未进招,但不论韩千清如何退步提身,不论第二天罡那六女如何拼命疾赶,不论四下里天阴教中的神射们如何箭出如蝗,却都无法让梁喜发离开那要命的位置——九尺三寸。 这距离以韩千清的功力,如不转身根本无法一步退开,但梁喜发若要出手,只怕根本不用迈步,挥掌便可。而第二天罡那六女合围数次都无法抢占其位,更有两人因此被梁喜发随手挥来的软剑斩去了数根手指。 梁喜发冷哼一声,叱道:“还不出来!?”声如龙吟虎啸,右手手掌闪电提按。便在此时,又是六只手掌自六个方向同时抢到,与梁喜发这一掌无声相接,倏尔分作两方。 “第一天罡,很好。”梁喜发口中只说了六字,却叫韩千清与那第二天罡六女均是吃惊非常。 不过这一次梁喜发可没打算再给他们思考回味的工夫,只见他一退即进,右手软剑再次抖开,虽非云天剑法,但眨眼间三十六剑好似同时削挑而出,让人满眼皆是剑身耀起的光带。 “云天剑客在此,我等岂能不到?当年梁大侠将我天罡三十六兄弟杀得只余两人,此等大恩,怎敢忘却!?”这声音既不咬牙切齿,亦没有狂吼怒嘶,可任谁听在耳中都会知道这人与梁喜发之间的仇恨是多么深,深到解无可解的地步。 梁喜发三十六剑使完,对手话才一步,又是三十六记刺击之后对手这话才算完整。梁喜发扬声大笑道:“梁某人当年本事不济,杀你们三十六天罡确实用了不少阴损手段。不过即使再来一回,梁某仍当义不容辞,不论使得如何下作的手段,亦要将尔等赶尽杀绝!” 梁喜发这段话说完,空气中那绵密难分的隐隐雷响才终于得以释放,轰然翻滚着扫过方圆数十丈空间,而这期间,天阴教再也没人敢乱发一箭一镖,只因方才相斗这七人身法实在太快,快到任何一个被称作“神射”的人都不敢轻易放箭,只怕伤了自己人。 六名通身紫金衣衫,人手一柄唐刀的男子正将梁喜发围在中心。 韩千清看得既惊又喜。惊得是显然父亲大人已经知道了自己偷偷点齐了人手出来的事,喜得是父亲大人终究是爱护自己,将他贴身护卫的第一天罡六大高手全数派来暗器保护自己。 既然有就六大高手到此,看你这云天剑客还能有什么手段!韩千清心中既定,信心自是再次充盈胸中。她两手连挥,接连发出了十数道指令,随即在一众随从的掩护之下远远退开,再不也托大站在离梁喜发不过五、六丈远的地方。 “果然剩下的是你们两个最怕死的东西。”梁喜发手指轻点,那六名男子中年岁看来最大的两人均是面上一红。 其中人一叫道:“少废话,我们兄弟当年苟活便是为了今日能手刃你这奸贼!” “哦?这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了。”梁喜发右手执剑,张中张云已被他轻轻缚在怀中,此刻左手得了空闲,便伸指捏了右手软剑剑尖,将剑身弯了个圆形,“废话少说,我要你们这十二人的性命,其余的杀多少是多少。” “哼,当年你光明正大便不是我等对手,今日还敢口出狂言!?看招!”随着那第一天罡再次出手,第二天罡六女也是随之掩杀上来。 厮杀又一次开始,但这次却不同前回。 梁喜发双手均已得空,右剑左掌,周身所散威压如同万兽在天催地赶之下奔腾碾压,将三十丈方圆的空间寸寸铺满。 紫微堂三十六天罡六人一阵,共分六层。这第一、第二两部天罡正是三十六人中的佼佼者,十二人分阴阳之力,如同两个巨大的冷热圈子往梁喜发身上直罩过来。 二十八年前梁喜发曾因为这冷热双环而败退,不得不选择偷袭暗杀之法将这些天罡众逐个抹去。但二十八年后的今日,梁喜发却再无当年的担忧,左手掌自酉位过未申至午位,一掌三变,皆含翻山覆海之力。 第一天罡中那两名老者均是天阴教中老人,此刻见了梁喜发这一掌带三势的手法,均是大吃一惊。冷热双圈原本如水乳交融,便因这二人心头一紧忽生间隙。 梁喜发那是什么眼力,怎会放过这等机会,左手掌力丝毫不减,右手软剑一招云天剑法中的大道剑,中宫直进,借着掌力中的洛然正气一往无前。 第二天罡六女哪知道天罡三十六人的领头二位竟然会在这当口对梁喜发这一掌心生惧意,虽然第一天罡那四人因为六人同阵而未乱阵脚,但这六女的冷圈却已脱节先出。 梁喜发左掌不见停顿,只听“噗噗噗”三响连环,六女中已有三人横飞出去,眼翻舌吐,胸腹间尽数瘪作薄片,上下窍关中污秽之物和着已然结块的血液直喷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三女则是觉得无限罡风将三人压制得连眼皮也无法闭上,才听见三响连环,便觉得各自额间锐痛过脑,随后便再无知觉,变作了尸体自空中直坠在地。 既然那热轮因为那二人瞬间的胆怯捡了性命,梁喜发自是不会放过第二天罡那六个出手老辣,兵器上隐隐可见血色光芒的魔头。他一击毙了六女,随即再次踏步前进,左掌自午位穿戊亥归子位,仍是一掌三势,但这三势却如重峦叠嶂,一重强过一重,层层叠叠涌向那第一天罡的六人。 “果然没错!变阵!”那两个天罡首领终于确认了自己脑中所想,双双尖啸着引动阵法,六阳交错如花收绽,六把唐刀分身九宫中六个方位袭向梁喜发左掌右剑,竟似是不敢以攻驳攻,已是取了守意。 “六阳生息?好!”梁喜发左掌疾收,右手清风剑起,身形如叶,左右摇荡间闪过四刀,同时伸指曲弹,铮铮两响将两柄半路变招偷袭怀中张云的唐刀磕开。“接我青龙六驳!” 梁喜发啸声起时软剑回归腰间鞘中,双手分自子、午二位起,过戊亥、未申,双掌自酉位旋转直推,最终从东方卯位击出,掌风怒旋之下四周天阴教众包括韩千清在内都好似看见了六龙腾空,蜿蜒咆哮着直扑第一天罡那以六阳之轮扑来的生息造化之阵。 梁喜发自那六阳生息正中穿过,面色不改,气不加喘,一双目光只是紧紧地盯在十余丈外已然开始颤抖的韩千清身上。而他的身后,第一天罡那六人倒了一地,只得年岁最老的一个仍自撑起了身体,抖如筛糠的手指着梁喜发,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有一口血沫喷出,便即成了死人。 第28章 变数 “小丫头,受死。”梁喜发说得笃定,足下更是随着开口便即迈步。 韩千清身子一震,急忙尖声叫道:“慢!你就不想想我天阴教弄出这等动静却没半个官军前来,究竟是为休么!?” 梁喜发根本不见停步,十七丈的距离在他眼里连十七寸也不如,倒是那些悍不畏死的天阴教众拼死扑上让他多少有些意外。方才自己故意用得全是惊天动地的手段,居然没将这些天阴教徒全都镇住,显然韩千清带出来这批人比之前见到过的更为恐怖。 梁喜发不得不停止对韩千清的追杀,毕竟有数十上百人等着来当这天阴教少主的人肉盾牌,自己绝无可能眨眼间半这成百人全部杀尽,而四下里火焰与暗箭乱飞,连炮石之物都已被天阴教用上,摆明了是绝不让自己伤到那韩千清。 无奈回身迎敌,云天剑法的伏日剑式此刻大显神威,不论四下里多少箭矢暗器飞来,别说穿透梁喜发身周那足有三丈大小的剑网,其中半数以上都要被原路弹回。只有火石之物才是梁喜发不得不避,兼之天阴教众一个个身缠炸药又是浇满了火龙油又或者剧毒之水,好似蝗虫一般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梁喜发虽然未落下风,却也被困在了原地再无法追击韩千清。 没了这天罡地煞的也好!省得我还要顾及这些废物不能全力攻击!韩千清长啸声再起,正是命令四下的毒针巨弩和霹雳燃火弹统统发射,不论死活,只要将那梁喜发斩在此地! 针、弩、火弹以及难以计数的暗器箭羽同时发射。梁喜发挡开细针,避过巨弩,弹飞了无数暗器,眼前却又现出了百余枚眼见便要爆炸的霹雳火弹。 韩千清看在眼中,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重创这不可一世的传奇人物。而梁喜发则只是微一拧眉,右手中的软剑又一次抖作一团银光,伏日剑接清风剑,力道柔到极致,将飞到身边的一百三十六枚霹雳燃火弹因势利导,在身周引了个圈子,随后便一一反弹回去。 前后数百枚火弹过去,居然没有一枚能够在梁喜发身旁撞炸,反倒是四周天阴教众哀嚎四起,被炸得四下躲闪,不得不另寻攻击之位。 梁喜发方才跃起的身子下坠时正好落在一根直立在地上的巨弩尾端,那弩下,正插着被自己顺势引到此处的一名天阴教众,那教众本还有三分活头,却被梁喜发这一踏一弩贯穿了身子。 “你还有多少巨努?多少火弹?多少针筒暗器?我梁喜发年岁虽是老了,奉陪到底似乎还不成问题。”梁喜发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哪有半分身陷重围的紧张与恐惧。 韩千清此时早铁青了脸庞,盯着梁喜发的双瞳已然要喷出火来。这位天阴少主猛一挥手,怒叱道:“给我放天磷烟!撒地逻网!” 韩千清话音刚落,“砰砰砰”一叠连声的巨响,黄绿相间的烟雾和数张布满细小倒钩的巨网当空罩下。梁喜发大喝道:“当真无趣,叫你那爹爹亲自来见我吧!”说罢微微向后一跃,同时双足连环踢击,将原本深深扎在地里的巨弩接连踢飞,当空将巨网顶飞。 梁喜发立于最后一根飞起的巨弩尾端,软剑已收回腰间,双手如流云随风,搅风动气间身周那原本制人无形的威压忽然之间凝成了实质,呼呼狂旋之下竟是一股旋风。 这旋风随着梁喜发双手揉搓不断,最终随着其双掌爆推炸裂开来,狂风大作下那漫天黄绿烟雾如被飓风怒喷,刹那间四散消失。 劈散毒烟,梁喜发在这四下里仍然活着的千余天阴教众眼里又已经上升了一个高度,只怕已然与神仙划上了等号。而当他重又落地的同时已挑起一支弩箭,劈手就是一掌打在那弩箭尾端,随后踏步而上,随着弩箭向韩千清怒射而来。 韩千清此时不说是魂飞魄散却也是吓得四肢酸软,匆忙退步之间居然双足交绊,险些摔在地上。 而此时梁喜发人也到了她身前五丈之外,已然伸指凌空点来。幸得韩千清大小姐的身份所致,即使明知是死,四下里的天阴教众依然奋不顾身地扑到她身边,用重重肉盾挡下了梁喜发那夹风带锐的指法,将韩千清生生向外围推开。 梁喜发此时内息奔腾如沸,已是动了真力。他知道自己若跟这些天阴教众再纠缠下去,结果只能是失了优势而被困此地。是以虽然明知很难靠近韩千清所在,梁喜发却依然笔直冲进天阴教徒之中,直对着韩千清的方向一路杀来。 虽然四周不断有无惧死亡的天阴教徒扑上,不论是攻击梁喜发怀中已然醒来却不见害怕的小张云,还是如地痞无赖一般去抱梁喜发双脚,都丝毫不能减慢梁喜发移动的速度。 梁喜发并未因此而离韩千清更近,但后者的信心却已经完全被这位七十的老者击得粉碎,此刻不过是凭着自己这许多年来当惯了天阴少主的骄傲,强撑着身子不倒。 眼看着尸体横飞,更有无数霹雳弹在四周炸开,韩千清忽然急中生智,也不知从哪迸出了勇气,猛地站住了身子,尖声叫道:“张重山便在此处不远,你就算不理这城中百姓死活,但若敢动我,管叫那张重山再无生还的可能!” 韩千清这话当真起了作用,梁喜发虽然依然将扑来的天阴教徒一剑一个放倒,却在离韩千清十丈之外站住不动。 梁喜发因为自己的话站在原地,韩千清却依然感觉到对方那如利剑般的目光直直刺向自己,那种刺痛感如芒在背,叫她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梁喜发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韩千清,冷声道:“若是重山在你手中,那之前的种种手段,只怕早就不必用了,又何必派紫微堂天罡众来保你性命?何况天阴教主都知道我是何等样人,又岂会用出人质这类雕虫小技?不过你能急中生智,倒也还算有些胆识。” 梁喜发的话几乎敲碎韩千清那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心防,她摇了几摇,终于双腿发软便要坐倒,总算是被边上教众用力扶住。 梁喜发语音不变,继续说道:“但岁数大了,胆子越活越小。若是重山真在你手中,此时交还予我的话,梁喜发从此与天阴教再无瓜葛,不论恩愁皆不再算。” 韩千清知道,梁喜发纵然有一分机会,也是想救回张重山的,若不然又怎会在将形式分析透彻之后,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她正待想个对策留住眼前人,却忽然觉得颈间一凉,似乎有什么锋利冰凉的物事架在那里。 一个清脆灵动的女声忽然在韩千清耳边响起:“前辈不可信此女之言,我把这些天把这四周天阴教所在都摸遍了,根本没有张大侠及其家人的踪迹!不过这城中大半居民都中了他们所下之毒,凭晚辈的本事却无法可解。” “你!”韩千清才吐出一个字,脸上便被狠狠抽了个耳光,那股子热辣与随之而来的羞耻感,是她长么大以来第一次感受的东西。 “你要是再敢不经过我同意就多嘴,别怪我划花你这张脸。”说话的女孩就站在韩千清身边,当然,架在韩千清脖子上那把刃缘寒意逼人的刀自然也是这女孩手中之物。 “你这皮肤,啧啧,真嫩呀。要是不小心划破了,天知道会不会留下疤?”这女孩的语气戏谑又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让向来爱惜自己美貌的韩千清选择了彻底闭上嘴巴。 女孩见韩千清闭了嘴,便向着梁喜发高声道:“前辈,凤凰远来,张大侠一家不在此地,还望前辈速速离开,也好叫晚辈便宜行事。”女孩说左手轻抖,将一个物什甩向梁喜发。 梁喜发闻得女孩之言,心中已然猜出了些许端倪。此时接了女孩掷来的玉坠,他当即向着女孩微一点头,身形晃动间便在千余天阴教徒的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此时这些天阴教徒才真得确信若非自己方才拼死扑杀,此刻他们的天阴教少主早已经成了梁喜发剑下亡魂。 女孩见梁喜发人已离开,轻笑着拍了拍韩千清的脸,说道:“看不出来,比起崇拜你那父亲,你的脸蛋看来才是更重要的存在。” 韩千清羞怒之下正想还口,却觉得后颈微微一痛,立时惊叫道:“你做了什么!?” 女孩仍旧笑得如同清泉滴石般脆生生的好听:“当然是用毒针扎你一下,要不我怎么离开?对了,这针是我随手从地上摸的,也不知道涂得有什么毒,所以本小姐又在上面加了几味权作保险。我可没前辈那神仙一样的轻功本事,万一被你解了毒又来追我我可跑不掉。” 韩千清听得那一双原本细润修长的眉毛齐齐倒竖而起,连额边的青筋都眼见着凸了起来,这鼓气看来可真是不小。 第29章 上官灵 “哎哟,你这一上火可当心血行加速,到时候毒发了我上哪找你这么值钱的人质去?”少女咯咯而笑,声如脆莺啼鸣,恁地好听。 “小……”韩千清一个“小”字吐了一半急忙收口,只因那利刃寒气已然将她面皮上的汗毛刮了个干净,只消再进些微,脸上定然要皮开肉绽。 “嗯嗯,不愧是天阴教少主,精乖得紧呐。”女孩轻声笑道,显得极是满意。她环视四周,笑道:“先叫你这些手下都把兵器毁了,暗器、火器、箭羽一个也不许留,姑奶奶见着一样就在你脸上割一刀。” 少女这辈份转眼间乘云直上,韩千清倒成了小辈一般。只是这眼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不得韩千清在乎这点小事。她几乎是在少女下令的同时便口传命令,令四下里好一阵爆炸碎裂的声响。 少女对于自己这乖孙女言听计从的反应自是满意的,只是她可不会就此打住。她那清丽爽脆的声音又说道:“叫他们两两一组,会点穴的互点穴道,不会的就打晕对方,什么时候这里能说话的就剩下你我了咱们再来计较后面的事。” 一听这话,韩千清好悬没背过气去。她哪能想到这少女居然想到这么个馊主意,若真照做了,到时候这少女拿自己那真个是杀剐随心,生死顺意了。 少女心下早猜到这韩千清定会犹豫,其实换了谁在她这要求面前都会考虑再三,没了手下便如鱼无鳞,鸟无翅,到时候生死大权都落在别人手里,下场十九凄惨无比。少女也不吱声,直到韩千清眼神游移了半晌,才开口说道:“罢了,乖孙女,想必你也不会傻到真个答应我这要求。” 韩千清心下略松,却也知这狡计百变的少女绝对不会就此罢休,那明晃晃的刀刃仍然横在那里,距离他的面颊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不论呼吸变化,从无增减,显然这少女本事的功夫也是绝不能小觑。 “让你的手下把所有的车辆全毁,然后将马匹尽数牵到此镇南边一里所在,然后他们就可以由此往北五里到那边去等我的乖孙女了。”少女果然又是扬声发语,提出了新的条件。 哼,你无非是想逃跑的时候无人能追!罢了,今日我韩千清栽到你这小丫头手里,只消我今日不死,将来定会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韩千清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狠狠地跺了跺脚,终于出声下令,让手下们按着这少女的指示逐一办了。 千余人,三百多马匹,二十余辆大车,光是把这些东西安排妥当就耗去了不少时间,期间更有地龙堂的人悄然潜离,去最近的地方求援。当然,既是潜离,一则未影响调度时间,二来人多马多,黑夜中少了几人极难注意到。 韩千清心知定已有地龙堂的钻潜高手到了自己脚下,只是这刀离得实在太近,她委实不敢拿自己这张脸来跟这少女赌快。 那少女好似看透了韩千清的心思,咯咯笑道:“我说孙女,你们天阴教有不少很会钻地的老鼠吧?咱们脚下是不是也已经被他们掏出了洞呢?不过姑奶奶倒是不怕,他们想抢人便来抢好了,姑奶奶我手可是很稳的。”少女说完还不忘了挑了一下眼眉,摆明了是告诉韩千清要比速度她只会吃个大亏。 韩千清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逐渐平静下来。她既知己方已有动作,而这少女看来应是不敢当真伤了自己性命,至于这张脸,就算真被划上几道,有教中神医出手也必能平复如初。 少女冷哼道:“平静得真快,看样子你是认为我不敢杀你喽?”她一语方罢,手中那如一弘冷月般的长刀陡然在空中挥过,有如匹练。 韩千清几乎就要趁这少女托大时出手突袭以求脱身,但她念头才动,那锐意毕露的锋利刀刃又已经回到了颊边。而少女则抬手点了韩千清几处穴道,拖着她直退开来。 二人所站地面在呲喀声中碎成无数拇指盖大的小块,数道血箭喷射出来,下面那几个地龙堂堂众显见是不活了。 少女冷笑道:“怎么,当我年岁轻些,就以为我没见过血么?不过你倒也算猜得不错,此番出来之前,姑奶奶我还真就没杀过人。” 少女越说越怒,突然扬手一个巴掌扇在韩千清脸上,怒叱道:“我这一路北行,所见你们天阴教行事才知道了什么叫无恶不作,什么叫穷凶极恶!姑奶奶我平生第一次出手宰人便杀得是六名糟蹋妇女的天阴教徒!今日多杀几个,也算替天行道!” 韩千清挨了个嘴巴,反而真正平静下来。她心下对这少女评价接连上升,小觑之心尽去,进而重视起来。地龙堂既然做不得奇兵,眼下最好的办法自是稳住这少女静待强援抵达。 少女一掌扇过,心头火气虽然未消,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再义气用事。她扫了一眼挂在中天的月亮,说道:“行了,姑奶奶懒得再跟你计较,这满城的百姓此刻已没了用处,乖孙女总该答应奶奶我给这些百姓解了毒吧?” 韩千清面色平静,那半边肿起的脸颊虽然显眼,她却如毫无知觉,见少女眼光瞟了过来,当即点点头向手下下达了命令。 少女咯咯一笑,拍拍韩千清的脑袋,忽然一扯她衣领,展开了轻功直往镇南奔去。 天阴教众皆尽大惊,四下里便要跟上。只听韩千清声音遥遥传来:“莫追,我片刻便归。” 至于解药嘛我会放在十里外做好标记,你若是敢派人跟踪,那就等着三天后全身溃烂而死吧,我这独门毒药,想来还没谁能在三天内配得出解药的。”少女说完竟又在韩千清的后颈上扎了几下。 韩千清虽说大抵想到了这少女突然拽着自己往南疾奔正是为了脱身,可没想这少女手段竟是老辣至极,后劲又被刺了几下,体内本就因毒而缓的气血又慢了几分,头晕的感觉立时便让韩千清眼睛生了模糊的感觉。 少女伸手在韩千清眼前晃了晃,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再多两下估计你马上就得死,那我岂非要一人面对上千天阴教众,那可太不划算。韩少主,咱们今日做了回祖孙,以后有机会姑奶奶一定会再好好关照你的!” 声音倏忽远去,随即便是数百马匹奔腾的轰轰蹄声渐渐往南疾驰而去。 “好手段,我韩千清也期待着下次再会!”韩千清一字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是她这身子已然难以独自支撑,连晃也没晃便往地上倒去。 少女一路向南,五里折而向东,三里折向东北,又五里后这才选了十匹良驹一路往南疾奔不停。少女再次往南行了不到十五里,便见到路边树上,梁喜发正立在梢端远远看着自己,那明明百十多斤的身子随着树梢上下左右晃动,非但不见压弯了树梢,更无丝毫摇摆。 少女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冲着树上的梁喜发笑道:“前辈,你这轻功当真是天下无双!只怕我娘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梁喜发微微一笑,飘然落地,走到这少女身前笑道:“小丫头还不自报家门?”他说话的同时摊开右手,掌中正是之前女孩掷来的玉雕凤凰。 少女嘻嘻一笑,轻盈地转了个身,淡绿色的萝裙微微彭起,乌丝如墨随风而摆,可爱的大眼睛随着唇边的微笑,弯成了一个调皮的月牙。一圈转毕,少女拍着腰间的白玉刀柄比了个执刀向天的姿势笑道:“天南山,白玉刀,人中凤,天下骄。梁前辈,家母上官楠燕让小女代为问候。” 梁喜发一听之下不由得喜上眉梢,拉起眼前这少女的手笑道:“果然是白玉刀,人中凤。丫头,你叫什么?” 女孩笑着回道:“我叫上官灵。我娘在南边拦截天阴教阴阳二使,她说阴阳老只老鬼不好对付,便引他们往东边去了,让我先来接应。我可找了您一个多月了,终于让我在这里找到您啦。”她说着又冲梁喜发怀里的张云笑道:“这小家伙长得可真可爱。”上官灵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摸摸张云的小脸蛋。 第30章 土耗子 梁喜发抬手伸指,点向上官灵伸来的手腕太渊穴,而上官灵的反应也甚是迅速,手腕一翻,五指作琵琶挥弦,反手去拂梁喜发脉门。 梁喜发也不缩手,就让这一拂正中自己脑门。那一股灵动似有生命的劲力顺着脉门直透进梁喜发的手少阳三焦经一路向上,虽说行不过三寸距离便被梁喜发体内云天真气消磨无形,但这来却叫梁喜发真正放下心来。 上官灵一拂便收,向梁喜发施礼道:“小女献丑,还让前辈见笑了。” 梁喜发哈哈一笑,放下心来的他自不会在意那一拂,笑道:“灵犀劲清灵纯净,确实已算有了几分火候,上官家有你这等天才也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当年玉凤刀上官清莲死于天阴教阴阳二使与五大护法七人围攻之下,上官家族非但未因族内第一高手陨落而一蹶不振,反而举族上下为了替上官清莲报仇而勤修苦练,使得整个家族越发强大。这份强大,单单从眼前这小姑娘便有如此火候已能看出些许端倪。 梁喜发心中难得开心非常。此次他带着张云一路南下目的便是为了投奔上官世家,理由则是因为当年师父和自己二人将天阴教五大护法五杀其四,也算是替上官清莲报了仇,以上官一族重恩重义的品性,这一桩大恩摆出来,就算他梁喜发叫上官举族上下去送死,只怕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上官灵再次伸手去抱张云,这次梁喜发并未阻拦,任由她轻松地将小张云抱在了自己怀里,轻轻逗弄着。 看着上官灵,梁喜发微微一笑,心道:上官一族四百多年基业,从未有过半分骂名,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这老头子也有幸被上官少主出手帮了一回。你这贼老天也有偶尔开眼的时候么?呵呵。 上官灵正要张口问梁喜发自己怀里这小家伙的名字,却见对方摆了摆手,随即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石头。上官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梁喜发已如捏面粉似地将手中石块捏做了无数细小碎块,跟着随手甩开,将这些碎块布满了三丈方圆。 上官灵尚未明白梁喜发是何意思,却发觉抛在右前方地上的小土块却比其它的土块多滚了几下。上官灵眨了眨可爱的大眼睛,想到自己刚刚才经历过的一切,一下子明白了梁喜发的用意,忙以眼神询问梁喜发后面要如何处置。 梁喜发微微一笑,用手比了个推掌的姿势,随后又左右各劈了一记显然是在模仿用刀的手法。上官灵福至心灵,掩了小口无声而笑。 梁喜发嘴角微翘,身子则是拔地而起,离地三丈有余,头下脚上双掌直推下来。狂风吹得上官灵萝裙向后直飞,少女却将双眼凝在了地上那声闷雷似地响动之后出现的无数裂纹上面,细腻的右手轻轻搭在了白玉刀柄上面,肤为玉衬显得更为红润娇嫩。 十余道黑影从地面那足可容人出入的裂口中直冲出来,速度之快倒是让上官灵有些吃惊,因为她可没想到梁喜发这惊天动地的一掌将地面毁成这样,却没将其中的“老鼠”们震个半死。 吃惊归吃惊,上官灵动作可没见慢了。少女伏身如猫,一窜两丈多远,刚好将怀中小张云轻轻柔柔地交在了梁喜发手中。回身再动,白玉粉指匹练光,横削纵斩八方断,上官灵好似白色凤凰随风起舞,雪羽火翎四下里团团舞动了整整一周。 十五道窜出的黑影在凤凰之舞后尽数成了滚地葫芦,一个个呲牙咧嘴显见是疼得够呛却又只有表情没有声音。 梁喜发拍手笑道:“好本事,根基扎实手眼精准,上官家主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上官灵听了表扬正自开心,忽然耳廓中异响传来,再看梁喜发脸上笑意渐浓,猛然醒悟过来。她这边才发觉不对,一道黑影以迅雷之势自地下窜出,头也不回地往北逃去。 好在上官灵醒觉极速,轻身纵起,手中白玉刀应指而出,随着手腕环转成弧,“唰唰唰”瞬间连削三刀,正是上官家凤凰刀法中的一招“风回月落”。三刀去势劲极,一入弧线刀路却又变作柔劲,有如织刃成网,硬是将那黑影逃离的路线尽数封死。 黑影口中怒骂,手脚倒也果决,眼见没了逃路便即回头扑向上官灵,张牙舞爪势如疯虎,摆明了是想从她这里夺出一条生路。只可惜上官灵在手这白玉刀上磨练多年,家学渊源之下又哪会怕了这垂死挣扎的反扑。 上官灵手中刀由弧形路线之顶陡然转作全力直劈,原本呼呼刀风刹那间收拢不见,只余一缕白光自上而下照准了那扑来之人的头顶直劈下来。 这原本还想拼死挣扎的地龙堂堂众只觉得脑袋顶上那点头发被无边锐意激得根根直立,惊惧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就地打滚,凭着一身还算不错的本领总算躲过了上官灵这招“天瀑入湖”。只是他这一滚已为极限,而上官灵手中刀法可没见得就这般到了尽头。 这地龙堂堂众身子方才滚过一圈,其肩井、神门、跳环三穴便几乎同时中刀,跟着下巴剧痛传来,已被上官灵拿刀身直接拍得脱了舀。到得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是“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一刀封三穴,好个‘凤点头’。”梁喜发捋须笑道,“这只土耗子今日算是碰上了灵猫了。” 上官灵此时已收了白玉刀,向着梁喜发抱拳笑道:“前辈过奖了,灵儿会骄傲的。” 梁喜发对这上官灵第一眼便是喜欢得紧,此时见她撒娇,也难得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上官灵自觉能被云天剑客这等传奇前辈夸奖,本就甚是开心。而她的诸多长辈之中正好没有爷爷,此时又被梁喜发如同爷爷一样宠爱,自然是喜上眉梢。 上官灵几乎是欢快地蹦到了那个倒地的敌人身边,莲足一抬,便将他的下巴给踢回了原位。 “喂,你是天阴教的?还是别的什么派啊教啊门啊?”上官灵问得倒是认真,但那话被她带了欢快的语气,躺在地上那位怎么听都觉得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然,此地也确实没人把他放在眼中。 见地上的人一副装死的样子,上官灵却没有丝着急,她抽出白玉刀,一刀剁在了那人的鼻子前面,这才继续问道:“姑奶奶我可不是刀刀都这么准的,指不定下回就会帮你削削面了。何况这躺了一地的人,你要不说,我问别人还不是一样的么?” 感受着鼻尖的汗毛被消掉时的寒意,这人却只是颤抖了一下,便即用力去咬牙关。哪知他这动作才一开始,脸颊上便又是一痛,下巴再次被上官灵用刀身拍掉。 上官灵用刀身“啪啪”地拍着那人的脸,蹙眉道:“我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姑奶奶我卸你的下巴肯定比你闭嘴咬牙快得多了。不过这样也好,爷爷既然说了你是土耗子,想了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定然都是那天阴教地龙堂的走狗。哼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肯定是不守信义的混蛋,不过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还好前辈耳力惊人,要不还真要被你们跟踪上了。” 上官灵这一段话说罢,地上那人的脸已经被她用刀身拍得肿起老高,活似个硕大的猪头。 梁喜发已看出这上官灵虽然看来年不过十六、七岁,但心智却大为成熟,此番威压之下,那地龙堂的家伙必然会熬受不住。 上官灵见天阴教徒似有开口之意,便又将其下巴合上。哪想那人嘴方能动,居然一口浓痰吐向上官灵,在后者闪开的同时,又一次想咬牙毒自尽。上官灵上身虽然后仰闪避,手中刀却反而带着刀鞘向前一送,正好横着卡在了那人的口中。 看着那地龙堂众的样子,梁喜发几乎也要笑出声来,毕竟即使自己捉了天阴教众逼问师弟下落,也是直来直往,这般捉弄人的法子,也只有上官灵这孩子气十足的少女能用得出来。 上官灵看着嘴巴被撑到了极限的天阴教徒,嬉笑道:“想不到你嘴巴还不小,那干嘛不回答我的问题呀?已经是大嘴巴了嘛。哦,我明白了,你是怕你这些同伴知道?这你可不用担心,我刚才所封穴道,这些人少说一个时辰之内视听全无。不过你要真是不想说的话,我也不勉强,只好宰了你再问别人喽。” 那天阴教徒口中呜呜不断,发觉嘴里塞了东西弄得自己根本连个声也发不出来,只好以愤恨的目光盯着上官灵看。 上官灵却好像根本没看到对方那几乎带了怨恨的目光,笑着拔出刀鞘,在天阴教徒身上蹭了蹭上面的口水,说道:“好了,说还是不说?” 天阴教徒:“士可杀,不可辱,有什么直接来,折磨人算什么好汉!” 第31章 南宫 上官灵轻轻一提嘴角,笑道:“好汉?” 上官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词句,咯咯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丈夫,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你呢,更不配称士。我看你是不想说了,我还是换人吧。” 上官灵嘴上说话,手中刀立马抽出了鞘,白嫩的小手比划了两下居然当真就要下刀斩人。 那地龙堂众自以为终于求得一死,哪知刀没等来,却突然觉得腰间接连四下剧痛,随即浑身如被千万蝼蚁噬咬,既痛且痒,痒中带麻,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让他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感受。 梁喜发看在眼中,都不由得感觉腰眼一麻,心下暗道:这丫头,将来若是嫁了人,只怕会把自己丈夫汉治得服服帖帖,不知哪家的男丁能有这福气。这土耗子先前被我一掌吓到,心神早已不稳,小丫头再施了这法子,只怕这人不用一盏茶就得屈服。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地龙堂众已然支持不住,口中嚎叫,急切地看着上官灵,似乎是让她给自己解除周身那几乎让他疯狂的痛苦。 上官灵却似不甚着急,凝脂白玉般的纤足踏着水绿绸面的绣鞋,慢悠悠地踱到那地龙堂众身边,蹲下身子对着他是左看右看,直到其因为身上怪异的痛苦翻起了白眼,上官灵才出手解去了对方的痛苦,同时接上了他的下巴。 梁喜发心知这土耗子以防已毁,当即上前问道:“眼下你们天阴教前来拿我的还有谁?我师弟一家如今还有几个活口?” 这地龙堂众狠狠地喘了几大口气,总算让之前因为痛苦几乎断绝的呼吸又一次连贯起来。他瞧了一眼上官灵,又看看梁喜发,涩声道:“我所知有限,但若我都讲了,能不能求二位给我一个痛快?” 上官灵冷哼一声,骂道:“呸!就凭你也敢提‘痛快’这两个字?我这一路北上,不知见了多少次多少人向你们苦苦求饶,你们这些混帐东西可有给过他们一个痛快?我一人之力有限,许多江湖义士甚至不过是寻常百姓就在我眼前死去。这趟历练可真是叫我大开了眼界,还要承你们天阴教的情呢!” 地龙堂众被上官灵骂了个哑口无言,可方才那般痛苦若再来一次,自己真不如就这么死了的好,于是他又眼巴巴地看着梁喜发。 梁喜发微加沉吟,问道:“你可杀过无辜?” 地龙堂众闻言一怔,随即狂笑数声,笑毕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说道:“何谓无辜?我父母死于元廷栽赃,姐姐被人当着我的面强奸至死,在我眼里,从那时起天底下就没有无辜之人!按你口中所谓无辜,我身上也算背着一百五十五条人命,可我从未后悔!” 梁喜发面无表情地听着地龙堂众说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你之心度人,天下确是无人无辜。” “爷爷说得谅你也不懂,赶紧回答问题!”上官灵才懒得跟这满手血腥的人多废唇舌,抬足做势就要踹下。 那地龙堂众可是不想再体验之前感觉,一见上官灵抬脚,急忙将脑中所知尽数倒了出来。 梁喜发在带着上官灵离开时,随手三掌将地上总共一十六名地龙堂众尽数震死。他这一手多少有些出乎了上官灵的意料之外,少女一路上都是抿着嘴不言不语。 梁喜发一手托着上官灵的胳膊,对其心境变化感觉极为明显,见少女出神,当下说道:“天阴教教规森严,那十六人既然任务失败,不论逃到天涯海角结果都是一死。而且这些人个个满手血腥,不论其本身经历过何等惨事,以一人之恶加罪于无辜之人便是天理不容,何况这些人根本就是执迷不悟,死不足惜!灵儿,你心智远比同龄之人成熟,我说的话,想来不难理解。” 梁喜发的话让上官灵想起了以前母亲也曾向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既然人在江湖,走得是正道一途便要匡正扶善,惩恶除奸万不能以慈手软。当时她年少天真,还想着若能教化恶人岂非大善,而今江湖一路见闻经历,再加上梁喜发这位传说中的剑客一席醒言,让上官灵的内心震撼万钧的同时,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许多一直未能好好理解的事在此刻豁然贯通。 同行三日,上官灵与梁喜发二人已是祖孙相称,少女对于梁喜发连续三日都能以疾似御风的速度奔行不辍崇拜不已,这日正在向梁喜发请教轻功,忽然突发奇想道:“爷爷,不若将来让小张云同时学爷爷和我上官家的本事如何?两厢合璧之下定能调教出一个绝顶高手来!” 梁喜发听罢只是笑笑,轻轻摸了摸正在他怀中熟睡的小家伙,说道:“灵儿有所不知,小云儿打出生起血脉便有异样,若是做寻常人倒也没有问题,若要练武却定会因为修炼而至早夭。” 上官灵一双眼睛张得老大,咂舌道:“竟是如此?爷爷能否让灵儿以灵犀劲一探小云儿的经络?” 梁喜发了解灵犀的轻巧之处,自不担心伤着张云,闻言便将张云交在上官灵怀中。 上官灵本就因为被梁喜发带着疾奔,根本就没花什么力气,接过了张云立时便运起灵犀劲透过小家伙的手少阴心经直透入内。 不过一会儿工夫,原本闭目凝眉的上官灵忽然兴奋地张眼笑道:“爷爷,小云儿的经络有得治!” “哦?”梁喜发闻言一挑眉毛,要知他一身医术几乎通玄,却也只能想着等张云长大一些再行用药辅以自己的云天心法助张云恢复到正常人的经络。 上官灵嘻嘻笑道:“换了别人只怕是没办法,但只要我娘来了,以灵犀劲自小云儿百会入,行走三十六周天,定能改善小家伙的经络!到时候再由爷爷您以无上内力辅助,到时候别说让小云儿习武了,只怕他不用多久就能出人头地成为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梁喜发也没想到上官家的灵犀劲居然有如此功效,只是他心下虽喜,却并不想让张云再踏足江湖,正待开口说与上官灵听,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却阻止了他。 蹄音渐近,远远一匹黄膘马跑得四蹄奔踏,其后烟尘翻翻滚滚扬起丈余。梁喜发与上官灵二人具都是眼力上佳之辈,此刻已能看清这俊马之上的骑士是个看来与上官灵年纪相仿的少女,长相秀美可爱,却不如她背上那柄反着银光的巨大铁伞来得引人注目。 “前辈可是姓梁!?”那远来的少女显然眼力也是极佳,而这清亮的嗓音隔着百丈开外直传过来,一身本事显然也是不弱。 上官灵眼珠一转便想扯个谎话搪塞,梁喜发却轻轻拍拍少女的肩头,笑着摇了摇头,复而向那驰来的少女说道:“不错,我姓梁。” 黄膘马转眼即近,那马上少女扯紧了缰绳,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她打量着梁喜发和上官灵二人,然后又从怀中抽出一长画了梁喜发相貌的白绸,这才又开口问道:“前辈可是叫作梁士峰?当年人称云天剑客的?” 梁喜发听这姑娘问得自然,心头奇怪,面上却无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那马上少女咬了咬莹润如水的下唇,忽然跳下马来朝梁喜发接连作了三个揖,口中同时说道:“梁前辈,晚辈南宫芳芳,为救家人实在迫不得已,万望见谅!请了!” 这叫做南宫芳芳的少女最后两字一出,背上铁伞已然被她抽在手中往梁喜发腰间横扫而来。 “说打便打么?”上官灵一直在旁边凝神戒备,见这南宫芳芳竟然当真动手,她自是不能允许,当下白玉刀铮然出鞘,反撩向那柄带起呼呼风声的铁伞。 “灵儿当心,这铁伞绝非易与。”梁喜发一见这骑马而来的少女执伞而战,心下起疑,见上官灵出手迎敌也就顺势负手而立,打算先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上官灵见这少女以铁伞为兵便已心中留意,听得梁喜发出言提醒,手中刀随腕转出几朵刀花。那少女轻叱一声,手中铁伞应声展开,伞面陡然放大,径达丈余。 上官灵注意在先,虽然对手铁伞变化奇异,自己也没因此便落在下风。翻身扭步,白玉刀聚力直劈,正是凤凰刀法中的断岳成壑,六刀瞬息劈过,均是命中那铁伞上同一位置,六响如一。 南宫芳芳只觉得手中伞好似突然压上了六座大山,竟然不由己控地直往地上栽去。 “好刀法!”南宫芳芳赞了一声,两手左右一分,数根半透明的丝线被套在她手指上的精铁指环带动,呲喀轻响的同时铁伞伞面分作无数细长如剑的利刃,随着无数丝线收缩在空中如龙似蛇,扭转之中夹杂了软鞭和刀剑之法,上官灵大吃一惊的同时刀法瞬间转疾,白玉刀舞似疾风。 叮当乱响瞬息密如铁锅炒豆,梁喜发心中越发肯定了之前的猜测。 上官灵倒跃五丈方才停下身子,喘着粗气看向对面,她可没想到对手竟能变出如此兵器,竟让自己短短时间里接连出两百五十七招方才脱出身来。 “居然能躲过我这链剑化龙的过程,姐姐的本事果然在我之上!”南宫芳芳口中赞叹源发自然,倒让本以为南宫芳芳是在出言讥讽的上官灵根本生不出气来。 第32章 入城 上官灵挑眉笑道:“芳芳妹妹才真个厉害,你只这么两手拉拽,便叫我连用两百五十七招方才得以脱身,光这一条我便落了下风了。南宫家的变百公主果然名不虚传,上官灵佩服佩服。” 南宫芳芳小手掩住了樱唇轻轻“啊”了一声说道:“姐姐是上官家的人?啊哟不好,便十个南宫家也惹不起一个上官家啊!”少女说着脸现犹豫,旋即又拧紧了眉头似是在做什么决断一般。 上官灵只自奇怪这南宫芳芳怎么上来动手,这突然又不打了,梁喜发的传音已到了她耳谷之中:灵儿,擒下这南宫芳芳,她不是坏人。 上官灵听得梁喜发如此说,自是无需多想,挽起个刀花揉身再上。 “唉!为了小弟,得罪就得罪吧!”南宫芳芳重重叹了口气,两手左挥右扫,十根细嫩的手指在那长达一尺八寸的伞柄上面按个不停。 那足有七丈长短的链剑原本在地上圈圈盘起,此刻一经南宫芳芳激发,整条链剑直如活了过来,扬首腾身,竟然绕着南宫芳芳盘旋而起,以至上官灵势在必得的三刀都被挡下,反倒是差点将上官灵给缠绕其中。 “好本事,且看你这链剑到底有多厉害!”上官灵心中对这活蛇也似的链剑吃惊非常,却知面上绝不能表现出来,她轻叱一声,刀法骤变,开阖之间大气磅礴,每一刀击出均似有移山填海,振翅冲霄之威。 “九州一合?”梁喜发看到上官灵所使刀法,惊喜之下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声来。 这“九州一合”本是上官家第一代家主上官毅所创刀法,总共只有九刀,但九刀会于一合则代表了整个天地,天地何等威势,故而当年上官毅全盛之时,天下能接他三刀以上的不过寥寥数人,见过他整套刀法的更是仅得一人,足见这套刀法的强劲。 只是自上官毅之后,上官家便再无一人练成这气势如宏,直有雄视天下之能的刀法。而今被上官灵一个不到二八年华的少女使出,任谁见了也要大吃一惊。 南宫芳芳可没见过这等磅礴大气的刀法,只觉得自己每接一刀,链剑上便似被三山五岳齐齐砸了一下。而当上官灵终于劈出第九刀时,南宫芳芳则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有如大海翻覆,倾天而落的无边威势。 还未接招,天性软弱的南宫芳芳便已绷不住胸中那一股领头,招未动,意念先败,居然任由那排山倒海似的长刀当头直劈下来。 “灵儿,这套刀法你已得了十分神髓,稍后我再指点你几处,必能九刀归一,九州一合。”梁喜发的声音响起在两名少女之间,原本漫天皆动的气势倏忽不见。 梁喜发左足踏着南宫芳芳的链剑,右手则伸了拇食二指捏着上官灵手中白玉刀的刀脊。左右看过两名少女,微笑道:“打斗便到此为止,灵儿高出一筹,芳芳的胆子只有针尖那么点,再打下去可就是欺负人了。” 上官灵对于梁喜发二指便将自己全力一刀轻描淡写地捏住丝毫不觉得奇怪,倒是对方说了要帮自己将九州一合刀法再行精进的话让她开心不已,收到入鞘,从梁喜发怀里接过了张云站在一边,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南宫芳芳。 南宫芳芳自打拥有了手中链剑,被人单脚踩住还是头一遭,可当她连挣了三次都丝毫不见效果之后也只得放弃了抽回链剑的想法。 梁喜发笑看着南宫芳芳,问道:“你为何不用机巧将这链剑收回?” 南宫芳芳突然被问,脸上先是一红,然后怯声道:“前辈一脚便将链剑踏死,又刚好踩在九五关节之上,我若改动机巧,别说收回链剑,只怕筋线都要断上大半。” 梁喜发心道果然,口中依然笑道:“哦?你师父是个极美的女子,对否?” 南宫芳芳哪想到眼前这老头怎么问个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愣了一下之后下意识地答道:“师父可不美,倒是丑得紧……啊!你,前辈问我师父做什么?” 梁喜发倒不讨厌南宫芳芳这有些迷糊的胆小性子,仍是耐心笑道:“是我问得不对了,只消是女子便好。对了,芳芳,你家有人被天阴教扣了是不是?” 梁喜发根本没回答南宫芳芳的问题,反倒又是语锋再转直接命中了南宫芳芳眼下的“死穴”。 南宫芳芳一双大眼睛瞬时变红,泪水也开始在里面转来转去,看来随时都有倾泄而出的可能。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涩声道:“我,我姐姐和两个哥哥,还有小弟都被天阴教的人扣了,说若是不能擒住……擒住前辈,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我本想凭一己之力救回他们,但天阴教防卫森严,而且将人藏得不知所踪,我根本就找不到!” 南宫芳芳越说越急,最后再也控制不住,站在那无声地流起泪来。 “啧,又是天阴教!”上官灵咒骂一声,急忙将小张云送还梁喜发,上前抱住了南宫芳芳柔声安慰。 梁喜发倒是早有所料,听罢沉吟道:“最近天阴教动作越来越大,这一回若是去了只怕便有真正的高手等着,只我一人闯一闯倒是没什么,可若要同时救人……” 南宫芳芳这才被上官灵安慰得平静些许,听到梁喜发的话之后急忙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便要磕头。 “这孩子,你家这事本就因我而起,何必如此。”梁喜发不见手足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道已将南宫芳芳轻轻托起。“此去绍兴不过百里路程,不如我先去探探,再做打算。” 上官灵拉起南宫芳芳的手,笑道:“芳芳,你相信爷爷便是,何况还有我呢。” 南宫芳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忸怩道:“多谢前辈和灵儿姐姐宽宏大量,若能救得我的家人,芳芳愿做牛马相报。”她本就是胆小怯懦的性子,虽然一身本事已是家族中的翘楚人物,但此次突然便担上了家人生死实在叫她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此刻见识了梁喜发不经意间显露的通天本领,心中才总算有了找到依靠的感觉。 梁喜发见南宫芳芳平复许多,便道:“眼睛咱们先不着急,这百里路程可不能走得快了,芳芳既会机巧,便给我与灵儿易容改貌,咱们慢慢往绍兴去。” 绍兴城的城官觉得自己今天这运气可算是背到了家,先是早上出门被绊了个狗吃屎,将新换的官衣蹭出个大洞不说,额角还被磕破老大一块皮。待得包扎完毕到城门开工,整整一个早上也没见到个商贾,半滴油水也没能揩到,最可恶的还是眼看着一天就要熬过去了,竟然在回家之前看到三个丑得冒泡,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人进城,那鼓子恶心劲就甭提了。 “真是晦气到家了。”城官拎着一坛十斤的花雕,两斤卤牛肉和几个小菜,打算来个一醉解千愁。他哼着小曲,刚刚转入回家的近路,忽然后脖子微微一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吹了口气,只是……这气怎么感觉起来是冰凉的呢!? 城官浑身一震,猛地回过身去,将东西都交在左手,右手抽出了刀横在身前。他用力眨了眨眼前,这时虽然天已黑了,但手中灯笼依然能照亮丈余方圆。 没人?城官觉得头皮也有些发麻,正要呼喝间忽然后颈又是一凉,这一回他可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一股对准了自己吹来的冷风。 城官将手中刀舞成了一团,身子猛转过去,忽然手中一轻,刀已不见踪影,而眼前则出现了一张恐怖至极的面容。这可怜的城官连个声也没出,直接便吓得背过所去,晕倒在地。 “咱们要知这绍兴城的布局,问这城官再合适不过,只是怎么个问法可要好好考虑考虑。”梁喜发单手提起吓晕过去的城官,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小张云这两已经跟南宫芳芳混得很是熟络,经过上官灵与梁喜发二人全力对其经络的修复,小张云的精神头远比之前还要足上几倍。 此时小家伙正被南宫芳芳抱在怀里站在外屋,跟少女的一只手玩得正欢。 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暗道:灵儿姐姐和梁爷爷特地让我将他们扮得那般可怕,可不要把那城官吓死了才好,真是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看看呢? 南宫芳芳只是嘟囔了几句便被怀中可爱的小家伙吸引了注意,她轻轻摸了摸张云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轻声笑道:“小家伙,这两天你可是越来越活泼了。” 第33章 审问 城官缓缓张开了眼睛,头脑还有些不大清楚,恍惚间似乎看到两个人影在自己身前站着,一高一矮,只是这视线还无法集中,暂时看不太清楚。 “醒了?” 也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听来如同铁锯割木,吱嘎难听。城官动了动手脚,发觉自己似乎是呈一个大字形躺在什么东西上面,四肢虽然还有知觉,却不能移动。 “怎……么……” 嗓子好干!城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四肢不能动弹,视线以极缓慢的速度重新聚焦,而喉头的干涩更是让他难以发声。 “果然是醒了,很好,老子还担心你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了,那肉可是要酸的。”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城官的面前,并不高大,但明显比正常人粗了三圈不止,很是壮实的身体。 是谁?城官的目光终于重新完成了聚焦的过程,但就在他看清眼前一切的瞬间,“还不如什么也不知道的好”这个念头直接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至于原因,大概就是眼前这满口黑牙,面目如同妖魔鬼怪,身子更是肥壮如牛的壮汉正以一副贪婪之极的目光直盯着他。 那视线与自己看到了妓馆的漂亮姑娘时极为相似,但更像是这城官从那些猎户口中听来的,那山林中的饿狼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这人想干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肉是酸的!?城官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间他开始了剧烈的挣扎,剧烈到让他那被生铁铸环扣在木板上的手腕脚踝瞬间便磨破了皮,蹭出了血。 “啧啧,不错,脑子看来也是清醒了,很好很好,大哥,我要磨刀,你来问话吧。”说完这肥壮汉子一咧嘴,露出一个直比哭还难看十倍的漆黑笑容,直接人城官的身侧走了过去。 这城官还没回味过那话中的意思,便听到了头顶不远处传来磨刀的声音,而眼前则又出现了另一个身材起码有八、九尺高,一张脸像极了戏里的判官的高大汉子。 “你是这里的城官?”这判官也似的大汉用那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在城官的颈下、胸口、小腹三处各按了一下,三股奇异的热流转眼间让这城官的心绪平复下来,更让他暂时忘却了手足上的疼痛。 城官哪见识过这等武学功夫,只不过会几下把式的他几乎已将眼前这人真的当作了判官,一听问题便即点头如同捣蒜似地应道:“是是是,我就是这里的城官。” “判官”面无表情,继续问道:“好,你对这绍兴城布局可是熟悉?” “当然熟悉,不知大老爷想问什么?”城官此刻那可是有问必答。 “判官”听罢脸上仍是冰冷一片,冷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将这绍兴城内你所知道的一切布局统统给我讲上一遍,若有遗漏,你便做我兄弟的盘中餐吧。” 盘中餐?城官先是一怔,随即耳中那令人牙酸的磨刀声便再次清晰起来。 “大,大老爷!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求你老人家放小人一马!小人家中还有妻儿老小等着小人照顾!”城官终于从对于判官的敬畏中醒过味儿来,明白了这屋中根本没有什么判官小鬼,自己完全就是被两个杀人不眨眼,甚至于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给绑架了。 “判官”心中一阵无语,他可没想到这城官竟将自己当作了鬼神,居然直到此时方才醒悟过来。他伸指在那城官右腿根处拂过。 “我的右腿!我的右腿呢!?大老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你怎么能……”城官完全无法感觉到自己右腿的存在,失去一条腿会给一个普通带来怎样的恐惧感,城官的结巴和颤抖给出了很好的说明。 一阵锐利的感觉自城官面皮上面刮过,无数的汗毛被这道锐风刮了个干净。那张恐怖的脸,那口漆黑的牙又一次出现在城官的眼前。 “嘿嘿,我瞧你还是别说了吧。我大哥向来嘴上说得好听,但论起被我吃和被他折磨,大部分被我们兄弟俩绑来的人,还真别说,都是选了老子这口杀猪刀。”肥壮的黑牙汉子边说边用手中那柄大得吓人的杀猪刀在城官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看来就像是屠户正在一口待宰的肥猪身上比量哪里肉肥,哪里肉瘦。 “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都说!两位好汉爷!小人什么都告诉你们,只要小人知道的,全都说!求你们!求你们别杀小人!别杀小人!小人家里还有……”城官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又失去了左脚的感觉,而那位“判官”老爷此时正好站在他的左侧。 “你废话太多,我只想知道这城中布局,再有一字废话,便从你身上摘下一段,超过十字,就交给我兄弟料理。”“判官”说完便坐到了城官左侧的一张太师椅上,身子往后一倚,那双能将人由内而外活活冻结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地盯在城官的脸上。 城官忽然发觉自己已是汗下如雨,除了失去知觉的地方,身上无处不因为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而抖个不停,牙间相击的咯咯声已经大到屋中众人均可耳闻的地步。 费尽力气咽下两口吐沫,城官抖着嘴唇,终于开始了讲述。从这绍兴城的北门开始,自外而内,自北向南,事无俱细地将这绍兴城所有的布局一一讲出。 南宫芳芳这厢正与小张云玩得热火朝天,忽然内屋门开,一高一矮两个壮汉走了出来。 南宫芳芳脸现喜色,急忙抱着小张云起身迎上,说道:“灵儿奶奶,爷爷,你们问完了?” 那“判官”将脸上面皮扯下,露出的可不正是梁喜发的面孔,而那矮胖肥壮的黑牙汉子掀去了面皮,露出的正是上官灵那张与那面皮南辕北辙的美貌面容。 梁喜发将手中面皮将在南宫芳芳手中,说道:“不错,按那城官所讲,这绍兴城中最为可能被天阴教利用的便是那绍兴府所在。” 上官灵点点头,笑道:“这城官可真不禁吓,才讲完绍兴城布局,竟然便自行吓晕过去。只是听他讲来,那绍兴府位于城镇中心,对咱们来说可是个易进难出的地方。” 梁喜发微微一笑,说道:“进出不难,却要小心天阴教在此处安排了厉害人物。眼下咱们先将这城官送回去,我配的醒神汤足以让他将这段经历当作怪力乱神。之后咱们先出城去,灵儿既说上官家主眼下便到,咱们便先等待强援抵达,也好增加几分把握。” 南宫芳芳心知这两人所讨论之事均与救出自己家人有关,感激之余更是欣喜不已,激动之下只是抱紧了小张云不住地笑着。 第34章 援兵到 梁喜发带着上官灵与南宫芳芳二女自城墙上轻松出城,三人出城时又换了另一番容貌,对于这城中天阴教的眼线而言,自不会知道白天入城的人中已有三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城去。 按着上官灵所指方位,三人赶到了绍兴以西约摸五里开外的一处野丘之上,此时红日东升,天片一片金曦正自浸染着天空,给冰冷的大地带来一丝温暖。 梁喜发内息周流,对于这等冷热变化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两个少女也都是功底扎实。至于小小的张云,在梁喜发云天真气的保护之下,自是对这寒冷不惧,但天边那一抹不断放大的光芒却叫他兴奋异常,两只小小的手掌张开了直往太阳所在的方向伸去。 上官灵与南宫芳芳两人对于小家伙本就极为疼爱,此刻见了,均是上前逗弄起小张云来。 看着小张云嘻嘻哈哈的可爱模样,上官灵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也不知道天阴教这次有没有带什么灵丹妙药出来,若是有的话,到时候救了芳芳的家人,咱们再顺手牵羊给他来个一扫而空,看看有哪些药物能有助于小张云通气活络的。”她这一番话似乎已将绍兴城中天阴教的东西完全当作了囊中之物,把边上南宫芳芳听得一愣。 南宫芳芳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惊讶道:“姐姐,你可知天阴教有多少人马?我们南宫家人虽不多,却有二百多号,天阴教直接拉出了两千多人,又是火炮,又是弩车,更有毒水毒烟,我那几个家人完全是被人家硬生生要去的呀。” 上官灵微微一笑,伸出手点了南宫芳芳的小鼻子一下,扬声道:“芳芳不必担心,人贵精而不在多,等我娘他们来了,别说闯一闯这绍兴府衙,救人搜宝都不成问题。” 梁喜发此时方才仰头哈哈大笑,指着上官灵说道:“小灵儿不愧是烈火凤凰的女儿,简直跟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这般年轻气盛,自信满满,不知道冒失的毛病是否也是一般?” 上官灵皱了皱小巧可爱的琼鼻,拉住了梁喜发的大手笑道:“爷爷,你说得可是真的?我娘年轻的时候也有冒失的毛病?”少女最为关心的就是梁喜发话里最后一句,要知道她眼中的娘亲,那可是端庄高贵,武功样貌均是极品的存在。 梁喜发一挑眉头,呵呵笑道:“我倒忘了,这已是多年不见,谁知道当年那天下英雄少年们趋之若鹜,我弟媳之后的江湖第一美人是不是已经嫁作人妇,收敛了性子。” 上官灵虽然没得到梁喜发的下面回答,但这话显然已证明了自己那看来总是超凡脱俗的母亲大人果然也曾有过青涩时光。 上官灵心中兴奋,口中便不由得说道:“想不到娘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跳脱冒失的性子,嘿嘿,平时总说我跟野小子似的,她自己还不是一样?” “好个灵儿,背后说娘长短?”一个如水般的温柔女声说道。 这一句话十字接连响起,众人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放大,在第十字落下时,说话之人已到了三人眼前。 来人一袭水蓝色的长衫,肩上裹着银白狐裘的,腰间青玉刀鞘中露出的是一个湿润洁白雕作凤凰的刀柄。 这是一个美得让人一见难忘的女人。她的头上只简单盘了个发髻,乌黑发亮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脑后,随风轻扬,一张与上官灵相同的瓜子脸,凤眼星眸,柳眉如画,玉唇晶莹,五官精致不似凡间所有。 这仙子也似的女人嘴边淡淡的笑意如春日暖风,在这寒冬里让人看了倍觉温暖。 这就是灵儿姐姐的娘亲?天啊,这不是仙女下了凡间吗?南宫芳芳看着来人的笑脸,已然有些出神,连自己这时瞪眼张口的窘样也没发觉。 正如南宫芳芳所想,来人正是上官灵之母,人称烈火凤凰刀的江南上官世家当今家主——上官楠燕。 上官楠燕上前几步,向着梁喜发躬身行礼道:“楠燕得知消息太迟,时至今日才找到梁师兄,未能及时援手,万望师兄海涵。” “事有突然,何况天阴教百般阻挠,上官家能得知消息而伸出援手梁喜发已是感激不尽,倒是上官师妹多礼了。”梁喜发明白,上官楠燕对自己如此敬重的原因,大多缘自于当年师父天阳真人与天阴教五大护法那一战。 上官楠燕微笑道:“梁师兄是天阳真人之徒,当年直人对我上官家恩重如山。此次听到踏空步张师兄一家与前辈有难,楠燕当真是心急如焚,交代了家中长老做好接应准备,便与家中兄弟带了灵儿一道前来援助。另有上官家门徒千人,五日之内定能赶到。” 梁喜发听上官楠燕说得自然,心知自己再说那就是矫情,便转了话题问道:“不知这次上官家来了几位?这次只怕天阴教会有高手坐镇绍兴府,否则他们也不会使出这等绑人家眷的下作手段。” 上官楠燕眉头微微一皱,点头道:“不错,不日之前我与大哥和三弟才与天阴教那阴阳二使交过手,那二人这些年没在江湖上走动,功力各有精进,与之同增的便是这二人糟蹋残害的女子幼童的逆天重罪。” 梁喜发双眼精光陡现,眼睛微眯,沉声道:“这二人竟然还在修炼那邪异的功法么?” “何止是修炼,二人显然已是得大成了。”上官楠燕咬着银牙说道,“我们与之交手四次,前两次我们本还带着百余上官家的门徒,想要以多压少,却没想到反叫那两个老怪物趁乱擒了许多人质,无端折去了数十人手。” “不错,这二人狡猾如狐,手段更是残忍无匹,人多反而不妙。”梁喜发对于这天阴教的阴阳二使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想到这二人的手段,也不由得怒气上冲。 上官楠燕颔首道:“师兄所说不错,我们后来再与那二人交手便只以上官家的精英对敌,终于在第四次创伤了那阳使,只是未能抹杀二人,终是叫他们往绍兴这边逃了,眼下只怕这绍兴府中的高手至少就有阴阳二人。” “那倒不错,新仇旧恨,正好一并算了。”梁喜发声音中浓浓的杀意如同无数利剑,无形间冲天而起,所成的巨大压力在场中除了上官楠燕,剩下两名少女无不觉得一阵窒息。 上官楠燕脸色又复温和神态,自信十足地说道:“师兄放心,我大哥与三弟马上便到,咱们这些人,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能闯上一闯。” 上官灵在边上始终未曾插嘴,此刻一听母亲的话,立即拍手笑道:“这么说大伯和三叔都来了?那可太好了!”她说着拉住了有些仍然有些发愣的南宫芳芳笑道,“我大伯功力虽比不上爷爷,但比我娘还要厉害哦!三叔虽然总喜欢欺负我,但是我的琵琶手可是他教的,要说点穴,天底下能与他一比的人还真不多!” 还不等南宫芳芳回过神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便远远传来:“灵儿说的不错,老三,你就喜欢欺负灵儿。” “大哥,这几年谁欺负谁,你可别说没看见啊。上个月那小丫头刚把我的龙凤云纹壶赢走了。”虽然这话里说的像是抱怨,但说话的声音里却透着对上官灵无限的宠爱之意。 不多时,一壮一瘦,长相极为相似的两人已到了梁喜发等人眼前。 第35章 会谋 “上官鸿见过梁师兄,久闻梁师兄武功通玄,上官鸿心往已久,今日还请师兄不要见怪了!请!”那身壮如虎的上官鸿嗓音像足了滚滚惊雷,隆隆而至的不仅是他的声音,更有那一双比梁喜发还要大上一圈的手掌。 上官鸿左掌穿右肘,右掌划个半圆弧线,翻转之间双手左攻肩,右攻肋。这两掌虽然无声无息,但速度依然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而当上官鸿那一句话说完时,他这对手掌已然按到了梁喜发身前三尺之内,及身不过刹那之事。 梁喜发唇边露出一个微笑,朗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单人独骑便将江西那赶尸十叟尽数正法的寂灭神掌。无声无影无形无向,上官师弟已得了这寂灭掌的精髓,果然了得!” 梁喜发口中赞赏不断,手上更没有闲着。他两手左拂右捺,上挑下拨,竟然也如上官鸿一般,出手无声,即便二人内力交织之下衣袖飞扬,竟然也只见其动而不闻其音。 上官灵对于这几位长辈的本事自是再清楚不过,此刻她的眼中梁喜发双臂已成幻影,而上官鸿更是整个人化作了一团青色旋影,明明不闻风雷之吼,看的人却无不感觉到这二人对阵所溢出的惊人气势。 眼看随上官鸿同来的那高瘦英俊的中年男子走到息身侧,上官灵急忙拉了他的手问道:“三叔,大伯的寂灭掌大成了?” 原来这人正是上官亭岳,上官楠燕之弟。他先跟上官楠燕打过招呼,又向南宫芳芳温和地笑了笑,这才捏着上官灵的脸蛋笑道:“就你最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上官灵跟她这三叔最是没大没小,她一把拍开上官亭岳的手,拉着上官楠燕的手撒娇道:“娘,三叔不告诉我。” 上官楠燕拉过女儿,笑道:“你这孩子,成天就知道跟你三叔斗来斗去的。你大伯这次寂灭掌大成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之前与那阴阳二使数度交手,你大伯这许多年来的积累一朝悟道,总算跨过了寂灭掌最后一道难关。” 上官灵点点头,松开了母亲,又跑去拉过南宫芳芳,指点着梁喜发与上官鸿二人说道:“芳芳,你看,还是爷爷厉害吧,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在动呢。” 上官楠燕与上官亭岳二人一听那“爷爷”二字,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又无言而笑。他们本都是爽利的性子,哪会对于上官灵与梁喜发二人之间的辈份过多在意,更何况以梁喜发的年龄,做上官灵的爷爷也是绰绰有余。 倒是南宫芳芳被上官灵突然一问,小脸唰地来了个满堂红。她其实始终关注着这场比试,而且凭她异常强悍的眼力,虽然功力不济,却仍能将二人拆招交手的过程看个清楚明白。此时既然上官灵问了,她想了想,正待回话,勿听上官鸿的笑声隆隆响起。 “哈哈哈哈,果然痛快!梁师兄神功通玄,我上官鸿今日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唐突出手,还请梁师兄莫要见怪!” 场间幻影骤消,梁喜发右手二指并剑浮点在上官鸿肩井正上,而后者此刻则是满脸兴奋地垂手而立,显然方才这不过两百招的交手让上官鸿极为满意。 梁喜发收指笑道:“上官师弟寂灭掌大成,梁某亦是深感佩服,何况你我切磋有益无害,何来唐突之说?” 上官鸿闻言笑得更是响亮:“还是我矫情了,梁师兄不论气度武功,均是顶尖高手!” 上官亭岳上前两步,一拽上官鸿,挡在了他面前向梁喜发拱手道:“上官亭岳见过梁师兄。”他可是知道自己这兄长对于云天侠客是多么崇拜,若不是插进话来,只怕上官鸿光是表达胸中快意便能说上半天。 上官楠燕见三弟将大哥话头截住,当下上前道:“梁师兄,此番我等三人先到,三天后上官家三千子弟也将抵达,到时就算是天王老子,元人朝廷,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实力和胆量与我上官家一众儿郎动手。” 上官楠燕年轻时本就是烈火一般的性子,也因此才得了个“烈火凤凰”的别号。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兄弟三人重出江湖,耳濡目染,已完全激起了当年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感觉。是以当她开口说话时,竟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庄重典雅,完全就是个江湖女侠的气势风范。 上官灵听得新鲜,也更是相信自己的娘亲当年性子便与梁喜发所述全无二致。 上官亭岳点了点头,接道:“不过有些事却要注意,那阴阳二使虽然与我们数度交手后被伤了阳明那厮,但二人极为狡猾,我们一路跟来却只得足迹而难以追及。眼下只怕他们已进了这城中,推算开来,少说也是三、五日之前的事了。” “阴阳两个老贼既在,天阴教五个护法只怕也不远!”上官鸿那大嗓门就算这般平常说话,也与常大声喊叫无二。 “我,我觉得天阴教不光只是派了武学高手。”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来源正是南宫芳芳。 上官楠燕早注意到南宫芳芳的存在,只是一直没得空闲讲话,此刻听见了这柔弱惹怜的声音,母性之心大起。她伸手将南宫芳芳拉在身边,柔声道:“芳芳是吧?有什么话你就大胆地说出来,这里没有不擅听柬之人。” 南宫芳芳本就在看到上官楠燕时心生仰慕,此刻被这神仙也似的女子搂在身侧,直接让她心底本不过一两分的勇气成倍增长。 南宫芳芳看了看这一圈都以和善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据之前爷爷和灵儿姐姐问出来的情报,那绍兴府不日前才大兴土木,听那城官的描述,改建之后的绍兴府必然内藏机关暗道,便不用开学高手,安排下千作教众操作机关,也足够形成强大的防御之力。” 南宫芳芳说得兴趣,干脆将自己脑中对于绍兴府中机关暗道的安排推断详述了一遍。直到她一口气说完了心中所想,才发觉众人没一个接过话茬。 南宫芳芳暗自以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脸上发烧的同时低下头去。 “不愧是芳芳!就是厉害!光凭从那城官口中问出的消息便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上官灵一个雀跃,抱着南宫芳芳蹦起丈余。 上官楠燕瞥见了南宫芳芳背后那柄奇异的铁伞,脑中闪过一人,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刚想将目光投往梁喜发以求确认,便听梁喜发说道: “芳芳乃是公输传人,她若说有机关,那便十成十是真的。”梁喜发一言说罢,上官楠燕等人心下均是了然。 若非公输传人,又有谁能得如此能耐?仅凭听闻便推断得如此详尽?上官楠燕不会怀疑,她的兄长与弟弟自然也都不会。 南宫芳芳见自己的推断被大伙认同,终于一扫心中担忧,脸上也扬起了笑意。 梁喜发拍拍南宫芳芳的肩头,微笑道:“这次有上官家高手相助,再有芳芳这通晓机巧之术的大行家助阵,要闯府救人,咱们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咱们便去探一探那绍兴府到底如何!” 第36章 夜探 冬夜霜天,风旋如刀。漫天寒气无孔不入,直似千针万刺,在人的肌肤之上撩拨攒刺,冰冷之外更多了一层令人皮紧血滞的刺痛感。 梁喜发等人按着事前商量分作两组,上官楠燕与上官鸿二人于绍兴府衙后门外监视,而此刻正在这墙角后面潜伏窥探的则是由梁喜发领着上官亭岳、上官灵与南宫芳芳三人组成的另一组人员。 上官灵将气息压到了最小,吸进呼出连半分哈气也不曾形成。此时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机巧上那几面小小的铜镜。南宫芳芳操纵着手中三道丝线,手中伸出的长杆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不断变化着姿态,直到上官灵握了握南宫芳芳的手,后者才停下动作。 一共六面小巧的镜子,方圆各不相同,而它们所反映出的画面也自不同,若是连在一处便可发觉这六面小镜竟将六丈开外那绍兴府衙的正面一览无余。 南宫芳芳紧紧盯着那两扇大门。 少女的眼前除了门口两侧的灯笼带来的光亮,只有黑暗,在昏黄的灯笼下面,那暗红的颜色将两扇再普通不过的门板衬得好似通往地府的入口。南宫芳芳与上官灵随着梁喜发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因为对里面一无所知,是以上官亭岳自告奋勇先行去探宅内情况,梁喜发则护着两个女孩等在外面,监视正门。 上官灵握了握南宫芳芳的手,因为她感觉到了南宫芳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的小手此时已冻得冰凉。上官灵知道,自己这一组四人中,就算是最差的,内力也已有相当的火候,又岂是天冷便会轻易冻凉的人?她用力握紧南宫芳芳的手,只是想让对方放松一点。 就在上官灵稍稍用力的时候,南宫芳芳忽然屏住了呼吸,秀眉紧蹙成团,用手指着那映出正门的铜镜。 就在她伸指的同时,大门开启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上官灵急忙也屏住呼吸看向那映在铜镜中的影像,却没想到当她看清了镜中所映时,也是柳眉倒竖,只觉得一股怒火自丹田直冲上来。 梁喜发虽然未去看铜镜中的映像,但他的眉头却皱得比二女更紧。因为除了开门的动静,出来的人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更是不闻人之呼吸。 这等距离下,还能让梁喜发听不到呼吸的人,并不多。而再看两名少女脸上惊怒的神色,一切一切都在告诉梁喜发,出来的两人,正是他脑中想到的。 气平如水,心静归虚,莫要让怒意泄露了行藏。 梁喜发的声音直接传入了上官灵与南宫芳芳的耳谷之中,紧接着两人便感觉到了来自梁喜发的内力,温暖如春,安稳如山。这股充沛的内劲迅速地帮助两名就快因愤怒而难以屏住呼吸的少女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南宫芳芳几乎在梁喜发帮助自己平息心中惊怒的同时,从铜镜中看到从屋中出来的两人身自己这边看来,那四道慑人心魄的眼神,虽然只是从反射中看到,却还是几乎将南宫芳芳吓得发抖。她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所制的“无定天瞳”已被人识破,抠着机括的三根手指下意识就要卷曲。 梁喜发闪电般伸手扶稳了南宫芳芳,一指在少女腕间轻搭,将渡入南宫芳芳体内的劲力又加强了几分,彻底消去了她心头的恐惧。 与此同时,梁喜发也从镜中看到了那两人面貌,纵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不会看错的面貌——天阴教阴阳二使。 让两名少女极为愤怒的原因便在阳使手中,梁喜发能清晰地看到阳使手里正提着半截小孩的躯体,由于是上半身,根本分不清男女。那半截尸体还在滴着鲜血,显是才杀不久。 看来那部连师父都以为已经不在于世的心法,终究还是被这二人练成了。只是不知,那等心法的修炼,期间害死了多少无辜生命。 想到可能因此而死的人命之众,梁喜发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疾恶如仇的他当年便因为这二人一色一杀而多次与之交手,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两个魔头仍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怎能让梁喜发不怒? 上官灵瞪圆了双目盯着铜镜,因为紧紧抓着腰间白玉刀的刀柄,右手已然绷得一片雪白。她曾见过天阴教为达目的将敌人自腰斩作两段,但这般对待小孩,尤其是那半截身子显然是被生生撕开的,却是上官灵前所未见的恐怖景象。 阴阳二使看了一会儿,似乎并未发觉什么,随即转向西边,大步走远。 大门开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不过这次梁喜发等人却都听出来了。那应该是一队被派出来巡逻的天阴教徒,脚步声既齐且轻,虽非高手,但想来也都不是弱者。 上官亭岳此时正好探路归来,大冬天的夜里,归来的他却是满头的汗水。 上官亭岳不像梁喜发能同时向多人传音,于是凭借着指力超群,直接将自己所见写在了众人躲藏的墙上。他手指所过之处,墙面好似成了豆腐,不多时便出现了数行字样。 院深五重,成五行布,层层皆有巡逻,内院墙厚,当有芳芳所说的机关和藏敌。自东木位入,走水穿火,可平安到得第四重墙所在。五重墙内阴阳二使皆在,阳使以幼童练功,似已复原,只是手段太过残忍,若得机会,定要诛此二魔。另有数人被关在最内院的西厢房中,有重兵看守,当是南宫家人。 上官亭岳此番探查原本并不必如此费力,皆因偶然发觉了阴阳二使。当时他几乎与正要外出的二人撞个正着,晓是上官亭岳拼尽了全力,这才未被发现进而安然退出,但心头紧张却是难免,以至于直到返回时才发觉自己竟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几人看完墙上字迹,不约而同地看向梁喜发。梁喜发略一思量,立刻传音道:上官三当家且去将刚才出来那队巡逻的天阴教徒活捉。灵儿和芳芳,你们二人速去寻一处隐秘地方,然后再准备些之前审那城官时用过的物事。我去追踪阴阳二使,一柱香之内,勿必归来此地汇合。 梁喜发说罢随手挥过,将墙上字迹抹个干净,随后扬身踏步,只一晃便穿过了路口,直追阴阳二使而去。 梁喜发远远缀在阴阳二使之后,那两人如同散步一般,一路晃晃悠悠,若非阳使手中那半截身子,任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梁喜发跟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发现那二人只是随意将那半截孩子的尸体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随后便转进了一条胡同。 梁喜发忙提气加速,到得胡同转角处,才发觉原来那阴阳二使进了一处风月场所。梁喜发知道这二人向来酒色齐全,看到他们进到这种地方,反而更为放心了一点。为保险起见,梁喜发又在那风月之所四周兜了一圈,确定了这二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之后才转身离开。 当梁喜发回到集合地点时,上官灵等人已等候在那儿。上官亭岳拍了拍肩头扛着的天阴教徒,然后晃晃手中的腰牌,看样子,那人还是个小头目。而上官灵与南宫芳芳则摊开一张羊皮制成的纸卷,上面正画着两人找到的屋子位置。 第37章 闯府 王大力加入天阴教已有十载,原本只为了混口饭吃的他本是个杂役,因为有一手不错的酿酒本事,无意间被阳使发现,从而脱离了八年的杂役生涯,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武功大涨,一路升到了眼下的伍长,手底下也算有了二十号人。 这一次天降大任,让他王大力随同阴阳二使出征追捕天阴教的大仇敌,这本是阳使给他王大力又一次的机会,一个让他进一步上升的机会。 可惜,这机会就如同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王大力好容易睁开了眼睛,立刻便被明亮的光线刺的又重闭起,他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全身上下除了眼皮,哪也动弹不得。于是,王大力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没有一个认识的面孔。或者应该说,他看到的仅仅是两个长相恐怖的彪形大汉。 王大力被天阴教洗脑十年,此刻发觉自己被人绑了,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咬牙自尽,只可惜他除了感觉到牙根剧痛之外,并没有任何毒液或者其它什么东西流进嘴中,甚至根本连那颗本应镶有剧毒的槽牙也不见了踪影。 “毒牙我给拨了,肉若是沾了毒,那滋味可是天差地别的!”这声音仿佛饿了十天半月的野兽,瞧见了人间至极的美味,正不断地吞涎舔嘴,努力克制着将眼前猎物生撕活吃的冲动。 那满嘴黑牙的怪物在说什么!?肉?毒?滋味!?王大力的脑袋迅速地判断出了对方的意思,而这个判断则在瞬间唤醒了他骨子里始终未曾抛却的胆小怕事。几乎是在明白了这黑牙的怪物摆明了是要吃掉自己的同时,王大力的潜意识就开始不断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活生生地吃掉,无认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边上那高大的独眼汉子上前两步,只看了王大力一眼,便道:“这人比那城官尚有不如,不必再费工夫了,我来审他。” 城官?看门的?这人又是谁!? 王大力还没理解这独眼汉子的话,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爽脆的笑声,紧跟着便听那笑声的主人说道:“那好,我到外面去等爷爷,顺便听听芳芳分析这绍兴府里的机关。” 绍兴府?这些人要做什么?机关?他们怎么会知道府中装了机关!?王大力猛然间醒悟过来,他知道了这些人绑来自己的原因,知道了眼前这独眼的汉子想要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甚至知道了自己将要到来的下场。 可王大力仅仅只是知道,他没有任何脱身或者应对的办法,甚至连开口呼救都办不到。更何况,此刻他的心中全是求生的念头,天生的胆小和贪生被瞬间激发到了极致,什么天阴教规,什么阴阳二使,至少在这一刻都被王大力抛之脑后。 “你说得越多,活得越久。”森寒的声音从那独眼的汉子牙缝里挤了出来,王大力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动过嘴巴。但是,王大力可以确认一点,就是自己的喉头又能发出声音了,而接下来该如何做,自己的命又能否活下来,他自然也再清楚不过。 梁喜发推门而出的时候,南宫芳芳刚好将三张三尺长一尺宽的白绸全数绘上了机巧图样,正与上官灵和上官亭岳二人讲解。 上官灵一见梁喜发便笑道:“爷爷,果然这人比那城官还要怕死,这才多大会儿你老人家就出来了。” 梁喜发微微一笑,说道:“这人天生胆小,那是烙在骨子里的东西,而且他在天阴教当了八年杂役,最近两年才突然得了赏识一路上升,不论心性定力都远远不足,咱们的运气倒是不错的。”梁喜发将自那王大力口中问得的情况一一述说,直听得众人既感惊心,又觉幸运。 上官亭岳说道:“我看能得到如此情报也不全是运气,咱们有梁师兄这等顶尖的人物,又有芳芳这位机巧大家,阴阳二使出走,天阴护法不在,这都不过是顺时应势之事。” 南宫芳芳被上官亭岳赞得脸上一红,上官灵却是咯咯笑道:“三叔怎么不说还有你这位轻功高妙,指力超群的点穴高手?” 南宫芳芳红着脸拉住了上官灵的手低声笑道:“那还有上官家主和上官鸿前辈,还要算上智计多端的灵儿姐姐呀。” “得,这回可夸了个全乎。”上官亭岳打了个哈哈,将桌上两份白绸拿起一张折叠卷起,向梁喜发一抱拳说道:“梁师兄,今晚机会难得,我这就将绍兴府内的机巧图给二姐和大哥送去,咱们前后同闯这绍兴府!” 梁喜发点点头,说道:“切莫大意,阴阳二使与五个护法皆在绍兴,千万小心。” 上官亭岳一点头,身子倒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有了上官亭岳先行探得的路线,再加上那王大力的描述,配合着南宫芳芳一路指点,梁喜发带着两名少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避过了众多天阴教耳目。不大会儿的功夫,梁喜发一行三人距离他们此行的目标之间已只剩下两重目测看来厚达五尺,高约一丈的墙壁。 此处正是南宫芳芳提到的最需小心注意的所在,这环作一圈的厚墙里少说有百多种机关,更能藏下上百伏兵,墙体设有多处“听道”,若不能如同梁喜发那般能将周身气机收敛无踪,便是落地无声,气机牵动之下也难逃被发现的结果。 到得此处,梁喜发等人知道不宜再向前行。梁喜发索性收心敛气,运起玄功,将耳目触感提到了极致。 梁喜发探扫之下,发觉便在院落中心的屋中似乎有着轻细的呼吸,那是只有不会武艺的孩童才有的呼吸之音。 梁喜发轻轻向众人打了手势,让他们去看那大约十五丈外,院落中心的屋子。 所有人的目光刚才落在那屋上,便发现从那打开的窗缝中闪过两个人影,其中小小的一个被较大的抱着走到了房屋的另一侧,随后便见到窗上被灯映出的一个小小黑影被放了下去,似乎是搁到了床上。 虽然只是一瞬的功夫,南宫芳芳却已确信那便是她的小弟南宫然。虽然未见姐姐与两位兄长所在,南宫芳芳此时心情仍然激动不已。她不由得握住了身旁上官灵的手,而后者则用力回握同时渡过灵犀劲力助南宫芳芳镇定下来。 此处只得这孩子一人,除此之外,再无受制者。芳芳,你可要做好准备。梁喜发传音飘进南宫芳芳的耳谷,后者身子微微一震,却也只抖了几抖便即稳定下来。 南宫芳芳看着梁喜发,眼前坚定,并无游移。这神情让梁喜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张枫,心头一痛,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传音道:这孩子我定会毫发无伤地交在你手上,切记我之前的话,做好准备,莫要意气用事。 南宫芳芳明白,此时已到了紧要关头,且不论其它家人在那里,营救小弟却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救得一人便是一人!天阴教若敢伤我家人,此仇必成永铸!南宫芳芳猛一咬牙,伸手比划了几下,告诉梁喜发自己已然准备妥当。 随即南宫芳芳便觉得自己的后背自下而下,神道、灵台、中枢、命门四个大穴被梁喜发按住,紧跟着便是源源不断地内力如同绵长的江水一般流进入了南宫芳芳的体内,迅速自这四个穴道融入周身经络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南宫芳芳已然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气息澎湃,内力竟然高出原来三倍不止。 起!梁喜发传音喝道。他双掌平送,将南宫芳芳稳稳地凌空托出,无形劲力好似双手,让少女凭空直飞向正中的屋子。南宫芳芳如一只飞燕从高墙上空轻盈飞过。她在身子凌空之时,已将随身铁伞——“千机万括”拿在手中,方才飞至两墙上空,旋即撑开铁伞,疾速按动了伞内机关。 铁伞伞面四方射出,无数鳞甲覆盖的链条转眼间形成一个铁笼将南宫芳芳罩在其中,铁笼一发而收,成笼的同时瞬息收紧,形成了一个硕大的铁球将南宫芳芳包了个密不透风。而这“铁球”才刚形成,无数铁弹铜丸便伴着火光与炸响四下飞出,打在那铁球上,溅起了数不清的火星。 南宫芳芳虽然以伞防御,不能控制身形,又被四下飞出的火铳弹丸打中,却依然凭借着梁喜发那深厚至极的掌力稳稳当当地飞向那座亮着灯的小屋。而此时火铳攻击刚好过去一轮,袭击的天阴教众发觉火器并不能阻止那铁球之后,那些厚墙之上随即开出了无数门来,近百号黑衣人手持各种兵刃,眨眼之间已将小屋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着天上那“铁球”掉落下来。 铁球果然到了小屋附近便落向地面,而所有的黑衣人都已抬起了手中兵刃,显是要将这铁球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剁为肉泥。 在第一柄大锤即将砸到已落至离地七尺不到的铁球时,铁球猛地分开,便如莲花吐瓣,雪蚕抽丝,好似漫天飞花般的光景里飞出来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第38章 阴阳二使 那使锤的为眼前银花紫蕊所迷,竟尔发起痴来,正想要伸手去碰那斑斓曼妙的花瓣,忽然喉间一凉,随后便觉得眼前朦胧似雾,将那朵奇花衬得更美了千倍万倍。 上官灵看得一阵目眩,香舌轻吐,心下暗道:幸好是爷爷借力给芳芳的,若之她就能有此等身手,恐怕自己别说用出二百多刀,怕是二十刀都使不开便要与那使大锤的一个下场。 在场的天阴教众大多与那使大锤的同伴有着同样的感觉,均被眼前这幅宝花怒放的瑰丽图画所摄,十之八九忘了出手杀敌这事。 可天上那抹紫影可未呆住,只见盛放之花忽尔瓣随风飞,紫蕊如影飞旋,牵动风势瞬息由弱转强,原本色彩万千的飞花飘瓣忽然变作了银鳞怒龙,随风怒啸着盘旋而飞,杀意浓稠,仿佛打破了装满杀伐之气的巨罐,森冷杀气如浆如酱,铺天盖地而落的同时,也让四下里惊醒过来的天阴教众好似身陷泥沼,行动居然变得极为困难。 “鱼跃化龙!”一声清叱之音响过,万千龙鳞刹那倒转,银龙首尾倒置,晃若海中巨涡疯狂地向中心所在盘旋而去。 “哧哧”之声不绝于耳,无数血花飞溅中更有许多残肢断臂高高飞起,而无数哀嚎声虽是慢了半拍,却也是哀鸿遍野。 南宫芳芳紫衣轻扬,身似花中仙子,手中一尺二寸长的柄上连着正如活蛇般缓缓盘结扭动的九丈链剑,银光灿烂映得这院中明亮许多。一滴鲜血自链剑剑尖上轻轻滑落,南宫芳芳胃中翻涌欲喷,鼻间血腥之冲全然超乎了她的想象。 这是南宫芳芳第一次杀人,而且还杀得如此之多,纵然对方皆为大奸大恶,又如何让一个年仅十四的少女在短短的时间里去短短适应杀敌四十七人带来的震撼?显然南宫芳芳无法压抑心中疯狂涌动的恐惧和肠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的脸色青白连变,嘴唇也完全没了血色。 上官灵看得心焦,几乎就想冲出去相助姐妹,却听得梁喜发传音道:丫头莫急,且看这些天阴教众的反应。上官灵闻言微怔,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些仍然活着的天阴教众。 天阴教众还有六十一名活着,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南宫芳芳的脸色变化,甚至于可以完全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混乱无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天阴教众想到了出手袭击,甚至于不敢挪动自己的脚步,因为此刻的南宫芳芳即使就快为心中的恐惧和恶心而崩溃,她握着那一尺二寸长柄的双手却依然稳定得好似被固定在空气之中。 “南宫芳芳!你不要你六弟的性命了么!?我们在屋里的兄弟可不是聋子瞎子!我早跟阴阳两位尊使说过南宫家族不过是后起之辈,年轻毛躁,根本不堪大用,想不到你这么快便要违背与我们天阴圣教的约定!”南宫芳芳身后屋中传来愤怒的声音,说话之人似乎并未将南宫芳芳放在眼中。 屋门开启,一只脚方在屋内抬起,猛然间听得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随后便是迟来的穿肉破骨之声。那锋锐无双的链剑剑首似极了活龙,居然在一剑洞穿了屋中之人之后缓缓倒退而出,随后扭首转身,重又盘在南宫芳芳身侧,若非亲眼看着南宫芳芳手指操纵,是问谁会不去想这金属之物到底是不是活的? “有何约定,我怎不知?”声音沉稳镇定,南宫芳芳失色的面庞此刻已复血色,一双秀目圆睁,瞳中只有坚定,不见丝毫惧意。有些人看似心中软弱,却不知他们的心底常常有一道不可触犯的线,一旦崩断,这种人要么变成坚强无匹的勇士,要么化身怪戾无常的恶魔。 天幸,南宫芳芳是后者,而梁喜发并未看走了眼。 南宫芳芳直身而立,银影紫衫让这少女本来娇小的身体显出了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目光扫过之处,天阴教众无从瞠目咋舌,不争气的甚至手一松便将保命的家伙掉在地上。 “我要救人,想活命的,趁早滚开!”南宫芳芳怒叱才起,身周链剑便如灵蛇昂首,凭地立起两丈多高,剑首斜指天阴教中一人,直如银蛇垂首,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哪个敢退!?小丫头,你真当天阴教会怕了你么!?老子将你那十根手指根根切下时,看你还能不能如此嚣张!”风随声到,一柄丈余长的大关刀迎风怒斩,不论气势速度都远超之前的天阴教众。 南宫芳芳正要运剑抵挡,忽然听得如清风般令人爽利的男声响起:“剁谁的手指?你的?我来代劳便是。” 这使大关刀的天阴教徒只觉得背后汗毛尽数立起,纵然眼前便有强敌,他仍是选择了抖个刀花,随即反撩手中大刀,直往屋中那声音来处攻去,同时口中怒喝道:“谁在屋里!?” “你问我?还是这屋里那六个废物?”清音又起,大关刀什么也没碰到,这教徒只觉得面前微风拂过,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这是谁的手指,怎么折成了这个样子?我的大关刀呢?地上?地上的刀是我的!? 十指连心,所以当这天阴教徒发现断指失刀的便是自己时,难免叫了个撕心裂肺,四下里剩下的天阴教众则是东倒西歪,双手奇异反折的同时带着满面的苦楚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手指我帮你折了,你这条命用不用我也代劳?”清朗温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个白衫男子抱臂而立,月夜鳞光之下翩翩似仙,佼佼出尘,正是上官亭岳。他怀中抱得一个看来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睡得正香,倒似没受什么欺凌。 “弟弟!”南宫芳芳看得分明,惊喜之下轻叫一声,脚下虽然未动,但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上官中人,果然非凡。梁喜发看得分明,心头暗赞一声,却开始数起了眼前那最后一道厚墙顶上的细瓦个数,不祥的感觉越发强烈,他必须确保此处机巧不能作祟! 上官亭岳目光投向正从月门中涌出的天阴教众,冷哼一声,说道:“阴阳不在,护法无踪,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再翻十倍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识相的就别再妄想阻我去路。” “哦?原来咱们是乌合之众呢?这称呼洒家倒是第一次听说。”如同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从东北角上悠悠传来,刺耳之极。 “老鬼,你还别说,人家小看咱们也不是毫无根据。”西南角那棵桑树的枯枝影中似是多了个人形,正如枯叶般随着枝丫摇摆动荡。 “啪!”响亮的击掌声又自东北角的黑暗中响起,随即便听那刺耳的声音说道:“不错!是洒家的错,怎能忘了他们有云天剑客撑腰!”提到“云天剑客”四字,这声音刺耳之中更带出了无限恨意,那股恶毒几乎让上官亭岳也觉得心头剧颤。 “如此说来,咱们还是先剪其羽翼,省得后面再多麻烦,老鬼认为可好?”树上人影嘴上问话,人却倒栽而落,正好到了那丈厚的墙头,一支好似处子般白腻细嫩的手自黑暗中伸出,目标似乎是那墙顶的细瓦。 “就你心急,这两个小娃娃,女的归你,男的归酒家了!”东北角上一道橙黄影子如同一团火焰,突然炮射而出,眨眼间到了上官亭岳眼前。 “几十年不见,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口气还是一样的大。” 交手、怒喝、惊疑,一火一冰两团影子与似是凭空出现在上官亭岳身前的那团灰影乍合乍分。 梁喜发轻掸衣襟,昂首斜目,看向前三丈开外那二人的目光如看死人,带着不屑与鄙视。 “不错,几十年不见,梁士峰还活着。”白衣白发,白须白肤,说话这人明明应是逾越耄耋的年龄,偏偏除了须发与眼角细纹,怎么也看不出岁月痕迹。 “真好,真好!”橙黄劲装,这矮壮如墩的老头倒是貌如其龄,只是那眼中的恶毒与两声“真好”之中的狂喜也与他这年龄一般,因为无数日夜的积累而高如山岳,深如大海。 “阴阳仍在,倒也是好事。”梁喜发淡淡一笑。 第39章 阴玄 阴使纤指胜似年轻女子,他掠开耳边鬓发,扬声问道:“是你毁了我辛苦布下的机关?不对,你没这本事。”他说着淡淡扫了南宫芳芳一眼,“是这小丫头教你的。” 南宫芳芳只觉得那两道扫过自己的目光好似将自己从头到脚扒了个遍,那股子恶心劲就甭提了。 阳使身子不高,嗓门可比阴使大了十倍不止,一张大得吓人的嘴巴开合道:“小丫头暂且放在一边。咱们几十年的夙愿,今日可得先了了才行!梁士峰,你活到今天也算够本了,来决胜负罢!” 梁喜发微微挑眉,口气仍是淡然如故:“阴阳不亡,梁某人未敢先逝,此番胜负生死,一并解决。” “生死自是要决,只是结果必然云天生!阴阳灭!”清脆如歌的声音响起,上官灵自梁喜发身后闪出身来,美眸转动,给了阴阳二使一人一个鄙视的眼神。 阳使倒没在乎上官灵的眼神,反倒是将目光看向了身边的阴使。 阴使一见上官灵,立时浑身僵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上、上官楠燕!?不对!你是她女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还道是哪家的丫头能有这等香气,没想到今日时运俱佳!这小女娃想来可比她那火一样的老娘美味许多!待我宰了梁士峰,便来教你人间极乐之道!” 阴使天生嗅觉惊人,早在发觉梁喜发身后有人同来的时候,便闻见了上官灵身上那淡淡的处子香气。只是他苦于梁喜发突如其来,气息凭空而现,一路拳脚快过奔雷闪电,自己与阳使二人被迫退开,根本没能看到他身后之人,没想到此刻见了,竟是朝思暮想的上官楠燕之女,又怎能不叫阴使这天字号的大色魔心头惊喜。 “哼哼,只怕你这老鬼也活不过一时三刻啦!你不如省些力气,也好死得体面几分!”上官灵一张利嘴又怎会怕了这阴使,何况她性子与南宫芳芳不同,虽然心中恶心,却也不惧阴使那几乎要剐在身上的目光。 阴使还待再说,梁喜发却眉头一皱,右掌轻挥,掌风好似一张巨网,兜头便往阴使头顶罩下。后者嘴上轻佻,手底下可不敢对梁喜发有半分轻视,一见对方动手,立刻退步抬掌出手接招。 哪知这边连阳使都以蓄势欲发,梁喜发掌上劲力却倏忽不见。阴使迎招落空,才反应过来梁喜发方才那一掌不过是在虚实界上,只是为了让自己受惊而退说不出话而已。阳使看明端倪,周身气势也随之收束,大战未开,他可不敢全力释放气机,以至被梁喜发过早看出自己虚实。 “阴玄,三十年前肩井那一剑的伤,可是好了?阳明,当年那一掌没把你拍死,我现下倒真有些悔了。”此时的梁喜发单手扶在腰间带扣之上,看似随意而站,却有着凌人盛气,傲气似有了形质,迅速蔓延开来。梁喜发之气势所至,阴阳二使也不得不凝神以对,地上那些个被上官亭岳封了穴道的天阴教众则是干干脆脆地晕了个干净,只是溢了一地的白沫子不甚雅观。 眼看涌进来的手下竟然因为梁喜发周身气势而止步不前,阳明重重冷哼一声,浑身气机陡然爆发。仿佛炽烈阳炎喷涌而出,梁喜发所放气势遇之受阻,仿佛汪洋之中忽然多了一座烈日而成的小岛。阴使此刻却将全身气势极尽收敛,收到仿佛沧海一粟,但这一粟虽为大海所淹,却终难将其沉覆其中。 “两个一起上么?”梁喜发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笑意,似乎并不在乎阴阳二使是并肩齐上,还是车轮战法。 本已似消失在这世间的阴玄忽然阴恻恻地笑道:“说得好,咱们兄弟还真没打算以二对一,梁士峰,我先来还当年那一剑!” 南宫芳芳只觉得肩头一紧,却是上官亭岳提了她的肩膀直往后拽开。南宫芳芳还没明白上官亭岳这是什么意思,便听到上官灵轻声叫道:“芳芳,快收起这链剑!” 南宫芳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千机万括重新收束成伞,而就在这时,一股森寒如九幽死息的狂风直扑她面前,却在离她只有一层台阶的地方消失无踪。少女这才发觉,若非方才上官亭岳和上官灵二人这拉拽和提醒,只怕自己眼下要么被这寒意害了自己和怀中小弟,要么因为手中链剑被其反激而丢掉性命。 南宫芳芳还来不及向上官家这两位表示感谢,一双眼睛便再也无法从院中挪开,因为他看到了方才产生的狂风的原因。 这狂风来源,正是院中相斗的梁喜发与阴玄二人。阴玄穿着道袍,此时大袖满涨,抬腿出掌间招招慢极,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一般。梁喜发同样缓慢出招,与阴玄招招相对。 两人的动作虽然比起师傅教弟子时还要慢上不少,却将四周激起了剧烈的气流,天罡正气与阴寒杀意绞在一处,那狂风自然也由此而来。 阴玄之前将气机收束成点,此刻纵是搅得满场狂风,其身周气势也仍未溢出体外,只随掌击脚踢而发,周身劲力凝一而放,威力恁地可畏。但梁喜发那汪洋大海也似的威压总叫阴玄心有顾忌,纵是凝力出招,也不得不分出一分以防梁喜发威压生出奇变,而梁喜发却似海中之神,举手投足间狂浪涛天而起,又挟着千钧力道轰然而落,隐隐地占据了上风。 杀意与罡气被二人激得直如排山倒海,纠缠不久又成了巨大的漩涡,就连站在一边的阳明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动功相抗,方才可以安然站在原地,但那凛冽如刀如剑的狂风已然将他的衣衫撕破了数个口子。 只见梁喜发左手一记移山填海,摆肘扫掌取向正躬身向自己左侧移动的阴玄,后者则是曲膝扭步,回身来格,只是二人双掌未交,梁喜发却已变招。 梁、阴二人转瞬之间过了百余招,阴玄为求消除梁喜发那威压之险,一直力求与梁喜发力拼以破其势。但之前百多余招梁喜发却总是不和正面应对。 正在阴玄觉得一肚子的闷气无处可撒时,梁喜发忽然拳掌变幻,一招竟是按了个十足十。阴玄心中大喜,他苦修的这一身极阴内力便是为了此刻。只见阴玄扭转身子,借着上旋之力举掌直迎上来。 梁喜发最终拳变为掌,不带任何花哨,没有半分后招,只是灌满了内力直拍下去,带着覆海翻天之威。 “嘭!” 一声巨响,原本乱转一通的狂风就像是被人从中心炸开,四散飞吹,四周被卸了手腕脚踝的黑衣人因此一响,终于被尽数震死,而那些在院门处不知当进还是当退的天阴教众自然也未能幸免。 南宫芳芳和上官灵也是觉得耳中一声闷响,各自眼前一黑,幸而一个高大的背影挡在二人身前,数道灵巧温和的内息透入二女体内,两人才总算没有昏过去。 上官亭岳一挡即闪,让开之后,南宫芳芳才发觉院中的剧斗又已变化。 梁喜发已使起一套快剑,而阴玄则用着一根混金熟铜长锏,也是一路快招。梁喜发身若山岳般巍然不动,持剑的右手却快得如同生了十几条手臂,而那柄软剑也化作了一团明亮的银光,狠狠裹向阴玄。 与梁喜发不同,阴玄使的五尺长锏粗逾孩童手臂,本是重兵刃。他这般与梁喜发拼快,自然不是单单靠手腕就能办到。阴玄整个人已化作一团黑影,在梁喜发软剑所成的银光中左冲右突,伺机向对手反扑。 一边上官灵与南宫芳芳看得越发紧张,两人的手已无意识地握在一起,都为梁喜发捏着一把汗。因为她们看到,有好几次阴玄的长锏都已点到了梁喜发的面前,虽然总是因为银光裹到,不得不收了回去,但梁喜发处境之险似乎已到了极处。 第40章 一对二 而此时上官亭岳与阳明二人却与两个女孩所想不同,他们都很清楚自那一掌对罢,好整以暇的只是梁喜发一人而已。阴玄看似多次要伤到梁喜发,实则两人瞬息间百余招过去,阴玄无论如何左路冲右突,都被罩在梁喜发的剑影之下,锏至所极,也不过是两名少女所见的“险境”而已。 阴玄被梁喜发之前那至刚至猛的一掌拍得气息越来越乱,心知如此下去自己势必气息错乱而死。阴玄情急之下忽然双眼瞳孔疾收,两眼眼白忽然变得一片腥红之色,浑身气机又一次收作一粟大小。 阴玄的身形仿佛也随着双眼以及气机的变化陡然快了数倍,梁喜发本已织成了漫天剑网,却被阴玄这一奇招从中突出数锏,甚至将梁喜发胸前衣襟也扫开半尺多长的口子。 上官灵看不清二人交手过程,忽见梁喜发胸口衣襟破开,心头一紧的同时便听到边上南宫芳芳一声轻轻的惊呼。只是这两名少女的紧张和惊呼都只开了个头,场中形势又已生出许多变化。 梁喜发手中软剑忽然一招用老,终于被阴玄冲出了剑影。 阴玄才出剑影,两眼腥红更盛,几乎已不见了瞳仁所在变作一片血红。只是纵然成功脱困,阴玄非但不敢趁势前攻,反而欲借这一瞬之机向后逃开。 梁喜发一招用老,要的就是阴玄这疑神疑鬼的反应。见他后撤,梁喜发持剑之腕一翻,涛天气势刹那间缩进小小一柄软剑之中,只瞧那软剑如灵蛇吐信,剑身突然向前一递,剑尖被内力激得弯过之后正点向阴玄肩井所在。 阴玄几乎是惊叫出声,同时合身往右前扑出,却还是没能免去被梁喜发剑尖“哧哧”有声的锐气在肩井穴上开了个小指粗细的血洞,酥麻的感觉转眼涌起,几乎便叫阴玄丢掉了手中长锏。 当年肩井穴被梁喜发一剑贯穿的情景,对阴玄来说可谓记忆犹新。 此时又一次被点到,阴玄心神难免大乱。他忙乱之下也难想到别的办法,干脆心一横,折身如百足之虫,在明明力尽之处再次发力扑向梁喜发,手下用的尽是拼命招数。 这些新招,全是阴玄近十五年创出,为的便是对付当年让他不到十招便败的一塌糊涂的云天剑法。但没想到的是,隔了这许多年再度交手,居然被梁喜发仅凭那一手阴玄早已见过的雷耀快剑就将其所苦练的杀招全数逼出。 梁喜发一见阴玄返身扑来,身法极其怪异,已猜到对手八成是要拼命,应对数招之后更是确认无误。 哼,想迫我动用云天剑法么?只怕由不得你!梁喜发心中冷笑连连,手上剑法一变,剑速仍快,但原本以软剑特性而在空中炸开无数雷光的招数却随着梁喜发的手动作生出变化。原本软剑此刻绷得笔直,满天雷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朵朵各不相同的奇花异卉。 这套合法正是梁喜发基于雷耀快剑改变创出的“百花剑法”,剑出比雷耀快剑短了三分之一,更兼多了万花柔美,缭乱之中更是快得惊人。 这套剑法原本是梁喜发在张枫之妻怀孕时,答应了张枫,若生女儿就送上这以轻灵快准为诀的百花剑法,若是儿子,梁喜发自然会传其云天剑派一脉单传的绝学——云天剑法。只可惜后来一系列巨变,梁喜发早已没了再传武艺的想法。 梁喜发此时拿出这百花剑法,目的只是想尽量避免过早使出云天剑法。他心中明白阴阳二使双人合璧的威力,自己三十年前便见过,当时以师父之能,若不是自己先伤了阴玄,只怕天阳真人也无法在顷刻之间取胜。 当然,那并非阴阳合璧便胜过云天剑法,而是当那两人配合起来,所有的破绽,都会在被敌人利用之前弥补。便是当年龙皇天阳两位绝顶高手,也是对阴阳二使合璧之威另眼相看。 梁喜发清楚,这两只老怪迟迟不一齐动手,不仅是在试探自己,更是在等天阴教那五个护法,甚至是天阴教主亲自到来。若此时便以云天剑与此等高手过招,心力之耗便不可能支撑到那时,若是不能用得恰当,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便全得交待在这。 阴玄眨眼间接了七十余剑,发觉梁喜发所用的竟也是新招,却绝无当年云天剑法那般好似九外神技的惊人感觉,倒是更像之前的雷耀快剑。原本以为自己这突发奇袭好歹能迫得对手使出绝招,却没想到人家却连云天剑法也没用出来,比之当年似乎还有不如。 阴玄心道:好你个梁士峰,梁喜发!竟敢如此看不起洒家! 想到这里,阴玄手下自然更狠更拼。而他这一翻搏命的招数下来,恰恰将刚才不利的局面慢慢拉平,梁喜发此时已不像刚才那般,可以立于原地便将阴玄压制,而是不得不腾挪身形,避开阴玄那些只攻不守全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 就在阴玄步步逼上,似乎要扭转局面的时候,南宫芳芳忽然大声喝彩,上官灵被吓了一跳,而上官亭岳却注意到了场中生出的变化。 梁喜发忽然在剑影中拍出一掌,跟着在阴玄躲让之时将原本踏出的右腿弹踢而出,阴玄吃惊的同时却也不得不被逼得撤了半步。而就是这半步,让本已开始后退的梁喜发一步踩上,剑中夹掌,重又将阴玄压在守势。 掌中剑,剑中掌,这等招式原本阴玄并非没有见过,只不过在这种拼命搏杀之时,能如梁喜发一般有胆量突然在剑中夹进拳脚以搏先机的人,实在寥寥。 阴玄这套拼命招式最怕断续,刚才那半步已害得他断了招。而在梁喜发这等高人面前,一招断则意味着招招断。重回守势,阴玄终于发觉,自己居然真的要再次输在眼前这七十岁的老头子手下,亦如三十年前无二,而这三十年自己的勤修苦练,却还不如人家归隐进境得快。 气势一馁,阴玄是兵败如山倒,不过十招之间,已然被梁喜发破去身形。 梁喜发轻哼一声,心知这阴玄本事已止于此地,再试下去也不会有新鲜变化,当下手中剑弯转回鞘,提掌爆喝,带着裂山劈海的威势当头拍下。 “血神在心!”阳明终于顾不得面子,吼声如雷爆响,身子同时冲了上来。阴玄原本恢复了黑白的瞳仁,忽然随着阳明的声音再次迸发出血色的光芒,而且这次那光中更带着无限的残忍与嗜杀之意。 梁喜发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这二人当真练成了血魔大法!没想到这邪恶之极的功法居然还在世间!更没想到天阴教主把这本应是镇教之宝的功法传给了这两个魔头! 自相斗开始,梁喜发便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阴玄的变化,此时确定了阴阳二使确实练成了血魔大法,自知右手这一掌势必要被对手所破,当下右掌螺旋而转,内息反转而回,手臂也随之一缩。 阴玄忽觉压力骤消,还没松口气便发觉此刻身周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威压气势都已经消失不见,大惊之下发现梁喜发此刻已是双掌收在肋侧,左右回弧,仿佛天外借力,两条手臂化作狂龙成双,挟着比之前还要强上倍余的威力再次拍到。 阴玄急运血魔大法,力量自气海涌向全身,正觉周身劲力飞涨的时候,面前那两条狂啸怒龙却已到了胸前,罡正如天的巨大掌力刹那间便将他所收束的一粟之法破了个干净。 “出掌!”阴玄耳边响起阳明的吼声,虽然感觉死期已至,阴玄却还是反射般全力推出左掌,突然抢上的阳明则推出右掌。 没有任何声响,三人四掌无声地粘在了一起。所有的气势、风压、杀气、声威,一切都瞬间归于寂静。在一旁观看的人早已只剩下由上官亭岳护住的两名少女,而这三人此刻也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在这似乎已然静止的时空之中不敢稍有动作。 第41章 败阴阳 “峰儿,咱们这一派,虽然以剑术闻名天下,但你可知道,咱们这一派最精通的却是什么?”天阳真人抱着五岁的梁士峰,面朝东方坐在山顶。 此刻东方云海极处,正有无数霞光穿云破空,将那无边云海镀上一层金色光芒,一轮红日如同调皮的孩子,忽然自云海中露出头脸,那代表着生命的光芒刹那间照耀万物,点燃了沉寂一夜的世界,使万物焕发出勃勃生机。 梁士峰挠挠脑袋,忽然拍手笑道:“师父,我知道了!是内力,咱们云天派与武当同以真气绵远悠长为本,但云天真气仿佛龙游九天,全凭天性,而非人为。” 天阳真人摸摸怀中小家伙的脑袋,欣慰地笑道:“峰儿果然聪慧,咱们云天派内功心法极难大成,但功成后威力却也是极大。只是这功力深浅可由得经年累月的修炼得来,但对于心法二字,却正是峰儿所说的需要天性自然,绝不能强予强求。这点,峰儿你可要牢记在心。” 这等话原本并非五岁孩童能懂,但梁士峰生命中的前五年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智远非寻常孩童可比,他听完笑着用力点了点头。也只有在师父面前,梁士峰才会露真正属于五岁孩童的神态。 天阳真人的笑容比之暖日初生亦不惶多让,山岳之间只听他那清朗的声音哈哈笑道:“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思绪瞬息回转,梁喜发心中微微一笑:多谢师父当年的谆谆教诲,否则今日徒儿又怎能有机会以一人之力敌住天阴教阴阳二使的血魔大法。 梁喜发体内真气如百川相连成环,奔腾涌动间渐渐自发处主,梁喜发仿佛倒成了这真气的朋友一般,顺势而行,生生不息,一圈又一圈地压在阴玄与阳明掌上,一道重似一道,一轮快过一轮,不断地将对手原本如火山爆发般喷涌的真气一次次消磨成空。 当然,阴玄阳明成名近七十载,这十年来兄弟又是同修血魔大法,合击之力绝对非同小可,也是远超了梁喜发想象。任凭梁喜发内力源源不绝地层层压上,竟然也仅占了少许优势,而且那优势正被血魔大法那种以自损换力量的方式一丝丝地扳平。 上官灵与南宫芳芳都是第一次看高手比拼内力,但对于这种生死相搏之中的惊险却都是十分理解。两人看到梁喜发额前见汗,不由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外力干扰梁喜发。她们根本已忘了现在除了院中正在比拼内力的三人,就只有他们三个还是活着的。 两个女孩看呆了,不代表上官亭岳也一样。他知道梁喜发此刻虽占上风,取胜却不容易,心下略一思考便即掠身向前,想靠近那三人。哪知上官亭岳人才迈下台阶,一股无形压力便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哪怕半寸也无法再行踏出。 上官亭岳此时才明白,纵然自己有心相助,此刻那三人之间也已无人可以插得进手去。 阴玄与阳明两人的吃惊,并不比梁喜发差,原本阴玄以为自己死期已到,但却没想到兄长阳明及时出手,两人血神大法终于合一。但阴玄更吃惊的是,以血神大法原本威力之强,便是那女人也会另眼相看,哪知此时与梁喜发对上,不论他们兄弟如何将内力催发如同山崩地裂,梁喜发那边却只如大海一般潮起又落,周而复始,甚至于让阴玄感觉到那内力好像自生自长,梁喜发倒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如此消耗下去,天知道结果会是如何,纵是自己兄弟获胜,边上那上官亭岳虽然此时插不进手,难保到时候自己兄弟还有力气与他一战,更不要提那随时都可能到达的上官楠燕与上官鸿两个高手。 阳明眼角无意瞥见天空颜色,发觉虽然自己仍感觉与梁喜发对掌不过刚刚之事,那天边却不再是如墨的黑色,已有些深蓝之意。而正因如此,他才想起,不久之前才命令五个护法于今日赶到,这眼看第二天的太阳都要出来,那五人却连个信儿也没有,不由得焦急中又添了不少怒火。 阳明不由得心中暗骂:那五个该死的东西跑到哪去了!这些混帐玩意儿,不该出现的时候每每都跑出来烦人,我们兄弟下了命令却总是给我们阳奉阴违!羌笛那老妖婆也还罢了,四个小崽子居然也敢不听话!真是不知死活! 阴玄此时忽然感觉到阳明冒出的怒意,跟着便与阳明想到了相同的事。娘的!阴玄心中骂道,这五个孙子早就与我们兄弟不和,但没想到教主吩咐下来的事,他们居然也敢耽误,当真是胆大包天! 梁喜发忽然感觉对手二人心思微动,武学高至巅峰的他又怎会放过机会。梁喜发挑动体内真气,便如撤去了拦河导向的大坝,又好似拿开了独擎巨岩的石块,那原本奔流不息的环生气息忽然得了宣泄出口,尽数往他双掌涌出,猛然向阴阳二使盖了过去,力道之猛山崩只怕亦有不如。 此时阴阳二使虽然双双回过神来,却已因为那小小的走神,彻底丢掉了优势。两人拼尽全力,直至七窍皆尽溢出血来,总算是挡下了梁喜发这雷霆一击,没有被他这一掌拍作两具尸体。 上官亭岳忽然感觉到身前压力变化,阴阳二使那侧的压力忽然小了许多,而梁喜发这边的压力则是迅速收拢,覆盖虽小,力道却强了数倍。上官亭岳看了看天色,发觉已过了两个多时辰,此刻天边已显出微光,院中三人的内力终于因为方才这一掌重新产生了变化,梁喜发已然稳稳占了上风。 此番较力,非生即死,上官亭岳深知即使梁喜发占了优势,这般较力的结果肯定也会叫梁喜发内耗不小。刚才他还在奇怪为何二姐与大哥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到来,但此时忽然感觉到身前压力变化,已由不得再想其它。 上官亭岳运足功力,终于成功掠至三人身侧,他双足分丁立地,拿稳了马步,这才挥出右手,一招“指间须弥”,以琵琶手中极致精巧的一招拂向梁喜发与阳明右手相接之处。 四指拂过,梁喜发与阳明只觉得腕间穴道居然在一息不到便被点了个遍,那如同针刺的感觉让他们各自得了机会收回内力。上官亭岳一拂中的,身子以右足为轴就地便旋,左手一招大漠五弦,攻向阳明。 梁喜发则将右手点在自己左臂曲池之上,以右手余力抵销左臂余力,随即趁着阳明不得不反手还击上官亭岳,而阴玄内力突然没了招架而前断后未续的机会,微微一弯的左臂复又挺直,掌中内力汹涌而出。“嘭”的一声,阴玄整个人忽然横贯出去,被梁喜发的掌力生生击飞。 阳明怒喝一声,却无暇与上官亭岳纠结,因为阴玄如断线之鸢飞出,除了落地时的声音,便安静如死。阳明扑到兄弟身旁,这才发现,阴玄虽然奄奄一息,却因为血神大法而得以保了性命。 “梁士峰!!”阳明回首,语音中只有恨意。“你找死!” 梁喜发虽然汗湿了衣襟,却不像阳明那般脸色惨白,听了阳明的话,他冷然回道:“你们兄弟齐上还是败了,还有何可说。况且,到底是谁找死,还未定。” “好个‘还未定’!”这声音方才响起,梁喜发便已听出它的主人,正是数月前自己逃离张家时,在院墙外的四个人中被称作“猴子”的那个。 梁喜发心知既然此人到了,那么羌笛只怕也在。 羌笛!脑中闪过这个名字的瞬间,梁喜发周身猛然一紧,无边的怒火眨眼间直冲头顶。 拼了全力完成刚才那一下相助的上官亭岳只觉得疲惫的身体边上忽然涌来强烈之极的怒意,单纯到极点的愤怒有如实质般,几乎将他击倒在地。 “前辈?”上官亭岳几乎因为那怒意而无法说话,好容易挤出两个字。 梁喜发身子一抖,这才回过神来。无边的怒意忽然消失,他转过身,看到已经吓得坐在地上的两个女孩,歉然地笑了笑,随即朗声向天说道:“天阴五护法,猪狗猴蛇笛。远不如以前琴瑟筝笛簫顺口,想来本事也落得和畜生一般,如猪如狗,如那断臂的猴儿,如那没牙的毒蛇。我说得可对?羌笛!” 第42章 战前夕 羌笛的声音忽而响起:“好个诸般不如啊!梁喜发,当年我的仇人之中,其实该以你为最,让你跑了之后,老娘我可是寝食难安。今日能找到你,当真是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也不会替你这种人开。”一个温柔却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响起,一抹水蓝自空中闪过,上官楠燕轻飘飘地落在上官灵身前,而上官鸿则直接落在梁喜发左侧,将一个药瓶递在了梁喜发手中。 上官鸿递过药瓶,伸手扶住了连站着也有些许吃力的上官亭岳,对梁喜发说道:“瓶中是清风玉露丸,于前辈这般内力消耗最有好处。” “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上官家真的与这云天派的走狗沆瀣一气,看来后院那两个蒙面人就是二位喽。”羌笛首先落在院中,她身后跟着四人,正是梁喜发之前曾见过的其他四个天阴护法。 阳明先见到上官家两人,而后又发觉朱千钧落地时右肩有些不自在,忽然明白了这五人确实是不敢违背教主命令,但却因为上官家两大高手的阻挠而来得慢了。 猴子候一指向着阳明行了个礼,说道:“五护法因上官家两位百般阻挠而来迟,望两位尊者万勿见怪。”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递给阳明,“这是教主在我们此次前来时赐予的天心丹,希望能帮上阴使一二。” 阳明本来还有火气想发,此时一见这油纸包,却只得闭嘴。教主神通广大,既已预见他们兄弟可能要吃大亏,那他阳明还有什么说的?阳明接过油纸包,便抱着阴玄退到墙脚,把其他人都当成了空气。 羌笛看向梁喜发,忽然扬唇一笑,解下了背上的包裹直接扔了过去。 梁喜发皱紧了眉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一拂袖,让那包裹轻轻落在了地上。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那包裹里面可能是些什么,强烈的恐惧和愤怒让他不想看,甚至是不敢看。 羌笛嘿然冷笑道:“怎么,包袱里可是我特地给你带来的礼物,难道是不敢看么?想不到堂堂云天剑客,梁士峰梁大侠也有害怕的时候?” 外号魔犬的句紫鹰便是早先被梁喜发伤过的那人,羌笛方才说罢,他已向着包裹一甩手,掷出一杖铜钱,正巧削掉了包裹顶上的结,顺道带开了包袱皮。 包袱打开,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个血肉模糊,连头骨都有些许露出的人头。人头的面孔映入眼中,梁喜发只觉得眼前一黑,忽然喉头腥甜再难抑制,一口血终于是喷了出来。梁喜发并未受伤,但那张面孔对于他的刺激却远超一切,不亚于高手全力一击。 “梁兄!”上官鸿扶住了梁喜发,同时拖着梁喜发与上官亭岳向后退。上官鸿顺脚一撩一带,飞起两粒碎石,一颗挑起了包袱皮,另一颗带着灵犀劲中的回天力,将那包袱反带到身边。上官楠燕立刻掏出两大块丝绸包袱皮,上前郑重地将那颗人头包裹严实。 上官鸿扶着两人退到台阶边上,上官灵与南宫芳芳急忙上前,一人一个将梁喜发与上官亭岳双双扶到屋门口,给他们分别服下清风玉露丸以疗内伤。 看着梁喜发忽然一口鲜血喷出,不止是羌笛面上露出报复的笑意,刚刚喂阴玄吃下天心丹的阳明,也是狂笑几声,似乎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梁士峰,梁喜发。我不管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今日,你若不说出那东西的下落,那么你看到的人头,绝不止是这么一个!”羌笛出了恶气,自然更不敢忘了教主命令。她知道自己这边阴玄已废,可阳明虽然内力消耗颇大,一身本事少说还有七、八成。而自己这边五人,之前虽说被上官楠燕偷袭伤了朱千钧右臂,但伤势不重,何况自己还未用出真实本领。 “是吗?好,我便看看你如何实现所说言语!”梁喜发声响人到,双掌绞如盘龙在柱,第二字起时人已到了羌笛面前,纵是那其他四名护法早有准备,却还是在梁喜发双掌骤分的时候,被那异常刚猛的掌力硬生生迫退开来。 羌笛看着梁喜发所用掌法,目光转瞬凌厉了数倍。 “怪不得你如此有恃无恐,胆敢闯……”羌笛一句话说到最后却变作了倒吸冷气的动静,而梁喜发则是倏忽退回上官鸿等人身前,双手垂在身侧,须不飘,襟不动,仿佛没有出过手。 “我废了你这血魔大法,眼下若是再打起来,就公平多了。”梁喜发说得平淡,上官楠燕与上官鸿二人却是看得咋舌不已,他们可都是正经的老江湖,本身又是高手,方才梁喜发用的掌法源自何人,威力几许,这二位可是再清楚不过。而羌笛这内劲之威外显的血魔大法,同样也是如雷贯耳,都是本应已消失在世间的东西。 再看羌笛,不仅两手红似滴血,一双眼睛也成了红色,只是面颈颜色红白疾变,直到梁喜发的话说完,才终于平稳下来。只是即便重归平稳,在此地这些高手眼中,却都是知道这羌笛已被梁喜发方才那一十二记刚极猛极的掌法强行打掉了少说三成功力。 “那又如何?我们天阴五护法,向来五人齐动!”羌笛狠狠咽上喉头那口鲜血,一摆手,先往东边走了几步,无形间封住了梁喜发一行人可能的退路。 朱千钧几步跑到西北向之前阴玄所站的树边,而灵蛇佘宗华看了看羌笛,又瞧瞧猴子,一个翻身上了梁喜发一行背后屋子的顶上。 猴子上前两步,到了羌笛西侧两丈处,冲梁喜发一拱手,笑道:“梁前辈,我知道你武功盖世,但今日形势,你应该看得清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师弟一家,我们活捉了两人,到现在才杀了一个,另一人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你想让他与你团聚,还是说了那东西的下落吧。” “你是猴子?”梁喜发忽然扬声问道。 猴子不明白梁喜发此时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恭声应道:“不错,在下猴子。” “好,我问你,你们教主可是快到了?”梁喜发此言一出,天阴教众人无不露出吃惊表情。 梁喜发识人知事,冷哼一声说道:“果然如此,这等陷阱料来你们教主也知道困我不得,何况诸多人质杀得只余一子,更利我救人脱困。但若由你们这一拨拨地阻挠再挂上全城百姓的性命,我梁喜发却不敢只身退走,只能拼死一斗。如此一来,你们的教主大人便可顺利赶到,将这撒得快要超脱天阴教控制的大网一举收紧。” 猴子听到最后,脸上表情由惊转佩,哈哈大笑道:“不愧是云天剑客,明知我们所设这陷阱用意却仍敢来闯,若非咱们势难两立,猴子真想拜在你门下好生敬仰侍奉。” “呸!我们可用不起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上官灵声走灵犀劲,说出口是灵音妙响,方圆数丈之内均如耳语在侧,十分清楚。 猴子瞧着上官灵一笑,正待回话。上官楠燕却截声说道:“废话少说,我可不想羌笛羌护法恢复了功力再来放对。” 猴子笑道:“上官家主好眼力,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五人站的是阴水五行阵,单凭诸位,只怕还出不了此阵呐。” 上官鸿冷笑道:“不错,我上官鸿比起梁老前辈是差得远了。但不巧得很,老子不仅比你们这猪狗猴蛇之中的任何一个都绰绰有余,更是胆大包天。” 上官楠燕亦是开口道:“都说恙笛一鸣千军灭,上官楠燕倒是想见识见识,也开开眼界。”上官楠燕名头之响,当今武林可谓无人不知。她虽是女流,却坐着上官世家家主之位,又享有天下第一刀的美名,真实实力之强,即使当日与阴阳二使缠斗的时候,亦未露出全力。 羌笛鼻中重重一哼,冷笑道:“久闻上官家主刀法天下第一,羌笛活了这许多年,还没见过哪个长得如上官家主这般漂亮的女人能舞得动刀剑的。” 上官亭岳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毕竟他刚才只是拼力切进了梁喜发与阴阳二使对掌的气场,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上官亭岳两步走到上官鸿身边,正好挡在了梁喜发的身前,扬声道:“管你是天阴教还是阴天教!上官家的人从来没出过无胆之辈,上官家的刀专斩你们这些宵小之人!” “芳芳,灵儿,护着芳芳的小弟,别让这些宵小看得低了。”上官楠燕说着话时便已站在最前面,一袭淡蓝色的水衫配着雪白的披肩,冷峻如刻的眉眼和缓缓飘动的长发,直看得天阴教那边除羌笛以外还醒着的五个男人眼前一眩。 上官楠燕却根本懒得理那些目光,淡淡向猴子说道:“上官家三百年前自天阴邪教做乱于武林,便因为正邪之道与你们势不两立,六十年前祖上玉凤刀上官清莲之死,还未与你们天阴邪教讨全公道,现在我上官楠燕当了家主,又怎么会怕与你们这邪教结下什么梁子。” 第43章 四象对五行 羌笛嘻嘻笑着,仿佛上官楠燕说的话很好笑一般,“上官楠燕,你一口一个‘天阴邪教’,殊不知,你长得这般祸水红颜,多少武林名门子弟为你打破了头,丢掉了命。真不知道,哪边才邪?两年前,青城山九川道人的大弟子慕名而至上官家族所在,向你求爱,却被你挑了琵琶骨废去了一身的内力。这事儿才过不久,想来上官家主还记得吧?” 上官楠燕对此类话语早已习惯,天生美貌无比的她从小便受着无数人追捧,但却没有形成常人家大小姐那般任性妄为的性格,反而因其骨子里的倔强与坚忍,除了夫君与家人,从未以正眼看过那些只为了自己容貌而来的人。 上官楠燕看了看羌笛那挂着讥笑的嘴角,以淡然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回应道:“梁师兄之师天阳真人于我上官家恩重如山。但凡上官家有一条命在,梁师兄之事便是我上官家之事,绝无置疑。那九川道人名满北蜀,但教出的徒弟却是个明里装侠,暗里为恶的魔头。这类无耻之徒,我上官楠燕斩之千万,也不过是替天行道!” 羌笛轻轻一笑,“说来上官家主这替天行道倒也不错,可惜那九川老道可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做过那许多伤天害里之事,老道深知独自一人非上官一族之敌,最后还是投靠了我天阴圣教,同时带来了青城山三门五派的九曲一线阵阵法图。若非你上官家主出刀相助,我教要收服青城一脉,当真还要多花不少功夫。” 上官楠燕冷冷哼道:“若是为个孽徒便落入邪教,上官家不怕再多诛些妖魔宵小,为天下正道作个榜样!” 上官灵将怀中张云交在南宫芳芳怀中,向她点了点头,随即抽刀回身,清越高音扬声道:“我管你们是什么天阴地阴,什么猪狗不如,畜生总是畜生,就如猪狗吃屎,蛇奸猴诈!今日可巧了,姑奶奶我正喜欢剖猪剁狗,斩蛇杀猴,顺便再折了这根烂笛子,也算给这江湖带来一丝清静。” 上官鸿哈哈笑道:“好灵儿,说得好!上官家与天阴教势难两立,何必废话拖延时间?要打便来!” 南宫芳芳也被上官家众人的气氛所感染,一腔热血直涌头顶。她抱紧了两个孩子,两手食指身动,背后千机万括倒弹而起,在空中如花绽放般延展开来,南宫芳芳随即轻身回旋,叮当声响脆如豆落铜炉,银光闪烁中那真龙活蛇一般的链剑再次伸缩成形,缓缓盘绕在南宫芳芳身周。 上官楠燕听到身后声响,微微有些吃惊,因为她虽然看过南宫芳芳那柄藏满机巧的铁伞,但此时听到的这声音,明显只有她很小时,随父亲看到过的那个老奶奶才弄得出来。难道公输神技有后!?上官楠燕脑中只是念头一闪,却没有时间多想。 上官灵听到身后机巧声音,嘴边扬起一个自住的微笑,白玉刀横执在手,往前走了在下站定,向天阴教五个护法挑眉说道:“四象对五行,手底下见真章吧,光耍嘴皮子有什么意思?” 上官鸿见上官灵已然站到了四象南位之上,朗声笑道:“好丫头,上官家中历来非龙即凤,又怎会弱于天阴教这等宵小之辈!” 上官亭岳接着夸道:“不错,今日便听灵儿之言,让这些邪魔外道看看什么才是阵法。” 上官楠燕唇边温柔一笑,她欣慰女儿的成长,却也无法无视心中的担忧。上官家四人即使发动了四象刀阵,由于功力高低有别,灵儿所在必然会成对手强攻的焦点,如此即使能将四象刀阵使开,也不见得就能在抵住天阴五护法的同时,再帮南宫芳芳应付看来恢复得甚快的阳明。 上官楠燕根本没将梁喜发考虑为战力之一,因为她多少猜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侠客内心的想法,也许只是猜了到一丝。她明白,梁喜发此刻不会再行出手,他已破去了阴阳二使,后面要准备应付这个陷阱中的最强对手,那么这五个护法,便必须由其他人打发。 上官师妹,委实抱歉,还请替梁某人挡下这一阵。传音入耳,上官楠燕听罢却只微微一笑,回应道:承蒙师兄看得起我上官家,咱们情同手足,何必多言? 梁喜发闻言禁声,神照于内,除了分出一分放在南宫芳芳身上,再无丝毫外游,甚至连后面上官家与那五名天阴护法又说了些什么,也都是听而不闻。 羌笛冷冷笑道:“好个四象刀阵,听说当年天一老头和龙掌老怪两个都对这阵法赞赏有佳,没想到我们几个还真是三生有幸,今日竟能一赏上官家最厉害的刀阵。” 上官楠燕静默无声,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白玉刀,素手玉指与刀柄直如一物。她将手中刀向着羌笛斜斜一指,说道:“四象自古便存,倒也算不上什么厉害阵法,只是阴阳环环相生,四方无所不至,四季无可不为。何况四像生五行,上官家这刀阵,多少比你们那阴水五行阵,或是强上些许。” 羌笛发觉自己在这个看来明明温宛如水的女人面前居然讨不得半句便宜,加上这上官楠燕尚且胜过自己一线的容貌,不由得便要发作。 猴子见状急忙上前两步,挡在羌笛与上官楠燕的视线之间,向上官楠燕笑道:“上官族长好个铁齿铜牙,咱们自愧不如,还是手下见见真章,这两个阵法孰优孰劣自然分晓。” 猴子深知若论舌辩,十个羌笛也不是眼前这上官家主的对手。与其自取其辱被激得发怒失常,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说完话后,也不去等上官楠燕回话,身形回归原位的同时长臂一挥,散在四下的几个护法同时向上官楠燕一行攻去。 上官鸿听得身子左侧风起,头不拧身不动,反手唰地一刀劈下,刀取正西之位。而攻击上官鸿的羌笛使的却是虚招,她身形微顿,避过从面前劈下的刀锋,随即双臂前探,左手取上官鸿太阳穴,右手铁笛直插上官鸿腰眼。 上官鸿早就听说过天阴教五护法中,为首的羌笛功力实比那阴阳二使不差,虽说方才梁喜发一掌废了对手数成功力却仍是不可小觑。 此时上官鸿感觉到羌笛动作,即气沉丹田,双足如钉,两腿似桩,劲力自地而起,上身猛旋间带起一阵呼啸狂风,下劈的白玉刀随之倒卷而起,一式玉凤回首使得霸气十足,却仍是不瞄不看,一刀仍取了正西之位。 羌笛只觉得刀风刮面,发梢竟然被还在一半尺开外的刀气震断数根,暗啐一声“蛮牛”,两手招数却不得不因为对手这根本没瞄过的招式再度变化。 上官鸿与羌笛二人一以身法迅捷欲击对手身上大穴,一以深厚内力使出了家传绝学的刀法,眨眼间已拆了十招。羌笛心中暗骂:该死的梁士峰,竟然强行破了我的血魔护体!若非如此怎能与这蛮牛纠缠十招!? 羌笛心里面还没骂完,斜刺里突然闪出一柄刀锋,险些便将她左边脸面生生削下层皮。晓是如此,羌笛左脸上仍是被锐气带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羌笛心中大怒,她自然知道刚才那一刀来自原本站在正北之位的上官楠燕,对手刀阵生变,上官鸿与上官楠燕西北互换,老阳生少阴,上官楠燕借势而至,这一刀可是占足了便宜。 而如此看来,与上官楠燕对阵的猴子应是在十招之内连平手之局也没保住,反而被生生逼得连追击之力也没有。 啧!这上官家主,毕竟不是白当。羌笛强压心中恼火,打个手势,天阴护法五人忽然疾转身位,真如流水般交替不息,中间的四象阵倒好像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 上官家这四象中只得一个弱点,那就是功力远弱于上官家其他三人的上官灵。而天阴教这阴水五行阵最大的特点便是如一圈水流般将对手包住,然后再以水之特性,专找对方薄弱之地攻击。 上官灵对付的灵蛇佘宗华一根短杖,一手蛇拳,形踪飘乎不定,而那杖与手又似无骨真蛇般四下可扭可转,上官灵虽然精擅刀法,但此时也只能顺着家传刀法守势变化,拼命将南位守住。守了不到七招,上官灵身前之人又换作了力大无穷的朱千钧,招招势大力沉,对于上官灵而言自又是另一番应对。 如此这般五名天阴教护法转过一周,上官灵应对五行之力所耗心神已然显在明处。虽是隆冬,却见上官灵汗下如雨,秀发之上隐隐已见热气蒸腾而起,虽然步法不乱,与上官家其他三人换位依旧精准及时,但那份疲累却已不可忽视。 第44章 止水 转眼上官灵又对上佘宗华,对手那古怪刁钻的招式最是让人头疼。上官灵面对其他护法哪怕是对上羌笛都还能够见招拆招,唯独对付这身软无骨,手脚似蛇的怪物时不得不将手中白玉刀使得水泼不进才能封紧了门户。 上官楠燕心知不光是上官灵,四人中除了两只手灵巧无比的上官亭岳和自己,另外两个对上了那灵蛇无不吃力,只是上官鸿功力高深,无甚大碍而已。 连封六刀迫开身前的羌笛,上官楠燕拧身抬步便要与女儿换位接下佘宗华。 羌笛轻啸一声,阴水五行流速瞬间快了许多,上官楠燕人才与女儿换过位置,那佘宗华居然已然转开,而且眼看便又要到了上官灵所在位置。 上官楠燕脸现惊慌之色,上官灵更是身子一颤,似乎才发觉落入了天阴教的陷阱之中。 羌笛瞥眼瞧见上官楠燕的反应,心头不喜反忧,只因她根本没看到梁喜发因此而有半分反应。不能撼动梁喜发,一切都是白扯,这是羌笛的终极目标。 其他四名护法除了猴子一颗心长了九窍知道羌笛想法,其余三人无不因为上官楠燕这一明显的焦虑表情而心头喜悦。那三人虽然被羌笛带动了阵法不能放手进攻,但喜悦之情却是溢于言表,尤其朱千钧之前才被上官楠燕伤过,此刻见了对头脸色,更是开心得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根子上。 “四向十方,百变千形!”上官楠燕脸上焦虑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却是嘴角难以察觉的笑意,她并未停止与女儿的换位,更无丝毫停止,一而再,再而三,上官家四人在上官楠燕这一声清啸声后竟然如同阴水五行阵一身孕变换不停。 东南西北,四向四人,这四向即是四象,分对老阴、少阳、老阳、少阴。此刻上官楠燕所发动的正是这刀阵三变中的“向变”,四人换位如影,与敌人交手不过一招,甚至于一触即退,根本不给对手出招的机会。若有对手按捺不住贸然出手,那他一定会十分后悔,只因当他出手时眼前人已不见,而招数方才用老,却已换了一人用另一般招数杀到,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四象刀阵这一变转眼解决了上官灵的疲惫,更叫这阵中最弱的一环变得难以捕捉,大大降低了为敌所破的几率。 好在阴水五行阵是天阴教中的奇阵,变化之快已有展现,而其诸般变化之间的无形衔接更是如流水般无形无象,叫人无从打断。是以即便四象刀阵生了变化,也不过堪堪守住弱点,重新与天阴教五护法扯回平手局面。 羌笛何等心计,知道对手以变对变,索性将五行流动激发到极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生生不息,四象刀阵纵然变化之奇丝毫不差,但终究弱了一象,阴阳相生之间转换时有细微滞涩,平局持续片刻便又渐渐被天阴教五名护法拉向他们一边。 上官楠燕两眼与羌笛瞬息对过,唇边笑意更浓,突然扬声长啸,以上官家传“天籁音”发出,清越高远,盘旋间破霄而去,四象刀阵,变化再生。 上官楠燕居南,上官鸿居东,上官灵居北而上官亭岳居于西向,四象刀阵那如同分身幻影也似的变化陡然停驻。上官楠燕此刻恰好又对上羌笛,手中白玉刀横拦竖阻,眨眼工夫连进一十八刀,就连羌笛也不由得心下暗赞,凝神对待以防五行生化为其所阻。 哪知上官楠燕十八刀全是虚招,羌笛迎了个空不说,还因为保阵法不断先取了守势叫上官楠燕轻轻松松脱出交阵。而上官楠燕却也未如羌笛瞬息间猜测的以此为机再次发动方才的变化以求破阵,她只是收到飘退,衣袖随风而舞,如同仙子腾空,虽然向后滑开数尺距离,却未与任何人交换位置。 羌笛纵有疑问此刻也无从问起,她只能依着生化之理换了位置。而此刻补上来的正是猴子,他见上官楠燕飘退,虽不知羌笛为何叫对手脱出身去,但却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这上官家主能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 猴子长剑剑起三花,连削带挑,使得全是攻中存守,三分进七分退的招数,目的很是简单,伤敌为次,扰敌为先。上官楠燕冷哼一声,竟尔当真一摆手中白玉刀,只一刀中宫直进,便将猴子手中长剑缠住,反叫他成了进不成退不得的状态。 羌笛此刻正与上官鸿较量内力,根本无暇注意猴子的状况。倒是上官灵那边又被佘宗华缠上,应对之间已显得有些左支右绌,不到十招已是险象环生。 这女人唱的是哪一出?羌笛心中担忧越发强烈。 就在此刻,上官灵被佘宗华迫得乱了身形,正要落败时空中忽然响起“哧”的一声,佘宗华则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身形向后一缩,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短杖上。 朱千钧的声音此时响了起来:“三哥,这上官亭岳的真气可脱体成剑!”他才说完便又着地一滚,随着又是“哧”一声,朱千钧的左肋下又添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佘宗华身形扭动,已然将着地滚开的朱千钧替过,好歹未让五行流转停滞。 上官亭岳除了琵琶手绝学,还有一门上官家家第三代家主上官竹所创的气剑,名曰“止水”。 这套气剑是以灵犀劲力将内劲自指尖穴道打出,除了需要绝大内力,更重要的便是对于内劲的控制。当年上官家族凭上官竹一人便威震天下,而上官竹也成了当年正道第一高手。但可惜的是,上官家自上官竹之后,便无人再能练成此等绝学,渐渐的也就只剩下一卷记录着这门武技的竹简而已。 上官亭岳天生擅控劲力,也因此才年纪轻轻就将琵琶手练得炉火纯青,更是凭借着若大毅力练成了止水气剑。不过,自练成之后,除了在二姐上官楠燕面前,这是上官亭岳第一次于人前使用此招,原因无他,自是内力远未到当年那位上官竹的境界,控制有余,力未能逮。 此刻上官亭岳按着二姐啸音指示,在侄女“危急”时刻出手,气剑无形,一举迫开了佘宗华,更是给朱千钧新增了一大一小两道伤口,这野力猪神一身本身少说去了半截。只可惜三记气剑使过,上官亭岳已明显感觉体内有了空虚之意,眼看朱千钧被人救开,却已无力及时再补一剑。 此时上官楠燕一人接下了句紫鹰和猴子两人,上官鸿对阵羌笛,而佘宗华与朱千钧二人被上官亭岳这三记奇招迫得将流水之圈拉大了丈余。阴水五行阵之阵壁已薄如纸,距离破阵不过一步之遥。 啸声锐鸣几乎同时响起,羌笛与上官楠燕二人同时发令,天阴五护法同时抛下对手,再度急速换位,上官楠燕虽也不慢,但当四象阵如锥般刺往佘宗华与朱千钧所在时,阴水已复流转,五行生化更已无踪可寻。 上官楠燕目光一凝,虽知这一次破阵失败,心下却并不气馁,反而对于女儿的表现大加赞赏。既然水流亦有断之可能,那么就算眼前这五个天阴教护法已将招式连成一片,看来似乎毫无破绽,对她上官楠燕来说无丝毫可怕。 上官楠燕发出一声短促锐鸣,四象阵再次进入“向变”,而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时上官家三名大人均以上官灵为中心,三人动而一人静,不仅将上官灵完全守在内里,四象变幻更是快了数倍,就如一柄尖刀正在天阴教所成“水球”之中四下冲杀。 阴水五行阵在羌笛的催动下不断收缩,妄图将阵中这四柄“尖刀”尽数折断,但这次却未叫她如愿。阴水阵不但未能缩回开始大小,五行生化上竟然也开始出现差子,而那“差子”的源头便是为上官亭岳所伤的朱千钧。 梁老头破我血魔之气,这上官楠燕又算计了老朱,啧!难道打从见到了我们,这几人就在算计么!?羌笛的脑中难以自抑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就在羌笛脑子里闪过诸般不利于己的念头时,这边上官亭岳又对上了朱千钧,也正是此刻,上官亭岳手指前点,指尖又是“哧”声响起。在这气剑之下吃过大亏的朱千钧突然听到那“熟悉”的轻响,心下惊惧远胜一切,虽然足下还是与随后赶到的句紫鹰迅速交换位置,但这一步踏出,却是足足偏出三寸。 高手对决,分毫即决胜负,朱千钧这三寸踏错,随后补上的句紫鹰已然心知不妙,但阴水五行一旦运转,要么阵破,要么阵中之敌身死,否则只要羌笛不停,他便要随阵而动。 句紫鹰身随阵动,本还因为朱千钧这一错而紧张不已,却发觉替过上官亭岳的人居然是实力远逊他人的上官灵。句紫鹰心中暗喜的同时钩掌齐发,便欲借上官灵这“弱点”将阴水五行失去的优势搬回。 羌笛一眼瞅见,眉头大皱的同时骂道:“无脑狗,收手!” 第45章 斩阳破阵 句紫鹰何曾想过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丫头怎么能使得出如此果决狠辣,反应过来时那稚嫩小手所执的玉柄长刀已劈到了鼻尖前面三寸不到。句紫鹰再也顾不得许多,长钩翻手撩起,千钧一发之际架开了对手的长刀,总算成功脱身闪开。 “圣朝能用将,破敌速如神。掉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上官灵嗓间惟灵犀劲发天籁音,唱得一曲正是当年唐代词人姚合的《剑器词》。 当上官灵清亮高扬的嗓音响起的同时,上官家四人几乎同时变了战法招数,不论男女,皆尽起舞。而这四人所舞正是《剑器舞》。 羌笛听得心头连颤三下,根本来不及关心四象刀阵这一变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不断传音调动阵法,同样使出了阴水五行阵的最终一变——“混沌”。 天阴教五名护法再不若之前那般依据五行相生作流水之态,反而各自停身驻步,或穿插无定,或直扑对手欲捉对厮杀。只是这般好似失了流水之形,没了五行辅佐,可这五名护法招式之互补,进退之连贯却犹胜之前,若非四象刀阵已成“群舞”之势,只怕被对手这一冲便已要四散分开。 上官楠燕咬紧牙关,引吭高歌,将一曲《剑器词》接连不断地唱出,天籁之音中带着无穷杀气,刀光剑影,千军万马,好似就在眼前,当真是: 圣朝能用将,破敌速如神。掉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 积尸川没岸,流血野无尘。今日当场舞,应知是战人。 昼渡黄河水,将军险用师。雪光偏著甲,风力不禁旗。 阵变龙蛇活,军雄鼓角知。今朝重起舞,记得战酣时。 破虏行千里,三军意气粗。展旗遮日黑,驱马饮河枯。 邻境求兵略,皇恩索阵图。元和太平乐,自古恐应无。 “一曲刀剑龙凤舞,万般魑魅日月诛!”最后一句正由上官鸿接着,雄浑的声音直如大破千军万马之后的胜利咆哮,宛如龙吟九天,凤啸四海。 阴水五行阵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破去的苦头。 虽然上官灵肩头中刀,又被朱千钧拳头扫到而喷血倒地;虽然上官亭岳被句紫鹰一脚踢断了两根肋骨,更被猴子一剑在左小臂上开了个透明窟窿;虽然上官楠燕左袖尽碎,面无血色;虽然上官鸿面色青紫,口溢鲜血。 四象刀阵却没有乱,而一曲气势如宏,杀伐果决的《剑器舞》也成功地让四象刀阵完成了最后也是最为厉害的“生杀变”,而这随着“生杀”曲终,羌笛本以为破无可破的阴水五行阵却被人从内撕裂,不论流水五行,还是混沌归一,都没能困杀对手,阵法终归被人破了,破得一干二净。 失望归失望,羌笛可没有认输的意思。 那该死的阳明还在观察胜负的天平,要不是教主命令,老娘定然也解决了你这老混帐再跟梁士峰算别的!羌笛瞥了一眼似是在照顾阴玄,实际却处于观望之中的阳明,怒从心起。只是她这一腔怒气却只能向上官家的人,向梁喜发去释放。 所以,羌笛狞笑一声,叱道:“破了阵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再跳这剑器舞啊!?给我杀!” 天阴教五位护法此刻都是一般念头:不论如何,也要叫这上官家四人死无葬身之地! 俗话说怒极生昏,此刻的羌笛等人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而另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也将立刻加强这份证明。 一直观望的阳明出手了,因为他认为此刻的天阴教五护法已到了情急拼命的时候,他认为上官家已不再是威胁,他认为这是以那两个小崽子和那拿着链剑的小姑娘为质来击杀梁士峰的最佳时机。 阳明想要立功,在那位大人到来之前,立下这头等大功。 综上所述,阳明选择了出手,以血魔之法,全力以赴。 上官楠燕不退返进,孤身一人突入敌群,却成功地避开了羌笛,迎上了朱千钧。 朱千钧可没想到这上官家主竟敢不守反攻,慌忙之中双手重拳轰出,劲力发七留三,倒不失为以攻为守的一记妙招。而朱千钧双拳才出,便觉得一道寒气贴着左臂外侧直削上来,忙双手外格,欲借臂上紫铜臂甲挡开。但那寒气却忽然一变,如同烈焰一般,虽然离开了朱千钧手臂,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进他双臂之间猛然劈下。 香风袭体,这一个瞬间里,朱千钧似是看到了九天仙子昨凡起舞,比之方才那杀伐之气浓如实质的剑器舞,上官楠燕这惊天一刀不知要美了多少倍。所以,野力猪神看傻了双眼,惊呆了身形,浑然忘了自己向地府迈开了大步。 “死胖子!”猴子大惊之下顾不得身前紧随上官楠燕而到上官鸿重刀劈来,仗着身形灵活一窜而出,拼着背后被刀风重扫而过,手中长剑终于在劈向朱千钧的白玉刀及至其头顶之时架了一下,虽然未能真的架住,却也让佘宗华一把拉开了朱千钧。 上官楠燕刚才全力出手,使的正是她成名的绝学——白玉碧火刀法,也是上官家多套刀法中,最为刚烈的一套,多的是拼命绝杀的招数。上官楠燕虽然一招退敌,但不论朱千钧推来的拳劲,还是边上猴子救人心切的全力出手,都叫这位上官家主体内一通翻腾,血气窜喉,虽然没吐出来,却也没好到哪去。 羌笛本就似是满满一桶火药,方才上官楠燕这一招险些劈了朱千钧则彻底让羌笛所有的怒火和杀气都爆发出来,于是两个武功绝顶的女子瞬息间纠斗一处,黑衣紫纱,白绸碧带,二女明明在性命相搏,可看来却总像是仙子踏云而舞。 这两位仙子,一个有妖娆摄魂之美,一个有清雅无双之貌,刀光笛影间纯与惑并生,媚与美同长,要不是上官家众人与天阴教其他四名护法都已经杀红了眼而心无旁骛,只怕都要被这美景所引而将生死决斗抛之于脑后。 阳明觉得自己已把握到了最为关键的时机,因为那抱着两个小孩子的少女此刻已被羌笛与上官楠燕的争斗所引,神思显然没注意在自己身上。 “受死!”阳明意到掌到,右手一掌挟了三成劲力,左手却蓄足了十成力道收在袖中。 虽只得三成,但阳明这一掌足以叫南宫芳芳手忙脚乱,甚至于若无人相求,这可爱的少女便要因为功力差距,连人带剑一道被拍成烂泥。 会有人救南宫芳芳么?至少阳明相信,梁士峰一定会出手,原因无它,只因为这人当年被称作“云天剑客”。 无形威压倏忽而至,阳明猜对了一着,但他永远想不到,那本应至少受了些许内伤的云天侠客再睁开双眼时,那两道凌厉如电的目光几乎直接摧垮了阳明的心防。 是的,不论是之前以一敌二,还是之后与同样身兼血魔大法的羌笛真力相拼,梁喜发都未受重创,哪怕方才因为极度的愤怒吐出血来。阳明甚至在这时想到了这梁士峰根本从头到尾都在下套用计,只为将阴阳二使和五位护法诓骗其中。 眼下上官家挡住了天阴五护法,而将独自直面梁喜发剑掌天威的,只有原本算计十足的阳明一人。 南宫芳芳本已认为自己要辜负上官灵所托,成为眼前这胖子的掌下亡魂时,身侧那股熟悉而让人极度安心的气势刚巧横扫而出,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包在其中,甚至于连她手中链剑所受来自阳明的压力也都同时抹得干干净净。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但,也仅仅静止了一瞬。 “嘭!”的一声巨响,阳明的身子倒飞出去,直将丈厚的围墙撞了个对穿,捎带着还把墙外几个本想助阵的天阴教小头目带去了阴曹地府。南宫芳芳则是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有些愣愣地看着飞出去的阳明,因为她一时没能明白,梁喜发单出右掌,是怎么把这天阴教的阳使打得头身分离,身子飞了个没影,头却激射上天。 “爷爷!?”上官灵爆发而出的惊喜之声才让众人都回过神来。 此刻天阴教五名护法都已知趣地退开,重组了阴水五行之阵站在那,五双十只眼睛带着恨意和惧意,死死地盯在梁喜发的身上。 梁喜发没有说话,却是冲着上官灵和南宫芳芳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把两名少女召至身前说道:“你们歇一歇,剩下的我来。” 这是源自何等的自信和实力,才敢说出这种话来,更何况这话根本就不像是说给天阴教那五名护法听的。 当梁喜发站到了四象刀阵中原本上官灵的位置上时,羌笛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在眼前这四人身上讨到便宜,何况阴阳二使已经少了一个,地上那半死不活的阴玄要是再死在这里,只怕教主多半不会高兴。 想得越多,脸色便越沉,羌笛的脸此刻比挂了霜还要冰冷,原本一直嬉笑着的猴子也拧紧了眉毛,仿佛不可置信地咂着嘴,至于其他三人,则已有些手足无措。这五人实在太清楚,太明白这云天侠客的强大了。 第46章 藏云十方 猴子忽然打个哈哈,强笑道:“老爷子,您这身子骨,拼死打了阳使者一掌,还能接得了我们这些年轻人腿脚吗?”猴子嘴上说得轻松已极,心里却是十八个吊桶,七上八下。他只是在赌,赌这老头子之前与身负血神大法的阴阳二使拼了内力;赌梁喜发费尽心机破了羌笛的血神之功;赌自己最强大的援兵理应将至。 梁喜发并未说话,但以他所在为中心,那股增让阴阳二使惊心的威压,让阳使死于掌下的无边正气,这一回将天阴五护法悉数覆盖。 “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命回去砍我师弟一家的人头送来?”梁喜发冷傲的声音响彻云霄,直震得羌笛耳中嗡嗡作响。此时的一切,却似乎让羌笛不得不去相信,如果教主再不到来,自己这几人就要折在眼前这看来明明应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手中。 一直以来面色阴沉的羌笛,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脸也许已变得有些苍白。 一直闷头打斗的魔犬句紫鹰忽然闷声道:“梁前辈,句紫鹰入天阴教二十五年,从未在乎过什么正邪之说,遵教主之命过杀六百二十一人,皆为遵从教主命令。因而我敬佩前辈恩怨分明,所以恳请前辈不要再强撑下去,投降我教,紫鹰愿以命保你。” 梁喜发被句紫鹰的话说的一愣,他原本以为这个被自己伤过一剑的人会是除了羌笛之外最恨自己的人,却没想到这时的句紫鹰却说出了以命保他梁喜发的话。他没想到在这当口,不论是羌笛还是那猴子都跟自己虚与委蛇,却还有这么个人当真以为自己内伤颇重。 梁喜发淡然地笑道:“老头子活了七十年,到头来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便是孔贤所言之‘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世间唯正可行,唯善可依,唯信可凭,唯义可取。梁喜发脑袋不怎么灵光,但投降于天阴教这种事,却断然做不出来。” 羌笛冷眼看着梁喜发的反应,却怎么也看不出对手的破绽。她犹疑再三,忽尔尖声冷笑道:“我还道云天心法果真神奇,却原来是拼了血脉全损换来的回光返照。梁喜发,今日你若说了那东西的下落,我天阴教还可救你一命,若是不说,只怕你也没机会投降于我天阴圣教了!” 羌笛诡异的尖笑才过,三面门和那被阳明的尸体撞开的大洞里都涌出了许多天阴教众,这些人脚步虚浮,双眼无神,面色青灰一片,虽然仍有气息,却看不出半点生者的感觉。而此时羌笛已将手中铁笛横在唇边,吹起了金戈铁马般的曲调。 上官楠燕听在耳中,只觉得好像有无数细针正刺激着自己的心脏,几乎激起她已然封印十余年的傲气与杀意。而一旁上官鸿与是拧紧了眉毛,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枷锁抗争着。上官亭岳则因为对于内息与精神近乎完美的控制,并未受太大影响。至于几个孩子,要么心思纯净,要么压根就不知道羌笛在吹些什么,又被梁喜发挡住了羌笛那诡异的内力,根本就完好无恙。 羌笛看着梁喜发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两眼突然爆出了疯狂的火花,笛声陡变,杀气如狂涛般四溢而出,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天阴教众也随着笛声向梁喜发等人扑来。 上官楠燕以下焦急不已,却怎奈自己内息亏损之下,一时间根本脱不得对手笛声之威。忽然她的耳中传来梁喜发的声音:师妹莫急,梁喜发自能代劳。 上官楠燕一听梁喜发传音,心下已是大喜过望。要知这传音之术虽然消耗不在,却需得内力浑厚稳固方可施为。而梁喜发此时突然“开口”,无异于给了上官楠燕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只听得梁喜发长啸清悦如风,飞扬而起的同时已然涤荡了上官家几人心中压抑,甚至将羌笛的笛声远远“推”开,使其不复得进。 梁喜发冷眼扫过全场,淡淡说道:“怎么,眼下还要认为老头子我是在强撑?” 猴子嘴角微微一抽,似是还想嬉笑,但仅仅弯了一瞬之后,猴子面上已是狰狞一片。他与句紫鹰对望一眼,两人心思相同,身形闪动间,已向着梁喜发扑了过去。而这边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也是同时动作,几乎在对手移动的同时也是排掌弹指迎了上去。 什么阵法、战术、计谋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 所有的人都认准了各自的目标,天阴教需要干掉梁喜发,至少也要消耗他的实力。而上官家诸人,不论是方才稍顺气血的上官灵还是其他三位,都只想着不论如何在这陷阱最后的强者出现之前,保住梁喜发的气力不再消耗。 上官鸿与上官亭岳分别接下了猴子、句紫鹰、朱千钧、佘宗华四人。上官家二人拼命狠招迭起,上官鸿以雄浑掌力夹杂狂风也似的刀法御敌,上官亭岳的琵琶手则如影似幻,在上官鸿铺天盖地的掌力中穿梭进退,偶有出刀则如细雨微风,看似柔弱却无孔不入,反更叫人防不胜防。 这兄弟二人以二敌四,一时间竟是丝毫未落下风。更叫猴子等人烦恼的则是那上官灵和南宫芳芳两个少女居然也趁乱动手,从侧翼不断偷袭,更叫四人无法专心对敌。 羌笛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肉都在突突直路,原因无它,只因部署的一切都被梁喜发所识破,而这老不死的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摆明了是故意要从这陷阱之中谋求一条生路。 羌笛岂能让云天侠客如愿以偿!?她大怒之下手中精铁的笛子一横,尖啸着指挥被控制心神的天阴教众扑上,同时自己也是揉身错步,铁笛转瞬将数丈距离化作咫尺,点向了梁喜发。 哪知羌笛手中铁笛才出,斜刺里一道湿润如玉却快逾闪电的光芒后发先至,与铁笛一触。羌笛只觉得笛上巨力传来,身体不由接连后退五步,才算重稳身形。 羌笛无须用眼便知刚才那一下来自上官楠燕,杀得性起的她口中低喝一声:“好刀法!”随即飞身再上。而上官楠燕也是白玉刀挥起漫天刀影,白玉碧火刀法带着烈烈杀气罩着羌笛的头顶盖了下去。 梁喜发四周激战纷纷而起,他却眯起了双目,若立地之石,岿然不动,两眼精光只是死死盯着悄然站起的那行尸走肉般涌向自己这边的天阴教众。 那原本笼罩登场的来自梁喜发的威压倏尔消失无踪,再看梁喜发人已消失不见,而四下的空气也几乎在这一刻静止不动,空旷得连原本四下激荡的杀气也都在须臾之间消失不见。一时间,仿佛无数白云细雾凭空而生,原本的杀戮之地恍恍然变得有如仙境。 句紫鹰只觉得忽然全身汗毛暴张,手中烂银虎头钩几乎下意识反撩,同时脚下踏影腿三叠连踢。猴子就在句紫鹰身边,同伴动作的同时,他也是手中长剑砰化作万点银光泄出,使的正是他剑中绝招“如影似幻”。只不过虽然两人这一下反应妙到巅毫,他们的表情却是惊恐到了极致。佘宗华与朱千钧二人更是干脆做了滚地葫芦,目的简单明了——保命要紧。 忽然无数如爆竹般绵密清亮却并不如何大声的动静响起,这仿佛静止了的时空才回归了正常。 梁喜发消失的身影忽地出现在上官楠燕身侧,一拉上官楠燕刀身,将其带回了已收势站住的上官鸿与上官亭岳身旁。时间在这一刻又复流动起来,上官楠燕虽然感觉到梁喜发忽然到了身侧,却根本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拉过一旁。 梁喜发站定之后,这才听得无数细流喷出的声音同时响起,之后便是百余颗头颅冲天飞抛,四处都是喷泉也似的血柱。那些被笛声所控的天阴教众只剩下了身子,转眼便倒得满地皆是。至于天阴教五个护法,除了羌笛仅仅头顶白气蒸腾,脸色煞白之外,其余四人莫不是神情萎靡。 猴子长剑碎了一地,右手食指不见了踪影;句紫鹰左肩不自然地耷拉着,“呸”的一声吐出了几颗牙齿;佘宗华双手如拧麻花,估计若无明医以后连筷子也别想再拿;朱千钧整条右腿向前折断,成了一头独脚野猪。 “好个藏云十方,纵然天阳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了。”一声感叹传进被惊呆的众人耳中,直若洪钟巨响,将天阴教一方原本已颓废的气势一扫而空。 第47章 天阴教主 猴子等人一见那开口之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冲上前去跪地拜倒,连一向桀骜孤高的羌笛也是叩拜于地,与其他四名护法同时大声长呼道:“恭迎教主圣驾!” “迎不迎的不必计较,这一战阴阳皆失,这一年来折损教徒逾万,连千清也险些丢了性命,你们可知我心中作何想?狂猿,你最知我心,便来说说看吧。”站在猴子等人身前的,是个面冠清秀,一眼望去比女子还要温润了几分的中年男人,三缕长须风中微动,若非他眉眼之间那股磅然气势,任谁也不会把刚才那洪钟也似的声音与之相关联。 猴子一听男子所言,还没消多少的汗水立时涌出,豆大的汗珠转眼便将青石地面滴湿了一小片。他是一万个不想开口,却又不敢不答。 猴子的脑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终于一咬牙,恭声道:“教主圣见,能擒得云天剑客,诸般损失,皆算值得。” 中年男子凤眸微挑,忽尔嘿嘿一笑,击掌说道:“不错!若然擒得了云天剑客,便是再损失万人,折光了教中好手,甚至失了一儿半女,又何尝不是值得!” 中年男子说着便仰天狂笑,隆隆笑声直贯苍穹,整个绍兴城都在回荡着这狂气十足的笑声。笑声顿止,只听朱千钧一声闷哼,却是那白面中年人瞬息间替他接上了断腿,又将五盒雪白的药膏分掷在五名护法身前。朱千钧等人一见药盒,都是匆匆忙忙地磕头行礼,随后便相互搀扶着退到一边调息上药。 上官楠燕等此时已然铁青了脸色,他们均知这中年男人十九便是号称近年邪道武功排名第二,天下第一大邪教的教主——韩长空。此时此地,韩长空既亲身而至,那么在天阴教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方圆百里之内,皆无安全之所,遁形之地。 众人的退路在这个时候,实已被封得一干二净。 梁喜发此时似乎已对周围的事视若无睹,一双几乎可以冒出火来的眼睛只是紧盯着那韩长空不放,似是生怕自己一眼未及,就要错过了什么一般。 韩长空瞥了一眼地上横陈竖堆的尸体,忽然对上官楠燕与梁喜发笑道:“云天剑客,举世无双;南天一燕,烈火凤凰。今日有幸见到二位高人,我这趟总算没有白跑,当真是荣幸之至。” 梁喜发盯着韩长空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如颠如狂:“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你,当真是你!我到今日才明白,天阴教等到今日才出尽高手,是为了什么,果然是今日!果然!只可怜了张师弟一家,当年……当年……唉!”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梁喜发一声寂寞失神似的长叹。 韩长空看着梁喜发的眼神中却尽是变幻莫测的复杂神色,有恨,却也有爱。他轻捋长须,淡淡地笑道:“我只要那东西,张家也只斩了张重山那小贼一个,你若不想我将他的女人也给杀了,便说出那东西的下落。若是属实,天阴教往后与你再无瓜葛。” “你练劈空掌的铁砂,又该换了。师父常说,别迫得自己太紧,天地人法,莫过自然。你又何必至今仍然纠结于那些陈年往事?”梁喜发语意温和,便如父兄对之子弟,说出了一翻似乎不着边际的话来。 除了韩长空,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云山雾罩,不知其所言为何。但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一点,韩长空因为这些话拧起了眉头,而他眉间那磅礴气势直似天倾地斜,竟让人只是一瞥便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梁喜发走上几步看着韩长空,仿佛眼中只剩下这位天阴教主一人。梁喜发的目光中带着怜悯、爱护、关怀。但是这些本都不应该存在,因为梁喜发对眼前这个人,应该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恨。 可此时的梁喜发,仿佛又变成当年的梁士峰,就如同看着自己的亲人一般,看着眼前这位本应不可一世的天阴教主。 梁喜发带着怜悯的声音淡淡响起:“重山从未怪过你什么,星儿也没有。你知道么,星儿离开这世界的时候,还要我一定找到你,告诉你,你永远是她的哥哥,是她最重要的人。” 韩长空脸色本就白皙,听了梁喜发的话后,越发惨白起来,那镇定超然的姿态便如从未存在过,剩下的只有越发难以自抑的愤怒。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只因“星儿”二字,只因梁喜发又提了这个对他而言最大的禁忌。 梁喜发对于韩长空脸色变化恍若不见,他自怀中掏出一枚金玉相嵌雕成的凤钗,“这是星儿留下的东西,她让我带给你。我的话你可以不信,重山你可以去恨他,你甚至可以彻底背叛你的恩师和整个武林正道,但我希望你收下这凤钗。”梁喜发说完,手腕微振,凤钗便如被无形之手托着,轻轻“飘”到了韩长空的身前。而后者则根本不疑其中是否有诈,略略有些茫然地抬手接下,未用半分内力,只是极尽轻柔。 看着手中那精致的凤钗,它显然被人精心地收藏着,没有哪怕一丝的污浊。韩长空以极慢的速度将凤钗收紧怀中,雪白的俊脸上表情瞬息数变,身子的抖动也越发厉害。 可惜,韩长空终归是天阴教主,邪道第二高手,天下武功排起位置也是翘楚人物。他的身子不再颤抖,脸色恢复了平静,终于还是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冷峻帝王之态。 韩长空挥了挥手,不论是随他同到的几名天阴教徒,还是那五个护法,无不心领神会地退开老远。韩长空扫视全场,似乎对这地方还算满意,随后沉吟似地说道:“三十年前,我三掌才能抵你一掌,三十年后,我可让你三掌,聊表心意。” 梁喜发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又像是要放弃什么。他并没答韩长空的话,而是回头看了看众人,最后将目光在小小的张云身上驻留不动。 良久,梁喜发才转回头,对韩长空说道:“我答应告诉你那东西的下落,请你放过其他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堂堂云天剑客,一代正道巨擎,铮铮傲骨的梁士峰大侠,居然在今天,以如此口吻说着请求别人的话语。 上官楠燕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无力和心酸冲击的着眼眶,听到身后极力忍耐的抽泣声,她才发现原来身后的两个女孩已然泪流满面。 是的,上官楠燕在随着梁喜发来到这里时,便已猜到了这位传奇侠客的用意,可她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提出别的方案,因为那东西牵涉实在太广,因为那东西曾经几乎上武林正邪不分,善恶难辨。 所以,在今天,梁喜发选择了结束一切,用放下自己的无上尊严,乃至于放下一切,如同当年的天阳真人,去换取武林甚至于这片养育着无数儿女的土地的安宁。 “成王败寇,胜负成就英雄。你赢了,自然也不必答应我什么。我赢了,你不答应我,我一样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韩长空话中的温度迅速降低,冷得让他身后的天阴教众都不由得一抖。“可你竟然求我!堂堂的大师兄竟然求我!堂堂的云天派掌门大弟子!堂堂的天下青年一辈翘楚的云天剑客!你是星儿最崇拜的人!你居然说出这种低声下气的话!?” 韩长空说到后来几乎是在嘶吼着,如同疯魔一般,没有用丝毫内力,仅仅像普通人一样,像一个好容易赢了哥哥的弟弟,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兄长根本就没有求胜的欲望。他是愤怒的,那愤怒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也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这股无形的火焰几乎烧化了他用了数十年才凝成的坚冰。 韩长空才不会让自己赢得如此轻易,他死死地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一字一句向梁喜发说道:“三十年来我唯一弄明白的,就是万人之上,方有规矩可言。看在你我曾是同门的份上,你若能胜,我立刻退兵百里,即使你败了,我也答应你这懦夫放过其他的人。但你若畏惧不战!今天这绍兴城都会作为你的陪葬!你是知道的,我韩长空说得出,做得到。” 第48章 烛阴对龙皇 上官灵在后面听得义愤填膺,正要出声,却听得梁喜发一声长叹传来。 梁喜发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慢如蜗牛般打出一掌。此时他离韩长空足有五丈距离,这般慢速的劈空掌,仍谁也能猜到全凭一身内力支撑,极是难控制,而能将掌力推出身前五丈之远,其威力之大,已非常理可解。 韩长空神色一凝,不敢怠慢,原本长身直立的他双足忽然八字一分,正踩在阴阳两位上,双眼不知何时变作血红一片,也是如梁喜发一般,极缓慢地拍出一掌。 静谧得有些诡异的气氛被骤然打破。梁喜发与韩长空两人那慢如蜗牛的劈空掌力相交的刹那,空中便好似滚过了轰隆巨雷,连同地面也跟着狠狠颤动起来。 梁喜发仍是那般怜悯却又爱护的目光看着韩长空,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凌霄五掌,终究还是练成了,阳维可还好?”他忽然苦笑一声,续道,“倒是我问得多余,你这一掌威力如斯,阳维脉的旧伤自然早已好了。” 韩长空呼出胸中浊气,冷笑道:“少来假慈悲,我当年那点小伤好不与不好,你亲身一试便知!”说罢又是一掌劈出,这次却快逾闪电,掌尖动时人还在原地,手掌按下的时候居然已经跨过五丈距离直逼梁喜发面门。 梁喜发口中喝彩,身子则是微微一缩,怀中星光乍现,却是将韩长空那如巨雷劈地般的掌力生生改了方向,其人也提掌带身势,一掌打过之后身子滴溜溜转了三圈,又返回了之前站的地方,好似根本没有动过。 韩长空冷冷地盯着梁喜发,寒声道:“我当那把云裳不过是假的,没想到你真将掌门信物给了那贪图美色,始乱终弃的混蛋小子。原本我始终在想,若是那小子乖乖娶了星儿,便是师父再偏袒于你们,又如何?只消星儿开心,我这做兄长的即使当牛做马也是乐意,嘿嘿,哪想得到那混帐东西竟然勾搭上了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哼哼!” 韩长空目光忽转凌厉,直盯着梁喜发的双眼,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挑衅:“大师兄,长空不才,以血神大法辅以轮回剑,向你请教云天心剑双绝!” 韩长空说完也不等梁喜发回答,已然拔起之前他来时随手插在地上那柄黑黝黝的长剑,长臂猛挥,毫无取巧地向着梁喜发右肋削去。梁喜发手中软剑一振,嗡然龙吟的同时化作流星一般直刺而出,将韩长空左半身子正面的大半穴道罩在这一刺之中。 韩长空手腕翻转,长剑夹着雷霆之势卷向梁喜发持剑右手。后者却是在对手剑将及身时,才微微一沉手腕,整个人也跟着踏步拧腰,软剑自梁喜发右手骤然不见,左手袖间却是银光闪过,直奔韩长空下三路所有穴道而去。 一旁观点的众人此时已然全部愣在当地。上官家的没想到梁喜发经历与阴阳二怪的剧斗之后,却使出了更高的功力,本事较之前还要高出许多。而那韩长空看来比梁喜发年轻了不止十岁,却能与梁喜发战成平手,本事自然也是高得可怕之极。 场中两人几如幻影,双方的高手也仅能勉强分辨两人身影,南宫芳芳纵然眼力再是超群,此刻却也被功力所限,只能看到一大团灰白的影子伴着隆隆的内力相激之声滚滚而动。 除了相斗二人之外,这场上唯二的两位大高手,上官楠燕与羌笛此刻都已看出了些许不同。不论是梁喜发还韩长空,都是当今世上的顶尖人物,二人这分明是以命相搏,打得何止是昏天黑地,可不论是地裂石碎,还是响声如雷,二人这一番交手却无半分气势溢出,四下里连丝能撩动发丝的微风也不曾出现。 这怪异的“静谧”过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灰白的影子倏忽分开两旁,梁喜发与韩长空四目相对。 梁喜发面色通红,头顶白雾飘起,手中软剑铮然一响,突然寸寸而断,落了一地;韩长空面色此时已白过了死人,两眼却似要滴出血来,手中长剑虽然完好,但右肩头上却有一道明显的血痕,虽未伤及筋骨,皮开肉绽却已是见了血。 羌笛恍然,因为教主不原浪费分毫力气,因为他要全力以赴,将所有的劲力招式都只倾泄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就是梁喜发。上官楠燕同样明白了原由,她明白了梁喜发知道自己所释威压与对手而言不过势均力敌,身陷重围,自不能徒耗精神去争哪恐怕永远没有结果的势头。 “轮回剑败了,血神大法却胜了。师兄,你若执得云裳在手,却也不至于寸断如此。”韩长空首先开口,言语间感叹分明,竟然在替梁喜发惋惜。 梁喜发仍旧淡淡一笑,说道:“你还跟当年一样,改不了那右肩的毛病,若非为求至利至强使了这重剑,你这一套由云天剑法逆改而成的轮回剑,只怕也不至于要借血魔之法才能断我软剑。” 上官楠燕闻言大吃一惊,她至此时才知道原来这世上除了梁喜发还有人能使得云天剑法,居然还能逆向修改,另成一技。而更重要的是梁喜发与那韩长空之间,看来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可是,堂堂剑道之神天阳之徒,又怎么可能成了天阴教之主!?上官亭岳与上官鸿也是对望一眼,均是大惊失色,心中所想,与上官楠燕无异。 韩长空自是知道自己的轮回剑势必会被梁喜发看破,他也没指望凭剑术赢了对方,能断了对手兵刃已经算是稳赚。 韩长空踏上两步,两脚踩了九宫之位,双臂一抬,却虚撑了一张八卦图形,冲着梁喜发笑道:“区区皮外之伤,能换得你长剑寸断。血神大法与烛阴神掌,比与不比,师弟不才,已然先定胜局。” 梁喜发原本淡然的神色此时却忽然一收,既而无限凛冽的霸者之气却由其身周奔涌而出。梁喜发一时如同换了个人,顶天立地,一派王者之风,双手负在身后,似是不将韩长空放在眼中。 韩长空一愣,显然根本没想到失了手中剑,梁喜发居然还敢如此傲气。韩长空心下着恼,不由得冷笑道:“不知师兄原来年岁越老,脑筋越不灵光。难道你认为手中无剑,也能胜得过我?三十年前,或可以内力取胜,现下我血神大法修得十重正果,放眼当世,单凭肉掌,能赢我的人却还没出世!” 韩长空说着也释出气场,果如梁喜发所料,二人那无形威压方才接触便如雷动碰撞,虽然肉眼不见,但仍让人感觉电闪如狂。 梁喜发听在耳中,脸上表情却依旧傲气十足。他冷冷地看着韩长空,缓缓迈开脚步,右手成掌,自身子右侧斜斜划个半圆,收于右肋之下。 便是这么一个简单得连三岁小娃也做得来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包括他韩长空在内。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梁喜发的右手,盯着梁喜发那间距整整八寸,分毫不差的步子。 忽然韩长空咬牙切齿地说道:“看来探得的消息是真的。天阳老道当真是爱煞了你这徒弟,居然能求得那老怪物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了你,难怪有恃无恐。”他说着也迈开步子,两掌在胸前舞成一团红影,直直扑向了走来的梁喜发,同时口叫呼喝:“来看看是你这半纯不正的龙皇掌厉害,还是我的血神大法摧动的烛阴神掌厉害!” 二人身形愈近,那铺满院落的恐怖威压便越叫四下观点众人抵挡得吃力非常,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人会选择离开,因为没有人会想要错过眼前这一场旷世之战。 第49章 气剑 韩长空毕竟也是绝顶高手,一愣之后已然察觉了梁喜发虽然势如乘龙,但气息流转却非传说之中的龙息天衍之法,仍是云天心法。虽然同是绝高心法,但云天心法讲究绵密悠长,最讲持久之力,与这龙皇掌的极刚至猛殊不相符。于是韩长空这才抢身进击,想要先发制人。 没有任何响声,风却猛然而起,全部向着梁喜发的方向。梁喜发只觉得身前似泰山压顶,但心下却不着急,等到韩长空那如血似魔的掌力及至左胸时,右掌才斜斜撩上。 两人双掌相交,嘭然巨响的同时,梁喜发身子一晃,脚下纹丝不动,韩长空却倒飞出三丈有余,满脸吃惊。不错,不论如何韩长空也难以想像,就算云天心法练到极处阴阳调和,诸气归顺,但也绝不可能如同当年那老怪物独创的“龙息天衍”之法那般,能将龙皇掌使到这等境界。 梁喜发仍旧以八寸之步向前迈动,韩长空收起了心中的疑惑,低吼一声又一次合身扑上。只是这一次出手,韩长空已是心无旁骛,掌下风息尽敛,只余那雄霸天下的威势凝作一团,附于手掌之上。 梁喜发这才喝彩出声:“这才是血魔真谛,来得好!” 口中喝彩,梁喜发手上可不敢含糊。他右手提肘伸臂封去了上三路,左手自右臂下穿过,双掌交错,又是硬与韩长空对了一掌。 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两人单掌相撞,这一掌声音之大,已可称作惊天动地。四周那些极厚的墙面竞相裂开无数极深的裂纹,而上官家众人身后的屋子则吱呀尖叫着晃了最后一下,便即轰然倒塌。 观点众人虽然被掌风压得四肢欲散,心中更是因为这二人所散发的无边压力而不住地发出逃跑的信号,却无一人后退,甚至宁可被逼得拼起全身内力抵挡,也绝不愿闭上双眼,更别提转身离开。 天知道一旦此役结束,是否还能见得到这许多绝世神魔之功的搏命厮杀。 梁喜发仍旧前进,但这次韩长空却也没有后退,两人几乎贴到一起,在相距不过两尺的距离内同时出掌。 梁喜发这次右手回环后引,左手平直推出,夹带着如同海啸似的呼啸巨响,四周气流为其所激,爆射开来。韩长空同是一掌推出,整只手具为血色之色,依然如上一掌那般,凝聚周身气势,无声无息。 不论梁喜发那海啸般的气势有多强,到了韩长空掌前却都似被大力压下,便如同被韩长空将苍天拽落,原本四散的尘土都在瞬间服贴于地。 这一次梁喜发与韩长空两人的手掌却没对在一起,距离一寸之距时,无形的压力被两人挤在中间,任谁也进不得半分。但梁喜发与韩长空却都是极为骄傲的性子,此时拼起了内息真力,都不愿退哪怕半分。梁喜发云天真气流转不息,如巨浪般层层叠叠从后涌上;韩长空则是周身血行如沸,将一股股巨力,以五行之数旋转压上。 忽然朱千钧闷哼一声,口角流血,仰身便倒,羌笛低喝一声,与猴子等人手手相连坐成了一圈,以五人之力共扛场中那二人所释放的毁灭之力。 另一边上官灵与南宫芳芳也是感觉胸中恶心莫名,尤其是受了伤的上官灵只觉得胸闷欲裂,而那一口浊血却连吐出口也办不到,更别提两个小家伙。好在上官家三位高手反应迅速,将二人圈在中间,以上官楠燕为首,三人全力抵抗着来自场中的巨大压力,总算没叫几个小家伙当场爆血而亡。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闪动之间,梁喜发与韩长空同时怒吼一声,两人双掌倏然分离,同时向后飘开两丈有余。那原本梁喜发与韩长空二人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量忽然释放,没有半点声息,但那个突然出现的径达三丈,球形巨坑方才形成,夹着碎石灰尘的飓风便四下迸飞,吹得众人耳边除去呼啸风声,只剩下地裂墙塌的轰然之音。 众人睁眼再看的时候,那一灰一白两道身影早已斗在一起,直搅得天地色变,风云涌动。 梁喜发与韩长空便在那被二人内力激出的大坑中,一个以道家阴阳相合的至纯内力展开百年前便已威震天下的龙皇掌法,一个不仅使出失传数百年的血神大法,更是用出了天阴教除了立教教主妃若红再无人练成的烛阴神掌。 两人斗到紧处,掌风尽敛,四下风息似是被二人重重压下,但无数巨响却如密集的霹雳,以横扫千军之势四下扫荡,直将人耳震得嗡响不断,原已岌岌可危的四周墙壁在不到盏茶的时间里纷纷倒塌殆尽。四下倒墙的烟尘尚如云似雾地浮动着,因为二人的掌力而迟迟无法落地。 观点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梁喜发与韩长空已各自将速度放得慢极,慢到连平常师授徒学也不至如此动作。 纵是跟不上二人变化之快,所有观战的人也都明白,此番两人忽然放慢,其中凶险比之前拼快斗勇之多不少。 梁喜发将云天心法的绵长与坚韧化进了龙皇掌中,常言刚极易折,但到了梁喜发这等绝顶高人的手中,却成了刚极生柔,刚柔相济。以至于梁喜发每每一掌拍出,其厚重之感几乎影响到其身周十丈之内的气流,无数尘烟在他掌力牵动之下形如游龙,将四下天地之气尽聚向梁喜发手掌所在,连观战的众人都能感觉到呼吸为梁喜发那一掌所引动。 韩长空双掌血红,却在掌心处有一抹深蓝颜色,显然已将烛阴神掌摧到了极致。他挥动虽慢,但血魔大法意在激发人体最大潜力,所成劲力如无坚不摧之刺,隔了数丈之距,韩长空每挥出一掌,仍让四周之人感觉如尖锐冰针扑面而来,全身上下就没一处感觉舒服。 两人一如破天利箭,一似碧海波涛,波涛每每为利箭所破,却因其至柔一破之后立时便又融作一体,以至刚之势盖将过去;而利箭却也似无穷尽,每每万箭齐发,也能生生击破巨浪从而逃出生天。 梁喜发心中明白,韩长空血魔大法既已大成,若非自己当年机缘巧合,得了龙皇这套绝世掌法,此时面对这至阴至柔,却又无所不透的烛阴掌,就算不落下风,经络也势必被其阴劲影响而至气息不畅。 此子当年进境尚不若重山迅速,没想到一别数十载,竟让他练成此等魔功。下次天下会武,只怕邪道第一,便要易主。时至此刻,自己与其间的恩怨实已算不得重要,若是放任其继续经营这天阴教,将来难保其恶之巨,无人可降。念一至此,梁喜发右手又是一掌拍出,左手却忽然收臂并指,捏了个剑诀,随后闪电点出。 嗤嗤之声突然响起,韩长空步伐忽变,从极尽奇门之巧化作简洁质朴。他每行一步,似乎连大地也随之轻颤,而且每每一步跨出,都会穿过不可思议的距离,然后在几乎同时出现在梁喜发身侧死角,直如鬼魅。 可即使如此,韩长空看来却仍然无法出手攻击梁喜发,哪怕对手肋下大空,破绽全露,韩长空仍是四下游走。而逼得韩长空突变身法却又无从进攻的,正是那嗤嗤之声,而来源则是梁喜发那正连连点出的左手诸指。 “止水!?”上官亭岳一愣,随即摇头,“不对,止水剑诀全在其气流似水,成剑于指,旨在伤敌穴脉,出指时声如细蚊,绝不会有如此威势。梁师兄这气剑如有实质,只怕便是硬砍硬削也能切金断玉。” 上官鸿在武学见闻方面不可谓不广,但他脑中转过了所有指法,也未能看出梁喜发这一路气剑到底是什么路数。倒是上官灵忽然拍手笑道:“大伯三叔,不用想了,这肯定是爷爷自创的本事。他老人家几十载苦修得道,创出一门绝世武学,再也正常不过。” 上官楠燕也是微微点头,接着女儿的话说道:“这气剑正如亭岳所言,似有实质,强韧无匹,古今能御气成兵者原本寥寥,大多也是以伤敌气血经络为主,能将气剑几乎实质为真的,只怕古往今来,云天剑客算得第一人。” 第50章 光阴斗神箭 韩长空虽然步法奇异,但梁喜发指间点动如电,其快捷远非步法可比。十余指下来,那远及十丈的无形指剑已让韩长空觉得压力倍增。 正在思量之间,韩长空神情一凛,随即掌力推若山崩,同时身子如蛇般疾扭数转,右肋之下衣服犹如被利刃割开,连带着皮肤上也出现了数道血痕。 韩长空受这十余指带来的憋闷骤然爆发。他暴喝一声,双掌交错分离,似蛟龙出海一般,一如赤火,一似幽冰,在空气中划过两道红蓝光带,直指梁喜发左指右掌平推过去。此刻韩长空的步法也随掌势而变,竟是正气凛然,宛似仙人踏云御虚。 梁喜发也是低喝一声,大步迈上,用得已不是龙皇掌的步法,而是与韩长空所用相同的云天绝学——踏空步。 梁、韩二人步法相同,虽然迈步时间略有差异,但却是同时出现在对方三尺身前,指常相交,眨眬对了六十四招,梁喜发脸上紫黑之气一闪而逝,韩长空却拧紧了眉毛收身疾退,直退出三丈多远方才停住。 “好利的气兵,你这三十年,看来也不光是做了个打杂的仆役。”韩长空强压下直涌上喉的血气,强行压平了眉头。但他心中却大为惊怒并未平息,甚至于暗自沉吟:刚才那气剑穿破护体血劲直指我三焦与心包二经,若非血神大法护体奇效,让我得已在受伤前一刻移经换位,换血为气,此时怕早已一败涂地。 梁喜发正要开口,忽然脸上又闪过一道紫黑之色。他头脑一晕,身子也险些便要晃动。 还好梁喜发心思尚明,紧急间以云天心法将体内那阴阳双极之气疏导四散,随即收桩拿稳。 梁喜发冷声道:“天阴血魔入体,果然邪得紧。”他知自己虽然疏导邪气成功,但对手气势狂猛无俦,体内维阴维阳两脉实已为其血魔之息所伤,若要再行这气剑之法,负担势必要比之前重上不少。 但梁喜发也知道,那韩长空同样为自己才创不到五年的光阴气剑所伤,剑气入体,绝非防御了剑气直指的经脉便能安然无事这么简单。 韩长空果然眉头才舒,便又复拧紧,嘴角微一阵抽搐,只觉得自己被梁喜发点中的右手五指指尖之内如有针刺,股股真气竟然便要顺着那针刺方向流出体外。韩长空再也无法保持表情平静,恼怒之色直冲面上的同时急忙强敛真气,全力运起血魔大法,瞬息改了全身经络走向,总算是让自己重新稳定下来。 韩长空看着梁喜发,咬牙笑道:“是我小看了大师兄。三十余年磨得如此神兵实在可喜可贺,不知作何称呼?” 梁喜发此时也已将云天心法重又流转起来,将血魔之气的损伤压至最低,听到韩长空的话,一脸平静地回道:“光阴。” 韩长空嘿然笑道:“光阴,好个光阴,不如请师兄看看,小弟这些年来,为了驾驭‘神箭’练就的驭气成箭之术!咱们同为驭气之术,正好互相印证印证。”韩长空说到后来,语意狠毒,满腔的愤怒直逼梁喜发而来。 梁喜发却依然淡然镇定,那股寒意到得他身前八尺处便即消散,进不得半分。梁喜发两手一抬,道:“山人技穷,此番便要决出胜负,你莫忘了应承过什么便好。” 韩长空此时已如传说中的魔神降世,连头发都已成了血红,根根飘动,直似活了一般。更可怕的是他周身明明殷红如血,好似火碳一般,却又散发着无孔不入形似万针的极阴真气。 “创什么不好,偏偏弄出这么一门不阴不阳的鬼功夫,明明已经受了重伤却还是死鸭子嘴硬!老妖怪,不用打也知道,你必定会败!”虽然周身被韩长空那极阴寒的真气激得甚不舒服,上官灵却仍没忘了出言挖苦。 韩长空瞥了上官灵一眼,冷笑道:“小丫头,你即使引得我开口,也不会给我那老不死的师兄带来任何助力,不信,你便看着。”他一个“着”字方才响起,人已高跃而起,凌空向着梁喜发猛攻过去。这般高跃出手在高手看来无异于自落下风,因为不论你本事多大,这般自空而落均难免无处借力。 可这韩长空绝非寻常的高手可比,梁喜发比任何人都明白。 梁喜发盯着飞扑而至的韩长空,双手在胸前交并成拳,忽尔一搓,双手微分的同时十指连弹,仿佛手执长萧,正作吹奏。只听得嗤嗤之声连成一片,韩长空的身形也跟着在空中一顿再顿,竟尔被这一轮剑气生生抵在了空中,上不得,落不下。 “左手御光,右手驾阴,双鱼得水,四象皆清,八方步下气斩龙首,十指过处剑定乾坤!”梁喜发梁喜发口中高声吟诵,双手十指纷飞,时如捧埙仰古,时如端笛迎春,既似丹青泼墨,又像落子纵横。 梁喜发段话吟诵完毕,琴棋书画早已化作人啸马嘶,诗情画意皆演作了千秋万古的恢宏战场,道道无俦剑气激射不断,便如千军万马正搏命厮杀,引得天地风云色变。 忽然间梁喜发一道气剑擦过韩长空肋下,上官楠燕等人一见之下,都是大声叫好。但他们随即发觉对面天阴教众脸上却并无担忧之色,正惊疑间,却见韩长空衣衫寸裂,露出皮肉,却未如之前那般再见出血,反倒是一解方才被剑气抵住之境,如同魔神般踏空而立,双手作引弓放箭状,指尖尖啸声起,与梁喜发放出剑气点点相撞。 这才是真正的魔神之姿,所有观点的人都只有这同一个想法。 不论是庙中阎王,还是黑白无常,相貌均源自塑象工匠之手,不论如何都难脱大众脑中掌形。可只要见了今日韩长空,见了这赤发飞扬,面如红玉,眸中光如熔岩流转,周身仿佛业火喷燃,浑身似为霸气充满的血铸之人,便可知什么叫魔神,什么叫霸者。 韩长空以血神大法的护体奇效冒险避过了梁喜发光阴气剑如同无穷无尽的进攻,将胜负的天平转眼压回平局,更是“弯弓射箭”,空气中无数异样的波纹泛起,他所发之“箭”同样到了凝如实质的地步。 气劲相交,激出的反弹之力与拳脚掌风完全不同,锐劲四射之威,不论是梁喜发云天真气,还是韩长空的血神大法,旁观众人都已不敢直掠其锋,均是退出数丈距离,各自拼起了内力苦苦支撑,此刻众人已非观点,不过是拼命以求自保。 两人数十招对过,梁喜发与韩长空分别后退丈余,对视眼神中早没了恩怨胜负,剩下的仅仅是双方各拼自创绝技以判生死胜负的从容与果决。 “师兄,请。”韩长空抱拳躬身,时光恍若倒流,他又回到了数十年前,正向他最为崇拜的大师兄梁士峰讨教切磋。 眼前仿佛又是那个倔强却善良的天才师弟,梁喜发温和一笑,两手虚托,说道:“请。” 第51章 胜败 眼前仿佛又是那个倔强却善良的天才师弟,梁喜发温和一笑,两手虚托,说道:“请。” 众人屏息观战,太阳西落东升,光影斑驳变化,时光如水而逝。 转眼到得第二日未时两刻附近时,梁喜发与韩长空终于指掌一触而分,双双倒跃出坑。梁喜发落在上官家人身前,韩长空则回到了五个护法前面。 韩长空此时已完全没了一天之前的魔神风范,整个人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一头红发已不再飘动,却是根根直立,一身铜皮铁骨却到处是皮开肉绽的伤口,尤其是左肋下那通透的血洞,再偏一分就是心脏所在。 韩长空看着梁喜发,本来好似僵硬的脸上忽然冒出了一丝笑容,随即这笑容不断扩大,最终成了大笑狂吼:“师兄,三十年,我终于赢了!” 俗话说乐极生悲,这才笑了两声,韩长空便重重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子狠狠地打了个摆子。幸好猴子手快,踏上一步扶住了韩长空,只是这位护法观战一个昼夜,为了抵抗那无穷无尽的威压与迸如天裂的真气,此刻也被掏得没多少力气,若非边上那随韩长空而来的侍女上前帮忙,只怕就得被堂堂天阴教主带得一起摔在地上。 梁喜发的面色由紫至青,再由青至白,然后又自白而红,如此周复变化不断,浑身汗水更是蒸腾如雾,不断飘起。他张了张嘴,身子却仅是一晃,竟然一跤就要坐倒,上官楠燕与上官鸿二人离得最近,急忙双双伸手搀扶才总算没让梁喜发倒在地上。 上官灵看着梁喜发那一日之间便已有些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睛一红,鼻子已然酸了,连他怀中小小的张云似乎也感觉到爷爷身子有恙,从未哭过的小家伙忽然小嘴儿一张,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南宫芳芳听到张云的哭声,也自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连带着刚刚醒来的小弟也跟着悲泣不已。 梁喜发听到张云的哭声,身子猛地一抖,硬是推开上官家二人的搀扶,自行转回身来,走到上官灵身前,温和地笑道:“丫头莫哭,爷爷纵横天下,只知面对敌人之时,只流血汗,不流泪水。而小云儿,爷爷就交给你了。” 梁喜发说着从背在上官灵身后的包袱中取出一个长条的包裹,又向着南宫芳芳温声道:“芳芳,南疆深山老林中,有你遍寻不见的恩师。等你将来本事大了,便去找她老人家,将机巧之术学到极致,才好以公输神技替天行道。” 梁喜发向两个后辈交待完,转回身来,缓缓穿过上官家三人,既未回身,亦不转头,只是朗声道:“大恩不言谢,梁士峰来生结草衔环,定当力求一报。后面天阴教已不会再为难各位,但难保其不食言,更要防着会有其他贪婪之人寻踪而至。我梁士峰便厚着这一张老脸拜托上官世家,张家后人,有劳各位了。” 梁喜发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大步走出,到得韩长空身前两丈开外驻步,一抖那长条包裹,抬手间手中已多了一张龙纹金弦,镶了重重机括的长弓,另有赤、青、紫三色长箭各一支。 这柄长弓无处不见机巧,单是弓弦便得一十二根,机括肉眼可见就有三十六个,只需想想,便能知道这等神奇的弓在张弦放箭时,会有怎样的奇异威力。 韩长空此时已在羌笛等人帮助下调匀呼吸,但一见梁喜发手中长弓,却不由得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这位始终谨记着血神大法要诀,心中无情的天阴教主双眼已然瞪得如铜铃一般,他骤然踏上两步,竟然伸手便要去拿那长弓。 梁喜发却只是向后一晃,以虚弱的身子使出踏空步,闪开了韩长空那一抓,进而张金弓搭青箭,扣七弦而拨六括,箭尖直直瞄准了韩长空。 天阴教五个护法,除了朱千钧动弹不得,其余四个均自冲上,想要挡在韩长空身前,却听得梁喜发朗声道:“站住!” 韩长空一摆手,阻住了四个护法,倒不是他觉得已经虚弱到双腿发抖的梁喜发能做出什么。他怕的,只是那张流光溢彩的神奇长弓,和那个搭弦满弓的紫羽鹍牙箭。 韩长空怕,怕如果这弓和箭都是真的,那么当这紫色箭羽射出,那“紫鹍翔羽,天地尽蚀”的传言是否就会成为真的。他更怕,怕如此剧斗,师兄几到油尽灯枯才拿出此物,如果梁喜发只是虚张声势的假货,岂非让自己白白欢喜一场。 韩长空竭力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其中的颤抖,只得慢慢说道:“这,就是那‘神箭’么?” 梁喜发淡然道:“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我。我既已败阵,你须得遵守誓言,让上官家和南宫家的人离开,张云也要随他们带走。如此我梁士峰便跟你走,将你一直妄想的东西给你。” 韩长空盯着梁喜发的双眼,但他却明白,当梁喜发做回梁士峰的时候,他便又是那个妙绝天下的云天剑客,任侠江湖,天地无惧。此时想要从梁喜发身上看出破绽,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赌,拿自己的命来赌么!? 韩长空很多年没有被迫着去做这种决定,不由得有些兴奋。他原本就是个倔强之人,从不受人威胁,而且逢赌必搏,而且从来都是以命作注。 此时境地,不正是韩长空想要的吗?苦修二十余载,几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今日终于一雪前仇,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长空几乎要忍不住踏出步去,去挑战那传说中的神兵利器。一只手却从后面轻轻拉住了他,一只柔若无骨,细嫩白析,极美却又让人会望而生畏的女子之手,拉住了当今邪道第一教的天阴教主,没用技巧,没用内力,甚至只是捏住了韩长空那破烂的衣裳,仅仅是一个小指甲大小的部分。 韩长空的心尖一颤,因为他实在没想到,这手会接触自己,哪怕只是衣角。 在这一拉之下,似乎一瞬间连那不世神器也变得不那么重要,韩长空的心情以旁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平静下来。 这种平静只有此时拉住他的人可以给他,就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从未变过。韩长空没有回首,却已收回了脚步,嘴角挂起了温柔至极的笑意,向着梁喜发说道:“我答应你,现在放他们走。手下败将,得士峰足矣,夫复何求?” 第52章 元兵 上官灵看着韩长空那不可一世的笑意,再也忍耐不住,怒而叱道:“若非爷爷先战了阴阳二怪而至有所损耗,凭他老人家的无上神功,就你这小小的天阴教主,还不配与他老人家一战!” 上官灵这话其实只对了一半,梁喜发就算不战那阴阳二使,也不过晚输些时候,毕竟连年逃亡和几乎时刻不停的战斗,七十高龄的他已然透支了太多精力,直到今天都没有过真正的空闲去恢复。今日一战,自梁喜发被迫强使出了对人之精神消耗极大的光阴气剑,成败就已有了定数。 韩长空可是天阴教主,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梁喜发是什么状态?只是他更明白,若非如此,自己想要求胜至少再需十个春秋才有机会以血魔大法去填平与梁喜发之间在内力上几乎不可逾越的差距。 可是韩长空没有那个时间去等,因为坐在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大教的教主之位,他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得到了太多的信息。当他通过速速三年的思考和前后十数位谋士的筹划之后,韩长空变得迫切需要那“神箭”的秘密,更何况这个秘密的突然泄露也大大出乎天阴他的意料,此时出手,更多的倒是身不由己。 不论如何,结果总是胜了,韩长空打败了梁喜发。这位天阴教主的兴奋和喜悦是难以抑制的,所以听到上官灵的讥讽,韩长空也不着恼,只是淡淡一笑,两眼只是盯着梁喜发手中长弓。 梁喜发把韩长空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到了他身后紧挨着的那名侍女。梁喜发根本没注意到那侍女是什么时候走到了绷紧心弦的韩长空身边,但任谁也会惊讶,惊讶那侍女是如何做到不被韩长空身上散发的凛冽气息压倒,然后如何避过了韩长空那大概能做到百丈内飞蚊可知的感观,位住了他的衣角。 打从看到那女人拉了韩长空一下,梁喜发一直张得犹如满月的长弓便松了下来。不知为何,他觉得韩长空肯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哪怕只是为了那轻轻的一拽。因为拉韩长空的那只手,梁喜发已经认出来。那手上自拇指尖到手腕处的蛇形花纹是如此清晰,那是他至死也不会忘记的存在。 梁喜发缓缓收了长弓,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只拉住了天阴教语气手。 从后面望去,梁喜发的背影略带萧瑟,甚至有种迟暮的感觉。四下里针落可闻,过了半晌,梁喜发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到了上官灵怀里的张云身上。上官灵看到梁喜发盯着包裹着张云的丝布似有用意,低头一看之下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官灵眼中含着泪水,用力地向梁喜发点点头,大声道:“爷爷放心,有灵儿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小云受苦!” 梁喜发欣慰地笑笑,然后向着上官楠燕等人深深一躬身,便毅然转回身子,大步走到了韩长空的面前,抱了弓箭,朗声道:“如何,此行难道要穿了我琵琶骨才敢上路么?” 韩长空看着梁喜发的神色瞬息万变,最终虽然恢复了平静,却不再冰冷刺骨。他哼了一声,转身便走,口中扬声道:“你云天心法修过了五重,除非筋骨尽碎,否则穿琵琶骨又有何用?何况天下人都知道云天剑客言出必行,你若当真敢坏了誓言,到时所有牵连之人,不论上天入地,我天阴教也会将之碎尸万段。” 梁喜发听完,也不说话,只是惨然一笑,随后仰天便倒。当猴子接住他身子时,梁喜发已然昏死过去。 跟在猴子身后的羌笛迅速上前接过了被梁喜发握在手中的弓箭,但她才一入手,便发觉那居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弓箭,其上机括仅得形而无其实,不过算得装饰而已,整张弓全无任何特殊。 羌笛正待报予韩长空,哪知韩长空只是冷哼一声,却是阻了羌笛开口,沉声说道:“收了阴阳二使,咱们走吧。”说罢,韩长空径直拉着那婢女大步踏过已成了满地石屑的“墙堆”向外走去。 猴子便在羌笛身旁,自然也看出那弓箭并非真正的“神箭”。当然,神箭真假与他狂猿无关,今日阳明死于梁喜发之手,阴玄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废人,算得上正道传奇的梁士峰却败在自己教主手下,一切的一切,已然让狂猿心中乐开了花。 阴阳既除,羌老大一身本事本就强过那二人,这一回还不叫他们五个护法在教中的地位大大提高么!?猴子心中越想越是高兴,至于什么神箭破箭,真真假假,他根本懒得关心。 至于羌笛,虽然心中纳闷教主竟然没有因为这假冒的神箭发怒。丈夫死后,羌笛之所以还是留在天阴教,便是为了借力报仇,今日杀夫之仇已算报全,其它的一切对她而言,什么“神箭”早已不再重要,甚至于将来五护法地位到底是升是降,都不过是鸿毛而已。 上官一家与南宫芳芳看着梁喜发就这么被天阴教带走,心中滋味实难形容。上官灵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上官楠燕温柔地摸摸女儿的长发,没说什么。此时所有人都明白,梁喜发此一去,九死一生,与其自不量力与天阴教硬拼抢人,还不如应了梁喜发最后的请求,先保住张家最后的血脉。 上官鸿长叹一声,转头对众人说道:“咱们也走吧,回了家才算得安全。” 上官亭岳点点头,接道:“不错,今日一役,结果已无可更改,但张家依然有后,咱们欠云天剑客的大恩还远远没有还清。” 南宫芳芳开口道:“不错,今日起,南宫家也同样欠了云天剑客莫大的恩惠,日后上官家报恩之时,但有需要相助之处,南宫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官楠燕见这原本腼腆的孩子忽然如此坚定,悲愤中多少有了点喜悦,正想开口夸奖,忽然感觉到扑天盖地的锐器破空之声。 “好个无信无义的阴损邪教!”上官灵虽然没听到声音,但见母亲抬头,自然随之转动目光,哪知一看之下,却见满天箭雨远远飞来,显是硬弩所射。 上官楠燕脸色一沉,却道:“只怕这并非天阴教,而是元兵把咱们当作了杀官毁府的贼子!” 上官鸿与上官亭岳均是怒目而喝,双双抢上,便要去挡来箭。忽然听得南宫芳芳脆声叫道:“两位前辈莫再辛劳,且看我的手段。” 南宫芳芳之前无力相助梁喜发,已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此时又遇上这些就没怎么听到过好名声的元军来袭,一腔子怒火刹那间爆发出来。她轻轻跃起丈余,到得高点,秀足下踢,一根似竹非竹的伸缩长杆忽然伸出,正好顶在地上作了高跷。 南宫芳芳人才站定,四下弩箭已然射到。她口中娇叱一声,猛然挥动手中千机万括,银龙乍现的同时,乒乓之声不绝响起,一张由链剑织成的巨网已将众人护得滴水不透。 第53章 才脱虎口 上官灵还没来得及拍手叫好,便听到上官楠燕疾道:“芳芳,震位高九尺,开容一臂之口!” 南宫芳芳对上官楠燕极是信任,此番听得她疾声开口,也不多想,已然在指定的位置让链剑的巨网开了一臂方圆的小口。上官楠燕此时也已纵起,右手持刀探出,只见银光中温润玉光一闪,一根从天而降的巨型弩箭中分两半倒飞出去。 “呸,这该死的天阴教,竟连这等恐怖的利器也给了鞑子!”上官鸿口中怒骂一声,即而对南宫芳芳说道:“兑上两丈,穹顶离位,地心十二时盘子位上九尺,三处开口!” 上官楠燕此时已经落回,而上官鸿也上官亭岳则同时补上,在南宫芳芳应声打开的口子中伸刀挡下弩箭。上官楠燕看着漫天那好似无穷无尽的弩箭,背后凉意直窜后脑,四下看去,破败的废墟边已经出现了元兵的身影。本欲思考退身之策,却又因为巨弩不断射来,不得不飞身去挡,根本无暇动脑。 上官灵此时一人抱了两个孩子,留在地上观战。正因如此,她反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筋飞转之下,已然看出元兵东南最为稀疏,但巨弩来得却也最多,显然是怕聚得过密,被弩箭勿伤了自己人。上官灵脑中主意随即形成,忙低声道:“娘,我们向东南退去,只消毁其东南巨弩机,区区元兵休想阻我们离去!” 上官楠燕深知女儿智慧,此时见她说得笃定,立刻点头同意。上官灵见母亲点头,马上转头对南宫芳芳道:“芳芳,你这银灵光盾能撑多久?” 南宫芳芳先是一愣,她这机括招术原本没有名字,上官灵这临时起的倒正合了自己心意,当下回道:“先谢谢灵儿姐姐给我这招起了个好名字。我这银灵光盾主要借了机括之力,我自己只是力之源头,若只是这般压力,撑三个时辰不是问题。” 上官灵闻言心下一宽,说道:“那便好,不用三个时辰,这些虾兵蟹将哪抵得过我上官家四灵刀阵再配合芳芳你这活龙也似的机巧。我们由此向南快速移动,逼近元兵,越快越好。咱们离得越近,元人弩箭越难发威。等到了他们身前,见一个芳芳便罩一个,见两个罩一双,元兵进了银灵光盾之后再由四象刀阵解决。芳芳切记万不可因为捕捉元兵而乱了对弩箭的防守,元人纵横多年,这骑射历来都是建功之本,万万不可小觑了。” 众人听上官灵部署分明,心下佩服的同时,也各自领命行动。南宫芳芳得了指示,足下微动,那根似竹非竹的长杆跟着一伸一缩,弹起老高,顶着南宫芳芳一步便是丈余,若非要顾忌四周弩箭,一跃三五丈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上官家人同时组起了四象刀阵,随着南宫芳芳迅速向东南移动,不过须臾之间,耳边已清晰地听到了元兵的叫喊声,显然这些人并不知道要如何应付南宫芳芳手中这神奇的机巧兵器。只不过元兵历来悍勇,而此次前来的又是由蒙古人组成的亲军,虽然心下吃惊不解,却仍是吼叫着挥兵涌上,分左中右三路直击而来,想要破了南宫芳芳的银灵光盾。 可惜的是,元兵虽然骁勇,但却怎么也抵不过武林高手的精妙机巧与阵法配合。南宫芳芳的银灵光盾几乎没有停顿,翻翻滚滚间在元兵阵中“扫”出了一条道路,笔直杀向了巨弩所在。但就在众人即将到达巨努附近时,元兵中的令旗兵忽然挥动手中令旗,整个元兵阵形也随之变化成一个圆形,居然随着着银灵光盾移动起来。 南宫芳芳心中一急,因为她明白,敌人如此阵法,就算自己仍能移动,却无异于将无数的敌人“挂”在了光盾之外,一旦力竭,元兵立时又会涌上。她正想加大防守的圈子,却忽然听到上官灵的声音传来:“芳芳妹妹,千万别上敌人的当,只管按我刚才说的做就是!” 南宫芳芳对上官灵那是打心里信任,刚才不过是情况突变心下着急,此时听到上官灵如此说,便强自镇定心神,将手中链剑舞得风雨不透,同时继续向着已经被马匹拉着向后挪动的弩车压过去。 就在银灵光盾重又移动之时,那令旗兵又一次挥动了手中的令旗。元兵中出现了许多手持长矛的兵士,举矛上前,开始将原本包围着银灵光盾的弯刀兵士替下。 上官灵看在眼中,心知机会已到,大声叫道:“娘,乾位六十五步,生擒!”上官灵话音甚大,是以她的话才说完,那边乾位六十五步外的数名元兵忽然向中间一人靠拢并同时向远处退却。 元兵这一动作正中了上官灵的下怀。她明白,那元兵所聚之处必有元军将领,只要擒住此人,离开这险地将变得十分容易。虽然元兵反应已经很快,却也快不过烈火凤凰。上官楠燕自银灵光盾中电射而出,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线,起落之间已然结果了数名还没完全聚拢的元兵,随后出手如风,伸指点向那个被元兵保护之人。 上官楠燕一指点出,却发觉对方武功居然不弱。那元军将领发力侧身的同时,竟还想拔腰刀反击。 上官楠燕身为上官家主,在武林中是数得上的顶尖高手,哪容区区一个蒙古武夫抽手反击。她见对手侧身,玉足垫步在一名想扑上来护主的元兵头顶一点,将那兵士脑袋踏进腔子里的同时身子再度前窜,纤指变玉掌,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狠狠扇在对手脸上。 那元将被上官楠燕一巴掌扇倒,可谓是痛彻了心肺,晓是他原本性子极其凶猛坚韧,却还是疼得鼻涕眼泪齐流。上官楠燕眼见得手,便又复伸手去拎那元人衣领。上官楠燕手才触及对手衣领,忽然觉得身后恶风袭来。她反手唰地就是一刀“凤鸣山高”反撩上去,却没能如愿逼退对手,反而又感觉到偷袭之人第二腿叠踢而至。 上官楠燕就这么背着身与对手拆了数招,却发觉对手功力不浅,急切之间,自己居然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元兵统帅越退越远。 该死的东西,天阴教的走狗!上官楠燕忽然想到了天阴教中有一人腿法极高,不由得怒从心起。她大怒之下,身子突然一缩,同时向后倒去,手中白玉刀如同绽开的白莲,繁中存简,简而化繁,真如莲花绽放般团舞而出,以攻对攻,强行破去了对手压制。 上官楠燕转过身来,已经看清了来人,果然正是天阴教五护法中的句紫鹰。上官楠燕冷笑道:“果然是天阴教,不仅不守信诺,更喜欢背后偷袭!” 句紫鹰却只是嘿嘿笑着应道:“上官家主言重了,教主又没说要放过你们多少时间,我自以为时间到了,自然是要回来向各位讨些东西的。” 此时句紫鹰与上官楠燕对话,四周的元兵已经身后退开数丈,只是将上官灵等人包围,却不再继续攻上,是以这边上官灵等人也都看到了句紫鹰的出现。 上官楠燕冷声道:“好个你以为,不知你一人前来,是否也是以为我上官家是凭你一人便胜得了的么?” 句紫鹰好像早知上官楠燕会有此问,不由得笑道:“上官家主言重了,我又不是云天剑客,更不是天阴教主,哪有本事以一人之力捍动上官家三大高手。”句紫鹰嘴上语气突然转为阴沉,“但这四下兵众足有五千,城外还有三万重兵把守,不知若是有句某捣乱,上官家主你擒不得将领,要如何硬闯这元军大阵呢?” 上官楠燕闻言一凛,她刚才便因为句紫鹰的偷袭失了对方将领,此时看来,若是四下元兵疯狂涌上,自己这边能突出剑盾之外行动的,只得自己一人,若是有这句紫鹰从旁捣乱,想生擒敌将,倒真像是痴人说梦。 第54章 又入狼窝 这边上官家三人与南宫芳芳看到句紫鹰出现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妙,此时听到他大声说出那捣乱的话来,均是觉得好似一桶冷水自头淋下,直凉到脚。任谁也能想到,凭这天阴教护法之一的魔犬的本事,只为捣乱的话十九会拖得众人陷入苦战。 上官灵脑筋急转,迅速将句紫鹰的突然出现加入到此时众人面对的诸多困难之中。只微一思量,上官灵便发觉,仅句紫鹰一人,居然便让本来明朗的突围之策多了几分变数。少女气得捏紧了粉拳,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句紫鹰。 上官楠燕停了半晌,目光散而复聚,冷静地开口:“句紫鹰,天阴教言而无信,只要今日上官家与南宫家有一人能突围出去,必与天阴教势不两立。废话不必再讲,刀下见真章吧。”上官楠燕本就已作白衣劲装,仙体玲珑,此刻横刀冷眉,直如雪雕玉砌,恁地光彩照人。 句紫鹰眼看着上官楠燕眼神变化,心中已经知道这女子果然如教主所言,根本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人物,当下冷笑几声,说道:“好个刀下见真章,我就看看是数万蒙族精兵铁骑厉害,还是你这几人的乌合之众更强!” 句紫鹰说着突然身子后撤,倒退数步便追上了那元军将领,拖着那他疾速没入人群之中。与此同时,无数的长矛和弯刀又一次朝着众人猛扑过来。 上官鸿听着句紫鹰与上官楠燕的对话,早已经怒火上冲,此时见到四下元兵冲上,怒吼一声,钻出了银灵光盾,劈手夺过四支长矛,反手刺、扫、劈、甩,四下过去,串起了五名元兵,扫断了七双腿脚,劈开了三颗头颅,还将一名吓破了胆,反身欲逃的元兵生生钉在了地上。 四下冲上的元兵被上官鸿这几下势如雷霆的动作惊呆,居然停下了冲锋。上官灵脑筋早已转到了极致,见此情状,知道机不可失,急忙张口清啸,天籁音婉转周折,绕于己方诸人耳畔。 南宫芳芳听在耳中,也是再次挥动手中链剑,但这次她却没在再用银灵光盾的招术,而是驱剑如龙,向着南边直刺出去,同时按动机括,由连剑两侧射出无数飞针与细小的火石,瞬息间在被上官鸿吓呆的元兵中间开出一条血路。这时上官亭岳也使开了家传刀法,刀影四下劈出,沿着链剑一路杀将出去。 上官灵抱起被鲜血和死人吓得嚎啕大哭的南宫然,搂紧了怀中因为梁喜发离开时哭得太多而累得睡着的张云,随着上官亭岳沿链剑迅速向南移动。 句紫鹰看着上官灵以清啸之音指挥上官家两大高手配合着那南宫家小丫头的机关行动,心底有种莫名的害怕。他担心,担心若是让这此时已经精明如此的女孩长大成人,将来势必为天阴教劲敌。 句紫鹰心念已动,松开了那元军将领,手中烂银虎头钩微微一分,身子便要向正在垫后的南宫芳芳方向移动。 句紫鹰脚尖才动,眼前已是一片刀光扑面而至。 句紫鹰疾闪了两下,还出三钩两腿,却发觉刀光布成的大网未见松动,反倒有收紧的趋势。他心下已然明白,这等刀光只有上官楠燕使得出来,至于为何这位上官家主此时舍了那几个正奋力突围的同伴不去相助,反而来跟自己过不去,只怕也绝不仅是因为她发觉了自己偷袭的意图,更多的应该是如教主所预测的,当上官楠燕发现元兵受制于天阴教时,转而欲擒住他句紫鹰,再作人质。 明白了上官楠燕的意思,句紫鹰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拼了全力抵挡,同时不断后退,将上官楠燕往元兵阵中带去。上官楠燕似乎急切间只想着生擒句紫鹰,并未注意到自己被一步步拖进元兵阵中。 而就在句紫鹰猛然跃起,四下里刀矛齐至的同时,上官楠燕忽然从扭膝躬身的怪异姿势下突然发力,身子拔地而起,似白鹤穿云腾空,恰好随着句紫鹰跃动的路线同时而动,让四下里的弓箭手不敢随意放箭,同时左手燕梭飞镖连发,隔着近三十丈距离将正要将上官鸿等人重新包围的元兵射倒多人。 只瞧那燕梭镖形如飞燕,去时锐鸣好似真燕纷飞,打穿了目标之后力道不减,全数钉进了地里。句紫鹰没想到上官楠燕使出那般覆盖四面八方的刀法之后,居然还能提气纵得如此之高,更是直接追着自己的路线,连下面的弓箭手也都计算进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句紫鹰实难相信除了教主和那怪物一般的女人之外,竟然还有人能一心多用。 可他句紫鹰亦非等闲,韩长空对他早有交待,此刻见了上官楠燕身形动作立刻计上心头。他在半空中疾使一个千斤坠,而上官楠燕果然同时下坠。 句紫鹰左脚虚踢,身子借力拧转,手中长钩递出,想将上官楠燕迫离自己身子所在。他这下坠出手已是一身本领精华所聚,长钩出手迅捷已极,上官楠燕身子却忽然向外飘出,以常理无解的方向横着窜开,正好冲进了刚刚退出不远的将领所在。 句紫鹰此时身形全失,已然无可追击,只得收回钩子悻然落地。他落在地时才发现,原来上官楠燕不知何时将数根细如发丝的长线接在燕梭镖尾上,钉在四周,刚才也正是借这丝线之力,才突然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在空中变向闪开,一举擒了与自己同来的元军将领。 上官楠燕这一番极至巧妙的行动,终于制住了敌军将领,而她自己也是气血翻涌,被句紫鹰长钩利风扫过的喉间腥甜一片,身上更是香汗淋漓,衣衫已然被浸透。 句紫鹰缓步走来,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他向着上官楠燕一抱拳,冷声道:“上官家主好本事,巧计多变,在下佩服。” 上官楠燕一扭头,故意不理会句紫鹰的话,而是以蒙语向那将领说道:“收兵让路!” 那将领却只是哼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有撤兵的打算。而那些元兵也是训练有素,虽然分出了一批人将上官楠燕与那将领围得水泄不通,但对于上官鸿等人的攻击却是丝毫没有减弱,甚至变得更加猛烈。 上官楠燕心中明白,这天阴教在元廷中的势力只怕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出许多,此次能否善了实在难以控制,眼下只能步步为营,小心为上。上官楠燕皓腕微收,白玉刀锐利的刀锋立时在那将领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原本因为愤怒而有些冲错了头脑的句紫鹰,因为那刺目的血痕忽然回过神来,立时想起了教主的吩咐,急忙抢声以蒙语说道:“主人说你可以尽忠了!” 上官楠燕懂得蒙语,自然也知晓句紫鹰说了些什么,更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但她却只是手腕微微撤开便即止住,任由那将领头往前一探,瞬间被锋利的刀锋割断了喉咙,热血喷出数尺距离。 上官楠燕清楚地看见四下的元兵眼见将领被杀,一个个都红了眼睛,进而变得疯魔一般向着自己这一方所有的人扑去。而此时,原本满脸阴霾的句紫鹰则一脸幸灾乐祸地笑着,迅速地向无数元兵之中隐去。 只可惜,句紫鹰的笑容不过刚刚咧开一半便即冻在了嘴角,因为他看到了上官楠燕匪夷所思的速度从人群中冲突而来,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已然杀到了近前。 句紫鹰忽然醒过味儿来,心知原来这女人竟是故意逼自己让那将领自杀!四下里元兵此刻虽然势如疯虎,但没了指挥已是全无章法,比起之前种种阵势,声势虽大了数倍,威力却反而小了一些。 “臭女人!还想擒我么!?”句紫鹰心中有气,这一声怒喝极是响亮。他这短短的时间里,拿着教主的种种分析计策,居然还是被上官楠燕须臾之间尽数破去,心中刚刚平息些许的怒火又一次爆炸开来。 第55章 捉狗 句紫鹰此时已是热血冲顶,双手虎头钩左右一分,脚下踏影腿叠影似幻,非但半步未退,反而迎着上官楠燕冲了上去,摆明了是要跟这耍了自己一圈的女人一决生死。 比起进退有度,阵形万千的严治之军,我宁可面对这般溃不成形胡砍乱杀的鞑子。上官楠燕如此想,也如此做。她看到句紫鹰出现时,便已知擒敌无望,是以刚才故意诱使句紫鹰逼死那将领,弄乱了敌军军心,而此时,她这般狂攻上来,同样不是匹夫之勇,诚如句紫鹰所叫唤的,正是为了擒他而来。 句紫鹰双钩纷飞,空气中只留下道道弯钩似的银光,狠厉果决,不愧其高手之名。 只可惜,句紫鹰掠出的这些光芒却始终被无数白玉刀影罩在中间,任他如何横扫纵挑,如何蹦跳拼命,也无法脱出那看来并不如何紧密的刀网。 上官楠燕一身本事比句紫鹰高了何止一筹。此番夹火带怒更无后顾之忧,这位上官家主再次全力使出白玉碧火刀,刀法间冰火相济,阴阳交合,轻盈到了极致,却又刚猛到了巅峰。 句紫鹰的钩法腿法尚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上官楠燕这路刀法使开,却如在白昼里织出一条绚烂的银河,看似松散无迹,却偏偏让对手重重叠叠,如同捕鱼细网。而他句紫鹰便是网中那条怎么蹦跶也无法逃脱的鱼,纵是怒焰涛天,也只能看着这张大网一分分收紧。 句紫鹰渐感压力增大,只是他明知自己已被漫天刀光笼罩,几乎成了瓮中之鳖,但除了拼死顽抗,却也别无它法。他大概完全没想过,同是拼尽全力,自己竟与这看来并不强过自己太多的上官家主差了如此大的境地。 其实这倒是也怪不得句紫鹰,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判断,完全是被之前两阵交战时的假象迷惑。 当时两阵相交,上官楠燕顾及多多,并未用出全力。到后来梁喜发与韩长空两位绝顶高手全力相拼时,她又因为要保护两个小辈而没机会插手。到得此时终于是单枪匹马,又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上官楠燕终于将自己几十载苦修的本领展现得淋漓尽致,烈火凤凰之威,又岂是区区魔犬抵得住的? 冷汗才从额头流下便被锐利刀风刮了个无影无踪,句紫鹰只觉得呼吸不畅,内息更是越来越乱。 突然间,句紫鹰发觉自己左腿一痛,随即环跳、曲池、腰眼、肩井四穴接连剧痛传来,身子竟尔就这么一软,直接歪倒在地上。 句紫鹰倒地的时候才发现,上官楠燕身周躺着不下一百名元兵,不用想也知道方才这位上官家主与他拼斗之时,还在分神应对官兵。这等功力本事,直让本还有些许不服的句紫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下暗道:若非己方之前人多,只怕就算是教主,在与云天剑客一战之后,也不可能再打得赢眼前这浑身散发着烈火般气息的女子。 白衣随风而动,手执双刀,黑发飞扬如跃动的火焰。此刻的上官楠燕不仅似九天下凡的仙子,更像是烈火之中的凤凰,高傲、强大。她目光扫过处,便是那些势如疯虎的元兵也都自躲开目光,更别提靠近前来。 上官楠燕玉腿轻抬,白底白焰纹路的短靴踏在了句紫鹰胸口。只听她的天籁音远远传出:“官兵与潜伏的天阴教众都给我听着!句紫鹰在我上官楠燕手上,速速罢战收兵!”声音四散传开,清楚地传进了方圆百丈中每个人的耳朵,随后又远远飘了出去。 目睹了上官楠燕焚天烈焰般神威的元兵不自觉地停了手,而此时被围攻得辛苦之极的上官灵等人总算得了空闲,纷纷抽身聚拢,各自抓紧了时间调息养神。 上官楠燕看了看脚下的句紫鹰,冷声道:“让这些鞑子滚出三十里,我就放你一条命,说一个‘不’字,我折断你身上一个物件,也不知人身上这些骨头够不够折。” 除了教中那女怪物,句紫鹰大概是头一次见到一个女子能说出如此杀伐果决的话来。可是,他句紫鹰能坐在天阴教护法的位置上,自然不会是孬种。 句紫鹰盯着上官楠燕的眼睛,咬牙到:“休想!” 句紫鹰话音未落,已听得“哧”地一声轻响,一根食指齐根而断,飞旋而起正落在句紫鹰的脑门上面。 “第二次,同样的事,做还是不做?”上官楠燕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身周的凛冽气息也是越来越浓。 十指连心,句紫鹰本就诸穴受制,身子里就像有无数蚂蚁在噬咬,这时断指之痛涌上来,已然开不得口。但他却仍然死死盯着上官楠燕,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上官楠燕眼中厉光一闪,随即又是“呲喀”连声,句紫鹰左膝已软趴趴地贴在地上。 上官楠燕带着蔑视的眼光看着句紫鹰,冷声道:“你还有九指一膝,外加一条狗命。你开不了口,这些鞑子也就在这里陪我们耗着,直到你死为止,但我却恰恰不想要你的狗命。” 句紫鹰正欲再次摇头,却听到远处传来狂猿的声音:“上官家主手下留情,教主有令,城外三万围军已撤,此后三十里内再无埋伏,换句紫鹰一条性命,一诺千金。”狂猿猴子一路说完,人也到了上官楠燕十丈之外,依然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唯独目光扫过地上的句紫鹰时,闪过了一丝的关切之意。 上官楠燕心中其实正在担心这句紫鹰当真宁死不屈,又怕他突然咬了口中毒牙,此时猴子带来的消息让她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上官楠燕面上冷峻不变,淡声道:“天阴教主之前便已放了空话,让我怎么信你?只撤了城外之军,这里还有近四千兵马,又如何?” 猴子嘿嘿笑道:“教主向来 第56章 死战 上官楠燕听得猴子说完,心知对方仅仅是不想失了魔犬,眼下自己这几人性命根本不在天阴教主眼中。 上官楠燕微微沉吟,立刻有了决断。她收回踏在句紫鹰胸口的脚,一挑一踢,将句紫鹰高大的身子平平掷在猴子身前,随后转身走向正在调息的上官灵等人,再无半字言语。 猴子身着上官楠燕背影一抱拳,依旧笑道:“上官家主不愧是烈火凤凰,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教主说了,若上官家主直接放过魔犬,便再撤去此地弩车。” 猴子说着抱起句紫鹰的身子,回身向城外走去,走了不过两丈距离,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向四下里的元兵大声笑道:“你们这些废物,不要忘了体内的毒!若是五天之内不能带这几人的项上人头来见我,就等着全身溃烂而死吧。不知道那时你们还有没有时间发愣?哈哈,哈哈哈哈!” 上官楠燕才回到众人身旁,闻得猴子此言却并无惊讶神色。她方才已听出了猴子话中故意漏过的地方,但对她而言,只要没了弩车和外围的追兵,要从这里的元兵围困中脱身,甚至于大杀一翻,都不是什么难事。 南宫芳芳听完猴子的话,眉头轻轻挑起,双手扭转机括,将刚刚重新上过力道的条播重新擎在手中。她因为一直驱动机括,除了衣衫有几处破损之外,绝对算是体力充足,真气充沛。 上官灵则因为抱着两个孩子,几人一直拼命相护,除却之前参与刀阵时所受之伤,身上再无新损之处,是以听了猴子的话立时冷笑回敬道:“有劳狂猿,今日之事,上官灵将来定当十倍奉还!” 上官楠燕笑着摸摸女儿的秀发,向众人说道:“若非天阴教主万算一遗,没算到我灵犀劲有所成,能将白玉碧火刀的威力完全发挥,此番恐怕真要凶多吉少。既然凶险之处都挺过来了,多杀几个鞑子而已,有何可惧?” 上官亭岳哈哈一笑,说道:“不错,这邪教第一教主,说话总算还不全是放屁,回头我练好止水,送他百十个透明窟窿权当谢礼。” 上官鸿看着四周又一次疯狂涌上的元兵,胸中豪情顿生,大声笑道:“云天剑客能一人敌千军万马,我上官家名垂武林千年,难道便会怕了这区区数千的鞑子兵!?” 上官灵与南宫芳芳齐齐脆声道:“不错,让这些鞑子和天阴教都看看,咱们正道中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第一个元兵被上官楠燕一刀两断的瞬间,这战场终于化作了杀戮的地狱。 无论上官家众人多么厉害,多么英勇,元兵却只是疯狂地冲杀上来。不论被杀了多少人,不论尸体是否已经堆起丈余的尸山,元兵却只是红着双眼,遵循着杀我族类者我必屠之的原则,在寻求活命的意志驱使之下,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上官灵头一遭对于杀人有了另一种认识。杀人不再是一件需要量以善恶,判以正邪的事,不再是一件其实需要着巨大勇气的事,在这个“地狱”中,杀掉一个人,跟吹断一根筷子并没有太大区别。与此同时,上官灵更是头一遭体会了杀人杀到手脚发软的感觉,鲜血飞溅,人命如纸,一触即碎。 四下里积尸如山,南宫然早已吓晕过去,南宫芳芳的剑圈也被缩至不到两丈方圆,机括劲力越来越弱,已然仅能自保,恐怕这个小姑娘从来也没想过,人可以比恶狼更凶狠,可以比猛虎更无畏,此刻的她还能握紧了手中伞柄,已是难能可贵。 上官鸿背中八箭,仍如武尊战神一般挥着手中长刀,使开了裂海刀法,好似搅海蛟龙,长刀大开大阖间如同在空气中生出无数漩涡,将一个个敌人变作了刀下亡魂,许多敌人甚至是连人带兵器一同被那漩涡巨力绞作了无数碎块。 上官亭岳已经因为刀被热血溶钝,砍入敌人骨间紧急间拔不出来,索性变成了空手对敌。他这一成空手,反倒如鱼得水,一双琵琶手时时夺过敌人兵刃反击,丝毫不比手中持刀时差了。只不过上官亭岳左腿不巧挨了一枪,虽然点过了穴道,但无奈创口太大,血流仍难止住,倒成了众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 光阴寸逝,鞑子士兵渐少,而众人身上的伤口却也渐渐增加。眼下只有上官灵因为被上官楠燕护着,没怎么受伤,而南宫芳芳则因为机巧在对阵这种不拼内力的士兵血战时生出的奇效,虽然防守圈子已然缩得不足一丈,却也正因为圈子小极,整个人如在圈盾之中,反而只是中了一记冷箭,无甚大碍。 这种血与肉的搏杀,没有任何取巧的地方,纵使你武功盖世,内力绝顶,面对如潮水般不断涌上的悍不畏死的敌人,也只有苦苦支撑。等到了筋疲力尽那一刻,也就是被人乱刃分尸之时。 上官楠燕越杀越是心惊,眼下这阵势,只要再过半个时辰,自己这边必有伤亡。大哥上官鸿眼神已有所涣散,上官亭岳此时更是身形不稳,自己也是内力消耗甚巨,握刀的手都已开始无力。 果真天要亡我上官一族么?上官楠燕眼前已是血红一片,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水,原本雪白的流云长衫已然破了无数的口子,其间闪过的白晰如玉的手臂与腿脚在血泊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美感。 上官楠燕砍翻三名敌人,忽然回身抱起女儿,天籁音同时长啸冲天。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也同时重振精神,长啸相随而起的同时,拉着南宫芳芳回到上官楠燕身边。 上官楠燕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哥,三弟,这蒙古亲军还有千人之众,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今日上官家也许将毙命于此,楠燕只求保住后人小辈!咱们自此往南,全力拼杀,气力耗尽,也算是尽了人事。” 上官鸿与上官亭岳齐齐点头,也不待两个孩子说话反驳,三人手中兵刃齐动,宛如一团巨大的光团滚滚向南冲突而去。元兵虽然悍勇,但面对这滚滚而来的光团,却也只有以身填死,被绞作一团团肉泥的份。光团所向,元兵皆尽化作齑粉。 第57章 遇阻 要知道,这些元兵虽然勇不惧死,但两千余人生生被寥寥数人杀得剩下九百不到,众兵丁心中早已胆寒,只不过凭着一腔余勇仍自冲杀。 此时见了这光团无畏拼命的势头,不知哪个兵丁首先发了声喊,既而剩下的几百元兵立时兵败如山,在心是恐惧的驱使下四散溃逃,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竟然在上官楠燕等人冲出之前自行逃了个干净。 元兵突然崩盘,上官楠燕等人亦惊亦喜,众人强撑着直到四下里再无元兵方才停下刀阵。 上官亭岳此时已经累脱了力,双腿一软,直接坐倒。边上上官鸿想要伸手相扶,却发觉自己也是丹田空虚,能站着已是不易。至于南宫芳芳与上官灵,此时也是累得香汗淋漓,只剩下呼呼喘气的本事。 众人之中,只有上官楠燕虽然也是疲惫不堪,双眼却是神采依然。到得此时,她这位上官家主的本事才完全显出来。 “还是二妹厉害,我就算内力再盛,却难如二妹一般深得灵犀二字之精髓”上官鸿毕竟内力极深,气息缓缓运转周天,已然恢复了一些力气。 上官楠燕微微笑了笑,说道:“上官家自太爷爷之后,再无人能将灵犀劲练到四重,我不过练至三重后期,大哥再过几年,便也要达到了。我倒觉得,将来定是亭岳的成就最高,止水剑可不是聪明就练得成的。” 上官亭岳苦笑了一下,略显费力地站起身来,笑道:“二姐,我这灵犀劲二重后期还没过,嘿嘿,成就什么的,我可是根本没想过,将来上官家的成就只怕都在灵儿身上。” 上官亭岳说着看了看四周,嘴边浮起一丝苦笑,说道:“苦非之前杀了元军统兵的将领,又重创那句紫鹰,再加上天阴教主撤去了城外围军,咱们又怎能将这些虎狼之师杀得胆寒?无怪乎蒙古人先灭金,后灭宋,成了这元朝江山,悍勇之名确非虚传。” 上官灵此时正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憋红了一张小脸的她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泪光闪闪,煞是可怜。 上官楠燕又怎不知自己这女儿的心思,微笑地摸摸女儿的头顶,说道:“灵儿,为娘总是要离开你的,也许不是今日,但无法陪你长长久久却是事实。以灵儿的聪慧,应当明白的。” 上官灵却是重重哼了一声,说道:“我宁可不能那么聪明。我宁愿与娘还有大伯和三叔一起战死,也不愿被你们舍命相护,然后一人苟活于世。” 上官楠燕温柔地看着女儿,说道:“若你与我们一同战死,云儿呢?谁来照顾?上官家族呢?难道延续千年的武林世家就这么断在我们手里?我若得多活一日,便想灵儿你能自由自在地在这世间,但若我不幸早故,上官家的大梁,却无论如何也要你来扛起。” 上官楠燕话语一顿,正色道:“灵儿,此道虽艰难无数,但为娘仍要问,你可愿意在为娘不得不撒手西去的那一天,扛起上官这名号和其后的千载历史?” 上官灵看着上官楠燕严肃的神情,既未退避,更没有丝毫的犹豫。出生于上官世家的那天,她就注定要背起这个担子。在上官灵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便已跟小小的她讲过,上官家的人,要么背起这千年之名昂首挺胸地活下去,要么,只能永远的舍弃这世所瞩目的名号,然后默默无闻直到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上官灵那时不过两岁,而父亲却在她仅仅两岁的时候悄然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或者线索,就那么从上官家,甚至于从这人世蒸发不见。 上官灵甚至记不起父亲的样貌,她只记得母亲整整三年没有笑过,只记得父亲最后一次跟自己讲过的话。那些话语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间,印在她的灵魂之上。 上官灵鼻中微酸,压下心中回忆之后,少女骄傲地昂起头,坚定地开口说道:“上官家从无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若我成族长,势必要让上官二字威震武林,名垂千古!” 上官楠燕等人闻言均是会心一笑。上官楠燕看了看众人,又望着南方,半晌才道:“我们走吧,天阴教的话,至多只有三分可信,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上官等人均怕再遇天阴教又或是官军,休息不过盏茶的时间便迅速离开。 七人五大两小,上官楠燕在城中好容易寻得一处马肆,强行敲开了门买了十骑上好的马匹。七人这才一路催马不驻,马不停蹄地向上官家所在处州狂奔。 一日间,七人马歇人不停,两骑倒换着狂奔出数百里路程,眼看离处州越来越近,四下里景色日渐熟悉,不论是上官灵还是南宫芳芳,心中的紧张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上官灵骑技奇高,几日来已与自己所乘两匹马混得极熟。此时的她根本没扯缰绳,任马奔行的同时,右手抱紧了怀中又一次因为醒来没看到梁喜发而哭到睡着的小张云,左手轻轻地拍着小家伙。 看着张云粉嫩小脸上的泪痕,上官灵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脑中又想起了梁喜发离开时的神情与话语。 上官灵正自沉浸在回忆中,却忽然听得上官楠燕轻叱一声,跟着便是南宫芳芳怒喝的声音。同时,南宫芳芳手中的链剑已然成了银灵光盾,将她和上官灵还有两个小家伙罩在其中。一阵叮当之声响过,上官灵已然明白己方受到了暗器偷袭,由于胯下马被暗器射中纷纷倒地。她不得已随着南宫芳芳一同跃起,落在同样下马落地的母亲等人身边。 上官楠燕以长袖荡开暗器,以天籁音开口问道:“不知诡兵门突然拦下我等有何贵干?” 上官灵将“诡兵门”三字听在耳中,心头突地一跳,急忙透过链剑的间隙向外看去。 一道清悦的声音远远传来,尤似在众人耳边响起:“烈火凤凰的灵犀劲又有进境,功成不易,若是束手就擒,我当向门主请命给你们一个痛快!尔等先自废武功便是。” 上官楠燕听得脸色骤变,而上官灵干脆冷笑连连,脆生生地说道:“真是有趣,我倒想看看你凭得什么说出这等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南宫芳芳对上官楠燕极有好感,虽然从来人传音之术多少猜到了对手实力定然不浅,却还是愤愤不平地哼道:“都说诡兵门机巧天下无双,没想到吹牛的本事看来才是真正的无敌,只怕机巧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听到了南宫芳芳的话,失声笑道:“小丫头,手里有千机万括就了不起么?送你个小东西玩玩。”声音方落,哧地一声轻响,南宫芳芳眼前已多了一只手,那手中正捏着一支细长的铜签。 第58章 江满霜 那声音带着些微挑衅般地继续说道:“不愧是上官亭岳,琵琶手十指拈天清地气,不知止水剑练成了没有?”声音忽然一顿,随即恍然接道,“这倒是我的不对了,亭岳兄的灵犀劲只怕还差些火候,止水剑就算练成了,恐怕也使不过五剑之数。” 出手捏住铜签的正是上官亭岳,他可没想到敌竟然仅从自己这一次出手就判断出如此多的情报,惊疑间也忘了将手放下,就那般抬着。直到南宫芳芳自己伸手来拿那铜签,上官亭岳这才回神过来,一缩手说道:“这签只怕有什么机巧,还是不要为好。” 南宫芳芳却是毫不在意,伸手道:“叔叔放心,这铜签太细,至多有五种变化,其中又仅得三种伤得了人,不巧在我这都没什么用处,且放心交予我吧。” 这边上官鸿哼道:“三弟,敌人眼光如此之高,要动手又何必再整这翻劳什子的物事,放心交给芳芳便是。” 上官亭岳又看了看上官楠燕,后者同样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将铜签交在南宫芳芳手上。 南宫芳芳拿铜签,微微端详了一会儿,便左手执铜签中段,右手在铜签下边末端左三右四以七种不同力道扭动铜签。 南宫芳芳这一扭之下,原本笔直的铜签上端忽如含苞之花缓缓绽开。南宫芳芳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惊讶,只是认真地数着那些半透明的铜铂花瓣。而她的脸色,也在数数的过程中越发凝重,直到最后吃惊地“咦”了一声。 那声音在南宫芳芳吃惊出声后,笑道:“小丫头眼光不错,怪不得能得这千机万括的真传。你跟此地之事无关,带上你怀里那小子,由此往东三里外有快马五匹,盘缠五百两,你去取了,自行回家去吧。” 南宫芳芳恭敬地将绽开成花的铜签收回原来的样子,递在上官亭岳手中,说道:“劳烦叔叔将这铜签射回来处。” 上官亭岳闻言一笑,食指弯曲复弹,铮然声响中,那铜签已电射而出,从来时路径分毫不差地反射回去。 铜签方才射出,一道白影由远及近已站在了铜签的必经之路上。 来人猿臂伸展,手出两指,动作明明清晰明了,却偏偏又快得惊人。那人将那铜签轻轻夹住,随即收回腰间白色小匣中。 上官楠燕等人此时才看清了来人面貌。白衣人面冠如玉,白发胜雪,一双如泉似水的眼睛带着惹人怜爱的淡淡哀愁却又无底之洞般深不可测。他看了看被放回匣中的铜签,淡淡说道:“你果然不愧是她老人家教过的弟子。 白衣人说着转向上官楠燕,平淡的语调响起:“我也不再多言,上官家杀了我诡兵门门主义女一家,血债血尝自是无可推脱之事,但若你们乖乖交出张云,然后自废武功,我倒可考虑保你们一个全尸。” 白衣人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仿佛已将上官楠燕等人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让听这话的人均觉得心头一紧。 上官灵脑中思绪飞转,眨眼便找到了与眼前这美男子完全对号的存在——诡兵门“兵诡奇绝”第一堂,兵堂堂主江满霜。这江满霜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踏空步张重山发妻江燕秋的亲生兄长,而且是一位心疼妹妹出了名的兄长。 人称星河坠地的江满霜武功高绝,号称诡兵门门主以下第一人。武林之中更是早有传言:星河坠地,插翅难飞。说得便是这人最为擅长的诡兵门两门绝学:“星河坠地”与“天地劲”,江湖中声名不佳之辈,人世间恶贯满盈之人,但凡碰上这位煞星,死伤难免,从无落空,自然也就应了那后一半的“插翅难飞”。 这人真要是为难我们,只怕眼下自娘亲以下无人是他对手。啧啧!这人可比之前那几千鞑子棘手多了!上官灵眉头紧紧蹙起,脑中的脱身之法一个个冒出,又一个个被推翻,一时间竟然是半点有用的法子也没有。 上官楠燕心中何尝不是在苦苦思索,只不过她更在意这江满霜的来意。 要知上官楠燕深知当年江燕秋与张重山二人那段鲜为人知的跌宕情缘,自是知晓打从江、张二人结为夫妻退隐江湖,这原本威震天下的诡兵门翘楚俊彦江满霜也随之销声匿迹。此时这位兵堂堂主突然出现,又口口声声称自己这几人是杀害张家的凶手,若非其中另有缘由,那便是江满霜被天阴教假消息所骗。 这若是处理稍有不当,一场恶斗不仅难免,以这人星河坠地的名头,恐怕自己这边难保无人损伤。上官楠燕心中暗暗揣摩对手心思,无意间扫过江满霜那似乎有些微奇异的眼神,烈火凤凰立时便有了决断。 上官楠燕上前两步,向着江满霜盈盈施礼道:“上官楠燕见过诡兵门兵堂堂主,不知堂主可愿听我将所知之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江满霜双收齐齐一扬,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略带欣慰的表情。他低头掐指算了算时间,看向上官楠燕的目光已复平缓,只听他温言道:“我是相信你们的,至少远远多过那个跑来跟我诡兵门报信的南天大侠。不过可惜的是,诡、奇、绝三堂却因为舍妹之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三位若当真不讲理的话,凭我一人也是无能为力。” 江满霜说着扫了一眼远方,这才继续道:“他们此刻想来已然离此不远,上官家主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说明一切。若能说服我,江满霜自会相助几位离开,但若是说得连我也难以相信,只怕还是要劳几位大驾到诡兵门向门主交待。” 虽然江满霜话语间温和平淡,但那种无形之间透出的近乎命令和强制的感觉却让上官鸿的怒火一再高涨,若非上官楠燕已然上前开口,此时的上官鸿早已冲上去跟这江满霜大动干戈。 这边上官楠燕正自暗喜自己的推测不错,方要开口叙述,却见江满霜摆了摆手。 江满霜示意上官楠燕稍等,然后便向边上已是“满面红光”的上官鸿说道:“上官鸿,你当年学艺初成之时,曾胜过我兵堂第七把交椅的鲁攀青,今日算来又过了许多年头,不知你的本事是否又有长进?” 不跟你动手居然还敢挑衅上门了!?上官鸿耳朵里听着江满霜的话,一双牛眼已经瞪得赛过了铜铃,大嘴一咧便欲发作。上官楠燕见状急忙挡在他与江满霜之间,疾声道:“江堂主,时间有限,不如先让我……” 江满霜又一次摆手打断了上官楠燕的话,继而对着上官鸿说道:“若不让上官兄输在我手里,你的话说不完,只怕他已然要气得炸了。”江满霜说话总是不温不火,却又带着绝对的命令感,上官鸿听在耳中,脑子里早没了自制二字。他大步上前,向着江满霜一拱手,朗声道:“既然兵堂堂主都开口了,我再推脱就是矫情,咱们但凭本事说话便了!请了!” 江满霜也不说话,仍是那般双臂抱胸地站着。上官鸿见对手居然此时仍未将自己放在眼中,气得怒吼一声,长刀挟着开山之力劈出。 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却见上官鸿手中的长刀在江满霜身前三尺开外突然方向一转,笔直砸在地上直没至柄。而江满霜此时已站到上官鸿身边,手中一尺长的精铜长钉正虚抵在上官鸿的太阳穴上。 “太极拳?”上官鸿不可置信地看着唯一露在地面上的刀柄。 江满霜淡淡地哼了一声,说道:“谁说只有张邋遢的太极才能借力打力的?星河坠地,天地之力又岂是人轻易能够抵抗的。上官兄,是否认输?” 上官鸿惨然一笑,他亦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方才虽只一招,但高下强弱已判,真要再打才会大大出丑。 上官鸿直身抱拳,大声说道:“星河坠地,好个星河坠地!本以为要面对漫天暗器,没想到你在天地劲有如此功力,除去星河坠地之功,居然还练成了诡兵门四器之中的南斗六星钉。上官鸿输便是输了,心服口服,绝无怨言!” 第59章 三堂主 江满霜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向了上官楠燕。 上官楠燕对于上官鸿与江满霜的交手结果早有预知,自忖刚才那一招换了是自己,至多也只能是避其锋芒,想要反击却是极难。此时见他终于让自己开口,急忙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量言简意赅地说予他听。 江满霜听上官楠燕叙述的过程中表情始终平淡如故,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上官楠燕讲完,他才点点头说道:“不错,看来那什么江南大侠纵不是天阴教的同谋,也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恶狼。还好是我先找你们,若不然……” 众人原本听到江满霜说话的语气,正自如释重负,却见他突然停顿,跟着便感觉到漫天杀气扑面而来。 江满霜皱了皱眉,眼波中愁色转浓,颇有些不耐地说道:“单堂主,唐仙子,柳堂主,没想到你们三位也学了这跟踪的下乘手段,倒是叫我好生意外。” 江满霜武器的同时,北、东、西三个方向各有一人自地下窜出。而按照江满霜的话,来人正是诡兵门四大堂主的另外三位。诡堂堂主——鬼谷愁单八雄,奇堂堂主——百变甲唐莺以及绝堂堂主——万里追柳一成。 单八雄长得魁梧雄壮,可偏偏打小就怕江满霜这俊得不像话的大师兄。这才一听到江满霜语气不善,他那脸上已是微微发烫,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唐莺打断。 唐莺眉眼如金石所雕,美貌之中更蕴含着一股好似万剑藏鞘的锐利之气,她那并不高亢却穿透力极强的中音响起:“霜哥哥,燕子姐姐可是你最疼的亲妹妹啊!你见到这些仇人不想着报仇,怎么还这在这里听他们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成天都是无喜无怒的样子,连生个气最多也只是皱皱眉,但眼下死的可是燕子姐姐!你怎么还能这般无动于衷!?” 唐莺霹雳火的脾气,这一翻话说得活像是年节才会放的连响鞭炮。只是这番话到了江满霜的耳中,似乎还是没能激起半点波澜。后者的表情依然如故,连眼神也未曾有过任何变化。 柳一成冷哼一声,冷笑道:“他这人只怕没心没肺惯了,便是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死光,大概也赚不到他半滴眼泪。” “不许胡说!霜哥哥就是为了燕子姐姐才退隐江湖,否则这回又怎能错过了救燕子姐姐一家的机会!若非如此,天阴教那些邪魔外道休想能占了燕子姐姐的便宜!”唐莺连珠炮一般冲着柳一成就是一顿吼,把帮腔的柳一成弄了个无趣,只好识趣地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江满霜看看双眼瞪圆的唐莺,却向上官楠燕传音道:东南三里外有快马十五匹,我相信上官家主所言句句属实,也相信梁大哥的选择,更相信当年天阳真人没有帮错了人。我妹妹和妹夫一家的仇,以后自会与天阴教一笔笔清算,眼下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上官楠燕正要回话,江满霜却忽然放开了声音说道:“南宫芳芳,你带着你那小弟过来,我要带你回诡兵门去。” 南宫芳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江满霜已然自顾说了下去:“回到门中你就作我关门弟子,我要让你脱胎换骨,将来也好接我这兵堂堂主之位。” 一直没能开过口的单八雄听到江满霜这话,再也顾不得有没有旁人,张大了嘴吃惊道:“我说师兄,你这是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原来这单八雄名字虽然阳刚,一开口却是一副温软的嗓子,这话虽然带了吃惊之意,让人听着却更像是大姑娘家在说话。 此时可没人有空去在意单八雄的嗓音,边上唐莺早已经跳起脚来,尖声叫道:“霜哥哥,你疯了吗!?” 至于柳一成更是冷笑不止,声音却是变得略带阴森:“江满霜,你平常怎样都好,若是敢拿诡兵门第一堂堂主之位出来说笑,别怪我跟你翻脸!” 江满霜既不着急,也不发火,听着三人说完吼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们三个也不是瞎子,自己去看看,这小丫头手里,拿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千机万括。既然如此,你们还觉得她没资格做得兵堂之主么?” 江满霜这“千机万括”四字说完,其他三位堂主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唐莺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你说的是师叔发明的那把伞!?那小丫头手里拿的原来不是普通的机括链剑么!?” 唐莺嘴上尖叫,人却是如影随形,倏忽便到了南宫芳芳身侧,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手中的链剑。单八雄与柳一成二人虽然也想过去,但自恃辈份,又有唐莺抢了先,只得站在原地翘首盯着唐莺的反应。 唐莺越看越是兴奋,忽然猛地纵身高跃,落地时已是兴奋地叫道:“真货!果然是真货!” 单、柳二人都是惊喜莫名,四只眼睛盯着南宫芳芳上下打量个不停,仿佛是贪财的商人看到了可居的奇货。 江满霜瞄了一眼处在兴奋中的三人,疾速向上官楠燕传音道:“就是此刻,快走!” 上官楠燕心知眼前这四人的均是顶尖高手,时机稍纵即逝,断然尤不得她多想,当下一马当先,带着众人迅速向南冲去。 “哪跑!”“全给我留下!” 单八雄和柳一成同时闪动身形,几乎在上官楠燕步子踏出的同时已扑了上去。两人一个如影,一个以电,同时抢到了上官楠燕身前。上官楠燕只觉得细风骤起,却是无数暗器正扑向自己。她将早已提至顶点的天籁音猛然啸出,强烈的锐鸣凝成了实质,将无数大小不同的暗器统统挤歪了方向,尽数横飞出去。 单八雄叫了声好,手腕一翻,一根与之前江满霜扔给南宫芳芳一样的铜签冲着上官楠燕面门便飞了过来。而柳一成却突然抽下了腰间紫绸的腰带,系了个短短的套索,就直接照着上官楠燕的头顶罩了过来。 上官楠燕知道这两人一诡一奇,这一签一索必然都不是善与之物,当下白玉刀出鞘,狂舞成壁的同时,身子却往回一缩。同时,上官亭岳与上官鸿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巧,两柄长刀同时劈出,将所有可能被攻击的漏洞全部补上,而南宫芳芳手中的链剑则如灵蛇一般,自众人头顶高高跃出,直指柳一成眉心。 “好个灵蛇探首!”唐莺终于出手。她出说话已是极快,却还是声在手后。南宫芳芳听到话的时候,唐莺已然伸指弹开了她的链剑,而上官楠燕等人也已抵过了单、柳二人的合击。 柳一成瞧得眼眶一热,长叹道:“这丫头这等年纪便有如此成就,看来师叔十九还在人世!江满霜,你还不来帮忙捉人!?门主说了要毫发无伤地捉住这些人,你还等什么!?” 江满霜这次倒是出人意料地应了一声,同时人到了唐莺等人身后,但他却是闪电般在三人背后连弹数指。而上官楠燕等人惊讶地看着诡兵门四大堂主中的三位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慢慢软倒在地,既而昏睡过去。 第60章 分道 江满霜好像什么也没做过一样,看着上官楠燕等人,说话的声音依旧平淡:“诡兵门以机巧定强弱,门主也是一样。当年师叔原本机巧无双,但却非要在武学造诣上与身为她亲哥哥的师父一争高下,结果师父被闹得胜也不是,败也不是。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恰好有个人来添乱,最后师父一怒之下,现了天地劲的绝技,师叔见自己想赢师父永生无望,又因为师父和另外一人都阻止她与那来捣乱之人成亲,一怒之下偷偷出走,已然失踪了几十年” 江满霜看了看地上的三人,眼中除了哀愁,似乎又多了些怜悯,“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也是关门弟子。他们三个都是师叔一手带大,不论武功人品都出版师叔调教。师叔出走,最难受的就是他们。这千机万括是师叔的成名作品,我以此物为饵,才能顺利地让他们暂时忘了舍妹之死,才有机会安全地让他们昏睡。” 江满霜接连说了这番话似乎与眼前众人并不相关的事情,最终将话头指向了南宫芳芳:“事已至此,南宫芳芳且留下。至于方圆百里之内的天阴教众,诡兵门自会一手包办,上官家几位则请迅速赶回,确保张家后人安全,如无意外,一年之后江满霜自当亲自往上官家拜谢。” 上官楠燕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当下一抱拳,说道:“江堂主大恩,上官家定当相报。只是芳芳是否留下,可否听听她本人的意思。” 江满霜嘴唇微微一动,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宫芳芳。 南宫芳芳看着众人,大大的眼睛中,迷惑、思考、坚定,目光渐渐明朗清澈。她转向正看向自己的江满说 道:“我想先去找家人,然后跟前辈回诡兵门。我一定要学好本事,再找到当年传我这千机万括的师父,然后给梁爷爷报仇!” 江满霜又看了南宫芳芳半晌,嘴边忽然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说道:“好孩子,诡兵门自战国以来皆是忠烈正义之辈,虽然世人不知不解,但我辈却从未改过救世济人的初衷。梁士峰梁大侠当年为救武林而隐,现今又被天阴教所害,我等皆有出力的义务。而你的家人,我江满霜自当替你一一找回。” “你怎么知道?”一直未曾开过口的上官灵突然说话。“你怎么知道爷爷为天阴教所害?为什么能知道我们的路线?为什么能如此准确地拦下我们?我不信诡兵门能在没有探子的情况做到这种地步。” 江满霜看着上官灵,嘴边笑意仍在,“上官少主,可听说过天地劲三重一过,天地间无不在,无不听,无不闻,无不见么?” 上官灵听得眼圆了双眼,惊道:“你练成了天地劲三重?诡兵门主不过天地劲五重之境,却已是百岁之龄,你看来不过半百,你……唉,怪不得,江师伯原来什么都是知道,都是看到的。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出手帮忙?你明明如此厉害!”说到最后,上官灵的小脸蛋又复涨得通红。 江满霜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是看到,不过只看到末尾一幕。随天阴教主同来的那名侍女极是奇怪,我自认当时便是出手,亦抢不回梁大侠,而且更不知道到那女人若是出手,我是否还有命活着。何况我当时并不知道一切因由,否则单凭舍妹之死,若是当真算到你们身上,上官家怕早已从武林除名。” “就凭一个诡兵门!?灭得了我上官世家!?” 上官鸿的脾气又一次被江满霜的话挑了起来,正要发作,却听得江满霜继续说道:“上官家自上官凌天之后,可有人练得到灵犀四重?若无四重,又有谁破得了天地劲力下的星河之功?灵犀四重后,洞天新开时,想来上官家典籍中,此话无处不在。不知上官家主可有参透?” 江满霜这一番话说完,不止是上官鸿,所有上官家的人都是哑口无言。要知以上官楠燕之能,已是天下数得上的高手,灵犀劲亦止于三重后期,近两年的时间里再无进境。若天地劲真如世间所言有撼天动地之力,不将灵犀劲提至四重境地,再多人也抵不过那天地劲下的星河之力。 见上官家无人开口,江满霜叹了口气道:“当年上官竹灵犀劲驱止水剑,纵横天下五十年,曾一人挑了太行山三城三十寨无数匪众,藏南五怪那般曾闹得江湖天翻地覆的怪物,也被他仅用三日三夜便尽数斩杀于天池,那是何等的威风。数百年来只得我日前见过的梁大侠那手光阴气剑才算足以匹敌。希望上官家不要中道而落才好。” 江满霜说罢冲南宫芳芳招了招手,温声道:“芳芳,过来,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然后回去见师父,他见了你肯定会非常开心。” 上官鸿涨红了一张脸却找不到话反驳江满霜,上官楠燕则是无奈一笑,摸了摸南宫芳芳的头,温声道:“芳芳,你且随江堂主去,他的妹妹是张重山张大侠的发妻,亦是梁前辈的义妹,你尽可放心,好好去学,将来也好不负梁前辈所托。” 南宫芳芳心中原对上官楠燕等人还有所留恋,听到上官楠燕的话后,才真正坚定了决心。上官灵上前两步,拉起南宫芳芳手,刚想开口,眼眶却先自红了。两人相处不过数日,却因为年龄相仿,情意相知,已然如亲姐妹一般,此时突然要分开,自是万分不舍。 南宫芳芳却未像之前那般害羞,数日来的血腥经历让她急速成长。南宫芳芳抱了抱上官灵,又在张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灵儿姐姐,咱们定个五年之约,到时我去上官府上寻你。咱们一起行侠江湖,救危济困!一起替梁爷爷报仇血恨!” 上官灵抹去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道:“不错,五年之约,芳芳,五年之后,我在上官家的大门口候着你。” 第61章 悬崖 一路南行,果然如江满霜所说,百里之内有惊无险,偶尔碰上一两个不长眼的蟊贼根本连让上官家众人缓上一缓的本事也没有。 好运气却仅仅持续了百里出头。 突然杀出的无数元军,总共五支万人队自五个方向飞驰而至,几乎将众人一举合围。而敌军之中,上官楠燕无奈做出了让众人分散返回的决定,这个决定也许将使得上官家这四人再无重聚之日,在当时却是唯一的办法。 此时距离被迫分散又过了十二天,若非南宫芳芳临行前将千机万括送给了上官灵,又特意教了她链剑的用法,此时上官灵必然已是坠崖而死,而非侥幸借着链剑强韧的拉力挂在悬崖半空之中。 上官灵看了看在自己怀里眨的小张云,这小家伙正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四周“新奇”的风景。 上官灵苦笑一声,既而向着崖上的方向咒骂道:“臭猴子,烂猴子,我娘就应该把你跟那条疯狗一起剁了炖成香肉锅!看本小姐脱了险,回头怎么收拾你这混蛋!” 原来上官灵与母亲等人分开行动之后,一路先西,复往东南,来回折腾了几次,累倒了七匹好马,总算是将元军甩了个干净。 就在三天之前,眼看着还有一天路就能回到家里,上官灵在路上甚至已经遇到了十几个前来接自己的家仆。 哪知天阴教护法狂猿猴子和魔犬句紫鹰两人竟然带着过千的天阴教众堵在半路,上官灵领着十五名家丁拼杀奔逃,被敌人围追堵截,不仅前来迎接的家仆与门人均被杀光,上官灵也是用尽了智计,才险险保住一命。 只可惜,上官灵虽然保得了性命,却也不得不选择了与回家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往西南无人密林中逃亡。而天阴教自是如附骨之疽,在后面紧咬不放,这才有了今日上官灵所处之险境。 句紫鹰身上伤势未愈,只能坐在轿中随着大部队移动,是以此时方才直到崖边,远远瞧见猴子领着一队人马在悬崖边上坐了长长一排,不由得奇怪地问道:“猴子,那小丫头人呢?你们在这里坐着又是为何?” 猴子哈哈一笑,手指着悬崖下面说道:“上官少主就在下面。” 句紫鹰听得一惊,大半个身子探出轿子急道:“不会是已经摔死了吧!?教主可是说了不论死活,都要见到这小丫头和那孽种才行。” 猴子笑容不改,摆了摆手指应道:“不必担心,那上官灵拿了南宫家那个小姑娘的机括伞,此刻正挂在下面凹进的崖壁上吹风赏景呢。” “臭猴子,烂猴子,你早晚得喘气呛死,喝水噎死,走路摔死!”上官灵的骂声虽说不上中气十足,但也可以肯定她人虽吊在崖下,性命却是暂时无恙。 听见了上官灵的骂声,句紫鹰心下大安,瞥了瞥崖边,冷笑道:“小丫头口气不小,你上官家再是厉害,又有几人知道你落得这步田地?” 句紫鹰对于上官家已是恨到了极处。他此次不顾伤势求教主允许前来,完全就是为了将上官楠燕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加倍奉还。他冷笑了几声,转头对猴子说道:“为何还不派人下去?他一个小丫头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猴子知道句紫鹰这一路上不顾伤势地奔波,为得就是捉住上官灵,捉住张家唯一的后人。眼看离上官家越来越近,天阴教行事也越发困难,好容易将上官灵迫离通往上官家的方向,句紫鹰心中的紧张与急切是多么的强烈,猴子都很清楚。 猴子拍拍老友的肩膀,安慰道:“何必着急,那小丫头一路上都未拿出南宫家的机括来用,我之前见她突然跳崖也是大吃一惊,探身看时,却险些被那破伞里的暗器击中。那伞既号称千机万括,咱们这里的人数,只怕是耗不光那些机括之物的。” 句紫鹰仍是不甚放心:“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若是那狡猾的丫头借那什么千机万括之力跑了呢?” 猴子笑道:“老狗,你这是急昏了头么?我狂猿办事,什么时候出过疏漏?上官灵除了掉下去,就只有乖乖爬上来。她那千机万括再强,到了平地上无险可依,就不愁制她不住。” 句紫鹰与猴子在上面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上官灵隐约还是听了个大概,心中把那臭猴子翻来覆去骂了不下百遍,却又着实想不出什么好用的主意来脱困。悬崖之下除去这块浅浅的凹坑,四下都是绝壁,而且因为常年风雨侵蚀变得异常光滑,纵是想借着千机万括之力下到崖底,只怕上官灵也没那般内力将千机万括钉进山壁之内。 何况此时身悬高空,山风呼啸,身下便是无底深渊,只消一步走错,结果便只能是粉身碎骨。持续的恐怕已然将上官灵压到了崩溃的边缘,若不是胸中仍然有着一缕对于梁喜发的承诺在支撑,少女只怕已然选择了死亡。 回头看了看深渊中浓浓的雾气,上官灵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骂:这该死的臭狗!烂猴子!你们都不得好死!她“骂”得用力,忽然腰间一阵剧痛传来。 上官灵心知自己太过激动导致了旧伤复发,急忙停下心中怒骂。少女从怀里摸出个白色的小瓶,撕开腰间已然渗血的纱带,打开小瓶将里面的药面一股脑倒在伤口上面,随即又将纱带缠紧。剧烈的疼痛让上官灵的小脸瞬间煞白,连怀中的小张云似乎都感觉到了她的痛苦,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上官灵这伤正是拜猴子所赐。 在悬在这上下不能的地方之前,上官灵曾被猴子设计困在一处满是泥潭的泽地。上官灵凭着自己轻功极佳,与百余天阴教众苦苦周旋一日一夜,好容易要脱身时却被猴子亲自赶到。 两人交手不过十来招,疲惫不堪的上官灵便被猴子在腰肋之间开了个极深的口子。若非上官灵临行前拿了母亲上官楠燕的白玉刀,一举削断了猴子的青钢长剑,又趁其吃惊的当口钻进泽边密林,此刻怕早已成了天阴教的俘虏。 第62章 坠落 上官灵看了看腰间渗出的血迹,心知自己已然失血过多,即使这般吊着全由链剑支撑,若不能好好休息,只怕也挺不过今晚。 若是因为失血晕厥,接下去自然便是坠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些,上官灵也不禁背后发凉,脑子也是嗡然作响。 上官灵正自不知如何是好,悬崖上传来了猴子的声音:“上官灵,你且上来,我保你不死。若不然,只怕你上官家伤药再灵,在这孤崖绝壁上,也撑不过今晚。” 呸你个孤崖绝壁……上官灵脑中忽然灵机一动,一个比跳崖不差的危险主意冒了出来。 上官灵聚起内力,以天籁音笑道:“臭猴子,你既知道上官家有外伤灵药,也该明白千机万括乃是诡兵门的宝贝,我这食水皆足,吊着也无需发力,跟你们耗上个把月不成问题。只等我伤口愈合,腰力无碍之后,想来你也见识过本姑娘的轻身本领,你觉得有千机万括在手,我会怕了这所谓绝壁?” 上官灵话才说完,崖顶忽然响起了哀嚎,跟着一个天阴教装扮的人从空中划过,冲着深渊直坠下去。而直到惨叫声消失不见,上官灵竟然也没听到那落地的扑嗵之声。 这正是上官灵想要的,她不用看也能猜到,现在猴子只怕正铁青了脸色,想着万一不得不下谷追击时,到底要怎么下去,更要判断到底是派人去天阴教禀报再请援兵下谷,还是就这么分散人手。要知句紫鹰伤势之重,非得一年不可能下地,一旦分兵,不论猴子跟在哪路,伤势恢复的上官灵在面对句紫鹰时无疑都多了一线生机。 “臭丫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向嘻笑的猴子果然如上官灵所想地发了火。 上官灵心中暗笑,嘴上却回道:“我看你也不怎么关心手下死活,不如吊几个下来捉我,总比等我痊愈了逃掉要好。” 猴子耳中听着,心中却在琢磨:这小丫头诡计多端,一路上把老子折腾的够呛,几次都已经围了她,却总是被她以极高的轻功和机智逃去。她这次这番话天知道又有多少后路在里面,该死的丫头!老子先试试你的深浅! 猴子一摆手,旁边一直系了绳索蹲守的天阴教众立刻出来了十五人,持了硬弩与短刀,随着猴子眼神示意,同时向着上官灵藏身的地方跳了下去。 上官灵等的就是猴子的犹豫和试探,她见头顶崖边控出十几个人头,心下暗笑的同时手中机括扭转,银灵光盾瞬间成型。 因为只须护住上官灵一人大小,银灵光盾一收即变得密不透风。跳下来的天阴教徒本以为会被暗器偷袭,个个都崩紧了神经,生怕弄个半死被拖上去,又要被狂猿拿来往深渊里丢。哪知这一下来,眼前除了一个银白色的大球,什么也没有。 天阴教众你看我我看他,终于在一个胆大的教众带领下缓缓靠近银灵光盾。直到用短刀敲了敲光盾而其中毫无反应,天阴教众们才是一阵欢呼,其中一人大声叫道:“狂猿大人,这上官灵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现在把自己裹在那链剑中根本不敢出来!” 猴子心中虽有所犹豫,但句紫鹰却是大喜过望,忙叫人多送绳索,让下面的人将那银色大球绑紧吊上来。猴子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阻止,在他看来,即使算上这十五人身上的绳索,上官灵也不可能拿来降到谷中。 绳索送到,天阴教众们早没了戒备之心,离得最近的几人纷纷收了兵器,拿起绳索便要捆绑。 就在绳索刚刚贴上链剑的同时,原本浑圆的铁球突然爆开,所有吊着的天阴教众都是始料未及,连嘴巴还没张开便被飞出的倒齿小箭打穿了咽喉。 上官灵一招得手,链剑伸展疾舞,将连在天阴教众身上的绳节一一截断拖到身边,又将随着尸体下落的那一大捆绳索卷回,同时解去了链剑钉在悬崖凹处裂缝里的回字倒齿钩,整个人随着一大团绳索和尸体流星般向着深渊坠去。 上官灵听着空中传来的猴子的咆哮,心下总算痛快了不少。当然,此时的她双手亦没有闲着。上官灵双手使开家传琵琶手的灵巧,迅速将挂着尸体的绳索扯到近前,解开绳结,随后将那一大团原本用来捆自己的长索与这些解来的绳索一一连作一条。 四下里风声如号,撕破了上官灵的衣衫,刮得她肋下伤口剧痛无比。可上官灵根本顾不得这些,她除了分神照看被缚在胸口的小张云,剩下的精力全都放在了手中这条正不断加上的长索上面。 当上官灵完成了这条长达二百丈的长索时,头顶猴子的声音已不可闻,而四下里除了越来越浓的雾气,便只剩下渐渐隐入雾中的山崖。 上官灵完成了长索,方才发觉自己下落之快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小云儿,若是姐姐我失手了,便与你做了陪葬吧!上官灵长啸一声给自己打了打气,随后开始迅速将手中长索盘卷收束。 上官灵人在空中,原本极重的长索此时反倒不用她费力去抬着。盘卷完毕之后,上官灵抓起一头,缠上从千机万括上取出的回字倒齿钩,瞄准了雾气中勿隐勿现的崖壁射了过去。 借着下坠的力道和绳索本身的重量,回字倒齿钩生生在平滑而坚硬的崖壁上磕出了一个浅坑并成功地卡在里面。上官灵心中微微一喜,但心中却十分清楚这等浅坑根本不可能真正承受住随之而来的绳索与自身的下坠之力。 不过,聪明的上官灵心中已有打算,只瞧这位上官少主双足连点,好似凌波仙子半空起舞,将这二百余丈的长索一段段踢向崖壁。 原来每一个长索的节点上,都被上官灵绑了一个回字倒齿钩,如此借着坠势不断将一个个倒齿钩钉上崖壁,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长索已然见了尽头,而少说百枚回字倒齿钩也都深浅不一地嵌在了山壁之中。 上官灵左手搂紧小张云,右手将绳索在手臂上连绕数匝,咬牙暗道:本姑娘人事已尽,且看老天待我如何! 第63章 险死 剩余的绳索骤然间绷得笔直,时空仿佛在这个瞬间凝固,上官灵清晰地看着自己拽着绳索的右手在这个瞬间被长索磨破了皮肤,甚至看到鲜红的血滴从伤口中翻飞迸溅,好似一朵小小的红梅绽放。 瞬间终究只是瞬间,百多枚回字倒齿钩没有让上官灵失望,长索的末端被拉直不过一瞬,巨大的力量便将她整个人抛向了那坚硬无比的崖壁表面。 上官灵对此虽有预料,但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少女拼命汇集了全身的内力,在身体接触崖壁的瞬间展开家传轻功,除去搂紧张云的左手,四肢中剩下的部分无不用上。最终上官灵总算成功减缓了大部分力道,用后背重重撞在了湿滑的崖壁上面。 剧烈的疼痛几乎撕裂上官灵的身体,整个脊椎似乎都痛到了麻木的地步,连原本的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痛。嘿嘿,原来更厉害的疼痛可以当伤药用。上官灵呲牙咧嘴地腹诽了自己一翻,抓着绳索的右手却因为这一瞬间松弛有些松开了紧握的绳索。 “呀啊。”一声轻轻的叫唤让上官灵狠狠打了个激灵,右手下意识重新握紧的同时,她低头看了看发出声响的小张云。小家伙红红朴朴的小脸蛋和水润灵动的大眼睛在告诉她,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但距离真正脱险还差得很远。 小坏蛋,话还不会说呢就学会拿眼神讲话啦!看着那似是会说话般的大眼睛,上官灵的面颊上没来由的一烫。张云的眼睛与其父张枫不同,多了清澈中多了一分狡黠,少了一分儒生之气。 微微定神,上官灵调匀内息,便以双足发力,反蹬崖壁,以巧劲抖动绳索将回字倒齿钩一一取下,让身子再次下坠。如此反复了三次,上官灵已无法看清四周三尺之外的事物,只能凭着记忆冒险继续。而如此反复七次之后,上官灵已觉得手软气短,颇有力竭之感,崖壁却因为水气浓重更加湿滑。 到得第八次时,她仅仅钉上了装料的倒齿钩,全凭了危急时毅然截下了近五十丈的尾索减轻总重,再凭着一身轻功,才勉强挂住身子。 此时雾气转淡不少,下面隐约可见树木顶冠,想来离地已经不远,但这次取钩,我绝不可能再有力气将之钉崖壁之中。上官灵心中盘算,眼睛也没闲着,但四下看去,除了隐约的树冠,便只有茫茫的雾汽围绕着她。 上官灵脑筋虽然飞转,却着实找不到合适的法子下去,身体的疲惫几乎达到极限的她,连握着绳索的手都已抖个不停。 失手坠崖对上官灵而言,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看看怀里的张云,上官灵好不感慨,自己不久之前还是武林中的名门少主,如今却落得大恩无处报,自命不由己的地步。 思绪万千变化,上官灵茫然之间,脑中又一次闪过梁喜发最后时刻的眼神。那个如同神仙般的威严老者,却在那时流露出无限的萧瑟,又将一切都寄托于自己。 我又怎能辜负前辈重托!死活一拼便是,小云儿,随我来吧,看看我们两个的运气如何!上官灵的眼神突然间冒出精光,原本涣散的眼神已然神采奕奕。 上官灵从千机万括中抽出连接链剑所用的备用乌金蚕丝线将自己与张云紧紧缠在一起,又打了个需要五端同拉才能解开的梅花结,然后抽出白玉刀横着咬在口中,又将那乌金蚕丝线紧紧系在刀柄的混金环上,随后便将全身的精气悉数聚向双脚。 “起!”上官灵低喝一声,松开绳索的同时身子如弓弦般一收一张,整个人贴着光滑的崖壁笔直向着谷中冲去。 一切景物都被迅速放大,上官灵咬紧着牙关,双手各握着两片链剑的剑片,上面都连接着乌金蚕丝线。最近的树尖突然由小放大,转瞬间已近在眼前。上官灵猛然扭动身子,以腰发劲,甩动脑袋,将口中咬着的白玉刀掷出,以其至利,借着下坠之势笔直射向崖壁。 白玉刀不负所托,在崖壁上生生割开了五尺多长的裂口之后牢牢地嵌在了里面。 上官灵掷出白玉刀,双肘立刻后收。几乎同时,白玉刀连着的丝线倏尔收紧,若非上官灵两肘死死顶住,不论是她还是她怀里的张云,此时都要被活活勒死。上官灵知道时机不过一瞬,是以动作自开始时,便如行云流水,双肘顶住丝线后,两腕发力,两块链剑的剑片如同飞镖一样被她连连射出,准确地缠在了最近的树冠之中。 上官灵此时已然感觉到精疲力竭,为了拉长距离,才不得不单独使用两片链剑的剑片,此时实不知是否已在树冠之中缠紧,却又不得不放手一搏。 白玉刀上的长线已然绷到了极致,而上官灵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握紧这线。“看咱们的运气了!”上官灵大叫着松开了绑在白玉刀上的丝线,整个人被剩下的丝线牵引着直朝着那树丛所在荡去。 眼前昏花一片,荡在空中的同时,上官灵已然发觉,自己因为失血的后遗症竟然在此时发作,双眼再也无法分辨眼前事物。四肢也变得酸软不堪,越发无力。 上官灵下意识地扭了下身子,只觉得万千枝丫从自己的后背抽划而过,但她已感觉不到疼痛,直到后背硬生生撞在树上面,然后听到自己右肩脱臼的声音,她才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后面会如何,都要看她上官灵是否有命活下去。 眼前,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潮湿,阴冷,泥土的腥味。 生命正远离身体,仿佛黑白无常已从地府前来,前来拘压魂灵。 可为什么黑白无常忽然消失不见了?这种刺骨的感觉是什么?疼痛!? 疼痛又一次回到了上官灵的身上,她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撕裂般的疼痛中,似乎有什么又小又柔软的东西在上官灵的脸上来回摸着,似乎是想叫醒她。 我到底在哪?为什么这么黑?意识似乎有一些清醒,但上官灵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 这疼痛是哪来的?我的脸上有什么?娘亲,你在哪?灵儿害怕。 刀光剑影,血海尸山,悬崖。 风声,耳边是无尽的风声,狂号着冲击着耳谷。 景物在向天空飞逝,然后,又是黑暗,一如开始,一片黑暗。 “啊啊。” 是谁的声音?很小很小,很熟悉,很熟悉。 云儿?谁是云儿?我认得他,小云儿! “云儿!?”上官灵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的她自然地想坐起身,却发觉背上火烧般的撕裂感阻止了她想做的一切。 “哒!”像是在表达着自己的喜悦,张云小小的手拍打着上官灵的脸庞。 第64章 战狼群 上官灵的脑子迅速恢复了运转,所有的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了,我从空中掉落下来!上官灵忍着剧痛,尝试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脊柱虽然疼痛却还能够忍受,右肩胛碎了,但筋脉和肌肉都还受控制,而左手似乎没受重伤。 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官灵颤抖着抬起左手,温柔地摸了摸张云的小脸儿。这聪明的小家伙看来已经饿的够戗,但眼神依然清澈灵动。 “谢谢你救了我。”上官灵轻轻地说着,左脸上很疼,但身为女孩的她根本不敢去想,更不敢用手去摸那里。上官灵费力地转动脖子,针刺般的锐痛起到了提神的功效。她发觉自己所落的地上,除了看来极厚的积叶,便是无数不知名的花草与巨木。 四周太过安静,上官灵并不喜欢这种异常的感觉。 上官灵知道,这种时候先动起来才是正事,这山谷密林,又已是深夜,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猛兽出没。她努力地想调动内力,却发觉丹田空空如也,嘴里也好像火烧一般难熬,更不要提周身传来的阵阵剧痛让她的精神怎么也法完全凝聚。 能活着醒来,便是幸运。 上官灵放弃了调息,但还是聚了好一会儿的力气,总算把腰间的水袋解了下来。而这三层牛皮鞣制的高级货,果然如上官灵所想的没有摔坏。女孩花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用左手和嘴巴打开袋子,把里面的花蜜奶酒喂小张云喝了一些,自己也喝了两口,多少让如在冒火的嗓子得到一点滋润。 希望还在,我还活着。 上官灵先是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将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聚在左手,摸着身侧的穴道一一按下,随后又往口中塞了三颗紫黑色的丹丸。 上官灵这招正是上官亭岳所教的“五弦通脉”,对于因内伤昏迷者的清醒很有用处,而那三颗入口即溶的丹丸则是上官家保命的“三还丹”,这也是上官灵身上压箱底的最后三颗救命宝贝。 上官灵,你可别输给那什么该死的臭狗和烂猴子!上官灵出手之后已全无力气,身上的剧痛又上她汗如雨下。 少女不由得暗暗苦笑:可不要好容易才止住了出血,结果死在脱水这事上。 血行缓缓加速,疼痛也随之越发剧烈,过长的等待让上官灵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却发觉嘴间的疼痛与身上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啧啧啧,看来本小姐的脊柱好像是断了,还好腿上还有知觉。嘿嘿,老天啊老天,你待我上官灵可真是不薄!还有天阴教!姑奶奶只要活着,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拼命地在脑海中咒骂着,上官灵这分神的招数竟然多少起了点效果。强烈的愤怒支撑着她的意识不再模糊,也让她有的感观有了一些回复。 而感观一复,上官灵立时便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那并不是风吹草木会发出的,更像在草木之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靠过来。 上官灵停止了脑海中的咒骂,因为现在耳中听到的声响,远比其它的一切都让上官灵紧张。此时背上的剧痛似乎也不算什么,少女的神经已经崩到了极限。 很快,刚才那细微的动静又一次被上官灵捕捉到。她悄悄挪动着唯一能控制的左手,摸到了千机万括的手柄上面。 八成是野兽,野狗?狼?还是山猫?上官灵极是喜欢动物,是以对于许多动物的习性都十分了解。虽然仍然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野兽,上官灵却明白,来者十有八九是为了捕猎她们这一残一幼二人。 动物在选择猎物方面,永远比人灵敏。 希望千万不要是狼!上官灵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哒”。 原来小张云因为发觉自己趴着的胸脯起伏越来越慢,有些奇怪地拍了拍上官灵,小嘴里也自然地跟着出了一声,表达小家伙的疑惑。 不好!上官灵甫一听到张云出声,便暗叫不妙。她右后方树丛猛然一动,一道四足黑影从里面窜出,目标正是张云声音所在。 该死!上官灵心中暗骂,同时用力扭动手中伞柄上的机括,一蓬黑色粉末自伞面喷出,跟着又是许多细小的油滴随后跟上。虽然这两下攻击全无准头,但胜在对方扑得够近,是以大半粉末和油滴都盖在了目标身上。 上官灵只听得“哧”地一声,随后便是热浪扑面,眼前一道火球飞过,落在她左边不远处,一头全身着火,正恐惧而疯狂地扭动的狼正做着最后的也是无力的挣扎。 多亏了这神奇的东西。上官灵刚才只是情急乱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用出的正是千机万括中最宝贵的龙火涎。说来也巧,此刻上官灵周身无力,而那头狼身形巨大如同小马,若不是这等神奇的火器,也不可能一举击杀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者。 上官灵看着那转眼烧成了黑炭的巨狼,心中突突跳个不停,因为她非常明白,这种性喜群居的动物是多么的狡猾和凶残。如同响应上官灵心中担忧,无数响动自四周的灌木丛中响起,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巨狼正从四下里包围过来。 这帮畜生,难道是臭老天专程派来跟姑奶奶我作对的!?上官灵连苦笑都已笑不出,如果来的都是方才那种身形巨大的狼,别说是这种情境,就是她完好无损,只怕最后也只能是凶多吉少。 不过,比眼下更可怕的情境都已经经历了数次,这个满身是伤的女孩可以说已然脱胎换骨。她能够完全地保持神志的清明和镇定,一双眼睛更是透出锐光,不断地扫视四周。 上官灵握紧了伞柄,拇指聚集着方才生出的些许力气,静静地等待着已然听得到低吼声的狼群。 又一阵劲风响起,上官灵拼命按下机括,伞着的千机万括瞬间结作银灵光盾,将她与张云紧紧罩住。扑上来的一头巨狼一声惨嚎,已被千机万括上自发的机巧削去了整个嘴巴,进而又因为扑得太猛,整个身子撞在铁球上面,被无数小孔中激射而出的铁沙将柔软的腹部打成了筛子。 上官灵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唯一可控的左手,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力道紧紧握着千机万括。她明白,狼群绝对不会就此停手。 来自外面的撞击并没有停歇,反而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而且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疯狂。因为上官灵躺在地上而不能完整包起的银灵光盾,在剧烈的撞击下左摇右晃。而保持其稳定的,却只有通过机巧弹射,插在地里的五尺长柄。 惨了,本小姐没摔死,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恶狼打牙祭!? 上官灵突然间发觉自己的左手因为过度用力没了知觉,她自嘲地向怀中的小家伙笑了笑,“小家伙,可别怪我害你遭了狼吻,你灵儿姐姐我已经尽了全力了。嘿嘿,不知道被活活吃掉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芳芳所说的千机万括自毁的威力又有几何?” 银灵光盾突然间被撞翻,三头双眼血红,口涎拖了老长的巨狼从一侧猛扑进来,腥臭的气息已然扑到了上官灵的鼻子里。 不过千机万括并非等闲机巧,这些恶狼也并非猎人们形容的那般狡猾。 银灵光盾翻倒的同时,伞柄同时弯折,而这一折,正触动了其自保的机关。光盾炸裂如银瓶迸浆,光滑的平面转瞬间化作链剑暴起而走,银光乱舞间盾化剑,剑化伞。与此同时,三头扑上来的巨狼,以及四周离得较近的几只都连声也没出,便被切做了无数细碎的肉块。 狼血甚至没有来得及喷溅散开,而是保持着被分割瞬间的形态,最终落在地上方才四下溅开。 上官灵被狼血溅了个正着,连带着小张云也被溅了一身。热血着体,浓重的血腥气终于吓得小家伙哇地一声哭将起来。可怜的声音直听得上官灵好不心疼,却又毫无办法。 该死的狼群!姑奶奶我临死也要带你们垫背!上官灵心中怒吼着,竟尔猛地挺起了身子,左手的力气也大得出奇,居然握着千机万括横挥出去,链剑应力暴涨,银蛇似地钻进被刚刚的血雨吓得有些发呆的狼群,刹那间便带起了无数破碎的肢体和喷爆的血液。 狼群也在此时反应过来,却并未表现出任何上官灵期待的惧意,反而带着更加凶猛的气势,张着满是獠牙,充满恶臭的大嘴,拖着令人作呕的口涎向着上官灵所在扑来。 第65章 柳暗花明 不知死活的畜生,想死就成全你们! 上官灵已然明白自己这时不过是最后的回光反照,一旦力竭,便是死期,是以格外拼命。链剑虽然非其所长,但天下百兵无所不通,此时被她当作长鞭来用,威力仍是极大。锋利的链剑几个兜转下来,狼群又一次被生生逼开到五丈之外。 此时的狼群已不是单纯为了的捕猎,更不会在意眼前的人类怎么突然又有了精神。无数的鲜血和狼尸让剩下的恶狼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就是杀死眼前的活物,撕碎他们,吞噬他们,用最单纯最明了的方式完成这场杀戮盛宴。 上官灵此时也早已忘记了身上的伤势,她甚至甩动已然抬不起来的右臂,以筋肉之力收紧拳头,将剑柄缠在手上,以肩为轴带着链剑狂舞,同时以左手按动剑柄上的机关,伴着怀中张云的哭嚎声,在无数的利爪与血盆大口下奋力厮杀。 也许是被这异样疯狂同时又震撼人心的场景所激,暴雨宛如天河倾盆,从空中直坠而下。那原本密不透光几乎将地面完全遮蔽的树冠也未能阻止苍天的咆哮,暴雨刹那间穿透了所有的阻碍,降落在铺满了树叶的地面上。 当然,这场战斗中的人与狼,没有任何一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所影响,人的眼中只有狼,而狼的眼中,只有杀戮。 上官灵又一次荡开四周的巨狼,同时侧身压住正在身下,还未死透的一头狼,然后张开樱口,死死咬在了狼的咽喉上。炽热的狼血与泥水混在一处,从上官灵惨白的嘴角边上流下,彰显着一种会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美感。 忍受着口中的腥臭,上官灵拼尽了力气撕裂了嘴下恶狼的喉咙。也就在此时,之前那种无力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少女的心头。而且这一次显然是回光返照的气力已然消耗殆尽,似乎上官灵接下来能做的事只剩下了一样,那就是放弃一切,然后等待死亡。 上官灵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泥水之中,甚至无法控制身体的朝向,险些便将小张云压在了泥水之中。她这次是真的无法动弹,连握着剑柄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链剑失去控制,银蛇瞬间又变作死物,呛然坠地。原本的威势瞬间消失,落在泥里的链剑已然如一条死蛇般,再无之前的灵动与杀气,只剩上面连雨水都冲刷不掉的血迹,还在诉说着刚刚还在发生的死斗。 狼群缓缓聚拢,这些狡猾的动物明白,此时眼前的猎物已经没了任何抵抗之力,而它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享用后面的杀戮盛宴。 来吧,都过来吧,要吃我们,就要付出代价。上官灵的手指慢慢发出最后的力气摸在了千机万括伞柄底部的凹槽中,准备着执行由大脑传来的最后一个命令。 只要我从这里按下去,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上官灵的脑子已经不能清晰地运转,所有的生气正在抽离她的身体,只剩下因为感觉到这一切而哭泣不已的小张云,小家伙正用力地拍打着上官灵的脸颊。 娘,灵儿不孝。 上官灵最后的意识即将消失,世界也变得一片黑暗,她将最后的力气释放出去,命令自己的手指做出最后的动作。 可一个极其细小的光点忽然从黑暗中划过,如同生命之火正迸发着势力,挣扎着想要重新点燃。随后上官灵就发觉自己左手食指上商阳穴一痛,随后少阳、中冲、少冲、少泽四穴随之传来痛意。 这五点痛意,有如五点星光,在愈发漆黑的世界里,带给上官灵一丝光明,也阻止了她的手指按下千机万括的自毁机关。 是……谁?上官灵的头脑似乎又多运转了一下,两下,三下。她甚至慢慢地又发觉,自己自指尖诸穴受刺之后,一路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的穴道,不断有刺痛传来,同时还伴随着丝丝异样的纯阴内力,随着刺痛传进上官灵的左臂经络之中。 这些劲力甫一入体,便在上官灵的体内四下游走,竟将已然气力衰竭,血气尽失的经络缓缓冲开些许的空隙。 谁?在救我? 对于生还的希望让上官灵心头一松,却也因此让她体内所有的疲惫和伤势尽数暴发,加上体内经络被冲开时的剧烈冲击,让她眼前直接一黑,失去了意识。 “老头子,这丫头拿着当年我送给南宫家那小丫头的东西。”一个苍老的女声缓缓地说着,声响虽然极小,又在大雨之中,却丝毫也没有被雨声掩盖。 “呵呵,那小丫头心思纯净得紧,我虽然只见过她两次,但既然是她所托付之人,必然值得你我一救。”另一个同样苍老却极为响亮的男声说道。“不过,我看这小丫头恐怕极是难救,你那神农针和药王炉看来不得不开封了。” 女声忽然轻轻一笑,说道:“若是个好孩子,区区封针灭炉的誓言,也不过如过眼云烟,在这里几十年,还能有什么是我想不开的?” “那敢情好。”男声打了个哈哈,“这些狼崽子就是之前袭击过白寨的,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异种,这回我正好除净了它们,省得再四处为害。”男声方落,一个高大如铁塔也似的身影从树冠跳起,如大雕般自空中向前跃出二十丈的距离,正好落在晕厥的上官灵身边。 那些原本已经垂涎欲滴的巨狼一眼这身影出现,居然一反常态地停下了脚步,纷纷夹起了尾巴,呜呜低吼着,想退却又不敢,一只只进退维谷,只是瞪大了眼睛恐惧地望着眼前的人。 又一个妖娆的身影落在那巨大的身影边上,黑暗的暴雨中,勉强能看到的也仅仅是她的身影,但仅仅如此已能带来无限的诱惑。女声再次响起:“老石头,这孩子伤得太重,我现在就要先给她疏活经络,你下手轻些,有半分震动,我十年不与你说话。” 巨大的身影点点头,似乎还憨憨地笑了笑。 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之前还布满数十丈方圆的巨大压力突然消失,群狼几乎同时恢复了狂暴的状态,更有数只狼不断地用前爪扒地,用力地呲着尖牙,不断地低吼着。 那妖娆的身影忽然中蹲在了上官灵的身边,同时左手身腰间摸出了什么,在空中一抖,立时形成了如同伞一般,方圆两丈有余的圆盘,将所有的雨水都挡在了外面。 巨大的身影迈上两步,嘿嘿笑道:“这些畜生,果然是欺善怕恶,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开山裂石。” 雨忽然变得更大,空气中已然弥漫起白色的水雾。小张云正眨着可爱的大眼睛,看着抱起自己的人,忽然伸出小手,笑呵呵地去摸对方的脸。对小张云而言,那细腻温软的脸庞,就像之前一直抱着自己的人一样,摸上去简直舒服极了。 苍老的女声忽然说道:“喂,这小不点是张重山的孙子!”女人手中火光在风雨中依然明亮,同时也映出了她那满头的银丝和与声音完全不符的娇美面庞。此时上官灵正被一个如同棺材般的匣子状着,背在女人的背上。 那男人刚刚将最后一头狼尸扔进他徒手挖出的大坑中,闻言吃惊道:“踏空步张重山?那小子不是跟他师兄一起退隐江湖了?” 女人长叹一声,说道:“退隐?这武林从来都是进活出死,古往今来有几个活人能从武林纷争之中全身而退的?喏,这还有更可怕的,你来看看这帛书上的字,都是那臭小子的。” “什么!?”男人原本只是惊讶的声音突然拔高,一步跨过三丈多的距离,凑近了去看那帛书上的字。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这,这……那小子不是傲气得紧么!?不是自称云天剑客么!!不是连龙老怪都把看家的本事传给他了么!怎么会落到要写这种东西的地步!?这小东西又怎么会在这丫头手里?” 女人听着男人的话,不由得又是一叹,“是啊,当年这臭小子风华正茂,极是高傲,连你这老石头也不放在眼里。你们两个在泰山玉皇顶上一斗便是整整一个日夜,最后反倒是你自己惜才,被人家一剑挑断了腰带。后来你那倔儿子跑去找他报仇,结果却成了人家朋友。哈,一切回想起来,真是恍如昨日。难道连他这等人物也遭遇不测了?” 男人似乎很怕听到“不测”二字,急忙摆着手叫道:“别乱说!老子那一招还没赚回来呢!这小丫头又是谁?快把她弄醒过来,我要问问他!该死的,我当年为什么要发那破誓!?不行,我得想办法找人出去看看!” 女人眉头一皱,怒道:“死老头,你看看你,急什么!?这丫头行已将死,我要让她活过来,至少十多年光阴。再说了,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在这里待了这几十载么?上一次若非你私自回了石家庄,又怎么会被那女人尾随而至盗走了半份地图,你我又怎会出谷!又怎会躲到这西南腹地的深山之中!难道你还要违背誓言,然后再惹来天大的麻烦么!?” 被女人突然一吼,男人立时蔫了不少,但依然一脸的焦急。 女人又翻了翻小张云随身的东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的,正是上官灵的白玉刀。“我知道了!”女人恍然大悟,“这小丫头是上官家的人,而且八成便是现任的少主之类,否则又怎么会拿着这白玉刀。上官家受过天阳师兄的恩惠,若真是张家覆没,云天剑客有难的话,大概也只有上官家有实力也愿意相助。” “你这意思是?”男人脑中也闪过了什么。 “不错,只怕云天剑客还活着。”女人点点头,“上官家千载积威,天底下能与之硬撼的门派宗教本就不多。当年上官宗昙的本事,你我都是服气的。上官家的后人,从来没出过孬种。” 男人这老多少有了点放心,叹道:“再忍二十年,若再无人来取那东西,我们也总算能毁了它,然后离开这里了,也算不负天阳道兄所托。到时候老子一定要查出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干出这等事来,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都搓成方砖拿去砌长城!” 女人听罢一笑,她轻轻拍着已然在她怀里哭累睡着的小张云,说道:“这小子既然落到你我这里,将来若不是武林一绝,又岂对得起你我二人的名头。至于报家仇这种事,只怕到时候就轮不到你这老石头了。” 第66章 沐小云 “沐小云!你给我滚出来!老娘的紫木青叶酒怎么少了整整一坛!?小混蛋,五十年的沉酿,足足三十六斤酒,你这小猴子也不怕喝死!别让老娘找着你,否则看我不打你个屁股开花!”说话的是个看来不过三十的少妇,相貌即有江南的温婉精致,又透着西南独有的野性妖娆,只是她说话的嗓音却如七老八十,沙哑难听。 “奶奶,您都一百三十好几的人了,酒喝多了不好,做孙子的帮您消耗几坛,那才是尽孝呢。”笑嘻嘻的声音响起,一个如猿猴般轻巧的身影几个起落便跳到了离女子最近的一棵树上,抬头间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俊脸。“还有啊,我已经十四岁了,您怎么还叫着要揍我屁股啊,让小阿施他们听见了还不笑死。” 少年人瓜子脸,眉乌鼻挺,不薄不厚的双唇随着上翘的嘴角带出好看的笑容,灵云十分的双眸中闪烁着聪慧又或者应该说是狡黠的光芒。 女子让沐小云的话气得直乐,怒笑道:“臭小子,有胆子偷酒喝,就别怕屁股开花,更别怕让人笑话!”女子看似柔弱,但在话音落下之时,也不见她曲膝动步,身子却勿地平地跃起,竟生生拔起数丈,飘向沐小云所在的树枝。 沐小云似乎早知道奶奶会上来捉自己,是以一直绷着身形,蓄着力道。此时见奶奶身形一动,沐小云随之一挺,倒头便向后翻出,跟着脚下发力,身如穿林之燕,极快地向远处跑去。可惜的是,他身法虽快,女子却更快,不出三丈距离,沐小云便觉得后腰一麻,已被人轻松地拿住穴道拎了起来。 “奶奶,小云知道错了,您可轻着点打。”虽然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沐小云脸上那摆明了撒娇耍赖笑容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这小子真的“知道错了”。 女子嘴上训人,眉眼里却尽是笑意,显然对自己这孙儿喜爱已极。虽然将这臭小子按在了大石之上,女子却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沐小云屁股一下便即收手。她明白,孙儿毕竟长大了,再打他屁股,若真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沐小云一得动弹,便反过来抱住了女子笑道:“我就知道奶奶最好了,昨天老石头说奶奶您半夜偷偷去帮阿南的妈妈把烂疮治了,嘿嘿,您白天去多好,阿南说半夜看着您带着那劳什子的面具,跟见了鬼似的,吓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女子捏了捏沐小云的鼻子,笑道:“臭小子,就你和那老石头不怕我,若不是别人害怕,我真要怀疑自己的手艺。”女子似乎自己制作易容面具的本事极度自信。因为除沐小云和他们口中的老石头,方圆五百里内,但凡认识这女子的人,没一个人不对她那可怕之极的人皮面具感到恐惧。 “怕归怕,但所有的人都很喜欢您。”沐小云口气中的骄傲和崇拜之意,让从不对这些事感兴趣的女子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十四年来,是这位被沐小云叫作奶奶的女子过得最为快乐的十四年。弄孙之乐,享受天伦,这是她一直希望的,却也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这十四年来,沐小云的出现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她又怎能不对沐小云宠在心头,爱护有佳。 女子笑了笑,然后冲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的小子甩了个白眼,笑道:“你啊,若是将来有了媳妇,可不能再这么没大没小了。” 沐小云笑着又在女子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道:“阿南说了,喜欢就要表达,我觉得这样最能表达我对奶奶的爱。就算有了媳妇又怎样,奶奶就是我最爱的奶奶。” 女子宠溺地捏捏沐小云的脸蛋,连眉眼都笑成了美丽的月牙:“好好好,什么理都让你占了。我差点忘了叫你不单是为了酒的事,老阿施家的屋子前几天下雨泡得有点严重,白寨其它的房屋也大都泡得坏了,你去帮他们修修,路上有点远,记得带伞。” 沐小云用力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右手,看着女子。 女子一愣,随即醒过味儿来,笑着打了沐小云的手掌一下,然后解下背上的布包裹放在他的手上,同时笑道:“成天就知道吃,我看将来随便哪个姑娘,只要能做得一手好菜,就能把你小子勾搭跑喽。” 沐小云笑嘻嘻地拿过包裹,扑上去搂紧了女子,在她那张光滑如玉的面颊上“吧嗒”亲了一口,笑道:“孙儿聪明着呢,奶奶的手艺早把我的舌头和胃口养叼了,才没那么好勾搭,嘿嘿。何况奶奶这么美,天底下只怕没几个女人能入得了小子我的眼界喽,哈哈。”他说着翻身跃起,也不等女子笑骂,便如猴子般跳跃着从树梢上一路向女子来时的方向跑去。 看着沐小云远去的背景,女子的笑容渐渐沉静下来,神情渐转哀伤,哀伤中又带着更多的不舍。她慢慢坐到刚才按着沐小云的大石上面,从怀中掏出一卷丝帛,那是沐小云小时候裹身子的东西。女子展开丝帛,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如十四年前那时一样清晰。 梁喜发那小子,若是知道捡到小云的人是老婆子我,只怕死了都能乐醒过来。唉,希望你小子还有机会看到小云,他可是个不可多得好孩子,天资之佳远超我与老石头的预料,真是比你我见过的都好。 第67章 白寨相遇 沐小云一路跑回自己的屋中,再出来时,背上除了那个装了美味的布包,又多了一柄六十四斤重的混金铁伞,同时手中拎了个装着工具的木箱子,看来是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沐小云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径直跑向奶奶居住的西屋后面。那里是仓库,但那并不是沐小云的目标,他的目标是仓库下面极深处的石室。 推开三百六十九斤重的石门,一阵寒气涌出。此时的沐小云已然不再畏惧这寒气,但十年前第一次进来时,却着实被冻得够戗,即便第二次再来时他将自己包得如同一只胖熊,依然还是冻了个半死。 前尘往事,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窘样,沐小云不禁翘起了嘴角。这间石室里面只有两个巨大的寒玉石棺,依着沐小云的奶奶所说,这两具石棺却并不是棺材。石棺中有一具是空的,另一具中则装着个活人。 奶奶说过,里面装的是他沐小云的救命恩人。 沐小云走到两座石棺中间,透过完全透明的石棺,怔怔地看着棺中之人。沐小云那灵动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神情亦变得温和而小心。少年人轻轻抚摸着石棺,口中喃喃地说道:“这位姐姐,奶奶说了,你就快醒过来了。你是我沐小云的救命恩人,到时我一定要当面拜谢救命之恩。” 沐小云轻轻抚摸着石棺,看向棺内之人的眼神已满是温柔与怜惜,还有一丝丝他自己根本不懂的情愫。尤其是看到石棺中,那人脸上布满的伤痕时,沐小云的心总会莫名地揪痛,痛得好似要将他生生撕裂。疼痛之后又会觉得胸口一点温暖迅速化开,充盈胸腔,充盈他整个身躯。 这种感觉一直被沐小云当作母亲的怀抱那般,牢牢地记忆在灵魂深处。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棺中女子,直到一柱香的时间倏忽而逝,回神过来的沐小云才收敛心神,向那棺中女子投去深深的一瞥,然后离开石室,向六十里外的白寨奔去。 到得白寨,沐小云发现事情远不是奶奶说的那般简单,少不得又在心里埋怨了几句。 白寨因为连天大雨,被山上下来的泥水冲毁了不少屋子,连寨门都被冲倒了半边。这样的大雨,大概也就是因为奶奶那晚来去之间,身上却滴雨不着,才会让沐小云产生了错觉。 沐小云自嘲地笑笑,他最爱的家人,他的奶奶,实在是一个武功绝顶之人,用她的标准来衡量,世上只怕真没什么难事。 “小云!”白小施发现了站在寨门口的沐小云,远远地便向他打起招呼。其他正在清理淤泥的族人看到沐小云的出现,也都跟着打起招呼来。他们盼沐小云的到来,已然盼了一天多的时间。 “小阿施”沐小云笑着冲白小施挥挥手,然后向其他与自己打招呼的白寨族人点头问好。 “小云,你来了就好了!这次正好完全按你的方法把寨子翻修一新,这样就不怕再被冲坏了!”白小施对于沐小云这个打小一起玩大的朋友可是发自心底的崇拜,加上白寨人天生的淳朴和豪爽,表达起对于沐小云的信任和推崇自然不遗余力。 沐小云笑道:“是是是,我沐小云保证这次再造的房子比以前的坚固十倍,包管不会再被区区泥流轻易冲毁!对了,这回寨里有没有人受伤?” 白小施点点头,说道:“多亏了三个月前你指挥我们修好的那个上下两层的排水沟,山洪来时直接排掉了不少泥水,而且那晚正好婆婆也帮了好大的忙,我们才有时间躲避。阿爸想谢谢婆婆,可惜她老人家走得比风还要快,眼下只好把最好的紫果酒和最好的烤山猪便宜你小子啦!” 白小施口中提到的酒肉这两样东西是白寨人对于朋友的最高礼遇,沐小云耳中听到他之前指挥白寨人挖的明暗双层导水渠起了作用就已经十分开心,忽略了中间奶奶的作为之后,再听到后面两样东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沐小云拍拍胸脯,说道:“奶奶那份我沐小云也一并收受了,咱们先干活,修好了白寨,吃东西也要香上几分!” 白寨的重建在沐小云这个顶级工匠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这个天生好吃的家伙则在这几天里大快朵颐,紫果酒喝着烤山猪吃着,那可着实是饱了一番口腹之欲。 这天沐小云吃饱喝足,利索地安排了活计之后,便跑到寨门西边大概三里多远的一块处在树荫下的大石上面,享受起自己的午后时光。 正做着大吃烤山猪腿的美梦,眼见那肥美多汗的山猪腿就要咬到口了,沐小云忽然感觉到有东西冲着自己的脸飞过来,他本能地想要躲开,但随即又阻止了自体的反应,跟着便觉得脸上被鞭稍碰了一下,并不多疼,却也算不得轻,脸上一个红印子看来是少不了的。 沐小云装作被打扰了的样子伸了伸懒腰,捂着被扫过的脸蛋,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看到五男两女骑着高头大马,正立在自己眼前。刚才用鞭稍打自己脸的,想来就是此时手中提着鞭子的红衣女子。沐小云看了看那女子,仅仅一扫,便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白衫男人身上。 这男的想来就是这七人的头头了。沐小云看人的眼光向来准的出奇,他一翻身站起,向着那白衫男子笑道:“你们是中原来的吧?到这里来做什么?” 白衫男子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只是向沐小云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沐小云见男子不说话,有些奇怪,心说自己不会猜错啊,怎么中原人都这么没礼貌吗? 白衫男子虽然年轻,但却已久经世事,自然看出沐小云是个天性纯洁的孩子,心下怕他吃了自己那火辣师妹的亏,便向沐小云比了个手势。不知为什么,白衫男子总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了话,但站在石头上的男孩肯定能看明白自己的意思。 第68章 断鞭 沐小云确实没让白衫男子失望。 沐小云打从第一眼看见这群外来者,就已经发觉了领头的有两人,明面上自然是这个红衣女孩,而那白衣的年轻男人才是真正主事的存在。既然白衣男子都打出了手势,沐小云也就决定给他个面子,冲那红衣女孩笑道:“这位美丽的姐姐,前面就有个寨子,你们可以在那里喝到甘甜的水,浓香的酒,吃到最美味的烤肉与水果,还有舒适的竹床能让你得到最好的休息。” 要不是这白衣男人看来颇为顺眼,就凭你手里那根烂鞭子,本少爷才懒得理会!沐小云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可是把这长得相当可爱的红衣女孩来来回回数落了不下一百遍。 红衣女孩原本已要发作,若非她身边的身着青衣的女孩一直轻轻拉着,只怕已经要用手中的鞭子去抽那居然仅仅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她的沐小云。此时见沐小云神态恭敬,说话又很得体,便不好再发作下去,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那你就给我带路吧,若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们到时候再算。” 沐小云听得心中发笑,心说:你跟我算什么?我一没收你的钱,二也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要被你算?当然,沐小云那些想法也就只是想法,心里的不屑到了脸上全都转作了笑意。他向那白衣男子投去了一个“请”的眼神,随后便转过身去,给这一行七人当起了向导。 这些人背后带剑,尤其是那白衫男子目光精纯,看来功夫不差,只是那脸长得太过漂亮,怎么看也像个美丽的女孩。我们这里究竟有些什么会让这些中原武人冒险前来呢?就算是为了采药,中原药商大多也只是在离此六十余里的小镇中收取药材而已。要知道来这里的路上野兽众多,天险更是不少,加上贯有强盗横行。这几人衣衫干净如新,人不疲马不乏,能以这种状态来到这里,实属不易。 想了一会儿没得出答案,沐小云干脆不再去想。管他们来干什么,这七个人加在一起,也敌不过奶奶或者老石头一个手指头,而老石头飞燕传书上已经说了,今晚便能到白寨,不怕这几个人能闹出什么风波。 沐小云中午向来喜欢睡个午觉,或者赖在石老伯家里听关于武林,关于江湖的故事。今天这觉没睡成,还得给别人带路,多少让沐小云心里有点不痛快,更何况那个红衣服的女孩虽然长的漂亮,但就冲那变脸比变天还快的性子和完完全全的大小姐脾气,沐小云自打开始带路,就再没兴趣多看她哪怕一眼。 一路溜溜达达到了寨口,白小施一看到沐小云就跑了上来,也不管跟在沐小云身后的人,抓着沐小云的胳膊急道:“小云!你可算回来了,跑哪睡觉去了?找一圈都没看见你人!白布叔叔那边出事了!” 沐小云一听白布两字,脑袋里就是一阵烦躁。他恼火地甩开白小施的手,气道:“不是说了那个升降云台要用你们最好的混金铁来做关节吗?是不是白布那个财迷又省了材料!?” 白小施见沐小云生气,自然不敢不说实话,便道:“白布叔是寨里唯一出商的人,他说混金铁要用的混金提炼不易,一共就三十多斤,做一个升降云台就要用掉一多半,不如用竹子代替。” “哼!”沐小云鼻中重重一哼,跟着又是无奈地叹气道:“真是活该他倒霉!说吧,那个大财迷挂哪儿了?” 白小施指着东边说道:“村东的祭塔那边。” 沐小云抬脚要走,忽然背后鞭风响起,沐小云这才想到后面还跟着七人。 啧啧,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不依不饶啊。沐小云这心时正因为白布这奸商而大感恼火,耳听着那鞭稍的锐响又往自己脸上招呼过来,火气上冲的沐小云便欲抬手去捉那鞭稍,好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一个教训。 就在沐小云几乎忍不住抬手的同时,那抽来的鞭子似乎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锐响瞬间消失不见。沐小云假装惊慌地转过头来,却发觉一只细腻得宛如女子的小手忽然从旁伸过,两根青葱玉指轻轻巧巧地夹住了鞭梢。 沐小云瞧着那男子一脸抱歉的笑意,心头怒火大为减轻。此时两人相距极近,沐小云第一次发觉除了奶奶和救了自己性命的姐姐,原来世上还有这般漂亮的人儿存在,冲着他调皮地笑道:“你要是个姑娘,不知道多少人要争着娶你当媳妇!” 沐小云从小生活在这南疆之中,向来有话直说,眼前这白衣男子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有着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美貌容颜,也难怪沐小云忍不住要“调戏”他一下。话一出口,沐小云才蓦然觉得对于中原人来说,这般调笑似乎不太妥当,正想着是不是要道个歉什么的,却听到白小施焦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云!再不云白布叔就真要摔死了!”白小施提醒的声音总算打断了沐小云脑袋瓜子里那一堆的想法。 沐小云不好意思地冲白衣男子笑笑,然后抬步便走,三大步已走出五丈之远。他此时脑中才被白小施的话扯回正轨,急于救人的他哪有心去管自己脚下展现的本事。仅仅是这三步,已让后面那正要大发其作的红衣女孩看得呆了,连白小施追着沐小云时的大呼小叫,也根本没有传进她的耳中。 好俊的轻功。白衣男子看着沐小云远去的背景,不由得在心中赞叹。想来这少年人不过是不想显露,刚才倒是我自作主张了。 白衣男子忽然又想到刚才沐小云那玩世不恭的调笑,话虽玩笑,但白衣男子想到那半带认真的俊脸却还是不自觉地红了双颊。 “眼睛拔不出来了吧?”一股酸溜溜的声音响起,白衣男子这才想起,那个脾气比师父还火爆十倍的小师妹还在呢,想必自己脸上的红云已经让她看了个清楚。 白衣男子回头冲那红衣女孩笑了笑,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回自己的马边,上马,等着红衣女孩的指示。 红衣女孩刚才其实也在为沐小云的轻身功夫赞叹,只不过她现在讨厌的是自己这个喜穿白衣的“师兄”看着沐小云的背景发呆的样子,讨厌沐小云故意装作不会武功,更讨厌他刚才说的那句调笑的话。虽然她此次出行时日不短,多少也对南疆风俗有所了解,知道他们有什么便说什么,但此时听到,心中却还是莫名地不爽。 红衣女孩见白衣男子居然能一直绷着遵守与自己的赌约,虽然心中不爽,却也知不便继续发作,重重哼了一声之后,手中鞭子一扬,领着众人放马慢步,走进了寨中。 此刻的沐小云看着正倒挂在五丈来高,歪向一边的云梯上面,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商人白布,轻声笑道:“我说老布头,你说你怎么对就这么抠门呢?你这老财迷,哪天因为房子也偷工减料给你埋了,省下来那点混金给你做棺材钉正合适!” 白布不好意思地笑笑,讨好地向沐小云说道:“小云人最好了,快救救你白叔,回头我把家里的混金都贡献出来,做云梯剩下的给村子再打五个‘走犁’。” 沐小云一听,笑得更开心的样子,说道:“五个?” “十个!十个!我真的就剩下这些混金铁了!好小云,乖小云,快救我下去吧。”挂着白布身子的升降云台又是一斜,白布吓得再不敢小气,声音叫得狠不能传出二里地去。 沐小云这才满意地笑笑。他心里明白,这白布虽然抠门,但从来不会在生意上耍什么手段,倒也是童叟无欺,说话算话。 沐小云笑着走到了云梯脚下,左右看了看,忽然抬起一脚重重踹在上云梯底部一处关节上面。只听得“咯啦啦”一阵响伴着白布“嘹亮”至极的惊叫声响起,这位商人那副少说一百七八十斤重的圆肥身子被沐小云半空中伸手连拨了两下,变坠为横,在地上滚出老远方才停下。 “你已经完全啦,亏你这胆子还能当商人。”沐小云揪着白布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口中调笑不断。 白布可不敢再得罪眼前这位本事不小,后台更硬的小祖宗,说了半晌好话总算求得沐小云松开了自己耳朵,便急忙钻进了自己家里,随后便吭哧吭哧地推着个独轮的小车,车上面则装着老大一块似铜又似金的大铁块。 白布将东西往沐小云面前一放,也不好意思再多说话,红着脸咕哝了一声“谢谢”,随后低头便走。 沐小云逗了白布一番,又要出了那混金铁,心情大好,刚刚交待了混金使用的分配之法,正想随白小施去他家刚修好的新屋里喝上几碗美酒,好好补他一觉,却听到身后又是那让他心烦的鞭梢风声。 沐小云已对那泼辣性子的女孩没一点兴趣,想起之前过来时已露了功夫,自然抬手也不客气,一把抓住鞭梢,反手巧劲一抖。谁知沐小云这一抖,却没有如他所愿地抢过鞭子,但女孩与其相争之力,也将这普通的长鞭震成了两断。 第69章 夜中林海 “你赔我鞭子。”女孩嘴上说话,脸上则是笑意满满,怎么看这笑容里都有点奸计得逞的意味。 哟嗬?这小丫头片子给我挖坑呢?沐小云此时已转过身来,他看着红衣女孩脸上洋溢的笑容,立时明白自己十有八九是上了这红衣女孩的当了。 做了就会认,沐小云从来不怕担当责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约摸十两重的银块,直接丢向女孩,“拿去买个新的,你们中原人不是就讲这东西么。” 女孩伸指轻弹,将那块银子原路奉还给沐小云,同时口中说道:“你弄断了我的鞭子,就要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要不然你们南疆人就是无信无义之辈。你汉话说的这么好,不会听不懂我的意思吧?” 强词夺理!?沐小云忿忿地想着,脑中自然也起了整治这女孩的念头。 哼哼,这可是你自找的!沐小云心中暗笑,脸上却正色道:“好!我若还你一条一样的,你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我不欢迎的人,白寨也不会欢迎。” 一旁的白小施听不明白沐小云与女孩说的汉话,见沐小云似乎有些生气,便问道:“小云,是不是那漂亮姑娘要你赔鞭子?这种货色算什么,我家里比这好的还有好几条,让她挑就是了,我们快去喝酒。” 沐小云却向白小施摇摇手,笑道:“你先去吧,正好花点时间给我烤头野猪,我要最大块的里脊,多放椒盐和云香草!这小丫头,不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倒辱没了我这公输神技的传人!” 白小施那里听不出沐小云这小子是又起了好胜之心,一笑之后,便先行离开。那红衣女孩却因为听不懂沐小云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了他对白小施的笑脸,不由得心中气道:好你个臭小子,对谁都笑呵呵的,就是对我拉长了一张脸! “小子!我们打个赌吧,就赌你能不能赔我一个跟断掉的一样的鞭子。我输了你要什么都可以,你输了,就把你背上那把奇怪的伞给我!”红衣女孩挑衅地说道,仿佛如果打了赌,她就必定是那赢家一般。 沐小云是什么人,从小就体现着惊人天赋的他在机巧之技上已经不输奶奶,缺少的不过是时间经验的积累而已。此时他正在气头上,听到红衣女孩的话,立刻点头道:“好,等我赢了,你可别哭鼻子!”已经赌上了气的他根本没注意到那白衣男子正悄悄地向他摆着手,想示意他不要跟那红衣女孩立下赌约。 女孩却似乎不再着急一样,居然轻轻笑着,倒是显出一派别样的可爱气息,“我也不逼你,咱们三天为限,你可别后悔!” 沐小云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鞭子,说道:“我会叮嘱白寨的人不去动地上的鞭子,就让它这么放着,三天后,我自会带一条外观韧性都与其一样的来赔你。”说完转向便走,女孩那得意的神色似乎根本就没让他有任何疑惑或者担心。 那种普通的鞭子,以沐小云的眼光,瞥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做的,而且刚才沐小云离开之前也特地看过鞭子的样式,就是最普通的牛皮与麻线绞成的货色,上面的纹路根本就是自然绞出来的样子,想来那红衣女孩也是拿住了这一点,才确信沐小云复原不了那种自然绞出的纹路。 但他沐小云是什么人?公输传人!手上技术何止是高。沐小云脑中回想着那鞭子的纹路,甚至清晰地记住了鞭梢挥到脸旁的风声是什么样。 三天之后,叫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知道鲁班的后人到底有多厉害!沐小云多少有些得意地想着,兴奋地加快了向白小施家的步伐,他可不会因为这赌约就忘了自己“预订”的烤野猪里脊和美酒。 沐小云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但实际做起机巧来,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从傍晚开始忙活,不知不觉便到了半夜。倒不是做条鞭子有多麻烦,而是沐小云铆足了劲儿一定要做出纹路完全一样的鞭子,这才花去了许多时间。 沐小云看了看已经睡着的白小施,随手拿过桌上没喝完的酒,出门翻身,无声地落在了屋顶上面,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之后摆个大字躺在房顶上面,张大了双眼去数那夜空中越来越多的星斗。 屋门开启的轻微动静响过,一阵微风伴着馨香涌到了沐小云的身侧。 “你好,我叫舒昕,在这里看星星和越天山可不大一样,别有一番美妙啊,来来,借个地方让我也看看。”舒昕倒是不跟沐小云见外,说完便在沐小云身边躺下,然后学着沐小云的样子把手垫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斗发起呆来。 舒昕不再开口,沐小云也不说话。两个人者好似为夜空那张墨色星点的绘卷所吸引,全神贯注地欣赏起来。 过了好半晌,沐小云才忽然冒出一句:“你这个是不是应该叫女扮男装?”沐小云说话时头未转,目未斜,却依然清楚地感觉到边上舒昕轻轻抖了一下。 舒昕大概没想到沐小云居然能猜得出自己的身份。毕竟她自从易容跟随小师妹出山以来,最多被人当成有洁癖的小白脸,倒还真没被人识破过真实的性别。 “你怎么知道?”舒昕笑了笑,只是一瞬间的慌乱之后,她便认为,沐小云能猜得到自己的性别,肯定有他的理由。 沐小云扭过头,看了看那张近在眼前的精致面庞,笑道:“我瞎猜的,你长得太漂亮了,跟你一样好看的,我之前只见过两个,但她们一个是我奶奶,一个一直闭着眼睛,我一直想知道,长得能够与奶奶和那个姐姐媲美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开始我还以为男人也能长这么漂亮,但刚才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你肯定是个女孩子。” 沐小云伸手摸了摸舒昕的眉毛,轻轻的,柔柔的,一向不愿别人碰自己的舒昕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居然也没有反感,更没拒绝,就让沐小云那双爪子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沐小云只是温柔地摸了几下便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他多少还是知道似乎中原礼节中,随便摸女孩的脸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就这么盯着舒昕的脸看着,直到后者终于红了脸颊埋首下去,沐小云这才笑道:“现在我知道仙女大概真有那么几个落在了凡尘。嘿嘿,原来世上真有能与奶奶和那位姐姐比肩的美人。” 舒昕没有说话,但脸上却变得更加烫人。沐小云忽然坐起身来,抓起舒昕的手说道:“你白天帮我,投桃报李,我现丰带你到个好地方去,咱们聊个痛快。” 方要动身,沐小云忽又笑着补充道:“对了,我看你这样子,八成是打赌输给了那红衣裳的小魔女吧?否则你声音这么好听,哪个人会不喜欢听你说话?” 就这么被眼前这看来比自己小了三四岁的男孩拉着一路在树梢间上窜下跳,若不是舒昕轻功不比沐小云差,只怕早被这不知道自己轻功到底好到了什么份上的大男孩拖着撞个七荤八素。 舒昕原本只是见沐小云在屋顶上看星星,想上去再行劝阻其与自己小师妹约赌之事,却没想到,仅仅小半个时辰之后,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他拉着跑进了山野林地,一直爬到了一株超过百丈高的巨树顶上。 “怎么样,在这里说话,如果不用内力的话,就算用再大的声音喊也会被风吹走,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听到!你很对我的胃口,又帮过我,我们是朋友,所以你有资格享受这里的美景!”沐小云腾身窜到了一根不过小臂粗细的枝丫上,展开双臂,享受着夜晚难得的凉爽之风。 过了一阵,沐小云仍没听到舒昕回话,有点奇怪地回头看去。哪知沐小云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直接笑出声来。 “你害怕高的地方?明明轻身功夫巧妙得很。”沐小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舒昕则是一方面根本不觉得沐小云这话是看不起自己,二来此时她真的只敢缩在枝丫最粗的地方,靠着树干,暗骂自己这个笨蛋是怎么被沐小云这小子一路拽到树顶的。 沐小云发现舒昕居然怕到连话也不怕回,干脆上前两步,一把拽过舒昕,双手环住她腰,把她硬带到了树枝的远端,好让她能俯瞰下面的风景。“背后是崖壁,从这个方向,才能看到美景,而且越是晚上越漂亮,你再不看我可就抱你下树了啊。” 沐小云的话果然起到了效果,舒昕原本被吓得闭紧了双眼,但想到美景在前,毕竟还是女孩心性的她,终于稍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仅仅一眼,舒昕便惊呼起来,不是害怕,因为她那瞪得溜回的美丽瞳孔中映着的只有兴奋与喜悦。 这是她第一次不去畏惧高度。 黑夜中的林海本来是不会有什么美景的,但星罗点缀于林间的村寨,加上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发光小虫四下飞舞。深夜中这广袤的林海在无垠星空的映衬之下,在这林间无数微光火烛的点缀之下,彰显着不输日间的壮丽。 “太美了!”舒昕不由得感叹。 第70章 老道 “嘿嘿,我就知道你不会后悔的!”沐小云肯定地点点头,呼出的气息正好吹在舒昕后颈上。 舒昕后颈一痒,这才发觉自己依然被沐小云紧紧抱着,心中大羞的同时,她下意识地用力挣了一下。其实沐小云当时并没用多大力气,舒昕这突然一挣,居然就从他怀里挣开,跟着便向树外倒去。 舒昕!沐小云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去拉舒昕,但后者此时精神依然因为过于害羞而有些恍惚,根本没抬起手来。沐小云一下抓空,想也不想,直接向前扑出,一把抱住了已经倒出树外的舒昕。 又被抱住,舒昕这才反应过来,但此时两人都已凌空,身下就是百多丈的高度和极少几处伸出来的细枝。 我害了他!舒昕第一反应就是要救沐小云,她可不想这个自己极有好感的新朋友因为自己而死,相反的是,舒昕此刻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死。 舒昕双臂发力,想要趁着沐小云背对树干的时候将他推回去,却没想到沐小云忽然松开了她,变成只拉着她的右手。 舒昕双掌无处可推,却发觉沐小云投来的目光里包含着什么。恍然间舒昕明白了什么似的,坚定地向沐小云点点头。 沐小云一笑,那笑容就如同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的处境似的。沐小云与舒昕同时抬腿,两人双足对蹬,各自将对方反射出去,不同的是,舒昕回到了树干上,而沐小云则离树更远。 舒昕双脚一有着力,立刻奋起全力回收右臂,在她的右腕上,正缠着刚刚被沐小云系上的细丝。那细丝一如舒昕所想,极是结实,沐小云的身子就这么被轻松地拉了回来,甚至因为舒昕用力过猛,沐小云干脆一个不小心直接扑倒了舒昕,两人一上一下,趴在了树枝上面。 舒昕被沐小云压在身下,刚刚才因为两人得救带来的喜悦感立时便被羞涩所取代。 “你起来。”舒昕红着脸说道。其实,她并不讨厌这样被沐小云压着,甚至有点喜欢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原因的喜欢。 沐小云虽然觉得舒昕这个“垫子”的感觉相当好,不过看在舒昕那张脸已然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也只好施施然站起身来,还没忘了赞叹道:“你身上的香气还真让人舒服。” 舒昕干脆把头直往胸口埋去,根本不敢再看眼前这脸皮不知道到底多厚的小子。沐小云倒也不以为意,拉着舒昕又上了树顶。这一次,他没再抱着舒昕的腰,一是因为他知道舒昕不会再害怕站在这里,二来,他也怕再上演一次刚才那种情景。 舒昕确实如沐小云所想,心中已不再那般恐高,但那积累多年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驱除,是以舒昕虽然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美景发呆,却是紧紧地握着沐小云的手。 看来今儿晚上我是别想继续弄那鞭子了,沐小云看着被舒昕握得死紧的左手,开心又无奈地笑笑。 拖点儿做鞭子的时间,比起交到舒昕这么个漂亮的朋友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沐小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舒昕的背景,两人这一耗就是一夜,直到早晨第一缕阳光早早地照在舒昕的脸上,才让她从梦中醒来。 “醒了?”沐小云的声音就在舒昕耳边响起,这让后者直接跳了起来,然后又被腰间的乌蚕丝拉住,这才没再次从树顶上跳下去。 沐小云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得再来这么一出,不知道是不是中原的女孩都这样?”其实沐小云之所以在舒昕身上绑了绳子,完全是因为后半夜的时候,他见舒昕睡熟,便想着把还没完工鞭子拿上来继续做,这才趁舒昕睡熟时,用自己的衣服裹了舒昕的身子,然后又用之前用过的乌蚕丝将她缚在树上,然后下树去取了那未完工的鞭子上来赶工。 舒昕被沐小云的话弄了个大红脸。许多年来,舒昕脸上表情变化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因为她从来都是一副微笑温和的样子。而这短短的一夜,沐小云这直爽得有些张狂的男孩却让她的脸颊一红再红,一烫再烫,这确是从未有过的事。 舒昕正在不好意思,忽然瞥见了沐小云手中那半截鞭子,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急忙说道:“你真的要跟小师妹打赌?那种赌很难赢的,而且小师妹向来娇纵惯了,你若输了又不履行赌约,她势必又会找你麻烦。” 沐小云点点头,却没有顺着舒昕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笑着问道:“我叫沐小云,以后别老你你你的叫我,叫我小云或者沐小云都可以。还有还有,中原好玩吗?你们怎么特地跑到这种对你们而言非常偏远的地方来?” 舒昕一愣,旋即笑道:“那我就叫你小云了。艾宁师妹从小娇惯,若是有什么冒犯了小云,还请不要见怪。至于那赌约,我自会与小师妹说明,小云你……” “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沐小云拉起舒昕的手,神秘一笑:“还不知道谁冒犯谁呢。”说完一拽舒昕,在舒昕的惊叫声中,两人直接贴着树干一路滑了下去。 沐小云下了树干便与舒昕两人分开回了白寨,他明白舒昕在为他着想。但是,沐小云更想替自己这位新交的朋友出一口打赌失败的恶气,好好惩治一下那个居然为了一个赌约,就让自己的师姐女扮男装还要一个月不开口的娇惯丫头。 三天不过眨眼工夫,沐小云将已经做好的鞭子挂在腰间,悠闲地寨子里四下逛着。要说手艺,沐小云那手基本上已经到了巧夺天工的地步。用着他帮忙做的工具,按着他规划的方式,白寨仅仅几天的工夫便已经初步恢复了所有的建筑。 一路上一一与向自己道谢的人打过招呼,沐小云忽然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酒香。“桂花!蜂蜜!还有北边那种高粱的香气,那东西我们这里可没种不出这么香的来。”沐小云嘟囔着自己闻到的香气,身子则已经被鼻子“牵”着到了一间大屋之前。 “喂!女人住的地方你也要看吗?”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沐小云拉回现实,一团红色映入了他的眼帘。 沐小云看清来人,脸上又浮起了坏坏的笑意,笑道:“我来找你完成赌约的。” 虽说离三天之约还有些时间,但既然已经被那酒香引来,不如干脆收拾了这个讨人厌的丫头。沐小云打定了主意,便从腰间解下了鞭子,向艾宁摇了摇。 艾宁冷笑道:“既然你这么想快点输,我也没意见。”沐小云却根本没理她的话,自行转身便走,方向正是昨天弄断艾宁鞭子的地方。 艾宁跺了跺脚,想要发作,却又生生忍住。她依然坚信,自己这次打赌肯定可以像以往在云天派中的时候,无往不利。只可惜,当艾宁拿着沐小云的作品,与地上的断鞭来来回回对照了一个时辰之后,她却气馁了,第一次如此的泄气,更对沐小云的技术感到十分的惊讶。 “你不会用了什么障眼法或者巫术吧?”艾宁实在不愿相信是自己输了,即便她的心里已经如此确定。 沐小云倒没料到艾宁居然在怀疑自己取胜的方式,脸上一寒,回身便走。艾宁见沐小云转向就走,还以为自己说中了沐小云的心事,不由得得意起来,冷笑道:“看看,果然是被我说中了!”、 “等等,小子,你这手艺是谁教的?” 沐小云本不欲再与这刁蛮的艾宁多做争辩,但眼前这突然出现的白发老道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同时还在用一副极其让人恶心的贪婪目光上下打量他。 “你又是谁?”沐小云嘴上问得硬气,心下却对这老道悄无声息地拦在自己面前而大感吃惊。 老道口中啧啧有声,挑眉瞪目,不屑地笑道:“小子口气倒硬,不知道手底下是不是一样?” 这老道看来仙风道骨,可是不论表情语气都与沐小云脑海中的神仙模样相去甚远,此刻再见他竟然向小辈出手,沐小云更是直接将这老道当作了敌人。 老道出手虽刁,沐小云更是打小被两位绝顶高手悉心调教,此刻突遇敌手,心中惊而不慌。他撤步拧身,两只是如猛虎扑食,上下交攻,十根手指居然指向了这老道手臂上大半穴道所在。 老道两眼喜色骤现,哈哈大笑道:“好个小贼,果然是那两个老不死的种,看道爷先掐灭了你这恶人之后!” 老道的话叫沐小云听了个云山雾罩,不知其所云。但沐小云心底确信一点,就是自己若不出全力,这功力显然高过自己的老道士十九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三招交过,沐小云肩头衣服已然被抓了个大洞,肩膀上面更是带了三条带血的伤口,看来吃亏不小。 臭道士,小爷不发威你当我是泥人呢!?沐小云一身本事可是苦练十年得来,其中苦乐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被这老道士手不容情的招式激起了骨子里的血性,沐小云哪还管得了多年来奶奶与老石头的多番叮嘱? 只见沐小云双拳错分如子母剑势,突然顿身后坐,竟然在这拼头紧要的关头实实在在地的扎了个马步。 “看拳!”随着沐小云一声怒喝,原本以为这小子突然傻了老道正欲前突中路一招制胜,哪知这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这双拳平直贯来,力道之大竟与之前全然不同。 老道只觉得身前那两个不大的拳头倏忽放大,好似一面铁墙当面扑来,竟推得四下里空气尽数往他这边吹动。 脑中情景电闪而过,老道猛然间打了个激灵,只因他从沐小云的拳法中想到了一人。而正是这一人,曾险些叫他生死不能! “好小贼,这下你还敢说不是那老贼的后人!?”老道硬生生收住冲势,口中怪叫着倒翻三个筋斗,才算是脱出了沐小云这看来平凡无奇的双拳。 第71章 千机万括 沐小云周身一轻,压力总算褪去,当下冷笑道:“哪来的野道士,生了这样一张臭嘴。也不知道你那主人怎生想的,也不拴好了链子,放了你这等货色出来乱吠!” 老道何尝被人这样骂过,一对小眼瞪得好似铜钱,唇边白须也是颤微微翘起老高。这边艾宁更是趁机扇风点火,讥笑道:“明明是个小贼,竟然还敢强词夺理!古前辈,晚辈来助你擒这小贼!” 艾宁在旁边看了半晌,始终以为这人称赤霄派的古道明古掌门不过是手下留情,才叫这小子以这等“粗浅”拳法撑到此时,自己与他可是同辈,若是出手,既能擒人,又可解了心头之恨,岂非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想到便做,边上舒昕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师妹居然会如此说打便打,伸手过去却只捞了个空。 沐小云身子未转,已知那艾宁拔剑纵身,朝自己刺来。 这小丫头当真不知好歹!沐小云可不打算顺着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走。他腰不拧头不回,展开了与方才同样的拳法往那老道所在抢身攻上,双拳上下左右,拳路清晰明了。 可就是这看来再清楚不过的拳法,却叫那古道明左闪右避,明明内力高出眼前少年,却偏偏有力不敢发,有劲无处用。 艾宁瞧得分明,对于沐小云压根不理会自己的行为更是气冲脑仁,手中长剑一化二,二化四,转眼变作虚实相间的八记刺击。舒昕在后边看得心惊肉跳,须知艾宁这一招乃是云天派追风落叶剑法中的杀招,这位大小姐不过练成不足半年,此刻竟然瞄着沐小云后身就使出来,可见艾大小姐心底里被气得有多惨。 即便如何,也不能叫小师妹伤了小云!舒昕再也顾不得是不是驳了师妹的面子,抬步挺身,白影晃动间已抢到艾宁身侧,但此时由于她之前瞬间的犹豫,艾宁手中剑尖已着在了沐小云背后那柄大得出奇的伞上面。 “小云!”舒昕情急惊叫,手中剑破实击虚。艾宁只不过在沐小云背后伞上刺了半剑,剩下七记尽数被舒昕破去。 艾宁人未落地已然气得两眼通红,舒昕则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小师妹的表情,她只想知道沐小云是否平安。而那古道明则是对舒昕这云天派中二代弟子第一人的行动大感奇异,却碍于沐小云两只拳头带了百般力道,缠得他根本分不得神去开口。 这一刹那过去,舒昕发觉了沐小云背后那伞上连个破口也未见,同时也瞥见了小师妹那副委屈模样,还不知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忽然疾风涌至,来人正是沐小云。 沐小云连发九拳迫开古道明,翻身如猿便到了舒昕身侧,突一俯身在对方耳边轻声笑道:“好剑法。”他不待舒昕有所反应,已抽出背后铁伞,也不撑开,抡圆了便往艾宁脑袋顶上砸了过去。 “背后偷袭的小人!”沐小云可不在乎是不是惹到艾大小姐,手中伞抡得风声如爆,呼啸着便凌空砸到。 艾宁被那气势吓住,哪还敢硬架?她翻身让过沐小云这一砸,咬牙切齿地正欲挥剑反击,眼前却忽然一空,再不见了沐小云的身影。倒是那边古道明已然手执宽刃长剑与沐小云那把大得出奇的伞斗在一处。 这混帐东西竟然敢吓唬我!艾宁脾气骄纵,脑袋可不笨,眼看沐小云方才这一下明明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却连地上的尘土也没激起多少,反而此刻与古道明斗得激烈万分,手中伞走得却都是轻灵刁钻的路数。这若不是耍她,便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用意。 舒昕知道沐小云这突然吓唬了艾宁一下,不过是为了转移师妹的注意力,好叫自己方才挡下她出手这事不会引来麻烦。想到这些,舒昕心中发甜,一双秀目又一次投向沐小云与古道明二人,心中只是在想着如何能叫这二人罢手不斗。 “古掌门,我再来助你!”艾宁此刻是气上加气,手中剑挥来挥去直似当作了大刀。 舒昕抬手压住了艾宁肩膀,轻声道:“师姐,古掌门为查徒弟死因急于出手也还罢了,咱们后辈上去插手又算什么事?古掌门本事在那沐小云之上,咱们且在一边掠阵便是。” 艾宁小嘴撅得老高,哼道:“师姐方才叫得可是够亲热的,明明我才是你师妹,你竟然帮外人挡我的剑。” 舒昕苦笑道:“师妹,你背后伤人,若是叫师父知道了……”她没有多说,但话只到此,也足够艾宁小脸一僵,闭上了嘴巴在边上只是运气而不敢出声。 沐小云之前所用拳法看似招数简单,实则内劲消耗极大,若非面对古道明这等高手,沐小云是绝对不会轻易使出的。他此刻弃拳用伞,一来因为要吓吓那艾宁,二来则是眼前这老道方才便有抽剑相斗的意思,显是剑术造诣胜过其拳脚。 这三十几招下来,沐小云虽然确信了对手在这柄剑上的造诣确然高过自己,但他却没有分毫会输的感觉,因为到现在为止,自己手中这柄充满了神奇的混金铁伞仍未张开。 百招过去,四下里围拢的白寨中人越来越多,而且个个手里都拿了刀兵甚至是赶马的鞭子或者犁地的锄头。沐小云自是明白这些白寨中人都是怕这老道伤了自己,随时准备帮忙,而此时他自己恰好也开始明显感觉到疲惫。 “有种随我来!”沐小云自不会将白寨中人拖进这场争斗,而且此地人多实在不利于自己手中宝贝发威,当下提气纵起,直往寨外奔去。 古道明哪里会承认自己没种,自是执剑猛追。 一老一少不过片刻工夫便到了寨门外面空地所在。古道明毕竟功力高强,此刻已追至沐小云身后,也不顾得什么长辈身份,手中剑分花拂柳,照准了沐小云背心所在插剑便刺。 舒昕等人随后赶来,远远看见古道明竟然突施偷袭。舒昕惊呼一声:“小心!” 沐小云打从决定出来就没想着这突然拦下自己又不断诬蔑奶奶和老石头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舒昕那声“小心”才起,只听得“喀啦啦”声响不断,漫天银光爆闪,好似晴空中闪出无数霹雳。 光隐声息,四下里除了风声之外,便只余下一个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云天派众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舒昕也未例外。 纵横一十二柄巨剑,剑身如神龙之鳞,耀眼生花,其刃锐利无端,偶有一叶飞过,从中无声而断。这十二柄巨剑形成了一个想来无人愿入的牢笼,而此时这笼中座上之宾,正是古道明无二。 沐小云抹去额前汗水,伸指在手中那长达七尺的混金伞柄上轻轻一弹,向那古道明笑道:“怎样,我这千机万括,还入得了眼么?” 第72章 老石头 “入你个头,小小崽子竟也如此猖狂!”裂帛似地声音响罢,一道人影伴着长啸声从舒昕等人身侧倏忽而过,眨眼的工夫已到了沐小云身前三尺之外。 沐小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迎面而来的镔铁巨杖,和那倏而近身的光头和尚。 好猛的杖法!沐小云心中感叹一声,手底下半点也不敢怠慢。他十指疾动,周身力道刹那前毕集双臂,三柄巨剑在那巨杖离沐小云头顶不过一尺距离时交叉架上,沐小云也借此机会向后疾退,同时两手左右横舞。 原本困住了古道明的巨剑尽数飞起,好似天降流星,自半空瞄准了那光头和尚的进退路线成九宫之势直扎下来。沐小云此刻体内气血翻涌如沸,一口瘀血顶在嗓子眼里难受已极。 那和尚头也不抬,却如同脑后生眼,看来公牛似的壮硕身材居然左折右转,接连让过六柄巨剑,随即便听这和尚哈哈一声大笑,手中那长达一丈二尺,足有碗口粗细的镔铁巨杖轰然横扫,将最后三柄从天而降的巨剑磕了个四下纷飞。 沐小云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压住,顺着操纵巨剑的细丝上传来的刚猛巨力直压胸口,他如同断线风筝似地倒飞出去,凌空飞出两丈多远才落在地上。 虽然一个翻身又已站起身来,但沐小云此刻却再无从容神色,甚至可以说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那和尚这次倒没追击,只是将手中杖往地上重重一撴,张开了那裂帛也似的破喉咙叫道:“端那小子,和尚不与你这小辈过多为难,叫你家大人出来向我兄弟说明一切!” 沐小云长这么大这没受这此等莫名其妙的鸟气,这时怒意爆发,连内伤之痛也都暂时抛去了脑后,两手扯丝动扣,口中怒骂道:“说明个屁!这老道颠倒黑白,你这和尚定也不是什么好鸟!死秃驴!臭老道!小爷我今日与你们两个不分生死绝不甘休!” 十二柄巨剑转眼复合为一条长达十二丈,如龙似蛇的链剑,盘在沐小云身周,剑尖如蛇昂首,正对着那光头和尚。沐小云此时也是发了彪,一双眼睛满是血丝,眼中除了古道明和那和尚,再无旁人。 艾宁瞧得心怀大畅,舒昕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可即使舒昕有心阻止,碰上这人称“疯魁星”的魁星和尚,却也只能是有心无力,功力相差过远让她根本无从插手。而想要让沐小云不要拼命,似乎更非可能,舒昕只看了沐小云那表情一眼,便知除非师父来到,否则绝无人能阻止接下来的争斗。 “猴崽子,你这是要跟谁拼命?”人随声到。沐小云此时背对阳光,忽然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背后挡了个严实,那声音正是由这阴影的主人所发。 “混帐老石头,你再不来,我一辈子不理你!”沐小云听到这声音无异天降大运,紧绷的身心瞬间放松下来,内伤之痛立时便叫他疼得弯下了腰。 “呦嗬!?哪个不长眼的下这么重的手!少林分支的疯魔杖法!?金刚神力?”一只比沐小云脑袋还大一拳的手掌将他稳稳托住,随即六道淳厚之极的内劲透体而入。 不过眨眼的工夫沐小云便觉得胸口气息大畅,在那巨掌上一撑,干脆坐在了上面,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两个货色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莽夫,上来就诬蔑咱们。” “这老道可打不过你,和尚你又打不过人家,原来如此,先给我趴下吧。”身后扑通声响,却是两个被点了穴道的中年道士被随手扔在地上,随后沐小云便觉得身下一空,不远处一声怒吼方才起了个头便即止住不见。 沐小云的身子根本没来得及落下便又被那巨掌稳稳托住。 “好了,这下眼前干净不少,那几个小娃娃,过来,老头子我有话要问你们。” 舒昕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移动了脚步,更不清楚怎么就会听了这铁塔也似的白胡子老头的话。但云天派所有的弟子都深深地明白一点,这白胡子老头方才做了什么,他们根本没有看清,只知道此时古道明和魁星和尚二人都趴在地上,各自吐出一大口瘀血,只剩下了喘气的本事。 白胡子老头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晃了晃,指向舒昕说道:“就是你了,这丫头瞧着当真顺眼,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沐小云笑嘻嘻地反手一扯老头的长胡子,笑骂道:“老石头,你别吓着人家!” 老石头微微一怔,旋即哈哈笑道:“是了,我说怎么这些孩子一个个跟呆鸡似的。来来来,不用怕我,有什么说什么。” 舒昕等人身周压力一空,似乎凝固了的空气也都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艾宁眼尖,一眼瞅见了地上那两个中年道人背上的长剑与古道明所负极像,大小姐的养尊处优让她瞬间忘了眼前这老石头的可怕,尖声叫道:“还说你们不是恶人!?这两位道长肯定是古掌门的门下弟子!” 舒昕急忙扯了扯艾宁,后者这才注意到那铁塔投来的似笑非笑的吓人眼神,虽然心底大是不服,却也不敢再说。 “这位前辈……”舒昕刚想开口,老石头大手一摆,无力的力道隔着五丈多远将她刚刚张开的嘴重又合上。 老石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古道明,声音比之前冷了十倍不止:“我还想着这两个畜生是哪门哪派教出来的,原来你就是掌门,好极,我有些事倒要向你问个明白。” 沐小云此刻刚好收起了千机万括,闻言笑道:“果然是颠倒黑白,刚才我就该先削你个臭老道几剑。” 古道明心里面自然知道一切原由,可他绝不敢也不能在此地说出来,别的不说,让自己这亲生兄长魁星和尚知道了,以后定然会少了一座坚实的靠山。这发乱须杂的老道眼珠子一转,猛地梗起脖子怒道:“你少血口喷人!我……” 古道明后面的话还没讲出口,两块晶莹雪白的金属块“咚咚”连声落在古道明眼前,一股寒气随即激得古道明狠狠打了个哆嗦。 “我去给小雨找生日礼物,在山西一处铁匠铺里发现了这两块宝贝,但因为有事须得先行南下,是以先订下了这两块银星铁,哪知赶回来取货的时候,却发现这两个混帐道士奸杀了铁匠妻子,杀了他一家老小,居然只是为了这两块银星铁。”老石头声音越说越大,要不是沐小云又扯了扯他那长胡子,恐怕能把白寨里的人都给引出来。 老石头指着地上两个道士啐道:“这两个孬种看我瞧见了他们行凶,居然还想杀老子灭口,嘿嘿,当真是不自量力到了家。既然你就是这两个败类的师父,你们这门派从此也就散了罢!” “前辈,咱们不能凭你一面之词……”舒昕话倒一半,眼前狂风涌来,竟将她发中银钗吹飞,满头青丝向后飞扬而起,那后半句话自然也都被噎了回去。 “老石头!你让人家说话!”沐小云此刻内伤已被老石头以强劲内力治愈,他一个翻身骑在了老石头脖子上面,两只手揪了这铁塔也似的老头左右耳朵,拽得不可谓不用力。 老石头对这沐小云那是宠得没了边,被拽两耳那是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收了方才制住舒昕的威压,伸手向舒昕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姑娘,来,说吧说吧,老石头乖乖听着。” 第73章 分善恶 舒昕感激地看了沐小云一眼,向老石头一拱手作了个揖,这才说道:“前辈,古掌门月前到云天派作客,不久之前有他的门人快马急报说是有两位师兄失去了联络,而这二人正是被派去取银星铁的。我师父怕这二位师兄有所不测,特地叫我们随古掌门与魁星大师一同追查。” 舒昕说着看了看地上那四位与她所述之事有关的人,心下微微苦笑,续道:“我们半路上找到了两位师兄留下的信息,一路追查却始终难以追上。” 老石头听到这里,抚掌大笑道:“果然如此,我拎了这二人本待将他们送到其师门所在,写明了罪状以惩其罪,哪知走了两天,这两人居然鬼鬼祟祟地在扭过之处留下印记。我心想既然这帮人还有援手,所幸放任二人留下记号,直到三天前才点了这二人穴道。” “你肯定是故意诱这二人留下直行路线的标记,想将他们引到这西南森林中一举击破,是也不是!?”沐小云忽然打断了老石头的话,回过头来瞪圆了一双眼睛盯着他,似乎大有他说错一个字就要他好看的意思。 老石头脸上微微一红,挠着头说道:“不错,果然还是小云聪明。不过我中间另有他事耽搁了一天行程,否则……” “否则也不会叫这和尚道士差点把我打死!”沐小云张牙舞爪地扯起了老石头的头发胡子,怒拽了好一阵子方才捶了老石头一拳,骂道:“你倒是想得这些人就算到了白寨也不会与这些手无寸铁之人动手,却没想到你孙子我被人家认出来,哼哼,回头我得再找奶奶说说这事。” 老石头一听沐小云说出“奶奶”二字,那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紫色,一脸讨好地说道:“我这不是也及时赶到了嘛,况且小云你本事这么大,就算我不来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沐小云撇了撇嘴角,转头向舒昕说道:“你接着说吧。” 艾宁早被沐小云的旁若无人气得怒发冲冠,只是碍于被舒昕死死拽住了右手方才发作不得,此时见沐小云悠哉地转过脸来,小嘴一张便欲骂人。 舒昕急忙踏上半步将艾宁挡在身后,抢声道:“原来是前辈故意诱我等兜前阻截,无怪乎我们疾赶数日却什么人也没截到。眼下古掌门与前辈各执一词,不若先将这二位师兄交予我们,等我传书本门掌门及各位师叔前来此地做一公断。” 老石头哈哈一笑,指着地上众人说道:“何必费时费力?”说罢他上前几步,大手左右虚挥,地上四人各自一颤,随即便听到那两名中年道士首先大叫着开始求饶。 舒昕瞧得心惊肉跳,她长这么大他也没见过哪个高手能有如此本事,且不说之前制住古道明与魁星和尚二人自己根本没有看清,便是这挥手即点穴的本事放眼整个云天派也无人能及。 老石头笑道:“不想受罪,就有什么说什么,说得越快,说得越是清楚,自然受得罪越少。” “我等受师命去找寻银星铁,但找到那家铁匠铺时听闻银星铁已有买主。我们师兄弟二人本就没想钱货两讫,又见那铁匠妻子生得美貌,于是起了歹心,将那铁匠一家老婆除了他妻子尽数杀了,又多次侮辱了铁匠妻子,那女子不堪侮辱,撞墙自尽。” “随后我们二人取了银星铁正待离去,却被前辈堵了个正着。后……后面的事前辈都已知晓了。” 地上这两个中年道人你争我抢,生怕说少了什么再多受身上这如万蚁噬身的痛苦。哪知老石头却撇了撇嘴,一副惋惜的模样说道:“我说过了,说得越多,受得罪越少,你们两个说的这些,啧啧,不够呀不够。” “对,对了,我师父养了五个小妾,占有百亩良田。这些女子与田地多为巧取豪抢而来!” “还有还有,我师父与黑道中人有染,每年至少收取万两银子好处。对于交了钱的黑道,便是其在我门派眼前截道杀人,也一样睁一眼,闭一眼。” 古道明虽然周身痒痛并存,难过得直想将自己这身皮拔下来好好挠挠里面,可此时这两个没种的徒弟所说的一切,却叫他冷汗狂流,连身上疼痛也都忘了个干净。 眼看着自己兄长的脸色随着那两个徒弟的大嘴越发惨白难看,古道明再也按捺不住,大吼道:“两个逆徒!竟为这魔头所迫便要诬蔑师门!” 沐小云接口笑道:“哎哎哎,人家可没有诬蔑师门,说得可都是你这位掌门人的所作所为呀。” 舒昕等人也是听得脸上表白变化,只有老石头与沐小云二人都是副笑嘻嘻的模样。老石头见古道明竟然还能叫出声来,笑道:“不错不错,古掌门嗓门当真不小,不知是不是要自承罪孽?” “我本未犯罪,何来自承!”古道明心知自己此刻只能撑得一刻是一刻,旦求云天派那几个小辈还能再说些好话。 可惜古道明那两位一路上已饱受老石头折磨的徒弟此刻只想不论死活求个痛快,二人根本没有理会古道明的叫唤,仍是说个不停。 “掌门不仅与黑道有染,更与元廷官府交往其密,已有数支小股的反元势力因为师……因为这古道明而被元廷剿灭!” “不错,而且这古道明一身本事,传徒之时却只将真本事传给愿与他同流合污之辈,我等也是不知不觉间落进了圈套之中。” 老石头在听这两个中年道士说个没完时,目光始终落在那魁星和尚身上,突见这和尚身子猛抖,当下右手拢在袖中轻轻一甩。只见那魁星和尚腾地纵起身来,戳指狂叫道:“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所说可敢以命相证!?” 老石头笑嘻嘻地再次抖指弹出,地上那两名中年道士立时停止了呻吟,二人相继起身,互相搀扶着点头不叠。 古道明那曾想到自己多方兜截,遇上得竟然是眼前这煞星,本还以为这沐小云是石家后人又或者诡兵门人,哪知这小贼背后竟然有如此强人。 早知如此,宁可舍了这两个没种的徒弟不要,何必为了两个逆徒让自己落得现今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古道明长叹一声,两眼一闭,再不敢看兄长那愤怒已极的面容。 魁星和尚瞧见自己这亲弟弟的反应,先是怔在原地,随即大步上前将古道明一把扯起举空中,吼道:“你这丧门的东西,当年咱们分求佛道两路时你是怎样说的!?眼下这一切又如何解释!?你竟然还敢诓骗我,诓骗云天派的朋友来帮你做此等事情!?” 魁星和尚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呼哧呼哧猛喘了几下,突然手臂一痛,随即便发觉身子一麻,紧跟着就见那铁塔也似的老石头一只巨掌离自己不过一尺多远,但那掌中劲力却显然是凝而不发。 “狗急了跳墙么?没想到你这功力竟然也会这般自伤搏命的手段,是我老石头的失策。”老石头收掌退开,微微扬起头斜睨着正口溢鲜血,表情有如鬼怪般正掐着魁星和尚喉头的古道明。 “我……”古道明只说了一个字,便难以抵制地喷出一口血来,嘶声吸了几大口气才续道:“我只求活命,放我走,我自会放弃一切,隐姓埋名!” 古道明这行为自是再清楚不过地印证了那两名中年道士所说不错。老石头冷笑一声,猛然张口长啸,啸声如万箭爆发,为其所控四下飞去。 沐小云捂紧了耳朵,冲被自己提醒着先行捂了耳朵的舒昕等人微微一笑,只是舒昕与艾宁等人此刻却被眼前的事实震得不如如何是好,根本没注意到沐小云的笑容。 除了魁星和尚,两名中年道士与那古道明三人均是七窍流血,张口瞪目,已无气息。 魁星和尚此刻身子已然能动,他扳开古道明至死仍紧紧扣住的手指,苦笑着看了看这三名已然死去的道士,向梁喜发合十道:“此番魁星误信这贼子之言,险些伤了这位小檀越,实在罪过之极,但求前辈让和尚将这三具尸体带走,以向武林公布这赤霄剑一门的诸般恶行。” 第74章 得挚友 沐小云回身走了几步,发觉身后舒昕并没有跟上前来,苦笑一声,回头拉起舒昕的小手径直往寨外走去。 “小、小云。”舒昕的声音听起来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沐小云噗哧一笑,说道:“这会儿你倒真像是姑娘家了,说话的声音也忒小了些。” 舒昕尴尬一笑,略略放大了声音说道:“多亏了今日有你和那位老石头前辈,否则我等与魁星大师还不知道要被那道貌岸然的赤霄掌门蒙骗多久。” “你跟我还客气个什么劲儿?”沐小云眼看步出了寨门,略一运气发现体内已是无碍,便回首笑道:“昨天晚上某人掉落了不少距离,好些美景可没看着呢。咱们今晚只赏景,少说废话,走!” 舒昕只觉得身子被往前猛地一拽,双足立时便离了地面。若说昨天沐小云还有所收敛,经历了今日与那古道明一战,实力已现的他此刻再次施展轻功时则是毫无保留。 沐、舒二人穿林越树,不过盏茶的工夫又已回到了昨夜两人待过的巨树顶端。 “对了,我倒忘了问。你那小师妹这回气得不轻,没给气出病来吧?”张云满脸笑嘻嘻的模样,可是看不出一点的关心之意。 舒昕看着一脸笑意的沐小云,无奈地长叹一声,伸指在他额前一弹,笑道:“这回可好,艾宁师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因为那古道明是个伪君子而无处发泄,虽不至于生出病来,但这一回可真是她出生以来吃得最大的一次亏了。” 沐小云笑道:“她那就叫活该,那古道明明显是第一次到这南疆之地,却一见我动手便上来阻我去路,还大放诬蔑之词。但凡脑筋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再信他一面之词,偏偏你那小师妹就知道跟我赌气,她连人生死都不在乎,吃些亏也是应当!”沐小云还肯定似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自己说得颇为在理。 想到刚才艾宁那副有气没出撒的样子,舒昕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回去了,只怕宁儿又得去找师父大闹一通,云天一门又得热闹几日喽。”舒昕笑着躺下,欣赏起天空的美景。这是两人第二次跑到这巨树之顶上看夜空,不过昨天看的是林海,今日看的是星河。 沐小云笑了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如同筷子粗细,四寸多长的细棒,递在舒昕的手里。舒昕接过时,发现这小小的棒子居然如同没有重量一般,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什么?”舒昕笑着问道。看过沐小云那铁伞的神奇变化,她已经不难想象,这个看似普通却很轻的小铜棒,只怕又是个机巧之物。 沐小云指了指铜棒的一端,道:“扭一下看看。” 舒昕依言动作。那铜棒在这一扭之下,自另一端开始层层绽开,转眼间便成了半透明的荷花,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为星月之光一映更是显出星点光芒,煞是好看。 舒昕虽然有些心理准备,此时却还是看得入了神,直到沐小云得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笑道:“谢谢你。” “我又没说送你,也许只是借你看看呢?”沐小云依然笑着,眼中透着点狡黠的笑。 舒昕白了沐小云一眼,那眼波随即又变得温柔如水,烫得沐小云心头一颤却又挪不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舒昕才启唇轻声道:“我是知道的,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带着一点点期望,更多的是相信,舒昕那双美丽的眼瞳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沐小云。 沐小云笑了,他总是在笑的,不过这时的笑让他从心底感到那种找到知己的开心。酒逢知己千杯少,沐小云这时候能想到的就是喝酒,他曾经与老石头喝得昏天黑地,若非老石头相救,沐小云那次就得醉死在酒缸里面。 幸好我早有准备!沐小云心中暗赞自己一句,解下腰间的酒袋,一拔塞子,张口便往嘴里倒了起来。舒昕在一旁看着,并不出言阻止,只是微笑着看着沐小云一通豪饮。沐小云长出一口气,将手中酒袋往舒昕手中一递,笑道:“来,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舒昕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更想听沐小云说出来。 沐小云嘿嘿笑道:“你明明很聪明,却在这种时候非要装傻。当然是庆祝我们成为朋友,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笑着摸摸舒昕的头,想起了自己以前跟奶奶撒娇时,奶奶就是这么摸自己的。 舒昕笑了,第一次开怀大笑。从不饮酒的她也抬起酒袋,咕咚咕咚连唱了三大口,粉嫩的脸颊因为烈酒下肚而变得绯红一片,让原本就漂亮的舒昕更添几分媚惑之感。 沐小云与舒昕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到次日清晨,舒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偎在了沐小云的怀里,后者则双手环抱着自己,靠在树干上睡的正香。舒昕大感羞涩,两人虽然相识相知,但这种搂搂抱抱的动作,却真是她三岁之后就再没有过的事情。 想挣开沐小云的怀抱,但舒昕的身子却只是动了动,反而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发觉了自己的动作,舒昕大窘,心道:我到底在做些什么,男女有别,怎么能贪恋小云的怀抱。好容易让自己镇静下来,舒昕用力挣了挣身子,却没想到沐小云这小子双手搂得挺紧,舒昕这一挣根本就没脱身。 沐小云习武多年,酒量又好,舒昕这一挣,他自然也就醒了过来。“是不是想说什么男女有别之类的话?”一睁开眼,便看到舒昕正红着脸蛋看自己,沐小云当然知道是因为自己昨晚怕喝醉的她睡着时出什么意外,故意搂得很紧的缘故。 看到了沐小云唇边的笑意,再被他说中心事,舒昕此时只觉得连耳根也要烧起来一般。“笨蛋!”舒昕“用力”地捶了沐小云的胸口几下,说是用力,那几下却让沐小云觉得更像是在按摩。沐小云知道再折腾下去,舒昕只怕要当场羞晕,便放了双手,让舒昕能够去晾晾看来烫得可以煎鸡蛋的美丽面庞。 “小子,那鞭子的事看在师姐的面子上,就这么算了!但本小姐与你之间的仇你可给我好好记着!有种的将来便上我越天山来!本小姐可不怕什么石头铁块……的……”艾宁的声音骤然变小,倒不是有人阻止,只是她又看到了老石头那铁塔也似的身子正横在眼前。 “接着说呀,小姑娘,不是正说到‘石头铁块’么?云天派本来确实是名门大派,武林翘楚,但那是天阳真人在世之事,眼下的越天山上,能在我手底走过一招的,嘿嘿,怕是只剩下一人了。”老石头笑得憨厚,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叫艾宁再也没胆子把话说完,只是缩到了舒昕身后。 旁边魁星和尚绑了古道明等人走上前来,与云天派众人及老石头和沐小云道过别后便即先行往东而去。昨夜里老石头与魁星夜谈甚久,又特地将濒死的古道明救了回来,条件之一便是要这魁星和尚独自离开且不得向世人说明任何与白寨、老石头或者沐小云有关之事,而至于云天派这些小辈,却是人微言轻,说什么也都不足道哉。 见魁星和尚走得甚疾,舒昕心知自己等人也不便再多耽搁,当下与沐小云和老石头二人道了别便欲离开。 老石头一脸怪笑地盯着艾宁,却不说话,闹得舒昕也不知该不该拉着师妹就走。至于云天派其他几人,更是被老石头声威所摄,只是看着舒昕这大师姐。 沐小云哈哈一笑,狠扯了一下老石头的衣袖,笑骂道:“少在这儿吓唬小孩子,奶奶的生日就在今天,你可别错过了,到时候包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老石头猛然一拍那大脑门,哈哈笑道:“没错没错,小雨才最重要,老头子我先行一步,小云你快些来啊!”老石头这一面说话一面拔腿便跑,身后土草翻飞,若从上面看去便如平地里起了一条墨绿色的巨龙,翻滚着直冲出去。 沐小云笑着呸了一声,扫开了眼前飘飞的草屑,向舒昕眨了眨右眼,笑道:“还不快走?要等我送你们么?” 艾宁一见没了老石头,正要把自己的“豪言壮语”放完,却被舒昕用力一拽,向沐小云施了一礼便向东走去。 沐小云笑了笑,正待回身追赶老石头,忽听背后舒昕的声音响起: “小云!” 沐小云并没回头,只是反手接下了舒昕掷来的东西,张手一看,是个白玉雕的楷书“昕”字,由一条红绳穿着,上面还带着温热之感。 “后会有期。”舒昕柔柔的声音传来,沐小云将那坠子带在颈间,然后用力点点头,脚下一动,身形猛地展开,转眼没入了森林之中。 舒昕看着沐小云远去的身影,心中莫名地难过,她没想过,这么快便要与他分开。而站在舒昕身边的艾宁,却是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的师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5章 百年成眷 沐小云连续奔行了大约两个时辰,远远看到老石头坐在一块大石上面,似乎在等自己。 “老石头,你又不着急了?”沐小云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老石头哈哈笑道:“我就知道自己又上了你这小机灵鬼的当了,以我的脚力,就算现在从白寨往这边赶,也是绰绰有余。你这小子,倒会诳人,怎么,交上新朋友了?” 沐小云笑道:“不错,难得的好朋友,我带她去看了星云林海了。” 老石头一拍沐小云的脑袋,笑道:“好好好,咱们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眼下时光不早,来来来,坐我肩头,咱们去给小雨贺寿!”他说着一把拎起沐小云,往肩头一放,迈开了大步,向着沐小云住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室自上而下分作七层十九间,除去丹药、器械、源材料占去十二间之外,地上这一间便是谢祈雨会客专用的大厅。此刻这位娇颜胜雪实则年过百岁的公输神婆正借着日光缝制着衣裳,同时也在等待着什么。 推门而入,石震方一进门立时大声叫喊道:“小雨,来看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谢祈雨头也不抬,将手中针线收拾停当之后才抬起头来。她看了看石震方背在后面的手,淡淡说道:“拿出来吧,是什么?还有,门外头那小崽子,再不进来我今晚关你在外面睡。” 沐小云挠着头闪进屋子,嘿嘿笑着腻到了谢祈雨身边。“奶奶生日快乐,这个给您。”他说着把那块银星铁放在桌上,“这样一来,正元伞可以修好了,这东西可是老石头找到的,我这顶多算是借花献佛。” 老石头感激地看了看沐小云,然后拿出了背在身后的右手。在他那只大手中是一柄伞,最普通的油纸伞,却让谢祈雨的目光定格在上面,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陆黎生有后人,我也没想到他的后人也有那般神奇的画技,便请他画了这鸳鸯伞面,想送给你。”石震方说完,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依然发愣的谢祈雨。 沐小云没想到一柄普通的伞能让奶奶愣成这样,更想不到自称当年江湖人送外号威震八方的老石头石震方竟也会如此手足无措,急忙抬眼瞧去。 只见那伞上面的画得是一对戏水鸳鸯,一派江南水色,而随着光影变化,那对鸳鸯便如活了过来,在水中交颈游动,恩爱非常,倒是沐小云从未见过的技法。 “是你让他这么画的?”谢祈雨忽然开口问道。 石震方被问得有些慌恐,小心翼翼地答道:“是。” 谢祈雨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一百多年了,我遇见你时,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便是陆黎生亲手所绘的鸳鸯伞,一丝不差。” 石震方似也被谢祈雨勾起了往事,怅然道:“不错,我从未忘过分毫,也不曾后悔。” 沐小云已经识趣地躲进里间自己的屋中,老人家的事,就让老人家自己解决吧。 “好个不曾后悔。”谢祈雨看着石震方,又是一叹,“我折磨你一百多年,只因我想独占你的所有,你却始终牵绊太多。其实想来,你所牵绊的,大多数都是在替我着想。” 石震方铁塔般的身子因为谢祈雨轻轻的一句话颤抖起来,是激动,也是释然。 谢祈雨仿佛没有看到石震方的变化,平静地继续着:“我突然选择跟了那人,一开始只是想气你,但后来,我真的爱上了他,一心二用的是我。明明将你放在心里,却又装进其他男人的也是我,因为我让你离开武林,因为我让你为了保护他几度生死挣扎,因为我,他永远离我而去。” 谢祈雨的语音依然平静,但泪水却已沿着脸颊流下。“我一生争强好胜,事事不愿输人,最后却落得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累得一死一伤的下场。那时,我每天便在自己最骄傲的脸上划一刀,整整一年,直到你伤好一些,可以找到我的时候。” 想起谢祈雨那时脸上的恐怖景象,石震方的心扭作一团,他真的心疼她,不论多久,都一如一百二十年前第一次惊艳的时候,一见钟情,再见生爱。石震方轻轻地坐到谢祈雨身边,将自己的大手覆在谢祈雨的小手上。 此时无言,胜似有声。 谢祈雨轻轻靠在石震方身上,泪水没有停止,她需要发泄。 “当时的我只想找到宣泄的出口,你出现了,故意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我竟然便认为是那样的,我骗自己是你害死了他,一骗就是一百多年。我累了,真的累了,我还有几年好活?何必再骗下去。” “傻丫头,我们还要活很久。”石震方一如当年,谢祈雨在他眼中,永远是他最疼最爱的那个小丫头。 “你可以陪我走到最后吗?”语气间满满的,只有恳求,谢祈雨的话让石震方身子猛地一震。铁塔般的身子慢慢收紧,将怀中人紧紧的搂住,仿佛要持续到永远。 沐小云在里屋石门逢里看得眼眶发热,泪水止不住地流将下来。他打从明事理开始就知道石震方对谢祈雨是多么爱护和钟情,没想到今日二人百年成送眷,怎能不叫沐小云喜极而泣? 夜深人静,沐小云躺在床上,虽然已然入睡,却是恶梦连连。 沐小云先是梦到石震方与谢祈雨二突与埋伏双双罹难,又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那根本瞧不清楚的面容在跟自己不断地重复述说着什么。可不论沐小云如何想要听清,父母的话却总是夹杂在一片嗡嗡声中,无从分辨。 最终将这十四岁的少年人吓醒过来的,便是那原本睡在石室中的姐姐忽然醒来,却对自己深恶痛绝,竟然执了长剑要杀自己,吓得他还手也不是,等死也不敢,只得落荒而逃,最终不幸坠落悬崖。 这时天过不过刚刚露出一抹亮灰,森林和其中的一切都还未完全醒来。沐小云却再也不愿躺在床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晚明明都是好事,自己怎么会做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恶梦。 匆匆洗了把脸,沐小云急急忙忙便往石室所在赶去。 推开石门,沐小云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背对着门口的铁塔。 “老石头?”沐小云有些奇怪,因为这石室虽然是石震方建的,但设计全然出自奶奶,自打建成之后老石头便再没来过,今儿个是吹了什么风? 石震方没有理会沐小云的疑问,只是哈哈笑道:“小雨说要给你个惊喜,所以让我挡着门口。现在可以看了!”他说完向边上一闪,沐小云正想发问,却因为眼前的一切,看得呆了。 第76章 灵香苏 如雪白衣裹着火焰也似的金红镶边,无钗无束,满头青丝如瀑垂坠;双颊消瘦却难掩玉人风采,眉目如柳如星,虽然那双眸眼中的光芒仍稍显混沌,却依然叫人一望之下便再难移开目光。 所以沐小云瞧得出了神,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正被谢祈雨扶着坐在石棺中的女子。随着那女子完全坐起身来,沐小云这才发觉她的左颊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直看得沐小云心头抽痛不已,恨不能那伤疤立时转到自己身上,让他沐小云去代这位姑娘受这苦楚。 看着沐小云,女孩的目光渐渐清明,而谢祈雨源源不断的内力也让她那有些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此时的她生机渐复,而那仅剩的些许病弱之态和那本应对骇人的伤痕如同完美之中的一瑕疵,刚好让这一切从虚幻的天界回到人间,美得那般鲜活。 “傻了?”石震方笑言的同时食指凌空轻弹,沐小云脑袋往前一探,总算是回神过来。 “你……”薄唇微启,女孩的声音虽然沙哑生涩,其中美妙却仍让沐小云心底一荡。活了这十几年,如果说单论长相奶奶比眼前这女孩丝毫不差,但若说声音之轻灵动听,却是沐小云生平仅闻。 “你便是沐小云?”女孩显然对于自己的嗓音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控制,仅仅第二次开口,声音中已再无杂质,空灵之意仿佛天籁,“奶奶说我叫上官灵,我睡了整整十四年了,是吗?” 沐小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听完女孩的问话,居然先是怔了一怔,才恍然般拍了额头一下,搓着手笑道:“不错,从我记事起,你就在这里,奶奶一直都在想办法让你早日醒来,说起来你要好好谢谢她老人家才是。” 谢祈雨始终未曾开口,此时却是挑起了眉头,与石震方二人换过眼神,均是抿紧了嘴强忍着笑意。这二位哪曾想过自己这天不怕地不怕,折腾起来比猴子还要顽劣百倍的孙子居然也要害羞紧张的时候,此刻心中好笑与好奇同在。 该死!我明明是想称赞她,怎么净说些废话,奶奶亲手救醒她,人家还能不知道么!?沐小云你这笨蛋!沐小云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则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看来还算爽朗的笑容,说道:“你,你能醒过来实在太好了,嘿嘿,那个,这个,你、你、你真美!” 热血冲脑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了。沐小云现在满面涨红,浑身气血比修身炼气时还要迅捷许多,燥热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他架在火上烤似的。 “那个,对了!奶奶,把灵蕴滴散给上官小姐服一些吧,能让她恢复得更快一……”沐小云忽然发觉,这石室之中此刻只剩下了他和眼前的上官灵二人。而上官灵此时正带着迷人的浅笑看着他,不过这笑意百分之百是因为他此刻的窘态,绝不作第二想法。 “呃……我……你……奶奶她……”沐小云有生一来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第一次这般语无伦次,第一次这般面红如血,第一次这般低声下气,第一次…… 短短的时间里,沐小云无数个人生中的第一次都被完成,只不过这些第一次基本上都可以归为出丑一类,而恰恰都表现在这位他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女孩面前。 “喂,你很紧张吗?”上官灵看来比沐小云可是要镇定得多了,她笑着伸手扶着寒玉石棺的边沿想要撑起身体,哪知此刻她虽然血行渐畅,但周身筋肉远未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的地步。 上官灵轻声低呼,身子虽说撑起了大半,却因为手臂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当然,上官灵半分摔倒的可能性也没有,因为她的身子才不过微微前倾,便觉得撞起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面。 “你、你、你、你、你、你、你……”沐小云瞬息间吐出了一连串的“你”,好容易倒过一口气来,“你没事吧!” 上官灵扬起头来,正好看到满脸关心之意的沐小云,随即就看到他的脸上一抹红色自上而下,一直红到了脖子似乎也没有停止的势头。上官灵身子忽然又是一倾,随即又被沐小云两只手扶住了双臂,接着咱们的沐小云又是半惊带慌地将上官灵扶着坐在石棺边上的椅上,然后闪电般缩回手去,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上官灵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沐小云那张“猴屁股”上面来回扫了几扫,终于再也忍俊不住,直接笑了个花枝乱颤,颜开眉展。说也奇怪,上官灵那清脆灵动的笑声冲入沐小云的脑海之中,刹那之间便将沐小云原本的紧张与羞涩如风吹云散,一扫而空。 “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竟然连话也说不顺。”沐小云挠挠头,想到自己刚才的模样也是笑出声来。 上官灵笑着向沐小云招了招手,说道:“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沐小云一听之下立刻蹲到上官灵面前,虽说这石室中因为奶奶布置的九曲镜,亮度不输室外白昼,可他沐小云只在乎上官灵让他做什么,至于其它物事,倒是不怎么重要。 上官灵伸出仍显瘦弱的右手,温柔地抚摸着沐小云的脸颊,眼中满溢的都是疼惜与爱护,柔和的目光几乎让沐小云沉醉其中。只听得上官灵语带感慨地笑道:“一十四年,虽然记忆尽失,但想来我终于没有救错了人。你说对吗?小云。” 沐小云早听奶奶说过自己这条小命正是眼前的上官灵所救,此刻听到她的感慨,当即用力地点点头,伸手抓紧了上官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大声说道:“不错,姐姐没有救错人,我沐小云别的不说,帮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身本事都是奶奶和老石头亲自调ko教,就算拿到江湖上面,同辈人中也绝不会弱了!” 沐小云说得豪气丛生,忽然发觉掌中滑腻温软,这才发现上官灵脸上红霞浮起,急忙松开了自己的猴爪子退在一边,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呵呵傻笑几声已解尴尬。 “小云,其实你不该叫我姐姐。”上官灵将右手抱在怀中,低下了螓首,声音似乎也小了些许。 沐小云眉头一扬,紧张道:“为什么?姐姐讨厌小云吗?”他甚至开始上下打量自己的穿着打扮,生怕有什么地方让这位自己憧憬了十年的姐姐感觉不适。 上官灵微微摇了摇头,随后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为自己鼓劲。 “我十四年前救了你,虽然眼下我看来不过二八年纪,但实际上我大你整整一十四岁,你理当叫我一声‘灵姨’才对。” “我不要!” 上官灵被沐小云这突如其来的大声说得愣在当地,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沐小云则是瞪圆了眼睛盯着上官灵,大有你不让我叫姐姐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第77章 缘起 上官灵虽说记忆不清,但头脑思维却未受大碍,本以为自己思绪转得已是极快,哪知碰上了沐小云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小子却是全无用武之地。人家只是揪住了她这一十四年生命几为停滞这一条,便硬是将上官灵的岁数压在了十四年前的十六岁上,不论上官灵如何解释说明,沐小云只是咬准了这一条。 这臭小子,这时候怎么不见了之前的紧张羞涩了!?趁着本姑娘气血不断跟我顶嘴顶得可真够来劲的!上官灵气得鼓起了脸颊,一双秀目瞪着沐小云,完全是一副恨不能把这家伙生吞下去的表情。 沐小云撇了撇嘴,眼珠一转忽尔笑道:“姐姐方才醒来,说起来咱们这西南林景想是还没细细看过,奶奶和老石头一定去做好吃的了,不如就让小云我陪姐姐出这石室,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给眼前换换光景。” “啊?”上官灵可没想到沐小云这家伙居然半截转了话题,而且更是说走就走,半抱半扶地居然就把自己“拎”出了石棺,径直往外走去,脚下步子倒真是快得紧。 “小云,你先听我……”上官灵回过神来立刻开口说话,只不过沐小云此刻可是展开了轻身功夫,她只说得六字,话语便戛然而止。 巨树参天,万绿成毯,千花缀如星点,百兽声啸林间。斑驳阳光为万千枝叶所化,落在眼前身上时,已是柔情似水,温暖沁心。上官灵瞬间沉醉其中,沉醉在这生机盎然的生命画卷之中,至于之前她曾想要说些什么,都已不在重要。 一个人如何“死”了足足十四年,然后重又见到这个世界的光明,见到这个世界的生机,见到十四年前自己拼上性命保护的人就在身侧,其实她就该知足。 上官灵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不论记忆是否还能恢复,她都已得到了天赐的幸运。 “小云,姐姐谢谢你,谢谢奶奶和石老伯。”上官灵此刻的话音中生机勃勃,笑靥胜过似锦繁花,青丝飞扬,好像清风也在为她舞蹈。 沐小云耳中满是那“姐姐”二字,半晌过去,这小子才突然将上官灵高高抛起,后者先是惊呼了半声,随后便化作了咯咯不断的笑声。 谢祈雨远远听见石室方向传来的笑声,嘴解翘起,拿胳膊肘拐了边上正在那切菜剁肉的石震方一下,笑道:“石头,你说咱家那猴崽子能配得上人家上官家的少主人不?” 石震方愣了愣,先是放下了两手的菜刀,随后在自己身前的抹布上来回擦了擦,这才将手背贴在了谢祈雨的额头,弄得谢祈雨莫名其妙,正要发问,便听得石震方呵呵笑道:“我家小雨向来自信满满,对于小云更是信心十足,怎的今日却转了性儿了?莫不是咱们功参造化的公输神婆也着了凉,发起烧来?” 直到石震方最后一字说完,谢祈雨方才省悟过来这老石头居然也开起了自己的玩笑,当下伸手揪住了石震方的耳朵笑骂道:“好啊,给你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了是吧?石头啊石头,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石震方又怎会在意爱人揪自己耳朵,只是憨笑道:“这才是我的小雨呢,咱们的宝贝孙子论本事那肯定是出类拔萃,论相貌也是仪表堂堂,十里八乡但凡见过他的妙龄少女有几个没向他示过爱意的?只不过那小子天生的情种子,人才四岁时就迷上了上官家那丫头,这从小到大,十年不改,就算是差着一辈,又能如何?我石震方就不信那机灵的小丫头能拒绝了咱家小云。” “哼,你这话说得还算中听。”谢祈雨皱了皱鼻子。她这张脸庞若是不认识的人看了,任谁若说她老过了二十岁,只怕会被旁人的吐沫生生淹死,此刻做了这可爱的模样,看得石震方老脸一红,突然伸长了肚子便在爱人那好似吹弹可破的脸上亲了一口。 谢祈雨俏脸一红,白了石震方一眼,说道:“老不正经的。话说回来,你之前虽与那秃驴说得周全,却独独放过了云天派那些小辈,又是为何?” 石震方挠了挠头,重新操起两把菜刀,边切菜边说道:“和尚不好糊弄,我只好吓他个通透。那些个小辈此番出行其后必有云天派长辈跟着,咱们在这里已住了二十余年,也是时候换换了。何况咱们早有计划彻查梁小子之事,若不放出些风声又哪能搅动这沉江朽湖的风水?” 谢祈雨唇边上翘,将材料下锅,滋滋声伴着香气飘起。“不错,与其咱们特地出去放消息,还不如借这机会,反正你也未提自己到底何人,云天派自梁小子和那张小子二人随着天阳师兄退隐山林,剩下几个小子和现在这些小辈们根本不可能撑得起门面。而这云天又恰恰因为之前数代惊才绝艳、强横一时的掌门苦心经营,纵然现在实力大不如前,却仍是正道中举足轻重的存在,让他们将这西南密林之中藏着不世出高手的消息走漏出去实在最好不过。只是……” “梁小子才不公怪咱们拿云天派开涮,何况我这翻也并不会让云天派成为众矢之的,小雨担心的想是那云天派是否会封锁消息。”石震方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往事,神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道,“当年龙皇天阳两大高手合力欲藏那物什,还不是被人发现了地点,最终血战收场,咱们二人谨小慎微这许多年还不是数度被少数高手发觉了行踪而不得不辗转多地。云天派想要保住消息不漏?只怕是痴人说梦了。” 石震方说着耳廓微动,重又笑容满面,哈哈说道:“小猴子长了副狗鼻子,小雨这才开炒,你小子就闻香而至了!” “那还不是因为奶奶手艺超群,连姐姐也说只是一闻已觉口舌生津呢!”沐小云爽朗的笑声响起,屋门随即被他推开,上官灵被他半抱半扶着进了屋中。 石震方冲沐小云一抱拳,调侃道:“小云,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老石头这般拍马溜须的手段,也叫小雨能笑得比花儿还好看!” 上官灵听得笑出声来,拿眼横了沐小云一下,她这一路上可就是听着这般无穷无尽甚至不带重复的赞美之词过来的。石震方说者无意,上官灵可是听者有心,又怎能忍得住笑? 谢祈雨那是瞧在眼里乐在心头,对于上官灵这丫头她十年来可是越看越满意,尤其当上官灵醒来之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此刻瞅见上官灵横自己孙子那一眼,眉态自生,又怎能不喜。 谢祈雨拧了沐小云鼻头一下,笑骂道:“你可别教石头,这老东西已经够不正经了,可别一百几十岁了学得跟你这小猴子似的更没个正形。” 几人说笑间其乐融融,上官灵虽然今日方才与几人有所交谈,但四人说话时毫无罅隙,倒叫她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饭菜上桌,六药八凉十二热,配上由谢祈雨酿制,被老石头珍藏了五十年的沉花酿,沐小云大呼奶奶偏心的同时却是细心之极地询问了药膳吃法,居然压下了自己这大吃货见食动指的性子,小心翼翼地为上官灵布起菜来。 酒足饭饱,上官灵毕竟尚未恢复,被谢祈雨送去屋中休息,而沐小云则是被石震方拖到了树上,一老一少二人对坐着瞪眼。 “瞧瞧你那德性,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眼白寨那几个六十多岁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沐小云指着一脸怪笑的石震方,撇了撇嘴,哼道:“得得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沐小云就是喜欢上官灵!” 石震方仰天打了个哈哈,喷出一口酒气,笑道:“你这猴崽子,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你当我与小雨不明白你的心思,何况十年来你几乎每天都要往那石室中跑上一趟,真当我与小雨不知道么?” 沐小云听得脸上一红,这十年来自己天天去看上官灵的事,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被两位老人看了个一丝不落。 石震方笑着揉了揉沐小云的头,随即却是正色道:“小子,人家上官灵确然大你一辈,此事小雨在她醒来时已向其详述,而且她十成十便是江南上官世家的少主人,不论身份地位,都不是咱们这闲云野鹤比得了的,你小子眼下叫人家一声姐姐,可莫要当真变作了上官灵的弟弟才是。” 沐小云原本正自不好意思,一听这话猛地扬起头来,盯着石震方的目光坚定地说道:“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其他!我沐小云虽然不大,却也知道奶奶和你老石头绝不是什么闲云野鹤,天底下有资格给你们提鞋的人恐怕也没几人,我沐小云虽不想借二老名头,却也绝不容有人看轻了你们。而对于灵儿姐姐,小云相信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78章 闻风而来 尖锐的叫喊声划破了那一抹晨曦到来之前的宁静。 石震方、谢祈雨以及沐小云三人先后来到了本应住着上官灵的屋子前。谢祈雨也顾不得出声询问,隔着丈余外便即抬掌横挥,那两扇上好的包铜木门就如同朽木败絮般碎裂一地。 沐小云第一个抢身进去,石震方怕有危险紧随其后。三人冲入屋中,才发觉除了气息无异的上官灵背对着众人坐在椅中,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 沐小云上前一步就想去看上官灵脸色。哪知他这手才伸出一半,便见到上官灵身子颤抖着一缩,显然是不想让沐小云碰到自己,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此时的脸色。 沐小云哪知道上官灵到底在想些什么,担忧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抬步就想绕到上官灵身前。他这步子才迈出一半,后领一紧便被眼疾手快的谢祈雨一把揪住了衣领给拽了回来。 只听谢祈雨传音啐道:你这冒失鬼,平时的机灵劲儿都哪去了?自己看看灵儿身前那是什么东西! 沐小云正是关心则乱,此刻被谢祈雨传音喝住,头脑迅速恢复了清明。他定睛望去,立刻发觉了引起上官灵此时反应的缘由。在上官灵面前的桌台上,正放着一面小巧的铜镜。 “姐姐,你放心,那个,你的脸上……” 沐小云的话说了半截,上官灵突然转回身来,面带笑意地站起身,两只已见白里透红的小手在沐小云肩头重重拍了拍,笑道:“小云,刚才是我失态了。冷不丁地看见自己的模样,尤其是脸上还横着个疤,确实一下子接受不了,嘿嘿。”上官灵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看久一点,我发现这条疤倒也没干什么不好的地方,反正都是我自己身上的肉,多一块少一块的不外乎漂不漂亮,好不好看而已。不过奶奶、石老伯和小云你们一开始不告诉我可是不对的哟。”上官灵脸上说着鼓起了脸蛋,嘟着小嘴儿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不过一瞬便又绷不住笑出声来。 石震方一拍沐小云的脑袋,哈哈笑道:“小云啊,人家灵儿的心胸可是比大多数的男人要宽广得多了。” 谢祈雨敲了石震方那大脑袋一下,啐道:“你这榆木脑袋一万年也开不了花!臭男人都给老娘滚出去,我跟灵儿有贴心的话要说!” 石震方对谢祈雨的话那是言听计从,一得令立马从屋中消失不见,倒是沐小云死皮赖脸地想听听谢祈雨到底要跟上官灵说些什么,最终被谢祈雨点了穴道丢出屋去。 屋中只剩下了谢祈雨和上官灵二人,谢祈雨拉起上官灵的小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看着上官灵那纵有伤疤却仍然美得让人窒息的面庞,柔声笑道:“灵儿,奶奶知道你天性开朗洒脱,不过奶奶当年也年轻过,甚至眼下活了一百几十岁了,也依然对于这张面皮在乎得紧。虽说这人老株黄,却还是天天变着法儿来保养这张老脸。” 上官灵嘻嘻笑着扑在了谢祈雨怀中,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娇笑道:“奶奶若与灵儿一同出门,只怕被认做灵儿的姐姐还嫌小呢,哪来得一个‘老’字?” 谢祈雨宠溺的刮了上官灵那小巧的鼻子一下,笑道:“老了就是老了,不过奶奶我对于保养之术却自认天下无双,你脸上这小小的疤痕可不是奶奶不敢告诉你,而是只须七日便可完全消除,又何必担心?”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上官灵纵是豁达性格,听到自己的脸可以恢复光洁,仍是欣喜不已,抱紧了谢祈雨又笑又跳。 谢祈雨搂过上官灵,却是正色道:“灵儿,其实奶奶此番想与你说的并非单纯是你脸上这伤疤之事。” 上官灵见谢祈雨忽然如此正式的语气与自己说话,急忙正襟危坐,恭声问道:“不论何事,但请奶奶直言无妨。” 石震方拍开了沐小云的穴道,把这被谢祈雨丢出来的小子好一顿笑,直笑到沐小云跺脚开骂方才住口。 沐小云恨恨地骑到了石震方的脖子上面,揪着老石头的长胡子嘟囔着:“真是的,奶奶要治姐姐的伤疤根本就是举手之劳,还能有什么悄悄话是要背着我说的?” 石震方哈哈笑道:“小云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女人总是有许许多多的秘密,也许大的秘密将来会有女子愿与你共享一生,但总有些小秘密是你一辈子也无从得知的。” “哼哼”沐小云这两声完全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鼓子不屑的劲儿要多明显有多明显,“就你个老石头还跟我装情场高人啊?奶奶说东你不敢讲西,奶奶要喝山泉你绝不敢打溪水,你倒教育起我来啦!” 石震方老脸微红,挠头争辩道:“我那是敬重小雨!我们俩的秘密大着呢,你小子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老石头当年就不是万花丛中过的高手!” “噗!哈哈哈哈哈哈!”沐小云听到最后那“万花丛中过”几字,再也忍耐不住,一口才喝进去的糖水完完整整地喷成了漫天水雾。他用力地拍着石震方的脑袋瓜子,大笑道:“我说老石头啊老石头,你就吹牛吧,看晚上奶奶还叫你进屋睡不!” 石震方一怔,脸上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拍着脑门惊道:“坏了坏了,叫你小子绕进去了!小雨的功力又怎会听不见我说的话!?你这小猴崽子就知道整我!” 石震方正想做势去捉脖子上骑着的这猴崽子,但大手方才张开却又立时重握成拳。 身前香风鼓动,谢祈雨抱了上官灵二人同时落在了石震方和沐小云的身边。 石震方与谢祈雨二人交换了眼神,确认了对方与自己所想无二,这才由石震方向两个小辈传音道:灵儿、小云,你们听好喽。方才小雨想必已将我与她二人为何在此的原由说与了灵儿,小云则早已知道原因,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眼下我放出去的风声已有回报,看看来人势头,若是正中下怀,咱们这就得往迷雾谷里迁移了。 风声? 放出去的? 上官灵与沐小云二人都是聪明绝顶,对于石震方话里的关键词自是抓得极准。只是上官灵虽然听谢祈雨说了大概,却还并未真正见过谢祈雨与石震方的本事,对于来敌的数量有些担心,倒是沐小云深知二老那身强绝的本事,反而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第79章 断千箭 石震方原本镇定自若,但只听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忽然惊道:“坏了,这帮呆货从大有位进来的,小雨小雨,快去关了你那些机关暗器!” 谢祈雨也是恍然笑道:“我倒忘了这事,不过眼下恐怕已来不及了,且看这次来的倒霉蛋有多少高手吧。” 谢祈雨话音还没落下,只见她所住的屋子顶上瓦片正不停翻转。这些瓦片外灰内红,随着谢祈雨话音落下,已有四十七片灰瓦翻成了红色。 上官灵虽然听出了那些不速之客大概是闯入了谢祈雨布下的机关阵法所在,但这些瓦片为何翻转她却是不知原因。边上沐小云兴奋拍手说道:“很好!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可一定要来几个能闯得过大有阵的,要不可就太没意思了。” “你这小子,成天就想着打架,头几天才被人家打个半死,还不知道怕么?”谢祈雨嘴上数落沐小云,眼角笑意却暴露了她对于孙子的疼爱之意。 沐小云正要说话,身边土石震方轻轻一拍他肩头,随即便听得锐器破空之声绵密响起,挡在他身前的石震方两只脚勾紧了树干,两手成拳左击右冲。 好一阵噗唆动静响过,树上地上插着足足六十四支比寻常箭支大了一倍有余的长箭。 上官灵和沐小云二人瞧得有些直了眼,倒不是因为石震方这凭空震落箭羽的本事,而是因为刚才不过短短工夫,这六十四支箭居然连珠而至,若只由一人所发,那箭技真可算得上出神入化了。 谢祈雨随手拨起一支长箭,眉头一挑,扬声说道:“原来是鸣箭山庄的小崽子,当今‘千箭’是哪一位?这六十四箭还不够资格。”谢祈雨声音沙哑,但所说话语以内力而发,想来方圆数里之内都与耳边相叙无异。 “鸣箭山庄百箭柳百杨,领师兄弟共一百一十七人前来拜见二位前辈!”说话声清越高亮,让人不禁想看看这话音的主人是何模样。 一个细眉凤目的俊郎青年一身青色劲装,手执一柄黑黝黝的长弓,腰间背后背着足足十二个箭袋,胯下青骢马上还挂着十二个箭袋,其中装的均是与方才射来完全相同的长箭。 这青年正是方才说话的柳百杨,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有百多人或骑马或步行从林中走出,只是其中数十人衣衫不整,更有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小子,你这口中说得似模似样,手底的穿杨连珠箭可没见得有什么敬意啊。”石震方两只牛眼瞪得有如铜铃,显然对于这柳百杨的话那是十分不信。 谢祈雨嘴边微翘,瞥了一眼石震方,向那柳百杨说道:“你这百步穿杨的名字是不是柳千鹰那小兔崽子起的?” 柳百杨被谢祈雨这话说得一愣,脸色微白之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恭恭敬敬地向谢祈雨又行一礼,说道:“难为前辈还记得家祖,爷爷他老人家常说好朋友都还活着,自己可不敢先去见阎王。” “呦呦,岁数不大脾气不小。这几十号跟乞丐似的东西,可不是你小子能救下来的,千箭既然来了,还不给老娘滚出来!?”谢祈雨这话说得先抑后扬,最后笑脸收起,声震四方,终于叫那对她和老石头仍存了轻视之心的柳百杨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惧意。 “谢前辈脾气果然还是没什么变化,晚辈早想给前辈请安问好,可惜前辈住得实在太偏,实在累得定元好找啊。”声到人现,一个白发无须,虽然皱纹满脸却仍难掩俊逸潇洒的老者背着柄长不到两尺,看来就如孩童玩具般的小弓从鸣箭山庄人群里走了出来,向着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各行一礼。 石震方双眼微迷又复瞪得溜圆,看着这老者戳指骂道:“好你个柳定元,还真有脸再来见我们!?” 这被叫作柳定元的老者实际正是谢祈雨口中的“千箭”,亦是当今鸣箭山庄大长老,上一任家主。 “千箭”是鸣箭山庄对于庄中武人的最高称号,当今鸣箭山庄“千箭”只得三位,而这三位之中又以这位大长老居首。至于“定元”其实是他的字,其名便是之前谢祈雨提及的柳千鹰。 柳千鹰看着石震方,微笑道:“石前辈可是贵人多忘事,小子当年说得是只要‘神箭’消息隐藏一天,我柳千鹰便在鸣箭山庄中等一天的死。当年可是谢前辈一字一句地听着我说的,还请谢前辈做个证明。” 上官灵听到“神箭”二字,脑中忽然一阵刺痛,仿佛有人直接用锥子刺在了她的脑中。突然爆发的疼痛让上官灵身形一晃,沐小云瞧得清楚,急忙上前轻轻揽住了上官灵的腰,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谢祈雨虽未扭头,心下却是更加肯定了那帛书上所写的一切。她见自己这宝贝孙子伸手就去占人家姑娘便宜,好笑的同时却也感叹这小子这辈子总算是有了个能拴住他心的人,这一感慨倒是把柳千鹰晾在了一边。 柳千鹰见谢祈雨居然出了神,根本没理会自己的意思,下意识便往边上看去。哪知他不看还好,这一看立时吓了一跳,那枝头的姑娘怎么生得与自己当年见过的上官家少主人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多了道疤而已!? “这位难道是……”柳千鹰此时开口完全是无意识的反应,因为上官灵的失踪,江南上官家一方面公开与天阴教誓不两立,一方面在江湖中全面悬赏寻找上官灵的下落信息。柳千鹰记得清清楚楚,只要谁能找到上官灵的线索,不论死活,一经证实之后,上官家赠黄金千两,白玉令三枚,更可学得上官家中任何一种武功。这等诱惑,天底下能抵御得了的人,着实寥寥无几,而柳千鹰显然不是那少数中人。 “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讲。” 柳千鹰自认这几十年来闭关静修,不仅箭法直追自己的爷爷,也是鸣箭山庄的开山之祖柳万赢,甚至感觉自己在内功修为上已然胜出一筹。可石震方这句话在柳千鹰身后响起的时候,他才将将发觉石震方已然到了自己身后,至于对方是如何移动,何时移动的,一概不知。 “石……石前辈……”柳千鹰甚至没发觉自己的话在这一瞬之后已然不太利索。 石震方轻轻拍了拍柳千鹰的肩头,没用内力,不带劲道,拍完之后大声笑道:“你觉得把你们那什么穿心箭阵和连环箭阵拼一块就有资格跟我们斗了?不过我老石头倒是真的很感谢你能过来,天底下比天阴教更想知道‘神箭’下落的恐怕就是你们这养了不少伪君子真小人的破山庄了。” 柳千鹰幸亏人老皮厚,脸上红色一闪而逝。他往前窜出两步,猛一回身,开弓引箭,一连串动作流畅迅捷,可四下里的鸣箭山庄弟子们,包括之前射了石震方六十四箭的柳百杨都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向柳千鹰的身后。 “我不是说了嘛,我老石头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底下狠辣七八十年前就出了名,你怎么着也当听说过是不是?”石震方这语气就像是俩兄弟在商量事情,但那话中意味却听得柳千鹰来时的信心碎了一地。 “你小子当年也算跟小雨学了两年机巧,今日看来倒没白学,可惜我老石头还是想跟你讨些东西用用。”石震方笑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柳千鹰此刻除了背后发麻,全身发冷之外,已经没了其它感觉,听完了石震方的话只是下意识地问道:“讨、讨什么?” “你脖子上这东西,当年有人心软放你一马,想叫你悔过自新,不过头两年我似乎听说了你这闭关闭出了十几房的小妾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咳,老石头我今日也就厚着脸皮当这事是真的了,如此摘你人头也不算是我强词夺理,你说是不?” 柳千鹰眼中阴沉一片,原本有些颤抖的双腿忽然停止了抖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向自己亲孙子递过一个眼神,随即全力前纵,也不回身,反手一招万箭穿心,手中那柄小弓嗡声不断,百支长箭眨眼之间尽数射出,他身上的箭袋也同时空了两个。 “十弦弓果然不错,不过这可不是你的本事,是小雨做的机巧厉害。”石震方的声音依然在柳千鹰的身后响起,而四下里鸣箭山庄的人,包括柳百杨在内没有人胆敢乱动。 “时候不早,我长话短说。你们从云天派得的消息不假,此处确实是我与小雨现住的地方。你们既然第一批来了,螳螂后面的黄雀也就不远,老石头没空陪你玩了,来来来,脑袋借我。” 第80章 当年 石震方话音才落,柳百杨便觉得手里多了个还带着热度的东西。 低头看去,柳百杨几乎是尖叫着将手里的东西往外抛去。那是一颗刚刚被拧下来的人头,而刚刚还活着的柳千鹰此刻只剩下了一个腔子,和高高喷出的鲜血。 “哎哎?我还要你们帮我把这脑袋给送回去呢,你扔他做什么?你放心,你与这些小子们又不认得我们,杀之无益。” 在石震方这一句话的工夫里,已经吓得有些疯狂的柳百杨少说将那不断被放回手中的人头扔出去二十次不止。但无论往哪扔,用多大的力道,那人头都好似化作了鬼魅般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其实倒不是这柳百杨白日见鬼,四下里那些鸣箭山庄的人看得清楚,分明是那铁塔似的老怪物用快得根本看不见的身法将柳百杨扔出去的人头重新放回他手里。这份骇人听闻的功夫,让这些鸣箭山庄的弟子们觉得自己眼下的境遇还不如白日见鬼的好。 柳百杨终于放弃了扔掉手中头颅的想法,只是抖如筛糠般从马上滚落在地,向着石震方只是拼命磕头,哆嗦着两片嘴唇,尝试了半天却还是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石震方面容不改,好像刚才拧下别人脑袋的根本不是自己。他笑着把柳百杨扶起来,说道:“小子,你不用害怕我。老石头向来只杀该杀之人,你这爷爷我拧他脑袋还算便宜他呢。至于你,江湖上对你评价还算不错,老头子需要你出去传信,又怎么会拧你脑袋?放心吧,哈哈哈哈。” 石震方嘴上宽慰别人,可那大得可以直接包住柳百杨脑袋的手在对方头顶上扒来扫去,哪有半点劝人的样子。 柳百杨只感觉裤裆一热,尿臊味随即飘起,可他连低头去看也不敢,只是带着巨大的恐惧看着石震方。 石震方眉头大皱,遮住了鼻子直退回树上,右手连挥,骂道:“这等胆子也敢到处乱跑?还不拿好了那脑袋和腔子快滚!?等我送你么!?还是说你们想跟我再干上一架?” 直到鸣箭山庄这些小丑们作鸟兽状纷纷散去,谢祈雨的注意力才从身边两个小辈身上收回来。 沐小云始终看着石震方做的一切。他对于石震方的信任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即使石震方根本没有说出那柳千鹰的罪行,沐小云仍然根本就没有想过石震方会做出违背道义和正义的事来。 不愧是我谢祈雨养大的小人精儿,将来给梁小子见了,他还不得好生谢我?哼哼,说起来这小猴崽子一口一个奶奶叫着,将来见了梁小子这辈分岂非要乱?啧啧,随它去吧,叫什么不是叫?谢祈雨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又看了一眼上官灵。 上官灵实际上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红着脸从沐小云那死皮赖脸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不过脸红归脸红,上官灵除了在看到石震方本领时有些吃惊,实际上对于石震方出手杀了那柳千鹰同样没什么反应。而且,不同于沐小云是出于对石震方的绝对信任,上官灵的模样和方才的气势,完全就是杀人无数,钻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会有的镇定和冷酷。 这孩子当年为了小云,看来是吃了不小的苦头。不愧是上官家的少主,看这张脸估计就是我们当年潜在张家替枫儿大婚庆祝时看到的那妇人的女儿,想不到上官世家的后人倒是没落了这副铁骨!都是好孩子。 谢祈雨暗自点点头,忽然欺近了石震方的身边,伸手便拧起他的耳朵骂道:“你个老石头,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老娘可得好好跟你算算!” 酒足饭饱之后沐小云通常应该是在树顶上看风景或者跟在上官灵后面嘘寒问暖,不过自打前天驱退了鸣箭山庄中人之后,谢祈雨与石震方二人消失了整整两天,此时方才回来,随即谢祈雨就将沐小云单独叫到了屋中。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沐小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时候如果再调皮捣蛋,十成会被奶奶打成个真真的皮开肉绽。因为此时谢祈雨的目光沉静如水,即使前天面对鸣箭山庄那些人时,也未有如此认真。 “小云,你很喜欢灵儿?”谢祈雨开口的话倒是让沐小云有点儿意外,他本还想着奶奶是不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要跟自己讲。 沐小云缓了缓神才应道:“是,小云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灵儿姐姐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谢祈雨眼中满是宠溺,伸手捏了沐小云的脸蛋一下,展颜笑道:“呸,十年前你小子才多大?就知道喜欢漂亮姑娘了?” “奶奶,你要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事。”沐小云纵不是谢祈雨肚里的蛔虫,也算是与她心有灵犀,当然知道奶奶这时候要说的话纵是与自己喜欢上官灵有点关联,重点也绝非这个。 谢祈雨笑了笑,她太清楚与自己这个宝贝孙子说话根本就不用费心思,因为这十四年来,沐小云与自己已经心灵想通。 谢祈雨微微整了整思绪,开口道:“灵儿是武林大世家的上官家的少主,你就算将来得了人家的芳心,也得告知上官家中。云儿,你说我说得对么?” 沐小云点点头,却没说话,他知道谢祈雨后面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而关于你自己,奶奶早就说过,你不是我的亲孙,是我在救到灵儿的同时,一起救下的。虽然你从不问你的父母是谁,今天我却是必须告诉你。你父亲叫张枫,虽不会武,但琴棋书画,医卜术数无所不通。你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名为李霜梅。” “你爷爷人称‘踏空步’,姓张名重山,字逸飞。你奶奶是天下第一门的诡兵门门主义女,人称‘千手观音’,姓江,名燕秋。你爷爷的师兄也是你的干爷爷,人称‘云天剑客’,曾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侠客,姓梁名喜发,其师天阳真人赐字为士峰。” 谢祈雨说到这里,却是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数十年不问江湖事,石头虽然常隐匿了行踪到江湖中走动走动,但毕竟次数不多。是以接下来的话,都是我从当年与你一起捡到的东西里看到的。你的本名应叫张云,而非沐小云。” 沐小云听得愣在当地,他没想到奶奶突然提到自己的身世,更没想到自己父辈祖辈竟然都是如此响当当的人物。沐小云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些担心地问道:“奶奶,如你所说,我是被你和老石头所救,那么我的家人……” 谢祈雨看着沐小云,或者应该说是张云,点点头,叹息道:“我不知天阴教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得知了你家人隐忧之地。只知这天下第一邪教倾其全力,连云天剑客都无法保得住你,更连上官家也险些损失了少主。按着记述所说,你的家人,怕是凶多吉少。”她说着拉起张云的手,轻轻地握住那双已然大过自己仍然稚嫩的手。 答案就在张云的心里,他从知道自己是孤儿之后,便已多少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缘见到生身父母。但是,近十年来,张云总是抱着希望,期望着哪一天,自己可以从奶奶的口中听到,听到自己父母还在人世,还在找寻自己的消息。只可惜,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却是确凿地印证了张云最不想知道的结果。 第81章 四神兵 事实终究是事实,张云无力也无法去更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张云看着奶奶难得的温柔眼神,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奶奶,五年前你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说得是不是就是我的家人?” 谢祈雨点点头,经历无数的她已然看出了张云心中的想法,不由得为眼前这个豁达坚强的孩子感到欣慰。 谢祈雨看着张云,淡淡笑道:“不错,记载着与你有关的帛书一共七卷。封存的袋子上都写了拆看的日子,那些故事我确实是从第六张帛书上看到。我也是真到昨天晚上,才将那故事中虚构的人物真正与现实全部对应。” 张云点点头:“奶奶,我只想知道那什么天阴教是怎么找到我家人的。”张云不愧是张云,脑海里的混乱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他整理为一条明晰简洁的线索。这条线索中的关键就是那个在当年将张家隐居之处透露给天阴教的人,究竟是谁! “奶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场了张家,但可以肯定,那个人不仅诡计多端,更是极擅隐藏,恐怕就算是天阴教中也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至少我能将云天剑客最后的话和要给你的东西完璧归赵。”谢祈雨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厚不过二指,长七宽三的纯金长匣,递给了张云,“这盒子按帛书记载,只有你拜入云天派之后才能打开。” 张云接过金匣,却是苦笑一声:“不久之前我才把云天派的人‘得罪’了一通,哪想到我自己的两位爷爷却都是云天派中人,这条件可真是有意思。” 谢祈雨伸臂将张云搂在怀中,柔声说道:“好孩子,你干爷爷留言中曾道不欲你再习武艺入江湖,可奶奶我和石头都认为以你的性子,纵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依然会在知晓一切之后去追寻真相。” 谢祈雨说着说着,话音微微顿了顿,似是在调整心情,只不过沐小云此刻在她怀中无法确认。 “所以我与石头二人倾己所有,想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为得就是当你有一天离开,去探寻当年的一切时,有一身可以倚仗的本领,而非我们这两个并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的老不死。” “奶奶,你……”张云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祈雨搂紧而堵了回去。 只听谢祈雨的声音愈发温柔:“小云,你绝非池中之物,早晚会有乘风化龙的一天。我与石头二人早有准备,也相信你的名字将来会成为武林中的传说。我们二人只是希望你莫要只想着报仇,莫让仇恨控制了心智,不论如何,只消你在这世上好好活着,对我和石头而言便是莫大的安慰。” “奶奶……”张云鼻子发酸,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奶奶与自己说这些话的原因,那就是他这个一直生活在两位绝世高手照顾之下的孩子,将要迎接离巢那一天的到来。 谢祈雨搂紧了怀中的宝贝孙子,在他脸上亲了亲,收起伤感情怀笑道:“我与石头二人身子强健,你小子不过一十四岁,咱们将来见面的机会多得是,这般悲悲泣泣成什么样子?” 张云随着谢祈雨哈哈一笑,拉着谢祈雨的手笑道:“不错,若叫外人知道了岂非无端堕了公输神婆的名头?不过孙儿现在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我的家人所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到张云的话,谢祈雨的脑中无数画面与许许多多支离破碎的声音闪过,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无形的锐利刺得张云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沉默半晌,谢祈雨终于收起了气势,平静地开口说道:“你的家人所守护的东西,其实就是我与石头守护的东西。这一件东西,在许多许多年以前就已是武林传说。” “墨雪、一无、净仙还是神箭?”江湖四大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张云打小就听石震方说过,长大后又不止一次地从石震方所收集的古籍中看到。此时见连谢祈雨这般高手在提到守护之物时都变得紧张兮兮,脑中自然而然地便联想到了这四件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兵器。 谢祈雨似乎因为张云的话而又一次陷入了回忆之中。张云见奶奶神情,自然也没多话。 过了半晌,谢祈雨的神色重归平静,开口道:“墨雪本是当年干将与欧冶子两位铸剑名师在铸出七星龙渊时,偶然得到的另一柄长剑,但此剑一出之时,通体漆黑如墨,还引得夏日飞雪,两位大师视之不祥,便将之深埋,其后七星龙渊至唐朝李世民后失传,墨雪却时有传说。” “净仙则是四百年前我师祖刘子扬历时四十九年炼成的一柄长刀,当时赛红拂计无双执此刀横行天下,无人可挡,骄傲变作了狂妄,最终落入魔道。师祖发现神刀所托非人,故而在座下关门弟子谢女音的帮助下造出了‘神箭’。由当时正道第一高手,与计无双齐名的穿针箭吴铮元亲执,与计无双苦斗半年,终于将其钉死在华山北峰之上。可惜吴大侠也是心力憔悴,在想把神箭交还祖师的路上突然去世,连带着神箭也随之失踪。” “至于只有传说,至今无人亲眼得见的‘一无’,我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世人均传‘一无’是剑,但我却始终不信,将来你若有机会见到,哪怕我已不在人世,也要绘画其形,描述其质,烧给老婆子我开开眼界。”谢祈雨没有直接回答张云的问题,而是将四大神兵的来历又重叙述了一遍。但是,这对张云而言,却已是再明白不过的答案,因为他读过太多的珍品古籍,一经谢祈雨重讲这些神兵的来历,脑中已闪过了一个答案。 张云看着谢祈雨,努力压抑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您的意思,那神箭,果然是由我的家人看守的么?” 谢祈雨却摇了摇头,说道:“你的家人只是知道那神箭所在,真正看守的,其实是我与石头二人。” “原来如此!”张云猛地一合双掌,“计无双曾做过天阴教主夫人,自她之后,几乎历代天阴教主都以找到神箭为己任,其目的之坚定,手段之疯狂,远远超过找寻找净仙。而神箭也正好是四大神兵中,被见过次数最多,也是线索最易发掘的存在。墨雪于北宋时期为全真教祖王重阳所得,曾是全真镇教之宝,但自其祖师重阳真人逝世,全真七子本领虽大,却未有当年其师重阳那般神通。” “重阳祖师仙逝不到三载,墨雪便告失踪,而后再无任何消息,更与天阴教没有瓜葛。至于净仙,计无双死时,此刀为吴铮元所得,同样随其猝死而失踪。再抛开几乎虚无缥缈的‘一无’,若我是天阴教主,想找的必是神箭与净仙二者其一,而得神箭即得净仙这说法亦由来已久,自然最后便可知其所求必是下落唯一可追的神箭!天阴教必是为寻得神箭下落,才会对我家人下手!” 谢祈雨欣慰地点点头,她的心里本就对于梁喜发千叮万嘱不要让张云复仇的那些话颇是不以为然,此刻见张云眼中喷出了复仇的火焰,心下却也未觉不妥。 只听谢祈雨接道:“好孩子,正如帛书记载,天阴教正是为了那神箭的下落,而那神箭最后的守护者,正是我与老石头二人。梁小子只知神箭下落,却不知最后具体地点,只因即使是他来取神箭,也要通过我与老石头二人审查方才可以。” “所以我与石头当年看了帛书后立刻便做了最坏打算。认为天阴教已知道了神箭真正的下落在我们手中,但我们却不敢妄动,生怕原本可能天阴教并未得逞,却因为我们擅自转移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这十四年来都如此安静,想来你那干爷爷可没叫天阴教讨了什么好去。此番石头故意放出消息,一来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处隐藏地点,二来就是想试探一下天阴教的反应。” 张云见奶奶并未否认自己的推断,已知自己所猜不错。当然,他对于奶奶和老石头的处境倒是不甚担心,笑道:“想来天阴教并未从我家人手中讨得好去,否则这十四年来,又怎会不四出侦骑?我倒是觉得,天阴教只怕时至今日,也没有掌握确切的线索。而且他们远在西陲,就算这次得到了消息,赶来至少也是几个月的工夫。” 谢祈雨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递在张云手中,说道:“且不论那什么天阴地阴,老婆子我差点忘了将这东西交给你。”谢祈雨伸手点了点布包,继续道:“按帛书所述,这包与那金匣不同,其中中应是你两个爷爷毕生所学之集,其中不仅有我与老石头两人依样画葫芦交给你的云天派功夫,还有真正能驱使那些本事的至高心法与其它诸多法门武功。” 第82章 出手相救 将行李和铁伞背通过五梅扣紧锁在背上,张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居住了十四年的地方,心中有些不舍。可他明白自己不得不离开,不论是否之前遇上了云天派的人,石震方与谢祈雨二人都决定了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离开。 张云很理解奶奶和老石头所做的决定。雏鸟若不振翅,永远只能待在窝里,可庇护它的羽翼终有一天会因为时间的流逝消散在这世间。若那个时候雏鸟仍难展翅飞翔,又有谁来保护?何况自己的亲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知道了一切的张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奶奶和老石头果然都没有来呢?张云走出屋门,耳中一片寂静,奶奶不来在意料之中,倒是老石头与上官灵二人都没了踪影却多少有点出乎了张云的意料。 看来十九是奶奶搞的,也罢,没人送就没人送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张云开朗的天性让他只是微微沉默之后便扬起了爽朗的笑容,向着天空叫道:“今日云出西南,看我如何闯荡江湖!” 张云大声吼完,整个人感觉从里到外都清爽不少。最后看了一眼这曾经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张云提气纵身,“噌”地纵上一株大树,凭着比猿猴还要敏捷许多的身手直窜到树顶。 张云看准了东北方向,随即取下千机万括,十指飞动间伞化成剑,被他扭腰振臂全力甩出。链剑“噌噌噌”向下直射,每一段剑刃都在柔韧之极的水织丝的连接下极尽拉伸之能,最终第一枚剑刃带着经过七十余丈加速的力道“噗”地一声完全没入了泥土之中。 张云立刻扭动手中伞柄,那射入地里的剑刃立时四散分开,形如一只多齿的倒钩牢牢地嵌在地里。 张云此刻已是兴奋得热血沸腾,他不断地收紧水织丝,借着这明明只有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透明之物,将自己脚下这棵韧性上佳的大树渐渐压得弯了下去。 “三、二、一!”最后一个“一”字叫出,张云完全释放了胸中的兴奋,手中机括连转三下,千机万括倏尔从泥土中钻出回弹,弯转的大树也如同一个巨大的弹弓,将张云连人带剑抛向了东北方向。 张云这一手直让他飞出将近七百多步的距离方才轻轻巧巧地落回树梢。 嘿嘿,当真痛快!张云大笑数声,却不再去浪费机括筋力,只如灵猿般在树梢间腾挪纵跃地奔行,即不影响视线,更是安全迅捷。 张云正会少年,精力体力仿佛无限,日头这才西沉,他人已出了森林范围,到了官道之上。 脚踏在这官道之上,张云笑着自语道:“上一次走这官道还是去大理玩的时候,眼下方向却是不一样喽。”他说罢正要迈步,却变作了伏地静听。 那是三十一骑正在亡命狂奔的马,而后面还有十八骑同样奔行的追骑。张云这耳朵从小是谢祈雨培养出来,他的听地本事在这平坦官道上远可及得五里之遥。此时确定了数量,张云第一时间便躲到了官道边上的树林中。 张云心中想道:这前后四十九骑都这般没命价地狂奔,可不会是什么好兆头,我且先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再做定夺。 人影渐现,长了一副鹰眼的张云立时看出了端倪。这两拨人马,前面的正是不久之前才被石震方吓走的鸣箭山庄众人,那三十一骑最后一人正是柳百杨无他;后面一拨张云虽然认不出是谁,却也晓得这十八骑不仅胯下马比前面好了不止一倍,从他们骑行姿势也可猜到这十八人个个本事都不弱,而且这些人金盔金甲,像足了元廷的兵士。 这下可让张云有点挠头了。前面的虽说不是什么好鸟,可后面这些人要真是元廷兵士,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元兵将汉人地位压得极低,张云从小到大历次出行几乎都能看到民众被欺压的情景,潜移默化之下很难把元兵第一眼便看作好人。 啧啧,真是麻烦了,到底是出不出手?张云倒不在乎自己是否能以一人之力拦下那十八骑追兵,因为他此刻手执千机万括,身上这看起来普通的衣服下却藏着能让对手瞠目结舌的神奇机巧,背后包袱里更是有谢祈雨送的诸般宝贝,别说拦下这一十八骑,就算是要他张云以一人之力拦下一支元朝的千人军队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张云对于鸣箭山庄可真是没什么好感。 算了,就让他们狗咬狗吧,反正都是一嘴毛!张云正想往后彻底隐匿了身形,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官道的另外一个方向。 夜香!?天啊,那是灵儿姐姐!? 张云口中的夜香是谢祈雨从小养育到大的一匹神驹,通体墨黑,奔行快逾疾风,而且因为从小被谢祈雨以灵药喂养,体香幽幽,越是发力出汗便越是浓烈。夜香的出现已让张云惊得张大了嘴,可那马上的翩翩仙子则让他立时又将张大的嘴巴一下闭上。 上官灵原本是追着张云的路线出来的,她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跟个猴子似地从树顶上走,结果一下没找对方向,虽说骑着宝马,却还是晚了些时候方才追到官道上面。 上官灵同样看到了被元兵追击的鸣箭山庄众人,只不过她并不像张云那般了许多,因为在她的心底,对于元兵有着一股莫名的仇恨,这仇恨强烈得让她瞬间便决定要出手帮助鸣箭山庄的那些人,而全然忘了,那正垫后的柳百杨本事比她还要强上些许,人数也多过后面,却仍然被追得只能狼狈奔命。 这傻丫头!张云心头大急,哪还顾得上自己对于上官灵是个什么称呼。夜香的速度实在太快,上一刻张云心中才“骂”出声来,这一刻上官灵已如一抹轻灵的绿影,在黑色闪电的承载之下冲过了那三十一骑,在柳百杨呆掉的目光注视下冲进了金色的十八骑所在。 追兵显然没有想到对手会有援兵,而这援兵来得又是如此之快。 热血飞溅,上官灵奇袭建功。十八骑追兵转眼只剩下十六人,追击队伍有口右翼两人根本连手也没抬便已身首异处。 但这剩下的十六人又岂是等闲,短暂的惊讶之后,十六人均是执起了弯刀,左劈右斩,居然立时形成了一套进退攻守的阵法。 上官灵一冲而过,带走了两名敌人的性命,胯下夜香更是知道主人心思,虽然奔如电闪,却仍是在将将冲出元兵队伍的瞬间止步扬蹄,居然硬生生回转掉头。 可这夜香虽然神骏异常,但当上官灵回过身来,却发觉对手竟然都是高手,自己回身已是极快,可眼前却已没了可以冲入的空档。 “停下!快去帮忙!”柳百杨好歹也是练箭的眼睛,看清援兵之后虽然心底奇怪上官灵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可既然人家伸手相助,自己也绝不能袖手旁观。可他却不知道,此时自己手下这些师弟师妹们早在之前被这十八骑杀得吓破了胆子,眼下除了疯了一样地狠抽坐骑以求逃命之下,根本没人听见柳百杨说了什么。 柳百杨心中冰凉一片,可他仍然选择驻马拨回。他此时只剩下两袋一百支凤尾箭,之前所发一千多箭无一中的的巨大阴影仍然笼罩在他的心头,可他更不允许自己抛下援兵不顾。 “姑娘当心,这些元兵的刀法很奇怪!”柳百杨出声示警,可张开的弓却怎么也不敢松开。他害怕,害怕这一击再不中的,害怕再射失之后,自己最后的自尊和信心都会完全崩溃。 上官灵听在耳中,还没想明白到底对手刀法哪里可怕,忽然眼前弯刀斜削过来。她竟然没看清对方到底是怎么到了自己身前! “蠢丫头!告诉我一声咱们一起走不就是了!”突然响起的声音听似抱怨,却带着满满的关心之意。 上官灵连人带马都是一轻,当重新感觉到重量的时候,向前已多了一人一“龙”,正是手执链剑的沐小云挡在了她的身前。 第83章 七彩蜂鳞烟 “你手里拿得是什么?”被张云链剑挡开的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正如龙似蛇般缓缓游动着的链剑,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张云眉头一挑,冷笑道:“果然是鞑子,这身本事倒是厉害,怪不得一百多人被你们十几个杀得屁滚尿流。” 柳百杨听见张云的话脸上一红,但他无力也无法反驳,因为张云说得一点不错。即使眼下又多了一个帮手,其实柳百杨也没觉得三个人就能够在这十六人的刀下活下来。何况就算三人侥幸逃了,若被那幽灵追上了怎么办? 当初这十八人突然杀出来,柳百杨虽然吃惊,却还算镇定,可就在他想经组阵反击时,自己马后面搁着的爷爷的尸身却忽然消失,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见。随即眼尖的柳百杨又发觉在后方最外围的师弟眨眼的工夫又少了十几人,可他依然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十几人就好像凭空消失,再也不见了踪影。 也许这才是柳百杨恐惧的根源,才是他明明百步穿杨的箭法失了准头的根源。 “千户,他走之前留下的话是至少杀了那人,这两个小崽子虽然奇怪但不足为惧,还是先杀他吧。”十六名元兵中一人指着柳百杨用蒙古语大声向那被张云挡开的元兵说道。 柳百杨与上官灵二人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可张云精晓数种语言,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喂!姓柳的!”张云既然已经出手,自不想让那柳百杨死在自己眼前。 柳百杨还在思考那元兵到底说了些什么,听到张云的叫喊,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对方。 “不想死就想办法过来,你不是能发连珠箭么?射不中也可以阻敌!”张云说完扭头瞪了一眼正偷偷发笑的上官灵,详怒道:“咱俩等会儿再算。” 上官灵虽知大敌当前,却还是掩口笑道:“昨天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呢,今天就翻脸呐?” “少来这套,哼!”张云虽然装得一脸气愤,但上官灵的到来早让他心底里乐开了花,嘴上硬气,嘴角可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那千户见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居然敢无视自己,而这少年人看来还听得懂蒙语,怒火中烧之下弯刀一摆,硬是带着十六人的刀阵扑向张云。 其实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一唱一喝不过是为了吸引这些元兵的注意力,见对方上当,二人自当不遗余力地挡下对手,好让柳百杨有机会过来。 可事实真的如张云所想么? 答案是否定的。 四人八刀,柳百杨不愧为鸣箭山庄当今弟子中的第一人,虽然眼前刀光耀得两眼生疼,他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间就地滚开避过了对手的突袭,同时连发十二箭,虽然准头远非其真实水平,但总算也争取了些许的喘息之机。 “没想到猪脑子也能蹦出傻主意!”张云口中讽刺,手中链剑上传来的压力可绝非他嘴里说得这般轻松。 上官灵并未使用白玉刀,但这由石震方所赠的宝刀比白玉刀丝毫不差,穿插在张云链剑之中,反倒更让元兵头疼。 上官灵与张云二人看似牵制了八名元兵,实则是反被人家压制得根本没有余力动弹。柳百杨只瞥了一眼就知道眼下想要活命能靠的只有自己,于是也顾不得形象如何,使开了下三路的地堂身法,手中弓不时发箭突袭,想尽了办法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所在移去。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鞑子的军队里有这样的高手吗? 上官灵虽然记不起自己当年与无数元军血战之事,脑中对于元军的军力,元兵的身手有着相当深刻的认知。眼前这些元军士兵,其实手脚身法和刀阵配合都远远超出了上官灵离中的认知程度,吃惊已是难免。但更让上官灵既惊且喜的是自己虽然记忆不清,手中刀法似是左摘右捡拼凑而成,但在张云刻意的配合下竟也打得风生水起。 “点子硬,先杀那姓柳的小贼!”元军千户知道眼前这使得一手奇异兵刃的小子听得懂蒙语,是以喊出这句时又换作了回语。 哪知他这厢才喊出声,张云已然疾声叫道:“姓柳的,不想死就赶紧滚过来!” 张云说罢与上官灵换过眼色,右手食指疾点伞柄末端的一处微小机括,同时左手使开了十成力道猛地往回一拽。链剑中的水织丝因为机括力道作用,在张云左手猛拽的同时爆发出巨大的力道瞬时将十二丈长的链剑收作一柄长达九丈的奇形长剑。 张云趁着长剑突成,而眼前本欲撇下自己与上官灵前去夹击柳百杨,但那九丈长的怪剑突然如同铁鞭般一招横扫千军挥过来。 想到自己手中所谓宝刀刀口被这怪剑锋锐削切劈砍出的十余处缺口,加之这九丈长的怪剑扫过来已是力道惊人,八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合力挡剑的想法,同时纵身高跃,仍是想着冲出这怪剑的圈子去杀那柳百杨。 张云口中清啸高扬而起。他既已发动了手中千机万括的全部筋力,又怎会算不到对手会如何应对?他身上可不仅仅只有千机万括这一件宝贝。 只见张云单以左手借着横扫的巨大惯性执稳了长剑,右手在怀中一掏,也不见他到底扔了什么出来,只瞧那漫天彩光如蜂如蝶,原本只是在张云头顶“嘭”地一声炸开了约摸两丈方圆的空间,却忽然如同真的蜂蝶之属,好似活了一般呼啦啦直往刚刚跃到顶点的八名元军。 “什么……”那千户离张云最近,他口中后半句“东西”二字还没出口,那漫天彩色已然将他裹入其中,而这位千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剩下七名元军哪想到这好似无数鱼鳞又如同蜂蜡一般的彩色鳞烟竟然如此恐怖,离千户最近的三人下意识地伸手相连,由最外侧二人一左一右双掌直推出去,看来是想借力打散那仍然在往前扑的鳞烟。 “去!”张云低吼一声,动得却不再是什么机巧暗器,而是上官灵提了双刀踩着那九丈长剑如同沿桥奔行,“嗖嗖嗖”眨眼间已然冲过了那已只剩下四人的跃起的元兵。 张云看着剩下那几个即将落地,眼中却再也没了镇定与嚣张的元兵,心下冷笑道:若是这七彩蜂鳞烟也叫你们破了,我张云的名字以后倒过来写! 这七彩蜂鳞烟以奇异工艺将金属拉伸成蝉翼般的薄片,再辅以十数种材料制成这十万细小鳞片,鳞片每千枚一组,可由水织丝进行三次控制。这极其复杂难控的暗器向来极少人爱用,何况若碰上高手,这十万细鳞恐怕还可能被人家趁其不再受发出者控制,以内力反逼回来反伤发出者。可偏偏谢祈雨和张云这对祖孙二人最喜欢这等繁杂麻烦的机巧之物,又都长一个不知道什么构造的联盟脑袋,张云将这七彩蜂鳞烟浸了十九种剧毒贴身收藏,虽知对高手八成难成大用,却仍可作为保命逃生的宝贝使用。 此时此刻,七彩蜂鳞烟不仅没扮演保命的角色,反而出手建功,一举毒死四人,吓傻了四人。 第84章 杀俘 四名元兵落地的同时,又有一人被七彩蜂鳞烟吞噬,连声惨叫也没发出来便成了一具七窍流血面黑如墨的尸体。而七彩蜂鳞烟到得此时也已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哗啦啦落在地上,阳光照耀下的十万蜂鳞好像在空中下了一场虹雨。 “千、千户已死!马上撤退!”剩下这三名活得性命的元兵中一名百户高声叫道,“记下这两人样貌,画影图形,一个也不能放……”这百户明明只差最后一个“过”字便可把一句话说得完整,可那冲天飞起的头颅却让他再也没机会说完刚才的话。 链剑龙蛇而动,因为上官灵的轻盈和七彩蜂鳞烟建功,张云成功地节省了筋力,这链剑自然便可再度成形。他双手执柄,冷笑着以蒙语说道:“画影图形?今日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就别想这些虚无缥缈之事了。” 此刻上官灵自后与柳百杨夹击也见了成效,那四名围攻柳百杨的元兵被上官灵突袭宰掉一个,刀阵立时崩溃。而柳百杨毕竟是高手,几乎在对手刀阵溃败的同时便发觉对手真实的实力其实尚不如自己。虽然不是立时便恢复了信心,但这最后一壶箭一式“飞瀑生珠”,十六支箭羽四支一组,分作左中右三路直往天空射去。 那三名因为上官灵的奇袭而应接不暇,哪知瞥眼间又看见柳百杨又使出了之前曾叫他们吃过苦头的招式。元兵心中叫苦,可碍于上官灵踏剑而来,半空出招,奇特的出手位置与方式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抽出空来再去应付那十六支自高处疾转而坠的箭羽。 三人无奈之下只得各自使开了浑身解数保命。虽然躲得狼狈难看,四散开来的三名元兵却总算是避开了上官灵那杀气腾腾的刀,也闪过了那十六支准头忽然恢复了许多的箭。 柳百杨发这“飞瀑生珠”,目的就是要确认这剩下的元兵是否还能再成阵法。一试之下既然已经掏了对手的老底,柳百杨心中的剩余的恐惧自也随之一扫而空。 原来是我这傻子被这十八人骗到了今日!柳百杨心中苦笑不迭,若然他早一天想到这点,五百一十二箭射以飞瀑生珠之势,再让同门从旁辅助,就算仍难免伤亡,却定能平安脱身而不至落到今日境地。 柳百杨怒气横生,手中弓骤然挽起,这一出手才真正叫作“弦张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剩余三十二支箭被柳百杨以师传箭法连珠射出,弓弦嗡然如同龙吟,箭破升空锐声好像凤鸣。 上官灵见柳百杨怒容张弓,心下已猜到他此刻大概心情,当下连出数记拼命招式,硬是将两名元兵兜转截回,叫那二人带着满面惊惧,眼瞅着数十支长箭激射而至,刹那间变作了两只死刺猬。 张云此刻又已连发机巧暗器,又是回风盘,又是百向钉,仅凭一人之力便将他面对的三名元兵打得哭爹叫娘。当柳百杨与上官灵合力将最后一名元兵生擒活捉的时候,张云面对的这三人也已被打作了筛子,再也叫不出声。 张云收起了千机万括,看着那被上官灵以刀架在颈间的元兵,用蒙古话问道:“你们是元廷派来的?” 那元兵虽说方才被急转直下的形势吓得很是慌乱惊惧,可当此刻他成了别人阶下囚徒之后,却又恢复了那股凶狠无畏的劲头,只是死死盯着张云的眼睛即不出声,亦无其他表情。 张云挑了挑眉头,忽然嘻嘻一笑,凑近这元兵说道:“兄弟,这柳百杨听不懂咱们说话,眼下只要你说出主子是谁,我全答应放你离开。” 张云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十分,就如同方才以一人之力凭借无数机巧杀掉了八名元军士兵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元兵两眼一张,突然哈哈狂笑数声,带着嘶哑的声音怒骂道:“就凭你这句话就想知道我主子是谁!?就凭你这句话就想让我相信你会放过我!?我手上沾了很多很多人的血,我杀过很多很多你这样的汉人!来吧,动手吧,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大元好汉!” 张云先是一脸惊讶,好像被人识破了想法,可当这元兵发觉眼前这少年人竟然用一种嘲笑的目光看着自己时,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是说漏了什么,可只凭着他的脑子却偏偏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疏漏。 张云从上官灵手中接过另一柄刀,打横了刀面拍了拍元兵的脸,微笑道:“你可知为何我突然变了脸色与你说这些?只因我早看到你们金甲之下刻了一只细小的飞鹰,已能肯定你们是元廷的走狗,甚至还是直接受元朝皇帝指挥的亲兵级别,但你这次行动的主子绝对不会是元廷。恰恰相反,你们这次行动的授意者正是江湖中人,甚至还是一旦提及,整个江湖都会知晓的存在!所以你笑了,你想不到小小一只飞鹰会被我看到,你想不到这偏僻的地方一个乡野少年能知道外面这么多的事情,你更想不到你们所用的刀柄里这点破机巧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张云说到这里,从后腰拨出一柄弯刀,两手分别扣紧了刀柄两端,食中拇三指各按一处,两手一较劲,居然将那刀柄扯成了两半。刀柄中空,掉出来一个小小的铁符,正是一个“阴”字。 “我问你,不过是问着玩的,既然你们受命于这符的主人,想必就算身死,也不敢透露半点相关之事,那便成全你好了。”张云说摆扔下那弯刀,重拾自上官灵手中取过的长刀便要割开这元兵气管。 柳百杨半天根本没听明白张云到底在说什么,但见这小子居然要擅自将最后一名元兵俘虏杀死,急忙挥弓过来架开了张云的刀。 “你要干什么!?你到底问出什么了?怎么能随便就要杀他!”柳百杨失了无数同门性命,此刻虽然脱了队,可想到将来要如何面对师门长辈,却又叫他心惊胆战,手中这俘虏他是万万不敢杀的,他还要拿这元兵当挡箭牌,好转移师门视线,又怎能让张云杀了这“宝贝”? 第85章 向东 张云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被两个老江湖熏陶长大,那柳百杨一伸手挡刀他就已明白了这人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张云扫了柳百杨一眼,冷哼一声收回刀来,将上官灵拉到身边,抬脚便将那元兵踹到了柳百杨身前,然后转身就走。 柳百杨被张云那眼神扫过,老脸一红,见张云居然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急忙抱拳道:“多谢二位相助,救命之恩,没齿……” “你还是忘个一干二净的好!能少给我家长辈带些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张云截断了柳百杨的话,说完一声口哨将夜香唤到身旁,也不让上官灵开口询问,搂过她那柔软纤细的腰身翻上马背,提缰便欲催马而行。 柳百杨见识过这马的神奇,急忙叫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能否再帮个忙?” 张云从鼻子里憋出一声冷哼,撇了撇嘴正要抖缰绳,却被上官灵轻轻捉住了双手,秀目横了他一眼,隔着他扭头向柳百杨问道:“何事?” 柳百杨见识了这两个明明比自己小了许多杀起人来却连眼皮都不带多眨的少年人的本事,此刻开口倒真是有事相求。只听他恭敬地说道:“在下原本带着爷爷的尸首和一众同门沿路想返回师门所在,哪知闭嘴突然杀出三十六名元军精兵。他们以刀成阵,阵法极是怪异,我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结果几乎覆灭。后来我带着残存的同门一路夺命而逃,直到遇上二位才算真正得救。” “三十六人?你是说这等本事的又会配合的还有十八个?”上官灵个子没有张云高,回头说话甚是不便,于便干脆转过身来,拉起张云一只胳膊做支撑,整个人坐在张云肩头。 柳百杨此时才真正仔细去看上官灵的样貌,谁知道这一看之下居然直接呆掉。上官灵的脸上虽然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可不论是张云还是眼下这柳百杨,看在眼里却仍然觉得上官灵便似那天降的仙子,自有一股灵动生机,叫人一看就难以自拔。 上官灵当然明白这柳百杨是看什么看出了神,当下提气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总算是把柳百杨拉回现实。 柳百杨涨红了脸,支吾了几声之后才理顺了话。 “回姑娘的话,这元兵确实还有十八人。他们抢去了我爷爷的尸首,还俘虏了我二十三位同门,其中更有掌门的一双子女。” 上官灵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转了几转,笑道:“你是想我们帮你去救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救你一个我们二人已是极费心力,若然那十八人比眼下十八人不差,甚至于更强,岂非要折在人家手里?何况你之前冲撞我家长辈,我们这次出手不过是看不过那些元兵气焰,为什么又要随你去闯那龙潭虎穴?” 张云听着上官灵那伶牙俐齿,心下那叫一个爽快,不禁哈哈笑了几声。 柳百杨则是连退两步,一脸的歉然。明明这一次他连爷爷都已死在石震方手中,可面对这仙子的质问,柳百杨却是张口结舌。 “既然你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咱们就此别过。”上官灵说话的同时,用拉着张云的那只手在其掌心写道:小云且详作要走,咱们看看这小子知不知道关于这些元兵幕后之人的情报。 张云会意,两腿微微发力夹紧了夜香,手中缰绳抖得震天价响,可那夜香天生灵物,腹间力道让它知道自己只须扬蹄抖鬃,做做样子便了。 柳百杨看得心急如焚,此时此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除了眼前二人,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去救自己那些同门,更不知道要如何夺回爷爷的尸首。他若仅凭着手中一句元兵,回去只怕纵能免死,一身武功也必被废除,以后在门中地位更是不保。 想到那些成天对自己的位置虎视眈眈的几个师弟师妹,柳百杨狠狠咬破了嘴唇,大吼道:“二位!柳百杨此番冲撞二位的长辈,所受正是师门之命,但师门消息却不是得自云天派的朋友,而是一个不知样貌,连声音也极为沙哑的紫衣人。而追杀我等的金甲元兵,他们的幕后指使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谁,但曾瞥见其此衣一角,想必与我师门所见相同!只要二位肯出手相助,爷爷的死自不会赖在二位的长辈头上,百杨更不会出卖二位身份!只要我柳百杨能从此事中保全性命地位,将来定当全力查出那紫衣人来路以报二位救命之恩!” 上官灵一个翻身坐回了张云身前,后者则拨马回头,一双眼睛中好似射出闪电,直往柳百杨心底射去。 柳百杨微微打了个冷战,心说这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怎会有如此凌厉的眼神? 张云缓缓吐字道:“柳师兄,你所说可能当真?” “句句属实!”柳百杨既然已经把实话都给抖出来了,自然是不惧再问。 “可敢发誓?”张云的目光越来越凌厉,直似千刀万剑以毫厘之距顶在了柳百杨的周身要害,刺得他全身生疼。 柳百杨身边的元兵已吓得抖个不停,他自己也是连振了三次气势才不至被那目光刺得再度倒退。 柳百杨看着张云的双眼,定了定神说道:“不错,柳百杨敢以性命发誓,只要二位助我在此事件中保得性命地位,柳百杨做牛当马,也当将那紫衣人所能查明的一切呈予二位恩人,有违此誓,叫我武功全失,天诛地灭!” “说得真是动听,那我且问你,此次除了你们鸣箭山庄,还有几支人马往这原本人烟稀少的地方赶过来了?”张云显然并未全信这柳百杨的话,仍是紧紧盯着他不放。 柳百杨的回复几乎不带思考:“我所知共有四路人马与我鸣箭山庄相约在大理城会合,日子就定在十日之后。分别是少林南系旁支的达摩剑陆家、山西五行门、泰山剑派、柳叶十三娘一门。” “哦?这么说来你们鸣箭山庄大集人马,原本还是想先占便宜的了?”张云冷笑连连,对于鸣箭山庄的鄙视之意毫不掩饰。 柳百杨点头道:“说来惭愧,折了爷爷不说,还被突如其来的鞑子打成这副模样。若是二位英雄不信,救出我同门之后,柳百杨愿自封经络,陪二位去大理见那四路人马。” 见柳百杨说得坦荡,张云心中怀疑也逐渐放下。他哼声道:“少说没用的,什么四路人马,就算如你所言,这四路人只怕到底时也已变作了四十路不止,我们随你去看?随你去被捉还差不多!” 奶奶和老石头此时让我离开原来是因为他们吸引了江湖注意,原来如此。张云心下感谢二老,嘴上则哼哼道:“本都要信了你,结果你这人最后的话实在招人讨厌,这帮忙的事,我看还是算了。” 张云说完竟然又要走,柳百杨真是急得连汗都冒了出来,却又不敢近前,他实在是怕这少年人再放出方才那种噬人成骨的恐怖彩烟来对付自己。 上官灵笑着抢过缰绳,横了张云一眼,心说你这小子就知道占便宜,这人既有利用价值,又何必将他逼到极处? 似是明白上官灵所想,张云嘿嘿笑了笑,却是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上官灵开口。 送了张云一对白眼之后,上官灵向那柳百杨开口道:“柳师兄,我们二人不才,愿助你去救人,可你也要记得你方才所立的誓言。” 柳百杨听得两眼放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二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说道:“柳百杨感谢二位援手,不论成败,只要柳百杨活得性命,定当相报!” “废话少说,指明方向吧!”张云一脸的“不耐烦”,藏在上官灵身后的手则在其背上写道:灵儿姐姐,咱们对这柳百杨也需多加防范,保不齐这家伙前前后后都是与人串通好的。 上官灵一笑点头,二人也不理柳百杨,拨马抖缰,小跑着先往柳百杨所指东方行去。 第86章 围困 张云用下巴压了压怀中玉人的头顶,笑道:“灵儿。” “叫姐姐,怎么没大没小的。”上官灵假装板起了脸,但嘴角的笑意却仍是难以掩饰。 张云嘿嘿笑道:“当姐姐就要有当姐姐的样子,可惜我的灵儿可不像个姐姐。” 上官灵白了张云一眼,将一张写满了字的云锦纸拍在他胸口,哼了一声笑道:“怎么,我还做不得你姐姐了?好好看看,你姐姐我这张脸可就指着你了。” 柳百杨看着二人嘴上姐弟相称,却如情侣般打情骂俏,心中一股异样的酸意涌上来,想要捌过头去不看,却又放不下上官灵那张面容。柳百杨这厢纠结来去,却发现三人已然到了离之前自己与同门被伏击的附近。 柳百杨先行下马,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抱拳说道:“二位英雄且稍等一下,待我先去探探路,若有意外便以响箭为号。” 看着柳百杨头也不回地纵马驰出,上官灵轻轻一掐张云腰间软肉,笑着翻身而起,一脚将张云“踹”下马去。 张云一脸无辜地看着上官灵,苦丧道:“我的好姐姐,你可真会过河拆桥啊。” “呸!你个小坏蛋,一路上占了我多少便宜?还敢说我过河拆桥?”上官灵嘴上骂上,眼中笑着。她对这张云实在是打从心眼儿里喜欢,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为其长辈所救,更因为胸中那份神奇的感情,那感情似乎从十四年前便埋种于心,生长了这许多年,早已是根深蒂固。 可是,上官灵更加明白自己与张云之前的辈份差距,明白许多东西是不可逾越的礼法。上官灵是个活泼灵动,不拘小节的女孩子,但她自从知道了自己是上官家少主之后,便不得不时刻想着自己身后代表的那个家族,那个庞大的存在。 她不能让家族因为自己蒙羞,所以上官灵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划清需要划清的界限。 这一切张云都不知晓,但他冥冥中有着自己的感受。他知道上官灵喜欢自己,却也不接受自己,可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这个从小不拘礼法,野猴子一样被两位同样唾弃世俗礼教的长辈宠大,哪会想到束缚着上官灵的一切。 当然,谢祈雨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好心提醒了上官灵的出身,却多少坑了自己的宝贝孙子一把。 张云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不耐那柳百杨两只眼睛火辣辣的目光,就拿我当挡箭牌,我张……我沐小云收点利息也是正常的嘛。” 上官灵脸上一红,啐道:“臭小子,怪不得奶奶叫我一路上小心防着你这猴崽子。” “啧啧,奶奶可真是不厚道,怎么能教灵儿这些?这不是胳膊肘往……”张云说话间瞟见上官灵柳眉微挑,急忙笑着接道,“往右拐,却把我这当孙子的往左边扔么?” 上官灵撇了下小嘴,笑道:“算你这小猴崽子识相。”她说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来上次咱们是出其不意,才打败了十八人,这一回却要同时防着那柳百杨骗人,还要备着真的还有一十八名与之前功力相若,精擅阵法的鞑子。” 张云两眼微眯,冷笑道:“若是这柳百杨敢骗人,别说咱们有夜香在此,就是十万大军也休息围困得住,光是老子我也要好好叫他尝一尝千机万括的美妙滋味!” 张云忽然语锋一转,又复调皮意味:“何况眼下还没出地界,我要是真出了事,恐怕有两个人的名字以后都要倒过来写,脸面都要放在脚底下踩喽。”他这话声音并不甚响,但打在他后脑勺上的一个小小的纸团却让张云脸上笑得越发开心。 “小雨,我可以去揍这臭小子一顿么?”石震方搓着一双大手,盯着远处的张云吹胡子瞪眼睛。 谢祈雨笑容浮起,戳了石震方脑袋一下,笑道:“我都把纸团扔给这猴精了,你再出去,岂非是告诉他接下来只需无法无天地大闹一通,不论是陷阱还是真去救人,都能轻松渡过么?” 石震方嘴角一抽,想到张云的性子脾气,苦笑一声叹道:“不错,这臭小子若当真看到了咱们两个出现,可真就要翻了天了。” 张云将纸团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之后递向上官灵,后者却是笑着将纸条推还给张云,说道:“我可是得了奶奶允许才来的,老石头给你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张云笑了笑,方才将那纸条撕人粉碎,柳百杨已骑着马奔回来。 述说原由,柳百杨这一去倒是探明了那十八名元兵所在,只是似乎这十八人都在收拾东西,而他那二十余个同门此时也只剩下十人未死,都被聚在了那些元兵营地正中,有六人看守。 至于那些元兵准备离开的理由,三人推断的结果都是因为他们杀了那十八人,从而导致了这两拨元兵失去联络,进而使得这些元兵发觉了危险,才开始准备撤离。 “这些人既然才开始收拾,那么其得到消息的时间一定不久,咱们速速前往才是正题。”上官灵说罢伸手将张云拉上马背,又如之前一般被他搂在怀里。 张云似地挑衅地拿将目光扫过柳百杨,扬了扬下巴说道:“还请柳师兄头前带路。” 柳百杨看着张云伸臂搂了上官灵那柔软纤细的腰枝,心中酸苦翻涌不已,明知张云这是故意为之,但想到自己同门活着的已只剩下十人,救人还需这二人相助,只得忍气吞声,拍马在前。 十八元兵收拾齐整,正准备将剩下的俘虏再杀一半,带五人当作挡箭牌,忽然边上林中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疾奔而出,四蹄攒动间好似腾云驾雾,“嗒喇喇”蹄音瞬间竟到了众人头顶之上。 领头的千夫长心中还在赞叹这匹黑马的神俊,突然自马腹之下如同凭空而出,一名少年两手爆扬,无数彩烟突然弥漫当空。 “组阵迎敌!”千夫长大吼一声,却只听见了十六个拔刀的声音,以及两个倒地时的“噗通”之声。 难道就是他们!? 自从刚才失去了与追敌的十八人的联络,这名千夫长一直就处在极度的紧张之中,这时马下突然变出人来,己方又有两人被远处来箭穿脑而死,他不得不认为就是这些人杀了那支队伍。 地上的俘虏见到元兵慌乱,早已经吓破了胆的他们几乎下意识就想逃跑,认知这剩下的十六元兵终究身经百战,那千夫长与边上一人同时手起刀落,瞬间便是两人人头落地。 “听着!收了这彩烟!否则剩下的八人一个不留!”这千夫长的汉话说得虽然生硬,但咬字清楚,倒也不怕来敌听不明白。只是他说话时,那匹墨龙似的俊马已然消失不见,更别提那马腹下昙花一现的少年人和刚刚还弥漫天空的彩烟,千夫长甚至认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幻觉。 “你放人,我们便也放人,否则万箭齐发,不知你们还敢不敢瞧不起我们鸣箭山庄?”挽弓搭箭,柳百杨弓张满弦,单人独骑从树林中缓缓踱出,马侧栓着的就是那名元兵俘虏。 千夫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只会夹着尾巴逃跑的狗,连草原上最弱小的兔子见了你,都要嘲笑你那可怜的胆子!”若是张云或者上官灵出来,兴许这千夫长会更加谨慎小心,但偏偏是柳百杨这曾经的手下败将。 这位千夫长与他剩下的同伴几乎都认为方才那黑马不过是这箭法还算不错的汉人用出的障眼法,但对方手中的俘虏却是货真价实。 这千夫长笑罢,看着柳百杨那铁青色的面庞,冷笑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诡计害了我的兄弟,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们草原上的雄鹰从来没有投降的选择。” 柳百杨似乎被这千夫长的话吓住,连手中的弓弦也在这时微微一松。 那元军俘虏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逃跑,这等机会哪能放过。他猛地向前挣脱了柳百杨的绳子,揪掉了嘴上的布片之后以蒙语大声叫道:“树林里还……有……” 一个“有”字已化作了气息的嘶叫,一支锋锐的箭精准地穿过了这名元军俘虏的喉头。他原本想要告诉自己的兄弟,林中还有一男一女,他们有奇怪的兵刃,需要严阵以待才能力保取胜。可他已没有机会,接下来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还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吗?”方才的箭绝不是柳百杨射的,因为他根本连手指头也没动过,那支射死了元军俘虏的箭正是来自远处的林中。 千夫长收起了所有的轻视,死死地攥紧了手中弯刀,身边的元兵则收刀执弓,面向外围成了一圈,个个脸上都是神情紧张。 第87章 送行 柳百杨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干脆收起弓箭翻身下马,冲那千夫长说道:“你对眼下形势也当有所理解,你们剩下这些人是生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可要想明白了。” 其实柳百杨原本也没想到这两个少年少女竟然有这般本事,之前三人商讨计策时定下由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在外围以机巧布下陷阱,由柳百杨以那俘虏为质去与剩下的十八名元兵谈判。这一上来的顺利实在有点出乎柳百杨的预料,也让他对于那少年少女二人的敬畏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不知接下是否也如那少年人所预期的呢? 柳百杨挑起了眉头,死死地盯住那千夫长。眼下的局面就算张云全盘猜错,对柳百杨而言依然也是九死一生,说错半个字,走错了半步,迎接他的恐怕都只能是死亡。他可没有快逾闪电的夜香神驹拿来保命,身旁这匹马早已经不堪奔行,若想逃命,能依靠的只有这两条腿。 那千夫长看着柳百杨步步逼近,握刀的手越攥越紧,手掌与刀柄摩擦的“嗞嗞”声已清晰可闻。他在犹豫,犹豫着对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所埋伏,还是不过又找来了几名鸣箭山庄的人从旁虚张声势;他在猜测,猜测眼前这柳百杨不过是外强中干,内里已经没什么货色可掏。 “是生是死,全在你的决断,突围一条却是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柳百杨口中说得淡定,心底里也是紧张到了极点。此时他距离对手不过十步距离,背后汗水已将贴身的衣物浸透。这十步对于双方高手而言不过一晃而已,只要有半点走神,不论准备多么周全,他柳百杨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明天太阳升起。 那千夫长的眼神变化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不断地四下瞟动,直到柳百杨已经走到离他们七步之地才猛地停住,直勾勾地盯着柳百杨鼻尖上渗出的汗珠。 柳百杨的心在这一刻基本处于停滞的状态,因为他发觉了那千夫长目光最后的落点,而当他发觉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因为强烈的紧张而从鼻尖渗出的汗水时,柳百杨知道,下一个瞬间就将决定所有的结果,不会再有任何的讨价还价,不会再有任何的言语阴谋。 千夫长带着七个人动了,动得极快。他们的目标是柳百杨,不分生死,只为从柳百杨的身上撕开一个逃亡的突破口。 柳百杨亦同时行动,不过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因为他只是认命似地伏下身子,整个人紧紧贴在地上,同时将一层闪着鳞光的奇异布片盖在自己身上。 千夫长心中万分的奇怪,可这七步的距离对于双方而言实在太短,短到只要决定了做什么,就不可能在这七步之内再有回旋的余地。 万物好似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鸟鸣不见,风声息掩。时间的流动仿佛慢了十倍百倍,因为那位千夫长正看着一团由小及大的火球扑面而来。 直到这时,这位千夫长才回想起来,那柳百杨趴下的时间明显比自己这边动手要早。也就是说,在这位千夫长选择一拼之前,预料到一切的柳百杨已经开始行动,配合着四下里的埋伏的行动。 热浪将四周的空气扭曲,将千夫长的毛发卷曲燃烧,将他的衣服变作焦色然后化作飞灰,将他的皮肉烤得滋滋作响。 这就是烤人肉的味道?千夫长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烤自己的肉是个什么味道,不过这代价似乎有一些大了。他看着自己伸在前面的手变成焦炭,看着自己本应喷溅出的血液转眼化作青烟,然后,他什么也不能再看见,什么也不能再听见。 柳百杨的鼻子里充满了极为刺激的味道,直让他狠狠地打了几个嘟囔。而背后传来的灼热感,却让柳百杨安心下来,因为他明白,自己尚有这等灼热的感觉,冲过来的敌人只怕要面对更可怕的东西。 热浪涌过,柳百杨迅速抬头起身。他发现自己赌对了,赌对了那少年人恐怖之极的机巧之物,也赌对了那少女精准不下自己的箭法。 十六名死伤的元兵,八人被烧成了虚无,剩下八人本欲斩杀鸣箭山庄的俘虏,却都被短箭贯脑而过,站着便成为了尸体。 柳百杨顾不得兴奋得直发抖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仍然愣在原地不知所以的同门。他现在已经开心到了极点,因为这八人将成为远远超过那些元兵的宝贝,这八人活着回到师门,自己就相当于戴罪立功。 柳百杨原本是极为兴奋的,可他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妥的感觉,非常奇怪的直觉。作为一个擅长在隐秘之中远程杀敌的弓箭使用者,这种直觉曾无数次救了他的性命。 黑色的闪电从斜刺里冲出,柳百杨心头奇怪的危机感方才兴起,人已被上官灵拽得横飞起来,刹那间远离了那些同门。 同门?柳百杨被拽开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原本应是俘虏的同门,一个个正自地上腾身而起,手中暗器弓弩连珠而发,目标正是自己这边。 埋伏?我们被算计了!?柳百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在发觉中计之后,立刻想到了那二十三名同门此时的下场。 “完了……”柳百杨长叹一声,身子里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被生生抽空。 上官灵瞥见柳百杨神情,“呸”了一声骂道:“你这人功夫不弱,却生了一副鼠胆么!?” 柳百杨此刻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听见上官灵骂自己,狠狠一抹脸,怒道:“谁怕死了!?我只是觉得愧对师门!”他说着一扭身子,居然从上官灵手中挣脱,翻身落地便往远处那些追来的元兵冲去。他此时手中只剩下一柄弓,身后箭袋皆是空空如也,却仍然红着一双眼睛,横眉怒目地摆出一副要跟元兵拼命的架式。 “啧,脾气还不小,若非还要你传话回去,本姑娘还真就放你去死!”上官灵说话间已拨马回身,趁着柳百杨一腔怒火对周遭置之不理,出手点了他身上六处穴道,将柳百杨整个人如同货袋般搁在马后,拍马便跑。 “放我下去!”柳百杨两只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生生瞪出来。 上官灵连看也懒得再看这疯子,大声说道:“你那些同门还没死绝,这些元兵精明得紧,还要留几个人权作退路,若你还要下去拼命,你爷爷的尸首和那个活着的同门本姑娘可就不管了!” 柳百杨骂人的话已然冲到了嘴边,一听见上官灵所言,急忙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颤着声音问道:“姑娘、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上官灵“哼”了一声,却懒得再开口说话,只是纵马狂奔任由夜香跑得四蹄翻飞,在空气中曳过一条墨色的光带。 八名扮作鸣箭山庄的元兵一直忍到看着那十八人死去方才出手,显然对于自己的实力异常自信。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大大低估了上官灵胯下那匹神驹的速度。 追了一阵,八人的头领立刻决定转道去那藏了“后路”的地方,先行离开再说。毕竟对手的援兵神出鬼没,实在难以发觉,既然未能擒得柳百杨,那就不能再冒险。 八人令行禁止直若一体,一得命令立刻便即转向,哪知这一转眼前却站着一名看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手里撑着一柄大得出奇的伞,在阳光下人俊伞耀,若叫姑娘小姐们看来,难保不会眼放桃花、芳心大动。 “杀了他!”头领几乎不作思考就下达了命令。 “哎?”张云一愣,笑道,“我还想说你们千万别动手来着。” 在张云的面前,八名形态各异,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连眼珠也都只能看着一个方向。 “唉。”张云单手撑额,长叹一声,“我就是说慢了一步而已。”他这厢正在装模作样,突然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感袭上心头,随即身后便传来风暴般的密集声响。 “哎呦?点子够硬啊,喂!别跑!” 这是老石头的声音?沐小云微微一笑,虽然刚刚的恐惧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可这一刻,他的心已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边也跑了,我这个是个年轻人,手段不错,轻功老太婆我自愧不如。” “奶奶也来了!?”张云再也顾不得装相,急忙回身就想往林中跑去。却见石震方活动着脖子踱了出来,看着张云笑道:“唉,本来是想看着你离开就行了,结果还是出手了啊。对手一老一少,轻功高绝,不用猜我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人。小雨去前面照拂灵儿那丫头了,你小子赶紧去追吧,刚才这一交手,对方的目标理当转到我们两个身上,你们眼下不会再有危险,不过还是易容而行吧,安全第一。” 石震方仿佛知道所有张云想要问的话,是以一口气先说出来,随后便轰人似的挥挥手示意张云快走。 张云嘴角一翘,笑道:“言不由衷,分明是老石头放不下我吧?哈哈,我很开心!” 张云说完猛地转过身去,一抹鼻子,提气奔出,同时叫道:“小云一定会回来,你们两个可别先老死了!” 石震方成年之后从未哭过,此刻看着张云健壮的背景,鼻子里却是一片酸意,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 第88章 肝胆相照 张云提气追了不远便发现上官灵正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面,似是哭过,而那柳百杨则是垂头丧气地窝在一株树下发呆,嘴巴嘟嘟民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张云足下加力,纵得两次人已到了上官灵身边。他拉过上官灵轻轻搂住,见她两眼发红,于是又扫了一眼那边头已经窝在了两膝中间的柳百杨,这才柔声向上官灵问道:“姐儿,有人欺负你了?” 上官灵扬起小脸,泪水从眼角划落,看得张云好不心疼,正想替依人擦去泪水,却被上官灵“噗哧”一声笑着打掉了他那只猴爪子。 “天底下就你最会欺负我,最会占我便宜。”上官灵笑骂着抹去眼泪,用上全身力气横了张云一眼,“我这是因为刚才和奶奶分开了,心里难过才哭的,哼哼。” 张云见上官灵对谢祈雨感情甚好,心头暖意升起,用力抱了抱上官灵,笑着指了指树底下那位已经快缩成球的家伙,说道:“那位又是怎么了?难道说没人欺负灵儿,灵儿却欺负了人家?” “呸!全天下属你最会欺负人!”上官灵啐了张云一口,后者倒是对于美人香津来者不拒的模样,只是笑个不停。 上官灵用力掐了张云肋间软肉一下,笑骂道:“叫姐姐才对啊!你这小坏蛋,怪不得奶奶和老石头总叫你是猴崽子,我看你根本就是混世魔王!你去看看他吧,柳百杨这家伙眼下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其实按张云的想法是根本不去管这柳百杨,反正奶奶和老石头二人尚未走远,纵然将这已经颓废的家伙扔在这里,也保管没什么事物能再伤得了他。可毕竟刚才上官灵救过让人性命,若就么放任不管,倒叫灵儿小看了。 张云两步跨到柳百杨身前,俯身一把将这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家伙拉得直接站了起来。 张云虽然只有十四,但身高不矮,与中等个头的柳百杨一比也没差多少,将其提拽起之若想不叫他再缩回去自然不是问题。 张云单掌将柳百杨顶在树上,冷声道:“柳百杨,你好歹也是鸣箭山庄大弟子,原来就是这么个德性吗?同门死了又如何?方才那突袭而来的二人功夫极高,奶奶和老石头意外之下应付自然不够及时,我方才来时看过那些尸首,六人同时被一招毙命,手法快极,奶奶若是要护着灵儿和你,必然会慢上半拍,这半拍已经够那般高手将那六人变作尸体了!” 柳百杨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根本没有在张云的脸上聚焦,半晌之后才定定说道:“你说的一切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鸣箭山庄最出色的百多名弟子居然死得只剩下几十人。” 张云感觉到柳百杨的身子开始颤抖,而且越来越剧烈。 柳百杨突然双手上劈下挑,径直剪向张云按住他的右手手肘。张云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收回的瞬间右手自背后千机万括的伞面上取下一片,权作长剑自袖间穿出,正抵在柳百杨喉头之下,锐刃及肤,再有毫厘推进定会在这位鸣箭山庄的大弟子喉咙上开个标准的血洞。 柳百杨神情激动,根本不理会喉头下还顶着的锋锐长剑,只是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目冲着张云狂吼道:“就是你!你那两个长辈明明武功高绝,为什么不先救我同门!为什么要先救我这个无能的废物!?我看着爷爷死去,但我一点也不伤心,他为老不尊,我的心底其实早希望他去死!可我不能杀他,也不敢杀他!你那长辈动手时,我虽然害怕,但心底更多的是兴奋和开心!” 柳百杨突然低头狂呕,剧烈的情感刺激和丧失了希望的空洞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症状。直呕得连胃里的酸水都翻了出来,张云看不出过去,以谢祈雨所传手法点了他三处穴道方才止住。 再次抬起头,柳百杨的脸色惨白如纸,两眼的空洞进一步放大。他不再颤抖,只是抵着身后的树干又一次滑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我不该怨你,不该怨任何人。是我鸣箭山庄贪心不足,妄图蛇吞大象,结果却被大象一脚踩烂了蛇头,那是活该,是自找。” “山庄中一直以实力说话,实力差的人不免要溜须拍马,以求荫庇。我当了十年的大师兄,师父师叔,各位长老都将我视作鸣箭山庄的未来。于是我忘了要如何拍马屁,忘了谦虚谨慎。虽然仍然行侠仗义,但更多的却已是为了挣一份名声。其实那些师弟师妹们哪一个不是天天想着如何超越我,如何坐到我人搁置上来?他们表面上对我尊敬有佳,可背地里呢!?他们当我不知道?可那许多的人都在说,我要怎么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不知道!?” 柳百杨的声音又有些激动,他的身子又一次颤抖起来,只是这一回却是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方才收起长剑的张云有种再抽剑护身的冲动。 “这一次我拼尽全力想保护他们平安,可他们呢?却都只想着自己逃命,将我一人甩在这里!没有人,半个人也没有,没有人想着要折回头来帮我一下!甚至没人想着是不是要回来看看是不是要给我这大师兄收尸!” 柳百杨疲惫地低起头看着树枝之间的天空,表情完全恢复了正常。他淡淡地笑道:“只要我回到同门,就一定会背上各种罪名,师门规矩森严,那些弃我逃亡的师弟师妹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扳倒我的机会。罪名有了人证,就算师父也保不下我了。” 柳百杨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张云脸上,他的声音也变得诚恳而坚定:“英雄,我想请求一事。” 张云眉头皱起,随即又复松开,伸手拦下了柳百杨后面的话,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柳兄,你既然瞧得起我沐小云,我与灵儿自会助你到底。我们随你去鸣箭山庄作证。” 柳百杨仿佛没有听清张云的话,又或者其实他听得再清楚不过。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掌门大师兄已经褪去了那无数的光环,舍弃了所谓的骄傲。刚才那一瞬间近乎崩溃的感觉,让最终活过来的柳百杨心里有了一种释然,也完成了破茧之路,虽然这时间似乎已经晚了。 柳百杨感激地看着张云,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沐兄弟肯叫我一声‘柳兄’,百杨铭记在心。眼下我身子实在不听使,还请二位再送我一程。出了这云南地界,百杨自当离去,此间之事,绝不会有半字从百杨口中漏出。” “我哪知道你会不会泄漏我们行踪?总得盯着点才放心。”张云似乎不愿再与柳百杨纠缠这个问题,摞下了话便转身走开,去牵那跑了近一天却不见半分疲惫的夜香神驹。 上官灵似笑非笑地看着张云,直看得张云瞪了她一眼,这才笑着转头向柳百杨说道:“柳兄,虽然因由多多,咱们也算共患难的朋友,你叫我们视朋友有难而不顾,那不是活生生地打我们的脸么?何况小云多方试探于你,早已将你划作了可信之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到时我们自有易容之术,不叫他人认出我们是谁。” 柳百杨这回可是完全愣住了,自己不久之前与这二人尚且十分不合,可眼下这仙子竟然将易容之事都予相告,这是何等的信任?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柳百杨这二十四岁的大男人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泪水之中既有感动,亦有愧疚,更有肝胆相照的不悔抉择。 张云撇撇嘴,说道:“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前面不远有处驿站,咱们三人都先易了容,再给夜香换换颜色,到前面买几匹马来,送这个哭包回师门去。” 上官灵挑着眉毛,俏颜带着笑意,美眸带着促狭,盯得走在最前面的张云浑身上下不自在。 “再看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混世魔王!”张云头也不回,只是“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 上官灵无声而笑,心中暗道:可惜你这小魔王就是拿我没办法! 第89章 鸣箭山庄 鸣箭山庄倚山而建,整个山庄布局形如长箭,自西指东,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此时早已易容,随着柳百杨一路上山。四下里弟子们窃窃私语的模样和眼中流露出的鄙视与厌恶,都让柳百杨心中七上八下,虽然上山之前已与张云和上官灵商讨时预计到了此刻情形,但当真感受时却仍是好不忐忑。 张云瞧出柳百杨心中紧张,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柳大哥,一会儿可别自乱阵脚。记住,既然你师父对你视如己出,就一定要抓住这点。” 柳百杨感激地看了看张云,用力点点头。 “我道是谁,原来是只丧家犬,柳百杨,你还有脸回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叫嚣起来,随后八个人当道拦下了柳百杨一行三人。 截道的八人中为首的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光着的上半身肌肉纠结,看来好似铜浇铁铸,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原本应当是个十足的男子汉,却偏偏那双眼睛细长上挑,透着一股子阴狠毒辣的劲儿,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人与“男子汉”三个字连在一起。而刚才说话的人则是站在这高大男子身侧的女人,倒是长得一副小巧玲珑,颇有几分姿色。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一见这八人身后背的长弓均与柳百杨的极为相似,已通过之前柳百杨路上所述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只听柳百杨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昂首挺胸,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五师妹说得这丧家犬,又是谁呢?”他已知自己再无后路,但师门恩重如山,却是不得不回来说个一清二楚,此刻既然退无可退,反叫他柳百杨恢复了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兄。 那五师妹被柳百杨两道目光扫得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缩到了边上那大个子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兀自强撑着冷笑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谁是只会夹着尾巴逃跑的狗,谁……” 柳百杨双眼目光陡然变利,仿佛两支利箭直插那五师妹的眉心所在,将她后面的话全数噎了回去。他看着那个始终绷紧了脸没有说话的大个子,二人对视半晌,柳百杨仍是淡淡地说道:“廖百英,你去告诉我师父,我回来了,请他老人家与众位师叔,还有几位长老到大厅议事。” 完完全全的命令口吻,与平常的柳百杨毫无区别。那国字脸的大个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最终一抱拳,也不说话但领着那拦路的八人回身往里奔去。 鸣箭厅中人头攒头,外面更是被弟子们围了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柳百杨站在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之前,看着眼前的掌门师尊与五位师叔以及四位长老,神情不卑不亢,丝毫不像是弟子传言之中那个胆小怕事,不顾同门死活的丧家犬。 “百杨,你……”鸣箭山庄掌门,亦是鸣箭山庄三位拥有“千箭”之号的其中一位,江湖人称“左右逢源”的左穿天。这位已然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自己当儿子一样养育成人的徒弟,两眼一酸,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边上一个长得与之前阻拦柳百杨一行的廖百英极为相似的高大男子踏前一步,脚落青石地面的动静好像山石落地。他大手一伸,指着柳百杨怒道:“大胆柳百杨,你戴罪之身,竟还有脸面站在这鸣箭厅里!还不给我跪下!” 柳百杨并不为这阵打雷也似的吼叫影响,只是淡然地看了看那仍然指着自己的人,说道:“回廖师叔的话,百杨并未犯下任何罪行,不知师叔所指为何?何况本人是鸣箭山庄掌门大弟子,身负‘百箭魁首’之名,除了师父与大长老,我无须向任何人下跪。” 柳百杨本就生得英俊潇洒,此时言语间气势尽显,完全不同于以往张云与上官灵见过的种种形象。上官灵看在眼中,心弦好似被人轻轻一拨,竟尔在那片原本平静的情湖之上泛起了一片涟漪。 张云此刻正自感叹这柳百杨到底是个久经江湖的高手,单论这份气度,自己眼下可是无法与之相比。他同时也暗自庆幸与柳百杨居然由敌转友,也算是离开两位长辈荫庇之后的第一个朋友。至于边上上官灵脸上那瞬闪而过的红晕,并未被正自思量着如何相助朋友的张云发觉。 左穿天看着心爱弟子,心中愈发镇定,同时暗暗想道:看百杨的样子,之前狼狈逃回来的那几名弟子所说到底是真是假,看来当真是值得商榷。不知他身后这二人是否便是证人?若然百杨确实是被冤枉,可不能错过机会,叫廖百中这居心叵测的东西占了先机! 主意既定,左穿天当即咳嗽两声,阻止了还想说话的廖百中,上前两步温声说道:“百杨,大长老和师父都在这里,你且将一切说明,是非曲直自有我们为你做主。若然有人想趁火打劫,阴谋陷害,别怪我左穿天的横天弓不长眼睛!” 左穿天这几句话均以内力发出,震得厅顶瓦片都是一个扑嗽嗽响动,落下了不少灰土,把门外那些围观的弟子淋了个正着,而站得离门口最近的廖百英等人自是首当其冲,闹了个灰头土脸。 廖百中看着儿子被撒了一脑袋的灰土,心中不忿,但方才左穿天那等气势与其所展现的实力,却叫廖百中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与边上几个师弟交换了眼色,盘算着怎么把眼前这个压了自己三十几年的掌门师兄压倒下去。 柳百杨被左穿天带着鼓励的目光注视,心中大定,他略略整理了思绪,便大声将这数日以来发生的一切逐一讲出,当然,其中涉及了石震方与谢祈雨的段落自然是按着与张云和上官灵商量好的说法讲的。 左穿天了解自己的徒弟,是以越是听着柳百杨的述说,心中越是安定。虽然元廷是如何发觉了鸣箭山庄的行动,又是如何会对武林传说产生了兴趣,这些都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事情。但眼下自己这宝贝徒弟被人陷害,如何脱罪才是左穿天亟待解决的事情。 廖百中等人听得眉头皱起,他们虽然早猜到那几个逃回来的弟子所说十成中至少有一半是假的,却没想到一听这柳百杨所说,那几人讲得居然没一句真话。 廖百中那双与他儿子同样的细长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心中暗道: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以这柳百杨在众弟子中的威望,这翻话说完再被左穿天一支持,恐怕脱身不过转眼。哼哼,老子倒要看看,当你这宝贝徒弟再也翻不了身的时候,你到底敢不敢立我儿子做这鸣箭山庄掌门大弟子! 左穿天听完柳百杨的陈述,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就如一柄等待破除黑暗的利剑,修为稍有不足者都会觉得自己面颊被“刮”得生疼。 “去叫那七人过来对质。”左穿天终究是一派掌门,纵然心中已经笃定弟子无罪,亦不能张口便说,所有的事都要有证据,要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左穿天这话音还没落下,忽然门前弟子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门口的数十名弟子呼啦啦分作两边,三名满身是血的弟子踉跄着冲进大厅里来。 左穿天心头一动,两眼眯成一线,锐利的目光直射在那三人身上。这个久经世事的老江湖打心底里觉得,这次自己这弟子的事,只怕早已经超出了一个弟子所能影响的范围之外。 柳百杨原本听见“七人”的时候已经心头突突乱跳,突然看见这三个“血人”连跌带扑地进了大厅之中,纵是再怎么镇定,柳百杨也是难以抑制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同时显出了十分害怕的神情,同时退开几步,交换了眼神。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危险的信号,他们明白,此时的事已经不是针对柳百杨这个掌门弟子,而是有了新的变化,至于这变化将事件指向何方,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 张云拿眼角看了一眼还算镇定的左穿天,脑筋全速运转,期望着能从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化中获取些许线索。 “掌门救命!”那三个“血人”直接扑在了左穿天身前,才叫了一声,便“忽然间”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柳百杨。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同时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柳百杨,突然其中一人似乎惊惧过度,居然一仰脸昏死过去。 “你这恶魔!我们二十几个师兄弟逃命,你为了自己保命害得我们只有七人活着回来!刚才竟然又与鞑子里应外合害死了四个!你、你还有人性吗!?”这人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因为过度的情绪变化,已然难以成声。 剩下一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血人”突然猛地扑向柳百杨,却在半路被左穿天右手大袖轻轻一拂,滚回了他的脚下。 左穿天冷冷瞥了廖百中一眼,扬声怒喝道:“堂堂鸣箭山庄百年基业,今日竟有人摸进庄来杀人却无人知晓!?叫咱们的脸往哪去搁!所有弟子听令,列鸣箭大阵!” 鸣箭山庄庄规森严,掌门一声令下,屋里屋外听闻得脚步与弓弦之声,不多时这鸣箭山庄中已然处处是人,人皆成阵,可以说只要有外人存在,便不可能再逃过这张大网的捕捉。 第90章 陷害 左穿天见四下里列阵完毕,一挥手说道:“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且莫叫宵小之辈小看了咱们鸣箭山庄。”他说着一手拎起那唯一醒着的“血人”,左手运指如飞,转眼封住了这名弟子身上所有伤口的穴道,又自怀中取出外伤药品替他涂抹了一番,这才继续说道: “咱们有什么说什么,只准讲真话。说假话的人,我左穿天就把他绑到百步靶上面,然后蒙目射上百箭,生死由天来定!” 左穿天最后这些话意在震慑,说话时故意横眉怒目,掌门威严尽显。后边廖百中瞧在眼里,心底下那是要多不是滋味就多不是滋味,这大师兄后面的话到底说给谁听,只要是知道这其中关键,谁又能猜不到是他廖百中? 左穿天,你就抓紧时间行使你这掌门的权力吧,过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这座鸣箭山庄都将是我廖百中的天下! 廖百中目中的阴狠之意越来越重,好在一双细长的眼睛藏住了一切,并未将他内心的想法透露出来。 “你来说说,你们大师兄到底做了些什么?”左穿天两眼好似能洞穿一切,直直地盯在那名满面是血的弟子脸上。 那弟子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越过左穿天去看廖百中。左穿天嘴角微微一动,人也随之往边上挪了半步,虽看来再平常不过,却恰恰挡住了那名弟子的目光,如若那弟子还想看到廖百中此刻微微开合的嘴巴,就不得不挪动身子,这是那名弟子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大师兄……柳百杨他……”这名弟子又将之前曾向所有人讲述过的,关于柳百杨如何在众人为元兵所截时第一个逃跑,如何在众人逃亡时陷害同门以保存自身,如何在最后逃亡无望时竟将同门交予元兵做质以示保命等事一一道来。这弟子初始时说得还有些磕绊,但当他无意间发觉瘳长老递来的眼神时,竟尔越说越顺,到后来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扑上去咬柳百杨几口。 柳百杨听得怒火中烧,却也暗自庆幸,若非这一番意外之下结交了张云与上官灵这两个精明绝顶的朋友,单就自己一人这次回来,定然要被那些早有准备的人活生生陷害至死。他看了看面容不改的师父,又环视一周,发现与那满身是血的师弟同样向自己怒目而视的,大都是廖师叔、米师叔、仲师叔三人的门下,而这三位师叔此刻自然也都是满面气愤地看向自己。 果然如此,诚如小云和灵儿所说,这些人的目标十九就是师父的掌门之位,而我这次出行的风声是否便是他们走露出去的也未可知。柳百杨心思电转,忽然发觉左穿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百杨,你师弟说完了。在为师看来,你们二人所说大有不同,不如你来与你这师弟对质一番,也好解了为师心中疑惑。”左穿天语速不快,看着柳百杨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之意。 柳百杨定了定神,按着当初计划好的方案,向那师弟问道:“这位师弟,敢问咱们是何时从师门出发的?” “十七日之前。”那位师弟显然没想到柳百杨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却也不敢做假,毕竟这日期是包括掌门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柳百杨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咱们是何时碰上了那两位前辈?” “五日之前。” “我爷爷,也就是柳长老是何人所杀?”柳百杨根本不给那师弟思考的时间,问题越问越快。 “是那个铁塔一样的老头。” “入那林中之前我与柳长老二人是否连发三百余箭挡下了百余处机关!?” “是……”被柳百杨问得急了,那师弟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回答,却又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急忙又想摇头,忽然一声细如蚊子的动静传入他耳中,却是“不可”二字。 这名弟子根本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却能听得出来话音正是来自廖长老,当下生生止住了即将摇动的脖子,看着柳百杨一言不发。 “咱们这赶往南疆一路上可有停歇?”柳百杨两眼微眯,继续发问。 “没有。” “可有分兵他往?” “没有。” “可有人掉队,又或者我亲自前行探路之举!?” “没有。” “柳长老死后,那老头跟我说了什么?” 这师弟已经完全被柳百杨这跳来跳去的问话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硬起头皮回道:“那老头让你带柳长老的尸身回山庄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告诉掌门,是何人杀了柳长老。” “那杀了柳长老的老头武功如何!?” “深、深不可测。” 柳百杨冷笑一声,突然扬声喝道:“你这贼子,满口胡言!柳长老是我爷爷,自小与我感情极好,门中上下有目共睹!咱们此次任务极密,掌门曾交待过,对手手中有极为重要的物什,他们若要硬拼,切莫与其交手。敢问既然那老头手握重要的物什,又怎会叫我回来告诉掌门是何人杀了我爷爷!?又怎会放过我们!?” 柳百杨看了看呆住的师弟,怒哼一声,不给他回神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自出发起从未分开,我本人又从未头前探路,死得人是我爷爷,也是鸣箭山庄的柳长老,我拼死带同门逃离那处险地,却又中途碰上了元兵精锐阻截。我倒想问问,鸣箭山庄此次出行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风声!?” 说到这里,柳百杨气势提到了顶峰,一双眼睛如星映光,从四周同门身上扫过,但凡心里与他有所不和之人,无不觉得头皮发紧。 “元兵强得出奇,我率一众同门拼死厮杀,宁肯失了爷爷的尸身也不愿轻易放弃任何一名活着的同门师弟师妹,我柳百杨为得是什么?就因为我是鸣箭山庄的掌门大弟子,我有责任保护我的同门!可当我发觉逃亡无望,决定回身拼命的时候,你,你和那些胆小鬼们却逃了!丢下我一人逃了个干净!若非我绞尽脑汁,这一次可能根本不可能再回到鸣箭山庄!” 柳百杨虽然更改了与上官灵和张云相遇之后的经过,但事情结果却并无变化,若非张云与上官灵及其长辈出手,他柳百杨根本连尸体也不可能再回到鸣箭山庄之中 柳百杨指着那同门怒道:“你们胆小如鼠也还罢了,竟还敢诬蔑于我,究竟是何居心!?若非此次有这两位采药的朋友看到了经过,我恐怕浑身是嘴也无法说清了!” 听到此处,张云与上官灵相视一笑,心中暗道:到我们出场了。 那名师弟已然被柳百杨一番激昂的话语说懵了,虽然耳中那细蚊似的声音响个不停,却因为心中混乱而根本一句也没听清。 左穿天目光落在张云身上,又看了看上官灵,微微笑道:“二位不知可听得汉话?” 上官灵一脸“茫然”地看着张云,后者向左穿天笑了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回,回这位大叔,我们确实见到这位小哥护着许多穿同样衣服的人逃命,当时我们人在山上,虽然不敢下去帮忙,但一双眼睛还算看得清楚。” 张云看来“不知道”掌门是什么意思,是以张口就是“大叔”,再加上他一身苗族打扮,倒叫左穿天完全不去怀疑他的身份。 左穿天心头暗赞自己这宝贝徒弟聪慧,却不知是柳百杨走了大运,交上张云与上官灵这两个朋友。 柳百杨点点头,向张云一笑,正要接着说话,忽然见廖百中上前数步,站在大厅当中,冷笑着看向自己。 “柳师侄,好口才,好手段。”廖百中阴险地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笺,“若不是我手中有真凭实据,恐怕今次咱们鸣箭山庄被出卖之事就要这么揭过去了!” “师弟……”左穿天没想到廖百中这时候竟能拿出这种东西,正想开口打断他说话,身前却多了三名老者。这三人正是鸣箭山庄的三位长老,分别是廖家、米家、仲家家主。 廖长老开口道:“师侄,且叫百中把话说完,如何?” 长者既然开口,而且又是三人同时挡在身前,左穿天还能说什么?只好无奈点头。 廖百中心下得意之极,哈哈笑道:“柳百杨,你这次自作聪明,却没想到我得到了此行证据吧?哼哼,这二人正是你的同谋,这下倒好,你将此二人带上山来,反而省了许多事情!来人,将这二人擒下!” 听着廖百中狂言的时候,张云心中已经有些怀疑柳百杨是否诓了自己,但见柳百杨张臂挡在自己与上官灵二人身前时,心底却是一暖。虽说被这老狐狸算得棋差一招,但终归自己还是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第91章 混乱之始 左穿天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已按捺不住心中得意的廖百中,心中却十分着急。他虽然平日里与这师弟多有不和,但鸣箭山庄在他的治理下也算是蒸蒸日上,自有一派欣欣向荣的势头,又怎会想得到这位平日里对自己不咸不淡的师弟居然居心如此,此时看来其夺庄主之位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看来纵无此次百杨碰上的事情,廖百中也会联合这些人给我下套,嘿!我左穿天为鸣箭山庄忙活了整整二十年,自问公平公正,从未对谁有过多偏袒,没想到居然落到今日田地!左穿天心中越想越痛,越想越恨。 左穿天不甘心。他不可能甘心将自己这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拱手让人,不可能甘心看着自己心爱的大弟子被这些人拿来做了挑起事端的牺牲品,更不想看着廖百中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将鸣箭山庄百年基业给生生毁掉。 他左穿天纵不能力挽狂澜,也要阻止这些安于现状又或者只知享乐的废物成为鸣箭山庄的主人,即使要为此付出再多,也是在所不惜! “廖师叔,你手中这东西又怎么能说是我写的?难道就不会是他人陷害于我吗!?”柳百杨此刻心中与左穿天所想无二,震惊的同时也已猜到了陷害自己的到底何人,更明白了这几位师叔和长老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廖百中冷笑数声,方才指着柳百杨说道:“你心中没鬼,狡辩什么?何况我早知你会狡辩,咱们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看看这张信笺上面到底是谁的字迹,又写了些什么!” 廖百中说着将信展开,四下里转了一大圈,让许多弟子以及所有师叔、长老全都看过了信笺上的字迹,这才回到大厅中心。而此时四下里众人望向柳百杨的眼神中已再无同情和信任可言,不少人甚至已从眼中流露出恨意和杀意。 廖百中得意地瞟了边上一言不发的左穿天一眼,将手中信笺高举念道:“九月十七日离庄,往西南,路见狼齿为向,见钩镰则杀,事前之资已收,后资黄金千两,还望即时交付。” 米百良听完这信笺内容,一张大脸涨了个通红,“嘭”地一拍身边桌子站起身来,五短的身材却发出了撞钟似的动静:“柳师侄,呸!柳百杨,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私通鞑子!你可知元人将咱们与猪狗同列,前朝旧恨未算,你居然还敢串通了这些鞑子害咱们鸣箭山庄中人!?” “字迹也是可以模仿的,何况若是我柳百杨真要出声鸣箭山庄,是问又怎会留下这种证据?又怎会明知道留下了可能被找到的证据却还要回来?米师叔这罪名扣得实在太大,委实冤枉我柳百杨了!”柳百杨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何况廖师叔说的什么同谋,这两位不过与我萍水相逢来替杨某做证,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同谋?” “柳百杨,我们手中人证物证据在,你还要狡辩吗?何况本就不止要治你这背叛山庄的罪名,更要问问左师兄,你这教徒无方的掌门是不是也应该退位让贤呢?”廖百中的笑意已有些难以抵制,他看着仍然面无表情的左穿天,心底里已经认为这个对自己向来没什么防备的师兄此时已经没有了办法。 左穿天眉头一抖,他心下冷笑道:廖百中,既然你事要做绝,又拉拢了如此多的帮手,我也只好壮士断腕,总不能叫你得逞! 左穿天看了看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突然哈哈笑道:“廖师弟,有些事我这做师兄的本想暗中行动,没想到你倒查得彻底,眼下既然无法隐瞒,百杨所做之事就又我代为说明罢。”他说着看向张云,目光中闪过一比不忍,随即又复坚定神色,“这二人确实是鞑子奸细,只不过百杨却是我暗中让他故意将信息泄漏给这二人的,至于此次门人损失却是鸣箭山庄之中另有他人当真做了鞑子奸细,而那人就是……” 左穿天眼神中凌厉闪过,廖百中才觉得头皮一紧,便见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左穿天捏住了脖子提在手中。 “左穿天,你要作什么!?”廖百中与廖长老二人皆是大惊失色,却碍于左穿天武功在这鸣箭山庄中算得最高,又是突然出手,此时已再无机会从他手中抢人。 左穿天两眼如箭,盯着已被掐得吐出了舌头的廖百英,一字字问道:“小子,事到如今,你是否就是那与鞑子通信的奸细,还不承认吗?” 廖百英哪想得到这等突发之事会落到自己头,本来抱着瞧好戏心态的他此刻竟已成了命在旦夕的人。他本还想摇头,但耳中忽然传来左穿天极其细小的声音,那声音说道:小子,若想活命,只管点头,我只要那两个苗人顶替。只要保下了百杨性命,事后我自会废他而立你,否则我也不介意咱们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廖百英长年被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二人宠着,整个鸣箭山庄除了大师兄柳百杨和掌门师伯左穿天,就没有谁是他会害怕的,而此刻对自己威逼利诱的却正是平日里他最为害怕的掌门师伯,而这位师伯所提的条件恰恰又是他最为渴望的。 少有心机却又骄纵轻狂的廖百英根本没有多想,立时便点了点头,只是他此刻被左穿天食拇二指掐住了脖颈两侧,根本使不出力,是以这头点得倒好似是十分勉强一般。 廖百中可没那份功力去传音入密,正待让父亲代劳叫自己这宝贝儿子不论听到什么奇怪的话语也不要回应,哪知自己还没使出眼色,却见廖百英居然点了点头。 廖百英这头直把廖家二人点得心头发凉,廖长老急迫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正要发声阻止左穿天接下来可能的动作,却只听见“喀呲”一声,那廖百英的脑袋已然软在一边,显是死得不能再死。 “首犯既已伏法,只要擒下这两个鞑子奸细,自然一切都能真相大白。百杨,还不动手!?”左穿天说到最后一声怒喝,将已经看傻了的柳百杨吓得一哆嗦,却没有回身出手,仍是张开了双臂挡在张云与上官灵身前。 “师父……”柳百杨对方才发生的事情仍有些难以置信。 你这傻孩子,师父这是丢卒保车,这二人断然不能活着,速速动手!左穿天传音急快。 柳百杨听得一怔,回过神来之后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出手挡开了几名扑上来的同门。 廖百中此时已经完全红了双眼,若非廖长老死死拉着,他早已冲上去与左穿天拼命。此时见柳百杨竟然弃左穿天突然制造的良机不顾,仍然要维护那两个根本连汉话也听不太明白的苗人,心头毒计立时生出。 廖百中高叫道:“我廖家出了此等逆子实属不幸,可这柳百杨看来也不是好人,若非如此又何必袒护这两个奸细!?众弟子听令,将柳百杨与那两名奸细擒下,不论生死皆重重有赏!左穿天掌庄无方,教徒不力,暂废其掌门之位,由廖长老暂代!” 廖百中座下门徒第一个响应,几乎同时张弓搭箭就要动手。 张云与上官灵均知眼前的一切恐怕都是左穿天为了置死地而后生的招数,而这廖百中也是借题发挥,接下来大概除了杀出一条生路,已别无他法。 张云冷笑一声,扬声道:“还以为鸣箭山庄好歹是武林正道,原来也不过是些笑里藏刀的龌龊之辈!本想还你们一个真相,看来是不必费这心思了!柳兄,这些人已经不可理喻,先走为妙。” 张云说罢反手从背后筐中一抽,“咯啦啦”清脆声响,数十支飞来的利箭都被那如龙也似的光链生生砸飞,更有许多倒转回去,反创出手之人。 “兄弟,我师父他……”柳百杨嘴才张开便觉得香风及面,却是上官灵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 “少说废话,不逃咱们都得死,你师父也完蛋!”上官灵附在柳百杨耳边,以极小的声音迅速说完,随即抽刀回身,一拽柳百杨,二人同时站进了张云手中链剑所成的圈子,同时向外冲去。 第92章 钢铁之翼 “柳大哥,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似是为你好,实则其中仍有一半是为了他自己!”张云又不是傻子,结合一路上柳百杨告知的关于鸣箭山庄的一切,他已经猜到了此刻这等局面的诱因。 张云一方面提醒柳百杨即使是他的掌门师尊也已经不是全然可信,一方面心下也是暗暗佩服这位左掌门竟然能用出如此雷霆手段,纵然柳百杨为了保护自己与上官灵而“叛”出师门,那什么廖百中也无法将其从掌门之位上轻易赶下去。 毕竟左穿天也算是做了诸多安排,只为引出他张云与上官灵这两名“奸细”,而且又当着众人的面手刃了“叛徒”廖百英,此时扑上来的弟子中说不得便有许多是掌门一脉,其他人就算有争夺之心,也无法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名正言顺地将左穿天从掌门之位上拽下来。 只要左穿天熬过此次事件,之后凭这个的心性与手段,要对付那几人并非难事。 啧啧,这左穿天的手段直追奶奶啊,要是她老人家在这里,说不得就要跟这左穿天玩上一玩,可惜我这身本事还不够强,眼下还是脚底抹油为妙。张云心中感慨万千,手底下可没敢有半分的疏忽,眼前对手个个都是使箭的,一个不留神恐怕身上就得多几根箭羽,一来二去估计就要变成刺猬。 张云手中千机万括变化纷呈,时而聚作大盾,时而散成无数小圆,又或拢如铁网,亦会喷油吐火,宛如杂耍大师到了自家庙堂,诸般神奇机巧层出不穷,在人群中翻翻滚滚地杀出了一条路来。 柳百杨与上官灵二人跟在张云身后,专挡透过链剑的零星箭羽。只是张云机巧使得好像公输再生,变化既奇且快,完全符合了手中那柄铁伞的名字——“千机万括”。 左穿天越看越奇,忽然间想起此次派出弟子的目的,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陡然冲起,恐怕当年接掌鸣箭山庄掌门之印时,也比不过这时的惊喜。 左穿天强自压抑着身子的颤抖,自背后摘下长弓,张弦搭箭,箭尖直指着正向外冲突的张云。 就在左穿天几乎十拿九稳能一招将张云与上官灵这一对少年少女一起留下时,廖百中突然发出一声亢奋至极的叫喊,指着张云狂笑道:“原来是你,原来你这小贼就是那老贱人的后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众弟子听令,事关鸣箭山庄兴衰存亡!这小子要活的,其他人不论生死!什么鞑子,什么叛徒,都比不过这小子身上所负之秘!” 虽然围攻上来的弟子们并不知道廖百中这话里的秘密到底指得是什么,但仅仅从他那炽热得几乎能将人烤化的眼神,就不难看出张云这少年人是多么重要。 廖百中门下弟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尤其是那“五师妹”,尖啸着连珠箭发,所指皆为柳百杨与上官灵二人身上要害所在,完全就是抱着杀人的心思。 哼,这时候才看出来?可真是够笨的!张云心头冷笑连连,趁着链剑光影闪如雷电之际,在身后迅速做了几个手势,而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则是对望一眼,柳百杨似还想留下帮助张云,却被上官灵狠狠扯住了胳膊反向另一方向突围而去。 张云荡开四下来箭,手中链剑抽柄击扣,呛啷啷金铁交迸之声不断,刹那间又一次形成了那九丈多长的巨形长剑。 左穿天被廖百中突然的举动打乱了部署,扯起一个冷笑,正欲越过身前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去擒张云,谁知以廖长老为首的三名长老竟然将他团团围在原地。 廖长老冷笑道:“左师侄,你教徒无方,还是在这里好好看着吧。有我儿子出手,那小子定可手到擒来。” 左穿天挑了挑眉毛,却只是淡然一笑,根本没有硬闯的意思,居然就这般收弓还箭,站在原地望向那刚刚将手中链剑化作九丈长剑的张云。 张云借地发力,合着机括筋力将手中巨剑风车般团团转起,方圆二十丈之内全被这巨剑锋锐涉及,除了突然跃起的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只要是个活物的无不抱头鼠窜。原本那些弟子还在奇怪这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居然敢在无数弓箭高手的注视之下跃在空中,当张云转起手中巨剑时,这些人便都明白,若非跃起,此时便也只能学作滚地赖狗,许多人弓折箭断,甚至于有少数躲闪不及的被削去几根手指也并不稀奇。 呲喀声响起,这并无二十丈方圆的场地四周,不论墙柱门窗,尽数被张云手中巨剑削作两段。看得众人目瞪口呆的同时,柳百杨也已强打精神,抢过了几代长箭,与上官灵二人飞速向外抢去。 廖百中此时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声招呼,除了左穿天与那三位长老,其余的鸣箭山庄长辈之人兵分两路,分别扑向了张云以及另一方向的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 “小贼,还不束手就擒!”廖百中自然追向张云,他虽然只是百字辈,但在弓箭一道上磨砺数十载,是个绝对不可小觑的高手。 张云此时才将链剑收作圆盾,听到廖百中那兴奋得都已吼呲了声音,冷哼一声,以圆盾将自己上、左、右、后四向全数封死。一切做毕,张云便觉得手中伞柄重重前一冲,身后伞盾之上传来了连绵不断的重击感。 哟?这老头原来不只有张嘴?张云心头微惊,但足下步法可是丝毫没见慢了。只瞧他健步如飞,不时发以机括抵敌,吓得四下里那些想要立头功而选择了来围困他的弟子们一个个心惊胆战,九成九的人都后悔了自己这贪心的选择。 廖百中自以为自己这一手十二星辰一出必能建功,哪知竟连对手那看来并没多厚的铁伞也没穿透,心底里对那公输神婆越发畏惧的同时,也激起了廖百中心底里的疯狂。 十二不成,那三十六如何!?廖百中使个眼色,边上米、仲两位师弟同时张弓,三人各自登出三十六箭连发的“飞瀑连星”,均取方才廖百中射中之处。 背后压力陡然重了十倍不止,张云险些没能握住伞柄。虽然凶险,但他要的就是此时对方多名高手同时出箭。 张云长啸声起,突然双脚离地,手中伞柄对准了地面发力一扭。 “嘭”地一声巨响,张云人如飞鸟,以机巧之力借着身后那无数连珠箭力,在空气中拖过一串残影,直冲云霄。 大部对手都在我这,到时叫你们两边都空手而归,看你们怎么个表情!张云心中正自得意,突然三声锐鸣响起,三支金灿灿的箭羽突然自身后绕来,竟在他身前不到三丈处折转而回,目标正是他两边锁骨与左边足踝。 左穿天!张云心中怒喝一声,瞬间解除了铁伞,团身扭转,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三箭。 原来这三记“凤回头”正是左穿天成名绝技,柳百杨向张云提起时还是一脸的崇拜与向往。 此刻他既然已能出乎,看来那三名围困他的长老要么死了,要么再没了困人之能。张云眉头紧锁,似乎已没了办法,而他此时的上升势头也已渐渐到头,眼看就要自那百丈高空重新坠落下来。 左穿天此刻确实如张云所料,已经点了三名长老穴道突围而出,他轻功远超同门,眨眼间已到了张云所在的正下方,正自看着似乎已毫无办法的张云,凝神瞪目,运足了全身功力张开了弓箭等着他落下。他是左穿天,可不是廖百中那种废物,绝不会在胜利之前有任何放松! “柳大哥!小云!”上官灵那清冽如冰的声音突然破空而至,所有人都觉得耳中如被冰刺直击,好不疼痛。 “不好!”张云聚目成电,已瞧见了上官灵正抱着右半边身子连中四箭的柳百杨往鸣箭山庄东侧疾退。上官灵此时抱了一人,战力下降一半不止,已是只有招架退避之功,没有反击之力。 张云牙关紧咬,虽知自己才是众矢之的,奶奶临行前也千叮万嘱不可轻易被擒,但叫他放任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被捉甚至被杀,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左穿天,你这伪君子,给老子看好了!”张云长啸震天,两手交叉身前,分别扯动腰间胸前的无数机关。 只见那千机万括瞬间分解成无数部件,随即快如闪电般收缩组合,竟然成型了两扇超过十八丈方圆的巨大钢铁之翼。张云此刻便如神仙临凡,负羽飞行,居然在所有人的眼前借风飞出。 要知虽然铁伞极重,但张云此时身上“羽翼”片片薄似透明,面积又是极大,在高空清风的吹托之下,也是滑行自如,转眼便已飞往上官灵和柳百杨所在。 第93章 尘埃落定 “万箭穿心!给我杀!”左穿天第一个回过神来,眼看着张云滑翔着飞向东侧的悬崖,他已是什么都不再顾忌,纵然只留下一具尸体,也比失去了这少年人的下落要强上十倍百倍! 鸣箭山庄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几乎疯狂的怒吼声所慑,包括廖百中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各按弓法,刹那箭万箭腾空而起,目标均为正冲向东侧崖边的张云。 张云耳中再清晰不过地听见了那无数弓弦震荡形成的嗡然巨响,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背后那两扇巨大的羽翼也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即使在这一瞬间那些箭羽尚未命中自己。 上官灵一见万箭腾空而起,才注意到张云竟然背生双翼,从空中向自己所在飞过来。眼看张云因为目标确定而被万箭所指,上官灵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心头的恐惧,尖叫声划破了天际,将因为失血已有些迷糊的柳百杨硬是给震得清醒过来。 “兄弟!”柳百杨甫一清醒便见到张云将被万箭攒刺,大惊之下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居然腾地站起身来扭腰上步,将全身之力毕集双手,刹那间好似在身周幻化出无数手臂。只听弓弦密集爆响,百多声竟如一次喷发。 柳百杨身后的箭袋瞬时间尽数变空,而他人也在这一轮有如神助的射击之后失去意识,重又倒下。 廖百中远远看见柳百杨的箭法,真恨得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暗暗骂道:好你个左穿天,居然将万箭诀传了这小子! 只见原本那万箭之中最为犀利的百余箭支本应冲在最前,却在离张云不过一丈开外时被斜刺里柳百杨射来的长箭后发先至地截在半空,结果头前这一百三十七箭居然无一例外,全数被截了下来。 张云感激地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柳百杨,随即收缩身子,两手以十成劲力接协那环在双腕以及所有指节之上的一百零八根控制铁翼的水织丝。两扇巨大无匹的铁羽倏尔收作梭状,刚好将张云包裹其中。 失去双翼,张云变化出的这个铁梭立时便斜着直往上官灵所在急坠下来,虽说看来凶险万分,但那无数箭羽且不说半数落空,纵有部分射在那铁梭之下,也被其倾斜的表面改变了方向既而弹飞开来,真正能射正的箭羽反而极少。 上官灵只是两眼怔怔看着柳百杨倒下,再看着张云合翼坠落。她的心此刻也随之急剧坠下,坠向那无底的深渊。她从未想过自己对于张云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但此刻比刀割还要剧烈百倍的痛,甚至让她完全忽略了柳百杨以及她自己的生死。 我大概是喜欢小云的,男女的那一种。 上官灵的心头瞬息间闪过这个念头,而这个念头也让她彻底平静下来。因为此时的她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张云只要死了,自己立刻陪他去那个世界,同生共死! 看着上官灵一脸的平静,那被柳百杨一箭射断了脚踝的“五师妹”悄然从边上呆掉的同门手中抢过一柄短弓,照着正往向空中那铁梭出神的上官灵连发三箭,箭箭指向要害。 上官灵惊觉之间堪堪避过两箭,却还是被第三箭射穿了右肩,那带着“五师妹”浓浓恨意的一箭力道大得吓人,居然将已经离崖边不远的上官灵带得倒飞出去,直接从崖边滚落。 此时“五师妹”正好挣扎着抢上前来,用那仍然完好的一只脚重重将柳百杨踹下山崖,口中还不忘了发出几声疯癫的笑声:“死吧!死吧!你师父杀了我的百英,我杀了你!杀了你!哈哈哈哈,我亲手为百英报仇了!报仇了!” 左穿天看得目眦欲裂,正要一箭废了那不知死活的“五师妹”,却见她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便从颈间喷出鲜红的血液,几片明晃晃的薄片正嵌在她的脖颈之间。 动手杀人的正是张云,他那铁梭并非全无缝隙,是以刚才突发一切都被他通过外窥专用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暴怒之下张云根本不再管自己是否会为箭所伤,背后羽翼骤然张开,六片“羽毛”飞旋而下,在那“五师妹”狂笑之时切颈而入,瞬息结果了她的生命。 张云此时两眼尽赤,一门心思只想要去救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连自己身上连中三箭也未有感觉,只是拼上了性命直往那悬崖下面扑去。 “你这铁翼筋力已尽,但你还不能这么早就死,去吧,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一段突如其来的话语极为清晰在出现在张云的耳谷之中,随即一股异常庞大的力道自南而来,居然硬是将因为离地太近几乎无法再御风而行的张云重又托回空中,顺道便送出了悬崖之外,速度比张云自己自百丈高空俯冲下来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云对于这声音只产生了一瞬的注意,随后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搜寻上官灵与柳百杨的身影上面。 而就在此时,悬崖之上。 左穿天见最终仍是功亏一篑,脸上却并无过多变化。毕竟今日里先与三位长老和三名师弟彻底撕破了脸面,随后又失去了自己视如亲子的徒弟,更让那份天大的秘密从指间溜走,如此多的刺激,已让他失去了再被惊讶的可能。 既然让到手的宝贝飞了,老子就先解决了你!左穿天,不论今日如何,你也要给我老老实实将这掌门之位交出来!廖百中狠狠跺了跺脚,回身就要去找左穿天,但目之所及却根本没见对方的人影。 廖百中这一日之间失了儿子,此时又没看见左穿天身影,右眼皮更是突然间跳个不停,这一切都让廖百中觉得背后泛着凉意,急忙招呼米、仲二人疾往大厅冲去。 三人才到厅口,却只见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廖、米、仲三家长老正欲擒杀左穿天,而后者则是在拼命自保,就在这跑到厅口的三人要开口阻止的时候,另两名长老和唯一不是鸣箭山庄世代传承下来的外人夏百秋同时出手,将廖、米、仲三位长老悉数毙在了刀剑之下。 溅起的鲜血硬了门口三人一身,但这三人无人躲闪,甚至连眼也没眨。他们被完全震惊了,因为左穿天仍然是掌门,长老或许可以一定程度上限制掌门的权力和行动,但若敢在下任掌门选出之前出手袭击,那在鸣箭山庄就是要被全庄上下共而诛之的大罪。 所以,不论是不是左穿天设计陷害,这三名长老都是死了,死得不能再死,而且门口的三人也只能看着,根本没有反驳的借口。 拼命?廖百中不敢,因为他明白,若没了三位长老,左穿天一人便能战下己方三人。 “是不是没想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左穿天双目如电,看得廖百中浑身不自在,“明明是同门师兄弟,我处处忍让于你,可你呢?廖百中,你可还想在这鸣箭山庄待下去!?” 左穿天最后一声厉吼,竟把廖百中吓得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旁边米、仲二人皆是长叹一声,无奈也都曲膝跪地,将头伏在地上不敢稍动。 左穿天根本没去看地上那战战兢兢的三人,只是将目光投向悬崖的方向,面色越来越沉。 第94章 财气髀 张云一边奔跑,一边背后两扇巨大的羽翼收束回原本铁伞的大小。他没有时间休息,更不敢做丝毫停顿,因为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是从那高达三百余丈的悬崖之上坠落,因为那二人身上可没有张云背后这两扇大得惊人的钢铁之翼。 “灵儿,灵儿!你在哪!?灵儿!你在哪?”张云将全部精力都聚在耳目之上,也不管身子被树枝划破,更不在乎因为根本不注意脚下而磕碰出的淤青。 “柳百杨!你这混帐东西,我才交到你这朋友,给我滚出来啊!” “灵儿!灵儿!灵儿姐姐!” 张云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精确地搜索着每一寸的空间,他知道时间是多么紧迫,更清楚自己绝不能有任何疏漏。 所以,当张云再也喊不出声,当他发觉四下里已经漆黑一片,当他感到丹田里严重的空虚感时。张云倒下了,几乎耗尽了一切的他失去了继续支撑的可能,如同尸体一般“砰”地一声倒在地上,除了惊起不少正要入睡的鸟雀,便再无动静。 上官灵仰面倒在地上。她的后背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左手断了,右脚踝也疼得厉害,更别提被震得好似翻江倒海的脏腑。 按理说这许多种疼痛汇聚在一起,绝对足够让一个坚强的汉子露出难看的表情。可上官灵偏偏是一脸怪异的笑容,这笑容甚至还有放大的趋势。 “原来十四年前,我也玩过一次这九死一生的当当。”上官灵自言自语,笑意渐渐放大,刚想笑出声来,却被身上那些纵然被暂时忽略也依然客观存在的伤痛弄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上官灵吐出一口淤血,心下暗自笑道:啧啧,这一下子可比当年不知道轻了多少倍,疼归疼,可本姑娘只要稍适休息定然能站起来走动。 原来方才那短暂却恐怖的坠落,让上官灵的精神受到了大到难以想象的刺激,死亡在瞬息间的接近让她回忆起了所有的事,所有来自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是上官灵,出生自江南上官世家,生为少主,年十六时随母出征救北方张家之难,不料为天阴教所祸,最终坠落山崖,虽保得张家后人云儿不死,自己却当了足足一十四年的活死人。 哎呀呀,想当年本姑娘还真是英姿飒爽,可惜三叔没在,否则叫他给我画上几幅画将来也好在儿女前面好好吹上一吹。上官灵记忆恢复,性格自然也是完全回归了那份爽朗与活泼,她先是心底将自己打趣了一番,这才扭过头看向那位正倒挂在树上的柳百杨。 柳百杨此刻头下脚上,两只脚虽然脚踝脱臼,但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要知这可是上官灵在下落时想了许多办法,最终以巧妙的力道将他精确地卡在了这株大树上面。 看着柳百杨那因为倒空了一段时间而发青的脸色,上官灵一个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柳大哥,你这挂腊肠是死的还是活的啊?” 柳百杨此刻刚才醒来,但听见了上官灵调侃自己的声音中气十足,心头安稳的同时笑着应道:“不才命大,刚才有位女大厨多方手段,让我这根腊肠活着挂在了这树上。”柳百杨一句客气的话也没说,方才二人一同下坠时他已醒来,既然已经同经生死,又何必再多说那无用之言? 上官灵唇角一翘,正要发笑,突然想起张云,笑靥立时变作惊呼:“啊哟不好!小云最后那俊得要命的招式可是会飞的,他定然已经下来找咱们了!可我方才坠落时连拽七根藤蔓,根本不知道荡出了多远的距离,眼下小云肯定还在找咱们,若是太长时间找不到,他肯定会有脱力之险!” 一想到自己坠落之前看到的那张俊脸上的表情,上官灵心头立时大乱,原本周身的疼痛居然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先是接上了脱臼的右踝,然后对正了折断的左臂骨,一个纵跃便将柳百杨从树上摘了下来。 也不管柳百杨痛了个呲牙咧嘴,上官灵迅速帮他接回双踝之后一把便将身上的伤比自己还重的柳百杨扯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两个白色瓷瓶,将其中灰白的药粉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数倒在了柳百杨身上的箭创上面,然后又撕下柳百杨那已经破烂的外衫,将两人左右绑在一起。 柳百杨咬牙苦忍着疼痛,他明白,上官灵这是心急着要去找张云。他同时也微微奇怪,自己对于上官灵的喜欢也是发自心底,可当他看到上官灵对于张云越发强烈的感情时,却没能产生那怕半分的嫉妒,不因为他已把张云当作了兄弟,不因为他此刻刚刚死里逃生,只因在被揭开的面具下面,那一抹惊世绝美的灵气。 柳百杨并不知道,当自己那条已经发不出什么力道的腿被上官灵和她的腿绑在一起时,他这一张脸已经红得快要能滴出血来。 上官灵瞥见柳百杨那仍不自知的窘样,笑道:“我一个姑娘家的都没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柳大哥,你这脸红个什么劲儿?” “呃……”柳百杨此时才发觉自己盯着人家上官灵半天连眼都没眨过,急忙扭过头,支吾道:“咱们,咱们还是快些去找小云吧。” 这句话果然十分管用,上官灵笑容一敛,点头应道:“不错,小云脑袋里那根筋有时候实在不会转弯,咱们快走为妙。”上官灵架起柳百杨高大的身子,二人同时发力纵向高处的树枝。 开始的时候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合作尚有生疏,但不过片刻之后便已有模有样,虽然两人三腿,却也能在林中纵跃疾奔,吓得林间鸟兽四散奔逃,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张云正在大概三里之外四下寻找,三人左寻右找,却总是阴差阳错越离越远,而这森林中树林极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此刻的内力均不足以发出足够在林中传出很远的声音。 直到张云晕倒在地,也未能找到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而此时上官灵也已经耗尽了力气,与柳百杨二人靠在一株大树上呼呼喘气。 柳百杨身受重伤,本就已经虚弱非常,这又强撑着陪上官灵狂奔了六、七个时辰,早已经透支过度,这才坐下便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似的。 上官灵之前还能因为心中过于挂念张云而对柳百杨的伤势视而不见,但此时一切映入她的眼中,让上官灵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愧疚,因为柳百杨这一身的箭伤几乎都是为了保护她而受,否则以他个人的本事,只要左穿天和那根本未现身的鸣箭山庄老鬼不出马,根本没人拦得住他。 “柳大哥……”上官灵忽然觉得自己这般生拽着柳百杨到处找张云,想得是为了柳百杨的安全,但私底里其实是想多个人帮自己分担心中的担忧。 柳百杨此时虽然不至于丧命,但虚弱得身体让他两个眼皮里好像灌了铅似地不断下沉,下沉,眼看着就要完全闭上。上官灵的声音就在此时传进了他的耳中,犹如一剂良药,让本已昏昏欲睡的柳百杨瞬间清醒过来,看着上官灵笑道:“要谢我还是要道歉?这两样我可都不想听,要知道,小云也是我的兄弟。” 上官灵被柳百杨那清澈的眼神看得脸上一红。要说长相,眼前这柳百杨确实比张云还要英俊不少,何况这人为人方正,又讲义气,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只不过,上官灵的心里已然住进了一个人,所以她也不过是刹那的恍惚之后便即扬起爽朗的笑容说道:“柳大哥,那我就不客气了,眼下小云恐怕与你我一样筋疲力尽,我还想去找他。” 柳百杨心头微感黯然,却仍是打起精神笑道:“你柳大哥是不行了,就在这等你,你去找小云吧。” “可是你的伤……” 柳百杨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这伤是救我妹子受的,理所应当,何况眼下已不再出血,剩下的不过一个‘养’字,放心去便是。” 上官灵又是一笑,抱了抱柳百杨,倒翻下树便循着月光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遥遥传来:“柳大哥且在此处稍等,灵儿天明必归!” 柳百杨苦笑一声,靠在身后树干上面,看着树丫间透出的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云猛然睁开双眼,刚想动弹却发现身子酸软无力,丹田内的真气弱得直如没有一般。他先是一惊,随即想到自己消耗过度方才导致如此,又迅速冷静下来,转头了头颅四下里打量着自己身处的地方。 “你身上有‘财气’髀三枚,我救你一命,收你一枚,剩下的在这里。”一个声音响起,随即张云便见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将两枚不过拇指大小的黑色玉髀放在自己枕边,然后便拄着拐杖颤微微地往这屋子的门口挪去。 “请……问……”张云发现自己的嗓子并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嘶哑,立刻加快了语速,“前辈可曾见过一男一女?” 那老妇人身子略作停顿,可让张云失望的是她只是摇了摇头,随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我再用一枚换你帮我找人!”张云急忙叫道。 可是,屋外静悄悄的再没有任何声响。 第95章 路遇十六骑 张云醒来的第二天已基本恢复,这种常人会惊讶的速度对于张云来说并不奇怪。第一,张云的身子很是奇特,从小不论习武修文,几乎都是一点便通,尤以目力最为惊人;其二,便是张云非常清楚救了自己的这个人绝对有能力让并未受外伤的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恢复。 张云的身体素质,不过是进一步缩短了恢复的过程而已。 张云推开屋门,这里没有人会囚禁他,甚至于这座木屋从外面看来不过是那种猎人们长期在野外时偶尔会用到的丛林小屋。当然,在里面住过两天的张云可是知道这破烂的外表之内是如何的舒适。 铁伞和行李都在,甚至于救自己的人似乎还觉得他恢复得太快,并没到需要花费一个‘财气髀’的地步,还给他留下了足有三斤重的金羽毛。 “啧,若不是要赶着去找灵儿和柳大哥,我倒要找上门去把这三斤累赘甩在你们大掌柜脸上。”张云苦笑一声,收拾停当之后辩明方向一路向东行去。 经过两天被迫的休息,张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这种深山老林中,不论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是死是活,自己都很难凭一人之力找到他们,与其如此盲目地寻找,还不如相信脑海中的直觉,相信那两个人都还活着,相信灵儿一定会想到两人此等的目的地,在东边森林之外等着他。 张云窜上一株高约二十丈的大树冠中,随后摘下背后的千机万括,发觉自己这柄宝贝伞居然已经被人重新上足了筋力,甚至连伞中诸般消耗过的器物也都被一一补足。 张云一愣,心道:莫非是奶奶……不对,要是奶奶来了,恐怕鸣箭山庄早被拆成了白地,灵儿和柳大哥也早都被找到了。但也不可能是他们,那些人若说做生意的本事我是甘拜下风,可这机巧…… “啧!说起来我根本没进过里面,在这里瞎猜管个屁用,找人要紧!”张云自言自语着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呼啦一声撑开了铁伞,好似踏羽乘风般像着那巨大伞面带来的缓冲在无数起伏的树冠之下向东方狂奔而去。 上官灵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向身后的方向望去,可惜道路的尽头仍然一片平坦,并没有任何人或物出现。 柳百杨心中微微一叹,脸上却扬起笑意说道:“灵儿放心,小云那一身的本事我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何况你也说了他下来时背生双翼,定是吉人天相的。咱们就如你所说,一路向东缓行,只要到了上官家中,无论如何都能等得到他的。” 上官灵知道柳百杨这是在安慰自己,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柳大哥,等小云来了我一定让他把那对大翅膀给咱们俩个玩玩,你说好不?” 上官灵提起这个,一方面是想让柳百杨放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之前柳百杨听到上官灵提及的时候确实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连口水都流了出来,原本帅气英俊的形像瞬间全毁,让心中本来十分压抑的上官灵好一阵笑。 柳百杨听上官灵又提这事,脸上一红,讪笑道:“那可说定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钢铁之翼到底是怎么个飞法。” 上官灵微微一笑,又道:“说起来,柳大哥,你心中是否也看开了呢?” 柳百杨哈哈笑道:“从我柳百杨坠落时起,鸣箭山庄便与我再无瓜葛。柳百杨就是柳百杨,他无父无母,却有一个好兄弟和一个好弟媳。”柳百杨藏起了眼中那刹那的黯然,最后甚至还不忘了调侃一下上官灵。 纵然心中仍偶有酸楚,但这个本就正直聪明的男人已有了自己的决断,柳百杨要得是两位家人,这两个人正是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所以他决定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思考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兄长。 上官灵本就是鬼精灵的人儿,哪能看不到柳百杨眼中闪过的变化,只是听到他语气爽朗,最后甚至还没忘了调侃自己,不由得心中安慰,脸上却也泛起了朵朵红云。 “哎哟,咱们灵儿还会害羞,啧啧,虽然我这哥哥也当了好几天了,可真是第一次见着。”既然想得开了,柳百杨也就恢复了原本爽朗的性格,虽然身上的伤势还在恢复,却也不妨碍他“取笑”一下自己这个鬼灵精怪,时而活泼,时而却又羞涩的妹子。 上官灵俏眼一瞪,做势就要来戳柳百杨身上伤处,后者假装害怕,正要躲闪,忽然脸色一正,急忙向远处看去。 “来人骑得是宝马,不止一匹!”柳百杨虽然身上有伤,可没碍着耳朵。他盲射的本事鸣箭山庄只在左穿天之下,耳朵听力自然异常强大。 上官灵修的灵犀劲亦是极为巧妙的力道控制之法,加之天籁音年少大成,一双耳朵也不比柳百杨差了。对方才说完话,上官灵已接道:“十七匹,大哥,你看这些人哪个最厉害?” 柳百杨双目微凝,那方才在远处弯道扬起的尘烟中,已被他捕捉到四骑先头疾奔而来。 “若是平时,这四个加一起也不是我对手,眼下咱们二人合作自也不惧。”柳百杨这才说完,忽然瞳孔一缩,伸手振袖,刚好挡住了上官灵的脸庞。 “快快易容,你这长相若叫后来这人看了,八成要遭!” 上官灵听柳百杨说得其急,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听话地抽出谢祈雨给她准备的人皮面具,在脸上抹了几抹,已换了另一副容颜。 柳百杨说话时又已回头去看来人,哪知再看上官灵时,两只眼珠子好悬没瞪出来。 “灵儿!不是说了叫你易容,怎么没丑啊!太美了不行!”柳百杨一连串话快似吐珠,说得上官灵一愣一愣的根本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奶奶给的人皮面具没有丑的呀。”上官灵无奈地摊开了手。谢祈雨一双手何等巧妙,加上张云配合,祖孙二人尽全力做的人皮面具只要戴在脸上,就算是亲人站在对面,单凭面容也不可能认得出来。只是制作到上官灵的面具的时候,谢祈雨一改平日里只做丑脸的路数,居然张张都是极美。 按谢祈雨的说法,上官灵如此美丽,换脸便是了,怎能丑?当时张云还没忘了举起手脚附和。 “百杨兄?”带着沙哑的尖嗓男声远远传来。 柳百杨苦笑一声,他与上官灵二人可只有四只脚走路,哪比得过来人胯下那大宛国来的名驹? “灵儿一会儿切记看我行事。”柳百杨心知来这人看到上官灵之后必然是福祸难料,刚刚经历大难的他索性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叫上官灵吃了亏便是。 马嘶人到,上官灵眼前已没了柳百杨挡着,自然看到了身前这陡然定住了四蹄的名驹。虽然比夜香还差了许多,但这般快奔之中突然定住而扬尘甚微,已可算是宝马了。只是这马上骑士的长相叫上官灵一看之下,一个没忍住便笑出声来。 马上乘客看来三十岁出头,单凤眼,耷拉眉,阔口上面是个酒糟鼻子。虽然他一身绸缎绫罗,背后露出的一对刀柄也是镶金嵌玉,但无论如何也盖不过那让人看了便想发笑的长相。柳百杨对眼前这人不说十分了解,却也是八九不离十,当然知道上官灵发笑的原因,也知道眼前这人定然不会为难上官灵,但这不为难反而会成为最麻烦的事情。 这马上乘客方才看清上官灵,心中惊为天人,正想着说点什么好博美人青睐,却见上官灵表情忽然一僵,随即指着他的脸笑个不停。 马上客平日里最恨别人笑话自己长相,但此时看到上官灵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反倒被上官灵甜美至极的笑吸引得张大了嘴巴,一脸呆相地盯着她看。 柳百杨伸手轻轻拍了上官灵的小脑袋瓜一下,这才向那马上乘客抱拳笑道:“舍妹顽劣,还望萧兄海涵。” “哎?哥,他就是丑呀,而且丑得出彩了,还不兴别人笑么?”上官灵说得一脸娇憨神态,一半装给这丑男人看,一半却是因为她已把柳百杨当作亲哥哥。 那马上的萧姓乘客根本没听清柳百杨说了些什么,但好歹是回过了神来。只不过他的目光只在柳百杨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将投回上官灵的身上。 “我是湘西萧家快刀萧胜古,敢,敢问姑娘贵姓?”这萧胜古本是严重的结巴,但没想到此时兴奋加上激动的作用下,居然一句话仅仅打了一次磕巴。 第96章 笑痴道人 萧胜古,萧胜古?已然恢复了记忆的上官灵那小脑袋瓜儿里面可是装载了大半的武林中人的资料,可转来转去也没发现有这么个人物,不由得暗道:想来这人应是近些年崛起,他看来不过三十左右,本姑娘记天下英雄的时候这家伙还吃奶呢。 心中想得有趣,上官灵大眼睛提溜溜一转,伸手掩了樱口,学着那萧胜古的方式回道:“我,我又不认识你,为,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萧胜古被上官灵学话学得面上一热,却仍不着恼,嘿嘿笑道:“姑娘一笑,在,在下,一,一见倾,啊倾心。我,我萧胜古尚,尚未娶亲。如若姑,姑娘不嫌弃,不如,不如嫁,嫁予我做妻子可,可,可,可好?”兴奋劲儿过去,现在的萧胜古只剩下了紧张。 哪知上官灵一听到娶亲二字,原本的笑容忽然尽敛,杏眼一瞪,怒道:“哪来的疯子,本姑娘已经嫁了人了,哪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说!”她怎么说也是武林正道第一大世家的少主人,虽说不是打小娇生惯养,但这份上官少主的傲气可还是有的,此刻只是生气骂人已算是轻的。 萧胜古和柳百杨二人都还没从上官灵的话里醒过味儿来。边上马蹄驻步,随即唰的一声,一条带着明晃晃的铁刺的牛皮长鞭已然向着上官灵当头劈下,同时还杂带着一句女人尖锐的叫骂声:“好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丫头!” 萧胜古与柳百杨同时动作,但那萧胜古却好像对这长鞭多有忌惮,居然动手慢了半拍。还好柳百杨眼疾手快,左手食指一曲,精准地弹在鞭稍之上。柳百杨此时虽然元气不足,但取准了位置以巧劲借力,精确地将那抽来的鞭子原路弹回。 “柳百杨,你敢挡老娘的鞭子,本事不小啊!?”还是那个尖锐的女声,一个长相与萧胜古极是相似甚至于更“胜”一筹,看来已然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左手正拽着马缰,而她右手中拿着的正是刚才劈过来的长鞭。 柳百杨虽然知道眼前这对母子的来头,可不等于他就要怕了对方,纵然自己有伤在身,上官灵却也不能因此就有了丝毫损伤。他瞥了一眼那丑到让人难以忍受的老女人,然后两眼望天,冷冷地说道:“鸣箭山庄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我柳百杨好歹也算是鸣箭山庄掌门大弟子,可不是任谁都敢捏的。何况我最见不得面丑心恶之人,不分男女老少。 上官灵听得笑逐颜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就差拍手叫好了。 边上那妇人本就是霹雳火的脾气,平日里对这唯一的儿子宠到了极处,但凡其所需无不拼尽全力为之得到。此时听到柳百杨的话,哪还能忍得住脾气,大吼一声,长鞭已然再次挥出,口中也是尖骂不断:“小畜生,我儿子要什么你便要给什么!看你油头粉面的贱模样,鸣箭山庄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和那小贱人做得一丘之貉!” 柳百杨本来就一肚子的窝囊,再加上张云这个才结拜的兄弟下落不明,这一股子邪火全数被眼前这不知好歹的丑妇激了起来。 眼看那丑妇又是一鞭扫来,柳百杨心底冷笑不断:真当我柳百杨离了弓箭就出不了手了? 柳百杨直等到那鞭子近在眼前,方才两手交错而出,居然使得一路甚为漂亮的分筋错骨手。他人都未动,三招过去便将那丑妇的鞭子迫得左躲右闪,旁人若是看来,反倒会以为是柳百杨在以这长鞭戏耍那丑妇。 此时边上那萧胜古也已完全清醒过来,见柳百杨出手精奇,心知母亲不是对手,也不多想便自背后抽了双刀。谁知他正欲加入战团,眼前却是香风勿起。 原来上官灵见他要与那恶妇以二对一,大怒之下,已拔了腰间配刀跃过,正挡在萧胜古的马前。 萧胜古并未将上官灵放在眼中,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一抱拳,说道:“姑、姑、姑娘放、放心,在下、在下、只、只、只是擒住这不知好、好歹的柳、柳、柳百杨,绝不伤他性命!”不伤性命,可不代表不让他吃些苦头!萧胜古心中算盘打的噼啪作响,正要自马上跃起,却忽然觉得眼前一团银光扑面而来。 萧胜古大惊之下,仗着一身童子功精纯,在马上一个铁板桥接着双足在马蹬上借力后窜,总算避开了眼前的那团银光,人却也被迫下了马。那团银光一闪即逝,而发动者正是上官灵。只见上官灵单手执刀,玉臂微抬,俏生生地站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动过。 萧胜古也不是傻子,他明白眼前这姑娘虽然看来本事不小,但自己二十年苦练,也不是白来,正要打起精神认真对待,却听得其母亲冯月娥那边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随后又是柳百杨轻轻一声“咦”。 原来这十七骑中终归还是有萧家的帮手!柳百杨心头一紧,他可知道萧胜古这二世祖那个老爹有多广的人脉,单就刚才出手解围这人的本事,自己就是完好无损,再来五个绑在一起也是敌不过的。 上官灵听到柳百杨的声音,急忙回身看去。原来柳百杨手中正拿着半截断鞭,看着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道士打扮,鹤发童颜的老者。 “哥,你没事吧?”上官灵也感觉到了刚才身后的掌风不一般,急忙跑到柳百杨身边询问道。 柳百杨看着一脸担心的上官灵,微微一笑,拍拍上官灵的脑袋说道:“刚才是这位首都出手帮忙呢。我身子尚未复原,力道控制不好,险些就把鞭子加倍力道给弹回去了。” 柳百杨说着向那老道士抱拳道:“多谢道长援手。”他这先卖个好给这老道,自然是为了阻止他当真出手伤人,只是柳百杨心底里也不知道这个笑眯眯的老道士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道人呵呵一笑,却未说话,只是定定地瞧着上官灵。 同样是被瞧,上官灵却只觉得眼前这笑得十分开心的老道似乎在拿自己的模样跟谁做比对。上官灵四下看了看,发觉除了在远处看好戏的那十四骑之外,四下便只有眼前几人而已,这才开口问道:“道长,你认得我么?” 老道士一怔,随即笑道:“不错,似曾相识,似曾相识啊。” 那丑妇一听这老道士竟然有跟眼前这对“狗男女”套近乎的意思,急忙尖声叫道:“贱人!”她对于柳百杨的本事已有忌惮,嘴上虽然骂着,人却是向着那道士身边挪去,可怕巴巴地冲那老道士“笑痴道长,你也看到这小子多么可恶了,鸣箭山庄这是向我们萧家示威啊!家夫之前可是托您照顾我们母子!” 柳百杨一听“笑痴”二字,心下这才了然。 怪不得隔着三丈有余便凭空震断这裹有人发与铜线的牛皮长鞭,原来是三才门的铁掌笑痴。没想到这萧家的人脉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柳百杨对于江湖可比上官灵熟得多了,脑中迅速地翻腾着与笑痴有关的一切,却发觉除了四年前复出江湖,再往前的十年,笑痴就好似消失了一般。 十年?柳百杨眼中露出了些许疑惑。 柳百杨正自乱想,背后却是劲风响起,随即便是上官灵怒叱的声音。他迅速回过身来,发觉原来是那萧胜古着恼他险些伤了母亲,趁着自己背身,居然想要偷袭,却被上官灵逮个正着,两人已斗在一起。 柳百杨心说今天怎么碰上了这对儿奇葩母子,母亲出了名的蛮不讲理,儿子骄纵专横更是武林中人尽皆知。他刚平息些许的怒火呼呼地又烧得旺盛起来,为防上官灵吃亏,便想上前阻止斗在一起的二人。 柳百杨身子还没动,一股无形巨力便铺天盖地而来。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造成的这股压力,但柳百杨却不明白那笑痴这一出手怎么连同萧家母子一并压制住了。 笑痴看到张云眼中半恼半惑的神情,仰天哈哈一笑,声震如雷,萧胜古和上官灵也都不自觉地收刀住手。 笑痴看着张云,笑着传音入密道:柳百杨,你这鸣箭山庄的小子能给这丫头当了兄长,可真是天大的福气,莫问我为何如此说,随贫道走了便是。 笑痴即不管柳百杨是否听懂了自己传音,也不理萧家母子那两双直欲喷火的眼睛,大步上前将柳百杨打横扛在肩头,又牵起了上官灵的小手,笑道:“走走走,我们三人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老道今日走了大运,开心得紧,到前面镇上有个不错的酒楼,咱们先去喝上一杯!” 柳百杨只觉得身子如陷钢箍,连话都说不出来。至于上官灵则是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笑痴分别托上了原本属于萧家母子的两匹大宛名马之上。随后笑痴又分别牵了两马缰绳,大步迈动间,两匹骏马居然被扯得四蹄如飞,才能跟得上笑痴手中拉力,一行三人转眼间已然要路过前面那十四骑所在。 第97章 抢马 “这是灵儿的刀法,柳大哥的步法。”张云拍去手上的尘土,沿着官道向东望去,“看来先前那十七骑快马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早知道就把头前那四个废物截下来抢几匹马先走。” 张云活动了一下身子,将全身的筋肉拉伸开来,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和一块黑色的丝巾,方才穿戴整齐,身后一队人马已然吹弹敲打着走近了张云所在。 “前面的,赶紧让开!没看到王千户的车马要过去吗!?”生硬的汉话响起。张云此刻正将那黑色的丝巾系在脸上,由于他背对着喊话的人,对方自然是看不到他到底在脸上做了些什么。 那喊话的百夫长一挑眉毛,手中长鞭当空一振,照准了张云的脑袋便抽了过去。这一下要是抽中了人,纵是不死也要昏倒过去,头破血流更是在所难免。 但这位百夫长并未听到本应出现的那一声鞭梢的脆响,反而手上一空,随后便听见“啪”地一声清脆响起,自己则是左颊剧痛传来,整个人直接歪倒,从马上坠落在地变成了滚地葫芦。 “哟,鞭梢上还绑了实心货?”说话之人正是压迫嗓子变了声音的张云,他方才夺鞭出手不过一瞬之间,虽然感觉那鞭梢上似是绑了响哨之类的东西,却没想到自己并没使多大力道的反击却将那元兵从马上直接抽了下来。 这百夫长平日里也算是个练家子,一手弯刀使得也算不错,哪想到今日里碰上了张云这煞星,神还没回过来人就已经被抽得滚在地上。边上一众护卫的兵丁还没回过神来,倒是那百夫长自己捂着左脸腾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指着张云用蒙语吼道:“把这恶徒给我砍成肉泥!”只是他此刻左脸皮开肉绽的,说出的话半清不楚,若不是其他兵士平日里听惯了他的号令,还真不一定能明白这位百夫长此刻到底想干什么。 张云精通多种语言,听着那百夫长含糊的怒吼,失笑道:“若真是百人队我可能还要琢磨琢磨,偏偏你们这区区二十多人,也要跟小爷我较劲么?可悲啊,可叹。” 张云嘴上说话,手中长鞭可没闲着,对面六骑快马已奔到了长鞭可及的范围,只听六声鞭响连作一串。马到张云身前之时,骑手们却都已与之前那百夫长成了同病相怜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哼哼不断,却因为脸上的剧痛而不开张口大叫。 张云身子左摇右摆如同风吹稻草,转眼用鞭子将六匹马的缰绳串在一起,以高超的手段只一个回身的工夫便将六骑快马全数拉住停在了身边。 “拉车的马我就不要了,另外你们还有十八骑,赶紧送过来,省的小爷我再费工夫。”张云压细的声音本就尖锐,加上他此刻不可一世的语气,简直嚣张到了极致。 “你这小贼!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么!?”那被护卫在中央的轿帘被人掀开,一个看来甚为壮硕的光头元人径直走了出来,手里还搂着个哭得如同泪人儿的女子。那女子穿着简朴,长得到甚是娇美,一双手竭力撑在那光头的身子,抵死不愿被光头搂入怀中。 张云不屑地睨了这千夫长一眼,连话也没说,只是摇了一下头而已。 其实若非张云方才连出六鞭,这千夫长博尔达还真不一定会走出轿子,毕竟他已将怀中这农家抢来的姑娘扒得只剩下了亵衣亵裤,只要再用上一丁点儿的强,就能享受人间美事。可偏偏外头这些平日里把自己吹得响当当的手下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让他不得不替他们出头。 哼,等会儿宰了这小小的截匪,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废物!王千户扫了手下一眼,随即从轿边的随从手中拿过自己惯用的那柄六十九斤重的铁锤,单手以锤指着张云冷笑道:“小贼,本千户博尔达,汉名叫王子达,等下到了你们汉人所说的阴曹地府,可别说错了我的名字!” 张云眉眼齐齐一耷,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王子达?倒过来念不就是鞑子王吗?你这小小一个千户,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呀,好,小爷我也告诉你,我叫专杀鞑子,到了地府之中,你也别报错了小爷我的大名!” 博尔达何曾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汉人,直气得唇上胡须一跳一跳,手中大锤猛地一扬,瞄着张云就冲了上去,口中还没忘了用那生硬难听的汉话吼道:“小贼受死!” “你说什么?”张云歪过了脑袋似是要侧耳过来让博尔达再说一遍,可此时那柄大锤离他的脑袋已经没有多少距离。 博尔达心中冷笑不断,他可是清楚自己手中这柄看来并不算大的锤子骗走了多少人的性命。他这锤子是专门制造,虽然不大,但通体实心,重达六十九斤,加上抡动之力,寻常对手根本连一锤也接不下来,何况眼前这瘦弱的汉人小贼? 可惜事实常常出人意料,当博尔达手中铁锤即将砸在张云头顶时,忽然顿住。 博尔达惊讶地看着那个正以一只左手轻松地握住了自己铁锤锤头的瘦弱汉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锤子正被敌人握着,于是急忙想将锤子抽回。此刻他才发觉,这锤子仿佛被铜浇铁铸一般,不论自己使出多大力道,竟然都是纹丝不动。 那百夫长远远看见,更是惊得直接尿了裤子。他这百夫长本就是捐来的官儿,平日里仗着有些本事,欺压起百姓来还算勇猛,可当真碰上了张云这个能单手接下自己顶头上司这明显用了全力的一锤之人,却是立时露出了本性。 那博尔达还在奋起全力想要抽回铁锤,那名百夫长却已经发一声喊,率先掉头就跑。 张云瞧见之后好似十分着急,左手一松,大喊着“不要跑”,人已从那博尔达眼前消失不见。 博尔达忽然发觉手上一松,本以为张云终于没了力气,可还没等他高兴个一分半分,那被张云将二人力道翻了三倍送回来的铁锤便极其迅速地砸在了这位千夫长的胸口。 博尔达第一次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动静,只可惜他不能再像平日里滥杀无辜之人时那般品头论足,因为他将到地府之中去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赎罪。 那名百夫长只听见了“咯啦啦”的奇异声响,随后便发觉自己的视线突然向后翻滚,随即就看到自己那没了头的身子正从脖颈中奔出血来。 又是十八骑快马被张云以链剑轻易圈回,而此地除了那被溅得满身都是鲜血的农家少女正瑟瑟发抖之外,就只剩下张云这一个活人。 “你是被抓来的?”张云收起了千机万括,一步步踩着地上的鲜血走到那少女的面前,此时的他身上杀机尚未完全收起,离那少女越近,后者的身子便抖得越是厉害。 少女根本不敢看张云的眼睛,只是抖了半天的嘴唇,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是”字。 张云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然成了“血人”的少女,话语中不带丝毫色彩地问道:“这些人,你看到是我杀的了?” 那少女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震,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好似发现不妥,急忙又摇了摇头。即使吓成这样,少女依然不敢去看张云,一双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眼睛只是盯着张云那两只踩在血水中的鞋子。 “又点头,又摇头,我该怎么理解才好呢?”张云的话说得极为缓慢,要知道,他可不想给自己这般行为留下任何可能被元廷抓住的把柄。 少女此刻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中充满了绝然与坚定,看着张云的双眼用一口软糯的江南口音说道:“这些人该死,你杀得好,我看了不该看的,你杀了我吧,我觉得值了!” 张云眉头一挑,嘴解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说道:“值了?啊啊,你家里人被这些元兵害了?” 少女此时已完全没了害怕的表现,听见张云的话之后用力点了点头。 “有意思,这样好了。”张云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眼珠转了转之后才继续说道,“你帮我埋了这些人,我带你回江南,不过先说好,我要去的是处州,可不会特地送你去什么地方。” 这回轮到那少女面容一呆,随即满脸都是感激的神情,她并没向张云再多说什么,而是立刻从边上的尸体上摘下一柄弯刀,然后略显费力地提着刀往路边的林中走去。 张云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女瘦弱的背影,扬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包凝芙。”柔柔弱弱的回答里却带着出乎张云想象的坚定,少女回话时连头也没有转过,只是在林中开始卖力地挖起坑来。 第98章 保镖 一路向东而行,这名看来本应只是个农家少女的包凝芙却一再地让张云吃惊。 第一条就是这少女的骑术十分出众,虽然比不过张云这打小时候就被谢祈雨和石震方调教出来的人,放眼寻常骑士,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却也不多。 张云单就此事还特地问过包凝芙,谁知后者竟然说她家里有给地主养马,骑术都是偷偷学的。张云心中倒是想要不信,可也没法从对方的神情谈吐中察觉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而第二条就是这少女烹饪的手段居然比自己差不了多少。要知道张云这手本事一是因为他自小好吃,二便是谢祈雨千方百计给他弄全了几乎这世上所有的珍材奇料,方才让他练出了一手烹饪的好本事。 可是这包凝芙既然自认出身农家,就绝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那许多寻常人根本想也想不到的材料,更不可能有机会用其练手。张云回想起昨晚那只烤得外皮焦脆,内里滑嫩的山鸡,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那只鸡可是只是用松木做柴,撒了些盐巴和包凝芙从林中收集回来的野果搓成的碎渣而已,竟然能有那般美味。 识文断字,缝衣刺秀。张云心下冷笑一声,暗道:若不是这包凝芙在我面前撒下弥天大谎,便是让我张云碰上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我倒要看看等她随我到了上官家时,还能演出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笑痴一路疾奔,手中缰绳始终扯得笔直,几乎要让那两匹大宛的名马也都追之不上,此时却忽然放慢了速度,不多时便听到后面马蹄声响,四骑攒蹄如飞赶将上来。 “道长,这两个娃娃哪里好了?竟让你如此垂青?”一个如铜钟般的声音突然在上官灵身侧响起,话到后半时,又已到了张云一侧。说话之人五短身材,在四乘追近了的马匹间翻来腾去,活脱脱就像个大号的肉球。 笑痴仍是哈哈笑道:“怎么,老道遇了故人还要跟你赛阎王交代交代?”笑痴脸上笑容不变,空着的左手却是左拂右扫,看似是要掸去衣上灰尘,但那几道劲风激出,却是将那“肉球”迫得坐回马背,更让那四匹马感觉如同撞进了泥潭,速度骤降。 “笑痴道长,萧老大请咱们代为照看胜古母子二人,你当为首领队,怎的要先行离开?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那胖肉球赛阎王被笑痴隔空迫得张不开嘴,此时说话的是四骑中个头最高的一人。方才四骑同时被迫减速,第一个提缰加鞭恢复了速度的就是此人。 笑痴脸上笑意不减,看来也没有加速的意思,大嗓门响如钟鸣:“全仁贵,除我之外属你本事最高,怎么不在后面看护,却跑来跟我老道说三道四?何况老道我可一直都只说了顺路而已,可有半字提过要护那母子二人?老道再说一次,你们拨马回头,老道自会走那独木桥去,绝不至挡了你们的阳关大道。” “少废话,你这嚣张的道士!消失十年,出来了就压我们兄弟一头,还敢如此口气!?”又一人开口说话,那语气怎么听也寻不见半点客气。 笑痴眉眼一凝,冷笑道:“早说不就得了?还非得叫老道逼你们把这大实施吐出来!” 笑痴话音才落,人已是一个翻身从柳百杨与上官灵二人马间疾闪而过,不过刹那之后,又重新回到二人马前,仍是单手执双缰,飞奔不止。 上官灵惊于方才笑痴那一瞬的动作之快尚未回过神来,柳百杨倒是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见到那四匹追来的马与其上的人都已被他们自己的马缰人衫绑在一起,更兼为马上人下在地上挣扎不已,那姿势实在可笑已极。 “哈哈哈哈!笑痴道长,小子我可是服了你了!”柳百杨突然发笑弄得上官灵也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随即也是好一阵大笑。只有笑痴右手执缰,左手捋须,脸上的笑意依然是淡淡挂着,倒是脚下步子忽尔大了些许,险些害得后面两匹宝马被他拉倒。 笑痴一路上左拐右绕,十之六七走得都是各种小路。上官灵路上已知笑痴此行本是要去上官家替自己的奶奶贺寿,离管上官家越近,四下里的道路景观也都越发让上官灵觉得亲切熟悉。 十四年未见,小树长成,花开花谢,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活着回来。上官灵心中感慨,胯下马匹则随着笑痴一路进了座小镇。 笑痴带着柳百杨与上官灵二人进了个不大的酒肆坐了,点了一桌的本地特色菜,又要了两壶好茶和一小坛竹叶青,这才笑道:“两个小娃娃,你们便这般随着老道来了这里,胆子倒真是不小,也不怕老道是坏人么?” 柳百杨言一笑:“道长劈空掌天下无双,为人又是豁达爽快,百杨敬佩还来不及,哪会是坏人?” 上官灵也是点头接道:“灵儿喜欢道长,道长也说了要去江南上官家给老太太贺寿了,那道长一定是好人。”上官灵嘴上这般说,心下却十分清楚当年这笑痴也参与过张家之事,既然能活到此时又敢到上官家来,那自是友非敌,不用担心。 笑痴被眼前这两个孩子说得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好娃娃,这小姑娘也还罢了,鸣箭山庄除了开山鼻祖之外竟也出了这么个好孩子,难得难得。只是这鸣箭山庄看来可不怎么惜才。”笑痴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两粒暗红色的小丸,递到了柳百杨的面前。 “朝露晚精丹,我那兄长半年前炼的,老道拿这东西冲关得成,十二粒也只剩下两粒了。来来来,小子快快服下,包你明天此时就能生龙活虎,外伤好个大半,内力恢复如初。”笑痴也不给柳百杨推辞的机会,相接将的中两粒丹丸塞在了对方手中。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在这两粒丹丸滚出瓷瓶时便已弥漫开来,柳百杨见笑痴态度坚决,于是干脆不再废话,将手中丹丸仰头服下。药才入腹,一股柔和的药力便自腹中直下丹田,随后散入经脉,直奔那四处箭伤所在。 柳百杨心头大喜,急忙便要向笑痴叩谢,却被对方虚按了两下,只能坐在椅上动弹不得。 笑痴淡淡笑道:“我可不是看在你或者你们那鸣箭山庄的面子上,三才观弟子眼中容得下的门派不多,恰恰没包含那鸣箭山庄。我可是看着这小姑娘的面子,再加上老道自己的识人本领,才断定你值得我以凡相赠。” 上官灵听得一愣,心思转动的同时脸上扬起惊讶的笑容说道:“道长何出此言?” 笑痴嘻嘻一笑,大手忽然伸出,上官灵吃惊地抬起双手时,却发觉笑痴刚才伸出的右手已经重执筷子,正自盘中夹菜。 “谢前辈与我三才观前任观主可是好友,上官灵脸上纵是贴了公输神婆做的面具,却仍掩不了江南上官家小凤凰的风采,我说得对不对?”笑痴似是印证了猜想,笑得一双眼睛都弯了,显然十分的开心。 上官灵两眼一张,随即失笑道:“不错,即是三才观的监院,又怎会看不出来?上官灵见过笑痴道长!”上官灵说完便一抱拳。 笑痴挥了挥手,笑道:“少来拍我马屁,你那娘亲女中豪杰,上官家千年巨族,与我三才观不分上下,我比我那兄长还差了不少,哪敢受你这鬼精灵的上官少主来拍马屁。说不得几句话把我拍得晕了头,就得上赶着给你们当起保镖,正好借着去贺寿顺道送回家去。” “啊哟,那敢情可好了,灵儿多谢道长。此番道长这一份大礼,上官家上下定会铭记在心。”上官灵笑靥如花绽放,天籁般的声音直听得边上柳百杨心头一阵恍惚。 笑痴看在眼里,心下微微一笑,嘴上则是说道:“这丫头,已然把老道我给绕进去了。得得得,咱们酒足饭饱之后便即上路,你这小小少主失踪多年,也早些见见家人,让你那母亲放心才是。” 第99章 重逢 099 张云待那包凝芙适应了马上吃喝之后,便即改作了换马不歇人的方式一路狂奔,不仅在超越那减缓了速度的萧家母子时判断出这二人与上官灵曾有交集,更是因为他直接取了往处州的直线,仗着胯下都是军马,数量又是众多,硬生生抢出了大把的时间,居然无意之中已抢到笑痴等人之前先一步到达了距离处州约摸二百里所在的石塘镇。 由于离处州已是不远,这石塘镇上酒楼驿站鳞次栉比,不少往来行人商旅都在此地补充食水医药,又或休整队伍,是以这看来并不多大的镇上却有一座高达三层的酒楼。 张云凭着自己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带着包凝芙一路来到这座名为“笑往生”的酒楼,在三层靠窗的地方要了张桌子。 张云看着眼前正自掩口偷笑的包凝芙,佯怒道:“笑什么呢?” 几日下来,包凝芙已大概知道了张云的脾气,自然不会怕他发火,掩了嘴笑道:“方才那店小二的表情实在有趣得紧,凝芙忍俊不禁,还望恩公见谅。” 想到刚才自己点菜时那店小二越记越是发白的脸色,直到最后忍不住让自己先付些订钱,张云也禁不住笑出声来:“嘿,倒也不能说人家势利,我点的那些菜足够六个人吃的啦,咱们就两个人,被要些订钱也不算什么。” 他这话音才落,又见一行人自楼下走上来。为首一人一张马脸,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看来内功修为不低。第二人国字脸,长髯及胸,腰间捌了柄长刀,单就这人上楼时的沉稳步伐,张云猜他实力还在那第一人之上。随后三人都是贼眉鼠眼,倒似是一奶同胞,脚步虚浮,三双眼睛倒是色眯眯地左瞧右看。 张云虽然装作看着窗外,却也知道那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已经发现了自己身前这个相貌出众,经过张云打扮已完全没了农女土气的包凝芙。 啧!可别给我演那戏里的桥段啊。张云心下苦笑一声,店小二则仿佛应了他的心思一般拖着长声将八碟凉菜送上了张云这张桌子。 原本那刚上来的五人中只有那三只耗子瞧向了张云这边,此时一听这两人八碟凉菜,头前那方才坐下的二人也是扭过头来,看了看张云这边。 “马大哥,你看那小哥点的菜,咱们似乎有一半可没吃过。”带刀的中年人倒没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并不怕张云听了去。 那马脸汉子笑了笑,起身走到张云桌前,一抱拳,笑道:“小兄弟,你这些菜有一半是咱们兄弟没吃过的样式,若不介意还请说说菜名,我们兄弟也好照单点菜。” 张云听完一笑,起身施礼道:“区区菜名,又有何介意。我天生好吃,今日领了舍妹出游到此,不瞒这位大哥,小弟我的馋虫可是被这楼里的香味儿生生勾起来的。”张云一脸的回味状,随即将自己所点菜单全数报出。 那马脸汉子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却也是面露尴尬神色,心道这少年人可真是个天生的吃货,先不说菜色点了这许多种类,光听数量就足够八人吃的,自己这五人虽然都是男人,却也没有这般含量。 张云说得那马脸汉子尴尬退回,心中暗笑不已,脸上却是一脸可惜,好似还没将菜单报全似的。包凝芙瞧在眼里,更是朱唇轻启,笑得难掩一口浩齿明媚。 那马脸汉子捡着张云点的菜式中点了一桌,这边张云桌上则已是摆了个满当。张云笑着伸手捏了捏包凝芙的鼻头,笑骂道:“成天就知道笑,不知道笑多了麻烦吗?不许说话,赶紧吃饭把嘴塞满。” 包凝芙“哦”了一声不再多言,专心低头扒起饭来。 张云挪了挪身子稍稍挡住了包凝芙的身子,然后手中筷子一撴正要开吃,耳中却听到了来自那五人一桌中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小兄弟,你这妹子生得真是好看,不知有没有人家了啊?” 张云有种捂脸哀叹的冲动,要知道在南疆之地,民风淳朴,喜欢就喜欢,求爱便是,可这人长得丑就算了,还偏偏要如此装相!你要是直接开口便来求亲,我倒还要看看这包凝芙自己的意愿,虽说人家十成看不上你这尊容。 张云心里面转了多少个绕自会埋在心里,脸上仍是装作没听清的模样说道:“这位……兄台方才说了什么?”张云这一抬头看那张耗子脸,好悬没笑出声来,总算是强自忍住了才把话说顺溜。 张云在这里装模作样,包凝芙可是把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这姑娘也是聪明得紧,知道张云既然开始装算,那就肯定会帮自己挡下对方。只虽这位聪明的姑娘却并不知道江湖的规矩,自也不清楚武功是有高下之分的。 那耗子脸的男人猥琐地笑了笑,然后又往前凑了凑,看样子要不是张云横在中间隔着,他就要直接贴到包凝芙身边去了。 “这位姑娘,你看,我们兄弟是华山飞天三鼠,我是老大华智。咱好歹也生得一表人才,若是姑娘未嫁,正好我华智也未娶,不如咱们就这般凑上一对,如何?” 张云瞥了一眼包凝芙那已然变色的脸庞,心下也是对这华智的言语好一阵恶心,暗骂道:我道这种人只在故事之中才有,哪知道这才到了江南就碰上这么个货色。 张云一抱拳,说道:“舍妹已有了相与的人家,不劳华兄费心了。” 华智却是着看了看张云,冷笑一声说道:“这位小兄弟,你这妹妹可还是没过门的黄花大闺女,我华智文才武功,相貌人品无不一流,倒想着试试能不能虏获这位姑娘的芳心。” 包凝芙苦着一张小脸,她已经实在是受不了这华智的言语,更兼这人口中气味甚重,虽还隔着一人,却还是薰得她胸腹间好一阵恶心。 张云那是又恶心又上火,将目光投向那马脸汉子,谁知后者却笑道:“小兄弟,华兄的本事在华山可是出了名的,你妹妹随了他也不算委曲。” 张云一听这话,心底的恶心瞬间全被怒火代替,心中骂道:原来如此,敢情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鸟,枉费刚才还装模作样的应对一番。 张云这正在腹诽,那华智竟然突然伸手去摸包凝芙的脸颊。 “华兄且慢。”张云口中说话,翻手就捏向华智的腕子。 后者轻“咦”了一声,手指回扣,反擒张云脉门。张云心说既然动了手,索性就把你这满口胡言的东西先挡开再说,当下不再客气,五指分合,使出了谢祈雨传的本事,将华智伸来的手指逐一拨开,随后“啪”地一声击在华智的手掌正中,以巧力将他推开数步。 那长髯的中年男人此时好似发现了宝藏一般,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拦住了就要发作的华氏三兄弟,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云说道:“小兄弟,你这手段是谁教的?” 张云挑眉看着那长髯的中年男人,嘻嘻笑道:“没谁教的,我打小看书自己学来的。”他嘴上说得轻巧,人却已悄悄往包凝芙所在退去,一来铁伞就靠在桌边用布包着,二来准备以防万一时便从这三楼直接跳下去。 “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手段可是个老人家教的?”中年男人虽然看似客气,但语气中却已有了威胁的意思。 张云仍是笑嘻嘻地指着华氏三兄弟说道:“怎么,他们三个不是我对手,你这当爹的要出头了?” 华智一听就要发作,哪知那中年男人仍然只是冷笑着伸手拦下三人。他瞧着张云那张笑脸,沉下了声音说道:“看来小兄弟是不想说实话了,不如便请小兄弟与我等同行,咱们路上再谈如何?” 此时这三层不过两桌客人,这长髯的中年男人既然敢放出这种话来,自有压张云一头的自信和能耐。只不过,他这话才放出来,楼底下传来的长笑声便将之击了个粉碎。 “萧老弟,你叫我们护送弟妹他们娘俩,自己倒先跑到这里来逍遥了?亏得老道先行一步,不然可就叫你骗过去喽。”说话间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当选走上三楼。 当张云看到其身后二人时,不由得叫道:“柳大哥?灵儿?” 第100章 萧氏狂人 “小云!”上官灵一眼看见了张云,张开了双臂纵身跃起,也不管旁人如何看,只想着纵体入怀,不要让这害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坏蛋再次消失不见。 张云见到上官灵心里也是欣喜之极,却也没想过她会兴奋成这样,香风及体,软玉在怀。张云这回可是一把将上官灵抱了个结结实实,将脸埋在美人香发中间笑道:“灵儿,想我了吗?” “嗯!”上官灵却没说话,只是鼻息间嗯了一声,将脑袋埋在张云的坏里一通好蹭。虽然只与张云分开不过七天,但对于上官灵来说却如同七年般难熬,而心底对于张云的思念也让她越来越看清自己的心意。 抛开了那其实可以忽略不计的十四年,她上官灵不过大了张云两岁而已,为什么不能喜欢这小坏蛋!?她可不要好不容易在十四年之后醒来,还要再去等待什么,忌讳什么,喜欢就是喜欢,绝不再违背自己的心声。 张云可不知道怀中的上官灵此时小脑袋瓜里面转了这许许多多的想法,不过既然上官灵都不在乎,张云自然不会傻到把她推出怀抱。于是张云干脆搂紧了上官灵,与柳百杨二人又打了次招呼。 这厢张云亲友相见开心得紧,那白须白发的道士则是拦在两拨人中间,笑嘻嘻地看着那马脸男人与那腰间挎着长刀的男人,至于那三个正看着上官灵的背影发呆的华氏兄弟则根本不在他的眼界之中。 “笑痴道长,你这是怎么回事?我老婆孩子呢?”那被称作萧老弟的人正是腰间挎了柄长刀的男人。 笑痴微笑道:“贫道当时可是碍着萧老爷子的话才答应独自护送你那老婆孩子,谁曾想你萧进又找了十四个好手来做后备。嘿,老道早就相独自离开,但始终没落着由头,还好碰上了这两个娃娃。说起来,你那儿子可实在教得不怎么样,家里已经三房了还要去招惹人家姑娘,老道没亲自出手揍他已经算是给你萧进的面子。” “我儿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笑痴,你消失了十年,家父那是给你兄长的面子,可不是给你的。何况胜古只要喜欢,纵是再续上三十房又如何?我萧家不缺钱。”萧进言语中丝毫不给笑痴面子,甚至于完之后更是冷笑一声坐回了位中,自顾吃喝起来。 那马脸汉子略一犹豫,也随着萧进坐了回去。至于萧进敢在笑痴面前如此嚣张倒也不无原因,一来笑痴直到三月之前才复出江湖,这销声匿迹了十年的人,重归江湖又是无风无浪,自然很难再复当年名声地位;二来萧家虽然近四五年才在江湖中显山露水,但不知萧家从哪得来的刀谱残本,居然以一路快刀横行山西少有人敌,那股子异样的自信也让萧进的自信心膨胀至极。 笑痴倒是对于萧进的挖苦和轻视并没太大反应,只是淡淡笑道:“不错,云天已逝,天底下堪与三才七星剑一较高下的剑法,大概只剩下张真人的太极剑了。” “什么三才七星,我看也不过是被江湖上传得神了而已,我萧进倒真想以萧家快刀会一会这号称天下最快的剑法。”萧进这语气那是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就差上去戳着笑痴的自己直接说三才观不过是一门庸碌之辈,徒有虚名而已。 笑痴挑了挑眉头,却是不咸不淡地笑道:“说来倒也是,我这手三脚猫的剑法胜你都太过容易,我那兄长眼里面容得下的人物不过一手之数,怕是不屑与你这等小人动手的,也罢也罢。”笑痴说完便回过头来,一双温和的眼睛看向张云。 “沐小云见过笑痴道长,多谢道长一路护送柳大哥和灵儿过来。”张云方才已听着上官灵在自己耳边小声嘀咕了一路上的遭遇,对那萧进越发鄙视的同时,更是对笑痴的出手相助感激不激,更兼上官灵恢复了记忆,将笑痴当年也参与过张家那场虽然隐秘却是惊心动魄的事件都告诉了张云。 “客气什么,我与灵儿投缘,顺道出手而已,有百步穿杨在,其实老道不过是个陪衬罢了。”笑痴嘴上笑呵呵的,张云耳中却听到了另一番带着疑问的传音:小家伙,你这一声多谢里包含的东西可真是奇怪,老道自问虽然知道你这脸上的东西与诡兵门甚有渊源,却也应当不认得你才是。 张云“听”得心下一懔,他可没想到自己不过因为心下激动稍稍多露出了一点情绪,居然就被这老道逮个正着。他稳了稳心神,笑松开怀里的上官灵,伸手向笑痴说道:“晚辈久仰道长大名,今日得见真身,当真幸运之极。” 笑痴瞟了边上笑吟吟地看着张云的上官灵一眼,微微一笑,伸手与张云轻轻一握。 笑痴虽然猜到了眼前这少年人要借这一握告诉自己一些东西,却没想到当他感觉到对方传来的劲力时,差点难以抑制心底的兴奋而叫出声来。 好在我这十年来修身养性,否则这都八十的人了怕是还要跟小孩子一般得意忘形。笑痴心中自嘲一笑,再看张云时,神情已与看上官灵时一般无二。 小子,真没想到我笑痴今生还能再次见到公输传人,更没想到连石老前辈都传了你本事!好!很好!非常好! 张云耳中“听”着笑痴兴奋欣喜的传音,嘴边浮起一丝笑意,口中说道:“晚辈刚好点了一桌的饭菜,笑痴前辈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桌如何?” 笑痴自是点头应允,而那边上官灵早已经拉起包凝芙的手聊得火热异常,虽然张云完全不知道两个根本素不相识的少女是怎么才见面就如此熟络的,只得拉过了柳百杨,二人同时请笑痴上座之才各自入席,全然将那萧进一行人当作了空气。 “小云,说来我此行正是要去给上官家的老神仙拜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与老道一起去见识见识?”笑痴仰头将足有三两的一大杯五十年份的女儿红喝下肚去,口中菜品流水价送入,倒也没影响了他说话的清晰。 张云笑着以酒送下口中兔肉,笑道:“我本就与芙妹四下游玩,此番既然又遇上了灵儿和柳大哥,自然是要随你们同行的。”张云说着将目光投向包凝芙,带着一丝的锐利,更多的则是外人看见的询问之意,“不知芙妹意下如何?” 张云这还是第一次说起自己下江南的真正目的地,而如此这般地问向包凝芙,自然也是想从她的回答之中看出些端倪,好确认这几乎算得上是使者的“农家”少女是真是假。 谁知包凝芙却又一次出乎了张云的意料之外,这少女根本连想也没想,便笑道:“我要和哥哥还有灵儿姐姐一起去,凝芙也想见识见识江南大家的风范呢!” 呃,这算什么?张云心中苦笑。自己一路上旁敲侧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试探到现在,除了知道这包凝芙一身本事既全且高之外,并无半分阴谋诡计的意味在内。 难道是我错了?张云心中自问,却很快将这个想法抛开。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背负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除了柳百杨与上官灵,不论是笑痴还是这包凝芙都不得不防,此时多疑并不是坏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张云正自心中盘算,那边被“冷落”了的萧进萧大爷可是看不下去了。 “笑痴,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萧进问得气势汹汹,却没想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人家笑痴没当场动手揍人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笑痴一怔,拉住了张云的手问道:“小云,老道我岁数大了耳朵背啊,刚才什么东西在叫?” 张云瞟了一眼笑痴眼中闪烁的精光,心下哈哈一笑,嘴上说道:“前辈可不显老,倒像神仙。晚辈方才虽然听得不甚清楚,好像是狗吠之声罢。” “你,你这小王八蛋说什么!?”萧进又不傻,哪会听不出张云话里的意思,大怒之下一把便将身前的桌子拍成了一地碎块。 上官灵此时却是拍手笑道:“哎哟,这下灵儿也听清楚了,确实是狗吠,刚才这声可真响亮呀!嘻嘻。” 萧进被上官灵的笑靥晃得眼前一花,但那句“狗吠”威力终归强大非常,他立刻回过神来,也不管笑痴就坐在一边,伸手就去拽张云肩膀。 萧进面前这一桌人中,笑痴纵然隐居十年,可他兄长“一剑笑九州”的名头实在太大,轻易还是不敢得罪。而柳百杨是鸣箭山庄掌门大弟子,且不说一身本事江湖上早有传闻,鸣箭山庄里面那老头子也不是随便就能开罪的存在。至于两个小姑娘,生得这般水嫩,小的一个给儿子,这个大点却更加漂亮的,自然就要给自己做小。 算来算去,就剩下张云这么一个倒霉蛋。若是张云知道萧进心中所想,说不得就得跟这自大成狂的萧进好好说说这事。 第101章 大总管 眼下张云可不知道萧进把自己当作了软柿子,他倒是挺高兴对方出手就指向自己,毕竟柳百杨看来伤愈不久,上官灵可是自己的宝贝人儿,包凝芙完全不会武功。要是笑痴的话,张云怕自己根本没机会知道这萧进本事深浅就只能看到他惨败的模样。 “闻花知意”接“随风飞瓣”,张云使开了谢祈雨所传的舞蝶穿花手,身子一收一放,原本执杯的左手如同穿花蝴蝶,趁着萧进大意伸手,直接绕开对方出手路线,“啪”地一声在萧进的脸上清清脆脆地扇了个耳光。 其实按理说张云虽然一身本事都来自绝世高人的精华所在,但毕竟功力尚浅,就这么一出手便给了萧进一个嘴巴那是万万没有可能。只因萧进小看了张云的本事,出手时大大咧咧,以为自己定能手到人来,才被张云突出奇兵送上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一巴掌可谓将萧进彻底扇醒过来,也将他心底的怒火完全点燃。萧进两眼刹那间迸出了血色,杀气涌动的同时已握上了腰间刀柄。他这一握的动作倒是不慢,张云已然握紧了千机万括,只等对手出招。 可时间却在这一刻停顿了。 笑痴左手执杯喝得痛快,右手却不知何时伸出了一根食指按在那萧进腰间的刀柄上面。 萧进明明未觉得有多大力量加在自己身上,却偏偏无法抽出刀了,任凭他想尽了办法,用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未能将刀拔出丝毫。一指之力,笑痴好像仅仅在萧进的刀柄上放了一座大山,力重万钧,只汇一点。 张云的眼界那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才注意到笑痴那根食指便发觉了对方功力的深湛,不由得松开了千机万括,拿起公用的筷子给笑痴接连夹了几道他曾下箸尝过的食,又给他斟上满满一杯美酒,笑道:“笑痴道长功力高绝,晚辈佩服之至!” “一个两个都是马屁精,怪不得你俩看着是天生一对。”笑痴少年时也是风流人物,哪能看不出上官灵与张云之间那远超常人的情愫,听得张云开口拍自己马屁,当下便笑着调侃起这对小情侣来。 不过不巧的是,这张云巴不得笑痴直接说自己和上官灵就是夫妇,而上官灵则本就是爽朗的性子,既然想通了情感之事,自也不在乎笑痴如此调侃,于是便有了眼下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同时笑逐颜开,各自端了手中酒杯向笑痴敬酒的画面。 柳百杨瞧得有趣,也举杯笑道:“笑痴道长有所不知,我这兄弟年少有为,妹子貌若天仙,两人早已情意暗许,你这话到了他们耳中那只有受用不尽,可不会生出半分的羞涩来。” “笑痴,你可别给我欺人太甚了!”萧进哪还能等笑痴再接口说下去,那样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要被晾到什么时候。 此时那马脸汉子也已起身上前,向笑痴一抱拳说道:“道长,咱们平日里可是没有梁子,何苦为了这几个小辈伤了和气?” 笑痴挑眉看了马脸汉子一眼,冷笑道:“睁眼瞎子,老道就是看在与萧家老爷子还算有点交情的份上,才出手,否则那擅自动了上官少主的后果,啧啧,老道可不敢去想。” 笑痴这话不亚于一颗炸弹爆开,在场除了张、柳、上官三人,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上官少主?那还能是谁!? 萧进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官灵,全然没注意到笑痴已然将手收了回去。只是当他下意识就要开口问上官灵的时候,一阵温和却直撼人心的声音悠悠传来。 “笑痴道长别来无恙,此番大恩上官家上下定当永生相报。”一句话说完,一个气宇轩昂的老者好似凌空虚渡般从楼下直冲上来,轻飘飘地落进了三层之中,向着笑痴一抱拳。 笑痴嘴角一翘,一巴掌拍开了那老者抱起的拳头,笑道:“贺老怪,装得什么相?跟我还客气个鬼!” 那老者眉眼之间其实本也没有感谢的意味,听了笑痴的话只是哈哈笑道:“话总得说到了才是,何况我就是说说。”他说着突然转回身来,扑通一声向着上官灵跪下一拜到底,恭敬无比地说道:“贺京晖恭迎少主归乡!” 当贺京晖再次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虽然上官灵此时仍然带着人皮面具,但自小看着上官灵长大的他根本不用去看对方的面容,当他突然感觉到上官灵的存在时,那份久违的亲切和惊喜已然充填了这位七十七岁老者的心间。 毋庸置疑,这位少女就是少主人没错!贺京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上官灵的头,却又好像害怕对方突然消失一般,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 上官灵看着眼前老人,眼眶终于还是红了个彻底。她伸手自脸边揭下面具,然后拉过贺京晖那粗糙的大手放在自己脸上,颤声笑道:“老贺,是我,是灵儿回来了。” 上官灵这一声“老贺”直接让这位年近耄耋的老者彻底放弃了对于情感的控制,老泪纵横地上前抱住了上官灵,不住地重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完全惊呆了的萧进和马脸汉子就那么站在当地,不知进退地站在原地。至于那华家三头色狼,此时也被“上官”二字吓得成了雕塑,直挺挺地站在一旁,不敢稍动。 “刚才,是哪位要给这位公子动手的?”贺京晖前一刻还与自家少主抱头痛哭,此时却已止泪凝神,恢复了初上楼时那般威严的模样。 萧进身子先是一颤,随即却梗起了脖子说道:“这小子辱我儿子,给他一点教训难道不应该吗!?” 贺京晖微微扬起头,哼了一声才开口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你那儿子做过的恶心事列出来能叫外头说书的先生讲一整天,这位公子倒也不算是说错了。” 萧进虽然心底里畏惧上官家,但打小学了家传快刀的他几乎没怎么吃过大亏,此时被贺京晖那不咸不淡的语气连噎了几句,这心头的火气那可真是越烧越旺。只见他脖颈间青筋爆起,咬着牙指向张云怒道:“那也轮不着这小兔崽子来管我家的闲事!我这当爹的还没说什么呢!何况他刚才居然还敢打我!你就算是上官家的大管家,也不能这般助纣为虐!” 贺京晖眉头挑了挑,瞥着嘴笑道:“没想到你萧进大老粗一个还知道一句‘助纣为虐’?不过这话放在你身上才真是合适,今天这事我上官家管定了。你爹来了也要看我三分脸面,方才分明是那华氏三头蠢猪先调戏了这位姑娘,云公子看不过去才出言讥讽,而后你又是怎么做的,用不用我再给你复述一遍?” 萧进脸上一阵红白变化,他哪知道刚才笑痴与贺京晖二人早已经传音聊过,正要再强自变节,却被边上那马脸汉子一把扯住了衣服,抢先一步说道:“贺总管,今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五天后上官家老祖宗大寿,我们兄弟定当送上厚礼聊表心意。” 贺京晖冷眼看着那马脸汉子,忽然蹦出一句道:“马三拳,你五天后到上官别院去领内续散吧,以后叫你那兄弟老实做人,别成天想着祸害良家妇女。” 马脸汉子脸上一红,却仍是拽住了萧进,生怕他一个冲动再闹出事来。 贺京晖回身向张云笑道:“云公子,你既然是少主的男人,今次我上官家老祖宗的寿辰,可是一定要来的啊。” 晓是张云脸皮厚过城墙,突然被个刚认识的还是上官家大总管的老者说成是上官灵的男人,那总共没红过几次的脸也终于发起烫来。倒是旁边上官灵搂住了张云胳膊,调侃地笑道:“我的小云呀,之前不是一直都说要我做你的女人么?怎么现在老贺开口了,你倒是缩回去了?” 张云闻言猛然一挺胸膛,也不理正掩口偷笑的上官灵和干脆哈哈笑出声来的柳百杨二人,向贺京晖笑道:“劳烦贺总管带路。” 贺京晖笑着拍了拍张云肩头,说道:“好孩子,果然是少主看上的男人!楼下那些马是你的么?咱们这就出发吧。” 第102章 回家 马三拳看着萧进那张变幻不定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萧老弟,笑痴的本事你我都已亲眼看见,纵是萧老爷子在这里,也休想敌得过笑痴一条胳膊。更何况那贺京晖虽然只是上官世家的总管,但据说其武功之高,放眼整个上官家中也无几人能够胜出。咱们,还是不要往那铁板上踢的好。” 萧进闻言冷笑道:“不错,你马老哥既没踢上铁板,更兼赚回了你那倒霉兄弟的伤药,可喜可贺,萧某人不谙世事,粗人一个,不敢与马老哥再同路而行,就此告别!”萧进说完居然起身就走,根本不再理会马三拳。 马三拳看着萧进离开的背景,倒也没有开口阻拦。对他而言,今日虽然看似受了一番侮辱,但却换回了自己兄弟的一条性命,不论怎么看都很是合算。何况这萧进自大成狂,明明见识了笑痴与那贺京晖的通天本事,却仍然如此沉不住气,若是就这般随他一道去祝寿,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就此分手似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那小姑娘竟然就是失踪了十四年的上官灵,方才萧进对于那少年人似乎也极为在意。难道说……马三拳那原本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震惊,更多的则是狂热与贪婪,只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当年天阴教追丢了上官灵与那张家遗孤,十年间几乎把天地翻了个对掉也未能找到线索,怎会就在今日便叫我捡这么个天大的便宜? 其实马三拳所猜半点不错,只是但凡知道当年事情的武林中人,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距离那东西的下落不过一步之遥。毕竟天下掉馅饼这种好事,对于马三拳这种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几年的人来说,完全就是不现实也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 张云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所泄漏,却也不甚在乎,毕竟自己张云这层身份之上还有“沐小云”挡着,一身本事全部来自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别人虽然会同样惊讶,却不到将他与当年张家的后人联系起来。倒是此时笑痴一路上盯着张云看个不停,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张云正想开口问笑痴为何总盯着自己,那边笑痴却先传音道:你的身份,柳小子还不知道吧 张云可没有传音的功力,正发愁如何应答,便听得笑痴又传音道:不用出声,是就先眨左眼,不是就先眨右眼。 于是就有了这一路上张云两只眼睛眨来眨去,最后差点没将两个眼皮累得抽筋。好在笑痴毕竟是老江湖,所问都在点上,一行人赶进处州城前一刻总算是把事情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个大概。 好小子,两位前辈竟然教出你这么个小家伙,果然是名师高徒,老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着个你这样的徒弟啊。笑痴最后一句传音以感慨结束,一行五人已然骑着马进了处州城门。 “少主,我这一路激动反而忘了通知家主他们,进了这处州城安全已不是问题,请少主自行带着几位朋友回家,我先行一步去通知家主大人!”贺京晖笑着摸摸上官灵的头,“灵儿,要见到你娘了,开心吗?” 上官灵重重地点了个头,她一想起那阔别了十四载的娘亲,想起贺京晖提到的一切,就难以抑制鼻中的酸意,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贺京晖哈哈一笑,向笑痴一抱拳,又与张云和柳百杨二人点了点头,这才说了声“我去也”,便即从马鞍上纵身而起,瞬息间消失在街道尽头,一路上那些行人只感觉到一阵微风吹过,倒也没人特地张望什么,毕竟与正道第一大家族同住在一座城中,这里的老老少少早已经习惯了武功这原本对普通人而言很是神奇的存在。 “贺总管好厉害的本事!”柳百杨瞧着贺京晖那惊人的轻身本事,由衷赞叹。 笑痴摇头笑道:“这家伙原本就是霹雳火的性子,我十五岁时便认识他了。原本以为到了上官家做了总管,总算能收一收性子,哪知原来这老家伙不过是把火压在了骨子里面,今日见了灵儿,一下子全数爆发出来了。” 上官灵与张云相视一笑,前者一扬手中鞭子,笑道:“几位请随我来,待灵儿引路请大家到上官府上做客。” 穿街过道,上官灵终于领着一行人到达了一座足以并行十乘的巨大朱漆门前,那门上匾额上以唐时草圣张旭亲笔书写着“上官”二字,笔墨虽已成木雕金字,但那笑意之中的癫狂与傲气依然直欲破匾冲天,更难得的则是那喷薄欲出的笑意之中更是缭绕着丝丝轻灵,生生不息,与那份霸气相辅相成。 当张云与柳百杨二人以为上官灵要上前去扣门时,却见上官灵收了马鞭,纵身站在马背之上,深深地吸气之后立即纵声高扬,天籁音激越而起,仿佛鹰击九天直冲而起,远远传了出去。 张云还来不及问话,便听得府中一声、两声、三声,紧接着无数声同样空灵神妙的天籁之声响起,转眼间张云已发觉这合奏而起的声音好似一首气势磅礴的乐曲,看样子响彻整个处州城也不是什么问题。 事实也确实如张云所想。离得几人最近的几个路人仿佛惊呆了一般看着那立于马鞍之上高声歌唱的上官灵,忽然一人小声与边上同伴说道:“你看看,那可是咱们的灵公主?”边上那人先是一怔,急忙张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这人的身子也开始颤抖,随即兴奋地大叫道:“是灵公主!灵公主回来了!灵公主回来了!” “灵公主!”不远处又一个看来约摸三十五六的妇人兴奋地叫喊起来。 “灵公主回来了?”那妇人不远处的几人立刻往这边跑来,语气中满是喜悦之意。 “上官家那个可爱的小丫头!?”一个老者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扬起了暖暖的笑意。 仿佛一发动全身,整座处州城在不到一盏茶的时光里被完全引爆了。这座受了上官家无数好处的城池,对于上官家的人有着太多的依赖和好感,尤其是上官灵这位上官家有史以来最为平易近人,活泼可爱的少主人,几乎没有哪一个处州人会不喜欢她的。 十四年前,当人们发现那个开朗可爱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处州的街道上时,当人们发现再也听不到上官灵那爽朗大气的笑声时,当人们发觉再也无法闻得那天籁也似的仙音时,处州城就好像失去了一半的光芒,人们伤心,难过,然后与上官家的每个人一样,抱着绝不放弃的态等待着,期待着。 今日,希望成为现实,等待有了结果。于是,处州城沸腾了,万人空巷,却无人靠近上官家门前百步之内,因为这些深深喜爱着上官灵的处州人明白,有一些人,比他们更想见到那位可爱的仙子。 巨大的木门缓缓开启,吱呀声中仿佛是一段厚重的历史正被翻开新的一页。 一个身影“嗖”地从门中窜出,正好停在上官灵身前。 “人灵上官棉,恭迎少主人荣归故里!”声音清脆动听。原来这人倒是个妙龄少女,一身翠色劲装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 上官灵微微一笑,回头向张云眨了一下眼睛,这才对那上官棉说道:“踏门。” “是!”上官棉干脆利落地应道,随即整个人倒翻而起,两手一扬,尖锐鸣响之中无数彩烟盘旋着飞起,在空中拉出了道道虹色。 门后一条宽得践人的雪白锦毯直铺而出,六个身前火色劲装的青年随即迎出,单膝跪地道:“迎少主!” 上官灵微笑着下马,领着张云等人当先踏上那锦毯,大步向里走去。 这人才进门,便又是十二名身着紫色金边劲装的男女恭身而立,齐齐声道:“少主历经大难终归故里,上官家上下与有荣焉,地灵众恭迎少主!” 上官家的正厅之前,一人伫立,发如雪,人如玉,白衣镶火,容颜倾国。 这本应是位天上的仙子,张云在看到此人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而他旋即明白过来,眼前与身边的两位仙子一般的人物,空间是什么关系。 上官灵止住了脚步,泪水也终于冲破了阻碍,流过面颊,渡过香腮,滴落成十四年的无尽相思。 “灵儿,你回来了。”声如天籁,灵动自生。 上官灵猛地迈开了步子冲入那女子的怀中,带着哽咽叫了一声:“娘,灵儿回来了!” 第103章 亲人 上官家前厅之中上官灵亲亲热热地搂着上官楠燕的胳膊,这对母女时隔了十四年终于重逢,正有着无数的话要说,无数的思念要表达。 张云、柳百杨与笑痴三人各自坐在下首座位上,品着桌上的极品龙井,打量着这足以容下千人的大厅。青砖白壁,雕梁画栋,精雕细琢的家具摆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尤为吸引人的则是四面或挂或陈的字画与瓷器。 苏黄米蔡四大家的真迹随便哪一幅都已能震撼世人,后面更有着两位狂草大师张旭与怀素的亲笔真迹,再配上数幅名家真迹,若非张、柳、笑痴三人并非喜爱字画之人,此时怕已要惊掉了下巴。不过张云倒是发现了一张让他心生向往的画。 画中男人眉细如柳,凤眼含星,长发披散在身后,身子微微侧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并指向天。这男子的姿势并非多么奇特,虽然长相英俊,却也并非无可匹敌,但张云看着这张画,却总觉得那画中人气势磅礴,并指所向好似利剑在手,直欲破画而出,冲向九霄天外。 “好画。”张云下意识地吐出两字。 上官楠燕闻言顺着张云目光看去,微微笑道:“想不到沐少侠也好字画。” 张云这才发觉自己把心里想的给说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回禀家主,在下并不擅长字画,不过是看这幅图中前辈气势惊人,那并成的剑指真似百炼千锤的锋锐宝剑一般,画中剑意滔天,实在无法让人不心生佩服。” 上官楠燕唇边一翘,笑道:“若是竹家主还活着,势必要将你引为知己。” 张云听得眉头跳,心道:原来这人就是上官家那位名震天下的二代家主。当年这位上官竹创下了止水剑法,御气成剑,几乎横扫武林黑白两道,纵横五十载无一敌手,那是当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即使当时朝廷也要卖他面子,因为就算你有十万大军,也阻不住上官竹百万军中取那上将首级。 直到云天派掌门赵光华一人一剑与上官竹激战十日十夜之后,这位无敌天下五十年的天下第一高人才算让出了这第一的宝座,只是当时二人闭门切磋,虽然事后上官竹对赵光华赞不绝口,说自己让出这天下第一完全心甘情愿,但不论武林中人又或者双方门徒家人如何旁敲侧击,也无法得知那场本应惊天动地的旷世之战到底如何。 三十年后,当万剑真人赵光华一人一剑杀得黑道崛起的三门五派两大教高手几乎全灭之后,那些在这三十年中总是质疑着这位云天派掌门的声音也不攻自灭,天下第一也终于算是完全易主。 张云笑着起身,向上官楠燕微微躬身道:“原来是上官竹前辈,怪不得有如此气势,当得晚辈一拜。”他说着当真向那画中上官竹深深一拜。 上官楠燕瞥了边上女儿一眼,暗笑传音道:灵儿,你的小云倒也不像你形容的那般跳脱。 上官灵看着正自躬身的张云,琼鼻皱了皱,笑着在母亲手中写道:娘可不能叫这小坏蛋的表相给骗了,他可是叫奶奶还有老石头头疼了十四年的小魔头呢。 上官楠燕看着面泛桃色的女儿,女意更甚,正欲再度传音,忽然扭头看向厅外。 “灵儿回来了?” “老贺,你可不敢骗我,我这岁数可经不起折腾了。” “回老祖宗,京晖日夜盼着少主回归,又哪会骗你老人家。” “就是,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变得更漂亮了!” 略显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许多身影渐渐出现在大厅入口,出现在厅中众人的视线里。 当先的贺京晖正随在一个拄着飞凤拐杖的白发老妇身侧,那老妇身后则是男女老少都有,只是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与上官灵有些许相似,显然都是上官家的人。 上官楠燕抚摸着女儿光滑的头发,温柔地笑道:“灵儿,苍天有眼,我们母女相隔十四年,又相聚了。来见过这十四年来,与为娘同样担心挂念你的家人。” 上官灵随着母亲起身,看到站在厅中的男女老少之后,先是向着众人深深鞠躬,之后便如连珠炮般,脆生生地叫出了在场众人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开心地笑着,听到上官灵叫到自己名字时,便用力地点点头,又或是招招手。十四年,所有的人都挂念着这位惹人喜爱,整个上官家族为奉为掌上明珠的少主人,终于看到她安然归来,突然之间,原本以为会有的激动和泪水,却都化作了开心之极的笑容。 上官灵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抹去眼角的泪水,上前几步扶住了那位最前面的老妇人的手,笑道:“老祖宗,灵儿总算没错过您老人家明日的百岁大寿。” 明日的寿星,同时也是上官灵的太奶奶——上官娟茹显得格外开心。老人家身子骨向来硬朗,见上官灵特地上来扶住自己,不由得宠溺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上上下下地看着可爱的孙女。忽然之间,上官娟茹发觉上官灵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大上来。 “姐,十四年了,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呀?怎么保养的,也教教我呗?”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与上官灵长得有不少相似之处,虽不若上官灵那般漂亮到了极处,但眉眼间却更多了几分英气的女人跳到了上官灵的身边,撒娇般拉起了上官灵的手。 “玲珑?”上官灵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眼前这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姑娘,“我明明记得你才到我这里。”上官灵笑着比了比自己的腰。“那时候玲珑成天跟个野小子一样,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满园子跑,想捉你回来吃饭也只有我办得到呢。” 上官玲珑是上官楠燕妹妹的女儿,也就是上官灵的表妹,她比上官灵小了整整十二岁,上官灵当年离家去帮张家之事时,上官玲珑不过三岁多一点,此时十四年一过,当年的小不点已然长成了亭亭少女。上官玲珑拉着上官灵的手,一脸不依的笑道:“灵儿姐姐,十四年没见,你就记得玲珑还流鼻涕时的样子么?” 上官玲珑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均是莞尔。上官灵也是轻轻笑了起来,摸了摸上官玲珑的头,笑道:“我们的小玲珑也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可惜我这十四年来始终昏睡,直到不久之前才被小云的奶奶救醒过来,所以身体几乎没怎么长。被小玲珑追上喽。” 原本所有人都绷着心中的疑问,不忍心在上官灵好容易回到家中时提出,却没想到这个豁达开朗的姑娘自己先行说出,反倒让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上官娟茹心疼地拉起上官灵,说道:“好孙女,一切都过去了,有你娘亲,有我们在,天底下没人再敢找我们上官家少主的麻烦,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的天阴教,咱们早晚要好好跟他们算算当年的账!”老人家越说越气,不由得将左手中的桃木拐杖用力往地上一墩,三寸多厚的巨大青石砖竟尔如豆腐一般被生生戳了个浑圆的小洞。 上官灵一见之下,不由得拍手笑道:“恭喜老祖宗的灵犀劲突破四重樊笼!可喜可贺!”她说着忽然一拍脑门,略显懊恼地嘟囔着,“我之前记忆不清,结果等知道外婆生日的时候已然没机会准备贺礼了,真是……” 上官娟茹却是微微用力握了握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的小手,笑道:“灵儿回来,就是最大的礼物,何况还有几位将你护送归来的英雄!”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上官灵归来的喜悦之中,之到此时上官娟茹说出,这才发觉了张云等人的存在,一时之间,感谢之声此起彼伏。 晓是张云口才不错,应付这一大圈的感谢却也是费了不少唇舌,倒是柳百杨谦让几句将功劳全数推在了他身上,省去了不少事情。至于笑痴,看来与上官家甚为熟捻,根本就没有过多的客套。 上官灵待张云应付过来,这才跑到张云身边拉过他的手,先是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才转头向母亲问道:“娘,三叔和大伯呢?” 上官楠燕笑道:“他们说是发现了好东西要给老祖宗做寿礼,前日传书说大约明天一早便可回到处州。灵儿放心,亭岳和大哥两个若是见了你,只怕要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你三叔天天念叨着何时他的小灵儿才能再来欺负欺负他呢,你到时可莫让你三叔失望啊。” 上官灵调皮一笑,正要说自己一定不会让帮叔失望,边上玲珑却是一脸怪笑地跳到他面前,眼睛在上官灵与张云二人身上瞟来瞟去,说道:“我知道啦,这小哥是姐姐的相好!” 第104章 四方贺寿 张开双眼,张云还有点难以相信自己居然被安排在上官灵的隔壁。回想起昨天那足有三十五人的女性队伍把自己围起来问这问那,刚刚坐起身的张云又是无声苦笑,自己平日里倒是觉得口才不错,常常说得对手哑口无言,没想到昨天可是吃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败仗。 就差把我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说出来了,还好一开始就跟灵儿商量好了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真不知道还要扯出多少事来。张云收拾停当,一开门却见上官灵背着双手,满脸笑意地站在那儿,将原本宁静的清晨带起了一股清爽的活力。 “睡得还好么?”上官灵笑着上前拉过张云的手,也不等他回话,直接便拖着张云进了自己屋里,“我打好了热水,你洗漱一下吧” 张云看着上官灵那张致美笑靥,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没想过上官灵会如果轻易地卸下心防,毕竟十四年的沉睡让她失去了十四年的光阴,尤其当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这个她十四年前亲手救下的孩子,又要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自己。 “小云?发什么愣呢?”上官灵的脸突然在张云面前放大,两人此时距离不到一寸,上官灵口中呼出的淡淡清香让张云微一恍惚,随即回过神来,一把将眼前人儿搂进怀中。 上官灵眨着一双大眼睛,笑道:“怎么了?小云。” 张云轻轻蹭了蹭怀中玉人那细腻的脸颊,带着感慨应道:“没什么,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开心姐姐终于垂青于你吗?”上官灵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俏皮意味。 张云微微松开双手,扶着上官灵香肩看着她说道:“不错,就是开心这个,这是我张云活了十四年最开心的事!” 上官灵倒没想到张云竟然回答得如此干脆直白,反倒是羞意涌起,带得双颊升起红云。 同一时间,上官楠燕房中正坐着今日的大寿星上官娟茹。 “燕子,你说那沐小云是谢祈雨和石震方一手带大,虽然我视其气动倒也不差,但那二人到底守着什么东西,连你我也不清楚,就算养育了这沐小云,又怎么会轻易放他出来?灵儿脸上那已经淡得看不太清的伤疤就是当年留下的,既然十四年前就已经救下了她,那两人又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上官娟茹说罢喝了口清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上官楠燕神情十分平静,她手中正拿着一块做了一半的刺绣,手中针线缓缓上下,不急不缓地说道:“灵儿当年所受之伤本应逝去,公输神婆医术通玄,若非是她恐怕咱们再也不可能见到灵儿。至于为什么这沐小云会出山,前些日子倒是听到些风声,似乎都与那‘神箭’相关,而当年盛传的‘神箭’守护者正是谢、石两位前辈。” 上官娟茹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哼了一声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那老石头和祈雨妹子不知又在做什么打算,咱们上官家又是否被算计进去了?嘿,看在他们救了灵儿的份上,纵是算进去倒也无妨了。” 上官楠燕淡淡笑道:“灵儿对小云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想必你老人家也看得出来,而小云这孩子,对灵儿的爱那可是写在脸上。至于那两位前辈在谋划什么,我倒也不甚在意,只要灵儿回来就好,若有人想借此生事,我上官家如今过万门人,纵是元廷也要掂量掂量。” “你这孩子,一头的白发都为灵儿,苦了这十几年,才见面居然就把那沐小云安排在灵儿隔壁,你就不想与灵儿联床夜话么?”上官娟茹知道上官楠燕所说不错,当年上官家已非十四年前可比,实力与势力都远超寻常武林门派,倒是对于上官楠燕居然没有与女儿多待一会儿感到有点奇怪。 上官楠燕笑意更盛,说道:“老祖宗,我与灵儿既然又复相见,后面还有几十年日子,何必急于一时?灵儿是我的灵儿,那便足够。” 上官娟茹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面传来家丁声音:“家主,快刀萧家的人到了。” 上官楠燕双眉微微扬起,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没想到这萧家居然第一个来了,倒是有点意思。” 大厅之上萧进与妻儿随在一名老者身后,一脸傲然神色。 上官楠燕一身雪色装束迎进大厅,看到当先那老者时微微一怔,随即抱拳笑道:“没想到萧千斩萧伯伯也来了,楠燕代上官家感谢伯伯赏光。” 那被称为萧千斩的老者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上官家主太客气了,上官家老祖宗的百岁大寿,我萧千斩说什么也是要来祝贺一番的。”他说着一招手,从身后萧进手中接过一对翡翠如意,递在上官楠燕身边的家丁手中,“这一对翡翠产自云南,我特地请了几位老师傅精雕细琢了足足三个月方才完成,还希望老祖宗能够喜欢。” 上官楠燕笑道:“客气了,这等重礼老祖宗见了定然喜欢。今日宾客较多,萧伯伯来得既早,楠燕自当安排几位到上房休息。” 边上家丁正要上前引路,萧千斩却摆了摆手,笑道:“萧某此次其实还有一事,家孙今年岁数也不小了,日前在路上与上官少主一见倾心,虽然有些误会,但想来不会影响咱们两家和气。萧某此番就是要厚着老脸,向上官家主求一求这门亲事。” 上官楠燕面容不改,心里却冷笑一声。她可是知道这萧千斩的宝贝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莫说之前有些过节,纵然两家长辈交好,自己也绝对不会将灵儿下嫁给这等货色,何况灵儿与小云两人已是情投意合,又哪容得旁人横插一杠? 上官楠燕语调不变,淡淡笑道:“今日是老祖宗大寿,楠燕不想谈其它事情,还请几位先随家丁下去休息。” 原本站在一旁的萧胜古虽然不怎么聪明,却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上官楠燕并不准备在求亲这事上多谈,心下一急便上前一步就要说话。 萧千斩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挡下了孙子,上官楠燕笑道:“既是寿星生日,咱们再谈上一桩喜事不是喜上加喜么?” “萧千斩,家主已经说了请你下去休息,少说两句废话不行吗?难道还要家主亲自请你?”贺京晖原本在后面忙活用餐准备,一听说萧千斩亲自来了上官家,三步并两步便赶到了大厅,刚好听见了萧千斩刚才的话,当下便冷了声音将对方的话都给呛了回去。 “贺京晖,没想到你倒还活着。”萧千斩看着贺京晖,一张脸也冷了下来。 贺京晖似是没有听见萧千斩话,只是对边上家丁说道:“还不快请萧家几位下去休息?莫要挡了后面贺寿朋友的路才是。” 那家丁当下领命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进与萧胜古父子二人均被贺京晖这般无礼的语气激起了怒意,哪知冷下了一张脸的萧千斩却是改作了笑脸,也不再多说什么便领着家人随那家丁往偏厅走去,只在经过贺京晖身边时,二人目光似乎化作了刀剑,有过一瞬的交锋。 目送萧家离开,贺京晖向上官楠燕说道:“家主,这萧家此番看来没怀什么好意。”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说道:“老祖宗这次大寿,正赶上灵儿回来,又多了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传人,纵是咱们再怎么封锁消息,也免不了有许多有心之人。不过,上官家从来也未怕过什么人,打起了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贺京晖也是笑了笑,眼中透出一股傲然之意,“家主所说不错,咱们上官家又可曾怕了谁来?来什么人,咱们接着便是。” “报家主,三才观的朋友来了。”又是一声家丁通报。 “嘿,笑痴这老道倒是及时。”贺京晖说完与上官楠燕相视一笑。 上官灵笑道:“三才观来的都是朋友,老贺,你随我迎出门去。” 上官楠燕这一迎出去,直到寿宴开始前一刻方才得空回身。这一次上官家摆宴,武林中大小门派来了不下千人,其中更有少林、武当、云天、峨嵋等正道中的名门大派,更有一些平日里很多江湖中人听都没听过的亦正亦邪的奇怪存在。别的不说,光是这一份面子,便叫江湖中人看到了上官家的威势之大。 上官灵拉着张云两人在后院高楼中远远看着,直把张云看得好一阵热血沸腾。他甚至在想象着,将来也有这么一天,自己一句话便能将天下英雄请到身前,一起煮酒论剑,笑谈苍生。 上官灵看着张云神情变化,嘻嘻笑道:“小云可是在想着将来自己也能站在我娘的位置上?” 张云此刻正自想象,听到上官灵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上官灵握紧了张云的手,笑道:“小傻瓜,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上官少主么?将来就是上官的家主,你是我的男人,自然就是上官家的主人。何况我更相信小云你的本事,纵是一无所有,也能在这武林之中闯出一番成就。” 第105章 邪魔登场 用高朋满座,宾客盈门来形容今日上官家老祖宗的大寿之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并未参与其中,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二人一个是失踪了十四年的上官少主,一个是谢祈雨与石震方的后人,不论哪一个拿出来都能在这江湖之中掀起轩然大波。所以上官楠燕几乎在上官灵回归家中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下达了全员封口的命令,甚至于连这处州全城百姓也都接到了上官家的飞燕传书。 张云初时还在担心,虽然上官家上下万余人当可做到守口如瓶,但这城中百姓又怎么可能全数防住?但事实却是当他易容上街转了足足一个上午之后,费尽了心思气力,连半句与上官灵有关的消息也没打听出来,甚至于连这处州城中的元廷守备居然清一色的都是汉人,更是表示连张云他们一行人进城都没见到。 一个家族对于一座城池的影响能达到这个程度,当真不愧于这武林千载豪门的名头。张云心中感慨,扭过头在上官灵耳边轻声道:“对了,灵儿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哟,小云要送礼物给姐姐吗?”上官灵眨了眨眼睛,唇边带着调皮的笑意。 张云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灵儿得先告诉我呀。” 上官灵满意地点头说道:“嗯嗯,很好。七月十七,小云可要记清了。” 张云正要接话,大厅之外却传来了一个豪爽响亮的声音。 “老祖宗,我们回来了!好歹没错过了你老人家的寿辰!”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二人共同扛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巨大物件径直走进了上官家,却没有进入大厅之中。 上官娟茹在上官楠燕与家中几位长老的陪同下走出大厅,笑望着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二人说道:“回来就好,何必为了我这么个老家伙如此辛苦,快来入席吧。” 上官亭岳笑道:“老祖宗,我们兄弟俩往年送的东西总也比不过二姐,这回总算是得了个宝贝,又怎么能不尽力?” 上官鸿也难得露出了一丝孩子式地笑容,略显得意地看了一眼微笑着的上官楠燕,与上官亭岳二人同时松手,那巨大的红布包裹之物便如千钧山岳般坠在地上,震得整个大厅中桌椅杯碟齐齐一跳。 上官娟茹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随即便被巨大的喜悦替代。这位老人家伸出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指,指着那红布说道:“鸿儿、亭岳,你们难道真地……” 上官鸿与上官亭岳对视一眼,齐齐一笑,同时伸手将那巨大的绒布扯了下来。 所有看到那红布下面东西的人,都齐齐地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双眼,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甚至于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已经完全张开。 那是一块看来少说有两千斤重的巨大的火色玉石,整块玉被雕作九只凤凰翱翔天际的造型,比这九凤气势更为珍贵的是,这玉石居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意。 俗话说君子好玉,这些武林中人自然也不乏附庸风雅之辈,这些人虽然喜欢玉石之物,但又几人曾见过如此巨大,又如此温润的暖玉?更何况那大部分的武林中人成天过着刀口上的生活,一名一利,这等玉石的价值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又怎么会不瞪大了眼睛? 张云练就一双精锐的眼睛,虽然距离不近,却也看出了这块玉的价值与其独特,心中也不由得暗叹道:果然是上官世家,纵是奶奶与老石头那般绝顶高手,也不敢将这等宝物就这么摆在院落之中,当作一景而置。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这玉雕不外乎一个专门吸引贼人的存在。 上官鸿和上官亭岳兄弟二人见这玉雕完全收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双双跪到上官娟茹身前,叩首扬声道:“鸿儿、亭岳恭祝老祖宗万寿无疆!” 上官娟茹眼中泪花闪过,她明白身前这两个孩子的心意,更明白这次上官楠燕为何没有特地出去替自己寻什么珍奇礼物的原由。三十年前自己不经意间提过一次的万年暖玉,竟然被三个孩子放在了心上,更在自己百岁大寿上作为礼物被送到了眼前。 “九凤代表连老祖宗你在内,咱们上官家先辈九大高人,翔天代表咱们上官家定将遨游于诸天之巅。”上官楠燕笑着解释道,她的话不仅说给上官娟茹听,更是要此次参加寿宴的天下门派听个清楚明白。 “说起来这么个大喜的日子,怎么不见上官少主呢?我听说十四年不见,这位上官少主可是出落得更加水灵美丽了。”不合时宜的声音终于还是响了起来,而声源正是萧千斩身边的萧进。 贺京晖几乎是在萧进开口的同时便出现他身旁,却碍于萧千斩几乎同时挪动的半步而未能阻止萧进将话说出口来。 上官娟茹面色如常,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那萧进。后者没来由便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两条腿一软,若非一只手还撑在桌沿上面,这一下就得坐回椅子里去。 上官楠燕微笑地看着四下里被萧进的话彻底引起了兴趣的诸门诸派,淡淡地说道:“不错,灵儿确实已经回归家中,不过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今日是老祖宗大寿之日,众位只管尽兴便是,还请恕小女不能陪同。” 上官楠燕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这种时候,不论你与上官家的关系是远是近,上官楠燕都不可能给你一个开口询问的机会。因为一旦第一个人开了口,那么后面的话就会不可阻止地被问出来,随之而出的,只能是关于那‘神箭’的下落,关于当年那并不为许多人所知的张家事件。 上官家不会惧怕任何人,所凭不仅是上官家千余年的积淀,所以上官楠燕开口得从容、淡定,甚至可以说有些傲视群雄的意味。 “上官家主这口气可当真不小,紫微山金靖、金康给老祖宗拜寿!” “靖姐姐说得不错,凤凰在枝头上站久了,看不见咱们这些小鸟小雀呢。啊哟,老祖宗可是天上的神仙,可别把默默的话往自己身上落呀,九转丹阳派冯默默领门下弟子五十人给老祖宗拜寿来啦。” “九斧窟、炼魂山、欢喜堂给上官家老祖宗拜寿!” “断山门周断给上官老祖宗拜寿!” 上官娟茹瞧了上官楠燕一眼,淡淡笑道:“燕子,黑白两道都来齐了,看样子某些人胆子当真不小,居然真敢把消息都给透露出去。” 上官楠燕傲然地看着厅外,那些报了家门的邪道门派还没有走进来,却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凤凰的威压之意,那是万噙之长,亦为这东南之地说一不二的领军人物,要这些闻风而来的邪道中人像说话时那般镇定自若,那是万万不能的。 贺京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上官楠燕身侧,躬身而立,似是在等候命令。 上官楠燕回首望去,远处的上官灵与张云齐齐点了点头,随即返身进了屋中。上官楠燕两眼微微一眯,语气中带着冷意,向贺京晖吩咐道:“老贺,叫上官家的人都打起精神,今天是老祖宗的寿辰,来者是客,但若有不长眼的,废了之后扔后院做肥料去。” 贺京晖眉眼一张,气运丹田,扬声道:“上官家的儿郎们,家主有令,今日来者是客,但若有敢滋事生乱者,废!废而不止者,杀!”声如洪钟,嗡然轰响,震得若大的厅顶瓦片一阵响动。 就在此时,一对生得几乎完全一样,身上衣衫一共没遮住多少地方的女人扭着小蛮腰走进了厅中众人的视线。 第106章 鬼道金豹 这两名女子甫一见到上官亭岳,立时变得满面红晕,两眼睛就差生出钩子把上官亭岳给勾过去。 “亭岳哥哥,你可真狠心,一别五年居然都未曾来看过我们姐妹。”金靖说着两眼已噙了泪水,倒真像是被上官亭岳给始乱终弃了一般。 金康也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上官亭岳,那眼神真是要多幽怨就多幽怨,虽未开口,那“威力”也没比姐姐小了多少。 上官亭岳看着二女,忽尔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声笑道:“有趣之极,你们二人当年在九华山下祸害无辜少年人,若非你们老子半路杀出来,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哟,我还以为只有我辈中人才喜欢做这玩完就扔的调调,没想到堂堂上官家号称江南第一公子的上官亭岳,居然也是我辈中人,可喜可贺。”这说话的声音就像是无数钢钉生生刮过地面,刺耳难听也还罢了,那其中的金属响动直叫人浑身不自在。 上官鸿一眼认出了这才转出来的说话之人,不由得冷笑道:“九斧生屠,胜狗儿,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不知是胆子长了,还是本事长了?”上官鸿说话间不怒自威,一身气势陡然拔高,这大厅门口仿佛凭空生出一座山岳,直往那些邪道中人身上压去。 “上官兄此言差矣,这条狗儿既没长胆子,也没长本事,不过很不巧,今日我受人所托特地来给他撑场面的,不如给贫道个薄面如何?”来人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将上官鸿那冲天而起的气势全数卸在一边,让那份气势没了着落,自然也就无法再形成压力。 “鬼道人?”贺京晖本已恢复半眯着的双眼突然张开,眼中精光里透出了浓浓的恨意。 那方才轻松卸去了上官鸿气势的紫袍道人好似才看见贺京晖的存在,手中拂尘一挥,向贺京晖稽首道:“没想到贫道当年杀了你两儿一女,而今却还能见着五弦断山贺兄在这里活蹦乱跳,不错,不错。” 贺京晖眼中怒火被彻底点燃,但他却出人意料地又将张开的眉眼眯了起来。他非常明白,自己眼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勇闯江湖的浪子,当年上官家主救下他性命的一个条件就是让他收起仇恨,在上官家中做个安稳管家。既然眼下上官家主都未见什么情绪波动,他一个总管又何必如此落了自家威风? 鬼道人撇了撇嘴,挖苦道:“我还道狗儿才是条狗,没想到你贺京晖今日也成了人家的看门忠犬,我是该笑呢,还是该笑呢?”这道人说完居然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完全没把上官家看在眼里。 “鬼道人,你来给老祖宗贺寿的,礼物呢?”上官楠燕身侧一人突然冲出,说话间已到了鬼道人身前三尺之内,伸手便向鬼道人腰间挂着的玉坠拿去,“莫不是这玉坠么?” 鬼道人好似被吓了一跳,身子慌忙往后缩去,手中拂尘一阵乱挥,口中叫道:“你这人真是急性子,贫道既然来了,礼物自然备得周全,不过这玉坠可不是礼物,当心你有命伸手,没命拿哟。” “阴阳怪气,惹人讨厌。”那说话之人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鬼道人眉头渐渐拧起,语气中也带上了怒意:“好大火气,贫道帮你消消,上官家主可别见怪。” 上官楠燕嘴唇一翘,露出个倾国笑靥,说道:“我看鬼道人那玉佩也不错,权当作给老祖宗的礼物罢。” “砰”地一声短促响过,鬼道人身前站着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二人,而他本人则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脸上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而腰间原本的玉坠也只剩下一小段红绳。 一个长相与上官亭岳相似,让人一看就会心生亲近的中年男子手中拎着个玉坠,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上官楠燕身边,把手往上官楠燕身前一递,说道:“表姐,这玉坠果然做工精细,但这一缕怎么像是血迹?” 上官楠燕宠溺地捏了捏眼前这中年男人的脸,笑道:“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要不是鬼道人让你几分,莫不是要吃了亏?快把玉坠还给老贺,这本就是他家的东西。” 上官楠燕这话里话外就没半名训人的意思,最后一句话更是气得鬼道人就想冲上来大骂,却又碍于身前一座铁塔,和一个俊逸非常之人,根本没法子往前半步,甚至连看都看不到那抢了自己玉坠之人。 “哎?这不是给老祖宗的礼物?”中年男子转头看像上官娟茹。 上官娟茹白了他一眼,笑道:“调皮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玉坠来历,人家鬼道人眼巴巴地给咱们送来了,还不赶紧物归原主。” “好个上官家,老道……老道佩服!”鬼道人见自己竟然连人家家主都迫不出来,又被冷嘲热讽了一番,虽然心中怒意涛天,可犹豫了半晌最终也只得一拂袖站开一旁不再言语。 贺京晖这厢接过玉坠,向那中年男人躬身道:“贺京晖多谢九爷。”虽然他一再压制,但语气中的激动和感激却是任谁也听得出来。 “嘿,你个老贺,跟我上官九还客气个什么?太假,回头请我喝酒就是!”上官九一拍贺京晖的肩膀,然后便又缩回了上官楠燕身后,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方才这一下兔起鹘落,在场的不论正邪中人,都已被上官家深厚的实力所震慑。一个根本在江湖上寂寂无名的上官九居然就有如此本事,那上官楠燕到底会强到什么地步?更有有心人注意到了方才重新拦下那鬼道人时,上官鸿身上所散发的气势虽只一瞬,但比之前却是强了数倍。 这算什么?扮猪吞虎还是隐藏实力?抱着各异心态,不同目的的人们,都开始收起了对这千年巨族的小觑之心,没有人再敢随便去认为这个家族已经垂垂老去。甚至于许多抱着别样目的而来的人,在对比了自己与上官家的实力差距之后,干脆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决定好好享受这场盛宴。 萧千斩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强到让可以算是上官家中高手的贺京晖也会忌惮三分,可刚刚发生的一切,正将他那并不怎么坚实的自信逐步瓦解。至于边上萧进与萧胜古父子,则是闷头吃菜,把自己曾说的话都给抛去了九霄云外。 上官楠燕给贺京晖使了个眼色就要扶着上官娟茹回身进厅中,但这转身的动作只做了一分便即停下。她将目光投向那约摸三百多人的邪道队伍之中,淡然说道:“金豹,既然来了,现身便是。” “啧,老夫就是想看看你而已,又没坏心思,非得赶我走么?”一个原本只有五尺高的男子却亮出了洪亮的嗓子,随即便见他好似见风而长,变成了七尺高的光头装汉。单就这一份缩骨显出的功夫,鬼道人已差了他许多。 “爹!”金靖金康二女齐齐叫出声来,更是分别扑上去抱住了金豹的两边胳膊,撒娇道:“爹爹来了也不早些现身,快帮女儿让亭岳答应娶我们!” 上官亭岳涵养再好,这种话听多了心底也不可能没有火气,他脸色一暗,正要开口,却听得金豹笑骂道:“你们两个骚蹄子,老子一辈子除了燕子就只喜欢过你们的娘,真不知道怎么生出你们这两个货色来!”他虽然嘴上骂着,可眼中宠爱之意却是人尽皆知。 上官楠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仍是以淡淡的语气向那金豹说道:“你来贺寿?” “我来看你。”金豹的回答不可谓不直白,更是有点惊人的意味。今日这上官家中无不是冲着上官娟茹这位上官家老祖宗的面子来的,他金豹虽是邪道十大高手中排得上号的人物,但这般直白地无视了上官娟茹,又调戏了上官楠燕,光是这份胆气,无数对上官楠燕心存幻想的男人就都是自叹不如。 第107章 鬼见愁 上官楠燕脸色又冷了几分,却没接金豹的话茬,而是对上官九说道:“九弟,你领七弟八弟还有十一妹去后面看看,若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直接埋了。” 上官九瞪了金豹一眼,这才向上官楠燕点了点头,说道:“二姐放心便是,后面有我们几个,担保没事。”他说完又瞪了那金豹一回,这才带着几人迅速往后院去了。 金豹似乎对于上官楠燕之外的一切都不在意,一双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上官楠燕,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上官楠燕那张绝世容颜上面。 “你等你那女儿等得白了头发,我很心疼,也很想见见你女儿到底有何等好处,叫你堂堂凤凰如此在意。”金豹忽然开口。 上官楠燕淡淡一笑,说道:“女儿就是女儿,是我的心头好,是我今生的宝贝,你……”她说着又恢复了那冷淡的神情,目光扫过那金靖、金康二女,激得那两女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你这两个女儿,比你妻子可差得太远了。” 金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怀中两个女儿的脸蛋,苦笑道:“说来我妻子也真命苦,为了生这两个调皮玩意儿却丢了自己的性命,老子一怒之下杀了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的医生,甚至想掐死这两个害死她们母亲的东西。” 金豹说出这些听起来可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就好像家常便饭一般,而他怀里的两个女儿也是媚意横生,两双眼睛不住地对着上官亭岳放电。 “可老子就是下不去手,看着这两个女儿,多少还会想起死了的婆娘。要不是先遇见了燕子你的话,我心中大概就只会住着那婆娘一人了。”金豹说着放开了女儿,昂首迈步,看来就想往大厅里走。 上官鸿横跨一步,挡在了金豹的必经之路上,冷冷地看着对方说道:“金豹,十年不见,你的‘紫微垣’看来是大成了。” 金豹瞳孔微微一缩,面上笑道:“鸿老兄何出此言?”他嘴上说话,脚下可没停歇,几步过去距离上官鸿已不过一丈距离。 “只因我灵犀劲也有小成,别无其它。”上官鸿语调平稳。 这二人对话听来就似是平日闲谈,可不论是满厅宾客还是邪道诸人,无不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激起的肃杀之意。 “哦?恭喜恭喜!”金豹哈哈大笑,同时伸出手来似是要向上官鸿拱手道贺。 上官鸿神情微敛,同时伸出手去,看来像是要扶住即将“躬身道贺”的金豹。 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是那一股突然爆发的气流让这原本安静的空气中激起了强劲的风势,而这风的原点便是上官鸿与金豹一拱一扶的四只手。 金豹大笑不断,却是越过了上官鸿继续往前走去。而上官鸿则是面色由常转红,由红转青,再转到白时,金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通往大厅的第一阶台阶。 “既非贺寿,出路在那边。”声响指到,一人一指忽然挡在金豹面前。而原本笑得越发得意的金豹脸上难得透出了凝重,右手手腕一翻,手掌向上虚按一掌,身子则是同时一顿。 “我说了,出去的路在那边。”还是同一个声音,那人又是两指轻弹,看来仍似是替人指路,但指尖隐约的光影扭动,却叫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金豹低喝一声,两手上下而分,凭空震得嗡然声响,仍是半分未退。只听他同时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上官家明面上的第二高手竟然已换了人了?上官亭岳,这十四年看来你吃了不少的苦头。” “苦中作乐,苦亦非苦。少扯闲话,没事快滚。”十六字说过去,上官亭岳伸出的右手已连弹一十六指,空气中光线扭曲越发强烈,哧哧之声已是人耳可闻。 “啧!”金豹眉头一紧,左掌上压,右掌直扫上官亭岳肋下。这一下守攻相合,恁地神妙,只可惜纵是如此,金豹足下却也不得不退了半步。 虽只半步,但毕竟是他金豹退了,连同退下去的还有他原本不可一世的气势。 上官亭岳此刻也是集中了精神,左手一抬,双手十指好似十柄长剑,弹指间气声纵横,大厅门口的光影瞬息间乱作一团,好似无数无形线索挠乱了阳光与空气。 金豹双掌连环抢攻,七分攻三分守,却因初时大意,再也无法抢回先机,足下更是腾腾腾连退数步,一路退到了上官鸿身前。 上官亭岳眼见金豹退到了大哥身前,当即收指立在一旁,挖补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出手的人并不是他。 上官鸿此时已然面色如常,他看着金豹,沉声道:“我三弟已经给你指了滚出去的路,劝你识相一些。” 金豹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隙,在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二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心知自己若是拼命这两人都比自己还差那上些许,但双拳绝对敌不过四手,何况自己这次来一为了看看上官楠燕,二则是因为那人所托之事。而眼下看来,自己所受之托已经可以算是完成了。 想到这里身后那熟悉的感觉又传了过来,金豹嘴巴一咧,随即爆出了一阵狂笑。他看到了上官楠燕脸色终于一黑,显然此刻正从自己身后走来的这人,才是足以让上官家主,让这江南之王的凤凰也变了脸色的存在。 上官楠燕眉头蹙起,还没开口,上官娟茹已是一顿手中木杖,说道:“我说怎么鬼道人也敢来我上官家撒野,就凭一只小猫怎么作得成他的后台。果然还是你这老鬼,鬼见愁,你的胆子和胃口都恢复了?” “瞧你老人家说的,崔鬼可是给老祖宗拜寿来的。”一个相貌猥琐,衣着破烂的乞丐从金豹身后晃了出来。 这人看似龌龊弱小,但这时厅中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觉得自己选择来这里贺寿实在不是什么明知之举。 第108章 凤凰战鬼 “鬼见愁!还我师兄一家的命来!”大厅中一个原本抱着不生事端看好戏态度的男人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咆哮起来,手中单刀一摆便从厅中冲向了那乞丐也似的鬼见愁。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就好像一条导火索,立时引发了厅中的蝴蝶效应,第二个、第三个,甚至于当第一个人冲到大厅门口时,站起来乃至于要冲出来的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个。 “哟嗬,这是都要上来给我练手的?”崔鬼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意,歪着个脑袋盯着那些即将冲出大厅的人。他并不担心这些人会冲上来,当然也不在乎这些人能否冲过来,毕竟就算这三十几人一齐出手,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些暖手的物件而已。 上官楠燕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并不在乎身后那些带着怒火冲出来的人,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满脸邪笑的崔鬼。倒是上官娟茹缓缓转过了身子,手中杖在地上一撴,一声裂石的脆响仿佛醒神的药剂,让这大厅中不论是惊讶的,看戏的还是那些不知是真怒还是假怒的人都回过神来,然后停下脚步,放下怒气,看向这位已然一百岁的老寿星。 “今日是我上官娟茹的生日,各位既然是冲着老身的面子来的,也请看在这面子上收敛一些。”上官娟茹这话看似说得客气,不过那双原本有些许迷离的瞳孔扫过厅中时,不论是谁都会难以抵制地颤抖一下。没错,不论是少林武当,还是峨嵋昆仑,任你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在这双似乎看透了世人的眼睛注视下,都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不错,今日既是老祖宗寿辰,不如我崔鬼借花献佛吧。”话落影动,崔鬼仿佛凭空消失,只余下那地上被生生蹬出的坑和那坑中碎成了粉末的石板。 上官楠燕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动了,舒展得好似舞蹈,轻柔得如同抚云拂风。看到上官楠燕出手的人都会为之一呆,为这似仙似神,却又非仙非神的一份灵意。 原本“消失”了的崔鬼又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因为他眼前有一柄被美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手握着的几近透明的长刀,正以他除了退却再无可避的方向劈下来。 “呸,你这小娘皮不实在,跟老子动手还这般藏三收四的,当真没有意思!”崔鬼一脸的不乐意,连呸了几声。 从上官楠燕出刀到收招,没有人注意到她手中的刀是从哪来的,又回到了哪去。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将上官楠燕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可所有人都无法说清自己到底看到上官楠燕出了几招,更无法说清楚为什么那么“慢”的一刀却能叫鬼见愁退了回去。 “还是那句话,给老身我祝寿的,欢迎。若要捣乱……”上官娟茹话说一半,微微偏过头,看向已从后面赶回来的上官九。 “后面收拾干净了,埋了十九个,抓了七个,一个都没放跑。七哥、八哥和十二妹在后面跟灵儿玩呢,您可以放心了。”上官九平静地说完,然后敛神隐息,静静地站回了上官楠燕身侧。 上官娟茹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崔鬼身上,接着说道:“这就是下场。” 崔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哈哈笑道:“上官家果然高手如云,我这老鬼确实不敢多加造次。只是,上官少主当年可是随着‘神箭’张家的后人消失无踪的,而今突然回来了,你上官家难道想独吞了‘神箭’的消息吗!?还是你们干脆已经把东西弄到手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上官楠燕心头紧了一紧,最后归于平静。自从女儿回来的消息出现,上官楠燕就知道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将要面对什么。她虽然给整座处州城都发出了封口令,也知道只要是这座城中的一员就都会遵照自己的话去做,但还是料到了无论如何,事关“神箭”下落的消息,总不可能保得了多长时间的秘密。 上官娟茹看了看自己这个重孙女,心感安慰的同时,笑道:“当年我见过天阳真人一面,也第一次体会到了一见倾心是什么意思,他不论为人做事都已到了一种常远难企及的境界。燕子,而今的你身上,似乎有一些当年天阳真人的感觉了,我上官家果然福泽不浅。” 老人家仰起头看着天空,似乎陷进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只是那话儿倒是没有停下:“灵儿是上官家的心头宝,不论什么人都休想再伤她分毫,来多少,咱们接着便是。” 上官楠燕向上官娟茹微一欠身,原本冰冷的面容扬起了些许的暖意,说道:“老祖宗说得是,只是燕子还远不到天阳真人的境界,不过是初窥门径而已。至于对我上官家抱有别样心思的人,正如老祖宗所说,来多少,咱们上官家都接着便是。” “说得真好,我先试试你到底有多少斤两!”十年前便已跻身邪道第七高手的崔鬼再一次出手,他雇佣了金豹和这许多的邪道中人,但他自己,同样也是别人雇佣的存在。他来这上官家只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彻底放出上官灵已经重新回到上官家中的消息;二就是探一探上官楠燕这位女家主的真正实力。 第一条已经达到了目的,这厅里厅外正邪齐全,不出一个月,想要得到上官灵的正邪中人就会遍布天下,到时不论上官家有多强,也不会轻易再让上官灵离开这处州城。这样一来,就等于变相将这位方才回归家中的上官少主幽禁于此,至于谁有本事从上官家中将之抢出,那就是看各自的造化了。 第二条,也是鬼见愁隐居十年之后重新出手的最大目的,就是试一试这上官楠燕的本事。上官家的刀,曾横扫武林,鬼见愁也曾败在其下,这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耻辱。既然是耻辱,就是要以血还血的,这是崔鬼做人的原则。 崔鬼这一次出手,不再像之前那般快得好似消失,反而是拧身探步,人虽然只迈出两步,这虚虚实实却已生出了数十种变化。 上官楠燕莲足前踏,皓腕翻转间那近似透明的长刀又一次从朵朵刀花中斩出,无视了对方变幻莫测的身法与招式,刀取正中,自上而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光线。 崔鬼现在越来越满意上官楠燕的本事了,至少自己可以用尽全力出手。他笑着收起了那些看似惊人的虚实变化,手分成爪探向上官楠燕的腕间,拇指下探,食中二指前伸,无名指微微弯曲,小指则是往外伸出。 常人看来会万分奇怪的手形,落在上官楠燕眼中却让这位上官家主微微露出了佩服的神情。当然,佩服归佩服,上官楠燕可没有要收手变招的意思。 刀爪交错而过,上官楠燕手腕转出七般变化,被崔鬼大笑着脱出了刀影,自己也甩脱了鬼见愁那只烦人的“招魂手”。 “上官鸿,咱俩再来试试?”金豹好像也被勾起了嗜血的杀意,也不管上官鸿答不答应,便已挥动着拳头扑了上去。 第109章 决意 崔鬼脸上兴奋之意越来越浓,两只手指形变化多端,尽是些寻常根本难以做到的奇怪姿势,人随手而动,两只枯瘦的手爪翻飞跃动之间倒真似是幽冥地狱伸出来的鬼手,只是看着便已让觉得有种被摄魂夺魄的压抑感。 上官楠燕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沉静如水的容颜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美眸中正渐渐透出兴奋之意。她这十年来静修灵犀劲力,再也未与人动过手,此时甫一动手便对上崔鬼这个名列在邪道前十之内的大高手,要上官楠燕心静如水,实在很难。 刀翻成影,上官楠燕手中的“透雪燕”已将凤凰刀法诠释到了上官家包括上官娟茹在内都未达到过的境界。无谓快慢,无谓动静,每一条被这柄几乎透明的长刀划过的光线都好似原本就在那里,并未产生过,也不曾消逝。 上官家主的身手,在鬼见愁的出场之后,又一次将在场所有人对于上官家的看法做了一个全新的解释。就如同崔鬼故意借机放出上官灵回归上官家的消息,上官楠燕心底也打定了主意,要借这邪道高手,让全天下觊觎着“神箭”下落的人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上官家绝非可以轻易进出的地方,更不要提要从这上官家眼线遍布的处州城中抢出上官灵来。 上官楠燕一式“凤凰交颈”似乎因为崔鬼刹那间连抢了十五记攻手而产生了瞬息的滞涩,甚至于上官楠燕的表情也在此时生出了些许变化。她似乎有一些“吃惊”的模样并没有逃过崔鬼的眼睛,而那瞬息的滞涩自然也被见鬼准确地捕捉到了。 “着!”崔鬼厉叫一声,双手十指分呈十形,几乎是在上官楠燕那“破绽”出现的同时攀上了她的手臂。 但下一刻,鬼见愁就后悔了,悔得连肠子都青了的程度。 上官楠燕手中长刀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随着上官楠燕手指拨动倏尔翻转倒劈,随即在上官楠燕指间跳动不休,光影映耀之下好似风雪随风卷起,在崔鬼的手**离上官楠燕的胳膊还有几根头发丝粗细的距离时,先一步将他那两条手臂完全包裹在内。 “啧!”崔鬼此时才看到了上官楠燕那微微“惊讶”之后所露出的一丝——胜利的笑意。 崔鬼两腿迸发全力,整个人如同流星般倒射出去,同时两手交肘扭腕以避要害,眨眼间已退到了上官楠燕手肘之下的地方。 只是鬼见愁速度虽快,烈火凤凰玉指轻弹却还是快上几分。只见上官楠燕指尖点动数下,明明没有接触到那透雪燕的刀柄,可这柄灵性十足的长刀仍是颠倒了方向,那一股风雪似的狂风倏忽翻卷回去,显然没有放过正处在风眼的崔鬼的意思。 崔鬼一身的横练功夫,眼看这躲避不及,干脆气运双臂,自指尖起两条手臂转瞬变得如铁似钢,纵然这看来几乎透明的长刀身具至利之锋,顶多也只能在这须臾的工夫里割破他一点皮肉而已。 只是当崔鬼绷紧了皮肉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上官楠燕的手指指尖并没有与刀柄接触,那就意味着方才这柄长刀根本就是凌空而动,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这柄刀?答案几乎在问题出现的同时一起出现,崔鬼的表情也在这个刹那精彩纷呈。 “风花雪月!老鬼认栽,先走一步了!”劲力全发的崔鬼就好像地府爬出来的恶魔,卷着一股狂风扯起了鬼道人便是一个纵身,看来是要从那围墙之上冲出去。 “留下一个!”上官楠燕人随刀至,空气中那道雪中带焰的美丽光带此刻尚未消失。 “上官楠燕!你!”崔鬼多少有了些目眦欲裂的感觉,因为他手中已只剩下半片鬼道人,至于另外一半在哪,就要问刚才出手的上官楠燕才能知道。不过愤怒归愤怒,已然了解了上官楠燕当下功力的崔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曲池穴上被上官楠燕凌空虚点时的酸麻让他瞬间就放弃了为徒弟讨个公道的想法,只是绷紧了周身劲力埋头狂奔而出。 鬼见愁既然要逃,上官楠燕还真就追不上他,于是面色如常的上官楠燕翩然落地,凭地一个转身,裙裾轻摇的同时,手中长刀刀尖已点在了一脸尴尬,看来是想足跑路的金豹喉头之上。 上官鸿此时已是抱臂而立,唇边虽有些许血迹,倒也无甚大碍。 金豹脸上肌肉抽了几抽,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十年前比自己不过略强的上官楠燕竟然在这十年之中达到了一个他根本难以企及和想象的境地。 “止、止水控透雪,没想到你当真练成了那一式‘风花雪月’,我这下是彻底没了希望了。唉!”金豹长叹一声,周身劲力尽收,居然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甚至于两个女儿尖叫着想扑上来,也被他用眼神阻止。 金豹的表现让上官楠燕挑了挑眉,她没想过这人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在意儿女情长的事情。此刻,上官楠燕竟然微微有些同情起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同情他这一片痴心。 上官楠燕缓缓将刀手起,因为出招而翻起的衣袖顺着她那光滑细腻的臂上雪肌滑下,四下里的光线似乎也因此暗了一暗。上官楠燕看着金豹,淡淡地说道:“莫在为恶,看好你的女儿和手下,去吧。” “我今天做下了这样的事,你不杀我?”金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上官楠燕,这时他的眼里又已只剩下了上官楠燕一人,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了上官楠燕一人。 上官楠燕没有再开口,只是平静地走到大厅门口,向厅中那些已经完全呆掉的正道中人微一施礼,笑道:“今日家祖寿宴,各位还请尽兴,方才我已将当说之言一一讲过,至于诸位今日之后会如何做,上官家并不在意。” “燕……”金豹嘴吧才张开便即紧紧闭上,至于那后面一个“子”字他可是打死也不敢再讲出来。刚才情意所至让金豹有那么点不畏生死的勇气,可当他发现自己真的活了下来,就绝对不会再去挑衅眼前这位绝对比上官楠燕还要可怕的上官家老祖宗。 上官娟茹身子并不高大,但却是斜睨着金豹,虽然一字未发,但自金豹起,连带着后面那些吓傻了的邪道中人,都已经完完全全地领悟了这位老祖宗的意思:马上滚出处州城去。 寿宴的后半,还在厅中的正道中人却都已吃不出桌上佳肴的味道,无数的心思和想法在这些人的脑海里,又或者人与人之间流转。 神箭、上官灵、十四年前的张家覆灭、天阴教。 这江湖上似乎又有了腥风血雨的兆头,甚至于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杯中已然飘出了些许的生死味道。 当然,这一切都还未来临,当这千余正道宾客离去之后,上官家中又是一片谐和的喜意。专门为了张云、笑痴、柳百杨和上官灵举行的宴席此时才刚开始。 张云从来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女人,上官楠燕对他的关照让张云几乎难以分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上官灵的母亲,还是自己的母亲。以至于滴酒未沾的张云竟不知道身边柳百杨什么时候醉倒在桌上,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到了安排好的卧室,直到月上中天,张云才真正的冷静下来。 上官家的强大,整座处州城对于上官灵的爱护,都让张云感到放心,非常的放心。将灵儿留在这里,比这世上其它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张云如是想道。 于是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放心地北上了。张云将头倚在窗棂上面,挑眼看着满天的星斗。 不舍么?绝对是不舍的!好容易和恢复了记忆的上官灵两情相悦,张云又怎么会舍得离开? 可是,家人明明有可能还活着,自己难道就此袖手旁观了?绝不可能!张云头脑一清,随即便觉得额前青筋暴起,双拳也用力地攥紧。 猛然起身,张云已在心中下了决定。 此时上官家上下除了少数守夜的人,所有的人都因为上官灵的归来而喜气十足,酒席之上,自然也都是大醉而回。上官灵也随着母亲上官楠燕去了,对于张云而言,现在就是他单独离开最好的机会,一旦过了今晚,想要再走只怕要难上千万倍。 第110章 云天 一路北上,张云谢祈雨教的识山辨水术与石震方不知从哪里翻给他的牛皮地图,倒也没碰上什么危险。不过若要说是一路平安,却也不能。 张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仰躺在一辆运货的大车顶上,手边美酒烤肉俱全,身下垫得是几乎不透水的羊皮厚毡,身上盖得是上好的缎面儿薄被,好不惬意。 啧,说起来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碰上山贼强盗?张云将手中烤肉一口吞下,就着火辣辣的烧刀子一通大嚼。之前那两拨人马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小爷我还没发威呢就全都给收拾干净了。 张云想到的那两拨人马,分别是一支马贼队伍和一拨战山为王的强效团伙。 说起这两拔匪类,开始时都将这独自赶路的少年人当作了难得的肉票,无不想着从他身上好生刮上一笔油水。只可惜这些匪类却是都不知道这位“张大魔王”可是曾经让两位绝顶高手也大感头疼的存在,那些完全低估了张云的匪类很快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片不大的树林便叫马贼折了半数,一条不深的小河便叫那伙抱着大捞一笔心态的强盗们伤残三成有余。随后又是那些原本被他们欺负惯了的周边住房们拾起了锄头钯犁,一改往日被欺压也丝毫不敢声张的懦弱,有组织有预谋地将原本横行当地的马贼强效们赶得几乎无处藏遁。 不论是第一拨遇上张云的马贼还是后来的强效,最后都是不堪这位“小魔头”的折磨手段,自己跑去附近城池的衙门里投案自首。 这两伙匪类落网自首,一时间倒在当地传起了一段佳话。有的说是天降神仙制服山贼悍匪,救民于水火之中;有的说是反元义士顺道打扫了这些宵小之辈。却只有收了这些匪类的官府衙门才知道,那些原本彪悍如虎的匪类投案时那满面的惊恐和比乞丐亦有不如的打扮,更别提满身各式各样奇怪的伤痕。而当官府衙役问起这些马贼强盗到底为何自首时,这些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只说了一个名字:沐小云。 只可惜张云这惩奸除恶的乐趣才尝了两回,后面的路上便是太平安定,搞得这位小魔王有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只得化怨念为食量,这才有了此时他躺在了人家货车顶上大快朵颐的场面。 就这么平平淡淡,张云用了月余的工夫,总算是到了云天派所在越天山附近的山阳城中。 张云人一进山阳城中,第一件事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赶往这山阳城中的广场所在。张云学过建城筑邦之术,山阳镇倚山而建,那么到了这镇中最大的广场,整个越天山脉也就可见全观。 按着路人提点再加上自己对于建筑走势的了解,不多时张云便到了那可容千人的广场,越天山脉自然也映入了张云的眼帘。 越天山脉走势雄奇,脚峰连绵,虽无华山那般刀劈斧凿似的险峻,但胜在山青水秀,势如卧龙欲飞,更兼这山中灵药奇兽甚多,时常有采药之人能从山中挖到些奇药神草到这山下贩卖,再有云天一门驻于此山千载之久,一山一派一城,形成了自己独有的一派繁华与兴盛。 顺着山势向上望去,不用多费力气,张云已然看到了云雾之间隐现的云天派群楼。这云天一派在山脉主峰云天峰,以及其它诸峰上均有驻地,自创派先师以来,苦心经营千年,历经诸多磨难而屹立不倒,更为云天派增添了许多风采,而纵横这七百年间,云天派前后出过三位在武学造诣上超凡入圣的高手。 张云在广场上顺着山脉走势信步而行,脑中也回忆起从帛书中看到了云天历史。 岳云子赵真天纵之才,幼年时救了诡兵门弃徒娄年方,后者感其救命之恩,传了一点再寻常不过的内功法门予他,本意是让赵真强身健体,哪知赵真凭着阅书无数的积淀和无穷无尽的奇思妙想,从四岁得娄年方传功,而后遍阅天下道藏,不过双十年华上,便已创了云天心剑双诀。 可惜赵真自小生于巨贾之户,于江湖之事根本是一窍不通。神功初成之时,赵真不告而别,离家出走而入得江湖武林,本以为江湖中尽是好玩之事,却在进了江湖之后,才发觉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生生死死在江湖之中仿如家常便饭一般。而赵真那鬼神莫测的武功突然现于江湖之上,更是引得怨妒者层出不穷。其中艳羡者或许有之,但欲除之而后快者终归占声去了绝大多数。 直到后来娄年方发觉赵真进了江湖,暗中多方相助,最终甚至不惜舍命相救,才真正让满心纯真念头的赵真破茧成蝶,得以脱胎换骨。其后十五年,赵真锄强扶弱,以扬世间正气为己任,其足迹遍行大江南北,神功威震天下,连原本正道之首的泰山万华道长亦甘心尊赵真为正道领袖。 赵真三十六岁时在越天山悟道,建立了云天派,自号岳云子。第二年赵真便一人一剑会战邪道排名第一至五的高手南麓道人、蜂居异士、北淮狂僧、百花仙子与五凌怪客于越天山脉主峰,以一敌五车轮大战半月,终于逼得邪道一教、两门、双族,五大势力立誓在赵真有生之年不侵中原武林,开创了武林正道魁首云天派的辉煌。 赵真之后,云天派第四代掌门,赵真之孙赵光桦,号卧云真人。 赵光华年纪轻轻时便已尽得云天绝学奥妙,更是与当时江湖公认正道第一人上官竹一战而胜。 当时中原国政混乱,武林中人亦大受涉及。在这可算国难之时,邪派第一高手赤眉邪老勾结天阴教攻打中原,欲以武林为门户直指政权所在。 赵光华得知之后孤身一人在东南沿海的无古镇寻得了赤眉邪老,与之死战七日。初时赤眉邪老所创幻阴指仗着指力奇异,打了赵光华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位云天掌门随后于实战之中改进了云天心法,终于摸索出克制幻阴指指力的方法,随后成功杀掉了这身负无数血债的邪道第一高人。 当时中原武林正道因为异族入侵而深受其害,赵光桦与上官竹二人集结正道最后的力量力拼天阴教为首的邪道,趁着赤眉邪老身亡,邪道攻势受扰之时率领正道众多高手杀进天阴教,血战了十个日夜。赵光华自已也与天阴教主成思诚恶战一场,断其一臂,废其一目,终是打乱了邪派部署,让中原武林免于落入屠戮毁灭的深渊。 只可惜赵光桦在那一场空前之战中亦是筋疲力尽,内息耗空,回到云天派不足半月便即坐化。此后正道气势虽然逐渐恢复,云天一门却再没能出得绝顶高手,武林正道第一的宝座也渐渐为少林重新夺回。 直到云天派第九代掌门,天下第一剑客的天阳真人出世,云天派没有绝顶高手的书面才被再次打破。 天阳真人未出家时便在云天派学艺,十五岁时便在庐山五老峰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将曾把少林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全身而逃的叛僧方嗔和尚生擒,随后送还少林。自这一事件而起,云天派三字重又成为了世所瞩目的对象。 天阳真人年轻时一人一剑纵横神州,不论正邪两道均对其人品武功都极是服气,连号称天下无敌的龙皇与当今武林泰斗的武当张真人亦成了他的至交好友。待得天一做了云天掌门之后更以绝高修为率领座下弟子以云天一派之力对抗邪道第一的天阴教,收了引发武林莫大危机的神兵——“神箭”,更是传为了一段武林佳话。 张云正回想着自己从丝帛上看过的云天一门历史,忽然被前方的人群挡住了去路。张云一抬头,发现人群似乎围着一张告示,正议论纷纷。 一人道:“云天派又在招徒弟了,听说是为了两年之后的门内年轻一代弟子的会武选秀,以及将来的正道会武,甚至是那十八年一次的正邪会武!” 他身旁那瘦小汉子笑道:“什么会武比试,说什么为了天下安定,我看根本就是为了争天下第一的名头。什么武林第一,来个十万官军,就算是武神下凡,也要被剁成肉泥喽。” “就是,当年天阳真人武功品德双绝天下,一手云天剑让我们这方圆九百里都得享平安,那是何等的威风。现在的云天派且不说再没有当年威风,连方圆百里,都不一定镇得住了。” “你说要是那云天剑客没死,此时会不会有天阳道长那样厉害?” “那人才出江湖二十年,正是牛气冲天的时候却又突然没了踪影,谁知道是不是早已经成了一堆枯骨了。” “嘿嘿,说起来要是我能进得了这云天派,也能成为高手吧。” “嘘!云天派的人来了!” 张云听到那一声嘘,这才发现,虽然这些人议论的时候,对云天派有诸多讥讽,一见云天前来招徒的人,却如饿了几天的狗见了主人,依旧前仆后继地涌了过去。 呵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云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摇头笑了笑,抬步跟了上去。云天派么?就算变成了只有几人的小门派,他也还是要入的,他要看看两位爷爷师从的门派到底如何,他有自己立下的宏愿想要实现。 第111章 初试 日影过中,张云身前的队伍经过两个时辰,终于让他能看到最前面的云天派来人。 张云望过去,发现其实云天派这招募的初试不过是查检骨骼身体是不是可以练武,速度并不算慢,队伍缓慢仅仅是因为排队的人实在太多,多到将这个广场大半的地方挤了个水泄不通。 啧,早知道不如先一步排队,就不去转悠了。张云心下笑了笑,倒也并未真的后悔,这点日头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步步往前挨着,张云忽然发觉后面有人要拍自己肩头。他克制了自己的反应,然后便觉得肩被轻轻一拍。 “前面的兄弟,站半天饿了吧,吃个饼不?我娘烙的,里面有芝麻和糖,很解饿的。”沐小云回过头去,眼前除了一个五寸见圆一寸厚的大烧饼,还有一个个头比自己高了大半头,正憨厚笑着的年轻人。 “我叫熊千斤,这饼是我娘新手做的,很好吃!我也洗过手,不脏的。”年轻人见张云并没接过芝麻饼,只是在打量自己,忽然想起娘在出门时嘱咐的话,忙将手中的饼掰下一块,往自己嘴里塞去。熊千斤手中的饼块还没进嘴,张云已接过了芝麻饼,大口地咬了起来,用力地嚼着。 “你娘手艺可真好,这芝麻饼好吃极了!”张云嘴里有一大块饼,说出的话多少有些含糊。但熊千斤却听得明白。 熊千斤看了张云半晌,忽然用力地点点头,开心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水木生。山水的水,树木的木,生长的生。”张云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了熊千斤,“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蜂蜜酒,很好喝,还不会醉人,老熊你也尝尝。” 张云干脆已经给了熊千斤一个亲切许多的称呼,有些人一见如故,注定了会成为兄弟,没有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熊千斤憨憨地笑笑,接过了张云的酒袋子,往嘴里倒了满满一口,咕噜咽下之后长出一口气,笑道:“这酒太香,好喝是好喝了,就是没什么劲啊。赶明儿个有空了让水兄弟尝尝我自己酿的酒,虽不比这蜂蜜酒酒中带甜,但入口时好像吃了冰块,咽进去时喉咙上就会像火一样烧起来,落了胃袋里面后劲长得很,保证比这软绵绵的甜酒痛快!” 张云可是个天字号的大酒虫,一听熊千斤会自酿酒,还是上好的烈酒,肚中的酒虫已被勾得老高,若不是还要入这云天派去,此刻张云定然已拖了熊千斤前去品酒过瘾。张云一拉熊千斤的大手,兴奋道:“老熊,我可是个酒鬼,你这次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酒虫,回头没有好酒给我解馋,做兄弟的定要跟你没完。” 熊千斤哈哈一笑,说道:“你拿我当兄弟,喝我的酒,我高兴还来不及!水兄弟,我识的字不多,但你的名字老熊我肯定是记住了!” 张云越与熊千斤聊天,越觉得这憨厚的大个子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当然,这种憨厚的好人,对许多人而言基本等同于傻子。 只是对于张云来说,熊千斤却是可以交的朋友。他在中原没有认识的人,此时能碰上熊千斤这么个可以让自己放心交往的同龄人,张云又怎么会不开心。 有了聊伴,时间自然也不难熬,很快张云与熊千斤两人便排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被两名云天弟子分别做了些检查之后,两人都是顺利通过,各自领了张纸,上面写的都是些注意事项以及要这次报考人员填写的信息。 熊千斤识字不多,有张云在旁倒也一切顺利,二人很快便坐上了去云天派山门的马车。到得山门所在时,天已黑得透了,张云等一百五十五人被安排在客房住下。张云正好与熊千斤一间,两人又是一夜促膝长谈,第二天时,除了真实身份碍于太多原因不能透露,张云和熊千斤已是无话不说。 这是张云自舒昕之后,第一次如此与人交心相谈。除去不能多说的身世和真名,实则张云对于熊千斤已是毫无隐瞒,当然,反之本就憨厚的熊千斤自然是连自己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已经告诉了张云。二人虽未结拜,却也与兄弟无异。 起了个大早的张云与熊千斤二人很快便知道了云天派的二道检验,验的是来人是否带艺投师。 检验的方法说来倒也简单,那便是由云天派门人替来投师的人一一把脉验功。熊千斤除了天生神力惊人之外,完全没练过功夫。张云此时的一身本事,却着实比许多武林中人强上不少,好在他师从石震方时,为了控制老石头那惊天动地般的拳法,对于内力的收放控制早已炉火纯青。 可惜张云的信心,仅仅持续到了他看到考官之前。 张云怎么也没想到,身为云天派掌门之女的艾宁,此时正在舒昕的陪同下,替一队投师者把脉验功,而他自己正好就在这一队里。 看着被验功的人一个个呲牙咧嘴的样子,张云心里已经猜到了艾宁那手探脉的本事到底有多差劲。 我易过容她应该看不出来的。张云暗暗地安慰自己。 虽然自信易容之术不会有破绽,但一想到艾宁那般粗暴的手法,若是真的激起自己内息反震,只怕弹开她手指都是轻的,万一不甚被问起师承来,麻烦可就多了去了。 想到这些,张云手心中也不自觉地渗出汗来。排在边上一队里的熊千斤见张云脸色变幻,似是有些纠结,倒是安慰了几句,只可惜这些安慰张云基本没听进去便是。 “小师妹,十五人了,我来替你,你歇歇吧。”正在张云低头让自己镇定一些时,舒昕的声音忽然响起。 张云循声看去,艾宁已站起身拿过舒昕递来的清茶,向舒昕笑了笑之后便自行往远处的房屋走去。而舒昕则坐在了艾宁的位置上,眼光扫过众人之后微笑道:“下一个,我们继续。” 见舒昕的目光扫过自己也没有任何异样,原本觉得舒昕是认出了自己才特地帮忙的张云觉得,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我已经易容了,不会有问题。轮到张云时,他再次这样替自己打了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舒昕的面前。 “左手还是右手?”舒昕一如之前,微微笑着,声音温和,“验功会有些许疼痛,而且即使你是带艺也没关系,我们只是要看看你的内力是不是与我派相合,请尽量放松。” 张云抬起右手,盯着舒昕那张俏脸由衷笑道:“我最怕疼了,还请仙女姐姐下手轻些。” 听到张云的赞美,舒昕笑了笑,将手轻轻搭在张云右手脉门之上,温声道:“谢谢你的赞美。” 张云正想说话,便觉得舒昕温和的内力迅速却温柔地流进体内。本来对于这种温和的内力涌入,张云根本不会在意,但他的脸上立时装出慌恐之意,嘴中同时轻叫道:“疼倒没有,还是挺痒的。” 舒昕原本觉得张云似乎身负武艺,但内力探去却是一路无阻,再听见张云说出的话语,却又让她放弃了之前的想法。 我到底是怎么了?总是在意这个人,他并不是他啊,长得完全不一样,声音也是不同,更是没有武功。而且,他真的来了,肯定不会装作不认识我的。行功完毕,舒昕缓缓收回内力的同时扫去脑中纷乱,对张云笑道:“好了,你的筋络极是强健,将来若肯下功夫,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好,现在你可以到那边去了。” 张云正待笑笑,忽然发觉舒昕内力退出自己经脉时,那最后一丝劲力忽地生出一个挑劲。张云此刻心神已松,丹田中内力被外力所激,排山倒海似地涌向张云手臂,居然是一招搬山拳的运劲方式。 啊哟!张云暗叫一声不妙,急忙收心敛所,好歹没有一拳劲力发出去,把身前的舒昕打个半残。只是这一发力也叫张云的脸颊憋了个通红,他只得嘿嘿笑起来,好似被舒昕表扬得有点不好意思似地笑道:“多谢师姐夸赞,水木生一定用心修行!” 舒昕微笑着偏了偏脑袋,一双隐隐已有精光溢出的美瞳眨了眨,看得张云有些发毛之后才让他到通过的人员那边去集合。 第112章 遇袭 “你……确定?”这声音的主人看来不过四十上下,是个长得温文尔雅的男人。只是这人满脸都是疲惫模样,说起话来似是有些中气不足。 “是。”回答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情感,仿佛没有生气。不过,这说话的人确确实实是个活人,还是个很美的女人,她身上那有些松垮的衣衫之间透出的白皙晃得那高高在上的中年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中年男人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似乎有些不舒服一样拧了拧身子,带起了一丝奇怪的意味。他用那有些虚弱的声音说道:“也罢,天下擅易容者寥寥,堪与你一比的不过两人,老夫信你。” 男人说着招了招手,叫那女人到自己身前,微微眯起了一双单凤眼说道:“还有一年整,你们就能自由了,不高兴么?”那目光的意味,含糊中却隐隐透着一股血腥。 女子看到那目光仍旧没有多少反应,只是面无更让走上前去。她知道还有一年,一年之后自己就不必再如今日这般遭受折磨。可时至今日,她却有一丝的迷茫,迷茫自己是否能够撑到一年之后。 张云顺着舒昕指的方向走去,确定没人会看到自己表情的时候,才偷偷笑了一笑。运气使然,他总算是没有在进入云天派之前就因为那位大小姐而失去了机会。 “木生!俺就知道!”熊千斤高大的身子一把抱起了张云,响亮的笑声引来了不少人的视线。 张云笑道:“知道我能通过?看不出来,老熊你还是个半仙儿呀。” 熊千斤放下张云,挠了挠头憨笑道:“俺就是觉得木生很厉害,一定能够通过!” 四下里本来因为熊千斤大笑转过头来的人大都笑了笑,便将注意力移开,却有两人并未在那大多数之内。这二人一东一西,一男一女。 张云并没去注意这两个人,他看着眼前这憨厚的大个子,又一次在心底告诉自己,眼前这兄弟一定要交,而且一定要交一辈子。 张云拍拍熊千斤的肩膀,笑道:“好,那我们就一起过关斩将,去做那云天派的弟子,将来做闻名天下的大侠。” 张云这一番话声音也不小,自然又一次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只是这些目光中除了不屑,更多的只有讥笑而已。而这一次,那之前并未转开注意的男子也露出了不悄的目光,倒是那女子转过头去,仰起头看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房时熊千斤那是倒床便睡,张云却独坐在窗前。他的脑海中正想着上官灵,想着离开森林之后的所见所闻,更想着肩头的诸多重担,直到二更时分,却依然毫无睡意。 就在张云百无聊赖,准备出去走走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窗外走了过去,停在六丈之外。 刚刚过去的人轻功已有火候,但比张云可还差了不少。他刚才可没有特意控制呼吸,那人经过窗前却未发觉张云并没睡觉。 “小宁。”极轻的开窗声与这两个字同时传入张云的耳朵,这让本来就起了兴趣的他更加有了兴致。张云悄悄将布包中的伞背起,翻身上梁,揭开几片屋瓦,从中探出一面铜镜,虽然没有灯火,却还是借着月亮撒下的白光,隐约从镜中看到一个人影小心地从窗中翻出,站在另一个娇小一些的人身前。 “放心,师姐……这三间……夫的人住……不大声,不用担心……”这声音果然是艾宁,只是隔着屋瓦听得并不真切。 有好玩的?张云眉头挑起,嘴边勾起了笑意。 想不到这位云天掌门之女竟然也会这等半夜会情郎的调调?有意思,不听白不听啊!想到这里,张云笑得越发“邪恶”。他无声无息地从房顶钻了出去,靠在离艾宁所在最近的地方竖耳倾听。 “小宁,想死我了!”靠窗的黑影忽然向前,似乎是抱住了艾宁,而艾宁看来也没有抵抗的意思。 张云此时已经收了铜镜,他这双眼睛要看清那黑影样貌可是没什么难度。那抱住艾宁的人白天张云倒是见过,是个带艺投师的人,长得倒是颇为英俊,只是那双眼睛让张云看着总有点贼眉鼠眼的感觉。 “小武哥,你果然来了!我也好想你!”艾宁的声音听来竟有些激动,“你爹爹肯放你出来了?” 那小武的身子一僵,随即用饱含着觉悟的语调说道:“我逃出来的,此番入了云天派,不出人头地,我是没脸回去了。小宁,我可是为你而来的!”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不过仍是让张云这个偷听的人都感觉到了其中的“情意”。 张云听在耳中,心下却是一阵好笑。你先说了不出人头地便没脸回去,却又说为了艾宁。想来这艾宁艾大小姐,便是你出人头地的工具了?嘿嘿,这事儿可真是有点意思,看这情形那艾掌门只怕家教甚严,要不他这宝贝女儿哪需要半夜跑来会情人,这小武家大概也是一样,否则又怎么需要逃跑出来。 艾宁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武哥放心,你带艺而来,明天的测试我已经拜托了师姐,让她与多方相助,过关不成问题。” 听到提及舒昕,张云敏锐地感觉到小武的身影又是极轻微的一顿,随后便听小武道:“小宁,你如此对我,我定不负你。” 艾宁柔声道:“小武哥,我只求你一生都如此这般对我好就行了,我现在得快些回去,师姐替我留了门,再晚恐被发觉,让父亲知道便真的糟了。” 小武道:“小宁,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此时张云已没心情听下去,他觉得那小武似乎对舒昕有什么图谋,但心底却又不能确定那感觉到底如何。正打算翻身回去睡觉,却忽然觉得头皮一紧,随即身后突袭而至的锐意让张云背后所有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高手!张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然后便将身子压到最低,直接往前窜了出去。对手瞄得可是张云的腰眼,不论什么东西只要真的扎进去,张云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第113章 三试 啧啧,当时那女刺客只是撩起了蒙面的丝巾,小爷我又没出息地被吓了一跳,眼下想起来居然连张脸都拼凑不出来,真是蚀了老本了!张云还在那儿出神,边上熊千斤已伸手拉了他一把。 “走啊木生,三试已经开始了。”熊千斤催促的声音响起,张云晃了晃头,冲熊千斤一笑,与他一起随着大队人马开始往山上的方向走。 今日的三试说来简单,就是随着头前七位云天派的师兄师姐们攀登这越天山。但这越天山山势连绵起伏,若是在这峰谷之间多走上几趟,就算有功夫在身恐怕也不一定能撑得住。张云此时心神已回到了这三试上面,一双眼睛越过前面众人,直落在舒昕的背影上。 仿佛感应到张云的目光,舒昕微微侧过了头想看看后面,哪知自己才转过侧脸,后面那些应试者的目光立时便都落在了她那张绝美的侧脸上,让舒昕再也无法找到刚才那两道好似实质的视线。 看来昨晚消耗还是不小,居然被人家直接感觉出来了。张云心下苦笑一声,将大半身子藏在了熊千斤身后。 就在张云后面大概隔了十个人的距离,那里正有一双带着些许戏谑的视线望向张云。视线的主人是个长方脸的青年人,样貌再平常不过,但若有练家子注意到他那双拢在袖中的手掌,恐怕没人会再继续把这人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 有意思,没想到东海玄仙岛的人居然也失手了。不愧是那两个老怪物的后生,不枉我宰了十几个同门抢到这次的机会。 “咝”,那长方脸的年青人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也随之微微一颤,一股快要难以抵制的兴奋从脚心一直冲到头顶,让这年青人几乎要立刻出手,将那少年人劈断手脚,捏在手心里好好蹂躏一番。 原本跟在这青年人四周的人同时感到了一股异样的阴冷,大都下意识地远离了那长方脸的青年,只有一人例外,一个女人。 在舒昕刚刚转过侧脸之前,大部分男人的目光都在随着这道黛蓝色的身影移动。这是个纵然始终板着一张脸,也依然难掩那媚态横生的绝色美人。 十连山的,那小子归玄仙岛了,趁早滚蛋。 传音入密,那长方脸的青年嘴角翘起个诡异的笑,伸手抠了抠耳朵,似乎没有听清刚才那声传音。 黛衫美人瞳孔微缩,正想再传音过去。对方却先一步传音过来:玄仙岛偷袭连个彩也没给人家挂上,却叫我十连山退出?真是好大的口气。有什么直接放马过来,啧啧啧,不过你这身段可真是馋人,若有需要,做哥哥的一定全力奉陪。 黛衫美人眯起的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意,仿佛即将择人而噬的毒蛇,缓缓地游向那长方脸的青年人。 “各位,咱们这就要加快速度了,若有跟不上或者任何不适的,还话告知我派随行四周的同门。”舒昕的声音恰巧在那黛衫美人的杀意即将与那长方脸真正接触之前响起,二人相视一眼,双双收回了目光。 舒昕此时面对着众人,正自倒退而行。她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落在自己这边,便继续说道:“现在起,我与商师弟将分别以两种速度前行,大家量力选择便是,请了。” 舒昕说罢转过身去,旁边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人此刻仍是倒退的状态,他见众人准备已全,于是笑道:“各位,我叫商至星,等会儿跟不上舒师姐的还请随在下前行。” 进入三试的人足足两百一十五人,这些人要么身体素质过硬,要么本事就是带艺投师,听了商至星的话,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要随着他前行的人都放弃了这个决定。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劲,打算紧跟着那看来并不怎么厉害的舒昕。 事实上,舒昕与商至星的话并无任何激将又或是鄙视的意味,他们只不实话实说而已。因为当张云和熊千斤二人随在舒昕身后,再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除了身前的五人这外,自己身后已经只剩下一名长方脸的青年人和那个此次投师者里最为美貌的女人。 这两人都是带艺而来,这本事看来还都不弱呀,这回可有趣了。张云目光扫过那一男一女之后,又望向身前。除去昨天晚上见过的那叫“小武”的男人,剩下的人三男一女,看来倒都是身具武艺之人。 舒昕并未回过头,因为只靠耳朵她也能清楚地知道后面的情况。计算之中的六人倒不算什么,反而是那一壮一瘦的两名并不会武艺的门外汉叫舒昕有了些意外之喜。 自从五年前起,她就再也没见过这等以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能在这“访道”上紧跟自己脚步却又身无武功之人。 张云忽然发觉头前的舒昕又一次开始加速,虽然她看来仍然走得轻飘飘不见费力,两只纤足交换点地的频率似乎也没有变化,可那越来越大的步幅却足以说明这一次舒昕提速之大。 熊千斤渐渐变作了狂奔,张云更是伸手拉着熊千斤的胳膊才将将能跟上又将速度翻了整整一倍的舒昕。而此时,张云身前那些之前还有说有笑,仿佛游山玩水的带艺者们也都收起了笑意,提气疾行,再不敢让气息有半点错乱。 这时候才想起集中精神?恐怕是晚了!张云一捏熊千斤的胳膊,后者立时会意,大吼一声,甩开了两条壮实的长腿,疯了也似地往前抢进。张云则是被熊千斤拉住了手,也是撒开了步子跑得好似足不点地。 超过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人也只能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熊千斤拉着张云二人疯狗似地从身边冲过去,追向那仍然在加速的舒昕。他们之前的大意导致了现在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 在张云眼前只剩下了从始至终都在埋头苦奔的“小武”和依旧步伐轻灵的舒昕,身后,那一男一女似乎也落下了。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张云的心头,让他几乎就想回身去看看那原本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男女为何突然落了下去。可他的头只是才有了些许转动的念头就已经停了下来,现在的他可是没有武功的人,绝不可能在这般已经跑得汗流如注的情况下还有闲工夫回头去看。 第114章 血腥味 耐力极佳的熊千斤此时也已经气喘如牛,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他身旁的张云卖相则还要再惨几分,感觉要不是熊千斤一只手还拉着他这兄弟,张云此时已要趴在地上,估计连哭爹叫娘的力气也要没了。 原本还咬牙跑在张云前面的小武,此时已满后张云与熊千斤二人至少二十几丈,而且看他那连摇带晃的架式,能不能撑到这三试结束还成问题。 这时还处在张云与熊千斤前方的,已只剩下舒昕一人。 此时的舒昕也已不像之前那般从容,虽然仍未见疲惫之相,但额前的汗水也说明了这位云天派当今二代弟子之首的大师姐此时也是用上了真本事。 舒昕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将速度提到了眼下的境地,她只是兴奋是听着身后那两个粗重得恐怕随时都会晕倒过去的呼吸声,听着那离自己不过丈余开外的两双脚步声。 自从那官家子弟吴小仙之后,舒昕再也没见过具有如何出色底子的投师者。云天派自从当年与天阴教为首的邪道中人血战之后元气大伤,数十载过去仍未有明显好转,是以每每能收到一句才智上佳的弟子,都会领云天派上下欣喜非常,已开始传授同门武艺的舒昕自然也不例外。 这两人究竟能撑到什么地步?舒昕兴奋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玄青璇大约有三年的时间没有尝过血腥的味道了。整整三年,她都不得不面对那两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读着那些到现在依然半懂不懂的经文,然后对着那一面光可照人的石壁发呆,哦不,那两个老女人称之为静思。 鬼才要静那什么思,玄青璇想要的是血腥味儿,想要的是身下的男人们在欲仙欲死时被自己割开喉咙之后定格的表情,想要的是那种会让自己春潮泛滥的至险境地。 所以,当那个打着让自己继承衣钵旗号,将自己扔到这只有两个连尸体也不如的老女人所在的山谷中自生自灭的师父再次出现,然后询问自己是不是想替师门完成一件极为危险却又十分重要的任务时,玄青璇放下了对师父所有的愤恨和杀意,几乎未经思考便点头答应下来。 玄青璇才不会在乎师父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只要能离开这山谷,只要能不让她再面对着那两个老女人的脸,就算让她玄青璇发誓以后再也不把同门中那些青涩可人的小师弟拖去“吃掉”,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 本以为多少会有些无聊,哪知道居然让我碰上了个从未见过的好货色。那臭女人坑我的仇也就算了吧,兴许本仙子一高兴,就不回去了。玄青璇想到这里,嘴边露出了一个妩媚诱人的笑意。 “你能不一边手里握着刚挖出来的心脏,一边笑得这么勾人么?” 玄青璇挑眼看了看那个打断了自己思绪的长方脸,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心脏往身前的大坑中一扔,随后翻身上树,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森林之中。 呦呦,气派可真是不小,不愧是玄仙岛派来的人。长方脸似乎对于玄青璇这种将“烂摊子”甩给自己的行为并没干什么不满,他只是笑了笑,便交自己手中那早已被捏碎了脖颈的尸体也扔进了玄青璇挖出的坑中,然后迅速地抹掉了所有的证据。 若是有人赶在这长方脸填土之前看到那坑中之人,会惊讶地发现,坑中总共四人,正是之前跑在张云与熊千斤前面,又不像小武那般只是埋头赶路的家伙。 日影西移,张云不用抬头也知道现在已进了未时,头前领路的舒昕正重新将速度放慢,因为再不久,他们就要到达这越天山的主峰,也就是云天峰上。 随在舒昕身后的人又多了些。 除了张云和熊千斤,还有意外地坚持着追近了不少的小武,还有此刻正跑在张、熊二人身前的一男一女。 这些人再一次回到第一梯队,张云并不意外,他此刻只想知道,那个突然斜刺里冲出来,大叫着自己果然抄对了探路的家伙,居然没有被舒昕一巴掌拍到山脚下去,究竟是什么原因? 舒昕突然驻足停步,回身向几人笑道:“好了,咱们到了。” 那离她最近的一男一女也各自停下了步子,一个伸袖,一个抽帕,都在那儿擦着满脸的汗水。熊千斤将腰间那一袋五斤重的水袋喝了底嘲天,张云直到舒昕又重复了一边已经到了终点才“回神”过来。慢了几步的小武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粗重无比。 舒昕微笑着看了看几人,指着那又一道跨道而立的山门上面笑道:“这块匾额几位可要记好了,从这进去,你们将直接面对我云天派当今掌门和诸峰首座。” “没、没、没有四试和五试了?”小武显然对于云天派的测试了如指掌,只不过他在今天低估了这长途跋涉的难度,体会了一次几乎要掏空身体的折磨。听到自己即将见到云天派掌门等人时,小武在感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内心的得意也在瞬间膨胀开来。 在小武的脑袋里,自是认为眼前这美得不像话的大师姐是因为艾宁的缘故才会有如此做法。至于他这脑袋里想的东西是真是假,大概连小武自己也说不上来。 舒昕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了,你们几位将直接由掌门和几位首座进行选择。不过眼下几位还是稍作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吧。”她说着将数枚赭石色的小丸递在众人手中,“这是我派的养神复气的丹药,几位先吃了吧。” 熊千斤对于什么掌门、首座还是一知半解。他只是觉得没有了后面两重测试是件大好事,同时自己吃下去的那粒小小的药丸也绝对是好东西。 至于张云,他在接过舒昕递来的药丸时并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可是随后吹来的一阵风,却叫张云心中微微一紧。 张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一种常人其实无法闻到的东西,甚至于武学高手可以将这种气息完完全全地收敛起来。但张云打小就在深谷幽林中生存学习,除了一双眼睛锐利得不像话之外,对于生死安危的感觉也全超常人。 此时张云“闻”到的,其实就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甚至不能帮他定位到底这血腥味到底从何而来,更不敢随意将此事告诉舒昕。 看样子这次云天派择徒还真是会很有意思。张云心中暗暗冷笑一声,面上则仍是一副累得要死要活的模样。 第115章 四试开始 舒昕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她将那最后时刻冲出来的人拉到一边低声询问了许久。那笑容轻佻,一副市侩相的青年男子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居然很快就消除了源自舒昕眼中的那一丝怀疑神色,甚至于最后舒昕还冲他笑了笑。 张云虽说是跟熊千斤背靠着背坐在那儿呼哧带喘,可他两只耳朵一双眼睛就没半分轻闲,自打闻见了那不清不楚的血腥味儿,不论是那后来居前的一男一女做了些什么,还是后面跟死狗似地趴在地上的小武小声自语时对云天派这三试的咒骂,包括舒昕与那一脸邪气的青年男子的对话和举动,都没有从张云的眼耳之中漏过丝毫。 一股淡淡的香气伴着血腥味儿渐渐靠近,张云的神经迅速绷紧,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只白皙水嫩的手伸到眼前,伴着一句柔和动听的话。 “小兄弟,没想到你们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也能跑得这么快,姐姐险些就被落下了。”看来这眼前的手是想拉张云起来的意思。“老坐着对你这刚刚狂奔了许久的人可不怎么好,来,起来走走。” 那长方脸的汉子正靠在道边树干上抬头望天,仿佛那万里晴空中有什么东西很值得他研究一番。舒昕此刻正被那看来不像好人的家伙逗得轻笑不断,至于死狗一样的小武,只是翻了个身仰过面来,仍然在那嘟嘟囔囔说着舒昕的不好和艾宁的不靠谱。 张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纵是板起脸恐怕也会迷死不少人的女人,扬起个笑容,却没有伸出手去。他反手撑着熊千斤的身子站起来,然后拿脚后跟了老熊一脚,后者也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妩媚的女人看着张云虽然扬着笑脸,但显然是没有跟自己搭话的意思,火红的嘴唇微微一翘,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一憨厚的声音响起。 熊千斤那估计比熊掌还大的手挠着那颗号称他们村里最大最硬的脑袋,盯着妩媚女人那张勾人心魄的脸,咧开嘴嘿嘿笑道:“这位大姐,你嫁给俺当媳妇好不好?俺娘说,见到长得漂亮,屁股又大的婆娘一定要问问能不能娶回家当老婆。你,你长得好看,屁股又大又圆,前面也鼓得厉害,娶回家一定好生养。” 张云听在耳里,一张脸瞬间憋成了满堂红,好悬没对着眼前这妩媚的妩媚女人就狂笑出来。 长方脸的男人眉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嘴角难以自抑地翘了起来。笑话,你这莽夫有多少本事?连玄仙岛的人也敢调戏?你有几颗头可以砍? 没想到那妩媚的女人却是娇笑起来,那一阵花枝乱颤,胸口波涛汹涌,直看得熊千斤这地地道道的雏儿眼睛都直了。 张云倒没发觉这女人身上溢出什么杀意之类的东西,不过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让他纵是大觉好笑,也没敢放松了对她的警戒之心。毕竟昨晚张云消耗不轻,也彻底知道了这越天山上少说有一人跟自己已经很不对付。 “你喜欢我?”女人身姿微转,露出个妖娆的侧身,把熊千斤看得又是狠咽了几次口水。 熊千斤用力点点头,搓着手说道:“不过俺还要跟木生一道拜师学艺,不知道云天派收不收娶了媳妇的人?” 这女人柳眉挑起,先是一怔,随后却又是笑出声来,只是这一次她笑得显然更加发自内心。 “有趣,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子了。”女人笑着伸手接过了熊千斤那只巨大的手掌,拉到嘴边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 虽说这一口咬得那原本皮糙肉厚的大手上两带整齐小巧的带血牙印,熊千斤可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女人咬罢之后更是眉开眼笑,细心地替熊千斤裹了伤口,又垫着脚拍了拍熊千斤的肩头,说道:“好小子,姐姐叫玄青璇,你可记住了,想娶姐姐,就加油来追吧。”说罢留下一声勾人的媚笑,玄青璇便自转过身去走向舒昕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张云始终平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他原本以为熊千斤不过是想媳妇想疯了,但此刻他却有了新的看法。自己交的这个朋友,只是憨厚,但绝不是傻子。 “你喜欢那玄青璇?”张云勾着老熊的脖子把他拉得微微弯腰,这样才能保证耳语的声音压到最小。 熊千斤点了点头,却没敢说话。他知道张云不想别人听见二人的对话,所以自己那纯天然缩不小的大嗓门还是不张嘴的好。 张云笑着呸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女的身上什么味儿想来你也闻见了吧?帮我的忙,那是应该的,谁让你做了我兄弟,不过犯不着以身犯险,那女的可是个带刺的花,摘不好就是一手的伤。” 熊千斤咧嘴笑了笑,却没说话。 张云用力拍了拍熊千斤那高墙似的后背,扬声笑骂道:“表里不一的老笨熊,舒师姐明明更美,你这眼光,啧啧。” 熊千斤继续憨憨地笑着,这回他倒是知道自己可以回话,便说了句:“舒师姐那是天上的仙女,俺看看就行了。俺娘说了,让俺取个好生养的,再说了,玄大姐的屁股可比舒师姐的大。” 这俩人自顾自说得起劲,对于玄青璇丢过来的白眼和舒昕带着笑意的目光一并视而不见。 进了云天派内,这先到的六人被安排到偏殿客房休息,至于为什么没像舒昕之前说的那般直接去面见掌门和一众首座,大概就是因为当舒昕要往里通报时,那具气喘吁吁地跑来的少年人和他手中扬着的信封。 长方脸看着另一张床上已然呼呼大睡的小武,时不时地伸出那条腥红长舌,在那两排白得吓人的牙齿上面舔来舔去。刚才出手时间太短,他还完全没过上瘾呢。 是不是就在这里拿这小武爽上一爽?这个问题成了纠结长方脸的难题。因为对面的房里就住着未回自己住处的舒昕,因为就这一路的测试而言,舒昕这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师姐,那一身本事绝非易与之辈。 那厢长方脸纠结得难以入睡,熊千斤可是已经鼾声如雷,张云在边上调息养气,倒也两不影响。 舒昕并不知道自己领命住在这客房压下了多少可能的是非,她只是很在意白天那叫做水木生和熊千斤的两名少年人。这两人,很有意思。但是,师父又为何突然不许他们直接进入选徒?舒昕想不明白。 入夜时分才到的商至星领着三十七人分别入住,他同样得到了来自掌门的命令,所以也同舒昕一样住在了客房。 二百多人缩到四十三名,不得不说云天派纵是到了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境地,择徒一事也从未马虎过。 天明日升,碧空如洗。 张云终于见到了云天派如今的掌门——艾铮。一个留着三捋青须,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要不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威势,大概没人会把他当作一派掌门。 同时,舒昕和商至星二人也明白了师父下命令的原因。 云天派为了数年之后的会武之事,今次选徒格外严格,剩下这四十三人将分作两组。会武者三十九人,以武分高下;寻常者四人,由舒昕带至练功房另行测验。此番权作第四试,也为最后一试,通过者将留下带艺者十三人,寻常者两人。 张云与熊千斤二人自是要随着舒昕去练功房中接受测验,只是张云在离开时才发觉,原来之前在最后时刻冲出来的那个邪气青年,居然也是个不会武功的家伙,而最后一位不会武功的人居然又是个少女,尤其是这少女的脸上横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疤,那很明显是烧伤留下的印记。 邪气青年对谁都是笑嘻嘻的,见张云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叫刘子旺,算是个秀才。” “水木生,做手艺的。”张云说完便移开目光,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人,所以根本没想给刘子旺多说话的机会。 倒是那脸上有疤的少女,张云看向她时则是露出个温暖的笑容,那少女似乎也不在乎自己脸上这疤是否好看,也是笑着与张云聊了几句。 这少女叫蔡问秋,原本是官家后人,不过因为长辈被同僚构陷,全家被烧杀一空,就她这么一个逃出升天的人。她来云天派,纯粹是为了逃命之后有个地方落脚。 练功房转眼即至,一路无话的舒昕推开屋门时才开口道:“四试很简单,我教你们学,三个时辰之后记下招式最多的人通过,四人选二。” 第116章 择徒 男人倚在身后那高高垒起的靠垫上面,一脸舒爽地看着站在下面的那个毫无表情的女人。 “智儿已经到地方了,明日你也去吧,下去领药。”男人微笑着说道,只是那笑容看来有些寒意。 女子也不知是听清了那男人的命令没有,只是静静地站起身,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男人说道:“我妹妹需随我同往。” “嘶!”男人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微微仰起头,俯视着那个面无表情却让自己每每乱了心神的女人。这男人笑了,笑得灿烂,笑得开心,他猛然扯起原本正在他腿间奉迎讨好的婢女,两根手指捏着这婢女的脖颈,如同拿着个无足轻重的人偶。 男人的笑声随着提起婢女的动作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伤心欲绝却又从双眼中透中无穷霸道的统治之欲。他那薄薄的双唇开合间透出冷冽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有了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说话间,那男子的手渐渐收紧,被他捏在手心的婢女明明越来越呼吸困难,竟仍不敢开口求饶。 站在下面那女人微微眯起双眼,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她只是盯着那高高在上的男人,半晌之后又一次开口道:“我妹妹需随我同往。” “哈哈哈哈,有意思,你竟然会将一句话重复两遍!”那男人狂笑不止,好似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只是他那手中传来的骨骼碎裂之声却带走了一个至死也没敢反抗的生命。 看着男人手中那已然没了生息的婢女,这尤物般的女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婢女最后一刻才展露出的扭曲的脸孔,然后便又将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身上。 云天派主峰,望星厅。 艾铮与诸峰首座依次就座,历经数日考核,此时站在厅下的一十五人将是云天派接下来几年里重点的培养对象。而这十五人的组成却多少有些出乎了艾铮的意料之外,因为原定十三名带艺者却只剩下了十一人,那四名不会武功的门外汉却都凭借着毅力和决心留了下来。 张云依然与熊千斤站在一起,他用余光扫过所有通过测试的人,发现随着舒昕第一批到达的人全都在场。 好戏开锣?张云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收徒并没有什么仪式,而出乎所有入选者意料的简单。 云天派一主十辅,总计十一峰。十一位首座也刚好将那十一名带艺投师的入选者一一平分,那小武果然进了主峰掌门一脉,而那玄青璇则是入了踏空峰追风剑门下,长方脸投在雾海峰云阳超真君门下。 各方选毕除了在争抢玄青璇时青霜峰首座,超女剑贺仪珍意外败给了弟子最少的踏空峰叶无名之外,倒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此时厅中只余下了张云等四名不会武功的弟子。 “掌门师兄,那女孩我青霜峰要了。”这一回贺仪珍可不想再生意外,那蔡问秋看着好似柔弱,但根据弟子们报上的信息,这小姑娘根骨上佳,绝对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之前抢贺仪珍一名女弟子的叶无名捻着唇上那撇小胡子,嘴角一翘,嘿嘿笑道:“贺师妹不用担心,做师兄的不会再抢你看中的孩子。”他说罢也不给贺仪珍开口的机会,直接向掌门艾铮一拱手,正要开口,却听边上一人抢声道。 “掌门师兄,这水木生颇为合我心意,不如就交由我来调教吧。”抢在叶无名之前开口的正是回月峰首座——天圆剑洛少泽。这位首座抢了叶无名的话,还没忘了得意洋洋地瞥了他的师兄一眼。 “哎哎,洛少泽,你怎么抢我话呢?掌门,这水木生我先要的!”叶无名之前和得意劲儿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仿佛被抢了宝贝的孩子一般,看着艾铮急道。 艾铮还没开口,贺仪珍却是冷哼一声,高而细的嗓音冷笑道:“你方才抢了我中意的弟子时,可也没觉得是抢了我的话啊,叶师兄。” “你那时可是自以为女弟子就一定是你青霜峰的,我不过比你先选而已,那是人家愿意来我踏空峰!”叶无名显然对张云很是看重,一听了贺仪珍的话,瘦小的身形直接从椅中站了起来,扬眉瞪眼地争辩道。 贺仪珍还待再说,艾铮抢在头里咳嗽一声,微笑道:“贺师妹,叶师兄,洛师弟,三位稍安勿躁。这位小兄弟,你想选哪一位为师呢?” 张云眼珠转了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回禀掌门,我想学些神通,以后也能锄强扶弱,行侠江湖。” 艾铮听得一乐,捋须笑道:“好孩子。叶师兄轻功云天无对,人送外号‘追风剑’,极擅进攻;洛师弟人称‘天圆剑’,剑起守势三丈内水泼不进,极擅守而后攻。你想选哪一个呢?” “我小时候老被人欺负,再能挨打,不能还手也没用,我还是选擅攻的做师父吧。”张云说完就走向了叶无名后,把后者高兴得那叫一个喜上眉梢,一把拉过张云左看右看,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啧,好,那我要……”眼看着张云成了踏空峰的弟子,洛少泽心中把叶无名好一通骂的同时,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刘子旺的身上,可惜他这次就如之前叶无名,话才开口,边上一人便即将其打断。 “刘子旺,你可愿入我白石峰伤心剑门下?”白石峰首座葛万波那是半点也没有抢了自己师弟话语的愧疚,只是盯着那刘子旺。 “弟子愿意。”刘子旺此时倒也没了平时的痞气,恭恭敬敬地朝葛万波施了个礼便站到了白石峰弟子之中。 “你们!”洛少泽心里这个气啊,心说你们一个个是商量好了来气我的是么?此时殿上就剩下个傻大个了,难道让他学我的本事? 洛少泽这厢还在犹豫,一个比熊千斤还要高了半头的巨大身影站在了厅中,洪钟似的声音响起:“你们爱选谁选谁,这小子我是要定了,不服就来打过!” 艾铮抚掌笑道:“不错,冯师兄重剑正好苦无传人,熊千斤这一来,总算是可以了却心愿了。”他说着看向熊千斤,“熊千斤,你愿意么?我这位师兄冯默璋乃是卧龙峰首座,人称裂山剑,号万山真人。一手重剑曾杀得淮背悍匪十七雄闻风丧胆,更在十年前正道会武上大出风采。” 熊千斤才一听完,便大步走到冯默璋面前,扑通跪下,嗵嗵嗵便磕起头来。他向来敬佩豪爽侠士,听到当年将那横行淮北一带的恶匪十七雄杀得片甲不留的竟是眼前这位卧龙峰首座,自然更不多想,立刻上前磕头拜师。 冯默璋也是喜欢熊千斤这豪爽性子,由得他磕足十一下,这才大笑着扶起他:“好孩子,我这一脉传了十代,到我这第十一代,若非现在碰到了你,只怕这代代首座皆身负神力的‘传统’便真要断了,哈哈哈哈。” 选徒既毕,各脉首座自然是要领人回去。张云随着叶无名走出了这大厅,回首望去,才发觉自己来时根本不曾仔细看过这云天派的模样。 飞檐巨柱,青砖红墙,可纳十人同入的巨大厅门正自缓缓闭合。云在身下,殿在云端,恢宏的建筑群背后,是云天派千载不倒的厚重历史,是无数前辈高人的心血结晶。 我会在这里,如同我的祖辈,走出去,查明过往的一切,复仇。张云眨了眨眼,再次将头转回去,紧随着叶无名的步伐往山下而去。 第117章 进门 张云与玄青璇二人随着叶无名一道往踏空峰而来,一路上叶无名时常以轻功带着二人前行,速度自然慢不到哪去,到得踏空峰半山腰时也不过才过中午。 “木生,你可知我这踏空峰,为什么叫做踏空峰么?”叶无名走着走着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似乎有些不着头脑。只是他这一问出来,张云身边的玄青璇也恍然转动了眼珠,似乎对于张云会如何回答很感兴趣。 张云感觉到玄青璇的目光,转头过去时对方倒也没躲,反而是丢了个媚眼过来。张云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却是颜色不变,自然地回应道:“师父这一问木生可不知道了,还请赐教。” 叶无名笑道:“什么赐教不赐教的,我是你师父,传你本事,护你周全,教你做人。其它时候,我就是你朋友,何必较真什么辈份关系。”他说着拍拍张云的肩头,这才转身继续走着,“四十五年前,那时我还不到十岁,有个师兄待我极好,从来不讽刺我的瘦小,反而将一身轻功本事全数教给我。他如此待我,我以后便如此待人。” 叶无名的话才一入耳,张云便觉得叶无名所说的正是自己脑中所想之人,那人与自己的渊源不可谓不深。而原本盯着张云看的玄青璇似乎也是提起了精神,听着叶无名接下来的话。 只听叶无名道:“我那师兄轻功卓绝,人称踏空步,张重山。当年他在武林那可算得上叱咤风云。嘿嘿,每每想起,我都是心向往之。” 张云听得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如我所想!而他这一走神险些因为没注意到脚下石阶而绊倒,倒是边上玄青璇反应快,伸手过来搀住了他。只是这一搀着手时,玄青璇那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无意间搭上了张云肘间尺泽穴,这穴位若是搭准了只需发劲按下,身兼内力者出其不意必会自生反击。 张云口中道声多谢,左手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下,刚好错开了穴位,随后便即站直了身子。 叶无名扭头看了一眼张云,笑道:“我这踏空峰本就极是险峻,山上石阶为了练习轻身功夫,修得落差都很大,青璇武功根底不错,木生你多加注意便是。” “是。”张云点点头,看了一眼满眼媚意的玄青璇,却想不明白这个只要叶无名一扭头就会一本正经,自己一看她却又是媚态横生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尤其是刚才那一伸手,若是有意,这女人可就要从张云的怀疑名单里直接提到威胁名单了。 “我这一脉人不多,所以宽敞的很。你们俩有一个师姐,三个师兄,加上我和你师娘,咱们一共八口人。呦嗬,我倒是无意间又凑出个吉利数啊。”跟着叶无名进了一座院落,随着他所说,张云已然看到了站在那儿笑脸迎人的师娘一行。 “嘿!没想到师父这次居然得了两个弟子!估摸着明儿个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一个细高个率先跑到了叶无名面前,还没行礼就被叶无名当头敲了个脑嘣。 叶无名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天天盼着你师父出丑么?” 细高个嘿嘿一笑,半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直接忽略了叶无名的话,向张云与玄青璇二人笑道:“师弟师妹好,我叫叶无夜,原本是个夜猫子,师父给我改的名让我白天出来活动,算是大师兄。” 这时又上来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腆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一身打扮似极了商贾的胖子。这胖子上上下下把张云和玄青璇打量了一遍,真好像是在查验商品一般,最后收回目光笑道:“我叫叶无金,二师兄,别看我这样子,我第一爱钱,第二才爱吃,而且更喜欢做饭,这踏空峰上下吃喝目前都由我一手打理。” 张云听得十分开心,毕竟这山上有个同样的吃货中人,绝对是件好事。 “我叫叶无言,老三。”叶无言说话时根本没挪地方,而且是面无表情,说完七个字便闭上了嘴巴,倒真是名符其实。 “这是你师姐,叫叶无音,她天生不能说话,不过性子却乖巧的很。”叶无名招手叫过一直站在那中年美妇身边的少女,“无音耳朵比寻常人灵过百倍,也许正因如此,老天才收去了她的嗓子。” 叶无音天生一副柔和的模样,听完叶无名的介绍,向张云与说玄青璇二人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叶无名最后拉起那中年美妇的手,笑道:“这位踏空峰上的第一美人就是你们的师母,夏唯音,夏女侠。” 夏唯音笑着白了丈夫一眼,冲张云和玄青璇笑道:“你们俩别听他胡扯,什么第一第二,原本这峰上就属无音最好看,眼下估计是要易主给……” 玄青璇微笑接道:“小徒玄青璇,哪比得上师姐和师娘感万一。”她这话接得十分得体,自是又让叶无名好一阵得意。 张云与玄青璇向众人一一问好之后,张云才恭敬地说道:“水木生初到踏空峰,诸多不明,还请师父师娘,还有各位师兄师姐多多教导。” 玄青璇接口笑道:“青璇也请师父师娘和诸位师兄师姐多多教导了。” 叶无夜笑道:“这个自然,咱们一脉五年没收过徒弟了。师父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些年云天派门内比武,咱们几个只有无言一个突破初轮,确实也让师父失了不少面子,想来这次师父能收到师弟和师妹,我们踏空峰一脉应该是有救了。” 叶无金也跟着插嘴道:“就是,木生你只要跟着我这个二师兄好好学,将来肯定没人能给你亏吃。青璇既是带艺投师,估计也就无言能帮得上忙。” 叶无金这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夏唯音笑着打断:“无金,若是木生跟你学,只怕确能在商界所向披靡,但到了擂台之上,估计便要被打成缩头乌龟了。至于无言,三拳打不出半个字,你让他教青璇,估计三年学不全一套剑法。” 被师母取笑,叶无金倒也不恼,反而嘿嘿笑道:“师母说的是,不过咱们踏空峰若是没了我,又哪能天天鲜菜好肉得以供应,掌门一脉倒是高手不少,但饭菜寡味,酒如清水,嘿嘿,这么一比,我还是做个商人中的武者划得来啊划得来。” “这家伙,咱们踏空峰上下,最能说的就属你二师兄,将来要真有什么说不过别人的,只管找他,包你只赚不赔。”叶无名也是对自己这喜商胜武的二弟子颇是无奈,早先明明看中他一身上佳根骨,哪知这小子十岁时随叶无夜去山下采办日用,与诸多小贩一番“交锋”之后居然爱上商道,自那之后于武学全然没了兴趣,到了现在,叶无金一身经商的本领不说天下无双,整个云天一门两千门人却无出其右。 这时忽然一尺长三寸宽的长条薄木片伸到了张云眼前,他定睛看时,原来是小师姐叶无音,而那木片上则是以水书写的秀丽小楷。 “别理那奸商,方圆百里的商人都让那胖子给坑遍了,你可得当心莫让胖子给卖了还替他数钱。”张云下意识地念出声来,念完时众人均是莞尔,叶无金在一旁唉叹不已,似是对叶无音的评价大感失望。叶无夜则是看着玄青璇的笑靥,微微有些出神。 眼见一众师兄师姐与自己毫无生分,张云心中温暖,莫名想起了上官灵那如春风般的笑容。他正出神,忽然听得叶无言那有些顿挫的声音响了起来:“跟师父好好练武,少学没用的!” 众人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叶无金这次当真是红了张脸,哼哼唧唧的嗫嚅着“我去做饭”,然后一溜烟跑向了厨房。 其实张云已然看出,这几个师兄师姐功夫比之其他峰上的同门弟子只算得下游。师父叶无名一身本事确实高过自己,却也不多。倒是那师娘两眼瞳光竟是一片混沌,若不是张云早见过这混沌之后返朴归真的模样,绝不会猜得到这位师娘恐怕才是这踏空峰上的第一高手。 若是动手,纵有千机万括只怕我也撑不过师娘五招。张云心中大感兴奋,毕竟云天派中还有如许高手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玄青璇目光扫过夏唯音,心中却是暗骂一声,这女人比自己还强上许多,以后的日子倒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叶无言看着张云,相了半晌的面之后说道:“两年后,我开道,你跟着。” 张云虽然只听到九个字,却明白其中的鼓励之意,当即笑道:“三师兄放心,我一定不辱师门。” 踏空峰上空屋无数,几位师兄师姐除了叶无音住得离师父师娘很近,其余人倒是各占一地,相互之间并不挨着。只是轮到张云选屋时,却大感头痛,因为不论他选了哪一间,那玄青璇必然会选择离他最近的地方,直到最后张云放弃“抵抗”,选在了东南角上,玄青璇也就自然而然地住到了他的隔壁。 这一切无人在意,因为选屋的时候甚至于没人陪着这两个新进门的弟子。叶无言有饭前的功课,叶无夜和师娘去帮忙做饭,叶无音随叶无名去学踏空步的新招,转一圈之的只剩下了抱着全新被褥的两位新进弟子。 “木生,以后你就是我的水师兄了,还请多多指教。”非要做那最小一个的玄青璇向张云投去个勾人的微笑,右眼眨了眨,随即带起一股香风进了自己屋中。 张云摇摇头,轻叹一声也进了自己屋中。 第118章 出洞成才 玄青璇大概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起这潭底掏老泥的活计。 做为玄仙岛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玄青璇实际功力高出张云少说一倍有余,被张云耍了个透之后自然是全力以赴,到了潭边时果然一个脚印也没瞅见。咬了半天的牙,捻了一盏茶的衣角,玄大美人终于去了鞋袜,高挽裙裤衣袖,下了这看来边缘并不怎么深的潭里面,发起了狠劲以内力将水底淤泥搅了个四下纷飞。 不过玄仙岛水底下找人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搅了半晌,除去把自己满得一身泥水之外,就只有些肥硕的鱼儿被惊得四散奔逃。 这小混蛋难道逃了!?眼看大雨有渐小的趋势,玄青璇在心里把张云骂了个通透之后,还是放弃了继续寻找,趁着雨势未歇回了自己屋中收拾。 张云将耳朵从一根细长的小管边上收回,直到此时他才敢放松了呼吸。 乖乖不得了,要不是自己多算了一道又加上机巧之便,这回还不得叫这功力高得吓人的女妖精生生给玩死!张云往那潮乎乎的石壁上一靠,身上也不知道到底是雨水多还是汗水多。 不过说到底还是小爷我多算一重,管你本事多大,玄仙岛又如何?当年老石头一人双拳打得整座岛都抬不起头来,万坟山又怎么了,又不是一天成就的。张云自我形开解的本事打小就被两位长辈磨炼的十分强大,不过一会儿便将那玄青璇扔出了十万八千里,反正不用在乎这女人是不是会把自己会武功的事供出去,何必给自己添堵? 点了“一指灯”,张云将那被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帛书全部取出,逐一用长针挑开了帛书边缘,不多会儿便抽出了足足十八张半透明的牙白细纱,上头那些刚劲的蝇头小楷看得张云好一阵叹服。 其实张云一路北上,无聊时早将这些帛书翻来覆去折腾了几圈,早知这其中夹层。之所以到现在才取出来看,为的就是有个安稳些的环境,只是他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连入了云天派也不得安生。 呸!说起来还不是奶奶和臭石头害的!张云瞪着眼睛在心里骂了几句,渐渐被薄纱上面的文字吸引过去。 当玄青璇看着张云精神熠熠地从院门走进来时,心情大概跟小时候被师父错怪了之后还无处说理差不太多,至于这程度到底有多严重,从玄美人把手里玉石梳子捏成了一把玉渣大概可窥一斑。 张云不用扭头都能感觉到那窗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包含了多少怒气,不过眼下日将东升,他可不怕这玄仙岛的人连叶无名和夏唯音的面子也不给。于是,张云转过脸去,对准了已将窗户大开,似是要开口说话的玄青璇,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道声“师妹早”之后便直接往前厅走去。 今天早上可是要听师父讲早课的,哈哈,后面这磨牙声可真亮堂。张云根本没打算憋着,笑声比这后院养的公鸡打鸣还响几倍。 至于昨晚张云到底在那薄纱上面看到了什么?至少有一封信有这样三段话: 云儿,干爷爷一生坦荡,说穿了就是一穷二白,没什么珍宝。离你降生还有三月,左思右想,唯有这一身本事可做份礼物相赠。是以便以帛为书写下云天心剑双绝,再以此丝绢写下我毕生武学心经与心剑双绝的详解,但望你将来有机会习得,能修身养性,强身健体。 云儿,没曾想天意弄人,你的经脉比枫儿还要奇怪许多。我不能断定你是否可以习武强身,所以这些武学之礼我打算待你成年之时,试试能不能以气替你通经活络,若是功成,到时再送无妨。 云儿,这段话写完,干爷爷不知道是否还能在这人世活得多久。只盼你身子康健,在上官家好生生长,却不要再碰武学一道,做个普通罢。干爷爷相信你的眼力,将来若有机缘,将这些武功相赠有缘人,也算没断了我师天阳的衣钵。至于家仇,切记不可相报,不可。 干爷爷叫我不要习武,可我机缘巧合我却被灵儿和干爷爷两人通了经络,天意叫我查清一切,说不得干爷爷的话小云我就要违背一番了,将来咱们地下相见,小云再给干爷爷好生赔罪。张云耳中听着叶无名的课业,脑袋里却全都是昨天从那薄纱上看来的东西。 若说叶无名所讲是云天入门根基,同为入门,那薄纱上所载却比之强了一倍有余。而且结合梁喜发这等绝顶高手的经验之谈,深入浅出,虽然叶无名讲得已算不错,比起云天剑客来却终究差了许多。 张云被机巧锻炼出来的记忆力记他的脑袋里装下了所有薄纱的内容,于是乎这早课就成了他夜半用功之后休息的最佳时间。没有玄青璇,没有那帮活宝师兄,叶无名讲课最喜闭起眼来摇头晃脑,好像个学究先生,张云于是便跟着闭眼背诵,嘴上虽然没错,脑袋可是完全放松了当作休息。 一年入门课被张云三月学完,这还是他衡量了许久之后决定的时间,否则直接略过也没什么大碍。叶无言看张云的眼睛越发充满了期许,叶无名和夏唯音二人更是成日里眉开眼笑。谁叫踏空峰收了个天才水木生,又得了个武功根底极佳的玄青璇呢? 叶无名想起与其他师兄弟碰面问起新收的徒弟,自己那面子是要多大就有多大,开心得半夜笑醒就不止一次。 徒弟少又怎么样?今年收人招来两个,不出三年就能把那些座下几百人的师兄弟们甩出几个山头那么远。没办法,谁叫咱眼力狠,出手快呢?叶无名不止一次如此吹嘘。 张云的待遇也因此扶摇直上,当然玄青璇这压低了本事做别人徒弟的玄仙岛高手那待遇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只不过两人越受关注,她与张云独处的机会也就越少,确切地说,自从那一次雨中瀑边,玄青璇就再没与张云有过独处的机会。 叶无名那恨不能张云插上翅膀,跨过三年之期,到那云天会武上与无言一道给自己争足了面子,赚足了眼球。啊,当然,那位带艺而来的女弟子自然也会是三年后的大热之选,只不过叶无名总觉得这女徒弟跟自己不对付,是以不到一个月就将她交给了夏唯音调教。 “小子,长进真快,可莫要天才装过了头。”这是半年来玄青璇第一次有机会在张云身边说话,虽然这声音小得只有张云能听见。 张云抹去满脑门子的汗水,上上下下把玄青璇扫了个遍,忽然眼神投向她身后,笑了笑便往远处走去。 “青璇,累了吧。” 玄青璇两眼番了番,转身时却是挂上了满面的笑容说道:“还好,多谢大师兄关心。” 第119章 脚踩仙人头 谢祈雨抱臂凝立,赤衣雪翎,三千青丝飞扬。石震方苦了一张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的宝贝女人,约摸是有些话想说,但那大嘴开开合合了几十次,勇气总是欠了一点儿。 边上一看白发白须却长了张少年面孔的老头子在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人身上来回瞟了半晌,终于咧开了嘴呵呵笑了起来,正想说话却被眼疾手快的石震方捏了两片皮,根本张不开嘴。 “郑剑尹,你闲得没事儿不在家里看孙子教徒弟,屁巅屁巅地来我这凑得什么热闹,趁早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一并收拾了。”石震方看这叫郑剑尹的老头时那叫一个神气活现,刚才的病猫转眼就成了山大王。 郑剑尹倒是没有半分怕了石震方的模样,撇撇嘴,扭了扭脖子,挠三下头,活动了两下胳膊,在石震方一巴掌把自己拍进海里淹死之前咧嘴笑道:“你们俩就差雇上万把千人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老爷子当年的话,我这做小辈的可不敢违背。” “冠冕堂皇,这股子酸了吧唧的忠义劲儿真真儿地传了个全乎。”谢祈雨眼珠都没动半分,不过这话显然不会是说石震方这浑身除了汗臭大概只剩下脚臭的老家伙。 郑剑尹嘿嘿一乐,想往前凑两步却被石震方拎着耳朵又给堵了回去。 “我爹当年可也是公输神婆的追求者呢,他老来可后悔了年轻时那一身的酸劲儿,不过可惜我那时已经没救了就是。”郑剑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去挠头,不巧石震方又拎了他耳朵,把悄悄往前踏了三步的家伙扔回去。 “我不就小时候趴过干娘的胸脯,你还记仇呢!没气度!假高手!”郑剑尹这时候的模样跟那张娃娃脸完全符合。 石震方正想着自己就是记仇而且是不是高手可以让你这小剑魔亲自来验验,却被谢祈雨的声音打断。 “石头,当年你踩仙人头的时候,杀了多少?”谢祈雨看着那正缓缓走来的九名黄袍老者,香唇轻启。 “当年玄仙岛号称万人岛,九千武者三千骄,啧啧,大气得很,反正我是不入人家眼的。”老石头大抵是没兴致去看那九个老头子,似乎天上的云朵更好看些。 “啊哟,你砸死了七千多,那可真是罪过罪过。”谢祈雨调笑道。 “去去去,里面有小雨两千,怎么都往我身上赖呢?不过说来,当时老子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三才化一力,倒想不踩这仙人头来着,可天地人都不让啊。” 郑剑尹终于看不过这俩加起来奔三百的老怪物在这里装模作样,呸了一声开口说道:“七千人都该死,谁叫他们助鞑子妄想覆灭东南武林来着。只不过这帮人装死躲藏的本事太大,叫你们两个给找着了而已。你老石头占天时之海怒风狂,占地利之龙蛇七寸,又有公输神婆和九穹甲人这人和压阵,换了我少说也能屠上一千。” 石震方两边嘴角耷拉了老长,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小家伙看不过去了。” 谢祈雨也是弯了眉眼,笑道:“今日风平浪静,可没天时。” 郑剑尹瞪着石震方,哼道:“七寸在干娘脚底下呢,哼哼。” 石震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一拍郑剑尹那干巴瘦的肩膀,笑道:“我也没觉得你这小混蛋能跟做那人和,要不是风平浪静,你这半寸水都能淹死的小鬼头敢来当这跟屁虫?嘿嘿,说来这破岛非得派了个美娇娘去勾搭我家小猴崽子,勾搭就算了,还欺负人,老石头不痛快啊,不踩两脚哪成。” 谢祈雨顾不得形象捧腹大笑道:“滚你的不痛快,早跟你说别招回十八死士,你不听,这下可好,听说自己的宝贝孙子居然也是个招蜂引蝶的人物,吃醋了吧?” 脸皮比山还厚的老石头破天荒地红了红脸,趁着小混帐郑剑尹还没笑出来,急忙正色道:“今日没三才化一力了,不过几十年下来老头子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愣小子。” 郑剑尹噗哧一声还是没能忍住笑,一脸不配合地嘲笑道:“当年你扛着大义的旗子,其实是看不过这帮玄仙岛的东西扰了龙王和剑仙那一场斗吧?啧,果然几十年没白过,屁也没进步。” “奶奶的,老子今天先把魔剑折了做风铃!”石震方涨红了老脸,抬起了拳头就要动手。 郑剑尹哈哈一笑,身子似是要倒,可稳住之时却已到了那离三人约摸二十丈外的九个老头面前。 “今天我包三千,厚脸皮老石头六千,剩下那个上次闭关没赶上的老不羞,给干娘做礼了啊。” 话语落下,那九名黄袍老者已攻了不下百招,可惜郑剑尹东倒西歪晃了半天,连个衣角也没给人家摸摸。 “一剑屠万魔。”平淡?霸气?说不明白,道不清楚。 万魔眼下是没有了,九个冲天飞起的脑袋倒很是壮观,可惜了有两人估计气血不足,腔子里后知后觉喷出来的血柱子比旁人的矮得太多,不入眼。 “走眼了?”谢祈雨瞥了正张大嘴巴的石震方一眼。 “嗯,万魔,这小兔崽子真叫他老子蒙中了。”石震方伸手把下巴托回去,嘿嘿一乐,“剑术的话,小云眼下不成,估计还就三才观那喜欢画星星的家伙能跟他当面划道道玩了。” 也就是这玄仙岛孤悬海外,哪怕能有半个当下的武林中人听到老石头这话,恐怕都要吓掉了半身的胆子。 什么叫一剑屠万魔?在北元源头一人一剑进出三个万人队足足十六趟的杀神,闯元廷皇宫六次跟逛自己家后院似的怪胎,一剑阁阁主,小魔剑郑剑尹便是。八十年只磨一剑,那叫什么?傻?不是,那叫专一,所以才能剑如其名——“戮魔”。 第120章 月下观剑舞 张云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个三师兄会不会多少有那么点断袖之癖?要不怎么最近这几个月天天看见自己练功就跟癞汉瞧见了小娘一般,就差两只眼里冒点绿光出来。 不过好在叶无言除了干看之外还会动手跟自己这小师弟切磋一翻,动手时的力道好歹能让张云心中不安减轻些许。不过就算叶无言确实没那龙阳好,隔了十丈开外正跟着夏唯音学剑的玄青璇却时不时抛个媚眼过来,更可气的是那对自己跟亲娘一般的师娘居然视而不见。 要不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最近半年多都被叶无名在这个时候拎去了打熬内功,张云用脚趾头也能想见对玄青璇喜欢得越发明显的叶无夜势必会因此打翻了醋缸。好在玄青璇还知道人前收敛,当然,这人前不包括师父师娘和自己这个嘴巴比死人都严三分的三师兄。 自己体内这云天真气一日强过一日,眼看着一重破关近在眼前,但自己本身原有内力明明强于这新修的云天真气,偏偏离这一重关口越近,自己对于这云天真气的掌控却是越不得手。 难不成我练差了路子? 张云手上跟叶无言拆招放对,眼神也是清正认真,可谁能想到这个打小练就了一心无数用的猴崽子心里头正自己跟自己闲扯呢。 呸呸呸,这念头若叫奶奶知道了还不得被打得三天下不得床!诡兵门镇神塔里面武卷过万,奶奶几乎能将其中九成倒着背出来。打我小时候就在耳边上叨唠来叨唠去,磨得耳朵上的老茧起了又退,这要再不能理解得了那云天心法,嘿,我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要不就提前看看干爷爷留下的经验之谈? 张云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眼下练这玩意儿好歹也是千年云天派压箱底的宝贝,如此一来那镇神塔里头九成九的书在它面前都跟废纸无异,兴许自己真就有那么点儿不对路了呢? 三拳两脚输了叶无言半招,张云脸不加红气不粗喘地又听了叶无言二十来字的表扬和鼓励,然后坐到一旁继续自己的胡思乱想。直到他体内气机一跳,一阵让人闻了就会舒坦的香风随风而至。 “玄师妹,恭喜你学全了追风落叶剑法。”张云这恭维话说得是皮动肉不笑,换个人听了估计不跟他动手就算好的,玄青璇却是喜笑颜开。 玄青璇娇躯一拧,就要往张云身边挨着坐下,不过好在这石条足有四丈出头,张云挪开屁股之后倒也没被挤到地上。 “水师兄,人家又不咬人,你老躲我做什么?”玄青璇说得那叫一个惹人怜爱,一双媚眼里满满的都是招人疼惜的可怜劲儿。 张云看了一眼教完了剑术转身就走的师娘,暗算腹诽了一句怎么摊上了这么一对跟奶奶和老石头如此之像的家伙,然后抬头看天,酝酿了半晌吐出一句:“你不咬人,只是吃人不吐骨头。” 张云身子抖了一下,自忖带上了千机万括大概才有资格跟这笑里藏刀的娘们死斗的资格,转眼便将胸中的怒气一扫而空。拍拍屁股,小爷惹不起你,躲还不成?张云叫嚷着师娘我来帮你做晚饭,落跑得迅捷十分。 玄青璇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光芒,却仍是笑吟吟地起身,摇曳着曼妙身姿便往叶无名教课的地方走去。此时大概叶无夜和叶无金的课业也要结束了,那大师兄听话得紧,怎么着也得笼络住才是。何况那叶无名一张笑脸看来人畜无害,在他面前表演却叫玄青璇有种奇怪的兴奋,这兴奋正是无法调戏那小师兄的时候最好的享受。 熬过了晚饭晚课,瞅着月上梢头,张云自屋顶卸瓦钻出。最近两个月,若不是玄青璇亲自来他屋门口窥探,自己凭着云天心法一重静息之效,已可做到出入无声,到后山瀑洞之中练剑已不是难事。不过,今日张云却不是要练剑。 舒昕掂了掂手中这三层的食盒,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展颜一笑,似乎这里头足足八斤多的美味点心在她看来有那么点不够吃的意思。 说起来老熊身板跟他那姓一个路数就算了,木生个头不差,可那身子也没见得哪里壮实,到底把许多的美味都给塞到哪去了? 若叫人看见云天派二代弟子之首的舒昕舒大师姐此刻微笑点额的可爱神态,估计那些原本都息了心思的云天弟子们又得打破了头来向这位美冠云天的大师姐示爱求亲了。 在主峰东北有一处险要之地,名为天落石,是一块不知何来的巨石,仅十之一二不到的地方与山体相嵌,其余大部伸在千丈高空之中,形成了一片十五丈方圆的平台,只因地势太险,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之地,却也极少有人上去。 舒昕手拎食盒自山险一侧轻松攀上,只见那石台上张云与熊千斤二人一个正拿着能有一斤量的大海碗往里头倒酒,一个正将手里头那只烤全羊分作三份。 舒昕俏眼一翻,完美地给那个正望向自己的小子甩了个白眼,意思是你怎么又让老熊搞了比上次还多的吃食!? 张云嘿嘿笑着,没说话,那眼里的意思却是大师姐放心,我跟老熊保证半点儿不剩。 “最近上山的蟊贼多了不少,前几天刚有一伙人触动了九转道的机关,结果光收拾尸体就埋了三十几人,看残肢断臂的,逃掉的少说十五个。后来葛师叔宰了九个,倒也受了些轻伤。剩下的全都跑了。”熊千斤说完大嘴一张,两斤多重的烤羊肉被他一口啃去半拉。 熊千斤看着憨傻,可有着张云都佩服的人脉。不过话说回来,就踏空峰上那不超两只手的人数,想扩这人脉也扩不出去。 舒昕低头在手中海碗里喝了一口,看着似乎有些出神:“其实有些话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给你们两个入门还不到一年的人讲,不过咱们既然做了好朋友,我觉得还是说了的好。” 熊千斤没说话,不过猛嚼的劲头收敛了不少。张云抹去嘴上油腻,一双眼睛老实不客气地盯在了舒昕那张仙子似的面孔上面。 “你们可知江湖上面的神兵传说?”舒昕这问话显然没有要二人回答的意思,“最近闹得最凶的就是那‘神箭’的下落。当年守护神箭的两位武林神话般的前辈放出了消息,说是守限将至,这‘神箭’的下落也当露一露白。之后便是二老传人出山的消息不胫而走,‘沐小云’三个字转眼武林成名。” 熊千斤听起了劲儿,干脆放下手中肉,喝了一大口烈酒涮嘴,定心稳气,坐得好似听课业的时候。张云心下汗颜,他不知道自己要是说了身份,眼前这老熊是会打自己这骗人的东西,还是拉自己给他讲那二老没正形的故事? 舒昕可不知道这带了张精致之极的人皮面具的臭小子就是那个在西南深林之中“调戏”过自己的家伙。她一手轻抚胸口,当然不是美人抚胸蹙娥眉的曼妙,这不过是她一年前才养成的习惯。第无数次确认了胸口那坠子仍然挂得好好的,舒昕才开口继续道: “当年咱们云天派与‘神箭’也是多有纠葛,当时因有天阳祖师在世,剑仙威名之下倒也无人敢来造次,直到那场惊天大战到来。眼下‘神箭’消息既再次尘嚣直上,咱们云天派想过安生日子,便也难了。所以掌门才会下令,犯云天请而不退者伤,伤而死战者杀,明示而硬闯机关阵道者,死有余辜,生离者擒杀皆许。” “啧啧,不愧是一派掌门,咱们艾大掌门果然不一般。”张云嘴上感叹,心里可没半点敬佩的意思,谁叫他打小耳濡目染太多呢。 熊千斤倒是露出崇敬神色,不过不擅言辞的他也没开口,因为他知道大师姐后面肯定还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我在这山上二十年来最交心的朋友,刚才那些话止于你们二人,勿再外传便是。”舒昕说着忽然一笑,扬声道,“今日月圆,你们俩不是老吵着要看我月下剑舞么?今天满足你们。” “喔!好啊!”转瞬间将刚才严肃的话题扔去了万丈谷里,张云和熊千斤四只手拍得噼啪作响。 第121章 一剑覆天地 玄青璇盯着站在一丈开外,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兄,露出个勾人心魄的笑容:“小师兄,有事不如到青璇屋里来讲?” 张云头皮一紧,哼哼了一声可不敢接这下茬,眼珠子在只着半透纱衣的玄青璇娇躯上面扫了个来回,忽尔笑出声来:“说起来,你杀了这许多人,云天派还当多谢你。”说完就走,只留下眼中阴晴变化的玄青璇盯着远去的小师兄。 “神箭”的消息出世,天底下盯着这一消息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不分正邪官民,但凡听说过神兵之威的没有几个人能淡然处之。 也许那些正道名门还只是侦骑四出,不至于把以前曾与那“神箭”有所瓜葛的一切都给再翻一遍。那么对于元廷又或那些亦正亦邪,或者干脆就拿杀人不当事儿的存在来说,眼下既然找不到那也许找到了也不怎么敢惹的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去翻一翻那些曾与“神箭”有所关联的人、事、物,总还是稍稍释放他们对于“神箭”下落的热情。 虽说这云天派自己也一样派出了许多优秀弟子入世,明面儿上说得好听叫做下山修行,实际同样是做些打探消息的路数。倒是这越天山上近几个月来隔三差五的就得有几拨人马试图上山,想要在这广传已经江河日下的门派里淘一些也许有用的消息。 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天派也许不复当年正道魁首的风光,但要留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一回按着熊千斤所说,几拨人马好几十人上山,而且本事还都不弱。连葛万波也受了伤,可最后却是一个下山的人也没见着,那剩下的人能去哪? 张云恰恰知道这些人的下落,因为那一天他又被玄青璇半夜赌个正着。两人打打逃逃折腾了半宿,这回玄青璇显然不大想放过难得的机会,结果可怜的张云被追得差点就没跑扯了裤子,兜转了不知多少个大小圈子总算是甩开了那堪比狗皮膏药的家伙。心有余悸的张云兜个圈子准备看看那玄青璇是不是离开了,便瞧见这没处泄火的女人把六名正往山下逃命的家伙生生打成得变作了无骨的皮囊。 要不是在这踏空峰内,给张云再绑一身的胆子,也不敢拿方才那话去招惹这杀人比吃饭还自然的女魔头。 张云这时候来说这些,倒也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眼下他云天心法一重破关在即,可不敢被人突然打搅,而这因为人少而安静的踏空峰本应是个修身炼气的好地方,却偏偏有个多少知道些自己身份的女怪物成了个不稳定因素。 今日过了,少说能安静个十天半月,我这要还是冲不过关去,还不如去遛遛那位玄仙岛的大高手,说不定还能替云天派减少几个不知死活的探山者。 石震方此刻已将一套搬山拳法使发了性子,左一拳好似西岳千峰剑落,右一拳如同东岳万天朝宗,凡近其周围百丈之内者,无有不觉万山倒崩,天塌地陷。 一名玄仙岛上次备战的幸存者远远看到此景,长叹一声苍天无眼,却还是操起手中青龙长刀,瞪起了血红双眼,张开了原本年迈难开的嗓子,嘶吼着与无数同样的玄仙岛人一道扑向那处山崩地裂所在。只可惜他才迈出三步,忽然发现眼前景象一顿,随即便觉得天旋地转,恍然间看到了自己那没了头的腔子正喷出血泉。 许多人被石震方那鬼神难敌的涛天巨力吓得几乎破了胆子,甚至于忘却了在这二百丈方圆的天地之外,还有一柄自出而未见稍止的长剑,和那自用而未见尽头的剑招。这一招的名字早在第一颗头冲飞天际的时候,就已经响起过——一剑屠万魔。 郑剑尹割头点数的时候,还没忘了扭头看一眼那自己十分之期待其年老体衰的家伙,当然,结果也不出预料地让这位小魔剑失望了。 真是扫兴,难道我这一剑还磨得不够?小魔剑忽然顿止了身形,随即拧身倒纵,手中原本正如狂龙卷风踏云,却突然化为崇山峻岭,万丈高墙,只为了挡那不知来没来,也不知是在哪的一招。 谢祈雨瞬息间放弃了足下这玄仙岛的气机所在,周身金属擦响密如万雷同鸣,她人却已好似消失无踪,只是在郑剑尹身前带起了无数诡异闷响。 石震方哈哈大笑道:“小笨蛋,玄仙岛上三条老狗,闭关三十年,戒酒、戒色、戒赌,为的就是今日这一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嘿,可惜你心念太杂,否则就这么个半真不假的屁玩意儿,哪有资格做你八十年一剑的对手?” 八十年,一剑?郑剑尹忽然一愣。 “教人就不能好好教?你那臭脾气看来也回来不少啊。”谢祈雨的声音好似万向同发,也不知到底从何处而来。 豪情万丈的石震方眨眼间涨红了脸,赔着低三下四的讨好模样笑道:“小雨,我哪敢有臭脾气啊,真的,我现在最听你话啦,比咱家那小猴崽子还听话,不信你回头问那小子。” “呸,你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能改!?”郑剑尹笑骂一句,长剑随手一挥砍下了十五颗人头,又向身前道了一声“干娘”。 “好孩子,不愧为当年天阳师兄亲点的天下三剑之一。”谢祈雨人随声现,又复出现在那玄仙岛的气机核心上面,只是她身周却剑着足足四十多具尸体,新鲜出炉。 “石震方,你当年大闹玄仙岛时我们兄弟恰好不在。” “否则又怎会叫你这莽夫搅得我玄仙岛乌烟瘴气!” “今日既然我等三人出关,你与那谢祈雨两个疯子就将命留下罢!” 三人三声,不论声音、语气皆似一人。白发黄袍,凝万钧气势几呈祥紫瑞气,不是玄仙岛三仙老又能是谁? 石震方又以气势绞死了不知多少黄袍客,只是撇了撇嘴,破天荒地没有理会这三个神仙气质的老东西。 谢祈雨粉颜轻笑,看向那三人的眼神却是再也轻蔑不过。她倒是张了张嘴,一句话却好悬没把三位老神仙气死:“玄天尊要是滚出来的话,多少能配得上我这干儿子。” 郑剑尹哈哈笑了起来,倒不是得意,只不过亲眼见识了一次什么叫怒发冲冠而已,三个白须白发的老头竖发炸须,比戏里的打扮还要滑稽三分。 又是一式五气朝元,氤氲紫气陡然化作五彩霞烟,瞬间拢向郑剑尹。 深吸一气,只听天地间一音响起:“一剑覆天地。” 天地皆可覆,神魔又何妨? 以玄仙岛三仙老为核心,附带四周三百余黄袍岛客,化作万千细碎肉沫,随风成血雨,成就了一剑阁主不世神通的同时,也作了这玄仙岛上的新化游魂。 “好一剑,看来今日老朽这关是不出不行了。”遥遥一声传来,所有被那覆天翻地的一剑凝滞的气机又重新流转起来。 郑剑尹吐出一口废血,手中剑还鞘返背,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谢祈雨身前抱拳道:“干娘,我没力气了,先跑为妙,后会有期啊,嘿嘿。”凝重的气氛瞬息全无,谢祈雨还没来得及笑骂一句,自己这干儿子已然纵身而出,上了那怎么看也经不起海上风浪的破船,扳桨如飞,转眼不见。 石震方看在眼里,嘟囔骂道:“混帐东西,宰了三千人,又剁了三仙老,拍拍屁股就跑了,哼!” 第122章 吐气扬眉 越天山上踏空峰,三月时光逝匆匆,已达云天心法二重登云中境的张云最近可谓惊喜连连。 破关成功让云天心法所炼之息犹如汪洋大海,将之前所修内力作百川汇而合一,再没有门户之分,阴阳之隔。自破关第二天起,玄青璇就再不能以强欺弱,纵然张云仍有不敌之时,想要全身而退却已非难事。 叶无言已不能再教张云入门功夫,此时的张云课业已超过了大师兄和二师兄这两个惫懒家伙,正式成了三师兄和那最最最不想见到的小师妹的同伴,由叶无名这成天因为收了两个宝贝徒弟傻乐不停的家伙亲自调教。 年关渐近,除了年味儿渐浓,一切都如往常。只是张云并不知道玄仙岛被人屠得只剩下一千老幼病弱,不知道当年号称玄天上仙的玄天尊被人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百余年修为折损过半。玄青璇同样不清楚玄仙岛上这虽惊天动地,却无半点风声透露出来的一切,否则她又怎会还有工夫在那里琢磨张云的本事到底是深是浅? 发觉自己再不能轻易占了那小师兄的便宜,玄青璇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是变本加厉,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张云人敢离开这踏空峰院落所在,她势必要紧随其后,直到被甩得再也没了张云的影子。 日复一日,张云明显感觉那玄青璇追踪的本事大有进步,一面苦笑,一面却也明白自己想要偷偷练那云天剑法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其实对于眼下的张云,如何应对叶无名教授的课业才是最大的难题,毕竟这踏空峰首座可不是自己三师兄那般好糊弄的角色,张云那是生怕自己稍有不注意便漏了底。 这天早课才上了一半,夏唯音领着那曾在入门测试时见过的刘子旺与另外三名弟子进门来见。叶无言昨天便已下山回家,叶无夜与叶无金这一对插科打诨的活宝也都各回各家去赶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山上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叶无名夫妻和叶无音、张云、玄青璇拢共五人。 叶无名一见着这四个白石峰弟子就是一脸的不痛快,撇嘴道:“葛师弟近几天不是忙着闭关冲那心剑一体么?倒没忘了那日里一句话的破事。” 刘子旺当先走入,听见叶无名的话那是必然。他先领着众人见过了叶无名,这才拱手笑道:“家师心剑一体已有小成,这才想起不久前听师伯提过有位水木生师兄天资出众,玄青璇师姐艺业惊人,叫我们几人特来讨教一番。” “冠冕堂皇,学得倒跟你那假书生的师父一个德性。”叶无名挑了挑眉,他不想这么早就把张云和玄青璇这两件必将会在云天会武之上大放异彩的宝贝让人知晓了真实实力。不过换而言之,既是宝贝,也不必在乎有人挑上门来,打了便是,怕他做甚? 叶无名一言不发,当先走向后院练武场,经过妻子时被抛来一个白眼,约摸是怪他老大不小了却跟几个小辈较劲。叶无名两眼望天,双手一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张云与玄青璇和叶无音三人相视一笑,不说别的,就自己师父这份不知是大是小的心眼,就足够这些弟子们没事拿来与师娘一道调笑一通过过嘴瘾。 一字排开,张云看着对面彬彬有礼的谦逊青年,倒没在乎自己师父为了跟同门置那一口无所谓的气把自己当枪使,只是打心底里讨厌这当日半路杀出的邪气青年,一如入门测试时那般,没有丝毫改观。 “砍死那小色鬼,这假正经的东西两只眼都快把老娘的衣服钩烂了。”玄青璇在张云迈步出去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轻语了一番,却没想到张云听完了还来的眼神却叫这位美艳不逊师娘夏唯音的同门妙目圆瞪,恨不能直接扑上去把这挨千刀的小师兄好生收拾一顿叫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张云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很简单:你个面首只怕无数的玄仙岛天仙子还怕被人家扒个衣服? 老娘我也是有眼光的好不好?要不是你这等水准的小师兄,我才看不上眼!玄青璇还个眼神回去,只可惜转了身的张云根本没看到。 拍拍自己这宝贝师侄的肩膀,细声道了句“放手打,打得你葛师叔回头认不出来这帮猪头才好!” 晓是张云定力十足,脚底下也是一软。自己这师叔可真敢说,更厉害的是后面那功力更高的师娘还传音补了句“打折了腿脚都是小事,留下一丝性命就得了,咱有上好的伤药。” 期望还真高,我是不是透露了太多本事?要不回头减些进境? 就在张云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刘子旺已经报过了名头摆开了架式。 啧啧,架式装得不错,不知道阴招用得如何?说起来,这笔账也得记在老石头身上。张云提掌撤步,摆了个与对面刘子旺完全相同的姿势。 石震方一个大喷嚏震得身下小舟险些番覆。他这厢还在揉着鼻子,那边闭眼调息的谢祈雨已翘起了嘴角笑道:“小云真是好孩子,估计你们见面之后他有一笔好账要跟你算算。” 石震方抹了一把鼻子,哼哼道:“算什么算,这损主意有小雨一半。” “你觉得那小猴崽子敢往我身上记?” “呃……只怕是不敢。” 张云还没出手先打了个寒战,看得叶无名心里面一抖。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这宝贝徒弟可是白纸写字,还没经过真正的实战,万一当真掉了链子……转眼瞥见夏唯音递来个安心的眼神,叶无名耳中便听到一句:若是木生败了,不正好藏巧献拙么。 果然是老婆最知心。叶大首座微微一笑,又恢复了那一脉首座的威风气度,只可怜了后面站得人数少得可怜,风吹而过连袍袖声响都没几下,实在是显不出什么大气派来。 刘子旺一声“有礼”,左掌斜切,右掌提挂,一个拜山式,正而攻敌之背,似是极为有礼的下对上起手招式。 不过张云既然得了那许多的“嘱托”,又打从心眼儿里对这邪气森森的家伙没有任何好感,自然而然就不可能认为这一式进手便真如其名般带着那么点敬意。 翻掌穿臂,张云还得是一招礼尚往来,只不过手中劲力蓄了七分搬山势,借着背身之机把自己与眼前这刘子旺的身形出手挡了个严实。 刘子旺眼中明显一亮,掌势随之回收,倏忽间变作了一路揽云掌法,四下兜转间带起十余道掌影,看得边上三个白石峰弟子齐声叫好,叶无名夫妇相视一眼,也是对这白石峰今年收得的天才弟子大感惊叹。 惊叹归惊叹,叶无名知道自己这宝贝徒弟绝不会让人失望。 风带枯叶飘,张云以手作剑,一式追风落叶剑法中攻中带守的巧招,穿了那虚实掌影,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刘子旺胸口,让后者闷声一哼,“噔噔噔”三步倒退出去,被白云峰同行的师兄接下。 “这位师侄,对不住了,咱踏空峰穷啊,说不得平时只能以手作剑,刚那一招的用法可不是木生自己乱来的,叫你师父不服来找我便是。”叶无名说得笑嘻嘻,可那份首座威严在前,白石峰四名弟子都只能把这些话生生咽下,回去再找葛万波去诉说。 张云此刻却是有苦自知,那刘子旺一身内力精纯吓人,若非修成了云天心法,就必然要用搬山拳劲才能应敌,那时可就是老底漏尽的时候。不过张云这边气血翻涌,距离表象现形只差一线,刘子旺也同样是哑巴吃黄连,少说一个月之内休想见得了荤腥。 一名白石峰弟子冷笑一声,向张云一拱手,大剌剌地说道:“这位师弟好本事,白石峰李旨祥请教一二。” 张云心里正要开骂,边上香风拂过,玄青璇挡在他面前向那李旨祥柔柔一笑,说道:“李师兄,咱们带艺对带艺,我水师兄就是天才也得有空学习不是?” 李旨祥倒也不是见色即晕的东西,两眼眯了一下之后便即笑道:“好,听闻玄师妹也是个妙人,咱们便来切磋切磋,还请叶师伯与夏师伯做个见证。” 傍晚的饭桌上叶无名笑得那叫一个白痴上身,夏唯音实在看不过去,干脆拉了玄青璇与叶无音三人跑去练女红去了,只剩下张云对着这个看来跟呆子差不多的傻乐师父。 “木生,你可听见了他们走时说的那话?” “听见了,师父。” “重复一遍呗。” “今日领教师伯高足本事,一年后云天会武再见真章。” “哈哈哈哈,还一年后再见真章,一个被拍得得扶着回去,另一个干脆被我的女徒弟揍得就差跪地求饶,还有心思放这场面话!哈哈,葛师弟这张脸可是被我拍了个噼里啪啦啊!过瘾!” 第123章 血魔天仙舞 踏空峰一番面扬眉吐气,也算是在云天派中大大地露了脸,直将那春节将至的大年气氛炒得火热非常。年前三天,比起其它诸峰来说小得可怜的踏空峰青风别院几乎被踩烂了门槛,除了原本就与叶无名关系极好的卧龙峰冯默璋一脉,连最不对付的贺仪珍也派了亲收的女弟子与另外四名弟子前来道贺新春。 张云有几次都想上前问问师父叶无名,天天笑不觉得脸上肌肉僵硬么?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其实不用问,因为叶无名直到晚饭时分那张脸还一抽一抽地翘嘴角,摆明了笑大发劲儿了。 师父乐坏了倒也无妨,可眼下那玄青璇看自己的眼神居然又热切了几分,可真是无心插柳,又叫张云的苦闷也跟着涨了几分。好在这一日已是大年二九,山下集市迎来年前最后一次大“会战”的同时,张云也光荣领了师母之命下山做最后的采购,这时候去总能花最少的银子买到最多的年货。反正徒弟们的红包都准备好了,这次叫张云下山不过是多买些日用物件而已。 怀揣十五贯宝钞的“巨款”,手里攥着写了要买物品的清单,张云上山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下了越天山,重又到了之前来过的山脚城镇。 重新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张云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十五张绝非只有那纸张价值的宝钞。他虽非孜然而来,但在林中生活时,大多以物易物,少有用钱财之时。后来出了西南之地,一路上偶有用了银钱,那也是不问高低,反正奶奶与老石头二人塞给自己的金子足有五百两重,若非偶有露白了钱财,又哪会碰上那两拨倒霉的强盗山贼? 此时带着师娘派的任务下来,怀里这十五贯宝钞可是要精打细算,至不济若是买不齐清单上的物件,自己再补钱凑齐就是。张云这边还在脑中盘算不停,身后却已经坠上了四五个想在这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上好好赚上一笔的小贼。 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肥羊,张云在集市中越逛越是兴奋,东瞅西看,不多时已然买了师母要的三匹布料,又按着清单上的尺寸买了十四双结实的百纳底的鞋子。走了不到半个集市,张云背上的包裹已然塞满了东西。 正自对照着清单查看还没买到的东西,张云忽然眼角瞥见了卖鞭炮的摊子,向来喜欢机巧烟火的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种地方。 三步并作两步,张云正自人群中向那摊位挤去的时候,忽然发觉身周气机变化,察觉了正有人往他胸口蹭来。 小偷!?张云心中不惊反笑,正要抬手擒了那不长眼的小贼看看贼人到底长得何等模样,却忽然发觉两手里全是东西居然空不出手来。微一犹豫,张云身形微滞间竟被人在胸口怀中摸了一把,当然,剩下的两张宝钞连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帛书与丝绢也都被扒走。 小蟊贼,你爷爷的东西也敢偷!张云心中笑骂,脚上也是丝毫不停,展开了身法,如游鱼一般从人群中迅速挤了过去。追了约莫十丈,张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相当大的问题。 那小小的蟊贼在人群中居然比他还要迅速几分,虽然快得不多,却总让张云无法追上。眼看着相隔不过丈余,却死活是追不上那瘦小的背影,张云心中吃惊的同时也渐渐冷静下来。 这人如此本事,怎么会仅仅是个贼?张云心中疑惑迭起,却无从解答。又追了一阵,眼看人群渐松,已然近了集市的东头。张云心中一定,暗道:管你是什么人,擒住了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张云心中打定了主意,脚步才出人群,气灌双足,展开才学不久的踏空步法,纵步陡然快了一倍,原本的一丈距离眼看便要消失不见,那小贼却是发出一声娇笑,速度居然瞬息快了倍余,刚刚好将两人间距重新变作一丈。 刚刚被人扒了跟性命同等重要物件的人,有几个会有好脾气?张云自然也是一肚子的火气。他扫了一眼附近并无同门,干脆伸手在脸上一抹,瞬间变作个中年汉子,足下再度发力,展开了谢祈雨所授雨中燕的身法,整个人如同灵燕般纵身而起,眨眼间将与那小贼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尺。 张云心中骂一声小贼哪跑,双手直追对手后身要穴而去,那是十足劲力,要的便是一击奏功。 张云双手瞬息间到了那人背后,但眼看就要触及那小贼身体的时候,那如泥鳅一般的身体左右一扭,不知怎么便下滑了开去,好似浑身无处受力般让张云劲力全数落空。 那小贼又是撩人发恨的嘻嘻一笑,一头扎进了边上一条房间小路中。张云一击不中,心中怒气刹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十字,这哪是个小蟊贼能有的本事!?震惊归震惊,张云脚下可未见缓,反而速度骤然加快,整个人也燕化鹰隼,沿着房间小径闪电般直追进去。 追出两条巷子,前面那瘦贼忽然向上纵跃,似是要上房逃窜。而张云忍耐许久,等的便是这个瞬间。他身子随着步势旋转三圈,突然间好像被风吹起的纸片,一下穿过三丈距离,正好挡在那跃的贼人身前。 张云看得清楚,眼前的小贼虽然穿着破烂不堪,但一张面庞精致无比,显然是个标致美人。不过,张云眼下可没功夫去赞叹对手的美貌,他左手自肋下一收,右手成拳,劲力在臂上脉络之中转结汇聚,向着对手平直一击。 这一拳远没有之前张云自背后突袭时所用的招式奇巧,但这美貌的小贼却只觉得脸前被拳风刮得生疼,四下里也尽是拳劲纵横,居然被张云这一拳封锁了所有退路。不过这贼却并无半点惊慌神色,反而笑容浮起,不闪不避,傲人的胸脯一挺,直对着张云的拳头迎了上去。 张云一愣,眼见拳头就要打在人家胸脯上面,急忙收拳同时肋间左拳又是一击打出,却是对着那小贼右肋下空处击去。哪知张云右拳方收,眼前却觉得一阵金光闪来,急忙展开脚步,身子似柳如风随碰上左拳向边上一荡。只听得一阵叮当之声倏然响过,张云已与那女贼面对面站在小径之中。 “你是第一个没被我死蜂针射死的人,我便饶了你性命,知道好歹的就自废武功,然后滚开。”女贼语出惊人,却显然已是习惯如此。 张云冷冷一笑。他一听那“死蜂针”,脑中已想到眼前这女孩是什么人,而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女孩的应对方式也就丝毫不显奇怪。 “蜂蝶花三怪是你什么人?”张云开口,语气中的温度已然不在。 女孩却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张云语气中的寒冷,只是俏生生地笑道:“没看出来,你见识倒不浅,居然认识我三位师父。看在你认识他们三位老人家的份上,给我叩个响头,我便饶了你罢。” 张云嘴角一抽,对眼前这女孩过度的自信有些无奈,却不再多说半字。一气深吸,云天真气如浩淼碧倾,渐渐随风翻涌,流向张云的四肢百骸。不久之前他才发觉,这云天心法融万法于一道,反哺于搬山拳上,反倒让这些年都没再长进过的拳法力道破了樊笼,又进了一境。 “啊哟,有趣得紧,这气劲可真吓人呐。”女孩笑得摇曳生姿,似乎此刻颇有包裹这小巷之势的气势力道都不是张云所发一般。 羌笛通体血红,双瞳毛发亦无例外,丝丝腥红的蒸汽缓缓从她的身上溢出,渐渐凝成一尊美介令人窒息的飞天仙子像。旁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着双眼,脑袋往前一探一探,倒像是困极了想要睡觉,但不论羌笛身上腥红蒸汽怎么生发如潮,这老者身周七尺之内却都清明如初。 “好一副天仙子,老夫若年轻六十岁,只怕都想跟胡萧争上一争,谁叫你都这般岁数了还迷死人不偿命。”老者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脑袋倒没现晃来晃去。 羌笛微微一笑,腥红却更具诱惑的秀足前踏一步,檀口轻张道:“十连山资本不浅,要不是你老人家陪着,奴家还真不敢单身独闯,还要怕被那山里几只老狐狸捉去生吞了。” 老者破天荒挑起眼皮,嘿嘿了一声却没再说话,只是随着羌笛往前迈开步子。 “羌笛,边江。尔等若立即退去,十连山与天阴教联盟尚有一线可保。”这声音飘摇不定,叫人捉摸不清来源何处。 “天仙子如何说?”被称作边江的老者亿是没什么主见的样子,只是瞧着那张血腥至极,也美艳至极的侧脸。 羌笛冷笑连连,半晌方应道:“十连山三万精锐,眼下已折了五千,要么再折一万,要么你们五个老东西滚出来受死。对我天阴圣教不告而动,竟敢背约先往那云天派中送去了探子,教主未发十万天兵灭你满门已是天大的面子,还敢在这里讨价还价?” 那飘摇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只是这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愤怒:“是谁先背信弃义的?是谁贼喊捉贼?我山中三百天阴探子又是谁人安插?有趣得紧,今日老夫五人便要领教血魔天仙舞与尸王万劫煞的威力!” 血魔天仙舞起,人如草芥,命似纸薄。 尸王万劫煞动,物萎命枯,寸草不留。 十连青山,是否挡得住天阴双煞? 第124章 蜂蝶花 早就听石震方说过那蜂蝶花三怪本是西方遥远地域中一个小国的遗孤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被当年诡兵门兵堂堂主骆姬远拾回,自此久居西域天山做了骆姬远的女儿。 那骆姬远与妻子结发三十载而不得一子,无端得了三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心中激动自是难以言表。三个女孩被起名骆蜂香、骆蝶舞、骆花缘,从小便被骆姬远宠得骄纵无比,闹得整个诡兵门中除了门主与祈福圣女之外,便只有骆姬远夫妇能管得了她们。 只是当时诡兵门这存在千载的神秘门派中,原本静谧森严的气氛中忽然多了一丝喧闹,反倒让严谨惯了的门人们觉得十分新鲜有趣。连门主都对三姐妹的“为非作歹”视而不见,门人自然也乐得把这三个小公主捧在手心里惯着。 只是诡兵门中无人知道,正是他们这般的宠惯,为后来的诡兵门惨案埋下了祸根。 三个女孩日渐长大,出落成了亭亭美女,追求她们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名门大派的少年俊彦。但这三姐妹却总是对求爱者嗤之以鼻,有时候被追得紧了甚至会出手相伤。 不过三年时间,三人落下的伤人恶名已闹得诡兵门主晏天磊不得不屈尊降贵亲自向多方解释才勉强息事宁人。哪知这按下葫芦又起瓢,那三姐妹忽然又开始痴缠着已然与诡堂堂主订婚的新任司法长老周靖北。 周靖北虽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本事却已不下诡兵门圣女,便是与骆姬远相较,也不过伯仲之间。其人温和谦逊,人缘好得出奇,诡兵门中除了门主那天生的老好人,最得他人服气的便是这因为爱慕诡堂堂主连听寒,这才入了诡兵门的细雨江南剑——周靖北。 虽然对骆家三姐妹的大名有所耳闻,但天性温和至极的周靖北根本不在乎她们三个是多么难惹。因为按他的想法,自己根本就和这三个姐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他却不知自己那“江南细雨,君子谦谦”的大名早在方入得诡兵门时已传到了那三姐妹的耳中,而周靖北也正是整个诡兵门上下唯一一个未婚却又对那三姐妹毫无任何爱慕表现的人。 周靖北的出现不得不说极大的挑战了骆家三姐妹的自信,三人原本是抱着报其无视之仇的目的去刻意接近周靖北,文争武斗等诸般方法一样不落地用上。哪知周靖北与连听寒二人相爱极深,别说文争武斗本就胜过骆家三姐妹,那诸般引诱,在周靖北眼中也不过与长者看到婴孩一般,毫无感觉。 日积月累,三姐妹终于恼羞成怒。 被胜负心冲昏了的三姐妹竟然用上了自制的散功丸,趁着周靖北不备下在其日常饮食之中。虽然周靖北功力极为深湛,世间本没什么毒药能真正伤害他的身体,但那骆家三姐妹却是每次只下极少的量在周靖北的饭菜之中,待到后者发觉自己功力下降的原因来自日常饮食时,已是大祸临头。 周靖北猜度之下已然将给自己下毒的人选锁定在骆家那三个无法无天的姐妹身上,但碍于骆姬远的脸面,又不愿同门伤了和气,周靖北孤身一人去找骆家三个姐妹索要解药。 三姐妹见周靖北居然还敢上门来跟自己讲理,刚刚平息些许的怒气立时喷薄爆发。三人将功力受损的周靖北合力擒下,又给他下了极重的药,又故意招来下人,让他们“无意间”发现了周靖北的“所作所为”,并迅速在诡兵门中散播开来。 令人意外的却是除了骆姬远夫妻相信自己三个女儿的话,诡兵门上下却都是摆明了立场相信周靖北断然不会做出这等无耻下流之事。连周靖北的未婚妻连听寒也对于此事丝毫不见愤怒,甚至明确表示不论如何,她连听寒都追随周靖北,结发相守,至死不渝。 骆家三姐妹因为连听寒的话几乎气炸了心肺,而更让三人觉得颜面扫地的则是周靖北对于她们所做的一切无喜无怒,竟然连一句辩解又或者指责的话也未曾说过,甚至于对连听寒也一如既往,恩爱如惜。 三姐妹终于在给周靖北所做之事下定论的天门会议上怒而自讲真言,惊得厅中自门主至门徒所有人大吃一惊。 连听寒做了十年的诡堂堂主,机智百变,心寒如冰,天底下除了周靖北,从未有人能化其冰雪。虽然连听寒早猜到八成是这三姐妹陷害爱人,但因为周靖北都没有追究之意,自己则同样选择了隐忍。可是,当听到那三姐妹在大厅之上的凿凿之言,原本就是如冰似霜的连听寒终于怒不可遏,当厅使出绝学百里冰瀑,欲将那三姐妹杀之而后快。 哪知虽然当厅众人都为三姐妹之言所惊,而周靖北又身负特制精钢镣铐无法行动,但那骆姬远心系爱女,功力又远在连听寒之上,大惊之下急忙相救,反而将连听寒施出的极寒真气和百余枚由寒气形成的冰晶暗器反震回去。 连听寒一击尽了全力,此时被人反击,勉力躲开了暗器,但那极寒真气却还是悉数打在了她的身上。十成力道回击自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甚至就在连听寒身侧的周靖北同样在爱人口喷鲜血之后才醒过神来。 眼见连听寒重伤吐血,一向温文尔雅的周靖北怒发冲冠,暴怒之下硬是把体内七十二根锁息针悉数崩飞,回身便夺下奇堂堂主宝剑削开自身枷锁,抱住连听寒时却发觉爱人受伤之重已是回天乏术。 失去至爱的悲伤让周靖北通体冰凉,下一个瞬间,复仇的怒焰将这个曾经善良温和的细雨江南剑完全包裹。他轻轻将爱人的身体放在冰凉的地上,不是要冷落了她,只是有些不得不做的事,那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打搅他们的世界。 周靖北身子抖得好似筛糠,甚至连手中剑也快要拿捏不住。可就这么一个看来癫狂如疯的男子,若大一个诡兵门中竟只剩下神色凝重的门主与伸手挡在女儿身前的骆姬远二人敢向其直视。 这看来随时可能倒地不起的癫狂男子动了,一动地动山摇,再动天惊海啸。若非骆姬远出手接下,那三姐妹深信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周靖北与骆姬远斗了大半个时辰,后者终究心中有愧,想要收手罢斗。高手相争,不论是哪一方起了退让之意,都会将自己置于必败的境地。 骆姬远虽然比周靖北强上一筹,但周靖北情急拼命,骆姬远又一意相让,结果高下立判,骆姬远被周靖北重手拍中胸口膻中穴,虽然晏天磊终于得以出手相止,为周靖北滔天巨力加身的骆姬远还是未能幸免一死。 骆家三姐妹见到父亲死亡时,仿佛才从梦中醒来,一个个直如疯魔一般指着晏天磊,指着周靖北,指着所有诡兵门人狂笑怒骂,随后趁着晏天磊挡住周靖北的工夫冲出诡兵门,而后便销声匿迹。 直到数年后江湖中忽然出了三个专以美貌诱惑江湖中人,换以武林绝学的魔女。而被三个魔女所诱惑的武林人士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名门大家。于是乎不出十年,这三个魔女合在一处时,本事几乎无敌于天下。 而彼一时诡兵门由于司法长老周靖北杀了兵堂堂主洛姬远后,携诡堂堂主尸体逃离诡兵门,整个诡兵门损失巨大的同时,还要倾尽全力搜索周靖北的下落,江湖地位不得已大大下滑。 三个魔女神功初成便开始大肆寻衅诡兵门,先后残害了近百门人之后,终于被晏天磊在终南山逮个正着。哪知晏天磊与那三个魔女相斗之下居然重伤而返,不仅诡兵门上下惊诧莫名,连带着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 在几位长老和圣女的连番逼问之下,晏天磊才说了实情。原来那三个魔女便是当年骆家三姐妹,三人习得了极高的武功,三人合一,连晏天磊也不过将将胜出半筹。但他认出三女,以下对于骆姬远的死大感愧疚,又被她们大骂当年对骆姬远见死不救,心念动摇,以至被三女重伤,能逃得性命才是万幸之事。 自此骆家三个魔女名声大噪,甚至有好事者将她们列入邪道十大高手前三。三女自立门派为蜂蝶花,开始广收心术不正的女子,期间也不乏被她们捡回甚至杀去父母后抢回的孤儿。但奇怪的却是自蜂蝶花一门创派不到十年,三个女魔头却在三年之内相继离奇死亡。 第125章 剑抵美人喉 自从那三个女魔头死后,蜂蝶花一门没落的速度几乎与其崛起的速度相当,虽然未至于归于尘土,却也没再出过哪怕半个高手。 虽说当今蜂蝶花门中那三个老而成妖的女人面首无数,多少也算得上是遍布武林,不过要说这三人就能通过分开双腿还来足够厉害的武林绝学,张云宁可相信天上能掉个大馅饼下来把自己砸死。 眼前这女贼武功驳杂就算了,光是那掷暗器的百样手法,随便捡几个出来就能小小出个名,这几百下加在一起,若是江湖上没这一号女贼的名头,要么她是隐士,要么被人雪藏至今。 山上近了春节,连闯山的人都少了许多,半夜里可没了往日的热闹。这才觉得有那么点儿无趣,山底下就给我送乐子,难不成是我无意中修成了奇术?张云腹诽暗笑,却也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女贼生擒活捉,好歹看看能不能问出其师承到底何处。 打定了生擒的主意,张云沉声冷笑道:“小丫头,原本我是要进云天派打探消息,没想到你竟是我诡兵门当年叛徒之后。嘿嘿,上天有路你不走,偏要来投我罗网,倒真是白送的大功。” 张云说完,根本不给对手思考的机会,手中链剑突然成型,头剑昂首阔步腾空而起,如同猛龙过江般翻卷着盖向那女贼,气势比之前连发六拳时竟又盛了几分。 女孩突然见听到张云声音中透出一股阴冷,又看到了那如龙扑来的链剑,心中原本便在想为何一个云天门人会有如此机巧之物,此时却已是笃定眼前之人正如其所述,是如假包换的诡兵门人。 诡兵门是什么地方?江湖中大概是个人就知道其存在,但真正去过甚至于只是见过真正的诡兵门人的,大概数不出一百人。为什么?因为见过这些诡兵门人的家伙,大都死了,死的人十成十都不是什么好鸟。 女孩确认了对手是假扮的云天门人,脸上那是笑逐颜开,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不少:“有意思!诡兵门人是吧?假云天派门人是吧?本小姐今日便要看看你这屁大点的小孩还能变出什么本事来!”女孩眼神忽变,妩媚中带了更多的阴冷与狠辣,左手仍是暗器不断,右手却在从身上取下数个奇怪物件随手拼起。 这是要拼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火铳?啧啧,还真跟我装起了蜂蝶花的门人了,以假对假么?别看张云嘴上一口一个蜂蝶花门人叫着,他心里可是没半分相信这手法千奇百怪的女贼能是蜂蝶花那眼下挂在一等邪道末尾的门派能调教出来的。 两人手上交锋不断,女贼从身上摸出的零件也越来越少,手中的物件则是渐渐有了形状。 张云心底下嗤笑连连,就这等手法也敢自称是蜂蝶花的门人?就算失传再多,拼这么个小物件还能难得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诡兵门分支的门派中人?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张云心中不屑于这小女贼的机巧手段,却也不敢真的无视那渐成的筒状物件,那要真是个火铳怎么办?不做准备的话,就算被火药星子溅上些许,那也会是道实实在在地烧伤,何况这人是绝对不能丢的。 张云脑袋里乱想一通,手上自然也跟着做出反应。在张云的操作之下,链剑的每一段剑身上均开启了数个细小的长条开口,内藏的火龙油纸裹着的细小犬齿箭箭尖已然微微外斜,只须张云再触机关便会发射杀敌,六丈内覆盖方圆两丈绝不是问题。 女孩好歹也是武人,手中好似火铳一般的细长铁筒方才拼好,同时也发觉了张云手中链剑上的无数细小的开口。她嘴边浮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对准了张云的同时用力扭转长筒底部。 “砰”的一声,张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触动了手中机括,同时整个人侧身闪避。扑天盖地的明亮火焰刹那间将那女贼吞噬其中,张云却未有半分得逞的兴奋。 还真是火铳!?张云呸了口吐沫,同时扭身侧闪。 鬼才信你真是火铳呢!瞬间已否定了飞来的东西仅仅会是火铳弹丸的可能,张云体内云天心法疾速运起,身似浮水之萍,身子侧过的同时已然飘然滑开,同时左手戴了谢祈雨所赠的机巧,一副名为九幽鬼手的手套,鼓足了掌力猛拍出去。 九幽鬼手顾名思义,张云一掌拍出,力道不见得多大,但速度却是当下极致。便如火石擦燃的声音倏忽响过,一簇明亮的火焰自张云掌间喷出,同时一声极轻的飞虫翅膀声响闪过,跟着张云便听到了女孩的怒叱之声。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行进、结束。那一声铳响此时不过才扩散开来,张云扭转腾起的身子也才落地,至于那被无数“犬齿火签”带火加身的女孩方才从一块将她身子完全裹住的乌黑厚布下面探出个脑袋,怒叱之后的口型还没能收起来。 “你个死小子,臭小子,烂小子!哪来的破手套,竟然毁了我花十年才养成的黑蝴蝶!”女孩显是已经怒极,喊叫声既尖且利,加之刚才张云放出的火龙油蜂针所造成的巨大火光,已然引起了四周居民的注意。 嘈杂的人声从四周向张云与女孩所在的胡同聚拢,两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张云迅速瞥了一眼地上那已经只剩下些许蝴蝶形状的焦黑印子,既而转过头貌似无奈却又挂着些许揶揄的笑道:“不好意思,你还有什么厉害的蛊毒之物,不妨都拿出来试试。看看到底是我这破手套厉害呢,还是你那可怜巴巴的几只小虫能占到上风。” 女孩此时根本听不进张云调侃的话语。开玩笑呢,把本小姐养了十年的宝贝烧得连个渣都不剩下,还敢出言挑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她的两眼爆满了血丝,一副要吃了张云的样子。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女孩确实想将张云生吞活剥,再剥再吞! 可她不敢,她头顶上有一道无形的禁锢,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和一条她不得不去牵挂的生命。 不过眨眼的时间,女孩便恢复了妩媚的模样,秀目含春,泛着如水柔情对着张云甜腻腻地说道:“小子,姐姐我本想控制住你好好玩玩,不过现在已经没那个心情了,等下你生不如死的时候,可千万别求姐姐,姐姐我可是很心软的喔。” 张云被女孩的声音说得全身一抖,连骨头似乎都酥了一层。好在他握着机括的手倒是没什么动静,而这只手和手中那依然如蛇昂立的链剑仍旧威慑着对面的女孩。 女孩笑得如花似锦,这一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媚态都毕集其一身,那形态看去如仙如魔,那声音听来如痴如醉,给人的感觉仿佛来自佛门言中十八层地狱的诱惑,恐怖至极更是诱人至极。 活了近十五年,美貌不下眼前这女孩的女子他可是从小看到大,但不论是奶奶谢祈雨那冷艳之美,还是上官灵那灵动之美,都不及眼前的女子这般妖娆妩媚,看似妩媚过人的玄青璇,比起这女孩至少还差了一半的火候。 心摇意动,张云几乎要把持不住心神,熊熊的火焰几乎将他瞬间点燃。要知道,一旦那火焰燃起,张云势必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可怕下场。该死的丫头,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云脑中闪过无数奇怪的想法,却又无法自制。眼看着女孩已然走到距离链剑剑尖不过三尺的地方,正盯着自己的双眼,轻扭腰枝,竟尔就那般开始翩翩起舞。 手脚渐软,张云明明清醒的头脑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好在下一个瞬间,他已开始庆幸自己最近这一年来苦修云天心剑双诀是个极为明知的选择。 张云的带脉中却涌起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道,冲经过络,直贯而出。那力道绵绵如不绝之水,而一入其它经脉之中,却又化作了似云如风般清淡柔和之力。转眼间那股力道运行周天,在丹田之中如同太极双鱼般阴阳圆转。 说不上什么红粉骷髅,只不过张云此刻心中清明一片,两眼中再不见迷离之意。 张云神智方甫清明,不作他想,双手合持链剑剑柄,爆喝一声骤然发力。女孩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心下惊讶的同时下意识地飘然后退。还未待她稳住身形,张云已然合身扑上,但除去其左右手略短了一断的链剑剑柄,就只剩下漫天锐鳞和犬齿火签。 女孩吃吃笑道:“好弟弟,你拿着这许多吓人的东西,可不好亲近姐姐哟。”只是这次女孩虽然依然诱人无比,张云的两眼中却再无丝毫疑惑或者欲念,反倒是挂起了一丝冷酷狰狞的笑意。 女孩表面上虽然保持着媚惑之态,但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倒跃而起,抓过挂在墙边的甲衣,自房顶一路向南门奔去。 又是一蓬巨大的火光闪过,无数仅由蜀中特产的竹子制成的犬齿火签已然在火龙油的炙烤之下化作了满地的炭粉,而张云也已将链剑化伞重背于身后,将随身的年货统统扔在一家高房顶上后,尾随着那女孩一路追向南门。 两人一前一后,女孩咬紧的牙关渐渐松开。她一出南门立时便回身定住,十几枚燕尾梭镖分五行之数五枚一组打向张云,其口中仍不忘了那软糯似蜜的调笑:“好弟弟,你之前看姐姐看得眼都直了,刚才藏了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拿出来给姐姐看看么?” 张云狞笑一声,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姐姐既然要看,小生又岂敢不从?”张云说话间又如之前一般合身收臂,迎着那女孩放出的梭镖冲了上去。 “小坏蛋,这么猴急?”女孩嘴上说笑,心中却又一次泛起了之前那种恐惧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那个人,比自己三位师尊还要厉害无数倍的存在。 嘴上再硬,心中的害怕却是实实在在,女孩青葱十指如抡五弦,刹那间连弹三十余下,同时双足走起诡兵门独传千年的三仙步,如同幻影般向后退去。 本以为自己这几下守势已是完美,但当张云奇异地出现在女孩的面前时,她终于不能继续笑,不能继续媚,因为一道闪电突然自空中划过,化作利剑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喉头之上。 第126章 同盟非盟 玄青璇将最后一具没了头颅的尸体扔进坑中,正要推土掩埋,却又停下手来,没好气地转身说道:“怎么,你那边的人都宰完了?有闲心来我这边乱逛。” 长方脸连定阳一副好笑地模样,倚在一株古树边上盯着因为一身劲装而突显玲珑身材的玄青璇,随即朝地上那个大坑驽了驽嘴,嘻嘻笑道:“不愧是玄仙岛高足,杀人的手段就是比我痛快。” 玄青璇脸色一沉,气氛也随之阴郁许多。她一天前得到了消息,才知道玄仙岛被仅仅三人打得几乎覆灭,岛主重伤经过大半年方才稳定下来。岛中传给玄青璇这位将来的岛主只有简单的几句:更好地渗入云天派中,拉近与那人的关系,在一年后即将到来的云天会武中出人头地。 玄青璇念着师恩,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岛上去看望师尊与岛中同门。可眼下她却只能按着命令,在这越天山上,偷偷摸摸地干着替人家云天派打扫门前宵小的白活。 这当口你还敢来我这里烦人,真当老娘不敢把你变成这坑中的一员?玄青璇恼意愈重,杀气也越发难以抑制。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连定阳赶忙哈哈干笑了几声,打岔道:“你可知那三试最后冲出来的小子是哪家派来的?” “北极紫翁山少主,改了名叫什么刘子旺的罗智么?”玄青璇应得不快不慢,气机却是渐渐将连定阳锁在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连定阳看来似乎有些许慌张,急忙摆手说道:“你也知道那罗家老狗最是护短,其下蜂蝶花最近便会有所动作。” “那又如何?” 反正玄仙岛大难虽说算不到你十连山头上,但让老娘我拿来撒撒气,又有何不可?管你什么北极紫翁山,老娘可没碰你罗义那宝贝儿子半根的汗毛,但你连定阳在三试时给老娘我下的绊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今日机会难得,不论杀得杀不得,都无所谓了。 “你这人怎么浑身杀气,不就是玄仙岛叫那三个老变态给拆了个差不多么?”不知道连定阳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终于是把这不开的一壶给高高提了起来。 掌提树断,步踏地塌。 张云如果这时候看见了玄青璇展现的实力,大概会感慨,自己之前总以为隐藏了些许实力的自己再用不了几天就能一举制服这可怕的小师妹,真是一个再可笑不过的妄想。 连定阳身形仿佛化作一粟消失,转眼在玄青璇伸出的手掌边抬手搭指。又是一番折树碎石,就好像有个万吨滚石从山腰里横着趟出了一条一丈见宽,六尺来深,足有三十丈长的鸿沟。 玄青璇抹去了嘴边的鲜血,一脸涨红倒不是因为内力大耗,只因为那正把自己那只该剁的右手放在鼻子边上猛嗅的连定阳。 连定阳装了不过一吸的工夫,便一个忍不住把喉头那口怎么也憋不回去的血给吐了出来。开玩笑,这小娘打哪连来的五气朝元功,强得过分就算了,摸你一下小手不过是讨点利息,何必跟那不共戴天的仇人似地盯着我? 玄青璇虽然恼恨十分,却也奇怪这手下狠辣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的连定阳居然就为了占自己那一下便宜,居然硬生生受了一记五气朝元,纵是他十连青山有些火候,不至于受了内伤,但这一下痛彻心肺可是跑不了的。 难不成这货真是个色魔?一想到这个,表面上看来媚态横生的玄青璇也不禁一抖,开始盘算着是不是干脆使开了五气朝元功,把这色魔彻底干掉得了。 连定阳在那里瞧着玄青璇那一双美眸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苦笑道:“我说玄家妹子,你盘算着要全力杀我,也别显在脸上好不好?太吓人了知道吗?” 玄青璇眉头挑起,娇声笑道:“连师兄言重了,我这做师妹的哪敢有杀师兄的心思,咱们不过是切磋切磋而已。” 连定阳爽过了一次五气朝元,又摸着了那柔软又极具弹性的肉馒头,此时可没那拼命的念头。看着玄青璇居然做势又要冲过来,急忙摆手叫道:“别别别!我十连山也叫天阴教派去的混帐东西搅了个底朝天,眼下能拉出来杀人的不足百人,我五个爷爷死了两个废了一个,后来又被那狗屁不归谷的老东西派人把废了的连三爷爷给宰了,眼下比你玄仙岛好不到哪去!” 已然绷紧了腿上肌肉的玄青璇先是一怔,随即好似听见了什么极为夸张的笑话,捧腹大笑不已。 连定阳挠挠头,嘟囔道:“难道我说的话很可笑?” “不可笑!”玄青璇脸色一正,“西山东岛,几十年不问江湖事,为何会同时派出人手?把消息放给我玄仙岛的正是紫翁山,想必你们十连山也不差。” “啧,看来果真如此。那罗老狗真没愧对他那奸雄的外号,竟然敢拿诡兵门、石家庄、一剑阁和天阴教来下棋,有胆,有趣!”连定阳似乎对于自家十连山的遭遇并不多么同情,言语间更是对那始作俑者推崇有佳。 玄青璇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眼中却透出丝丝冷意的连家独苗,忽地微笑道:“连定阳,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哪一天你要宰那罗智,我绝不插手,可我要动手时,你若敢阻拦,也别怪姐姐我心狠手辣。”她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阵香风被连定阳怪笑着全数吸进肚去。 “罗智早晚要死,我可不在乎是谁杀的。但今日山下发生的事,你当真不想听?” 连定阳这一句并不响亮的话却叫已经跑出足足十丈的玄青璇刹那间钉在地上。 “有屁一次放干净。” “得令。”连定阳嘻嘻一乐,“罗义那老狗出名的护短,所以蜂蝶花一门近日必至,而今日山下却已来了个你曾经见过一次的人,也是第一个打败你这玄仙岛上九位天仙之首的同辈中人。” “是她?” 张云右手稳如泰山,左手成拳,巨力汇于拳中目标直指身前那具任谁看了也要心摇意动的美妙姛体。 “有意思,这是云天剑法?”女贼半点没有被人制住的觉悟,语气倒像是在跟情人闲聊。 张云眯起了双眼,冷声道:“你若不想等会儿被无数人到,就把我想知道的都说出来。” “真无情,好吧,那就……”女贼的眼珠狡黠地转了转,就在张云心头感觉不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长空,刺得张云耳中嗡嗡作响。 “姐姐的身子都不好好看,拿个剑顶着我做什么?不过这剑的手工倒真是诡兵门最上等的手艺。喏,不如送给姐姐吧。”女贼这一连串的话说完,翻身便走,那肩头上插着的无锷长剑正滴下点点血花。 谁能想到这女贼居然微微一侧便即合身前扑,硬是让张云剑透肩胛,却也将二人距离变作了一个零。 张云脸上面皮被撕去一层,露出了那张沐小云的模样,嘴上被人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淋漓也没能免俗。直到最后带着年华避开涌来的人群逃回云天,张云也没想明白今日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女贼手臂上一点胭红守宫砂刺得自己视线一阵模糊。 这女贼到底是什么人? 可惜直到晚上玄青璇微微跛着脚来叫自己吃饭,张云也没想明白那女贼是何方神圣。 当然,玄青璇这微跛的脚可就好猜多了。张云虽未在师父师娘面前戳破,却也没忘了明里暗里借机把玄仙岛第一高足狠狠埋汰一顿。 见过了那吓人的女贼,还是我这“可怕”的小师妹顺眼多了,也好欺负多了。张云如是想着,把玄青璇抗议的眼神干脆当作了夸奖。只是不知若张云见过了山腰那条已经被掩饰过的长沟,是不是还能有自信已能将这小师妹压下一头? 第127章 夜中事 粗重的吸气声响起,惊醒过来的张云一骨碌从床上窜了起来,也不管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提气凝神,摆了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不过他随即放松不少,苦笑一声拿过手巾抹去脸上的汗水,摇着头坐了回去。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结果却让自己大半夜地做了这么个梦,可笑可气。想到刚才那梦境,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仍是历历在目,张云冷笑一声,靠在床头自言自语道:“真是魔怔了。” 张云这厢还在感慨,半山腰上面玄青璇则是重重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师兄想我了?”玄青璇擦去手上血迹,自顾自嘟囔着转身往山上走去,似乎根本没看到边上站着的刘子旺,或者应该说是罗智。 罗智倒也不在乎眼前这妩媚女子对自己不理不采,反正人家不理我,我理人家不就行了?他罗大少向来都是秉持着这种态度行事,由此到手的女子也算得上不计其数了。 “玄师妹……” “刘师兄,我还要休息,明天早上有很多活要干呢。”玄青璇干脆利落地打断了罗大少的话,把他后面所有的言辞一并堵死在开头,然后留下一个背影消失无踪。 罗智邪气的脸上泛起个淡淡的笑意,他倒没觉得被人打断话之后又晾在这里有什么不好,毕竟可着这越天山翻一遍,瞧得上眼的女子就那么几个,玄青璇恰好便在其中。 舒昕、吴小仙、玄青璇、周未央和周未杨,啧啧,艾宁那小丫头再长两年大概也算一个。不过不知道本少爷是不是能在这里待足两年?估计一年后云天会武,老爷子就得让我大开杀戒,一年时光五个姑娘,有点意思。 背起双手,哼着不知哪里的小曲,罗智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去。经过一个小小岔道时,轻松的气机刹那间转为蒸腾的杀意,罗智微微侧过身子,冷笑道:“十连青山你练到第几重了?我二叔能闯你们十连山把那废人变成死人,我也不介意再把十连山的少主人做成骨灰送回去给那仅剩的两个老东西做礼物。” 连定阳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人站在了罗智面前,可一双眼睛却是四下瞟来瞟去,似乎并不敢正眼去看那位北极紫翁谷的少主。 罗智看着连定阳那奇怪的表情,心下越发感到不屑。笑意渐浓,罗智抬起手勾勾手指,笑道:“要杀还是要降,咱们快一点解决,我还想去看看玄妹子今晚到底能抹掉多少想来刮点油水的同道中人。” 呼嗬声骤响骤灭。 罗智原本自信的表情瞬间僵住。这大概是这位总是邪笑着的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 “玄美人,我紫翁山可没动你们玄仙岛的人,更何况杀了十连山那个活死人,还平衡了你们两边的实力,你就这么恩将仇报?”罗智很少这般平心静气地与人说话,可以算是给了玄青璇或者说玄仙岛天大的面子。 玄青璇身周似有瑞气蒸腾,缓缓从路边林中走出,笑得依然妩媚无边:“刘师兄,人家哪敢恩将仇报呀?刚才就是看到林中有几人鬼鬼祟祟盯着师兄,担心师兄安全这才特地把那几个小贼给料理了,师兄难道要冤枉人家吗?” 罗智脸色越来越差,那边原本眼神游移,表情怪异的连定阳此时看来却是再也忍耐不住,咳嗽了两声,拍手笑道:“我说小师妹,能别这么做作么?再笑的话我怕一会儿会手软啊。” “呸,差点叫你钻了空子,还有脸说这话。”比起罗智,玄青璇显然更待见口花花心底却并非如此的连定阳。 “我就是想先一步宰了这成天祸害小姑娘的混蛋东西,然后报个信给那紫翁山的老不羞,让他也明白明白,十连山就算死伤过半,战力远不如昔,却也不会怕了他那北地里成天就知道喝西北风的老色魔。” 似乎是把罗智当作了案板上的肥肉,连定阳就像个已经磨利了尖刀的大厨,正跟同道中人讨论这口肥猪该怎么个开膛破肚。 罗智笑了,邪气逼人。他也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两人如此自信,自信他们二人联手就能够赢得过他这紫翁山的少主人。难道玄仙岛和十连山的那些老不死的没教过他们,紫翁山的双蛇神功,比之天阴教当年的血神大法只怕也是不遑多让么? 有意思,没想到来了这越天山,还真能碰上把那几个成天目中无人的随从生生宰掉的人。不是说这玄青璇和连定阳二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强,因为罗智自己若要动手,那六名随从的死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只是这两人居然还妄想着出手杀掉他这位当今武林青年一代数得上号的人物,这份胆色绝对可以拿出去炫耀一翻了。 玄青璇看着罗智表情变化,微微一笑,挑眼看了看连定阳,笑骂道:“你这阴险的东西,把这小色魔激得火气上涌,算是给我制造麻烦还是减小难度?” 连定阳又不说话了,这个长了张长方脸的男人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罗智,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云推门而出,在后院里溜达起来。反正躺床上也是睡不着,与其再做出那种梦,还不如逛几圈,等确认了玄青璇这家伙没注意到之后,就去峰后那瀑布附近连剑,或者干脆去山腰里晃晃,看看有没有不知深浅的人摸过了山腰的守卫。 张云自问不算坏人,但也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半年多来被他亲手料理的闯山者也有三拨九人。屡劝不退,硬闯上山,一言不发就刀剑相向,面对这种人,张云从来都认为没有任何必要再跟他们讲理。 不知今晚还会不会碰上?明天就是年三十,也许不会了……吧?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张云耳廓一动,抬眼看去时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 玄青璇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右手不自然地垂着,右腿同样看来不能用力,全靠左臂下夹着的一根树枝支撑。 “看什么看,我去杀罗智了,结果两人联手还闹了个两败俱伤,呸,还是输了!我自以为是,却忘了那老魔头是天字号第一护短的混帐东西。”玄青璇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更是没把张云当作外人,身子脱力般往前便到,准确地摔进了这小师兄的怀里。 “咱们很熟?为什么我要帮你?”张云倒是没觉得怎样奇怪,毕竟自从自己出山,这与神箭渊源极深的云天派要还能安生,那才叫大大的奇怪。 “你可是我小师兄,不该帮我一帮?”这时候玄青璇倒是跟张云算起了账来,不过这账拿脚趾想也能看出是一笔歪账赖账。 张云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反正怀中人已因为伤痛和失血昏死过去,自己再说什么也是白费。 眼看着张云搬人进屋,一道黑影闪出了踏空峰院落,将另一道从山下笔直而来的影子拦了下来。 “到此为止,退下山去,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哦?你有自信能拦得下我?说起来这踏空峰的首座,嘿,老子百招之内也能摘他首级。” “你可以试试看,几招之内会被我摘了你脖子上那坨肥肉?” “你!” “三!” “你可知我是谁!?” “二。” “你可知那逃进去的人又是谁!?” “一。” “敢小看我北极紫翁山的人!好,看老子摘你的脑袋下来装酒……” 那个“喝”字再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一声沉闷的雷声在说话人胸中响过,剩下的便只有四散喷溅的碎烂石块。 第128章 卧龙峰 “我救你一命,又替你隐瞒,这笔生意我可是开销不小,你打算怎么回报?” “啧!我说你这人,说话就说话,脱衣服干什么?给你正骨上药又不是没看见。” “还脱!?你!算你狠!” “哐当”声响,张云推门而出,神色间狼狈之极,那一脑门子的汗珠大概都是刚才那一小会儿急出来的。 只听张云身后屋中传来虚弱却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小师兄,你这胆不大不小,刚好合了师妹我的心意,人家明明都要报答你了,你还怕个什么劲儿?” “滚你个女流氓,这当口还装个屁的相!”张云重重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这笔账我先记下了,早晚有让你还的一天!” 放完了狠话,张云抬步就要走,却听见身后屋里一阵响动,紧跟着屋门微启,望过去正是那面色苍白的玄青璇。 张云眉头皱起,拉长了一张脸走过去扶起这小师妹便往屋里走。直到把玄青璇搁回床上,张云才长出一口气,哼哼两声转身又要走。 一只并不细嫩的小手扯住了张云的衣角。 “把伤口扯开了我倒不介意把你扒干净再换次药,但把我衣服弄赃了,明天师娘看见我没穿这身,你来解释?”张云脸色有些无奈,倒也没再迈步往外走。 “谢谢。” “呸呸呸,被你这么个试了无数次杀我的人谢谢,真晦气。”张云扯开那只小手,把它塞回被子里,将热水壶放在近处,两颗深紫色的药丸被放在壶边。“少喝水,这两粒药有虎狼之效,疗伤有余,对内力恢复却有反效,你自己看着办。天亮之后你若不出现,我自会说你接到急信先行下山,至于师父信与不信,我可管不了了。” 看着屋门关闭,玄青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也不知是不是之前伤到了迎**,怎么这眼睛里老往外涌水? 大年三十总该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才对,对于往年的踏空峰而言,这年三十却是最为冷清的时候。按夏唯音的说法,谁叫叶无名充大头一过年就把那仅有的几个徒弟赶下山去与家人团聚,那还能不闹了个满山剩二老的惨模样? 不过今年显然不太一样,水木生与玄青璇两个新收的宝贝徒弟都留在了山上,那就知道使蛮力的家伙特地发了请柬过来,话写得还算似模似样,也不知是找了个哪个徒弟代笔,说起来卧龙峰上面还有懂得言辞的人? 夏唯音失笑出声,正在那劈柴的叶无名扭头过来笑道:“又想到昨天那份请柬了?” 夏唯音白了丈夫一眼,笑道:“说吧,是不是你自己拿左手写好了又让那老蛮子派人送回来的?” “咳咳,哪里的话,我才没那么无聊去帮那三十年就会一首《侠客行》的东西写什么请柬……”眼看着妻子目光玩味的模样,额前微微渗出汗来的叶首座话语一噎,“那个……咳!还不是默璋死皮赖脸地求我才动手写的嘛。” 夏唯音呵呵轻笑着起身拧了丈夫那张厚脸皮一下,却是笑着转向正走过来的张云和玄青璇。 “师父、师娘。”张云与玄青璇二人招呼得打是异口同声,张云面色如常那是自然,倒是玄青璇的脸色似乎也与平日无异。 夏唯音笑着拉过张云和玄青璇二人,说道:“原本还想着咱们几人今日里做顿好的,欢欢喜喜过个大年,不过眼下看来是要到卧龙峰去跟那帮粗糙汉子们一起过年了。说起来你那叫熊千斤的朋友不正好也在卧龙峰?” 张云笑着点点头,心底却在想着这玄青璇果然是个狠角色,只是不知她吃了几粒? 四人一行,叶无名夫妇带了三斤上好的茶叶,玄青璇提着夏唯音新手做成的三十斤腊肉,至于张云则是背着抱着拎着足足四大坛子香气四溢的好酒。 “木生啊,你有这么好的酒不早些拿出来,实在不地道呀。”叶无名一脸遗憾地扭头看着张云。 张云无奈一笑,自己这师父真是越看越像老石头,怎么就总让人觉得是一副为老不尊的德性? 夏唯音似是感觉到徒弟的窘迫,伸手拍了丈夫一下,笑骂道:“你这老不正经的,木生半个月前才把酒酿好,不是问过你是先尝尝味道还是过年时再喝的?” “嘿嘿,那是那是。”叶无名全无首座风范地挠了挠头,说话间一行四人已拉近了卧龙峰顶。 还没看见龙啸别院的大门,裂山剑那豪爽的笑声便已然传了出来:“哈哈,老猴子,你可来了!”他嘴上说着话,人已到了叶无名一行人跟前。 冯默璋人才打了个照面,立刻便无比夸张地向着夏唯音深深作了个揖,大声笑道:“嫂子,三个月前默璋这收了三个女弟子,单独开了间别院,保证这回嫂子和这位新收的小师侄不觉得无聊!” 夏唯音被冯默璋逗得一乐,笑道:“你这个大嗓门,岁数越大越响,等会儿喝高了能小点儿声说话,你嫂子我就烧高香了。” 冯默璋跟叶无名是打小的师兄弟,认识夏唯音也已二十年有余,彼此之间已如亲人一般。听到夏唯音的话,冯默璋大手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嘿嘿笑着勾住叶无名的肩膀说道:“听见没,老猴子,说你呢,一会儿喝高了小点声说话。” 叶无名哈哈大笑,戳了戳冯默璋那刚刮好的大光头,笑道:“你这大破锣,哪次不是比我先醉倒的!来来来,叫上你那新收的宝贝徒弟。这不,我家的我也带来了,木生专门为了他的兄弟带了好酒,你要不叫他来,只怕这美酒咱哥俩可就一滴都沾不着喽。” 叶无名才说完,张云已自上前,将浑身上下足有三百斤的酒水袋子坛子统统卸在地上,冲冯默璋一拱手,笑道:“这三百一十五斤酒是我半月前才酿成,也多亏师父师娘准了我随便用地窖,又有几个师兄师姐帮忙才得了这许多好酒。除了几位师兄师姐带下山的,剩下的全在这里。冯师叔也不用叫老熊了,这烤羊腿的味道,除了老熊,我还没闻过更香的!师父师叔,请准弟子去厨房帮忙!” 冯默璋听完张云这一连串的话,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旋即笑道:“好孩子,千斤确实说了今儿的饭菜他一人包办,就是为了让今天来的客人们能吃上他做的美味。嘿嘿,要说这熊千斤,不仅学得刻苦,进步也是最快,更难得就是烧得一手好菜。你小子跟千斤做了兄弟,当真是有福气,快去吧。”冯默璋说着大手一挥,指了指山上的方向。 张云正要跟师父师娘打个招呼就去找熊千斤,却被始终笑吟吟不作声的玄青璇一把抓住了右手。 “我也要去,老熊这羊腿烤得太香,我得跟他好好偷偷师。”玄青璇甜了甜嫣红水嫩的下唇,一副小馋猫的模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位小师兄。 夏唯音先张云一步发声笑道:“木生,你们年轻人就别跟着我们几个老东西乱了,去找千斤,之后领青璇去找那向个老熊才救回山的孤儿弟子一起玩吧。” 张云自是知道这玄青璇拉住自己是什么原因,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玄青璇握着自己的手几乎没有温度。倒是夏唯音先一步开口让张云省了不少事情,当下禀过叶无名,便拉着玄青璇两人一道往山是奔去,路上自有卧龙峰那些壮得跟小山似的汉子们巴不得替玄美人指出去往厨房的道路。 冯默璋看了眼直往山上而去的张云和玄青璇,忽然搂紧了叶无名的脖子紧神秘笑道:“看不出来啊老猴子,你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居然拿自己的天才徒弟留下了美人徒弟,又用美人徒弟绑住了天才徒弟,行啊你!” 叶无名哈哈笑道:“我可没你那龌龊想法,木生他们两个要是两情相悦,我与唯音自是乐见其成。” 张云拖着玄青璇提气前行,要不是他此时云天心法一重境界已是稳固大成,说不得玄青璇这虚弱的身体状况就得全数曝光。 “吃就全吃,只吃一粒,若是今日不来这卧龙峰还好,要是方才师父不准你与我同行呢?你怎么办?等着露馅么?你真当云天派不知道这些日子有人替他们打扫了不少摸上山的贼人?” 张云的话里半分好气也欠奉。说来也是,他已经算是救人到底了,哪知道这玄青璇居然还想着那种占便宜又不出力的事。 玄青璇嘴角翘起,虽未说话,却将空着的右手猛往前一扬。 张云察觉眼前飞来的药丸,下意识用牙轻轻咬住。他此时右手被人抓着,左手可不敢用来接药,天知道这看似半死不活的小师妹会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来个杀手锏。 不过身边那突然往前冲出半个身位的人却只是带起一阵香风,丝毫不见杀气踪影,至于随后的事,则叫张云睁大了眼睛,大骂该死的老石头怎么不趁自己小的时候多找些讲风月的书来,害得自己三番四次被个女人调戏。 娇躯入怀,张云第三次被玄青璇合身抱住,只是这一次对手并没用出什么招式力道,张云伸手想推却又听见了那一些似有若无的痛苦哼声。结果呢?结果就是张云唇上一阵柔软,牙间被不知什么湿嫩香滑的东西掠过,那粒药丸同时不见了踪影。 “第二粒药,自然是要师兄亲自喂我才对呀,是不是?”妩媚的笑容直击张云的脑海,让后者微微有些失神。 玄青璇面色重现红润,冰凉的手指迅速恢复着热度。她身段轻轻一转,又回到张云身边,笑道:“小师兄,做师妹的自减这半数功力少说半年才能恢复,你可要好好保护人家哟。” 张云回神过来,立时开口骂道:“两粒还神塑络丹,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着右手用力,却只听到一串会让人骨头发酥的娇呼。 第129章 蜂蝶花 冯默璋陪着叶无名夫妇缓步而行,他看着张云远去的方向笑道:“怪不得洛老抠那天跟你争得这么凶呢,这小子让你捡了,那玄青璇底子看来也是极佳,这到了云天会试,你踏空峰可是要一举扬眉吐气了啊。” 叶无名哈哈笑道:“你也学会这阿谀奉承,麻痹敌人的招数了?你那熊千斤时常来找我们木生玩,你当我看不出来那小子神力天生,学你的裂山剑简直就是如鱼得水么?咱们云天派得了这些个新弟子,不论哪一峰哪一脉的人将来出息了,都是云天之幸。” “嘿,确实如你所说。千斤那孩子天生的力气比我当年还要大上许多,别说是裂山剑,就算是入后山遁剑阁那顶楼武库,也绝不是梦。”冯默璋只要一说起熊千斤,那脸上立马就是笑得如同开了花一样。 叶无名白了他一眼,笑道:“瞅你那德性,我家的水木生十九也能进得武库之中。” “你们两个要拐弯夸自己的眼光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马上晌午了,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喝风不成?”夏唯音笑着指了指峰顶,“你们当真闻不到那阵阵的香气?” 冯默璋与叶无名同时用力吸了吸气,既而纵声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上好的美酒已然有了,又岂能让满桌的好菜浪费!?” 看着厨房中忙碌的高大身影,张云一个纵身便到了那人身后,双手使招揽云邀月直攻那人背后。厨房中人也不是庸手,虽然手中拿着的是两只已然烤得肥美香浓的羊腿,却被他当作兵器,合使一招泰山压顶,照着来人头顶就砸了过去。 这两人招式精奇,威力看来不小,哪知张云那揽云邀月到了对手身上却成了拍肩膀打招呼,而对手的泰山压顶到了张云头顶却成了将两只喷香的烤羊腿递到了张云的嘴边。 张云反手撕下一大块羊肉,塞在嘴里用力的嚼着,不过几下便竖起了大拇指,含糊道:“老熊,你行啊,这厨艺可是又有长进,大内的御厨只怕都已非你的敌手喽。” 那大个正是熊千斤,他本就期待着自己这兄弟对于手艺的评价,此时见张云嚼的油汁横溢,一副美味无比的模样,再听到他的赞美,心中已然乐开了花。 熊千斤将那只张云撕下一大块肉的羊腿直接递在他的手中,哈哈笑道:“木生你来得真是够巧,我这羊腿方才烤好,心中正想着若是你能这时到来,便可吃上最美味的羊肉。我这念头才动,你小子就从天而降了,哈哈哈哈。” 张云也是哈哈笑起,说道:“那还不是因为老熊你那烤肉香气一路传到了山下,我有这馋虫引路,还怕不能按时赶到么?”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玄青璇此时才从屋外走进,向熊千斤嫣然一笑,说道:“熊师兄,好久不见呀。” 熊千斤刚才沉浸在与张云见面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屋外那人是男是女,这一见了玄青璇,原本爽朗憨实的家伙立时变作了扭捏羞涩的人儿。 熊千斤涨红了脸,怔了怔,才好似恍然回神般将另一只手上的烤羊退递到玄青璇眼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玄师妹,入门前老熊说过些疯话,可别往心里去呀。” 一年洗礼,熊千斤早不是初入云天时的憨傻少年。于武道上如同拨云见日般的进境,让这位终于发现了自己那一身力气真正用处的熊千斤彻底改变了人生观。不论是不是可以触摸到这武学一道的终极所在,能够不断地挑战自己,已足够让熊千斤为之追逐一生。 玄青璇本就对这憨实的少年观感不错,更何况这熊千斤又是张云的兄弟,哪可能当真去记着一年前的一句玩笑话。 向来热闹的卧龙峰因为夏唯音、玄青璇两位大美人的到来似乎更加热闹了几分,原本还有些吃味的那几名卧龙峰新进的女弟子在见识了夏唯音与玄青璇二人的美貌之后,那一点点的嫉妒也都变成了折服。 酒菜上桌,张云和熊千斤二人正捧着装有最后一道菜的大托盘往回走,边上自然没少了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捣乱的玄青璇,三人说笑间忽然听到了悠悠钟声响起。 “这就是鸣钟?”玄青璇几不可见地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道:难不成真叫连定阳这乌鸦嘴给说中了? 熊千斤扭过头去,望向声源所在:“是主峰敲响,这大年三十,难道真有那不长眼的东西还要往越天山上摸?” “长不长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这大白天的就有人来找麻烦,咱们快些去找师父师叔他们,可别错过了。”张云说完一马当先,拉起了玄青璇和熊千斤二人疾步奔了起来。 张云等人赶回时叶无名已与夏唯音和冯默璋先一步离开,三人随着特地等待在此的卧龙峰大弟子一道赶上了主峰云天。众人急匆匆地赶到主峰峰顶时,平日里甚少站满人的演武场上已是密密麻麻,但却并非都是云天门人,熙熙攘攘百来号人竟然都是些莺莺燕燕的妙龄女子。 站在那些个女孩最前面的则是三个满头白发,却又长着一副娇美容颜的女人。三人手中所执兵刃看起来就像是放大了许多倍的绣花针。 熊千斤看得莫名其妙,张云心里可是热闹得狠。 有意思,才跟那不知真假的蜂蝶花门人动过了手,这就打上山门了?也不知那几路隐在这云天派中的人马会不会趁火打劫?啧,看来还是要瞧瞧这蜂蝶花有多大能量,能掀起多大风浪才好决定。张云思绪飞转,忽而目光落在身边玄青璇脸上,后者则是一脸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回看过来。 “假模假式的,做作。” “那你转开目光做什么?小师兄。” 夏唯音远远向着张云等人招了招手,将三人引到了叶无名和冯默璋的身边,这才悄声道:“眼前那是西域蜂蝶花一派的人,突然集结拜山,说是要与我云天派共贺新春,但这些女子个个功力不弱,又是身带奇门兵刃。哼哼,这哪里像是来拜山的。一会儿若是不得已动了手,你们切记注意自身安全,莫要被其阴险手段伤着了。” 三人齐齐点头。张云的心底则更多了一份期待,他可不相信具有那般本领的人在蜂蝶花一门中不是显赫人物。 玄青璇却将目光远远投出,与同时望过来的连定阳换了个眼神,两人几乎都在表达着对于蜂蝶花上山一事幕后的不知情。末了连定阳还没忘了拿眼挑了挑罗智所在的位置,玄青璇顺着看过去时,还没瞧见罗智的人,便已经感觉到了对方那炽热的目光。 奇了怪了,明明是我跟连定阳两个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你这占了便宜的混帐东西瞪什么眼啊?可惜玄青璇没工夫去弄明白罗智那愤怒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蜂蝶花那边有人出声了。 “老身姐妹三人今日率一百零八名最美的女弟子前来与云天派同贺新春,艾掌门,不知将我们安排在哪峰居住啊?”说话的是为首三个白发女子中间那个。她虽然容貌极美,但这一开口,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声音,说起话来与其相貌极为不符,恁地怪异。 同贺新春?艾铮心下冷笑不断。鬼才相信你这不论正邪都是令人不齿的龌龊门派,选择这大年三十,也是我云天祭祖前一天拉了这一大帮的人过来,能是要跟我们同贺?想把我云天派的男弟子掳去了同修才是真的吧! 压下骂人的冲动,艾铮上前两步说道:“骆蜂掌门,既为同贺新春,为何不先递帖拜山?反而要硬闯我十二道关卡,伤我三十余名弟子。” 站在骆蜂香左边的骆蝶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云天派好大的架子,我们递拜帖的弟子还没进了山门就被云天弟子堵了回来,不硬闯,难道叫我们这一百多人坐在你越天山下面过年吗?那三十多个不长眼的蠢货,不也没死吗。” 艾铮对于骆蝶舞的冷笑似是不见,只是淡淡继续道:“越天山上地方有限,请怒云天派不能接待诸位。叶师兄、冯师弟、葛师弟,代我送蜂蝶花众位下山。” 艾铮算是听出了这蜂蝶花话里话外的无赖意味,眼下正是那两位守“神箭”的前辈放出消息约满一年的日子。这一年来云天派上光是干掉的硬闯山门者就不下一百五十人,虽说这些人基本都是咎由自取,却也是让各峰首座花费了许多心思才压下渐渐涌起的风声。 再让你们乱讲几句,说不得还要动手才能请得动了。艾铮目光扫过点到名字的师兄弟,三人会意出列,便要往蜂蝶花所在走去。 第130章 三阵约定 “艾掌门倒是薄情得紧,我们姐妹三人自问治下蜂蝶花一门未与云天派有任何过节,难道今日特地携礼上山,给云天派诸位拜年,还成了错事么?”骆花说完一阵冷笑,听得人浑身直泛寒意。 叶无名、冯默璋、葛万波三人可没打算听这蜂蝶花的三个妖女在这里聒噪个没完,年瞅着日头渐高,这大年夜三十的难道要陪着这些大冬天却是上透下露的妖女们过?那是开得哪门子的玩笑! 冯默璋性子使然,第一个走到骆蜂面前,大嗓门好似火药炸石开山般响起:“我说你们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吵吵个什么劲儿!掌门师兄说了不待见你们,还不赶紧下山,哪来回哪去!” “蛮子这话我爱听。”出家结髻的葛万波将拂尘斜插后腰,反手连鞘摘下了背后长剑,“再添一句,若是硬气得紧,我也不介意手中剑在这年三十儿宰几个邪魔外道,算是给新春添些喜气。” 叶无名老神在在地矗在那儿眯着双眼睛,腰里捌着柄带鞘长剑,瞧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既不说话也不动作,看似无害,但那一身气机却将蜂蝶花三位掌门锁在其中。 骆蜂与两个姐妹换过眼神,嘻嘻笑道:“有意思,很有意思。看来今日好意注定落空,既然要走,不如趁着新春之际与云天派诸位青年俊彦们以武会友,比上三场也算是寥贺新春。” “哼!”始终冷了一张脸的贺仪珍似是不奈般推来挡去的水磨功夫,听见骆蜂这话之后立刻重重哼了一声,呛声道:“扯来扯去,说到底还不是上山来讨打!?我且叫你们三个妖女知道知道什么叫云在天上,伏妖万千!” 贺仪珍的火爆脾气在云天派中只服得掌门一人,听见蜂蝶花一门上山便已搓了老大一肚子火的青霜峰越女剑,此时终于不打算再忍下去。 越女剑出,分花拂柳指尖寒。说得便是贺仪珍极擅的一路寒山千峰剑法,所说此法一剑千峰指,所至天地寒,内息剑法合在一处,是云天派上下诸多功法中最为适合女子修炼的一套。 此时贺仪珍含怒出手,虽说离剑指千峰还差着九百座,但所至天地寒多少也有了一指冻三丈的气派。 冯默璋执起了一百六十斤重的无锋剑,挥一下便是裂山破海之威;葛万波手中伤心剑出鞘三寸,但凡腕间再动即为一剑穿心之能;叶无名,呃,这位云天派中唯二之一的掌门的师兄却还是好似神游天外,看得不少弟子都撇起了嘴。 夏唯音笑咪咪也没觉得自家男人有什么不妥,其他首座更是未有半分轻看了这位踏空峰首座。张云撇了撇嘴,却不是鄙视自己师父,只是暗笑这老不正经的家伙右脚前蹭半寸,只要发力,踏空步一息之内怕是能绕着这若大的云天广场转一整圈。 骆氏姐妹三人二人分神对外,只骆蜂一人伸出手中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长针。 针尖对麦芒,阴毒对至寒。 百峰风景一纵而逝,百针曳光也不过是一瞬闪耀。贺仪珍吃了些暗亏,虽算不得受了伤,但若再不退只怕面子就要折损些许,她又不愿叫几位师兄出手帮忙,便在空中翻出一道还算飘逸的身形回归原地。 叶无名立刻抬头望天,把笑意吞回肚子;葛万波扭头快过拔剑,翘了一半嘴角好歹压了回去;只有冯默璋噗哧一声喷出之后才想起闭嘴,被就差一丝便能装蒜成功的小师妹狠狠剜了几眼。 骆蜂眼中倒是没什么得意神情,只是淡淡说道:“看来云天派是愄战了,那咱们下山便是,到时江湖中人如何去说,也不是蜂蝶花能做得了主的。” 亏得贺仪珍气血不畅,要不然这位越女剑说不得便还要再出手与那骆蜂较量一番来找回场子。 当然,越女剑不动,自有第二爆脾气的赤霞峰首座,人称火龙剑的燕子宏开口骂人:“哪来那么多废话,闲淡少扯,要打要杀的赶紧划下道来,云天派还要赶着做年夜饭过春节呢!” 艾铮笑着撩了一眼自己这大师兄,后者回瞥了一下,两人什么意思各自都是心知肚明。只是艾铮不免腹诽了一句:大师兄这是要折腾那木讷的关门弟子了,不知那孩子是不是要跟上次与昕儿对阵时那般闹得灰头土脸。 骆花眼中闪过一丝阴抑颜色,骆蝶响了个鼻音,显然也不怎么耐烦。倒是骆蜂这当大姐的还能沉得住气,两手拍道:“快人快语,三阵得二者胜,我蜂蝶花三名弟子在此。” 拍手声响过,三名高矮不一却都是出奇美丽的少女和女人缓步渡出,或出尘或妖娆或清爽可爱。 这三名女子看直了云天派大多数男弟子的眼睛,可惜了熊千斤已经不再是个媳妇迷,虽然看美女养眼,却也没把眼珠子掉进去。只是他身边张云倒似是看直了眼睛,连被边上玄青璇狠狠捏了一下手背都没知觉。 乖乖不得了,这小娘皮还真的上山了!胆子好大,真是大得没了边!张云眼下可没戴着那可以乱真的面具,示人的正是水木生的面庞,虽不怕那昨天才跟自己在山脚镇里大打出手的女人认出来,却也没想过这女人当真敢随着蜂蝶花上山。 鬼才信这女人会是蜂蝶花的门人,这大过年的难道是要搅个风生水起的势头?张云总算是感觉到手背疼痛,毫不客气地回捏了玄美人一把,连眼角都没舍得扫过去半下。 骆蜂身子微微一欠算是施礼,既而淡淡说道:“刀剑无眼,拳脚非轻。若是弟子们技不如人,有个三长两短,还望艾掌门莫要恼羞成怒便好。” “我来第一阵,你们哪个上场?”个子最矮却生得清爽可人又绑了两个大大辫子的少女蹦跳上前,说出口的话也是清脆爽快,只是那双小手里拎着的两柄看来能有五、六十斤重的锤子格外扎眼,让不少心生动意的云天少年们硬生生按下了那份妄想。 燕子宏捅了捅身边一人,结果那人不但不往前冲,反而缩着身子要往后躲的样子。燕子宏老脸一黑,也顾不得首座威严,一把扯过那人将之往前甩出。 “师父……”那被甩出去的人当空翻身收步,好似乘云蹈风的仙人般轻飘飘落在地上,四下里众人才要叫声好,却只听到一声委委曲曲的“师父”,后面的话则是被燕子宏拿眼睛生生瞪了回去。 “我道是谁,燕师兄倒是心急。”夏唯音笑了笑,拉过张云与玄青璇,“你们看好了,这位岳锦程可是燕师兄关门弟子,今年二十七岁,一身本事到底多高,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实头?” “岳呆鸟?” 张云嘴上还算积德,玄青璇则干脆笑出声来。 夏唯音白了两个徒弟一眼,笑道:“锦程这孩子老实过了头,与人又太好相处,在山上二十年没少了被无数师弟师妹们欺负,说起来若不是昕儿早入门三天,他才应是这云天派二代弟子的大师兄。” 青衣劲装的圆脸美人右手锤一指岳锦程,挑起嘴角笑道:“喂,我叫陈雨轩,蝶门副门主。你是哪个?打是不打?”爽脆快捷,她这话说得真可算是连珠炮一般。 “不……”岳锦程后面一个“打”字又被师父拿眼睛瞪了回去,只得硬起头皮拱手道:“在下岳锦程,赤霞峰火龙剑燕子宏末徒,请……指教。” 最后还没忘了尝试退一下的岳锦程说全了话之后,身子微微挺直,忽然间气氛为之一变。 陈雨轩两眼一张,笑意渐浓。这才是配与我做对手的人嘛。 第131章 让三招 少女两手一分,加一起能有百斤重的锤子好似棉花做的,居然被她仅以手指捏着,时不时还在指间转上一转。 张云远远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扯扯身边熊千斤笑道:“我说老熊,你看人家一样力气惊人,却生了个小巧玲珑。”张云说着捏了把熊千斤身上那堪比钢铁的肌肉,“你怎么就生得跟铁塔似的?” 熊千斤呵呵憨笑,只是看着那少女手中双锤,倒是十分关注。 得,又见武痴,跟我那白痴师父一个眼神。 想起自己那个要不是因为嗜武成痴也不至于被人玩于股掌的师父,玄青璇下意识翻起个无奈的白眼,随即也将目光投向场中,毕竟那少女实力几何,确实值得人去关注,何况那在云天派中的超级老好人到底有多大本事,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我也是蝶门最小的一个,咱们也算对等了。”陈雨轩笑着撤开半步,摆了个再寻常不过的敬式,“我既是挑战,礼当先让三招,请吧。” 岳锦程讷然点头,倒也没学君子做作一翻说什么哪有男人占女人便宜的客套话。只见这位老实头抽剑横握,随即翻腕一挑,使得正是一招追风落叶剑法中的“君子观燕”。 岳锦程这招剑法在大多数云天弟子看来那叫一个中规中矩,俨然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秘籍教典。但在一众首座、长老以及张云等有心人眼中,岳锦程这一招递出,若不是二十年寒暑不改的刻苦努力,纵是天份无双,也绝不可能有此等精准,更不可能人与剑合,剑与意合。 看似平平淡淡的一招敬式,却是一人一剑二十年不辍的神意所在。年轻又如何?那些所谓大剑客们,又有几人曾以二十年磨剑? 燕子宏鼻中微酸,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憨实善良的弟子递出自己的剑意。他忽想起了五年前那位一剑阁的遁天招侍来云天派游玩时对岳锦程的一句评价: 此子石中美玉,若有一刻叫他裂石而出,江湖上又会多出一段剑客美谈。 此时此刻,老老实实练剑二十载的岳锦程出手了,没有涛天威势,不见凌厉杀气,只有一人一剑一意向前。 陈雨轩一双美眸瞪了个圆溜溜,小嘴张开,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好剑!”说罢整个人缩身后退,直出了六丈开外方才停止,横在身前的双锤上面仍是传来一声金铁交迸的锐响。 “一招。”岳锦程这老实头倒没忘了记数,甚至于收剑抬剑的过程慢得不能再慢,显然就是为了让对手做好迎接下一招的准备。 陈雨轩也不是泥捏的美人,琼鼻哼出一声,脆声叫道:“来来来,我看看你下两招怎么样!” 岳锦程微微一笑,手中剑仍是一挑,却未刺出,而是随上升势头连肘发劲,抖了个不大的剑花出来。 张云远远看见,心底下赞美之余更是感叹,都说云天派声威不再,可谁又知道这里便正有一位二代弟子以意御剑,将为剑客豪士们所不齿的规矩剑法用到了极致,极致到将这招数创造者想要表达的一切,甚至于连招式的创造者都不一定成功表达过的剑意都彰显得淋漓尽致。 连定阳看得眼角抽了抽,暗算庆幸自己虽说找上那罗智之后之了不小的亏,但好歹全身而退,若是对上了这看似木讷实则已得了剑道之意的老实头,只怕不出二百招,想要落跑就得把身上的物件留几个下来给人家当战利品。 第二剑的剑花初时不过碗口大小,飞出一丈时三尺见圆,可当岳锦程推着身前这剑花走出三丈开外,那本想拼力闪过的陈雨轩已只能娇叱着团转双锤,运起了十成力道硬接这已然大到可将她全然罩下的剑花。 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笑岳锦程方才前进迈步时的细碎小心,那是剑意法度所在,成之自然,不过看来小心罢了。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陈雨轩娇小的身子倒翻出去,抛起三丈多高之后方才重重落下,一双莲足居然将那半尺厚石铺就的广场地面踩出了五尺见圆的蛛网裂纹。 岳锦程不过是停步停剑,再度慢悠悠地抬剑收剑,双足踩了澄云足式,可惜身子微躬,力蓄腰腿,本应该仙人似的踏空步澄云式无端成了个好似要偷鸡摸狗的贼人式,好在岳锦程平心静气表情平稳,总算是没有那毛贼的猥琐模样。 陈雨轩两臂发麻,方才被那一朵剑花罩去了头、肩、肘、胯、膝五处九个穴道,狼狈卸开之后先不提丹田翻涌,光是自己天生的神力都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本姑娘反悔了啊!”娇叱声响起,脸不见红的少女轻轻松松推翻了之前的承诺,双锤带起狂风,如同一头咆哮的母豹挟势而来。 始终不苟言笑的老实头居然破天荒地笑了起来,进步挺剑,一招“定乾坤”,口中言语带着笑意:“第三招。” 原本严肃板正的气氛瞬间破得半点不剩,被拢于一袖之中的剑意因为岳锦程这一笑,化作了出笼猛虎,腾天狂龙。百八问天坪上万千气机尽被牵扯,虽未到那天地共鸣的神仙境界,但若说让这岳锦程担上一脉首座之位,想必不会有人说出半句非议。 “认输!” 两手中混钢熟铜铸成的八棱锤碎得就好像纸糊泥塑,感觉自己将被天地吞噬的少女自问还不是傻子,两个字说得比眼前那一剑还要快上三分。 气机动静倏忽而变。岳锦程站在陈雨轩身前三尺外,收剑在鞘,向对手微一躬身,仍是笑得憨实,不过看来似乎多了几分抹不去收不拢的剑意。 此刻才缓过神来的云天派弟子们终于爆出了几乎再次将这百丈坪掀翻的喝彩声,岳锦程这回也是颇为配合地潇洒回身,往先前被师父一胳膊扔出来的地方走去,可惜两步之后便是一个趔趄,那点儿可怜兮兮的英雄气概眨眼间破了功。 究其原因,不过因为陈雨轩一句话:“岳锦程,本姑娘还是完璧的身子,不如嫁给你好不好?” 张云跟熊千斤还有玄青璇三人很没形象地笑成一团,当然,他们仨不过是无数大笑之人中的三个而已。 燕子宏才得意了半下,就变作了吹胡子瞪眼的怒目金刚,就差冲上去把那小辈拖出来当场打一顿屁股,再找她父母理论到底是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再然后就拆了该死的蜂蝶花,再然后…… 燕首座还在那儿过干瘾,声中又已生了变化。 二十年来生气上火次数都屈指可数的岳锦程竟然怒吼一声,跟着就是涛天剑意随着怒焰喷薄而出,随之又是一连串媚得让人脚软的笑声响过。 “倒没看出来,你这看似木讷的小子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姐姐就依你放过我们不争气的副门主罢。”声若无骨,妖气浓郁,说这话的女人且不论身材已引人无限遐想,单是那双从面纱后面完全露出,有着勾魂夺魄之能的丹凤眼就已经让无数看见这女人真空的云天弟子失了心神。 岳锦程抱着刚吐了一大口血的陈雨轩,将六粒云天派的内伤良丹全数塞进女孩口中,又替她推宫过血缓过气来,这才将她放坐在自己身边,站起身面向那妖媚入骨的女人。 “哼!”从不发怒却一怒冲冠的岳锦程只用了一个字,就将那些出了神的云天弟子悉数扯了回来,也让那妖媚的女人脸色变了三变,眉头差点拧成疙瘩。 “蝶门门主吕凤姻,请教云天派高人高招,还望岳大侠知道疼惜人家。”吕凤姻语音狐媚中透着阴冷,在张云听来倒是与“无耻”二字相当贴切。 岳锦程根本没搭话茬的意思,手中怀阳剑抬起,剑意随之冲霄而生。 “小师妹,看来你还真是找到了如意郎,姐姐会尽量手下留情的。” 吕凤姻话音未落,岳锦程已然左右挥剑十五次,无数在阳光下才会映起一片紫绿颜色的牛毛细丝如钢似铁般深深扎进了岳锦程身前七尺的地面上,无一根越过这七尺“雷池”。 始终如同事不关己的骆氏三姐妹中,骆蝶在此时眼中才冒出亮光,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想不到这木讷东西居然连雷耀快剑也练了?云天派中竟然还有这剑法的残谱,可喜可贺。” 第132章 布雷池 燕子宏自是听见了骆蝶的话,但是破天荒的这位云天派脾气第二差的首座似乎连挑起眼眸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只是低头看地,不知道是不是在数地上的灰尘有多少。 又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过去,所有人都以为燕首座已经把骆蝶那句讥讽给吃了的时候,一句跟之前冯默璋那大嗓门不相上下的动静从燕子宏嘴里爆了出来。 “又给老子发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岳锦程那股冲天的剑意随着这声吼狠狠地抖了一下,然后不论云天派还是蜂蝶花,立时便有无数看不出这一下子哪有半分好处的人觉着,这燕子宏这一下子似在关键时刻拆了自己徒弟的台。 艾铮无声而笑,回头看了眼同样抿着嘴笑的大徒弟,并指作剑比划了两下,说道:“昕儿,眼下锦程那孩子大抵跟你在一个境界了吧。” “要打的话我大概还是能赢,单比这剑意,眼下百丈坪上面大概只有师父的剑意能比岳师弟精纯了。”舒昕与自己师父说话向来是有话直说,这么多年来大概只有自己那小师妹的事上隐瞒了些许而已。 艾铮笑了笑没再言语,声中此时又已生出新的变化。 岳锦程气机颤动间被始终守株待兔的吕凤姻接连前踏七步,气势压迫也随着她的前进增强了不止七成。仿佛转眼落在了劣势,云天弟子们看在眼里,甚至已经开始对那“亲口”扰乱了自己弟子气机的燕子宏燕首座低声抱怨起来。 谁曾想就在怨声渐起时,原本一脸怒容的岳锦程居然恢复了平静神色。他先是向旁边一步踏来拉过坐在地上的陈雨轩之后又一步踏出的叶无名道了声“多谢师叔”,随即转脸向恩师燕子宏扬声道:“师父教诲,岳锦程铭记在心!” 也许是从未如此大声说过话,内力充沛的岳锦程居然因为十一个字涨红了一张脸,周身气势似乎又是因此一颤。 张云瞧得两眼放光,更别提一身本事的玄青璇和其余几位追着那“神箭”下落而来的人,虽然只是少数,但终归有人知道,云天派终于又出了一位真正的剑客。 很可惜吕凤姻并不是那少数人中的一名,甚至于蜂蝶花的三位掌门也并不在其中。这份意念的玄妙,绝非那种一身本事驳杂不堪,又不具备绝佳眼力的人能够明白。 于是吕凤姻抓住了这个她隐隐有一些担忧的机会,十指成双爪,那些之前曾刺在岳锦程身前七尺雷池之外的牛毛毒丝再一次顺着吕凤姻的十根手指蜿蜒飘出,在空气中留下一串紫绿烟影。这一击吕凤姻至少准备了十五记后手,不论是一击中的还是一击不中,甚至反为敌制的准备一样不差。 吕凤姻的媚功号称蜂蝶花前三之流,仅次于蜂线堂堂主的大师姐唐洛嫣和花园里成天就知道种草药的那个精神病。可眼下她所谋划的一切中都没把自己那份媚惑的本领计算在内,不是她不想,而是当她面对了岳锦程完全释放而出的剑意时,莫名其妙地放弃了媚惑的念头,只想试一试自己二十五年的苦练,由博转精的努力,到底能有几成水平。 当然,对于这个阻止自己教训副门主的小子,吕凤姻佩服归佩服,让其惨死于己手,却是绝对不可免除的事情。 岳锦程在吕凤姻冲出的时候退了一小步,大概不过七寸的距离。就是这么一小步,让大多数看在眼中的云天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一口凉气顺着这些弟子们的喉头窜进肺里的同时,吕凤姻到了岳锦程身前三尺所在,那无数根没有阳光几乎都难以看清的牛毛细丝如同活蛇,从无数个方位或刺或卷,距离岳锦程的身子已不过三寸距离而已。 为什么师父师叔还有师伯和各位长老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有那么几个还算机灵的弟子在正要倒吸凉气时,发觉了这份异样的感觉。刚才叶无名明明一步踏去救开了那蜂蝶花的陈雨轩,为何不帮一帮岳师兄这个云天上下无人不喜的老实头? 答案转眼呈现。 电闪雷鸣,三十六道闪电不过两招之间,滚滚雷鸣让人几乎误以为这是要晴天霹雳,白日落雨。 吕凤姻从未这般后悔过,更是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判断完全错掉,错到了离谱的地步。之前这木讷小子布下的雷池若说自己有七成把握一举突破,眼下身处雷池之内,感受着雷耀快剑中称之为“布雷池”一境的真实威力,所有的想象和臆测都在闪电狂轰之下化作了可笑的飞灰。 手缠身藏总计十二里长度的九蛊一尸丝被三十六道应了天罡之数的“闪电”切作了无数细碎的渣子落了满地,吕凤姻身上那既是兵器又作裳的布料也因此少了大半,总算还能遮住重要的地方。除此之外,她身上连个血印子都没有,甚至于汗毛也不过多掉了三五根而已。 这到底是输是赢?蜂蝶花一门中不少人在心中提出了这个问题。 骆氏三姐妹绝对不会开口告诉弟子们胜负之数,岳锦程却已经收了长剑,昂首道:“你体内许多毒素,我引天罡气雷将之毁去大半,日后只要再不用那歹毒细丝,三年当可清毒。至于陈姑娘,还请吕姑娘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对待同门了。” 似乎察觉到自己这语气好像长辈教训晚辈,岳锦程挠着头补了一句:“你明明很漂亮,不要成天装得妖冶不堪才好。我刚才托了师父的福才真正领悟了‘布雷池’的真意,赢得取巧,你并不弱。” 吕凤姻脸上颜色紫青红白一阵变化,只是背对着三位师父,倒也没被看见。这位曾以媚功笼络了三百裙下“忠臣”的蜂蝶花蝶门门主眼眶一红,随即媚笑声起,娇滴滴说道:“看不出来岳师兄还是个多情种子,轩妹眼下已叛出了蜂蝶花,你可要看好了人家哟。下次有机会,再叫你尝尝姐姐的情毒。” 岳锦程眉头一皱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耳中传音阻了下来,抬眼看去,才发觉骆蝶的眼中似是有一丝暴虐之意方才消散不见。半点不傻的岳锦程立时明白了那传音的意思,只是又皱了下眉头,随即挺直了腰板面向那站在场边的最后一人。 “二尺七寸又七分,布得一丈七尺又七寸七分的方圆雷池,岳师弟果然好手段,唐洛嫣佩服之至。”语音如莺啼,似梵唱,又如仙音天上来。 这说话的女人前踏一步,之前两战终于引得风头无两的岳锦程几乎无人再去关注。当她第二步踏出,许许多多个云天男弟子都恨不能冲上去为她做那落足的青砖。第三步落下,纵是心中一念为剑,视人皆为红肉白骨的岳锦程也是一阵心摇意动。 五步过去,倾国倾城。 连艾掌门也不得不承认这小辈实在美得惊天动地,若非自己对亡妻情意深重,只怕也得浮想联翩。声边叶无名仍是仅仅张了张眼便又眯了回去,倒不是这位出了名疼老婆的男人怕被自己媳妇看见,只因他心中爱人之位真真只容得下夏唯音一人,仅此而已。 玄青璇猛然回神,正要去揪张云的耳朵看他是不是看美人看得流了口水,谁知却发觉那小子竟然跟熊千斤两人在那里小声讨论着方才岳锦程的两场对阵。 拍了张云脑袋瓜子一下,玄青璇笑骂道:“你这人可真奇怪,到底是有没有色心色胆啊?”她的声音不大也不算小,不过因为四下里的人除了夏唯音都在那伸长了脖子看美人倾国容姿,也没谁听见这句话。 “我媳妇不比她差,也没有平时隐藏自己然后突然拿出来吓人的烂习惯。”张云说得再平常不过,却听得玄青璇一怔。 这小子有媳妇?你小子扛着多大的秘密别说你自己不知道啊!?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这是玩的哪一手?玄青璇眼睛越张越大,差一点就直接瞪出来砸死眼前这个招人恨的臭小贼。 第133章 雷耀对雷耀 唐洛嫣并不奇怪自己一旦不再收神敛气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不过她倒是对眼前这仅仅一怔之后便两眼清明的岳锦程又多了几分好感。 岳锦程拔剑出鞘,这家伙只怕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考虑过像其他剑客刀客那般,一拔兵刃便如武神降世般的声威,以至于这家伙每每拔剑时总给人一种他到底会不会武功的感觉。 “雨轩是个好姑娘。”唐洛嫣说了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她自己也发觉了有些不妥,便向岳锦程淡淡一笑,同样平衡缓慢地抽出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咝,这女的难道是我看走了眼?张云忽然间觉得这个抽剑缓慢的家伙似乎跟自己昨天碰上的那位不太一样。当然,张云很快就将这个想法抛去九霄云外,天知道这女人演戏的天份是不是比身边这玄青璇还要厉害几分? 场中岳锦程周身气机渐凝,长剑抬至与肩齐平后开口道:“唐姑娘,公平较技,胜负在天,请。” 唐洛嫣微微一笑,手中剑同样抬与肩平,应道:“请。” 两人原本站立的地方都只剩下了一丝残影,所有观战的人都从方才唐洛嫣的美貌中完全清醒过来,因为此刻在这百丈坪上正有两线分割天地的雷光彼此对冲,转而引动天地威势,奔雷怒吼声中,一团星光爆燃而起,似有无数闪电撕裂了空气,刹那间在这坪上绘出无数一闪即逝的耀眼电花。 冯默璋晃晃悠悠站到了叶无名身边,先瞥了一眼那呼吸如常的陈雨轩,随后说道:“老猴子,你说这蜂蝶花这是玩的哪门子手段?难不成是专程给大师兄那宝贝徒弟露脸用的?” 叶无名小胡子随着嘴角翘了翘,笑道:“蜂蝶花摆明了这是要找茬,不过目的为何,你这蛮子也少给我打马虎眼。倒是锦程这孩子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别的不说,雷耀快剑咱们云天派里可是只有半部残谱,正好到了布雷池这一步,却也只有一半内容,这孩子竟然能全数悟出,实在难得。” “啧,幸好我收着了千斤这孩子,远山也算争气,还好还好。”冯默璋说着语气却是一变,带着一线杀气看向那正与岳锦程以同样的“布雷池”硬碰硬的唐洛嫣,“这妖女一手雷耀快剑可是比锦程还要优秀几分,老猴子,你是不是跟我想到了同一人?” 原本总是一副散漫状态的叶无名破天荒地正色道:“何止你一人,只怕掌门师弟脑袋里已经在想怎么顺势而为了。” 始终在一旁听着的陈雨轩扬起脸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新闭起,低下头去。 闪电曳出的光花绽放了少说三百朵,雷鸣顿止,岳锦程倒飞出来,左臂上一个通透剑伤似乎已经被封去了穴道,没怎么见着流血。唐洛嫣执剑右手手臂上的衣物碎成齑粉,右肩头上一小片约摸拇指大小的血迹,看来也并非占了多大优势。 岳锦程盯着唐洛嫣的眼睛,倒不是说这一场瞬息而就的战斗就让他沉沦于对方的美貌又或者本领。岳锦程只是非常好奇,好奇到一向不怎么主动提问的他开了口:“唐姑娘这雷耀快剑比在下的还要精纯些许,不知剑谱从何而来?” 唐洛嫣嫣然一笑,手中剑往地上一扎,理了理剧斗之后有些凌乱的鬓发之后说道:“岳师兄,刚才这场算是你输了吧?” 岳锦程虽然心中渴望知道答案,却也想到了十有八九是得不到的,此刻听了唐洛嫣答非所问也并不意外,只是实话实说地点点头:“不错,是我输了。” “艾掌门,洛嫣斗胆,还想再挑战两位云天高足,替师门讨回彩头。”唐洛嫣很清楚岳锦程这老实人会如何回答自己,所以话接得极快,没有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 苏州云雀楼,地起三层,高九丈,能容三百人食饮说谈,尤以三楼说书红娘子和后厨那干烧鲈鱼名冠全城。 紫金衣衫的中年儒士斜倚栏杆,品着杯中五十年珍品杏花酿,尝着桌上那道极为有名的干烧鲈鱼,却没见享受模样,倒是有些无聊的意兴阑珊。 与这儒士同桌的青年人吃了口东坡肉,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只可惜味道上还是比不过士子楼的水准。说来倒是有点矫情,若是占了美人美鱼,还要把享誉江浙的一道东坡肉也给做成第一,岂非有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意味? “罗叔,问生兄弟一身本事在那儿摆着,又有咱们两家十余位高手暗中相护,不会有事的。”青年似乎才察觉到那俊美异常的中年儒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急忙放下酒筷,这一桌六人,大概也只有他才有资格在这种时候开口了。 儒士似是笑了笑,可惜连眼角都没偏过来半点,只是淡淡说道:“这江南的天太温吞,若不是你爹那性子,只怕我这辈子都懒得踏足这能让人沉沦其中的温柔地方。” 这话对得看似有点驴唇不对马嘴,青年人却仍是笑弯了双眼,说道:“叔叔放心,咱们江南的女子更是水做成的,定能让叔叔满意。” 满桌的食客,除了开过口的两人,其余四个一个是太湖绿林道三寒六城的总瓢把子,一个被官府通缉五千两的独角大盗,剩下两人全是那太湖上唯一敢跟那位总瓢把子平起平坐的大明观道士。 按理说这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跺跺脚就能让这苏州城抖三抖的存在,可偏偏在这紫衣儒士和这笑得阳光灿烂的青年面前,四人恨不能正襟危坐,乖巧得胜过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位。 “唉,这江南的天气可真是能让人心都软了,在这里哪还能感觉到北边的肃杀之气?”紫袍儒士忽然从这三楼上消失不见,随即这一桌除了剩下的酒菜和那桌上三张万贯的宝钞,半个人影也没剩下。 艾铮对于唐洛嫣的请求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手一扬,舒昕便迈步向前,站到了唐洛嫣身前三丈开外。 开玩笑,若是见了唐洛嫣用出雷耀快剑之后,艾铮要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半个字不吐,又或者还想着把蜂蝶花轰下山去,那他艾铮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傻了。 昕儿,咱们便看看蜂蝶花能玩出什么花样,放手去打就是了。 舒昕听见师父的传音,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唐洛嫣的意思。 唐洛嫣见状笑道:“早就听闻云天派二代弟子之首的舒昕人比花娇,今日见了却觉得那传言比真人可还差了百倍。不知艾掌门传音说了些什么?是叫舒师姐擒下我这会了雷耀快剑的家伙么?” 舒昕没有说话,她本就不是多言人,对面要站得是水木生又或者熊千斤这两个新进一年的师弟,兴许舒大师姐能有兴致先聊几句。 玄青璇掐了掐张云的手背,阴阳怪气地笑道:“小师兄,快看,你那宝贝大师姐要出手了哟。” 张云挑了挑眼皮,见师娘连头都懒得回,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捏了玄青璇一把。 “不好意思,我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你要再不能好好说话,别怪我把你拎下山去。”张云说完把嘴一闭,摆明了不想再言语。 第134章 伶人到齐 仿佛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打从年初一先回了踏空峰上,玄青璇就变成了张云的小尾巴,几乎是寸不步离地在他后面转来转去,也不说话,就是嘟着小嘴儿瞪人,一副不给个说法就没完没了的意思。 张云也是有苦难言,心里十分窝囊。 这事儿真不能赖我啊!天知道那蜂蝶花的掌门是不是脑袋坏了,偏偏要唐洛嫣入住这人最少的踏空峰,何况这事情还是掌门带着一副古怪表情亲自点头同意的。而且师父叶无名当时也是一口答应,连师娘都没说半个“不”字,你叫我一个小徒弟能说点什么?叫那唐洛嫣另选山头或者滚下山去? 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就算唐洛嫣没有受那自导自演的重伤,就算蜂蝶花没有抱着什么在云天派中留下眼线的心思,就算再退一万步当时唐洛嫣干脆就赢过了舒昕舒大师姐,艾铮也依然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可算精通雷耀快剑的女人留下。 就算不是为了剑谱,也是为了从师娘口中听来的那人。云天派自云天剑客之后不仅再无能在武林中一语震天下的人才,反而还出了个险些将整个云天派害得颜面尽失的叛徒,如若明明有机会得到这叛徒的下落却视而不见,只怕艾铮自己都要退位让贤。 所以眼下就有了这唐洛嫣重伤难以承受返回西域的路途,进而与被逐出师门的陈雨轩一道被安排到云天派中的事。只是陈雨轩自己选了卧龙峰,唐洛嫣却是莫名其妙就被掌门大人送来了踏空峰上。 初一开始的一场大雪下得声势浩大,到得今日已是初三上午仍未见停歇的意思,不过小了些许总算让张云走过那从屋门到厨房的一段路时不用再把自己包裹严实,更不用时刻想着后面那个尾巴是不是被吹没了影子。 “你就这么天天瞪着我,把眼珠子再瞪大一倍也什么用都没有,又不是我让那唐洛嫣住进踏空峰的。”这话张云早就说过不止一遍,今日又一次吐了出来。他眼下可是要生火做饭的,后面一尺外老跟着个人还怎么干活?何况这人纵是有伤在身,若要突袭自己也并非什么难事。 玄青璇左右看了看,三天来第一次开口:“你还好意思说,你看你最后跟那唐洛嫣两个人眉来眼去的,让我不信你们之间没有猫腻?要不你直接把我宰了算了,抛尸下山,不出半月保证尸骨无存,一了百了。” 张云眉眼一塌,苦笑一声却没敢接茬。这女人的感觉真是敏锐得可怕,自己确实跟那唐洛嫣算是有些过节,甚至于这过时面还是不清不楚,若是被唐洛嫣知道了玄青璇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下两相一对口实,我岂不是要把“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传人”这事坐个实在?那今后还能有好日子过?都别想指望能在这云天派再混下去! 拿过材料,张云刚将一大块井中掏出的冰放进锅里准备溶了洗菜,后面玄青璇带着委曲的语气又开口了。 “好歹咱们也做了一年的师兄妹,你半句都没承认过自己跟公输神婆或者威震八方有关系,而今却又往这踏空峰上面多招了个碍眼又除不掉的东西,要不你弥补人家一个,把‘神箭’下落给我呗?” 语到后半,玄青璇话里那股子撒娇媚态哪像是跟师兄说话?妻子之与丈夫大概也不过如此。 张云嘴角一抽,只要不是真的当面脱衣服,基本上张云对于玄青璇这种嘴上的勾搭已经免疫得七七八八。至于对方的问题,他还是不回答,这时候半个字都是多余的,只会让对方确定许多对他不利的想法。 “好吧,明天师父师娘就回来了,我这小尾巴就当到今晚。明儿个我就去跟十连山和紫翁山的朋友通个气儿去,那唐洛嫣十九是南边那个全是假书生的地方派来的人,你这身份也不用确定了,直接各凭本事,谁掳着算谁的。”玄青璇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仿佛是被张云始乱终弃的小媳妇,有点破罐子破摔跟前夫拼命到底的架式。 “啧!”张云终于出声了,这要再不出声指不定这玄青璇还能闹出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出来,“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让你安安稳稳熬过明年会武,然后你把‘神箭’下落的线索给我?”玄青璇不愧是人精,接话比张云自己都快。 张云撇了撇嘴,这女人还真是可怕。 “这交易听来不错,可你回头就把这事儿捅出去,不出一个月,踏空峰就得少个新收的女徒弟,回头还得被人发现死在荒郊野外,死前还被人凌辱无数。” 我现在回头一刀砍死这娘们是不是真的无人知晓?张云额边青筋突突直跳,号称小魔头的他竟也有被人气得想砍人的一天。 他奶奶的,不知道老石头知道了是不是得活活笑死?张云将手里的蔬菜当作身后的小师妹,然后用力地切啊切啊。 张云在脑袋里把玄青璇砍了个四分五裂,正在那儿咧嘴傻乐呢,忽然眉头一蹙,哼哼道:“玄师妹,你这算是恢复了几成了?” 玄青璇活动了一下身子,纤细白皙的脖子因为拧动而“咯咯”做响,同时还露出了那道仍然是鲜红色的伤口。 张云嘴角一撇,说实话,他从没想过有哪个女人能如自己的宝贝灵儿和奶奶那大概已经算是神仙的人一样,能够对面着这等伤痛却视如无物。 “我不是给了你东西抹么?”张云放下手上活计,往外走了几步,刚好站在厨房门口。 师父师娘得初七过了才能回来,谁叫冯默璋那蛮子死活非拉着二人多待几天,顺便就近给那唐洛嫣治治内伤。说起来那女人也是个狠人,那般喷血,要是放个半个时辰没人管,包管死得不能再死。 啧,怎么从奶奶到灵儿再到眼下那横插一杠非来捣乱的唐洛嫣,这些女人个个都这么强悍?自己看上眼的人除了柳百杨,熊千斤和那老实头个个都是闷头老实人,嘿!张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必要好好思量一下这个问题。 “你这是要替把我玄仙岛拆了个七七八八的公输神婆、威震八方还有那成就剑法大道的一剑阁主来还人情么?”玄青璇毫不客气地往前一趴,直接把细嫩的下巴搁在了张云的肩膀上面,这两来张云已然习惯了这女人的许多毛病,这只是其中之一。 张云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呦呦,怎么瞧着好像是我把你家给拆了似的?本姑娘还就不用你那宝贝药了,这道疤有事没事露出来给你看看,还能让你这小混蛋别忘了都对我玄仙岛做了些什么。我这算是以德报怨了吧?”玄青璇嘴里也不知哪来的淡淡茉莉香气,吹得张云耳根子直痒,却又在他出声骂人之前离了开去。 玄青璇一纵身越过厨房门槛,背手回身,向张云嫣然一笑:“我在玄仙岛上只有一个亲人,承你那几个长辈的情,面上重伤,背地里却助我师父成了大道,今后玄仙岛上下去芜存菁,听任沐小云指挥。嘿嘿,就是要了小师妹我的身子,也绝无怨言哟。” “你想杀人就杀人,别拿这话出来给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定死罪玩。”张云从厨房门后取过千机万括,他可没有叫一个实力下降不止三成,又是重伤初愈的女子挡在自己身前的习惯。何况,玄青璇这女人突然挑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不就是要这些偷偷摸过来的人全数死绝么? “人家不是老想着跟你绑到一条线上么,刚刚这法子不错吧?”仿佛邀功讨赏的小姑娘,玄青璇黛色之下的那朵笑颜让张云的心头微微一震。 “滚你的球,老子才不跟你一起当蚂蚱。”张云一语言毕,手中呛啷啷声响密如万竹齐爆,四下里人影还没见着,已有数声惨叫响起,好在大雪示停,风声怒吹之下这些声音传不出多远。 “紫翁山事后摸鱼,那是玄仙岛跟紫翁山之间的事,你也别老想着往我身上抹鱼腥。”张云手执连剑,边上玄青璇好似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两手托腮,一脸天真地蹲在张云身边去看那蜿蜒运转着的钢铁长蛇。 十五个白衣白面的人分执各大般兵刃从雪中冲出,看来并没人因为方才张云手中机巧突然爆出的暗器而萌生退意。死了五个又算什么?那是最弱的五个,十五人只要能擒下这二人,纵是死得只剩一个,也值了! “不是我想吃鱼沾你一身腥呀,小师兄,这些人分明就是冲你来的嘛。” “呸呸呸,再这么恶心着说话,老子把你扔那水潭里冻成冰雕玩!” “啊哟,原来小师兄喜欢这种调调?非要人家不能动了才过瘾?” “滚一边去!”张云又一次气得青筋暴起,手中链剑游如龙蛇,转眼又收下三颗人头,对手却连张、玄二人身前五丈都进不了。 玄青璇轻叹一声,好似替那些偷袭者感到惋惜,但随后这些雪色装扮的家伙就发觉原来这女人比那沐小云还要可怕得多。人家链剑杀人好歹一剑致命,这女人不但武功好得出奇,出手更是狠辣无比,一招下去必然废掉一人,可偏偏废而不杀,伤而不死。 张云丢了个白眼给举着两只血手冲自己笑的玄青璇,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收拾干净。”然后竟然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回了厨房里面,继续做他的大厨。 这种不知死活跑来试探的宵小之辈,由玄青璇去杀,远比他动手来得好了解。不是要忠于我么?那我使唤使唤你这大高手也不为过吧?好戏开场,主角不都是压轴的么? 第135章 好戏开场 唐洛嫣随手将手中剑甩向同门所在,一名少女笑着举起剑鞘将那柄本就属于她的长剑收回。 “既然对阵云天派二代弟子之首,我怎么说也要拿出些诚意才是。”唐洛嫣笑语嫣然,伸手自那纤细腰间一抹,随后皓腕轻震。 随着一声嗡然轻响,一柄薄若宣纸长不过二尺四寸的软剑在唐洛嫣手中被抖得笔直。舒昕原本淡定的神色一敛,眼中微微泛起了不善的色彩。 “唐姑娘擅用软剑么?”舒昕的话听似问句,但显然没有让唐洛嫣回答的意思,因为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既没报上家门,也不关心什么先手后手。 人有逆鳞,舒昕不巧也有两片,此刻唐洛嫣抖出的这柄软剑恰好准确地触碰了其中之一。 是问前推几十载,江湖谁人不知云天派那柄逍遥天地间的屠魔神剑,同时也是云天派掌门标志的“云裳剑”?而这柄宝剑刚好就是一柄薄如蝉翼,可透日光的缠腰软剑。 触我逆鳞者,百死莫赎! 舒昕的剑并不名贵,甚至于因为常年使用,剑柄上磨损不轻,原本三尺二寸的剑身也已经因为磨砺变作了三尺整。但所有见过这位云天派二代首席弟子出手的人,不论正邪,没有人会认为这柄看来再平常不过,甚至于有些破旧的长剑会没有那断颅斩骨的实力。 唐洛嫣看来并不惊慌,只是伸左手捏了软剑剑尖,弯转成圆之后松手弹出。 两丈雷池! 刚刚回到师父身边的岳锦程苦笑一声,此时才知道刚才这位唐姑娘对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又怎会只有左臂一个血洞? 罗智瞅得仔细,心中却是暗自一笑,只因他忽然发觉了眼下似乎是一个把云天派二代力量摸个透彻的大好机会。 连定阳、玄青璇二人自然也是同样心思,只不过玄青璇这边张云忽然用力一拽,居然硬是将她拉在自己身后,连同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的熊千斤二人把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小师妹挡了个严严实实。 两个貌若仙子的女人站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刚刚云天派和蜂蝶花的人都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而眼下仙子争斗而成的如舞之武干脆又一次让满山的人伸长了壳子,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半个细节。 舒昕那腰长的青丝系于脑后,为风拉得飘散飞扬,香腮粉颜,紧身劲装之下却是浮凸玲珑的曼妙身躯,其如画眉目间又透着英武之气,令舒昕之美柔中带刚,让人不敢逼视。 唐洛嫣本就婷婷玉立,橙红长裙下身材妖娆毕露,一双晶莹雪足踏着丝绸、金线与牛皮制成的鸾凤鞋如同金中镶玉,香肩上鹅黄薄纱下是如藕玉臂,长发如瀑垂坠,眉眼间无需做作便已媚态横生,但其中却又有那么一丝的清纯气息,反倒更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美人布雷池,美人指天元。 两丈雷池威力不弱,但显然用上了当今云天派三大剑法之首“八卦天元剑法”的舒昕这一招“点天元”威力更大。 聚力一处,既成天元。舒昕自问剑意比岳锦程尚有所不如,但要论内力剑法,却敢说是当今云天二代弟子之首。这一招“点天元”瞬息破去对手二丈雷池,接下来将是二人第一次短兵相接。 唐洛嫣笑声连连,似是对于舒昕一剑破去二丈雷池并不意外,甚至于有些兴奋的意思。她手中软剑似灵蛇吐信,避过了点天元的锋芒所在,刹那间六点六刺六剑花,硬是圈出了六道小雷池,六寸方圆间威力比之前那两丈雷池大了何止十倍。 舒昕这一点再进一尺后力道全失,只得收剑变招。两位仙子也正式开始了短兵相接的近身搏杀。 唐洛嫣手中软剑抖起大小十余个剑圆,将舒昕抢攻的数记“点天元”全数卸在一边,随即连挽三道纵向大圆,将方才粘连卸去的“点天元”力道尽数兜转轮回,又抛向了舒昕。 武当的招数?舒昕心中冷笑一声,暗道:知道自己那没剑意的假雷池骗不过我的点天元,想拿不知哪骗来的武当招数应付?我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舒昕学这“八卦天元剑法”十天即成,但之后却用了整整十年磨砺其中招式,以其百艺通不如一艺精的劲头硬是在这一路剑法上将自己的师父也给超越。此刻对手既然借力用力,八卦天元,自有八卦可以万变化为一应。 区别于刚才那记“点天元”的势如破竹,舒昕再起的这“一剑无”却是走的虚无缥缈的路子,绕过那三道势大力沉的周转力道,从对手招式的缝隙中直透进去。 唐洛嫣微笑不变,手中剑法再变,使开了西域胡人高手极擅的“三生幻世”以缥缈对缥缈,以虚无对虚无,竟是要跟舒昕抢快的意思。 舒昕根本懒得理会对手变化,长剑顺着对手剑势一递,腕间一震,单剑瞬时化作双刃,便是八卦法第二精要所在——“二剑生”。 手上招数使发了性子,舒昕那清亮的嗓子扬起了高吭的剑歌:“一剑无,二剑生,四剑象,八剑清,十六剑纷飞千景,三十二剑落月追星,六十四剑天元坠地,八卦周复环寰相生,屠尽世间邪魔外道,天元一点还世太平!” 这道剑歌听得云天派无数弟子引声相和,转眼间竟成了千余人同声高唱的震撼场面。 唐洛嫣手中剑法自西域胡人剑法,化作青城十一路快剑,又变江南飞剑客的连环灭仙剑,一连变了十余路剑法,却眼见舒昕从一开始的受制于己到慢慢争得先机。耳中再听着那越发高吭的剑歌往复不断,那份压抑的感觉越发强烈。 呦呦,看来这唐洛嫣是想学那陈雨轩也留在云天派中?玄青璇从张云身后悄悄探出脑袋,刚好看到了唐洛嫣渐落下风的场面,只是在玄青璇眼中,却只会认为这又不知是哪路人马要将这唐洛嫣安插进云天派中的手段而已。 张云心下其实与玄青璇想得相差不多,只是他低声说了句:“赢了。” 剑歌又一次落在“天元一点还世太平”这句,只听丝衣撕裂之声连响数声,唐洛嫣与舒昕已然分而立之。 舒昕还剑入鞘,唐洛嫣则是嫣然一笑,手中软剑碎了一地。她学着之前舒昕那般抱拳笑道:“姐姐赢了,唐洛嫣自问不如。” 舒昕还没说话,却见那唐洛嫣突然扬起头来,一口血直喷出去,看来好似受了极重的内伤。 罗智心下冷哼里不断,一是骂那舒昕竟然有如此本事,二来就是骂那唐美人居然也是个演戏的大高手,看来自己这云天派之行又要多个分羹之人。罗大少扫了眼正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云,却是想不通这么个本事并不多强的家伙,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难道认为单凭这云天派就能保得下他?何况云天派还根本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 连定阳看着那喷出的鲜血,心底跟着一抽,似是自己也喷了一般,暗道:乖乖不得了,老子可没这个狠劲儿,这小美人的丹田可不是毁了吧?那这可有点得不偿失了。 张云挑了挑眉毛,毫不避忌地盯着那刚刚自造内伤的人,迎着她那似是看出了自己的目光。 你的目的是什么?张云无声相询。 把你从姐姐这抢回去的东西还来,也许姐姐我会告诉你呦。唐洛嫣居然调皮地眨了眨眼,随后却是身子一软,倒在了抢上的骆蜂怀中。 第136章 烧火道士 淮南凤阳周围三百里,包括洪泽湖在内大小门派也有三十几个,林林总总数过来光人头也能点出一千六七百号,其中更有四方镖局、湖上洪家这等在市面上颇有名望的存在,出门报个名号多少也能在江湖上管些用处。 而今这三十几个门派六百多号精英人物齐聚在四方镖局的镖场之中,虽然还谈不上拥挤,但六百多人几乎统一的都是满面无奈,更夹杂着心虚与胆怯,兴许心底里还有些绝对不敢表现出来的愤怒。 早知道就不听信那消息想着去打那什么神兵利器的主意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本来就是那些江湖高人们争来争去的噱头,自己又不是天下无敌,连方圆百里之内无敌都称不上,真不如好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不强!? 这是眼下大多数人内心的真实写照。 被困在这里足足三个月,虽然吃喝拉撒未成问题,睡醒作息也没人来捣乱,可就是不准离开这一条禁令,就足以让这些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稳稳待住了的江湖人士们坐立难安,恨不能狂奔几十里找个人多的地方大吼一声“老子(娘)是来混江湖的!不是给人家当猴看的!”才能稍解心头的苦闷。 按理说,能困住这么一大票人,外带着还要供其吃喝生活,三个月的开销不下六千贯宝钞都算不上大问题了,重点是得有足够多足够强的人马约束这些绝对称不上守规遵则的武林中人。 若是随便扯出个两千民夫,在这些武林中人眼中也一样连个屁都算不上,若说围困所需的人马,少说得调来个元廷的万人队摆铁桶阵,否则很难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这得是多大的势力?多大的本事? 不过不巧的是,随便找个人到这镖场外面看看吧,别产铁桶阵,连个民夫都没有。更有意思的是,每日里负责吃喝采买的,居然就是那镖场中六百多人的师门人物,送米面粮油,肉蛋蔬果,连带着衣物钱财,基本上生活所需天天都有人往这送。 不过有一条,送东西的来了几人,回去还是几人,那镖场之中就是半根汗毛也别想被带出去。 这是怎么办到的?又是谁办到的?难道周围藏下了埋伏? 随便揪个被困的人出来问问:到底有多少人把他们困住了? 提问者将会很容易地得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或者说有点哭笑不得的回答。 一个人。 没错,就是一个人,说准确一点是一个出家的道士。走出这镖场,正门三十丈外那棵足有上百岁的银杏树下面有个凉棚,里面那道士一身青灰道袍谈不上高雅,却是干净整洁,颌下墨须如柳,头顶黑发结髻,丹凤眼上飞檐似的眉毛,唇红齿白,看来不过中年岁数,倒是生得英武俊俏,拿出去必会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神魂颠倒。 这个看来颇似神仙,成日里笑吟吟很是和蔼可亲的中年道士,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以一人之力圈牢六百余位淮南武林精锐的存在。最不济的情况下,他一个人要怎么阻止六百多人外逃? 可你要再去揪个被困之人出来问问,有没有人尝试过闯出去,或者联合所有人一道冲出去。 答案大概又得惊掉不少下巴,这六百人不是傻子,而且都有各位势力,不论单闯群冲,几乎都已试过。不过他们只试过一轮,仅仅一轮。 如果说一个人剑在鞘中,手背在身后,闭着双眼仰着头,连一丝杀气都没有,还能半分不动就能让十丈外的人连兵带人斩得可以拿去直接包人肉包子,而且不分来人多少,一概剁碎切妥,童叟无欺。 那么只要脑袋没被驴踢,没被门夹的江湖好汉和女侠们,还有几个愿意往上冲?还有几个不怕成了别人桌上的包子馅? 要说多人齐冲,也不是没有,但是三百人四面八方同时开跑,最前面的人才出了墙头,第二拨跟上的就被血雨淋了个透,顺带着又收获了几百斤包子馅,谁还敢动?更可气的是居然没人看到那道士怎么出的手,只见着他背着手笑吟吟地站在镖场大门口,拿了个卷轴展开了挂在内里,正对着被困的众人。 欢迎逃跑。 那卷轴就这四个字,四个能让人活活气死却是无可奈何的字,原本小七百人镖场就是这样变成了六百出头。 于是镖场的评价干脆放弃了把这里的地道贡献出来的想法,反正那道士只困人,不逃就没生命危险,何必去冒那十成十会失败的险? 当然,这老道也不是天天都在这里守着,人家也曾经一走就是半个月。期间也不乏尝试逃跑的人,不过当第一坨被荷叶包着的人肉馅被送回来,这种尝试便停了个干净。 镖场里面的人于是全数变作了乖宝宝,老老实实待在那镖场之内,架篷搭灶,请那道士托人捎信回家,准备在镖场里长住。 这道士到底是谁?镖场里六百多号人好歹也是混江湖的人物,竟然没人知道,也没人认识。曾有人壮起胆子,在请道士捎信的时候问他是谁,对方却只是笑笑,单手一指指天,再指指地,然后就晃晃悠悠地溜达开去,就是不说话。 眼看就要过年,这六百多号已经彻底死了心的武人都开始准备让家里人准备些好酒好菜送来,在这足够大的镖场里过个年。那道士却第二次走进了镖场,笑吟吟地不说话,直到六百多人吓得一多半尿了裤子,这才开了口。 “贪心不足蛇吞象,若非你们心怀贪念,何必受这围困之苦?当初困人之时我说过,今生再不踏足江湖事,你们定能平平安安生老病死。今日贫道就是想问一问,可有人同意这个说法了?” 六百多声轰然应喏,这些人眼下可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别说做个寻常人,就是做牛做马,只要不再困在当地,自己一样都认了。 “那就好。今日你们就散了吧,手上做的活计不用废除,只是莫在轻问江湖事,少若武林人。”中年道士转身似是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贫道三才观烧火道士一名,道号笑贫,若是哪位想要报仇雪恨的,拆观还是杀人,贫道在三才观恭候大驾。” 最后这句听来最是轻飘随意的话,却是这三个多月来最重的一块压天巨石。 三才观,烧火道士,笑贫。 天底下跟这三点符合的道士只有一位。那一位与当年云天派冒出来的云天剑客同时出名,同样名贯天下,同样为天下不善之人恨之入骨,也是云天剑客唯一一个以武相交,从未分出胜负的同辈中人。 清平步踏天下不平事,三才剑擎七星不世功。 上一位号称天下无敌的龙皇龙启生曾这样形容三才观主,当年的小小烧火道童,后来的一剑笑九州——笑贫道人。 似乎自己被困于此,也并不冤枉。起歹念在先,不听劝在后,大体上都算是自作自受。何况困己之人乃是三才观主,出自那个总共只有十六名道士,却能叫天下英雄仰其鼻息,道教中唯一能与武当山并列的地方。 回家罢,做个百姓有什么不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咸菜白粥大馒头,想想都觉得自己之前就是傻子。六百人分作无数拨缓缓散去,这三个月的“同仇敌忾”,六百人中多得全是朋友,更有爱侣成双,除了那些没脑子的死人,可算是不亏反赚。 最后离开的几人中,忽然有个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谁能请得起三才观主来做下这等说出去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137章 亭边望湖 笑痴把一大块桂花膏塞进嘴里,倚在身后的椅背上惬意地将手中的百花蜜往嘴里倒,嚼了个痛快之后含糊地说道:“哥,你的三才七星剑怎么就因为这么个小事,反而成了?” 这湖边凉亭里一共坐着两人,外头倒还有十余人马看来像是伺候的仆从,那么铁掌笑痴刚才的话应当就是问那看来比他年轻许多,长得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了。 要是有那才从凤阳镖场里散出来的淮南武人瞧见这中年道士,大概会直接吓死过去,就算没直接吓死,基本上也就能比死人多口气而已。 这中年道士正是笑贫,他原本眯着眼假寐,听到弟弟的问话,睁眼微笑道:“出世修剑三十载,一朝入世一朝悟。当年我总不大瞧得起武当出世入世一起修,眼下看来,两者相得益彰,才是真正的无上大道。” “哦?怪不得我先前在武林里晃来晃去,除了招得哥你的讨厌,也没长进到哪去,结果闭关十四年,掌法还真给练成了。”笑痴笑了几声,将桌上杯盘用大袖一扫,不见掉落碰碎,只是全数稳稳地落在了那些仆从手中。 仆从们似乎也没跟两位三才观中绝顶高手客气的意思,拿了点心酒水,十几人围坐一圈,吃了个不亦乐乎。 谢姨和石老怪搞出这么大手笔,你说上官家怎么还要拧着来?笑痴扫了眼吃得不亦乐乎的仆从,随后将目光投向湖面,似乎是在赏景。 笑贫喝下杯中上好的茶水,收敛心神,打起座来。 谢姨眼界高了太长时间,未免不知现今武林实况,老石头就是个直肠子的呆化,想事不可能周全。要让他们两个这般折腾下去,只怕连武当山老张,少林寺后山天天跟石头对眼的老和尚,还有正邪道中那些老而不死的东西还不都得骨碌出来,那不乱套才怪了。 上官楠燕这丫头鬼心眼跟谢姨不相上下,这般一边声张一边压,老家伙们抹不开面子往外跑了,现在出来蹦的不过是东南西北那四块号称出世的小丑而已,云天派想必还能挺住。不过眼下神箭出世的风声越来越大,我这被人家称作天上一仙观的烧火道人都跑出来给人当苦力了,估计搞了十连山一把的天阴教也老实不了几天就是。 啧,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老东西,早晚要逮着他们,先算算一出山就拖着剑尹去折腾,涨境界管个屁用,丹田差点毁了! 笑痴脸颊抖了抖,终于还是无声而笑。 哥,你这通数落,就不怕将来谢姨知道了又拿个锅铲子追着你打三条街? 呸,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告密也只能是你这混蛋小子!咝,我还是少说两句,谢姨那锅铲估计也能算是天下第一的厨具。笑贫打了个寒战,干脆不再装模作样地打座,起身走到弟弟身边,望湖而立。 “车里那人是从南边掳来的?” “哥,你怎么说话呢,我这是请的好么?”笑痴一脸的不乐意,只不过眼角带着的却是笑意。 “哼,我还不知道你,除了硬来还会什么?这人我帮你审,回头也告诉上官家主,她的事情我给办了,我的事,也请她别忘掉。”笑贫大袖一挥,停在外头的车子微微一震,而这湖边亭中已只剩下笑痴一人。 哥,好容易见个面,你就不能多待两天? 滚你的多待,你把那该死的玉佩塞给我,就为让我多待两天的? 听着兄长大概已是数里外传回的密语,笑痴呵呵一笑,转过头大步走向马车。老哥刚才那一指可是前所未有的境界,啧啧,我是不是回头再闭两年关? 马车门帘掀开,车里一名不过双十的女子浑身通红,指甲早已经刺破了手掌皮肤,嘴唇更是咬得满是鲜血,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缩在车厢一角,见到门帘掀开以及笑痴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这女子原本有些失了焦点的双眼立时瞪得如同要撕裂了眼角。 “你!是你!你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大伯!我叔叔!所有的人!还我,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早已不复尖锐的声音只剩下破了喉咙之后的嘶哑,女人看来想与笑痴拼命,可她身上刚刚被笑贫隔空一指造成的状态,让她除了缩成一团,什么也不敢做。 女人明白,只要自己胆敢伸开半点,接下来就只能是自己把自己生生挠碎撕裂,直到自噬而亡。她相信方才那根本没看到脸的人的传音,绝无虚假。 笑痴冷冷地看着她,淡然说道:“我十年前派弟子查你们孙家,花了十年工夫。你们全家,除你之外,二十年间,所杀无辜之人五百七十一,其中忠良正直者二百九十,贿官三十五,涉银一千七百三十万两,掌控黑白情报足可颠覆一个小国。孙家除了你,所有的人都该死。” 女人想要捂住耳朵,但眼下她做不到,何况就算她捂住了,也根本阻止不了这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可她仍然不信,不想,也不敢。 笑痴长叹一声,说道:“你爹最近十年,月月都去上香,为得就是给你这独苗祈些福气,求神拜佛不过是不想孙家的罪孽落到你头上。不过,天道无情,做孽者必自偿,你落得如此下场,却是不值得同情。” 笑痴手掌抬起,隔着数尺距离虚按了一掌,那女子随之停止了颤抖。 “你爹在你身上藏了秘密,早一日交出来,早一日让你自己认清真相,是走是留,我不再阻止。”笑痴招过一名仆从,取过十万贯宝钞和一个包袱放在车厢门口,“你自己来选,是回去,然后被天阴教带走,继续做他们的狗,还是把你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我送你去江南上官家得一隅安居之所。” 女人缓缓放松了身子,盯着笑痴的目光一瞬不转。 笑痴苦笑一声,自己这个宰了人家上下四十一人的家伙,大概是不可能得到对方信任的吧?早知道留下哥哥,他当年可是跟诡兵门的前辈们学过审问的门道,真是。 正在笑痴回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声蚊子叫,“等等。” 连定阳看着眼前两人,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好不容易引得雾海峰和白石峰两边总共近百弟子就要在这雪坪上面大打出手,哪曾想那位当今云天派上所有潜伏人物眼中的香饽饽竟然领着玄仙岛少主出现了。 这小子就不怕罗智一咬牙干脆把他给劫去了?盯着眼前这位笑嘻嘻的水木生,或者应该说是沐小云才对的少年人,连定阳忽然嘿嘿一乐:“水师兄,玄师姐,你们俩这是吹得哪阵风?这都出双入对了?”人家自己都不怕,我怕个什么劲?大家都在装蒜,各凭本事吧! 第138章 温暖 “连师弟,我们两个在踏空峰闲来无聊,听说今天需要人手打扫积雪,就擅自跑来帮忙了,你不会怪我们吧?”张云笑得那叫一个单纯朴实又善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真心实意要来帮忙的人。 连定阳倒没立刻去接张云的话茬,先瞟了眼满脸都写着“别问我”三个字的玄青璇,没得到任何提示这才开口道:“水师兄愿意帮忙那自然欢迎,只是眼下有些人不想我们雾海峰的在这里干活,只怕水师兄这忙是帮不上了。” 来了来了,果然跟小师妹说得半分不差。嘿,难道这玄青璇真的要效忠于我?不敢信,也不能信。张云眼珠子提溜溜一转,似是想到了那“帮不上”的原因,故意扭了扭头,好似扫了后面罗智所在一眼,但实际上又没把脑袋真的转过去。 “云天派禁止弟子斗殴,难道说还有人想在这雪坪上面挑起事端?”张云自问这话说得绝对够自然,自然得身边玄青璇明显撇了下嘴角,对面连定阳眼中透出了奇怪的光芒。 罗智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连定阳跟那水木生在一唱一和,可自己先后派出的几十人都折在那玄青璇和水木生的手里,甚至于被父亲书信狠狠敲打了一通,这仇又怎么可能放得开来,压得下去? 罗智冷笑两声,上前一步说道:“水师弟,玄师妹,二位若想帮忙,白石峰欢迎之至。但若要随着某些人一同与白石峰作对,到时同门切磋伤了哪里,可别说白石峰没有提醒过。” 笑话,就算罗智身边只余一人,也不会怕了眼前这几十名雾海峰弟子加上那水木生和玄青璇二人。不因为他罗智的本事比连定阳、玄青璇又或者那水木生强了多少,他自问以一敌三只有死路一条。但是罗智可以确定,放眼这云天派中,堪与自己那影子护卫一较高下的,大概只有在后山守那堆破书的几个老不死。何况就算那几个老不死出来,结果也不过是个“败”字而已。 “刘师兄,你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连定阳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示弱,所以抢过了原本应该由张云回答的话头,后都民并没什么表示。 罗智见连定阳这货色居然还敢强出头,脸上已不是冷笑的表情,愤怒和不屑已经替代了一切。 “白石峰弟子,可敢与雾海峰弟子‘武诀’!?”半年前就已经隐隐成为了白石峰弟子第一人的罗智挑了头,一直就跟雾海峰不对付的白石峰众弟子自是附和极快。 连定阳自是不想示弱的,他也不必示弱。毕竟要是能让雾海峰跟白石峰矛盾闹大,对于他来说肯定是好处多过坏处。不过不论是张云还是玄青璇二人此刻望向连定阳的目光,都叫这位一心长九窍的十连山下任山主人选感觉怪异,非要说是什么意思的话,那就是叫他老老实实拒绝这次“武诀”。 有什么后手?连定阳心中奇怪,可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听顺从了张云和玄青璇的意思,半硬不软地说道:“掌门有令,过年期间禁止一切同门较艺的行为,‘武诀’首当其冲,刘师兄,你不会是不知道吧?” “怕就怕了,哪来得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罗智眼中的鄙夷毫不收敛,似乎根本不怕被对方看到。实力占优之后气势又占优,你个没了战斗力的十连山,就算再加上个基本废了玄仙岛,又能如何? 白石峰中一名弟子听完罗智的话,似是再也忍耐不住,张口叫道:“我白百折打头阵,对面的胆小鬼哪个敢来!?” 这白百折话才说完,忽然发现如今的白石峰弟子第一人,刘子旺刘师弟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还没等白百折询问一番,雪坪下面已有个声音传来。 “你们真是长本事了,掌门的话也不听了?”随着这有点懒散的声音,叶无名手里提着个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上了雪坪,一把搂住张云肚子,一身酒气直接把玄青璇冲得打了个喷嚏。 “师父,你这是喝了多少?”张云架直了叶无名的身子问道。 叶无名摆了摆手,把涌上喉头的东西硬给咽回肚子,然后拿着酒壶点来点去,口中半清不楚地说道:“雾海峰的都给我回山去,白石峰不是要武诀么?不是不听掌门之令么?今日我叶无名还就不信了,云天派的规矩是定来破坏的?看什么看,刘子旺,你有我家木生天才?有我家青璇本事!?你给我去打扫那边最大的一块!葛万波要是不服,让他尽管来踏空峰找我麻烦!” 叶无名说完打了个酒嗝,愣是把玄青璇熏得退开一丈之外。叶无名冲被自己薰跑的徒弟以示抱歉,又猛地转向连定阳那边,怪叫道:“怎么,雾海峰的也不想听我这踏空峰首座的话了?也不想遵守掌门的命令了?” 连定阳哪还看不出来叶无名的出现完全就是那水木生和玄青璇二人早就策划好了的,说起来八成这叶首座根本就知道两个徒弟想干什么,不过是顺势而为。人家人不多,可个个都是人精呀!在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理驱使下,连定阳乖乖地带走了所有的雾海峰弟子,反正也是占便宜的事,上头怪下来也有叶无名担着就是。 背着睡过去的叶无名回到踏空峰上,夏唯音早早站在了院口上笑看着三人。 张云嘿嘿笑着挠挠头,正想张口说话,却被夏唯音轻轻摇了摇手指打断。 “你们师父知道你们两个是从流光峰弟子那儿听来的消息,其他人要么不知道,要么根本不关心,甚至还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却只有你们去找了无名。”夏唯音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看得张云与玄青璇二人心头具是一暖。 “无名十年没醉成这样过了,能收到你们两个,他真的很开心。”夏唯音轻松地背起丈夫那本就不重的身子,不再说话,径直往后院走去。 看着师娘背景消失在后院,张云与玄青璇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两个好徒弟么?他们绝对算不上。 张云的目的不过是重走亲人先辈的路,再一次由云天出发,去查清当年的一切,或报仇雪恨,或者,给自己一个心安的理由。云天派于张云而言,至多算是家人待过的地方,实际上也不过是垫脚石而已。之所以会在今天演上这么一出,一来确是要安叶无名的心,二来则是告诉那些潜藏云天派中的宵小们,你家沐小云沐爷爷什么都知道了,是骡子是马,赶紧拉出来遛遛。 至于玄青璇,之前不过是为了咬住张云这个与“神箭”下落有重大关联的人而已,后来因为谢祈雨和石震方联合一剑阁主的出手,导致了她由一个追踪甚至于追杀者变成了追随者,仅此而已。云天派于她而言,什么也不是。 玄青璇对于云天派毕竟比之张云牵挂更少,她笑了笑便先回了住处。 站在原地的张云却有些怪异的感觉,是温暖?是感动?是信任?还是愧疚?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不能怜惜,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否则,不但自己要被奶奶和老石头这两个眼界大得过分的家伙坑了,云天派只怕也得遭殃。 我扫清了这些蛀虫,也算小小报达师门之恩吧。 不知是不是安慰自己,张云终于又一次迈开步子,只是踏下的脚印似乎又深了些许。 上官楠燕静静盘坐在一幢六层高塔下面,白玉刀横架膝头,双眼轻合,虽非道家打座,却也处于一种极静的状态。 忽然六声闷哼接连响起,上官楠燕也随之张开了那一双剪水秋瞳,唇角微微翘了翘,望向这院落唯一的入口,当然,四周两丈高的围墙对于武林高手倒也算不上什么。 一个高大身影从暗中走出,月光下可见是一位白发道士。这道士虽然鹤发满头,但精神上佳,手中拎了六个不知生死的人。 “上官家最近可真是热闹。” “笑痴道长出手又有所变,想来三才观主已把事办妥了。”上官楠燕笑着起身,两脚踏处有意无意正是这座院落的气机核心所在。 来人正是笑痴,他仿佛没看到上官楠燕所踏之处,随手将那六人丢在地上,又将一个卷起的卷轴扔给了上官楠燕。 “我哥说,上官家主别忘了约定便是。而今江湖风云又起,老道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外头那女子还请上官家主多加照料。”笑痴说完转身便走,似乎之前与上官家积累的情谊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三才观予上官家大恩,待灵儿出关之日,上官楠燕必当亲自送上重谢。”上官楠燕居然也未多说什么,只是拱手相送,足下丝毫未动。 第139章 灰衣落崖 云天派后山有一处祠堂,与落霞峰所守的云天祠堂不同,这里面虽然同样密密层层摆放着许多灵位,却只有千载以来云天派历代掌门、首座、长老、英伟人物而已。若非在云天派中地位崇高,又或者在江湖武林中超凡入圣,是不可能有资格在死后位列于此的。 艾铮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倚着门框,手中一杆烟袋并不见火红的烟丝,就那么松松垮垮地被捏在手中,完全是一副打瞌睡犯迷糊的状态。 唰唰的扫地声由远及近,一个发福严重的老头子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艾铮身前。老头瞧见艾铮,先是皱着眉头咧了咧嘴,看样子正要骂人,忽然看清了对方手里捏着的烟袋,呸了口吐沫,也不管那云天派掌门是不是睡着了,一步上前便将烟袋抢在手中,也不知从哪摸出的火石,利落之极地点燃了烟丝,美美地吸了一口。 在那老头吞云吐雾间,艾铮缓缓张开眼睛,看着老头笑道:“二师兄,好久不见。” 老头拄着扫帚,正在那儿云环雾绕地享受得好似成了云端仙人,似乎根本没听见艾铮这来自凡间的话。艾掌门看来也不甚着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老头在那儿猛嘬狠吸。 吐出最后一口“仙气”,老头终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脚踹在了艾铮身上,把这位云天掌门大人一脚蹬在地上,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马金刀的模样倒似他才是云天的掌门一样。 艾铮依然笑眯眯不见半分火气,起身拍去灰土,向那糟老头子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说道:“二师兄,今日艾铮来此是有事相告。” “告什么告,这没活人,有话写纸上烧了就是。”老头的耐性大抵能有十个呼吸的时长,说完这么句不冷不热的话之后,他便已抬起了屁股,转身就要往那祠堂里面走。 除了每年九月十九这个云天派初代掌门的祭日,这座祠堂便只允许守堂弟子一人进入,千年来这规矩从无变更。若是这老头子进了祠堂,除非艾铮当场就死在这,否则想再见他一面,少说得等个月余的时光。 不过被踹了一脚的艾掌门看来倒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仍是躬着身子吐出一句:“那人也许没死。” 老头身子一怔,随即这祠堂内外气氛骤变,静谧得吓人的空气突然涌动起来,艾铮随身的掌门佩剑在鞘中铮然龙鸣,若不是艾铮伸了左手按在上面,大概这剑就要飞出鞘去找那如剑之人。 “你当知道,骗我的下场是什么。”老头虽然还是缺了两颗门牙,但这时开口讲话却不见任何滑稽气氛,因为此刻的老头既不见糟,亦不见朽,整个人转瞬之间凝练得只剩下了一剑之意,似是能开天辟地的一剑。 艾铮的额前已不自觉地渗出汗来,不是害怕,只因那一剑涛天之意让他这熟知剑之道的人不能不生成出无边的压力。他刚刚说出的是眼前这老人最为忌讳的话,可若不是这句话,艾铮不用想也能知道这老头是绝对不会理会自己。 纵是云天派被拆得一干二净,这老头也绝对不会出手相帮,因为他手中的剑断在四十五岁,心中剑毁于十五年前。此刻还能活着,支撑着他的便是在这祠堂中等待那人的传人来到此地,看着来人祭拜于他,然后将自己焚化堂前,以灰做墨写灵立于那人牌位之侧。 仅此而已。 “神箭的下落又出现了。”艾铮仍是没有直起身子,但按着剑柄的手明显已经用上了七分力气。 老头已然踏入祠堂的身子回转过来,淡淡说道:“守着神剑的二老待得腻烦了而已,艾铮,下一句话莫再叫我失望。” 老头说罢踏出一步,正踩在祠堂的门槛之上,而那一道剑意在这一步之间冲天而起,祠堂中一阵令人胆寒的风息剑鸣,无数柄长剑如同为人所控,径直飞到了老头的身边才纷纷坠在地上,密密麻麻插了满地,粗一数去就能有三百余柄。 云天心剑双绝,当年天阳真人之下,仅有一人心剑同修得成。当今天下,只有艾铮眼前此人修心到了澄海境之巅峰,能以一己气机牵得天下之剑为其所用,不论铁木真假,只要是剑,哪怕仅仅是一丝剑气,都会为其所引,百川汇融于海。 艾铮看得有一瞬的恍惚,几乎就要出口问一句:“二师兄难道已入了归元境界?” 好在艾铮终究是一派掌门,纵然心中疑问成狂,却还是强行压制,然后平静说道:“上官灵活着回到了处州上官家中。” 锐鸣好似青鸟叫声,艾铮身子微一踉跄,本已使了十成力的左手仍是没能压住腰间佩剑。 老头右手食中二指轻轻夹住了艾铮那柄做工上乘的佩剑剑尖,在眼前晃了晃,然后随手一甩。那一柄算来值得千两纹银的上好掌门佩剑就这么变作一地细碎如粉的渣子,在艾铮身前一尺外的地上整齐地摆了个剑形。 “艾铮,我扶你上位是为了什么?” “复云天声威,重振千载声威。”艾铮看了看地上剑形,身上卑微气息不在,剩下的只有顶天立地的云天掌门。 “不错,我知你胸怀日月,是我这一根筋的老东西远远比不上的,所以我让你这文非第一,武难登顶的小子坐上了云天掌门的宝座。” “那是师兄的栽培,艾铮铭记于心,未敢稍忘。” “场面话少说,你心里正骂我这老东西又碾碎了你新换的宝剑,骂出来就是了。” “艾铮不敢。”做了一瞬的掌门,艾铮又变回了那个当师弟的艾铮。 老头哼了一声,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一肚子弯弯绕的师弟。何况云天派上下除了师尊天阳真人那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敬若神明,再就是那一人叫他打心底里尊敬十分。剩下的刨来刨去,除了那人看好的小家伙让他觉得甚是讨喜,大概就只有这个心眼多得烦死人的艾铮还算看得过去。 只是看得过去而已,老头子绝对能确定自己半点也不喜欢这个师弟,当然,还好他也不怎么招自己讨厌就是。 长叹一声,老头身上剑意一收再收,那三百余柄长剑一通叮当声响,转眼消失无踪,只听得远近不一传来无数声剑回鞘的动静。倒是有一柄剑去而复回,却没再停到老头身边,而是直接落在艾铮身前。 “直锋剑,比你那破玩意儿强得太多。都做了掌门了,连柄拿得出手的信物佩剑都没有,你不嫌丢人,我嫌!”老头说着走出祠堂,重新坐在那长凳上面,捡起那个已经被抽光的烟袋,艾铮立马递上一包烟丝,然后又站回原处。 “拍马屁的本事半点没退步,功夫倒是有点长进,不过你杂事太多,根骨也是一般,我倒没什么可强求的。”老头子点燃烟丝,美美地又嘬了一大口,“两个不知算是大人还是孩子的老前辈这虽不知演得是哪一出,不过云天派几近这一年过得想必不易,你这做掌门的眼下才来找我,不错,做得不错。” 艾铮嘴角微微一翘,淡淡笑道:“师兄过奖,不过艾铮此来确实有所求,但并不是那些成天往越天山上摸的宵小之事。” “有屁快放,办了事老子还要去趟江南。”老头又嘬了一大口烟,然后将烟雾吐做一条长龙,狠狠撞在艾铮脸上,随即笑得好似使坏得逞的孩子,十分开心。 “请师兄下山后查一个人的底。”艾铮说着顿了顿,看到老头脸上并无不悦,这才继续道,“查一个叫水木生,从南方来的人,眼下他是叶师兄的徒弟。” 老头眼睛一张,笑道:“叶无名?那小子娶媳妇的本领我是服气得紧,不过他那劳什子的踏空峰上还有徒弟?” “总共八人。”艾铮倒是如实回答。 老头哈哈笑起,直笑得从凳上跌下,然后又爬回去坐好。强压了几次才压住笑意,老头说道:“好,我替你查那什么水木生,明日便去,三月之内当有消息传回。” 艾铮一躬身,说道:“多谢师兄。” “谢?我只是还你人情,现在钱货两讫,江南之行后,你若再一人来这祠堂,别怪我把你摆到里面。”老头说完似乎又失去了耐心,冲艾铮挥了挥手好似赶苍蝇一般,随后人影一转便再也瞧不见他。 艾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晌之后才倒退着回到那深渊云雾之上的索桥边上,道了一声“告退”,才回过身提气纵身,踏空步踩上那不过拇指粗细的湿滑铁索,在云雾中回到对面山崖上面。 铁索另一端,燕子宏、葛万波、洛少泽、练千扬与两名长老看来已经久候在此。 燕子宏看到艾铮回来,当先问道:“成了?” 艾铮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向那云雾中不甚清楚的祠堂所在。 一个灰色的身影如同大鸟般从那孤立的崖顶径直跃下,未见丝毫减速,就那般往云海之中冲去。 “成了。”艾铮吐出两个字,抚着腰间剑柄,大步往云天峰所在走去。 剩下几人看着身前那因为之前奇异力道几乎窜出鞘去的佩剑,再想到刚才看着的灰影,忽然间都觉得背后冷汗直冒,仿佛刚刚拿命赢得了一场只得半分胜算的豪赌。 第140章 登云境 张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哆嗦,全身汗毛一根不落地直立而起,冷汗几乎是转眼就渗透了他的衣衫。 还好是半夜,惊醒的张云坐起身来,扯过边上的衣服披在身上。他刚刚做了个恶梦,先不说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过这种事,就刚才梦里的奇异景象逼真得让醒来的张云仍然心有余悸,就足以引起他的重视。 那种被真正吓到的感觉只有当年老石头为了让张云体验什么叫作差距,进而故意将一身本事十成放出时才体会过。那时的情景,张云若是没记错的话是直接吓得屎尿齐流,然后翻了白眼吐着沫子就昏死过去。 嘿,那之后我得有大半年没敢看老石头的脸,见面都绕着走。张云苦笑一声,这一次虽然不像当时那般明显,但绝对也是同样的感觉。更为奇怪的是,他体内的云天心法被激得翻滚如沸,隐隐间竟然有了突破第二重登云境迹象。 难道是云天派祖师显灵?张云脑袋里才冒出这个想法便自嘲一笑,翻身下地,穿齐了衣衫走出门去。 既然睡不着,便去看看能不能将那一式始终练不过去的云天剑法练成,毕竟刚才心境的变化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不是梦,更不是臆想。 剑举齐肩,张云不论身或心都静到了一个极点,心无外物,内空如洗。一缕剑意在丝丝蒸腾而起的内息包裹之下缓缓游出丹田。 张云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强烈的兴奋和激动差点就让那才游出丹田的剑意消散不见,好在那包裹着剑意的内息韧性远远超出了预料,牢牢将那差点散去的剑意收拢,继续沿着经络前行。 云天剑法,起式“归心”。这一剑最高境界就是人为剑,气为锋,心为意,未出手便已心剑合一,立于不败之地。 张云纵是天才,纵有两大高手从小悉心调教,但练这云天剑法时依然感觉困难重重。若非有干爷爷留下的宝贵经验,大概也不会有一年之间连成五剑的进展。按说他这一年五剑,是足可以傲视江湖的速度,却总在起式上有所遗憾。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归心”一剑总不得拢气生意,造出那一柄可以游走经络的“意剑”。 这就是心剑相合的感觉?不对,还没到那境地。张云自问自答,感觉着手中剑,胸中气,心中意的交汇。虽然还差一线,但比之昨天都不知要强了多少! 剑起指天,云天剑法“大道剑”横贯而出,剑尖罡气激荡,在这夜空之下带出一道明耀如昼的剑光。随着大道展开,纵横剑罡之下正气凛然而生,一招一式在张云人剑相佐的动作中显得堂堂正正,大气磅礴。 这一式的威力少说提升两倍!张云喜上眉梢,足下倏忽点动,身子拔地而起,好似变作了无重的鸿毛,直欲随风飘起。原本的磅礴剑势骤然收缩,再一剑点出时只见点点剑花悄然绽放,不隐花香,不掩色浓,轻灵之间又见大方随性,剑旨之出其不意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万世剑”看来是成了!张云哈哈一笑,身形拧转之间陡然顿止如石,随后便见那一道白线撕裂了空气,张云手中剑从紧贴地皮到凌空一指,刹那间在空气里刺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槽”。 云天十剑中的“归一剑”,出手并不见得快到极处,却以内息外力相辅相成,若对敌于人,足叫对手明明亲眼看着剑来却又无从躲避。 前所未有的感觉包裹着张云,踏山境若说是将张云这座积累了许多武道宝藏的宝库打开了门径,这登云境就是让在其中攀登的他发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手中云天剑法越使越顺,第三式归一剑之后,蕴仙剑、天元剑、地煞剑、清风剑、伏日剑、藏云剑,六式一力贯出,中间再无滞涩生硬,直到最后一式星河剑递出一半,张云才觉得内息追之不及,叫那柄意剑散了开去,回归了丹田气海之中。 收式立于潭边,张云忽然发觉那一潭清水被自己方才一路剑招引得不知飞出多少,四下里大片的林子都被浇到。云天剑十成其九,张云体内的云天真气也已将他十年苦修的内力化而为一,真真正正达到了第二重登云境界。 张云收剑于鞘,若非还记着身在何地,恐怕立时就要大叫几声才能过瘾。 “这就是传说中的云天剑法么?”玄青璇忽然从远处树后面探出小脑袋,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偷窥被张云发觉。 张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在那儿看半天了,凭玄仙岛的阅历,难道看不出来?” 玄青璇可爱地吐了吐香舌,撇嘴道:“看倒是看出来了,可我更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是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后人么?” 玄青璇的眼睛忽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重大的宝藏一般,指着张云,另一只手捂住了小嘴,总算是压低了声音惊叫道:“难道你是……”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两只小手都捂在了嘴上,张大了眼睛蹬蹬蹬退开数步,颇有点转身就逃的架式。 “上了贼船,还想落跑?”张云横剑扬眉,一年了,自己总算光明正大的凭本事拦下这女人。 正月十五张云亲手做了许多花灯,踏空峰上难道成了热闹的场所,无数云天弟子聚在这里赏灯猜谜,不出意外,咱们的叶无名叶首座又是乐得看来傻乎乎的,被夏唯音拖着跑去赏月,才没把踏空峰的脸都给丢尽了。 唐洛嫣的身子恢复得极快,虽然距离能恢复功力还差得远,但自己走走也已经不是问题。不出张云意料的是,这唐洛嫣在踏空峰上不过住了七天时间,竟然就与所有人,包括玄青璇在内的所有人相处得极是融洽,融洽到张云甚至看到了师母领着叶无音和玄青璇,三个人在唐洛嫣屋里一待就是一天。 问她们这四个女人在屋里到底做了什么,答案是:女红。 当时叶无夜跟叶无金两个人嘴巴张得比第一次看见唐洛嫣这等绝世美人时还要大,张云则是拿眼瞟了下唐洛嫣,后者却只是还过来一个娇柔的笑容,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这难道不算是引狼入室么?张云不止一次跟师父提起这事,可叶无名这踏空峰首座却总是笑嘻嘻不作回答,被问得多了才应上一句:“云天派有何所惧?”次数多了,张云干脆懒得再提,反正天塌下来有云天诸峰顶着,他跟着着什么急? 不过稀奇事并未停止,张云很快就发觉,这唐洛嫣的交际能力实在强得吓人。她的人际圈还不仅仅限于这踏空峰的寥寥数人,因为她身负雷耀剑法,才过了正月十五,已然有数脉首座遣了座下弟子甚至是亲自上踏空峰拜访,口舌磨尽,只为了让唐洛嫣交出剑谱。 谁知唐洛嫣人极精明,不但巧妙回绝了各路人马,甚至还让他们连半句反驳强迫之言也说不出口。更厉害的则是不少弟子乃至长老居然也被唐洛嫣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哄得喜笑颜开,几乎要与这“女魔头”称兄道弟。弟子多少因为爱慕其美色也便罢了,那些个七老八十的长老们居然也能被其“治”得服服帖帖。 既然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这女魔头上山为何,虽然多半与‘神箭’和他张云有关,但人家戏演得极好,他也不便去硬揭其真面目出来。只是如此一来,张云心中的担忧却又重了几分,云天派可算是“群英荟萃”。这大幕可是已经拉了开了,后面这戏岂非要精彩之极? 又是一夜月挂晴空,张云盘坐于瀑后洞中,无心修炼,却在想着,自己这局,是不是布得有些超出了掌控? 第141章 三长两短 月过中天,张云聚气于耳,四下里除去瀑布水声和偶尔的虫鸣已无他响。 张云闭目凝思,丹田之中那柄气意相成的“意剑”缓缓升起,随着张云的意念游走在剑身经络之中。一周天后,张云猛然调动真气,自会阴起一路直至百会随后又复进阳维一脉逆向而行,速度由此骤然加快,一触金门随即顺脉复返而归,又向阴维一脉疾冲而去。 此时张云腹中便似有一团烈火,随着这炙热之气冲入阴维脉中,丝丝凉意随之窜起,与那热气便如阴阳相吸,迅速中和其热,不多时阴维脉行完,张云体内那柄意剑已拉伸如阴阳双鱼口尾相衔,回转成圆,复归于丹田气海之中缓缓转动。 登云境的好处越来越多地被张云发掘,虽然云天剑法中的星河剑仍然练不得法,但其他武功在印证之下提升都是非同小可。张云甚至于借着意剑之力运使搬山拳这等刚猛无畴的拳法,又试过穿花蝶舞的灵兰手法这种源自谢祈雨的小七擒拿手,或多或少都对原来的武学招式有所裨益。 这云天心法好处还真是多多,怪不得奶奶和老石头这许多年来都没有真正传我什么心法,嘿嘿,原来如此。 张云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隐隐锣声响起。 “有贼?”张云嘟囔一声,腾身而起,抄了身侧长剑冲出瀑布,体内阴阳双鱼咬尾圆转,足下踏空步夹杂着谢祈雨石震方所传,身法看似诡异,却实实在在快得惊人。 张云一回踏空峰,扯过了早在院口等着他的玄青璇,二人直接来到了唐洛嫣所在房门口。 敲响门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唐洛嫣慵懒的应声:“水木生?还有青璇?” 玄青璇接过话道:“嫣儿,是我和师兄,你开一下门好吗?” “好,你们等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唐洛嫣不多时便打开了屋门,此时天气仍寒,唐洛嫣虽然穿上了小袄,却还是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这锣声是怎么回事?有贼?你们这云天派也不安生呀。” 张云哼哼了一声,把玄青璇扯到身后,最近这小师妹都快要跟唐洛嫣穿一条裤子了,可不能再叫她靠近唐洛嫣。 张云微微斜开视线,细辨了一下屋内动静,这才长出一口气说道:“没事了,云天派发生什么与你无关,蜂蝶花把你扔在这里十九也没安什么好心,区区几个蟊贼云天派又怎会放在眼中。” 唐洛嫣原本一脸刚睡醒的样子,一听张云的话,却忽然笑了起来。她一把拉住张云的胳膊,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么?青璇,你看看这个是那平日里对我横竖看不惯的水师兄不?” 玄青璇微微一笑,瞥了眼张云,笑道:“嫣儿少说两句吧,没看着我这小师兄脸都青了么。” 张云眼睛一瞪,正想说话,叶无名的声音已遥遥传来,“木生,你与无言和青璇一道去看看。这惊天锣快让六师弟敲破了,想来那贼人就算武功不济,轻身功夫只怕也不弱,六师弟最不擅轻功,你们三人且去助他一臂之力。切记,万勿硬拼。” 张云一扭头,发觉师兄叶无言已然劲装出屋,正看向自己。张云又看了一眼唐洛嫣,沉声道:“不想惹事就好好在屋里待着,师父在此,你也休想做得成怪。我们去去便回!”他说完也不给唐洛嫣开口的机会,将房门一带,转身拉起玄青璇便随着叶无言往那锣声所在奔去。 叶无言在这越天山生活了近二十年,张云一年来在这越天山中四处乱窜几乎就没个消停,玄青璇更是因为“任务”在身,对于越天山早有调查,结果就是三人对这越天山脉都极是熟悉,虽是黑夜之中,凭借着些许星光,三人依然腾挪如飞,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已到了离那锣声最近的山坳之中。 “小心!”叶无言忽然低叱一声,中手长剑出鞘,一招回风长舞朝着张云左侧荡去。张云同时止步后仰,只觉得面门上一阵凉意飞过,两眼瞧着叶无言的长剑将数枚梭镖弹开。 “小贼这暗器倒是扔得不错,哪跑!”玄青璇向来就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这许多年来她真心出手对付的人里,张云还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她此刻既然开了腔挪了步,被盯上的只要不是什么大高手,基本就已经内定了没得讨好的结果。 “好贼子!”那边一向少言的叶无言居然也骂出了声,显然不仅是因为对手突施袭击让他恼火,更是因为从另一侧扑出来的偷袭者本领不弱,叶无言这一上来被人偷袭,虽不落下风,急切间却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张云心中疑惑百出,只因虽然听风可辨那偷袭叶无言的使得是一口单刀,但其手法运转之间却全是长枪枪法。而与玄青璇交手数招的那位,明明手里兵器风声是狼牙棒一类的重物,但听其招式似乎又都是短戟的路数。 这是何方神圣!?张云脑袋里还没转完这个想法,又是嗖嗖嗖三声暗器破空特有的锐响,他也只得收拾心情,手中剑出鞘迎敌。 张云对上这位倒还算正常,毕竟手中执剑,用得也是剑法,只是那剑法看来章法混乱,只是仗着剑剑搏命,与张云硬拼。 这三人可不是蟊贼的水平!张云手中剑一路追风落叶剑法使开来却不过和对手打个平局,再听叶无言那边也是才扳回平手,居然只有玄青璇真正占了上风。 看来这是大戏正式上场,这几个小角色已不仅仅是炮灰作用。自己与玄青璇又显不得真实功夫,那还不如自保之后再叫同门相助。张云主意一定,手中长剑立时舞成一团白光,招呼过玄青璇,二人缓缓靠近叶无言,同时口中大声叫道:“六师叔,踏空峰叶无言、水木生、玄青璇三人奉家师之命前来相助,敌人在此!” “哈哈哈哈,好好好,你们三个速速自保退开便了,那贼子兵器招数甚为奇异,当心吃亏!”说话之人一句话说完,人也已到了离张云不过十丈之处。这来人正是流光峰首座,人称“九凤剑”的百炼真人——练千扬。他虽然轻身功夫在众多首座中相对较低,但毕竟功力深厚,此番既知敌人所在,狂奔而来其速度也甚是迅捷。 练千扬人方至,剑已出。一柄软剑在他手中如化游龙,七拐八绕之下居然如同长了眼睛,自无数细密枝丫中直透而过,避过了自己家师侄的身子直击对手,那三名贼人几乎同时发一声喊,分向三向欲逃。 练千扬之前被这几个硬闯其藏剑室的贼人遛得腿几乎都细了一圈,一腔愤怒正是无处发泄,此时丈圆之内全凭腾挪身法相较,练千扬又怎会再放这些蟊贼展开轻功? 练千扬长剑化龙,飞舞盘绕之下,生生将那跃起的三人重新压回地上。那三人倒也并不惊慌,见逃走不能,居然一反身各逞奇形兵刃与练千扬斗了起来。 “宵小之能,安敢与云天争辉!”练千扬好歹一脉首座,这一肚子火倾泄而出,又岂是三个小贼说拼就能拼得过的? 叶无言本还想帮忙,却被张云与玄青璇二人同时拉住了拖在一边。 张云微微笑道:“师兄放心,练师叔先前怕只是被这三人骗了一次,眼下他们是不可能讨得好了。” 玄青璇附和道:“不错,练师叔这手追风落叶剑法可比咱们使得漂亮多了。”她话音还没落下,三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练千扬已然收剑在鞘。 连拎带扛,练千扬将三名贼人带起扭头便跑,只留下一句话:“速速通知你们师父,不出一刻之后鸣钟将响,三长两短!” 原本还在腹诽这一晚上又成了打杂的小工,张云听见那“鸣钟”二字已是提起了精神,而“三长两短”几乎叫他把下巴惊掉。 这是大难临头才会有的钟响方式。张云再不敢抱着轻松的心态,几乎是拼了全力直往踏空峰方向奔去。 第142章 百剑一刀 上官楠燕纵骑快步,虽说没让坐骑撒开了四蹄,但这雪龙驹就是再慢,也足叫许多所谓名马跑吐了沫子都赶之不及。 此去越天山这般行进大约还有十五天路程,若是到了近处眼线变多,倒是可以考虑放开马速,只是不知会会有那不长眼的出来拦路? 上官楠燕轻敲额头,似乎对于眼下的速度不甚满意,却又犹豫着是不是要加快速度。 一道本应再寻常不过的清风拂过上官楠燕的肩头,却叫这位上官家主猛一侧身同时急急偏过脑袋。 一缕青丝飞起,上官楠燕翻身下马,莲足白靴落地生根,右手抽刀出招,劈出半尺距离之后便感觉到腕上巨力传来,几粒土渣擦着她身子两侧飞了出去,只留下几缕尘烟。 “嘻嘻,有意思,这不是上官家主么?” 上官楠燕美眸微微眯起,微风撩动着她额前秀发。道边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方才那土块干燥无水,显然不会是林中之物,可这大道两边通透无人,人又能藏在哪?难道是百丈开外那拐角? 啧,四下林中那些尾巴实在烦人,若非如此,好歹也能探探那拐角外究竟有无藏人!上官楠燕撇了一下半点细纹也没有的唇角,身子突然后撤数步,在白龙驹的鞍上轻轻一拍。 通灵的马儿明白主人的心意,雪蹄攒动,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放跑了马儿,留下了人儿,有趣,上官家主果然爱马如命!” 一个“命”字才在空气中响起,上官楠燕已然往前连踏十余步,周身气势铺开,身子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生生扭曲,好似水流般绕着上官楠燕,在其身周三尺的范围里缓缓流动。 几粒土屑好似撞在了棉花上面,进到上官楠燕身前二尺之后全数变作了尘埃。 “有点意思,止水绕体,水火一身,上官家主,今年贵庚啊?”又是那飘摇不定,漫天皆有的声音。 上官楠燕双眼缓缓张大,目中寒光透出,天籁音鸣似凤凰啼唱,将那诡异的声音驱散无踪:“何方妖人,敢这般阴阳怪气,却没胆子露个脸么?” “好个天籁音,果然不愧是三天音之首,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不知上官家主的真实本领是不是也与这天籁音的水准相符?接我一百剑先!” 上官楠燕方才故意发出天籁音,就是为了以声定敌之位,哪知道除了一大票没什么威胁的废物之外,半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收集到。此刻听到对手这百剑之语,不由得嗤笑一声,凤凰刀挽个刀花,往前一指,扬声道:“有意思,一百剑是么?可别把你这无胆鼠辈活活累死了!” “是么?”那声音忽然一沉,四下里原本为上官楠燕天籁音与灵犀劲所控的气机突然间大半倒戈相向,几乎就直接破去上官楠燕身周那三尺如水劲力。 上官楠燕退了一步,那倒戈的气机便又追进一步。如此这般,上官家主连退三十五步,身后被汗水浸透的上官楠燕终于停下了脚步。但那想像中落在下风的结果却没有出现,因为此刻上官楠燕所占气机又与那突然倒戈的气机扯作了平局。 平局?上官灵心中微微苦笑,她不是没想过在路途中遇上这等绝顶高手,但这离云天派还有至少十五天路程,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何况,有一点很是重要。那就是对手原来……在自己的身后! 上官楠燕陡然回身,凤凰刀旋击而出,快得天地气息都未能跟上她的动作流转。 “当”地一声响起,气动衣摆,那一袭雪色长裙才如花绽开旋转,跟上了上官楠燕的身子。 “一剑。” “废话少说,不是百剑么?”上官楠燕面色红润,眉上两缕凤纹渐渐浮起,火红的颜色正是灵犀劲到了极高境界的证明。 “废不废话,上官家主最清楚不是么?二剑。”笑声猖狂无比,但那突然自上官楠燕身前三丈外自土中窜出的一柄“土剑”。是的,只能称之为土剑,实在是因为那剑全是由碎石尘土被外力凝结而成。 “雕虫小技!”上官楠燕怒叱的同时手腕再转,雪腕带起一片细腻白光,却不见两尺凤凰刀的光影所在,只有那一蓬尘烟证明着方才那柄土剑此刻已成了飞灰。 “不错,小技而已。三、四、五剑!”两旁林中一叶、一草、一枝,无正无奇,不见阵法,没有配合,却快得将好似将林与路粘作一道,说是眨眼便至,却也还嫌慢了。 上官楠燕好似月宫嫦娥起舞,身子旋转一周,这一次那流水也似的气机可没见慢了,瞬息间绞碎了叶,斩断了草,再将那树枝带着随其腰身转过一周,直对着那向云天派的方向射出。 “小聪明,六剑。”这次飞来的是一片花瓣,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花瓣,柔嫩得便是婴孩也能轻松碾碎。 上官楠燕却如临大敌,手中凤凰刀转过一道轻灵的弧线,仿佛切开了什么,但离那飞来花瓣却是偏开一尺有余。正是这一尺距离,叫那花瓣成了齑粉。 “再来!七、八、九、十!”一声一剑,却没有任何东西飞出来,只有那略略扭曲的光影似是剑形。 闻声而动的上官楠燕突然间好似身生四臂,手执四刀,在空气中连点四下,看来甚是轻松写意。不过,四下里那些突然间错位附地而不到的树林却发出了接连巨响,树干断出的切口整齐细密,甚至于边缘的树皮也未见半点碎屑裂纹。 “厉害,你这灵犀劲有点超越前人的意思啊。”话语虽是赞叹,但这声音仿佛是捏紧了脖子硬是往外挤出来,尖锐得只会让人心生烦躁。 “你自己来试试便是!”上官楠燕火从心起。 烈火凤凰这外号你当是叫着玩的!?上官楠燕清啸声起,伊人幻影还留在原地,手中那一刀却已高举而落,天地气机在这一刻重归万禽之长的翼下,聚而生风,推波生澜。 “不好不好!这可不好玩!”那尖锐的声音听来好像是慌了,但更多的却像是抱怨,随后便是急匆匆地数数,“十一!十二!啊哟燕子咱们可不能这么玩啊!一百!” 无数土木沙石,花草树木翻翻滚滚,四下里涌出,以聚沙成塔的气势直汇起如锥般精准地顶在上官楠燕挟着天地气势劈来刀锋之上。 万物成聚之剑与天地合一之刀并未当真抵在一处,上官楠燕手中凤凰刀外似乎裹着一层六寸厚的水流,将那“万物剑”挡在刀锋之外,正是上官楠燕眼下的看家本事——水中凤。 “万物剑”撞上了“水中凤”,急切间难以前进,但后剑不断涌上,一柄“万物剑”渐渐挤成了“万物墙”。而原本的平衡之势也在这堵墙生成的同时有了倾斜,墙开始缓缓后退,那一刀水中凤也随之慢慢前行,却也慢慢消减。 直到这一刀劈下,那“万物墙”也消失不见,只余下脸色发白,却是不知为何气得鼓起了脸颊上官楠燕。 “嘿嘿……” “嘿你个头!” “燕子……” “燕你个头!” “好妹妹……” “我没这么个欺负自己妹妹的干哥哥!” 第143章 云天后舍 上官楠燕身前站着个白胡子老头,被接连噎了三句的老头搓着双手,咧了张嘴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得鼓着双颊,可爱得无以复加的上官家主。 “算你有良心,要不是最后听出你的声音,我就是豁出这条命来也要劈了你这坏蛋!”上官楠燕说完重重拧了这白胡子老头一把,哪还有半点上官家主那傲然冷峻的风范?完完全全就是个跟兄长撒娇的小姑娘。 上官楠燕这种只有与家中亲人才会有的神态,竟然在面对一个跟自己长得没半点相似的白胡子老头时表现出来,说来奇怪,却也并不奇怪。 “那是那是,咱们燕子是谁?那可是堂堂的上官家主,烈火凤凰!我这做兄长的手痒了十年,到今天才算是痛痛快快打了一场,过瘾之极,过瘾之极!”老头一说起刚刚结束的比试,脸色又加红润起来,两手乱比,看来恨不能再打一次的模样。 上官楠燕翻了个白眼,小姑娘似地挽起老头的胳膊说道:“哥,你一消失就是几十年,也不知道给我捎个信,原来是窝在了梁师兄的门派里。” 白胡子老头似是有些别扭,挣了挣手却没能脱身,也只得让上官楠燕就那么抱着。他讪笑道:“你真当你哥我就是个只会骗吃骗喝骗金银的小混混呢?云天派一峰之下,唯一木独尊,说得可就是你哥我了。” “得了吧,还一木独尊,我就没听过这说法。”上官楠燕巧笑嫣然,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仿佛那老头刚才说话的位置不是上面。 看着老头两眼瞪起,上官楠燕也不以为意,似乎是习惯性地又拧了这老头一把,笑骂道:“你就那张嘴厉害得紧,不过我眼下倒是真得信了我哥哥是个大高手这事。毕竟那云天心法可不是装的,当年梁师兄只怕也没这等水平。” 这个偷袭自己干妹妹,还半点愧疚与后悔也没有的老头子此刻却难得正了神色,沉声说道:“梁师兄一颗济世心欲救天下人于水火,以出世之身行入世之事,云天派自天阳师尊之后,便只得他一人心剑双绝,冠盖天下……” “怎么这么多的尾巴?看了刚才那一战竟然还不滚蛋?那可就别怪老头子我辣手无情!”老头忽然目光扫动,抬起露了脚趾的灰布鞋,然后重重一踏,在地面上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滚滚扩散开来的同时怒喝一声: “出来!” 四下里“噗噗”乱响不断,无数兵刃暗器从土中林中冲天飞起,到了九丈空中又复折转,直飞至那老头与上官楠燕身周丈外才复落地,件件直立着钉在地上。 顶了一头鸟窝式白发的老头子这一脚跺完,除去路边几个突然从地底冲出些许就倒下不动的人,道边林中也不知添了多少七窍流血的尸体,方圆阔达三十六丈。 老头随手一挥,丈外一柄三尺七寸的长剑突然跳起,正好落在老头手心。 “师兄生而剑心,执云裳直如一体,而我天生爱剑成狂,却偏偏挥不得剑。”手中剑应声断做无数,碎片飞出,林中又是远远传来数几十闷响。 老头长叹一声,将剑柄扔在地上。七十一个眼线,无一漏网,两招间全数毙命。 上官楠燕神色一黯,她可不在意这位兄长当年未向自己吐露真言,因为对方不过没说自己是云天派的弟子,又不是装模作样骗了自己。若不是这位兄长,她上官楠燕还碰不到让她爱之成狂的丈夫,更不会生出灵儿那般可爱的女儿,这位既是恩人又是兄长的人,上官楠燕是绝对信任的。 此刻上官楠燕只是替自己这位内劲几达出神入化境界的兄长心有不甘。 仿佛看出了上官楠燕的想法,老头哈哈大笑道:“傻丫头,有什么可不甘的?师兄当年说我爱剑成痴未免不是好事,十年前我才相通其中含义,你可别落了进去。” 上官楠燕一笑点头,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正要说话,又被老头摆摆手阻了下来。 “我这命硬得狠,咱们以后有得是机会聊天,眼下见了你我已没什么闲逛的兴趣,那两个老怪物净给别人找麻烦,眼下这许多眼线都往云天而去,我还是回去看好那些灵位,莫叫人给我磕了碰了才好。”老头说完往前迈了一大步,人已离开上官楠燕足足十丈。 “这就要走?灵儿小时候就说想见见你了,就不能跟我一道么?”上官楠燕急道,“何况我也是要去云天的,那山上有我要保的人。” “水木生,还是沐小云?又或者是……张云?”老头未见回头,说话却与在上官楠燕身侧无异。他这话一出口,反而轮到上官楠燕怔在当地。 “张……云?” “女生外向,嘿嘿,自己回去问你闺女吧。”声留人影消,老头早已不见。 “又跑!?”上官楠燕惊觉对方不过是引开自己注意时,却已无法再追踪到任何气机。 什么女生外向,她上官楠燕只是奇怪这个足不下山的老头兄长怎么才逛了没几天就知道这么多事而已! 张云与玄青璇、叶无言三人回到踏空峰时,叶无名等人已然去了主峰,倒是舒昕被掌门一脉派来陪同张云三人一道去云天峰。 按舒昕的话说,这一回云天峰上可真是差点乱了套。 练千扬先前擒得两人才送到主峰,艾铮原本还要亲自审问。哪知才叫来几脉首座,便有弟子来报,数十股神秘的势力从四面八方往云天峰涌来,不仅人多势重,更兼高手如云,一路上叫嚣着要到那后山万卷阁和那独峰祠堂里去找“神箭”的线索,甚至于云天峰正面大道上直愣愣就有三股人马冲杀上来。 云天派二代弟子约摸两千一百人,云天峰周围完备足有千人之从轮换替守,寻常武人莫说冲上云天峰顶,连半山腰都别想见着。但这一回却被人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冲过了山腰,甚至于一路势如破竹地往山顶而来,那是自上一次天阴教引邪道大举进攻云天派以来再没有过的事情。 艾铮当机立断,派了卧龙、回天、青霜、赤霞、雾海五峰首座分兵迎敌,再派朝阳、流光、白石三峰首座游走各峰集结弟子汇于最为易守难攻的赤霞、流光、青霜三峰之上与云天峰互成犄角。踏空、落霞两峰首座则与掌门及七位长老镇守云天峰顶这通往后山的唯一通道。 玄青璇拉着舒昕的手笑道:“掌门安排得当,咱们云天派不会有事的,师姐别老皱着眉头呀,会生皱纹的。” 商至星与张云二人奔在前面,闻言相视一笑。这云天派中任谁都知道,三大美人舒昕、唐洛嫣、玄青璇。若是这三人中哪个生出了皱纹,只怕全天下还能入得了人眼的女子也剩不下几个,玄青璇的话又哪会被张云和商至星二人信了。 三人一路疾奔,沿着云天峰后山小道避过了两股敌人,摸到了后院门口。这里是云天峰东侧,也是云天峰一脉弟子的住所。 商至星与张云二人方才奔到后舍院门口,就看到院墙上一名云天弟子正被一个青衣蒙面人用一双肉掌逼得左支右拙,眼看便要被打下墙头。而此时他们身后舒昕与玄青璇二人业已赶到,也看到了墙头上那让人意外的一幕。 “水师弟。”商至星并未多说,伏低了身子电射而出,手中剑一式千钧剑法中的“万般无奈”,院墙轰然塌下一角,上面的云天弟子一个跟头裁下来,被后面赶上的张云接个正着,同时右手追风落叶剑出手,刚好一剑刺穿那使掌之人的右肩。 “好手段。”商至星方才突然出手未尝没有考较张云的意思,而此刻这句话却也是由衷的赞赏。 第144章 两仪回天阵 张云一剑废去一名对手,却未敢稍加大意,因为已有两名黑衣蒙面人分执兵刃抢攻而来。 张云口中喝一声“来得好”,将手中受伤弟子放在地上,同时脚下踏空步起,人影飘动间,长剑点点如星,将对稳稳接下,尽显追风落叶剑法妙处。 商至星心中暗赞这师弟果然心性坚韧,与大师姐所说无二,手上千钧剑如被万山拖住了脚步,一绷之下几乎将商至星自己“拖”了个趔趄。边上三名本就欲冲上来拦人的黑衣人哪能放过如此机会,怪叫着执刀剑扑来,只是这些人身子才倾得失去了平衡,那柄好似再无法拖动的长剑支如脱缰野马,出云闪电般扑面而来。 “飞得还真高。”舒昕已到了商至星身侧。 商至星挑眼看了看大师姐,转回目光时已变得犀利如剑,“他们活该。” 舒昕淡淡一笑,随即沉声叱道:“木生、青璇,不要留手!” 留下玄青璇相助张云,舒昕与商至星二人径直冲入院中。院中场面早已经混乱不堪,来袭的黑衣蒙面人的数量几乎与云天弟子对等,而且场中实力亦是相差无多,细看之下,似乎还是敌人略占上风。 商至星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庞此刻也气得有些扭曲,只听这位平日里号称第二好脾气三师兄怒吼一声,千钧剑法静形似拖泥带水,动如万山倒海,出手便逞那山崩海裂之威。 说来也怪,商至星明明剑动快逾闪电,可四下里响起的偏偏是那“砰砰”的钝器砸肉的动静,张云得空偏过头看了一眼,便是这般争斗之下也是好悬没笑出声来。 原来商至星怒从心头起,跟着就是“恶向胆边生”,手中剑横过剑锋,挥动间完全当作了长锏在用,每出一剑,必有一名敌人被拍得肋骨全碎,高飞而起,落地时情况最好的也是个出气多进气少的待死局面。 若有所谓正义之士见了,怕是要说这商至星出手残忍,不合云天派道家之义。不过若是那说话之人自家亲人被别人已经搞得死死伤伤,估计动手砍人比商至星还来得痛快十倍。 一通重剑冲透了人群,商至星架开三柄来剑,拍飞三人之后高声叫道:“莫要惊慌!结剑阵!” 商至星话才出口,忽然几道劲风压得他呼吸一滞。 商至星心中暗喝一声“好身手”,手中长剑倒撤曲肘,身子绷似长弓,成型瞬间松弦出“箭”,爆刺而出。 虽然应对迅速,逼开前方掌风,商至星左肋下却终究被敌人扫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直达心肺。商至星这一受阻,敌人又复攻上,数招过去,他已被两个使掌的高手围住,情急之下居然也不得脱身。 舒昕同样被数名好手围攻,虽然未至落败,却也无法援助商至星。而张云和玄青璇二人全因不能露了自己的身手,也只得被几人围着打得甚是热闹。 正在商至星焦急间,忽然一道人影如同大鹰从天而降,同时听得怒叱传至:“商师侄,踏风随形!”商至星闻声知人,也不多想,硬是顶着自背后袭来的掌风以踏空步向旁退开。 两声身子倒地的闷响过去,商至星并未被击中,眼前也已多了一人。 来人正是白石峰首座——“伤心剑”葛万波。 “去带剑阵,这些捣乱的小贼我来收拾!”葛万波剑法如其称号,伤心剑法剑剑杀心,实为历代云天掌门自无数杀戮死拼之中磨练而成,狠辣无情,出手无悔,实在算得云天诸剑法中的至杀之剑。 此时葛万波见这些青衣人如此张狂,再看到许多受伤甚至于已然身死的弟子,直气得两眼通红,出手间那杀意浓得好似成了实质裹附剑上,一剑一个,不论对手高低强弱,出剑必直破敌人心脏所在。 此时张云与玄青璇二人也已脱了对手围困,到得商至星身边,倒是舒昕反过来拖住了几名功力上佳的好手,不叫他们去给葛万波捣乱。 商至星拉着张云问道:“木生,你左我右,青璇护法,咱们来运转两仪回天阵!” 张云自入门半年起便学这两仪回天阵,于此阵法了然于胸,一听商至星吩咐,也不多话,转身叫过已然脱身的云天弟子,不多时便组起一个十六人的两仪回天阵。 另一边商至星房间配合张云,以十六人为组,接连运转起两个两仪回天阵,加上张云又拉起的一个十六人阵式。 玄青璇游走两个阵法间隙,便如一尾美人鱼,游动间出手杀人,阵法转了不过三圈,那些想要破阵而入的敌人们便发觉这尾美人鱼实在是条食人鱼,但凡被她缠上的,就没个能剩下活口。于是一个有趣的景象出现在不断组合而成的“两仪回天阵”之间,那便是许多本事不够的黑衣人一见玄青璇游至,第一反应不是出手,而是转身便逃。 张云与商至星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女人真厉害”这句话。 少了外力干扰,四个两仪回天阵合成一个大阵,眨眼之间扭转了这后舍之中的局势,将四下里的青衣蒙面人迅速卷入阵中,或杀或擒,原本一些年轻弟子还因杀人见血而大吐特吐,但阵势已起,其法自行,早已由不得他们手软。偶有漏网,也自有玄青璇这尾美得惊人,也狠得惊人的鱼儿补上一手。 葛万波见局势已定,将身侧三名青衣蒙面人一一了账之后挑下对手面纱,却发觉这些人全是些根本没在江湖上见过的生面孔,迟疑间心知多想无益,便即纵身而起,留下一句“小心为上,不行就往前山退却,我去白石峰也!”便再无踪迹。 商至星与张云两人指挥剑阵四下兜转,不多时已将还活着一百八十五名弟子全数汇入剑阵之中,若大的后舍院中,一个巨大的两仪回天阵缓缓转动,四下的青衣蒙面人都已不敢再轻易上前,而是退到剑阵范围之外,却也只是站在能不被那两尾美极也狠极的美人鱼捕到的距离上,并不退走,窥视着这阵法运转,似乎在等什么人。 原来舒昕下起狠手来,跟玄青璇这小魔女不相上下,啧,女人真可怕,从奶奶开始算!张云腹诽不断,忽然背后一阵凉意泛起,一股危险的感觉突然袭来。 “商师兄,收拢阵法!”张云心思运转远远快过常人,心中一觉不妙,立时便叫出声来。 “这两个小娘皮细皮嫩肉,比那三个老妖婆还要细嫩!”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嘿嘿笑道:“不错不错,只是不知床上功夫如何!?” 一个粗犷的声音哈哈笑道:“生擒扒净,在床上好好疼爱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开始那细声吱吱怪笑道:“老大说得是!着!哎呦?这小娘皮踏空步练到这份上倒是不易。” 白影闪动,舒昕发髻散开,青丝飞散,被玄青璇扯着退到两仪回天阵中心所在,二人身上都已挂了彩。 第145章 山南三怪 商至星与张云两苦于身处阵眼而不能妄动,此时见二女虽然负伤却是无甚大碍,总算心下稍定。 舒昕与玄青璇二人前脚步入阵中,后脚张云便怒叱一声,追风落叶剑再起,半边两仪回天阵随其剑势而动,形如漫天飞叶成剑,兜头盖顶便向那紧随二女便要往阵中闯的三个白胡子老头罩将过去。 “哟哟,两仪回天阵!老大!”尖嗓响起,左边那细瘦老头仿佛被泼了滚油一般突然间自疾奔之中止步后退,那份功力直看得张云瞳仁一缩。 中间那长了对三角耷拉眼外加超大号酒糟鼻的粗壮老头也是嗷地一声叫,在剑阵波及的瞬间扯了右边那看来得有三百斤重身高却不过五尺的肥老头同时后跃三丈有余,直震得那胖子一身肥肉波涛滚滚。 “噗!哈哈哈哈!”不知是哪个云天弟子当先笑起,既而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两仪回天阵中笑声此起彼伏。这三个老头模样实在太过可笑,瘦的像个麻杆皮包骨,肥的好似肉球抹满油,好容易有个身形正常一点儿的,那副长相又实在是有点惨绝人寰,估计拿去夜止孩啼都能算是大材小用。 玄青璇与舒昕两个顶级的美人在那里笑得如花枝乱颤,阵外那三个奇葩老怪则是看得出了神,更为那三副“绝妙”尊容新添“气质”。 “山南三怪?”商至星虽然也是笑出声来,但打小酷爱听那武林逸事的他却也同时想起了这三尊怪物是何方神圣。 这三人当年曾闹得江南武林天翻地覆,江南不论正邪,几乎是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但这三人虽然无恶不作,却又天生小胆,成日里只会欺负寻常百姓或者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直到一次与武当七侠中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师兄弟三人撞了个正着,被人家宋远桥一个人打得灰头土脸,最后认输被捉。 当年江南武林公审,这三个货色应该已经死了才是,怎地今日又出现在这里?听到商至星的话,张云与舒昕两个也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相同的事。 四个年轻人互望一眼,均知眼前这三老只怕是自己生平初见的强劲对手。 “一群小娃娃,倒是有几个细皮嫩肉的,若是能拖到怀中恣意疼爱一番,想来那滋味定是不错。”瘦麻杆对于众人的笑声充耳不闻,却是盯紧了阵中几个面皮较嫩,长得颇为俊秀的少年人大吞口涎,期间露出那口黄中透黑的牙齿,直看得那些少年人直打寒颤。 那胖子咧开了大嘴高声叫道:“老三,先别管那么多,这帮小崽子也忒的目中无人,待老大帮咱们破了这烂阵,胖爷我先压死他几个立立威风!” “呸!呸!呸!你们两个就只会说,还让老子破阵?当年若不是被那张姓小子和另一个白发老道用这烂阵阻拦,又怎么会被武当那三个臭小子追上!今日咱们三人上山之前不是说了么,就是要破这烂阵,以证明咱们非当年那般无能!”中间那粗壮之人话说得倒是十分响亮,只可惜嘴上逞能,脚底下倒似涂了胶水,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作。 舒昕等人均已看出这三老当年定在两仪回天阵下吃了大亏,才会如此忌惮,此点正是己方可以利用之处。商至星长剑一摆,正要推动阵法,却已被舒昕轻轻阻住。 “师兄,以咱们这一百八十人的剑阵,能阻得住这三个老怪么?”张云心中已有答案,说出这话却别有他意。 商至星一愣,边上舒昕一扯他衣袖,拿眼神四下扫了扫,后者随即明白过来。眼下这些弟子只怕大多都被刚才的血腥激得心神不定,而这三只老怪物消失这许多年却又敢摸上云天派来,其实力之强绝对不容小觑,若是贸然进攻,恐怕只会事得其反。 但若只是防守,这三人要是发了狠硬冲剑阵,说不得这些年轻弟子的下场与进攻也相差无几。商至星有些为难,身在阵眼难免考虑太多。 “咱们须得小心应战以守待攻,然后通知师尊,请长老们出手迎敌。”舒昕人在阵眼却无指挥之劳,两手自然得空,在张云与商至星手中迅速写下安排后,重又将散开的长发束起,抬起长剑指着那三个老怪物叱道:“丑龙王、苦弥陀、随风倒,你们三个老东西当年吃得苦头还不够,今儿又跑来我云天峰上,是想好好尝尝两仪回天阵的厉害么!?” 舒昕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那最为胆小的瘦麻杆便是随风倒,一听舒昕这话,吓得干脆躲去了老大丑龙王身后。苦弥陀浑身肥肉一颤,大冬天的那比一般人两倍还大的额头上居然冒出汗来,他正想学老三也往大哥身后躲,却只挪了半步,忽然又喜笑颜开。那刚躲起来的随风倒也是窜了出来,笑容满面。 丑龙王哈哈笑道:“若是那张姓小子还在,又或是来上一群白头发的,我们兄弟三人还须琢磨琢磨。可若是你们这帮小娃娃,人虽多,却不怎么济事呀。嘿嘿,嘿嘿嘿嘿,等本龙王将你们洗净下锅时,定当给你们个痛快,保证不觉得疼!哈哈哈哈!”这丑龙王笑似钟鸣,直震得许多功力较左的云天弟子直接晕在了地上,两仪回天阵上瞬时出现了不下三十处缺口。 “三弟,看你那浮萍之术是不是生疏了!”丑龙王一语方毕,那随风倒人已如一根无重稻草般飘进了两仪回天阵中。 惊呼怒斥之声不绝于耳,张云、玄青璇、舒昕和商至星四人虽然也被那丑龙王的大笑震得两耳嗡然作响,头脑却仍清醒,见那随风倒好似幻影一般游入阵中,急忙约束仍可自由行动的云天门人,迅速将巨大的两仪回天阵化整为零,或两人或四人为一组,各自形成小的两仪回天阵,但求自保。 随风倒这一出手占了奇袭的便宜,手下杀得正爽快,忽然发觉眼三剑齐至,居然封去了他身前所有通路。 “有意思!”随风倒冷笑一声,人却并不后退,反而迎着张、舒、商三人刺来的长剑大步迈上。 张云三人见那随风倒不退反进,手上同样不见变招,只因还有一剑斜刺而至。 玄青璇这一剑恰好出在了随风倒进退变化的节点之上,罩住了其腰眼,旨在迫其硬撼舒昕领衔的那三剑。 四剑交错而过。因为张云眼力超群,玄青璇人在侧面,这二人还看到了那随风倒大异常人的肢体扭转,舒昕与商至星不过看到一团灰黑的影子从剑缝之间一闪而过。 “想不到云天派还有这等弟子。”丑龙王看着衣衫上破了两道大口子的老三,哈哈笑了起来,“老三啊老三,你被三个小辈逼得使出了虬龙钻,传至江湖,只怕要被人笑死了。”丑龙王话才说完,边上苦弥陀已然纵声大笑,好个肆无忌惮。 随风倒铁青了一张脸,眼中闪过阴狠神色,忽然间骨骼暴响,脚步一动,人已到了舒昕身前。舒昕几乎是下意识运起踏空步,倒踏而出的同时将手中长剑舞成了一团光壁。边上张云、玄青璇还和商至星三人大惊失色,同时抢攻而上,以求解舒昕之围。 随风倒嘴边冷笑更甚,一双鸡爪似的枯瘦大手忽而转了方向,自商至星递到的长剑下钻了进去,目标正是商至星胸口膻中穴。此时舒昕人已全力闪开,根本无法相助,商至星情急出剑,招已用老。倒是张云一副心思开了八窍,招式中三分发七分收,手腕翻转间一招平湖秋月疾扫随风倒腰间。玄青璇一路就在瞧着张云眼色,手上力道捏得极准,压肘挑剑一招春寒料峭去刺那随风倒的眉心。 “着!”忽听随风倒一声兴奋地叫喊,张云人如断线风筝,明明有玄青璇眼疾手快从旁拦着,却还是飞出两丈多才落在地上。 舒昕与商至星皆是大惊失色,慌忙联手以两仪回天阵全力迫开随风倒,正要赶去查看张云生死,却见他一个翻身,人已站了起来,反观随风倒却正捂着流血的右手,一脸难以置信的愤怒。 “老麻杆,你水爷爷的剑还算利吧?”张云手中长剑此时沾了不少鲜血,正被他左手持着架在胸口。 张云嘴上占人便宜,手上也没闲着,右手一伸,反手掏出老大一片已然断开的护心镜,往地上一扔,笑道:“你这老东西劲儿还不小,还好你爷爷我有早有备着。” 张云说完居然又从背后抽出一面护心镜往怀里一放,“你猜爷爷我还有几面?” “臭小子!”随风倒大怒,撕下衣襟将被剑割破的手掌裹了便又要再上,却被苦弥陀一把拉住。 苦弥陀笑道:“人家一颗心长了九窍,你这一根筋的哪能对付得了,这估个娃娃让给我便了,你将那些转来转去的小崽子们收拾了吧。”苦弥陀说话时满面笑容,随风倒却看得噤若寒蝉,他可是知道这二哥若是愁眉苦脸其实便是心情上佳,要是苦弥陀忽然成了笑佛爷,与其做对手的人便要生不如死了。 忿忿地瞪了张云一眼,随风倒却真的向那些已重组剑阵的云天弟子走去。 第146章 雷神之后 几人刚才还在为张云的机智百变惊喜,一见随风倒又复冲向其他师弟师妹,急忙引阵出击,欲要上前阻拦,哪知这阵眼才动,舒昕与商至星这边便觉得一股极刚至猛的压力自身侧袭到。 “两个娃娃,佛爷说了要关照你们,怎好又去招惹我三弟!?”苦弥陀一句话说完,已然连出七掌,掌力隔着将近三丈层层叠叠如滚石重重,竟然激得地面尘土飞扬,砖裂石开。 “死和尚,爷爷在这呢!”张云离得较远,看到舒、商二人瞧不见自己动作,瞬息运起云天心法,足下踏空步突然间名符其实。张云人就好像从一地凭空消失又在另一处突然出现般,现身于苦弥陀身子左后,手中长剑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张云虽然手中“无剑”,但苦弥陀却好像遭了雷击,全身剧震的同时肥硕的身子以出人意料的轻巧,一纵数丈距离,硬是没敢招架看来手中无剑的张云。另一侧玄青璇本意是作张云的“后手”,哪知这胖子退得奇快,居然没去接张云这一剑,倒叫玄青璇愣了愣神。 丑龙王看得分明,只觉得凉意与怒气一齐自脚底涌泉直冲头顶百汇。丑龙王大吼一声,便欲扑向张云。 张云倒是好整以暇,只是轻轻一转身,怀中突然银光暴涨,长剑如毒蛇出洞,倏忽间那失而复现的剑尖已然抵到了丑龙王眉心所在。 丑龙王毕竟是丑龙王,称得一王之号,胆识自是远超两个兄弟。他暗叫一声“好个藏云剑”,身形却是丝毫不停,意下竟是要拼着被剑穿脑,也要毙张云于掌下。 殊不知张云此时藏云剑虽然以正宗云天心法催动,威力远胜其他同学此招的师兄弟,但功力与丑龙王相距仍是较远。丑龙王最擅铁布衫之功,这一力拼,张云的长剑剑尖不过在其眉心点出个红点,不得再进,丑龙王一双铁掌却好像大山一般压了过来。 舒昕与商至星此时正在拼死拦截已然又杀了两名云天弟子的随风倒,虽然舒昕瞥眼见看到张云置身危难的瞬间,却是身不由己。玄青璇倒是想去救人,怎奈那死胖子苦弥陀肉球似地滚来,两巴掌就把这玄仙岛未来岛主迫得退回阵中。 舒昕瞥眼间看得几乎尖叫出来,忽然一阵狂风掠过,随风倒一声闷哼,似是仓促与人连对三掌,气力不济,一跤坐倒,狼狈间只得学狗就地打滚退去。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张云所在的地方塌出一个五尺见方的坑来,却不见了张云的影子。 “师父!”张云本已惊得就要扯出满身机巧以求自保,定睛看时却发觉自己被叶无名拉着,已经距离一脸诧异的丑龙王足有五丈之远。 “傻小子,看为师和你师娘怎么收拾这三个老东西!”叶无名说罢便纵声长啸。他啸声方起,另一道更为充沛却细腻许多的女人啸起随之冲天而起。 “唯音,那死胖子和丑龙王交给你了,我要会会这当年自称轻功江北无对的墙头草!”叶无名嘴上说话,人则已与那爬了起来的随风倒战作一团。 叶无名与随风倒两人都是轻功极佳之人,此番斗起,两人瞬间化作一大团灰青相间的影子,倏忽远近,快得根本分不清二人谁是谁。 张云得师父相救,才发觉自己已然吓出一身的冷汗,衣襟尽都湿了,两腿似乎也有些发软。 “木生,你没事吧?”舒昕得叶无名接过了随风倒,立刻奔到张云身边,拉住他的手上看下看,终于发觉他只是受了惊吓,满身的汗大半倒都是刚才生死之间急出来的。玄青璇随后便到,揪过张云左看右看,又跟舒昕对过眼神,这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说道: “小师兄,你要是伤了,我可怎么办呐。” 张云白了一眼玄青璇,懒得跟这女人掰扯刚才那句话里的歧义。 “你且随着我和至星,那些青衣人又要攻上了!”舒昕玄青璇与张云二人回到两仪回天阵中,重又指挥着诸弟子结成大阵抵御又重开始进攻的青衣蒙面人。 苦弥陀看到叶无名居然以一人之力让大哥全力一击失了准头,再发觉张云那招藏云剑远未达到当年那怪物鬼神一般的境地,羞怒之情溢于言表,狂笑道:“大哥,这老道恁也混账,待我去收拾他!”说罢便要上前给随风倒助拳。 正自带动阵法的张云听了却是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这蠢和尚,师娘都来了,还妄想去占师父便宜?真是又肥又笨!” 张云话音未落,空中一道苗条身影如同鹞子般御空直坠,人未落地,已向着苦弥陀连发十掌,掌风中隐隐竟有雷声相和。 苦弥陀先前还道那叶无名只是骗人,哪知这十掌一来,居然是个劲敌。和尚立时奋起全力,将刚猛掌力摧到极致,扎足了马步,与对手硬碰硬连对十掌。 十掌刹那对过,苦弥陀两颊通红,脖间青筋暴起,显是被对方内力压得快到承受极限。而那出掌之人落地之后却是忽左忽右连退三步便即止住,脸色红润,气不加粗,正是夏唯音来了。 “你是雷尊神的后人?”丑龙王眉毛一皱,说到那“雷尊神”三个字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居然颇有尊敬之意。 夏唯音闻言微一点头,不冷不热地说道:“想不到还有人记得家父。” 丑龙王脸上横肉连抖了三下,吐出胸中浊气才向苦弥陀道:“二弟,咱们不能再讲什么一对一了。这丫头可是雷神后人,方才那万雷掌已是大成之相,你绝然不是对手。我来对阵,你给我掠阵便是。” 苦弥陀此时才不过压下翻涌欲喷的气血,哪敢张嘴,听完了虽然心中惊讶万分,也只能用力点头。叫他这时候再上去跟夏唯音过招?那真是比找死还找死的事。 夏唯音看了看丑龙王,缓缓扬起头,斜睨着对方说道:“你便是那丑龙王?当年苦追我娘不得,你竟用出春药这等下作的手段,结果被我爹一掌打得脸骨全毁。嘿,想不到时过境迁,让你落在我的手里,说不得还得再给你这厚脸皮来上一掌!” 丑龙王难得老脸一红,随即哈哈笑道:“小丫头,当年你爹胜我一掌,不见得你小小年纪,也能敌过老夫的逆涛掌法。”他嘴上说话,双掌已在胸前各划一圆,向着夏唯音推了过去。 “一试便知!”夏唯音说话时却根本没看丑龙王来掌,倒是望向张云等人。确认这些二代弟子们暂时无恙之后,夏唯音这才回过头来,丑龙王那双蒲扇大掌已经拍到了她胸前。 夏唯音哼了一声,双掌忽如百蝶齐飞,层层在身前翻转而过。丑龙王只觉得掌力微一受阻,知道夏唯音这正是雷神嫡传的布雷劲,接下去定然便是万雷齐发的万雷掌。 夏唯音果然如丑龙王所想,双掌忽然收束既而闪电般拍出五掌,掌心墨色一片,和着风雷之音,正是万雷掌中一招五雷轰顶。 第147章 喜欢 万雷掌本是雷神独行江湖的看家本领,来回不过五招。雷神其人在五十年前的江湖中合如其外号,从天而降,突如其来,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原本叫什么,师承又是何人,但所有的江湖中人都知道雷神,知道他只会五招,知道那仅有的五招却让不知道多少江湖好汉成了他手下败将。 万雷掌几乎成为了龙皇掌之后的天下第一掌法,没有之一。但也只是几乎,这雷神在武道上如惊雷电闪般直攀巅峰,却在只差一线便跻身绝顶之列时,忽然激流勇退,在晚年得了娇妻,生了女儿。晚年得女,雷神自称夏福,一来纪念夏至之日娶得至爱,二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祈福。 雷神的退隐十分彻底,并非如许多故事中那般不得安生甚至于家破人亡。只是当他发觉越长越大的女儿对于武学一道极具天赋,而自己这一身本事至刚至烈,高深之处更需纯阳内力,根本传不得女儿。 雷神晚年得女,本就疼爱得无尽复加,被女儿痴缠了多次,终于下定决心,几乎绞尽了脑汁,硬是将万雷掌的心法大加调整,终于成功让女儿习得。 夏唯音每每想起,都会在脑海中浮现父亲当年修改心法成功之后,开心得有如孩童的笑容。 修行数十年,若是单论功力,这越天山上大抵只有少数人有资格与夏唯音相较。若论真实拼斗,招数上面大概也只有落霞峰首座赵露昌凭着对云天剑法残谱的参详推敲,那一手剑法才可与夏唯音相提并论。 此番硬拼掌力,夏唯音虽是女流,但一阵雷声轰鸣之后,丑龙王退出六步,夏唯音则是立于原地,竟是大占上风。 丑龙王与夏唯音均是吃惊非常。 丑龙王本以为这些年得了那三个女人相助,自己功力不但恢复如初,还大有加强,对阵的夏唯音纵是雷神之后,也不过是女流之辈,又怎会输?哪知道几掌对过,自己竟是那个受力不住而后退的人。 夏唯音外柔内刚的性子,虽嫁作人妇,于万雷掌上的磨砺却未有丝毫减缓,数十年苦修居然没把这丑得让人恶心的东西拍成泥,又岂能接受得了? “再来!”丑龙王和夏唯音异口同声,两人双掌翻飞,掌间飞沙走石雷鸣滚滚,比之叶无名与随风倒两那快若惊鸿的斗巧,声威大了何止一筹?若亲眼见到,常人定会以为是晴天霹雳,平地狂风。 张云虽然身在两仪回天阵中,与舒昕、玄青璇和商至星一道将两仪回天阵以快法转起,硬是将那苦弥陀拖入阵中,不叫他出手替丑龙王掠阵。众人正各逞实力厮拼之间,突然夜空中数道明亮已极的焰火冲天飞起。 叶无名与随风倒纠缠而成的巨大灰影突然爆开,叶无名哈哈笑着退到妻子身边五丈处站定,道袍左袖被撕了老长一个口子却未见血;反观随风倒则是一脸的灰败之相,左手捧了断掉的右臂飞退至苦弥陀身边。 “死道士!”苦弥陀看到随风倒的情形,大怒之下欲要与叶无名放对,却听一声巨响过去,丑龙王头顶蒸汽丝丝,满脸红得似要滴血,正好挡在苦弥陀身前。夏唯音退到丈夫身侧,面色如常,一双手却青丝满布,仿佛雷云纹路,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老二老三,我们走!这梁子,以后自有再算的时候!”丑龙王说完一瞪夏唯音,居然不再多事,拖着苦弥陀与随风倒两人大步向着山下奔去。四下里的青衣蒙面人几乎也在同时四散退去,不一会儿这后舍之中居然再无敌人。 “这丑老龙功力竟然到了这般境界?”叶无名看着妻子手上几乎布满的雷云之纹,不由得惊叹起来。 夏唯音微微点头,双掌雷云纹缓缓消失,“这丑龙王内力极致刚猛,远胜那苦弥陀,我本以为万雷大成,当世掌法少有匹敌,没想到这被废过武功,年过八旬的老怪物得出之居然还有如此实力,这次咱们云天的麻烦看来不小。”她说着忽然一转身,轻轻拉过张云,柔声道:“伤势如何?” 张云还没开口,已然感觉到一股强劲内力如电般窜入体内,不过三两转已将体内淤积滞涩之处尽数打通。 张云长出一口气,笑道:“多谢师娘,木生没事了。” “傻小子,下次再对此等敌人,最简单的莫过于放声大叫,任何一位师长在此,也不至叫你们三个吃如此大的苦头,也不必折损如此多的弟子。”夏唯音温言数落,倒是一并将玄青璇、舒昕与商至星也都算了进来。 叶无名笑道:“唯音,他们四人力拒那三个老怪物,若还有工夫大吼大叫引咱们来助,你想想,那份功力再加上两仪回天阵,还需要咱俩跑来助拳?” 夏唯音闻言也是醒悟过来,轻轻一笑,松开了张云的手,从怀中摸出三个药瓶递在他手中,又向舒昕和商至星招呼道:“昕儿、至星、青璇你们与木生一道给受伤的弟子服下这回天丹。” 叶无名看看后山方向,捋须沉声道:“方才三道焰火信号,倒有两道是师兄所发,此刻云天大阵已然启动,想来后山已是风雨之地,方才冲入那二人本领太高,我与辛师兄两人斗不过三招便被人家冲了过去。事已至此,想必诸多事由只须到后山便见分晓。唯音,我们已耽误了不少时候,快些过去吧。” 夏唯音点点头,又转头向张云道:“我与你师父特地又回峰了一趟,却没见着你们,再往云天峰赶时却碰上了偷偷跑下来找你们的唐姑娘,她眼下就在院门那。医完此地弟子,你们带上唐姑娘一道来后山吧,这般重情义的姑娘,又何必在乎是哪门哪派?” 张云听得一愣,他倒没想过这个与自己斗过一场,又揣着不知什么心思潜进云天的唐洛嫣居然会下山入险境来找自己。要知道,她的功力虽然有所恢复,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这一路上只怕是吃了不少苦头。想到这些,张云的心头微微一颤。 目送师父师娘离开,舒昕与商至星两个揽下了救治的任务,张云跑出院子,转了老大一圈却根本没看到唐洛嫣的影子,正自着急,忽然发觉唐洛嫣人就在来时的小路上,橙衫白裙,两眼水光闪闪,粉嫩小嘴儿扁着,好似谁欺负了她一样,直直盯得张云背后发凉。 “你还知道来找我呀!!”尖叫一声,唐洛嫣几乎用扑的,直接冲向了张云。 “哎哎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老喜欢扑人啊?”玄青璇一个箭步抢在张云身前,被唐洛嫣抱了个满怀。 美人相拥倒确实让人看得赏心悦目,不过抱人和被抱的显然都不大喜欢对方,玄青璇推开唐洛嫣,抱臂挡在她的小师兄身前,好似护崽的母虎,眯着眼紧盯着唐洛嫣。 唐洛嫣倒像是受了委曲的小姑娘,目中泪光莹莹,恐怕大眼睛眨上一眨就得洪水泛滥。 张云眉头一皱,一把扯过玄青璇,却也没上去叫唐洛嫣把方才那一扑补上,只是向唐洛嫣点头道:“唐姑娘,多谢你的关心,且随我一道去云天峰吧,此刻它处都不安全。” “要我随你生死与共么?”唐洛嫣一双杏眼含了满满的泪花,挺秀的鼻子微微皱着,明明应是副我见忧怜的样子,但其中浓浓妩媚却似浑然天成,直勾入人之心底。 玄青璇哼道:“生死你个头,要与共也是你跟云天派生死与共,与我小师兄何干?”玄青璇还待再说,却发觉张云已然跑去与舒昕一道替那些受伤的弟子分药。 “看吧,木生才不会喜欢你。玄仙岛的大小姐。” “哼,骚狐狸,你真当我不知你是哪里来的?别忘了连定阳半月之前也知晓了你的身份,待会儿莫要被人趁乱剁了报仇才好。” “不劳你费心,小女子自有妙计。”唐洛嫣微笑前行,与玄青璇擦身而过,“还是说你真的喜欢上你的小师兄了?” 玄青璇身子一僵,却没能出言反驳。 第148章 峰顶战事起 一路上唐洛嫣跟玄青璇两个人就没半刻消停,你一言我一语,非要压了对方一头才能罢休,偏偏二人不论能否辩过对方,总归是绝对不会认输。张云在头前随着舒昕两人同行,听着后面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只是不住地皱眉。 果然像灵儿那样的好姑娘十分少有……嗯?张云忽然扭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美貌不下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人的大师姐。 舒昕感觉到了张云的视线,压低了声音道:“我说木生,没想到你这年纪不大,魅力可不小。”这位大师姐还没忘了悄悄伸指指了指后面,“不过一会儿到了峰顶,可得看好了唐姑娘,再怎么说她也是外人,不牵扯干系已是难得,可不能给是蜂蝶花落下借口。” 张云嘿嘿笑着点点头,舒昕却不知道这小子脑袋里正想着,原来自己这大师姐也是个能当贤妻良母的人选。 “不过,我倒也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孩能入得了咱们木生的法眼?”舒昕这一句话听来好似玩笑,只是张云没注意到舒昕话语间避开的视线。 张云听了问题,基本没过脑子就张口道:“大师姐这样的最是入眼了。”他这才说完,没注意到舒昕脸上一红,却感觉背后四道视线刺得生疼,扭头看去正好瞧见商至星闪在一边,一脸的幸灾乐祸。 云天后山三峰,一险两正。 藏书楼伫立最高峰——断天峰与云天峰之间不过一条三人宽的索桥相连。 藏书楼共高五层,以灰浆熟土混数种奇异材料,由诡兵门一手援建。通常此地总有三名德高望重的云天派长老镇守,便是上一次天阴教率众杀上云天派,后山三峰也未受涉及。若非此次竟然有人攻上越天山,云天派又不像天阳真人还在时那般强大,只怕这幽静之地仍将继续清静下去。 张云等人才上到云天峰顶,呼喝争斗之声便已远远传来。 张云歪过头看着那高达千余丈,形如长剑耸立于大地之上的断天峰,再看那峰顶之上遥瞰偷生的高楼,不由得心生感慨,此峰所透出的那份如有实质般的剑意让他为之神夺,若不是云天峰顶上争斗之声愈演愈烈,张云倒想再多看几眼。 “木生,这边。”远远看到徒弟们从阶下走出,叶无名立刻招手,让徒弟赶紧过去。舒昕与商至星与叶无名和夏唯音打过招呼后自是回了主峰一脉。 张云到得叶无名身边,这才轻声问道:“师父,场中那满头金发的是什么人?怎的能将一路战场杀敌的岳家枪法使得如此精妙?赵师叔这路伤心剑只怕再挡不过百招。” 叶无名点点头,低声道:“此人是当年少林弃徒之子。当年少林寺两大逆徒,一个便是那苦弥陀,另一个就是这人的父亲,法号慧圆,达摩棍上造诣奇高,兼其出家之前已熟习岳家枪,身兼二长,本应是少林一代新星。” “哪知这人却勘不破情关,为了心爱之人,不惜背叛少林抢夺大力金刚掌谱和易筋经宝卷。虽然抢夺未果,但他却连杀少林三十七名弟子,其中包括了他的师父,达摩院首座真念大师。其后慧圆被少林举派追杀,又被所爱之人背叛,终于心神俱溃从而远遁西域,没想到居然取了胡女,又生下这么一个比之当年的他丝毫不差的汉德里斯来。” “胡人?”张云想起了石震方曾经讲过的“胡武”之术。 叶无名说话虽然极快,可即使如此,他这一段话说完,赵露昌已如张云所言,在九十一招上突然被对手一枪破入身前一尺之地。赵露昌处变不惊,足下以踏空步错身闪开,额头微微见汗。 “这小白脸要败了吗?亏得还是一脉首座。”唐洛嫣突然口无遮拦地来了这么一句,别说张云吓了一跳,连艾铮听到也是眉头一皱。 赵露昌面目俊秀,确实生得比许多女孩还要美丽不少。不过他生平最厌别人称其小白脸,此刻又恰逢自己刚刚被人破去一路剑法。如此一来,唐洛嫣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听得赵露昌柳眉蹙起,冷哼一声,身形突然一变。 只瞧赵露昌手中长剑似与身心合在一处,身周罡气陡然涨了数倍,大步飘然迈出,手上唰唰两剑看似随性而发,却将那本已占了上风的汉德里斯逼得枪尖忽一散乱,竟然是接连退出五步之多。 这汉德里斯天生聪明非常,在遇到主人之前始终傲气得紧,现在也不过只对其主尊敬有佳。他这亦枪亦棍的本事练成之后在西域极少对手,没想到眼看行将取胜,对手不过变了个剑招,居然就让自己被迫得连退五步。 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汉德里斯大怒之下,虎吼一声,将手中长枪使开了达摩棍法,又复攻上。 虽然汉德里斯这一下攻上声势更胜方才,但赵露昌却自岿然不动,直到对手枪尖又进身前一尺才潇洒出剑,仍是那般心作剑,气为锋的手法,与之前逼退汉德里斯的招式虽然不同,但其间妙法却出同原,均是罡气四溢,虽无狂猛之气,却是形似山岳,从气势上牢牢压住了汉德里斯。 又是三剑交过,汉德里斯又是三大步退开,手中长枪被削去了枪头,真真成了根棍子。 赵露昌单剑指天,原本秀丽的面容此刻却有着说不出的威严之意,好似天威及体,又像神仙降世。他瞥了唐洛嫣一眼,冷冷一哼,显是对她方才所言仍有不满。只不过唐洛嫣虽然被人瞥到,却是嘻嘻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边上玄青璇小嘴一撇就想出声呛唐洛嫣,却被夏唯音轻轻搂过,发不得声去。 张云将赵露昌刚刚那几招看在眼中,心下不由得感叹:赵师叔不愧是岳云子后人,云天派中明明只有云天双绝残谱。这一手云天剑法中的归心剑明明不过是超手式,在他使来却完全符合了云天剑意,比之其剑上所散发的罡正之意,自己这个云天心法已有些火候的双绝传人可是有所不如。 “汉德里斯,退下。剑对剑,且让剑奴上去试试运气罢。”说话者语调低沉,声音震得四下里不少人都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张云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定睛看去,说话的正是西首远离云天派众人的四人之一。那人是个华服老者,相貌可算英俊,不过那醒目的落缌浓髯才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存在。 这人还带了江南口音,想来应是中土人士,加上场中汉德里斯正好五人。若是余下几人与汉德里斯功力相弱,硬闯师父和辛师叔的两仪回天阵倒真不是问题。 可是只用三招,不大可能呀?张云脑袋里蹦出老大一个问号,望向师父,却见叶无名指了指已替汉德里斯下到场中的光头男人,传音道:“方才三招便闯了我与你辛师叔的两仪回天阵的就是他。” 张云听得心惊,忙仔细打量那光头,发现他除了腰里挂了一柄看来极古的剑之外,浑身上下就没一处能让人感觉出他是武林高手的地方。这人要是扔进人群,张云自忖若是自己没见过这人,只怕根本找不出来。 这人要真是到了精气合一,神游物外的地步,倒也能这般。但这境界自己到现在不过见过谢祈雨与石震方两个,而且谢祈雨与石震方两人最不爱收神敛气,常常是锋芒毕露,任凭真气溢散,走在山林之中,当真是有鸟兽闻之便散,邪魔见之便逃的威力。张云正想着,忽听场中赵露昌开口说话。 “这位朋友,你既达人剑合一之境,又何必敛息凝神?你我痛快比拼一场岂不妙哉!?” 那光头却是摇了摇头,仍是一副恭谨的神态,喏喏说道:“莫说主人在侧,便是赵真人乃岳云子之后这一点,我这区区一介剑奴也当恭敬有佳,才不会失了礼数。” 赵露昌哈哈一笑,说道:“你说得倒是漂亮,叶、辛两位师兄结的剑阵都没能困你三招,一个马夫拿杆枪就逼得我连云天剑法都使出来了,剑奴如此,还不知主人强到什么地步。” 剑奴仍是恭敬答道:“主人之威非我区区小奴敢加评价,而之前两位道长也并非不是剑奴对手,只不过剑奴占了他们阵法相生的便宜,取巧通过而已。” 赵露昌眉头一挑,叱道:“少废话,剑下见真章吧!报上名来,云天剑下没有无名败将!” 剑奴眉毛微微一挑,眼中精光却是一闪即逝,又恢复了那唯唯诺诺的神态,恭声道:“剑奴无名,请赵真人赐教。” 剑奴说完正要抽剑在手,忽然叶无名拍案而起,怒笑道:“好个无名,老子便叫无名,你倒是好大口气!方才还说恭敬,这便盗了我的名字,怎么看不起我的本事么!?” 剑奴脸色瞬息红白变幻了一翻颜色,却仍是低头弯腰,说道:“叶首座说得是,倒是剑奴的不对。”他说着又回过身跪在地上,向那浓髯客请示道:“主人,请示下。” 浓髯客虎目转动,在赵露昌与叶无名身上瞟了几个来回,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既然追风剑和鸳鸯剑都开口了,咱们又怎能不给面子,剑奴,你便以真名真身真本事,也让云天高人看看我们的恭敬和道义!” 第149章 断臂 “领命。”剑奴话音一落,四下里众人只觉得这人身上剑气突现,喷涌而出气势如虹,恁地强悍,其间浩浩正气竟是不下赵露昌云天剑中罡正之意。 剑奴起身回转,立之身如山岳,眉眼之间奴态尽祛。 还没等剑奴开口,赵露昌已然仰天长笑道:“天门十剑,天门十剑!想不到自称“区区”的剑奴竟然便是二十年前我欲挑战却无从寻得的楚地第一大剑豪,人称天门十剑的武豪武正气!真是天意!天意!哈哈哈哈!” 赵露昌六岁执剑,苦修剑道三十载,二十年前小成之时一人一剑直下云南,三月间挑了数名高手,其间正邪皆有,只不过邪道中人碰上露昌子便是侥幸不死,也必被废尽武功,而正道中人则至多是被打得大败亏输而已。 赵露昌听闻了天门十剑的名头立刻便入楚地挑战,哪知到了武家门口却只听到号称楚地正道第一剑的武豪居然已经去世半年之久。今日又见天门十剑,赵露昌心中郁结已久的遗憾终得了一偿的机会,又怎能不仰天长笑。 武豪两眼似是出神,口中喃喃重复了几遍“天门十剑”,忽然如同疯癫般嚎叫道:“武豪便是武豪,不是武正气,更不是什么天门十剑。区区在下不过剑奴一名,请教赵真人高招!”武豪说完一拔腰间古剑,一道碧绿如水的寒光闪过,武豪手中剑已抵至赵露昌眉间不到半寸之处。 包括张云在内所有人的心在这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在下个瞬间放下心来。赵露昌看似未曾反应,但手中长剑却挟着滔滔罡气于武豪那雷霆一击中破出,后发先至,离对手咽喉也不过半寸距离。 武豪嘴边浮起狂放笑意,只为了眼前这足让自己施展全力的对手。 退步撤剑,复又刺出。武豪进退如电,手中古剑更是有如碧水行空流转,刹那之间已与赵露昌对了三十六剑,在旁人看来,这三十六剑不过一瞬,倒似是三十六个武豪同时攻向赵露昌。而赵露昌则始终立在原地,手中龙泉宝剑寒光四射,裹着浩然罡意左一抬,右一刺,似慢实快,三十六剑过去,赵露昌居然好像根本没抬过胳膊,手中长剑仍是斜斜指地。 “我很高兴。”赵露昌语透兴奋,“我很高兴。” 重复完这四字,赵露昌手中长剑终于抬起,同时右足向前迈出。 “好!”武豪也禁不住叫得一声好,挥剑斜挂五个剑圆,身子同时向后退去。原来赵露昌那一步看似漫不经心,但一步踏来却深谙“踏空”之妙。人影消失复现时,赵露昌手中剑已化云天剑法中的大道剑,直来直往,巍巍然似天,浩浩然如海,仿佛世间正道之气皆尽于此。 而此时武豪手中长剑已做中正之式,出手虽然如幻似影,快捷无比,但其剑上招式却是规矩公正,俨如剑谱中常见的招式图示般精确。众人明明瞧见其剑法踪迹可循,好似破绽百出,但每每武豪长剑递出,所有的人却都是头皮发紧,自觉若换了自己十九无从招架。 赵露昌眼中已只剩武豪一人,手中手长剑尽展云天剑法,大道接万世,这两剑一持人间正道气势恢宏,一掌三生万世变化万千。张云看在眼中,就像是纸上饱学的将领终于有机会上阵观战,云天剑法一招一式在他的心中缓缓流过,与赵露昌所用一一印证。 于剑法一道,今日张云算是踏进了新的殿堂。 只是张云仍然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眼前赵露昌虽然剑法已是极高,甚至就张云观感,若是赵露昌以云天剑法拼力相搏,便是老石头也不可能在数合之内取胜。为什么我总觉得赵露昌仍无取胜可能? 要知道,云天心剑双绝自云天派创派祖师以来,历经千年,经历无数云天高人打磨,修改,突破,传到上代云天派巨擎天阳真人时,已趋于绝妙完美之境地。云天剑法跻身天下剑法之巅峰,纵是残缺不全,信手捻来几记招数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可毕竟也是残谱,无数细小的问题,如同美瓷之上许多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纹。瓷上细纹在瓷商眼中无所遁形,残谱中的缺陷也绝非轻易就能弥补,到了用剑的高手眼里,仍然有迹可循。 是了!在那儿绞了半天脑汗的张云两眼一张,忽然发觉了赵露昌剑法中最大的问题。 赵露昌这一路云天剑法唯独缺少了云天心法的支持,剑意总在极处被迫折转,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取寸进。已有数次若是赵露昌剑法能再多一变,又或再进半分,便可扭转场上局势而占上风,但赵露昌明明已是额前见汗,却还是不得不放任那些机会从眼前流过。 武豪忽然长剑疾摆,与赵露昌长剑交了一剑,两人相斗近五百招,这却是长剑第一次交碰。武豪人才退开,已是大声笑道:“赵真人,武豪这四方剑如何?接下来便是十方剑,你若还是要背着另外那柄湛卢不用,不知又能挡得了几剑!?” 武豪斗得发了性,早将剑奴二字抛去了九霄云外,一身狂气蒸腾,几欲夺人心魄。 赵露昌盯着武豪,忽然两眼精光暴射,倏尔自背后抽出湛卢,一指武豪,字字说道:“请教十方剑高招!”说罢使开云天剑法中唯一全由剑意悟得的蕴仙剑,身如仙人踏云,两柄长剑一似秋水,一似清泉,飘飘然已绞至武豪颈间。 武豪十方剑本就是抢快的剑法,旨在快在敌先,攻敌之必救,故而虽然赵露昌剑已及颈,武豪却还是一剑刺出,快得连张云这等眼力,也险些跟不上其出剑的速度。 武豪长剑一出,赵露昌云天剑随形而变,蕴仙剑如雾似网,无论十方剑多快,却始终缠在他身周一尺不到的范围,一时竟将十方剑逼得每剑只出得两、三分便不得不变招。 四下里喝彩如潮,显然都为赵露昌占了上风而兴奋不已。然而已想明了赵露昌剑法中最大破绽的张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此时赵露昌头顶已见白雾蒸腾,显然是内力催到极致的表现,而武豪虽然看似被逼得手忙脚乱,但无论赵露昌如何进攻,却仍是反击不断,虽乱不慌,更莫论其不过才是额前见汗的疲累程度。 “着!”赵露昌大喝一声,长剑突然一变,化作归一剑,此招来回只有一式,凶猛刁钻。张云四着四下里云天派众人的喝彩,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大觉不妙。 血线飞溅,一只握着剑的断臂飞起,正落在艾铮身前。只可惜,这断臂握着的,却是龙泉剑。 武豪左肩殷红一片,脸上却已恢复之前自称剑奴时的恭敬,低眉埋首,双手抱剑在前向着刚刚自封了腕间穴道,一脸灰败之相的赵露昌,说道:“赵真人,云天残剑,不过尔尔,剑奴领教了。不知下面哪位高人上来赐教?”他受的不过是皮肉伤,虽然拼上了全力,但内息所耗不多,若要再战自是毫无问题。 赵露昌面如死灰,一听武豪的话,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哇地喷了一地,踉跄间仰头便倒。朝阳峰首座辛五凡扶住了赵露昌,将其交予弟子照顾,同时自己一拂衣衫,取了身边长剑说道:“云天剑法,岂是尔等有资格品评的!?辛五凡便来领教……” “辛师侄,这阵交给我这老头子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须发皆尽雪白的瘦小老者缓步身艾铮身后的小路上走来,“这些贼子只知云天剑法,却不知云天心剑合一方才有不世之威。更何况,区区十方剑,又怎值得云天剑法全力相应?” 这老头边说边走,看似缓慢,但眼看数十丈的距离,这几句话说完,老头人已走过了艾铮,到了距离武豪不到两丈的位置。 “师叔!您……”艾铮方想阻止,却被老头挥手打断。 第150章 四大天奴 “露昌断臂为十方剑所致,已无治愈之望,难道你要叫我这做爷爷的看着?” 艾铮被老头的话噎了一下,看到他居然还想上前,急忙传音道:师叔,二师兄他一定正往回赶,只要再拖得一时…… “嘿嘿,老道虽然出家,一颗心却还是难舍尘世,吾辈家仇,难道要后辈承担?”老头嘿嘿笑了笑,仿佛没“听”见艾铮刚才传音,而是转而去看那已然昏死过去的赵露昌,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关心,随即又恢复了空明之色。 “原来是千尘道长,老前辈肯赐教小奴,真是小奴之大幸。”武豪已认出来人正是当今云天五老中最强的赵千尘,知其一手回峰落叶剑法和绕指剑法均已登峰造极,是当今武林众所周知的云天第一高手。 赵千尘冷冷一笑,指着武豪道:“区区小辈,倒是真能装相,老道也不用剑,三招不能叫你跪地求饶,便算我输。” 武豪眼中愤怒一闪即逝,仍是恭声道:“剑奴领教。”说摆十方剑已然展开,运力十成,一招竟将赵千尘周身三十余处穴道一一拢在剑尖所指之下。 “一!”赵千尘身法后动,一脚踏出,正是武豪即将落足之地,直逼得后者长剑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同时赵千尘口中一字吼出,声如巨雷轰天,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直响,更震散了方才那一记十方剑的气势。 武豪虽然脑中嗡然作响,手上却是丝毫不见滞涩,步子少迈半尺,长剑连环削下,似是要将赵千尘片片分割。赵千尘嘴角冷笑未止,眼神转动,直透武豪剑圈,落在他右后肩胛所在,口中淡淡一声:“二”。 虽然只是眼神,武豪却是身子猛地一顿,汗如雨下的同时,狂叫一声,势如疯虎般将手中长剑全力劈下。 “三”。声音响起,赵千尘眼中却透出了惊讶之色。虽然此时武豪已然双膝跪地,身子瑟瑟发抖,但赵千尘已然用了真力的一掌却在其头顶三寸处被一个扇柄挑住。 “想不到,山河落日,四海奔涛,老鬼,我们又见面了。”赵千尘嘴上说得轻松,眼角却是微微抽动,似乎连背上那道身左肩到右腰的剑伤又发作了一般,刺疼阵阵涌上。 “千尘兄,四天奴虽然投了新主人,但当年云天、武当、少林、诡兵、上官五家的千里追杀,实是不敢稍有相忘。”说话之人留了八字长须,细长的眉眼,乌黑的长发胡乱挽了个道髻,大半却是散披在肩,中手铁骨折扇摇动,倒似出尘羽士,颇具风流韵味。 “岂止是不敢稍忘,书奴说得不好。咱们四兄弟分明就是添砖加瓦,今日终于得主人允许,特来请云天高人于当年之事给个说法。”接那书奴话茬之人浑身上下或挂或别,满满的全是各种刀具,甚至连厨子的菜刀都有两把左右以铜圈别在两耳垂之上,其装束之奇特,让人完全没空去在意那长得再平凡不过的样貌。 “刀奴说得不错,倒是我假客套了。”书奴捋须一笑,话中杀意浓重,却叫他说得好似吟诗做赋。刀奴与书奴正好站在原本武豪和那汉德里斯的位置,而之前便在那华服老者左侧的两个身披罩衫之人此时也各自除去了掩饰。 左侧两人出乎在场人意料,居然一男一女,唯有赵千尘看到那张一半美妙如花,一半却似枯败烂草的女人时,背上的伤口又一次异样作痛起来。 那半美半丑的女人开口笑道:“汉德里斯,我都说了你至少再练十年才能稳胜这云天一门的恶人,谁叫你贪心不足,非要跟人家千尘道长的孙子过招。”这女人说话亦与其容貌相似,好像一男一女同时开口,直激得无数云天派中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唐洛嫣被这声音激得浑身发抖,恶心得躲到了张云后面。玄青璇原本没太大感觉,可当唐洛嫣身子一动,这位踏空峰的小师妹果断地选择了一副可怜模样,硬是把唐洛嫣挤出去一半,占下了张云身后的“半壁江山”。 对于这当口还能勾心斗角的二女,张云根本连理都懒得理。对手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存在,原本云天派还没到生死存亡的境地,但眼下一切却都已产生了变化,对于云天一派十分不利的变化。 “枪奴,你又胡说了,分明是你让汉德里斯见见世面的。”这话声温润,说话之人便在那半丑半美的女人身边,长得倒也颇为俊秀。 在场中却只有赵千尘听得几欲作呕,呸道:“吃人辱女的不老妖怪,你这原装的剑奴说话能不能别这般拿腔捏调的,直让老道恶心。” 艾铮看着四人展露身份,再见赵千尘的反应,心中已是天翻地覆,忍不住出口道:“四位原来是山河扇、落日刀、四海枪和奔涛剑?敢情当年你们四人居然在几大派围攻之下逃了性命!不知这位做你们主人的又是何方高人?” 书奴嘻笑道:“艾掌门,你这后生说话可不老实,明明心里恨不得将我等四人大卸八块,又何必装模作样?主人贵比天高,区区云天掌门,还真不配知道我家主人的身份。” 华服男子仰首一笑,似是对这书奴所言极是满意,其意态之张狂,已让在场的所有云天门人都觉得心头怒火直冲而起。 艾铮却是嘿然一笑,说道:“当真是命数使然,你们四人当年坏事做尽,没想到今日居然还又犯我云天派,若不除了你们这四恶,岂非叫邪道看得扁了?”他说首向赵千尘行了一礼,“师叔,此四人实为巨恶,咱们也不必再讲什么一对一,两仪回天阵运起,叫他们有来无回便是!” 赵千尘直直盯着四大天奴,却没有回答艾铮的话。倒是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铮儿,你当知道当年五大派围剿这四人之事吧?”说话之人与赵千尘同样须发皆白,只是大腹便便,笑脸迎人,比之赵千尘那出尘之态,倒更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师父。”艾铮恭声叫道,同时双膝已曲,便要向来人行大礼,却被那胖老头一闪身,让了开去,同时反手在艾铮腋下轻轻一托,将其下跪之势完全反转,使之自然站起。 那边厢刀奴已桀桀怪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百味厨子。李百味,你左腹的刀伤可曾好得利索?小手指头长出来了?” 那胖老头正是天一之后执掌云天一门的百味道人,其习武之前本是厨子,一手菜刀已使到了庖丁解牛的境地。是以天阳真人之师天旋子一见之下便大为喜欢,收其为徒。 因李百味嗜食如命,是以虽然其后来道法武功均是大成,却以名字作门道号,连江湖上的称谓也最是喜欢“百味厨子”四字。李百味与刀奴可是宿敌,他左手只余四指,腹上一道伤口任谁看了都会触目惊心,全是拜那刀奴所赐。 李百味瞥了一眼刀奴,却是笑容不变,嘲笑道:“奴才就是奴才,翻个身也不过是狗儿打滚。李百味虽说只余九指,倒也想再给你这狗奴才一点儿教训。” 刀奴嘴角冷笑挂起,却似并未生气。 忽然又是三道白影自人群中闪出,与赵千尘和李百味同样,都是须发雪白的老者,三人看着那四大天奴,眼中都是露出了愤怒之意。 “哈,云玄、云牝、云皂,三个老道居然也出关了?不错不错,想来那人是不是也该给个面子,出来与我等故人叙叙旧啊?”剑奴话语间声音渐大,到最后一句已似巨钟鸣响,在山岳之间回荡不止,远远传了出去。 单这一份本事,已让云天自艾铮以下几乎所有人都骇出了一身的冷汗。艾铮本人也没想到,这些老不死的怪物时至今日不仅容颜老去不多,竟然连功力也似深不见底。除了到场的云天五老,几乎所有云天门人的脑海中都在惊骇的同时蹦出老大一个问号:这四人强悍如此,怎会甘做他人之奴? 云天五老一听剑奴那最后一句话,忽然齐齐变了脸色。剑奴看在眼里,眉毛猛地一挑,疾道:“五个老不死的,莫要说出不中听的话来,否则别怪我等四人平了这越天山!” “你若要与大师兄比斗,便去九幽寻他吧。”当年天阴教与梁喜发一战虽然参与者都是拼命保密,怎奈江湖消息散布之快远非人力可控。此时赵千尘说起当年大师兄梁喜发,自然也认为他在与天阴教那一场大战中丧生。 “什……么!?”剑奴倏然攥紧了剑柄,刀奴整个人突然全身绷起,激得周身众多刀具撞来弹去,书奴干脆蹲在地上,大摇其头,只得枪奴一个似乎没什么反应。 枪奴越是没反应,云天五老神经绷得却是越紧,这半女不男的怪物何等心性,他们可是亲眼见过。 此时远远站着的张云心中也是惊涛骇浪澎湃不已,他原本就害怕听到的事却被云天派中可说最具权威之人亲口说出,虽然明明听上官灵说过当时状况,知道干爷爷当时并未死去,可又会担心时日太久,难保干爷爷还健在人间。 该死,比其干爷爷处境,眼下这四人既真是那四大天奴,云天派的处境才真是危在旦夕,这五个老头不知道能挡得了多久。 第151章 风雷起 张云曾听石震方说过这四人,知其当年作恶之巨可谓积尸如山,血流成河。武林正道为除其巨恶,由云天剑客梁士峰领头,合云天、武当、上官、少林、诡兵总共五方合力,在围追堵截之中由梁士峰成功除去了四大天奴的主子,逼得这四人远逃西北极寒之地。 但奇怪的是,当时梁士峰虽然杀了那四大天奴的主人,却对此事守口如瓶,不论何人相问,都是三缄其口,一概不答。 当年高手如云尚且让这四人逃了,可见他们本事高到何等境地,此刻云天派中除去眼前这五位长者,强如赵露昌都不是那假剑奴的对手,恐怕艾铮也不可能敌得过这真剑奴。如此该怎样才好!?张云心头一阵焦急,同时在座的各脉首座也都是紧张之极,各自悄悄握紧了兵刃,死死盯着那四大天奴和他们所谓的主子。 罗智两眼左右乱瞟,与那些潜藏云天的手下们不断交换着眼神;连定阳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一处无人的角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玄青璇一人仅仅瞅了那四天奴一眼,便即将目光锁定在唐洛嫣身上,那是女人的直觉,直觉让她不敢有一丝疏忽而让唐洛嫣离开了视线。 赵千尘忽然长叹一声,说道:“艾铮听命,结两仪回天阵,若我五人战死,宁可弃越天山而逃,亦不可力敌这四个老怪物。” 艾铮已然猜到五老的心思,但心中却没想到会到如此惨烈的地步,惊讶间大叫了声:“师叔!?” 李百味怒道:“小子,赵师弟的意思便是为师的意思,也是另三位师兄的意思,你敢不听!?” 艾铮被师父喝得一愣,缓缓转动脖劲,才发觉四下里弟子们眼中透出的惊恐以及各个师兄弟眼中的紧张。甚至是其余的十余位长老也都是面带惊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难道我之前激得二师兄下山,反而是今日云天之祸的源头?艾铮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会成为云天派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废话少说,今日云天派便从江湖上除名罢。”那华服男子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平淡,但却不异于惊天一个炸雷响起。枪奴原本死人一样的眼睛里暴起精光,浓重如墨的杀意前一刻还不曾存在,而此刻已将这平台上所有人笼罩其中。 “剑阵!”赵千尘低喝一声,云天五老瞬时各自拔剑,五人依五行站位,赵千尘顶在最前,已布成了五人闭关之后才练成的五行剑阵。 枪奴嘴角一撇,一抖手中长条的布包,一道白光如电龙般直插五行剑阵中心。她自是人随枪走,落在五行剑阵之中时,手中所持已是丈二的长枪。 赵千尘见敌人居然如此无视自己五人的剑阵,竟是直接跃入阵中,不由得怒极而笑,长剑一招呼,云天五老心意相通,五行运转起来生生不息,尽向枪奴身上众多要害攻去。 枪奴原本就吓人的脸此刻已经是阴沉如墨。只见她枪杆抖动,枪尖势如毒蛇出洞,身子回旋之间已向云天五老每人连攻五招,去势之快丝毫不在剑阵运转之下,甚至即使云天五老运起了五行生化之法转动剑阵,枪奴依然随之而转,以一攻五,威势越来越大,隐隐竟已超越了五行剑阵的莫大剑意。 艾铮看得心惊,却知此时自己肩头担子更重,大声吼道:“云天门人听令,结两仪回天阵!”云天中人此时虽然心生恐惧,终归是名门大派,一听艾铮号令,不过一会儿已在这平台之上组成了二百五十六人相辅相承的两仪回天阵。 刀奴原本看着云天五老与枪奴相斗,此时见艾铮已组起两仪回天阵,哈哈一笑,从耳边摘下两把菜刀,大声笑道:“二哥,我给你做一道红烧云天人肉锅如何?” 剑奴一舔嘴唇,嘿嘿笑道:“那敢情好,你给老子做菜,这收拾材料的活,我可不敢让大厨你一人负担啊。”他说着从武豪手中接过那柄古剑,随着刀奴两人闲庭信步般向那二百五十六人的两仪回天阵走去。 云天剑阵既成,唐洛嫣这外人也只能退到大阵后方,距离那通往后山索桥的小道不过几步距离而已。 唐洛嫣望着张云的背影,眼中神色急速变化,忽尔踏上半步,却又哆嗦犹豫着收了回去。如此反复三次,唐洛嫣终于一咬牙,迈步就要往张云所在走去,却又忽地顿住步子。 这人只是萍水相逢,他也不过是潜伏云天的探子,我又何必?几日照料而已,有机会替他收个全尸便了。唐洛嫣狠狠咬了咬嘴唇,看着刀剑二奴与两仪回天阵交上了手,收回了脚步,恨恨地看了看远处那华服男子,便慢慢往那小道上挪去。 这二百五十六人的两仪回天阵已可算得云天派至强的阵势,但眼下阵中人却都已浑身大汗淋漓,内力高些的,头顶更是蒸汽升腾,显然已将内力催到了极处。倒是阵中刀剑双奴谈笑风生,虽然手下均出了真力,但仍似游刃有余,二百五十六人的阵法虽然未被这二人破去,但已有数名弟子步法滞涩,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遇强而击其弱,这本是武人中最为简单浅显的道理,但能如刀剑二奴这般眼到兵到,兵到意到地将云天派成名数百年的大阵牵得说快便快,说慢便慢,又岂是寻常武人能有的本事? 艾铮此时已尽了全力,却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阵法被那二人带得越来越慢,别说回天之力,两仪之势亦有被破去的先兆。掌门人不由得悲上心头,只是拼了全身的功力带动阵法,尽力将那刀剑二奴圈在各脉首座和十数位长老所成的两仪阵心之中。 剑奴荡开叶无名长剑,忽然冲刀奴笑道:“老刀,咱哥俩多久没比过了?” 刀奴一愣,闪过辛五凡一剑,回道:“十年有了,怎么,你还敢跟我比快?” “嘿!你可不知,人在疾行中猝死,其肉味虽酸,但咬劲十足,实是老子大爱之物。”剑奴手上不停,嘴上却是口水流出,不住舔着嘴,“咱们正好十年没比过,现下便来比比,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最后便由煮出的肉味儿来定!” 刀奴森冷一笑,点头道:“这法子好!这便开始!”他一说罢,手中刀光陡然快了三倍不止,刀风过处,洛少泽、贺仪珍纷纷避其锋芒,两仪回天阵立时被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艾铮心头一痛,喑叹大势已去,千钧剑法连出十招,只攻不守,总算在刀奴刀下救了三名弟子,却还是被其左躲右闪之间将五名弟子劈作两半。叶无名全力施展踏空步,手中剑法不再拘于一格,云天派包括云天剑法在内的所有招数被其一一使开,总算在连续抢攻之下迫开剑奴,却又被其突然外逃,将因为阵法突溃而不知所措的外围年轻弟子杀去七人之多。 “混账东西!”燕子宏狂怒已极,全然不顾防守,招招拼命,却是追刀奴不及,每每自己一剑攻出,对手却已窜到了远处又行杀孽。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除去张云、舒昕这等第子只是受伤,死去的云天弟子已有二十人。 眼看又一弟子行将遇难,刀奴却忽然叫了声好,手中菜刀一扔,取下一长一短双刀,反身疾斩。轰隆雷响之后,刀奴啧啧叹道:“好本事,没想到万雷掌还有后人!”原来夏唯音见情势太过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长剑一弃,双掌万雷齐发,虽料到伤不得对手,但这十成功力之下,总算逼得刀奴身形顿止。 云天各脉首座虽然拿刀奴怪异之极的身法没辙,但此刻他身形停止,十柄长剑立刻闪电袭至,瞬息间将这刀奴围在当中,总算将之困住。夏唯音与丈夫叶无名打个眼色,双掌云起雷生,反身向正苦苦抵挡剑奴的舒昕、商至星、吴小仙和玄青璇四人冲去。 剑奴原本与眼前这三女一男“玩”得甚是开心,忽然背后刀奴声音传来,紧跟着就是风雷涌至。 “有意思!”剑奴哈哈一笑,手中剑突然往袖中一缩,居然撞破衣袖倒飞出来,以剑柄与夏唯音万雷掌硬扛了一记。 酸麻感瞬息间遍布剑奴全身,却叫这杀人如麻的怪物只觉得一阵异样的快感,反手捏了剑尖,倒使长剑,回身便与夏唯音那万雷掌生拼起来,对于背后那四名云天弟子完全置之不顾。 夏唯音每出一掌,便觉得对手剑上一丝诡异的内劲往自己体内透来,不过好在万雷掌使开时,出掌者周身雷云之纹遍布,身即风雷,气乃天地,任何外力纵能伤之毛皮,也难透体而入。 夏唯音整个人身上布满深蓝色的纹路,凛然如同上苍雷神降落世间,两只手上幽蓝电光闪烁不停,在空气中留下无数滋滋作响闪电花朵。 这女人居然如此厉害?剑奴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已张开,那是一种久违的杀戮前兆,只有碰上势均力敌的存在方会出现。 “好久没碰上这般有滋味儿的肉菜了!”剑奴哈哈两声尖锐的狂笑,手中剑陡然一翻,执柄出手,瞬间连出数十招,仿佛在空气中以剑光织起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似是要将那漫天雷电皆尽纳入画中。 夏唯音冷哼一声,一头青丝忽忽悠悠居然张如雀屏,掌间风雷之声骤然强出数倍,硬生生从那画卷中挣脱出来,重新布出漫天雷霆,欲将那画卷劈作青烟。 第152章 可惜了一柄好剑 剑奴之前闻得刀奴言语,心中已有计较。他不待夏唯音万雷掌到,人已绕至对阵四人身后,身影飘忽,以 夏唯音浑身雷纹愈发明亮,衬得她整个人晃如雷帝,又似仙女,出手间流光如电,声震似雷,已然在与剑奴的争斗中占了上风。 剑奴眉眼贲张有如铜铃,紧抿了嘴巴,出手越来越快,将那画卷越绘越大,看似是非要将那漫天雷电连同那如披雷光霞衣的夏唯音一道拢出画中,做那画上一角,水墨韵色。 忽然间剑奴身子一抖,夏唯音双臂上两道粗如手臂的雷光喷薄而出,眼看就要奏功。 天常不从人之所愿。 先前被刀奴随手弃之于地的两把“菜刀”突然弹起,交错扑向夏唯音后背,宛如两只突然活过来的耗子,又或者骤然出洞的毒蛇,十成力道,只求一击毙命。 叶无名始终分得心神在妻子身上,一瞧之下心神失守,瞬间被刀奴从他身边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夏唯音神色不变,双手惊雷回掌按落,将那两柄突袭而来的“菜刀”拍作了一团卷曲的铁团子。而她那身“电母天袖”的雷云纹路也随着这两方十成搏杀的一记交换骤然亮起,纹路仿佛腾空飘出身体,绕在夏唯音身旁形成了一件天衣。 玄青璇呆了一呆,下意识地想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练到如此神仙境界,此生大概也就没有遗憾了。 “咄!”剑奴唇边挂着阴狠毒辣的笑容,那看似要掉的长剑陡然被他紧紧握住,合着全身之力一线贯出,边上叶无名等数位首座抢攻而来,却是要么被刀奴挡下,要么干脆就追不上剑奴那一剑无踪。 “哼!”夏唯音自周身光衣仙羽之中伸出一只碧蓝雷耀缠绕的手掌,看似轻柔地在剑奴右肩一推,却没理会那柄已然透入“电母天袖”的泰阿宝剑。 张云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腰十九道机括锁全数崩开,他在这个瞬间决定若是师娘遇到生死之危,纵是身份全数暴露,说不得也要先救人了。 雷耀倏忽消失不见,夏唯音被叶无名抱在怀中,面如金纸,肋间一个血孔前后贯穿,生死不明。 剑奴脸上闪过无数诡异的蓝色,虽然连退数步,却被刀奴一掌抵在灵台穴上,不过夏唯音倒下的工夫便已让剑奴恢复如常。 “宰了那婆娘!”剑奴许久没吃过这等苦头,怒啸一声与刀奴二人齐齐出手,直奔抱着夏唯音的叶无名而去,一路上云天派中竟无一人能阻这二人分毫。 张云身子一提,却发觉自己被两只手同时拽住,按在机括上的手指也是动弹不得。 玄青璇与连定阳!张云不用回身都能猜到是谁,一股怒火瞬息烧遍他全身,若非突然被制,他必要回身与那二人血拼一场。 “贼子敢尔!!”怒吼声起,云天五老中李百味抽身而出,手中剑划空而至,破空之声如清鹤啼鸣,刚好架开剑奴的攻击,反手又是一剑,抢在最后一瞬挡开了刀奴。 李百味此时肤色殷红一片,头顶蒸汽冉冉,功力已运到了十成。方才与剑奴那一剑交击,李百味已然觉出一股无孔不入的真气迅速侵入自己体内,好似有灵性一般,直向自己真气最弱的地方冲去。 李百味惊怒交集,抬眼间才发现那剑奴居然一脸得意诡笑,瞥了一眼李百味,又复攻向叶无名。 只听李百味大吼一声“不可!”,同时长剑直击而至,又一次与剑奴双剑一交。叶无名抱着夏唯音展开踏空步法连退数步,却见李百味两眼突流血泪,僵在当地,长剑指着剑奴,却是再也不动了。 “百味师叔!?”平日里最疼夏唯音的就是这好吃擅烹的百味道人,夏唯音勉强张开的双眼中看到了老人的死不瞑目,禁不住悲从中来,怒自心起,激得一口血堵在胸口,又复昏死过去。 云天五老撤去一人,原本的五行剑阵自然也不能再用,云玄和云牝,赵千尘和云皂分别组成了两仪回天阵,虽然优势降了三成,但仍将自大轻敌的枪奴牢牢圈在阵中,消磨着她那比男人还要恐怖的耐力。 出乎四人意料的是,李百味方才撤出前去援助夏唯音不过片刻,竟然已为那剑奴阴劲所伤,站化于地。 四老心中震怒,也惊讶于剑奴内力之怪。要知李百味最重根基,内力固培数十载,其根基之坚,还在云玄、牝、皂三人之上,仅次于赵千尘。剑奴就算事先算计,能凭两击便害死李百味,其内力之怪已非常理可度。 再看到艾铮等人结了十二人的两仪回天阵却仅仅困住刀奴,这半晌下来不过伤了刀奴一剑,后者却斩死了一名长老,甚至瞅准机会将两名弟子一劈两断。 书奴尚未出手,当年他便是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而且那华服主子还不知其深浅。如此下去,难道天要亡我云天一派!?赵千尘越斗越是心凉,莫说枪奴一人便缠得云天四老无沦如何出无法再分人出来,刀奴一人对阵云天各脉首座未落下风,加上看来已彻底缓过劲来的剑奴出手,纵有外围的大阵相辅,众人也仍是险象环生。 “千尘道长,你这是看哪呢?”书奴忽然一晃身,欺到了赵千尘身侧,手中铁骨扇作点穴锥,直奔赵千尘腰眼而来。 “呔!”赵千尘左掌拂出,劲风所指虽化解了书奴那一扇,但其与云皂所成的两仪回天阵立时便出了破绽。枪奴满腔的怨怼正愁无处发泄,此时突然得书奴相助,手中长枪似怒龙出海,碗大的枪花刹那间布满五丈方圆。 云玄几乎是看着那亮银的枪尖从自己心口刺入,自背透出,还来不及提醒云牝,后者已被枪奴一掌击碎了横在身前的长剑,断剑如炮弹般打进云牝胸口,眼看便没了气息,竟死得比云玄还要快上几分。 在意识消失前的一瞬,云玄模糊地视线中看到的是云皂被书奴一扇点穿了膻中大穴,以及赵千尘虽展开了云天剑法,却还是因为寡不敌众,在云玄倒地的前一瞬,赵千尘已被枪奴钉在地上,胸口血喷如柱,已无生理。 几乎是转眼之间,云天辈份最高,功力最深的五位长老全数陨落。 艾铮只觉得心中的支撑正悉数倒塌,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恐惧感正袭上心头。 是否就这般与敌人同归于尽?还是听师父所言逃出生天?这两个原本不可能出现的选择此刻正摆在艾铮的眼前。 剑奴冷笑一声,与刀奴换过眼色,一刀一剑剖开了因为五老转瞬阵亡而几乎停滞的两仪回天阵,瞄准了艾铮的脖颈和心脏所在。 胸口一痛,艾铮一头冷汗就如凭空而现,可当他低头看时,胸口除了破开的衣衫,别无它物,倒是耳中听到两声惊呼,似乎那刀剑二奴退得十分狼狈。 “看样子,我回来得还是晚了些。”说话的老头子顶着一脑袋胡乱扎起的白发,衣衫倒是整洁,不过显然那衣服洗得次数太多,原本的青色已然泛起了白。他不高大的身子里,正发出让人耳朵隆隆作响的巨大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这老头从何而来,甚至没人看到那刀剑二奴是怎么被他迫退,所有人真正发觉他的存在,都是从那响得吓人的声音开始。 可真得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么? 其实倒也不是,这云天峰顶上有一人,看到了这老头踏步而来,颠三倒四却如醉酒神仙,一手两拂,便叫刀剑二奴几乎是遑急不堪地退了开去。 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物!那一身华服的中年男人两眼放光,身子难以抵制地抖动起来。他大笑一声自退回来的剑奴身边窜过,那柄泰阿已在手中。 刚想出声的艾铮忽然发觉自己好似陷了地狱,在那沸腾翻滚的血池之中,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明明两眼看着天地间的一切,却发觉灵魂已然如同死了许久,这是一种能让人眨眼崩溃的感觉:亲眼看着自己的生机渐渐消逝。 “来!”华服男子手中泰阿横贯而出,带着无穷无尽的地狱气息,自那“血池”中牵出无数若有若无的腥红血丝,几乎与在场每个人都有所牵连,然后汇聚在那泰阿剑上,凝作好似饮过千万人血灵的咆哮魔鬼,欲将那老头囫囵吞下,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这是何等的凶暴? 可艾铮的恐惧只持续了半个瞬间,是的,只有半个。因为在后一半瞬间中,两根干枯皱巴的手指头,带着没怎么修剪过的脏兮兮的指甲,漫不经意间一夹。 血池消失不见,恶鬼滚回了该待的地方,那华服男子站在十五丈外,静静地看着那柄被二指夹住的泰阿古剑。 白发无须的老头歪过头看了看手中古剑,那上面最后一层气息也被他这两根说出去都嫌丢人的手指头捏碎,忽然老头一皱眉,叹道:“不好不好,我早说了这辈子跟剑无缘,可惜了一柄好剑。”他话音才落,手腕便随意往下一甩,那曾让无数剑士为之拼死的泰阿古剑,便在这糟老头子手中化作了地上那一滩剑形的铜铁之粉。 第153章 七招 159 “刚才杀人的都有谁?”白发老头好像根本没接过方才那鬼哭神号的一剑,拍了拍指尖上剩下的粉末,也没想着有谁会回答自己的问题,自顾自抬手伸指数道:“一、二、三、四?我早说那五个老头成天问道问道,问到最后还不是个死?真以为自己都跟师父是的能道武双修通达天境?扯淡。” “二师兄……”艾铮小声叫了一句,老头却似根本没有听见。 “看样子你们这是想去后山?那不行啊,我几百个师兄弟,无数前辈先贤都在那边休息,岂能容人随便捣乱?何况……”老头原本有些轻浮的音调忽地一沉,“杀人尝命,天经地义。” 四大天奴一改方才的飞扬跋扈,四人聚于一处,将那华服中年人围在正中,居然是平息静气地盯着那老头,如临大敌。 “不一定还你们啊。”老头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才响起,整个云天峰顶便是一阵叮当声响,二百五十六柄长剑不知被何等气机牵引,飞出鞘去,在那老头子身周插得满地都是。 “嘿,凑合使吧。”似是对这剑数不大满意,白发老头撇撇嘴,伸脚往前踏了一步,同时口中轻喝: “一!” 那华服中年人神色骤变,猛然扯开身周四大天奴,同时抢过刀奴身上三把大刀,连番怒劈,仍是那恶灵咆哮的声响,比之前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那噬血的狂暴却再也无法透过白发老头所在,去影响云天派众人。 三柄长剑碎作齑粉,那中年男子手中也只剩下三个裂开的刀柄。 老头子清了清嗓子,不咸不淡地说道:“又不是杀你,你急什么?”他说罢拿眼瞟了下剑奴,右手好似不耐烦似地往身前一推,口中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二。” 剑奴尖叫一声,手中刚抽出的配剑断作两截,整条右臂连飞上半空的机会也没有,化作一团血雾。枪奴身子佝偻而起,口中发出如同疯狗般的低吼,只待那老头再有动作便一扑而上,手中却突然一轻,长枪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华服中年人的一句“滚开”还在她耳边回响。 “样样精通?真不错。”白发老头从头顶揪下一根稻草咬在嘴里,一副无聊神气,“可关我屁事?三。” 当第十二柄激射而出的长剑断作三截,对面那一人一枪才停止下来,距离白发老头,只有五丈。华服男子静静地站着,不再有惊讶神色,只是盯着白发老头,一动不动。 书奴的眼角抖得十分明显,他扶着刚刚止了血的剑奴,将刀、枪二奴也招至身旁,勉力压住心中的恐惧,略略颤声道:“你们,可与我……想得一样?” 枪奴满眼戾气,已然从背囊中取出此行所带的七根长枪,瞪着那与他们那华服主子嘻笑对视着的白发老头。刀奴眼中溢出恐惧,恐惧中却又带着复仇的火焰,浑身青筋暴起,那些嵌在他皮肉上的刀大都如汗毛般炸了起来。剑奴虽然失了一臂,反而面色异常,只是剑交左手,看着书奴点了点头。 “好!”书奴眼眸猛地一抖,手中钢骨折扇“唰”地展开,露出其上四虎斗一龙的扇面,“动手!” 腾纵之声不断响起,无数黑衣人自峰下涌上。头前数十人人手捧了个箱子,不多时便在四大天奴身后堆起老大一堆,占地足有六丈方圆,而涌到这峰顶上的黑衣人也超过了三百名。 白发老头眼睛一眯,向那华服男子笑道:“你的手下还真多,不过都不大顶用,四。” 老头说罢右手抬起,并指作剑向前点出,肉眼可见的,似有无数紫气自东天而至,螺旋盘转仿佛拧转了天地气机,凝在老头这剑指之上,聚之如锋,所指处净气洗尘,万邪退散。 啧!要不是那指甲脏兮兮的,这一下子说是剑中仙圣也不为过啊!张云此时心中大定,两只眼睛自不会放过如此盛况,脑袋瓜子里面更没忘了调侃两句,自娱自乐。 华服男子眼眸一跳,怒容蹿上脸庞,双臂张开,猛地往中间一合,后面那一大堆的箱子立时破开半数,叮嘞当啷,也不知是多少兵刃争先恐后地飞出,在那华服老者两手之间拼作一柄三丈长,一丈宽的“巨剑”。 “就知道仗势欺人的老不死,接招!”华服男子似是不准备再保持那份从容和淡定,叫骂着全力推出,手间“巨剑”轰隆隆直飞出去,与对面那老头指尖紫瑞撞个正着。 白发老头眯着右眼,仿佛在瞄准什么,口中笑道:“原话奉还,我回来之前你不也在欺负人?” 巨剑轰然炸散,却不似平常爆炸那般四散崩飞,居然全数笔直下坠,在地上列开一行大字——“犯我云天者,死”。 “五。”白发老头这一声似是长吸了一口气,喷出声时连带着若大云天峰顶似都随之一颤。而其身周那剩下的二百多柄长剑在“五”字出口的瞬间全数“消失”不见,然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对面那三百多名黑衣人的眉心、喉头、心脏、丹田等要害之处。 当然,因为剑少人多,有些黑衣人不得不跟别人“共享”一剑,一人一半,或者多人等分,倒也公平合理。 四大天奴将剑奴护在正中,刀奴丢了右边耳朵,枪奴七杆长枪还剩下一杆半,书奴一张脸也不知什么原因涨成了紫色,嘴巴紧闭,估摸着里面当是有一大口血没值得吐出来。 白发老头一脸困倦地瞅着对面那脸色越发难看的华服男子,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还剩下几剑,你要不要猜猜?” 华服男子嘴唇一抖,却没张开。 “你以为我早死了,是不是?”白发老头嘿嘿一乐,“我确实死了很长时间,现在算是又活过来罢了。当真不猜猜?” 华服男子紧紧闭起嘴巴,两手左牵右引,将剩下的半数兵刃全数聚在身周,死死盯着白发老头。 白发老头看着对面那紧张兮兮的华服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一脑袋鬼主意,可惜心可不怎么坚强。”他说着两手高抬,似是要握住什么,而四散的紫瑞之气也随着这一握重聚于白尾老头双掌之间。 “换成你那大哥,我还能打个痛快。”老头双手变单手,似是将那一团浓如有实的紫气握在掌心,“对了,云天剑法不算起式,一共十招,我还剩下五剑。你不准备逃?” “你有心无剑,天下谁练成了云天剑我都信,偏偏就是你,我!才!不!信!”最后一个信字暴出,华服男子纵身前冲,身周是千百件做工上乘的兵刃,挣脱了方才来自那白发老头的无形束缚,直劈而落,一往无前。 “六。”白发老头笑意泛起,握着紫气的右手屈指弹出,地上无数铜铁细屑倏忽跳弹而起,当空凝作一柄剑形,长不过七寸,宽不过二指,紫气缭绕剑身,随着老头指尖一块老泥从指甲缝里飞出,准确地撞在那当空而落的“恶鬼”眉心。 紫气消散不见,那“恶鬼”也变回了无数残破兵刃当空雨落。白发老头笑容不改,口中道一声“七”,两手右收左递,去之宛如吞鬼罗刹,屠魔圣人,与那“兵雨”中突然透出的一掌对个正着。 “以煞破煞,我这地煞剑,还入眼吧?”白发老头一摸下巴,笑容一僵,转而嘟囔了一句:“越活越回去,不就偷袭了一次嘛,居然刮我胡子,哼哼。” “后山!” 不知是谁发了声喊,白发老头惊觉回身,正见到藏书楼上冒出了黑烟,大叫一声“乖乖不得了”,右手在地上一拂,那石板之下硬是有三柄土凝而实的长剑拔地而起。老头取了左首一剑,回身间带起一阵狂风,众人定睛看时却已只剩下那吊桥还在摇晃不停。 “二师兄!”艾铮的叫声显然慢了不止半拍,只是他没有追去,因为那华服男子仰天而出的一口血可以证明其内伤之重,而四大天奴架起那人之后更是不作停顿,几乎是一溜烟冲出越天山,扬长而去,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搁下。 “师父,师娘怎么样了?”踏空峰弟子齐聚叶无名身旁,张云第一个发问。 叶无名淡淡笑了笑,说道:“放心,你们师娘不过是内力反震,剑奴那一剑并无大碍。方才幸好二师兄及时赶回出手,否则结果只怕当真难以预料。” 二师兄?张云又开始在脑袋里全力搜索着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木独尊!?张云压住了心中的惊讶,因为所有他知道的信息中,这个人都是早已身亡,否则就凭他这般惊世之才,怎么可能数十载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云天派当年仅次于梁士峰的存在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方才那七记云天剑法为何又使得那般工整如刻?为何要放那闯山人一条性命? 一个答案,引出了无数的问题。 第154章 白发上踏空 是役终了。 江湖中沉寂超过二十载的正邪道中人于越天山一举现网身多达三十七位,其中不乏当年武林正邪道上的顶尖人物。四大天奴为来敌之首,其四人所尊之主为一华服中年男子,身份成谜,凭其调遣而袭击云天派者不下三千,且无庸手。 云天派弟子死者三百五十五,伤者七百七十一。各脉首座中,重伤五人,轻伤五人。云天五老全数毙命,其余十九名长老只余七位,伤势五重两轻。 藏书楼中开山掌门岳云子生前随身玉佩和天阳真人手书的追风落叶剑谱被盗,云天心剑双绝的残谱安然无恙,亦无翻动痕迹。至于越天山十峰一百二十道防御机关尽数被毁,粗略估计若无五年之功绝然无法全部修复。 这一战,是云天派创派千载以来,除去因“神箭”爆发的与天阴教那一战,最为惨重的一次经历。其创伤之重,几乎令云天派就此一蹶不振,时过半月,所有的人都依然沉浸的伤痛之中无法自拔。 敌人忽来忽去,除了留下无数苦难与仇恨。强援一闪而逝,明明是云天中人打扮,却没有半个弟子能叫上来他是谁。 似乎留给云天派的,只有无尽的疑惑。 燕子宏、辛五凡两人连夜分别赶往少林、武当,贺仪珍、葛万波两人分别去往江南上官和天山诡兵门。云天派弟子更是四出侦骑。 半月下来,除了上官家和诡兵门相距过远尚无回报,所有回报均未见有价值的消息。倒是武当张真人派弟子送来诸多灵药,少林方丈也送上了罗汉堂的外伤圣药,但对于云天派上下,痛失无数亲人的彻心之苦却非灵药可解。 张云从未如此沮丧。他亲手搬运的尸体便有三十具之多,虽然踏空峰上无人死亡,但叶无夜断了左腿,叶无金折了左臂,师父叶无名内耗过剧伤了肺府,夏唯音更是虚弱得与常人无异。 舒昕左腕被剑奴以剑拍碎,竟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帮张云抬同门的尸体,熊千斤虽然未至云天峰,但与青衣蒙面人剧斗之中肚子上让人开了半尺长的口子,裹缠的绷带足足让他的腰粗了一圈,却还是笑呵呵地说什么当时幸好手快把肠子塞了回去,总算捡了条命。这两人直气得张云想狠狠揍这些重伤还笑的好友,却又下不得手去,只能咬牙切齿一翻。 艾铮处理完后事便即闭关不出,云天门中事已全权交在了舒昕手中,由叶无名和练千扬二人辅佐。 又过十五日,舒昕代艾铮宣布云天会武将如期举行。 此次云天会武规则将不限参赛弟子数目,而最终胜者亦非当年仅奖励可入藏书楼三日,而是可任意挑选藏书楼中技艺,再指定师长于一月之中悉心指导。并且比武前五人将直接由全部师长倾力栽培,力求在三年之后的正道青年会武之中为云天派争回此脸面。为了迅速重振云天派,艾铮此次不可谓不用尽了心力。 舒昕这一翻掌门之令发出,各峰首座几乎同时带了最中意的弟子闭关不出,唯独叶无这一脉上没有动作。 原因无他,三天两头便有它峰首座带着三到三十名不等数量的弟子上来讨人,叶无名哪有那闲工夫去督促那几个本来就伤得不轻的弟子练功? 这不今日青霜峰的“女魔头”贺仪珍领着吴小仙为首的四十五名弟子浩浩荡荡就上了踏空峰来,好歹还算是记挂着同门之谊,没有直接把挡在门口的叶大首座给踩平了趟进去。 “师妹,你这是干什么?”叶无名笑脸迎人,搓着手的模样大概跟山下镇上那家生意向来不错的客栈小二差不多。 贺仪珍大概是试着笑了笑,说个“试”字,完全是因为贺首座那费了老大力气也没能翘出个弧度,反而抖得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怀好意的嘴角。 “叶师兄,你也知道,唯音伤得不轻,你那几个弟子也都有伤在身,我特地来看望他们的。”贺仪珍说话时还没忘了将视线往院子里面扔,可惜她还是矮了些,叶无名纵是身材瘦小,也能把她视线完全挡下。 笑话,看人有带了四十五个佩剑弟子的么?你背后突出来那个不是剑柄,难道是烧火棍子?你是真不知道头几天里有多少人光顾过我这踏空峰么? 叶无名一连串的腹诽,面上却是笑嘻嘻说道:“叶无名代内人和弟子们谢过师妹,不过眼下内人伤重,木生和青璇两个受伤不重的孩子都忙得焦头烂额,不巧我这身子也还没恢复,实在是没人能招待众位。” 贺仪珍哼了一声,不容叶无名继续说下去便即截道:“师兄莫不是忘了,还有个闲人在你这踏空峰上呢。” 叶无名心道一声“正题来了”,仍是拱手笑脸堵在了门口。 “师妹,唐姑娘只是客人,怎好让客人招待客人?” 贺仪珍脑门上一根青筋眼见着突起,失去了耐心的贺首座冷笑道:“客人?说得真是动听,天知道藏书楼那把大火是谁放的?那天整座越天山上就她一个未见踪影又无人可证的,叶无名,你真要让我把话挑明白了么!?” “师妹这话说得我这当师兄的完全没听明白啊,那天唐姑娘始终在我踏空峰众人中,想来师妹你没有看见罢了。”叶无名那张笑脸真是越来越像是碰上了蛮横客人的熟练掌柜,一张嘴就把贺仪珍那一长串话都给揭了过去。 我呸!贺仪珍总算没真的把一口吐沫呸在叶无名脸上,不过在心里倒是不用顾忌,把这位从来都很不招她待见的师兄“淋”了个透。 “叶无名,别揣着明白跟我装糊涂,前几位都碍着你的面子,今儿个我可没打算就这么回头。”贺仪珍眉毛扬起,右手高高抬起,看那样子只要她一手挥下,身后四十多名弟子这就是要硬闯进去的意思。 “这不是贺师妹么?带了这许多人来看我么?唯音承你的情啦。”夏唯音那永远都是柔中带刚,与她外柔内刚的性子如出一辙。 贺仪珍可没想到夏唯音居然这么快就能下地,更没想到她说话时中气已然不见虚象。只是当她真的看到夏唯音时,高高悬起的心又一次落了回去。 夏唯音是被那叫做水木生的踏空峰弟子扶着出来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几乎耗尽的内力远远没有恢复。 贺仪珍脸上的笑意温和了不少,上前扶过夏唯音,嘴上嘘寒问暖,手底却把叶无名硬是挤在一边。 吴小仙第一个反应过来,伏低了身子向院内急冲。 夏唯音应付着贺仪珍,仿佛没看到吴小仙往里闯。叶无名被挤开之后也不过是站在边上,背了两手似是在忍着笑意。只有张云偏过头去,叫道:“师姐可要当心!” 吴小仙为防叶无名阻挡,冲时尽了全力,听到那水木生的话时,眼前已然有一双小手虚握如钩,罩向自己。 雕虫小技!吴小仙身为青霜峰大弟子,是贺仪珍座下最为得宠的第一人,一身本事是实打实的童子功,若不是之前见过了岳锦程那惊人的本事,吴小仙眼下应当算作是云天派中二代弟子第三人才是,又怎会把眼前这两只没什么力道的手当作了威胁? 侧身抖腕,手中剑倒飞出鞘,那两只手若是不退,就算被剑柄撞上少说也得半月拿不起筷子。 那双手倏尔缩回,似是称了吴小仙的心意。不过这位青霜峰大弟子很快就发觉,对方根本就顺势想戏弄自己。因为此时在吴小仙的眼前已出现了那个叫许多云天男弟子们着迷的人——玄青璇。 “师姐好本事。”玄青璇两手左排云,右生风,使得正是一路缠云手。这路手法有“着丝则溺”的说法,意指只要被这路手法粘上一星半点儿,就会因此深陷其中,直到“溺毙”。 “好不好你试过才知道!”吴小仙眉毛拧起,哼了一声,右手握了剑柄,转剑便刺。 吴小仙这一剑最终还是未能递出,玄青璇的身子也同时顿止原地,一个白发老头站在两人中间。 “女孩子家家的,打什么架?出去!”老头左手袖子抖了抖,吴小仙不由自主地飞出了院子,右手袖子……老头这次不过是掸掸灰而已。 玄青璇原本还准备着被“吹”飞,哪知这老头居然在那挖起了耳朵。目光越过了老头,玄青璇一眼便看到了贺仪珍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变换,再瞅见叶无名抬头看天,夏唯音笑吟吟地看着贺仪珍,张云干脆已经哈哈笑了起来。 好吧,既然小师兄都笑了,那她玄青璇还客气什么? 第155章 心剑 贺仪珍领着弟子们灰溜溜下了踏空峰,屁股上还印着一个土灰色的大脚印。 白发老头压根没有搭理叶无名的意思,倒是在夏唯音百会穴上连拍三掌,彻底解去了她体内淤塞。还没等夏唯音道一声谢,那老头已然扯过张云,一个闪身进了唐洛嫣的房间。 唐洛嫣似是早知这老头会来,一见之下倒也不显惊慌,只是笑道:“老爷子,你好呀。” 白发老头一撇嘴,哼哼一声说道:“好个屁,你说今日给我线索,赶紧说来。” 张云两只提溜乱转的眼珠子眨了眨,却没说话,只是闭紧了嘴巴站在一边。他可不知道这白发老头干什么把自己拎进屋来,不过眼下看来他与唐洛嫣似是有所约定的样子。 唐洛嫣一副不慌不忙的态度,小嘴张了张,却又瞥了瞥站在一边的张云,那眼神似是在询问这碍事的家伙为何会在这里。 白发老头一瞪眼,说道:“看什么看,这事儿云天派上下除我,就只有这小子还有资格知道!” “啊?”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唐洛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张云也是疑惑地看向那白发老头,虽然自己对于这老头一身看来已到了澄海境大成的云天心法极感兴趣,但也不至于就此被他当作了云天派……呃,第二重要的人物吧?那叫艾掌门和许多长老首座们情何以堪? 白发老头手掌翻覆间将门口架上的铜盆拿在手中,搓捏之下好好一个铜盆变成了一个浑圆的铜球,拿在手中一抛一抛地玩着,口中哼道:“不知道你的脑袋有没有这铜盆结实?” 唐洛嫣轻轻一跺脚,娇嗔道:“把盆还我,我就告诉你。” 白发老头嘿嘿一乐,两只手随意捏了几捏,一个比之前还要精致几分的铜盆又复出现在手中,被放回了架子上面。 傻子才会认为唐洛嫣当真是因为这一个铜盆就把所谓的“线索”告诉了这老头。 若非才点燃了藏书楼,就发觉这白发老头从天而降,既而看到他振袖灭火,吹息成冰的神奇本领,唐洛嫣才不会冒生命危险决定做出那件大逆不道的背叛之事。 但事到眼前,犹豫总是难免,老头捏盆的本事又一次替唐洛嫣吃下了定心丸,所以就有了这位长着倾国相貌的美人难得乖巧地坐在椅上,一句句口述着足以让张云惊掉下巴的事实。 谢祈雨、石震方两位不世高人突然现于江湖,放出消息说是“神箭”线索在他们手中,而其传人已入江湖。 所有曾与“神箭”有所瓜葛的门派、人、物、甚至一些不过鸡毛蒜皮的往事,都被翻腾出来,由无数贪婪的江湖人士,不分正邪好坏,不分强弱多少,全数再给他筛上一遍,生怕漏过哪怕半分与“神箭”线索可能相关的事宜。 好收拾的,能处理的全都搞过一通,那些流着口水瞪红了双眼的贪婪者发觉,自己根本就是被人家两位绝顶高人耍了一通,却没人反思是不是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做自己的掌门、弟子、兄长、丈夫,而是变本加厉将手伸向了那些他们原本不敢去动的地方。 比如云天派。 当然,敢向云天派伸手的,也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存在。东南西北,两山两岛,这是武林中许多人仰望的四座“武城”。 东海玄仙岛历代岛主均是神仙人物,往往一入江湖便是惊艳四方;西边十连山势比小国,连家称霸两百年靠的就是犹如军队一般的弟子;北极紫翁山先后三代山主,无不是喜怒无常,正邪难辨的怪人;南海一柱天四代岛主,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屠夫,若不是独据连岛一百五十五,怕是早让仇家荡平了不下百次。 这四家随便拉出一个,单独就足以与如今的云天派一决高下,但却都默契地选择了派人潜入,而非下面挑衅。既然是要去搜索信息,大张旗鼓地打进人家门派里,傻子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巧合,云天派刚好在事情喧嚣直上的时候,再一次开始招募弟子。于是许多眼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越天山上,散布于各峰之中。 与此同时,玄仙岛为公输神婆、威震八方联合了一剑阁主给打成了半死;原本对“神箭”下落最为上心却在无数江湖中人四下奔走时默不作声的天阴教把十连山揍得只剩下一半人手。 紫翁山主怕了,于是找上了苏州那个挣钱与杀人一样在行之极的胖子,和南边一柱天的岛王结成了联盟,一手策划了刚刚发生的这场声东击西的障眼战法。 无数老家伙被引上了越天山,虽然灭掉云天派这个额外成果未能达成,但幕后策划者已然成功从藏书楼里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要说唯一的失误,就是原本应当背起黑锅的唐洛嫣背叛了紫翁山,打算重新找一座靠山。 于是眼下唐洛嫣已经成了名符其实的紫翁山叛徒,只要敢走下这越天山,估计不出三天就能曝尸山林,从人间蒸发。所以唐洛嫣需要白发老头做自己的靠山,至少要保证她妹妹的安全,这样她就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紫翁山与苏州和那南海一柱天谋划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这个惊才绝艳的新收弟子,原本是诡兵门派来的眼线。”唐洛嫣说到最后,小手一抬,指向了正听得入神的张云,后者却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张云刚才并没在注意唐洛嫣所说的一切,因为这些事的发生,究其原因不过都是指向了自己,或者说指向了一条关于“神箭”的线索,一条比起去招惹那两个怪物要好得到许多的线索。他在意的,是自己不久之前做的那个怪梦,以及随后云天心法的突飞猛进。 这一切,会不会跟眼前这个老头有关?张云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假设,并且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白发老头。 白发老头面向着唐洛嫣,但张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明显老头的右耳轻轻动了一动,很细微的动作。 “我说,小丫头,你这是找我做靠山,还是想拖我下水?”老头呵呵笑了起来,“吐出来的东西一多半没用,我想知道有用的,还得给你挡下紫翁山、一柱天,还有苏州那个胖三代,我怎么算都是蚀本的生意。” 白发老头出手如电,一丝细微的紫气顶在了唐洛嫣的额前。“我有一千种方法能叫你乖乖交代。” 唐洛嫣很想坚定地看向对方,不过很可惜面对这种难以形容的气势,她还是很不争气地流下了许多汗水,张嘴时一股干涩扯得喉咙生疼:“我妹妹藏在山下,若是三日内我不传信下去,她就会把‘神箭其实就在云天派后山灵堂’的消息传出去。” 老头嘴角一抽,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倏忽消失不见,倒是那股似有似无的紫气不过是慢慢散开,如一小团云雾飘荡在唐洛嫣的额前,看得张云几乎直了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么?不怕我答应了你最后却不认账?”老头明显气哼哼的语气,倒让人觉得他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执行到底。 “云天派当年天阳真人之下公认第一人就是梁士峰,而梁士峰眼界之高天下少后,放眼云天派中他还能瞧得上的,便只得两人。所有人都只知道那踏空步张重山,却不知还有一位‘心剑’,周茂白。” 白发周茂白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想不到如今的二代弟子没半个人知道我是哪个,却被个跑来云天派里揩油的小丫头片子叫出了名号。有点意思,你这孩子很会做人,若是有什么仇怨要报,等我再来找你时,只管相告便是,老头子喜欢你!” 唐洛嫣微微一笑,正想问问要如何处置张云这个诡兵门的眼线,却只见到眼前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叶无名正对着自己刚刚完全复原,甚至于更上一层楼的老婆傻乐,忽然一张纸条左飘右晃地从门外飞进。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接下,随即便发觉一股与自己所修同源同宗,只是纯了不知多少倍的内力自那纸片上直窜经络。 护好那唐丫头,日前之战与她无关。 看罢纸条上的字,叶无名几步走到门口,向着空中一揖到底:“多谢周师兄大恩,踏空峰上下铭记于心!” 第156章 会武将至 张云大概有六年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抓着脖子拎在半空的状态,这时候虽然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于张云而言反倒是有那么点怀念的感觉。 上次惹祸逃跑时,不就是这么被奶奶夹在腋下,从山顶直落而下么?啧啧,那时被打得半个月坐不下去,我是干了什么来着?啊啊,把奶奶刚做好的千里鸟给折了结果装不回去,还是饭做了一半跑出去玩结果米饭夹生来着? 张云还在那儿翻腾着自己做过的万千坏事,想找到最后一次被揍的原因时,风声停止,他在自己被人随手扔在地上之前撑地翻身,与这周茂白拉开了少说五丈距离。 看着眼前那座高大的祠堂,张云挑了挑眉毛,正想问这周茂白把自己带到这孤峰上面要做什么,那股曾在云天峰顶上震慑敌人的强大压力这一次落在了张云的身上,瞬间让他闭上了嘴巴。 两柄长剑自那祠堂中倒飞出来,在周茂白与张云身前各立一柄。是的,就是立着,剑尖抵地却未入半分。 哪天我要练成了这般剑心,先找个人多的地方,准备个千剑,一招手千剑从天而降,啧!那气派得多过瘾? “只许你用云天派的本事,打到我满意为止。”周茂白横眉冷目,全无之前那般随意神态。 张云听得一愣,脑袋里却已骂道:难道不成这老家伙已然发觉了我体内的云天真气?还是正如我之前猜测?管那么多,讨价还价才是正事!张云打定主意要看看这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头子到底要做什么,嘴巴一张就要“还价”。 “不许还价,没便宜可占。有半招不是云天派的本事,你就等着接下来的一年都在这祠堂里躺着养伤吧。这么多年了,祠堂中几千英灵天天看着我一个,大概也无聊得紧,有个年轻人来聊聊天也不错。”老头说完拿起身前长剑,剑尖斜向上挑起,原本漫天的威压如同倒流江水,澣海退潮,倏忽收拢于周茂白体内,消失不见。 张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闭上,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要顶风上么?手执长剑,张云心中不再犹豫,决定赌一赌。 归心?周茂白瞧得心中一乐,脸上却还是板得像块地砖。 一柱香的时间说快却也不快,尤其是对于张云而言,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煎熬。看似与那周茂白势均力敌的场面,可人家不知道多少岁的老人家,半分内力没使,腾挪纵跃都没几回,一人一剑,同样也使得云天剑法,同样未使那第十式星河剑,却将运足了云天剑法,又以心法相辅的张云打得只有抵挡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大冷的天里面硬是累得汗流浃背,这老头难不成是年轻人染了头发?呸呸呸!哪个年轻人能有他在云天峰顶上那般手笔?要真有老子就去找他拜师学艺! 张云一咬牙,手中剑往天上一扔,将身上棉衣一把扯开,就那么站在寒风里。再不住手,张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自己蒸熟,至于对手打够了没有,谁爱管谁管! “有点意思,跟公输神婆脾气可真像。”周茂白将剑随手往后一抛,连带着张云扔上天那柄一道如为无形长线牵引,双双飞回了祠堂之中,只传回两声入鞘的动静。 “嘁,知道得那么详细,还非得折腾我一遍。”张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蒸腾,搞得他好似被云雾缠绕。 白发老头哈哈一乐,反身进了祠堂里,留下一句:“小兔崽子,给我骨碌进来。” 张云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钻进祠堂。 “来,跪下。”周茂白伸手指了指摆在最下面的两个牌位,然后坐到一边,斜倚在柱子上面,怔怔出神。 张云适应了一下祠堂里有些昏暗的灯光,却在看清了那两个牌位之后怔在当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两行眼泪何时淌过了面颊,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不清楚自己到底磕了多少次头。压抑了许多年的心情,对于家人的渴望和思念烧灼了这颗年轻的很久,那种就快难以压制的悲愤变作了这次溃堤的泪水。 “你叫张什么?”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祠堂里的烛光摇曳不停,更显得这祠堂中昏暗一片。张云哭累了,正盘着腿坐在那儿,把两个灵位抱在怀里擦了一遍又一遍,根本不管那两个灵位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直到那周茂白开口。 “张云。”张云不再关心这询问中是否有阴谋,更不关心这周茂白是何居心,他不需要关心,他只知道手中的两个灵位上,正写着: 云天派第十六代掌门弟子梁士峰之灵位——愚弟茂白谨立。 云天派第十六代掌门弟子张重山之灵位——愚兄茂白谨立。 “脸上那层假皮揭了。”周茂白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个懒腰,从张云怀中拿过两个灵位摆回原处。“你爹和你,呃,干爷爷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想来你可以告诉我更多。放心,这里除了艾铮,谁也不会过来,最近想必他也没工夫过来瞧我这糟老头子。” 日头东升西落,踏空峰上也终于因为周茂白在贺仪珍屁股上留的那个大脚印而消停下来,伤愈奇速的踏空峰众人全面投入了闭门苦修的过程,唯独一人例外。 擅长“木工”的张云被派去参与修理越天山上诸般机巧,空余时间则是天天泡在那后山祠堂里。叶无名这个当师父的不仅对于自己的弟子天天见不着人没有半点怨言,甚至于比亲自教导张云还要开心不少。 倒是玄青璇一天见不着张云几次,小脸时不时拖得老长,更有唐洛嫣这个总会被张云一道带去后山的家伙时不时跑来无意间透露些张云的信息,更气得玄美人成天就不见个好脸色。 好在日影推移,云天会武之期越来越近,玄青璇见到张云的日子也重新多了起来,在与唐洛嫣的“交手”中多少也能打成个平手局面。 天高云淡,难道这山峰顶上不见了风声。 大厅中张云与几个师兄师姐一起正襟危坐,玄青璇刚刚跟唐洛嫣打了一架,直到后者被叶大首座好说歹说给请回了自己信处这才回来坐到张云身边。 若说叶无名教导弟子的都是修炼之道,夏唯音一直以来却都在教弟子们应急的江湖手段。夏唯音当年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因为本身美貌,惹上的麻烦没有一千也得八百,是以翻来覆去的倒教她磨练了一身的应敌本领,于天下各种阴损招术不说全知,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云天会武的日子近在眼前,夏唯音将一众弟子招至身前,加紧传授应敌之法。她深知这一年来云天峰上众弟子的努力,只盼着自己所授能让弟子们在会武之前再有所进益,好在比武台上绽放光彩。 此时叶无名已被艾铮传去云天峰商议会武事宜,是以此时便只得几名弟子和夏唯音在这踏空峰上。当然,还有前脚看到叶无名离开,后脚便又偷偷摸到了此处的唐洛嫣,这个十分讨人喜欢却偏偏叫玄青璇恨得牙根痒痒,让张云头痛莫名的家伙,此刻手中正端着飘香的茶水果子,眼巴巴地瞧着夏唯音。 夏唯音笑着将唐洛嫣招呼进屋,害得叶无夜跟叶无金两位师兄瞬间没了师兄的派头,两双四只眼不知道该往哪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转个不停。 玄青璇看在眼里,跟边上叶无音比划了个没羞的姿势,哼了一声。叶无音无声而笑,她可知道,那两个师兄可绝对不会厚此薄彼,眼下不过是因为张云刚好挡住了玄青璇而已,否则又怎么会只看唐姑娘一人? “咳咳,师娘很老么?”夏唯音咳嗽两声,成功地让那两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弟子把他们那两对色眯眯的玩意儿给塞回原位。 叶无夜和叶无金两个立刻坐得笔直,却没敢接那下茬。谁说他们师娘不漂亮?哪个敢说,这俩货色就敢找哪个拼命去!不过有那个醋坛醋桶醋大缸的师父的警告在先,哪个敢拿方才瞅唐洛嫣的眼神看他们师娘?那还不得被叶无名借用各种名义给脱上几层皮?那都是轻的! 夏唯音看着这两个活宝一般的徒弟,不由得失笑道:“你们两个真是,除了练武不上进,成天就知道盯着青璇和洛嫣两个看来看去,我倒真是挑不出别的毛病来。对了,还有无音也是,练个武跟要你的命似的。你说你们就不能多用点心,学学无言,学学木生?”夏唯音嘴上数落,叶无夜和叶无金却是满脸堆笑,浑不在意,就连叶无音也是笑嘻嘻地将一杯香茗送到了夏唯音手中。 夏唯音苦笑摇头,心知这三个弟子实在不是练武的料子,也就不再多言,转而向张云、叶无言和玄青璇三人温声说道:“你们三人因为之前的事已在门中大放光彩,此等出名,好也不好。” 第157章 石中仙子 张云与玄青璇对望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等着师娘给出下文。 “你们出了名,便失了以小搏大,突出奇兵的本钱,却也起了敲山震虎的威慑之用,好坏可谓参半。”夏唯音瞥了一眼偶然间从窗外飞过的枯叶,又看了看手中的香茗,续道:“此番既然你们实力已经公开,比武擂台之上便不乏欲败你们三人借以立威之辈。切记比武最忌留手,虽是点到为止,却也要全力相搏以保自身。至于名次,嘿嘿,你们师父这两年笑得加起来比之前十年还多,这会武之上能拿到几名,也是无所谓了。” 夏唯音说罢,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狂风吹着所剩无几的枯枝败叶,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带着略略的忧伤和唉叹。 张云自知这位师娘最不喜秋冬相交万物凋零的时节,与几们师兄师姐互望一眼之后,替师娘加了暖炉中的木炭,又将茶壶放在炉上,这才一个个躬身退出大厅,连唐洛嫣也不例外。 出了大厅,叶无金第一个绷不住神情,拖了张云的手笑道,木生,师父传的那招你练得怎样了?我这些日子觉得小有成就,不如你与我去演武场练上一练? 张云早感觉这无金师兄面上虽然一副崇金拜银的商人相,骨子里却是铁骨铮铮,始终想为师父在会武中争些脸面。此时见叶无金主动相请,自问这些日子自己透露出的水平已超越这些师兄弟,自然也就不再加推辞,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叶无金向演武场走去。 叶无音似乎对这二师兄突然来了习武的兴致大感有趣,跟叶无夜和叶无言两人打招呼,随在叶无金和张云两人身后跟着去了。至于玄青璇和唐洛嫣两个张云的跟屁虫,自然早就尾随其后,根本不用招呼。 叶无言看着张云等人走远,忽然开口向叶无夜说道:“大师兄,你的腿治不好了?” 叶无夜似是早猜到这师弟会有此一问,呵呵笑道:“好不了了,叫人家用重锤砸得稀碎,师父师娘两人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才替我接好,要不是那个白发师伯的灵药,我估计走路都难,武功嘛,嘿嘿,就这样了吧。” 叶无言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忍住了什么,却又摇摇头,沉声道:“你这几年来风雨苦修……” 叶无言话没说完,叶无夜已拍了拍这个原本寡言少语的师弟,喟然长叹一声,拄着木拐往后宿挪去,“欲逞一代武林梦,枉废数载痴人功,嘿嘿,嘿嘿嘿嘿。” 叶无言立在当场,听着这位原本苦学立志做个好官的书生师兄所言,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伤感。上山十年,叶无言得这如同夜猫子一样的大师兄照拂良多,本见他好容易得窥武学门径,却在正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的时候遭遇这般惨事。 命运总是如此,似有意,实无情。 罗智捏着手中信笺,一脸苦相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己长得极像的中年人。 “二叔、三叔,怎么连你们两个都来了?眼下云天派安静得很,我自己找个机会摸下山就是了。”罗智在这两个叔叔面前倒不用在乎什么礼仪,长叹着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身下的大石上面。 罗忠笑道:“还不是你那老爹,担心得太多,明明已经拿到了藏书楼里的东西,又把云天派打了个半死,不知道还在怕个什么,双修双修,我看他上得女人太多,胆子也变小了!”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云天派最后出来那个老怪物,就算大哥也一样有输无赢。智儿手底下那些人全都交代在那破楼里头了,你我不来,谁接智儿下山?谁送那两样东西回去?”罗信哈哈笑了两声,正想再说,却发觉身周的气氛一变。 “智儿,你这尾巴甩得可不干净呀。”罗信挺直了腰身,拍了拍一路上山带到的尘土,从边上折来两根树枝,折成四段之后随手甩出去。 “我道是谁,原来是十连山的石中仙子,哦哦,还有个连定阳。”罗忠看着林中走出的二人,一男一女。男的就是连定阳不错,那女的长相倒是一般,只是那张板起的脸孔与石雕实在是像了个九分,瞧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发凉。 连玥手里捏着四根树枝,冷峻的目光瞥向罗信,发出了她特有的金石之音:“还你。”说罢将那三根树枝一股脑儿掷还罗信。 罗信生性谨慎,否则也不会投枝探敌,眼看对方四指抡动间将树枝弹回,非但没有接的意思,反而侧身折腰,避了开去。 身后炸裂声响起,罗氏叔侄齐齐撇了撇嘴,去接石中仙子投出的物件,那跟找死区别确实不算太大,傻子都不会伸手。 连定阳瞅见对方表情,哈哈一乐,笑道:“有意思,没想到人称呆傻蠢笨的罗家人一下子就见着三个。对了,罗智啊,你那个什么六叔下葬了没?听说他死得很是漂亮,一肚子下水全都成了烂泥,活脱脱被人拍成了一张无骨人皮呀。” 罗信目光一寒,却没开口,倒是罗忠嘿嘿笑了笑,说道:“老六不长眼睛,撞上人家掌力雄浑的高手还要逞能,死得不冤。只是不知就凭你们两个,哪来的自信敢来挑衅?” “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石中仙子连玥的话中仍旧听不出个抑扬顿挫,只是这没有腔调的话中意味,可是厉害得很。 罗智嘴角抽了两抽,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连定阳与连玥二人笑道:“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凭你们?连定阳,单打独斗,你赢得了我?连玥,别以为你练了个石仙术,就真的托体成山,坚不可摧了,不知道我紫翁山的阴阳双蛇就是金刚也能给钻出孔么?” 罗信背负双手,显然对于侄子这话甚是满意。罗忠干脆陪着罗智哈哈大笑,根本没把连定阳与连玥二人放在眼中。 连玥一张石头脸,根本看不出个喜怒哀乐。 连定阳则是笑嘻嘻地等着对方笑个痛快之后,才拍手笑道:“有趣,今日又见识了一把坐井观天的蛤蟆叫。你们这几个呆货,只知石中仙,却不知山分阴阳,仙诀亦分。罗智,你不是说我媳妇还没到那托体同山的境界么?来试试如何?” “那就试试。”罗信言起人到,右手伸出看来就像是要拍拍连定阳的肩头。后者居然当真一动不动,任那一掌按在自己肩上,连身子都没见晃动,倒是出手人一碰即退,一张脸涨起了些许红色。 “呐,这就是托体同山式了,还满意不?”连定阳微微一笑,扭头冲连玥说道,“媳妇,之前上咱们十连山去捡漏的就是那个罗信?” 连玥点了点头,毫无表情地应道:“他是我的,你杀另两个。” “不是刚才才说好的我来杀那混帐的么?”连定阳哪想到自己这个说一不二的媳妇居然会反悔。 “我反悔了。” “呃……”哑巴吃黄连,嗯,应该就是这个感觉了。连定阳苦笑一声,随手劈倒了身边一株得有六丈多高的大树,抱了树枝,好似拎了根细小木棒似地扬手砸出,目标正是罗智与他身边的罗忠。 连玥身子如水中倒影般忽地晃动了几下,居然连带着才掷出了大树的连定阳身形同时一闪。 “口气不小!”罗信怒喝一声,两掌交错推与,与突然出现在他身前的连玥硬拼三记。 就算你当真连得托体同山,爷爷我也叫你山崩石碎!被连玥与连定阳二人彻底激怒的罗信此刻也豁出了全力。 越天山上,一处不知名的山洞之内。 “你说得都是真的?” “半句不假。” “啧,看来果然与那两人有关,只是不知他被找去到底做了什么?近日他进境如何?” “只知已远超同辈中人,我一直没机会与其交手。” “可已传了那一剑下去?” “传了,也是他的进境最高。” “这……看来你我的等待,终究要有收获了。你去吧,就照之前商量好的办,其他人我自会通知。” “是。” 南海一柱天,主岛玄武之上。 上官楠燕自与周茂白分别之后,一路马不停蹄,几乎将自己心爱的宝马跑脱了力,硬是折向南方,一路到了这南海玄武岛上。 白衣镶焰,在呼啸的海风中宛如一团翻涌的白焰,上官楠燕就是那焰中浴火的万噙之长,烈火凤凰。无数瞧见她一人一舟上岛的一柱天弟子,此刻都忘了自己本应的守备职责,一个个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书中才会有的天上仙子,立在那块高起的礁石之上,处在那烈烈的白焰之中。 “不知上官家主驾到,虞直有失远迎,万望见谅啊!”人未见声先到,好似在这玄武岛上打了个晴空霹雳。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倒没回头去看岛上来人,只是面朝着大海,淡淡笑道:“人屠客气了,今日上官楠燕携上官家三十一人前来,是来屠岛的,不敬之处也请人屠多多包涵。” 第158章 一柱天倒 屠岛? 这上官家主的声音可真是动听,天籁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声美人更美,这哪还是普通人啊,根本就是仙子。 喂喂,没人注意到刚才这位仙子说了什么吗? 所有的一柱天弟子全数回过神来,那一句“屠岛”比任何良药都要管用百倍,纵是黄金屋又或颜如玉摆在他们眼前,此刻也不会有人在意。 命要是没了,要黄金美人有个球用? “上官家主真会说笑,还请恕虞直眼拙,只瞧见了家主一位。”虞直此时已站在距离上官楠燕不过十丈之外,赤着上身,光着双脚,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浓髯喷张好似泼墨,正咧着那张大嘴笑着。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继续转回身来,看着虞直说道:“他们来了。”随着她的话音,远处渐渐出现了十余艘小巧的轻舟,正以常理难以解释的速度迅速靠近着玄武岛。 虞直说什么眼拙不过是客套,常年生活在海岛之上,那几艘快般出现的瞬间便被这位岛王准确地捕捉。不过虞直并没什么惊讶或者担忧的神色,他只是淡淡笑道:“上官家主,你难道不知道近岸礁如犬牙么?当心十五艘般连十分之一都上不了岸呐。” “哦?”上官楠燕嫣然一笑,容光晃得虞直这杀人如喘气的人屠也是微一恍惚,“虞岛王,水底下有鬼么?” 虞直微笑点头,却是后退了两步才开口道:“不错,而且不止百只。” “多谢提点。”上官楠燕身形陡然拔起,以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逆着海风倒飞出去,莲足在她来时所乘小舟上一踏,百来斤的一条小舟被巨力弹起,如同一道飞梭从空中直指那十五艘快艇来时的必经之路。 “上官家的儿郎听命,昔年我上官家所欠恩情,今日终得机会报偿。屠灭一柱天,以彰天道!”上官楠燕这清冽如美酒的天籁音只怕方圆十几里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话音才落,人已如鱼入水,连个水花也未溅起。 那十五艘快艇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待自家家主的意思,随着船上那些或高或矮,或壮或瘦的汉子们口中整齐迅速的吆喝声,每见一桨扳出,坐下小舟必会前窜数丈,几里的的路程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便被甩在身后。 玄武岛上已经敲响了警钟,岸边黑压压的全是一柱天弟子,为首的正是人屠虞直和他几位师兄弟,紧随其身后的则是十余位看来年长许多,却个个精神矍烁,气息悠长,显然都非庸手。 三十一人上岸,男女皆有。十五艘轻舟,连多一片皮也没掉过,完好地停在沙滩上面。 以上官鸿为首,三十一名上官家的高手无人出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越聚越多的一柱天门人。 略显汹涌的海面上突然炸开一朵径达五丈有余的巨大牡丹,花蕊之中冲出一人,衣襟随风展舞,水汽瞬息蒸腾消散,便如云雾中仙子降临,但那一坠如流星的气势,却又似是在昭告天下,凤凰君临。 “上官楠燕今日率家族三十一人,屠灭人魔,替天行道!”上官楠燕清啸声起,身后三十一道粗细不一的天籁之音随之冲霄直上。 虞直没有去看那已然被血染红的海面,这位人屠只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回岛调遣人手的工夫,竟然被上官家堵了个正着。不过堵就堵了,十连山倒了,玄仙岛沉了,又如何?堂堂南海一柱天,难道就会怕了你号称千载不倒的上官一家? 紫翁山主坐在软榻之上,杯中酒正是可口温度,左首一人怕是有三百斤重,一人坐了三人的位置不说,他屁股下面那张上好的黄花梨木的椅子看来也甚是可怜。这胖子身边是一位绝色美人,只是那双眼珠流转间,任谁被看到,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苏兄……”紫翁山主才启齿欲言,便被那胖子挥手打断。 “别这么叫,听着跟酥胸有什么区别?不知道还以为你老兄喜欢男人这调调,误会你没事,误会了我可是大事不好,回头老婆不让上床怎么办?”大胖子说话倒是流利得紧,两只肥厚的大手左摇右摆。 紫翁山主并未似平日那般被人打断了话便要抬手杀人,不过是淡淡一笑,改口道:“好好好,依你这胖子便是。你来看看这个。”他说着挥了挥手,一名长得很是精神的紫翁山少年人捧了个托盘上来,盘中是一张展开的信笺。 “上官楠燕去了南边?”胖子眼神看来比舌头还好使,隔着一丈远就已经瞧见了信上字迹,不过张嘴时可见吃惊不小。 “大惊小怪。”坐在胖子边上的美人白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信笺,指间香风扫得那少年人一怔,却并未深陷其中,反而恭敬地倒退出去。 美人咯咯笑道:“你教的好徒弟,我刚才放的可是慑魂香,居然没迷着他。” 紫翁山主哼哼一声,笑骂道:“你这骚货,把遮脸的家伙事去喽,不用迷香就能让我那徒弟神魂颠倒。我告诉你啊,少给我乱放迷烟,我带来这几个都是好苗子,让你给我薰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呗,回头你清点一下有多少刚才那样的男弟子,都给我送去。”美人抛个媚眼,可惜没人敢接,纵是紫翁山主,也不愿轻易与这女魔头有任何多余的瓜葛。 还好那胖子抹去了额前的汗水,一把将边上美人拉进自己怀中肥肉里,掀开那美人遮颜的紫纱,肥肠似的大嘴一张,好悬没把美人整个脑袋都给吞进去。听得让人作呕的吞吸声好半晌才过去,一直闭着眼睛的紫翁山主此时才张眼笑道:“你这肥猪,心眼还是针别那么点大。” “废话,虽然我家宝贝只喜欢我一个,不过时常也得找些少年人来解馋,我也不是不许,只是咱们现在身有要事,我没那工夫去把用剩下的东西一个个做成肉泥,何况我那只条老狗这次可没带在身边。”胖子笑得眯起了双眼,就把那美人抱在怀中,两只手在那玉体上下就没个消停。 “就你毛病多,不过我喜欢。”美人一笑,吧嗒一声在那张比寻常盘子还大些的肥脸上亲了一口。 紫翁山主虽然好美人,擅双修,而且手段之残忍比这胖子丝毫不差,但看着一位比蛇蝎还毒十分的美人亲在一个比最丑的猪还丑几分的大胖子脸上,还是叫他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死胖子,说正事。”紫翁山主不得不扬高了声调,防止自己嗓子眼里那股酸水涌到嘴里,“咱们拿一柱天当了马前卒,上官家却比预计的时间早了足足半个月就出现在玄武岛上。而本以为会全胜而归的突袭,我们甚至不惜代价骗来了那人和他的四个奴才,却被情报中本应远离越天山的那个死老头赶了回去,搞得成了惨胜。” “东西到手不就得了?我是个商人,只关心结果和利益。” “滚你的结果,要不是我儿子拼死了六十多名手下,那两样东西你当还能落在咱们手里!?眼下越天山上各方势力不下二百人,我才派了二弟和三弟上山去接应,没意外的话再过半月智儿当与他们一道归来。” “那不就成了?”胖子耸肩都比别人来得震撼,大概能有几十斤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抖成了一片肉浪。 紫翁山主差点就没忍住冲下去一掌结果了这个死胖子,骂道:“你这唯利是图的肥猪!再不好好说话,老子拼光了这房子周围的死士,也叫你们两个留下性命!” “看看,媳妇啊,我说这小子脾气一点进步也没有吧?你还不信。”胖子哈哈笑了两声,总算抢在紫翁山主掷杯为号之前继续说了下去。 “上官家主提前见着了周茂白那老不死的,所以老东西先一步回了越天山。他的心剑你是没见过,我派去的探子回来之后跟傻了似的根本形容不清楚,不过厉害是肯定的。至于一柱天,虞直那呆子被灭门也无所谓,平了上官家对于咱们谋划袭击云天派的怒火,还能少个分赃的。我苏家死士眼下至少有三百人到了越天山,你那宝贝儿子说什么也不会出差子,何况那小子还在云天派里,云天派那些狗东西怎会放着一块肉骨头不啃,来跟咱们抢那放干了的烂骨头?” “三……” “少给我讨价还价,三百还嫌少?我家一共五百死士,眼下二百人跟着我呢,剩下的都扔去越天山了,别给我得寸进尺啊。”胖子难道正了脸色,又一次打断了紫翁山主的话。 不过这一回紫翁山主倒是喜笑颜开,捋着八字长须笑道:“那罗义就多谢苏兄了。” “个混蛋东西,老子不是说了别叫‘酥胸’吗?虽然我这两坨肉确实不小!” 南海玄武岛,一柱天主岛上一千四百五十一名弟子,死亡九百九十七人,剩余全数跳海逃生。一柱天中高手五十一人,除岛王虞直,全数毙命。 虞直被上官楠燕斩去一臂双足,拖死狗一样扔到了轻舟之上,在那些还泡在海里,自以为躲过了上官家杀戮的一柱天弟子的注视下飘然而去。 上官家三十一名随家主而至的成员,重伤一人,轻伤十九,无人死亡。在上官楠燕离开半个时辰后,分乘十五舟,离岛而去。 数日后江湖盛传,上官家为武林除一巨恶,千载豪门,果然底蕴十足。 第159章 物归原主 不论是罗智还是连定阳大概都没想到事情演变成眼下的局面。 七支人马,总数超过一百人,竟然就在越天山脉的一条无人深沟里面展开了殊死的搏杀,就为了被紫翁山少主人抢先得手的那两样东西。参战的人马甚至于大半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来抢这两样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的东西。 连定阳暂时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一来托了石中仙诀的托体同山之福,二来就是自己那宝贝媳妇一手仙落石此番来这越天山之前已全部练成,出手间只消沾上对手一星半点儿,就足以制造让对方难以忽视的伤害。这两样加在一起,倒让他们二位成了百人大混战中最为不招人“待见”的存在,基本碰上他们都是绕着走。 而拿着重要物件的罗智叔侄三人可就不一样了,虽然罗忠、罗信二人功力高深,出手更是不容情面,虽然场面一片混乱,并非所有人都是一心一意只去找那叔侄三人的麻烦,罗信竟然受了不轻的伤,罗智更是干脆断了一条右臂,被罗忠拖着往山脚疾奔。 绝对不能再被缠上!好容易脱了身的叔侄三人思想空前统一:若是再被围住,天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 夜色中,眼看山脚就在近前,而身后追赶的人已经缩减到不路三十,当先正是面色苍白的石中仙子和连定阳二人,距离远在二十丈开外。 这帮趁火打劫的小贼,日后我罗信若不一一杀尽你们,誓不为人!罗信正在心中赌咒发誓,突然身前绳索崩断的动静接连响起,竹子特有的炸裂声噼叭响起。 那突然飞出的竹劈子少说也有百多根,个个都被削成了尖锐的形状而且来势劲急,罗忠根本来不及去求自己弟弟,只能凭着惊人的反应速度一把按倒身边的罗智。 使者的罗信,脑袋里的毒咒还没说全乎,就被三十多根尖锐的竹劈子正斜不一地钉成了刺猬,就那么站着丢了性命。 罗忠这一趴下,七十多根没了目标的竹劈子全数瞄向了后面冲上来的众人。连定阳与石中仙子反应迅速,虽然被两根竹劈划破了皮肤,好歹没像后面那十几人被人家一招夺去了性命。 罗忠根本连发怒的工夫都没腾出来,因为一双不大手掌携着中正平舒却又杀气腾腾的力道扑向自己后腰。 终归还是紫翁山的高手,罗忠推开侄子,左手一掌后按,身子同时侧向弓起以避敌之锋芒。岸头断裂的“呲喀”声音在黑夜中清晰无比,被人有心算无心,罗忠喉咙里那一声“玄仙岛”没能出口便被接踵而至的一掌震碎了心脉。 罗智瞧得目瞪口呆,只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窈窕腰身拧动间已从罗忠怀里摸出了那块岳云子的玉佩,空着手虚握成爪,直奔自己的喉头而来。 罗智很想大叫一声来抒发胸中恐惧,可惜他跟罗忠一样,半点儿声音也没吐出来,只听见了自己喉头碎裂的动静。 黑影摸到了那本追风落叶剑谱,毫不停留,身子触地复起,已往更密的深山林中窜去。从偷袭到杀人夺物,这黑影表现出的是大高手的风范和令人发指的狠辣手段,直接震住了追来的大半人物,除了连定阳和那石头人似的仙子。 被人半道截了胡的连定阳几乎气炸了肺,连一向不见喜怒的石中仙子也是紧紧抿着双唇,豁出了性命似地穷追不舍,直到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二人愤怒的情绪。 “连师兄,跑这么快什么事?”剑影如织,连定阳被石中仙子拖着疾停后退,才算没叫那张剑网绞成肉馅。 “我说水……不对!我说沐师弟,你这是要跟我说话,还是包饺子没肉馅了啊?”连定阳抹去额前吓出的冷汗,口气倒还轻松。 张云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砍中了那我就包饺子吃,没中那自然就是跟连师兄拉拉家常了。” 鬼才信你要拉家常!连定阳心中暗骂,脸上仍是笑得弯了眼睛,“连师兄,我与我家媳妇正追个潜上云天派的奸细,不如你让个道,好叫我替门派捉奸,怎么样?” 张云一副“你说这话觉得我会信吗”的模样,两手一拍,自密林中转出一人,正是这前那偷袭抢了玉佩和剑谱的黑影,只是这时那黑影没有蒙面,连定阳瞧得一清二楚,不是玄青璇还能是谁? “这两人必须死。”石中仙子眼中,只要是妨碍了自己完全任务,又或者威胁到了连定阳生命的存在,都只有死路一条,从无二话。 连定阳吓得一个哆嗦,伸手紧紧拽住了连玥,向张云笑道:“看来给你报信的是那紫翁山主派来的漂亮姑娘,沐师弟短短不到一年的时光里进步之大,我连定阳自认已不是对手,恐怕我媳妇也在你手里讨不得好,咱们还是不走那自讨没趣的法子的好。东西让给你,今日就当没看到我们如何?” 张云笑道:“没什么让不让的,物归原主而已。周师伯吩咐的事,我总得办,至于连师兄和这位……” 连定阳接道:“连玥。” “和这位连玥师姐,沐小云可以当作没看到,不过这越天山上我也希望再也看不到二位。”张云这话听来很是猖狂,但此刻的他却有着猖狂的资本。 被“强迫”着叫嘎嘣新的二爷爷,张云那叫一个痛并快乐着。 一方面周茂白一身云天心法得自天阳亲传,修为之深已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张云猜测的澄海境其实并不准确,是以老爷子解一句梁喜发所留帛书上的话,带给张云的益处都好过他自己苦思得到的一倍以上;另一方面,这周茂白完全就以张云的二号干爷爷自居,操练起自己这干孙子来,比石震方和谢祈雨加一块还要狠了三倍,张云这小一年来的修炼历程可真叫一个苦不堪言。 正是这一痛一乐相交之下,张云积累了十一年的底子厚积薄发,修为跟坐了仙鹤似地扶摇直上,云天心法二重的突破快得连张云自己都没注意到,三重关口此时也是近在眼前。云天派诸般武学被周茂白一勺烩了,连带着谢祈雨和石震方所授的各种绝学威力也是噌噌往上窜,那种发自心底的爽快和兴奋,让张云这几个月来心情好得出奇。 既然心情好得一塌糊涂,放过个把想揩油却没揩成的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是么?张云如此告诉自己。 连定阳把目光投向玄青璇,后者则是抬头看天,似乎那些枝丫间的星星数起来很过瘾似的。至于他身边的连玥,若不是连定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扯住了,此刻大概已经跟那沐小云大打出手。 唉,待了两年,就为了吃这么个哑巴亏?连定阳长叹一声,把十连山老本都折进去了就这个结果?他不甘心啊,怎么可能甘心!? “沐师弟,不如咱们各让……”剑尖乍现,连定阳的反应慢了半拍不说,边上的连玥也未能及时发觉。 这小子用的是云天剑法!心剑同使的云天剑法!那白发老头果然收了他做弟子!连定阳几乎就要狂吼出来,堂堂十连山下代内定的山主,若非被天阴教狠狠阴了一把,何须惧怕!?惹急了小爷直接拉来过万人马,填也填平了你这越天山! 心里把张云砍了一百遍之后,连定阳心情平复了不少,正想说自己这就下山,边行李都不要了,保证十分快捷。张云忽然一笑收剑,微笑着说道:“连师兄,我逗你玩的,你都知道我叫沐小云了,放你下山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好好在山上待着吧,学点有用的本事,于十连山也有好处!” 然后连定阳则是暴着一脑门子青筋,目送着张云与玄青璇二人隐入阴影,刚想松口气,又听到张云远远送来一句:“还望连师兄在会武比试中取得好成绩,莫叫你那一脉同门失望。” “取得你命还差不多!奶奶的,连口角便宜都要占全!你就跟我听爷爷们说的那臭石头一样!不是东西!”耳边一片寂静,连定阳终于有了机会大骂一通。 “对不起。”连玥突然说了这么句不知所以然的话。 连定阳却很清楚媳妇的意思。他只是摇摇头,苦笑道:“技不如人而已,无须自责。十连山未来还要靠你我努力,怎能轻易放弃?‘神箭’这杯羹,我说什么也得分上一份!” 玄青璇终于没忍住,扯着张云的衣角笑出声来,难得唐洛嫣与玄青璇同样笑个不停。 张云板起了脸说道:“笑什么笑,再笑一人赏你们一个透明窟窿!” “哟,放狠话呀,来呗。姑娘我可不是十连山少主人,胆子大得很,往这刺,来呀!”唐洛嫣一挺胸脯,那两座巍峨的山峰晃得张云扭过头去,结果另一边玄青璇不服输似地也挺起胸脯,一副“你来吧”的神情。 果断放弃了狠话,张云往椅子里一坐,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成了同盟,而且周茂白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让自己把沐小云的身份告诉了唐洛嫣这个不知该不该信任的女人。好在目前她还是值得相信的,否则我又哪有机会截回这两样东西? 这山上大概只有舒昕和师娘才是正常女人吧?张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道。 张云看着桌上玉佩和剑谱,想到自己胡扯一通吓唬连定阳的情景,一个忍不住也随着玄青璇和唐洛嫣笑了起来。 第160章 三美助阵 彩带在风中烈烈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挣脱竹杆的束缚,飞上九重天外,到那琼楼玉宇所在,与仙家共饮。 峰顶呼啸的大风并未影响云天会武开始的日子。沉寂了近一年的越天山又一次热闹起来,一千六百多名弟子齐聚在云天峰上,只有这座高大的主峰才能同时容纳这许多的人。 艾铮立于广场正北高台之上,背负双手,两眼远远望向南方,似是在出神,却又好像在眺望远山,大风吹得他衣袖飞扬,落得好一副仙家风范。 弟子们列队完毕,艾铮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之后气运丹田,将声音远远发出:“我派十一个月之前遭逢大难,幸得周师兄及时赶回相救,总算没将祖宗的基业折在我手中。痛定思痛,闭关时我亦有所感悟。云天派绵延十余代,跌宕起伏间有过辉煌,同样也曾如十一个月之前那般陷入绝境。但云天始终未倒,云天派不会就此消沉,更不会崩溃倒塌!我等肩上担子虽重,但复兴云天千载巨擎之声威,势在必行,也必将成功!” 掌门的慷慨陈词引来了无数弟子的捧场,艾铮两手虚按,示意台下欢呼的弟子们安静。 “此次会武,凡我云天青年一辈人才,都将被选拔出来,得到云天派所有武学资源的支持。其中的佼佼者更将由周师兄亲自调教,争取在三年后的正道会武之中崭露头角,扬我云天声威!” 若说之前众弟子对于掌门的豪言壮语还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鼓掌欢呼,此刻听到了头几名将有机会得到那白发周茂白的亲自指导,发自心底的兴奋让这一千四百多名弟子欢呼雀跃。是问能以一己之力引动数百剑随心而动,这等神奇的本事谁不想学!? 张云立在无数弟子之中,一不拍手二没叫好,更没有蹦来蹦去或者叫个不停。他的脑袋里正在沸腾着:开玩笑,做那老头子的弟子?你们现在就笑吧,等到真成了他弟子,被活活扒去几层皮的时候看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用力地撇了撇嘴,张云开始盘算着是不是找个机会给那臭老头的床底下再放个马桶,好解解自己胸中之恨。不过,自从他接受了周茂白的训练,什么鞋里放石头,饭里加沙子,门上捌尿壶,半夜往那臭老头屋里扔点燃的湿柴,张云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大多数时候他几乎都是奔着干脆把这比恶鬼还可怕的老不死一次性干掉的目标做下陷阱。只可惜,张云前前后后陷阱机关装了不下二百,一身机巧本事几乎穷尽,却连周茂白多一根汗毛也没弄断过。 云天心法到了归元境界,一己牵万物,百丈内飞蚊可闻,三十丈内就是沙粒动了大概也能清晰感知。基本上除了拿出一身相当的功力与之硬拼,张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找回这小一年被“虐待”而蚀掉本钱。 “啧!”重重打了个响指的张云正想嘟囔两句脏话,忽然感觉头皮一紧,抬头看去时不禁猛一哆嗦。原来那周茂白周老怪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居然穿过了人群,准确地落在张云的身上,而且好像还是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的感觉? 不好不好,这老怪物身周百丈根本没法待!张云狠狠抖了抖,左右两手同时动作,直接把边上熊千斤和玄青璇两个拉到身前做了盾牌。 熊千斤莫名其妙,自己正开心有可能得到周师伯的指导,却被张云拽到身前。不过拽就拽了,又不是别人拽的,老熊鼓掌的手还没见停歇。倒是玄青璇十分清楚这小师兄是怎么回事,玄美人跟周老怪对了个眼神,一老一小那叫一个心照不暄,掩着嘴嘿嘿直乐。 这等眼神交流的交情可是她玄青璇主动把身份报给了周茂白换来的,她自然是不乐白不乐,至于小师兄的白眼,就当没感觉到好了。 熬过了开场仪式,张云终于不用被老怪物拿眼神砍来砍去。他拖了熊千斤、舒昕和玄青璇三个径直跑去了“东武场”,这是按天干地支分出的六十个擂台中的东十五台所在。 舒昕跟玄青璇两个第一天没有比赛,熊千斤分在了“丁卯”台的下午第一场,张云则是“乙卯”台上午第一场。 至于踏空峰其他弟子,很不巧都分到了“西武场”那边。叶首座说什么张云跟玄青璇两个人根本不用他担心胜负问题,只要等着在中央八卦台见面就行。结果这个没责任感的师父就拉着自己老婆跟不知从哪几峰上“坑蒙拐骗”来的助威团去了“西武台”给踏空峰其他弟子助威去了。 张云倒不在乎自己师父来是不来,反正他也没个正形,万一看到自己赢了再得意忘形,到时候还不够丢脸的。不知道叶无名听见了张云的心声会怎么样,不过若是逐个问过踏空峰上这几个弟子,对于叶无名这个当师父的评价那一定是空前一致的。 脑子里一堆想法转来转去,张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上了写有“乙卯”的擂台,甚至连剑都没拿,空着手,浑浑噩噩就上了台。 被台上裁判的声音拽回现实,张云忽然发觉自己的视野比刚才好了许多……咦!?我怎么上擂台了?剑呢!? 回头看见台下那一头壮熊和两位美人笑得十分开心,张云也明白了自己是怎么上了台,四下里的窃笑声是给谁的也就不言而喻。 一把从熊千斤手里抢过佩剑,张云用眼神狠狠“揍”了那三个嬉皮笑脸的损友一人一下,转回身去正要向对面的同门报上姓名,却发觉对方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边。 呃,这是什么情况?我可不喜欢男人啊。看着对方那炽热的眼神,张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可当他几乎就要张口解释自己喜欢的是漂亮姑娘时,忽然发觉对方的目光原来径直越了过自己投向台下。 “水师兄,加油哦!嫣儿支持你!”柔媚的助威声且不说有没有助威的本事,勾魂儿的威力可是不小。张云还没回头就发觉不光自己这擂台,附近几乎九成九的弟子都把脑袋扭往了一个方向,还好有个熊千斤没让人数变成十成十。 唉,谁让那边唐洛嫣、玄青璇、舒昕这当今越天山上最美的三人站在一起了呢?真是罪过。张云心中默念几声罪过,耳朵里自动屏蔽了台下那三女一男叽叽喳喳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聊天内容,鼓起了真气冲那对手大声喝出了自己的师承与姓名,好歹算是让对面那已经眼泛桃花的兄弟回神过来。 “请了!”对面那位似乎急于在张云身上取胜,然后好摆个胜利的姿势给下面那三位绝色美人看看,出手居然是一记追风落叶剑中的凶狠招式。 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精神,被对手那傻样逗得几乎笑出来的张云同样用出追风落叶剑,荡开来剑的同时在那同门胸口“唰唰唰”写下一个“败”字,形如龙蛇,倒是一手不错的狂草。一字写完,张云为了保证对手不至于傻愣愣地输了还不知道,很好心地伸脚让对方跟青石板的擂台做了个亲密而醒神的接触。 也许是输得太快,不仅对面那位保持着“亲吻”擂台的姿势根本没动,裁判也呆立当场,连四下里的喝彩都只剩下了张云那四个不知道是不是交错了的朋友。还好美人美声,不管是叮咚清泉还是软糯如蜜,某熊那大嗓门衬托下的娇嫩声音总是很有助人回神的功效。 在此起彼伏但不知道是不是送给自己的喝彩声中,张云施施然走下擂台,二话不说,四人额上各送一个爆栗,不过痛呼出声的自然只有老熊一只。 这三个可都是美人呀,当着这么多人哪能真下狠手?张云得意地看着捂头痛呼的熊千斤,哼哼道:“怎么样,两个月没挨这个了,想不想?” “想你个大头鬼!”熊千斤用力地揉了揉倒霉的脑门,转而嘿嘿笑道:“下午比试,木生你把大师姐、玄师姐和唐姑娘借我带去助助阵呗?她们三个在场,老熊肯定赢得轻松自在!” 张云先是微微一笑,随即涨鼓了脸蛋子,瞪足了两只眼珠子,运起了十成的力道,在眼前这个似乎越长越高大的老熊脑袋上狠狠来了一记爆栗。 第161章 藏云剑 没出张云的意料,熊千斤这两年的苦修和天生的力气让他赢得分外轻松。是问有几场比武能看到单凭力气就一巴掌把对手拍得飞出场外,糊在隔壁擂台边上抠都抠不下来的?反正张云是没见过,老石头也不是这等天生的神力啊。 拉着熊千斤那双大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个来回,张云得出了一条结论:不论如何,不要跟这头怪熊拼力气! 虽说被三位美人甩了几十记白眼,张云却仍是“初衷不改”。别开开玩笑了,老熊现在扛着千斤的米缸能从卧龙峰一路小跑到踏空峰顶,当张云是傻子呢?他可是很清楚自己总结一半点错也没有。 虽说有一千三百人总计六百五十对选手参加了这次会武,但这种初试却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尤其是第一天里就算有几位像是张云这样被本脉师长期许的人物,也都赢得太过轻松。 玄青璇问张云对这会武第一天感觉如何时,这位小师兄“啊”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大师兄坐着都赢了,连二师兄都进级第二轮?”然后便被叶无金背着腿脚不灵便的叶无夜拿着菜刀和烧火棍子“追杀”了半个山头。 最终被斥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张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当晚踏空峰大、二、三、四、六五个弟子加上“贵客”唐洛嫣的跑腿工,总算弥补了他那句话给两位师兄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 至于为什么叶无言、叶无音、玄青璇还有唐洛嫣这四个家伙也跟着占了便宜,第二天醒过味儿来的张云总算是没有太过追究,只不过是早早起来打着替同峰中人领早餐的旗号,把那四位早餐吃得只剩下清粥,而已。 第一轮无惊无喜,踏空峰的各位除了张云、玄青璇和叶无言三个是板上钉丁的顺利过关,连叶无音这个练起武来三天打渔十天晒网的家伙都混进了第二轮,让夏唯音都乐开了花。不过乐极生悲这话也是一点不错,第二轮抽签结果才出来,叶无金那张大饼挂上去还嫌小了点的脸拉出了二里地那么长。 擂台上舒昕笑得十分温和有礼,对于踏空峰的人,舒昕向来是十分友善的,谁叫她跟张云两个是很铁很铁的兄弟呢。 “大师姐,你是不是偷偷换了签,故意要给木生报仇的啊?我跟你说,我昨天只是拿烧火棍丢了木生几小下而已,真的只有几小下,要不你高抬贵手,受累把应该跟我对阵那位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师妹的换上来?”叶无金絮絮叨叨的跟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有得一拼,把对面舒昕逗得咯咯直笑。 舒昕捂着嘴笑道:“叶师弟,今天早上抽签的时候你就排在我后面第三个,唱签的长老念的什么你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可不能怨我哟。何况木生那家伙偷吃青璇和嫣儿的早餐,活该打他几下。” 张云:“二师兄,再不打太阳就下山啦!” 玄青璇:“就是,无金师兄,我这都给你呐喊助威半天了!” 唐洛嫣:“叶师兄,你要是累的话过来洛嫣这给你备茶水了。” “还是唐姑娘知心!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叶无金白了张云和玄青璇一人一眼,调头就要往唐洛嫣那边靠,却被师父师娘四道跟刀子堪有一比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胖财神也有今天。” “对手是大师姐,太强了,这家伙估计吃不了多少苦头就得输啊。” “就是,那咱们这仇不是报不爽快了!?” “唉,这家伙运气真好,要是叫我碰上,哼哼!” 听着周围不断的私语声,张云挑眉看向熊千斤,后者咧开了大嘴笑道:“木生你是不知道,你家那位二师兄商道之精,咱们这越天山上包括首座长老在内,欠他账的不下半数,连我都欠了他一百斤烈酒。” 张云听得嘿嘿笑出声来,心道:怪不得叫胖财神呢。二师兄若是武道上手段能有商道一半,当今云天派二代弟子前几位中必当有他一个。 叶无金硬起了头皮,跟舒昕行过礼之后立刻抢先出手,三剑快攻虽未建功,却叫四下里那些还在打算着等会儿叶无金输了之后要如何喝倒彩来报复的云天弟子们张大了嘴巴。 “好!”叶无名那夹了内力的声音好似点响了一枚冲天的爆竹,在擂台上空炸开,随后便是张云等人扯起了嗓子卖力的加油声。 舒昕仍是微笑的面孔,叶无金则是用力抽了抽鼻子,横剑身前,笑道:“踏空峰从师父到徒弟没几个正常人,连老熊这憨厚家伙都没能幸免,叫师姐见笑了。” “可你看来很开心,不是么?”舒昕笑着挑起剑尖,“无金师弟,请。” 叶无金那二百斤重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清楚地证明着自己刚才那三记抢攻并非偶然,而是他这些年来咬牙苦练的成果。 当我从三百斤练武练到二百斤是闹着玩呢?叶无金瞥了眼四下里那些弟子的眼神,心下哼哼了几声。 舒昕始终微笑着出手,曼妙的身材却带着飒爽的英气,一手八卦天元剑越变越快,长剑划破空气的“嗖嗖”声越来越密,直如连成了一串长长的尖啸。 叶无金凝眉正色,连脸上那两块肥肉都绷得死紧,手上追风落叶剑法拼足了劲头,辗转腾挪间居然跟舒昕以快打快,看那意思竟然是想从那一生二,二化四的无数八卦环中找出破绽,将长剑直递进去。 张云看得翘起了嘴角,自己这二师兄一身应敌的本事可是自己一剑一剑陪着练出来的,要是连这点信心和气势都没有,那干脆去做商人得了,学什么武!? 叶无金与舒昕二人以快打快,招过三百才各自分跃两边。 舒昕好整以暇,一头束起的青丝半点没见散乱,两眼神采熠熠,看来是打起了兴致的模样。 叶无金虽然三百招未落下风,但这一停下来却是不停地喘着粗气,汗水更是不要钱地往下滴,浑身上下的衣服就没见哪还是干的。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眼下是谁占着上风,却偏偏没有任何一个本想着报复这胖财神的云天弟子轻看了叶无金。 云天派当今一千六百多二代弟子,舒昕位列第一。有几人能与她相较三百招不落下风?除了耳熟能详的那几位,这叶无金原本是怎么都不会排上号的。 可就是这个练武减肥成功的胖子,这个视钱如命,上至百岁下到才生一概照“坑”不勿的奸商,却与那无数弟子眼中的女神,那个云天派未来的希望打了三百招!纵然舒昕未尽全力,又如何!? “二师兄,漂亮!”张云伸长了脖子用尽全力大声吼着。 叶无名的眼眶有些酸,他又怎会不知这二弟子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今日这一战三百招。 叶无金脸上一笑,向舒昕一抱拳,紧跟着抬步迈腿,身形一展之间手中长剑居然随之消失不见。舒昕眼中先是一惊,而后便闪过欣赏之意,自己也是身形一动,手中长剑同时不见。 张云心中为叶无金高兴,高兴他居然将那一剑之形领悟到如此地步,同时也为舒昕那已得其意之一二的藏云剑感到佩服。 云天派所藏之云天剑残谱,以藏云、大道二剑最为完整。虽然精要之处仍有缺失,但其大势未损,其中奥妙只有习有所成的人才能感悟。 擂台之上,灰色的胖影和白中带金的曼妙身影四下躲闪追逐,速度快到近半观战弟子都无法用眼睛追上二人。叶无名看得捋须微笑,夏唯音也是喜上眉梢,至于张云几人,更是干脆运起内力,把加油助威之声再度扩大了三倍有余,直震得边上一同观战弟子们无不远远躲开这几个疯子,以防耳朵被震得聋了。 没有任何声响发出,影消人现。 叶无金与舒昕同时止步,只不过叶无金手中长剑只递出了一半,而舒昕的剑已经稳稳搭在他脖颈左边的肩头。 第162章 斗掌门之女 张云跟熊千斤两个冒着砸坏云天峰上这些三寸多厚的青石板的“危险”,把叶无金那肥硕的身子上下抛了不下二十回。叶无金这一战虽败,但是虽败犹荣。云天派那些原本只知“胖财神”的弟子们,今日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已然三十而立的踏空峰弟子。 叶无名红光满面,夏唯音笑逐颜开,云天派上下包括唐洛嫣在内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状态。谁叫咱们踏空峰的二弟子跟云天派二代弟子之首的舒昕打了足足三百零一回合呢?这就是踏空峰上下开心的原因,自信的底气! 正想着昨天晚上二师兄开心之下搬出来的那坛七十年的烧刀子是多么的热辣暖身,多么的沉香醉人,张云便又一次浑浑噩噩地晃悠上了擂台,不过他这次倒是带了剑,也很快从发呆的状态恢复过来,没让裁判长老废嗓子。 张云看着站在自己对面,正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的艾宁,再看看她环视四下时的风光无限,不由得心中好笑:这位大小姐难不成没听说这几天踏空峰可是整座越天山上最大的黑马?还是说大小姐胸有成竹,或者是有恃无恐?反正人家是小看了咱了,那就小看吧,也不会少块肉不是。 看到张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本还骄傲地享受着台下那些支持者的呐喊的艾宁艾大小姐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打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子莫名的不爽。 “喂!你笑什么笑!等会儿打得你满地找牙有你好哭的!”艾宁这大小姐脾气两年没见,显然是功力见涨。 张云听得心下直乐,暗自庆幸自己这两年来没怎么往主峰上跑,总算没提前招惹到这位大小姐。若不然就算自己再加小心,恐怕也会被这大小姐赖上几笔烂账。没办法,谁叫自己瞅着艾宁就是不对付呢? 不过说来二人虽然没什么新仇,不巧张云却跟那艾宁有点儿旧恨。“仇人”相见,不说分外眼红,收拾收拾对方也是不错的事。 “你傻了吗!?水木生,别以为爹看好你,你就可以胡来了!哼!”误将张云发呆出神的眼神当作了对自己的不敬,艾宁大小姐这一气可是不轻,握着剑的小手都有些抖了。 呦呦,我怎么还不知道掌门大人都看好我了?按理说就我那师父的德性,有这等好事他会不四下炫耀?这种他要不弄个越天山上人人皆知,那他肯定就不是叶无名了! 张云心底泛起一阵坏笑:艾大小姐,你挑衅我不要紧,可是放出这种话来,我要不让它成真,岂不是要折了我师父的面子?唉,本来想着送你下擂台就成了,不过眼下嘛,说不得就要打你个一败涂地喽。 能把这种欺负人的事想到勉为其难的地步,张云大概也是越天山上头一号的人物。 张云笑罢直接一挺手中长剑,剑尖直指着艾宁的鼻尖。 虽然隔着两丈多远的距离,艾宁仍然清楚地看到了张云脸上的笑意和他手中那柄指着自己鼻尖的长剑。是问这越天山上何曾有从敢对她做这等没礼貌的动作!? 艾宁再也忍不住那股莫名上涌的怒气,手中剑呛啷啷出鞘,连挽三个平花,一招“狂风卷枯叶”直接就张云头顶削去。按着艾大小姐的想法,这一招你要躲不开,少说削你头顶一层皮!看你做了光头和尚还怎么笑! 好家伙,下手真狠啊!张云也不想想自己指着人家鼻子尖的长剑,吐了吐舌头,脚下挪动间人已向后退去,看来就像是怕了对手。 对手退了还不追的话,可就不是艾宁的风格了,这位掌门之女天资不差,练功更是勤快得很,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跟他拆招的十有八九都是只输不赢,唯独舒昕例外。艾宁对于舒昕就是姐妹之情,天天听她说那水木生这个好那个好,先是烦,再是厌,磨了这许久之后终于升到了“恨之入骨”的夺姐之仇。 就算不在你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我也得叫你知道姑奶奶我的本事不是你惹得起的!艾宁咬紧了一口小巧的银牙,使开了追风落叶剑法紧追张云。 张云步伐飘动,每每一步退开,都是顺着艾宁的剑势向后退出一尺三寸,不多不少。而艾宁的剑尖则连续几十次在张云身边划过,始终不能碰到分毫。 这一进一退的场面持续了三十余招,醒过味儿来的艾宁冷笑一声,手中剑法突变,剑尖仿佛穿花蝴蝶般灵动起来,飘忽晃动,居然一步抢进了张云身前一尺之内。 这就是那“穿花快剑”了?张云微微一笑,这分明就是雷耀快剑的简化版嘛。 艾宁瞅着张云那没完没了心头有气,手中剑自然越使越快,渐渐将父亲亲传一手穿花快剑完全使开。她身材娇小,使这路灵巧的快剑正好相得益彰——剑尖离张云的身子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划破对手的衣服。 张云对于艾宁的功夫,倒是有了些佩服。毕竟艾宁不过十四岁,算得上娇生惯养的她能有这般水准,显然是吃了不少苦的。可惜佩服归佩服,张云可没打算就此罢手让人家在身上划上几剑。 张云步幅陡然加大,又一次与艾宁拉开了距离,却又始终保持着一尺三寸的距离,带着艾宁在擂台上画着大大小小的圈子,直到艾宁一百零八路穿花快剑使完,结果依然是连张云的半片衣角也没能削下来。 叶师叔看来是后继有人了。舒昕看着张云那神乎奇技的身法,才感叹地想起,除了十年前叶无名在正道会武对上少林不嗔大师时,展现过这般飘逸潇洒的身法,再没见任何人能有如此自在的动作。 艾宁此时根本没时间去欣赏什么飘逸潇洒,她此刻正积攒了满肚子的怒气,想着如何才能在眼前这个比泥鳅还滑溜的水木生身上狠狠来上几剑,管他是不是被戳出几个对穿的窟窿呢! 可惜,不论艾宁将手中的剑使得如何快捷轻灵,张云总是挂着那么一副欠揍的微笑,如行云流水般的顺其剑势而退。 “无胆鼠辈,就会这逃命的功夫么!?”艾宁怒极大吼,全然没了之前的骄傲神态,倒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正拼命地扬着那小小的爪子。 张云知道这是艾宁想出的激将法,他清楚得很。 可就在艾宁自己都没想过对手会因为一句话就停下那欠揍的脑袋时,张云却停了。他身子顿止原地,侧身收腰,就在原地闪开了艾宁刺来的一剑。 艾宁见自己的激将法居然生出了奇效,哪还管对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只是一剑快似一剑,生怕眼前这水木生再动起来,那样恐怕自己就是活活累死也是追不上这臭泥鳅。 张云为什么停下?不是戏弄够了对手,更非突然“良心发现”决定跟艾宁认真过招。他现在只是有些惊讶,惊讶于自己这一年来的进步之快,提升之多;惊讶于原来奶奶和老石头这二位给自己身体里留下的居然是一座几乎挖之不尽的宝山;惊讶于周茂白那臭老头第一次给自己把脉时那句本以为是玩笑的话。 “你小子怀抱宝玉背驼金山,不知道要活活羡慕死多少所谓青年才俊,门阀子弟。” 这前一句看来是真的,不后半句也要成真吧?张云心中暗暗希望那后一句“只是这条路注定崎岖漫长,坎坷不断,不知你又能走出多远?”不要成真。 张云脑袋里思绪万千,却不知自己手中剑左一拍,右一掀,上下左右四方开弓,把艾宁那一手转序而发的穿花快剑拍成了残花败柳,满天碎瓣,更叫艾大小姐一张脸渐渐成了铁青颜色。 第163章 剑意对剑意 “我还手了啊。”张云忽然张嘴说道。 艾宁嘴里边一个“啊?”字还没发出音来,便觉得手中剑似是不听使唤,左冲右突了几次之后居然“嗖”地一声冲天飞起。 妖法?艾宁脑中这念头才起就被她自己给压了回去。什么妖法,人家那是高明至极的剑法! 张云见艾宁脸色先是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心头微微一笑,手中剑也没再往前递出。人家姑娘都收起了大小姐的风范,摆出了心悦诚服的面孔,自己要还把剑往人家鼻子尖上面递可就有点没风度了。 “我输了。”艾宁的语气里虽然有些失落,却没半点不服气的意思。她也是学武之人,而且天赋不差,打了这么半天,对手从停步到还招,不过瞬息的工夫就扭转了局面。当然,先前她艾宁能追着人家打,也不过是对手有意逗弄自己而已。 张云收剑回鞘,一伸手接住了才从天上掉下来的长剑,反手递回艾宁腰边剑鞘之中,正要抱拳开口,却见原本面色平静的艾宁忽然脸色一变。 “先说明白,你赢归赢,大师姐我可没说要让给你!哼哼!”艾宁气哼哼地说完,转身就走,把目瞪口呆的张云晾在台上。 台下舒昕脸上一红,心中嗔怪自己这宝贝小师妹怎么能说出那种带着歧异的话,可她自己却又没半点想要解释的冲动。当然,舒昕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那隐藏在嗔怪之后的小心思。 唐洛嫣瞧在眼里,唇角微微翘了翘,原来这云天派的大师姐也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呢。 张云四下看了看,根本没去注意舒昕或者唐洛嫣的反应,他只想知道同时要在另一边擂台比试的玄青璇是不是已经回来了,要被这小心眼的师妹听到艾宁的话,说不得就会冲上台跟艾大小姐好好理论一番。 当云天会武八卦六十四位人选对阵名单放出的时候,欢呼声与叹息声那叫一个此起彼伏。 张云看着那红纸黑字的名单,心中暗道:看来云天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是潜上山的,谁是真拜师的,不说分得一清二楚,却也是八九不离十。按着这对阵排下来,这些个假徒弟可是要倒大霉喽。说起来叫我对上了老实头师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安排的? 心里咒骂了几句,转过头的张云却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岳锦程是什么实力,整个云天派中人人皆知,就连刚才同来看名单的舒昕都叫自己实在不行干脆弃权,那些安排对阵的首座长老们能看不出来?还是说有谁知道了我真正的实力?周老怪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那张嘴巴可是严得很,那可是独守祠堂几十年熬出来的“本事”。 难道是有人发觉了我的身份!?张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出最坏的打算。 “木生,想什么呢?你这对阵……”熊千斤那只大手还没拍到张云肩膀上,“掌风”已然先到一步。 张云肩头一斜,闪过熊千斤那一拍,笑道:“叫你拍上,我明天也不用上台了,回去养伤得了。” 熊千斤嘿嘿一笑,“那我就替你跟老实师兄打去,保证不比你输得更惨。” “惨你个头,谁说我就会输?”张云一拳锤在熊千斤胸口,笑骂道,“你对得可是那吴小仙,当心看呆了人家漂亮姑娘,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次次上台都是晕晕乎乎的,连剑都能忘带。”玄青璇的声音清脆响起。 “就是,这回碰上了老实头啊,那家伙的厉害我可是亲眼见证过的。”唐洛嫣的声音永远都是娇媚得让人心都发软。 “木生,打不过可一定要认输。”舒昕不知从哪也转了回来。 张云把这四人挨人扫过去,哼哼道:“这四张脸我记下了,等我收拾了老实头师兄,再来收拾你们!”昂首挺胸,张云迈着方步走了开去。 话是放出去了,可真的面对着擂台上的岳锦程,张云仍在犹豫是不是要拿出真实本事。 倒是岳锦程很是放松,他本就与张云十分熟悉,谁叫他也是个十足的吃货来着?认识张云的第三天就被这小子拖去跟熊千斤一道烤了整整一只全羊,而当岳锦程彻底放开了肚子之后,被“吓”到的张云和熊千斤两个立刻就跟这个老实头师兄成了“吃友”。 “木生,你这一年经由周师伯调教,想必进步不小,咱们也不用客气什么,放开手脚一战便是。”岳锦程难得一没紧张二没害羞,左手并指作剑,在右手长剑剑身上轻轻抹过,“新剑冬雪,水师弟,全力相搏,胜负在天。” “啊哟,我说岳师兄,你这么自在,闹得我不自在了!得得得,全力相搏,胜负在天吧!”张云手中剑斜斜指地,“新剑空影,岳师兄,请了!” 岳锦程微微一笑,大步跨上,手中冬雪转出个圆镜似的竖花,张云哈哈一笑,同样大步踏上,手中剑逆着岳锦程这一剑直劈下去。 拧身团步,剑如星落,掌似雨飞。岳锦程与张云二人擦身而过,互换了位置。 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与兴奋,岳锦程那一身剑意好似凝成了实质,被一双无形的手高高举起,气势层层叠叠扶摇直上。 张云长剑横执,剑尖正对三丈开外的岳锦程,周身气息不断涌出,随后便缠绕在那柄空影之上,并不似岳锦程头顶剑意那般纯净无暇,却应了剑名,缥缈如烟,却无处不见锐意,仿佛无数细小得几不可见的小剑聚在一处,成了那一柄分而不散,聚而不凝的影中剑。 “喝!”岳锦程这一喝仿佛口吐紫气,头顶那柄气势攀到了顶点的至纯剑意在手中冬雪的牵引之下一刺而出。 虽说是在擂台上对阵,张云仍然不能阻止自己在心中感叹这位老实头师兄的剑意之纯,倒是与那周茂白周老怪如出一辙。 以刺对刺,张云那虚实难测的剑意终于出手,同样平直刺击,可任谁看了也说不清这一剑中到底包含了多少云天派的剑术招式。 剑意对剑意,原本可能要在最后三天的对阵中才可能见到的惊人场面提前到来。不见了一招一式,或者应该说云天派诸般剑法被台上这二人信手拈来,随意组合或者应该说是融合,用以牵引心中剑意。 轰然气浪爆炸开来,张云的影中剑意先一步顶不住对方凝万成一的至纯剑意崩散开来,惊得四下里原本屏息观战的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快!”张云大吼一声,空影剑左三右三,也不知是追风落叶还是八卦天元。如同磁石吸铁,这六剑递出,那漫天崩散的剑意陡然如蜂归巢般聚拢归来,几乎将岳锦程连人带剑包在其中。 岳锦程又是一声暴喝,剑尖随腕反挑,随即撤肩并步,长剑如锤砸下,带得那纯净剑意好似崩山坠落,硬是把张云那六剑生生破去,重将那无数影剑崩散开来。只是岳锦程这般硬拼狠砸,他所聚起的剑意也难逃溃散的命运。 随着张云收剑退开,岳锦程同样抱剑倒跃开来。 两人这开场就拼上了各自真力,交手不过寥寥,却看得四下里观点的人几乎忘了呼吸。直到此时二人剑意爆裂散开,四下里才响起了无数个拼命呼吸的声音,随后就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艾铮远远看着张云与岳锦程二人的交手,扭过头向燕子宏笑道:“燕师兄,锦程这孩子很好。” “我家这个也不错呀。”叶无名不知何时也走上了这坐满了首座的看台,笑容中带着些奇怪的意味。 第164章 大幕将开 张云扭头看一眼不远处正打得火热的玄青璇跟回月峰的段智,那小师妹此刻正占了上风,围着段智展开了猛攻,不过那段智虽然守得十分吃力,但法度严谨,绝不会立时便败。 开战前还小看人家,眼下啃着硬骨头了吧?张云心下一笑,手中剑振得嗡然作响,宛如龙吟之声,刚好封住了岳锦程攻来一剑。 “这时候还有闲工夫扭头?”岳锦程笑着开口,手底下一剑快过一剑,张云这分神的瞬间哪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张云手中剑连臂成鞭,上下左右振动不断,形成了无数如同长弓的弧线,转眼兜足一圈,好似编了个巨大的实心灯笼横持在手,刚好将岳锦程那前后几乎连珠的快剑尽数挤偏了方向,激起的剑气在张云身周留下无数“哧哧”声响。 “知道我走神也不手下留个情?我看你这老实头师兄名不符实!”张云抵了四十余剑,陡然撤开半步,身剑合一,使得八卦天元剑法中的天元一式,自那“实心灯笼”正中疾穿而过,瞬间破去了岳锦程的快剑,将自己手中剑尖递到了岳锦程喉头不足半尺的地方。 “留情我早输了!跟谁都行,就是对你不成!”岳锦程笑着呸了一声,仰身出腿,手中剑精准无比地撩向张云手上神门穴所在。这一仰一腿,足以让张云手上的穴道先被刺中。 张云身子偏过,好似失了重心一般直往右边倒去,避开岳锦程一腿同时横着展开了踏空步,照准了对手腿弯犊鼻穴踩去,右手撤剑收肘,左掌顺势一记拨云见日按过去,使得正是凌霄五掌中的手法,只是这一掌全无掌法精义中所提的凌人盛气,倒是投机取巧,指东打西的偷袭意味十足。 岳锦程只觉得张云这掌还没到,掌风便已叫他感觉到鬓发扬起,更清楚这一掌挡在后面的那一踩,才是这臭小子真正的杀手锏。不论岳锦程如何应对张云这一掌,只要他不及时收腿后退,包管张云那一脚踩中之后,叫岳锦程把昨天晚上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谁叫那犊鼻穴是足阳明胃经上的穴道呢? 岳锦程果断收腿纵身,避过张云这一掌一踩,手中剑凌空下击,剑尖飘忽不定,落下时却又是雷耀快剑的手段。 那数道突然出现的闪电耀得四下里观战的弟子眼睛齐齐一花,急忙揉过之后却发现那水木生右肩上老长一处口子,虽未见血,但明显是刚才那几丛“闪电”的杰作。 不过岳锦程似乎也并没讨得好去,右边腰上衣服开口都见了肉了,却不知刚才那水木生到底是如何反击,才能在那般似地要倒的姿势中削中岳锦程腰肋的位置。 张云和岳锦程二人可没心思等着四下城的观众们琢磨明白自己刚才是如何出手换招,各自吆喝一声,两团剑光便又缠斗一处,那原本崩散开来的剑意居然随着二人争斗加剧,渐渐重又向那翻翻滚滚的光团所在凝聚而去。 这两人真是比武切磋,不是在拼命!?不止一个弟子的脑袋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没办法,谁叫擂台这二位打得声势实在惊人,剑光纵横仿佛万蛛喷丝成网,前一刻张云才出五剑,后一刻岳锦程已然追了七剑过去,这叫观众们的眼睛哪里跟得上?更何况这二位打得几乎算是天昏地暗,但这都二百多招了,连一次双剑碰撞,或者说拳脚相冲的动静都有过,着身就是破衫碎布的,一个是肩头颈侧,一个是肋下腰眼,但凡手多抖个半下,那都是鲜血喷出几尺的下场。 这等白热化的激烈拼斗还不算拼命,那什么才算? 可又有观战的弟子在奇怪,奇怪这二人怎么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意,时不时还能瞧见二人嘴唇噏动,看那样子居然是在这等剧斗之中还能抽出空来聊天的模样。这么个打法又怎么可能是在拼命? “岳师兄比一年前斗蜂蝶花时少说又厉害了一倍!” “这水木生到底是怎么变得这么强的?周师伯太可怕了!” 分处擂台两边的两名观战弟子各自的惊叹,突然间引爆了已将这座擂台挤得水泄不通的二百余名弟子。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发觉,这二人的实力已然远远超出了同门的二代弟子! 玄青璇听到了那沸腾的欢呼声,她不用扭头都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是何处。 啧啧,我这小师兄果然不是盖的,倒是那老实头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啊。玄青璇嗖嗖抢攻三招,将刚刚想趁着欢呼声起偷偷占些便宜的段智给按了回去。 讨厌,真想赶紧过去看看,可又不能叫那些云天派的老家伙看透了我的来路,麻烦! 玄青璇正在烦躁,忽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有什么麻烦的?下重手就是,所有的事往我身上推! 那语气就如同恨铁不成刚的父母在教训子女,除了周茂白,这越天山上还有哪个会这般跟他玄青璇说话? 玄青璇娇颜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掌剑同出,在对手还没醒过味儿的时候,已然将那段智拍得横飞出去,径直落到了台下。 “长老,我这算赢了吧?”玄青璇指着跌在台下的段智,当然,后者此刻趴在那儿根本起不来,所以玄青璇只是指着擂台边缘而已。 那被玄青璇突然实力大增进而一招得胜惊得张大了嘴巴,根本没听见玄青璇问话的长老直到被玄青璇拍了下肩膀才回过神来。 “啊啊,这场踏空峰玄青璇获胜!”长老当了六十年的童男,哪禁得住玄美人离得这么近的笑脸。着急忙慌地宣布了玄青璇获胜,这位长老便匆匆忙忙地逃下台去。 玄青璇也懒得理这位老童男的反应,更不在乎那些看向自己的惊讶眼神,反正有周师伯挡着呢。她纵下擂台,凭着在越天山上这两年来积攒的人缘,轻轻松松地来到了张云所在的擂台。 可当玄青璇抬眼去看那擂台之上时,岳锦程已然收剑抱拳,虽说整条右袖消失不见,但那鼓仍未完全消散的剑意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气势冲天。反观张云,左边袖子破烂不堪,不过好歹还连在身上,只是这小子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哪有半点高手气度?更别提什么剑意。 看着张云拉了岳锦程的手双双走下台来,玄青璇才反应过来原来真叫这小师兄胜了,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走上前去拉过张云左捏右捏地,嘴里还在嘟囔着:“真赢了?” 张云拉长了脸用力捏了捏玄青璇那柔嫩的脸蛋,骂道:“疯丫头,我赢了你掐我做什么?掐他啊。” 岳锦程原本还想看笑话,谁知张云这家伙居然祸引他处,急忙掉头就跑。 张云一把拉过玄青璇,笑道:“老实头吓跑了,咱们去看老熊的比试去,不是都说吴小仙多厉害么?” 第165章 凌云九剑的过往和将来以及下一部作品 从来没开过单章,说实话,也不知道具体都应该说些什么。 就把关于这部作品的几件事交待一下吧。 1。这部武侠作品大概是我第一部过百万字的作品,也是我把小时候的武侠梦第一次完全具现到文字中的尝试和努力。 2。作品经历了数次申请才签约,然后又撑了许久才正式上架,于是这部作品就有了相当长的免费章节可以让大家试读。随后又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惨淡订阅,才在最近几个月里真正意义上在武侠作品类中崭露头角。 3。作品将在2015年1月2日起步入完结进程,最长将在一个月之内完结。但这一次并非我的武侠作品完结,也不是凌云九剑,不是张云故事的结束。 武侠大环境生存不易,这是一个网络作者圈里的共识,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我抱着儿时的梦想,总算没有半途而废,努力地认真地把这部作品带入了暂时完结的阶段,我很满足。 也许将来武侠还会火起来,也许就这么一直平淡甚至于没落下去。那不重要,因为我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读金庸,看古龙,阅遍名家武侠的兴奋与激动。只要我还在写作,不论中间写了什么类型的作品,武侠都将是我不会放弃的存在。 张云的故事还会继续,在将来的某一天,不会很久远,也不会是空谈。 感谢一路追随这部作品的朋友们,也请你们坚持守候着这部《凌云九剑》的完结。是你们让这部作品的订阅从个位到十位再进入百位,没能看到千位略有遗憾,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和奖赏。 云灵会抱着一颗感激的心去把这部作品好好地写完,并且会抱着这颗感激之心去把下一部作品用十二分的努力写得更好。 希望当我下一部作品开始的时候,仍然能看到支持着《凌云九剑》走到如今地步的大家,云灵期待着与各位书友缔造一个属于你我的辉煌! 关于下一部作品。 下一部作品会是玄幻,如今比较热的一类,也是我积累了这部小说的写作经验并且与责编商量之后的决定。暂别武侠,我会给大家带来一个无限瑰丽的中式玄幻世界,会有更精彩的冒险,更炫酷的战斗,更吸引人的体系和不断壮大的世界。 现在的玄幻大多是升级体系,这是主流,但不代表玄幻就只有升级。人物才是小说的核心,故事才是激发一切碰撞的源头。 云灵不敢说自己是多么强的写手,但至少明白写作用心这件极为明了却又很难做到的事情。 云灵会努力写作,并力争在玄幻类中也占有一席之地,给大家带来精彩有趣的作品。 第166章 完结预告 本周日(2015年2月1日)本作将完结,今日起云灵集中写稿,周日集中更新,所以明天没有连载,还请看官们见谅。会有尾声和后记,在完结后一周内送上。下一部作品的介绍的其它相关内容将在后记中给大家交待一下,云灵在此先谢过从头至尾追着这部小说的朋友们,感谢。 第167章 后记 写后记实在是一件让人又爱又恨的事。 把上头那句话放在后记的最前面,不外乎为了表达本人对于这东西的态度和感情。 一部小说完结,或者对我而言只是第一部完结的暂别,但终究是写作的一个段落成为过去式。在即将完结的那段日 子里总感觉似乎有很多东西想说,很多经验教训想总结,甚至于想要把之前写过的所有文字翻过来重新修整一遍。 结果当真正完结,把小说内容相关的文字全部发布之后,我却有些词穷。 凌云九剑的暂时完结,让我得了空闲回头来审视这部我曾经想要一直写完主角张云一生的作品。暂时不能续写张云 后面精彩的故事,至少我可以回顾一下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开始在电脑上敲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它并没有名字。就如同我在各种地方表达的,我只是个抱着武侠梦活了二十年 的男人,那片武林,这座江湖,是我崇拜并且无限向往的地方。 直到在创世上开始正式连载,我还没想过凌云九剑最终会入v,不论是想成名还是想挣钱,写作对于需要养家糊口 的我来说都是一项还远远不足以依靠的技能。 于是这部作品就在我一边当着码农,一边挤出极有限的时间的情况下开始了它的旅程。凌云九剑的成长史,基本就 是上本人写作水平的成长史,其中有灵感来时的顺畅,也有卡壳时的痛苦。说实话,整部小说一百几十万字,真正 是我有时间反复十几几十遍咀嚼调整之后再发布的文字占不到三成,尤其是在上架之后的连载压力之下,不免会在 那些一次成形的部分有些许的遗憾。 我能保证我写下的每一个文字都来自我对武侠的热爱和对这部小说的真心,却无法保证没有瑕疵。也许有遗憾才是 美好回忆的基础,何况凌云九剑并不是永别。 十余万字的前置内容主角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完全体现不了其主角的地位。曾有人对之提出过质疑,我却不曾后 悔过如此的开场。思维有定式,但我不想我笔下的文字同样落入定式。之前如此,之后的小说亦将如此。 张云的成长就如同这部小说的成长,一个个的困难甚至于死亡的威胁不断出现,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和努力,终于 将这些东西一一克服。 眼下武侠的大环境如何,有目共睹。那些现代武侠作者们有几个还在坚持?或者换句话说,还在坚持的又有几个指 望武侠来养家糊口?我庆幸我坚持了,并且确定将不久的将来我仍将继续坚持下去。 感激那些一路支持着我的朋友们,从入v到最后,我何曾想过会有现在这些朋友的支持和追随?是我的荣幸,也是 凌云九剑的荣幸,更是武侠的荣幸。 下一部作品走玄幻路线。说实话,我一直不认为仙侠和中式玄幻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它们都是中式神仙异志的汇 聚和浓缩,都是中国人自己的故事。所以虽然会取巧把作品归类到眼下比较热门的玄幻,却不代表我就要定死在所 谓的玄幻规则之内。 中华五千甚至是七千年文明史,放眼世界有几人可比?能徜徉其中写好属于自己也属于书友们的一段故事,将是我 为之努力的事情。 新作品名字还没想好,发了之后我会更新到这部小说的介绍中,喜欢的朋友们还请不要错过。 新小说暂定简介: 绘符画箓,捉鬼驱怪降妖事;舞刀弄剑,修身修心修成仙。 精擅符箓的少年人死了师父,阴差阳错却成了御器剑修第一门中的弟子,福兮?祸兮? 仇人变恩人,这仇报是不报?坏人变好人,这正义扬是不扬? 难得是糊涂,患难是兄弟,最难消受美人恩,一腔热血报国情。 第168章 启承 早晚有一天,你一定会拜在我的裙下,只做我天红一个人的男人!天红用力攥紧了拳头,咬着下唇在心底发下誓言。 白衣青年正是张云,而那青衫女子自然就是已经升为人母的上官灵。两人在谷中养伤修炼多年,已结育有一子,若非世间仍有牵挂,只怕也就不会有他们此番出谷。那对狗熊兄弟本是天阴教的饕餮双鬼,一个多月前在元大都南七十里的一个小村里横行时被张云和上官灵堵了个正着,两人被张云“调戏”得几乎崩溃,一路使尽了手段外加张云故意放水,才总算甩开了张云与上官灵,这才有了之前逃到洛阳时那通狼吞虎咽。 “你们两个,来说说,今日这商丘境内,你们天阴教最大的分舵在哪?”上官灵说着抬脚踢起两粒石子,隔着五丈距离打中了两人跳环穴,整饕餮双鬼各自一个趔趄,若不是两颗大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在一起,恐怕已经齐齐摔了个狗吃屎。 上官灵一捂鼻子,躲在了张云的身后,啐道:“你们两个真是臭不可闻,多抖一下便要臭死人了!你们到底多久没洗过澡?” 张云见那兄弟二人居然装硬气不说话,嘴边一乐,笑道:“你们两个,谁先如实回答问题,我就考虑放了回答正确的那个。” 张云话才出口,光头已然扭过头来,张口便要说话,却被冲天辫用头一顶下巴差点没咬了舌头。冲天辫顾不得头顶疼痛疾声叫道:“商丘总舵在此地以西大约九十里处的无名村里!我们兄弟自打前年被教主逼着洗过一次,再没洗过了,洗澡太麻烦!” 光头被撞得七荤八素却没失了听力,听到兄长如此“争功”不由得急叫起来:“大哥,你怎,怎,怎么,怎么能这样!” 冲天辫却不以为然地裂嘴道:“我是哥哥,有活路你自然应该让给我。” 光头正要接口,却听张云冷声道:“你们兄弟号称饕餮,身上的人命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真认为我会放你们二人生路?” “你!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这回这兄弟二人倒是异口同声,只不过那声音实在虚得可以。 张云此时冷了面庞,那略带棱角的刚毅将他衬得好似坚冰,直“冻”得那两兄弟一阵哆嗦。张云看着他们,冷声道:“我当年便是抱着仁心,却害了许多好人无故枉死,让不少坏人逍遥法外,时至今日,难道我还会那般天真么?” 冲天辫忽然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两眼瞪得如铜铃一样直勾勾盯着张云的面庞,颤声道:“你,你是当年那小子?你是当年那小子!那个搅得武林天翻地覆的小子!哈哈,你活着,还活着,若是教主知晓!若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点细长的殷红正自他的额前渗出。同样,他那光头兄弟的额前几乎同时出现了一缕殷红。 张云的手扶在腰带扣上,似乎从未动过,不论是神态还是呼吸都与之前完全相同,不同的仅仅是前面倒下的两具庞大的尸体。 “灵儿,伞。”张云伸出左手,上官灵则从将一直提在手中的铁伞递了过去。 张云翻手握了伞柄,甩动间铁伞已变作巨大的铲子。“将来我要埋葬的,定不止这饕餮二人,灵儿,亦如我出谷时所问的,我张云只怕此生都给不了你安稳日子,当真不悔么?” 上官灵心下微微一酸,满眼怜爱与温柔地看着张云那本应圆润的面庞,轻轻地抚摸着张云下巴上生出的胡茬柔声道:“我是你妻子,你是我的夫君,不论天荒地老,又或是海枯石烂,我上官灵都会追随你左右,生死不渝。” 我的小云,我的夫君,不论千遍万遍,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我不要你一人去承担那许多的东西。上官灵心中的柔软似乎也给了张云力量,后者心底里最后的一丝犹豫已被驱散干净。 “有灵儿在,天下哪里不是我张云去得?”张云豪爽一笑,“大恩要报,大仇亦得算。孔夫子最让我喜欢的话,便是那‘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上官灵忽然一皱鼻子,调侃笑道:“我的官人呐,可不光有你的灵儿在哟,灵儿还有好些个姐妹呢。” “就是就是,豆豆还有好多个姨娘呢!” “咳咳,小孩子别插嘴。”一腔豪情被“腰斩”的张云挠挠,一把将儿子举到脖子上面坐了,然后搂过娇妻笑道,“确实我张云神气不浅,不浅啊!” ============================================================================== 张云的故事远没有完结,我以前曾说过,也许兑现的时间不远了也说不定。希望 第169章 母豹 张云抱臂胸前,仿佛一位出尘的高人般悠悠说道:“青璇呐,你说老熊这么干是不是太不给青霜峰面子了?” 玄青璇忍着笑意,假模假式地恭敬应道:“师兄,要是换了我的话,只怕会比老熊更不敬个千八百倍呢。” 张云头都没转,瞥过去瞪了玄青璇一眼,叱道:“无礼,对待人家曾经擅闯踏空峰的吴师姐怎么能比老熊还不敬呢!?还什么千八百倍,那成何体统?青璇啊,不能太多,一两百倍就行了,知道吗?” 玄青璇哧哧直笑,艰难地绷着脸不让自己完全笑出来,应道:“谨遵师兄教诲,青璇知错了。” 一直在旁听着的唐洛嫣终于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直接笑倒在舒昕怀里。舒昕则是半带嗔怪地白了张云一眼,似是在数落他的调皮无端。 台上吴小仙可是把张云跟玄青璇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更兼听到了唐洛嫣那万分“刺耳”的笑声,对于一向骄傲的青霜峰大师姐来说,这是何等的羞辱!若在平时,吴小仙纵不上去拼命,也定会叫那什么水木生向自己低头认错。 可惜那是指平时,此刻对面这比熊只怕还要壮实几倍的卧龙峰熊千斤,吴小仙连在心里回骂那水木生几句的工夫都欠奉。只要一个不小心被对手手中那足有一百零八斤重的长柄巨剑扫到,哪怕只是挂个边,结果都将是吴小仙这副身板难以承受的。 不是说吴小仙内力太浅,也不是她剑法不高,更非其踏空步的本事没好好习练。实在是这熊千斤内力气力合在一处,威力实在大得惊人。在这并不多大的擂台上,居然每一剑出都能带得台上青砖龟裂,碎石乱飙,偶有一二碎屑自吴小仙耳边飞过,那风势便能刮得她耳朵生疼。 叶无金蹬了边上冯默璋一脚,笑骂道:“好你个老冯,真会藏啊,没想到熊千斤居然练到了如此地步。裂山剑法到了他手里,将来发扬光大不过时日问题。光是眼下看来,这几下子我可是不敢硬接啦。” 冯默璋得意地笑道:“那是,千斤天生神力,一臂能举千斤,就算不练剑法,随手也能生裂虎豹。而今继承我这手裂山剑法可谓锦上添花,内力与气力相合,一击何止千斤?只不过他其它功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否则我卧龙峰这回就敢放言前三之中必有我峰熊千斤一席之地。” 刚刚回到观点席的青霜峰首座贺仪珍刚好听见了冯默璋的话,立即冷笑接道:“冯师兄,你大话放得太早,小心被小仙把你家那只笨熊打得一败涂地了,太没面子。” 冯默璋向来不怎么怕这贺师妹,何况此时情境,自己可是底气十足。他当即回道:“有意思,贺师妹难道是眼睛花了,还是说没来得及看那擂台上的场面?” 贺仪珍对于吴小仙的期待和信任都已经高到了顶点,刚才回来还真没特意去看自己徒弟的比试如何,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吴小仙会输给一个只学了两年功夫,空有一身蛮力的大块头。要知道,贺仪珍还指着吴小仙与那踏空峰的黑马水木生在擂台上一较高下,好找回之前上踏空峰却被灰溜溜地踹下山去的面子。 可当贺仪珍听了冯默璋的话,嗤笑着去看擂台时,却没看到自己倾尽心力教出的得意弟子风光无限的样子,反而看到了那人高马大的熊千斤正攥着吴小仙足踝,把她整个人抡得呼呼风响,就好像在耍弄单手锏一般轻松惬意。 “小仙!”贺仪珍惊叫一声,几乎就要纵身过去替弟子解围,谁知冯默璋那高大的身子突然挡在她身前。 “让开!”贺仪珍此刻可是焦急万分,哪还记得弟子不过是在打擂比武,一伸手就要拍开眼前这碍事的家伙。 冯默璋架开贺仪珍一掌,冷笑道:“贺师妹,你这般火气,是要上那擂台去欺负我的宝贝徒弟吧?那可不成!” 对方的一句话将贺仪珍拉回了现实,她忽然想起了弟子们正在比武,台上还有长老掠阵,应当不会有什么差池。但是,吴小仙此刻完全落在下风的场面还是叫贺仪珍在放心之余,感到难以置信。 区区一个才学了两年武功的壮汉,竟将一个苦练十五年的天才握在手里,好似拿着大棒一般团团抡转,看来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对于贺仪珍而言,是难以接受的屈辱。 对地台上的吴小仙,又何尝不是如此? 本想着突出奇兵一举得夺胜的吴小仙连发十五记虚招,眼看熊千斤已经踏入了自己布下的陷阱,突然使出了伤心剑法中的霜寒九天。这是伤心剑法之中守而后攻的一记杀手招式,放眼云天派当今二代弟子,能使得出来的都是屈指可数,吴小仙三年前便已练成,却将这一招雪藏至今。原本她还想着碰上舒昕或者商至星时再行用出来,哪知叫一头憨熊就给逼得不得不用出。 熊千斤此刻重心前扑,眼前无数明晃晃的剑尖飘忽而至,仿佛突然一场大雪降落在身,居然叫这高大汉子心底猛一哆嗦。 此时熊千斤手上裂山剑法已然使得发了性,万钧力道作用之下,他还没那个本事说收便收,所以对于此刻的熊千斤而言,除了撒手掷剑才能侧身变招,似乎别无它法。 台下的张云却是不信这老熊会选择撒手掷剑,没有原因,就是不信,因为那是熊千斤,那是个一根筋的憨直汉子。 “啊!”虎吼一声,熊千斤一没止步,二未收剑,铁塔似的身子居然又往前加速扑出,不偏不斜,被吴小仙手中长剑一刺而穿。 疯子!这是吴小仙看到熊千斤居然一步不停地冲向自己时的第一反应。 熊千斤根本没理会左肩上那正喷出鲜血的伤口,大步猛跨将二人的距离缩到最小,在吴小仙还被惊呆的时候右手已然一剑劈下,那气势摆明了就是要把她一分为二。 “啊!”同样是叫喊,只是吴小仙这一下完全就是在巨大杀气的压迫之下,发出的尖锐惊呼。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撤开长剑纵身而起,一切目标只为了保住小命,只为从熊千斤那凛然的杀气中逃脱。 边上掠阵的长老看得心中一叹,若不是经验老道,自己面对这熊千斤的疯狂只怕也会跟吴小仙一样,大惊失色,同时为了保命无所不用其极。这女娃娃估计是要输了,不知她还能不能再撑下去?多少年没见过如此精彩的打擂,当年是谁来着?张师兄?是了,就是张师兄。 熊千斤此刻完全就是野性勃发,哪还会管自己肩头贯穿的伤口疼是不疼。他一剑劈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发觉对手疾纵而起。弃剑伸手,熊千斤刚好一把攥住了吴小仙的足踝。入手那惊人的细腻也未能让熊千斤有分毫迟疑,在抓紧了对方足踝的瞬间,熊千斤那已然可以生生拧断大树的右臂立时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将手上握着的人团团抡起,好似风车在怒风之下狂转不停。 吴小仙从尖叫到恢复镇定,倒也没花多少时间,只是熊千斤手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了她的脚踝,更何况那双大手上传来的强烈热度让她心头烤得难受,干脆就忘了刚才的惊吓。 若是就这么被这疯子扔出擂台,今后我这张脸也就别想再在越天山上见人了。吴小仙心中一声哀叹,但心底里完完全全的强悍性格却立时又让她的双眼中喷出了怒火。 让我就这般输给一个不过习武两年的后辈师弟!?我吴小仙宁死不认! 腰间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道,吴小仙的身子瞬间收成一团,同时两只手掌左成鹤嘴,右作蛇形,在快得几乎让人眼花的旋转之下精准地点向熊千斤腕间与手臂上的穴道。 熊千斤手上剧痛,紧跟着右手原本的力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酸麻感觉,两股针刺般的内劲直透入体,差点没让这从来没叫过半声疼的汉子痛呼出声。 既然没痛呼,那么怒吼肯定是要的。熊千斤大吼着抡出左臂,什么招式也没使用,不过是一拳直白抡出。 吴小仙两眼眯似雌豹盯上了猎物,左手缠云手绕着熊千斤那抡来的左臂翻转抹过。只听“呲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去,熊千斤左臂抡空,背上透出的剑尖伤口处一缕热血因为巨大的力道直崩出来,但他的手臂却未见任何异常。 结果显而易见,吴小仙的左手小臂已然完全反折出去,造成这个结果自是因为熊千斤那一拳爆发出的力道,也是因为吴小仙选择了在力量上与之硬拼。 吴小仙并不后悔,她断了一只手,却争取了宝贵的瞬间。这时的熊千斤身子歪斜,两只手都在力尽之位,根本不可能在此刻反守为攻,那么现下就是她吴小仙一举反败为胜的最佳时机! 第170章 疯熊 强迫自己忘掉了断臂疼痛,忘掉了因为方才那几下透支精力带来的亏空虚弱,吴小仙此时也渐渐变成了一头呲牙发狂的母豹,只想与下面这头疯熊拼个你死我活,哪还管这是不是擂台之上,对手是不是师出同门。 嘶吼着一腿踹下,这是吴小仙借了下坠之势发出的一招,落在熊千斤的左臂上,带来的是接连不断的三声断骨声响。可惜吴小仙还没能得意一下,对手纹丝不动的身子便已让她选择了收脚后退,可她这一坠之势甚大,哪是能说退就退的? 熊千斤狂吼着拧转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右手使了半招凌霄五掌中的燕子飞梭,但他这一掌却并未印在原本应当的吴小仙胸口的膻中所在,反而穿过对手右肋,反手一把揪住了对方腰带和衣衫,好似熊掌上钩了一尾活鱼,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将吴小仙按向擂台。 掠阵的长老多少有一些看不下去,可他依然半步也没迈前。因为这位外人看来好似昏昏欲睡的长老根本没从那擂台上的二人眼中看到一丝的犹豫,一丝的溃败之相。 贺仪珍哪还能看得下去,她几乎是在用吼的跟冯默璋大叫:“你疯了吗?你的弟子就要把小仙杀死了!给我让开!否则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一直紧闭双唇的艾铮忽然开口道:“师妹,吴小仙还未认输,你急什么?何况熊千斤方才一抓本可命中吴小仙胸口,那样的话他此刻已经赢了。可是熊千斤却没有这么做。孩子们都知道尊重对方的意志,咱们这些做师长的,等着好好善后便是。” “可是,艾师兄……” “贺首座,请相信台上的刘长老,别吵我看打擂。”从会武开始就跟木头人似地坐在那儿只观战不出声的周茂白突然张嘴,打断了贺仪珍的话,随后便又聚精会神地望向熊千斤与吴小仙的擂台。 贺仪珍被周茂白这一句噎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但似乎那周茂白的话就如同天条一般带着的不可拒绝的威严,贺仪珍的泪水最终也没敢落下,至于台上的徒弟打成什么样子,她也只能想着如何在之后替弟子疗伤保命。 冯默璋向周茂白轻轻一揖,随即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台上十余位云天派中的首座、长老,在周茂白这一句话之后全部变成了哑巴,至少在那熊千斤与吴小仙分出胜负之前,绝对不会有人再来张嘴讨骂了。 擂台之上熊千斤已将吴小仙重重拍在地上,但那三寸厚的青石板上却只有一处从中扩散开来的蛛网裂纹,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被拍在上面应有的反应。 原来是一只看似瘦小的手撑在了地上,将那按下的巨大力量全数转嫁给青石板,让自己不避被拍在地上。吴小仙单掌缠云手再起,刹那间连抹六个来回,打乱了熊千斤再度发力的准备,同时“哧”地一声将自己的长剑从对方的肩头拔出一半。 说是一半,那是因为突然反应过来的熊千斤浑身肌肉瞬间绷得坚如铁石,硬生生将吴小仙那柄长剑剩下的一半夹在筋肉之间,让她这一拔最后反而是脱了手。 “去!”熊千斤右手没空发力,干脆收肘护胸以防对手再度拔剑,同时大脑袋一摆,当作流星锤直接撞向吴小仙的左肋。 “去你个头!”吴小仙尖骂一声,硬是扭过身子,左腿屈膝架过熊千斤那不要命的一砸,右手毒蛇般倏忽探出,目标正是对方鼻侧迎**所在。她所修的内劲控法,只要成功弹中那迎**,便能叫熊千斤在一瞬间意识不清。 但吴小仙却没想着能借机取胜,她现在只想撕碎这头让自己出丑到家的疯熊。 熊千斤何尝不想把这个蹦来跳去,内劲刁钻的母豹子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顿?自己右手上的酸麻根本就没全部消散,这疯婆子居然又来弹自己迎**! 看你的手指头硬还是我的脑门子硬!熊千斤自诩这颗脑袋可是被水木生评价过的铁石头,只要不是穴道,硬撞吴小仙那看来根本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根本不是问题。 吴小仙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陡然翘起手指直叩熊千斤右边太阳穴所在,本以为这憨子必会中招,哪知对手竟然一扭头,嗷地一口咬住了她那只除了父亲都没男人碰过的小手。 突如其来的羞怒和手上异样的疼痛让吴小仙彻底失去了理智,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矜持女子此刻忘记了一切条条框框,一切规矩方圆,只是猛低下头,一口咬在了熊千斤颈侧,咬得那叫一个凶狠。 熊千斤两只眼睛爆凸出来,一片腥红。他的右手再一次准确地抓住了吴小仙背后的衣衫,然后不顾对方还咬在自己颈侧,爆出全身的力量猛一拽。拽得他颈间一片鲜血淋漓,却也将吴小仙提了起来。 “呸!”吴小仙吐出口中血肉,左脚倏尔蹬出,使出最后的力气把那柄没抽出来的长剑踢断,随后一脚将断剑踩进熊千斤的肩头,从他背后飞出后入石七寸,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裂口。 “死!”熊千斤狂吼着将已然无力反抗的吴小仙往上一抛,随即一把捏住她的左足踝,“喀吧”声响间已然是捏碎了对方足踝,紧跟着便抡圆了吴小仙的身子,再没有半点迟疑地往擂台上砸去。 “孩子,醒醒。” 手中突然一轻,熊千斤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惊雷似的声音。再定睛看去的时候,吴小仙已然被那原本在擂台好似睡着了一般的老头接过去送还在贺仪珍的手中。刚才那声炸雷似的传音,可跟这老头的形象完全不符。 熊千斤根本没去理贺仪珍那几欲喷火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吴小仙,看着那个一脸倔强,完全没有认输意思的姑娘。她正死死盯着自己,虽然已经完全脱力,却还是强迫自己动了嘴唇,挤出两个字:“再战。” “好!”熊千斤一声大喝。“我等着……哎呦!”他这豪言还没说完,左手断臂已被夏唯音接起,左肩伤口上也被冯默璋按上了云天派的上好伤药,两股疼痛同时袭来,叫这个已然没了力气的蔫头熊终于叫起了疼。 “臭小子,打疯了吧?要不是刚好这擂台上是刘长老,我早就一巴掌把你拍到山脚下面去,有你那么跟姑娘家动手的么?”夏唯音听着似是批评人,但傻子都能听出里面满满的关怀。 那负责掠阵裁判的刘长老微微一笑,不擅言辞的他对于刚才的一战虽然大为赞赏,这时却也不过只是笑了笑。 冯默璋笑道:“小子,干得不错,不过为题有个问题啊。”这位卧龙峰首座忽然脸色一正,指着还没走远的贺仪珍怀中的吴小仙说道,“你喜欢小仙吗?” 刚走上台的张云脚底下一虚,差点没被冯默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得掉回台下。熊千斤却是二话不说,大脑袋直接狠狠地点了点。 这老熊,时隔两年,其实根本没变嘛!张云心下笑道。 冯默璋哈哈大笑,回身叫道:“贺师妹,冯默璋今日跟你提个亲啊,叫你家吴小仙嫁给我们熊千斤可好?” 贺仪珍一个趔趄,差点没把怀里的吴小仙给扔到地上。青霜峰首座气得脸色发白,抱着吴小仙回过身来,两只眼睛眼皮嗖嗖直抖,大声怒道:“冯默璋,你还有脸提亲!?你可是亲眼见到你那疯徒弟把我们小仙打成什么样子!你!你!你!” 接了三个“你”,贺仪珍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怀中弟子轻轻扯扯师父的衣襟,低低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可就那些虚弱的话语,让脾气完全爆发,已然要不管不顾地替弟子讨回公道的贺首座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一声,居然不再言语,就那么抱着心爱的弟子急速离去。 叶无名展开轻功,拿了周茂白给的伤药疾追其后,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处。 “卧龙峰熊千斤,对青霜峰吴小仙,熊千斤胜!”那位长老终于宣布了结果,同时拍了拍熊千斤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孩子”,又跟冯默璋和夏唯音两个打了声招呼,便晃晃悠悠地下了台去,从一名弟子手中拿过一个酒香四溢的葫芦,往后山方向走去。 这长老刚才用内力探我是什么意思?张云挑了挑眉。 方才那位刘长老在拿过酒葫芦的瞬间凌空出了一掌,不带伤人之意,才到张云身前便即消散不见。于是张云也收起了追过去看看的想法,自己兄弟可还在台上又是刚刚获胜呢。 “老熊,恭喜你。”张云笑着从冯默璋手中接过熊千斤的身子,扶着他走下台。台下舒昕、唐洛嫣和玄青璇就等在那里,五人一道,说说笑笑地往住处走去。 冯默璋看在眼里,偏过头跟夏唯音说道:“嫂子,这五个少年人,我瞧着他们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他们……” 第171章 玄美人的决心 “于是我拼命修炼,却又不敢叫那些人有所察觉,那段日子过得真叫一个难熬。直到我二十岁上玄天功初有所成,一举打败岛上所有同辈好手,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地位,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寸空间。只是那时候天阴教安插的眼线已然在玄仙岛盘根错节,根须深得我根本不知从何解起。直到有一日我出海时碰上谢前辈。” 说到这里,玄天尊那秀美白皙的脸颊上居然也闪过了一丝红晕。 “我对谢前辈一见钟情,苦苦追求却始终无果,倒是无意间与谢前辈成了忘年交的好朋友。按前辈的说法,我长得比许多姑娘家还漂亮,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做夫婿的料,嘿嘿。” “我们分别的时候谢前辈问我为什么眉间总有一缕晦暗挥之不去,我说只因玄仙岛不再是仙家福地,倒成了乌烟瘴气的妖魔鬼窟。哪知谢前辈听完不但没安慰我半句,反而哈哈大笑,丢下一句‘脏了洗一洗就是,你自己洗不动,将来有机会我亲自帮你’便逍遥而去。” “时隔五十余年,我听到‘神箭’再出的风声,知道了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传人已出西南之地。于是花费好大的力气让那些仍将我当作傀儡的人认为云天派并非重要线索所在,既而又让他们以为我自己才是那个傻呼呼将云天派当作了目标的蠢货,最终才叫我成功派了青璇到云天派中。” “我赌中了那两位前辈的传人定会在云天派中,也赌中了威震八方当年手下的天承死士仍对他忠心耿耿,所以才有了玄仙岛的一场‘屠戮’。总算洗尽铅华,让玄仙岛重现生机。” 玄天尊拉过张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玄仙岛有恩必报,虽然时至今日岛上拿得出手的只有我与青璇二人,但我自当遵从谢、石两位前辈驱策,青璇则会听命小云的指挥。凡有所指,我二人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 玄天尊言语微微顿止,随即微蹙双眉沉声道:“哪怕是云天派要与小云你为难,玄氏师徒亦不惜拼死一斗。” 张云听得心头发烫,他已被玄天尊发自肺腑的话完全打动,而玄青璇此时已然两眼通红,想到堂堂东海玄仙岛今日境遇,泪水止不住扑嗽而落。 “叔叔。”张云才一张口便被玄天尊打断。 “小云,两日之后,云天派上再不安全。一旦心剑离山,你一定要立刻离开这越天山,往西走,一直去那诡兵门。那里有你的亲人。” 张云并不奇怪玄天尊居然能知道自己的舅舅就在诡兵门中,因为奶奶和老石头完全信任着玄天尊。但他很想知道一直独守灵堂,曾向自己笑言只怕此生再不会下山的周茂白有何理由离开,只是不巧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玄天尊也只能闪身没入屋后不见。 来人是三名云天派弟子,当先一人一见张云,突然猛地向前挣脱数步,扬声大叫道:“水师弟,快请同门相助!这两人……”这大名弟子大叫的同时,他身后那两名同样是云天弟子打扮的人已然分出拳脚,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 只是不仅那不顾性命张口报险的云天弟子话没能说完,那两个出手杀人的家伙也失去了目标,保持着手掌前伸和举刀欲劈的姿势不再动弹。 “叔叔?”张云微微一愣,他知道以玄天尊的实力,不论救人杀人都不必现身出来,但既然他故意现身,自是意有所指。微一思量,张云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好一场苦肉戏。”张云拍手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咱们继续好不好?不过我肯定是愿打的那个,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愿挨的?” 此时那被救下的云天弟子已然被玄天尊封去了穴道扔在地上。听了张云笑着说出的话,只是冷笑连连,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师妹,麻烦你转个身。”张云根本没有请玄天尊出手的意思,一弯腰拎起那动弹不得的假冒弟子,面口袋似的往肩头一扛,大步走向那两个已然站着死掉的人,一手一个将尸体挟在腋下,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院墙外面。 看着自己的宝贝徒弟连句话也没说就匆匆忙忙地跟着张云跑了出去,玄天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身子便如溶在空气之中,缓缓消失不见。 张云长出一口气,苦笑道:“师妹,你这样死跟着,若是叫我信了你十分,你将来的生死可就要变成未知之数了。” “我知道。” “那你还跟?”张云将两具尸体扔在地上,随手捡过一段断裂的树枝,很快刨了个大坑出来,足以容纳三具尸体的大坑。 “我乐意。”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张云皱了皱眉,直接把两具尸体扔进坑里,然后将那个动弹不得的家伙拎起来,一掌拍在他左肋下面。“呲喀”声响三连发,不用想都知道那位倒霉的家伙眼下断了三根肋骨,而张云就好像什么都没干过,随手将他掷在坑边的树干上面,任由那倒霉蛋滑坐在地。 “我可比你大了整整三岁!” “大十三岁又如何?我是你师兄,我说话难道你不听?”张云瞥了眼坑里的尸体,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两个瓷瓶,将其中一黑一灰两种粉末各出一半,倒在那两具尸体上面。两具尸体很快开始产生出刺鼻的气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腐化成白骨。 “就不听,怎么样?” “嘿!你这师妹当得够硬气啊!”张云似乎有些上火,手掌猛地一抽,手中那树枝直接被他甩了出去,不偏不倚,从那靠树坐着的兄弟左肋断骨处刺入,穿透后钉在后面树干之上。 “我说……”不知何时又能开口的假弟子憋足了力气,总算是抢在玄青璇接话之前开了口。 “闭嘴!”玄青璇身动出影,秀足虽然小巧,但这一脚踏过去,却也叫那倒霉蛋右边断了四根肋骨。剧烈的疼痛直接把那兄弟后面的话给生生噎了回去。 玄青璇几步走到张云面前,两只小手一边一个揪住了张云的领子,咬着牙说道:“本姑娘就跟定你了!” “我可是订了婚的。”张云挣开了玄青璇的小手,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张云说罢便走过去,将那倒霉蛋直接从钉穿他的树枝上拽下来,不理对方那疼得狰狞恐怖的面容,将他往那已然只剩下两具白骨的坑里一丢,抬脚一扫,直接踹下去少说八十斤的土,直接把那倒霉蛋的身子埋了一半。 玄青璇的身子瞬间僵住,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因为张云这么句本应无关痛痒的话开始了剧烈抽搐,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疼痛,痛不欲生,柔肠寸断,大抵也不过如此。 可玄青璇毕竟是玄青璇,她是玄仙岛主养女、关门弟子,更是玄仙岛下一任岛主的不二人选,所以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剧烈疼痛之后,玄美人依然美丽如故。她甚至扬起一个骄傲的笑容,盯着张云的眼睛笑道:“那与我何干?” 张云被那坚毅的,闪烁着灼热气息的视线烫得急忙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又抬脚踹下五十多斤的泥土。坑里那倒霉蛋眼下只有颗头还露在泥土外头,身上的伤痛和胸口泥土带来的重量本应是微不足道的,可此时这位的肋骨断了七根,左肋上还有个前后通透的伤口。于是乎这不过新加的五十斤土便让他的眼睛有些外凸,脸色苍白中开始透出紫黑,呼吸声音越来越重,显然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意思。 “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求给我一个痛快!”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没人在意的,万分痛苦的,缓慢却无比清晰的死亡过程。这个假云天弟子此刻才明白,自己并不算是一个真正视死如归的人,距离死士二字,其实还差得很远很远。 张云没有再看玄青璇,而是拂袖扫开了压在那倒霉蛋胸口的泥土。玄青璇小嘴一抖,急忙也转过身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满肚子坏水的小师兄看到自己这两只发红的眼睛。 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张云最终给了那假冒的云天弟子一个痛快,然后又将三人埋骨山间。只是回程的路上不论张云还是玄青璇再没说过任何话语,回到踏空峰后院之后二人也是迅速分回住处。 玄天尊前脚下山离去,张云便听到了一个足够让他选择立刻跑路的消息——后山祠堂中的前辈遗剑丢失了十九柄,周茂白大怒之下亲自下山去寻。 这个消息原本十分隐密,隐密到从没有任何一位首座或者长老们会认为有一个二代弟子知道。张云原本也是同样没机会知晓的人员,只是当一名自称天承死士的人出现在他眼前,然后告诉他最多会武之后的三天内,若张云再不离山逃亡,便只能落得被云天派当作“神箭”线索给软禁起来的命运。 第172章 风暴前夕 这死士并不知道张云真正的身份,这并不意外。倒是张云更加吃惊于这位死士居然就是云天派中的一位道号长青长老。 这位死士面无表情地说完,也不管张云回不回应自己便径直离开,闹得张云甚至怀疑这位所谓死士会不会是某人派来的奸细。好在玄青璇及时追了上去,十分认真地询问了这名死士的身份,确认了这人与玄天尊所提及的天承死士确然一人。 放下心来的张云开始觉得事情越发蹊跷,怎么玄天尊前脚才下山后脚周茂白就离开?难不成是哪个能掐会算的人给自己来了一卦? 当然,算卦什么的不过是张云苦中作乐的自我调侃,以他那脑袋瓜子又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玄天尊潜上越天山绝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单是这短短两天来至少说就有三十个怕身份败露之后被围攻至死的云天派潜入者来偷袭自己,这些人显然是想在他们下山前看看能不能捞上一笔再走。只不过这些根本不值得可怜的家伙碰上了玄天功突破了十二层的玄天尊,下场也只能是埋骨山间。 玄天尊就算再小心,就算周茂白再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云天派上那许多首座、长老也不会一点知觉也没有。 偏偏在玄叔叔下山就出事,怪不得后山那镜岩上面被周老怪刻了一句“楚霸王乌江自刎”。啧啧,看来本事再大,有些事也是不由自主,周才怪估计也是被逼无奈,不走不行呀。 张云冷笑连连。虽说早知道那位艾掌门对自己的身份抱有疑问,只是没想到这动手的一天当真到来时,他的心底还是会有那么股无名火直往上蹿。按张云自己的想法,这股火估摸着跟他一直将云天派当作自己祖辈师门尊敬至今有很深的关系。 被师门怀疑,甚至是背叛。有几个人能受得了的? 按着玄青璇的意思,他们两个既然已经没了靠山,就算是叶无名跟夏唯音,或者说几位踏空峰的师兄师姐,都是不能信任的。当下只有尽早潜出越天山,一路西行才是脱险的上上之策。 玄青璇跟张云说离开之事时,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苦苦求人。原因无它,只因这混蛋小师兄死活不肯立刻下山。 玄青璇问其原因,居然是这小师兄有话要与几人说明,又说比武已到最后两天,他说什么好歹也要报了叶无名与夏唯音二人这两年来的恩情才好离开。 这种事你留个字条什么的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要在这种危险随时会来的当口?更何况什么报恩不报恩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上擂比武,就不怕人家暗中算计于你?何况那时各脉首座、长老齐聚,就算叶无名跟夏唯音两个愿意拼上性命保你,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玄青璇气得脸蛋通红,腮帮子都鼓酸了,结果人家张云根本就不为所动,半天就摞下一句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大丈夫?什么为不为的,为你个大头鬼啊!玄青璇真恨自己没人家张云的机缘本事,否则就算打他个半死也要把这比驴还驴的东西拖下山去。到时张云恢复过来找自己麻烦的话,至多就是肉偿好了,自己又没什么损失。 想到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玄美人本就涨红的脸直接红到了脖颈,那叫一个粉嫩诱人。 张云倒没注意这小师妹的反应,而是挨个闯进了熊千斤、舒昕、唐洛嫣的住处,把这一头雾水的三人连同玄青璇一道拖到了后山自己夜里修炼用的洞里。 这瀑布后面的洞被张云花了两年的时间发行,此时已是满布机关,安全性自不必多说,更兼干燥舒适,连熊千斤这大块头在这里面也未感到狭小。 四双眼睛盯着张云,玄青璇一双妙目在众人身上瞟来瞟去,熊千斤就像个准备聆听师长发言的晚辈正襟危坐,舒昕眼中带着好奇,唐洛嫣干脆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挑逗着张云。 “接下来我不知道还能在这越天山里待上几天,所以就长话短说了。首先,我是带艺投师的,但对云天派绝无恶意。”张云见舒昕这个唯一不知情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心下稍定,继续道,“我的真名叫做沐小云。”他说着揭去了脸上那张终日佩戴的面具。 这几天张云一直在犹豫着是否要以真面目示人。因为熟悉自己两位爷爷的周老怪说他长得与张重山完全不像,想来是像了他母亲更多一些。后来张云自己又从帛书上了解了自己父母也并不为江湖中人知晓,是以他最终决定当自己亮出沐小云的身份时不再佩戴面具,也好省去面对武林高人时的麻烦。 所以当张云报上“沐小云”三字时,也彻底露出了真容。 玄青璇跟熊千斤两个早就见过张云本来的模样,于是一个懒得装惊讶,一个实在不会装就干脆不装。 结果除了唐洛嫣一脸的意料之中,最出人意料的反而是舒昕。这位大师姐“啊”地一声尖叫,整个人已然扑了上去。吓得玄青璇以为这位云天派的大师姐要对张云图谋不轨,熊千斤更是两只胳膊都已经抬了起来。 好在张云人虽然被抱住,空着的手已是及时地向玄青璇跟熊千斤两人摆了摆。 “小云!果然是你!小云!”舒昕此刻已是忘乎所以,抱着张云又笑又叫,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个外柔内刚,千人之首的二代大弟子的风范,倒像是久候夫君的女子,终于盼到了爱人归来。 兴奋之意渐渐平息,舒昕总算发觉了自己的行为已然惊得其余三人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珠。 “你你你你你你……”玄青璇指着舒昕的小手因为太激动抖个不停,说了一连串的“你”字,可就是没能接出下文。 “你跟这家伙早就认识?”唐洛嫣可比玄青璇镇定多了。她虽然也很吃惊,不过从小在尔虞我诈的阴谋诡计里闯过来,早就让这姑娘的心智远超常人。 舒昕此时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她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刚才张云的怀抱,几年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昨天,一幕幕闪过,一次次撩拨着她的心弦。 “师姐。”最后还是张云的声音好使,舒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眼看到张云,险些又扑将上。好在张云反应迅速,轻轻扶住了舒昕双肩。 这要再被抱一下,小师妹的眼神估计就能杀人了。张云暗暗在心底里抹了把汗,继续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等会再激动。”他可没想着要解释什么,舒昕嘛,肯定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 “沐小云其实也不是我的真名。”张云这话出口时,众人要么已然知道,要么就是已经见惯不怪。 “我本姓张,名云。家父张枫,家母李霜梅。”见舒昕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而唐洛嫣的眼中渐渐开始放光,张云果断地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张重山是我爷爷,梁喜发、周茂白分别是我两位干爷爷。” 玄青璇撇了撇小嘴儿,这些她前天就知道了,虽说比那老憨熊还是晚了几天吧,但总是比舒昕跟唐洛嫣两人早些。 熊千斤完全没有任何表示,此刻的他只是在注意着如果有哪个人敢对张云有所恶意,自己才不管他是谁,定会一巴掌过去把敌人拍成肉泥。 一夜长谈,唐洛嫣变成了玄青璇二号,也就是张云的小尾巴二号,直到比武快要开始才消失不见。舒昕回了云天峰,说是要协助比武事宜。熊千斤没回卧龙峰,但总算是在擂台战开始的前一刻出现在云天峰顶。 还是那片天,那座山,那些人。云悠依然,青山如故,云天弟子的注意力仍然都在会武上面。 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在这一夜之间变了,变得绝无回头的可能。 今日的张云如果上秤称重,大概比平时能重出少说七十斤。不过亲眼看着张云将一柄铁伞拆开来穿在身上的唐洛嫣跟玄青璇两人,愣是没发觉这家伙“穿”完之后有哪里臃肿,可以说一丝多余的变化都没有。 尝试了几次去揪张云的衣服验真假未果,玄青璇不得不老实下来,毕竟她马上就要与商至星一战,而张云面对的则是流光峰的王争先。 听青璇说这人每场赢得都不轻松,这见了面我算明白原因了。张云以下冷笑一声,要不是我云天心法破了二重境界,还真不知道你王争先居然是深藏不露。可惜我今日没那个闲工夫跟你磨了,算你倒霉。 看台之上,艾铮看着张云与王争先二人从致礼到交手开始,眼中神色慢慢变化。直到张云仅仅用了十一招就击败对手,一名云天派长老这才匆匆赶到看台,只与艾铮换过一个眼神便即坐回了边角的位置。 就是这么一个眼神,让这几日来都很平静的艾掌门游移的目光猛地打在张云身上,激得后者原本还在听台上长老宣布胜利,却陡然间回头过来,与艾铮的眼神撞个正着。 张云心头微震:来了! 第173章 蜕变 艾铮缓缓起身,正在擂台上比武的弟子们并未注意到这位云天派掌门的动作,但看台上所有的首座以及长老们此刻都在看着,看着这位掌门缓缓转过身面对他们。 “杀。”艾铮口中淡淡吐出了这个主宰生死的字眼。 四位首座加上五名长老暴起出手,他们的目标不约而同,都是那已然拔剑在手的刘长老。 有心算无心,身为天承死士的刘长老虽然反应迅速,但他此刻的下场已然被归结为一个,那就是死亡。 刘长老几乎在对手的长剑袭及衣襟的同时狂吼道:“逃!” 这是一个死士的觉悟,要能够真正直面那生死轮转的瞬间,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有能力去做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死士。 张云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瞬间崩断,鼻腔里传来的强烈酸意几乎让他要流下泪水。他与这死士只见过一面,或者刘长老平日里对张云多有注意,但实际上的面对面说话,只有那唯一一次。 按理说,两人并不熟稔,甚至于张云直接把这位死士当作了报信的。可是当那刘长老被数柄长剑刺穿的瞬间,他那立于血泊之中轰然发出的狂吼,那一个在死亡来临时刻发出的与他自己性命存活完全无关的字眼。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张云被深深地震撼。 他希望我逃走,现在就走,远远地离开这座越天山脉,离开云天派,甚至是离开中原。他希望我回到奶奶与老石头的身边,那里安全而温暖。他希望他能够死得其所。 张云的身子开始颤抖,而拔剑在手的云天派掌门已然高高举起了手中长剑,指天,问人。 “逆徒,还不跪下领罪!”根本就没有任何商量或者疑问的语气,完完全全的掌门气派,张云甚至觉得艾铮这位掌门与过去的两年中所认识的那人都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张云并不关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更加奇怪。 那是一种解脱却又不是解脱的感觉。其实年少的他又上哪知道解脱是什么意思?只是脑海中深深烙印的死士身影让他明白了生和死真正的意义,并不是过去的年月中石震方或者谢祈雨教得少了,或者没有说到。 这算是一次亲身体验,透彻心扉的感触击碎了张云心底的柔弱,然后铸起了硬胜磐石的坚强。 举剑又如何?艾铮接下来说的话张云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 抛却了柔弱的张云正将内心那股险些将他燃烧起来的愤怒缓缓吸收,他在复用这一切让自己在短短的时间里达到心境上的另一重调试。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张云的双眼开始恢复清明。耳畔似乎有人在叫喊着什么,那声音让张云熟悉中更带着一些莫名的喜欢。 “璇儿,你小点声,我听得见。”张云忽然开口说话,同时转过头去。因为喊得太过激动没反应过来的玄青璇只觉得唇上一阵灼人的触感擦过,整个人一僵,随即全身上下遍布红霞,把刚才自己喊过的话都给忘了个干净。 张云笑吟吟地从腰间拿出一个二尺来长,径红三指宽度,好似刻满了花纹的棒子,又将佩剑拔在手中。 “你说我背叛云天派?”张云的语气不卑不亢,仿佛说得不是自己。 艾铮眉头蹙,随即展眉扬声:“不错!” “你说是我引那无数旧魔老怪上了越天山?” “不错!” “你说我是鞑子奸细,窃去了藏书楼重宝?” “不错!” 张云冷笑一声,又一次深深地看了眼地上那具已然完全没了生机的尸体,然后收回目光,似是自言自语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璇儿,兴许这一次我会害死你的。”张云仿佛只是要告知,并没有半点后悔或者说抱歉的意味。 依然两颊嫣红一片的玄青璇皱了皱琼鼻,哼哼道:“不觉得这时候说晚了点?而且你这话里面哪有叫我先走的意思了?” 张云翘起嘴角,将双眼重新锁定在艾铮的身上,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既似涛天杀意,却又带着些许练怜悯。 张云很聪明,非常聪明,心长九窍,脑转千回,所以他大抵知道艾铮的目的,所以才会有那丝一闪而逝的怜悯。可惜,张云心中剩下的只有坚强。 “擒下此子,赏藏书楼书卷十,后山修炼三年,许新一脉首座之位!”艾铮手中剑终于挥下,带来的还有无数的诱惑,和对于张云的志在必得。 我要是和你死在一起,是不是就比你心里那人多占了一点点的便宜?玄青璇心中痴痴地想道,脚下碎步连点,已然抢到了张云身前,将那离得最近的云天派长老拍来的一掌轻轻卸在一旁,空着的右手随即穿隙而入,一掌印在对方的胸口。 一阵骨碎筋裂的声音让四下里许多本就犹豫的云天弟子两腿发软,眼前发黑,彻底失去了战斗之力。 张云翻了个白眼,不是因为玄青璇出手狠辣,他早见过这小师妹的手段,这等情境之下要她不杀人可比杀人还难。只是张云心下忍不住笑骂:你这不厚道的璇儿,居然让玄叔叔给你开了小灶! 原来玄青璇方才这一掌带上的可是七层的玄天功力,别说拍死个把人,就是打在山崖巨石上,那也是碎屑纷飞,崖开石裂的结果。玄美人看见了张云的白眼,笑着吐了吐香舌,还没来得及开口,看台上艾铮的怒骂已经传来。 “你这玄仙岛的贱人,竟敢杀我云天长老!?”艾铮哪会因为玄青璇借着对手疏忽偷袭得来的战果而退缩,她的怒骂不过是在继续扇动那些弟子的情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捉住他们”,无数弟子如潮水般涌上了擂台。这头一拨冲上来的弟子,几乎都在想着人多势众这句话,却又统统忘了自己根本不知道玄美人动手宰人时的干脆与凶残。 “不许杀人。”张云的声音抢在玄青璇第一掌落在头一个冲近的云天弟子头顶之前到达。 “毛病真多!”玄青璇四字说完,人已转了一圈,那噼里啪啦的拍人动静慢了她一拍才完全响起,随后就是先冲上台的那几十名云天派二代弟子的各种哀嚎,高低错落之下,倒不失为一曲惨痛号歌。 张云挑眉道:“你玄天功八重的本事,只伤不杀哪会多废力气?少给我装蒜啊。” 玄青璇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又一次被艾铮的声音打断。 “布阵!”艾掌门一句布阵说得很是豪气。 玄青璇气得猛一跺脚就想上去拼命,可惜她身边这位小师兄明显要更快了几分。 擒贼先擒王,这是条亘古不变的道理,被前仆后继的无数先辈位证明了它的准确。张云自问不怎么脱俗,所以也只好“顺着”艾铮艾掌门的意思前来挑战,以求一击中的,拿下艾铮这个云天派的掌门。 阴谋之后接阳谋。艾铮紧盯着来势惊人的张云,心中暗道:小子,且不论你是不是那人之后,总之今日要叫你做我云天派重登正道巅峰的那块踏脚石! 三名云天长老倏忽围向了张云,哪知到人跟前时才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一人发觉自己丢了左手,一人丢了右脚,还有一个最惨,琵琶骨上一处明显的凹陷,一身功夫算是被废了。 所有人似乎都看清了张云的动作,可偏偏就是无法躲闪。艾铮握剑的手狠狠颤了一下,因为他见过张云那同下手法被另一人同样使出。虽然威力要比张云强了不知多少,可不论招式、内息乃至精意变化都完全一样。 那个会同样招式的人,叫做周茂白。 艾铮这一惊还没过去,张云又已再动。谢祈雨所传的白蛇三变由此时的张云使来,真如灵蛇弹身袭人,倏忽间居然避过葛万波追及的一记伤心剑,抢到了贺仪珍的面前。 贼子敢尔!艾铮哪能容得张云如玄青璇那般再伤了青霜峰首座,手中剑疾去如流星赶月,刺的正是张云必求之位。 张云自鼻息中哼出一声,手中长剑往身侧一甩,骤然化作一团银光,将艾铮的进招路线如数封死。 艾铮堂堂一派掌门,哪会在招式上怕了一个不过一十六岁的少年人。他进步挑剑,剑尖上一团团如梅的光花绽开,显示了追风落叶剑法纲要中提及的精髓所在,刚好从张云那一团剑光中挑出一路无阻之道,仍是直击敌之必守。 张云瞥见艾铮脸上神色,心下重重呸了一声,手上争光陡然收束成一,长剑挟着无端大气,中宫直进击向艾铮,剑路刚好与对方错过了几寸距离,带着极煞之意,只为“杀”之一字。 地煞剑!?艾铮心中惊喜万分,同时庆幸自己早有准备,长剑一横,竟是要以功力硬架张云这一剑。 第174章 破青霜 张云唇边绽开一个狡黠的笑意。就在他手中长剑即将与艾铮身前横剑相撞时,张云左手突然以手指之力扭动了那已然被许多人认为是防身之用,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铁棒。 铁棒看来虽有些笨重,实则张云手指扭转之间轻便异常。随着铁棒中传出“卡嗒”一声,那一直对着张云自己的一端骤然绽开,如同荷花展瓣,中间细密排布着一百二十八个比发丝还嫌细了几分的小孔,无数近乎透明的细丝正在其中迅疾收缩。 远处的人无法看清在张云与艾铮交手的一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仿佛无数细碎物件从张云身上飞出,如同张开了两片羽翼。 最终当张云唇间那一声轻笑发出,他的左手上已然执着一柄伞。这伞上反光耀眼,反应快些的弟子瞬息间就发觉了那居然是一柄铁伞。 艾铮对于张云手中的伞多少有些耳闻,但诡兵门避世几十年,对于机巧一道他能得到的消息实在有限。所以当艾铮看到张云身上抽丝剥茧般褪出无数物件之后居然只组出一柄铁伞,心下居然有那么一点的失落,当然,艾铮迅速从失落中得到了更多的喜悦。 是问一柄铁伞能有多大用处?艾铮一直对于这种机巧之物不抱信心,此刻更是自信大涨。趁着张云这一跃才现落势,艾铮手中剑连绞三花,虽没想着杀人,但张云这两条腿只要沾上了一星半点儿,结果就只能是残废一生。 张云嘴解抽了抽,也不知是不是在嘲笑艾大掌门对于机巧的轻视。他压根没打算去理会艾铮那一出三花的绞肉手段,反而是将右手长剑轻轻往前一抛,同时左手再拧,五指开合之间不知扯动了多少丝线与扣环。 只听见“嘭”地一声闷响,张云的身子骤然加速向前,一扫下落之势,闪动间居然从艾铮头顶直接飞了过去。 “哧哧”两声破空动静这才响起,却是从旁袭来的燕子宏跟洛少泽二人因为张云速度的突然变化,两剑双双落了空。 这就是机巧!?艾铮发觉了那声突发的闷响之后,青石砖地上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碎裂,而他的眼前也似有什么透明的东西一闪而过。云天派的掌门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低估了机巧的威力。当然,艾铮没有半点认为这水木生有机会逃出生天,自己谋划许久,怎会因为区区机巧的变数就被一个小子破了? 反手追剑,艾铮虽没了机会刺向张云,却是一剑斩在那透明的丝线之上。触手发软,艾铮又是一惊,因为他本欲借物传劲,却发现自己一剑斩在那丝线上面,居然半分力道也不受,反而让他差点用老了招式。 张云头都没回,心下可是雪亮。他唇边翘起一个冷笑,身子忽然扭转打横,右手从那伞柄上面抽出一根细丝,将一枚小巧的抱手钩挂在丝上,随即在那柄被他事先抛起的长剑剑锷处条了个十字,最后用抱手钩锁紧。 “看招!”大喝一声,张云右手一掌拍在那剑柄底端,将原本轻飘飘就要落下的长剑拍得如流星般疾飞而出,将一位正要冲上来的长者吓得猛一缩头,总算没叫一个比自己小了少说五十岁的后辈给割了脑袋。而张云拍剑、回身、拧转机括几乎同时完成,那柄看来不怎么起眼的铁伞如同生了法术,分出了十八柄无锷长剑。 张云则是如同隔空御剑,一只左手上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如同琴者拨弦,将那透明的百多根丝线弹来挑去,十八柄长剑刹那间展开无穷招式,更兼配合无间,直与十八人共同奏乐有异曲同工之妙。葛万波所率的七人一时之间居然根本冲不破这十八柄凌空变化的长剑剑阵。 此刻那缩脖保命的长老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趁着这水木生分神应敌时捞上一笔,却听见艾铮大吼了一声“趴下”。这位天生胆子不大的长老下意识地趴到了地上,随后一阵锐风便剐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是哪个混帐东西!?发觉自己头顶发凉的长老已是恼羞成怒,那点头发可是他的珍惜之物,就这么被人剐了去,怎能不怒? 张云憋住了笑意,右手握住被丝线扯回的长剑,反手又是一记地煞剑,迫开追来的燕子宏。此时他的身子方才落回地上,还没等艾铮挥剑攻上,张云却在右足着地的瞬间硬生生迈出左腿,居然是一招踏空步中极难的“登天梯”。 艾铮何等的经验,张云左腿才往起抬,他已然叫道:“贺师妹,小心!” 可惜说话总比动手慢那么一点,艾掌门嘴才张开,张云人已突到了贺仪珍身前。 一直在等机会出手的贺仪珍可没想过这水木生会有如此功力,会有如此机巧,更不知这小子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快到她发觉眼前一花的时候,右脚已经被人家一脚踩住,趾骨同时断了几根。 张云面容冷峻,他对这个曾经擅闯踏空峰的婆娘一点好感也没有,何况这位青霜峰首座又是云天派一众首座中最弱的一个,先前诸般出手,还不都是为了能将这婆娘一击而败。逐个击破,这才是张云本来的目的。 张云的左手在他强行踏出的同时连弹三记,随后便迅速缩回。那陡然连振三轮的剑阵如同一座巨大的壁垒,将七名云天派首座与长者硬是迫得退开丈余距离。同时张云已经一脚踏住了贺仪珍的右足,冷笑着左掌穿右肘,又是一记白蛇三变中的杀招。 贺仪珍现在脑袋里除了足上剧痛,就是张云那一记巨力涛天的掌法。那一股掌力是贺仪珍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可她脑中才闪过一个“云”字,迎面而来的掌风和那死亡迅速逼近的恐惧便叫这位青霜峰首座放弃了出声的想法,只是拼命后仰身子。 这是完全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的贺仪珍连足趾断裂的剧痛都已经抛在了脑后,她只是不想被那一掌把脑袋拍成碎西瓜。 张云哪管你退是不退,左掌无功却不退,右手长剑横过剑锋,如使长棒,“啪”地一声拍在贺仪珍的颈侧。强劲的力道和透体而入的浩然内力直接让青霜峰首座血脉一滞,变成了昏死在地的无用之人。 第175章 龙涎火 178 “逆徒敢尔!”燕子宏大叫一声舞剑攻来,却被张云随后拽过的那一十八柄丝控长剑迫了个手忙脚乱,穷极招数手段,总算没变成第二个被小辈打败的首座。 虽说叫燕子宏逃了开去,但是算来若不是葛万波与洛少泽等人抢上甚快,凭着张云手中机巧之妙,叫燕大首座变成跟贺仪珍同样的倒霉蛋却也并非难事。 艾铮此时已连同三位长老组成了两仪回天阵,以自己做那阵锋,倏忽间冲进了张云那十八柄长剑组成的剑阵之中,摆明了是要借燕子宏那一退之后的剑阵之隙抢攻。 张云瞳孔一缩,左手变弹为抓,一把握住了所有的细丝,大力抡起,随即又重重挥下,使那十八柄长剑随着细线抖出的弧线先上高空,既而从天直坠,以五行套八卦的阵式直刺向冲上来的艾铮四人。 艾铮哼了一声,眼看对方长剑坠势甚急,却是没有丝毫退意。他手中剑化作点点寒星,伴着一连串的叮当作响,居然与那一十八柄急坠的长剑一一硬扛了一招,将十八剑全数激得倒飞出去。 不愧人称“九仙剑”,果然有些门道。张云瞧得心下略感佩服,手上可没见半点的迟疑。他两手同时按上那百多根透明丝线,下指如抡琴弦,虽不知这一曲所弹为何,却可见那十八柄好似有了生命的长剑不但跳跃如同活鲤腾水而出,一退之后复攻之向更是奇正相谐,诡变激增。 明明同样是云天派的剑法,在此时张云的手里,却已让那些被搅得手忙脚乱的云天派长者首座们错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那位不拘礼法,硬是将云天派诸般武功往一处杂揉的“心剑”周茂白。 这小子难道是从娘胎里就在练武么!?怎能厉害到如此地步!与艾铮成阵攻入的一位长者才接了三招便已心惊肉跳。 单论剑法,这云天派中恐怕没几人能与此子相提并论,可这人却非我云天门人,可惜可叹。又一位长者被一柄长剑划破了脸颊,却因心中浮想联翩而未有知觉。 艾铮凝眉瞠目,一柄剑使得漫天都是剑影,硬是带着三名长者以两仪回天阵的契合之威从十八剑阵中冲突而出,眼前只余下了张云和他手中那一柄佩剑。 可是压在后阵的那位长者不但未有喜意,反而大感吃惊。因为他在阵尾,这才看到了那十八柄看似已被艾铮带头突破的剑阵,在自己眼前不远处汇聚成一,迅速拢起了一股一往无前的至煞杀意。 “又是地煞!”那长老大吼一声。他刚才可是亲眼见过张云一记地煞剑快得吓人,可哪曾想到这小子居然二度再用,更是以丝控剑,一发十八。 “变阵!”艾铮闻声发出一句爆喝,身子陡然止步回转。阵法变化之间,艾铮独自突出,手中剑一招千钧剑法中的拖泥带水,滞涩之间刚好与那合而为一直刺回来的大剑撞个正着。 剑交之音声如洪钟,嗡然声响震得无数人耳中轰鸣一片。 张云骂了声“疯子”,两手迅速拉动伞柄机括,叫那被震散了的十八柄长剑全数凌空飞起,看那架式似是要收剑回巢。 艾铮冷笑一声,心道:你以为凭借取巧之法就能胜过我等数十载苦修之功?就算你有周师兄调教,有那两个老怪物关照,可你终究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再是天纵之才,功力也当有限!那就别怪我以一力降十会! 艾铮的信心就源自于此,源自于他对自己一身修炼而来的功力的自信。他坚信不论这水木生,或者应该说是沐小云如何的天才,年岁的差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弥补的存在。 四座两仪回天阵转眼随着那凌空缩回的十八柄长剑一道冲到了张云身前三丈之内,合围之势不过只差个眨眼的工夫而已。 玄青璇又是两掌将两名围攻上来的云天弟子拍成了残废,这才抹去如雨而落的汗水,却一眼瞥见了张云此刻似是处于劣势。这位平日里总喜欢跟小师兄斗嘴,但一见张云碰到危险就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的小师妹,这一次却是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动作。 玄青璇只是扫开身前两柄刺到的长剑,小嘴儿里顺带着嘟囔了一句“真能装相”。 张云仿佛听见了小师妹调侃自己的话,哈哈一声大笑之后便拧转手中伞柄机括,两手合握高举,如同手执重剑般直劈下来。 艾铮脑中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一次仍可以以力硬扛,甚至于随他同时攻到的这一十六人都是这般想法。可当那十八柄再一次自空中直坠而下的长剑距离众人不过一丈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感突然间袭上了艾掌门的心头。 几乎没有犹豫,艾铮立时选择了退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向任何同时攻上的师兄弟和长老们发出半点警示。 十八个“嗤”声齐响,天上转眼多了一大团黑雾。所有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天空中已产生了十八团少说覆盖三丈方圆的巨大火团。那火团如同自龙口中喷吐而出,刹那间连成一片,形成了硕大的火云从天而降,将除了抽身退开的艾铮之外的所有人囊括其中。 哀嚎声此起彼伏,台下千余云天弟子全都看呆了双眼,不少人连自己的口水流成了河都没注意到。 火云被无数振袍推掌激起的动静迅速缩小了范围,十五道人影狼狈逃窜,没人去管那两仪回天阵齐不齐整,没人去管那水木生是否会借此机会逃了开去。 十五个满身烧伤,烫得哇哇乱叫的首座长老们都在拼命地拍打着身上着火的地方。那十八柄剑中喷出的火焰与寻常火焰大为不同,粘在身上居然极难拍灭。还好这些人无不是功力高深之辈,虽说个个受伤不少,大多数更是烧成了没毛的和尚,而且还吓得够呛,但终归一人未死,战力减损并不算太大。 “啊哟,龙涎火都没烧死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果然应了那句祸害活千年啊。”张云自开打以来虽说奇招不断,甚至于干脆拍晕了青霜峰首座,可那都是他精心算计,拼力施为的结果。他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借着火云消散的机会,终于有机会好好发泄了几句。 艾铮脸色铁青,他哪里想到过区区一个少年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就在刚才这位云天派掌门还认为擒下此子并非多难的事情。 张云这一次终于将那十八柄长剑尽数收回铁伞之上,抱伞笑道:“艾掌门,我叫沐小云这个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不过我手中这千机万括恐怕你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吧?今日你构陷于我,我就没想过再分辩什么,但还是想叫你知晓一事。不论想要生擒还是扑杀我沐小云,你云天派只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张云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一句“沐小云”好似镜湖投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沐小云?” “这人就是那沐小云?” “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传人?” “神箭下落的最大线索!?” 无数议论声从弟子群中传出,更有数人眼神闪烁,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些弟子们本就被玄青璇那狠辣果决的手段打得胆子发寒,此时有了议论的由头,干脆纷纷退开,只是执着长剑摆开阵法,不敢再轻易上去撩那玄美人的虎威。 “你承认就好,省得好像我云天派冤枉了你这逆贼!”艾铮怒气冲冲地骂完,根本不准备给张云再开口的机会,拉着那十五位被烧得即怕又怒,憋了一肚子邪火的首座与长老们猛扑上来。 张云嘿嘿一笑,手中铁伞一撑,嗡地一声似有万千细小之物飞出。 连同艾铮在内的一十六人如同惊弓之鸟,随着那“嗡”地声响,几乎同时连滚带趴,连蹦带跳地退了开去,将各自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团白光障壁,发出了密集如万豆落一锅般的叮当响声。 三万六千枚比牛毛还要细小几分的银针大半被击落在地,却也有三位长者连带洛少泽跟李默两位首座被或数十,或过百枚细针打中,一个个疼得呲牙咧嘴,在那里上下抓挠,却一根针也抠不出来。 那些细针沾肉即入,最深可附骨钉髓,就算是用磁石做引,也要割皮开肉,吃是一番大大的苦头,丝针名曰“散花”。 艾铮衣袖用作盾牌,此时已是千疮百孔,整个人看上去穿得破破烂烂,跟个街边乞丐也差不了多少。他一眼瞅见那沐小云唇边挂着的笑意,瞬间就有那么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感觉。 “小子,你既然求死,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艾铮额前青筋跳了几跳,陡然间将功力提至顶点,长啸声中再一次踏步进招。 张云心中骂了句“你这也叫容情?”,手上动作也是快了许多,他可不敢在面对发怒的云天掌门时还托大。 第176章 负伤难撑 再度交手,张云却未再用那十八剑的剑阵,反而将铁伞一背,手中单执一剑,与艾铮同使追风落叶剑法斗在一处。 这一次二人的拼斗比之方才张云诡计奇招层出不穷大为不同。 不论是艾铮还是张云这回都是各逞己之所能,居然都想要在剑法上压倒对手以求得胜。其余首座长老们见状心知插手不上,干脆不上前助阵,而是围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替那五个被“散花”击中的人开肉拔针。 艾铮攻了几招,忽然发觉台下那些弟子们居然被玄青璇的凶狠手段杀得有了懈怠之势,急忙运气吼道:“还看什么!?难道叫这两个险些亡了我云天派的逆贼逃下山么!?杀!” 最后一个杀字仿佛再一次点燃了众弟子心中血性,武应文这近来云天峰上仅次舒昕与商至星二人的大红人第一个响应掌门号招,越众而出,挺剑疾进,与玄青璇斗在一处。 玄青璇心里骂了艾铮几句,可还是没敢从嘴里说出去。因为她明白此刻这些云天弟子都以掌门的身先士卒为表率,天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叫那些云天弟子突然间一个个精神大振,若是那样可就赔到了家了。 武应文见对手与自己过招之间居然还有空出神,大怒之下哪还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情,手中伤心剑杀招叠出,招招都想要置玄青璇于死地。 玄青璇自打知道了武应文这么个人就对他十分厌烦,倒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这人虚伪可恨。眼见武应文出手越发狠辣,招招都是夺命之术,玄青璇嘻嘻笑着撤步换掌,玄天功第八重才能驱使的周天掌法应手而出。 武应文印象里玄青璇的武功高低还是此次会武中渐渐积累。加上方才虽然玄青璇手起掌落间伤了不少同门,但多少还是隐藏着真正的实力。于是那武应文便先入为主,自认为玄青璇能办到的自己也能办到,是以当对手一双纤细手掌分弧而至,他也未觉得多么稀奇,伤心剑仍是中宫直进。 周天掌法,掌应其名。武应文长剑眼看点到玄青璇胸口膻中所在,却发觉两道奇异的掌力竟绕过他的正面,分袭其背后两侧。 武应文口中“啧”了一声,左掌后拂,意欲硬扛对方一记,抢先将自己右手长剑刺进玄青璇胸口。 管你这招数是否精奇,你一个女子掌力能有多大?只消让我一剑将你贯穿,大功到手,云天峰将来还愁没我武应文一席之地?那时我也不用天天看那蠢丫头的脸色行事了!武应文越想越是兴奋,眼中已然冒出光来。 自大成狂的东西!玄青璇看着武应文脸上那有些疯狂的兴奋,冷笑一声,不退不闪,只是双掌陡然合拢。 “嘭”地一声肉击硬地似的响声传出,一个身影平飞而起,然后像一摊烂肉般拍落在青石板上,不知生死。 一招击败了武应文,玄青璇嘴角噙笑,双手合十,总是妖媚非常的她此刻却美得好似观音下凡,纯洁而神圣。不过眼睛这情境,在那些云天派弟子眼中,眼前这个美得让人心都会溶化的女子,可是有着一双虽然不大,却动辄叫人断手断脚,甚至于丢掉性命的可怕手掌。 张云虽然没见转头,可那一声掌力着肉,和人体拍地的动静还是叫他心底一颤。他这位小师妹最近一直太过老实,害得张云差点就忘了她那杀人如割草的手段,此刻想起来心底不颤才叫怪了! 张云这微一走神,艾铮手中剑立刻长驱直入,抓住了那细微的变化一举将张云压在下风。艾铮此刻的想法简单直白,那就是以追风落叶剑之迅捷压制张云,叫他使不出那煞气惊人的地煞剑来,久而久之,内力远胜的自己必能夺取胜果。 云天掌门已然不再抱着盲目的自信,变得务实的九仙剑,给张云的威胁远远高过之前。 可张云又不是只会一式云天剑法的雏儿,他身负云天心法二重之境,起手式之后的十招云天剑法早已烂熟于胸,差的不过是火候威力而已。 眼见艾铮似是要使那“拖”字诀,张云心下暗道:不愧是一派掌门,知道我机巧之威后临机变计,若与你再打下去,最终败的必然是我,可我又为何要与你这九仙剑硬拼到底? 张云身子往后一仰,看似犯了此刻大忌,却叫艾铮脑门瞬间见汗,手中剑法也是变作了雷耀快剑,整个人精、气、剑三合成一,耀光爆闪间如同平地里一道横空而现的闪电直劈张云所在。 艾铮这一剑不论气势还是威力都是他十成之作,可若有人看到此刻他的双眼,便会知道艾掌门对于自己这一招是否能命中对手根本没有把握。至于原因为何,艾铮这一剑去势如电,所以结果基本也是立竿见影。 张云的身子变得如同一片落叶,又或小片的羽毛,好像完全没了重量,人随剑动,居然顺着艾铮那雷霆一击侧飘开去,除去腹间衣物裂开一个小口之外,半点未见受力之态。 艾铮心下叹了一声,回身再度出手,仍是雷耀快剑全力而发。张云拧起了眉毛,同样身如无物,再次飘荡开去。二人一个好似雷电狂龙,在地面上带起无数耀眼电花,左右冲突间激得空气中满是滋滋电音;另一人则是轻似飞絮,在无数道狂猛雷电之中飘来荡去,却未被雷电伤及分毫。 其他人看着艾铮那惊人攻势,发出一阵阵感叹,感叹只差分毫便能一击将张云战败,感叹张云那狗屎运实在太强,居然能一次次躲过掌门的攻击。 只有张云知道自己这清风剑是的消耗是多么可怕,只有艾铮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跟这沐小云比拼耐力。这二人一个快到了极处,一个轻到了极处,不论是快,还是轻,只有其中一人内力耗尽,又或精神耗竭,才能分出胜负。 指望有人中途犯错,那真是奢望一件。这等迅疾的一进一退之间,要还有人能分神出来,那么这人一定是武功绝顶,早已挥手间灭了对方,哪还用这样费力。 张云身上的汗水已然浸透了衣衫,颌下汗水滴个不停。虽然不过百招,但这以心法御剑法,不断重复云天剑法中极致轻灵的守式“清风剑”,已经把张云的身子掏得离空无一物相差不远。 这艾铮的内力难道没有穷尽么!?张云心里怒骂不断,哪有这般将雷耀快剑的最终一式“耀光行空”没完没了地使用的?这跟拿上好的玉石当石子丢着玩有什么区别!? 张云心中骂声骤然终止,换上一声苦笑。这人执着到了可怕的地步,竟然真的不惜以内力大耗之法迫得我使不出别式剑法,想要生生将我耗尽了气力之后一举活擒,若我与他不是眼下这等角色境遇,倒要好好佩服一番。 又一次飘荡开来,张云牙齿狠狠咬合,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他将手中剑一扔,扯过铁伞,将伞柄猛力一折。就在此刻,去而复回的艾铮那一记雷耀快剑也到了张云胸口之前七寸之处。 雷电撞上了银白色的精钢之盾。 叮当声接连不断,艾铮口中鲜血溢出,手中剑断成了无数碎片,面色灰白,立在了他刺中那银色圆球的位置。 张云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铁球之中,随着艾铮这一剑横飞出去,而他本人则在这铁球之中抱紧了伞柄,重重咳出一口鲜血。虽说以千机万括的变化挡下了艾铮刚才那势在必得的一剑,可对方深厚的内劲可是半点不差地透体而入。 幸好张云身负的云天心法之正宗远超艾铮,其经络又是坚韧异常,在他身子受力的瞬间将半数威势都吸收消散,此刻张云就绝不可能只是喷了一口血的结果。 那铁球翻滚横飞,路径之上本应无人敢站,却有一道身影拔地而起,尖啸着扑向那铁球。 来人正是玄青璇。她可不管那铁球声势多大,玄美人只关心自己那个小师兄眼下的生死,只知道云天派的掌门伤了张云,罪无可恕。 正当四下里被玄青璇打怕了的云天弟子们准备看笑话的时候,那铁球却突然绽开,呛啷啷声响中收缩成伞。玄青璇身子一紧,鼻子中传来了令她熟悉的气息,只是那气息中满是血腥味道。 “要是我没反应过来,岂不是要丢了个可爱的小师妹?”张云一句话说完,还没等笑出声便又咳出一口血来,喷得玄青璇胸前一片腥红。 玄青璇眼中只有心疼,强笑着骂道:“你这混帐东西,这德性了嘴巴还是不老实!还要硬撑么?” 张云嘿嘿了一下算是笑过,喘息道:“撑什么撑,拍晕一个,又赚了掌门大人一身内力,这就足够了。咱们还是快逃吧。” 玄青璇妩媚地白了张云一眼,随即拿眼角瞥了瞥云天峰上那条下山的正路,似乎是在盼着什么人出现。 第177章 山道惊变 张云与玄青璇二人才冲下十余阶石梯,张云耳中便传来一声清啸,随即数十柄长剑自石阶两侧刺出,为首的竟是舒昕与商至星二人。 玄青璇与张云二人对望一眼,随即齐齐一笑。玄青璇半转上身,两只小手分而复合,带来“啪”地一声脆响,轻轻松松折去了十数名弟子手中长剑之后,又将商至星硬是迫得倒退了几步。张云撇了撇嘴,抡圆了手中千机万括,化作万千丝线所控的剑雨,呼啸而下的同时将舒昕与另两名最前方的弟子与后面的人隔绝开来。 听到后面哗啦啦一阵金石撞击的渗人声响,舒昕身边的弟子几乎都是下意识地减慢了速度,将攻击的姿态变作了防守,只有舒昕一人好似无所畏惧般直扑张云,二人瞬间双剑相交,已拆过了三四招。 张云在交手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两个眼珠子上下左右一通乱转,要不是双剑来去光影纷飞,叫那几个舒昕身后的弟子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认为沐小云这个潜入云天派的贼人是个疯子。 舒昕看来倒不怎么在乎张云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转动眼珠,她甚至还特地观察着对方眼睛的转动,同时又尽量让自己不着痕迹。 什么?小云居然拍晕了贺师叔,还把师父给生生耗去了大半内力?这小子到底多厉害呀!舒昕心下感叹。而以眼作笔,目光为墨,“写”了半天字的张云也总算不用再来回转眼珠子,弄得两边眼眶肌肉一片酸胀。 要不这等情景,我倒想拿出全力与小云一战,看看他的云天心剑双诀到底有多厉害。舒昕苦笑着压下心头涌起的兴奋,白了张云一眼之后,也是以目光转动为法,写出了“无人”二字。 张云让过三剑,唰唰两剑自舒昕两边发出,却是将那后面缓过神来想要助舒昕一臂之力的两名弟子双双点晕。 看台上艾铮等人已然纵身跃下,掌门既是担心自己的宝贝徒弟被张云那一身奇异的机巧伤到,又怕舒昕与那三十余名安排埋伏的弟子挡不住这小子叫他跑了。这人可是活生生的“神箭”线索啊,纵是到手后会成为烫手的山芋,云天派却也是志在必得。 中兴云天,全在此子身负线索!艾铮咬牙提气,仍是抢在所有长老与首座之前冲到了距离十五丈开外。 “谢了”二字自张云口中无声而发。 舒昕看到了张云的口形,却是轻轻哼了一声,甩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这小子瞒了自己两年,害自己生生多受了两年的相思之苦,却在这等紧急的情况下才告知真相,这不就是不给她舒昕“报复”的机会吗?不论如何,将来定要跟这臭小子一一讨回! 舒昕脑袋里还在想这想那,张云人已拖了玄青璇闪电般从无数剑林中穿插而过,搞得舒昕只来得及看到玄青璇从自己身边擦过时留下的感谢的笑意。 张云冲过自己制造的这座“剑林”,根本没理会那些被他这一记挥剑如雨的机关招式吓傻在地的弟子,而是瞬间止步回身,前弓后绷,一个箭步拉开,全身肌肉刹那间紧绷而起。 只见张云左手连拨机括,右手手臂瞬间爆粗一倍有余,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道往上抡起。但听得他口中大喝一声:“紫雷劫煞!” 轰然雷鸣之中无数紫电光耀闪起,方圆三十余丈的空气之中仿佛真有万千紫雷自九天直落,挟着摧枯拉朽之势,轰向舒昕所在,轰向那直追过来的云天派首座与长老们所在。 舒昕好像是完全看呆,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 艾铮被那漫天而来的紫雷所惊,大叫着让舒昕就地趴下保命,同时带动随其而至的两仪回天阵成守势抱团后退。 张云脸色苍白,被玄青璇托在腋下,继续往山下冲去。 “你这疯子。”玄青璇骂了一句,眼中却满是心疼神色。自己这小师兄为了舒昕不被师门怀疑,连他所会的千机万括最强招式都用出来了,这一下恐怕已将他几近枯竭的内力掏了个干净,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张云唇角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还带着些许自嘲似的笑意:“不疯能逃得了吗?你没看着艾大掌门的眼神,好家伙那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呸”玄青璇才呸了一声,正待多骂几句,一阵警兆却自路旁再度传来。 三缕剑光自现身到刺至眼前都比之刚才舒昕还要快了许多,已然脱力的张云虽然感觉到危险来临,却连眼皮也不能再抬搞一分,哪还有力气做出躲避动作。 “噗噗噗”三连声响,张云只觉得自己身子腾空,眼角中则是无数血花飞溅而起,玄青璇整个人被三柄七寸长短的飞剑打穿了身子,整个人倒飞出去的同时仍自凝眉立目,直盯着那飞剑射来的方向,仍想着要替张云挡住接下来的偷袭。 是什么人?张云虚弱的身子连火气都有些发不出来,但他绝不会放过那个将自己小师妹打成重伤的家伙,绝对不会…… 那是……师父? 张云的双眼瞬间张到最大,因为他不敢相信。 师父不是不在踏空峰上?怎会在这里? 是了,师父是来救我的,是来……青璇为什么要挡住我?让师父过来啊! 又是“噗噗”两声,玄青璇的身子又多出了两个前后贯通的伤口,两柄与之前完全相同的七寸飞剑都被她用肉身生生挡下。 “道貌岸然的东西!”耳中传来玄青璇愤怒的叫喊,随即就是接连不断双掌合十的清脆声音。 真是师父!?张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之后便见到玄青璇已然坐倒在自己左前方,鲜血已经浸透了她那娇小的身子。 剑上还带着血污的叶无名正一人一剑疾驰而来,那面目上带着的竟是一股复仇般的扭曲的兴奋。 怎么会,师父这是要杀我!?张云终于明确了叶无名的目的,心底里瞬间闪过了两年来叶无名对于自己的照顾,随即泛起一股强烈的悲凉和背叛,甚至远远超过了这一刻死亡逼近的恐惧。 千算万算,其实我不过是个天真的傻子。张云身子一松,左手中千机万括的伞柄被他摸在了一处隐秘的机括之上。 只要能在最后求璇儿一程,便死而无憾了。这是张云闭上双眼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剑及肉体的声音和溅了满脸的热血似乎是刺激了张云的神经,让他原本闭起的双目陡然睁开,看到了唐洛嫣那一条高高飞起的右臂已完全跟身体失去了联系,看到了扑上来的玄青璇口中吐着鲜血双掌合十,又一次作观音模样,发出周天掌力将叶无名生生打退。 唐洛嫣倒地昏迷之前只说了一句低不可闻的话:“我前世是不是欠了你的?真是碰上你就霉运不断。” 张云还来不及告诉她,是自己欠了她一条胳膊,一条性命,对方便已昏死过去,那断臂处的鲜血正涌个不停。 玄青璇顾不上退而复进的叶无名,她想要将张云沿着这阶梯推下山去,她想要给唐洛嫣点穴止血,她想做的事情太多,可叶无名手中的剑却已再度劈到了她的后颈所在。 “不要!”张云浑身发抖的同时只觉得汗毛尽数爆开,居然在这等情况之下腾身站起,吼叫着正要扑向玄青璇所在,却发觉玄青璇跟唐洛嫣两个已然被人点穴止住了流血,更有十数枚灵药不要钱似地塞进二女和自己口中。 师娘?张云又一次被眼前的来人惊呆。 夏唯音点穴止血,塞药救人,加上挥掌逼退自己丈夫,连一个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她做完这一切时,张云那两个字才刚刚响起。 “唯音?”这一回轮到叶无名吃惊非常。 已然追及的艾铮等人同样吃惊,他费尽苦心布下的局中,夏唯音跟冯默璋二人是除了周茂白之外最不能出现在此刻的人。所以他才派给了夏唯音一项要事去办,可这女人竟然违抗掌门命令私自回来了,怎能叫艾铮的吃惊的同时不生出怒意。 “十几个成名已久的老东西围攻一个不过十六的少年人,你们还真是不要脸。”夏唯音面色冰冷,两只手分抵唐洛嫣跟玄青璇二人后心位置,将自己苦修积累的万雷掌内劲收束力道之后源源不断地输入二女经络之内。 原本满脸狂热得已近癫狂的叶无名此时竟有点不知所措,站在那儿连手里的剑都不知道放哪合适。 艾铮则是踏上一步,寒了声音质问道:“夏唯音,我派你去少林一行,为何提前返回?你回来也好,快快将这逆徒擒下!” 夏唯音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笑一声,将两名昏死过去的女孩放在张云怀中,才起身冷笑道:“逆徒?我若晚来一步,这逆徒只怕早已被艾掌门与叶首座擒下了,还用我出手么?咱们废话少说,今日沐小云我是保定了,不论哪个,想要人的上来便是。我劝你们快些,周师兄若是赶了回来,结果如何,你们自己去猜。” 第178章 紫雷池 艾铮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就是刚才张云出手对敌,也未在口舌上争辩过多。可夏唯音却是言辞犀利,半点给这些云天派的长老首座们留面子的意思也没有。话虽不多,却已足够让艾掌门心头的火气上再来一锅沸油。 夏唯音骂完了人,又将目光转向自己丈夫,眼中闪烁着质问和悲伤。 刚刚还是一副癫狂派头的叶无名此时已经完全蔫了下去,目光躲闪,畏畏缩缩,被夏唯音看了几眼便已经退到了道边,几次张口欲言,却都未能说出口。 “无名……” “夏唯音!你定要护这逆徒!?”艾铮高昂的声音打断了夏唯音的话,艾掌门可不想再被夏唯音无视。 夏唯音一言不发,只是将张云与两名昏死过去的女孩护在身后,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艾铮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叶无名,两道目光恨不能将那满脸畏缩的叶师兄抓起来丢到夏唯音的面前,让他问一问他这个好妻子,到底想干什么。 叶无名被这掌门师弟的目光灼得一抖,随即用力甩了甩头,挺起胸膛上前几步,向夏唯音说道:“唯音……” 夏唯音再次望向叶无名,眼中满是温柔之意。她打断了丈夫的话,淡淡笑道:“无名,若是劝我放手,还是不要了。”温柔的妻子在转向艾铮的过程中,心渐渐变冷,目光渐渐锐利,那一身炫烂惊艳的蓝色雷纹又一次从她那柔美滑腻的肌肤上缓缓现出。 “艾掌门,今日起夏唯音与云天派一刀两断,沐小云与这两位姑娘我这万雷派掌门是保定了!闲话少说,动手吧。”夏唯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天空中已隐隐开始现出阵阵雷鸣,像是在衬托着这位乘雷而来的仙子的身份。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艾铮若再开口反倒显得矫情。他将手中剑抬起,直指着夏唯音,口中缓缓吟道:“云覆万里,下镇地九,上擎万天,练气成神,化神返虚,至虚合道!” 叶无名越听越是心惊,最后惊叫一声蹿了起来,大吼道:“掌门,不可!” 张云强睁着双眼,看见了艾铮挥剑之时那些云天首座与长老们形成的阵势,心头也是咯噔一下。 不好,难道说那阵法竟被这帮乌合之众练成了?师娘有危险!张云心头大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掏空的代价实在太大,他现在还能睁着眼睛就算不错,哪还有开口说话的能耐。 十六人呈四个小四象合为一个大四象的阵式,由艾铮牵头成犬牙交错之势参差排布。这阵法乍一看上去好像混乱不堪,但在夏唯音这等高手或者张云这个目力超群的人眼中,这阵法前后钩连,东西成势,若没有他张云那千机万括的奇巧威力,单凭人力要破此阵可比两仪回天不知难了多少倍。 “叶师弟,夏唯音冥顽不灵,莫怪我手下不留情。灭仙诛天,地起阴龙,破!”艾铮的话并没有让叶无名回答的意思。 这“灭仙诛天阵”乃是云天派祖上第四代掌门穷极一生心智所创,却因为此阵杀戮之意过重,凡起阵出招,受击者从无生还,所以创成之后只用过三次便即封阵不用,置于藏书楼中不再现世。 艾铮发动了阵法,也就意味着要么阵破,要么夏唯音身死阵中,绝无折衷的办法。叶无名纵是心中万分焦急,却也只能望阵兴叹,因为第四代云天掌门曾留下一句话:“妄触灭仙者,必遭天剑所诛,阴龙所噬。” 师娘!张云已然感受到了那阴龙自地府中咆哮冲出的冰寒阴煞之力,那是他从接战云天直到掏空了自己都未曾感受过的恐怖。张云猜测过这阵法可能是对付自己机巧最后的手段,却没算到最终居然要让夏唯音替自己接下。 一股对于自己不够强大的恨意充塞着张云的胸口,他直直地盯着夏唯音的背影,看着那个让自己感受了两年母爱的女人。 不要担心。夏唯音那极为自信的传音进入张云的耳谷之中,带着莫名的暖意,更叫张云紧张的心情都为之一松。 夏唯音双掌齐发,五雷轰顶接紫意天诏,随后轮回八荒接气贯六合。仅仅四掌翻滚而过,她身前已如沸水冒泡般,在空气中腾起无数炸裂的紫色雷影,待得第五掌万雷落下,激得本已滚沸的紫雷池中一片爆鸣之声,似有数十道紫雷随着夏唯音双掌前推而出,劲力之刚猛,一时无两。 夏唯音这雷池布下,不仅叶无名看得面露惊色,张云亦是瞪大了双眼,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要知这万雷掌法素以狂猛刚劲著称,当年雷神使开来能叫方圆数十丈内皆作滚滚紫雷之池,五掌简单接连,却能让雷池中生出万道紫雷,指之攻伐,无有不利。 可当年雷神何等功力,又是纯阳之身,使开万雷掌法如虎添翼,直有事半功倍之效。眼下夏唯音女儿之身,纵有其父穷尽智慧将万雷掌改成了女子可练,要布下此等要将万雷掌心法练到那“三十三天紫霄境”才能使出的“紫电雷池”,本应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夏唯音偏偏做到了,以女子之身完成了这不可能的事情。 “灭仙诛天阵”所成四象阴龙獠牙处的头前四剑首当其冲,与夏唯音那十五记瞬息而发的紫雷掌力撞在一处。铁石相碾的声音响起,长剑在四名长老和身后十二人的加持之下并未立时寸断,却被夏唯音那一十五道天谴紫雷相叠的恐怖力道缓缓压弯,发出令人牙酸皮麻的“吱呀”惨叫。 夏唯音可不像那四名云天长老满脸惊讶中透着微微的惧怕。她虽面如冷霜,却是透着风轻云淡的轻松自如。 十五掌叠过夏唯音并无间断之意,左掌引动雷池生化,右掌提起作天,拍出成雷,又是十五记紫雷掌力拍出,天谴之威亦紧紧相随。 “叮”,第一声断剑动静响起,却成了压垮这四名长老的最后一羽。 “变阵!”艾铮一声令下,阵法忽变,那四名脸色铁青的长老迅速弃剑退后,将左右八人让到前方。此刻这“灭仙诛天阵”的威力方才显现出来,十六人如成一体,虽然夏唯音紫雷掌力狂猛无畴,那头前受攻四人一退,掌力便被卸去半数,后八人精气相连,分担这后一半紫雷掌力已是轻松之事。 雷池已成,眼下就看天谴紫雷与灭仙诛天之力到底哪一方更强了。张云短短工夫之内已然判断出夏唯音此时的功力之强,大为放心,便将精力转到了那个看似犹豫不绝,站在数丈开外发呆的叶无名身上。 夏唯音似是察觉了张云的目光变化,转过头向这个被自己当作儿子一般照顾了两年的弟子微微一笑,刹那间引得一片雪霁花开的人间春色,传音不过两字:放心。 三十六记紫雷掌力便如泼弃脏水般随手按出,紧跟着又是七十二记紫雷掌力在夏唯音双掌之间奔腾冲出。此时的夏唯音周身已被明亮的紫色雷光包裹,衣带飘摇之间在空气中划出数道噼啪做响的电花,四下里尘土亦因夏唯音周身气势匍匐在地,纵是空气中掌力纵横,也不见半点尘烟飘起。 师娘这是要拆散了那帮不要脸的家伙吗?张云心下泛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面对这等铺天盖地的雷电神威,是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定心稳性,没有丝毫紧张与恐惧? 艾铮又一次浑身发抖,不过这回可不是叫张云气出来的。 十六人所成的这一条阴龙面对着一百零八记天罡地煞齐聚的紫雷掌力,变得那般不堪一击,脆弱得好似纸糊。十六人中七人倒飞出不下三丈距离,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剩下九人中七个浑身是汗,身子抖如筛糠,已无再战之力。 燕子宏扶着艾铮,二人虽说仍自站着,可都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带着满眼的难以置信望向对面那尊雷神,或者应称之为电母。 夏唯音连发一百零八记应着天罡地煞的紫雷掌力,此刻也是内力空虚,需要调息养气的状态。不过眼下对头已败,那些弟子们根本不足为虑,可以说张云已然保下来…… 极细微的风声突然响起,夏唯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身出掌,正好拍飞了六柄七寸飞剑。而这些飞剑的主人,正是又复疯狂神色,意欲借机偷袭张云的叶无名。 夏唯音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身前清风荡起,叶无名的手掌居然已经印在了她的丹田所在。 若非二人夫妻二十年,若非自己习练万雷掌法从不避开叶无名,若非周师兄一纸赠功让叶无名的踏空步直达顶点…… 夏唯音知道已经没那许多的若非,她丹田中那尚未补全的紫色雷府被生生震散,一大口血难以抵制地仰天喷出。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却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张云嘶吼的声音,看到了他扑向叶无名的动作。 第179章 生死变幻 张云的理智在夏唯音丹田中掌的瞬间完全崩溃。 张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腾身而起,是怎么将一记本不可能再用的搬山拳捣向叶无名,甚至于对手的长剑将自己的左肋刺了个对穿,也没让他有什么疼痛的感觉。他要杀人,要杀自己的师父,杀叶无名,别无他求。 叶无名眼中的张云双目赤红,面容狰狞至极,说是地府来的恶鬼也并不为过。但叶无名并不害怕,也不担心,他连自己的至爱都能出手击碎对方的丹田紫府,对付个把本就发自心底恨着的徒弟,算不上什么难事,也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心坎。 抬掌便拍,叶无名根本懒得变招,对手不过是个借着怒极冲起的空虚小子,又能有多大能耐?难道说这一拳还能有开山崩石之威? 老天最喜欢跟那些胸有成竹的人开玩笑,今日不巧,刚好轮到了叶无名头上。 张云这一拳是精力所至,偏偏就有那开山崩石的威力,从外表却又根本看不出来。 叶无名随着“嘭”的一声响起,整个人连退五步,胸口沉闷的剧痛让这位内功才有所进益的踏空峰首座转眼退回了原点,连带着肋骨也断了两根。 看着笑得有如魔魅的张云,叶无名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微微塌陷的胸口,忽然仰天狂啸一声,将才拔出来的长剑再一次直刺出去。他才懒得管这沐小云到底是生是死,他只要那人的后人被自己一剑贯穿,永不超生。 张云眼下已彻底支撑不住身体,若是叶无名的剑再慢半分,平刺就将不得不变为下刺。 张云并不想死,方才那一瞬间有过的死意在活下来之后荡然无存。可惜眼下的结果大概逃不出一个“死”字,张云苦笑一声,目光斜过,望向了夏唯音坐倒的方向。 香风及体,张云忽然觉得一股炽热的液体溅得自己满脸都是,那液体带着浓浓的腥气,更带着深深的死意。 我没有死,那又是谁?张云的意识有些不清,可当他看到眼前那张温柔微笑的面孔时,原本昏沉欲死的大脑居然又一次活了过来,甚至于再一次因为悲伤和愤怒这两种感情而清晰无比。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夏唯音费力地拔出穿透她胸口的长剑。 那剑的主人叶无名此刻已因为一记搬山拳和一招万雷掌而颓然坐在地下,两眼瞪圆看着夏唯音将那柄沾满了血的长剑掷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口中“咯咯”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 张云抱住了夏唯音无力的身子,两人倒成了滚地葫芦。做徒弟的总算没让师娘变成垫背,可张云那张平日里玲珑巧利的铁嘴此时却成了哑炮,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夏唯音的力气已然所剩无几,却仍然强撑着抬起手,替张云抹去脸颊上滚滚落下的泪水。那泪水的温度,激得夏唯音已然冰冷的心头一阵阵暖流涌过,居然让她的脸色又复现出几分红润。 张云脸上的泪水更加难以自抑,因为他看到了夏唯音脸上陡然现出的红润,知道有一个说法可以称呼这种变化,那叫做“回光返照”。 “我……我没哭,师娘,我没哭。”张云跟跟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拼命阻止自己的眼泪再流出来,“我叫张云,我爹是张枫,我爷爷……” “你爷爷叫作张重山,梁师兄当是你的干爷爷,周师兄大概是干爷爷二号,对不对?”回光返照之中的夏唯音说话流利如常,甚至于唇边泛直的那一抹柔柔的浅浅的笑意也是风情万种,让张云有种难以直视的感觉。 张云眼中的泪水再一次溃涌而出,喉头被堵住的他只能用力地点点头,拼命地搜刮着丹田,妄图再从中找出一星半点儿的内息,好替怀中身子渐渐开始发冷的师娘续命。 结果是残酷的,因为张云的体内一丝内力也没有,因为张云眼下连抱紧师娘的身子都渐渐无力做到。 倒是夏唯音虽然面色渐渐苍白,却仍是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枉了我舍命保你。”说着这位正渐渐步向死亡的万雷掌传人脸上居然又一次显现了一瞬的红润,似乎是想起了谁,想起了被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你亲眼见过你爷爷吗?”夏唯音的声音开始虚弱,回光返照带来的一切都在迅速消失。 张云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听到夏唯音的话之后,费力地摇了摇头。 夏唯音勉强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倒忘了,你生来时纵然见过师兄,却也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孩子。小云,你要记得,你爷爷丰神俊朗,品尚高洁,便如那皓月当空,清明皎洁,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要说的知,梁师兄的几近无敌,周师兄的心剑顶天,武道上比起你爷爷高了许多,却偏偏都与他交好,甘愿做那捧月的星星。” 张云胸口的衣衫突然一紧,夏唯音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死死攥住了张云的衣襟,开始出现蜡黄颜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之意。 “小云,天怎么黑了?我要死了么?”夏唯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无神的眼眶里流出了大概是最后的流水,这是人在面对死亡到来时难以避免的反应。 夏唯音也是人,所以未能幸免,但她不过问了两句,颤抖的声音便即中止,攥紧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在死前的一刻,见到了他的孙子,保下了这孩子的性命,心都是满的,有何遗憾?夏唯音又一次想要笑一笑,想要在这人生的最后一瞬保持最美的样子,好下去见他。 “小云,最后答应师娘两件事。”夏唯音笑着奋起最后的力量,“第一,把师娘怀中的东西取走。第二,不要向你师父报仇。” 夏唯音的声音比蚊子还要小了几分,却叫两个男人瞪大了双眼。 叶无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何曾想过这个被自己认为从来没爱过自己的女人,竟然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护了自己。而最为可笑的,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正是他叶无名本人。 这是个多么讽刺的结局。叶无名连声音也无法发出,身子向着夏唯音所在的方向动了两动,却只换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可他仍然继续扭动着无力的身子。他想到夏唯音身边去,到那个被他误解了一辈子的女人的身边去。 纵然她的心中永远有那人的位置,却也将自己摆在了丈夫的位置上,并未欺骗。这个答案对于叶无名来说来得太晚了。现在的他甚至想着有谁能来拖自己一把,就算用性命来换这短短的一段距离都值得。 张云根本没去看叶无名,也没看夏唯音。听到夏唯音第二句遗言的他只是张大了嘴巴,无声。强烈的愤怒转眼即将成为无处发泄的剧毒,这让张云几乎失神。可他没能做到,因为当他本能地拧过头想要拒绝那第二条遗言的时候,一个比夏唯音没好太多的虚弱女声响了起来。 “笨蛋师兄,看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玄青璇面向着西边,看向山脚更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不大,话语却如晴天霹雳般让张云硬是让自己的脑袋往上仰起,西边的情景随即在他的眼中形成了一幅倒映的画面。 从这山巅往西,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滚滚烟尘之中,一条似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玄黄巨龙正迅驰而来。 一个称谓瞬间从张云的口中吐出:“二爷爷。” “臭小子有点意思,居然把若大个云天派折腾成这样!”带着调笑般的声音就在这云天峰上响起,没什么声威气势,也不似有些高手一张嘴那动静就跟打雷一般。可那条此时巨龙才到山脚,这话却如在耳边,功力高低,大抵已不用猜测比较。 那条令人目眩神驰的土黄巨龙咆哮着冲到山腰时猛地崩散开来,可那本应涛天而起的烟尘还未见散开,便又有一股清风瞬息形成了足可倒吸四海之水的龙卷,又一条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巨龙挟了满地枯叶自山腰腾空飞天。 那些枯叶竟在这一腾之间由黄转绿,重又复发生机,凝聚在前,果然成了一条碧木巨龙,自九天而落,直扑张云所在。 张云怀中一轻,便瞧见师娘的身子腾空而起,无数颗自己认得或者不认得的药丸被流水价地塞入夏唯音的口中。 “唯音这丫头动了逆雷之法,能不能活转,眼下可不好说。”周茂白自那无数绿叶之中现出,已将夏唯音用绿叶所拧的平滑扁绳缚在背上,随后又将唐洛嫣、玄青璇绑在张云的身上,把三人挟在腋下。一切做完,头前所说那句话的声音方才响起。 周茂白回身之前瞥了一眼雕塑般趴在地上,正自泪流不止却无声音的叶无名,重重哼了一声,便又转向被自己夹在腋下的张云。 “小子,你猜我刚才用的什么招式?”谁能想到这当口了,周茂白居然问起张云武学之事。 第180章 玄龙西送 张云出人意料地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仿佛刚才发生的种种都不过一场春秋大梦。只听他笑道:“招式?招式个屁啊!教了小爷我一年,你的进益比我还大,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没叫你付利息就不错了,不就是云天心法六重化仙境成了么,结果搞出个五色玄龙,哼哼!我还以为你能搞出什么来,五条小虫而已,还敢在我面前得瑟!” “呸你个没大没小的猴崽子,你这外号可真没叫差了!”周茂白这时对于谢祈雨跟石震方二人给张云起的这个外号分外赞同。“当年大师兄一直说恐怕心法到不了顶点,但至少要将光阴作剑,按你的说法,他这事是办成了。我炼‘五色玄龙’也不过是追在大师兄身后吃灰的境界,不过老子就是喜欢,嘿嘿,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声夹杂着张云的一声怒骂和玄青璇没多大音量的惊呼,那条碧绿的巨龙又一次腾空而起,居然在腾上十余丈的高空之后又瞄着山脚直冲下去,高低落差何止百丈,也怪不得张云跟玄青璇二人一个骂人一个惊呼。可惜周茂白根本不理二人,只是大笑着疾冲而下。 “我当年痴迷武道,因为用不得剑便总想着在心法之上成就千古之功。”周茂白的语速快得惊人,却偏偏又让张云与玄青璇二人听得一清二楚,“倒是大师兄,既不求剑法通玄,亦不在乎心法进境。可就是他这般看似随心所欲的武道,却成就了天下第一侠客的美名。他的道中,只有‘侠义’二字。” 话音落下,碧木青龙已然轻飘飘落在山脚,那颗硕大的龙头又变回了纷扬撒落的碧绿树叶。 周茂白将张云与玄青璇、唐洛嫣二女放在地上,笑道:“我直到教了你这小猴崽子之后,才真正明白大师兄到底强在哪里。‘化仙’的境界并算不了什么,‘五色玄龙’如你所说也不过是虫蛇之功,我心自傲的是那份属于我自己的天道。” 老人说话时分明神息内敛,可就是这不见多么响亮的几句话,却让张云感觉周茂白此刻一手撑天,一脚踏地,恁地高大无端。 周茂白那大无极限的势头忽地一收,便着将目光投向西方,继续说道:“西行二十里外有三万鞑子的金龙军精锐摆了铁桶阵,你叫熊千斤那孩子把马牵来,老头子便用那玄土黄龙给你们打通这西行之路。” 周茂白话音还没落下,熊千斤已然牵着九匹马从林间转了出来。他在比武才开始没多久就从云天峰上消失不见,正是去将日前订下的九匹快马聚焦至此,等着张云下山来。周茂白那条黄龙上山之前就已见过了熊千斤,是以此时他听到周茂白叫唤也就直接走了出来。 见到生死不知的夏唯音,再看见断臂的唐洛嫣和狼狈不堪的玄青璇跟张云二人,熊千斤愣了愣,最终并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缰绳交在张云手中,将他扶上马背。 张云同样只字未讲,甚至在坐上马背之后便不再回头。 “小云,我会成为绝顶高手,不再拖你的后腿。”熊千斤看着张云的背影,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张云仍然没有回头,但他的身子却随着熊千斤的话狠狠一抖。扬了扬手,张云拍马便走,只留下两个字“屁话”。 周茂白将背上夏唯音轻轻放在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的熊千斤怀里,垫起脚拍了拍这头壮熊的肩膀,笑道:“小子,有我在,你当绝顶高手不是问题,今儿个过了,可就别再哭了。你这块头可哭不出姑娘家的风范,少煞点儿风景吧。在这等我,去去便回。” 一条黄龙自地面轰然冲出,大地黄土成就了巨龙躯体,旋转翻滚之前蜿蜒前冲,刹那工夫便自张云所在那九匹马上直碾过去。 熊千斤远远瞧着尘烟消失,哪里还有九马三人的影子? “这是唯音要给你的东西,你收好了。”周茂白一人成龙,将手中不大的包裹径直塞在了张云的怀中。 张云刚刚揉过了发红的眼睛,摸了摸怀中的包裹说道:“师娘的伤……” “我追那十九柄剑不过是个噱头。”听来好像答非所问,但张云仍然静静地听着周茂白的话,“艾铮算计你,这事我虽然知道得不早,却也不晚。只是云天派中竟有鞑子的奸细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人偷偷下山时被我发觉,可艾铮刚好又将出手为难于你。我本欲先擒奸细再阻这恶事发生,哪知居然碰上了几个老不死的东西去接应那奸细。” 周茂白语速与本身的步速同样越来越快,四下里的景物倒退越来越快。 “一来一去,那几个老而不死的东西都叫我送去见了阎王,结果却被那小小奸细给逃了。我一路往回赶,也顾不得玄土黄龙用出来得吓坏多少常人,哪知道还是晚了一步。不过好在半路上碰见个人,正好能与我接你一程。至于唯音的伤势,我能保她不死,剩下的全看她自己了。” 张云哼哼两声,也不知对周茂白这翻解释听进去多少,只是张口说道:“你一人就能打穿三支万人队组成的铁桶阵?都说鞑子擅攻不擅守,可这金龙军却是意外的攻守兼备,这可是半年多前你告诉我的。” “我又不是神仙,带着这许多人马哪可能一人破万骑,山人自有妙计。你小子记得脱了困之后一路向西便是,后面被云天派举正道之旗追捕的日子才是难熬,小心吧。”周茂白说完闭紧了嘴巴,因为此刻这条玄土黄龙已然冲到了一小块平地所在,距离对面那明晃晃的铠甲军士不过剩下二百丈距离。 张云与玄青璇对望一眼,随即双双将目光投向那三万人排出的阵势所在。 金盔金甲,矛尖雪亮,对面的鞑子万夫长亦非庸手,眼看一条径达十丈,长不见尽头的黄龙呼啸而来,哪还会傻呼呼地让自己的兵士站在那儿等着被巨龙生撕。三名万夫长同时下令,九千精骑腰挎弯刀,手执利矛,分作三拨出击。 骑兵们吼叫着纵马冲出,数万只铁蹄踏得地面轰然震动,犹如滚雷般扑向那条玄土黄龙。 精骑不愧为精骑,纵是面对玄土黄龙这等超脱其想象的神奇存在,兵士仍然吼着队伍的口号,攥紧手中的长矛,夹紧胯下的坐骑,对准了那猛然张开的黄龙巨口,拼命冲去。 “睁大眼睛,别看漏了。”周茂白说罢纵声长笑,便如那九天龙吟拔地而起。 玄土黄龙借山石大地之能,凭地生根,崩山为力,正是周茂白所成“五色玄龙”中力道最足的一色。咆哮的巨龙轰然张口,头前三十余骑元军骑兵好似没有重量般被这大地之龙轻而易举地一口“吞噬”,转眼连人连马抛飞在天,却是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春秋鲁庄十年,曾有曹刿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虽是用于兵家攻伐谋略,但加诸一人之身同样生效。 只是今日周茂白所成这玄土黄龙却一再打破了这句“常言”。一吞三十到一吞百人,三千精骑还没来得及合拢变阵,就被这快得惊人的黄龙从中杀穿。第一拨骑士们还在勒缰掉头的时候,那条巨龙已然与第二拨冲上的三千骑撞在一处。 连续三拨九千精骑被生生杀穿,凶猛无匹的玄土黄龙终于现出了颓势,而那九千骑因为玄土黄龙去势甚疾的缘故,折损总共不过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人除了吃了满嘴的尘土,战略倒并未减退多少。 正当那三名万夫长见对手那条土龙势衰,以为骑兵奏效既而大声吆喝着调兵遣将时,令所有元军吃惊的事在剩下的二万一千名步卒眼前发生。 烟鳞尘爪,大地为躯的玄土黄龙陡然崩散不见。龙张巨口的瞬间冲出一名老者,白发白须,手中虚引三人九马,在这二万一千步卒面前腾身而起,好似踏空而行,风啸大作声中又一条隐现青绿的长龙凭空出现,“呛啷啷”无数清脆声响,三千多柄弯刀倒冲上天,不知什么原因竟被裹进那条青绿长龙之中,变作了无数鳞甲。 难道真是神仙?无数元军脑中都是这同一个想法。 想归想,这些元军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三千弓弩手举箭便射,根本无须长官号令。疾弓劲怒弹弦之音不断响起,成千上万支箭羽密密麻麻布得满天皆是,直追在那犹如虚空中冲出的青龙之后,却总是差了些距离,可追而不可及。 周茂白得意地瞟了张云一眼,却被后者丢回一个大大的白眼。老头也不生气,嘿嘿笑道:“他就是再有十万精骑,我只逃不打,没有高手阻拦也是白搭。小子,张大眼睛,我就送到这儿了!” 张云面色一肃,刚想张嘴便又被周茂白打断。 “我又不是送死,更不用你谢,爷爷照顾孙子,天经地义。”周茂白笑着将手一送,三人九马皆尽溶入青龙头中往前飞出,他自己却回身踏步,仙人般拾着那三千柄弯刀形成的“天梯”往那无数即将力尽而落的箭羽走去。 “玄雷银龙,落!”数不尽的箭羽兵刃呼啸着直坠地面,周茂白大笑着飘遥而落。 第181章 二人退万军 没了周茂白云天心法六重境界的支撑,玄木青龙才刚刚飞出元军后阵便迅速消散。虽说也将张云等人马稳稳放置于地面,可距离人家元军后阵的游骑也不过一个冲锋的距离。 也不知道是谁来接应,就这九匹马的马力,鞑子要追只怕不出一里就能赶上。张云回头看了看已然衔尾追来的元军,再看看阵中那翻腾咆哮的玄火赤龙,心思飞转却也苦无良策。 “小友放心,贫道来也。”八字由远及近,那与张云错身而过的老道士看得张云心头一阵兴奋。 若是这人,势必无恙。能叫张云不做多想就下了这八字评语的人,正是三才观监院,江湖人称“铁掌”的笑痴道人。 “贫道无万雷之声威,却有驱虏之志气!”笑痴吐字间同出一十五掌,直接将那疾追而至的元军先头骑兵掀了个人仰马翻,三十余骑兵士全数变成了笑痴掷出的“暗器”,将后面冲来的百多骑尽数打成了滚地葫芦,无数人马嘶叫之声响了个遍地。 张云看得热血上涌,大赞了一声“好劈空掌力”,后面话还没出口,便听得笑痴的声音飘然传至。 “今日起天下正道只怕都会诏讨于你,务必小心行事!周师兄那条玄火赤龙威势不小,也难免有漏网之鱼,这里有我断后,你只管走就是了!”笑痴传音完毕,腾出左手扯下腰间酒葫芦,咬开了塞子仰头便灌。 酒尽葫芦空,笑痴随手将葫芦挂回腰间,望着那挥刀执矛冲来的千余元军步卒,猛地扬声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一回是一字九掌,二十三字唱罢,二百零七记劈空掌掌力层叠有如山岳。这时元军最头前的三百重骑刚好又冲到了笑痴面前。 “果然是鞑子精锐,被赤龙搅和成这样了还没吓着,我便再添把柴,看看如何!”笑痴自言自语,说罢微微一笑,将双掌往那堆叠而起的如山掌力上轻轻一按。 山崩不过如此。 第一个感觉到身前威势的元军重骑心中发出了这声感叹。 张云不再回头,只是死命抓紧了手中缰绳,借着周茂白与笑痴两人前后打入的两道强劲真气,迅速疏导脉络,以求早日恢复功力。正如两位前辈所言,接下去的路只怕更加难走,这是谢祈雨和石震方留给张云的考验,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没有后悔。张云如此想道。 三万元军无端丢了要截之人,还被两个老得看来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老道搞得焦头烂额,死伤超过了四千人之多,结果连这两个大闹一通的老道也是一个没抓住。这等把面子丢在地上先被人踩了几脚又被吐了几大口吐沫的结果,让仅存的两位万夫长气到了怒发冲冠的地步。 对于一直被称作苍天之龙的金龙军而言,这是一次难以磨灭的巨大耻辱,若是被十万金龙军总教头知晓此事,这两名万夫长只怕也都难逃责罚。 两名万夫长商量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决定听那派到云天派中的奸细之言,举兵去攻越天山,好歹捉上千把人,再把这个曾让蒙元南下吃了不少苦头的门派一把火烧了那就更好。不过当这剩下的两万多金龙军众到达越天山脚时,让他们脚底发软的一幕现出了。 两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一左一右,中间摆了酒肉美食,正在那儿推杯换盏,吃喝得不亦乐乎。 左边的是那耍龙的神仙!呸!人家耍得就是五色神龙,这不是生生要克我们金龙军么!?一名万夫长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的周茂白,眼皮嘴角好一阵不自觉地狂跳。 另一名万夫长正好是那垫后的一位,也就理所当然的一眼看出了右边的笑痴道人,于是一个多时辰之前那幅满天飞人飘马的场景立刻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那一双可以生击狼牙巨棒,随便就能将长矛和弯刀捏作几段的手掌实在让这名万夫长印象深刻。 两位万夫长都觉得一阵腿软,暗算庆幸着自己骑在马上,不至于软倒在地大出其丑。 周茂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拂袖起身,嘴角带着些许笑意,目光自眼前这两万余兵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两名万夫长身上,让那二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云天派‘心剑’周茂白在此。有我活着一日,云天派便与日月同辉,纵有千万不是,也轮不到你们这些鞑子来说三道四。”周茂白的语气既不见激动,也不算多么铿锵,可那条盘旋而起,引得四下里无数水滴汇聚一处的玄水墨龙,却将这几句话的份量翻了不知多少倍。 “水龙太柔,周师兄,贫道自作主张,替你这玄水墨龙借上些鳞甲披挂。”笑痴此时也放下了手中杯盏,笑着捋须而起,口中还在说着,两只手已然左右分开,复而一合,整个人好似突然抖动了几下。 除了周茂白一人,那两万多元军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在耳中听见了无数“呛啷”声音,转眼那条已盘起十八丈高低的巨大水龙身上已多了数千弯刀做的“鳞甲”。 周茂白向笑痴微微一笑,随即转头向那两名万夫长说道:“你们主子都知道这越天山轻易动不得,你们两个可要想好了。死上一半人马,你们攻上越天山也非不可能,只是那时只怕半个人影也见不到,连个纸片都找不着,到时难道就放把火就能回去交差了?恐怕真是那样的话,你们原本的责罚就得成了死罪吧,嘿嘿,嘿嘿嘿嘿。” 笑痴背着手眯起了双眼笑道:“说来你们也是够笨的,我们俩送人出越天山,难道就一定是云天派的敌人了?怎么就不动你们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居然还敢往这东边越天山所在前进,真当这里离大都不远,就要怕了你们不成?” 两个万夫长面面相觑,都听见了对方那吞口水的声音,看到了对方眼中透出的对于死亡的恐惧。面对这两个神仙恶鬼似的老道士,也许军队终将取胜,可是他们这两个万夫长有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幕,却实在难说得很。 当两万多金龙军退去不见,出了一身冷汗的周茂白与笑痴二人才总算放下心来,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起来。 二人诈退万余军队,这等疯狂的事情做成,怎能不叫这两个已然疲惫不堪的老头子又惊又喜!? 一晃三日过去,张云为了掩藏身份,乔装之后买下了一辆大车,将玄青璇与唐洛嫣二人放在车厢之中,省去了二人骑行的颠簸之苦,也让二女能恢复得快上一些。 至于二女眼下的状态,一个身上有通透的剑伤,一个干脆少了条胳膊,伤势不轻,却仍是有着不小的精神头把张云呼来喝去使得自然至极。尤其唐洛嫣明明少了一臂,脸色成天白得吓人,可就是这样也没见得就比玄青璇少使唤了张云。 张云明明知道这二人伤势之重,却还是多少有点怀疑。怀疑玄青璇跟唐洛嫣二人在争相使唤自己的时候怎么老是好像在较劲,尤其是嘴角常常会隐隐含笑,弄得张云感觉自己是不是成了两人“比试”的工具。 这一日方才伺候唐洛嫣睡下,玄青璇也吃了丹药倚在窗边赏看风景,闲下来的张云终于看到了一面酒肆的旗帜。 勒缰驻马,张云翻身下地。憋了这些天,张云除了被云天派搞足了一肚子的火,更被玄青璇拿着他知难不退的选择接连数落了三天,走尽了偏僻小路之后能碰上可以喝酒的地方,不高兴才怪了。 “老板,给来上一大壶好茶,我先涮涮嘴,再给我来十斤你这里最好的酒,另外凡是拿手的好菜统统上来!”身为一个超级吃货,张云这两天来基本就只能靠打些野味儿,啃些果子来填肚皮。尤其是他手上半点佐料也没有,这一路上也没碰上多少可以替代的植物,嘴里早就要淡出鸟来。 此处距离云天派已是极远,自己与唐、玄二女又都是易了容的,好不容易赶上个酒肆,张云要是再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玄青璇瞧着张云那饿鬼投胎的模样,抿了嘴笑个不停。她与唐洛嫣的伤势导致了二人不可能有什么胃口,这几天全靠丹药和张云的内息支撑,此时听着张云这一通豪气干云的点菜,竟也有那么点感觉到了馋意。 这小酒肆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才从后面走出来,一瞧见张云好似饿鬼投胎的模样,急忙应了一声便又转身钻进了后厨。 切菜剁肉,烹调时热油的滋滋声和不断飘出的香气勾得张云一个劲儿地吞口水,就差直接冲进后厨去。 “客官,酒肉来了!”老板那响亮却带了明显北方特征的长音响起,胖男人和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女人一道端了酒肉从后厨出来。 第182章 小酒肆内藏大乾坤 张云的鼻子一直在那儿嗅个不停,门帘子才被掀起来他便已跟着站了起来,上身前倾生怕错过了菜品上来的瞬间。看着大块的红烧猪肘,奶白色骨汤中的清炖猪蹄,卤制喷香的牛肉和得有三、四斤重的肥美烤羊腿,张云的脖子已然是咕噜连声,表达着对这些食物的巨大兴趣。 那老板听到张云肚子的声音,不由得一乐,笑道:“客官,这四个菜都是我家婆娘最是拿手的肉菜,猪肘和猪蹄是我婆娘家传的手艺,这卤牛肉却是我从前卖牛肉时跟师傅学的,至于这个烤羊腿,嘿嘿,不得不说那些鞑子们总算还能做出点儿像样的菜品。” 张云听这老板谈吐,明显不会是单纯的乡村出身,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顺便又瞥了那女子一眼,那中年女人面容姣好,显是保养得当,这一来更确定了张云的猜测,同时也让张云心中警戒起来。 他取出随身的银刀,将四样美食各自取了些许,转身端往马车时悄悄以谢祈雨所传的试毒之法一一验过,倒也没发现问题。 玄青璇接过盘子,冲张云皱了皱琼鼻,似是在说张云谨慎过度,后者只当没看见,把盘子筷子一放立即转身。 嘴里塞满了肉食,拿酒生生压进了肚里,张云长出一口气,正想跟那老板套套话,却被六骑快马奔来的蹄音打断。 好马,骑士也非庸手。张云迅速判断了来人的情况,同时收敛气息,让自己的呼吸与常人无异。玄青璇何等精明,不用张云吱声便已缩进了马车里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果然如张云猜测在这酒肆外面陆续停下。 “老板,十二只烤羊腿,二十斤好酒!我们兄弟还要赶路,手脚麻利些!”一行六人,第一个进门的就是开口之人。 张云抬眼望去,便见到了六个典型的蒙元大汉,五大三粗的六人拖过两张桌子方才能坐得宽松一些。那先前开口之人颈上露出的肌肉纠结强健,显然臂力上有惊人造诣。 信使?张云收回目光的时候扫过六人的行囊,发觉这六人都是轻装简行,完全就是为了方便随时行动。若不是杀手,那就一定是信使。 六人中最后一个落座也是最年轻的蒙古人鼻子一耸,微微偏过头便看见了张云那满满一桌子的菜肴,狠狠吞了几下口水,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可当他正要将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张云却拎起桌上酒壶笑道:“这位兄弟,既有酒兴,不如咱们共饮可好?”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这一路上六人接连碰上意外,结果肉干吃光,这几天来都只能靠面饼充饥,早已经馋得难受的他一听见张云的话,下意识就要接茬,却被桌对面那个进门时发声点菜的大块头一眼给瞪了回去。 “小兄弟,我等已点了酒食,就不打扰了。”令张云有些意外,这大块头的汉话说得十分地道。 张云见对方不愿接触,自是不会给多找麻烦,只是笑了笑便又坐了回去。 那六人也不多话,酒水上来之后一个个都是大碗猛喝,似是渴得久了。张云见跟这些人也搭不上话,干脆拉过正在等羊腿烤好的老板聊天。 “老板,今天生意不好,就我们两拨客人啊。”说云说话时笑眯眯的样子从来都是卸人心防的“利器”,这老板看来也不例外。 “小兄弟,你这话可不全对。”老板笑着挪了挪肥胖的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今日客人确实只有你跟那六位,但你们所点吃食比之我往日三天五天卖出去的还要多些。若不是我最近才从草原上进了二十多头上好的羊羔,还真是要供不上了。” 那张喜笑颜开的圆脸看得张云也是一乐,正要接茬,却又是数骑由远及近。张云还没觉得哪里奇怪,却发觉对面坐着店老板额头上居然渗出了些许汗水,那张笑脸也变得有些僵硬牵强。 有点意思。张云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前提下将警戒提到了最高,正打算看看来的又是何人,对面那六个蒙古汉子却是腾腾腾全数站起。 只听那年轻人冷笑着用蒙语说道:“这帮狗杂种还真是阴魂不散,看样子今天咱们又得先杀足了人才能吃饭了!” 张云打小跟谢祈雨学得精通无数语言,要听懂那蒙古话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听懂,只是惊讶地看向那六个突然站起身来的人,同时不着痕迹地扯过老板,让他站到了自己的侧面。 还是那个先前开口的大块头,以武人礼节向张云抱拳笑道:“小兄弟,老板,不好意思,还请你们和那架马车躲到后院去避一避,等我们手下事了,这饭再吃不迟!” “迟得狠,迟得狠呐!你们六个马上就没机会再吃东西了,不如爷爷我等上一等,叫你们都能做个饱死鬼?” “许兄此言差矣,这六人手上的名单若是落在鞑子朝廷手里,你可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周兄说得不错,这六人必须立刻变成尸体!” 第三人话音落下时,张云与那胖老板二人才不过跑到进后厨的门口。 哧哧两声轻响,这酒肆的房顶随即如同纸糊般被三人用手生生掀飞。九个人绕着没了房顶有墙头站了一圈,将所有人的退路完全封死,另外还有六人或上或下,也将张云那驾马车围了个结实。 “尔等只管躲好,事后我们怎会留下银钱赔偿,那马车到时也会放了。”这声音是先前那被称作“许兄”的人,长得眉清目秀,看来倒像个江南才有的秀才人物。 “许鸣,你能不能别到哪都婆婆妈妈的?这几人根本不会武功,车里那两个一听就是普通人,咱们杀了这六个鞑子走了便是,眼下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说话的女子声音尖细,虽不难听,可对于天天听贯了美人仙音的张云来说,实在是刺耳了些。 那许鸣苦笑一声,似是对这等挖苦早已习惯。他既不再与张云等人说话,也未理会那看来不过双十的女子言语,只是抬手指着那六名蒙古人中块状最大的那位说道:“交出名册,饶你们不死。” “南山秀才,我们蒙古人最敬重英雄,你很厉害,但以多欺少,不算英雄!”那大块头说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们草原上的儿郎,只知流血向前,不知苟且投降!” “早跟你说了与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说多少都是废话!杀人拿东西就是了!”一迭连声的冷笑响起,两人四剑从墙头直击而落,目标正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大块头。 许鸣根本来不及阻止,而四下里众人一经起头,纷纷执了兵刃扑向那六名蒙古人,哪还给许鸣开口的机会。无奈之下,许鸣自己也只得纵身跃下,扑向那六名敌人。 张云此时刚好拉着老板夫妇二人躲到了后院,却没去那马车旁边。张云听得打斗声起,嘴角微微撇了撇,一扯那老板的耳朵,将声音压到了极低说道:“老板说话可不像是这山野之地能有,夫人做饭虽然本事上乘,不过那双手怎么看可都不像是个村妇能有的。” 张云这话音还没落下,却是笑着一伸手,轻轻按住了老板那只胖乎乎的正握着后腰里那柄菜刀的手。随后张云微微侧过身子,肩头轻撞,将老板娘抬起不到三寸的棒槌也给压了回去。 居然真的一点武功也不会,这里面意思可真是大了。张云挑了挑眉毛,见外头围着马车的人看不见自己,又听得前院里叮叮当当打得甚是热闹,当即笑道:“二位似乎是误会了我的话了。” 张云一抱拳,正想接着说话,却见那夫妻二人居然抱在一起,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瞪着自己。 “呃。”张云好个无奈,只好尽可能温和地说道:“二位,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不过是见二位身份奇怪才有所问。何况就算我不开口,你们当那前面打得热闹非凡的人真没看出你们的奇怪之处么?” 那动手的九人中,少说有三人乃是江湖名门之后,尤其是那江南秀才许鸣,可是江南响当当的一指断江许关林长子,十根手指据说已练到了其父七成火候。此时在张云听来,这许鸣确实也是九个动手人中最强的一位,若不是他在其间牵制,那六名精擅武艺的蒙古人早将剩下八人逼落下风,哪会像现在这般打得噼里啪啦还是个将将的平手局面。 张云语气已是诚恳至极,提到前院打斗又刚好戳中了老板的软肋,但那老板哆哆嗦嗦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低低地吼道:“少,少废话!死鞑子!老子死也不会回去给你们鞑子皇上做饭菜!更别想知道益寿延年膏的秘方!你,你当我不知道你跟前面那六人不过是一唱一喝的吗!” 你要显气势倒是大点声啊,还不是怕被别人听见?张云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哪知前后院中间那倒不怎么厚实的墙壁突然爆开,一个女子从中飞出,随即便见那许鸣急追而至,将那女子一把抱住。 第183章 混乱丛生 那女子看来受得不过是些外伤,因为她还有力气狠狠地掐了那许鸣一把,怒骂道:“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装什么穷酸的清高!” 许鸣一脸的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眼张云,发觉人家一脸惊呆的模样,不由得大感抱歉,可惜怀中女子掐得死紧,想道句歉最终也只得作罢。 “得得得,我用了真力便是。”那许秀才抱着女子返回时的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张云的耳中。 筋肉再强,终归敌不过内力高深之辈,这许秀才本事果然不差。张云脑子里的想法还没转完,前院的打斗声竟已经完全停歇,只剩下了之前那个没接自己话茬的蒙古青年正在那里大声喝骂,可惜喝骂声也是骤然停止,竟是被那女子重重扇了个嘴巴。 啧啧,这秀才果然厉害。不过就是太迂腐了点,在这里问个什么劲儿,没听见有人马正往这走呢么!张云心中连骂了几声“蠢货”,却也不愿先行离开,因为那么做必将引起这些江湖武人的注意,从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正是现在的张云要竭力避免的。 许鸣的内力心法虽然不如张云所修,但毕竟也是苦修多年,当那先锋挥路的百骑前队转过远处弯道时,也是变了脸色。 张云哪会去管这些武人什么反应,他只希望这帮人赶紧离开,自己才好便宜行事。他一把扯过胖老板,以内力将声音压得极细极低之后开口说道:“二位,在下并非元廷鹰犬。只是为形势所迫,所以自掩行藏,哪知躲来躲去今日还是被牵连到这桩破事之中。” 见那老板还是一脸的恐惧,张云苦笑道:“要捉你们两个,我一根小手指头就办到了,何必在这里跟你们矫情个没完?二位看来可不是什么扛得住严刑拷打的人物,估摸着我在你们二位身上都不用多少时间,该问的事也就都能结了,对不?” 张云的话软硬皆施,前半截已将那夫妇二人说动,后半截略一恐吓,也由不得这二位不信。话说都吓得一愣一愣的,能不信么? “壮,壮士果然好眼力,方才是小人莽撞了。小人杜桥,这是内人李妙妙。我们夫妇二人原是元人皇宫的御厨,本是为了生计,也顾不得被元人看低如狗。谁知那元人皇帝也不知从哪知道了我祖传的养生秘宝,连夜抓了我家人审问。结果从我爹娘到几个孩子都是宁死不说,我们夫妇二人本在外地采购皇宴所需,没曾想却从友人传信中知道了家人全数因为那秘方被折磨至死的消息。” 说到这里,那中年妇人眼眶一红,显然是想起了亲人死去的痛苦感受。张云听得也是黯然,忙岔开话题说道:“不论二位是何身世,我与两位不过是萍水相逢,得二位一餐,银货两讫,咱们各不相干。” 对于张云而言,不论这夫妇二人身世如何悲惨,此时方才脱险的自己也不可能帮助他们。一来张云不知如何相帮,二来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跟鞑子的过节更是不小。若是连累这对落难夫妇,岂非害了人家?尤其是眼下那百余先锋距离已是不远,是以张云特地岔开话题,不让那杜桥继续说下去。 杜桥夫妇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功夫了得,尤在那前院争斗的众人之上。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居然就要给张云下跪磕头,好在张云早有所料,不动声色地阻止了二人。 这二人看来是被鞑子追得完全没了胆子,竟然不顾眼下场面就要跟我求救。张云苦笑连连,这麻烦已经惹上了身,看来真是热年糕糊在了脚面上,甩不掉就算了,还很烫人。 说起来好像两年没吃过奶奶做的年糕了呀。张云“啪”地拍了自己脑壳一下,暗骂自己真是饿晕了头,怎么这等时候还在想吃的。 “喂喂,咱们走是不走?人家可都已经要走了。”玄青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张云的身边,顺带把那马车也都拉进了后院中。 走什么走,能走就好啦。那许秀才虽然迂腐,却是不笨。此处空旷,十几个江湖人物带着六名一看就知道是蒙元的壮汉能跑得过人家骑兵?想办法把那六个大块头藏利索了才是正事。 张云起身拍了拍身侧那两个还没完全明白眼下境况的夫妇,笑道:“别躲了,是福不是祸,躲总不是办法。何况眼下咱们还有些优势,前院那几位才是真真的有了麻烦。” 快马说到便到,张云这话才说完没一会儿,前院外头已然响起了蒙语的吆喝声。 哎呦,那姑娘要坏事!张云此时何等的耳力,外头那些蒙元骑兵的先锋不是金龙军这种事都能听得出来,一个火冒三丈,看人家人少就自认为能够杀得光的蠢蛋要动手,那还能不知道? 玄青璇小嘴才张开一半,张云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看见姑娘就稳不住阵脚,哼。”玄青璇这一嘟嘴哼哼,好悬没看呆了那杜桥,惹得李妙妙狠狠掐了丈夫好几下。 张云人到了许鸣身后,后者才发觉过来,却被张云轻轻巧巧单手压在了肩头。 “别激动,我不是敌人。”张云轻轻地笑了笑,“这位姑娘你可看好了,别再叫她惹事。” 许鸣这才发觉自己那青梅竹马的爱侣居然已经被拖回了自己身边,虽然气得瞪圆了双眼,却是动弹不得,更别提开口讲话。 “那六人我们已藏到了厨房,虽然封了穴道,但那几人壮得不像话,恐怕坚持不了太久。”许鸣话还没说完,肩头地是一轻,随即便感觉到身后之人似乎去而复归。 这人竟有如此功力!许鸣不是笨人,若说刚才张云拍肩拖人多少可以算是偷袭,可刚刚这一下去了后厨封人穴道再复归来,却实在是厉害得令人发指。 不由许鸣多想,外头那些元兵已走进了酒肆之中,正用生硬的汉话叫喊吃食。 张云不知从哪摸来的围裙跟抹布,居然笑嘻嘻地应声跑了上去,一口北方话说得地道之极。 在许鸣的示意下,那些随他同来的江湖中人都藏好了兵刃,坐回位置装作了食客。 张云笑着应付了那些元军骑士,回身时一张脸却垮得好似天塌地陷似的。 这帮狗东西,吃什么吃,分明就是冲着后院那两头肥羊来的,真当我听不见后面那大队人马呢?张云冲许鸣递了个眼色,后者倒是领会了意思,却没能做出什么有用的表示。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办法?许鸣还能约束住手下这些小字辈的愣头青不强行动手突围已经是好事了。 张云不禁无声苦笑,心道:果然如我所料,就这样也敢出来闯荡江湖?这些小子们的长辈是怎么教人的?害得我这一顿饭都没吃痛快,恁地浪费了这些美味佳肴。 张云心底下抱怨,却不知天下能有几人能拥有他这般境遇,从小到大教导他的哪一个不是江湖经验丰富到可怕的怪物般的存在? 抱怨归抱怨,心知计策基本无用的张云可不想就这么留下,来再因为身外事惹得又要跟鞑子军队打上一场。 管不了那么多了,走为上策!张云又看了一眼那些江湖中人,想到的身份和境遇,终于把心一横,扭头就往后厨走去。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那些随许鸣而来的人之中,终于有一个发觉了张云眼神的变化,在他就要走进后厨的瞬间猛地起身叫道。只是他的话才喊了没几个字,便发觉了自己做下的天大蠢事。因为那些把这不大的酒肆几乎塞满的元兵都已经抽刀起身,看向了他们这边,门外更是响起了上马催蹄的声音。 “蠢货。”张云眉头皱起,终于没忍住一句骂了出来,随即闪进了后院。 许鸣嘴上没说,心里同样将那个吓破了胆的同伴骂了个狗血淋头,几乎在张云进了后厨的同时高叫着“拿人做质”,同样往后厨冲去。谁知他才进后厨,却发觉那六名蒙元中人居然只剩下三个,不用想也知道都被那功夫奇高的年轻人给掳了去。 “捉住他们!”虽然这四个字是元军用蒙语所喊,那些江湖青年们一样不用猜都能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好在许鸣返回及时,瞧见了人质的元军总算没有立刻扑上。 张云此刻的待遇却比许鸣那一拨人差得多了。 居然有足足十八骑快马从后头包抄冲进了院子。在看清了杜桥夫妇的面貌这后,那些骑士狂呼着挥刀抽马,摆明了这是要将张云等“不相干”的人先都砍了,再拿这对夫妇去领赏。 发觉了对方分明没有理会自己手中人质的意思,张云瞬息间考虑了一下是不是放开这三个信使的哑穴,让他们把所携名单之事透露出去以求保命,随即又否定了这想法。 张云迅速从那三人身上摸出了一个油布包了多层的东西,紧跟着便将三人当作了暗器掷向来敌。 玄青璇坐在马车上瞧见张云的手法动作,立时兴奋地叫道:“小师兄,你这是又进一步了!?快打一个叫我看看!” 张云眼角一跳,“呸”了一声,却还是扎步成马,双拳一上一下双双贯出,正是一记搬山拳中的“五岳为轻”。 第184章 紫爪追及 惹祸上身 “噗噗”两声拳头着肉的声音响起,不闻人喊马嘶,但听得那人马滚作一团的动静接连不断。只是那翻滚的马起身后除了看来有些发蒙之外别无其它,马上的骑士却只能趴在地上做了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张云并不意外自己这双拳头眼下的威力。他迅速进踏三步,抢到了那后面冲上来的四骑正中间,左一抡横山断江,扫得两人飞起;右一推举湖承月,拍得二人升天。转眼这便多赚到四匹坐骑,减去了四名敌人。 玄青璇瞧得叫好连连,同时已将车厢里唐洛嫣叫醒过来,二女收拾了东西分别跳下车来,拖了有些看得出了神的杜桥夫妇径直跑到那些失去骑手的马匹边上,挨个将他们推上马背。 张云一掌将一名元兵胸口拍得塌陷进去,还没忘了抽空瞥一眼杜胖子那肥硕的身材,暗赞上一句不愧是军马,居然没塌了腰。 待得四人骑稳了马匹,张云也已料理了这冲进后院的一十八骑,对手连声求救的叫喊都没能发得出来,就做了张云那搬山拳下之鬼。恐怕这些蒙元军士到死也没明白,这么个看来没多大岁数的年轻人,怎么能下得了如此狠手,又哪来的这般开碑裂石般的拳头。 张云一个箭步窜回车厢中取出那巨大的包裹,往玄青璇与唐洛嫣二人马匹上一通披挂,末了将两柄看来有些奇怪的弩机塞在二女手里。 张云拍了拍玄青璇马背上的二十四个箭囊,面色郑重道:“伺候你们好几天了,眼下我得去前面杀人,自己保护自己,明白么?” 唐洛嫣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迷人的笑容,晃了晃手中弩机,笑道:“比昨天那具又轻了不少,小云真乖,回头姐姐亲一个奖励奖励。” “不要脸。”玄青璇脸色一变,立刻呛声,“这分明是小师兄听了我这个做师妹的话,将机括弦弓又做了调整!” 张云表情一僵,趁着二女还没将战火燃到自己身上,又压低了声音跟杜桥夫妇交代了几句,急忙拧身纵起,一个筋斗翻去了前院所在。 前院那房子原本只是被掀开过一次的顶盖这回是一点也没剩下,八十二名元军训练有素的阵法让他们在面对那些江湖中人时反而占据了上风。这不长不短的时间耗过去,元兵只死了二人,那十五名小字辈的江湖中人却已伤了五人,其中一名伤者更是被斩去了整条手臂,处在生死边缘。 张云眉头皱得更紧,他哪想到这些雏儿们居然没用到了这等地步,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疾走两步,张云抢到了刚刚恢复对峙之态的两拨人马中间,背对着那许鸣抛过一个瓷瓶,沉声道:“外敷内服都是一样,整瓶用光!” “你什么态度!?” 张云眉头一扬,这位大小姐这会儿了居然还有发脾气的能耐?哎呦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没等许鸣阻止,张云已然背身反手,一个响亮之极的大嘴巴直接扇在了那女人的脸上,直接将她扇得愣在当地。 很好,安静了。张云拍了拍手,看着对面那些似乎有些不明白他到底偏向哪边的元军,笑道:“你们想拖到大队赶到?想法不错,可惜小爷今日心情不好是其一,饭没吃痛快是其二,急着赶路是其三,所以说句可能不大好听的话,请你们都去死如何?” 张云那好似自言自语的话直到最后才被带队的百夫长听得明白,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骂上几句,便被那突然冲天纵起的张云,还有他身后不知何时展开的两扇巨大的“铁翼”惊呆。 “快躲!”百夫长一声大吼,一翻身从马上滚落在地。 那天空中一百零八柄精钢锐剑被无数透明的水织丝控制着激射而至,又是那人嚎马不叫的场面。一百零八柄长剑带走了四十七名元兵的性命,钉得满地都是,仿佛生生造出了一座剑林。 这剑林的主人借水织丝之力飘然落下,刚好拦在这剩余的三十五名元兵退路所在。 “还在那儿看呢?打算等着人家大队人马到齐了再行厮杀?你们到底是本事大还是胆子大啊?”张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来恨不能代那些呆货的长辈们好好教训教训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小字辈。 许鸣终归还是这些人的领袖,当张云如剑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这位昔日的秀才终于放下了文人的矜持,两只手掌分别按上一名正自起身的元兵后脑,掌力摧发之间将二人的脑袋打成了两坨浆糊。 张云微一点头,身子好似要倒,随即猛力一振间复又站直,而他右边不远处那名突然起身想要上马逃命的元兵此刻已被一柄由水织丝控制着抖起又复落下的长剑钉在地上,没了气息。 不再言语,一张脸冷得让人一见便想避开的张云就如同阴曹地府的引路人,来一个是一个,来两个是一双,不曾有任何一名想要逃命的元兵活着走出过张云所在的位置。以至于最后那剩下的十余名元军士兵宁肯回头与那些江湖中人力战到死,也不愿再去尝试闯张云把守的那座鬼门关。 受不了这八十二具体尸体带来的震憾和血腥的强烈刺激,除了张云和那面色白得吓人,满头都是汗水的许鸣之外,所有人都在弯下了腰狂呕起来。 “我不管你们是想继续吐着等鞑子那已然看得见头前大旗的人马到来,还是想干点别的什么蠢事,我可是要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张云说罢翻身上马,也不理那些仍自吐个不停,抖个不停的雏鸟们,拍马便往后院窜去。 而此时那逐渐靠近的元军大队人马中,亦有千骑骑兵开始加速,显然鞑子已然发觉了事情不妙,决定派兵了。 “这,这疯子竟然丢下我们自己跑了!他!他……”刘家大小姐捂着自己的另外一半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原本斯文到有点懦弱的书生。 “人家要走早就走了,何必再过来帮们杀人?你平日里蛮横一些也就算了,可眼下是什么境况,你怎么还在耍那大小姐脾气!”许鸣一通连珠炮般说完,也不再理自己青梅竹马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一把拉过他纵上马背,招呼了那些到现在还有些恍惚的年轻人,拍马往另一边冲去。 果许鸣所料,那追来的千骑人马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一个不落地全数追向了那救了他们一命的年轻人所在。 “小子,你伤我炼师府这许多人命,竟然还想助杜桥夫妇这两个逆贼逃跑,当你自己是神仙呢!?”蓝影闪动,一双闪着幽幽蓝光的手爪由远及近,就好这百余丈距离不过咫尺而已,话音响起时这手爪已抓到了张云的肩头。 好快的身法!好狠的功夫!张云心中连叹两声,足下则是丝毫也不敢怠慢,踏空步登云采雾,身子硬是往侧面挪开数尺,却也从马上落下地来。 来人“咦”了一声,但好像自视极高,一击不中,也没追击。 玄青璇可不管你自视如何,与唐洛嫣二人一道举弩便射,嗖嗖声连响不断,张云借机重又翻身上马。 “你是云天派的?不对呀,云天派踏空步是厉害,不过你刚才那一步所蕴含的东西,绝不是现下的云天一派能够教出来的,艾铮那什么九仙剑可没这般本事。”说话之人语气不可谓不狂妄,但她却有着狂妄的资本。 张云人还没驰出一丈远,就又被对手两爪子迫下马来,更用他那坐骑当了暗器掷出,硬是逼得玄青璇抱了唐洛嫣,又拽着杜桥夫妇也都滚落马下。 张云心中吃惊,趁着对手不攻,自己又无从上马,干脆便从容看去。 一袭汉服打扮,牙白色的襦裙随风轻动,水蓝色的右衽半臂上镶着银线织成的云鹤图,被雪白的小衣一衬,更显清冷高贵。张云倒没曾想过,在这蒙元的天下居然还有身为元廷官员却是汉服打扮的人存在,不由得继续看向那张面庞。 俏鼻杏目,柳眉微挑,一双薄唇微微抿着,淡淡的神色间透着拒人千里的感觉。是个美人,但只怕天底下没几人感惹她。 张云见过太多美到极致的人,看到眼前这女子也不过是心中一笑,因为他不经意间想起了自己那个驻颜有术的怪物奶奶,要说脾气古怪冰冷,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敌过谢祈雨? 哈哈。心中暗笑,一想到奶奶的脾气,张云原本崩起了十分紧张的心却是放了下来。 看到张云神色忽然一松,反而轮到这女子微感惊讶。她从小清心寡欲,长期随师父修炼,直到五年前入宫做了三大秘宗的药神宗宗主,才第一次与师父以外的人见面。也正是自那一刻起,所有见过她的人,莫不为其冷艳所迷,被其强势所慑,更莫论她那一手承自师父的神奇炼丹法,连蒙元皇帝都恨不能拜在她的裙下。 第185章 金龙军总教头 没来由的,这女子想起了数月前审问那杜桥家人时的情景。 要知当年元太姐成吉思汗便曾向全真教高人丘处机求教长生不老之秘。虽然经过多年,数代元朝皇帝都未得门径,但探索之路却从未停止。 这一次好容易得知御厨之中居然有人精擅养生益气之道,元朝皇帝本想重金相购,却被那杜桥推脱回绝。而当元廷失去耐心拿了他满门家眷严刑拷打,这些平日里十分软弱的南朝平民竟然都是宁死不屈,更别提吐出半个有用的字眼。 这女子那时便发觉,原来不论自己手段多么高明狠辣,面对已经悍不畏死的人也只能是徒劳无功。 但就在不久之前,她得知那杜桥居然在得知家人死讯之后便带了妻子落慌而逃,心底泛起的喜悦当真是难以形容。既然他杜桥一知亲人死亡便即逃命,其胆量之小可见一斑,只要能生擒此人,有得是手段能让他开口交出那秘方。 当然,眼下看来自己似乎还要再跟那种根本不见畏惧的敌人过上几招。女子冰冷的面孔上泛起个让人浑身打颤的“微笑”。 “我叫闻丹雪,或者你应该听过‘药神’的名号。”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无抑无扬,听得张云头皮直发紧。 闻丹雪说罢将目光扫过了那已然吓得抖如筛糠的杜桥夫妇,在玄青璇与唐洛嫣二女身上微一停留,便又落回张云的身上。 张云单手支颌,歪过头想了想,开口笑道:“你这是想拖到大队人马全到,叫我们无处可逃呢,还是对自己的本事太有自信?” 闻丹雪微微扬起下巴,虽然没有开口,却已回答了张云的问话。 张云两边眉毛同时扬起,两手“啪”地一合,大声赞道:“不错不错,好个自信。那我们也只好做那夹尾而逃的小狗了,后会无期。” 谁能想到张云这家伙居然选择了不战而逃?闻丹雪没有想到,连玄青璇跟唐洛嫣两个深以为张云会冲上去拼命的人也都是惊得张大了小嘴儿。 还好这二位比起闻丹雪更加了解张云,在他大步踏来的同时已然抄起手中连弩,泼水似地将马背上的弩箭接连射向那闻丹雪所在。 张云身形方才启动,背后手爪破空而来的风声已经响起,甚至于那五根估计金石可裂的手指头已然微微触及了张云背后的衣服。不过好在这闻丹雪多少还是慢了一拍,再加上玄青璇跟唐洛嫣二人射击的本事十分上乘,“嗖嗖”箭响之中愣是被张云那第三步一举甩开了后面那只泛着渗人蓝光的爪子。 “连弩不错。”闻丹雪那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玄青璇几乎是拖着杜桥夫妇就地滚开,唐洛嫣站在她左边,退开的同时还没忘了连发六箭将那快如鬼魅的闻丹雪阻上一阻。 被算计了!?张云立时明白了这闻丹雪的意图。原来这厮要算计的不是我们,而是马匹! 张云虽说是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更是第一时间挥掌相向。可对手那双爪子可是在毒药里浸泡了不下二十年时光,张云人赶到马匹所在时,只见了到了那些马儿心脏处闪着幽幽蓝光的五个指洞而已。 几百斤重的马连一声也没能发出,就这么蜷缩倒地而亡,临死时眼中那令人心痛的哀求,看得张云心头一阵抽搐。 “好毒的爪子。”唐洛嫣看得直咋舌,玄青璇这个杀人跟切西瓜差不多的人都是咽了一大口吐沫下去。 闻丹雪倒像是听见了夸奖似地笑了笑,她此时刚好用汗巾抹去了手上的血迹,一双手白析水嫩,哪还能看出是刚才那双如铁似钢,巨毒无匹的爪子? “你们眼下只有两条腿可以用了,是战还是逃?”闻丹雪话才说完,两眼却是一眯,随即身子偏过一旁,一杆金光灿灿的大枪从她刚才的位置直刺出来。 “好小子!本事不小,让本大人来称称你的斤两!”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张云却没工夫去听,那杆大枪刹那进退,枪花如雪片般四下纷飞,若不是张云此时境界,这等偷袭之下吃亏已是必然。 今天是什么日子?真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首吗!?张云心里把老天爷好一顿埋怨,因为他又看到一个至少是现在不想看到的人。 这使大枪的壮汉一身打扮与之前见过的金龙军基本一致,只是身上装饰精致许多,头顶的白羽足有九根,显然是那鞑子金龙军中的首脑人物。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两个老头子打了个对穿又吓了个半死的金龙军的总教头——沈百选。 足有两丈长的精金长枪在沈百选手中舞得呼呼生风,红缨金枪煞是耀眼。张云连退了七步,最后双拳交叉架起,将那杆当头劈下来的大枪卸在一边,终于止住了沈百选这一轮攻势。 闻丹雪从头到尾动也没有动过,她并不怎么关心这本事不小的年轻人会不会逃掉,反正那杜桥夫妇已经算是瓮中之鳖,手到擒来。与其劳心劳力,不如看看这个向来好大喜功的金龙军总老头到底有多少本事,做个省心的看客。 “敢不敢只你我二人生死决胜!?”张云得了空隙,立时扬声喊道。 沈百选哪想到这年轻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正发愣间,却听到了那两个美貌还胜过了闻丹雪的姑娘叽叽喳喳的话语。 “这家伙估计不敢接小师兄这话茬吧。”玄青璇轻轻点着下巴,看着沈百选的眼光里满是怀疑。 唐洛嫣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道:“不错,看他那杆大枪好像挺威风,可惜八成是根金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呐。” 玄青璇轻笑一声,望向沈百选的目光中居然多了几分同情意味。 沈百选何曾被这等小娘皮看低过?不论是在大都还是北地江湖,谁人不知他“金枪不倒”的称号,哪家红楼的姑娘们没尝过他一夜不眠的折腾,十万金龙军还不是被他练得有如钢板一块!? 无视了闻丹雪目光中的阻止,沈百选大枪一横,冷笑道:“有意思。小贼,只要你能胜得过我,除了杜桥夫妇,你跟那两个小娘皮都可以安然离去!” 玄青璇立时接口道:“好,若是败了,我们两个甘愿做你的暖床丫鬟。只是不知这位冰雕的小姐是不是也能答应?” 沈百选一听那“暖床丫鬟”四字,哪还管那冷面冷心的闻丹雪同不同意,反正条件里也没带上杜桥夫妇,闻丹雪就算不同意,也得乖乖把嘴闭上看着,因为后面那五万换了便服的可都是他沈百选手底下的金龙军士! 张云看了一眼二女,发觉这二位一个冲自己眨了几下眼睛,一个跟自己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完全就没一点担心的意思。 这是信我啊?还是绝望了啊?张云心底苦笑连连,他都不知道这二位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这般信任。玄青璇还好说,可这唐洛嫣就连为什么要以一臂救下自己都不肯直说,怎么就能这般信任? 张云还没想出个一二三,对面沈百选却已经举枪刺来。一人一枪,五丈的距离连眨眼都不用就一越而过,张云骂了声“无耻”,正要抖开了满身机括好好跟这沈百选打上一场。 “当!”金属相撞的刺耳声音响起。 香风扑面而至,张云的眼前忽然多了个明眸皓齿,看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北极紫翁山,不归谷。 罗义脸色阴沉得仿佛乌云笼罩,满地的鲜血还在流淌,只是平常他身上身下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此刻都已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台阶上一颗死不冥目的头颅正张着那至死仍写满了恐惧的神情。 十步开外的地上正跪着三名同样罗姓的男子,在他们的身前,横躺着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 “那天是谁告诉我,那一场冲击已打折了云天派的根基?”罗义的声音异常温和,却叫下面跪着的三人中间那位身子狠狠一颤,一个头磕在地上,根本不敢再抬起来。 “二叔,你觉得我的合欢神功练得如何了?”似乎是有些不知所云的话,但罗义脸上那恐怖的笑意却在慢慢扭曲。 那以头拄地的男子哆嗦的幅度越来越大,费尽了力气才说道:“山、山、山主的、神、神功已然可以撼动江湖!” 罗义的身子突然出现在那男子的身侧,右手轻轻的抚在那男子的头顶。此时的罗义脸上已挂着两行泪水,只听得他淡淡地说道:“可我却救不回我唯一的儿子。” “咔嚓”声响,那被罗义右手抚头的男子此时已然成了无头的尸体,那颗刚刚还在拼命想着怎样求饶的脑袋此时已然成了一地的残渣浆糊。 “大伯,五叔。”罗义将地上儿子的尸体抱起,紧紧地搂在怀中,“这仇我不能不报,云天派必须亡于吾等之手。” 那两名幸存者此时都已经死死握紧了拳头,庆幸着自己活下来的同时,将所有的怨恨都指向了杀死了罗智的云天派身上。 “去请单蓝,就说上次的合作,我罗义还想继续。”声音还在回荡,抱着尸体的罗义却已不在这大厅之中。 那被罗义称作大伯与五叔的男子,此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站不起身,膝盖下面一大滩全是汗水。 第186章 再见南宫 越天山,云天峰顶,登云殿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中更显庄严。 艾铮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只是手中还飘着热气的香茗还没送到嘴边,便被脚踩雪地的声音打断。 “掌门,赵师弟不知何时下山去了。”这位最为年轻的长老满头是汗,冲进大殿时根本连脚底粘着的雪也没顾上拍去,看来很是着急。 艾铮慢慢放下茶杯,示意那年轻的长老坐下,这才笑着开口说道:“卧龙峰闭门,踏空峰拒不见客,青霜峰如临大敌。嘿嘿,后山还有一座如梦似幻的万剑山林和五条根本不知从何破解的玄龙。刘师弟,你可知道,今时今日,咱们云天派才真正叫天下人知道,千载豪门,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就能击倒的,不是么?” 那刘姓长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最终却还是化作了兴奋和喜悦。“掌门说得是,光是那五色玄龙在山下一举吓退两万多鞑子,就足以叫天下武林中人收起小觑之心。” “所以说,走了个赵露昌又如何?日后江湖上顶多出一位独臂剑神,哪能跟万古长存的名门巨派相较?”艾铮缓缓起身,淡淡地看一眼又一次开始飘落的雪花,忽尔转过头问道,“葛、辛两位师弟眼下到了何处?” “回掌门,两位师兄已飞鸽传书,说是快到嵩山了。” 张云有些愣神,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少女,而是她手中那柄铁伞,那是与张云自己那柄同样的机巧兵器——千机万括。 “你叫张云?” 传音入密!?张云闻声一愣,随即大惊失色。眼前这看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孩怎么可能有着传音入密所需的内功功底?更何况一“开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让张云根本不敢也不想点头承认,甚至于全神戒备起来,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碰上觊觎着“神箭”下落的家伙。 当然,让张云吃惊非常的,却不是这少女的容貌和架开沈百选那杆大枪的本事,而是其手中那柄张开的机括伞,与他张云所用的是一模一样。 沈百选可是没那闲工夫等张云和那女孩躲在那铁伞后面说什么悄悄话。自己可是十万金龙军总教头加上“金枪不倒”的大人物,何况那药神闻丹雪可就在边上看着呢!这面子哪里能挂得住? 沈百选狠狠咬了咬牙,心道:这少女不过是巧力卸去了自己方才的招式,根本不足为惧,若再不能速战速决,还不得叫那闻丹雪还有那两个等着给自己暖床的美人看得扁了!? “小妞让开,等着给大爷我暖床吧!霸王射日!”狂吼一声,沈百选借地发力,内劲由腿至腰,猛然灌入双臂,上步间双腿如弓,压在长枪上的力道陡然间增加了两倍有余,过万斤的力道直接由那剑尖一点直贯出去,撕裂空气的声音还落在了他这一枪之后。 女孩忽然发觉伞面上巨力压至,却只是轻轻“哎”了一声。随即便见她两只小手迅疾扭转伞柄上的机括,伞面随即收缩,紧跟着便被她倒转过来,以伞柄斜斜对着前方的地面。 一切作完,张云已看到那一线金光亮起,沈百选那杆长枪已好似巨大的长箭飞抵那女孩身前三尺之内,欲将二人一并贯穿。 当然,锐风及面,张云心底下反而放松得很,因为他太清楚这柄千机万括的威力。伞杆如同绑了火箭一般突然暴长,女孩抱着伞身便向张云身后飞出,路过还没忘了伸手将张云捞起,一同飞速退出将近十丈的距离,径直到了玄青璇与唐洛嫣两个姑娘身侧。 “小云儿,我叫南宫芳芳,你那灵儿老婆总该提过我吧?老远瞧见你那一手星罗剑阵使得十分顺畅,再看见你动步时的踏空步精髓,姐姐可是认定你就是张云,张云就是你!何况还你脸上这社乎其技的面具,反正是除你之外肯定就别无分号了,就算你不回答也是一样。”传音又起,女孩笑向灿烂依旧,只是好像没将身后数丈之外的沈百选和那闻丹雪放在眼中。 张云被女孩抱着,却没心情去在间那满鼻子的馨香。他当然知道谁是南宫芳芳,更清楚南宫芳芳和上官灵的关系。但是,早在离开谢祈雨和石震方之前,张云就已经一再告诫自己,切不可轻信他人,尤其是自称与自己亲从相熟之人。若非如此,此番在云天派中,他便早已经成了别人的阶下之囚。 “喂喂喂!你是哪个!救人而已,不用搂得这么紧吧!?”玄青璇与唐洛嫣二女几乎到了异口同声的地步,可惜二人操劳过度,此时伤势发作,除了动动嘴巴,站着就已经是极限。 南宫芳芳个子没张云高,所以这般抱着他的姿势,看起来其实更像她被张云搂着。听见了玄青璇跟唐洛嫣的声音,南宫芳芳这才领偏过头看向二女。 “哎呦,大美人,还是两个!”看见了美人,南宫芳芳很是干脆地松开了张云,扑上前去一人一下,把玄青璇跟唐洛嫣两人都抱了一回,随即又从自己腰间那个奇形小包中取出四粒药丸,也不由二女分说,一人两颗直接塞进了她们口中。 张云瞧得眉头微皱,想要上前阻止,却见二女先是神情紧张,随即却都露出了惊喜神色,居然纷纷盘膝于地,打起坐来。 “唉,这小子,这样还不信我?”南宫芳芳头都没回,却好像看透了张云的心思。 她拍着手中那柄已然恢复原状的千机万括,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我这本事,这千机万括你也不认了?唉唉唉,算了算了,不认也罢。唉,早知道我就该跟灵儿要个信物来就好了。”南宫芳芳传音到后来已变作了自言自语,至于那两位元廷的大高手,却仍然没被这娇小可爱的女子列入注意的事项。 沈百选何曾受过这种冷落?他看着南宫芳芳那娇好的身材和可爱俏丽的侧脸,怒火却没能烧起多高,便被漫天的欲火代替。他本就是好色之徒,当年若非好色也不会被逐出师门,更不会丢了铁枪门掌门大弟子的身份。如今时过境迁,沈百选虽然已贵为将军一级的人物,武功也得大成,唯独在这好色一事上,却是没有半点改变。 闻丹雪这冰人我动不得,打赌的两个美人和你这只会玩机巧的小妮子我还动不得么!?沈百选邪念闪得飞快,眼神才转,手中长枪又已刺出,这回的目标却是南宫芳芳的腰带左侧双鱼带钩。 嗯嗯,做机巧练功夫就够费脑子了,我才懒得再想什么办法。收拾了这二人,若是小云再不跟我走,直接打昏了扛走就是了嘛。实在想不到如何让张云放下戒心的南宫芳芳对于自己的打算很是满意。 “当心!”张云面对着南宫芳芳,自然看得到那突袭而至的长枪。南宫芳芳却根本不太在意,只是枪尖已近带钩时,才突然拔出腰间那看似装饰的短剑,以极其精确的方位点在枪头侧面。 若要形容,南宫芳芳这一招就好像突然用手按在枪头上面,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长枪来势推得偏开三尺有余。 这回可轮到沈百选吃惊了。他虽然并未全力出手,但这一枪居然被对手连头都没回就给“推”开数尺,这等本事却叫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娇小的女子。 一枪刺空,二枪连环便起。沈百选此时已然忘掉了美色之事,他更在意眼前这女子是否当真如自己所猜测的,是那隐秘门派之人。 南宫芳芳短剑全然不顾一分短一分险的道理,居然就这么隔着老长一柄长枪跟沈百选拆起招来,口中仍自喃喃自语道:“这脱自岳家枪的‘杀连环’果然有些门道,怪不得师父告诉我若真的碰上老枪杆子多少也要当心一点。” 南宫芳芳并不知道,自己这般自语,虽然声音不大,但沈百选这等高手在精力全副集中的情况下,想要听不到却也很难。此刻的沈百选正是听得怒火中烧满面通红,手中长枪使发了兴,招招连绵,原本还有几分留手,生怕无端得罪那神秘门派之人的他,此刻早将那点畏惧抛去了九霄云外。 “哎?哎哎?你这样我的短剑就不好使了呀!太快了不好打七寸了嘛!”南宫芳芳发觉对手枪法突然加速,而且前后原本可见的那一线空隙已被速度弥补无踪,不由得叫唤起来。此刻便是她也难以一柄不过一尺二寸的短剑硬抗这两丈有余的精钢铁枪。 欺人太甚!南宫芳芳被迫得胸口发闷,心中闺怒,忽然腰枝扭转,躲过长枪一击,将左手抱着的张云一推,随即连出四掌,将这五人轻轻送到身后三丈开外。 南宫芳芳这才收起短剑,抽出千机万括。只瞧那千机万括的手柄机括扭动间,链剑如横空霹雳,出海蛟龙,裹挟着破开空气的尖啸沿着沈百选长枪盘旋而上,若不是后者反应机敏,此刻沈百选左手十根手指怕是连半根也不能剩下。 第187章 舅姥爷 “诡兵门人!”沈百选此刻再不迟疑,对手连坠星剑法都使出来了,再不是诡兵门人,那天底下又有谁还敢自称诡兵门人? 南宫芳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似乎很奇怪沈百选怎么会叫出这么句话来,因为她本来就是诡兵门兵堂堂主唯一的弟子。眼见对手退了回去,南宫芳芳自然而然地收住了攻势,手中链剑盘卷成圆,将她与张云等人全数护住。 五万大军已近,沈百选与闻丹雪二人却意外地少了许多底气。 要如何困住两柄千机万括的拥有者?难不成老子好容易才把越天山丢面子之事压了下去,这就得再吃一回瘪?闻丹雪这女人可不是我的手下,更不是“自己人”。今日若是当真失了这杜桥夫妇,要她不说出去,恐怕比封住自己身后那五万军士的嘴还要麻烦不是千倍万倍。沈百选只觉得脑袋里面一阵刺痛,这问题实在棘手得很。 其实闻丹雪何尝不觉得头疼?本以为杜桥夫妇已是手到擒来的货色,哪知先是这年轻人本事不弱,随后又多了个同样背着铁伞的少女,这少女偏偏又强得让她都感觉到了强烈的压力。到手的东西若再溜了,天知道那骨子里其实野心重重的元廷之主还会不会让她待在那“药神”的位置上。 两个心底无限纠结的人偶然间目光交汇,居然瞬息间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先合力弄死这少女,到时剩下的人或擒或杀便不是问题。 “呼。”却是张云长长出了口气,他此时才从对于南宫芳芳一身本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因他已经想明了原因。 南宫芳芳既然和上官灵是同辈中人,就算比上官灵再小上一、两岁,但张云此时都已年过十六,这南宫芳芳怎么算也应是三十上下了。 啧!张云不禁苦笑,差点忘了她也是诡兵门出来的,谢祈雨的驻颜术可就是诡兵门中的秘术。不过即使如此,这南宫芳芳的本事,也实在大的出奇了。她这等功力,便是碰上那日云天峰上的四大天奴,一对一之下也未必便比他们差了。若非天生才能,哪可能在短短的修炼时日中达到这般水平? 半晌过去,南宫芳芳见在场的人都不开口,奇怪道:“你们都怎么回事?不打了是吗?那好,我也不追究什么了,这几人我是带走喽。”完全看不出是在商量,南宫芳芳这语气那叫一个自然。 “怎么还没人说话?”南宫芳芳微微歪过脑袋,一副疑惑的模样打量着众人,忽尔拍手呵呵笑道:“我知道啦,原来你们不过是吃惊于我的身手而已。有什么好吃惊的嘛,我只是看上去有点厉害而已,其实一点也不厉害。你们大概不知道,这十六年来我可是一次也没赢过我师父呢,今日嘛,大概算是我第一次获胜。” 南宫芳芳得意洋洋的可爱模样看得张云嘴边翘起了笑意,不过另一边沈百选与闻丹雪的眼中闪过的可是强烈的嫉妒与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张云那两只比雄鹰还要锐利的眼睛。 张云脸上笑容一敛,哼道:“这是要搞二人联手的把戏么?” 果然张云的话才出口,那闻丹雪已然冷笑一声,身形陡然拔地而起,依然形如鬼魅般“消失”,划过一道弧线袭向南宫芳芳所在。而此时那沈百选也没闲着,手中金龙枪使一招“削铁如泥”,大枪抡得如同风车狂转,那威势倒也惊人。 张云动了,他很清楚沈百选不过是在替闻丹雪打掩护,可他也发现了这两个敌人全力以赴时的水平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南宫芳芳同样发觉了这沈百选再度出手时威力比刚才强了三、四成的样子,而那闻丹雪看来更是比自己弱不了多少。不过南宫芳芳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这十六年在诡兵门四大堂里折腾来折腾去,她那根原本脆弱的神经和极易害羞的性格早已经被磨得精光,字典里再也没有了“害怕”二字。 链剑突起,仿佛灵蛇吐信,盘旋着直击沈百选手中大枪,同时侧身分步,一脚把张云给捌在了身后,同时空着的左手立掌而出,眼看便要与那突袭而至的闻丹雪硬撼一掌。 张云还没来得及叫南宫芳芳小心那奸笑的闻丹雪那双剧毒的手掌,却发觉又一只美得让人难以形容的手掌突然出现在二女即将碰撞的手掌中间。那修长的手指弯曲过来,“啪”地一声响指发出,南宫芳芳立时倒退五步,带得张云也退了出去,同时听得满耳都是“呛啷啷”的链剑收拢动静。 闻丹雪可就没有南宫芳芳那般好运,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将这个生有洁癖的女人以极为难看的姿势硬生生按在了地上,按成了一幅完美的狗啃呢的姿态,随即又将她往远处推去,直推向那一脸惊诧的沈百选。沈大教头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贴地滑来的闻丹雪撞个正着,同样变作了狗啃泥的德性趴在地上。 “叫闻笑彤来,你差得太远了。铁枪门那个叛徒更是废物一个,倒是后面五万军士有点意思。”清冷如玉磬交击的声音响起,伴着淡淡的冷香,“呆丫头,早说过你迷迷糊糊的不要一个人先出来。真是白长了个聪明的脑袋,却是个迷糊性格。” “师父?”南宫芳芳惊讶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人,小嘴儿张成了可爱的圆形。 银丝如雪,霜面如玉,边眼角那浅浅的一丝细纹都在平添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上那浓浓的迷人气息。这男人,就好像是严冬之中那一枝无畏独立的梅树,英姿飒爽,如仙如神,却也叫人感觉到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若非闻丹雪此时被折断的手腕传来阵阵剧痛,若非她满身尘土,一嘴泥巴,若非她此时满腔的怒火几乎燃烧了自己。大概,她也会看这男人看得出神吧。 闻丹雪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被提及,自然要先弄清眼前这突然冲出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所以这个已近怒疯的女人竟尔强行压下了怒火,先开口发出问题:“你是什么人?” 白痴!沈百选心中暗骂。这女人成天自以为是,根本没在江湖上面混过,否则又怎么会不认识这诡兵门的老怪物!我还是先走为妙,否则只要这老怪物想跑,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休想在他人未陷在阵中时阻止得了。 想到这里,沈百选当即狠狠咽回了嗓子眼里那口血,顾不得拍去满身满脸的泥土便抱拳恭声道:“沈百选见过诡兵门兵堂堂主江满霜江老前辈。” “江满霜?”闻丹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不错!是师父提到过,不要招惹此人!闻丹雪终于想起了自己出师之前,师父曾说过的话,这天底下若有几人是她闻丹雪倚仗朝廷都惹不起的人物,江满霜就必定要算在其中。 江满霜根本没理沈百选和闻丹雪,他先是伸手把自己这宝贝徒弟那张开的嘴巴合上,随后瞪了南宫芳芳一眼以示训诫。后者还没看清自己师父那下瞪眼的模样,江满霜已到了张云的面前,正仔细地端详着张云。 张云只觉得眼前一花,江满霜那张比闻丹雪还有冷上几分的俊脸已在眼前,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这人,就是传说中的诡兵门兵堂堂主?不如我干脆退出江湖,回头再配点奶奶所用的药物,开个医馆。嘿嘿,估计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那是轻轻松松呀。 张云心中笑了笑,随即又将思绪掰正。原体他就已经渐渐相信了南宫芳芳的身份,此时见到了与画像几无二致的江满霜,已然再无怀疑。只是张云不敢肯定,这比冰雕还冰雕的舅姥爷会不会认自己这个外侄子,不过很快他就发觉自己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而剩下的西行之路似乎也都不用再走了。 因为眼前这位本来好像冰雕一样的兵堂堂主脸上的冰冷竟然慢慢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丝渐渐泛起的温柔笑意。好像,好像是长辈看到自己宠爱的晚辈那般。 “江、江前辈,那两个人还有元兵都退走了。”张云被盯得有些不处在,只好抱拳问候,以期眼前这位江满霜不要再这般直盯着自己。 江满霜根本没有回头,仍是看着张云,忽然笑道:“芳芳,这小子就是燕秋的孙子没错了,果然还是你这丫头天生的运气好,省了咱们还要往那云天派跑一趟。”江满霜是开口了,不过仍然盯着张云,话却是对着南宫芳芳说的。 南宫芳芳一蹦一跳地来到张云身侧,笑道:“是呀师父,小云的本事大着呢,而且师叔祖她老人家可是把千机万括都传给他了,要不然我也不可能一下就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小云。” “呃,不知二位来找我到底所谓何事?”张云忍不住开口相询。 江满霜闻言扬了扬他那好看的白眉,笑道:“小子,还二位?你跟上官家那丫头的事我是不在乎,不过好歹也叫我一声‘舅姥爷’吧?” 第188章 困兵堂堂主 张云愣了愣,随即问道:“舅姥爷,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云天派的?” 江满霜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应道:“好孩子,想得果然谨慎周到。其实是云天派放出消息说是出了叛徒,而之前师叔跟那臭石头已然搅得江湖风雨大作,不少消息都指向了云天派中藏着他们的传人。我诡兵门自然也是要派人前去看看,但又不好像其他门派那般悄悄潜入,最终便由刚刚出关的我带了这唯一的徒弟一道前来。” 南宫芳芳抢着接道:“师父一听出了叛徒,立刻就判断那人八成就是师祖跟石老前辈的传人,也就是张家的的后人。原本还在犹豫上那越天山会否冲撞了“心剑”的师父当即拖上我出了诡兵门,一路上几乎都是以花信风的身法狂奔,大多时候我都被拖得好像天上的风筝,脚都碰不着地面呢。” 张云点点头,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我上云天派已有两年,以诡兵门的实力,怎会拖了这许久的时间?” 江满霜扬了扬眉毛,笑道:“问得好。两年都未派人,一是云天派怎么也是名门正派,你既拜入山门当了人家徒弟,自是无甚大碍,何况后山还有一柄不出世的“心剑”守着。二来也是因为门主想先找到师叔下落。” 江满霜说着苦笑一声:“嘿,可惜师叔对于诡兵门了解太深,她一面拉着那臭石头在江湖里使劲搅和,却又躲来避去,就是不与诡兵门人相见。前后二百人,花去了近两年时光都未有结果,门主这才迫不得已把我跟这丫头派往越天山。谁知道还没出发就得到了你叛出云天派的消息,当然,门主并不知道你是张云,只知那‘沐小云’的名字。他可是特意叫我保护于你,莫要回头有个闪失,没脸去见我那师叔。” 江满霜说罢笑吟吟地看着张云,似是在询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 张云沉吟一阵,却没再开口,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脸皮,又微微瞥了瞥那发觉了元兵退去喜极而泣的杜桥夫妇。意指眼下有些话还是不方便详述,不如找个地方细讲。 江满霜明白自己这外孙的意思,于是顺着张云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的目光扫过玄青璇时微一点头,看见唐洛嫣时却是双目猛然一张,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吓得已经被张云称作了“滚刀肉”的唐大小姐居然是狠狠打了个寒颤。 “舅……”张云瞧得奇怪,正想问问自己这舅姥爷到底为何会对唐洛嫣有那么大的兴趣,却发觉江满霜神情一肃。 江满霜脸色已然恢复冷峻神色。他望向四周,口中淡淡说道:“四个奴才,也想潜近吾身?胆大包天了么?” 他话音未落,距离张云等人大约十丈之外东、南、西、北四个正位上各自钻出一人。这四个人,张云可是熟悉得很,因为他们就是不久之前才大闹了云天派的四大天奴。 这四人又有精进!?张云只是暗暗扫过四人,便已发觉了他们身上奇怪的感觉,仿佛是被什么神仙手段强行拔高了实力,这四人眼下看来比一年前强了少说四成。 张云、玄青璇与唐洛嫣三人都已易容,所以四天奴倒也没太注意他们。书奴第一个向江满霜走来,他虽然自土中钻出,一身白裘倒是纤尘未染。 书奴边走边抱拳笑道:“江兄,咱们有三十年没见过了吧?本想给你个惊喜,奈何江兄看来是天地劲大成,这份耳力,书奴自问不如呀。” “书呆子,霜哥哥是什么人?你这穷酸也配和他比?”半男半女的声音响起,张云不用看也知道这动静只有站在西边的枪奴能发得出来。此时的枪奴背后似是有个架子,九杆材质不同的长枪如同孔雀开屏般插在她身后。 “这浪蹄子怎么一见这江满霜就发骚啊?这都多少年了还改不了?”刀奴一副受不了枪奴语气神情的恶心样儿,盯着江满霜的眼神中却透着无限的仇恨。 “老刀,怎么说话呢,我可是站在小妹这边的。哪天她玩够了江兄,我正好拿来烹煮一番,也好尝尝天地劲练到大成者的肉是不是如传说的那般美味。”只剩下一条左臂剑奴一舔嘴唇,笑嘻嘻地迈开了步子,他腰上少说绑七八柄不同样式的长剑。 张云听得恶心,南宫芳芳更是秀目一瞪就要还口开骂,却被江满霜轻轻摇头阻了下来。 江满霜不许张、南宫二人说话,自己也不张嘴,就那么任四大天奴一步步逼近,直到距离缩短到不足四丈。江满霜终于张嘴说道:“进三丈者,死。” 四大天奴皆闻声停步,除了枪奴仍是满脸桃花地死死盯着江满霜,其他三人都是脸色瞬间变作铁青,眼中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三……丈?”书奴憋了半天,就说出了这么两个字。 江满霜依旧冷漠地直视前方,似乎根本没把四大天奴放在眼中,只是张口说道:“不错,三丈,妄进者死。这里的人,你们一个别想伤到。我这话,说得够清楚了么?” 刀奴突然全身一颤,哈哈狂笑道:“好好好,我想试,我想试试!”说罢怒吼一声,全身刀影闪闪,竟然一步间跨过几丈的距离,直奔江满霜上三路劈去。与此同时,其他三个天奴也都是全力出手,却是分别攻向张云和南宫芳芳两人,只有书奴一人配合着刀奴冲向江满霜。 刀奴所有的进招都在江满霜身前一丈外便偏离方向,尽数向地坠去。而当他被书奴急扯着向后飞退的同时,刀奴清楚地看到一根铜签在自己的小腹上扎了三个小指粗细的洞。 如果没有书奴拼命拉扯,这三个洞本应在刀奴小腹三个要穴之上。而即使如此,书奴自己那柄精钢骨的扇子也已因为与江满霜瞬息交手而折得不成样子。 剑奴左肩、左肋下各扎了一根铜签,枪奴最幸运,只是枪头被折断,自己反而是全身而退。 江满霜长袖下垂,银丝随风微动,好像根本没有动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大天奴,淡淡说道:“你们四人若是死拼,兴许能创伤于我,不过你们一个也活不下来。刚才只是警告,下面我一定会说到做到。想明白了便退开,否则就生死相见。” 书奴眼珠转了几转,嘴巴刚想动却重又紧紧闭住。至于其他三个天奴则都是看着书奴。他们本来就对生死不怎么看重,毕竟让他们得以重生的是现在的主人,主人既然说了要不择手段留住这江满霜,那他们四人,就必须豁出命去做到,仅此而已。 江满霜眉头皱起,身形似是要动,忽又停止不前。一股气息正由远及近,卷动着滔天的凶煞气息,目标正是江满霜所在,却在近到不足百丈处止步不前,似乎是在等江满霜的反应。 微一叹气,江满霜说道:“想不到你们现在的主人有如此本事,难怪之前搅得云天派差点天翻地覆,连“心剑”都被逼了出来。怪哉,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南宫芳芳看着自己师父那副叹息的样子,忽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师父啊师父,你这模样骗三岁小孩呢?要不是你怕麻烦的性子又发了,只怕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你都要打上一场的。” 江满霜瞪了南宫芳芳一眼,冷峻的面庞上却露出了宠溺的笑意。“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小子,你且带上这几人随芳芳离开。这些人找的是我,想来是他们的主人盯上了我诡兵门的东西,你们离不离开,他们估计是懒得管的。” 书奴忽然嘿嘿笑起,朝着江满霜拱手道:“若是江兄老实留在这里,我们四人自然不会理会这几个小辈,但若是他们前脚走了,你后脚就使开星河神功落跑,我们四人自忖追你不上,主人又有些距离,大概也只能拿这些小辈们开刀了。” “我就在这。”江满霜只说了四个字,便闭紧了双唇,似乎再没有开口的打算。 书奴眼睛一亮,当即顺着江满霜的话茬笑道:“好好好,诡兵门第一堂的兵堂堂主,自然是言出必践,我们几个当奴才的,就在这陪着江兄等我们的主子了。至于小辈们,想去哪就去好了。” 南宫芳芳知道自己师父的性子,是以一直没有插嘴,直到书奴说完,这才忿然道:“你这奴才,我师父不过是讨厌无端牵连我们在内,若是不然,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困住师父?哼!这账我记下了!”她说着揪过张云,说道:“我们走,师父他不用咱们担心。” 张云回身间耳中响起了江满霜的传音:那独臂女子当是蜂蝶花门下弟子,那蜂蝶花如今依附紫翁山,狼狈为奸,恶上加恶,你与此等人物同行,定要多加注意!代我照顾好芳芳这时而迷糊的丫头,直接往诡兵门所在去吧。 第189章 东赵逢险 西楼密会 张云这才明白了方才江满霜看见唐洛嫣时为何会有那般眼神,只是他心下却是不怎么在意江满霜的警告,毕竟自己一来武功上不怕唐洛嫣,二来还欠人家天大的一个人情,对于能舍命相求于自己的人,张云一定会将之当作朋友的。 张云脑袋里转着想法,下意识便看了看唐洛嫣,谁知后者居然脸上一红,娇羞无限地瞥了回来。 啧!少了要胳膊还是不老实!果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张云急忙收回眼神,一夹胯下马匹,赶上去与南宫芳芳并肩而行,留下了玄青璇与唐洛嫣这一对不知是好是坏的对头在那里瞪眼玩。 往山东济南路的驿道之上,一名独臂的年轻道人纵马狂奔,身后追着十余名锦衣华服的佩刀男子。追击者口中不断地吆喝着西域独有的语言,虽然前面那独臂道人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些什么,但就算用猜的也能明白十有八九不是好话。 “赵首座,不如你我停下谈谈!”锦衣追击者中最前面的色目男人高声大喊,汉话说得也算不错,只可惜头前那位道士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是快马加鞭,生恐奔得不够迅速。 “赵露昌,你被我们西城十八骑盯上,逃跑根本就不用指望!坐下谈谈也许还能有些出路!”排在第二位的骑士满脸笑意,完全就是一副商人嘴脸。 两根钢镖飞来,虽然被这头前两名追击者挡开,却也带来了前面打扮成道士的原云天派落霞峰首座赵露昌的回答。 原本赵露昌换了打扮,下越天山后便直奔江南方向,谁知半路突然杀出这一骠人马,交手之下险些便将赵露昌重伤生擒。后来总算被他硬抢了两骑宝马,一路逃来。此时此刻,赵露昌已然生生跑死了一匹宝马,胯下坐骑也已显出了疲态,能撑多久实在是难以预料。 难道我不该下山?赵露昌这三天来始终都在自问,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他自从知道了艾铮为复兴云天派所做出的事情,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周茂白确认一切。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心底那一股难以自抑的愤怒让他直接冲进了艾铮的屋里去质问这位掌门师兄。 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赵露昌根本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被艾铮好一通数落。就在当晚,思来想去怎么也无法认同艾铮做法的赵露昌收拾了包袱,径直下了越天山去。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局面。只要胯下马匹再跑脱了力,赵露昌就不得不面对十八个如狼似虎的元廷鹰犬,和自己身上伤势仍未痊愈的的状况。 大概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赵露昌脑中才闪过不好的领头,便感觉到坐骑突然往前窜出。 马失前蹄,这是脱力最常见的直接反应。好在赵露昌人已飘然跃起,左手剑一记“倒立八卦”将身后封死,挡开了十多枚暗器之后,他人也落在了地上。 一十八骑不出意料地将赵露昌团团围住,那胸口绣了个“一”的色目人捋了捋头顶那冲天的辫子,嘿嘿笑道:“赵真人,方才我的话,眼下大概是没了效力了,你是投降啊还是等着被擒?” “问什么问,这小子出手狠辣刁钻,再叫他跑了,回头怎么跟沈老大交代?”说话的人胸口绣着个六,腰间却没挎刀,反而是一对溜圆的熟铜瓜锤。这人同样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头金发剔得只剩下短短一层,脸上一道疤横过鼻梁,甚是狰狞。 赵露昌一言不发,目光挑起看向那一头金色短毛的家伙,手中剑突然刺出,一招地煞剑完全就是冲着杀人去的。 成都城内,嵋山酒家。这座拥有二百多年历史的老店总是人满为患,就算伙计们大声吆喝着客满,依然会有络绎不绝的食客从四面八方赶来,直到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确认。不过即使确认了没座位,大多数食客位仍是会跟伙计领个写了数字的小木牌子,再到附近的几个茶肆里坐坐,等着空位轮到自己。 老驴头本名郭大山,在这嵋山酒家当了二十年的伙计。从杂役干起,到现在成了五十多个伙计杂役的头头,这老驴头对于人情世故,那是早看已得透透的。此刻终于因为客满得闲的他正倚在五楼角落专门给伙计休息的地方,反复看着自己手里这块足有十两重的黄金,和那三十贯的宝钞。 这是一个晚来的客人赏给老驴头的,为的是确保雅座空出一个便是一个,不再让人上五楼。当然,这种钱财的打赏老驴头见得多了,包场的也见得多了,只是仅仅为了包下五层那总共五套雅座,出手光打赏就是十两黄金,饭钱另外又折成三十贯宝钞的,尤其是用得还是真金白银的阔气老板,老驴头干了二十年伙计,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嘿嘿,就是给那些小兔崽子们分分,我也能落下至少一半。”老驴头小心翼翼地将黄金揣回怀里。他一年不过六十两的工钱,发到手里还都是宝钞。虽说在整个成都城里,同一职位上比他挣得多的人一个也没有,但这一次打赏就能挣到比自己辛苦几年还多的钱财,任谁也会开心得不得了。 “老大,五层五桌的客人们撤干净了。”五层一共五个伙计,此刻他们都是得了老驴头的指示,只送客不迎宾。每人十两银子的诱惑,对这些一年到头不过能挣个七八贯宝钞的伙计而言可是很大的数字。这些个五层的伙计一个个的已然恨不得把那些还在吃喝的客人们给轰出门去。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五层所有的雅间都已经清洁一新,再没有一个客人。 五个伙计都盯着眼前正满意地点着头的老驴头,一个个眼睛里几乎都写着个“钱”字。老驴头哪能不知这几个小崽子的想法,呵呵一笑,从怀里摸出五个十两重的银锭,一个一个放在眼前这五人的手中。 老驴头呵呵笑道:“小兔崽子们,一会儿贵客来了都给我长着点儿眼力,还有这钱,你们自己明白是不是能让掌柜和老板知道。” 老驴头又叮嘱了一翻,这才悄悄下楼。他自偏门出了酒楼,到边上的茶肆中,对一个穿着极是奢华的中年男人笑道:“这位客官,五楼已经腾好了,这就有请吧。” “你倒麻利。”中年男子似乎挺意外才等了一个多时辰就等来了这老油子。微笑着站起身,刚要迈步,这中年男子忽然停了下来,自腰间的锦囊中又摸出了什么,塞在那老驴头的手里,“告诉你们掌柜,我要包五层,把你手里那十两金子都交了吧,省得我要包个场子,还得悄来悄去的怕你们掌柜的知道。” 这中年男人的话音极低,可老驴头却听得一清二楚。要说平白无故地交出到手的黄金,老驴头要是干了那就是傻子,可此时的他掂量着手中这足有五十两轻重的“物件”,对于之前那十两黄金的在乎瞬间就飞去了九霄云外。 “掌柜的,有位大官人要包场子了!”拖长了伙计特有的亮嗓,老驴头欢天喜地自正门冲了进去。 嵋山酒家大掌柜的杜采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正等着眼前这位大官人点菜。他已经偷偷瞥了瞥这位包场子打赏了十两黄金,又给了三十贯宝钞的宝贵男子。 这华服的中年男人面相虽然温润如玉,但其眉宇之间的霸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虽然只是些许溢出,也已经让杜采新这位见过无数大人物的嵋山酒家大掌柜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感觉便是见到那峨嵋派掌门时,也未曾有过。 “就这些吧。”中年男人看了看窗外,笑着将手中那写的菜单递给了杜采新,说道:“掌柜的,你去准备吧,至于酒水,把你们最老的竹叶青先上六坛。钱要是不够了,再找我要便是。” 杜采新那眼力见儿可比老驴头还要高上许多,一听中年男人这话,立刻恭声退下,顺道把其他的伙计也都带下了楼。 中年男子站起身来,看了看下楼的梯口,笑道:“这掌柜的倒是很有眼力。”他话才说完,楼下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笑道:“你小子浑身上下那份霸气他再看不出来,这二百年的酒家也就算是白开了。” 人随话到,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已坐在了中年男子的对面。 中年男子才转过身来,眼中跟着便是一亮,向着那瘦小的老头抱拳笑道:“大哥,才十年没见,你这九色已近合一,毒功眼看就要大成了!当真可喜可贺!这天阴教可没白去!” 老头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臭小子,你这仙童功不也是大成了么?比我才小不到五岁,却是一副三十几岁的皮囊,这仙童功当真厉害!”这瘦小干枯的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下邪道第一教,天阴教的阳使,人称鬼屠的单瑞。 第190章 神兵制法 单瑞一愣,旋即哈哈笑起:“不错不错,老子十年前进了天阴教当阳使,本想拖了你小子去当阴使,谁知道你居然突然留信说什么要去中原武林玩玩,便带了那才捡来不久的四个奴才下山跑了个没影。若非前些日子你搅得云天、少林、衡山、铁枪、石家庄那些人哭爹叫娘的,我到现在还找不着你这小混蛋。不过听说你与那什么紫翁山主的合作,似乎是在云天派里吃了不小的亏?” 中年男子正是这鬼屠单瑞的三弟单蓝,当年江湖上送他的外号正是“狡狐”。他笑着挠了挠头,只有在这大哥面前,单蓝那股傲气和恐怖的野心才会收敛无踪,也只有在这单瑞面前,他才会放下心防和智计。 想到那几个被自己搅了一通的门派,单蓝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少林和石家庄我虽然去了,却没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而且也没能搅得他们天翻地覆。这两处虽然看似青黄不接,其实一个隐藏高手众多,一个建筑阵法奇妙,想占他们便宜还真是不容易。嘿,至于那云天派,‘心剑’还活着这事确实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多少吃了点亏。” “吃了点亏?”单瑞哼了一声,“要不是老二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差点叫人家一剑给灭了!那周茂白武痴一个,连教主都说了尽量不要惹他,你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 见大哥发火,单蓝苦笑几声,却是不敢还嘴。三兄弟当年号称单家三魔,鬼屠、杀神、狡狐,老二跟他这老三,都对单瑞这位兄长敬畏有佳,那是打小就烙在骨子里的东西,多少年过去也未曾抹消。 看着单蓝那一脸准备挨骂的神情,单瑞没忍住笑出声来:“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你们总共才几个人?还嫌闹得不够大么?最近江湖上除了那云天派叛徒的消息,大多都是关于你这四大天奴的新主子的事。”单瑞说着瞥了一眼楼梯口,笑道:“掌柜的,上菜你就上,我们说的事情,不怕别人听。” 本来站在四层的杜采新哪想到自己站在这也能被上面不知道来头到底多大的客人听见,急忙长声应了,带着伙计们鱼贯上楼,放下了美酒和凉菜,又迅速领着一众伙计退了下去。杜采新下楼时还没忘了恭声道:“二位大官人,有什么吩咐,大声招呼即可,我们的伙计就在四楼候着。热菜马上就好,二位稍等。”见单瑞和中年男子都是点了点头,杜采新这才恭敬的退下楼去。 “小弟,你找我来,所为何事?可不要说只是为了找骂的。”单瑞自斟自饮喝了两大碗酒,这才开口问道。 单蓝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四大神兵?” 单瑞眉头猛然一挑,气势大变,无形的压力瞬间遍布这酒楼,连带着三、四层的食客都觉得一阵恐慌,那种背后渗凉气的恐怖感觉,让这引起食客们纷纷结账走人。 “大哥,你太激动了,这‘神箭’的下落早在掌握,眼下这眉目不是越来越清晰了吗?”单蓝往窗外扫了一眼那些匆匆离开酒楼的食客,目光落在一名灰衫男人身上,直盯着那人拐过了街角,这才转回头来笑道:“南宫家搬进这成都城也有十六年了,想不到一个靠着家中最小的女儿出名的所谓世家,今天也倚仗着背后的诡兵门总算是名符其实。” 单瑞当然知道自己这弟弟在说什么,冷笑道:“哼哼,若不是教主说过不要过多招惹诡兵门之人,区区一个千把人的南宫家,还不够老子我一个晚上活动筋骨的。” 单蓝一口干了碗中酒,哈哈笑道:“大哥啊大哥,我有机会真要见见那比你我都要小上几岁的天阴教主。真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让你这霹雳火般的脾气控制得如此之好,当真高人,嘿嘿,当真高人呐。想当年,咱们兄弟三个若是二哥不在,你一发脾气,我都要躲开十万八千里,生怕被你拿去当了出气筒。” 单瑞听到中年男子提起老二,老脸难道一红,叱道:“小兔崽子,别拿你二哥出来说事儿,臭小子一听你招呼,连个屁都不放就跑去给你帮忙去了,看我逮着他了怎么收拾的。对了,赶紧给我说说那神兵之事,‘神箭’我看是没什么希望,不如打听打听其它三样也好。你小子向来鬼精灵,既然提起必是有了神兵的下落!是也不是?” 中年男子此刻才算是敛起笑意,正色道:“大哥猜得不错,我单蓝虽然本事比不过大哥二哥,但若论收集情报线索,天底下没几人堪与我一比高下。此次我正是得到了一条关于‘神箭’的消息,而且,这消息的目标并非神箭本身,而是其制作之法。” 原本单瑞一听“神箭”二字立时就要打蔫,结果那一句“制作之法”瞬间便在单瑞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单蓝看到大哥的表情,自是知道此时单瑞心中的震惊,笑着先给兄长满上一碗美酒,静待单瑞平覆心情。 神箭的制作方法!天阴教三代教主皆苦寻神箭不得,如此都已闹得江湖上鸡飞狗跳,自己才做了十年的阳使,小弟便带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自己。这要是传进了天阴教主耳中,那不仅是他单瑞将在天阴教中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连带着也能让这曾给自己带来莫大痛苦的中原武林再好好地震荡一回。脑中的想法汹涌而来,单瑞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复仇的笑意。 五大碗下肚,单瑞终于哈哈笑出声来,一拍桌子豪气说道:“若真能得了制作这法,哼哼,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回教中宰了那老不死的东西,看他还怎么个硬气法!” 单瑞这一拍,四角的梨花木桌丝毫未震,却直直插进地板五寸有余。 单蓝嘴角上翘,眼中光芒亦是大盛。他何尝不是与自己兄长一样,时刻想着如何报复那该死的老头。若不是他,自己三兄弟又怎会落到现下隐姓埋名的地步。 单瑞站起身来,缓缓踱到栏边,看着渐阴的天空说道:“若能将那制作之法弄到手,单氏三魔,大概又能光明正大地横行于江湖了。” 单蓝点点头,却忽然往房顶看去,笑道:“小弟我已搜到许多线索,下面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从诡兵门手中拿到我最需要的一条线索,眼下这成都城里,倒是正好有不少人可以用作要挟那诡兵门的筹码。” 单瑞诡异一笑,说道:“什么筹码,不过上只偷听的耗子,没什么大用,杀也无妨。”他话音才落,房顶上便传来极轻的踩踏瓦片的声音,而同时单瑞人也已不在五层。 风声响动,单瑞手里提了个伙计打扮的人轻飘飘落回五层之内,口中说道:“没想到诡兵门对于那南宫家倒真是关心,这小子至少也是兵堂里有头有脸的弟子,接了我三招才死,算是不错了。” 若非单瑞说出,任谁也看不出那被他提在手中,看来不过是昏迷的年轻人竟然已是死人一个。单蓝心中佩服,嘴上直接笑道:“大哥用毒已如庖丁解牛,先前倒是做弟弟的走眼了。” 单瑞哈哈一笑,说道:“臭小子,你大哥我不像老二那般天资好,又没你那般脑袋,只好苦练功夫,哪有什么可羡慕的。少来废话,快把你后面的安排和准备都说予哥哥听!” 单蓝诡异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你之前不是还说不知道二哥人跑到哪去了么?现下既然已经没有他人眼线,小弟就给你个喜讯。” 刀、剑、枪、扇,不过十合之间,尽数折断在江满霜身周三丈之外。 书奴随手丢掉了那精钢做骨的折扇,右手将脱了臼了左肩上了回去。刀奴两只手左抹右抹,奈何刚才突进三丈之内时连摔了不知多少跤,这一身的泥土哪是抹就能抹干净的?剑奴只剩下了手中那一柄春水剑还未折断,腰间则捌着一圈的空剑鞘。至于枪奴,这个半男不女的女人那本如孔雀开屏的背后九剑,只剩下三根,手中所执却是个没枪头的精钢棍子。 “叫你们主人过来吧,要么你们四个就只能死。”江满霜人随话动,一语说完,苍白的左手已然按到了枪奴的面前,修长的手指距离枪奴的眼睛不过半寸之遥。至于枪奴自己,虽然出枪拒敌的同时拼命后仰,但江满霜这突然一击实在太快,四下里突然爆发的巨大压力又让她的动作慢了不知多少倍。 等待枪奴的似乎只有眼爆脑毁这唯一的结果。 “江兄,区区四个奴才,何必较真?”语到人到,江满霜的手倏然收回,一个须髯喷张的老者挡在了枪奴身前。 江满霜看着来人,忽然双目一瞪,微微吃惊道:“单蓝!?不对,你是单山!?” 第191章 天星会魔头 当年单家三魔,老二单山跟老三单蓝长得几乎一样,江满霜虽然与他们都交过手,但这几十年没见,若不是自己精通这易容之术,还真没法一眼看出来人就是那杀神单山。 那浓髯男子似乎也没想到江满霜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易容,不过一怔之后,便即狂笑不止,直笑得涕泪齐流方才开口说话。 “星河坠地,好个江满霜,江堂主!当年你断我双臂,单八雄和那柳一成二人废了我家老三两条腿,要不是老大及时赶到救人,我们两个还真就交待在你诡兵门三大堂主手下了。怎么,这才过了几十年,就分不清我和老三谁是谁了!?” 浓髯男子语中怨恨之意浓得有如实质,看样子恨不能将江满霜千刀万剐,倒是对于他这单氏三魔中老二的身份直认不晦。那“杀神”称号也曾让江湖中人闻之色变,单家老二——单山。 江满霜将单山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问道:“听闻不久之前四天奴杀上云天派,还牵连了许多隐世多年的老怪巨恶,可惜虽然是意图不轨,最终却被‘心剑’一人杀的大败亏输。你这次能找上门来,估计也是因为这四个奴才尽心尽力地监视我诡兵门动向的缘故?说起来,当年正是你杀了唐叔叔,莺莺伤心了整整三年,这仇我看不妨今日也来算算。” 被江满霜一语中的,单山虽然面不改色,心下却是惊讶于诡兵门这么多年从未在江湖中走动却仍有如此情报能力。他盯着江满霜,全身的劲力都缓缓绷了起来,毕竟本来就是准备摸上诡兵门的,既然在这里拦下了这诡兵门第一大堂堂主,别说江满霜提起当年那奇堂堂主被杀一事,就是两厢无怨无仇,单山也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江满霜其实心中也是疑惑,这四天奴这般拼死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诡兵门中机巧无数,但上乘机巧就算送给这些货色他们也不会用。何况我已二十余年没在江湖上走动过,若说这单山只为了当年恩怨,却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物,能让这单山甘愿承担惹上我诡兵门的后果? 看到江满霜眉头微蹙,单山立时便明白这位兵堂堂主已然在怀疑自己拦下他的目的。单山心道一声事不迟疑,张口低啸一声,带着四天奴一道从四个方向扑向了江满霜。 江满霜自打见着这单山,就没想着眼前这事情能有个善了。对方动手扑来,他自然不会有意外,不过既然对方都主动出手了,就手替莺莺把仇报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江满霜身子不动,天地劲起,星河神功发于体外,三丈之内飞蚊难入。枪奴手中长枪才刺入江满霜身前三丈,便见那上好白蜡木的枪杆“嗖”地一声弯折下去,枪头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插进地面。江满霜左手伸指轻轻一点,那韧性极佳的枪杆陡然绷直,竟是将枪奴整个人挑上了半空。 第二个抢到的正是刀奴,眼看枪奴上了天,他大吼一声,双刀疾斩,剑奴随后也是一剑电闪而至,二人意图都是为了阻止江满霜那即将抬起的左手。 要知道方才江满霜便曾仅以一指上挑,便将书奴手中钢骨折扇变作了一个铁团,这一下若是打在枪奴身上,那后果可是不敢想像。 江满霜目光落回刀剑二奴身上,左手腕间一转,拨撩连环,天地劲五重境界配合星河坠地之功,尤胜精钢的手指一捺下去,隔着三丈距离便让刀奴双刀一偏,直接与同样被撩偏了方向的剑奴手中的长剑撞个正着。江满霜这两下已将天地劲附在了刀剑之上,是以刀奴剑奴二人虽然都及时醒觉,却根本没法相互躲闪。 刀剑相撞,二奴直接滚成了一团。而更重要的是,这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刀剑双奴所在的西北角已是个大大的漏洞。 可是,江满霜没有立刻从这漏洞中突围,反而左手再出一掌硬生生迫退了书奴之后,回身迎着单山冲了上去。因为江满霜在卸开刀剑的同时,也感觉到了来自单山那铺天盖地的杀气,比之当年,此刻的单山至少在气势上已与他江满霜相差无几。 高手寂寞,江满霜何尝不是?只见他将星河神功提到十成的同时,一手“袖中剑”倏忽射出。单山看在眼里,嘴角边咧开一个满是狂傲的笑意,手中精钢杵挟着无边怒意重重砸出。 剑杵相交,被江满霜单臂击退的四大天奴只有看的份。因为那一剑一杵在交击的瞬间已化作无数幻影,连同江满霜与单山二人同时绞成了一团十丈方圆的暴风团。虽已远远退开,书奴仍是看得心惊肉跳,暗忖若是自己上去,估计还没打到人手脚就已让那剑、杵拧成的风暴削成了漫天飞舞的肉沫。 忽然“嘭”地一声巨响,同时伴随着单山一声怒骂。既而同样巨大的动静如同年节里的爆竹般接连作响,“嘭嘭”之声不断,四下的地面上也不断增加着一个个海碗口粗细,边缘整齐如雕的三尺深坑。地面的夺去几乎影响到百丈开外,四天奴不得已又退出二十余丈方能站定观战。 “该死的天地劲!你到底修到几重了!?”单山的身影突然清晰,那暴风也是戛然而止。单山此刻已是肌肉喷张,两眼圆瞪,头顶蒸汽升腾,宛然一尊煞气逼人的杀神,不过瞧他脸色通红,方才这三百多个三尺深洞的制造者当是他无疑。 江满霜依然那般似神如仙,满头银发风中轻轻飘动,淡然地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唯一的一丝缺憾便是其左手大袖上开了个两寸来长的口子。 “五重。”江满霜从来不在乎对手是否知道自己的实力,因为对他而言,被对手知晓了实力又如何?技不如人,苦修便是,隐来藏去不过是故弄玄虚,亦非取胜之道。 第192章 求生之志 “五重!?”单山险些被口水呛着,已然瞪圆的眼睛则是几乎要凸了出来。“你没骗人?不不,堂堂的兵堂堂主怎么会骗人!可恶!当真可恶至极!大哥和三弟都没在这,否则管你天地劲几重,都别想逃得出我的手掌心!江满霜,你别以为我与你之间的恩怨这就完了,不论是你江满霜还是诡兵门,我单氏都绝不会放过!绝不!” 单山转向就走,居然说不打就不打。那四天奴互望一眼,便即默然随着单山离去。只留下江满霜仍自有些疑惑,因为他仍然想不通,若是这单山方才拼命,加上那四个奴才,自己纵然成功离开,也难免受伤。这些人到底在谋求些什么? 江满霜自问,却无法自答。想了一阵,他终于还是决定先放下那单山之事。张云那边有了南宫芳芳护送,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已经大为降低,而他原本就打算去往越天山,此番虽已不是为了张云,但那“心剑”周茂白却是一定要见上一面。 能以一己之力挡下多方谋划的攻山之战,江满霜对于周茂白此刻云天心法的境界有着十分的兴趣。 随着单山一路向南,枪奴终于忍不住问道:“二爷,咱们当真放过那江满霜吗?主人说过,那东西最大的线索就在诡兵门中,要是擒下那个兵堂堂主,要再取得线索就容易得多。” 单山没有回头,冷冷的声音倒是送了回来:“那江满霜天地劲到了五重。书呆子,你可知我这些年苦修,进益到了什么地步么?我自问苦修得大成,那江满霜却仍然比我强上一筹。三弟的计策,就算只为了这江满霜那可怕的五重天地劲力,也要再做修改。” 单山的目光凝向远方,沉吟道:“当今武林看似各门各派都是庸庸碌碌,但你们随着三弟也算走过不少地方,自问一下,当真就能轻轻松松拿下那些看似无为的门派吗?眼下因为那两个老不死的重入江湖,无数势力开始浮出水面,万事谨慎不为过。” 书奴听得沉默下来,做为四大天奴中最富智计的他,又怎能不明白单山话中的意思。 拍了拍书奴的肩头,单山哈哈笑道:“不过放心,那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不是想搅浑水么?咱们就陪他搅!搅到最后,什么十正十邪,名门巨派,都给它搅进来,再来个浑水摸鱼,渔翁得利!跟着我们兄弟,没你们四人吃亏的!” 赵露昌连杀三人之后再一次夺路南逃,虽然往山东寻绿林中人以求相助看似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已身为云天派“叛徒”的赵露昌却更加明白,如若自己当真现身于山东绿林中人面前,只怕不用元兵出手,这帮人就会第一个将自己绑了送回云天派去。 连杀三人对于内力的消耗已经到了赵露昌不得不在意的地步,又跑死了一匹抢来的快马之后,他已经徒步逃亡了足足四天。可是不论赵露昌如何逃亡,在那同样杀红了眼的十五骑元兵的追踪之下,都是难以远遁就会被他们追上。 又是一日正午,在这隆冬时节,赵露昌的汗水竟是将衣物浸了个透,剧烈的喘息和明显能看出打颤的双腿都在表明已然九天未曾合眼和进食的他距离自己的极限是多么的近。 没想到才离开越天山,就要丧命在这不知名的山沟里面。赵露昌自嘲地笑了笑,他并不惧怕死亡,更未有半分后悔。当选择了离开越天山,离开云天派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首座就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其实说起来他仍然会待在云天派中,执掌一脉首座之位,不过是因为祖父的存在,仅此而已。 赵露昌很是年轻,所以他没见过梁喜发,没见过张重山,更别提先代那位惊才绝艳,傲视武林的天阳真人。云天派中的长老一辈,除了自己祖父,只有周茂白一人算是他的忘掉之交。而对于云天派那灿烂耀眼的历史,以及先贤们的英雄事迹,几乎都来自于周茂白的口述。 艾师兄的做法,绝对无法复兴云天派!我要南下,重走当年开派祖师走过的地方。云天由一人而生,但绝不能由一人而灭!周师兄坐镇越天山,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要重兴云天,一定有真正的方法。 赵露昌狠狠末去额前的汗水,看着那越奔越近的十五骑同样疲累的胡人元兵,脸上渐渐浮起了一股坚定的神色。 也许要花许多年,也许穷我一生也不会有结果。但我一定会去寻找那个方法,如同千年之前祖师爷开山立派,披荆斩棘,叫天下正道再次将云天派之名记于心间! 手中剑“唰”地出鞘,赵露昌眼中带着拼命活下去的决心,运转起丹田中最后的内力,一记大道剑带出凛然正气,如猛虎掠地,轰然撞进了那十五骑之间。 当先正是那胸口绣了个“六”字的短发胡人,眼看对手又是那神奇的剑法突来,兴奋之余总算还记得老大的吩咐,避让开来的同时也叫赵露昌陷入了己方十五骑的围攻之中。 短发胡人是第一个见到赵露昌攻入之人,报仇心切的他自然也成为了第一个发难之人。之前被这一个独臂道士杀了自己三个兄弟之后抢马逃去,这种巨大到难以承受的耻辱让这个年轻人的胸中充满了怒火。 这道士是什么?可是地位最为低下的存在!怎么能被他如此戏弄自己这十八骑大都高官都无人不知的存在?怒火总是能轻易冲昏人的头脑,这位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也未能例外。天生力大的他将一对总重九十六斤的熟铜大锤舞得呼呼风响,径直追着赵露昌的后脑便砸了过去。 那胸口绣了个“一”字,又讲得一口地道汉话的胡人眼睛一瞪,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大吼着急忙出手,生怕自己这莽撞的手下抢先出手乱了全局。 赵露昌在剑一道上修炼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又被周茂白生生捶打了少说十年时光,对于用手中一柄长剑应付天下武功可以说都有些心得。闻得脑后呼呼风响,赵露昌心知出手这人心底必然满腹火气,否则断然不会在自己展示过云天剑法之威后,还敢这般冒失。 那一号大汉吼声才起,一股浩瀚如烟的磅礴罡气铺散开来,居然将除了那抡锤一人之外的十四骑全数激了一个冷颤,出手全部慢了一瞬。而就是一这瞬之间,那漫天罡气骤然收束成一柄冲天而起的长剑,在那使铜锤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前后贯穿的细洞。 “混帐,杀阵!”那一号两只眼睛几乎瞪裂,以胡语大吼着意图排开之前商量好的阵法。 可是此刻那柄罡气所凝之剑已然附在了赵露昌手中长剑之上,云天剑法,自有天地之威,一旦触之一发,执剑者若不收手,哪可能被人随意打断? 只见赵露昌手中剑挽起个巨大的平花,在围攻者们惊异的目光中透出五十六剑,位于中心的赵露昌好似双臂挽弓的射日后羿,雄浑无匹的杀气刹那爆发,转眼又有两骑连人带马被剑气射了个通透。这招正是云天剑法中以一敌多时最为强大的招式——伏日剑。 赵露昌直到上一次周茂白出手之后方才有机会学到此剑,虽然仍未达到剑击十方,遮云蔽日的地步,但这一击五十六剑快似一招而发,如何能不惊人? 那一号根本想不通这独臂道士空间是如何在这般巨耗之后还能发挥如如此威力,但他却能明显地感觉到这独臂人的求生意识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每一剑击出几乎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发,这种拼上性命为了活下去的信念似乎就是让他那一身本事又上一台阶的最大原因。 那又如何?若我们十八骑死了六个居然还拿不下一个越天山半夜里逃出来的独臂道士,回去不用总教头动手,我们几个就要被人活活笑死!死去的兄弟也会在阴曹地府里嘲笑。 “不许后退!成阵杀敌!”这两句从一号的口中发出时,语气已近咆哮。那余下十一骑倒也确实是杀场中走出来的人物,虽然赵露昌此刻气势惊人,这些人却仍能排阵出招,硬生生扛下了赵露昌紧跟着伏日剑发出的又一记大道剑,同时还有三人组成一招还了回去。 赵露昌眉间渐渐收紧,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忧,只是一种对于自己这剑道又一大进的感叹,和对于求生于世这个目标的坚定。大道剑一击不成,他身形微微一晃,如随风落柳,晃动间根本无迹可循,轻轻巧巧地避过了那三人一击,随即定身出剑,让背后袭来四招落空的同时,一记同样不久前才学成的“归一剑”斜挑着刺了出去。 赵露昌周身的气势在这一瞬又生出变化,仿佛无情的地府判官,正执笔以写人生死,判人轮回。一剑起止二位刁钻异常,在对面那一号的惊呼之中,一剑穿二人,居然又被他生生从对手杀阵之中宰掉了二人。 第193章 一掌惊天 不过这般硬抢出路终究太耗心神,不久之后也终于让赵露昌也尝到了苦果。 胸口这一钩钩得赵露昌胸前血肉模糊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断了几根骨头,但伤势之重却绝对毋庸置疑。虽然此时的敌人已只剩下七名,但这一击中身,赵露昌终于也无法再凭借着求生的意志支撑身体,晃了一晃便要倒地。 “砍去双腿一手!带他回去见总教头!”一号右手五指只余下大拇指一个,一口牙齿不知被赵露昌以何种手段打得少了半数,是以虽然含愤开口,却是不怎么清楚。 赵露昌冷笑一声,以长剑拄地,总算没有倒下。 到此为止?我才不要!正欲性命相搏的赵露昌突然腰间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同时一双脚踏着灰色的粗布鞋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人我销金府收了,你们回去跟沈百选说一声。”一个苍老中带着沙哑的男声响起,居然听得赵露昌头皮一阵发麻,连喝骂来人为何突袭自己这事都给忘诸脑后。 “销金府!?什么狗屁的销金府,今日就算是少林武当都在这里列开阵式,老子也要把这独臂的牛鼻子削成了人棍绑回去给我们教头发落!你算哪根葱,去死!”一号眼看胜利在望,怎会容忍被人抢了果实?瞬间的怒火让他也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也是,就这么个跟道士完全一样的独臂老头,看来一阵风都能吹个没影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人生出惧意?居然是这老头才说完话居然便是一阵咳嗽,仿佛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可躺在地上的赵露昌并非如此想法,因为方才他腰间那一麻,既是上乘的点穴手法,又是不知隔了多远的凭空出手,这等人就算是咳上几百下,也不可能叫他赵露昌消了心头的防范之意。 枯瘦的老头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全无音色可言。当他抬起头时露出的却是一张不过中年的面孔,但那双混沌的眼瞳倒真像是七老八十了的一般,无神,无意,比死人也就多了那么一丁点的生气。 一号在举起弯刀的同时看到了那双眼睛,他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但对于擒下那独臂道士的狂热,对于自己死去的十一名手下的复仇的渴求,让他放弃了心闪过的一毕怪异,全力挥动了手中弯刀。他要将这不知是老是小的男人一劈两半,再将地上那道士削成人棍,然后万事大吉。 可为什么一号突然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那段肠子又是谁的?为什么天地在转?为什么…… 眼前一黑,红黄之物喷得满地都是,一号的身子断作两截,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成了这具尸体。 剩下的六骑根本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结果。 “眼下我也杀了人,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几个都要死。”枯瘦的中年人在自己的衣角上轻轻一掸,将那溅在上面的鲜血轻轻震落。 看着这一幕发生的赵露昌很想张大了嘴巴惊讶一翻,可惜被点穴的他此时无法这么做。这是何等的劲力?透衣而入,却只将血迹震落!云天派中只有周茂白一人能这般轻松地做到!这人是谁!? 问题才在赵露昌的心头涌起,那枯瘦的中年男子居然“嘿嘿”一笑,仿佛是听到了赵露昌心中的问题般用那沙哑而苍老的声音说道:“赵真人,在下这就献丑了,还请自寻解答。” 一掌击出,龙吟虎啸间三名胡人身子爆碎开来,变作了横飞出去的满天血雨,直接将另外三人打了个千疮百孔,成了人肉筛子。 只得一掌!?方才那难道是五色玄龙!?不对!那不是五色玄龙,那掌力虽然并不比周师兄更强,但意境却还在周师兄之上!那是什么?赵露昌拼命地转动着脑子,却始终得不到答案,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在脑海里晃动,却是他不敢触及的东西。 “怕什么?想到的也许就是答案呢?”枯瘦的中年人扛起了赵露昌,大步迈开,如同狂风过境般从这道上一路向南,快过了天下所有的宝马,甚至于连风都落在了他的后面。 虽然已经走过两次,可是当南宫芳芳再一次站在这半天峭壁半边深渊的蜀道之上,那种心悸的感觉依然清晰而强烈。张云看得好笑,却是没心情也没时间去调笑这可爱的姐姐。 原因无它,玄青璇与唐洛嫣两个女人虽然看来千娇百媚,但在这蜀道之上却也表现得与南宫芳芳全然不同,。一个成天拉着张云要讲故事,另一个干脆借着重伤之机拖着张云天天帮他疏通经络,换了南宫芳芳偶尔忘了害怕要帮忙时,又抬出千般理由说只有云天心法管用。 这两个女人若不早早还了恩情把她们送到奶奶和老石头那去,我早晚要被烦死,何况这芳芳姐还天天在边上敲锣打鼓生怕二人打不起来,这要是再被灵儿知道,那不是要完全乱了套吗? “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想,想打自处过,交上买命钱!”半带磕绊的话声响起,打断了张云的思绪。 张云抬眼一瞧,心头却是一乐,暗道:总算又碰上乐子了。 从南到北去云天派的路上,张云就已经惩治过几拨盗贼。细算起来,已有两年多没再收拾这种败类,倒让张云手有些痒痒。 挣脱了二女纠缠,张云拖了南宫芳芳便顺着声音走了过去。拦在路中间的是个看来身板不错的大个子,蒙了面,一身灰布衣服,扎了个看似牛皮的腰带,手里提了个明显是用作砍柴的斧头,那钝得压根儿没了光亮的斧刃上面居然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缺口。 南宫芳芳倒是因为全副精力都且在拉紧马缰上面,虽然被张云拽了过来,一双妙目却死死盯着那不过一马通行的悬空栈道,根本没听见那磕磕绊绊的话。 第194章 西向蜀 “不知是哪路的神仙在这里断路升香?”张云说得是两年多之前学来的一点儿匪话,不过显然在这里做这无本买卖的人还是个雏儿,对于张云的话听得是一知半解。 那大个子反问道:“你说什么?” 他这一问,张云干脆笑出声来,“呔!你个蠢汉,话说不利索也就算了,连半句匪话也对不上来,还敢出来劫道?” 张云这一笑,总算是让南宫芳芳也发觉那大个子的存在,妙目眨动间将那大个子上下扫了个来回。南宫芳芳忽然开口道:“你这人半点武功也不会,怎么出来做了这个行当?回去砍柴种地不是挺好?”她这话全是纯真善良之意,但无形之间却将那大个子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大个子显然不知道南宫芳芳是怎么看破自己不会武功的,但他却是另有苦衷,不得不继续硬挺下去。大个子挥了挥手里的斧头,努力地大声吼道:“听着,若不交钱,我一斧头一个,把你们都劈下山去,听到……没……喂,那女的,怎么还往前走!?停下!停下!” 南宫芳芳刚才能开口与人说话完全是因为她被张云拽得走神了一瞬,可惜的是这走神当真只得一肯。对于左深崖的恐惧感几乎瞬间便在南宫芳芳的脑中占回了上风,她自然也就恢复了紧张地死盯着道路的状态,无意识地策着马匹缓步向那大个子所在走去。 那大个子此时发出的施主南宫芳芳那是左进右出,只字不留。玄青璇与唐洛嫣两个美人在后面看得笑声不断,只差没从马车里跌将出来。 张云在马上更是笑得直打跌。活了这么大,他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没种的强盗,更是头一回见到了比他那大师姐还要怕高的高手。 当然,笑归笑,早猜到眼前这“强盗”八成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寻常百姓,张云自然不会任南宫芳芳骑着马将那明显已经手足无措的“强盗”给顶下深渊。 “芳芳姐,停下。”张云双手一撑自己的马背,人已腾身而起,轻轻落在了南宫芳芳身后,同时伸手拉缰,总算在距离那吓呆了的大个子不到三尺的地方驻马停足。 “小云?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南宫芳芳一脸惊讶,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问。 张云抚额无奈,抽了抽嘴角笑道:“我再不过来,芳芳姐你就要滥杀无辜喽。”他说着指了指那位依然吓得全身僵直的“强盗”。 南宫芳芳看看“强盗”,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张云,再回头看看那两个完全笑没了形象的美人,忽然间两只粉嫩的小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啊,原来如此!他说自己是强盗来着,我光顾着看路,差点把他撞下去。哦哦,还好小云帮忙阻住了,嘿嘿。” 南宫芳芳不好意思地摸摸小鼻子,忽又戳指向那两个还在笑个不停的美人叫道:“你们两个臭丫头,就知道乐,怎么不知道出声阻止我一下呀!” 玄青璇一听之下干脆笑倒在车厢里,唐洛嫣则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的亲姐姐,我们三个刚才笑得都快赶上打雷的动静了,要不是小坏蛋直接过去拉你缰绳,估计你还听不见呐!”说完唐洛嫣也是笑倒过去,丝毫不顾及形象问题。 谁叫南宫芳芳刚才那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谁叫那呆头强盗“配合”得实在是恰到好处来着?玄青璇跟唐洛嫣二位难得这一回想到了一处。 这蜀栈道再走下去,只怕芳芳姐那脆弱的小神经非得弄出病来。张云看着南宫芳芳那气鼓了不过刹那,便又因为害怕边上深渊而变成雪白一片的脸蛋,实在是为这位明明已经三十却不见半点成熟模样的姐姐担忧。 无意间目光扫过那大个子的强盗,张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大个子,喂!”张云那个“喂”字已然带上了内力,虽然不大,却成功让那位吓得全身僵住的大个子“强盗”回过神来。 大个子突然发觉自己还活着,第一反应是长长出了口气,随即又发觉“肉票”就在眼前,急忙抡起了斧头,只是那动作显然不是要拒敌于外,只是下意识的自保反应而已。 张云只一伸手,已将那大个子的斧头轻松拿在自己手中,同时左右一挥,斧头带出的尖锐风声,就算是普通人也能明白这两下要比那大个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只见张云一脸邪笑,说道:“小子,今儿个算是你撞到祖宗头上来了,居然敢劫你家黑风大爷一家,知道这是谁么?这是你黑风奶奶,车里两个美人都是你家黑风大爷的压寨夫人!小小一个蟊贼居然敢来劫道,活得够了么!?” 张云语气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南宫芳芳听了个一头雾水,车厢里那两个鬼精灵则是捂紧了嘴继续大笑。那大个子的听完之后,则是干脆利索地瘫软在地,两条腿抖个不停,牙齿更是上下交击,敲得“咯咯”直响。 果然是个普通人,这要能是演的,我张云也甘拜下风了。看着大个子的反应,张云心下终于笃定此人八成只是官逼匪压之下想要谋条生路的普通人而已。 张云翻下马背,伸手拉起那大个子,又将斧头交还在他手中,这才笑道:“大个子,我刚才不过是吓吓你,我们不是强盗,只是四个旅人而已。” 才被马吓过的大个子哪可能这么容易相信张云的话,虽然手里已经握回了斧头,身子却还是抖得好似筛糠。 南宫芳芳见状也明白了张云之前突然说什么自己一行人都是强盗的原因,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的眼前有了好玩的事,蜀道的可怕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了。 南宫芳芳小心翼翼地从马上翻下,半点也不带着高手风范,然后同样谨慎地挪动着步子,将原本三步的路换成了十步,终于走上前去,将被那“强盗”的胆子搞得哭笑不得的张云拉到身后。 伸手轻轻拍拍那大个子的肩头,暂时将高度抛诸脑后的南宫芳芳温和地笑道:“大个子,我们确实不是坏人。我弟弟只是骗你玩的,别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南宫芳芳那可爱的容颜和温柔的笑意起到了镇静的效果,大个子“强盗”这回可是把话听进了耳朵,身子的颤抖幅度也由大到小。 “唉,有个美人姐姐就是好呀。”张云呵呵笑着,转而冲那大个子道:“大个子,你为什么跑来做强盗,而放着好好的砍柴这营生不做呢?” 大个子看看张云,却没敢答话,反而两眼看向南宫芳芳,似乎在询问她的意思。 南宫芳芳回头看了一眼张云,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她这一路上没事就和张云斗嘴玩,今儿个可是她头一遭占了上风,怎么能不得意。 张云撇撇嘴,拿眼神往边上那深渊瞟了瞟。同时那两个笑够了美人们也从车窗探出头来,一同比划着“有本事姐姐你往边上看呀”的手势。 南宫芳芳哪会上这种当?若是当真去看了,她可以确信自己那不大的心脏十成是会停跳的。她送了三人一人一记白眼,这才转回头看着那大个子笑道:“你说吧,我这弟弟是好人的。” 大个子点点头,终于完全停止了恐惧,开口说起话来。 张云如愿以偿地知道了这条蜀道入川之后有两拨悍匪存在,原本这些匪类欺压百姓已是平常之事,但不久之前两拨匪人突然都安静下来,接连数日都没半个人出来抢掠,正当附近的乡村都以为这些匪类已被官兵缴了的时候,这些人忽然又都冒了出来,而且一个个似乎是吃过了什么大亏一般,成天四下里凶神恶煞地搜捕美貌的妙龄女子,惹得邻近的五个村子里的女人们终日惴惴不安,胆大那么一点儿如这大个子的男人们,都带了妻儿出逃。 这大个子带了妻女出逃,却也不想再留在蜀地,原本鼓足了勇气想要假装一次强盗劫些盘缠好逃往南方,却哪想到才一“出手”就碰上了张云这个“煞星”。 张云摸了摸下巴,手指被那些才长出的小胡茬微微刺到,忽然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张云扭头过去,刚好看到了玄青璇也在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唐洛嫣,这师兄妹二人活脱脱就像是两个瞧见了羔羊的恶狼,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唐洛嫣被二人看得打了个寒颤,笑骂道:“两个人都色眯眯地看什么呐!玄青璇我可告诉你,本姑娘喜欢的是男人,还就是小坏蛋这样的男人,要是他想怎么着我的话,那我可是半句怨言都没有,说不得还会尽力服侍于他呢。” 唐洛嫣说罢一个媚眼儿瞟过来,吓得张云急忙一闪身,结果把后面那位大个子“强盗”给晃了个晕头转向,差点没因为着迷而一头栽下深渊之中。 就唐洛嫣这样的,能有她一半媚功,七分的本事,就算半点武功不会,恐怕也能将那所谓的两大强盗团伙搅他个天翻地覆,一塌糊涂了。嘿嘿。张云的想法不无道理,唐洛嫣这等祸国殃民的美貌,随便施展点媚功,威力都会十分巨大,要不是他从小看美人看到大,保不准也会着了道。 “大个子,我给你个好差事,如何?”张云猛地扭回头来,目光闪烁地盯着那大个子,看得这八尺高的汉子全身又是一哆嗦。 第195章 名册 西追 齐木德?特木尔大概有十年没生过这般大的气,一阵一阵的怒火烧得他恨不能一巴掌把眼前这个哆哆嗦嗦的仆人活活拍死。 胡茄十八骑啊,那可是他苦心调教出来的高手,忠心不二,除了大厅沈百选之外就只听他一人的话。这等使之如臂的手下居然无一生还!这哪能让特木尔这个下领五军的大将军心中顺当? “你再给我说一遍,就只有这些……东西?”特木尔指着地上那一坨坨的烂肉,实在是无法将这一堆一堆的东西当成尸体。 那仆人一来被十八骑死亡的惨状吓破了胆,二来慑于特木尔那大将军的威势,跪在那儿抖个不停,试了两次才让自己的嘴巴张开:“回、回大将军,小的领人赶到之时,地上已只剩下胡茄十八骑的尸……尸体。” “嘭”地一声大响,一张上好的檀木凳子碎成了几块,那倒霉的仆人也被特木尔这一怒生生砸成了死人。 开什么玩笑!手底下三名万夫长在二百里外的越天山吃了大亏不说,自己派去监视动静的十八名精锐胡骑竟然被人一举屠灭!这种事若当真叫大哥知道了,那还不得生生扒我一层皮去!? 特木尔在惊怒之后,剩下的只有对于沈百选那阴沉凶狠手段的恐惧。 他这大哥对兄弟是极好的,好到与亲生骨肉无二。可沈百选的另一面,也正因为他对兄弟的“坦诚”和“真实”,才更叫特木尔害怕,害怕他那六亲不认的毒辣手段,和杀人如吃饭的自然而然。 之前大败之事已然通报了大哥,无可抹除,这十八骑该当如何是好?特木尔忽然一怔,紧跟着便跑到那些烂肉边上,捏紧了鼻子仔细看去。 特木尔是当今蒙元哲别之徒,同时也是国师门下的二弟子,不论箭术或武功都有不浅的造诣。方才他只是大怒之下忘记查看,此刻仔细看来,却发觉了这些“尸体”的不同之处。 勉强分出的十五具尸体,实际上真正烂得不成样子的只有六具,那九具完整的尸体都是死于剑伤,虽说是一剑毙命,但在特木尔看来,剩下那六坨烂肉才是真正叫人胆寒的存在。 那是何等的拳掌之力才能将人生生轰成得粉碎,又变作无数细小暗器将目标打成了人皮筛子?特木尔自问是做不到的,沈百选也许可以,但那是在他嗑下了药神所配的“醒神丹”之后才能有的威力。而正常情况下,整座大都中能办到此事的人不过四位,听命于朝廷的又只有一半。 绝不会是师父和师伯,他们二位贵为国师和太傅,地位尊崇至极,又怎么可能跟自己这个弟子的手下过不去?更不会去救从越天山跑出来的人物。 会是谁?这等刚猛得超乎常理的威力……刚猛?刚极?超乎了常人的范畴? 特木尔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选,却被他立刻抹掉,连他自己都在心底泛起了苦笑:别开玩笑了,那人若是活着,连肉沫都不会留下。 “特木尔!这就是你那十八骑?”声到人到,特木尔脸色僵硬地看着突然从外头冲进来的沈百选,却发觉对方的面色实在也不怎么样。 “大哥,小弟用兵无方,白白折损了金龙军的声威,还请大哥重罚!”特木尔心知这时可不是考虑沈百选脸色和心情的时候,当先请罪才是正事。 没想到沈百选只是挑了挑眉毛,最终长叹一声,叫来了手下将这大厅之中的烂肉跟尸体全数搬走,自己则是大步走到了正中的镶金大椅上坐上,拿过了边上的马奶酒壶便是一通猛灌。 “这次不是你的错,责任在我。”沈百选狠狠抹去嘴边酒渍,冷笑了几声才继续说了下去。 “你派人去云天派中,虽然折了不少人手,却扯出了连朝廷都以为死了的‘心剑’,还有那向来神神秘秘的三才观监院,总算还有收获。至于那六堆烂肉,疑点虽多,却也并非无迹可循,兴许当年那头老龙当真就有了后人呢?呸,倒是我这当大哥的点齐了五万人马,奉命随那女人去抓人,结果愣是碰上了兵堂堂主,撞了足足一鼻子的灰不说,明日里还要入朝面圣挨骂去,哼,我这才叫倒霉到了家,喝凉水都塞牙!” 特木尔听得悄然,却不敢接茬。倒是沈百选自己又狠狠喝了一大口酒之后,又说了下去。 “单家兄弟找我金龙军合作,扔来得却尽是烫手的山芋,哼哼,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叫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明白,一人纵有通天能耐,面对十万精兵铁骑,若然不走,也只有死路一条!” 元廷大内,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太监看了看正恭敬而立的闻丹雪,半晌才尖着嗓子怪哼了一声,那意味当真是十分百分千分万分地看不起闻丹雪,可那向来骄傲的女人此刻却只是低着头,不敢透出一丝的不满,只是静静地站着。 “按你说的,追及那杜桥夫妇的路线果真向西没错?”老太监端起手中那上好的青花瓷杯,将杯中的明前龙井放在鼻下闻了一闻,这才小饮一口,仿佛品尝珍馐般闭目出神。 闻丹雪恭恭敬敬地应道:“回大总管的话,确然向西。”她不明白自己这位武功丝毫不在师父之下,对小时候的自己疼爱无比的师叔为何会在十六年前突然入宫当了太监,而且还变成了这般脾气。但闻丹雪知道,这师叔不论如何变化,如何看起来不近人情,明里暗里对自己却仍是照顾有佳。 “可曾见过六名信使?背纹金雕的六人。”本名闻胜清,现下统领元廷大小太监的昭公公说这话时闭着的双眼微微张开,隐约可见其中那锐利有如刀剑的精光从中透了出来。 闻丹雪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不错,收拾尸体时确实有六人背刺金雕,但搜罗下来却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闻胜清半张的眼睛倏尔圆睁,满是褶皱的眼角轻轻抖了几下,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丹雪,某家给你派三十名好手,带六十枚‘醒神丹’,一路往西,务必追及那几个你见过的年轻人,从他手中夺到一本名册。记住,得手后不得翻看,否则便是某家与你师父一道开口,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第196章 顾大手 嵩山山脉的隆冬为少室山上这座古刹披上了一层雪白,为那份庄严做出了更好的诠释。达摩院后山隐佛堂外,一名看来不过十岁的小沙弥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身边摆了四个竹框,两个里面是全新的衣衫,剩下的则是装满了刚刚做好,放在热水上温着的素斋。 大雪纷飞,那扇已经关闭了三十年的隐佛堂正门在有些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走出了一老一少两名僧人。小沙弥脸现喜色,急忙迎了上去。 “恭喜化梵师叔祖洗髓经得以大成,恭喜玉莹师兄修得易经筋。”小沙弥合十行礼,随后便将脚连装着衣服食物的蓝子提起,笑道:“请师叔祖和师兄随我到洗身堂洗漱,然后换衣用食,主持在大雄宝殿等候两位。” 那老僧微一点,淡淡笑道:“你是玉定吧,我佛武以慈悲为先,修得洗髓经也不过是涤荡自身,消除业果而已,无甚可喜,亦无甚可悲,头前领路便是。” 那法号玉定的小沙弥急忙合十躬身,掉过头便在前面小跑起来。后面那一老一少两名僧人看来倒似走得十分悠闲,却没被那几乎已经小跑起来的沙弥落下半分。 少林寺问字辈“苦、智、礼、然”四大神僧享誉江湖三十余载,问苦做这少林寺的方丈也有足足三十个年头,他立于大雄宝殿门口,微笑着合十行礼,迎向那已焕然一新的老少二僧。 “化梵师叔,弟子恭候多时。”问苦礼数十足,那大步而来的老僧同样坦然受之。 化梵在大雄宝殿之前止步停身,扬声笑道:“问苦师侄,咱们闲话少说。玉定那孩子写得一手好字,我多少也知道眼下局势。谢、石二位闹得这江湖风雨交加,云天派却在这时出了所谓‘叛徒’。既然人家已经求到了咱们少林头上,下山看看也好,毕竟当年那‘神箭’引发的腥风血雨如在昨日。” “玉莹也随师叔一道下山?”问苦仿佛早知化梵会如此说,是以并不惊讶,只是恭敬地问道。 化梵点了点头,沉声道:“少林寺天下武宗的名头,这些年被藏得太深了,我这一身佛法修得不怎么样,但武功拿出去倒还能替咱们这座古刹挣些脸面。明日便走,玉莹同行,半年前那意图乱我少林之人恐怕贼心未死,化空师兄参那韦驮空禅已近四十五年,但离通透大成只怕还要几年光景,我这一下山,少林可就交给你们四人了。” 化梵说罢似乎并没有等那问苦方丈应声的意思,拉起了始终未曾开过口的玉莹和尚大步离去。 问苦望着这位武道可谓登顶的师叔大步离去,面带微笑地低语道:“千年古刹,而今当因梵唱重现昔日万丈光芒。” 书回蜀道,青天白云之侧,密林深谷之旁。 有了顾大手这地地道道的川蜀人士领路,虽然南宫芳芳依然对于这悬空栈道感到害怕,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总是心惊胆战,玄青璇终于可以安安生生地驾车而不用笑话南宫芳芳,唐洛嫣也总算安静下来,在那儿赏起了景色。 张云这一路上与顾大手攀谈不止,多少了解了这大个子弃樵离家的原因。 这蜀道最险的就是入川的这一段悬空栈道,但对于时常出入蜀地又有大量货物要运的商人而言,他们自会选择另外的远途官道以便运货。走这栈道的,大都是些普通百姓,少时也会有些身携贵重小件的镖客。这一平一险两道入川之后都会交在一处,在那里也就多了许多休息的驿站。 人以路汇而聚,那道路汇聚之处,自然也就慢慢兴起了数个村庄。 约摸数百年前的五代后唐时期,那入川第一站周边开始有了越来越多挣那刀口买卖的亡命徒,渐渐聚而成群。官家剿了几次无果,干脆放弃,而群盗也不愿成日里躲避官兵,于是此后数百年间,匪民之间渐渐地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默契”:匪不扰当地之民,官不犯当地之匪。甚至于对于入川的客商,只要打点得当,也不会有无妄之灾。 这“规矩”几百年都没有坏过。 最近百年间那些匪类被突然出现了两大高手分别吞并整合,最终成了两股势力,一南一北。北边的叫响粮寨,全寨上下两千多号人,除了抢劫霸路,甚至还自种米粮,那寨主纪全恩更是名列当今邪道十大高手末席。 至于南边的五水帮倒是没有能够在武林中上得了台面的高手撑场,但帮主刘五水智计多端,川地匪盗之类都叫他小吴用,手下一千五百人马虽不比纪全恩那般人多,却也是独占一方,隐隐有与纪全恩分庭抗礼之势。 原本匪民相安,虽然偶有抢盗发生,但总算还不至吓得百姓逃跑。但前些日子不知从哪来了个据说是天上下凡的女神仙,不知用了什么计策把这川中最大的两个强盗集团耍的是提溜乱转。 一边是响粮寨主要娶她做压寨夫人,一边是五水帮主要讨她做自己得力内助。响粮寨与那五水帮甚至因此在五天之内大斗了两场,死伤都过了二百人。 可就在这一寨一帮打得热火朝天时,那女神仙却突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这一寨一帮出尽人马也是寻不得见。紧跟着两边便都发觉自己手中的珍贵物品少了许多,他们也因此对那女神仙由爱至恨,羞恼之下不惜大肆搜捕,闹得成都府都知道了这事。 当然,知道归知道,官府对于这种人马数千,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匪类却是不敢轻动,见那些人不过是在入川之地的十数个村庄之间搜捕乱搅,居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般当作不见。 顾大手自小老实勤快,人又长得不赖,加之身材高大还有把子力气,是以娶了邻村最有名的美人做老婆。这回一听说响粮寨和那五水帮到处捕捉美貌年轻的女子,吓得本就胆小的他连夜里将家里银钱细软收拾了,连几头牲口都没敢带上,便直接拖了老婆孩子逃命。 直到他跑到这栈道之上,才忽然想起自己手里不过五两碎银和一贯宝钞,若到了无柴可砍的地方,根本不知该靠什么营生来养活一家人。想来想去,最后他居然想出了这么个扮强盗的傻主意。 “爹!”栈道的尽头已然可见,而清脆出声的正是顾大手的女儿,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可爱姑娘,正用力挥着双手。但那小姑娘只是挥了两下,却被一个美貌的年轻妇人给抱在了怀里。 看到那妇人略显惊恐的眼神,顾大手还没明白过来,张云却已笑道:“顾大哥,嫂子怕是把我们当成强盗了。你这出师不利,估计这一下子吓得她可不轻。” 顾大手这才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冲张云笑笑,又看了看南宫芳芳以及后面马车上的玄青璇跟唐洛嫣二女,这才憨声说道:“二位,我先过去安慰一下婆娘和孩子。”他说完便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把妻女拉在怀中好一阵安慰。 南宫芳芳看着笑道:“这顾大手真有意思,人高马大的,却是这么一副老好人的胆小脾气。” “胆小不代表没骨气,人高马大,也不尽是英雄好汉。”张云此时却是想起了西南白寨的小朋友,随即却又轻声笑道:“我倒也认识个文武双全,又长得很是招女人喜欢的家伙”虽然没说出名字,张云的脑海里可是已经清楚地勾画出那叛出了鸣箭山庄的柳百杨柳大哥。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张云已随着顾大手一家回到了顾家村。这顾家村正是入川后的第一个人居村落,也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村子。 顾大手逃离村子本是全村人都默认了的,但此时他却忽然如此招摇地折返归来,进村还没走上十步,年已六十的村长已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小跑而来。 村长一见顾大手,也不问话,抡起手里的拐杖就打,顾大手哪里敢躲,更不要提还手。好在村长年事已高,打了三下就已经喘得不行,那劲道更是比七八岁的小孩子也强不了多少。 “你,你这瓜娃,你娶了个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婆娘,你不逃你回来做什么?你当你半夜走没人知道么?纪全恩那匪头这些天来已闹得四下里鸡飞狗跳,村里夜夜都有巡逻的人,若不是有心让你们小两口离开,会没人理你?你,你,你居然还给我带回这么些惹祸的人!?”村长那手虽然指着张云等人,但因为气愤,已然抖得不成样子,若非张云看了看左右并无他人,还真不也敢确定那老父子指的就是自己。 村长费了老大力气,又够着给顾大手两个暴栗,这才继续怒道:“你看看你又带回来的那三个女娃,一个个长得跟个仙女似的,万一那纪全恩的人来了,你叫我怎么说得清?你叫全村人怎么活!?” 第197章 疑心渐起 审问开始 玄青璇瞧得解气,忽然发觉身边唐洛嫣不知什么时候也趴在了窗边,看得十分投入。玄青璇瞥了一眼这个脸色仍显苍白的独臂女子,虽然平日里与唐洛嫣斗嘴不断,但自从这女人豁出一条手臂甚至是性命救了她小师兄之后,玄青璇内心里就不再如之前那般讨厌唐洛嫣的存在,甚至是有那么一丁点的认同。 不过认同归认同,玄青璇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当有人胆敢以任何手段伤害她的小师兄时,自己就算拼上性命不要,也会与对手死拼到底,绝无后退。方才唐洛嫣躺在车厢中的反应半点也没逃过玄青璇的感观,是以才有了此时这一瞥,当然,目前来说,也仅仅是一瞥而已。 我才对你有了些许好感,可别被我逮到了尾巴,否则我的周天掌法之下可不认你是哪个。目光落回了张云的身上,玄青璇已不像方才那般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这小师兄,而是分了一丝心神在唐洛嫣身上。 其时虽然正是临近春节,于北方而言正是寒冬凛冽,而四川地属南方,虽不至像北方那般狂风呼啸,但湿冷之气却似附骨之蛆,蒋楠此刻失了内力,又被打得晕头转向,坐在地上早冷得开始哆嗦,听得张云的话,却是让他一个激灵窜起身来,朝着张云倒头便拜,口中念道:“大侠,侠女,祖宗大人,但凡有所疑问,小的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时那顾大手才算真的相信了张云之前说的话。一脸崇拜地搬了两条长凳过来给张云和南宫芳芳坐下,又让妻子跑回自己家中烧水烹茶,他被这些强盗从小吓到大,没想到今日居然能有机会扬眉吐气,又怎能不喜? 与顾大手一般惊喜不已的,自然还有顾家村自村长以及所有的村民。他们本还担心这两人只伤了这强盗却无力擒杀,若是惹得强盗来了援兵,整个顾家村说不定都要受鱼池之殃,但在见到张云和南宫芳芳两人举手投足间竟然将这号称坐得响粮寨第十把交椅的蒋楠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个都放下了心中包袱。 不久之前还对张云等人怒目相向的顾家村人,此刻口中只剩下了感谢的声音。 张云最乐得就是看到这些淳朴的人们露出喜悦的笑,这是他从小到大都喜欢的笑容,也是他从小便总是帮助白寨及其周边各寨的原因。他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人们受苦受难,要不也不会仅仅在往云天派拜师的路上便除去了两个上百人的山贼团伙。 从未太在乎过方才这些村民反应的张云笑着受了众人的感谢,玄青璇和唐洛嫣两个虽然没有出力,却也似模似样地受了四下里响起的感谢声。倒是出力最大的南宫芳芳不好意思地红起了脸颊,若不是张云拉着,她都能一个一个跟顾家村的村民们再谢回去。 “你这娃子真是好样的,我是村长顾米谷,再一次代表顾家村上下三百一十五口人感谢你们。”之前还痛斥顾大手的村长此时已是喜笑颜开,满脸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块儿,忙着自报姓名的同时也快步凑了上来。 张云微微一笑,说道:“我本就是为了朋友之事这才找他们麻烦,何况以正除邪本是应该,顾村长言重了。现下虽然擒了此獠,但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等我问过话来,这些强盗便交由村长请人看管。等到此间事了,我自会托人回来通知,到时再将这些强盗押往成都府交由官府处理。” 顾米谷久经人事,此时不再害怕,自然能明白张云的意思。官匪一家,若不能将那响粮寨一网打尽,官府断不会冒险收押这一小股强盗,只怕反而会将他们放了,同时还要将自己这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当作了乱党贼人捉去充作功绩。 顾米谷看了看那一脸惨相的蒋楠,狠狠地呸了他一口浓痰,这才向张云笑道:“两位英雄,小老儿先去给两位整治些拿手的菜色。两位问完了话,还请到村东烟囱最高的那家,让我这当村长的好生感谢二位恩德。”他说完也不等张云回话,扯上了顾大手一家,转身驱散了还想围观的村民,便自行往家走去。 张云心说这村长倒真明事理,见四下再无他人,心中也自没了顾及,当下转过头向蒋楠问道:“你可知寨中所丢何物?” 蒋楠瞥了瞥四下里那些仍然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手下,目光最终落向南宫芳芳。南宫芳芳见了蒋楠的眼神,似乎是在询问自己,再向四下里看看,恍然道:“你有话说话,这些小贼都已被我封了视听之能。” 蒋楠这才长出一口气,叹道:“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二位侠客的手段,但求饶了小的性命,不要将小的交在这村民手中。若能答允,凡二位有问,小的必如实相告。” 张云一笑,蹲下身来,拍拍蒋楠那高肿的脸颊,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跟我讨起价钱来了?”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得蒋楠浑身发毛,张云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好个贼人,你若能将此番你们响粮寨四出侦骑的数量,路线,首领,还有你们所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一说明,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蒋楠听得几乎就要点头,但想到眼前这小子手段之狠辣几乎赶上了寨主,实在是不敢轻易点头答应,便急忙又看向南宫芳芳,满眼里都是乞求之色。 南宫芳芳又不是傻瓜,她与张云这一路行来,已然多少了解了这个深受谢祈雨恩怨分明性子影响的张云一旦犯起倔来到底是如何的一副执拗脾气,更明白他心里那万般心思是自己根本想不明理不顺的。此时看到蒋楠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南宫芳芳便知其是要自己代求张云说话算话。 南宫芳芳从小到大,除去当年随梁喜发与天阴教那一战,再未动手杀过一人,便是碰上十恶不赦的魔头,也大都被江满霜接手料理。这时心中起了可怜之意,正要开口,身前张云却忽然回身笑道:“芳芳姐,你先去村长家中等我吧,我要问的事不多,随后就来。” 张云那可真是满面堆笑,语意诚恳,闹得南宫芳芳就好像若是不答应他的话,就会大大伤了这小子的心一般。更何况玄青璇与唐洛嫣这两个恨不能跟张云穿一条裤子的丫头一左一右跑来架自己离开,南宫芳芳无奈之下只得将求情的话咽回喉中,轻叹一声,又剜了张云一眼,便任由二女架着自己向那村长家中走去。 南宫芳芳临走时轻声道:“我是说不过你这小云儿,这些喽啰身上的穴道再过两个时辰便解了,莫拖得太久。” 第198章 疑惑重重 药神至巴蜀 张云笑嘻嘻地看着南宫芳芳走远,又瞪了眼回头跟自己做鬼脸的玄青璇,这才重新沉下了面孔,转回头看着一脸苦涩的蒋楠沉声道:“你胆子当真不小啊,我问你话,你倒去向我姐姐求情?多余的话我不再说,你招与不招,全在这三个数之间!” 张云说着立起左手食、中、无名三根手指,口中数一个数字,手指便曲起一根。 蒋楠眼中满是挣扎神色,额头上汗滴几乎连成了水流。直到张云数到了“三”,同时正要曲起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蒋楠终于大叫一声,急忙喊道:“少侠饶命!小的通通招了!” 张云两眼微微一眯,冷笑道:“早点说的话何必遭这种罪?” 总共耗去了大半个时辰,蒋楠哆哆嗦嗦地总算是把张云想知道的事一一说得明白,其中一些连蒋楠也并不清楚的,张云自然也懒得再跟他废话。 待得蒋楠说完,张云二话不说,直接点了蒋楠哑穴,跟着双手分筋错骨,硬生生将蒋楠一身本事全数废去,这才去跟顾大手要来了本是拴牲口用的长草绳,将这三十多个强盗挨个废去了武功之后又用草绳打穿了他们的琵琶骨串连绑起,压到了村中专门堆放废旧农具的地窖里绕着一块得有六百斤重的巨大石辗绑了一圈。 临出地窖时,张云忽然回过头来向那正以怨毒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蒋楠笑道:“我之前是答应饶你性命,但这些被你欺负过的村民可没答应。何况我亦未杀你,不过是将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绑在这里而已,你要恨我便恨吧,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嘛。” 张云说罢大笑三声,留下脸色变幻不停的蒋楠等强盗,大步出了地窖。关门的时候,张云似乎是听见了地窖中那倒霉到家的蒋楠一口血喷出来的动静。 啧啧,这点气量怎么当的强盗?张云拍拍手,嘿嘿笑着便往村长家走去。 晚上与南宫芳芳等人会合,四人也不多说,吃完了顾村长这顿庆祝的宴席之后居然立时便走。顾米谷拖了看来多少与张云等人有些关联的顾大手一家再三挽留,张云却只是笑着拒绝。南宫芳芳、玄青璇跟唐洛嫣三女看得一头雾水,却都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留下了三只锦囊,张云最终还是驾着马车,带着那些强盗的马匹离开了顾家村。直到上了大路,张云才向南宫芳芳她们说了突然启程的原因。 “响粮寨与那五水帮原来都是天阴教安插在蜀地武林的眼线。若非川中大侠周老爷子一家坐镇成都,天阴教只怕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插眼线。” “那周老爷子的大儿子周天川是川军的都统,以汉人身位居千夫长之职,倒是这里难得的好官;二儿子周天仁是峨嵋派掌门大弟子,武功之高已是川蜀青年一代翘楚;小女儿周秀秀是周大侠晚年得女,师从其父,虽然芳龄不过二八,五九四十五路五梅剑据说已有了她那大侠老爹三、四分的火候,连那两位哥哥都没学成的九宫四象拳也练到了其父两、三成的水平。” “周家一门可谓虎父无犬子。其门下的徒弟食客更是不下二千人,虽不在周家庄中住着,但均在川中,周大侠若有需要不过是一声召唤的事情。这周家,实是平衡这川中路正邪武林人士的重要存在。” 南宫芳芳听得张云之言,点头道:“不错,我南宫一家搬入蜀地,本就是为了依托周家的声威,以避天阴教耳目,却没想到天阴教的触角居然伸到了这巴蜀所在,可真是阴魂不散。” 张云点头表示同意,口中续道:“那女贼此番先是迷得响粮寨与五水帮的首脑失了平日的精明,又盗去了天阴教赐予他们的阴风黑龙符。若是此时天阴教突然派了人来,只怕这两伙强盗拿不出符来,都是要面临灭顶之灾。天阴行事之严谨狠辣,绝非常人可以想象。若非如此,这两伙强盗又怎么会冒着惹怒周家,惹怒川中官军的危险强行四下搜索,还不都是为了寻回那面阴风黑龙符。” 南宫芳芳听得拍手叫好,笑道:“这么说来,那女贼倒也做了点好事呢。” 唐洛嫣接道:“不错,眼下虽然川民吃些苦头,但只要一日寻不会那什么符,天阴教查将下来,这两股巨盗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玄青璇小嘴似是要张,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又复望向她的小师兄。 张云笑了笑,说道:“芳芳姐和洛……”被唐洛嫣的目光一瞪,张云急忙改口,“和嫣儿的看法看似不错,实则却不是长久之计。” 唐洛嫣早就在纠结张云对玄青璇的称呼比之对她要亲密许多,磨了张云许久之后终于叫后者点头答应了以后“一视同仁”。此时她脸上才因为张云改口浮起笑意,一听后面那话却又复平静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却没任何人注意到。 “为什么不是长久之计?”做为一个当了十六年乖徒弟的人,南宫芳芳自然是有问必提。 张云摸了摸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姐姐的人的脑袋,笑道:“今时天阴教一怒灭去了响粮寨和五水帮,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又扶起个响水帮我五粮寨?被狠狠折腾了一通的寻常百姓却是一点好处没有捞到,不是么?” 张云说着目光渐转狠厉,冷声道:“何况阴风黑龙符可是好东西,一符在手,天底下几乎所有的天阴教眼线都会买账,那是多大的一张网络?哼哼,盗符的女贼别有用心,好人是谈不上了,恐怕唯恐天下不乱才是真的。” 玄青璇插嘴道:“那你还要收拾这两股强盗么?反正就算拔了根儿也没用不是?” 张云嘴角一翘,那有些邪气的笑意却是叫玄青璇跟唐洛嫣两人的心跳齐齐漏了一拍。 “谁说没用?这种横霸一方的东西灭一股是一股,天阴教纵想重新扶持也要时间。先灭了这两拨人马,此地的百姓不也能多少享受些平静日子么?天阴教眼下我是拔不动的,收拾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强盗倒也聊胜于无。” 南宫芳芳听得头皮发麻,她可没见识过张云的手段,连地窖里那些被绑着强盗也是一个没见着,但就是听着张云此时的话语,也同样心头打颤,恨不能离他远点。 那女贼是最大的变数,她到底是谁?眼下在哪?目的又是什么?如果不能多少掌握些线索,要动那两股强盗倒真是要多费些脑子。 张云脑中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迅速地谋划着解决响粮寨和五水帮的方法。但是他并不够专心,原因很是简单,因为他的脑海中几乎已经将那女贼做了定位,一个可供筛选的范围非常之小的定位。 张云并没有错过之前唐洛嫣那一瞬的眼神变换,而脑筋灵光到被谢祈雨说成是“快得烦人”的他又哪可能不去做出联想? 唐洛嫣说过自己有个妹妹不是么?虽说二爷说了帮忙,可自己这一下山,根本没来得及问二爷那唐洛然是否还在云天派中。 问还是不问?张云竟尔有些纠结。 巴蜀自古便称天府,只因其地势奇特而带来的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成都做为四川的首府,自然也就成了一座壮观繁华的大城。 七骑一路狂飙,已不知跑死了多少草尖上千里挑一的宝马,当先一名骑士虽然周身抱得只露出了鼻子眼睛,那玲珑妖娆的身段却还是能看出这女骑士的妩媚。 勒马止步,那已然口角流着白沫的宝马立时便倒,眼看就要死掉。女骑士半点心疼的意思也没有,身形微微一晃便即从连日不断的颠簸中恢复正常,几步走到正举刀拦路的门卫身前,默不作声地将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女骑士行动的同时,她后面那六名骑士无言下马,同样没有理会倒地而毙的宝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女骑士,如同六根木雕般一动不动。 那门卫一见令牌,愣了一愣才突然回过劲儿来,急忙向那女骑士连连行礼,随后便一溜烟跑去叫来了自己的十夫长。之后十夫长叫百夫长,百夫长叫千夫长,千夫长叫万夫长,这位女骑士和六名随从终于被请进了成都大将军府,见到了那位长得有如南人般眉清目秀的中年将军。 帖木儿?达楞,元廷的镇蜀大将军,统领二十万川军,年岁却不过三十二的翩翩佳公子。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是坐镇巴蜀的蒙元大将? 一路风风火火的闻丹雪也不禁放慢了脚步,在这个男人面前,大多数女人都会放慢了身形,保持着良好的形象和风范,生怕在这男人面前失了礼数。 “药神?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美人药神,远超想象,赵顺远深感荣幸。”也许是知道闻丹雪并非蒙元中人,这位大将军开口所说的也是自己起的汉人名号。 第199章 九烛女魃 “承大将军的赞美,闻丹雪愧不敢当。”闻丹雪毕竟更在乎师叔派下的任务,她甚至连自己嗓音中的干渴都没注意到,“这里有皇帝手谕和凶狼令,还请大将军给予配合。” 帖木儿倒是没急着去接闻丹雪递出来的手谕和那精铁所铸印有狼头的令牌,而是招呼了一名侍从,将一杯泛着花香的蜜茶端来,这才与闻丹雪手中的物件换过。 “药神请坐,容顺远一览圣谕。”依然温文尔雅,听得闻丹雪颇为受用。只可惜眼下事务紧急,闻丹雪今日若非进了成都,根本连停也不会多停一会儿,纵然这帖木儿再能吸引女人的兴趣,她也没那个闲工夫。 不出闻丹雪的意料,帖木儿的面色随着阅读而变得凝重起来,直到最后已无那书生儒气,反而是充满肃杀之意。 闻丹雪情知时候已到,正要开口,却见那帖木儿抬头说道:“药神,圣谕所述事关重大,我巴蜀二十万将士必将拼力协助,只是你却不用急着离开,眼下便有一桩好处即将到来。” 闻丹雪柳叶眉轻轻一扬,却是寒了声音说道:“大将军,想必你已知道事情的重要,这等要务并非儿戏啊。” 帖木儿却是神秘一笑,并不着急,慢慢说道:“药神可知这巴蜀武林为何如此安静?” 闻丹雪并未接茬,常年生活在大内的她哪知道什么江湖之事,若不然上次也不会妄想着与江满霜一战。此刻听见这帖木儿的言语,自然不会开口漏了自己的底。 “只因巴蜀有个周树章,此人辈份极高,其二子在我营中是名千夫长,由此牵制,巴蜀之中汉人地位并非如其它地方那般低下,而这巴蜀江湖也不似别处那般波澜不断。”帖木儿果然没有让闻丹雪生出半分的尴尬,“这个月便有那周老爷子纳妾的喜宴,说不得方圆几百里的江湖中人都会来贺喜,若如圣谕所述此番秘信丢失与江湖中人有关,咱们只消严格盘查,总会有些收获。” 闻丹雪听得脸现喜色,正要点头,忽然间视凝滞,一双白皙的手掌陡然变成深湛的蓝色,那颜色比之前遇上江满霜时还要浓上几分。 “将军,你家里有客人?”闻丹雪仿佛被吓炸了毛的母猫,连说话都变得阴森紧张。 帖木儿好歹也是二十万大军的统领,怎能感觉不到闻丹雪此刻的紧张?只是他还没能开口劝说,闻丹雪人已消失不见。 “唉,早知道先说一句,没想到药神的本事竟然到这般地步。”帖木儿轻叹一声,他身后那两人才能合抱的柱子如同豆腐一般被倒飞出来的闻丹雪撞了个粉碎,眼看就要被塌下来的房顶砸到的帖木儿却是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顺远,这女的是谁?手段不错,不过脑袋可不怎么灵光。”一个长了副狐媚模样的女人站在帖木儿身侧,抬起的单手轻轻松松地挡开了塌下来的屋顶,还没忘了埋怨身边的男人。 闻丹雪才飞出大厅,屋外六道影子中两道去接,剩余的已全数扑向了那狐媚女子。 帖木儿看着身前两丈外已跟自己的宝贝女人打作了一团的四名黑衣男人,好奇地开口说道:“这些人跟烛儿一样?”他这话却是说予闻丹雪的。 “回来,这人是天阴教喂出来的九烛女魃,身负血神之法,你们赢不了的。”闻丹雪虽然浑身上下没几处不疼的地方,倒没受什么真正的伤害,内息也是顺畅如常,自然明白这是因为那女魃手下留情的结果。 那四人倒也听话,闻声便退,除去额前见汗,倒也没有受伤。 女魃嘻嘻笑着退回了帖木儿身边,抱住了那男人的胳膊不住地磨蹭,完全没了刚才动手时的凶悍,一副撒娇模样。 “眼下说可能有些晚了,不过药神带的这六位公公可是好本事,想必都是大总管亲自调教出来的。若非如此,我这宝贝烛儿手下没有轻重,怕是要弄出不愉快的事了。”帖木儿嘴上说得好听,却还是没说明这女魃究竟是哪来的。 闻丹雪两眼微微眯起,心中对这看来英俊潇洒的男人已重新做出了评价。 “我暂且在客栈住下,行事时派人来找我便可。”闻丹雪丢下这话,也不理四下涌入的兵丁,与那六人纵身跃起,几下便消失不见。 药神世家吗?若是能得其相助,宝贝兴许便可彻底脱离天阴教那个女怪物的控制,那时我便能拥有自己的绝顶高手。望着闻丹雪消失的方向,直到女魃见撒娇无果,生气地咬了帖木儿一口,这位出了神的将军才反应过来。 “你可确认,是那女贼的同伙来了?”纪全恩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虽然只过了五天,但约摸三天后便将到达的天阴教使者却让这位失了阴风黑龙符的大高手倍感压力。此番响粮寨中突然来了这么一位武功驳杂,出手狠辣,全身血色劲装蒙了脸面的女子,告诉自己那盗符女贼同伙的行踪,纪全恩既欣喜又紧张。 女子身材极是出众,虽然见不到脸面,但只以身材也可认为是个美极的女人。只是她一开口的声音却是任谁听了也会觉得恶心:“那女贼你莫要妄想抓到,但只要擒住了她的同伙,黑龙符必将手到擒来。” 纪全恩眼中暗光闪过,淡淡地笑道:“你又用什么来保证?又凭什么来让我把你要的东西给你呢?” 想借老子的手替你除去对头,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能拿出足够的筹码。 女子轻轻一笑,这次的声音却似乎没有伪装,妩媚中带着三分撩拨,纪全恩这等高手居然也觉得心头一痒。“纪老大,你这身本身可列进十大高手,我只是借花献佛,顺道讨个彩头,黑龙符于你,那意义想来比起那小子于我要大得多了。不论如何,你这都不是蚀本的买卖,堂堂一寨之主,试试都不敢了?”女子最后的语气中满是挑衅。 第200章 阴阳至响粮 “璇儿那臭丫头哪去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火却是未加遮掩,“唐洛嫣跑了多少还在我意料之中,玄青璇她竟然还给我留了张字条!你看看她这写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嘭”地一声,南宫芳芳苦笑一声从桌子上拿过那长刚刚被张云拍过来的纸条。 同门有难,璇儿前去相助。唐洛嫣不可深信,还望师兄多加小心。若有再见之日,璇儿定当…… 字条上的内容实在少得可怜,虽说南宫芳芳没想明白为什么唐洛嫣不可深信,却对于玄青璇最后没能写完的话语有了些了解。 你小子可真是大家,南宫芳芳心中暗笑,瞥了张云一眼,开口问道:“璇儿这不是说得挺清楚的嘛,倒是唐洛嫣,又是怎么回事?” 张云哼哼两声,他哪能看不出来南宫芳芳眼神里的意思,却也只能权当不见。 “唐洛嫣十有八九与那从两个强效窝里偷出东西来的女贼有所关联,要是我没猜错,那女贼肯定就是唐洛嫣的妹妹唐洛然。哼,这女人说到底也没当真信任了我,不过她眼下绝对不敢将我的身份抖落出去就是。至少奶奶和老石头二人活着一天,她就要紧紧守住这个秘密。何况二爷爷虽说要守着云天派,但五色玄龙当真要杀一个唐洛嫣外加个唐洛然,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张云一把抓过盆里的最后一个馒头,塞了半嘴的菜肴,又狠狠咬了口手中的馒头,这才含含糊糊地继续说道:“唐洛嫣这傻姑娘不敢向我求助也就罢了,璇儿这算个什么?同门有难?她那些同门十个有九个都是假的,早让一剑阁主还有奶奶和老石头收拾得一干二净。只怕是有了什么难事由玄叔叔那边传了过来,她不愿给我添麻烦,才自行离去。” “这下可好,就剩下咱们俩人了。”南宫芳芳两只小手一摊,却发觉左手多了半个馒头,右手里多了个烧得喷香的鸡腿。 张云噎下口中美味,笑道:“别跟我眨你那大眼睛,赶紧吃饭,那俩丫头不听话拉倒,爱去哪去哪。眼下正事要紧,那位周树章周老爷子府邸就在这成都城中,咱们寻个由头拜上门去,好叫我把这些烫手的芋丢给那位武林与官场同样吃得开的老前辈。” 看着张云从怀里摸出来的东西,南宫芳芳抿了抿嘴唇,笑道:“你看过这三封信了?” 张云挑眉笑道:“不愧是后堂堂主的弟子,眼力不错。这元廷的火漆不知从哪学来的杂药之法,不过在我这里仍然只能算是小手段,这信的内容非比寻常,若是落在了元人手中,只怕得有上万人头落地。” 天真不代表傻,何况南宫芳芳这等聪明人。她几乎立刻将从腰间摸出的三根细小的管子折成了无数小段四下掷出,在四周的墙壁上钉了不下三十处,均以极细的水织丝连至南宫芳芳手腕。办妥之后,南宫芳芳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反贼么?” “谛听阵?”张云微微一笑,见后者点头,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姐姐猜得不错,正是关于各地反贼头目的名单,主要集中在西南一带,遇上你之前我才从元人手中抢到。”张云将当时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南宫芳芳听得直皱眉头:“按小云所说,当时那拨去抢信的江湖中人可不止西南武林中人,把这些信交给周老爷子倒真算是甩掉个大麻烦。小云你还是被云天派乃至武林通缉之人呐,早一日到了诡兵门才是真正安全。” 张云嘿嘿一乐,接道:“不知道我身上背的,跟这三封信比起来哪个更重一些?” 响粮寨中。 “小娘皮,你若骗了老子,便等着你这勾魂夺魄的身段被我吃干抹净吧,哈哈哈哈。”狂笑声中,纪全恩已抄起身边的狼牙棒,大步往后厅走去,对那女子似乎再不关心。 纪全恩人才到了后堂,正要命手下去召呼未派出寨的副寨主们前来议事,却见二寨主刘娥神色惶惶地冲了进来,险些跟纪全恩撞上。 纪全恩深知这刘娥虽是女子,但其行事狠辣果绝尤在自己之上,许多时候甚至比自己还要冷静镇定得多。她此番竟然慌张到如此地步,不用想纪全恩也能猜到大抵是什么事情。 “老二,难不成真是天阴教的使者来了?”纪全恩虽然努力控制,但声音依然带着难以抑制的惧意。他是不怕天阴教所谓的使者的,毕竟自己修为不弱,想要独善己身并不算难。但纪全恩却是个极其重义之人,这满寨的兄弟,除了自己和少数几位寨主,只怕连从那天阴使者手中活命的本事都没有,自己又怎能将他们抛却不管? 刘娥见纪全恩就在这里,定了定神这才开口回自家老大的话:“大哥,此番天阴教不知得了什么极为重要的消息,派来的使者居然便是阴阳二使!” “什么!?”纪全恩一听到“阴阳二使”四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子寒意打从尾骨直窜入脑仁之中,整个人几乎僵住。 醒过味儿来的纪全恩重重一拍身边檀木的桌子,急道:“竟真的是那阳明和阴玄二人么!?老二,这事可大可小,你确实没有看错听错?” 刘娥知道大哥此刻的心情大概跟自己刚从手下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一样,当下郑重道:“来人确是阴阳二使,不过却不是阳明与阴玄那两只老怪物,否则我又岂能得空来见大哥?” 这刘娥确是个美人,尤其肤凝似脂,一张鹅蛋脸颇有姿色,自打天阴教控制了这响粮寨,那阴玄便隔三差五地召刘娥前去成都城内的天阴教据点服侍,尤其是一旦由阴阳二人出使响粮寨,那阴玄更是甫一到寨便会扯了这刘娥到得其常用住处欢好个三日三夜,根本不会理会纪全恩这个大寨主。 纪全恩听得刘娥的话,心知确实如这二当家所说,于是点点头道:“看来当年那场天阴教与云天张家以及云天剑客一战,确实已折损了阴阳二使,否则又怎会另起他人。老二,于你看来,这新任的二使本事如何?” 刘娥正要开口,却听得两道笑声同时传进后堂:“我等造访是客,二寨主把我们二人撇在外头却跟纪寨主聊起私话,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声音甫毕,一老一中二人同时步入后堂之内。以纪全恩的眼光耳力,竟然也未发觉这二人说话时究竟是身在门外,还是隔空传音。但仅仅那瘦小如猿的老者那两个高鼓的太阳穴,还有那约摸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步履间的寂静,便足以证明这二人本事之强。 这两人任谁也不在他纪全恩之下。尤以那老者,纪全恩自问若是拼上内力,只怕自己挨不过十招便要一败涂地。 这二人比之当年阴阳二使,有过之而无不及!纪全恩得出了答案,额头上的汗水也就难以控制地渗了出来。 阴阳二使中的阳使正是鬼屠单瑞,他原本就是一脸干皮长得跟恶鬼似的,此刻虽然笑着,却让人看了愈发觉得浑身泛冷,好似掉进了阴曹地府,正面对着恶鬼一般。 单瑞上前两步,向着纪全恩一拱手笑道:“纪大寨主这响粮寨整治得有声有色,教主得闻之后很是高兴。本教历来赏罚分明,是以教主今日差我二人前来巴蜀的三件事中,倒是来响粮寨最为优先。” 单瑞说着向身后那中年人微一点头,后者当即踏上一步,自怀中取出一面雕刻有九龙图案的漆黑令牌,高举过顶的同时郑重说道:“天阴教响粮寨寨主纪全恩上前听教主谕。” 纪全恩哪敢怠慢,急忙上前两步,向着那高举的令牌恭身下去,口中同时大声颂道:“属下纪全恩恭闻天阴圣教教主法令。” 中年男子待纪全恩恭身定住,这才开口:“纪全恩营寨有功,赏天阴教暗桩三十,藏雪丹十粒,玲珑露一瓶,九错拳谱一部。还望其潜心尽力,再为本教光大献一份力量。” 这四样赏赐直听得纪全恩是心花怒放。三十名暗桩相当于大扩耳目,那藏雪丹是内伤妙药,这两样还算普通。玲珑露则是集十余种名贵稀有的药材合百种花露制成,一闻已于心肺有益,何况这足有三两多重的一瓶! 而最让纪全恩欣喜的就是那一部拳谱。他虽然修为已是极高,拳谱到手不过是多会了一项本领,但天阴教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凡得教主赐功之人,将来必是教中重用的人才,比之赏丹赐露,这部拳谱对于他在天阴教的地位无形中的提升才是最为宝贵的。 身为阴使的中年男子看到纪全恩那一副喜悦的样子,也不禁一笑,眉目间现出几分儒雅,不似那单瑞即使笑着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中年男子笑道:“恭喜纪寨主,还请选个吉日,开坛立香,请出阴风黑龙符,与我所携九龙破天符一道,行封赏之礼。” 第201章 阴使端木 阴使这话直如一盆冷水自纪全恩头顶猛然浇下,若非纪全恩这些年内功大进,涵养的本事也强了不少,怕是便要在这阴使面前露出破绽。倒是二寨主刘娥平素便心坚性狠,虽然之前被这阴阳二使惊到,此刻却已恢复了平静,听到阴使的话后只是恭身领命,并未露出破绽。 单瑞看那阴使说完,接过话茬说道:“此番我们二人前来不仅是为了赏赐。你可知这一次教主派了多少人到这川中蜀地么?” 纪全恩心中正强行镇定,忽然听到单瑞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单单是派了这新任的阴阳二使前来赏赐,确实并非那天阴教主行事诡异果决的作风,可这阳使一句话,难不成是想说这成都府中还有天阴教派来的高手存在!? “阳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并无外人。”纪全恩此刻已压下心中对于阴风黑龙符丢失的担忧,他更在乎此番天阴教到底派了多少高手入蜀。 “叫我单瑞便了,老子虽然做了阳使,但最讨厌别人人前人后地叫我职位却不知名字。”单瑞外号鬼屠,虽然作恶多端,却是直来直往,在天阴教中向来吃得最开,几乎人人都不会把他摆在敌对的位置上。 当然,因为知道他还有个精灵似鬼的兄弟,纵是看单瑞不惯,也没几个人胆敢在明面上惹到这位鬼屠。就算打是不怕,那狡狐单蓝若是隔三差五地算计你一回,不烦死才怪。 纪全恩一听单瑞这话,自然是大点其头,他可不想得罪这位阳使大人。 单瑞也不废话,直接继续道:“此番我天阴教欲除去川中两个对头,同时也是接下了元廷的一个请求,除了我阴阳二人,五位护法来了两名,教主近卫来了十名,每名近卫都统领了百名教徒中的好手。” 纪全恩听得如此阵势,脑中立刻便浮出了此番天阴教要除去的最可能的两个目标。他小心地接口道:“可是那老不死的周家和新进入川不到两年的南宫一家?” 单瑞点点头,笑道:“不错,纪老弟果然如教主所说,脑筋灵活得很。” 那阴使也是笑道:“这次我们带来的千余好手,再加上你响粮寨数千子弟,要成事并不甚难。只不过,另外还有一件要事须得由你纪大寨主亲自去办。” 纪全恩一听急忙再次拜倒,一边刘娥也赶紧跟上拜倒,两人齐声恭道:“属下愿为我天阴圣教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表丹心!” 单瑞正要点头,忽然脸色一变。同时,阴使和纪全恩都是面色急转,只不过阴使与阳阳使一样,都是听到了有人偷听时发出的细微动静。纪全恩却是发觉了这动静应是前厅那未离开的女子所造,心中不免又担心起若是这女子露了半点口风,自己乃至满寨的子弟只怕是要无一幸免。 人如狂风,纪全恩身形已动。只可惜,他比那阴使仍是慢了半拍。纪全恩身子才踏到前厅,已见到阴使随着一道暗红的影子冲了出去。 单瑞此刻方才慢步走来,拍了拍纪全恩的肩头,笑道:“老弟不用担心,那小贼轻功甚高,我也是方才才发觉他的存在。不过有端木老弟去追,天底下除了教主,怕是没人能凭轻身功夫逃掉了。” 阴使全名叫做端木玉,本叫做李玉相,是个江南造丝商人的小儿子,幼时的一系列变故导致其心性大变的同时被天阴教中最隐秘的组织一羽堂的堂主收养,后来又拜了单瑞做义父。天赋奇才的他不过三十三岁时,便在那曾出过三任教主的羽堂之中成了公认的第一,端得算是天阴教中新一代的翘楚人物,于是便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做了天阴教的阴使之位。 端木玉的轻功天阴教中算得第一,便是教主也对其称赞有佳,此番追着前方那一抹暗红的影子,倒是毫不费力。对方轻功可算高手境界,只可惜碰上了端木玉这种能够生生跑死汗血宝马的天赋怪才。 女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带着浓浓书卷气息,长得眉清目秀,青衫缓带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如同变了个戏法,凭空而出。 “这位小姐,还请告知为何要偷听我等谈话。”端木玉人如玉声似锦,长长一礼便向着这一身暗红的女子施了下去。 不过这女人看来没有任何想要受这大礼的意思,身形扭转,两条手臂一上一下,好似猛虎闭颚照准了端木玉的脑袋抓了过去。 白虎衔尸!?端木玉心中一惊,因为对方所用的是湘西白虎门不外传的虎爪手绝招,而且不论手法力度看来都已得了真传。当然,端木玉吃惊归吃惊,身形未变,人已好像装了弹簧一般倒射出去,直接将这一招后面的三记杀手后招全数让了开去。 “姑娘是白虎门人?据我所知白虎门上下全是男子。”端木玉嘴上说话,脚下可是丝毫不停,因为那女人根本不容他有喘息之击,一击不中,虎爪手已连绵而至。 端木玉左躲右闪,每一次都好似避得惊险万分,但只有进攻的女子才明白,眼前这书生似的男人其实是游刃有余,如此躲避不过是为了看自己出手以验其猜测。 你要猜?就让你猜个够!女子又一爪攻出,但气度却是剧变,由单纯的凶狠化作了雄浑至高的王者之意。 她这一变,倒真是让端木玉一皱眉头。 “龙爪手!?”端木玉吃惊得出了声,要知道,这可是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之一,当年少林神僧与武当三丰真人在嵩山之巅上演武会友,张真人曾对此功大加赞赏。 端木玉吃惊还没完,那女子龙爪手突然又成了全真后支龙门的三花聚顶掌掌法,不过两招又成了峨嵋九宫掌,一翻身又是两记宗家的弹腿法。 翻翻滚滚三百多招过去,端木玉已然吃惊到了麻木的地步。 第202章 一见倾心 喜宴帖到 这女人到底会多少武功?而且每一招使出还都是真传的威力。端木玉已然放弃了猜测对方身份的想法,他甚至已不想再斗下去,否则还不知道会看到多少神奇的招式。不过,斗了这许多招下来,端木玉多少也看出了门道。那些名门大派,历史悠久的宗派中一些最为精深的功夫,如同云天心剑、武当太极、少林四大神功和七十二绝技中大部分等等等等,这女人都从未使过。 忽然端木玉脑中灵光一闪,身子也随之止了退势。也不见他膝盖弯曲,端木玉人已突然变退为进,一个闪身便欺到了女子怀中,猿臂轻舒便将对方蒙面的丝巾扯了下来。 端木玉潇洒回身,轻松避开对手羞怒之下的几招狠手,这才哈哈一笑,正要开口间却忽然如遭雷击般定在当地,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丝巾之下的面容。 女人本来极是惊怒,惊得是这端木玉本事居然如此高强,怒得是这人本事虽强,手段却是下作。可她还没把胸中的怒气转成语言说出口,便已经发觉了眼前这书生看着自己那呆滞的眼神。 这女人打小就是凭着姿色与头脑谋生存,比起什么自尊,她更想得到无限大的权利和无数男人的奉迎。于是乎这女人一身媚人的本事打从记事起便不断磨炼,眼下看到端木玉的神情,立时便计上心头。 女人纤指轻伸,将腰带轻柔扯下,一身劲装居然就这么四散落地。她的身子随之一旋,不知怎么居然便换了一身水袖流云的裙衫来,直震得端木玉脑袋里轰地一声,几乎就要晕过去。 女人满意地看着端木玉的反应,上前几步,站在离端木玉不到三尺的地方,盈盈施礼。她这一欠身,云鬓如瀑垂坠,露出雪白的项颈,明眸流转之间真如仙子下凡间,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气,可偏偏又有那半透明的薄纱之下,引人遐想联翩的雪白闪烁,生出万般妖娆。 端木玉只觉得自己的鼻血正不争气地流下来,至于那已跳如雷鼓般的心脏,若不是自己内力高深,恐怕已然要从腔子里蹦将出来。 女子看到端木玉目光已然完全定主,唇边忽然微微一翘,并在身前的双手忽然齐齐拍出,如此距离之下,当真算得上是电光石火。她拟定这一击将眼前这武功高得出奇的男子先行打死,之后自己要如何都不是问题。 端木玉再一次让这女子失望了,在她双掌掌力及身的瞬间,原本如木如石的端木玉突然间向旁滑过了三尺,跟着反手连挥,以人眼难辨的速度点了女子肋下五处穴道。 端木玉本人倒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女子,忽然悠悠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啊哟,你这是自比汉武呢?还是真夸我呢?”女人似乎并不惊讶于失手被点了穴道,反而是巧笑嫣然,眼眸灵动,一颦一笑间妩媚自生。 端木玉的心脏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不止,半晌方才嗫嚅说道:“姑娘一笑,何止倾城倾国。” 女人噗哧一乐,虽然身子动不了,这一下却还是如花枝轻颤,其间曼妙自有端木玉知晓。 端木玉向眼前女子一抱拳,恭声道:“在下端木玉,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蜜糖,你这名字又是木头又是石头的,果然人如其名,你就是这般对待女孩子的么?”蜜糖的声音与其名相符,甜而不腻,香沁心脾,字字都好像敲在端木玉的心中。 端木玉听得心神俱醉,下意识便要给蜜糖解穴,忽然又停下手来,略略正色道:“蜜糖姑娘,在下对你一见倾心,还望相告为何偷听我等谈话,若是无意,在下自当担保姑娘无事。” 这端木玉虽然被迷得神魂颠倒,毕竟也是修为高绝,还没把正事忘了。 蜜糖嘻嘻一笑,说道:“人家不过是路过,你这莽人却硬要追人家,吓得我这小女子也只有逃命啦。真是的,明明看来就是个俊秀的书生,本来我还对你有些好感……”蜜糖话还没说完,已觉得肋下微风拂过,五处穴道竟然已经解去,再看眼前,端木玉已自一躬拜倒。 “小人鲁莽,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小人但盼姑娘垂青,得姑娘一笑已是喜乐无边,又怎敢再冲撞姑娘!”端木玉言语中的诚恳全部发自肺腑,其间情意蜜糖自然听得出来。 只不过,这蜜糖根本没心思在这与这武功奇高的怪人痴缠下去。她身子甫一得动,已然窜了出去,银铃似的笑声同时传回:“端木哥哥,你若当真想得我垂青,便请告诉纪寨主,阴风黑龙符之事你必会全力相助,若然办到,便在三天之后清晨到成都府西三十里竹林相见。” 这一次端木玉没有再行追踪,一向心思缜密的他已从蜜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问题。 阴风黑龙符?难道说…… 端木玉心头一惊,虽然对那女孩万般不舍,却还是咬了牙关转身向响粮寨狂奔而去,无数烟尘被他激得滚滚而起,远远看去就如同一道闪电自尘烟之中劈出一条路来,直上那山巅所在。 成都城里人潮熙攘,几个衣着得体,面带油光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吃菜,享受着午后时光。忽然一个杂役自楼下噔噔噔跑了上来,朝那几人中唯一一个身材还算正常的老者一躬身,说道:“三爷,周老爷送来了请帖,大爷请你回去商议。” 那三爷闻声一愣,奇道:“周老爷子生日不是七月么?这正要过年的,怎么突然来了帖子?”他奇怪归奇怪,但见自家老大特地派了人来叫自己,也没犹豫,向着桌上其他人点头示意,便即起身随那杂役下了楼去。 看着那三爷下楼的,不仅仅是与他同桌而食的几人,还有临窗一角的小桌边,一个通体紫衫金带,面冠如玉的年轻男子。他看着那三爷下得楼去,嘴边忽然泛起一个笑容,登时耀得满室生辉。可奇怪的是,这一层中任谁也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就仿佛他根本不在这里。 俊秀男子轻轻站起身来,也不见抬脚迈步,人已自这三楼上移了出去,而满街的人竟然没一个注意到头顶上突然闪过的影子。 原来那三爷一桌的人此时才突然有一个胖子转了转头,看看四周,却又没看到什么,正想起身,却被边上人拉了一把,便又坐回去继续推杯换盏起来。 三爷知道自家老大突然打断自己每月必备的酒肉之会,定然是那周老爷子的请帖中不知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于是三步并两步,展开了轻身的功夫,挑着小道抄回家中。 王全照手里捏着一封大红的请帖,脸上却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忽然听得外面脚步声起,这才长出一口气,回身向着来人说道:“三弟,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看吧,周老爷子不知道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王全照口中的三弟正是刚才的那位三爷,这三爷全名王全有,是王全照的亲生弟弟,向来足智多谋,与大哥两人并称西蜀双拳。王全有见了大哥脸上那不知是喜是忧的表情,急忙接过其递来的请帖,方才展开读了两句便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大哥,周老爷子这是不是又觉着咱们最近捞得狠了,要榨点油水出来去救济穷人?”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我抱着不敢怠慢的意思派了家丁前去打探,结果你猜怎么着?”王全照想到那家丁回来说的话,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怎么?难道是真的!?”王全有一把拉住大哥的手,满脸的不相信。 王全照无奈一笑,点头道:“不错,这位年已一百零五岁高龄,武林中少有的几位和武当张真人同辈的武林名宿,居然又要娶妻纳妾了。” 王全有噔噔噔连退开三步,一屁股坐在椅中,半晌方才哈哈大笑起来:“这老爷子可真是,王全有算是服得透了。周老爷子平日里诙谐有趣,刚正不阿,行事不分辈分又能平易待人,算处上什么都好了。可就是于这美色一事上过之不去,他老人家一辈子取了一妻十六妾了,没想到这安静了十五年不到,居然还要娶?这是要凑齐十八罗汉么?” 王全照也是一摊手,苦笑道:“谁说不是呢?你二哥还活着的时候,光咱们兄弟三人便参加过老爷子三次纳妾之礼,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别说百岁新娶是个异事,光是再想想拿什么来当贺礼便已让为兄我头痛得可以喽!” 王全有却是哈哈一笑,起身道:“大哥放心,今日若是小弟没去请那几个官场上的昏货们吃饭,咱们倒还真不知道送点儿什么才好,没想到歪打正着,咱的礼物已经有了着落了。” 第203章 母女相见 吉时近 王全照闻言大喜,拉住了兄弟的手笑道:“好三弟,就知道你主意最多,上次咱们送的那对儿翡翠瓶落在湘西那黑白侠侣下面,这次可要比过他们。” 王全有笑道:“大哥放心,这次我可是弄到了百年的竹叶青,周老爷子最是好酒,嘿嘿,嘿嘿,这结果,还用说么?” “嘿!百年!好好好!反正这日子定得甚急,就在三天之后,我倒要看看那仓促赶来的黑白夫妇拿什么跟咱们王家比!”王全照此刻才算是放下心来,想到三日后黑白双侠将要吃瘪的面容,捏着请帖的手也不禁兴奋地抖了起来。 一个俊秀的男子忽然自王家大屋的顶上一闪而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出现和消失。男子在屋顶之上纵跃极速,此时即使有人无意抬头,大抵也不过是有所感觉,当真去望去却又什么也看不到。 男子一路到了成都将军府,却也并不走门,仍是自屋顶直跃而入,轻车熟路地到了将军府后院之中。 这俊秀男子落地的同时一抹面容,扯开了外衫,居然转眼间已化作香花美颜,成了一个仪态端庄的大气美人。她换装方毕,屋门同时大开,一个看来不过三十的男人满脸的恭敬,手中拉着另一名可称得上是红颜祸水的年轻女子迎出屋来。 “烛儿见过娘亲。”原来那妖娆媚人的年轻女子正是之前与闻丹雪有所交手的九烛女魃,至于牵着她手的男子,自然也就是那位手握二十万重兵,权倾西南之地的大将军,汉名赵顺远的帖木儿?达楞。 “顺远见过羌笛大人。”能让坐镇西南的大将军恭敬行礼,确实除了这位天阴教护法之首的羌笛,整座成都城中大概就只剩下周家那位老爷子一人而已。 羌笛宠溺地抱住了扑过来的烛儿,笑着揉了揉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而成的养女的脑袋,笑道:“我刚刚见过了药神,听说烛儿跟人家打了一架?” 九烛女魃嘟起了小嘴儿,撒娇道:“谁叫她不知好歹非要动手的?顺远一直都看着呢,娘你问他就知道啦。” 羌笛笑着拧了烛儿的鼻头一下,向帖木儿笑道:“大将军见笑了,烛儿实在是叫我惯得没了样子。” 帖木儿莞尔一笑,应道:“烛儿可爱得很,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在意?” 羌笛笑了笑,随即又道:“还请将军遣散四周手下,教主有些口信要我带给你。” 帖木儿心头一跳,暗暗冷笑:皇帝的口谕才到,天阴教主的口信就追来了,派个女魃看着我还不够,竟然妄想要干预我元廷的决策么?怪不得药神一感觉到那九烛女魃立时便发作,道不同如何与之同谋? 就在帖木儿遣散手下的同时,住在一处元军隐秘驿所的闻丹雪也收到了一封以奇怪文字写成的短信,结尾处印的是个苍狼搏鹰的图案。 天阴教果然尾随而至了么?闻丹雪看完这短信之后冷笑连连,一招手便叫来了那随自己同行的六名太监。 “去三人将八百里内所有自己人招呼回来,然后通知我师叔,就说狗鼻子太灵,事情估计瞒不住了,请他再派人手前来相助。”闻丹雪急速起草了一封与之前那短信所用一样文字的信笺,交给了手下之后立即起身出门,急急往将军府赶去。 周树章年过百岁,到得今年已是一百零五。他与当今武林泰斗的武当张三丰,少林渡字辈仅存硕果的渡难大师同属一辈,其江湖地位自然也不在话下。 周树章天生风流多情,为人正直豪爽,又兼诙谐风流。从小到大,跟他有过情愫的女人没有一千也得八百,更别提那一十七房相处融洽得让无数人艳羡的妻妾。对此,周树章向来是十分骄傲的,甚至相比于他那可算得惊世骇俗的一身本领,更加在意别人对于他风流之事的评价。 距离上一次娶亲已有十五年,本以为自己将就此终老,也终结自己风流一生的周树章,却在仅仅三个月前,又碰上了一个不过年方十六的美貌姑娘。按说周树章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女子也都见过,除去当年追求江燕秋败给张重山败得心服口服,再就只有与那三个老妖精一样的女人之间纠缠不休的情事让他甚感麻烦。 他周树章早应该够了,倦了。至少,不应再对这等不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再生感情。 可是,亦如周树章早年调侃自己的话,“缘即缘,份即份,凤求凰来鸳同鸯,情意到时万难防”。一百零五岁的老先生又一次爱上了女子,也引得那女子爱上了他。 两情相悦,又岂是年岁可挡?不过三月时光,那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已与十七位妻妾相处得如同姐妹。周树章也终于下定决心再娶,只是终究明白自己年岁摆在那里,不愿太过声张,是以虽然连夜赶发喜帖,却仍是只邀了交情不错的江湖朋友,和少数的亲戚。 当然,再不声张,这位已然经历了一十七次婚礼的老爷子也不会怠慢了自己将要娶过门的女人。更何况他膝下子女虽然不多,但两男一女无不是顶尖儿的人物,这回三人都会回到父亲身边,自然也不能让这位川中最有威望的大侠的婚礼有任何不够红火,不够周到,不够热闹的地方。 张灯结彩,满眼的红火景象,加之年关将至,也算是喜上加喜,周府上下都已沉浸在洋洋喜气之中。连周树章那位一直在峨嵋派中修行的二儿子也都带了同门提前回家,帮着兄长和许多姨娘一道忙里忙外,生怕父亲的纳妾之礼有半点不周。 时光转眼即逝,吉日近在眼前。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天明,周老爷子却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今日将是一百零五岁的川中大侠第十八次大喜的日子。他也将第十八次像那些个愣头的青年人一般,在门口去迎接自己的新娘。即使修为早已高深莫测,即使心已坚如磐石,周树章依然兴奋得难以入眠。 第204章 一智入城 冲突起 街上的官兵变多了? 张云正倚在窗边,跟自己眼前这满满一桌子巴蜀美食“斗争”,边上站着的是写满了一脸的惊讶的南宫芳芳。 嗯,确实多了不少,看样子这位周老爷子的纳妾之礼可不简单呐。绝对不能理解成他有个儿子在军中担任千夫长这么简单。 打了个饱嗝,张云总算是发现了南宫芳芳正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的肚子。 “四、五斤东西而已,我还是装得下的。”张云笑着拍了拍才祭过的五脏庙,嘿嘿笑了两声。 南宫芳芳眼角抖了抖,吞了口吐沫才调笑道:“这大清早的,你一顿就吃下了我五天的食量啊!唉,将来灵儿可怎么养活你。” 张云哈哈一乐,正要开口,却见南宫芳芳神情一肃,便即住口不语。 六名高手,还有六十名元兵往咱们这客栈来了。南宫芳芳手指沾了酒水在桌子上迅速写着,之后随手便抹了个干净。 张云点点头,他虽然耳力不弱,比起“谛听阵”这种细致入微的强大阵法来说,在分析声息动向的准度上还有所差距。是以当南宫芳芳发出警示片刻之后,张云才真正看到那正往这客栈里走来的一行人。似乎头前领路的六人都是太监,那行走方式不男不女就算了,奇特而有规律的步幅和稳定如丝的呼吸更让人不能不在意。 张云几乎在看到这些人的同时就将身子从窗口挪开。 这六人个个都非庸手,只怕还鞑子朝廷有关。啧啧,朝廷么?难道说……张云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些元廷中人的出现与自己包袱里那三封内容足以引发天大血案的信笺联系在一起。 这也忒快了些,是谁?沈百选还是闻丹雪?这二人谁会更关心这些?沈百选,当是沈百选了。那闻丹雪不过是个炼药的而已,不会关心这些……呸!轻敌者死,这女人还真不能就抛开不理。 南宫芳芳一扯张云衣袖,传音道: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想来想去,先混过眼前这关再说。 放粗了呼吸,收敛了眼神,此时的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跟寻常百姓并无差异,就连那两柄极为显眼的铁伞也被二人以奇巧的方式“穿”在身上,若非脱下来用手去掂量,断然不会发觉异样。 就在那六十六人步入客栈,按领头六名太监的命令四下检查之时,一行十二骑正由东门入了成都。马上乘客南相北貌皆有,若是张云此刻看到,定会发觉其中一名年轻人正是之前碰上那杜桥夫妇时碰到的“南山秀才”许鸣。 许鸣身前半个马身的位置,那名虎背熊腰的骑士忽然背过手做了个手势,所有马上之人全数下地步行,偶有裸露的兵刃也都收藏不见,远远看去倒更像只商队。 “父亲,怎么了?”许鸣有些奇怪地开口向那高壮的汉子问道。 这成都府里可不平静,难道说周老爷子纳个妾,这成都城里的元兵也要掺上一脚?不对呀,周家老二在川军中当差的唯一条件就是官兵与江湖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才对。 这高壮的汉子虽然不似熊千斤那般如同个会动的铁塔,但任谁一眼看见他,也会将之当作一名长相还不错的莽汉,又哪能知道这位人称“江南第一智”的许印煌一颗脑袋瓜里面瞬息间便能转出几十个念头? 听见儿子的声音,许印煌咧开嘴笑了笑,对于这个宝贝儿子他可是尽了全力去培养。除去性格像极了他母亲,太过温柔软弱,什么文章武功,无不叫他这个当父亲的倍感欣慰。是以月前听说了儿子那险死还生的经历,许印煌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分析了其中利弊之后毅然决定亲自带儿子出趟远门。 眼下这成都便是此次许印煌最终确定的目的地。以川中大侠的声威,纵使再不声张,又怎么可能不引得四下里的武林人士纷纷前来?而那抢了信笺的年轻人十九也会出现在这里,只因那三封信的麻烦之大,任谁发觉了都不会想要继续握在自己手中,而稍有见识之人,又绝不想轻易将之毁去。 “敬之,你脑筋向来不错,且想想那助你的年轻人的手段,再想想今日这城中异样,再来琢磨我方才的指示罢。”许印煌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目标刚巧就是张云所在的客栈,谁叫这客栈是成都城里最高又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座呢? 客栈之上,张云跟南宫芳芳两人恰到好处地表现着一对普通夫妇对于官兵的惧怕。 虽然南宫芳芳的“演技”有些出乎张云的意料,不过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自然是好事。六名太监中只有两名出现在二人的房间之中,仔细检查了二人的行礼,甚至于要求二人将身上细碎物品一一掏出验过,很意外地没有为为难张云与南宫芳芳,甚至于有些客气地退出了房间。 这两个太监怎么回事?南宫芳芳传音问道。 张云两手一摊,随后沾酒写道:兴许同为汉人的缘故罢,不过眼下我可是确认了一件事。 张云写罢指了指头顶那片入住客栈之后便被他掏空改造来存放那三封信笺的房梁,又指了指窗外,继续写道:鞑子朝廷已经知道了信笺丢失,更派了高手四下搜索。若是我这“神箭”线索的着落再配上那三封信笺的拥有者,不知道这身份够不够跟鞑子皇帝见一面啊? 南宫芳芳瞧见了张云眼中的笑意,险些笑骂出声,憋了个“内伤”的她直接抬手就要打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哪知这手才抬起来,房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 当然,无声不过是相对而已。南宫芳芳跟张云二人几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受惊状态,然后被那突然冲进来的人轻轻掩了嘴巴。 “二位莫要担心……”说话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并非他受了袭击,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张云的面目,惊得忘了继续说话而已。 张云何尝不吃惊?因为此时正在他面前的就是自己身上那三封信笺原本的正主——许鸣。 可惜这二位谁也没能再发问,那两扇看来本还不错的房门便如秋叶般枯萎收缩,瞬间成了一地碎末。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两名太监。 “好啊,果然是许家人,南山秀才是么?你爹呢?叫他滚出来见杂家!”其中一名太监尖细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恨意,看样子绝对不会是许鸣的朋友之属。 许鸣虽然优柔,却不傻。他几乎是在那太监开口的同时便已窜向窗口,同时甩出六枚梭镖。 两名太监亦非庸手,纵身之间已经从窗中冲出,完全忽略了张云与南宫芳芳这两个“普通人”的存在。 “狗奴才!受死!”一声怒吼伴着“嘭嘭”两声连响,那是掌力对撞带出的动静,强烈的气流四下喷出,竟然将张云他们这屋子的窗户直接吹了下来。 好大的力道!张云感叹还没发完,六声尖锐的啸声已然自客栈内外冲天而起,随即便有十二个同样尖锐的啸声从这成都城内四下响起。 好家伙,这是来了多少太监高手?张云与南宫芳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与紧张的神情。 好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的周树章猛地惊醒过来,倒不是因为那四下响起的尖锐啸声,而是刚才那场恶梦。 “啧,该死的三个妖女,怎么在梦里也不放过我?”周树章自嘲一笑,随后起身开门,二儿子周天仁已然背剑立在门口。 “去看看,若是正道人士,引他由密门进入,送出城去,莫给你兄长添麻烦。”老人淡淡的声音中带着无形的威势,他抬眼瞧了瞧天色,冷哼一声,说道:“都给我闭嘴。” 五字出口声还未见响亮,可当天空中那一声好似炸雷的动静响起,五字已然滚滚压过了成都城,瞬息将那十八道尖啸全数“扑灭”。 周天仁露出个骄傲的笑容,身子倒射出去,人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这才是那个跺一脚整个武林正道都要震三震的存在,那个一人坐镇川中,西南武林无事的风流侠客,那个川中大侠周树章。 张云只觉得丹田连跳了几跳,若不是云天心法清心理气的功效极强,大概是勉不了要被那五字响雷带得经络里一通翻江倒海。南宫芳芳功力本就深过张云,天地劲又最讲究域内无敌,自是没什么反应,但对于那发声者的功力,南宫芳芳的小脸蛋上还是表现出了十足的惊佩神情。 外头那十八个太监可倒了霉了,内伤跑不了,那许鸣和方才出手之人却是别想拦得住喽。张云笑着拉过南宫芳芳的手,在她手掌中迅速写道:不过芳芳姐啊,你至于惊佩成这样么?诡兵门门主也是个老神仙一样的存在了吧。 南宫芳芳白了张云一眼,传音道:少拍马屁,门主功力通玄,不过近年来越发低调,就跟个安享晚年的老人家没什么两样,我可是十年没见过他再动武了。 第205章 大喜之日 将军到 有点意思,没想到这位周老爷子倒还真是宝刀不老。羌笛揽着怀中吓了一跳正自叫唤着要去劈了周树章的烛儿,笑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闻丹雪则是眯起了双眼,一张脸寒得好像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将十八颗腥红颜色的丹药一一发下,总算没让这十八位公公的内伤生出变化。 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换了个房间,打听了周家的位置,溜溜达达地往那边晃悠过去,看来倒是悠闲得紧。 成都城外,无数江湖人士正自汇聚而来,加上已然住在城中的,总人数不下二百。 周家密舍之内。 许印煌看了看左右没有外人,这才传音问许鸣:你说看见了之前助过你的年轻人,可是当真? 许鸣还没那传音入密的本事,只能点了点头,刚想在父亲掌中写字,屋门便被叩响。 “许庄主,诸位。我家老爷说了,几位若是赏脸,只管参加老爷今日的纳妾礼,包管诸位半根汗毛也不少地离开巴蜀之境。”周家的大管家,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人一身本事只怕比许印煌不差,那话语中的傲气倒也不算过分了。 许印煌看了看儿子,又瞧瞧那门外的身影,终于一咬牙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管家带路。”他说着打开了房门,随手取出早已预备好的一对质地上佳的玉如意递在那管家手中,“来时匆忙,薄礼略尽心意。” “许庄主客气了。”客家笑应一声,接过如意,回身便即领路前行。 王全照与王全有二人今天可算是扬了眉吐了气。 兄弟二人携礼进周家大门时,听着那唱礼家丁响亮的嗓门,看着黑白侠侣两人满脸的惊奇和嫉妒,打从心底有种总算出了十五年前那口恶气的畅快之感。加上这周家布置得喜气洋洋,王氏兄弟二人自然是脸面红光,仿佛今儿个要纳妾的是这二人一般。 周天川身为家中长男,自然是迎客在先。他见王氏兄弟走近前来,上前抱拳行礼,朗声笑道:“神拳兄弟,两位能光临父亲大人的纳妾之礼,又送上如此好酒,天川这里先代家父谢过二位!” 看着周天川身上那不怒自威的军人气势,虽然是在施礼,却还是让王氏兄弟两人为之折服。二人见礼入内,又见到了现下已被巴蜀武林中人认定为下任峨嵋派掌门的周天仁。 虽然与其兄周天川那军人之威不同,但这周天仁也隐隐有了大派弟子的风范,举手投足,对答应礼,无不周到得体,又不失了周家在这片江湖之中超然的地位。 “全照大哥,全有二哥!哈哈,你们给秀秀带好东西了没?”说话的声音好似百灵鸟一般由远及近,而在这周府之中能有这般声音的,自然只能是周家最小的姑娘——周秀秀。只见这可爱的姑娘蹦跳着来到二王身前,两只小手一摊,显然在等着两人给出“好东西”。 王全照和王全有平素和这位周小姑娘关系极佳,此番前来自是早有准备,二人一手一放,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一个同样精巧的泥人,一男一女,都是胖乎乎的可爱之极。王全照笑道:“小秀秀,可别把泥人当了糖人,吃下去可是会坏肚子的哟。”虽然周秀秀已然十六,但从小看她长大的王全照开口却还是一副哄小孩的口吻。 当然,此刻已然喜上眉梢的小丫头根本不在乎这位又把自己当小孩子看的王大哥。她随口谢了两声,已然捧宝贝似的举着两个小人儿往后厅跑去,大叫着要给娘亲大人看看。 二王与周天仁相视而笑,随后便入能落座。 宾客渐齐,元兵虽然在成都城内增兵不少,但似乎正是因为周天川这位千夫长的存在,周家附近倒是“干净”得很。来此的武林中人也没受到什么盘问责难,连带着随那管家到了前厅的许家爷子也都放心不少。 婚礼开始,一身大红的周树章周老爷子满面红光地站在厅堂之上,两百多位亲朋好友都是面带笑容,看着这位越老越风流的川中武林巨擎。 “新娘子来啦!”随着媒婆那一声拉得老长的尖嗓响起,周家大门悠悠打开,媒婆正背着一个身着红袍,以红绫掩面的女子缓步走向大厅。 看着新妾进了周府大门,周树章略略松了一口气,毕竟清晨才以神功震慑宵小,刚才还特地安排了许多家丁在外护持,眼下看来似乎是有点大惊小怪。周老爷子打从心底笑起,看着那媒婆越走越近,直到他的面前,将自己这位第十八房妾送到他的身边。 早上那丁点的小事,却闹得我这般紧张。嘿,外人看来还道我这已娶了一十七房妻妾的老头子跟那些个愣头小子一样激动,真是……周树章心里本自微恼,却在自己这大手牵起新妾那粉嫩如婴的小手时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便是像个愣头青又如何?得妾如此,夫复何求! 周天川看着父亲满面红光,心头自是同感欢喜,等着老爷子和那位新进门的小姨娘两人站妥,便即朗声道:“今日是我父亲周树章与苏州人士杨元元结为一体的大好日子,感谢众位亲朋好友的到访,此番心意,周家自当铭记在心。如今时辰已到,婚礼即刻开始!” 鼓乐声再一次响起,坐在角落里再次易了容的张云跟南宫芳芳二人却是将四只眼睛瞟来望去,不停地打量着这大厅之中的二百四十五号人物。 倒没见鞑子派来的细作谍子,难不成我猜得错了?张云微微有些疑惑,但随即便又否定了自己的疑惑。 那许鸣就在此处,边上那人铁定是他父亲,这二人在此,打死我都不信会没事发生,只不过要看看是元廷厉害,还是这周老爷子的面子大了。 “西南大将军赵顺远给周老爷子贺喜!祝老爷子与新纳之妾白头到老,福寿天齐!”随着一长声的通报响起,由一名极是英俊的中年人,身着大将军服,身边领着一名妖娆美人,身后则是三十六名抬着金银珠宝的随从,已自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帖木儿抱拳笑道:“周老爷子,天仁在我手下当差,我这做将军的怎能不到?送上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珠宝八箱,另有上等婢女十六名,恭贺周老爷子纳妾之礼。” 第206章 千人贺喜 孰为喜 周树章耳朵微微一动,示意周天川上前迎接。 天仁,今日恐怕事难善了,招呼管家一声,当心这上任头一遭来我周府八成就要找事的鞑子将军。 周树章传音不停,四下里少说有二十人得令之后悄然退下。张云这个打一开始就没冲着纳妾之礼来的人恰好看到了这二十余人悄然退去的全过程。 南宫芳芳看了眼身边这个眼珠子四下乱瞟的小子,传音道:小云,咱们今天来得好像不大是时候啊,这鞑子将军眼瞅着就没安好心。 张云微微翘了翘嘴角,正要以指写话,却听得无数嘈杂声迅速涌向了这大厅所在的院落。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擅闯周家!”一名看来七十上下的老人突然自大厅上方窜了出去,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打斗吃喝的声音随即在院外响起。 这客家可真够厉害的,不知道跟芳芳姐比哪个更强?眼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那些头前往里闯的“炮灰”,张云暗暗拿那管家的身手与南宫芳芳做起了比较,可惜他这比较才刚开始,那看来本应十分结实的院墙便已经爆裂开来。 许家总管虽未倒地,但煞白的脸色和口角还在流下的鲜血都在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打头阵的小卒已经用光,眼下出手的只怕是今日里前来搅局的正主儿了。 “天阴教护法羌笛,领教众一千二百人给周老爷子的纳妾礼带来圣教主的问候。”院墙崩塌形成的巨大缺口处走进一人,雍容华贵,容光令人难以逼视,不是羌笛又能是谁? “羌姐姐走得好快,我姐妹硬是没能追得上呢。”话语中似是带了无限挑逗,三道身影同时跃上了墙头。 羌笛微微一笑,应道:“洛家三位妹妹要见老相好,自然要精心打理,慢些也是正常。” “姐姐这话可是说错了,我们三个慢了几步还不是为了叫这厮的嘴脸暴露得更多一些么。” “就是,这老不死一辈子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小姐,今日这又要害人了,我们姐妹实在是看不下去呢。” 明明甜腻无比的语气,却说着恶毒凶狠的话语。 帖木儿唇边笑意渐浓,眼中却是寒意愈盛。他巧妙地微转了转头,没叫身边的烛儿看见自己眼中的神色。 周树章还没开口,周天仁已出了大厅,手执长剑眯起眼盯着那四名女子。与此同时,十八名青中皆有的尼姑道士也各执长剑,列了个阵势站在周天仁身后。 大厅之内已是一片喧哗,倒不是怀疑周家是否与天阴教或者鞑子有染,这些江湖豪客们并不惧怕什么,只是单纯地认为天阴教和那三个妖冶万分的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这等时候来捋周树章的虎须。 “几位若是来参加我父亲纳妾之礼,在下自然欢迎。若是存心捣乱,且不说满厅的英雄豪杰,单单是我周天仁和峨嵋派的各位同门也绝不允许!”周天仁这几句话以内力而发,直震得屋瓦俱响,众人吃惊不小,周树章眼中却是透出了欣慰之意。他这二儿子最是刻苦,年纪轻轻于内功一道能有如此修为,已极是难得。 “周树章,你倒生了个好儿子。难道你不打算告诉告诉天下英雄,我们三人与你是个什么关系么?”这声音妩媚入骨,在场的别说男人,不少女人都被这声音激得心中一荡。 周树章两眼微微一眯,随即恢复如常,却并未开口接那话茬。 不知是谁忽然嘶声叫道:“你们是蜂蝶花三个妖女荡妇!” “蜂蝶花”这三个字的威力似乎比那天阴教第一护法羌笛的到来还更有吸引力,前言一出,但如在人群中抛下一枚炮弹。 “蜂蝶花!?” “当真是那三个老妖精?” “如若不是,又哪会有如此妖艳浪荡的女妖精!?” 议论纷纷而起,连站在两边的周家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周树章却只是看着身旁娇妾,好似根本没听到周边的声音。 周天仁眼角微微一抽,怒火终究顶开了他的理智,这位方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正等冲上前去,却发觉自己半步也迈不开来,因为两只手正分别按住了他左右两肩。 “天仁兄弟,赶狗这种事哪轮得到你这周家二少爷出手?”王全有嘿嘿笑着说道。 站在另一边的王全照也是满脸笑意地说道:“我三弟说得不错。虽然我们王家兄弟本事不大,却也不会怕了什么天阴教,什么狗鞑子。”王全照的话更为直接,显然已经将天阴教、蜂蝶花和帖木儿这位元朝西南大将军联系在了一起。 “两位王兄说得不错,我们夫妇与二位虽有小小过节,但在这事上,却是对二位佩服之至。”说话间黑白侠侣二人分执长剑,已站到了厅外。 不一会儿便有四十几位大厅中的江湖人物站了出来,这些人无不是一方豪强,吐口吐沫都成钉的厉害人物。只不过在张云的眼中,那气息似有似无,根本难以揣测的羌笛,以及这女人出现后南宫芳芳始终不自在的表现,都让他认为这四十几人只怕并不能完成“擒贼擒王”的图谋。 当然,张云也并不会就此认为堂堂巴蜀第一世家就会被天阴教这千把人和蜂蝶花三个老妖精给灭了。要真是那样,周树章干脆也不用叫什么“川中大侠”了,叫串上大虾便了。 果如张云所想,那悄然退后服了不知什么药物的管家又已越众而出,站在了厅外四十五人的最前面。只是这管家却是背对着天阴教和帖木儿一方,面向着这些已然准备与天阴教和鞑子们拼命的江湖中人说道: “众位,方才老朽不甚为羌笛暗算,并无大碍。眼下天阴教找上门来,周家怎能坐视?还请诸位稍安,且看我周家如何收拾这些歪门邪道。”这位大总管一身气势倏忽扬起,同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羌笛那张美艳不可芳物的面庞。 这些江湖中人自然不会不给周家面子,何况这位大总管这一身气势哪有半点方才受伤的样子? “羌……”总管这嘴才张开,大厅之中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便将他后面的话尽数打断。 第207章 喜事变丧 那踢踏声到了大厅门口便即顿止,一个看来有些吊儿郎当,看来不过四十上下的男人一身脏兮兮的秀才打扮,披头散发把脸遮去了大半,倒是那双异样有神的眼睛透出的精光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大哥,五十年不见,可好?”这声音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任谁也无法将之与这个邋邋遢遢的穷酸秀才联系在一起,那是何等清爽而富生机的音调啊! 一直绷着面孔的周树章此时才重又露出了开心的笑意,甚至于比方才迎娶自己那第十八房妾的时候还要开心,因为其中掺杂着浓浓的亲情。 “好个屁。”谁也没想到号称五十年没吐过半句脏话的川中大侠这一开口,头三个字就“破了戒”。 瞧着周树章脸上的笑意,那邋遢书生似乎是直接忽略了对方那三个字,露出一口与浑身上下没一点相符的雪白牙齿笑道:“五十年没见,大哥虽未见老去,却也不如我返老成童,嘿嘿。这么算来,你多娶的几房妻妾倒也不算什么喽,没亏,没亏,哈哈哈哈。” 除了周树章,和那老总管,谁也没听明白这书生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所有人都十分、千分甚至万分的吃惊,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那书生对于周树章的称呼——“大哥”。 周树章确实有一个兄弟,但整座江湖的人都知道,他那兄弟早在五十年前便因病离世。所有有些阅历的江湖中人都了解,周树章那个叫做周树澈的弟弟与他相差不过四岁,断然不会是这般不过四十上下的感觉。 可是,这人方才也说了句“返老还童”…… 张云那个成日里闲不住的脑袋瓜子又开始拼了命地运转,眼前所有的人,不论正邪仿佛都成了他脑中的一个个棋子,被分析排布,不断地尝试着各种可能。南宫芳芳却是悄然将千机万括尽数连在手上,更腾出工夫来替张云也完成了机括与指掌的连接。 南宫芳芳可没什么需要琢磨的,眼下师父不在,这两方尽是些怪物似的高手,若是当真打斗起来,一不小心八成就得把小命留下。这等傻事,她南宫芳芳是绝对绝对不会做的,当然敢不能让自己好姐妹的男人折在这里不是? 周树章脸上笑意越来越浓,终于仰天大笑,声音震得整个周家院落似乎都在颤抖。 “树澈,没想到你当真练成了。嘿,说真的,我纳这第十八房妾虽无与你比试之意,却也准备在今日之后便将你这呆子从那小屋中拖将出来,好好晒上一晒,别叫五十年不见天日的长毛生了虫子。”周树章边说边走,看似只迈了一步,却已越过整个大厅到了门口那“中年人”身前。 平静了没多久的喧嚣声又一次沸腾起来,原由则是周树章那句“树澈”。 “恭喜周二爷练成了子午归元,只是不知这提前出关,未能返达二十五、六的最强肉身,能不能挡得了妾身几掌?”羌笛的话响得格外不合时宜,虽然并不响亮,却如冷水入沸锅,硬是叫喧嚣直上的院落中静到了针落可闻的地步。 周树章刚刚与兄弟抱了抱,听到羌笛的话,一直眼中第一次露出怒火。他对于这个弟弟,既敬且爱,敬他文武双全,闭关五十年而求心中宏愿,爱他始终有一颗赤子之心,文锋所至,天下阴邪皆无处遁形。虽然五十年不见,但那份关心只有增长,听到羌笛那不冷不热的话,生出怒火也是自然。 周树澈完全没见生气,只是嘿嘿笑了笑,伸手自腋下搓出一团老泥放在指尖,曲指,弹出,目标正是羌笛。 “嘭”地一声巨响之中杂着一声极轻的动静。除了少数几人,没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羌笛面色似是红润了几分,周树澈一头散开的长发不知何时被他束了起来,终于露出了那张与周树章极为相似却是年轻了许多的俊脸,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张俊脸微微有些发白。 “羌护法,我这四十岁的模样可还入眼?听家丁说你守寡年头也不短了,要不你改邪归正,我勉为其难就收了你做暖床的丫鬟怎么样?”周树澈说得轻轻松松,四下里听见这话的人可是都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羌笛身上散发出来的滔天杀意。 龙有逆鳞,不巧的是羌笛这条美人蛇的逆鳞就是她为夫守寡这事。 说来好像这羌笛的夫君还是被我祖师爷干掉的,啧啧,眼下看来祖师爷爷可不够厚道,怎么能漏了这老妖精?这是什么功力,感觉都赶上舅舅了!而且这周树澈也差不到哪去,搓个泥丸都能打穿了三尺厚的墙,这要跟羌笛打起来我要怎么才能在不把千机万括露白的情况下躲起来?真是麻烦! 张云其时已然拖着南宫芳芳二人退到了大厅最里面的位置,只要战事一起他就带着南宫芳芳见机逃跑,至于那三封信,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在自己手中来得更安全一些。 周树澈的大笑声陡然响起,随即便被无数掌掌相撞的动静淹没无踪。 剧烈的气流四下喷涌,被碰到的一切都好像棉絮豆腐般烂成一团,碎满一地。原本三十丈见院的巨大院落此时已是沟壑纵横,好像龙蛇方才在此有过生死争斗。 周树澈盘膝坐在大厅厅口,冷笑着看向同样盘膝而坐的羌笛。方才羌笛掌掌硬拼,周树澈同样回敬,二人此时看来都是体内真气激荡过度,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再有动作。 周树澈并未觉得自己是否莽撞,因为不论对方还有什么阴谋,拼下了羌笛总归是不会亏本。 就连张云那颗悬着的心也开始有了落下的迹象,直觉胜过一切的南宫芳芳反而做出了极其戒备的姿势。 周树章正待询问兄弟的伤势,却发觉那洛氏三姐妹竟然好似都在窃笑。 周树章心下正自奇怪,忽然觉得锐风及体,正待动作却又发觉背后排山倒海般的刚猛掌力呼啸而至,层层叠叠,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瞬息之间这位身经百战经验极丰的绝顶高手做出了选择。周树章身子微微侧过,右手向外一甩,用的正是九宫四象拳中的救命绝技——太白振袖。虽只单手一拳,但其巨力内含,凝而不散,却是防御手法中的绝顶招术。 “砰!” “嗨!” 两声连响发生在不到一个眨眼的工夫里,当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却发现周树章左肩上扎了一柄匕首,而那媒婆却正拉着新娘子站在一边,一脸冷酷地笑看着周树章。 周树章一把拔出肩头匕首,随手封穴止血,双目如电般看向那媒婆,怒道:“血魔大法,好个血魔大法!没想到羌笛之外还有高手,敢问阁下是天阴教的哪位?” 那媒婆嘿嘿一笑,突然间高呼一声“圣教永恒”,便即倒地不起,七窍里转眼流出血来,由生转死。 周树章根本没理这突然倒下的媒婆,反而回身扑出,一袖一掌好似撕裂了空气,径直击向盘坐在地的周树澈。他当然不是要弑杀兄弟,做出如此反应只因那同时响起的一连串笑声和来自周树澈的惨叫。 “羌笛!”周树章两眼赤红一片,满头银须贲张而起,怒发冲冠不外如是。 羌笛全身一片血色光彩,手中提着周树澈的尸体,如同地府中走出的恶鬼凶灵,看着周树章的眼神中满是讥笑与嘲讽。 “你这兄弟五十年闭关,已然闭成傻子了,连我出没出十成功力都瞧不出来。你这老头子安逸得太久,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货色,少主说呢?”羌笛说着居然躬身垂首,如同下人般向身边那本应嫁予周树章的女子请求。 “师父说得没错,这老头不过与六烛死士一个水平,早知道也不用劳师父大驾了。有大将军掠阵,灭周、南宫两家也不算什么难事。”那原本红绸遮面的新人已然揭去了盖头,露出一张冷美人的面孔,细眉凤目,自有一股凌人气势。 周树章的怒火已然烧到了顶点,两眼眼皮直抖,怒道:“天阴教少主?果然好手段,周某看走了眼了!” 话落袖到,那天阴教少主可不敢接这两袖,自是由羌笛代劳。而厅内厅外最后的平静也在此刻被完全打破。周家上下无不红了眼眶冲上去与天阴教和蜂蝶花众人拼命,满厅江湖中人也都再无保留,纷纷冲杀起来。倒是那帖木儿大将军此刻却带了随从们紧紧缩在一个角落,摆了个只守不攻的架式,仿佛刚才那天阴教少主说的相助之事都不过是空穴来风而已。 蜂蝶花三名老妖被周天仁与同门接下,周天川眼看帖木儿缩到一角,便未上前,即使到了如此境地,他也不想轻易惹怒了元廷,二十万大军,是问天底下哪个高手敢说能够力敌? 就在此时,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厅外响起:“爹爹,是什么动……”最后一字未能出口,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秀儿!”周树章瞬间失了分寸,竟然硬扛了羌笛一掌,冲向了后厅。 帖木儿一直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同时也松开了身侧的烛儿。不过烛儿并未站住,反而直接倒在了地上,望着帖木儿的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帖木儿根本未看烛儿的眼睛,只是阴沉地笑道:“时候到了。” 第208章 天阴聚集 三十余名抬着礼品的随从转眼间成了一个个的太监,当然其中还有动弹不得的烛儿跟一脸寒意的闻丹雪这两个女人,以及帖木儿这个正笑得恶毒异常的男人。只不过这种诡异的情形在此时却并没多少人注意到,都已经打到了残肢乱飞的地步,有几人还敢分心? 南宫芳芳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原本应该冲上去与天阴教,与那些太监们厮杀的她此刻却躺在地上,准确地说是躺在一堆新鲜出炉的尸体里面。倒不是她自愿如此,谁叫张云这小子突然出手呢?张云趁乱点了她的穴道,二人一道钻进了这尸体堆中。 小云!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袖手旁观吗!?南宫芳芳在心中大声地质问着张云,可惜她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更别提发挥什么传音入密的本领。 张云一双眼睛根本没理胀得满脸通红的南宫芳芳。他当然知道这时南宫芳芳的心里八成正在臭骂自己,但他半点也没后悔做出这个选择。那种强烈的心悸实在太过可怕,每当这种感觉出现,就一定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伴随而来的必然会有死亡。 从十三年前他亲眼目睹了白寨的三名采药人为了保护他被恶狼撕成了碎片之后,这感觉几乎屡试不爽,从无例外。比起在这种混乱而且周家灭门几乎已成定局的前提下出手帮忙,面对着无数可能产生的意外状况,张云果断地选择了保存自己和南宫芳芳二人的性命。 张云很快发现了正四下里寻找着什么的许鸣,这个白长了岁数却涉世太浅的年轻人果然如他所料正在找他的下落。许鸣因为精力不集中已经几次险些中招,还好他父亲以及同来的许家人都在刻意照顾,总算没变成地上众多尸体中的一具。 那边厢已经出手的三十几名太监功力奇高,又是突然出手,虽然周天川始终注意着这拨人的动静,但当他们当真出手时,周天川与王氏兄弟还有黑白双剑等人居然每人只能接下两名对手,大半都被冲了过去。 只是这些突然出现的搅局者并未如常人所想地冲向周树章,反而两人一组,四下兜转之间尽向武林中人下手,根本不分敌我。管他是天阴教众还是正道中人,叫这些太监们撞上基本一概打成半死,稍有反抗则当场格杀。 八名天阴教众的尸体破墙而入,周树章抱着小女儿与十几名仆从冲进大厅。这位老人竟然已是浑身是血,少说也有四处肉眼可见的伤口正翻卷着,虽然止了血,却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周树章是何等的高手,是怎样的对手才能叫他落到这步田地? 答案来得很快,三道火红的身影紧随着周树章后面冲入大厅,眨个眼的工夫那红影便少了两个,周树章身上同样也多出了四道伤口,那十几名断后的仆从也只剩下六名。 羌笛虽然被周天仁领着十八名同门缠住,仍是好整以暇地拍手笑道:“周树章不愧是周树章,川中大侠没有白叫,我派了十六名六烛死士,没想到被你一人杀得只余一个。” 羌笛身子的拧,轻描淡写地挥动那血色的手掌,拍碎人头看来比拍碎块豆腐还要轻松惬意不少。十八名峨嵋弟子转眼已变成了九名,加上被震断双臂退在一旁的周天仁,还有十人。 周树章浑身浴血,已将最后一名六烛死士毙于脚下,只是眼下的周树章头发散乱,老态尽显,哪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如果仔细看他的右手,已然快要连自己小女儿那轻盈娇小的身躯也要抱之不动。 “我送你去见天阳如何?替我带句话给他!”羌笛突然间尖啸一声,如同一道血光闪过,徒手斩飞了四颗人头的同时已到了周树章的身前,那句的声音其实此刻也不过几起了第一个字而已。 上下左右四方四向,羌笛那铺天盖地的掌影转眼席卷了整个大厅,巨大的力道和恐怖的冲击直接将这座大厅拆成了一地废墟。 在那废墟的中央,一个如同神魔般的女子,通体赤红便如自血池中走出。她的手正穿透着川中大侠周树章的胸口,而大约十丈开外,那个不敢相信自己眼前一切的周秀秀。 周天川已被六名太监打断了手脚,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周天仁此刻干脆因为方才的剧烈冲击失去了最后的意识昏死在地。仅仅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力出手,血魔大法的威力便被羌笛展现得淋漓尽致。 “告诉他羌笛活得好好的,而且早晚有一天会把云天派整个送去阴间给他当贺礼。”淡淡地说完,羌笛缓缓扫视了全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一脸吃惊的帖木儿身上。 “大将军,你真的以为手握二十万重兵就安全了?真的以为我天阴圣教会在乎?闻家的本事我羌笛自问还不敢单独惹上,不过要杀你而不伤药神,并非难事。”羌笛的话正一点一滴地撕碎帖木儿心中的镇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论你有如何雄厚的背景,多么强大的底蕴,都不过是一纸空谈。帖木儿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念头,因为羌笛最后几个字说完时,人已到了他的面前。 一名太监在闻丹雪的示意下扑上来,却连羌笛的衣角也未碰到,便被边上晃过来的天阴教少主一掌打得脑袋转了七八圈,最终落下地来。 羌笛笑道:“恭喜少主神功初成。” 那少主微微一笑,语气甚是谦虚:“师父,你这不是折煞了千清么?修炼十五年才有今日成就,比起父亲和师父都差得远了。”原来这人正是天阴教主的长女,如今统领天阴教隐堂的韩千清。 已被张云拖着借方才剧变悄然自周家密道离去的南宫芳芳若是瞧得清楚,恐怕立时就会想到上官灵提起过这个心如蛇蝎,喜于阴谋的女子。 羌笛却是笑道:“少主,咱们这血神大法却是越练越强,并非可以速成,少主的资质和修改速度已是罕见。” “什么血神大法,魔就是魔,怎么也成不了神!”黑白侠侣终于不再忍耐,斥骂的同时两人双双跃起,两人双剑分劈韩千清和羌笛两人。 韩千清正要动手,却被羌笛一把拉住。 “羌护法,清少主,两位当真好兴致,这般热闹的场面不如让我端木玉也掺一手如何?”人随声到,一道白影如幽灵般出现在大厅之中。来人的手中提了两具已然软下去的尸体,正是颈骨粉碎的黑白侠侣二人。 这人也是天阴教的!?在场仍然活着的百余周家和正道中人这时已经真正吓破了胆子,天知道会不会有第三名天阴教的高手再度出现?那样的怪物面前,谁能活得下去!? 仿佛印证了这些脑海中几乎只剩下恐惧的人的想法,一人执剑,一人扛刀,哈哈大笑着从天阴教众之中冲了出来,到得羌笛身后便即止步不前。 “阴使的轻功又变强了,我们兄弟眼瞅着你从后到前,却就是追之不上啊。”那好似猴子的男子脸上挂着笑意,眼睛却只是看向羌笛。 “老大,我们来了,外头没有漏网的,元军若当真动手,两个时辰之内当可保无恙。”另一名高大许多的男子向着羌笛一抱拳,那副恭敬的模样绝对是发自肺腑。 端木玉哈哈笑道:“有意思,我还真不知道羌护法把狂猿跟魔犬都带来了。” 羌笛挑眉一笑,妩媚的模样看得端木玉下意识闪开了眼神。 “阴使还不是与阳使同来?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这成都城内变得如此热闹。”羌笛说着纤指微伸,刚好顶在了帖木儿的额头之上,“大将军,别动了,否则下一次你的头盖可是会飞起来呦。” 端木玉两眼眯成了月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帖木儿,随手转回身去,淡然说道:“干爹叫我清理这地方,南宫家他去处理了,毕竟与上官有所关联,多捉几个俘虏才是正事。” “有劳阴使了。”羌笛才要点头,闻丹雪却是大声叫了起来。 “羌笛,我可有皇帝手谕在身!难道你还敢抗命!?”闻丹雪双手举起了皇帝手谕。若再叫这羌笛或者那阴使杀下去,恐怕半个可以审问的人也留不下来,那还怎么查问那三封信的下落?这时的闻丹雪再也顾不得帖木儿制止的眼神,抢前一步将皇帝手谕亮了出来。 端木玉与羌笛二人换过一个眼神,后者冷笑道:“看样子大总管当真胆敢伪造圣谕了,有意思,教主果然神机妙算。” 端木玉扬起了他那独有的笑容,两眼瞄向闻丹雪高举的双手,随后扬了扬手。如同变戏法般,那被羌笛说成是伪造的手谕已然到了端木玉的手中,闻丹雪直到看见端木玉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东西已然易主。 “现在可以杀喽,羌护法。”端木玉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蕴藏着无限的恶意。 第209章 再度孤身 逃出周家,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几乎是连滚带趴地冲出地道,连杀了二十名天阴教众和元兵之后总算躲进了一户人家的马厩之中,易容换装之后这才顺利回到城中。 南宫芳芳甫一确认自己不再为天阴教或者元军注意,便拉着张云一路在小巷之中疾奔向南宫家所在。这时的她已然完全没有去生张云气的功夫,因为张云在地道中一席短暂的话已让南宫芳芳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若是天阴教连周家都敢出手灭了,带连带那许多武林中人都没放过,那么南宫家呢?”张云的话直接刺进了南宫芳芳的内心深处。 南宫芳芳眼眶发红,距离南宫家越近,她眼中的泪水就越难抑制,因为直觉中最为可怕的结果已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腰间突然一紧,南宫芳芳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呆呆地被张云拦腰抱住,整个人疾速倒跃出去,一翻身进了边上一座院落。 张云紧紧地抱紧了南宫芳芳,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因为这个既坚强又天真的姑娘刚刚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大到让她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流个不停,大到她明明在哭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如同溺水似地张大了嘴,无声地呼喊。 双手抓紧了张云背后的衣服,紧到让南宫芳芳的手指泛着惨白颜色。 那二十具被从用长矛从胸口刺穿,又竖在墙头的尸体,每一具都是南宫芳芳熟知的人,家人。这就是方才的瞬间,张云与南宫芳芳同时看到的场面。 小云,谢谢你。传音进入耳谷,南宫芳芳轻轻推开张云,红肿的眼睛不再流泪,那原本天真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明的光彩,张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复仇的种子。 我要去找师父,我一个人救不出家人。你快些回去顾家村,一旦听到成都传来平安的消息便立刻向西,快些去到诡兵门才好。 南宫芳芳不断地传音,根本不给张云回应的机会。直到南宫芳芳纵身离开,张云都没能开口或者动手“说”出一个字来。 不过刹那时光,又成了独身一人的张云有些茫然地望着南宫芳芳离去的方向, 这些女人!张云狠狠地拍着地面,他真恨不能把玄青璇、唐洛嫣和南宫芳芳这三个女人绑到面前,一人先赏一顿板子!这几个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什么姐姐?什么师妹?什么救命恩人!?全是扯淡!扯淡!到头来还不是给我留下操不完的心就跑了!?就不能让我想想办法!? 这几人的心智脾气连灵儿十之一二都及不上!张云拍地的动静甚至惊动了这院落的主人,只不过那主人前来查看时只看到了乱七八糟的地面,根本没能瞅着那个“罪魁祸首”,本着非常时期绝不生事的原则,这位富态的院子主人选择了闭紧嘴巴,回屋睡觉。 利用了对于机关建筑的精通,张云摸出成都根本没费多少功夫,找回了马匹之后便即一路狂奔。他才不会费心去找那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要找他早去找上官灵了,找这三个只会惹事的货色做什么?张云此时的目的地却是之前审问那响粮寨的蒋楠时得到的线索。 既然五水帮与响粮寨同为天阴教所控,那么仔细了解一下这个帮派便成了眼下张云要做的事。至于周家与南宫家发生的一切,眼下张云完全无能为力,与其干着急倒不如把能做的事先做了来得更好。 张云按着审那蒋楠交待的五水帮与响粮寨各自的分界方位行去,果然不到两日便被他成功设计捉下了六十多名五水帮众。不过可惜的是,直到张云耐着性子将这六十五人一一审过,却是一无所得。 正在张云索然无计时,却又叫他在一个叫巴南村的山村之中捉到了五水帮的军师。要说能捉得此人,张云却是哭笑不得。原本看着已过了数日,打算再回成都去探一探情况的张云正待找个人家借宿,却机缘巧合地借到了当地有名的豆腐西施家中,更寸的是那五水帮的军师正是这家人的姑爷。 张云借宿之时正好被守在外面的五水帮众驱赶,这一来一去,聪明如张云又怎能不知自己捡了个大大的便宜,当下长剑出鞘,一共用了不到二十招,便将里里外外连同那军师在内二十七名五水帮帮众如数擒下。 原本那豆腐西施还想趁张云不注意时溜走去给五水帮报信,却因为低估张云的脑子,被他重手封了三处穴道,整个人僵如木雕般立在屋角,全身上下就没半点能自主运动的地方。 张云对于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乐了半晌,多少发泄了一点点胸中的怨气,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这堂屋中最大的椅子上面,冷笑着望向面前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五水帮众。 “我说……”张云身形倏尔摆正,跟着往前一探身子,目光便往地上那一片跪得战战兢兢的人身上扫去。 “咕咚”声响,一名被张云那玩味的笑意看得头皮发麻的五水帮众终于忍耐不住,一个响头便磕了下去,口中兀喃喃说道:“大侠饶命,小的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女和一岁的儿子,小的才加入这强盗帮不久,请大侠法外开恩,放过小的一条生路吧!” 张云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你们的罪本就不应由我来定,何况我还没狂妄到妄想着自己一人能挑了你们若大一个五水帮。我只是想问你们一件事,谁答上来,我就先解了谁身上的毒。” “大侠请问,小的凡是知道的,一定全都告诉大侠!”那人抖如筛糠,磕头就跟捣蒜一般,生怕这机会被人抢去。只是他才磕了两下,便被边上一个满脸浓髯的汉子用肩膀撞出老远,碰在门槛之上直接昏死过去。 “哦哦,不愧是五水帮的师爷,当机立断,好得很,好得很。”张云拍手而立,他在进门捉人时,这师爷正好在跟那豆腐西施在床上翻云覆雨,只可惜两人大战正酣时却被张云一脚踹开了屋门,硬是将这师爷光着个屁股就给一把拽下床来,不由分说,先是一顿好打,随即又被在嘴里塞了一个说苦不苦,说腥不腥的药丸。 张云看了看这向自己怒目而视的浓髯大汉,嘴角一咧,忽然笑道:“谁能告诉我这位师爷姓甚名谁?不仅给解药,更赏银百两让他能离乡背景,再寻安稳之地。” 第210章 又见端木 返成都 张云的话才落下,地上跪着的五水帮众便是一阵骚动。 忽然一人往前跑了几步,大声叫道:“师爷叫白德邻,便是这巴寨人士,今年三十七,他那婆娘二十五!他,他,小的十年前入的五水帮,那时白师爷就已经是师爷了!” 那人似乎生怕有别人抢了自己话头,又怕白师爷冲上来揍自己,说话间已然跪到了张云向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五水帮上下千余口吃喝拉撒,所有金银无不由白师爷过手,大侠想知道什么,只需问那白师爷,想来比问我们帮主更为准确!” “廖!狗!蛋!”白师爷已然被那廖狗蛋的一顿供词给气得七窍生烟,直到廖狗蛋说完,这才回神过来,虎吼一声便要上前打人。白师爷那铁钵也似的拳头挥出时刮得呼呼风响,却在即将打在那廖狗蛋身上的时候,被边上的一只手轻轻捏了脉门,再也动不了半分。 出手的正是张云,他捏了白师爷的脉门,冷笑道:“白大师爷,不如我来猜猜,你们丢的,其实与那响粮寨是同一件东西,是也不是?” 白德邻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云。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来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本帮和那响粮寨所丢的是同一件东西。 张云看到那白师爷脸色,知道那蒋楠所言不虚,当下也不说破,只是冷冷说道:“你们既然与那邪教蛇鼠一窝,我也懒得多说什么。” 张云说罢人如风动,展开了踏空步在人群中转得一周,已将各个五水帮众都点了穴道,又去取了绳索,将众人串连缚起。他知道自己一旦先行离开,此处村民与这白德邻同乡,势必会放走这些强盗,于是干脆便牵了绳头,拉着这一长串的五水帮众往成都府走去。 城中剧变实在无法让张云放下,不论如何,这回去看一眼都是必要。 悄悄看着热闹的村民虽然有心来放白德邻这位巴寨的“保护神”离开,以免得罪那五水帮,但见了张云一人便如牵牛扯羊一般将二十几个五水帮帮众拉了出来,本就胆小的他们干脆被吓得连门也不敢出,又何谈放人? 张云恼这寨中之人对白德邻这等恶人视而不见,甚至于巴结供奉,走到寨门时,忽然停住回身说道:“巴寨中人听着,这白德邻此次有去无回,不出三月,五水帮和那响粮寨必将覆灭,若还有人妄想入伙做那强盗勾当,若然让我知晓,下场有如此门!”他说着右手成拳,平直挥出,虽然看来平平无奇,但击在那寻常人大腿粗细的寨门柱上却叫那柱子“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白德邻被张云偷袭得手制了内力本还有些不服,尤其是刚才听到张云“大放厥词”,心下更是冷笑连连。但当白师爷见识了张云这一拳断柱的本事,心里再也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念想,甚至于开始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所说的要覆灭五水与响粮两大匪帮也并非不可能。 张云见这一拳收了效果,也不再多说,在周家憋出了满满一肚子晦气火气,南宫芳芳的离开又如同给这团即将爆开的气息加了把干柴,此时可好,彻彻底底被五水帮这位自作聪明的师爷点燃了。非要说的话,只能说响粮寨与五水帮实在是在不正确的时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张云所在到成都不过两天行程,待见到成都城门的时候,张云又恢复了孤身一人的状态。原来他前来成都路上想到这成都官府根本不可信,想到天阴教那几个可怕的高手也许还没离开,便干脆在成都城外寻了处隐密地点,发挥他于机巧制造上的神奇技艺,硬是断木造笼,在林间布下五个大笼,又在外围布置了十处机关,给那些五水帮众留下了所有的口粮之后将他们关在其中,这才安心往成都前行。 待得看过了周家现况,我便将那些强盗一并送到顾家村去。在那之后,哼哼,五水帮与响粮寨,还有他们后面的天阴教!张云想到天阴教与自己诸般深仇大恨,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两个拳头也是攥得死紧。 新仇叠旧恨呐,小爷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小云!太好了,我还怕寻你不见!快走!”清脆却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人正是南宫芳芳。她人在狂奔之中,甫到张云身侧,不由分说,一把拖了张云便往道外林中窜去。 张云知道南宫芳芳虽然有时天真可爱,但该认真的时候倒也没打过马虎眼。此刻既然如此焦急,自然有她的原因,当下也不多问,展开踏空步,借着南宫芳芳一托之力,紧紧随在南宫芳芳身侧。 “这位小姐,你为何一见我便跑?”人影晃动,一个锦衣白帽的书生手里拿着柄折扇,正挡在南宫芳芳与张云身前。不论南宫芳芳如何变幻方向,却总是无法突围而去。 张云见了这人惊人的轻功本事,再瞥见那人的相貌打扮,一瞬间几乎就要惊叫出声。幸好南宫芳芳反应奇快,手上加力掐了张云两下,总算没叫他叫出声来。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天阴教的阴使端木玉!这要是一嗓子叫出来被人家怀疑上了,那今天就真是要把两条小命摞在这成都城外的林子里了! 反应过来的张云狠狠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惊讶与瞬间产生的压迫感统统都顶了回去,回过来只是拼了命地狂奔。直到又一次被端木玉截在身前,一时改不了方向才被迫停步。 南宫芳芳被眼前这端木玉烦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人虽然没认出自己,却是一副死缠烂打的厚脸皮子。 二人打过一场,南宫芳芳斗到六百招上便即不敌,只得借机巧之力逃跑。没想到这端木玉轻功实在高绝,任凭她怎么逃却连成都城都逃不出去。 南宫芳芳会被端木玉撞上不过是因为她发觉了家人大都是活着成了天阴教的俘虏,本欲再上周家一探,还没进城便被刚要出城离开的端木玉碰个正着。是问若不是轻功极高的人,哪可能在城楼飞檐上面撞上?还好端木玉对南宫芳芳此时样貌一见倾心,一心求爱之下没出重手。 南宫芳芳自是不敢叫这端木玉认出自己便是之前周家的漏网之鱼,更不能让他认出来自己是南宫家人,好在她脸上的面具早把本来面目遮去,虽说领着这端木玉在成都城里兜了无数圈子,倒也没被这一心调戏漂亮姑娘的阴使一巴掌拍个半死再逮回去审问。 南宫芳芳想到张云可能还在城中,大急之下机巧频出,硬是在城墙侧面一通狂奔,凭着千机万括将端木玉甩得远了些,没想正想冲进城去找张云,便瞧见他偷偷摸摸地往城边走,于是便有了眼下她拖了张云想要跑路的局面。 南宫芳芳一顿足,口中已然叫了起来:“你这怪人,满嘴里就会胡言乱语,我懒得理你,快让开!” 端木玉倒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微微笑道:“姑娘美貌,在下惊为天人,一见倾心。想请姑娘下嫁予我为妾,小生定当护得姑娘周全,让姑娘在我家中活得如意自在。” 南宫芳芳玉手抚额而叹,苦笑着跟张云说道:“看吧,小云,我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要是灵儿在这就好了,她智计多端,应付这怪人肯定比我在行。” 张云看着端木玉眼中热切之意,心中却是了然:端木玉眼中根本没有我的存在,还好这厮色迷心窍,要不这麻烦还真就要大得没边了。光是我方才没看清他时那几步轻功步伐,就得全盘露馅!芳芳姐估计也是刚好撞上他,否则指定也得被认出了诡兵门的轻微功夫! “这位兄台,不知我这脑筋不太灵光的姐姐到底哪里吸引了你?”张云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了端木玉的视线,同时一伸手拉住了南宫芳芳的手,将她扯在身后。 张云此时已然不矮,这么一站,刚好把娇小可爱的南宫芳芳挡了个严严实实。端木玉终于转了一下眼珠,因为他的视线已完全被张云挡住,连南宫芳芳半片衣角也不能看到。 “这位小兄弟,你姐姐嫁给我只有享不尽的福气,绝不会受半点气。你成了我小舅子,自然也会好处多多,单单可以横行一方,便能让你受用终生。”端木玉并非没听到张云的话,只是刚才全神贯注在南宫芳芳身上,此刻反应过来,自然是又向着张云这个“弟弟”作揖行礼,巴结之意溢于言表。 张云被端木玉那殷勤献媚的眼神看得背后汗毛直竖,脑筋却也在猛转不停。 “小兄弟?”张云眼前人影一晃,一身锦衣不见半点血迹的端木玉已到了他的身前,正满面堆笑地看着他。 张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头,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就算真如这位朋友说的,我姐姐嫁了你有这许多的好处,我们也得先行禀明父母才行不是?不如兄台便随我姐弟二人回家一趟?” 南宫芳芳听到张云居然一副松动的口气,正急得要上前说话,忽然被张云拉着的手被他用力一握,随即发觉张云在她掌心中写道:龙火涎加百裂烟。 第211章 脱身归城 欲再探 端木玉脸上一喜,急忙说道:“小生端木玉,云南人士,蒙兄台不弃,咱们现下便随两位……”端木玉的话音突然中止,原因无它,只因他却突然发现张云一拳打来,来势既不刁钻亦不新奇,却是攻其必救,只可避,不可接。 端木玉退是退了,但他眼中却放出了两道精光。这一拳是什么?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搬山拳!他端木玉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张云搬山拳打出,一击即退。他需要的,只是端木玉的一退之隙。 招式得逞,张云右足爆发一股巨力,将他向后电射而出。与此同时本躲在张云身后的南宫芳芳正好露出身子。她左手中持的正是已经完全张开的千机万括,右手却在退开的张云腰间发力一拽。 端木玉人还在后退之中,便瞧见南宫芳芳左手那奇怪如伞的机巧之物对准了自己,而伞手南宫芳芳手中的机括也在张云完全闪开的瞬间被扣动。 径达五丈左右的巨型火球如怒龙般咆哮着裹向身抽身后退的端木玉,几乎同时,南宫芳芳运足了内力猛然甩动从张云身上抽离出来的无数鳞甲,组成了同样一柄铁伞的同时全力扣动其中机括,那瞬间的力道不下千斤,而空气中则同时响起整齐划一的一声嗤响。 端木玉虽多少见识了千机万括的复杂和多变,却还从未见过这等怪模怪样的铁伞之中居然能喷出如此巨大的火球。吃惊的同时,那炽热已然扑面而来,端木玉须眉瞬间焦卷,若非他轻功高绝,在一退力竭时居然能再度发力后退,晓时如此,当他二度再退时,衣袖也已烧着。 端木玉最是好洁,此时被张云闹了个措手不及,心下自是大恼。当然,他并不担心对手能逃得掉,毕竟现下的距离还不足以让南宫芳芳和那张云逃出自己的掌握。端木玉双足方一着地,正待发力前冲,突然一声极轻的动静追入耳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止住前冲之势,一个铁板桥仰倒,跟着足尖发力,整个人平平向后飞出。 南宫芳芳所必以百裂烟有“烟中剑,剑化烟”的神奇威力,端木玉心急大意在先,又怎么可能不中招?两膝和小腿上一阵刺痛,在这急切之间他居然被刺中了数个穴道。端木玉这小腿和膝上穴道被制,人虽然躲开了大部分飞针,却也无力起身,倒飞三丈多远之后,居然就这么仰面摔在地上。 “臭小子!敢阴我!?”端木玉怒吼声起,却无奈一时间被闭的穴道太多,居然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张云的声音远远传来,“久闻天阴教阴阳二使武功高绝,现下看来,只怕江湖众人都只知你们武功,却不知你们脑袋,其实笨得猪狗不如!猪狗不如啊!哈哈哈哈!” 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转眼便以机巧冲上了城墙,翻越之时那些城头的守军根本连二人的影子也未能看清,只觉得一股清风吹过而已。 进了成都街道,张云的目光已然全数落到了南宫芳芳的身上,直看得这位岁数不小,却怎么看也不像姐姐的姐姐浑身发毛。 “小云……”南宫芳芳嘟着小嘴,红着脸蛋,大眼睛里写着的都是“道歉”的意味。 张云哼了一声,只是玩味地盯着这个比自己打了几乎一倍的年岁,却偏偏没半点大人样子的姐姐,根本不准备管她是不是连头发都快被盯得竖了起来。 “我知道我冲动……唔……痛痛痛痛痛……”南宫芳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不清,原来是张云正瞪着眼睛两只手一边一个扯着这个可爱姐姐的脸蛋,没见一星半点儿的怜香惜玉,倒像是父亲在教训不争气的女儿。 “现在知道自己冲动了?天阴教谋划万全,连西南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都算了进去,你一个人能干什么?我之所以选择去周家也不过是抱着一丝的希望,但那羌笛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我那丝希望打成了粉碎。” 张云说话时面无表情,而且继续着他的盯人教训大法,揪着南宫芳芳两边脸蛋不让她避开自己的目光。 “所以说周家被灭那已是无可逆转的事,天阴教只要不想落下口实,赶尽杀绝就是必须。若非你是入城时被端木玉撞上,恐怕他再怎么好色,也不得不杀你灭口。这里的消息,半点也不能漏到江湖之中,甚至于那帖木儿差点死于羌笛之手,这事也同样不能被外人看到,否则就算是天阴教也同样会焦头烂额。” 南宫芳芳一个劲儿地跟着点头,因为她发觉只要自己乖乖承认错误然后认同张云那些确实很正确的观点,自己的脸蛋就不用遭罪,更不用被这个明明是弟弟的家伙拿眼神刺来刺去的。 张云虽然松开了手,却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当爹模样,见南宫芳芳不断点头,脸上表情才总算平复了一些。 “你家墙头上那些尸体,不过是天阴教用来诱惑你的布局而已。他们要灭的是周家,根本不会在乎元廷想要什么,因为周家对于西南武林正道的引领之力太强,与峨嵋交相辉映之下,天阴教东进越来越困难。但你们南宫家,尤其是你南宫芳芳,却是天阴教拿来与诡兵门谈判的最好筹码。你还刻那是蜂蝶花的三只老妖精么?只要落在她们手里,任你是多么的贞烈,下场都只能是无限的悲惨和生死不能自控的恐怖。” 张云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冷声说道:“‘神箭’的线索天下皆知其所在,却也是天下皆知其难得。不如绑个于诡兵门而言极为重要的人物,要挟一下‘神箭’创造者所属的门派,看看能榨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江湖中经历了这两年的喧嚣,当真已有什么人有了些有用的东西捏在手中也说不定。” 张云重新扬起一个笑容,揉了揉南宫芳芳的脑袋说道:“芳芳姐,我要去探一探现在的周家,你只要记住,你的家人十之八九还因为可以用来使你屈服而活着就行。等天黑了用千机万括悄悄打个洞出去吧,听说天阴教有个地龙堂,可别跟人家再撞上了。” “嘿嘿,小云说的我直到跑出好几里了才想明白,不过折回来的时候就碰上了那个什么阴使,没来得及跟小云道歉,是姐姐错……了……不对!”南宫芳芳忽然张大了双眼,“你要一个人去探周家!?不行!我也要去!” 第212章 同根相煎 一道红影在林中疾速穿梭,转眼工夫已是数十丈距离出去,好似正急于避开什么一般。 果不其然,那道红影才到了半山腰便被另一道碧影拦个正着。 唐洛嫣的喘息越发剧烈,这般伤势还未痊愈便要全力奔行一个多时辰,实在是让她这个少了条胳膊的重伤初愈人士感觉有些吃不消。 山风难得的柔和,拂动着唐洛嫣那身水碧裙装,纵然这女人缺了一条手臂,依然能美得颠倒众生。也怪不得张云一直都说天底下除了他家的宝贝灵儿,大概真就只有谢祈雨和他从未谋面的亲奶奶才能与唐洛嫣在美貌上一较高下。 那红影被迫停步,现出的正是不久前被端木玉纠缠过的女子。若是张云此刻在场,大概会先拿下唐洛嫣这不告而别的混帐东西,然后假模假式地惊呼一声“这位就是你妹妹唐洛然?”。 “不愧是姐姐,即使缺条胳膊也一样能当红颜祸水,我这做妹妹的实在佩服!”唐洛然嘴上说着佩服,带着妒恨的眼神和下撇的嘴角却将她此时的心情暴露无遗。 “然儿,我这都是为了你……” “滚你的为了我!”仿佛触到了唐洛然最为忌讳的底线,这个前一刻还有着唐洛嫣八分美丽的女子瞬间变得狰狞,尖锐的叫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刺耳难听。 唐洛然指着她姐姐的手指因为极端的怒火而颤抖不停,尖锐到几乎破裂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从小到大都说是为了我,可你最后都为我做了什么!?连山主的宠幸也都被你一个人占了!被你一个人!一个人!你给我了什么!?大小姐一样的生活!?我不需要!我要地位!我要爬到你的头上!把你这虚伪的贱人狠狠踩下去!让你永远无法开口说什么为了我!” 仿佛找到了喷发的出口,唐洛然的怒火竟然冲天而起,尖啸着挥动一双手爪扑向满脸震惊到了呆滞地步的唐洛嫣。 “然儿,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本能地避开,唐洛嫣也因为自己亲生妹妹带着杀意的进攻回过神来,但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还手,而是解释。 可那个已然隐忍了超过十五年的唐洛然哪还能听得见?一年来监视着姐姐在云天派中的一举一动,那道清俊超然的少年身影早已经烙在了她的心头,可偏偏就只有姐姐能时常见到他,与他说笑,甚至与他拉手接触。 这个该死的姐姐竟然又一次想要抢走她唐洛然的东西,又一次,已经是难以记数的,难以想清的又一次!大概从那时起,唐洛然的眼里就不再有这个姐姐。今天这次突然而来的会面,便成了她最终爆发的导火线,似乎也将成为这对姐妹的生死决。 唐洛嫣必须要死。 只有这个虚伪到了令人发指的女人死了,她才能得到自己早就应该得到的一切。 山主的宠爱,无上的地位,还有那名少年人。一切本应属于她唐洛然的东西,都将在这个该死的姐姐永远闭上那张伪善的嘴之后,成为现实。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唐洛然并未发觉自己的疯狂,甚至于相反的,她觉得此时才是真正的自己。 如同潮水一般的狂攻,之前与阴使的那次交手让唐洛然的信心空前膨胀。她认为自己终于完成了对于那个该死的姐姐的超越,永久性的超越。她绝不会再在任何一方面落在眼前这个只剩下一条手臂的怪物之后。 会赢!我一定会…… 恰在唐洛然的脸上现出一片疯狂神色时,担忧到了极点的唐洛嫣手掌翻转回拉,单掌借着退蓄之势一记平推。 如同龙吟般的空灵啸音生生打断了唐洛然心中的念头,也在瞬息间撕碎了这个做妹妹的女子方才建立起不久的自信。 为了不让妹妹发狂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唐洛嫣并不在乎自己再被唐洛然多恨一些。所以她出手了,虽然这一掌几乎掏空了她恢复不多的内力,却也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仅仅一掌,唐洛然脸上疯狂便已消失不见。只一掌,就让唐洛然所有不可一世的想法全部破灭。 在以武得权,以宠固位的紫翁山上,没有人能在“宠爱”上争得过唐洛嫣。而所有弟子之中,便是少主罗智也未见得比唐洛嫣更强。可眼下看来,罗智在这个只有独臂的唐洛嫣面前,只怕仍是不堪一击的。 唐洛然还没回过神来,唐洛嫣方才放心稍许的苍白面容突然一惊。 “我的宝贝竟然成长了这么多。我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真的找些可靠弟子拜入云天派中去修行修行了?你说是不是?宝贝。”温润动听的男中音,却比之蛇蝎之类剧毒还要让唐洛嫣感到恐惧。 唐洛然完全没了方才的气焰,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路用膝盖向那出现在二人中间的中年男子“走”去。她一把抱住了那男子的大腿,一脸媚笑地蹭着说道:“主人,这次然儿做得还让主人满意吗?” 本以为会得到的奖励却迟迟没有到来,那男子只是死死地盯着唐洛嫣,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低头冷然一瞥,语音无起无伏地说道:“然儿,我叫你做什么,而你又做了什么?我可有让你向你姐姐出手来着?” 最后一句话出口,这男子的脸色陡然一沉,阴得好似密布了乌云,看着似乎随时都会打下足可劈碎了唐洛然的雷霆之怒。 唐洛然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便当真如同遭了雷劈般狠狠颤抖了几下,一跟头滚在一边,跪好之后一头磕在地上,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山……罗义,你,你别欺负我妹妹!”唐洛嫣不知自己是怎么战胜了心中的恐惧。她只是知道,若自己不开口,不出头,妹妹就要被这根本算不得人的紫翁山主活活折磨死,用那些世人大概连想也没想过的方式,残忍无匹。 罗义猛地转过脸,正对着唐洛嫣,语气中带着惊讶:“宝贝,你叫我什么?” 唐洛嫣的身子在颤抖,很不争气地抖个不停。她害怕啊,这个带给她二十几年噩梦的男人就在三丈开外,随时都可以杀掉自己,随时都可以再一次让自己回到噩梦之中。 可唐洛嫣仍然死死攥紧了双手,让指甲刺破掌心,用钻心的疼痛强迫自己面对。她必须面对,为了妹妹,为了这个世上她唯一的亲人。 “我叫你罗义。你放过然儿,我任你处置!”终于放开了声音,唐洛嫣后半句话大声地叫了出来。 唐洛然头顶在地上,只觉得妒火就要将自己烧成了灰烬。这个女人还敢说出这种话!?这种分明就是在争夺山主宠爱的话语!?若不是自己没做好任务,眼下怎会是这个样子! 唐洛然多想再次冲上去,与那个该死的姐姐拼命。可她不敢,她不能中了这个女人的计策。没错,就是计策,这该死的唐洛嫣一定是想害自己再被山主训斥!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唐洛嫣不知道自己这个亲生妹妹此刻的心语,不过也幸好不知,否则只怕她再也无法在紫翁山主面前继续撑下去,因为那一点点的勇气,全部都来自于她对于这唯一的妹妹的爱。 罗义脸上的笑容渐渐绽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唐洛嫣一般,两眼发亮,就像那些初次见到唐洛嫣的男人一样,带着惊艳、爱慕、欲望,直勾勾地盯着他。 “嫣儿,你成长了,不仅仅是武功。”罗义突然摇了摇头,“你这颗心的成长远远大过了武功,是谁?是那个让你为之断了一臂的少年人么?” 唐洛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个少年人的身影,那张清俊的面庞,那次初见的争斗和一年的时光。 唐洛嫣的勇气似乎又大了一些,只因为那少年人的身影,只因为那少年人在她心头烙下的爽朗和坚强。 我是为了什么才用一条手臂救他一命的? 唐洛嫣的脸上居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说话的语气也平静了许多:“罗义,你说得不错。” “不错什么?”声音上挑,紫翁山主的瞳孔中多出了一种火焰,名为嫉妒的火焰。 唐洛嫣心头一颤,眼前这个魔鬼在他心中留下的伤痕原来仍是最深刻的,深刻到印在灵动之中的存在。她的勇气瞬息间又变得只余下那为了妹妹而积攒了二十年的点滴,并且还在缩小。 罗义满意地笑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唐洛嫣神态变化。他的大计之中有唐洛嫣一环,也有唐洛然一环,怎么能让这个少女蜕茧成蝶?何况就算她当真成了蝶,也要被永远困在自己掌心。 他只允许她在自己的掌心之内飞舞。 “宝贝,我不会伤害然儿,可你一定要跟我走,否则我说不定就会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情。”罗义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深情款款,可听着的唐洛嫣却好像掉回了那个在紫翁山中的冰窖,那个地狱,却又没有一条可以让她脱离苦海的忘川。 第213章 玄仙退紫翁 唐洛嫣的头在颤抖,比身子的抖动更加剧烈。她就要点头了,连地上根本没抬过头的唐洛然都是如此猜测的。 这个虚伪的女人绝不会在乎多虚伪一次!这就是唐洛然心中的想法。 可总有人喜欢打破僵局,张云算一个,他那个调皮捣蛋有不知道多少把刷子的小师妹也是。 两道强得吓人的掌力当空画弧而来,居然叫罗义也是惊诧莫名地倒飞出去,顺手拖开了跪在地上根本没及时发觉这偷袭的唐洛然。 “哎呦喂?”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的轻叫响起,“没想到爹爹真没说错,这玩意儿破了门槛之后还真能突飞猛进啊,不知道下一道槛是哪呢?” 话响人到,唐洛嫣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看着玄青璇笑嘻嘻地从林子里转了出来,这位让张云一直头疼不已的小师妹方才竟是在五丈开外的地方出手的。 玄青璇瞥了一眼面色青白变化的罗义,径直走到了唐洛嫣面前,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姓罗的,鼓捣我玄仙岛的也有你紫翁山一份,怎么着,要不要眼下就跟我算算账啊?”一个字也没跟唐洛嫣说,满面红光的玄青璇却是一扭脸就跟紫翁山主叫起了板。 罗义瞳孔一张,两眼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女人当是玄青璇没错,可为什么会强成这样?罗义稍一思量便想到了原因。 “原来玄仙出世了,怪不得你这小丫头都能用出周天掌法。”罗义唇边又噙起了笑意,“二山双岛本是一家,玄侄女怎么能把害玄仙岛这种事往我脑袋上扣?当去寻那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晦气才是啊。” 玄青璇双眉齐扬,怔了怔之后哈哈大笑起来,全无美人形象,估计不少男人也比不得此刻这玄美人的豪气。 “我听爹爹说紫翁山主好色第一,厚脸皮还在第二。不过眼下看来是爹爹错了,你的脸皮才是天下第一厚,这种装傻充愣的本事我自愧不如,更懒得与你争辩,手底下见真章得了!” 玄青璇连珠炮似地说完,两掌倏忽合十。 “啪”地一声清脆响起,紧随其后的却是“嘭”地一声动静好似闷雷般把数丈之内的地面都震得抖动起来。 罗义硬接了一掌,心下也对这玄青璇的玄天功有了些认知。这玄青璇已有了三花聚顶之势,玄天功当已破了九重,再叫她练下去,一旦破去十重境界,自己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个小辈人物。 “呦呦,看你那阴险的表情。这是不是要杀我了?怕将来死我手里吧?是不是?”才说了懒得动嘴,这玄青璇一张嘴却是噼里啪啦,要能换成武功招式,这几下少说已经抽了罗义几个结实的大嘴巴。 罗义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见玄青璇俏皮一笑。 不好!罗义几乎是下意识地拽唐洛然便往后疾退。 十二个丈余深浅,九尺见圆的深坑恍如凭空骤现,那本应夸张的震地声音却是慢了一会儿才到。 “玄天尊,好久不见。”罗义这一句话七个字,字字都好像是咬碎了牙齿才说出口。 “我被打了个半死不是么?”站在玄青璇身前的玄天尊淡淡地笑着,“罗山主心中是不是这样想的?可惜啊,叫山主失望了。啊,不过方才璇儿的出现大概已让山主有了些准备?” 罗义的眼角都在抖动,因为眼前这个比许多女人还要美上几人的男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头,没有之一。 “我是想跟罗山主叙叙旧的,不过眼下不是时候呀,后会有期了。”玄天尊根本没给罗义接话茬的机会,淡淡说完,回身振袖间人已不见,当然也带走了玄青璇跟唐洛嫣二女,“你若伤了嫣儿的妹妹,我就把紫翁山铲平了给你当坟地,可别忘了。” 这是玄仙岛主最后留给紫翁山主的话。 “你这呆瓜女人,平日的精明哪去了?跟我斗嘴时那么厉害,碰见个色魔就吓傻了啊?” “璇儿,怎么说话呢。” “我又没说错,这傻女人不知道她背着多少情报么?只要她一日不为那罗狗所擒,她妹妹就会平安一日。” “这倒是的,嫣儿,璇儿这话可没说错。” “罢了罢了,懒得说你!赶紧上成都追上我小师兄去,顺便告诉他我跟师父有急事得回趟玄仙岛。” “嫣儿,璇儿没有恶意。你一人要多加小心,这是玄仙岛的仙露丹,你拿着每日吃一粒,半月之后当可无恙。” 当唐洛嫣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在那里一搭一唱比亲生还默契的玄氏父女已然都不见了踪影,自己却也不知被他们送到了哪里,想想刚才玄青璇最后的话,当是离成都不远才是。 唐洛嫣苦笑一声,她明白玄青璇与玄天尊二人根本就是特地回来找自己的,所以教会苦笑之后长叹道:“倒头来却叫自己的对头给救了,妹妹……” 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极为小心,一路上屏息凝神,生怕瑛出什么大动静来惊出个什么护法啊使者的,那可真叫个自寻死路。 好在两人本事都是不弱,更兼一身的机巧之物,翻墙上下自如的就跟在平地上一般,没花多少工夫便悄然潜回了周家附近。 南宫芳芳用“谛听阵”听了半天也没觉出有什么问题,扭头向张云传音问道:小云,你这回没有那种异常的危险感觉了吧? 张云其实一路上都是凝神四探,此刻更是同样与“谛听阵”相连,虽然总觉得心下不安,却并无数日之前周树章纳妾礼上那般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惧感。他伸手在南宫芳芳掌心写道:小心为上,屋里那二十人摆明了是守株待兔的,不过他们本身又是否诱饵却实在不好说。 南宫芳芳点点头,传音道:咱们不如再等几日,自会有那死去江湖中人的亲朋好友前来一察究竟,到时自会曝光。 张云抬眼扫了下天色,写道:不妥,天阴教何尝想不到这点?只怕那些人到来之时,这周家上下除了四壁,连块碎砖都找不见。自顾性命说好听了是审时度势,说白了就叫贪生怕死,我从周家活着离开了一次,若不能回头来替他们记录真相,那还不如当时就死在这院子里面。 南宫芳芳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第214章 重返周家 战埋伏 两个高手扒在墙头,跟偷银盗米的小贼似地探头探脑,大概也就是这二位能干得出来。 南宫芳芳拿胳膊拐了张云一下,传音道:小云,你到底看什么呢?咱们都在这墙头上扒了半天了,你不累我还累呢。 张云看了眼跟自己一样用千机万括轻松挂在墙上的南宫芳芳,伸手扯了扯对方的脸蛋,这才写道:你没发觉这若大一个周家,居然只有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厅里才有二十人的埋伏,实在是让人在意么? 我的“谛听阵”可是将整个周家都括进去了,除非有那天阴教女护法一般的身手,否则一定逃不过我的“谛听”之法。南宫芳芳对于自己的本事那可是相当自信的。 张云挑了挑眉,心说芳芳姐,你自己都说了若是有羌笛那样的高手还是能躲得过“谛听”的啊,啧啧,我多少有点理解了舅舅平日里教你时的感受了。 苦笑一声,张云身子突然往后疾仰,原本钉在墙上的水织丝瞬间被拉得笔直,脚下巨大的力道已将墙面踩出了裂纹。 “别发呆,上了。”张云说话间人已如弹丸般直飞出去。南宫芳芳倒也没落后多少,紧随在张云身侧。 虽然不知道张云到底准备用什么方法,不过眼看着那大厅的房顶倏忽间在眼前放大,南宫芳芳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东西。 已然被搞得摇摇欲坠的房顶根本不可能再度承托张云与南宫芳芳这两个从空中落下的人,轻松穿顶落地,两道匹练似的银色长龙同时转起,将二人护在中心。 诚如张云与南宫芳芳先前所探,他们二人方才落地,四面八方的攻击随之便到。张云这才要挥动链剑防身攻敌,却见南宫芳芳那不大的手掌突然自银光缝隙中按出,只一掌便将一名元军打扮的军官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厅中大柱之上,呲喀声响不断,眼看是活不成了。 “小云,这是鞑子还是天阴教?”南宫芳芳发问的同时,手上银龙链剑已然呼啦啦扯动起来,银光盘旋飞舞,硬是将剩下那十九随后攻上的对手架了开去。 “什么鞑子,只怕都是天阴教找来的好手!”张云冷笑几声,手中链剑接连几次如蛇出洞般点出,逼退了三人的同时又挡开了许多暗器。 南宫芳芳眉眼一凝,寒了小脸,眼中锐光阵阵。只听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女人沉声说道:“那就杀光,一个不能放跑。” 张云唇角微微一翘,自己这个新认没多久的姐姐总算有了点长进,不知道回头是不是能找舅舅领赏? “笑话,我们是成都都卫直属亲军,本是来给周千户的父亲祝贺,却没想到看到你们和这满屋的尸首,你们这两个杀人凶手,居然还反污我等,眼下证据确凿,你们两个小贼还有什么话说!?”一个三角眼的矮小军官说话间两眼眨个不停,一双手爪如同老鹰一般枯瘦,指节极大,显然这双手上的擒拿功夫非同一般。 张云却是打了个哈哈,冷声道:“你们这栽赃嫁祸的本事果然用得不错,贺喜都能错过了日子。咱们明人也不用说什么暗话,天阴教就是天阴教,鞑子就是鞑子,反正都不是好鸟,小爷我也不怕杀错了人!” 两眼已然有些泛红的南宫芳芳没打算再让对手们张嘴,张云这边才说完,她已然挥动链剑,展开了师门所传“袖中剑”的本事,将一条十二丈长的银龙链剑挥如臂使,转眼盘刺削绞,已连攻四人,并且成功取下一枚人头。 一个手臂长及股下的粗壮男人狂笑道:“杀得好,这些废物本就碍手碍脚,杀了正好!反正只要擒下你们这两只小雏儿,自然有地方领赏!”他嘴上说话,一双蒲扇似的手掌已经按到了张云身前。 张云眼见那人双掌拍来时劲风呼响,知其掌力不弱。他心下哼了一声,右腿后撤支撑做了个前弓步,手中链剑特意让出个空隙,左手单拳使出一招搬山拳中的双龙升天,正面迎上。 边上那三角眼的小个子一看张云出拳,两眼猛张的同时急忙大叫一声“闪开”。只可惜他出声为时已晚,张云双拳已然结结实实地与那长臂汉子的一双手掌对上。 “啪”地一声轻响,接下来却是“呲喀”连声,那长臂汉子一双手臂居然被张云运起了十成功力的一招搬山拳打得寸寸而断。 “混帐东西!原来是石家的小贼!”三角眼手爪一分,罩着张云头顶直抓下来。他与那长臂汉子本是好友,此番见朋友一招之间便被敌人废了一生武功,而敌人所用又是自己这鹰爪功最为痛恨的石家搬山拳,他又怎能不怒? 南宫芳芳链剑再度盘起,却见她将剑柄捌在后腰,左手自左下至右上,右手自右上至左下,一双如锦似缎的纤细玉手如穿花蝴蝶般突然伸到了三角眼双爪之间,左点右刺,以指作锥袭敌必救,瞬息之间便破去了三角眼的大力鹰爪功招式。 三角眼原本见南宫芳芳一掌击毙先前那心急偷袭之人,并不如何在乎,甚至于她链剑斩人头也不怎么奇怪。毕竟先出手那个叫作莫老五的人功夫比自己一半都不到,贸然出手,死也没什么不正常,后面死的四个更是连莫老五也还不如。 此番一经交手,三角眼齐阿生总算是明白了这看来娇妖弱弱的小姑娘并非只是靠着手机神奇的机巧之物,若不小心,自己只怕连她十招也别想接住。 南宫芳芳可不知道这齐阿生心里转的这许多想法,她见其偷袭张云,自是心中有气,一招迫退齐阿生那一对鹰爪,诡兵门绝学天地劲运起,左手一竖雾花三掌凌空劈出,直逼得齐阿生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退了开去。 只可惜这齐阿生惊慌之间全然忘了南宫芳芳身后如龙升天的链剑,才翻出几尺距离,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骼血肉的摩擦声响起,才出了一招的齐阿生已被南宫芳芳生生钉死在地上。 齐阿生从偷袭到被南宫芳芳两招毙命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事情。他前脚才死,一男一女两人已各执长剑,递向南宫芳芳,口中同时叱道:“淮安双鬼,求教诡兵神功!” 南宫芳芳并未答话,身形一错,脚下花信风步法踏起,转身间好似花间仙子,轻轻巧巧便避开了双剑,同时右手再执链剑剑柄,一招袖中剑的“百里飞花”使开来,眨眼之间已与淮安双鬼交上了手。 张云听得那两人自报家门,脑筋一转已想起这淮安双鬼到底何人。 这二人本是夫妻,于绿林道成名少说也有二十年,行走江湖时罕逢敌手,做人做事向来亦正亦邪。今日这夫妇二人居然也来为天阴教效力,显然这次天阴教覆灭蜀中正道武林的计划已然筹谋了许久。 这边南宫芳芳被淮安双鬼绊住,张云同样也碰上了对手。两名同使鹰爪功的男子扑了上来,口中同时叫着要为那齐阿生报仇。 报仇怎么不敢去找芳芳姐?当我是软杮子么!?张云脸上冷笑浮起,手中链剑如方才南宫芳芳那般盘旋身后,整个人突前几步,拉开了架式一招搬山拳中的“回山捶”使出,拳劲到处已将那鹰爪来路全数封死。对手要么滚开,要么顶扛,再无其它选择。 张云猜得不错,这二人正是齐阿生的同门师弟,也确实将张云当作了软杮子。只不过这二人向来胆小怕事,成日里除了仗势欺人就是贪各种小便宜。眼看张云竟然脱出那链剑保护上来硬拼,二人心下立时便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边上一根长杖,一双峨嵋刺同时左右袭至。张云冷笑一声,左手扣动伞柄机巧,盘旋的链剑骤然收紧,恍如百余柄长剑当空捂了下来。 四人同时叫唤一声,四个方向滚了开去,可惜头前那两名使鹰爪的家伙犹豫那一下,虽然保住了性命,其中一人却被生生卸去了左边膝盖以下的部分,另一个则是在左肋下面开了个长长的口子。 那曾在对付元军时用过的剑阵,又一次出现在这座大厅之中。张云立在其间,挑眉而笑,那自信就如同统兵十万的大将,方才小胜了一场,正准备着下一轮更大的战斗。 那未受伤的鹰爪看了眼同门,脸现生气地叫道:“游老大,广发财,你们两个要占便宜去找那小娘皮去,别来给我们捣乱!” 使钢杖的正是游老大,对方语气虽冲,他却未见生气,手上钢杖不停,紧紧缠住了张云十二柄丝控的长剑,同时呵呵笑道:“老齐,你可知这小子使得是什么拳?用的是什么步法?你可知道这剑阵是哪家的么?” 边上同样攻击不断,使得一双峨嵋刺的广发财也是哈哈笑道:“这小子用的是搬山拳,脚下是踏空步,功力火候之强已然不弱于你我,精纯之处更是犹有过之!尤其是这剑阵,诡兵门啊!诡兵门的天河剑阵!那边的两个蠢货,根本不佩死在这等神奇的阵法之下!” 第215章 二敌二十 张云见这二人居然将自己用出的招数一一认出,干脆顺水推舟地冷笑道:“二位好眼力,不过运气还是差了点,等会儿见了阎王再去诉苦吧。” 游老大跟广发财二人听完之后非但没半点惧意,反而双双冷笑一声,与那重又扑上的鹰爪一道三人向着张云一通猛功。 张云心底苦笑一声,虽然明知自己就是为了吸住这几人,但手上这骤增了数倍的压力可实在不是说笑就能忽视的存在。 南宫芳芳见张云这边略有吃紧,便想抽身相助,这才连进三招迫开淮安双鬼,四下里却又有六柄大刀依着南斗六星方位错位落下,刀刀劲力非凡,居然硬是将她又逼回了淮安双鬼剑圈之中。 “我说之前这六人怎么同进同退,原来是黄河六怪!?”南宫芳芳心中惊讶,她可是知道这六怪本是黄河上的巨盗,没想到原来也是天阴教的手下。虽然这六怪任何一人连自己三招恐怕都挡不住,但这南斗刀阵运转起来,南宫芳芳却是不敢在后有淮安双鬼的情况下硬闯。 “姐姐,我这没事,不用担心。”张云连进五拳,劲力叠加之下已带得空气中满是爆响,将身前三人迫开的同时,将千机万括收束成伞,随即抽出背后长剑。 平心静气,张云甚至缓缓地呼吸了一次,而那本欲抢攻的三人却如同发觉了危险的野兽般迅速倒退开去。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并没有错,张云浑身的气势瞬息变化,仿佛从那房顶的空洞中落下一道锐意,只瞧他手中剑尖轻轻一抖,万世剑从这天地鞘间轰然击出。 眨眼之间游老大等人只觉得眼前满满的都是剑光,惊惧之下脚下退得更快。那使鹰爪的本还想拖上同门一起退开,哪知才要伸手,便见自己那同门从胸口爆出一团血雾,随即他伸出去的左手也成了数断可以清楚看到其中血水流云的分段。 一长声惨叫让所有为这剑光所惊的天阴教手下都回过神来。 “这,这是!唔!”淮安双鬼中的雄鬼刚才正好面向张云,一见他的剑法使出,便如被闪电击中,竟然呆立自语,若不是雌鬼手快将他拖开,此刻已被南宫芳芳在胸口用机巧化成的巨剑捅出个大窟窿。 “你这是怎么了!”雌鬼并没看清剑光,她担心丈夫,于是两人双双退开。 淮安双鬼这一退,黄河六怪手上压力剧增。转眼十招过去,六人的南斗刀阵居然已开始露了败相。幸好剩下环伺在旁的几人纷纷抽剑舞刀补将上来,这才以十余人之力生生将南宫芳芳拖回平手的局面。 雌鬼见丈夫两眼发直,只是看着张云那边,不由得也转过头去。哪知她这一转头,居然也是身子巨震,好容易才结结巴巴地颤声道:“云,云,云天剑法!?” 雌鬼这一声叫唤并不响亮,但在场中人无一不是好手,又怎能听不明白?那仅剩的鹰爪第一个心神大乱,他师父当年便是被梁士峰一剑钉死在衡山上,每每想起当时师父眼中那难以置信的眼神,都不由得心头突突直跳。 张云此刻云天剑法早与心法相合使发了性,身体反应已远超脑子。那使鹰爪的才因为心神一滞,云天剑法中的大道剑已罩到了头顶,多余的动静一点没发,便在那人的喉头开了个两寸见方的通透窟窿。 张云一剑得手,剑随势走,已然回剑成圆,用出了天元剑,将趁势攻来的游老大和广发财两人兵刃荡开,随后便是蕴仙剑击出,正好点在游老大手中钢杖杖头。 游老大只觉得掌心一股淳厚正大的内劲突然压到,两手一抖,三十年间从未在战中离手的钢杖竟然被这么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一剑震掉!虽然其中不乏他游老大听到“云天剑法”四字时的吃惊和胆怯,但毕竟他苦修三十年的钢杖功夫居然被一个后生小子一剑破去,实在不能不让他大吃一惊。 没了帮手,广发财又哪抵得住云天剑神妙招术。他人正想往后退开,哪知身形还没动作,张云突然势如离线电箭,等到广发财回过神的时候,张云手中长剑已将他透胸而过。 张云三招无一失手,下面他更不想给对手喘息之机。只见他人影一旋已突入了南宫芳芳所在,手中伏日剑使出,一剑击十方,好一串叮当鸣响之后,围攻南宫芳芳的十二人中已有三个没了手,两个断了指。 南宫芳芳心头一喜,她一步踏过,与张云背背相倚,替他守了后身。 小云,不用担心,杀光这些人不成问题。你可小心云天剑法消耗甚巨,不要过度使用。 张云听到南宫芳芳的传音,嘴边扯起一个微笑,说道:“姐姐放心,这剑法消耗虽大,我却还能承担得了。至于这些天阴教的贼人,休想奈何得了我!” 张云说话间自有一副打从从谢祈雨处学来的狂傲之气,又兼骨子里传了张家的坚韧倔强,这几句话说完,四下里天阴教众人纵然胸中满是好奇和疑问,却还是各退一步,生怕靠得近了无端便做了那云天剑下的新鬼。 张云见四下里天阴教众人怕了云天剑积威,正待拉了南宫芳芳突围,忽然那淮安双鬼却是尖啸着双双挺剑扑来,使得居然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张云心下意外,但手上却丝毫不敢怠慢,毕竟这淮安双鬼可说是此次围攻己方中最强的两人。 趁着张云云天剑法挡下淮安双鬼,南宫芳芳手中机括接连拨动十下,银龙链剑仿佛因此成了跃天真龙,剑尖陡然扬起。南宫芳芳运足了天地劲,手腕间大力连发,那条银光闪闪的剑龙立时四下兜转,三尺多长的剑尖忽吞忽吐,让敌人虚实难料。 黄河六怪正欲再度抢上去捞那淮安双鬼的便宜,却突然发觉自己身子一僵,眼前那一抹银光骤然放大,随后便是一片黑暗。 一击杀六怪,南宫芳芳此时已然兜回链剑如同万钧山岳般照着淮安双鬼之外的所有对手狂猛砸落。 第216章 就擒 淮安双鬼雌雄夫妻,本是淮安兴隆帮帮主的徒弟。说起那兴隆帮,五十年前的淮安地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帮主安双仇双手双剑也算得上打遍淮安无敌手,算是洪泽湖周边黑道中的头一号人物。只可惜这人爱财如命,能为一两银子杀人满村满寨,元廷曾派兵围剿,却又被安双仇用二十万两纹银和二十余名美人轻松摆平。 直到云天剑客踏一人一舟踏波而来,安双仇都没想到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样。他甚至依然认为自己这个淮安最强,洪泽第一大帮帮主,能够再次轻松战胜对手,即使这对手是个名头甚响的家伙。 井底之娃,大概就是指安双仇这种人了,因为直到他死在云天剑下,都未能想明白,身为淮安第一的自己为什么会输。倒是他那两个当时不过五岁和六岁的两个小徒弟,被梁士峰那手惊天动地的剑法吓得几乎丢了魂。 其后五十年,这二人不但成长起来,更将安双仇留下的功法逐一练成,一人双剑化作了雌雄双剑,功力增长已然超越了当年的安双仇,却直到听见梁士峰归隐的消息之后,这才化名双鬼横行于洪泽地界,重又捡起了他们师父当年的老本行。 时隔这许多年,居然又一次看到了曾在小时候给二人带来无限恐怖感觉的剑法,怎能不叫淮安双鬼惊诧莫名到了极致?而极致之后便是迸发而出的杀意,无穷无尽的杀意,只能以一方的死亡做为终结。 很可惜,张云虽然只是二八的年岁,却有一颗果决坚韧的心,在杀伐之事上,这少年人还从未手软过。早听过了淮安双鬼大名的张云,根本不可能对这两个至少手染三百人鲜血的恶鬼心怀仁慈。 南宫芳芳一剑毙六敌的同时,张云手中云天剑蕴仙转地煞,就在那雄鬼面前一剑横空,以至煞破至鬼邪,将那雌鬼一剑穿脑而过。 雄鬼一怔之间,连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被第二记地煞剑在心口开了个通透的方洞,被张云送去地府里陪他那杀人如麻的婆娘。 张云咬紧了牙关,转手再度甩开链剑,刚好将南宫芳芳漏过的最后二人卷杀。 看着一地尸首,南宫芳芳秀眉蹙得死紧。比起杀人夺命的凶狠果决,她远远没达到张云的水平。强烈的恶心感觉冲击着南宫芳芳的喉咙,酸气刺激着她的口腔,乃至于心神所在。 “芳芳姐,你出去把风,我来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有用的东西。”张云看出了南宫芳芳的为难,便开口叫她出去。 南宫芳芳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侧面墙上破开一个在洞,其中一道白影闪过,一柄折扇竟然突如了张云布下的链剑剑网,已然点到了他膻中穴之前。 张云惊骇的同时手中清风剑疾出,身形连换三个方位,南宫芳芳舞动链剑,自其身侧突击而出,两人合力,总算拦下了对手这雷霆一击。 “小姐原来就是那南宫家的少主人,诡兵门后堂堂主的唯一入室弟子,之前是端木玉看走了眼,还请不要见怪。”来人正是端木玉,他嘴上说得客气,手底下却丝毫不停,说话间已向着张云猛攻十五记杀手。 张云剑法虽妙,却怎奈功力与端木玉差距甚大,若非南宫芳芳从旁极力相助,此刻张云已要失手被擒。 南宫芳芳一连杀了十几人已经闷了满满的怨气,此时又见着比苍蝇臭虫还烦人的端木玉,满腔的恶感转眼都化作了怒气。只听南宫芳芳发出了与她那身形模样全然不符的怒叱:“还我家人来!”南宫芳芳嘴上骂着,手底链剑已如蛇盘起,以剑尖对着端木玉的方位,防着他又以那惊人的轻功突施袭击。 端木玉倒似并不生气,听了南宫芳芳的话只是轻轻一笑,说道:“姑娘若是做了我小妾,在下倒是可以代为向教主求一求情,多少放过几个南宫家的人,不知意下如何?对了,你这个假弟弟,我也可以不问其罪,放他离开巴蜀。” “意下个头,本姑娘就是瞎了眼睛,聋了耳朵,闻不见味道,也不会嫁给你这衣冠禽兽!”南宫芳芳冷笑连连,手中银龙链剑接连抖了几下,仿佛愤怒的龙头正欲扑向那端木玉所在。 张云听这端木玉说话语气,知道他虽然知晓了自己并非南宫家的人,却仍不知自己真正身份,不由得冷笑道:“阴使好大的口气,不知道你这话是不是能代替得了天阴教主的命令?还是说天阴教主已全权将这覆灭西南武林的重任交给了你一人决断?” 端木玉看了看张云,俊美的脸上忽然浮起一股戾气。哪壶不开,你这小兔崽子偏要提哪壶,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人如幻影一晃,端木玉已欺至张云身前,折扇上打百会,空着的左手却是成掌直拍张云胸口。张云自打明白这端木玉已然知道了自己与南宫芳芳并非姐弟,便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此刻对手突袭而至,张云倒也并不惊慌,手中长剑自上而下三路各划了五剑,也是一瞬之间便即完成。 收敛拳脚?这是要试我功夫么?好啊,看看你会的多还是我学的杂!张云心下冷笑连连,虽知此番脱身变得极难,但对手既是狂妄之辈,那么一切就皆有可能。 张云与端木玉二人眨眼间交手数着,一个诡奇,一个精巧,扇掌对长剑。这厅中好似风云突然涌动了瞬息工夫,端木玉已然复退原位,张云也是执剑凝神,直盯着对手。倒是南宫芳芳此刻气得鼓了脸颊,手舞链剑照着端木玉搂头盖顶罩了下去,将他四下退路一一封死。 端木玉看着南宫芳芳那气恼的样子,俏丽容颜鼓起那粉嫩的脸颊,只觉得心下一荡,手中折扇不停拨打,与链剑相交三十余下,声音却如一击而发。 南宫芳芳惊于端木玉的本事,却也知自己若是拼命,要缠下这阴使也非不可能之事,正待拼力以助张云脱身,忽然腰间一紧身子便开始上升,跟着一股醇厚浩然的内力自腰眼突入,将她上升的势头陡然翻了十倍不止,甚至于那链剑也被人所控,激射向上,刚好从二人来时砸出的洞口冲了出去。 “好小子!”端木玉的咒骂声自屋中传来,南宫芳芳人却已经出了屋顶。 “姐姐快走!小子自有脱身之法!”张云声音方才响起便是一窒,显然是被端木玉逼得紧了,缓不过气来。 南宫芳芳本待跃回,但听到张云声音,忽又想起这次天阴教嫁祸的目标本是整个南宫家族,微一犹豫,终于一咬牙往外墙上纵去,同时长啸出声,清脆的啸声直贯云天之间。 听到啸声渐远,张云心下大宽。他见端木玉果已动了真怒,心下思绪电转:自己方才使了云天剑法,若是被天阴教知晓了自己正是张家后人,那“神箭”的下落自然也会落在自己身上,而到那时,不论这阴使对自己的杀意从何而来,都不得不为了“神箭”下落而保住他张云的性命。 既已打定了注意,张云心头稍安的同时又生出个大胆的想法:我便借你这杀意用上一用! 张云一直以来极少使用谢祈雨所传的本事,一是因为谢祈雨再三叮嘱要他万勿轻发,二来便是谢祈雨所传无不是小巧腾挪,纷繁复杂的短打招式,寸短寸险。一旦用上了便可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云天剑又或者搬山拳,都已被对手破去,或者用不出来。 张云自习了云天心剑双绝,又得周茂白反复捶打近一年时光,对于谢祈雨和石震方所授武功领悟更深,此时他脱身已无可能,又不想束手就擒,诸般条件挤压之下,竟尔顺着端木玉所释放的杀意陡然用出了谢祈雨的教的本事。 拼命的念头打定,张云便突然撤了云天剑法,身前卖出老大一块空当。端木玉何等样人,他可是艺高人胆大,见张云突然卖出破绽,虽然心疑,却根本不会惧怕,手中折扇作了点穴锥,中宫直进,这一下便欲将张云开胸击毙。 谁知张云用上了谢祈雨的短打功夫,倏忽间居然反抢到端木玉的左侧,两手成锥般直钻向对手的心脏所在。端木玉瞳孔骤然一张,冷笑一声,伸出的扇子突然劈下,不论气势力道都远胜方才十倍有余。他玩够了,不想再给这一身怪异功法看来却又没有用处的小子半点活命的机会。 “阴使手下留情!”六字出口,端木玉“呔”地一声怒叱,紧跟着却是张云闷哼一声,同时响起了手掌相击之声。 端木玉看着眼前这娇媚妖娆的女子,冷冷一笑,说道:“羌护法好本事,原来昨日里的血神大法仍未尽了全力。” 羌笛怀中抱了已被她一指点晕的张云,咯咯笑道:“阴使谬赞,小女子不过是替教主分忧,为了能尽职责,这才勉力修炼,总算得有所成。” 端木玉重重哼了一声,却不再多说什么,一拂袖人已飘上了墙头,闪动间便不见了踪影。 第217章 入地牢 张云打了个哈哈,冷笑道:“天阴教羌笛护法的大名谁人不知?只可惜我不过是个小小人物,你就算构陷于我,也没什么好处。” 羌笛既不生气,更不着恼,仍是笑得国色天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云,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似乎是要把张云整个人都给吞入其中。 要知谢祈雨跟石震方二个人功力早达巅峰,任何心神之术予之无效。可这站在超凡境界久了,便很干脆地忘了把抵御的本事传给张云,或者应该说这二位根本就没什么专门的本事,一个心志坚胜磐石天生不惧,一个七巧玲珑心会的心神之法多如牛毛,哪还需要什么抵御手段? 嘿,幸好在云天派中碰上了二爷爷。要不是这短短一年里硬是将云天心法提到了二重境界,更是心剑贯通,让一身本实完全坐实,今日八成就要栽在这老妖精的迷魂术底下。张云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羌笛那古井也似的双眸,似笑非笑。 张云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从谢祈雨那儿学来的办法,眼神转动间竟然同样运起了一门心神之术,硬是将羌笛那迷蒙惑人的瞳光顶了回去,毫不退让。 半晌过去,羌笛噗哧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情一般,身子也如花枝轻颤。张云不知这老怪物又要卖什么关子,见她挪开眼神,也自双目抬起看着屋顶,不去理那笑声。 羌笛笑道:“你这孩子,若不是你也掺进了南宫家的事里,我倒想收了你做徒弟,那定然是极有意思的事。” 张云冷笑一声,说道:“没想到堂堂的天阴教护法,也如那世人所唾的蜂蝶花一门三个妖女一般,有这种嗜好。” 羌笛先是一愣,忽然又想通了什么,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好半天才算止住,连眼泪也笑出来两滴。 张云被她笑得不知所为,虽然心里多少想到自己可能是猜错了这老妖怪的用意,但她要收自己做弟子,八成不是好事。 羌笛莲步轻移,又来到张云的身边,居然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低柔声道:“你生得不懒,风骨又好似我那臭脾气的汉子,若是我不管其它一切要放你一马,你可愿意?” 羌笛这番柔声低语,声音温润软糯,句句如蜜似糖。张云听得心下恶心,多少也有些感谢唐洛嫣在这方面也算是帮他锻炼过不少时日。 “你呆了么?小家伙,姐姐问你话呢。”张云耳朵一痒,香气陡然浓了不少,那自然是因为羌笛正附耳轻语。 张云眉头一皱,随即勉力一抬肩膀,将羌笛甩开,这才怒道:“说得好听,你这老妖怪居然还敢自称姐姐,真不怕别人听了作呕。你那一身血债从骨子里透着恶心的臭味,别说小子我永生与你势不两立,任哪个有识之士见了,也不会被你这妖怪的表相所惑!” 张云如此出言,本是想到女子不论老幼皆是极爱自己的容貌,本想籍着这一原由激怒羌笛,让她露出破绽说出如此囚了自己的原因。哪知羌笛居然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依旧笑靥嫣然地俏立在张云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云。 “我给你吹个曲子,如何?”羌笛也不等张云答话,身子飘然退到榻旁,拾起榻上的玉雕长笛递至樱唇之侧,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 笛声婉转清悦,好似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在心中爱慕之人面前诉说情话一般,时而可爱羞涩,时而又落落大方。 张云哪想得到这羌笛突然吹笛,又吹的是这么个清新爽洁的调子。于吹奏一道略有研究的他不由得心思随着笛声而走,被羌笛这精湛技艺所折服。 笛声渐转,仿佛少女终尝所愿,与爱人结得了连理,曲调折转之间却隐隐变了意味。 张云只听得面红耳赤,忽然惊觉自己已着了羌笛的道。 笛声早已歇止,但张云体内的真气也已被那笛声引得几乎四处乱窜,只差半分就要脱离张云的控制走火入魔。羌笛缓步走到张云身前两尽处站定,望向张云的目光中尽是玩味之意。她多少还是有一丝意外,意外自己催至十成的笛音居然没有直接让这年轻人心防尽溃。 张云两只眼睛均是血丝满布,瞪得几乎就要凸了出来。体内的真气被那该死的笛引得四下狂奔,他已竭尽全力引流归元,奈何功力差距之下收效甚微。忽然张云想起公输神婆提过一事,随即收敛心神,骤然间似乎放弃了对内力的引导,以一种外人看来基本算是的死的意态任那已然乱掉的内力横冲直撞开去。 本已胜券在握的羌笛瞳孔猛地一缩,明白了张云意思的她恼羞成怒,挥手便给了张云一记沉重的巴掌。 张云口角被羌笛内力震破,鲜血直流。他看着羌笛眼中那虽然一闪而逝,却终究没能掩饰住的怒意,哈哈大笑道:“跟我玩音惑之术?你真当我家那两位打小会不跟我提及防你羌笛的手段?先前给你点甜头而已。” 羌笛平静地看着张云,忽然轻笑起来,说道:“张家的小哥,你嘴上说得硬气,可这一来虽然脱了我的控制,内力损失也不小吧?” 张云知道羌笛指的是什么,随即冷笑道:“什么张家,你爷爷我叫水木生,管你天阴教有多大能耐,既然爷爷我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请便,叫错了老子的名号,却是不行!” “呦,原来是云天派那个叛徒啊,怪不得一身云天心法如此出众,云天剑法也是纯熟得紧。”羌笛两眼锐光透出,伸手捏了张云脸颊,贴在他身上笑道,“若不是端木玉那小子先到一步,只怕我还真没缘分见到你这位精擅云天心剑双绝的天才叛徒呢。” 张云见到羌笛眼中精光欲胜,显然虽然是听了自己说不姓张,却并不太相信,反而顺竿而上,质问起自己身上云天双绝的来历。张云自从练起云天心剑双绝,便已有了功夫露出为人识破的准备,此等时刻倒是早有预见,看着羌笛笑道:“云天心剑双绝在云天派藏书楼中确实只剩下残本不错,不过你难道没听过云天派中有位‘心剑’吗?说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替夫报仇,天底下精擅云天心法的还有个周茂白呢,你怎么敢去招惹人家?” “哎呦,真是牙尖嘴利,好口才。小女子还真是不太敢与那心剑交手,人家五色玄龙在手,我去了十九讨不得好呢,若是不甚伤了面皮,那可就得不偿失喽。对啦,不如小哥收了人家做徒弟呗?好处很多呢。”羌笛说话间神态好似几岁的女童,清可见底大眼睛眨啊眨的,好一副天真可爱的神态。 张云心中暗笑:你非要跟我磨下去,那咱们就来比比磨盘功夫吧。他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副为难之相,“你可是天阴教护法,邪道中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叛了云天派,却也不想就此处了邪道,何况你武功高我太多,收你做徒弟只怕不太合适吧?” 羌笛呵呵一笑,正待再说,忽然外面院中响起三长两短的击掌声。羌笛脸色微变,也不再理会这真假不知,磨盘功夫十足的少年人,身子一飘已出了门去。羌笛前脚走,后脚便有数名仆丛进来,将张云合着木架一同搬起,将他蒙了双眼之后一左转右钻地搬进了一处满是潮气的地牢之中。 眼前总算安静下来,张云看着从那六丈高墙上不过碗口大小的铁窗中透入的些许阳光,心中担忧着南宫芳芳以及南宫一家现下的情况,想着玄青璇是不是找到了玄天尊,更是琢磨着唐洛嫣到底是不是与她的妹妹见过了面。 张云考虑得太多,担心得太多。他甚至不断模拟着羌笛可能用在他身上的审问招数,又或者自己此番脱险的机会大小。人若心中有事,光阴自然过得极快,牢记已然点燃了灯火,此刻的张云正想着上官灵,他希望她安安稳稳在上官家中待着,莫要被天阴教察觉才好。 奶奶和老石头布得如此大局,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们难道不怕我这宝贝孙子折在这些江湖中人手里?张云看了看身上那粗大的铁链,感觉了一下根本提不起来的内息,又是无声苦笑。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张云的耳朵,随即便是铁链拖动的“哗啦”作响,一张干瘦的老脸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第218章 狱中怪老头 莫声谷一路快马加鞭,他有一封密信必须尽快送到武当山,交给师父保管。单凭他自己的本事,莫声谷实在不敢说能将这封信保住多久,这不眼下身后就有足足百骑人马一路追踪不停。 莫声谷引着这帮人来来回回已然绕了六天的路,总算将大队人马甩脱,这才抢了两匹良驹一路往北直奔武当方向。可追踪者早已认出了这位武当七侠之一的身份,早早便在路上布置了几路拦截,好在莫声谷本领超群,一路上硬闯数关,总算没叫人截下,却也又一次被追兵汇聚起来。 阴魂不散的东西!莫声谷陡然从坐骑身上腾身而起,避过数支箭羽,捉了最后三支狼牙长箭,反手甩了向来处。 高墙之内,被吓了一跳的张云刚刚回过神来。 “嘿嘿,嘿嘿嘿嘿,小子,你也是偷了人家肉吃,才被抓的么?”老头干瘦矮小,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的样子,只是话语含浑不清,多少有些疯癫的感觉。 张云见了老头形状,惊讶于自己出神到未在意时间和这老者的存在,同时温声笑道:“老人家,不是我偷了他们的肉,而是有人觊觎着我身上那两大块肥肉,却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这才把我抓进来的。” 老头呵呵笑着捏了捏张云的胳膊,张云只觉得那手大小与其身高完全不符,但却是同一般的干瘦,好似五根枯枝,捏在身上的力道也并没有多大。 老头捏了几下,一咧嘴嘻嘻笑道:“小傻蛋,有大肉,没力气,被人揍,下大牢,出不去,哭鼻子,没人救!哈哈哈哈,哭鼻子,没人救!” 张云听得有趣,笑道:“老人家说得不错,小子确实是让人揍得不轻,不过这哭鼻子却是绝对不会,至于有没有人来救我,却是不怎么好说。”张云心下盘算之事哪能拿来与这有些疯癫的老头说,天底下想要他这个公输传人的人多了去了,还真不一定就没人来“救”自己。 “不好说?不好说!嘿嘿,不好说!哈哈哈哈。”老头看来根本没听懂张云在说些什么,只是不断重复着张云话尾的几个字,张开了嘴哈哈大笑。 这一老一少两人在这小小牢房之中一见如故,就这么东拉西扯地一聊便到了深夜时分。牢头送来吃喝,见张云和这老头聊得起劲,摇头笑道:“你这小子,得罪了天阴教,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像我这般给他们办事,多少还有口饭吃。” 张云呵呵一乐,说道:“牢头大哥,你这饭可吃得香?觉可睡得沉?天阴教做过些什么,你也不是没有眼睛,多少是不是也看过一些呢?” 牢头给张云一顿抢白,脸色涨红,半晌才叫道:“你这小疯子,果然正好跟这老疯子凑成一对!等死吧你!” “凑成一对!一对好,一起死,一起活!嘿嘿,一起死,一起活!”那枯瘦的老头忽然伸出手去,恰好抓住了那牢头的腰带。这一下突如其来,牢头吓得急忙猛挣数下,总算甩脱了老头那只大手,也不敢再待,几大步跑了出去,牢房之中又复安静。 张云看着那老头慢慢收回手来,脸上笑意渐浓,低着声音恭恭敬敬地问道:“前辈,不再装了吗?”他见了刚才这老头一伸手的动作,虽然看来不快,但那牢头所站却是离牢房最大的距离,身子又在暗中,老头一勾即中,而且还准确地勾入腰带之中,这般手法,说是凑巧他张云可是不信,那分明就是极高明的手法。 老头却是一副根本没听懂张云在说些什么的样子,眨眨眼睛,忽然又嘿嘿乐了起来,咧嘴笑道:“小疯子,小疯子,吃饱饭,好上路,好上路!”说完便伸手抓起饭菜,一鼓脑往嘴里塞去。 张云身子被缚,根本没法吃饭,正想叫那牢头,忽然老疯子窜起身来,手里抓了一大把饭菜混合之物便往张云口中塞来。张云身子被缚,又受过羌笛那一指血魔大法之力,武功是使不出来,但眼力却在,陡见一只脏手抓着饭菜按向嘴边,急忙一侧头,却没想到这一闪却根本没有起到作用,那只大脏手中的饭菜还是一粒都没浪费,全数被塞进了张云的口中。 “快吃,快吃!吃饱做饱鬼,好过了饿鬼!”老头说话依然疯疯癫癫,但两手起落如风,出手似电,一大碗糙米饭合着一罐子水煮的青菜不大会儿便都塞进了张云的嘴里。 后者看来也不大计较老头手脏是不脏,张云第一下不过是吓到的反应,后面发觉自己根本躲闪不开,而老头也只是要喂自己吃饭,他干脆便张大了嘴等着,来来回回到是吃了个饱肚。 塞饱了肚子,张云正待开口问这千分万分是在装疯卖傻的老头到底是哪位前辈,却见那老头哈哈一乐,也不管满手的菜汤饭粒,倒头便睡,居然人才倒下,已响起了呼噜声。 张云心知自己问也没有结果,无奈一笑,也是闭起眼睛,缓缓运气,想要调转云天之息,将被羌笛所封大椎穴解开。哪知这一行功便是数个时辰,除了累出一身的大汗,张云却是未取寸功。 “哎呀哎呀!这一觉睡得好饱,这是丑时了吧?”老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却半分也没有疯癫之意,反倒是威严十足,似是一派宗师的风范。 张云此时刚好无奈停止行功,听到老头声音,呵呵笑道:“后生小子见过前辈,不能行礼,还望前辈见谅。” “云天派教不出你这身本事,既是梁喜发那小子的后人,不用行礼也罢。”老头背了双手,重又站在张云身前,这一次他那干瘦的身形却再没了猥琐疯癫之感,反而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之威隐隐透出。 张云心中并不多惊讶,毕竟自己行功许久,若眼前这位装傻的前辈真是不世出的高手,从自己的鼻息流动觉出内功心法,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向着老头恭声笑道:“前辈说的小子怎么听不明白?” 第219章 身在囹圄 那干巴瘦的老头左手里两个约摸三十斤重的牛皮水袋中溢着酒香,右手里六层摞起来的油纸里满满的都是肉的香气,开锁进牢,就如同回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 张云此时已然见怪不怪,看见老头进来,反而用力抽了抽鼻子,笑呵呵地说道:“真香,这是四十年往上的竹叶青,陈记的牛肉,吴记的腊肠,啧啧,满风楼的鸡鸭,好大两块熏火腿。” 还记得第一次看这老头给自己解了铁索,然后独自开牢门出去的情形,当时张云的嘴巴里基本上能塞下一个鸡蛋,可惜还没来得及问个一二三,那老头子就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张云抓紧了机会还想要发问,却被这老头两手里的美食美酒塞了个满嘴。都快倒腾不过舌头了,他哪还有工夫问那些七七八八? 这干巴巴看来没几十斤重,一天里也不知什么时候疯癫,什么时候正经的老头总是回避着张云的提问,偶尔被逮个正着也会装疯卖傻或者干脆把张云曾含糊过去的回答再次搬出来反问回去。一来二去的,无了奈的张云聪明地不再提问,那老头自然也乐得闭嘴,只不过张云越不问话,这老头便越会带着更多的好吃好喝回来同享。 反正自己成花了十几天也没能提起半点内力,出了这牢笼恐怕更不安全,不如就在这里待着,还能赚个请吃请喝的大高手做保镖。 要说张云对这老头的身份一点兴趣也没有,那纯粹是自欺欺人,可这老头子神出鬼没时疯时好就算了,那一身偶尔现出的本事实在是让张云摸不透,根本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今日这许多的吃食和好酒,按着张云对这老头的了解,八成又是和自己不醉不休的架式。 二人盘腿对坐,张云伸手抓了吃食正要往嘴里塞,却见对面那老头从怀里摸出三个信封,自顾自地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了就要读出声来。 这十多天里都淡定十足的张云此刻失却了所有的镇定,那三封信的内容实在太过吓人,虽然不知道这老头是怎么从那客栈的横梁里面把这三封信抠出来的,但就冲他不知正邪好坏这一点,张云就决不能叫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更别提读出声来。 纵身出手,虽然提不起内力,但这副身体好歹也是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人锤炼出来的上佳货色,那老头信笺还没展开,张云手掌已经抓到了他眼前。 “这不是有一身好本事么?功夫这东西,你嘴上就算不说,只要动了手就骗不得人的。云天心法得有二重境界了吧?要不然你中了血魔指之后可不会再有这般好胃口和好身手。”老头眼中满是戏谑,张云伸出去的手离他手中信笺还有半寸距离,却已不能再进一步。 “这三封信里的东西足够死个两三万人都算少的,你小子从哪得来的?居然还敢把这东西塞进个横梁里了事?不愧是谢祈雨跟石震方两个调教出来的弟子,不过你骨子里那份倔强倒有些像那张小子。嘶,梁士峰,或者应该叫梁喜发,你这心剑的根源来自于他,是也不是?” 三封信不过叫张云心下着急,这几句话却是彻底震傻了这小子。 老头横了在那发傻的张云一眼,笑道:“你要跟那羌丫头装模作样,随你的便,在老头子我面前,却给我趁早收起这套把戏。梁喜发那小子坚毅果敢,是正道中难得人才。他那小师弟虽然于感情事上有些窝囊,却也是难得的好孩子。你是哪一个的后人?” 老头忽然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脑子,人老就是不中用。你这么小的岁数,梁小子那狗屁气哪可能有这么小的孩子?你十有八九是那张姓小子的后人,不过这身云天心法,却绝非那小子传的,应是梁小子的真传。是也不是?” 老头这一番话完,张云先是狠狠吞下一口口水,然后用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老头看着张云那副呆样,嘿嘿一乐,笑道:“这孩子,你身上有谢大美人和石大傻子的本事,搬山拳学全了没?三十六路灵兰手是不是也都会了?我瞧你功力不弱,估摸着周茂白那小子这些年守在那灵堂里面也没白待着,他教了你多久?梁小子之后,老头子许久没再见过你这等人才了。嗯,你爷爷张重山虽然不错,但比起你小子和梁小子来说,还差一截。” “前辈,你究竟是谁?”张云憋了半晌,总算是蹦出这么一句话来。他脑海里不是没有闪出人选,只是那几人要么是虚无缥缈,要么干脆就是整座江湖都公认了的死人,实在是不敢随便就往这看不出个所以然,却又对自己了如指掌的老头身上套。 老头却没答他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又伸手拿住了张云的脉门,约摸盏茶时分这才放手。 老头对着张云左看右看,忽然正色道:“倒是我走了眼了,你小子这身体生来不适练武,却有上官家的人在你幼时以灵犀劲舒经活脉,又有梁喜发那小子以云天心法这玄门正宗的内力给你护筋续气,否则就算你有天纵之才,于武学一道也只能是徒呼奈何,强练下去也只有走火入魔的自毙一途。” 老头所说虽然不错,不过他倒是不知道当年若非上官灵自作主张,又哪会有梁喜发以云天心法助了张云修正天资? 张云这回对眼前这位老前辈算是服得五体投地,满眼激动地看着老头说道:“前辈,你说的这些,小子还是从干爷爷留下的书信中得知的,您居然一看一把脉就说得清清楚楚,真是神仙下凡,就是谢奶奶和石老伯也没这能耐!” “可你却在想,这老头如此本事,怎么却在这牢中装疯卖傻?还在想,不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得合不合适,这老头子会不会多透露些可以给你那小怪物似的脑袋瓜子琢磨的东西?”老头神秘一笑,仿佛看透了张云的心思,“老头子我不怎么聪明,不过胜在活得久了,没吃过也见过,这两下猜得准是不准?” 张云被人揭破心事,面上一热,讪讪笑道:“前辈说得不错,是小子乱想了。” 老头呵呵一乐,敲了张云的脑袋一下,笑道:“想便是想,什么乱想?说便是说,又哪来的这么多的敬意?我糟老头子一个,想要安安生生的作个常人死去,若不疯些傻些,又哪能得到些许的清静?嘿嘿,江湖江湖,武林武林,一入其中,便是身不由己,任你天下无敌,举世无双,也难逃这铁律。”老头的话越说越是苍凉,到后来全然是感慨之意,似是想到了许许多多不愿回首的往事。 张云知道这前辈正在回忆往事,于是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那老头眉头微微一抖,回神的同时嘴边浮起个怪异的笑容。张云看得奇怪,正要发问,几声极轻的脚步声便传进了他的耳朵。 老头笑意渐浓,却让看客的张云瞧得心下发凉。这哪是笑意?分明是看穿了一切的嘲讽和不屑。 世人皆道正即正,邪即邪。孰不知,正亦非正,邪亦非邪,邪正阴阳分,善恶一念成。天底下有几个能保得住心中善恶,天地正邪的?啧,说没有那是我自大,说有很多的话,我还不如立马死了省得烂了舌头污了耳朵。 小子,你且看着吧,你心中的正,心中的邪,念中的善,念中的恶,相信很快就会受到严峻的挑战。我不帮你死了都得被人念叨活过来,但帮你太多又非我心愿,麻烦呀麻烦。 老头一通急速的传音,张云才将将听完,便觉得一股气流推了自己一下。 微感惊讶之后,张云便发现自己一身内息竟然已是畅通无阻,原来刚才那无形的气流冲击竟是将羌笛血魔指所封的尽数穴道解了,甚至还推波助澜,让张云的内息迅速流转如常。 方才张云被这位老前辈的话惊得没有注意,此刻发觉,却是大喜过望,望向那老头,却见老头神秘一笑,挥了挥手叫他不要动作,自己则隐到了黑暗之中。 “小子,你可是那南宫家的帮凶!”三道人影眨眼间到了牢门之前,张云耳中听到的话正是中间那留着一尺多长的黑须,道士打扮的方脸男子所说。 张云长叹一声,似乎对于来人这般“问话”的口气颇是无奈:“我说三位,小子若说自己不凶手,南宫家也是受害者,如此这般,你们是信也不信?” 左边同样道士打扮的长脸男子重重一哼:“哼,早知你会强词夺理。” 张云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若我能杀得周树章周老爷子,能杀了川中大侠全家老小,然后又害死了前去见礼的许多江湖高手,还能身陷囹圄而不能自救?拜托你们几个也稍微长点脑子好不好?” 第220章 第一批牢中访客 你这孩子越来越合我胃口了,这三人假得不能再假,你看看那俩假牛鼻子的道髻挽得什么狗屁东西!老子嘴馋了一回跑了趟北海捉鱼打酱,结果才回了成都就见识了周家和南宫家的覆灭,天底下能有这般本事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刨去那些个道貌岸然不会出手的,再去掉了这腐朽不堪的鞑子,剩下的最可疑的还不就是天阴教么! 说实话,我也真没想到这帮成日里琢磨着称霸武林甚至是夺取天下的家伙们竟然真能做出这等大事。嘿嘿,不过这天阴教做得也真是干净利落,毁了南宫家不说居然还给人家脑袋顶上扣了个屎盆子,这天阴教的小教主有点意思。 耳朵里明明都是那老头的传音,可张云根本感觉不到这并没多在的牢房中哪里有那干瘦老头的存在。 活见鬼了?张云心下自嘲一笑,他要是活见鬼足足见了半个多月,那还真是件有趣至极的事。 别在那儿琢磨我是活人还是死人了,好好收拾了这三个东西,我有话告诉你。 又一次被猜中了心事,张云无奈地耸耸肩,将注意力全部转到了眼前这三人的身上。 “三位要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没想离开这里呢。”张云说完往那原本绑着他的木桩上面一靠,似乎不想再搭理那牢门外头的三人。 右边那人手里提了一长一短两支镔铁判官笔,两臂肌肉纠结,显是外家功夫和打穴的本领都是不弱。他听到张云的话,双目猛地一张,好像择人待噬的野兽般叫道:“我大哥铁面判官叶晓雄身中剧毒,又被人折了颈子而死,这是两位道长拼了命逃出来才叫我知晓的事!若非下毒,就凭你这等宵小之辈又怎可能在周老爷子家中作得案来!?” 这人姓叶名午忠,人称双笔画龙,正是那叶晓雄的亲弟弟,为人忠厚正直,却有着一副霹雳火的脾气,这一番话说完,两手一分便欲打碎了牢门跟张云拼命。 “叶兄且慢。”中间那道人一抬手,已然轻轻拉住了叶午忠。道人上前两步,刚好停在隔着牢笼无法攻到的位置。若对手突袭,非但伤不到他,还要被他手中剑反杀,道人似乎对自己的选择甚是满意。 “这位小哥,若然你说自己和那南宫家人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又是何人?”道人说得气定神闲,两只眼睛却是直盯着张云。 张云听这道人说话,似是要自己证明清白,却又觉得这后面好像是个套子,正等着自己去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说道:“这位道爷,南宫家现任家主师从诡兵门,诡兵门一门正义之士,名垂千余载不倒,其名声之正,道义之罡,想必不用我多说。周老爷子为蜀中乃至西南武林的泰山北斗,是与湖北武当山张真人同辈的人物。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知虎须不可捋,又怎么会与诡兵门传人一同去害川中大侠?这其中无非他人嫁祸,什么毒杀武杀,都不过是移花接木而已。” 何止是移花接木!张云心中呸了一声。天阴教先联元廷,灭伤周家之后立即算计了那西南大将军,这才几天,竟然已经成功吸引了前来复仇的武林中人。自己眼下可不刚好就成了最为合适的“凶手”么?若想活命,大概要向天阴教求饶并且吐露一切才行吧? 道人听了张云的话,微一沉吟又道:“那你且说,凶手是谁?” 张云挑眉,心知这假牛鼻子根本不信自己,脸上浮起个冷笑,扬声说道:“凶手别无他人,正是天阴教从中捣鬼!” 那道人似是早有准备,一闻张云之言便即哈哈大笑,随即叱道:“好贼子,你叛云天派,又助那假称师从诡兵门的南宫芳芳伙同整个南宫家庭先毒后武,害了周老爷子一家,连带害死这许多武林同道,还有脸往那邪教身上推诿过错!?我看你与那天阴教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贼子?张云动了动脸上皮肉,这才发觉自己戴在最外层那张人皮面具不知何时被人揭了去。至于动手之人,张云估计当是羌笛无他,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脸上的最后两层面具都是入肤透体的极品物件,否则羌笛也不用审问套话了,直接把自己扭回天阴教中,便是无上大功一件。 “大师兄,何必再多说!先断他双臂,给二师兄祭奠!”左边那道士说动手便动手,唰地抽出长剑,一个踏步,剑已隔着牢笼栅栏递向张云左肩。 张云见这来剑虽然凶悍却未见功力高深,脸上冷笑现出,左臂连肩运起谢祈雨教的本事倏然一收,凭空将筋肉脉络收束一起,硬将左边身子缩得小了数寸,轻轻松松让过来剑。 出手的道士似乎没想到张云居然有如此本事,竟然为之一呆。张云哪会等他回过神来,左手伸出牢去,并指点在那道士腕上,正要翻手抢那落下的长剑,边上忽然剑光闪来。张云急缩左手,目光投向那来援一剑。 张云看出这方脸道士的本事远在他那师弟之上,来剑迅疾了数倍。只不过这剑快是快了,并未超出张云能力所及。他腹胸收拢,人微微往后躬起身子,那剑若是用老,刚好会落进张云这一收的“陷阱”之中再难脱出。 出剑的道士看出端倪,并未再追,反而干脆将长剑一挑,把自己师弟被夺下的长剑勾回,随即取了个守势,同时左手拉着自己师弟退开数步。那做师弟的被人拉开才回神过来,一把接住了自己师兄挑来的长剑,向着张云怒目而视。 叶午忠见众人动了手,也不理那为首道士的眼色,两支判官笔一抬,扎马出脚,“哐啷”声响中已将牢门踹了个粉碎。破门之后,叶午忠技起短笔护身,长笔中宫直进,意欲取张云胸口五处穴道,来个一招制敌。 张云眼看这蛮人来势猛恶,丹田中一个提气,整个小巧一翻,几乎是贴着那木桩翻了过去,顺手又扯下原本绑他用的铁链当作软鞭,照着那叶午忠拦腰便抽。 第221章 才出牢 “来得好!”叶午忠自恃力大,在外门功夫上有二十年造诣,居然不闪不避,手中两支判官笔对着铁链直推上去。 “当”地一声脆响,笔链相交迸得花火飞溅。 张云手中铁链方才弹回,已被他腕间之力抖动,如同灵蛇抬首,突然间对着叶午忠面门窜去。此时叶午忠手臂醉麻,心底里的震撼难以言喻,谁能想到一个年岁比自己差了少说两倍开外的年轻人能有如此劲力? 其实叶午忠又哪里知道,张云那一下用上了云天心法和搬山拳两大神功,若非手下多少留了力道,此时叶午忠别说握着手中判官笔,怕是两只手都已经废了还差不多。 “贼子敢尔!”那为首的道士一见叶午忠发愣,眼看着那灵蛇似的铁链就要砸到对方面门,牛眼圆瞪的同时舞剑疾冲过来。张云唇角挂起冷笑,指间发力,那铁链倏忽卷回,转眼便又弹向那冲过来的方脸道士。 方脸道士脸色一变,拖了才回神过来的叶午忠大步退后,让开的空档里那长脸师弟也已挺剑刺来,与为首道士两人织成了一张剑网,总算阻住了张云手中那条好似活蛇的铁链。 张云是什么人,从小被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人“虐待”到大,各种武学阵仗不敢说样样精通,至少大半都是熟悉的。从云天派中冲出来的时候,那可算得上乘剑阵的两仪回天阵都没能奈何得了张云,此时见这二人组了剑网,张云更是轻松自在。 只是将手中铁链折到只余七尺来长,抖了两下,张云满意地点点头,以链剑之术将手中铁链再度振出,疾舞之下宛如凭空出现了一张若大的蛛网,两道一俗虽然攻得紧凑,却还是难进半分,四件兵器尽数止步于张云身前一丈多外。 张云知道自己内息虽然奔涌顺畅,但闭穴已久也是事实,自是不会强力猛攻,对手又不甚强,他干脆抱定了守势,任凭这三人拼得咬牙切齿,眼瞪如铃,就是站定了那一丈方圆的地方。 这三人的攻守似是配合演练过一般,纵横来去颇有些章法。加上张云只守不攻,四人在这不大的牢房之中斗了小半时辰却还是一个平局。 张云内息随着功力运用渐渐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他这正准备反攻时却忽然听到了那老头的传音:这三人都是天阴教扮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那所谓的真的正道高手赶来,那帮人被人骗成了狗还不自知,比这些假货难收拾得多,整整以云天剑法速速除去这三人,省些力气! 张云之前与这老头一番交流,已然深知这老前辈的阅历手段。听到他传音而来,也不多想,张云将手中铁链突然全部展开,嗡然一声破空声响起,那功夫最弱的道士当先着道。 长剑被铁链直卷过去,带得那长脸道士手上脱了一层皮。方脸道士显然被张云的武艺所惊,下意识就要上去抢剑,叶午忠更是虎吼一声抬笔就要压张云那正自回卷的铁链。 “哼!”冷笑声起,两个假牛鼻子加个叶午忠只觉得眼前忽然间好似无数闪电横空划过,呛啷啷一阵声响,剩下的一剑两笔皆尽段成几截落在地上。 “想要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张云并未直接杀掉对手,却是突出奇兵卸去了对手兵器。他这正要说话,那两道一俗却是瞪起了腥红的双目,面带癫狂地张开臂向着张云狠狠扑来。 张云看得心头一紧,已然瞥见了三人腰间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时候站着不动绝对是傻子,张云自是急急向后跃开。只是这牢中又能有多大地方,张云人才往后一跃,背心已撞在墙上。 混帐东西!张云心中怒骂一声,手中握住卷来的长剑,地煞剑骤然击出,一剑一个立时解决了两名道士,但那叶午忠却已狞笑着扑到了他跟前。 完了!张云左手拼起全身抡着铁链内力往外扫去,只求能将爆炸之威扫开几分,却没想到一扫之下却什么力道也没碰上。 “你这孩子,太过自信了。这几人这种时候来到这地牢之中,你可听到过半点冲杀之声?摆明了是受人指使的死士,而且看那腰上的东西,老头我之前走了眼,他们也不会天阴教中人。至于是谁,你自己以后慢慢查吧。”那老头此刻一手捏着折了叶午忠的脖子,笑着正站在张云的身前。 张云被吓出一身冷汗,却还是立刻恭恭敬敬说道:“前辈教训的是。小子本想从这三人口中多少问些东西出来,哪知道这几人竟然全是死士,先前我还以为他们腰上捌的全是暗器,不怎么在乎呢。”张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前辈武功高绝,否则今日便是小子祭日了。” 那老头嘿嘿笑了起来,挑眼笑骂道:“你这鬼机灵的小子嘴上恭敬,心里只怕是在想着,这老头子怎不早些出手,何必害得你小子白担这一场惊吓。” 张云心知在这老人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只得傻笑两声搪塞过去。 老头笑着拍拍张云肩头,说道:“老头子虽然看出你的来历,但年岁大了,总怕看走眼,这才借这三个货色试你一试。不试不知道呀,想不到你这份本事已然到了如此地步,真不枉了梁小子辛苦把这云天心剑双绝传了下来。不过你这瞅人的眼光还欠得远,多加小心,否则早晚在这上面吃个大亏。” 老头说着转了转眼珠,又接了一句道:“好在眼光这东西,慢慢磨练,总是可以的。” 张云基本没怎么去听这老头的念叨,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老头这拍在肩头的两下,一纯阳,一纯阴。这两股内力缓缓透入他体内,游走之下,居然隐隐间催动了他体内云天心法的圆转之速,让丹田内力迅速稳固的同时游走全身,隐隐间已让张云窥到了云天心法三重冲霄境的门槛。 张云直到那阴阳力道最终在丹田中融合成一,才恍然回神,急忙便要向眼前这笑着的干瘦老头子行礼。 老头手脚未动,仍是笑着,却已让张云根本动不了身子。他嘿嘿笑道:“老头子我早已决定今生不再施恩,这几下不过是念在你是我故人之后,权当还那老家伙人情而已。你这要是行了礼,那我还还个屁的人情?” 老头说着顿了一顿,看了看那小小的窗口里透进的光亮,笑容敛了敛却没能收起来,最终还是笑着说道:“张家小子,我不说我是谁,你也不必告诉我你的全名。今日一别,希望后会有期,也希望后会无期,啧啧,人老毛病多,你就当没听见吧。咱们有缘相见的话,到时再叙。至于后面的江湖路,你注定要一人前行,是成是败,是正是邪,最终是成得绝顶人物,还是遗臭万年,全看在你自己心中。” “前辈,你这是……”张云已自老头话中听出其离去之意,虽然两人不过半月之缘,张云心中却早将这老者当作亲人长辈一般看待。此时听得这老头有要走的意思,居然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这孩子,白夸你心性了。将来若是见了谢大美人又或是那臭石头,你去问他们便能知道我是谁。至于眼下,那些长着猪脑子,又好大喜功自诩正义的正道人士们已然不远了。这帮找你麻烦的所谓‘正道’人士要怎生处理,你自己好好想想。人生在世,难得糊涂,难得无愧,难得呐!” 老头最后那句感叹还在回响,他人影晃动间,已是消失不见,张云只觉得这老头凭空不见,牢中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张云吸了吸鼻子,长出一口气便要出牢,忽然额上微微一痛,一个纸团正落在他手中。 展开一看,原来上面是数行小字:小子不错,机警敏捷,可惜江湖以利而分,义字不复当年,正不正,邪非邪,不可尽信,不可尽信。牢中三三之位有药膏一瓶,丹丸三粒,外伤内伤均有奇效,权作老头子给你的临行礼物便是。务必牢记,天下之人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至亲亦可为敌,仇敌亦能作友,老头子一生敌多友少,旦望小子你中兴武林,光我正道,友遍天下,家室满堂。 张云默默看完,才好些的鼻子险些又是一酸。他的目光落在纸条最后落款之处一行:苟活于世,心殇寡人。 这位老前辈明明心系天下,满腔的热血,怎么这字里竟是如此萧瑟莫落?那寡人两字写得直欲破纸飞去,倒是颇具帝王风范,不过此时离宋朝已过了多年,这完一幅江南模样的老头子哪可能是帝王?帝王又怎会落得这等地步? 张云脑中思绪乱转,自牢中三三之位取了足有半斤重的一大瓶清香扑鼻的腥红药膏和十粒闻不出什么味道的漆黑丹丸,仔细收好之后才快步出了地牢。 张云人才出牢,日光还没见着,迎面已刺来了三柄长剑,左右则是一锤一刀分别砸砍而至。 第222章 八臂箭狂 这算什么?待我不薄么?张云无奈暗叹,此处已有光亮,目力超群的他自然看得清楚。那三剑使得都是峨嵋剑法,刀却是南派武林中最常见的快刀刀法,而那一锤倒是劲力非常,似是少林寺流出的本事。 既然双眼得见,内力又复,张云出手自是非比寻常,右剑左拳,一路追风落叶剑,一路石家入门的十字拳。云天派的本事本就闻名天下,江湖中人多少都知道些云天功夫,是以张云一出手,围攻众人已然叫了起来,不过这些叫喊大抵都是“云天叛徒”、“好个贼人”之类的话语。 张云心知误会已成,想着那老头子临行前的教诲,根本赖得跟这些被天阴教骗得团团转的所谓正道中人讲道理,抬手便是全力。 “唰唰唰”三剑过去,面前三柄长剑齐齐落下,紧跟着又是三剑,那三名峨嵋门人皆尽被剑尖巧力点了穴道晕倒在地。 张云长剑尽出的同时左手十字拳发,仅以拳风便压得那快刀乱作一团。倒是那足有八十斤的大锤来势汹汹,张云并未硬接,而是借势从已开出缺口的左边滑了出去,同时十字拳变作搬山拳,接连“直捣黄龙”、“愚公开山”出手便将那使快刀的打了个昏迷不醒。 “阿弥陀佛,施主还请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佛号自那大锤处传来,张云却知这说话的和使锤的并非一人,因为一根白蜡木做的齐眉棍已然点到眼前。 “大师傅,你这棍子可比话快得多了。我可是半个人也没杀,别诬赖我呦。你看看,你这棍子恨不能一下把我打趴,可比我狠多啦。大师傅,不如咱们商量商量,给小子一条生路成不?也好让我拽出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还周家和南宫家一个公道!”张云嘴上说话,手中长剑可未见稍停,八卦天元剑封成一道无形圆壁顶住了一棍一锤的压力。 待那两名和尚用力微老,张云身子一缩,长剑忽然消失在手,一个踏空步到了使锤和使棍的两个僧人中间。 “师弟当心!”那使棍的僧人明显武功高出使锤僧人一筹,提醒师弟的同时,手中齐眉棍也已舞成一团影壁。 张云此刻打发了性子,云天心剑可以说随心所欲,也不理那棍影,右边藏云剑出,左侧灵兰手起。 两名僧人各自“嘿”了一声,使锤的功力终究差些,被张云左手食中二指拂中了天突穴,直接晕到在地。使棍的僧人虽然勉力躲开了藏云一剑,但张云左手随即掷来的大锤却压得他身形散乱,人才闪开,腰间已是一麻,张云的灵兰手拿人穴道有如牛刀宰鸡,这一下下去,那僧人没有十个时辰休想动得了。 张云既然意在立威脱身,对于方才这几下子其是满意,收拾完毕,下面自然是赶紧落跑。他正要迈步开溜,忽然墙头“嗖”的一声,张云只觉得背后声疾风劲,急忙一步踏开,但那劲风居然如影随形,张云连踏五步,竟然连个扭头的工夫也没倒出来。 这是想压得我转不回身?开什么玩笑!张云牛脾气上冲,把心一横,清风剑起,身随意动,硬是仗着身法剑术强行转回身来。 一支箭擦着张云左肋飞过,张云心底抹了把汗,更多的却是自信。转回了身来,偷袭之人就算箭力再强,张云清风剑飘摇轻巧,当真使开来之后,那已无偷袭机会的来箭却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他了。 果然张云人才转过,那连珠箭便即停射。 一人自墙头跃下,只见这人腰间挎了八袋弓箭,手里拿着一张比寻常的要大了三倍不止的精铁长弓,人高马大壮得好像山里的熊。这人一双虎目盯着张云,沉声道:“好俊的功夫,只可惜人不学好,功夫再好也没用。” 张云被人念了半天的“贼人”、“叛徒”,再大的气量也已经憋满了一肚子火,此刻又听到别人讽刺,立刻冷笑道:“忠奸不分,好坏不辨,暗中偷袭,这些倒是有用的本事了?” 那壮汉一愣,却哈哈笑道:“刚才射你的是我儿子,若是老子,你早被钉死在地上了。”壮汉说话间一招手,一个与他相貌极像,却明显小了一号的少年人同样背着八袋弓箭,拿了一张寻常两倍大小的精铁弓,从墙头翻了进来,站在壮汉身边。 “八臂箭狂?”张云打量两人,忽然想起在云天派时曾听舒昕说过,掌门艾铮在江湖中最好的朋友便是这位自称人能胜天,自己的箭法远超“神箭”之威的八臂箭狂——林满张。这个唯一一位从鸣箭山庄里出师的外姓人。 林满张名声极是响亮,辽东之地无人不知其大名,是以被张云认出来,他倒也不甚意外。 林满张瞪着张云,半晌方道:“你话出真心,加上出手不凡,但手下却是轻重自知,没伤人性命,而且那南宫芳芳是诡兵门人,这我确是知道的。所以,你若是肯随我回云天派去,由老艾处置,我倒可许你一条性命不死。” 张云这才明白林满并非与之前这几个呆货一样,不过开口就让自己回什么云天派可不是什么诱人的条件。他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道:“多谢前辈瞧得起在下,只可惜小子并非凶人,更非叛徒,云天派中之事,前辈并不知晓,我也不愿多说。至于成都城里的惨案,公道自在人心,我倒是想要揭一揭真相的。总之一句话,云天派我不去,前辈就别费口舌了。” 林满张听得张云越说越怒,似乎对云天派有着深仇一般,正要再问,忽然一声娇叱响起。 张云身子一侧,一柄长剑自他身侧划过。出手之人竟是个长相貌美,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只不过这姑娘披头散发,满身血迹,倒像是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一般。 “林叔叔,这人是天阴教的,就是他们害死了爹爹!害死了我大哥二哥!!”原来这女孩正是周秀秀,她被人重手震晕,落在死人堆里,不知何时醒来便发觉自己还在周家,心智被刺激得有些疯癫的她远远瞧见张云身上衣服与之前所见的天阴教众有点相似,立时便发了狠劲举剑来斩。 第223章 七侠伤重 殷梨亨一张俊脸生得比许多女子还是俊美几分,打小就是个哭包的他心地善良柔软得让人觉得有些懦弱。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却满身是血,铁青着一张脸,任那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不肯让它流下。体内真气流转,全数由手掌涌向了怀中昏迷不醒的莫声谷。 “六弟,可别哭出来,莫叫人凭白看轻了咱们武当!”说话之人两眼圆瞪,比之殷梨亨近似女子的俊秀之美,这位武当七侠中排行老五的张翠山面容英挺不少,只可惜一身都是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半干不湿甚是难看。 围着这对师兄弟的人足有二百,个个手执弯刀,背负硬弩,并未遮掩颜面,穿戴更是清一色的白衬红甲。为首一名红装甲士冷眼扫过地上那堆起了两层的尸体,脸上一片冷淡神色,直到最后将目光落回张翠山的脸上,才现出了一丝的煞意。 “交出莫七侠身上的东西,饶三位武当大侠不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红甲人说话的动静不抑不扬,不快不慢,虽不难听,却总是没有活人的生气。 “五师兄!”殷梨亨听完那红甲人的话便即叫出声来,胸中那股怒意几乎就要按捺不住。 张翠山抬手虚按,示意殷梨亨稍安勿躁。他甩去剑上未凝的血水,抬剑指向那开口的红甲人,翘了嘴角冷笑道:“狗鞑子要抢的东西,我武当张翠山偏偏就喜欢挡着护着拢着保着,总之只要不叫你们得了去,我全身上下都痛快得很。” 那红甲人听得两眼渐渐眯起,却未开口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张翠山手中那柄血迹斑斑的长剑。 “何况你们将我七师弟伤成这样,啧,除非一边死光,今日休想从我这里得个善了!”张翠山的声音陡然扬起,震得所有人耳谷中同时嗡然作响。殷梨亨听得自己最喜欢的五师兄如此说来,眉头收紧的同时也将泪水抹去,抱着昏迷不醒的莫声谷站起身来,执剑指向那些红甲人,与张翠山山背靠而立。 红甲人静静地看着这师兄弟三人,目光越发犀利,半晌之后轻叹了一声,同时挥动手中弯刀,平静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空气中又一次响起了喊杀声,二十几支弩箭被张翠山与殷梨亨二人挡开,第一柄弯刀已然要与张翠山手中长剑碰在一处。 “翠山和利亨?声谷!”七字响过,以张翠山三人为核心,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巨大力道圈转开来,当先十余人哼哈之间已然倒飞出去。连锁反应一触即发,二百名叫张翠山与殷梨亨二人吃足了苦头的红甲人竟然就这么倒了一地,少说有一半已经不是活人。 张翠山与殷梨亨二人眼中精光冒出,异口同声地惊喜道:“大师兄!” 方才那情急出手之人正是当今武林正道扛鼎门派之一武当派的监院,也是武林泰斗张三丰张真人的首徒——宋远桥。 那些还活着的红甲人除了被撞时难以抑制的动静,此刻还活着的九十几人几乎都是同一动作。 起身,转身,四散奔逃。 宋远桥微微扬首,咦了一声之后淡然说道:“莲舟、岱岩,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放走,争取留几个活口。”这位武当监院话才说完,人已到了殷梨亨身侧接过了死亡线上的莫声谷,一身浑厚至极的内力转眼涌入昏迷的小师弟体内。 看着莫声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润,一直强忍着泪水的殷梨亨此刻却是再也无须忍耐,好像个孩子一般大声哭了起来。张翠山也是神色大松,身子晃了两晃直接坐在地上,这几天护着重伤的莫声谷,不论身心都已严重透支,他也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张翠山与殷梨亨二人放松下来的同时,两道高大的人影左右兜转而回,却都是两手空空。 “声谷怎么了?”开口的是俞莲舟,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武当执法第一眼便落在了莫声谷的身上。 宋远桥看了看张、殷二人,接道:“声谷被人以掌力生生震成了这样,出手之人功力不在你我之下。想来若非翠山和利亨心急先出来找人,声谷断然熬不到这里。只是……” 俞莲舟眼色微沉,随即扬眉道:“那人如此本事,要杀声谷,就算翠山和利亨都在,恐怕也是防不胜防。” 张翠山点点头,涩声道:“我与利亨见了声谷这模样时也与二师兄一般想法,可我们一路逃来,却都只有这些杀之不尽的红甲士紧追,虽然这些人非常难缠,却只能以数量取胜,并没有真正的高手。可惜声谷一见我们,放松心神之下立刻就昏迷不醒,否则还能问个一二。” “这倒奇了。”宋远桥又仔细查看起那个在莫声谷左肋下侧的掌印,口中喃喃道,“不会是天阴教,他们教中未听过有这等外家功夫登峰造极的人物,难道是血魔大法?” 俞莲舟摇头道:“不会,按师父所说,血魔大法由内至外,力道不差,但打在人身上绝然不是这等模样。” 一直没开口的俞岱岩突然大声道:“这些话回山再说,二师兄,你与我分向东北与西南,声谷这伤内息继命不是办法,得寻着品达极致的续弦丹药才行,咱们武当山上的九转阳极丹缺了三味材料,药效只怕是不够的!” 宋远桥点头道:“不错,救人要紧,咱们先回武当。莲舟便依岱岩所说行事,早去早回,万万小心。咱们山上的九转阳极丹药效虽然不够,但若日夜加紧炼制,填以千百之数,加上咱们兄弟日夜守护,救回声谷也非难事。你们寻药时切记自保才是第一。” “不如叫师父他老人家……”殷梨亨话还没说完已被几个师兄同时瞪了一眼。 “师父此次闭关便是要突破禁锢了他老人家多年的桎梏,声谷虽然危险却也非会死,还是不要打扰师父了。”宋远桥说完淡淡笑了笑,“那些红甲人既然知道咱们身份,又是宁死不降,想来武当山上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这便走吧。” 周家院中。 张云正想说话,却见这周秀秀满眼只有怨毒恨意,出剑势如疯虎。偏偏又因其深得周树章真传,剑法虽疯,威力却有增无减。 张云不愿出手傻人,只得展开身形与之周旋。林满张虽未出手,铁弓却已搭箭,生怕张云出手便将这周家最后的独苗从人世上抹去。 张云眼角扫见林满张手上硬弓长箭,心下苦笑一声,好容易瞅了个空当便想伸手擒拿周秀秀。谁知自己左手拎着的长剑突然一跳,随即便被突然袭至的巨大外力一带,竟然挺剑前刺,硬是在那周秀秀的肋下开扎了个对穿。 哪来的如此巨力!?张云一颗心瞬间揪紧。 林满张原本还想先礼后兵,先与这怎么看也不可能杀了周树章全家的小子问答一番,哪知这小子居然一剑扎穿了周家最后遗孤。这等突如其来的变故,林满张又怎能不怒? “好小子,找死!”林满张这连珠箭可与其儿不同,势大力沉,箭如流星。张云被那周秀秀不要命般抓紧了右手,急切间居然根本抽不出手来,只好踏前半步,抱了周秀秀同时移动,总算躲开了第一箭。 但那林满张号称八臂箭狂,出手自然箭去如电,一箭不中,二箭衔尾即到。张云足下踏空步连动不停,正自躲得狼狈,左手又被周秀秀疯狗般一口咬住。 罢了!这丫头伤非致命,说不得让她伤的再重一些,总得先脱身才行。心思电转,张云内力瞬间到了手掌,正要反震周秀秀的牙齿,右手忽然被拉得往前一送,那周秀秀居然不顾生死,硬拉张云长剑往自己这边再刺了数寸。 这一刺正好让周秀秀自鼻中牙缝里喷出许多鲜血,溅了张云满脸,后者的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便是这一瞬的工夫,林满张长箭已到了张云脑后。 “休想!”娇叱响起,接着却是“啊哟、啊哟”的连声叫苦。 张云一听身后动静,心神一震间急忙摆脱了已然无力的周秀秀,随手替这小姑娘封穴止血,回身之间果然看到了唐洛嫣那明媚无双的绝世容颜。 唐洛嫣见张云呆呆看向自己,心中像是灌了蜜糖一般满足,但时下却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她又架开林满张射来的两箭,执剑单手已然酸麻。 “傻小子,姐姐又不会跑,这人力气好大,你快来挡!”唐洛嫣不由张云分说,将自己背着的五柄长剑一股脑塞在张云手中,自己则一缩身子,跑到了他的身后。 张云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云天派的剑法一剑使得,百剑亦可用。张云将五柄剑以五行之数插在地上,两手随拔随挡,八卦天元接追风落叶,转而千钧,再变伤心。此时的他好似生出了五条手臂般,将诸般云天剑法交错开来,随拿随用,面对着林满张大力沉的连珠箭术,竟是守了个密不透风。 第224章 阴使战护法 林满张原本最擅长的连珠重箭都被张云卸去力道之后挡落在旁。不多会,张、唐二人身边已插了一百四十余支长箭,林满张身上的箭袋也空了三个,第四个也所剩不多。 一攻一守,眼看林满张身上八袋长箭渐渐见了底,他那儿子却忽然解下箭袋,替父亲一一换上,两人配合无间,倒似是演练了无数次一样。 张云此时手也已有些酥麻,毕竟刚才唐洛嫣突然而至,又是女儿身,林满张多少略为收力,但此时自己来挡,对手自然是弓张如月,箭势沉了一倍不止。 若是真让他再射个三五十支,八成便要支撑不住。张云心下正自着急,忽然背后唐洛嫣以指写道:掷那没箭的小子。 张云心下恍然,百忙中忽然右手变作追风落叶剑法,以云天剑中的伏日剑剑意驱使,与那连珠来箭一一硬撼,同时左手拔起一剑,先藏云,后地煞,以这两记云天剑法的剑意,连续将两柄剑射向那已然身无箭支的林满张之子。 张云单手掷剑,出手虽有先后,但云天剑意又岂同寻常?两剑先后而出却同时到了那少年人的身前。 林满张哪想到这对手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也不及多想,长弓猛挥狠砸,虽然荡开两剑,却也是两臂剧震。云天剑意藏云接地煞,这射出长剑的威力又哪能小了? 张云挡了两百多箭,已是大感疲惫,好容易逼得林满张停弓救子,他反身一扯唐洛嫣的胳膊便要脚底抹油。 唐洛嫣嘴上一笑,正要笑骂这个就知道逃的家伙,忽然发觉面前劲风白影齐至。 张云怒喝声中,一扇双指分别朝他小腹和双眼袭来。长剑一立,张云急迫之间正要以万世剑应敌,眼前白影却忽又消失不见。 只听身后林满张悲吼骤起,紧跟着便是弓箭射出之音。张云身子落地还未转过,便又听到翻墙声响,待得转过时,却只见到端木玉一人站在墙边,看向自己这里。 端木玉盯着张云哈哈笑道:“水木生兄弟,你这大功立得好!那八臂箭狂是我天阴教大敌,此番你助我拖他得住,由此杀他一子,伤他一瞳,这份大功,定然要全数落在水兄弟身上。”端木玉这话以内力而发,悠悠而出,不见得城中人都能听见,但傻子也能猜到那被他故意放跑的林满张定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张云还没说话,唐洛嫣已然娇声叱道:“你这混帐东西,只有本事构陷于人么!?之前害得木生一剑刺了那疯姑娘的就是你!” 端木玉仿佛没有听到唐洛嫣的话,因为此时的他方才仔细看清唐洛嫣的容貌。没想到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端木玉居然发觉这女人和自己一见钟情之人像了个九分九,唯一差别大概也就是眼前这女子左眼之前并无那极为细小的泪痣。 张云一见端木玉这神情,本来愤怒的心情中又掺杂进多许的无奈。 “纵使姑娘少了一臂,也是仙子般的美人,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了我吧?”端木玉果然如张云担心的一般开口便是求亲。 张云多想抚额长叹,但形势却不容他如此。唐洛嫣并未像其她女子那般发愣,倒是微微一笑,引得端木玉一阵痴呆之后才道:“你是长得俊了,可惜,姑娘这心,早教人偷去了,不如你先去磨练个十年武艺再来找我,若是比现在还厉害个一倍两倍,本姑娘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张云听在耳中,心下却在呐喊:我说唐姑娘,唐魔女,咱们能不能想点别的话拖时间?你这话讲出来,不怕会引火烧吗? 唐洛嫣被张云用力一握手掌,小嘴撇了撇,正要送张云个白眼,却又见那白影闪到眼前。 这次倒是没出张云意外,他手中的云天剑法已然出招。与此同时,端木玉的话声才飘进唐洛嫣的耳朵。 “若我猜得不错,这位姑娘便是盗了我天阴教赐予此地帮派的阴风天龙符之人,在下在天阴教中还有些地位,只要姑娘还了符来,再下嫁予我,一切便可勾销。至于这小子,我替姑娘杀了便了,什么偷心偷情的,都会成过眼云烟。” 端木玉嘴上说话,手上功夫可不是吃素的,张云左支右拙,左肋右肩已各吃了一记掌力,若非唐洛嫣从旁连发死蜂针相助,此刻早已败了。 血口喷人果然是天阴教人人皆精的本事,假事说得跟真的一样。张云心底冷笑,手上压力却是实打实地让他就要支撑不住。 这才是这狗屁阴使的真实本事吧,之前若不是我与芳芳姐涮了他一道,恐怕连进这成都城里都会变为不可能。心念骤止,张云当胸被一记阴柔气劲扫中,若不是退得算快,大概半根肋骨也别想保住。 张云这一退退得身形散乱,心底才叫声不好,耳边已响起了端木玉兴奋的叫声:“着!” 张云只觉得眼前一片腥红之物喷出,炙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身满脸,随后却是唐洛嫣那惨白却美得惊世骇俗的容颜微笑着倒向他。 端木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拍出的手掌,突然发一声狂吼,再度前推,看来便要一掌毙了正替唐洛嫣封穴止血,根本不再看他的张云。 “阴使手下留人!”人随声道,一双细腻之手带着血红之色突然插到端木玉与张云之间,架开了端木玉一掌。 端木玉一掌被挡,铁扇跟着击出,口中同时吼道:“羌笛,平时因你资格老些,我让你三分,此时此刻你若非要阻我,别怪我手下无情!” 来人正是羌笛,她手上一事日前方才办妥便一路往回,路上忽然听说正道中人赶来杀人报仇,正奇怪怎么自己还没散布消息,这正道中人怎么已闻风而来。忽然想到阴使端木玉,心中大急的同时加快了速度,这才挡下了端木玉,没让他杀了这满身谜团的小子。 羌笛本想挡开端木玉后再拿住张云,哪知那端木玉好似发疯的猛虎狂攻不止。羌笛苦修数十年本事已算极高,但与这天才的阴使相较也并未强出太多。她功力深厚一些,端木玉轻功却是快得无双无对,这一进一出,两人各逞全力拼了百余招仍是难分轩轾。 第225章 难报美人恩 “羌护法还请手下留情!玉儿,还不住手!”隆隆闷响由远及近,听似好像千军万马,最终却只得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插入剧斗之中的端木玉和羌笛之间,左架右挡,硬是将二人力拼的巨大压力全都卸在了地上。 尘屑飞扬,好像千百爆竹齐声炸响的动静震得方圆二百丈之内屋瓦乱跳,地上被这股力道生生击出一个数丈直径的陷坑。那老头立在坑底,刚好背起了双手,端木玉和羌笛也各自退到两侧坑边,收手摆斗。 “有劳阳使出手了,否则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才好。”羌笛向着那瘦小老头微一躬身,随即转身便走,“要犯脱逃,那南宫芳芳也未得生擒。羌笛追捕之命在身,恕不奉陪,还请阴阳二使见谅。” “羌护法还请多多见谅,此事……”单瑞正想再说,但那羌笛人已出了院墙,只是远远传回一句“阳使放心,此事便算揭过”。 单瑞看了看仍然一脸失魂落魄的端木玉,不由得骂道:“傻小子,就知道儿女情长!要犯都跑了,那羌笛虽然嘴上说揭过,但你此次也算是阻她办事,将来咱们阴阳二使说不得便要欠那五个护法老大个人情!” 端木玉被单瑞一骂,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地上大坑,半晌才低低说道:“玉儿知错了,还望义父见谅。” 单瑞抡圆了胳膊抽了端木玉一个大嘴巴,愤然怒道:“见谅?见谅个屁!你还有脸叫我义父?为个女人居然隐瞒阴风黑龙符被盗之事?若不是我诈了那一帮一寨中高位之人问出实情,现在还要被你这知情不报的小混蛋蒙在鼓里!” 端木玉心知自己暗许那女子之事八成已经曝光,虽然被打了耳光,却也是不敢作声,只是低头认错。当然,他这表面上认着错,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那只有一臂的美人与先前那红衣小妖精一起做了自己的妻妾,至于那让他一看就讨厌的小子,一旦让他逮着,必要杀之而后快。 张云抱了唐洛嫣,又拖了重伤昏迷的周秀秀,趁着端木玉和羌笛斗得难解难分之际悄然潜出了周家,又偷了门口总共十骑马匹,日夜兼程逃出了成都,一路赶回了自己刚入川所住的村子。 那顾村长极识大体,一见张云浑身是血,又抱又背的带了两个生死不明的女子,急忙趁着当时天色仍暗,又没别人看到,将张云让进自己家里偏房,又将十骑马全数赶得散了,这才清理了血迹,抱来了村中所有能用的草药给张云。 张云于医一道全部学自谢祈雨,不敢说是学贯了古今,却也非寻常医生可比。他从顾村长拿来的药中捡了能用的捣成粉末,又跑去村外的溪水里挖了湿泥,连冰水一起带回,煮沸了之后这才以泥和药,再混上狱中那老头送的伤药,分别给二女敷在伤口之上。 两女一个剑伤深及脏腑,一个断臂之伤还未痊愈又被人打了一记重掌,与张云从云天派脱身时玄青璇跟唐洛嫣的伤势相差无几。张云给二女上完了药,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请村长搬了两个炭炉进屋,分别烧上一大锅水,正准备替二女擦拭四肢上的小伤,却发觉唐洛嫣与周秀秀二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发起烧来,而且一个比一个来得迅猛。 这是看我一个人“逍遥”了几天,怕我闲着?张云双眉齐挑,心下苦笑连连。 张云以内力探二女脉门。不探不要紧,这一探之下反倒吓了张云一跳。 若说端木玉那一掌欲置自己于死地,这才用足了内劲,导致唐洛嫣脏腑之中无数混乱内劲几乎要了她的性命,那周秀秀却好似早给人打中了丹田,出手之人又特意留了力,弄得周秀秀半死不活。 张云越是探得明白,越是对天阴教的行事作风恨得咬牙切齿。 二女高烧若是不退,结果便只有活生生烧死,张云无奈之下只得借了一件旧棉袄,跑去刺骨的溪水中打水回来,再将棉袄拆了洗净,吸饱了冰水给二女降温,同时又以自身云天心法牵动二女内息,以调理其内伤。 虽然因张云内力这几番恶斗又有损耗,但好歹云天心法运气,内力所至均有所生效。如此忙活了几个时辰,首先把周秀秀从生死边缘给拽了回来。只是唐洛嫣体内端木玉留下的掌力实在太强,张云数度以云天真气冲击都未能奏功,反而差点把唐洛嫣活活害死。 直到张云接连给唐洛嫣服下三粒那老头留给他的丹药,端木玉所留的阴邪劲力才被压制,却仍未开始消散。这结果已然让张云长出一口气,好歹是把唐洛嫣的性命保住了。 待到张云得空透气吃口饭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然忙了整整一天又七个时辰,光影变化都未被他注意到过,周家的一切都好似刚刚才发生过。 替周秀秀再次换过药泥和冰棉块,张云已发觉这女孩虽然伤得不轻,但那造成那内伤之人显然在内功上比之端木玉差了不少,又特意要放周秀秀一马好加以利用,是以当张云用云天心法在周秀秀体内转了第三个周天之后,这丫头居然已经能轻轻痛哼出声。 反观唐洛嫣,情形却实在不妙。端木玉的内劲极是奇怪,张云又接连给唐洛嫣用了两粒丹丸,接连运转云天心法将真气打入她的体内。却总由于隔人而施,那存于唐洛嫣督脉、带脉之中的两股气劲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 唐洛嫣也因为这两股气劲的原因,高烧退而复发,反复不断,整个人不过三天工夫已然被折磨地瘦了一圈,加上断了的左臂也开始凑热闹,整得这唐美人脸色也变成腊黄一片,看那样子好像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张云看得心急如焚,却碍于自己内功未达云天三重之境,无法完全渡力运功。而那丹药看来效力已难再行深入,除了尽力而为,张云眼下居然别无他法。当然,张云也想过带唐洛嫣去找奶奶又或是老石头,但那二位此时指不定在哪里寻人晦气,又或者替“神箭”造势。真要去找这二老,恐怕人影还没见着,唐洛嫣已伤发而死。 最难消受果然是美人恩。张云看着唐洛嫣那不复平日容光的面庞,心中一阵一阵的揪痛,几次想要伸去摸摸那张时常对自己笑着的脸颊,却总是在最后缩回手来。 若是前辈没走该多好,以他老人家的本事,治好嫣儿的内伤肯定不过是举手之劳。张云忽然一拍脑门,脑中蹦出一个也许有用的主意。 那响粮寨和五水帮既然能得天阴教赏识,所藏的宝贝自然是不少的,不若问问那五水帮的军师和响粮寨的头目,若是能找出些百年野参,人形何首乌之类的名贵药材,拿来给嫣儿吊命也是好的。 主意一定,张云立即便去了囚禁那两拨匪众的地方,将两拨人分开审问。他这时一心只想救唐洛嫣的性命,问话动手可是没半分的客气,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然问出了五水帮中有十草十花膏三两五钱、九凤百宝丹五粒,响粮寨藏着三百年辽东野参两株、血肉灵芝一枚的大好消息。 张云问得如此结果,已然是喜不自胜,又详细问了东西所在,却又因为两边被擒之人地位不同,那五水帮的人参所在位置那师爷是知之甚详,但响粮寨的九凤百宝丸到底在哪,却没能得到确切的位置,只是知道了必是在响粮寨二寨主手中。 张云知道时不我待,千叮万嘱告诉了村长如何照顾二女,又让他切莫要漏了消息,这才孤身一人先往最近的响粮寨所在摸了过去。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越天山云天峰上,周茂白破天荒地站在了艾铮的身后,原因自是那两个正戳在厅口跟小孩子一样四下张望的人。 “小周,我家宝贝孙子呢?”那美得一路上让许多云天弟子都看出了神的女子忽然开口,那语气就跟使唤自家下人没什么区别。 “就是,我们俩难得上了山,那小猴崽子怎么也不来见见?”这说话的白发老头红光满面,高大的身子让立在侧边冯默璋身后的熊千斤都不得不仰头去看。这老头一开口就引得四下里杯盘桌瓦齐齐震动,若不是周茂白轻轻咳嗽了一声,大概这新修好没多久的聚气厅就又得再修一次。 “两位前……”艾铮开口才蹦出仨字,后面的话便都被生生噎住,再也吐不出来。非是他被人打断,只不过是有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几乎让他膝盖发软,要不是周茂白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云天派当今掌门给来人下跪的场面? 那紫发美人偏过头,一脸的不屑地看向艾铮。 “艾掌门,你那句‘前辈’我们俩可受不起。我谢祈雨的宝贝孙子眼下成了云天派的叛徒,这事还要多谢你这位大掌门推波助澜呐。”这紫发美人说着冷笑一声,肩头拱了身边那铁塔一下。 第226章 响粮寨 高大老者挠了挠头,忽然一弯腰把脸凑到那美人边上“小声”说道:“小雨,咱能不能不在这冷嘲热讽装样子了?我瞧这掌门就讨厌,捉过来打一顿屁股得了,反正当时就没想过让那小猴崽子在这长待不是么。” 周茂白听到这里,嘴角翘了翘,目光扫过这大厅,除了站在厅中那二位那叫一个怡然自得,云天派中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还算轻松,艾铮此刻后脖子上的汗水正自滚个不停,要知道这可是年前时分,正经的冬天。 紫发美人一眼就看到了周茂白嘴角闪过笑意,立时指着周茂白叫道:“看看看,我就知道小周知道那猴崽子往哪去了,与其跟这帮没心没肺的东西浪费口水,不如直接捉了小周来问!” “啧!谢祈雨!你这岁数都白活了,怎么还说打就打啊!”乒乓爆响才起,周茂白身周已是卷起两条砖石而成的玄土黄龙,正被一百零八柄紫光闪耀的长剑硬生生推着从这厅顶穿了出去,出手的自是那正手执一百零八根水织丝的紫发美人,公输神婆谢祈雨。 “嘿,小周你怎么还这么爱顶嘴啊,小雨要打你就让她打呗,又没多疼。”高大老者那一句话有几字便有几拳,周茂白左手玄龙应声而破。 “石老疯子!”土龙虽破,周茂白倒没见多着急,嘴上骂了一句,左手翻转之间玄木青龙再起,转眼钻出紫光闪耀的剑阵,飘然落在广场上面,一左一右刚好被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夹在中间。 谢祈雨看着周茂白那一身气势,眉眼笑成了两道月牙,戳指说道:“小周呀小周,没想到当年梁小子一句话,倒真被你鼓捣出这五色玄龙。石头,站一边掠阵去,咱家宝贝孙子只会越来越好找,这跟小周大杀一场的机会可不见得越来越多。” 周茂白深吸一气,然后长叹出来。自己一直紧闭着嘴巴,怕得就是被这谢祈雨拖了非要跟五色玄龙打一架,谁知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小周啊,你不用告诉我家宝贝孙子的下落了,咱们好好打一场,云天派犯那点事就算揭过去了。”谢祈雨说得那叫一个大度,听得周茂白嘴角一阵抽搐。 响粮寨名为寨,实则是外村内寨,民为匪,匪即民。若是有敌人来攻,还未见到寨门,就要先面对亦民亦匪的三百余名暗桩。来犯者就算冲破这层障碍,要到得寨门所在,却还要经过一百三十丈长,仅容两人并行的狭长小道。 若是贪图快速走了可奔马行车的大道,不出百步就要面对总重二十万斤的石雨攻击,损伤自不必说,道路也会被一并封堵,最终仍不得不去选那羊肠小路。待得选了小路,大队便要拉成一字长蛇,不异于排队送死,挨个待宰。 由现在寨主纪全恩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响粮寨不说固若金汤,却也是倚山据村的易守难攻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对张云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他早从那头目身上问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仅仅凭着这些信息,张云便轻松无比地绕过了所有的暗桩,既没走大路,也没走小道,反而是一路沿着山间岗哨的盲区蜿蜒而上,虽然多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却是平平安安地摸到了山顶寨墙之外。 轻轻按了按木制的寨墙,张云心下对那纪全恩多少也有了点儿佩服,毕竟这等掏木灌泥,再以米胶混合了炭灰和石灰浆水的灌泥之木浇筑于深坑之中,如此筑出的寨墙,比之石砖相垒的成都城墙毫不逊色,同时又不需要石筑城墙那么多的人力物力。 想不到他一个盗匪头子,居然手也下有如此会筑房开路的能人。张云此时已经打消了钻土潜入的想法,毕竟灰浆凝固之后的硬度他早在随谢祈雨学习机巧之术时便有体会,没有趁手的工具,鼓捣一晚上也不一定能打穿这种围墙。 张云抬头看了看墙顶两侧约摸五丈远的观察哨,仔细地看着哨中人的动作,心中同时默数。如此反复等到两个哨岗都换过两班人马之后,张云这才肯定了自己的观察和记数。 两边都是两刻一换人,每炷香的工夫会向寨外突施冷箭以诈可能潜入的敌人。张云虽然紧紧贴在墙根,却还是差点被一支突然射脚边的冷箭伤到。张云看着这新换的一拨守卫,心中默数,直到两边守卫几乎同时放过第一轮冷箭,张云立时发力上纵,左手按墙一掌,如同壁虎般整个人沿着寨墙游了上去。 这等壁虎游墙的功夫并非踏空步中所有,却是谢祈雨的看家本事,便是完全垂直的墙面,谢祈雨亦可轻松游上,即使着手处滑不留手,谢祈雨这路“游龙功”却仍然能以其特别的发力方式让人可以上攀数丈之高。 此时这墙面虽然刨得光滑,比起镜子却是差得远了,张云攀得甚是自如。趁着两边哨岗中人因为放过箭后略为放松警惕的瞬间,他人已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进了响粮寨中。 寨内屋落纵横有致,显是经由擅于阵法之人布置建造,张云人虽进了寨中,却是一落地便闪进了一处房后阴影之内。他人才躲好,一队巡逻的兵丁便即快步走过,只听得其中一人小声说道:“几位当家的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了,自打那美人离开便折腾咱们兄弟到处搜查,连带着晚上还要增加巡逻人手,累得咱们连个觉也睡不利索。” 另一人低声笑道:“马老五,你这是想你那细皮嫩肉的婆娘了吧。” 先前说话那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李四,你小子光说别人,你新娶才两个月的媳妇,不想么?” 那叫作李四的人正待接口,忽然听到领头的小头目压低了声音喝道:“都闭嘴,二当家在前面呐。” 张云原本正待这队人马过去,好探身查看这寨中方位,以寻找那位专管仓库重地的响粮寨二当家,没想到却是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是这些强盗们自行“提醒”了他。 第227章 窃药 听着巡逻众人脚步声逐渐变了方向,张云也悄然从怀中抽出从顾村长家中借来的小镜,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这才慢慢从墙边将这不过一握大小的铜镜探了出去。 镜上映出了一个看来甚是苗条的身影正与那队巡逻兵交错而过。 “给二寨主请安。”一队巡逻兵异口同声,全无之前那般惫懒散漫的状态。 果然就是这人。张云确定了来人就是自己所需,却未立刻收起小镜,而是微微用力,将铜镜斜嵌在墙中,好能一直看到那二寨主行进的方向。 刘娥步履匆匆,两眼略显茫然,显是心中有事而无暇它顾。她步行甚快,张云才将铜镜插在墙里,刘娥人已到了张云躲藏的屋前。这位响粮寨二寨主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这才掏了钥匙,开门进屋。 刘娥的动作轻巧快捷,除了开锁开门时无法避免的轻响,张云甚至只是隐隐听到了她的呼吸和脚步声。 这人要做什么?张云一皱眉,慢慢拔起铜镜,站直身子往自己所藏的屋子后面的气窗挪去。原来那刘娥刚巧进了张云躲藏的屋子,而此刻张云则已挪到了背墙上那唯一的气窗边,用手悄悄拨开了气窗上那已然积满了灰尘的纱布。 屋中漆黑一片,借着正面窗子透近的些许月光,张云勉强能看到刘娥的身形正在这屋中找什么东西。 张云大气也不敢多出,就这么紧紧贴着墙,看着里面刘娥的动作。虽然此刻张云可以确定自己只要以石打穴,十有八九可以制住那刘娥,但这气窗极小,若要绕到前面进门,却又不知前门是否从内里反锁,若是硬将门柩推断,则恐引来响粮寨的兵卒,那便又要多惹麻烦。 正犹豫间,刘娥似乎是找齐了东西,正借着月光在看。张云一看刘娥手中的物件,不由得心中一阵激动和狂喜,因为刘娥手中的东西在月光之下的影子正是长须人参的样子。 好家伙,我这还想去抓了你好找这人参,你倒自己给我送上门来!张云强按心中激动,屏息轻步,挪到了这房屋背阴一侧。他站在阴影之中,一身黑衣若不走近观看,倒也看不出那影中有人。 刘娥确认了手中宝参,匆匆收在了行囊之中,背起便跨出屋来。她进门时已是小心,出门时更是加倍注意,左右确认了没有巡逻之人,这才一个转身,展开轻功身法往张云所在这侧面阴影中窜来。 张云心中大叹着老天有眼,左手使招兰灵手中的醉妃拈花,右手搬山拳中的横断昆仑,一柔一刚,一快一慢,虽然先后而出,却几乎同时达到。 刘娥本身功夫也算不弱,但她此时心中有鬼,经神本就绷到了极致,这时突然被张云以精妙招式突袭,下意识地差点叫出声来。总算刘娥惊而不乱,两手左右一分,右鹤左虎来架张云双臂,使得正是虎鹤双形的手上功夫。 张云嘴边一翘,右肘一沉,跟着上步递出左手,一掌照着刘娥面门直拍过去。刘娥一招挡过,已知来人并非寨中手下,心中反而安稳不少,这时见对手来掌迅疾,身子一仰,将脸往后移去。 张云等的就是刘娥这一躲,右手沉肘一绷,手指倏而点出,正中刘娥左肋穴道。张云一招得手,后招连绵而至,上步回肘,果老骑驴,再接一招千峰一踏,灵兰手和搬山拳招数轮换之间,他人转到刘娥背后的同时已然连命中她双腕左胯,最后兰灵手再出,直接将刘娥哑穴封了,让她连痛也叫不出来。 刘娥疼得是满头大汉,身上那几处穴道加上左胯都被对手以极重的手法灌了内力戳中,这时的她除了瞪眼怒目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就这般被张云如同拎鸡一般拎了腰带,直接闪进了房后的大片阴影之中。这块死角可是张云观察了许久才找到的空当,少说半个时辰之内都不会有人路过。 张云偷袭刘娥这几下兔起鹘落,待到将刘娥捉到那死角之中,不过是眨两下眼睛的功夫。他将刘娥往地上一掷,将她背上包裹解下,不打开还好,这一打开,张云只觉得眼前一亮。除了那三根价值连城的三百年往上的野生人参,温润光滑足有鹌鹑蛋大小的珍珠足足串了一串项链。另外还有血灵芝一株,金鞘精制短剑一对和约摸一百两重的金块。 张云可是天生的人精,这种打包落跑的事儿随便想一想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倒是刘娥借着一点儿星光看到张云脸上那坏坏的笑意时,不由得背后一阵发冷。 “我问你答,答好了给你活命,答不好我就把这些东西挂在你身上,再将你绑了丢到前面那空场之中。”张云笑得刘娥浑身发毛,见她两眼中已然露出了恐惧神色,这才挥手解了她的穴道,继续压低了声音道,“你好歹也是这响粮寨的二寨主,难道我答应了你的事,当真还会反悔么?” 张云说罢收起了笑意,淡淡地看着刘娥。后者眼中惧意愈浓,眼神乱瞟了半晌,终于颤声道:“阁,阁,阁,阁下是天阴教哪位?” 张云心中一乐,脸上却是波澜不惊,冷声答道:“你不用知道我在教中地位,只须知道,此次天阴教前来,不仅是提拔你们响粮寨,也有加强监视之意,若非如此,你这响粮寨的二寨主,想要携了物件逃跑,这寨中上下又有几人能拦得住的?” 刘娥双眼瞬间瞪得溜圆,心却已是冷了大半。又是抖了半天的嘴唇,刘娥总算是继续说道:“小的自知阴风黑龙符被盗已是死罪,虽然阳使大人答应让我等将功折罪,但纪寨主于我有救命之恩,叫我杀他却是不能。” 张云此刻已大概知道了这刘娥逃跑的原因,当下踏上一步,一脚踩在刘娥头上,沉声道:“你要取义,却又舍不得生,这却叫我看不大过去了。何况你盗了这些东西,难道就不是对纪全恩不义了?嘿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个实际做来,嘿嘿嘿,实在不是不敢恭维。” 刘娥只觉得头上压力骤增,头骨直欲开裂,吓得鼻泪齐流的同时几乎就要叫了起来:“大人手下留情,只要饶了小女子一条性命,小女子愿给大人做牛当马,为奴为婢,这些东西,也权当孝敬大人!”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却是被张云以脚挑了地上包袱皮塞在了口中。 张云俯低身子,故意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说道:“你这人长得细皮嫩肉,老子才来的时候就看中了,只可惜阳使大人有令,这响粮寨还有用,不让动你,但此时此刻,老子却是东西也要,人也要。” 刘娥一听这话,反而是喜笑颜开。因为她知道,这人若是个色坯,那自己这条命反倒是有可能活下来。刘娥眼珠一转,急忙媚笑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贱婢愿意一辈子服侍大人。” 张云把刘娥那一副又媚又贱的样子看在眼中,心里好一阵恶心,面上却仍是冷笑道:“你说得好听,我若放了你,只怕你转头不是逃了,便是上阴阳两位大人那儿告我一状。为绝后患,我说不得要用些小小手段。”张云说着作势在怀中一摸,将随身带着的止血散摸了一包出来,一捏刘娥的下巴,直接将一包止血散全数倒进了她的嘴里。 刘娥被张云捏紧了鼻子,根本咳也咳不出来,只得拼命将口中的粉末咽下,才总算喘上一口气。她此时已将眼前这俊秀的年轻人完全当作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天阴教中人,又吞了这略显酸涩的白色粉末,心中再无它念,只求眼前这人能让自己做个奴仆,活得一条命来。 张云巧运兰灵指力,将手中包药的纸碾作片片碎屑,撒了刘娥满头满脸,这才冷笑道:“你服了我这独门的十日碎肠散,十天后若无我独门解药续命,结果便只能是肠肚寸断而死。”张云说着拍开刘娥被封的穴道,又退开一步,似是在仔细打量着刘娥的身材脸蛋。 刘娥身子虽然仍是酸麻难当,肠胃中又因为那止血散的凝血之功而绞痛异常,却还是强忍着站起身来,收拾了灰尘和衣上褶皱,摆出一副搔首弄姿之态,生怕自己的姿色没被眼前这位天降的煞星看在眼里,那只怕不用十天,现在自己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张云硬是压住了心中笑意,上下将刘娥打量了几个来回,这才面露坏笑道:“你这妞长得当真水灵,看来老子眼光果然不错。这几日你先听阴阳两位大人安排,老子另有要务,暂不能与你欢好,待得老子空出闲来,哼哼,你若侍候不周,别怪我辣手无情。” 刘娥正欲回话以表忠心,忽然身前轻风拂动,再看时张云人已翻出寨墙。刘娥直到此时才总算长出一口气,急忙蹲下检视自己带出的物品,发现除了人参和血灵芝,其它物件倒是一件没少。 第228章 假使者 刘娥有些奇怪为何这位天阴教的大人要取走这两件贵重药物,但想到他走前说还有要务,想必早晚都是会向响粮寨要这两样宝贝,就算纪全恩过问起来,我也只须将事都推到天阴教头上。既然打定了主意不走,刘娥自是又要重入仓库,将物品放归原位。 张云这一举得了两件极是珍贵的药材,脑中转瞬间已想到五副理气通脉的保命方子,想到只要再得了那号称能活死人药白骨的九凤百宝丹和十花十草膏,想来不论是嫣儿还是那周家遗孤,都能够彻底地转危为安了。 张云这一次盗药顺利之极,心中自然甚是畅快,想到还顺手控制了响粮寨的二当家的,那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看了看星月位置,张云知道夜还长得很,自然便想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月色去那五水帮走上一遭。 取了拴在林中的坐骑,张云快马加鞭,不出一个时辰人已离五水帮总舵不过数里之遥。张云正想着是不是要驱马入林,独自潜近,忽然数支利箭四下射来。张云反应极快,人一个筋斗已是翻下马来,跟着就地一滚,长剑并未出鞘,却是带鞘舞动,将追着自己身子来的快箭一一拨落。 “敢问何方高人前来我五水帮?”一道声音自黑夜中传来。 张云心中着恼,暗自骂道:心道若非我身负武艺,你们哪还用问这话来?我早给你们射成刺猬了!那该死的师爷,竟然敢骗我,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你的! 手腕微震,张云几乎就想把手中拿下的三支箭往那发声处直甩过去,但想到自己躲藏已露,对手又不知几人,他也只得把怒气忍了下来,向那黑暗中拱手说道:“响粮寨二寨主命小的给五水帮帮主和夫人送上百年野参三支,血灵芝一颗!还请五水帮的兄弟引见。” “哼,响粮寨向来自视高我们一头,不知道刘二寨主是不是奉了纪大寨主的命令?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两样宝贝纪大寨主有多看重,还是知道的。”那声音响起时已然换了地方,显是怕张云循声突袭。 张云哈哈一笑,说道:“我只是奉二寨主之命,想不到堂堂一个五水帮,连这两样宝贝都没胆子接么?”他听得那说话之人语气甚狂,自是没将响粮寨看在五水帮之上,当下便出言相激。 果然张云语音才落,二十三名劲装打扮,手执弓箭的人已四下里围了上来。 “这位朋友,很是面生啊。”说话的人虽然声音可判断与之前是同一人,但他隐在两人之后,点燃的火把也无法照他的面容。 张云也不接话,一抖背上的包袱,将三参一芝都取了出来,在火光下晃了晃,随即又重重包好收起,这才开口道:“这位大哥既然知道这参芝的来历,想必这下也看得清楚,可以确定真伪了吧?”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走出暗处,只是笑道:“东西倒是真的,不过,刘二寨主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五水帮里可没什么人跟她有交情。” 张云心知这人已然上钩,当下冷冷瞥了那人所在一眼,所释放的寒意已让那人激凌凌打了个冷战。张云看着那阴影之中,一字字道:“响粮寨算得什么,我天阴教要的东西,他们还敢有不给的么?” 那阴影中人此刻再也无法抑制紧张,一大步跨了出来,紧紧盯着张云,说道:“阁下是天阴教中人?怎么会替刘娥送宝过来!?” 张云踏上数步,与那人四目对视,沉声森然道:“你可知那纪全恩弄丢了我天阴教所赐之符,死期已然不远了,响粮寨于我天阴教却还有用,若是现下的寨主死了,那该由谁来接?” 这人本就比张云矮了半头,此刻一听这话,知道些内情的他直接双腿一软,便往地上坐下。 张云手一抄,一把扯住这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阴阳两位大人并不在乎这符是怎么丢的,他们只是让我来传个话,若是十日内找不到符,五水帮和那响粮寨便要各换一主,换了三轮若还找不回来,就等着全体从江湖中除名吧。” 此时这小头目已完全被张云的气势吓住,颤巍巍地说道:“不知此时大人你来我五水帮,是,是何用意?还请明示。”他说着略一挣扎,从张云手中脱开,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一磕到底,再不敢抬起头来。四下里的五水帮众们虽然没明白这二人到底怎么回事,但仅见自己这平日里除了寨主和军师谁的帐也不买的老大突然下跪,一个个便都赶忙有样学样地跪下磕头。 张云大剌剌地环视了一周,这才蹲下身子,拍拍那头目的脑袋,低声道:“我的顶头上司是羌笛羌大人,响粮寨那边要立刘娥做寨主,羌大人很不高兴。你若不是傻子,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吧?” 那头目根本不敢抬头,听了羌笛的名号之后身子又是一抖,狠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恭声道:“大人有何吩咐,小的定当竭力而为。” 张云哈哈一笑,起身说道:“带我去见你们当家的,跟刘五水说话,总比跟你省事得多了。” 刘五水坐在聚义厅中,眉头紧锁,右手中一对已磨得极是光滑的山核桃正被搓得咯咯作响。他一柱香之前才接到快马回报,说是天阴教羌笛的使者正往帮中前来,是以领了五水帮两位副帮主,三位护法和一百二十名近卫到聚义厅中等候。此时这聚义厅中,除了前些天回村探亲的军师之外,五水帮大大小小排得上号的头目都已在座。 昨天才接到纪全恩那老小子让我帮忙扩散周家为南宫家和云天派叛徒所害的消息,怎么今儿个就有天阴教的使者来了?居然还不是阴阳二使,是那老妖婆的手下。嘿嘿,这天阴教里看来也不太平,不过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却不值得让老子把五水帮也赔进去。若非那该死的女人窃去了阴风黑龙符,这小小一个使者,我又何须亲自见他! 第229章 蒙混过关席上谈 一想到那张颠倒众生的相貌,刘五水那满满的愤怒却是被浇灭了不少。若那小娘皮肯老实还我阴风黑龙符,再乖乖做我的压寨夫人。这盗符的罪名嘛,嘿嘿,抹去了倒也没什么。 刘五水正对着脑中那妖娆的女贼胡思乱想,忽然厅外传来手下的叫声:“天阴教羌笛大人派遣使者到!” 刘五水一个激凌,赶忙站起身来,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响起什么似的,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他可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通乱想时,有没有流点口水出来,这副样子若让那天阴教的使者看了,岂不是要落了他一帮之主的威风形象。 张云大步跨进聚义厅,直接往中间一站,根本没将两边的五水帮头领帮众们放在眼里一般,一抬手便指着正满脸堆笑,要上来迎自己的刘五水说道:“你就是刘五水?” 刘五水人精一个,虽然见这使者十分无礼,但心中对他这使者身份的可信度却是又多了一分。 刘五水上前两步,一伸手便想去拉张云的手,后者却是把手一放,居然就这么把刘五水伸出的右手晾在半截。 刘五水反应倒也极快,手顺势一抬,直接抱了个拳,向着张云笑道:“五水帮帮主刘五水及帮下众弟兄见过天阴教羌笛羌大人使者。”他话才出口,两边五水帮帮众都是有样学样,一个个起身抱拳,异口同声地跟张云打了招呼。 刘五水待张云眼睛扫完两边,又点了点头,这才笑着请他到自己下首坐了,又命人上了两杯清茶,这才恭声问道:“不知使者大人前来我五水帮,所为何事?” 刘五水脸上依旧笑得灿烂无比,背在身后的左手却已虚握成拳,只待张云道明了来意,若是为了那阴风黑龙符来找五水帮的麻烦,自己既然找不回那要命的令符,那也只好干冒大险,将这使者乱刀砍死,再嫁祸他人了。 张云从刘五水脸上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心中佩服这人老辣诡诈的同时,也在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要先给这刘五水一个下马威。左右一想,既然自己来时已吓唬过那小头目,若是此时忽然住口不提,反而会多引怀疑,不若便吓他一吓,看看能诈出点儿什么。 主意既定,张云脸上则是唰地一寒,两眼微微迷起,目光在刘五水脸上扫了一圈这才沉声说道:“不知刘帮主知不知晓那响粮寨寨主丢了我们教主新赐的阴风黑龙符一事。此番阴阳两位大人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正要拿他问话呢。” 刘五水脸上一惊,说道:“纪大寨主居然把天阴教圣教主赐的东西弄丢了?那当真是罪过啊罪过。不知使者来找小人,又为何事?”刘五水脸上装得惊恐,心下却是暗骂纪全恩不是东西,定然是受不住天阴教阴阳二使的逼问,把自己这边令符已丢的消息也给抖落出去了。 他那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张云脸色变化,同时背在身后的手在椅缝之间微微一摆,后堂里一阵忙乱,二百刀斧手一个个绷紧了神经,只等着帮主一声令下,便将那厅中的天阴教使者大卸八块。 张云见了刘五水那一脸惊恐的德性,不由得心中骂了声“老狐狸”,脸上绷住了一副冰冷样子继续说道:“刘帮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响粮寨那边二寨主刘娥不出半月,只怕就要登寨主之位,但却是由阴阳二使安排的。羌大人派我过来,便是想问问,既然有人能窃了响粮寨的阴风黑龙符,又从纪大寨主那般高手手中逃得性命,不知道五水帮那面符,是不是还在!?” 张云说到最后突然间一声暴喝,吓得刘五水左手倏然握紧。 只听得四下时尽是兵器抽动的声音,若大个聚义厅里竟然明晃晃的人人手中都持了兵刃,厅顶厅口满满当当塞得全是举斧执刀的五水帮众,就这般层层叠叠的将张云围在核心之中。 张云冷冷环视众人,忽然目光闪电般射在刘五水的脸上,冷笑道:“好你个刘五水,果然如羌大人所料,弄丢了符不说,还妄想杀我!?你刘五水当真好大的胆子!”张云怒叱的同时右手灌足了内劲,一掌拍在身前这檀木的桌子上,刀剑都不一定能一击破碎的桌子被张云这一记借了搬山拳手法的掌力生生拍成了一地碎屑。 眼看张云这位天阴教使者发怒,刘五水反倒不再是一副害怕的样子,一双小眼瞪了个溜圆嘿嘿笑道:“使者大人息怒,息怒。小的天生胆小,又失了圣教所赐的阴风黑龙符,担惊受怕了好些天,今日总算是盼来了使者大人,自然是要多加一重小心,既不敢失了礼数,也不能让人给骗了。” 张云心知这刘五水尚未完全相信自己,当下从怀里摸出一株人参放在仍自立而不倒的半张桌上,寒声道:“羌大人此刻前往追捕南宫家人及其共犯,又有阴阳二使在此地,不便让我出示她老人家的令牌,但此物乃是响粮寨镇寨宝贝之一,羌大人命我携来送予刘帮主,说帮主只要尽心尽力为天阴教,为羌大人办事,别说区区一根三百年的野参,将来天阴教中九旗旗使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威逼利诱。张云已然发过了威势,也逼得刘五水默承认了阴风黑龙符丢失,此刻自然是要许之以利,以免这笑面黑心的东西怕得紧了,直接狗急跳墙。若这刘五水当真不管自己这羌笛使者的身份是真是假,直接乱刀砍来,那张云倒真得狼狈落跑了。 刘五水虽然是老狐狸,但眼前这人参可货真价实。想当年他想借根须子,那都是花了莫大的代价才从纪全恩手里搞到。此刻看到那整根人参时,刘五水的眉头不自然地抖了两下,再听到张云后面的话,本想绷住的脸孔却是怎么也忍耐不住,下意识地吊起了嘴角,笑得好一副丑陋奸诈的狗腿模样。 张云看得心中好笑,却知自己现在正需趁热打铁,当即踏空步出,一步穿过挡在刘五水前面的三重人墙,直接到了刘五水身侧,将人参往他怀中一揣,这才拉住了惊得脸色陡变的刘五水低声道:“刘帮主莫惊,我跟你明人不说暗话,且看我手掌。”张云嘴上说话,空着的右手已然抬了起来。 此刻几十支利箭都已是满弓待发,几十柄飞斧也都已瞄准了张云背后要害,刘五水身子一颤之后,却只是摆了摆手。他明白,自己这帮兄弟与官兵争战那自是尽可占得上风,但对上眼前这等武林高手,却总是有所不如,等到兄弟们来救,自己怕是死个十次都够了。 刘五水强压心神,抬眼看看张云,却没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心里怕死的恐惧和那株人参的诱惑,缓缓低头去看张云那手掌。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见得张云手心一片血红之色,虽然尚未布满手掌,却也相差不远。 刘五水原本的惊恐之意此刻已全然变作了激动的低吼。他先是用力挥手遣开了四下里要扑上来的手下,这才费了老大力气压低声音对张云道:“使者大人,你,你这,当真是……” 张云一掩刘五水的嘴,微微一笑,挑眉说道:“你也知道,羌大人丧夫几十年了,蒙教主传了这神功,总得有个传人不是?” 刘五水精明过人,一听张云这话,脑袋里转得那叫个飞快。 刘五水仔细看了看这使者面貌,发现这年轻人果然相貌堂堂,再想到他年纪轻轻武功却如此高强,那手心中的颜色又显然是练得了血神大法的缘故。回味一下眼前这使者那一番连勾带引的话,刘五水想来想去也只能猜测眼前这使者大人恐怕根本就是羌笛的姘头弟子还差不多。 张云看着刘五水眼珠子乱转,知道这位小诸葛脑袋里面又在转那些花花点子,只怕是要多污秽就有多污秽。不过张云却也自信自己以石震方所传手段,籍着云天内力强行在掌中所聚的气血绝对能蒙混过关。 要知道,他张云可是在极近的距离上看到过羌笛用出这血魔大法,这要还能被刘五水这么个武功三流的家伙看透,威震八方的名头,云天心剑的声威也都可以摘了。 刘五水目光一定,终于不再有所犹豫或是猜疑。他拉起张云,一指后厅笑道:“使者大人,咱们后厅议事。” 张云长出一口气,一笑相随。 后厅之中,已被奉作上宾的张云大展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将这位自称小诸葛的刘五水连捧带吓,恩威并施地骗了个够。到得最后,刘五水对张云这位使者大人那叫一个恭敬有佳,直恨不得把张云当作神仙贡起来。 酒桌议事,吃喝自是必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张云虽然清醒如故,刘大帮主却已然是两眼迷离,一张猴脸红得成了猴屁股。张云拉着刘五水的手,故意卷了舌头说道:“刘,刘大哥,你别看小弟我学了不少本事,又是羌笛羌护法的徒弟,但,但,这日子可真他娘的不好过啊!” 第230章 留礼 刘五水两粒绿豆眼用力眨了几下,总算没一头栽在桌上睡着,听了张云的话却是哈哈笑道:“小老弟,你既是羌护法爱徒,将来天阴教中地位指日可待,又何烦之有?” 张云心下暗笑:这老狐狸明明“醉”成了这副德性,话倒是说得大了舌头,这里面的语气可是控制得十分到位。真当我看不出你这家伙也在装醉么? 张云心中虽然发笑,脸上却也是一副苦哈哈的样子,喷着酒气说道:“小弟我面上是羌护法的徒弟,实则,实则,嘿嘿,老哥你该当明白兄弟的意思吧?”张云借话拉近了与刘五水的关系,甚至一条手臂已然搭在了刘五水肩头,两人远远看去倒真像是兄弟坐在一起。 刘五水一副“我懂得”的神情,哧哧笑道:“老弟,哥哥不是托大,不过这方面确实比你经历得多。我看羌护法虽然武功高绝,为人又极是精明,但既然她老人家能看上老弟你,你就应当把握机会,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将来自然有一天咱们这位天阴教第一护法会对老弟你服服贴贴。”刘五水说着抓过一只装满了酒水的大碗,一仰而尽。 张云暗运内力,把一张脸逼得红似滴血,憋了半晌才惭然道:“不瞒兄长,小弟此次自告奋勇前来咱们五水帮,其实多少有些私心。” 张云说话间瞥见刘五水眉头轻微一挑,知道对方已然凝神在听,当下继续嗫嚅道:“小弟近日被羌护法索需过度,着实有些疲于应付,可又不敢,不敢明言,听闻兄长手上有那‘九凤百宝丹’,实为壮阳生精的极品宝贝,所以……所以……”张云说到此处故意接连两个“所以”,还特意拖长了音调,摆明了是在给刘五水思考的时间。 刘五水打了个酒嗝,用力一拍张云肩头,哈哈笑道:“我还道什么事呢,原来不过是这等小事,兄弟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咱们自然也不能藏私不是!这‘九凤百宝丹’虽然明贵,又哪里及得上你我兄弟情谊?哥哥手里有五粒,便匀给兄弟一粒。另外哥哥再送兄弟十草十花膏三钱,这两味宝贝双管齐下,包叫兄弟能让羌护法她飞到天上去。” 张云瞧着这刘五水那一脸的龌龊笑容,借着这股子恶心劲儿才没叫自己心底的兴奋表现出来。居然有五粒“九凤百宝丹”!竟然还想送我“十草十花膏”!这刘五水可真是大手笔,看来这老小子对于天阴教中的形势摸得也是不差啊。 十草十花膏一钱便值黄金千两,向来有价无市,若真能得到一两之多,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只要有一口气在,都能从鬼门关给硬拽回来。拿这个贿赂我,难不成叫我回去把羌笛那老妖怪伺候爽了,再给这老小子铺铺路? 还是说他有别的想法还没透露?啧,我也管不得许多,反正我还有大礼要送给刘五水,任他有多少后手,都抵不过我那份礼物!张云心底坏笑连连,眼中也免不了透出些许精光。 刘五水完全曲解了张云眼中冒出的精光,嘿嘿笑道:“兄弟,做哥哥的可得先提醒你,那十草十花膏只需挑那么小指甲盖的量,便能让男子阳物强悍十倍,连战而不倒。若再配合九凤百宝丹固本培元,嘿嘿,此中好处,兄弟还是自己到时候再行体会吧。” 张云咧嘴一乐,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抓过了一大坛尚未开封的美酒哈哈笑道:“承蒙兄长照顾,小弟敬你一坛!” 接风酒席过后,张云满脸通红,被灌得烂醉如泥。直至被人抬到卧房中时,仍自高叫着再来十斤。刘五水武功不高,真实酒量却是不浅,此时见使者大人醉得如此,急忙给手下打了眼色。 不多会儿的功夫,解酒的参茶已然送到,同来的还有两名颇有姿色的青年女子。 刘五水打发了手下,自己也是迅速退出,关门时还不忘了吩咐那两名女子好好照顾使者大人。 两女中岁数略大的一个端了参茶,正要给张云喂下,突然腰间一麻,跟着另一女子也是同亲腰间一麻。两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是眼前一黑,紧接着便各自发觉被人硬生生灌下了半碗参茶。 张云熟知药性,若说十草十花膏那确实是只闻其名,但这参茶中霸烈的春药气味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张云这天字号吃货的鼻子。张云将被灌了参茶的两女放在床上,又抽了腰间长剑闭眼削去了她们衣裳,再挑过大被覆住二女,这才悄悄蹲在窗边安静地等着。 张云加在二女身上的点穴力道极轻,不过一盏茶时分便自解了,但此刻那二女春药入骨,浑身如火在焚,二人本来也非什么良家妇女,发觉屋中漆黑一片,又听不到旁人声音,头脑一昏,两人干脆搂在一起,来了个豆腐水磨,折腾得不亦乐乎。 张云听得二女“大战”开始,又发觉窗外步履轻声远去,这才急忙翻窗而出。夜风湿中带冷,张云却觉得正好可解听那二女大战之声带来的周身燥热。 跟老子玩,我三岁就开始让奶**疼,五岁喝一斤三十年的女儿红已不见脸红了,哼哼。张云心中得意,却也不敢久待不动,左右看了看,便按着脑中所记摸了过去。 五水帮的守备比之响粮寨丝毫不差,只可惜帮众的实力上却要差了不少,张云此番潜行根本就是没费吹灰之力便已摸到刘五水的屋子外面。凭着对于机巧的精通,张云在刘五水的屋子从进到出,总共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却已经把他准备好的那份大礼留在了刘五水的屋中。 张云人才离开那刘五水的屋子,便刚好看到了那位方才在自己屋外听墙根的五水帮主正一脸欲火地搂着两名女子往自己屋中冲去。捂嘴忍着笑,张云暗自祝那位刘大帮主床运昌隆,霉运不断,随后便往那五水帮的库房所在摸了过去。 第231章 陡遇大敌 张云取出自制的聚火筒点了,在这仓库中翻箱倒柜,总算在前后开了百来个大小箱子之后找到了那十草十花膏和九凤百宝丹,不论容器还是药膏色味都与那师爷所说无异,当下便老实不客气地揣在怀里,正要原路离开,却听到外面传来隐隐人声。 “刘帮主,此事一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张云刚打算舒口气,却忽然自己掐紧了脖子硬是没把那口气给压在了嗓子眼里。这人声听着可是十分耳熟啊!张云那颗坚强的心脏已然狂跳起来,难不成真应了冤家路窄这话了? “哪里哪里,能为阴使大人效劳是我刘五水的福份。” 果然是那端木玉!张云一把攥紧了剑柄,豆大的汗珠子立时从脑门上渗出几颗。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松开了握剑的五指,身子一缩,悄没声地隐入了仓库最深的黑暗之中。 仓库大开,躲在最内角落里一座立柜之后的张云心已提到嗓子眼上,眼看着墙上映出的光影绰绰,显是有不少人进了仓库。 平静,平静下来,我已经安排了后路,只要不紧张,只要我自己不出差子!借着云天心法在体内的运转,迅速平静下来的张云不仅将气息敛得一干二净,连心跳都已缓到了极限。 光影进入了仓库之内,眼瞅着墙壁上面人影的位置,张云闭起了眼睛,将心神凝于双耳。 三、二、一,着!张云耳听着进仓库最前面人的脚步,心下默数,直到那一声心下暗喝的“着”字时,三道如同鬼魅一般的影子突然弹地而起,直从屋顶的破口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刘五水先是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正要高叫,却发觉身边的端木玉人已不见。 “阴使大……”一个“人”字还没说出,明晃晃的长剑已然抵在刘五水喉头,剑尖锐气已然刺破了刘大帮主那“细嫩”的脖颈皮肤。 执剑之人正是张云,他一击得手,立刻扯过刘五水点了穴道挡在身前。诸事做毕不过眨眼的工夫,但若非张云手脚麻利,此刻眼前那柄铁骨扇子便已然插进他的脑袋里面,而非距离三寸之外。 “天阴教阴使,轻功果然名不虚传。”张云此时已自简单易容,又扯了衣襟蒙面,加上这副刻意逼紧了嗓子,说起话来沙哑一片,不论是端木玉还是刘五水都未认出他的身份。 端木玉追去便已发觉上当,立时全力赶回。他轻功绝顶,这一出一进不过眨个眼的工夫,却还是被贼人捉了五水帮帮主,脸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正想递招救人,却见张云手中剑微一用力,已在刘五水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微一犹豫,只得暂缓出手。 “这,这位壮士,你有什么需要,但凡我五水帮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刘五水两条腿已然抖得不成样子,全靠张云左手顶在他后腰上才能站住,天生怕死的他说起这求饶的话来倒是半点也没结巴。 张云低低嗤笑一声,说道:“我要十草十花膏三两五钱,九凤百宝丹五粒,天宝号的六纹金票一万两,三纹银票十五万两。刘帮主,我这要得不过分吧?”他这一开口就点出了刘五水最为宝贝的两件物品,加上那金银的要求不过是为了防止刘五水怀疑到自己这假使者的头上。 刘五水早在酒席间便跟张云吹了不少的牛,除去了十草十花膏之外,五水帮有多少油水,纵然刘五水只透露了十之五六,却也是不小的一笔财富,此刻张云提来,那刘五水倒确实没往别处想去。 刘五水脸色一僵,嘴巴才张开一半,端木玉已然抢先开口道:“小贼,你也不睁大了眼睛看看,既知我是天阴教阴使,还想逃得命去?若是乖乖放了刘帮主,我倒可代他饶你一命。”端木玉一边说着,一边想观察张云的身形,哪知这精明的小贼大半身子都隐在了刘五水身后。 张云仰天打了个哈哈,手中长剑又是一紧,刘五水也跟着又是一声杀猪似的叫唤,脖子上一道新鲜之极的血痕已然出现。而本想借机出手的端木玉也发觉这贼人极是小心,眉头越收越紧的同时也收回了自己伸出的几根手指。 “刘帮主,若非这位阴使的提点,我倒真想不起还有件事儿得托你办。”张云声音越说越冷,本就沙哑的嗓子发出的已然不似人声,“这厮糟蹋他人妻女,我虽是个小贼,却也知这混帐东西人人得而诛之!只要刘帮主能下令杀了这端木玉,老子便放你性命,其它的什么也不要了!” 刘五水本以为张云能说出点儿自己办得到的事,哪曾想到是这么件比之前那两样东西还要难上十倍不止的恐怖事项。他那双小眼睛左看右看,却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之人,虽然想要喊叫让羌笛派来的使者大人前来相助,却又知自己只怕声还没出,便已然要身首异处,更怕那使者大人反而会将这一切搅得更乱。 刘五水正犹豫间,忽然听到端木玉冷冷一哼。 “端木玉便在这里,不论谁生谁死,我总能教你这小贼在我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话起人动,端木玉手中铁扇已连点数下。 原来这端木玉本是奉了那日前一见钟情的女孩之命,前来讨那十草十花膏。那红衣女孩不是唐洛然又能是谁?她前脚从罗义手底下溜走,后脚便摸上了响粮寨找到了端木玉,一来是想把这天阴教阴使绑得更牢,二来便是想让这一脸色相的阴使替自己寻些保命的东西。 端木玉即不想拂了美人的面子,又不敢再叫义父知道。这一来二去,就有了现下端木玉在这五水帮中讨要宝贝的场面。此刻端木玉既然人已到了仓库之中,于刘五水的生死早已不大在乎,反正翻找下去,总能找到那十草十花膏。 张云没想到这端木玉居然说打便打,而且下手根本不顾刘五水死活。他心下吃惊之余也只得抽身后退,只是这仓库之中空地不多,张云退了没几步便已踏在箱子上面。端木玉何等的武功见识,右手铁扇不止,左手劈空一掌,若大的仓库中的气流仿佛瞬息间尽数朝向张云所在。 虽然张云一步勉强踏开,端木玉那一学的掌力仍然直接将他足下木箱劈了个粉碎。 张云突失立足之地,虽然不至惊慌,但足下无处借力,眼前又是端木玉一扇点到。他此时若不放手,要么拿刘五水当人肉盾牌,要么自己与端木玉硬碰。 硬碰是不可能的,张云不是傻子,很明白自己与端木玉之间的差距,但若真拿这刘五水当了肉盾,自己势必要得罪五水帮,还会失了唯一的人质,可若要张云就此放手以避端木玉的锋芒,却又非他心头所愿。 糟糕!张云看着以近眼前的铁扇,心知已无路可退,便是拿这刘五水当肉盾也嫌慢了,剩下的只有放手一途。 张云正待甩开刘五水以避端木玉这雷霆一击,忽然听得端木玉低喝一声“臭道士”,跟着居然步下略一踉跄才收回身形,而原本站在门口的一个五水帮打扮的中年人正挡在自己身前。 “武当派也想要这十草十花膏么?天阴教自问没还没在荆楚之地得罪过武当门人。”端木玉语气虽冷,但话语却是硬中透了几分软出来。 张云心下稍安,同时暗暗笑道:张真人不愧是当世武学泰斗,武当派果然是这江湖中少数几个天阴教不敢公开得罪的存在。 挡在张云身前那人微微一笑,淡然说道:“我既然出手,也知在阴使手下,易容装算什么的都不过是小儿伎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七师弟在安徽出手救人,随后便被天阴教撺掇了鞑子一路追杀,眼下重伤垂危,急等这十草十花膏和九凤百宝丹续命。” 端木玉一怔,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冷笑道:“武当莫七侠一双绵掌拆了我天阴教在两座分堂,我们想要报仇也不过分吧?不过说咱们天阴教撺掇元廷,嘿,想来我天阴教要做掉什么人,还不至于找那帮没脑子的莽夫为伍。不过按这位仁兄所说,莫七侠当真是报应不爽,也算大快我心。不知阁下又是武当哪位大侠?” “大侠倒不敢当,武当俞三,不过是比尔等宵小之辈多了几分侠义,秉得一身正气。七弟之事若然查清,武当上下自会拼力让那恶人有恶报。”说话之人边说边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张并不算如何精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白净英武的面庞,下巴上三缕黑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查清?查清了又如何?莫声谷那厮一连毁我天阴教两处分堂,随后全身而退,却哪知被元人半路截杀,其中缘由连我都不知晓,你们又上哪去查?就算赖到我们天阴教身上,又岂会怕了你们这帮牛鼻子老道!端木玉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却是把这位武当七侠中的俞岱岩俞三侠从祖宗开始骂了个遍。 第232章 武当俞三 端木玉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是号称拳压四海的俞三侠,我说怎么还有人能以内家劲力生生接下我的攻势。阁下的太阴拳与少阳掌所说已得了张真人神髓,端木玉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端木玉说罢突然身形连晃三下,而俞岱岩却是左手护了张云连腿两步。原来端木玉突施暗劲偷袭,俞岱岩早有准备,以太阴拳劲力一一化解。 端木玉明显功力略高一筹,只晃了三晃便卸去了俞岱岩少阳掌反击之力,而后者既要护人,又要卸力,不得不以退步后撤的方法才不致伤了自己。 端木玉偷袭未中,也不愿多若眼前这俞岱岩,毕竟此次下山教主曾明令禁止天阴教在接到教主手谕之前与武林中指定的数个门派公然作对,这其中便有武当一派。 虽然端木玉对于世人说言的武当张真人学究天人之说并不如何信服,但此刻与俞岱岩对了数招,却已多少有些相信。毕竟他端木玉可说得是天纵之才,眼前俞岱岩却是二十岁上才拜入武当门下,若论修炼的年份,端木玉实比俞岱岩还要长了数年。 而今这几招对过,端木玉却并未占了太多上风,想来就算想赢过俞岱岩也得百招开外。他盯着那俞岱岩,心中暗道:久闻武当七侠向来同气连枝,若是手下没做干净让这俞岱岩逃了,将来那宋远桥、张松溪便难应付,若是七侠齐至,自己就算轻功绝顶只怕也只能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可是,蜜糖姑娘可是要我无论如何取得十草十花膏……端木玉想起那给自己起了假名便叫蜜糖的唐洛然那一副我见犹怜的忧急神情,本已萌生退意的他又是一阵犹豫。 俞岱岩何等的老江湖,一看端木玉神色,已猜到他生了退意,当下趁热打铁道:“我宋师兄便在左近,阴使功力甚高,俞三自认不是对手,我师兄太极拳剑已深得恩师神髓,到时定能让阴使满意。” 宋远桥第一个拜入张三丰门下,其子玄妙剑宋清书都已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客,当父亲的虽然掌监院之职,常年处理武当事务,年事一高之后少有行走江湖之时,但江湖中耳聪目广之人又有几个不知道这武当七侠之首的人物实已成了武当派的真正管理者,其功力已臻高深莫测的境地。 俞岱岩深知大师兄这十年来数次闭关,已深得恩师太极之精要,更兼修成了阴阳轮绝学,放眼天下,能与其放对之人只怕已屈指可数。他之所以故意提及大师兄,要的便是震慑于敌。 这端木玉不但谨慎,更有些优柔挂断,此刻忽然听到宋远桥便在左近,也不敢去判断这话中真假,为防被那可能突然出现武当大高手挡了退路,人影一闪之间,已然不见端木玉的踪影,只得远远的一句话飘了回来:“武当派大恩,天阴教记下了!来日定当报还!” 俞岱岩听得声音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来,心道:这天阴教贼人轻功实在高绝,单这一项我武当上下除了师父大概便只有大师兄与松溪二人能够与之一较。 张云见端木玉惊走,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毕竟他手里还扼着刘五水的喉头,根本不用怕五水帮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张云向刚转过身来的俞岱岩笑道:“多谢俞三侠相助,这十草十花膏我得了三两半,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九凤百宝丹五粒我却是要三粒的,只能分俞三侠两粒。”张云说着顿了顿,算出了这一半十草十花膏的药力后才续道,“十草十花膏虽只一半,调和之后救十个重伤濒死之人还是够的,这两粒九凤百宝丹后续强息壮气使用也是足够,希望俞三侠不要嫌少。” 刘五水听到张云的话,哪能不知道这十草十花膏就是他刘五水珍藏了三十几年的宝贝药膏,只可惜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多喘,更别提出言阻止张云去分那宝贝。 俞岱岩其实并不知道张云是何人,更不清楚他这行为是黑吃黑还是别的什么,刚才出手不过是担心张云已然盗得了十草十花膏,自己若不出手,让端木玉抢到了只怕就再也别想弄到。而此时莫声谷伤势极重,全仗着武当灵药和几位师兄弟辅以内力才能保住性命,那是一点岔子也出不起的。 俞岱岩盯着张云,虽然火光跳动间有些看不清张云的眼神,但俞岱岩却觉得眼前这年轻人的气势让人自然而然的信服。他笑了笑,向着张云抱拳说道:“这一半药膏救二十人也是够了,小兄弟既肯相让,武当上下都当承兄弟恩情。既有如此多的十草十花膏,这九凤百宝丹用处也不比我武当丹药大了多少,小兄弟自己留下便是。” 张云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位武当侠客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眼下这话说得客气,但仍有威胁之意在内。 张云笑着掏出装了十叶十花膏的盒子,也不理刘五水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随便从边上的箱子里翻出两个差不多大的盒子,将里面的首饰一扔,直接将十叶十花膏一分作二,将其中一盒递给了俞岱岩。 俞岱岩至此才被张云这颇俱豪气的行为所感,完全信了他的话,长身一揖到底道:“蒙少侠大恩,武当派上下定当感怀不忘。师弟命在旦夕,俞三恕不多谢。日后若是少侠有事需人帮手,只须到武当山上找我俞三,定当全力相助。”他话没说完,人已倒射而出,原本在门口的数名五水帮众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软倒的同时已不见了俞岱岩的踪影。 武当轻功卓绝,果然不错!张云暗赞一声,却不像俞岱岩那般急于离开,反倒是拍了拍刘五水的脸,嘿嘿笑道:“刘帮主,小弟还想向你求些物事,不知可否?” 第233章 人去大礼留 刘五水脸上苦笑,心中把张云祖宗骂了个遍,嘴上却笑着献媚道:“大侠只管吩咐,不用跟小人客气。” 张云被刘五水那表情逗得一乐,笑骂道:“你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骂我。我事出紧急,也懒得跟你计较了。速速给我备三十匹俊马,找十五个身形跟我相仿之人,都给我穿齐了黑色劲装,蒙住脸面,再背个包袱,以土石相填,到寨门集合之后,即刻向不同方向出发,奔出千里之后才可回转!” 刘五水初时听得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张云的意思,本还想着暗中作梗,被张云倏然冰冷的眼神一扫,却也是徒呼一声“苦也”,最终都是一一照办。 三十骑俊马四下飞奔而出,一道白影自寨门外道旁树上电射而出,眨眼间杀了其中五人,剩余众人见了如此棘手可怕的人物突然出现,根本也不敢多看,一个个恨不得抽断了马鞭,死命催马奔行。白影虽快,但在杀了第七人后,却也不再追赶。 这白影正是端木玉,他恨恨地向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好个小贼,竟然安排了如此多的替身,老子追不到你,这刘五水却别想脱了责任!哼!” 端木玉站在原地骂了几句,却未直接去寻五水帮的晦气,反而提气疾行,随意捡了一路奔马的方向直追出去。不论结果如何,端木玉终究不能将那已逃远了的骑士全然置之不顾。 次日清晨,刘五水算得羌笛派来的使者大人已然睡足了五个时辰,这才恭敬地去敲那屋门,哪知敲了几十下,屋里却是无人应答。刘五水心头一惊,心说莫要让昨晚的贼人把使者大人给杀了!大骇之下,刘五水再也顾不得许多,带着手下破门而入。 哪知这一进屋,映在刘五水眼里的,却只有床上两名兀自昏睡不醒,赤身裸体上全是春色痕迹的沉睡女子。刘五水急忙四下查看,发觉除了桌上一张字条,却未见血迹,这才稍稍安心,展开字条,上面的话却又让刘五水几乎气炸了心肺。 “刘帮主,承你相赠十草十花膏,在下当真是感激不尽。转赠武当大侠,也算替你造些福德。至于你弄丢阴风黑龙符之事,在下定当替刘帮主多加宣传,敬请放心。另有重礼一份,望君喜欢。”字条最后没有落款,却画了个孩童捏着只王八的图画。 刘五水又不是傻子,那王八自然便是指得他。大怒之下,刘五水只气得胡须也都翘了起来,将手中纸条撕个粉碎的同时,大吼道:“快给我找师爷回来!” 刘五水身边的随从刚把眼珠子从眼前诱人的景象上面揪回来,还没来得及应声,便见一名刘五水的贴身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屋来。 刘五水看得小眼圆张,唇上须子又抖了两抖,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道:“什、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帮主,那阴使大人方才突然折回帮中,径直便往大人屋里去了,两位夫人还在屋中……”这护卫话还没说完,已被刘五水一脚踹开。 那两房妻妾可是他刘五水千挑万选才留下的女人,那是将来要替他传宗接代的,若是被那色胚似的阴使看上了,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而且比女人更为让刘五水担忧的,是那假使者真小贼走时留下的字条。那上面一句“重礼一份”,看上去实在是比什么妻妾被抢之类的事要严重了百倍不止,那可能是会牵连上整个五水帮所有人头的大事。 一路狂奔回到自己所住的院落之前,前脚才踏进院门,便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刘五水面皮一抽,狠狠压下了胸中的怒意,因为他正看到那端木玉大剌剌地坐在前厅正中,桌上是个开了口的信封,地上则是正跪着嘤嘤哭泣的两个女人。 眼看自己这两名妻妾穿戴整齐,虽然哭得满脸泪水,却叫刘五水心下稍安。可那桌上的信笺却又让刘帮主那颗还没落下去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而且是高高悬起。 “五水帮刘五水见过阴使大人,小人有失远迎,还请阴使大人见谅。”刘五水说得恭敬,人却没再往院子里前进半步,反而挪着细碎的步子退入了数十名护卫之中。 端木玉一脸微笑,看来耐心十足。他缓缓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信笺晃了晃,望着刘五水笑道:“刘帮主,这信是哪位寄给你的,可还有些印象?” 端木玉的笑脸在刘五水的眼中比之阴间索命的恶鬼也差不多少,他一听端木玉后面的话,身子便是难以抵制地一抖,下意识地出口道:“小人未曾见过这封信笺。”他这话一出口便即发觉自己语出昏招,哪能有自己屋里搜出来的东西自己却不认的? 果然刘五水还没来得及改口,一颗人头已然滚到了他的眼前,带过了一路的新鲜血迹。 “刘帮主,想好再说话,否则端木玉说不得还会手抖啊。”端木玉仍是笑吟吟的,一身雪白衣衫未见半点凌乱,那流得满地的热血似乎也不是他刚刚做下的手段一般。只是边上那还活着的女人此刻已经吓得尿了满地,张着嘴巴即叫不出,亦哭不出,只是呆呆地望着端木玉。 刘五水心头乱颤,身为一帮之主的他倒还绷得住脸面,看了端木玉一眼,恭敬说道:“回阴使大人的话,这信只怕是有人故意陷害于我。” 又一颗满脸惊恐的头颅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刘五水的怀中。终于将这位前一刻还“镇定自若”的一帮之主吓得跳起身来,将那颗还散发着热量的头颅远远掷开。 “是谁陷害你的?”端木玉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距离刘五水不过两丈开外的地方,仍是一脸笑意。他身后那具无头的尸体此刻方才倒在地上,滚滚的热血将厅中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昨晚……” “你想说是昨晚那个小贼?”一字一人头,虽然刘五水又已经退出了不下十步,虽然他身已在百多名护卫的重重保护之下,但那十颗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的人头,那十双死不瞑目,甚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死亡的人头,实在太过骇人。 刘五水实在不想,也不敢再开口。他怕,太过害怕,害怕这根本猜不到喜怒的阴使再因为自己开口动手杀人,这些手下眼下还能咬紧了牙关保着自己,可天知道若这阴使大开杀戒宰上百十号人,这些手下们还会不会这般勇敢地挡在自己身前? 可端木玉看来并不想刘五水闭嘴,他笑着缓步前行,口中说道:“刘帮主,我问你话呢。” 刘五水嘴唇抖个不停,在端木玉那渗人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吐出个“是”字。 让刘五水有些意外,这一回端木玉并没杀人,只是一闪之间手中已多了条长凳。端木玉摆凳坐下,扬眉道:“我说刘帮主,怎么不给我看茶?” 刘五水一哆嗦,急忙吩咐手下去倒茶水,更没忘了连加暗示,要那手下招呼全帮弟兄齐来。 总不能叫这端木玉先把五水帮的威风折了,大不了全力一拼!吓得有些过了劲的刘五水心下一横,居然想到了这么个拼命的法子。 “刚才听你那两个娇娇嫩嫩的女人说了,昨天你们这里来了个天阴教的使者,是不是?”端木玉笑着接过茶水,挥手将便将那名端茶过去的五水帮众反向弯了个对折,又随手扔在一旁。 “是,不过那使者……” “假的,就是那小贼,是吗?”端木玉呷了口茶水,淡淡笑道,“不错,还没放毒,自你刘五水有些自知之明。” 这哪是他刘五水有自知之明?这是他方才紧张过度,光想着不要被端木玉发觉了自己给那手下的暗号,根本谅忘了还能在茶水中下毒一事。 “阴使大人圣明,正是那小贼冒充!小人对天阴圣教的忠心天地可鉴!”刘五水急急忙忙地表着忠心,却见那端木玉将茶杯放下,正缓缓将那封信展开。 “曲落吾兄,久未致信。”端木玉念了一句,挑眼看了看已然满头大汗的刘五水,翘了翘嘴角继续道,“今惊闻吾辈复我汉室大计遭元贼夺去,弟闻之心痛不已,遂密派六十名手下精锐之士前往夺还。时过月余终有回报,六封失信已寻回半数,若要邪道与元廷不加察觉,唯你我之地才是藏匿上佳之所。今日弟书信一封,便是谢过兄长高义……” 端木玉声音一敛,看向那已然被恐惧所吞噬,呆立在那儿的刘五水。 “刘帮主,后面一长段都是讲你们兄弟情份的,我实在是懒得念了,不如你来听听这段如何?”端木玉嘴上似是询问,可没半点要等刘五水回话的意思,“愚弟全恩敬上。啧啧,想不到纪全恩这厮信倒写得有模有样,刘帮主,你怎么看?” “我?”刘五水只觉得眼前发黑,用力眨了眨眼睛却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阴使大人!我冤枉啊!”长嚎声冲天而起,刘五水却是狠狠挥动了两条手臂,数百名五水帮众狂叫着扑向了一脸微笑的端木玉。 既然已被人坐实了陷害之事,何必再与这阴使多作纠缠?一朝拼罢,生死两分!这就是刘五水眼下心中唯一的想法。 第234章 天阴教之威 张云策马狂奔,心情却是大好。这一夜他结识了武当大侠,盗得了所需丹药,又结结实实地涮了端木玉一次,最后还给那刘五水留了大礼,数日以来积累郁闷的心情至此终得稍缓。 马奔甚速,虽然远远兜了个大圈,也不过花了三日工夫便回到了顾家村中。人才进村,张云便警觉地发现这本应喧闹的村子却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张云的神经之敏感堪比野兽,他才感觉不对,人已翻到马腹之下,两腿用力一夹。马匹吃痛狂奔,张云撕下半截袖子一蒙马眼,三百多斤重的健马直冲着村长顾大手家的院门便冲了过去。 马至门前,张云扯去蒙在马眼上的布条的同时全力拉紧缰绳,高头大马眼看要撞上院门,嘶吼着人立而起。张云借着马这一立的力道身似落叶般飘过院墙,全神戒备的同时放眼四望。 有这匹惊马吸引了可能存在的注意力,张云并不怎么惧怕那并不一定还存在的暗处偷袭。当然,结果并没人袭击他,有的只是那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顾村长一家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院子,张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人一落下便足不点地般窜向本应是唐洛嫣和周秀秀二女所在的房间。不出意料,他推开门的时候只看到床上血迹仍在,却已是空无一人。 “恩……人……”嘶哑而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张云整个人几乎是在听闻这动静的同时向后弹了出去,直奔声音来源——院中的尸体堆。 张云翻开尸堆,最下面正是他听到的声音发出者——奄奄一息的顾大手。 顾大手满身是血,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张云手指飞动,连点了顾大手身上十余处穴道,又以掌渡气,总算是让因为看到张云而心神松弛的顾大手没有立时死去。 “恩人,我,我对不起你。”顾大手人才顺过气,一看到张云便又咧嘴哭了起来,“张大恩人,我,我多嘴,我该死!我该死啊!我害了你的朋友,害了顾家村!我临阵脱逃,我只顾自家……我……” 顾大手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两口血出来,直接翻起了白眼。幸好张云将最后两粒那老头留下的丹丸塞入他口中,又以内力助其吞化,好半晌过去顾大手才又从鬼门关还魂回来。 张云虽然大概猜到十有八九是这顾大手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最终导致了这场横祸,可眼下这顾大手命在旦夕,张云哪还有心思怪罪于他?张云稳定了声音说道:“大手,我不怪你,快告诉我我那两个朋友被什么人掳去了?往哪走了?顾家村里除你之外还有谁活着?” 顾大手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明显是惊吓过度,翻来覆去只会说“我该死”,要不就是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任张云心急如焚,却也拿这好似疯魔一般的顾大手没有办法。 叫了一阵,顾大手突然死死揪住张云的衣服,惊恐的神四下一通乱瞟之后才用极低的声音疾道:“恩人,我妻儿还在三重地窖之下,求你救救他们!” 张云心下一叹,板起脸硬是扯开了顾大手的手,冷声问道:“我那两个朋友呢?你什么时候说了,我什么时候去救你妻儿。” 顾大手目光定定地看着张云,似是有些发傻,却总算在张云心里几乎失望的时候指了指西边方向,然后便自己缩成一团,对着那不远处的尸体堆嘟囔个不停。 张云绷得几乎断掉的神经终于在最后略略一松,他既知这顾大手性命无碍,便将这神智不清的家伙丢在墙角。自己则是就地掘出一个巨大的坑来,一直忙了多一个时辰这才将这顾家村上下一百五十五条人命全数入土为安。将顾大手送回了他自己家中,再救出了其藏在极深地窖里的妻儿,张云留下药物银钱,这才催马向西而去。 方才已经查过了那五水帮和响粮寨强盗的地方,同样尸体遍地,再回想那些死人身上的伤痕,张云并没有什么准确的头绪,但他却知道,自己定要让那掳去了唐洛嫣和周秀秀,让那屠杀了顾家村无辜村民的人后悔在世为人。 阳使单瑞高坐在原本纪全恩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校场之中跪着的两千人马,一言不发,那威压却叫所有响粮寨中人闭紧了嘴巴,绷紧了身子,才能微微克制恐怕的抖动。 端木玉站在校场最前,他身前是七百对耳朵,堆在地上也是不小的数目。 羌笛随在那韩千清身后,二女都是静静地坐在阳使下首位置,一语不发。 倒是那西南大将军帖木儿一脸焦急神色,望着台上阳使,两手来回搓个不停。这一次他带足了十万部队生生把这响粮寨围成了铁桶,身边又有二十名高手护着,自是不怕再被暗算,只是那羌笛身后的九烛女魃的目光刺得这位大将军一阵阵的难受。 单瑞轻轻咳嗽了一声,在台下一片哆嗦声中开口说道:“纪寨主,你可知道玉儿手上那信是谁的?” 跪在下面的纪全恩脸色铁青,绷着一张脸直起身子说道:“回阳使的话,这信我没见过。” “哦?我记得刘帮主开始时也是这般说的。”端木玉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几句扛着九环大刀的天阴教众大步踏上,将那几名被拉在前面跪着的响粮寨中人按低了头,手起刀落,半点迟疑也没有。 纪全恩两眼血丝爆起,死死盯着端木玉,虽未开口,却已像足了欲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刘娥虽未敢抬头,但光是身边这份让人窒息的压力,便足叫她知道现下的纪全恩处在怎样一个状态之下。 响粮寨两千人都被纪全恩视作兄弟家人,当着他的面砍了五颗头颅,纪全恩还能强压着不发飙,大概都是因为外围那十万大军压着的缘故,否则就只是这些天阴教众,纪全恩势必要举全寨之力与之死拼到底。 第235章 长生雪 当第一百颗人头落在地上,那炽热的血液将地上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红色版图再一次扩大时,纪全恩已然控制不住身体剧烈的颤抖。近乎疯狂的杀意冲击着他最后的一丝神志,两行血泪正缓缓从眼角流下,这位响粮寨寨主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下一步要么出手与那端木玉拼死一斗,要么怒极而亡。 可惜那高坐在上的几人,无一不是视人命如草芥之辈,对于下面这一百颗人头和一百具无头尸体,就如同看着一百块石头一样,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 韩千清的眼中甚至于有些幸灾乐祸。这是阴阳二使搞出的问题,两面阴风黑龙符丢失已是天大的窟窿,再加上元廷视若珍宝的叛军名单,恐怕今日里若不问出个一二三来,那位日前侥幸从自己师父手底下逃过一劫的西南大将军只怕是不会答应。 这一回可不是只有二十名太监高手这么简单,外围那位“药神”可是领着十万铁骑,一声令下将这响粮寨整个踏成烂泥都不是问题,阴阳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人多。可他韩千清是天阴教少主,近年来教中的头号红人羌笛又是自己的师父,前来不过是执行灭杀西南武林之事,自然不会受到牵连。 韩千清越想越是兴奋,甚至于暗自传音给羌笛道:师父,你说这阴阳二使得杀多少人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有用?他们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清清,你仔细观察一下那纪全恩,天下第十的邪道高手,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见得到的。羌笛面色不改,传音不停,心里却是暗自奇怪。 是谁会暗算这五水帮和响粮寨? 这个问题在羌笛的心里绕了不下一百圈,正渐渐将目标指向一人。只是羌笛仍自有些怀疑,怀疑那个莫名其妙就破了自己血神指,从那牢中逃出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武功不弱,却不知与那五水帮又或者响粮寨有什么恩怨。毕竟要说那少年人是正道中人,他逃走时可是对于那些被他一手打倒的正道人士一丁点关心都没有,可要说他是邪道中人,却也不通。要真是邪道,只怕那小子早被谢祈雨和石震方这两个老怪物生生打死,哪还有机会跑来四川折腾? 啧!早知道就应该顺着那药神和西南大将军的意思,不将那周家满门杀得一干二净,此时想审都无人可审!羌笛愤愤地在心底骂了一句,重又将心思放回眼前。 韩千清此时刚好也将注意力全数放在纪全恩身上。这位大小姐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竟是吓出一身的白毛汗。此时的纪全恩哪还像人?那一身气势和压抑的愤怒,让纪全恩看上去就如阿鼻地狱中趴出的恶鬼,正处在发狂的边缘。 韩千清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根本没发觉掌心中的冷汗,只是在心中想着,若是此刻那端木玉还敢杀人,还敢去触这位响粮寨主那条已近支离破碎的底限,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仿佛听到了天阴教少主的心声,端木玉大手一挥,又拖了五名响粮寨众出来,同时望向纪全恩笑道:“纪寨主,怎样,想到这信的前来去往了吗?” 纪全恩全身颤抖,流着血泪的面庞分外骇人,他慢慢站直了身子,走出人群。 深深的呼吸,似乎是在下最后的决心一般,纪全恩两眼中陡然精光闪现,张嘴便要大吼,却被边上十向道人影抢了先去。 “跟你们这帮妖怪拼了!”十七名响粮寨中的好手当先冲出,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们敬重的寨主。 不能让寨主一人面对那天阴教的几个魔头!这是几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纪全恩对于响粮寨上下可谓是掏心挖肺一般,二千多号人马,任何一人的姓名、家室、喜好他都能清晰说出,对于每一个手下的吃喝穿戴,银钱入出无不公平且丰厚。面对这样一个对自己人毫不吝啬,甚至于十分慷慨的寨主,面对这样一个冲杀时拼命在前的寨主,实在叫人难以不像那先冲上去的十七人一般,在心里抱着宁死也要保下纪全恩的念头。 那十七名头前冲出的响粮寨众均非庸手,对付那五名捧着大刀的天阴教众不过几合便已杀得干净,而端木玉此刻才阴笑着张开双臂,整个人忽然往前一倒,立刻便有两名正要转身扑过去的响粮寨众头颅拧转十几圈后落在地上。 离那二人最近的响粮寨众非但没有退却之意,反而大吼着往前直冲,却在喉间劲风突至时发觉眼前一暗。 “端!木!玉!”这三字逐一崩出,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救下人的纪全恩双足之下地石尽裂,右掌与端木玉左掌相抵,一身内力翻涌奔腾,如同江河倒灌般直推对手。 单层嘿了一声,羌笛则是皱了皱眉。她看向纪全恩的目光中已然多了几分戒备,那什么十大邪道高手的排行虽然不能全然当真,可这纪全恩她可是三年前才见过,那时这人的实力不过也句紫鹰相仿,可眼下看来…… “嘭!” 一声爆裂的巨响打断了羌笛的思绪,端木玉整个人居然直接弹回了单瑞身前不到两丈的地方,正一脸恼怒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纪全恩直身仰头,眼中尽是暴虐,一身本就精壮十分的肌肉此刻膨胀了至少五倍,那其中透出的力量哪怕只是用肉眼去看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恐怖。 “纪寨主好身手,倒是单某人看走眼了。”单瑞说着竟然缓缓站起身来,将披风摘去,随手紧了紧腰带,正要挽起袖口,却被端木玉拦了下来。 “义父!”端木玉满眼的倔强,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要表达的所有意思都已透露无遗。 单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义子,眨了两下眼皮,嘿嘿一笑便又重新坐了回去,口中说道:“玉儿,人家横练的本事,以你的功力想要硬撼可是有些勉强的。” 端木玉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便又转回身去,缓步走向纪全恩。 羌笛冷眼旁观,身后韩千清却是透出一声冷哼,虽然没开口说话,却已传音给羌笛道:假惺惺,父亲说过武林近四百年来横练功夫练到了没有罩门的天底下就一位大和尚,可惜那位大和尚早已成了坐化金身。提醒那端木玉,还不是为了告诉他以轻功试那纪全恩的罩门所在。 “阴使若是不行,便交由我的手下行事如何?想必药神是有本事叫这位纪寨主乖乖开口的。”帖木儿等了这半天,心下已有不耐,何况今日他筹备万全,这二十名全是闻丹雪派来的精锐中的精锐,自己只要全身而退,十万铁骑足将这里的所有人全数踏作泥土。 “哪里轮得到你这负心人说话了!”烛儿自始至终都将一双目光盯在帖木儿身上,此刻见他开口,立时便呛了回去。 羌笛微微一笑,拉过烛儿的小手轻轻安抚着,却没开口说什么。 羌笛挑眼看了看烛儿,又瞧瞧羌笛和韩千清,最终将目光落回帖木儿身上,微微一笑,只是那眸子里刺骨的寒意却无丝毫掩饰:“大将军,天阴教的事天阴教自己会解决,答应了别人的事,自然也会办好,不必担心。” 帖木儿身居大将军之位,又怎会被端木玉的目光吓倒,只不过对方一语才落,十多丈外便已再度响起了厮斗声音,根本没给他机会再开口。 “去帮寨主!” “杀光天阴教的魔头!” “兄弟们上啊!” “杀!” “统统不许动,我与阴使一较高下,生死有命!纪全恩以性命担保响粮寨上下均与这书信无关,更不知什么叛军名单!还请阳阴二使与羌护法明鉴!”纪全恩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所有人的耳中,包括了在外头摆了铁桶阵的那些元军士兵。 帖木儿听得眯起了双眼,看那端木玉与纪全恩斗了百多招之后突然开口叫道:“纪全恩,你说的我帖木儿记下了,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单瑞眉头皱紧,与羌笛对视一眼,发觉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之后,聪明地选择了闭嘴。那二十名老太监看来不怎么好惹,又在人家十万铁骑密不透风的包围之下,刚才那九烛女魃和端木玉又已经各自呛了那帖木儿的话,眼下看来自然还是老老实实夹紧了尾巴才是明哲之道。 端木玉此刻满眼的阴翳中透出的只有浓浓的杀意,那一股透人心脾的寒气正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缓缓扩散,无声无息地将如同金刚降世般刀枪不入的纪全恩包裹其中。 单瑞瞧得渐渐翘起了嘴角,余光却刚好见到羌笛目光中透出的冷竣,不禁心下嗤笑:以为自己功力强过了璇儿就能稳胜了?好好睁大了眼睛看清楚,阴阳二使不过两人,却也不是你们五个护法就惹得起的,就算有靠山又如何?我单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人!璇儿的背后更非没有倚靠! 单瑞心中念头方才落下,那边厢端木玉与纪全恩的拼斗已然生出了变化。原本不怎么在乎端木玉的攻击打在自己身上的纪全恩此刻却是凝神聚意,一招一式皆是招架挡下,绝不再让端木玉手脚轻易及身。 始终作壁上观的羌笛终于开口:“恭喜阴使练得了这‘长生雪’。” 第236章 红衣 “羌护法客气了,端木玉总算未负义父厚望。”说话间端木玉人竟已站定不动,虽然未曾转身朝向羌笛,却不妨碍他的话语清楚传来。至于纪全恩,此时却是紧紧捂住了左胯上部,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抽搐不停,全然没了方才狂猛的气势。 单瑞起身笑道:“不愧是玉儿,这长生雪果然由你习得才是真正有了传承。” 端木玉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下面惊呆的响粮寨众人中突然冲出一人,大步跑过了纪全恩,直冲到端木玉身前扑嗵跪下。 端木玉立时转回身来,带着不明的笑意望向那正跪在自己脚下的刘娥,带着怪异的语气问道:“刘二寨主,这是什么意思?” 奔出不到三十里,张云忽然发觉自己自蜀东入川,这从顾家村出来一路西行,岂不是又往那成都是非之地去了?想那天阴教尚在全力抓捕自己,加上那些不明真相的正道人士,若是还没找到唐洛嫣的下落就陷入重围,那不是自讨苦吃。 嫣儿为我而受重伤,那周秀秀又是让我能洗脱罪名的唯一存在,大恩重任,我张云又岂能临阵退缩!?但若顾大手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是敌人所制陷阱,想要将我引向新的陷阱,却又如何是好…… 任张云聪明过人,这等毫无头绪之事却也搅得他头疼不已。忽然一阵锐风扑面而来,张云一拧身子,反手就是三枚铜钱打出去,这才掠下马背,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蒙了面孔,一袭火红衣袖的女子。 张云甩出的三枚铜钱根本就没有伤敌的意思,因为之前打向他的那枚锥镖也没多大劲力,才掠过他身边便往地上坠去。张云看着离自己约摸十丈开外的蒙面女子,忽然冷声道:“这位姑娘,你我素未谋面,还请将在下两位朋友还来,她们身有重疾,若是延误了救治只怕会伤及性命。” 那女子似乎没有听到张云的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云,眼神忽尔柔软,忽尔嫉妒,忽尔又是满满的恼恨之意。直到张云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女子才像是突然间回过神来,目光也恢复了冰冷,只是一扬头,示意张云跟着自己,便即展开轻功转向西南奔去。 张云心知此刻根本看不到唐洛嫣和周秀秀的身影,这红衣女子想怎样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当下提气纵跃,随在那女子身后疾奔起来。 那女子似乎有心考较张云功力,足下越行越快,开始不过是常人疾跑的速度,后来却是渐渐快过了寻常奔马。张云只觉得两耳边风声隆隆,体内云天心法已如长江大河般奔流而起,生生不息地循环起来,这等速度奔行根本不成问题。 红衣女子带着张云一口气奔了过里的路,虽然偏离的成都的方向,张云却知道自己眼下正往峨嵋山行进。 若是上了峨嵋,那峨嵋派掌门号称金掌,乃是西南武林中与周树章齐名的人物,峨嵋派的剑阵又是不弱,要是给他们发觉,只怕自己便要大大不妙,而这女子轻身功夫极杂,显然不会是峨嵋派中人,若给她诓去了峨嵋山是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张云便欲开口相询。哪知他嘴巴还没张开,前面那女子却是忽然停步转身,看着张云。张云长途奔徙时用的是谢祈雨教的本事,那自是想停便停,甚至连口粗气也没多喘,倒是那女子此刻高耸的胸脯起伏个不停,连呼吸声也是隐隐可闻。 张云又是一抱拳,说道:“这位姑娘,我的功力你也试过了,不知能否将我两位朋友归还?” 那女子紧紧盯着张云,忽然两眼中满是凶光,左手一扬,右手自身后抽出一柄柳叶细剑电刺而来。 张云只觉得眼前金光满天,知道对手掷的是极细的金针类暗器,那柳叶细剑使的却是少林派伏魔剑法中的杀招。张云心下冷笑道:真以为小爷我会束手就擒!?且看我擒贼先擒王! 张云心中怒火愈盛,出手自然也是狠辣得多。他轻松挡下暗器,长剑分心便刺,虽不是云天剑法,却也是追风落叶剑中的杀招,加上他将谢祈雨所教的短打招数揉在里面,迅捷巧妙犹在原有剑法之上。 红衣女子见张云居然随手挡开了暗器,那柄长剑使得又是拼命招数,细剑无奈变招回圈来削张云右腕。张云一招得手,哪容对手再有反击余地,追风落叶剑法变作链剑中的埋身千打剑法,整个人突然欺近女子身前七尺之内,虽然眼看对手细剑从削向自己手腕变作了肩头,但若对方不收手变招,张云手中长剑也能同时刺进她的胸膛。 “无赖!”女子终于骂出声来,同时细剑变招反挑,又成了华山派的招数,意在抢在张云招前挑其曲泽穴。 “比你差得远了!”张云口中说了六字,手上硬是刺出了一十二剑,剑光前后相撞,好似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光带。 女子根本没见过如此全数是刺击的独特剑法,加上张云那闪电般的速度,还没接过半断便有些乱了阵脚。但她似乎学过无数门派中的绝招,一派剑法不灵立时便行换招,虽然略有慌乱,这一十二剑倒都被她一剑一剑给撑了过来。 可惜张云可不是什么面慈心软的货色,十二剑过,立刻便是一招星河剑使出,这一剑快得似乎光在剑后,剑在意先。那女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大陵、内关、间使、郄门、曲泽、天泉、天池自下而上,整条手厥阴心包经已被张云以剑代指点了个遍,剑尖仍自嗡然龙吟,却已指在女子胸口膻中穴前不到一厘之处。 女子身子被制,反倒是满不在乎,只是哧笑道:“你这年纪能有如此剑法,怪不得我姐姐倾心于你。” “唐洛然,废话少说,你姐姐人呢?”打了这半点,张云再猜不出这女人到底是谁,那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看着张云脸上表情阴晴变化,女子又是冷笑一声,声音突转尖锐,叫道:“若不是为了你,姐姐也不会断臂,不会命在旦夕,更不会被师父逐出门墙!我们姐妹原本好好的,姐姐原本事事都让着我,原本愿为姐姐献上一切的男人数不胜数!可是你!你这么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就勾得姐姐成天里神魂颠倒,连师门的任务也差点不顾了!更不再让着我这个妹妹!她明明知道我才是她背后的主人!” 第237章 墨球 声嘶力竭的叫声响个不停,张云的表情却是渐渐平静转而化作了冷漠。他两眼冒出寒光,直盯得原本怒吼得红了眼睛的唐洛然无意识地停下了叫喊。 倏尔出剑挑去了眼前女子的面纱,张云果然看到了一副与唐洛嫣几乎全然相同的样貌。 张云长剑点在女子鼻尖上,寒气直刺着女子的肌肤。他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唐洛然,少跟我废话,我的问题非常简单,你姐姐和周秀秀在哪?顾家村那些人是谁杀的?” “你,你竟然拿剑指着我鼻子!?好啊,顾家村那些人就是我杀的,怎么样!?动手杀了我啊!来呀!”唐洛然的声音抖得厉害,并不是害怕,她现在满腔的怒火既要发泄,哪会有空害怕?尤其是她曾经长时间地观察过眼前这个一脸寒霜的少年人,他对着自己姐姐又或者是那玄青璇的时候可从没有过这种面容! “就凭你?”张云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他冷笑几声,长剑吞吐间将唐洛然腰间那小小的袋子勾在手中,也不理唐洛然那张恼怒的脸,径直打开袋子,从中拿出了两面漆黑的刻龙八角符和一张人皮面具。 “你胆子果然不小,居然真的偷到了两面阴风黑龙符。”张云这话好像夸人,但听在唐洛然耳朵里却充满了鄙视的意味,“不过这张人皮面具你绝对做不出来。好吧,我的问题又增加了一个,这张面具的制作者是谁?可别说是你姐姐,她也没那个本事,至于蜂蝶花那三只老妖婆,啧啧,还差得远呢!” “你少瞧不起人!”唐洛然眼看又叫大声尖叫出来,却被张云如电的目光生生压住。 “我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三个问题,回答完了,你走你的阳关道去,我绝不阻拦。”张云的心中有一柄剑,顾家村发生的一切让这柄剑距离出鞘只差一线,不巧这位娇生惯养的唐洛然刚好触了他的霉头。他正努力压制着这柄剑,防备着不要让它猛然出鞘,将眼前这骄傲无礼,唯我独尊的混帐女人给大卸八块。 “三个问题?三十个又怎样!端木玉现在就我的跟班,你打得过他么?哼哼,还想找我姐姐?你要是想看到她,先给我磕十个响头,再把自己绑了,我也许会发发善心,让你……” 张云听着唐洛然的话,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即便是叶无名暗算自己时,也是干脆利落,可眼前这明明是嫣儿同胞姐妹的女人,居然还在拿自己姐姐的性命作筹码,只为了争一争所谓的地位?成败?又或是其它的东西!? “住口!”和了全身的内力,张云这两个字几乎是自口中喷出,直将身前动弹不得的唐洛然震得两耳轰鸣,口角鼻中皆是流出血来。“我代你姐姐教训你!”张云口中骂着,左手“啪”地一声已给了唐洛然一个嘴巴,后者那原本吹弹可破的嫩脸上已多了一个清晰之极的巴掌印。 唐洛然不敢置信地看着张云,半晌才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你敢打我!从小到大,师父都没打过我!姐姐也没有!你凭什么!?你们这些男人看到我巴结都来不及,你居然敢打我!?好你个混帐东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张云心中一片呛啷啷脆响,那柄他一直在努力压制的利剑已然半出鞘来。强烈的怒火需要宣泄,他哪还管眼前这人是男是女,长剑四下纷飞间已将唐洛然身上衣物削得片片飞起,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大片雪白粉嫩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地颤抖着。 “我再问你一次,你姐姐和周秀秀在哪?顾家村的人是谁杀的?那张面具的制作者是谁!?我数最后三下,若不回答,我就在你脸上刻一个‘贱’字,再问不答,便再刻一次,脸上满了,便刻在身上,身上满了便刻在四肢,全身都满了,我就斩你五官,五官没了,就断你手指脚趾,然后寸寸片去你身上皮肉,包你受尽苦楚而不得死。”张云这些话说得语意森寒,仿佛有形寒气将唐洛然包裹在内,让后者激凌凌打了个冷颤。 “三。” “你!” “二。” “你好大的胆子!” “一。” “我说!好,混帐小子,我说!莫叫你落在我姑娘手里,否则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唐洛然恶狠狠地瞪了张云一眼,这才向身后约摸三十丈外的地方努了努嘴。 张云冷笑一声,根本没理唐洛然的话,人影一闪已是冲了出去。草木瞬息近到眼前,张云却突然止步出剑,三下金铁交迸之音激得空气中一阵刺耳尖鸣。 “哈哈哈哈,不愧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后人,果然好眼力,好聪颖!好本事!”一阵大笑响过,树后转出一人,羽扇纶巾,一派风流儒雅的英俊相貌,不是罗义还能是谁? 张云挑眉冷笑道:“有意思,杀了儿子,老子这时候才露面,真是爷子情深呐!”他最后几字故意压紧了嗓子,说得完全就是嘲笑意味。 罗义又不聋,自是听得清楚,眼中怒火闪过,最终却仍是哈哈笑道:“还得加上一句伶牙俐齿,假以时日必成大气。” 紫翁山主就好像在赞扬晚辈的口气,听得张云却是连呸了三声。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你都知道我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后人,还在那假惺惺地废什么话?不就是想要‘神箭’下落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你得自己来拿!”张云说完长剑一横,剑意冲凝而起,正是云天剑法的起手式,“五色玄龙我不会,你怎么比你那死儿子还没种?放马过来!” 张云不愧是张云,几句话便噎住了罗义,让这位紫翁山主那一张俊脸连换了几种颜色,最终成了一张黑面。 “听说前朝出过一位青天,好像就是阁下这般黑口黑面。不过人家那是断是非,理阴阳的大好人,你罗山主嘛。”张云说着故意拖了个长音,“这张锅底脸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反派罢了。” 活了这几十个年头,被人说成这样大概还是头一遭,以至于明明满腔的怒火,罗义却没能及时发出,反而是张云话音落尽时才回过神来。 罗义咬着牙说道:“好好好,小子,你害我儿子,又拥有着不该有的东西,说不得今日也只好把你收拾收拾,带回去再行整治。”声响人动,罗义五指成抓,直朝张云肩头插下。 张云冷着一张脸,手中剑提三分,推四分,外加五分抹,六分削,最终撤出一片银光闪闪的牡丹花来。这一招“杨枝攀花”把唐代美人杨玉环的倾城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过了罗义那狠辣五指的同时反攻了回去。 二人一交手就是逞全力。张云仗着剑法精妙,这一开场居然隐隐占了些上风,反叫一肚火的罗义束手缚脚,有点施展不开的感觉。 不过老江湖终究是老江湖,罗义做紫翁山主都做了二十几年,心性哪会不济到被个小辈挑起了火头就压不下去?十余招才过,罗义已然恢复如掌,更是在交手间抽空冷笑道:“小子,你这左躲右闪,莫不是在试我招式?不用试了,告诉你,我就是那将顾家村上下百多口尽数杀了,又故意放那长了一双恶心大手的男人性命之人。” 眼看张云面色瞬间红白变化,感觉自己扳回一城的罗义心头大畅,趁热打铁道:“说起来那大手男人死相如何?不知道小兄弟瞧得舒不舒坦?” “噗!”张云口中突然嘣出的声音让罗义大感奇怪,只是他还没能发问,便听见了张云毫不压抑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蠢货,真是蠢到了家!招得如此干净,我一定不负所望,早晚将紫翁山移作平地!”因为笑声,张云这一句话竟然说得有些断断续续。 圆睁双目的紫翁山主还没来得及反击开口,便看见五个黑不溜湫,拳头大小的物件向自己疾飞过来。 轰然巨响中,张云隐约听见了罗义的叫骂,不过他可没那闲工夫再跟这真正实力高过自己的紫翁山主较劲。一把扯过动弹不得的唐洛然,几个起落间张云已拖着她消失在密林深处。 “你的靠山没了,要么告诉我我想知道的,要么等着被我剥干净再下足了药扔到成都大门所在!”张云狠狠地拍了唐洛然屁股一下,不见半点的怜香惜玉。 唐洛然嘴上怪叫一声,紧跟着骂了几句,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异样感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唐洛嫣和周秀秀的藏匿地点,甚至还没忘了问上一句张云这便赶去,难道就不担心罗义堵他个正着? 张云听得一怔,随即掉转方向,同时封去了唐洛然的哑穴,压低了声音笑道:“我那五个墨球你当是用来杀敌的?罗义此时要能追出十步,我立刻将‘神箭’下落尽数告知!” 拨开草丛,张云果然找到一处人为掩盖的草垫,还没抻手揭开,他已闻到了唐洛嫣与周秀秀身上那种混合了血腥和香气的味道。 张云此刻哪管得了下面是否还有机关陷阱,右手执剑防身,一把掀开了草垫。草垫下是个大坑,里面没有机关,反倒是垫了不少棉被,张云抱出唐洛嫣和周秀秀时二人虽然仍是昏迷,伤势却并未加重。 第238章 周旋自如 张云正自奇怪,忽然觉得额头一痛,大惊之下急忙看去,却发觉打中自己的是个小小纸团。张云心中一动,急忙拾起纸团展开,纸上似是用油抹出的字迹:小子杀气太重,好在不算失心。救了美人,还不快跑,等人来抓么?老头子此刻可是走没影喽! 一瞅落款上画得鸡腿,张云心中不禁一乐,转而又大是感激,急忙脱下外衫将二女牢牢缚在身上,展开轻功全力往之前放马之处赶去。 “臭小子,又是你!”声音由远及近,张云这才完全明白刚才那纸条的意思,怪不得叫他快跑,原来又是这端木玉来捣乱。 “林中美人没人救可就死定了!”张云暗自庆幸自己半道上突然把唐洛然藏在树冠之中,也顾不得这招到底能否管用,只是发足狂奔的同时以内力高声大叫,一字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端木玉的耳朵里。 直到上马开跑,张云才又远远听到端木玉长啸之声,他知道自己的话多少管了些用处,那端木玉果然便是唐洛然的底牌,只是巧合之下自己夜盗丹药,闹得端木玉空手而回,只是不知这端木玉轻功高成那般境界,怎还会晚了这么多天? 难道是自己留给五水帮和响粮寨的大礼生了效用?张云心下一阵欣喜。 天意!张云心中舒畅无比,却也明白自己跨下虽是骏马,却还比不过大宛明驹,此番负了三人,不出半天定然得叫端木玉追上,是以干脆在马背上碎参化丹,生制药丸替二女服下。他如此折腾全仗着一身的本事,一路上当真是半步也没下马。 半日才过,那端木玉啸声已然越来越近,但张云的心却是越来越静。他知道此刻只须慌上半分,再叫那端木玉追上,纵是自己拼掉了性命,也不可能再救得唐洛嫣与周秀秀性命,没准还没被生擒回去,至于被擒去做什么,还真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天阴教对于“神箭”的垂涎,自称第二,天下无人能称第一。 回头瞥了一眼仍然不见端木玉身影的远方地平线,张云一拉缰绳,心中暗道:叫你见识见识老子我当年让奶奶和老石头都头疼的本事。一骑三人说罢便直接往最近的镇子冲去。 端木玉看着眼前那满满一大桌的山珍海味,再看看四下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来自方圆三十里内各大酒肆、饭馆的大小伙计,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右手重重地拍在了眼前这张径达两丈的巨大圆桌之上。 这厚达四寸的梨木大桌在端木玉这一拍之下应手而碎,比豆腐也没强多少。满桌的菜肴乒乒乓乓摔得满地都是。就在四下里围着的一众伙计们为之神夺的瞬间,端木玉人已自这不大的酒肆中消失不见。此时若是有人看向外面的路上,大概能看到一缕白烟以肉眼难以追上的速度消失在这不长的街道尽头。 好个云天叛徒!带着两个病怏子还敢跟我耍心机?好好好!我端木玉这回倒和你昴上了,看看到底是你的奸计能骗得过我,还是我的轻功能生生跑断你的活路!端木玉这几句虽然心中暗骂,却也是骂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张云就在自己眼前,好一把将其拿下,再挑其筋,断其骨,让他先成个终生的废人,才能稍解自己心头之恨。 原来自打张云一头扎进这转一圈连半天都不用的镇子,端木玉就突然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端木玉先是找到了张云一行乘坐的马匹,却发觉那马身上连鞍都已被卸了个干净,不论是翻来覆去,都没办法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端木玉当然不会就那么放弃,毕竟自己许给那美人的事情没有做到,不久之前才在林中被自称蜜糖的唐洛然连怒带嗔地怨了一通,又说若是他再不能擒回那断臂美人和那该死的小子,就再也不用见她。 只可惜张云脑筋转得远比端木玉快了十倍百倍。端木玉才开始打听是否有一男两女入得这镇中,张云人已易容换装,接着便是一二三四五地将一件件端木玉不论是愿或不愿都不得不接受的事项安排了下去。 周记药铺的掌柜周开倚在柜台后面,冷清的生意让这位掌柜也显得没精打采,耷拉了一张脸,怏怏欲睡的一双眼皮好似坠了万斤的重量,眼瞅着就要与下眼睑亲密接触。 “咣当!” 突然的声响让这位正准备跟周公好好喝上一杯的掌柜猛然惊醒,自然也看到了发声的地方,店铺半掩的门被人完全推开,而这也就意味着生意上门。开了三十年药铺,周开周大掌柜别的不敢说,这笑脸迎人的本事却已经炉火纯青,眼看着门口那约摸五十岁左右,一身名贵绸缎的老头正缓步踱进店来,急忙撇开了好梦被扼死胎中的一丝怒气,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掌柜的,你这里所有能治锐器伤,筋骨伤,通宣理气和进精补血的药物统统给我打包,有多少老爷我要多少。”这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说得气势十足,一副大户人家的模样更是显得十足真金,更何况还有随着他开口说话同时拍在桌子上面那五锭黄澄澄、金灿灿的金锭子。 周开两眼有那么一瞬间直得恨不能将那五块个个看来都有十两上下的金锭子钩到自己手中。猛然摇了摇头,做为一名合格的药商,周大掌柜总算是保住了三分清明镇定,向着老头一拱手陪笑道:“这位老爷子,小人周开,这周记药铺是我祖传五代的基业,此地别的不说,单就药材一路,方圆百里三村两镇七家医馆,五家药铺的药材基本都是从小人这里进的,老爷子你今天算是找准了地方了。” 老头斜睨了周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口中却是冷哼一声,说道:“老爷我途经此地,便是为了采办药物,更是为了给几个得力的下人治伤,你这药铺若真有那么厉害,那便给老爷我闭上你的嘴巴,把老爷我要的东西一件一件给我摆清楚。你这拖拖拉拉,莫不是嫌我出的少了!?”话到末尾,老头忽然两眼一瞪,其间杀机毕现,凛然的气势让周开突然间觉得全身毛孔尽数炸起,冷汗不由自主地淌湿了后背衣衫。 周开再是个油滑老到的商人,也不可能在面对这种武林高手展现的凌厉眼神时应付自如。好在那老头似是意在立威,浑身杀机不过现了刹那便烟消云散,总算没让周大掌柜当场吓尿了裤子。 周开哆嗦一下回过神来,直如应声虫一般大点其头,转身便往后堂跑去,同时口中大呼小叫道:“二子,狗娃!你们这俩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来搬药!” 送走那出手豪阔至极的老头,周大掌柜正自看着钱匣中那整整十锭一百两真得不能再真的黄金大流口水,他甚至已经幻想着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要娶的第三、第四甚至是第五房小妾一个个将是多么的年轻漂亮,多么的水嫩诱人。奈何天不从人愿,尤其是周开这种突获横财的人更不得老天眷顾。 “咣当!”半掩的店门又一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个白衣如雪,眉目似画的英雄中年男人。 第239章 戏阴使 车往峨嵋 “罗兄果然好耐性,竟然就这么放走了那小子。”说话的胖子衣着华丽,一身的商贾气息,十只手指头是满是金灿灿的大戒指。 “苏兄才是好脚程,前一句才说没兴趣,后脚便跟来了。”罗义此刻已由手下伺候着换了一身全新衣衫,正坐在软椅中品着香茗。 李欢欢与苏万贯向来是夫妻一体,原本正替自己夫君捏肩膀的她一听罗义的话便即笑道:“你们两个多大的人了还喜欢呛声。小罗,你可想明白了,追在那小子后面的可是端木玉,你当是知道响粮寨与那五水帮发生的事的,若是叫端木玉追了上去,恐怕……” 苏万贯在妻子说话的时候,一双绿豆眼就没从罗义的脸上移开过。待得李欢欢声音落下,苏万贯立时接口道:“不仅如此,罗兄难道便忘了罗世侄的死?” 罗义眉头抖了抖,手中茶杯才放回仆从的托盘便碎成了无数细渣,他望向苏万贯的眼睛已是十分凌厉,可心宽体胖的胖商人却好似什么也没感觉到,仍是笑呵呵地望着罗义,倒是李欢欢面色沉静不少。 罗义的本事,绝非方才与张云一战时便可全观,至于到底有多厉害,看他这二十年来祸害了多少双修用的鼎炉便能知之一二。对这点心知肚明的李欢欢自然会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美梦再断,周大掌柜却是没有发火的意思,毕竟刚刚正是这么一声,自己便大大挣子一笔,谁知道……周开突然发觉了眼前这人的样貌,不由得眉头一皱,手下悄没声地锁紧了钱匣,这才向着那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知客官有何需要?若是售卖什么稀世草药,在下铺小进出亦少,实在是不需要的,还请另寻别家。” 这人不正是最近疯传于所有商铺之间的那画像上的人么!?周开的脑袋里满是不久前自己看到的那张画像,画中人与眼前这男子可说像了个十足。 这人果然看上去相貌堂堂,谁曾想却是个大名鼎鼎的骗子!若不是我等商会事先在私下里传了画像,今日我这才赚了大钱的药铺便又要倒霉!抱定了绝不让这骗子占了便宜的心态,这位周大掌柜的神态又能好到哪去? 端木玉感觉自己就快疯了,这么小小一个药铺的掌柜居然也敢对着自己冷嘲热讽,自己居然成了个假药商人!而最让端木玉怒火中烧的则是不论大小药铺居然口径统一,均是把自己当了假药商人,要么大骂一顿之后拒之门外,要么见了面也是冷嘲热讽不断。闹到最后,他堂堂天阴教阴使居然连打探个是否有人买了刀伤药都没能成功! 好容易按下怒气没有节外生枝,端木玉却又发觉成天有一帮乞丐跟着自己,每每自己要去打听消息,这帮乞丐便会冲上来讨要钱财,他给了几次,发觉这些乞丐根本就是狗皮膏药,就算自己施展轻功甩开他们,却因为这镇子并无多大,躲开不用半盏茶的时间就又会被缠上。 端木玉终于捺不住怒气,也懒得管什么丐帮是江湖第一大帮,直接就要动手杀了那些乞丐。谁知这时那些甩都甩不掉的乞丐却是一个个逃了个没影。正在端木玉以为没事的时候,却又不知从哪跑来几名年纪不下四十的妇人,死拉活拽地非说端木玉是他们丈夫,抛妻弃子多年,总算逮到,结果居然闹得端木玉被带去了公堂之上。 若非那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居然还认识天阴教的令牌,端木玉大概也只能大开杀戒将整个小破衙门拆了才得脱身。 这一长串折腾足足耗了端木玉五天时光,同时也让端木玉对于张云的怒火积到了临界点,却哪知当他好不容易打听到一男两女住在客栈中时,却又在那客栈里差点被无数送饭的小二生生围死。夹着滔天怒意冲进了眼下这药铺中,没想到居然还没开口便又被人扣上了假药贩子的大帽。 端木玉脸色黑到了极点,目光扫动间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是忍住了杀人的冲动,扭头就出了药铺,同时脑中忽略了身后那位掌柜小声嘟囔的一句“不就是个假药贩子,架子还不小”之后便径直出了这小镇。 若是不能生擒此子,别说面子上说不得要被天阴教中人嘲笑,便是那蜜糖美人自己只怕当真再也见她不到。更何况这些日子被那小子骗得我一身骚,乱七八糟的尾巴多如牛毛,连官府的人都来过问过了,这么闹下去,谁知道会不会那小子落进我的掌心,便已将自己这堂堂天阴教阴使给活生生玩进大牢之中。 “呸!别叫我逮着你这小贼!”端木玉说得咬牙切齿,怒气却渐渐凝成了极寒的杀意。他的脑子虽然不似张云那般极致机敏,却也是思维迅捷,在这镇上吃了那许多的亏,并不是没有收获,比如眼下前行的方向。 “阿嚏!”坐在车里的张云本在熬煮药物,忽然向着东边猛打了一个大喷嚏。 揉揉鼻子,张云呵呵一乐。不用动脑子他也明白大概此时的端木玉正对自己送他的几份大礼暴跳如雷,然后只怕已将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捎带着给人家骂了。 管你骂谁,反正小爷我听不见。张云在这种事上向来想得开,扭头看看仍自昏迷,却总算已完全从鬼门关上返还的两个女子,他淡淡一笑。不过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因为他那句紧随着表情变化吐出来的抱怨:“你这老头,救人就不能救到底么?治这两个丫头的伤不过举手之劳。” “客官,这是你要的药材、干粮和水。”门帘掀开,一个长相老实的中年男人把一个大包袱和三支牛皮水袋捧了进来。 张云点头接过,又向那中年人说道:“王叔,没有人跟着你来吧?” 那男人叫王根生,听到张云的话,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客官你放心,我虽然不会功夫,但当了二十年的信差,又赶了整整十年大车,有没有人盯梢还是知晓的。” 张云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他心中明白,若当真被那端木玉盯上了,别说是眼前这普通的车夫,便是缉人追踪经验号称最为老到的大内雪鹰门高手也别想察觉。不过现下既已过了五天时间,他为了救人在这距离那阵子不过二十里的地方从未动过,也没见端木玉追出来,想来那些由自己一手布下的局多少还是起了作用。 “客官,咱们这就启程么?”王根生见张云有些出神,便开口询问。他早被张云交待五日后启程往峨嵋山去,此刻眼看时日已到,顾主虽然未提,自己收了重金却是要尽到了职责。 张云点点头,笑道:“王叔,下面可就看你的赶车技术是不是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厉害喽。” 王根生哈哈大笑,手中马鞭一振,“啪”地一声脆响,车前八匹竣马奋蹄扬首,马车以几乎与快马疾奔相当的速度直窜出去。 “客官你替我改造了车子,又给了我这许多银两,若是王根生再不能按时平安地把你送到地方,这八竣把式的名头就算是废了!”随着王根生充满自信的声音响起,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而车却因为张云在极短时间内的改造,在这本就不怎么颠簸的官道上行驶得四平八稳。 若不是呼呼风声响起,王根生几乎不敢相信这马车居然在飞驰之中,更不敢相信自己这架马车居然经过那年青客官的改造之后有了如此平稳性能。 那八匹竣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马车比平日里还要好拉许多,不由得都撒开了四蹄,在王根生的指挥下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拉着马车狂奔而去。 车辙在坚实的官道之上不过留下数道浅浅的痕迹,马蹄激起的烟尘倒是自车底滚滚而出。张云一行人早已经离开官道七拐八绕地到了峨嵋山脉东南一侧,打算远绕小路上峨嵋,以免被天阴教几乎无处不在的探子发觉。 到得此时,张云已然对这王根生的驾车技术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八匹高头大马个个神竣非凡便已可看出王根生养马的技术如何,而这数百里路奔出来八匹马却始终行动如一,则都要归功于王根生驾车御马的本事。 “客官,再有十里便到你要去的地方,不如我将你们直接送到峨嵋派山脚,省去后面三十里步行吧。”王根生口中说话,手中马鞭振响不断,八匹马已然慢慢放缓了速度。 张云摇了摇头,他对于天阴教的本事已然有了较深的认知,明白若是让这大车到了山前的登山道口,势必会被人看出端倪,而端木玉又不是傻子,以他那可怕的脚程,若是也选了往峨嵋来的路线,只怕此刻早在山脚等着自己。 “王叔,我水木生承你的情了,以后若是我成家立业,一定请你来给我当车夫。”张云说话声音不大,又是逆风送出,依然清楚地传进了王根生的耳中。此刻的张云还不知道,不知不觉间他所炼的云天心法已渐渐同化了体内按着石震方和谢祈雨教授练成的内力,此刻隐然已要突破三重之境,所以才能如此自然而然地逆风开口如在人耳边话语。 第240章 一赌三局起 王根生虽不会武,也能猜到这位水木生客官既能这般逆风开口好似近耳说话,肯定是身负武功的高人,又见那两位极美的女眷仍是昏迷不醒,知道自己不用再问,当下笑道:“客官,咱们说到便到,以后只要你用得着我王根生,王根生自当效劳。不过却是你我新见,从无过往交情啦,哈哈哈哈。” 王根生大笑声中,马车已然停下。 张云知道这王根生极懂世故,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裹好了唐、周二女,以急功赶制的一柄千机万括机巧将二女紧紧缚在自己身上,这便拿了行李下车,直向着峨嵋派所在山上奔去。夜色之中,不过几个起落过去,张云人便已消失在树林中。 王根生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轻功是何等样子,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从车下取了几大束松枝在车后绑紧,这才调转了马头,挥鞭发车,疾奔出去,将来路上的浅痕全数扫了个无影无踪。 张云虽然身负二女,但一来两个女孩加一起也比寻常男子重不了多少,张云此时又是体力充足,虽然只捡着密林险地而行,却也是如履平地。 爬到半山,张云却发觉了一件略显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每每自己一动,似乎在身周就会有什么物什同时移动,但其动作又是极轻,而且张云停下,那东西便即停住。初时张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夜间出来,把自己当了猎物,但此刻他却不敢再想得这般轻松。 又往前跃了十余丈,张云终于明白了那声音到底属于谁。 “堂堂天阴教阴使,想不到也爱玩这捉迷藏的勾当。”张云冷笑一声,左手中机括拉动,三十六枚飞针四下射出,同时右手伏日剑意四出,将身周一丈之内防了个水泄不通。 “小子,你可知猫戏鼠是为什么?”这声音正是端木玉所有,他仍旧白衣加身,看来颇是潇洒倜傥。端木玉挡在张云身前两丈处,手里还捏着五枚射向他的飞针,就这么冷笑着盯着张云。 虽是深夜,又在林中,张云却还是能感觉到端木玉眼中喷出的那几乎成了实质的杀意,更别提周身散发出的勃然怒气。张云心下虽已紧张之极地盘算着如何脱身,面上却是哈哈笑道:“阴使大人,不知在那小镇上过得可好?既吃了美味,又当了回药商,更有其它奇遇,还合你的口味吧?” 张云这话一出口,端木玉的眉头便跟着猛跳了几跳。 这臭小子,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端木玉心中狠得几乎发狂,两只拳头已攥得发了白,周身关节开始“咯咯”作响。端木玉强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道:“小子,放下你身上的人,自废武功,我放你一条生路。” 张云“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哈哈大笑道:“小小阴使,也妄想与云天争锋?你既然如此有把握,不若我们俩人文武斗上三场,我水木生对天发誓绝不擅自逃走。咱们来个三局两胜,若你胜了,我水木生任你处置,若你败了,说不得我也要你阴使大人许诺替我做三件事情。” 端木玉听得眉头一皱,冷哼声是满是浓浓的不屑,心下暗道这小子竟然眼巴巴地给自己送上了折磨他的良方,自己怎会不受?他目光盯紧了张云说道:“你凭得什么来跟我谈这条件?” 张云听到端木玉问出这话,心头安定许多,当下理顺思路说道:“你为天阴教阴使,当可知道我身上缠的这是什么吧?” 端木玉瞳孔骤然一收,哼道:“你这是想告诉我,才被羌护法毁去了一柄怪伞,你短短几天之内就又造了一个?” 张云嘿嘿一笑,他早知端木玉必会如此发问,这人武学之才天纵,可惜脑袋的灵光程度却远远追不上他那轻身功法。 将手中铁伞又复背好,张云说道:“端木阴使,我正是要告诉你我所用的便是正宗的千机万括,若是不然,强横如你先前又怎会被我与芳芳姐暗算吃亏,今日又怎会因为接了几枚飞针便与我在这里好生说话,而非先下手为强?” 端木玉被张云说中心事,脸上微微变色,好在夜色里也看不真切。他一挥手冷笑道:“笑话,就算是这千机万括的发明者站在这里,我端木玉也未见得便怕了!何况你一个区区小贼,身上那是否又真的是千机万括更未可知。” 张云一语中的,自然不会放过端木玉对于这千机万括的畏惧。他抬起左手晃了晃手中那布满了机括的伞柄,笑道:“这千机万括是真是假,阴使尽管来试,怕只怕堂堂阴使大人,连我这被你口口声声叫作小贼之人的挑战也不敢接受。” 端木玉两眼瞪如铜铃,怒道:“好小子,别给我来什么激将法,诡兵门又如何?公输传人又如何!?便是那什么诡兵门四大堂主齐至,公输神婆再临,我端木玉也不会怕了!端木玉今日对天对地对我天阴圣教发誓,若不能三局胜你这小贼,便答应你三件不伤我天阴圣教,不伤我端木玉本人的事情。” 张云两手用力一拍,疾道:“这么说阴使是接受我的条件了?”此刻的张云一脸轻松,一颗心却是跳得有如擂鼓一般,生怕眼前这武功高绝的家伙突然反悔。 “你也别忘了,若是你小子输在我手里,哼!”端木玉这重重一哼,显然表示了若是张云落在他端木玉手中会有怎样的后果。 张云根本没认为自己会输,心里暗自庆幸端木玉没有反悔的同时面上却是装了紧张的样子,略有迟疑这才用力点点头,朗声道:“人各有命,生死在天,咱们废话少说,听我第一试的题目。” 张云从千机万括中取出十二枚小指粗细,长红五寸的长钉,随手一甩,将这十二枚长钉分别钉在方圆十丈之内远近不同的十二株大小树干上面,又摸出一枚铜钱,这才对端木玉说道:“我将这铜钱弹起,钱一落地,你我便去抢拔那十二枚长钉,拨到数量多者胜。期间不可互相干扰,不可偷袭,不可在铜钱落地之前行动,一切全凭轻身功夫。” “全凭轻功?你不用那千机万括?”端木玉自忖轻功无对,张云这般逃跑都没跑出自己的五指山,又怎会相信张云说的只凭轻功。 第241章 一试响烟钉 张云微微一笑,先是将背上二女解下放在地上,又将手中千机万括的手柄往地上一插,两手连扳几处机括。千机万括伞页片片撑开,伸长数尺之后直入地面,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笼一般,将二女完全罩在其中,只余出些许缝隙以保其中空气不断。 张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确认妥当之后才拍拍双手,起身说道:“咱们的比试,我若背着她们那是有败无胜,但若放在地上,却又怕被阴使以无双轻功抢了去,而这柄千机万括却是预防此等情形的最佳存在,阴使虽说一诺千金,在下却是天生胆小得很,还请阴使大人莫要见怪。” 端木玉冷着脸半晌,压住了心中对于张云所言的不爽,这才点点头说道:“你既要自寻死路,我也不在乎送你一程,废话少说,赶紧掷钱!” 张云满脸的紧张,这次他的心情倒真是难得的内外统一。毕竟这等赌博全然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拼,一招走错,满盘皆输,由不得他不紧张。 张云沉下呼吸,盯着一脸不屑的端木玉,轻笑一声,将手中铜钱弹在空中。 从没有哪一个瞬间会有此时这般漫长,张云的双眼清晰地看着那枚被摸得锃亮的铜钱翻滚着落下,然后与地上的一小块石子轻轻一触,发出一下极轻的响声。 踏空步配合游龙功,张云整个人如灵蛇般蜿蜒窜出,以最短的距离和最小的动作迅速来到了最近的一枚长钉之前。不过,他却丝毫没有去拔钉子的意思,身子只是微微一顿,眼前便已是一团白影闪过。 张云心中一乐,眉间却是一拧。他可不想端木玉看出点什么,只是足不停步,扭身又是一踏,却是直奔最远的长钉而去。 抢在张云之前的除了端木玉自是别无他人。他仗着自己轻功远高于张云,有心要他惨败以击其信心,故意抢在张云赶到的钉前出手。只不过,这位正满怀着泄愤想法,想像着自己将这小贼踏在脚下的天阴教阴使却不知道自己正又一次往张云布置的陷阱中大步跳下。 端木玉指尖才碰到长钉便已感觉到长钉被碰的地方微微一颤。晓是端木玉轻功高绝,但就这么根长钉的一颤却还是叫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闪电止步后退,几乎是同时,那长钉如鲜花绽放一般打开,数不清的牛毛细针漫天飞出,纵然端木玉已是退如闪电,却还是觉得右肩右膝上都是一阵刺痛。 “小混蛋!”端木玉明知自己又上了张云的恶当,却又想起这赌誓的约定,骂了一声,急忙以内力将打在身上的五枚牛毛针逼出体外,才又抢上将那已复闭合成长钉的钉子拔了下来。 而此时张云人已到了最远的树边,人如游蛇般自树边滑过,同时反手捏了钉子钉在树上最靠尖的位置一轻轻一触随即拔起。“嘭”地一声轻响,端木玉发觉原来张云手中的长钉也是如花绽放,但因为张云人似蛇行,又是反手取钉,射出的牛毛针悉数落空不说,巨大的力道居然让那些细针向着他端木玉射了过来。 端木玉“呸”了一声,大袖一拂便挡开了牛毛针,身子一晃,又已抢向了张云瞄准的另一枚长钉。 张云这次倒像是力求争先,虽然端木玉瞬息之间便已抢在他的向前,张云却是连踏两步,居然身如蛇扭,想从端木玉身侧抢前伸手。 端木玉又怎会让到手的东西让了别人?他只是再加一成功力,人便又抢前数尺,学着张云之前的方式避开牛毛针可能的射出方向,反手拔针,甚至还故意将针尾一歪,正对着随后抢来的张云。 端木玉眼见这次不旦可以一击得手,还能重伤这小贼,正自暗喜,却瞥见张云嘴角带笑,似是对于将要喷出的牛毛针毫不在乎。 上当了?端木玉心中大惊,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这这时候哪容得多想? 端木玉两指方才捏实,便觉得指尖剧痛传来,跟着手中那长钉突然尾端“啪”地爆开,其产生的巨大反冲之力居然将那长钉完全扎进树里,直没至尾。而端木玉则因为捏钉子的手指用力太大,被钉子侧面细小的锯齿割开了不浅的口子。 端木玉这边还在下意识收回手指,目光还没瞥到张云身上,后者已是哈哈一笑。 此时张云人已到了树前,他抬指点出,正中那没在树中的长钉之尾,于是乎更让端木玉怒火冲天的一幕便发生了。树中长钉又是“啪”地一声响,居然弹出了约摸一寸,张云捏紧了钉尾用力一拔,便又一次抢得一钉在手。 “你不守规矩!”端木玉大怒之下人已抢到正扑向第三棵树的张云身后,提掌便要拍下。 张云似是对身后一切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笑道:“阴使看来也不过如此。” 端木玉听得一愣,手掌反而再也无法拍下,只是他这一愣,又有一枚长钉被张云拔去。 端木玉一咬牙,心中骂道:难道我堂堂阴使,几十年苦功还比不过一个小贼!? 心中发狠,端木玉提气发力,将轻身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在张云拔起第四枚长钉的瞬间突然一掌打在那钉子所钉的小树之上,居然硬是将那树被打的地方生生击飞一段,整株树突然少了那手掌宽的一段树干,上下断面都好似被利刃一次切断,光滑整齐得让张云好不惊叹。 张云惊叹归惊叹,这等景象也不过是这鬼精灵的小子意料之中的事。张云几乎在瞬间便放弃了已然拔出一半的长钉,整个人倒射而出,又一次向着距离最远的长钉奔去。 端木玉此刻根本懒得再碰那不知塞了什么在里面的长钉,他已确信张云手中正是千机万括,自然也再不会对这些看来普通的长钉存任何轻视之意。端木玉左手一抓,将长钉连着的树干处一并抓下,彻底省了去碰那长钉的麻烦。 张云听到身后树干裂开的声音,嘴角一扯,又是微微一笑。此刻他已扑到了最远的树前,而端木玉也又一次抢到了张云身测,却没有超过他,似乎只等着张云先行取钉,他端木玉便会依样画葫芦,再次断树抢钉。 张云何尝猜不到这端木玉的心思。他根本没理身侧的端木玉,而是直接伸手去拔那长钉,而结果自然也与之前相同,端木玉又一次硬插一杠,断树抢钉成功。 如法炮制,当林中只剩下最后一根长钉的时候,张云手中仍然只有开始时得到的三根长钉而已。但是,此刻张云却突然停下脚步,笑呵呵地看着端木玉,让本来始终随在张云身侧的端木玉一头雾水,甚至于被张云笑得直发毛。 端木玉忍不住怒而发问道:“你笑什么?” “佛教有地狱有多重,分热与寒,其中有一地狱名曰叫唤。我这响烟钉辅之以药厂之力,远以磁信作引,可引得天火起焚焰,被烧的人大部分都会叫得极是动听,想来阴使也会喜欢。啊,对了,不知以阴使的脑子可听得明白吗?”张云人已站到了千机万括边上。他嘴上说话,眼睛却瞟了一眼端木玉手中那一大堆包有长钉的木头块。 端木玉虽然绝不如张云那般精明,却也不是傻子。他在张云眼神一动的刹那间已然做出反应,将手中所有的长钉全数抛向张云身前。 被抛起的长钉轰然炸开,无数细碎的铁片四下纷飞。端木玉仗着轻功本事躲过一劫,张云却更是轻松,此刻他的身前正挡着由伞面形成的巨大圆盾,根本连躲也不用躲。 铁伞上叮当乱响,张云还没忘了心底里叹道:果然仓促之间做出的千机万括远远比不得奶奶帮忙做的正品,还好只弄炸了八枚,这要是全用响烟钉的话估计我也得吃亏。 “水木生!”端木玉几乎是尖叫着扑到了张云眼前,却被一股自伞面上突然喷出的一大股铁沙雾迫了回去。 张云哈哈笑道:“我可是一招没出,而且最后将那些长钉扔向我的,似乎是你堂堂的阴使大人啊?”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可张云此时心底的紧张却远远超过之前引诱端木玉与自己约斗之时。对面是谁?那可是天阴教的阴使,轻功高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家伙,如果他非要反悔硬杀自己,眼下这地界,就算拼光了手上这柄半吊子的千机万括,也不过是晚死一会儿而已。 何况就算这阴使不杀自己,被捉回了天阴教中,啧!张云心中狠狠呸了一声,在脑海中十足用力地骂道,那样小爷我还不如就死在这呢! 端木玉此时对于千机万括已有了一种莫名的畏惧,虽然并未被伤着,虽然满腔被戏弄的火气烧得他五内俱焚。可这位阴使却是没有扑上的意思,甚至于强压着怒意,他可不想再被这奇怪的东西暗算一次。 要知天阴教中也有精擅机巧的人物,但比之诡兵门,总是差了一截,这一点端木玉一清二楚,张云也用行动证明了多次。他看了看手里最后剩下的那一枚长钉,牙齿几乎磨得咯咯作响,将那长钉远远掷了个没影,才瞪着张云恨恨说道:“小子,第二场要我来出题。” 第242章 恼羞成怒再被耍 张云到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那一场比试,张云打从掷出长钉便已极尽算计。他凭着脑中对于端木玉的印象,无数遍推理着端木玉可能的行为,最终又凭借着心神合一的全力相拼,总算使这轻功远在自己之上的阴使硬生生吃了个哑巴亏。 方才若是有半步踏错,只怕我现在都已输了第一阵。张云这时才觉出背后一片湿冷,原来已然出透了一身的冷汗。 张云看着端木玉那张仅借月光都能看出通红一片的脸,微微笑道:“我出了第一题,第二题自是由阴使来出,只盼阴使手下留情。” 端木玉重重哼了一声,怒道:“你还有脸说什么公平?也罢,方才是我小看了你机巧上的本领。这第二场,我们文斗手脚本事,口说即可,只看招式,这你总没的说了吧?” 张云眼睛一转,说道:“若是招数平手呢?” “也算你赢!”端木玉说得如此大方,却是有他自己打算。张云剑法上有云天剑法支撑,若单比招式,他端木玉只怕还要败阵,但只论拳脚,就算这张云会诡兵门本事,会石家功夫,但这石家的本事中最厉害的招式无一不是需要内劲巧妙辅助;而诡兵门招式虽然纷繁复杂,但张云一身本事大都偏向云天一派,显然不可能学到诡兵精髓。至于云天派的手脚本事,他端木玉则是从未放在眼里。 张云心中好笑,知道这端木玉八成又在盘算自己手脚上的本事学不到诡兵的精髓,石家的拳法没了内力又发挥不出威力,至于最擅使剑的云天派拳脚,则根本入不了他阴使的法眼。张云心里笑着,脸上则是一副为难神情。 端木玉见张云眼神游移来去,立时喝道:“臭小子,还犹豫什么?方才你那种比试我都答应了,你还待怎样!”端木玉两眼一瞪,显然张云只要敢说半个不字,他定然会当场发作。 张云看端木玉几乎忍不住怒火,这才一副老大不情愿地点点头,同意了比试。 端木玉显然是低估了张云的本事。当然,任他端木玉猜破了头,也想不到张云小小年纪,却是从小被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个大高手调教长大,后来又得了从未谋面的干爷爷毕生本事,还被个白捡的二号干爷爷锤炼了一年时光。 若是来这般“唇枪舌战”,就算是云天派上代天阳真人再世,只怕也难在招式之上从张云口中讨得便宜。 端木玉越比越是冷汗直冒,许多次他都明知自己此刻若是当真动手,早已将张云毙在掌下,却因为这只是口头比试而被张云从容找出招式应对过去。 两人嘴上“动手”,张云越说越是顺风顺水,原本诸般尚未得谢祈雨等人解说的精妙招式都在与端木玉这难道的高手拆解之中一一明了,几百招比下来,倒让张云觉得这一阵竟好似是端木玉白白给他张云上了一课。 此刻张云连使兰灵手中的“玉指拂琴”、“手挥宫商”两招,已是迫得堂堂的阴使除了硬拼内力,再无拆解之法。原来此刻端木玉招数正是后沉诱敌的手法,除非对手中计,否则若无内力轻功相辅绝不可能立时变作突进。 哪知张云这两招似进实退,根本没中计不说,反而去拂端木玉两手腕上的神门穴,而且角度力道各有不同。尤其接在“玉指指琴”之后的“手挥宫商”这一招张云左足成弓,右足前点,却是虚实相宜,进可攻退可守的一招,根本没理会端木玉的诱敌之计,只是硬迫其比拼内力。 “你!”端木玉两眼通红,突然一抓击出,眼看便要抓在张云喉头。 张云早知得有此结局,两手前后择,八根炸药正挡在端木玉爪前,八条引线就在张云手指之中。 张云看着倏而停手的端木玉,微微笑道:“你连输两场便要动手杀人,果然小人难成君子。不过,你猜猜是这八根比之前那响烟钉大了不下百倍的炸药厉害,还是你端木玉轻功高明?” 端木玉两眼一眯,只觉得周身血管如火燃烧,一股巨大的怒气无处可泄。可是,他绝不敢跟眼前这机巧传人来试这炸药威力,诡兵门用火药的本事天下无出其右,此刻虽然张云手中只是小小一根炸药,却比任何暗器都让端木玉害怕。 “嘿嘿,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占尽上风,不是么?”张云突然间指着端木玉哈哈大笑,紧跟着居然将手中炸药猛地往地上一掷。 端木玉下意识地向后飞腿,一闪便是十丈之远,速度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只不过张云却总是个让人意外的存在,这一根炸药居然落地未响,而张云也已窜到唐洛嫣与周秀秀身前,将二人重又负在了身上。 “小贼受死!!”端木玉狂吼着绕过了地上那未炸的炸药冲出张云,此时此刻,受尽了张云捉弄的端木玉已然如同发疯的猛虎,誓要让张云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炸药我多得是!”张云大声叫着,同时两手不断往四面八方扔出炸药。这些东西,都是张云在端木玉人在镇上被引得团团转的时候制成,但这些炸药虽然吓得端木玉躲来闪去不敢近张云的身,却是一枚也没爆炸,只是四下里落在张云身周三丈开外。 端木玉鼻息粗重,胸膛起伏越发明显,站在张云六丈开外,已然是一副择人而噬的狰狞表情。 张云静静地盯着如同野兽般愤怒的端木玉,忽然神秘一笑,说道:“你猜哪个先炸?” 端木玉这才隐约发觉月光之下张云手中与那些掉在地上的炸药之间似是有许多丝线相连,若非在这黑夜之中,便是有光照在其上,也绝难被人发觉。 端木玉的身体又一次在脑子之前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他几乎是艺成以来第一次如此拼上性命地使用轻身功夫,爆炸的气流和声音都被他甩在身后,能证明其后有着剧烈爆炸的,只剩下冲天而起的火光。 张云背着二女,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全力以赴地向着峨嵋山金顶所在奔去。 这已经是张云现在能用的所有计策。他戏弄了最不该戏弄的人,只因为他要救一个救了自己的人,和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他戏弄了他最想戏弄甚至于杀掉的人,因为天阴教与自己应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第243章 极寒水道 彻底开罪了端木玉,张云却觉得十分值得。即使他清楚这些炸药恐怕也阻止不了端木玉那怪物,但他还是要争取,哪怕一丝的机会。 “小贼,我若不将你整治得生不能死不得,我端木玉三字以后便倒着写。”幽如鬼语的声音飘进了张云的耳谷,端木玉人如附骨之蛆,爆炸所争取的时间不过盏茶,对于端木玉而言根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长短。 张云此刻已是因势就形,利用着自己对于山野林地天然的熟悉直往险峻处跑去。 端木玉此刻根本就将一切都置诸脑后,就算是张云再扔出千根万根的炸药,他端木玉也要弄死张云。两旁树枝越来越密,衣衫被刮得不成样子,甚至于脸上手上也多了许多细小的口子,这些端木玉都不再在乎,他要张云死,悲惨至极地无可置疑地死去! 什么比试,什么约定,现在一切都是狗屁!端木玉的眼中已无其它,只得张云一人的身影。 还有三十丈,二十丈,十丈!眼看就要追上张云,端木玉全身内力已如沸水般奔腾起来,只等近得五丈之内,便是劈空掌也要先让这小子再没能力乱跑,什么诡兵门、公输神婆,说不得统统都要得罪了。 张云突然回身连掷数下,口中大叫着“看暗器”。 端木玉根本不管是否有炸,顺从着自己的身体反应,人如飞羽般在几道暗器光中右飘右晃,根本就没减慢半分速度,眼看便要躲过所有暗器。 就在最后一枚飞镖自端木玉身侧飞过时,他却忽然一声怒骂,随着“嘭”地一响,整个人明显地顿住,跟着居然便被向后扯去。 原来张云扔出的飞镖中全都在尾端装了炸药,又以特制的水织丝相连成网。端木玉躲过前几枚时,因为网线以阵法发出,根本没感觉到后发未至的丝线,等到最后炸药爆开,那些满是倒齿的长钉以骇人的力道钉入地下时,端木玉刚好因为飘逸轻盈的身法而发力不及,整个人被拽向了地面。 就是这么一顿,张云与端木玉之间又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而张云也是连续转了几折,与端木玉之间又是多了数层几乎密不透光的枝丫。 “杀!”端木玉带着疯狂的吼叫自后传来,张云心知这一次自己即将技穷,身后那恐怖的寒意瞬息间笼罩了至少方圆六十丈的空间。他奋力端着千机万括回身喷出了最后的火龙油,随即合身向前一扑,只希望身上所负两人不要受那端木玉狂怒一击的伤害。 哪知他这一扑,落地之时突然身下一空,还来不及抓住任何一处地方,整个人已是直线坠下。 端木玉好容易重新追上,全力一掌劈出,力道所过枝丫如遇宝剑利刀,瞬息而断,被端木玉硬从茂密灌木之中劈处一条通道。但是他那极阴掌力最终所及处,却不见了本应无处可逃的张云,只有一个漆黑一片的洞口。 端木玉呆了一呆,过了一会儿才凭着过人的耳力听到那从幽深之处传回的落水之声。微一犹豫,端木玉便待以绝顶轻功纵身追下,可这一探头却忽然发觉刺的骨寒意扑面而来。 端木玉只觉得周身好似被万年玄冰裹住,身体居然瞬息之间便有些僵硬。他急忙运起内力迫开寒气,这才重又俯身到那漆黑一片的洞口上面往下看去。 这下面有寒潭?听那掉落声响显然这洞极深,这般的深度,寒气居然到了洞口还如此可怕,张云等三人落下去十有八九也是死路一条。可那小贼身有千机万括,又曾多次死里逃生,端木玉实在不敢轻信,急忙扔下几块大石,重新判断了这洞的深度,折腾了几次之后,总算确信掉入这洞中之人极难活命。 虽然不能亲手杀敌,又让那大小美人给小贼陪葬,端木玉心中却还是舒畅不少,总算是解了这几日被戏弄之苦。为确保万无一失,端木玉一直坐等到日上三竿才离开。此时此刻的他,已恢复了那翩翩君子的样子,好不处在,好不潇洒。 书回头晚,张云背着唐洛嫣与周秀秀两人,突然自深洞落下。 张云人才下坠便已觉出不妙,因为极寒之气如喷泉般直涌上来,下坠不过几丈,寒气却是加重了十倍不止。手中的千机万括已然结起薄霜,为防金属之器因寒而冻粘于人身,张云当机立断撤回机括,一手一个将二女紧紧抱住。 一切才将将做完,一个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水潭在张云眼前不断放大。张云以脚发力,将链剑甩向山壁,结果却只是徒劳,链剑剑尖在山壁上激起了无数湛蓝的冰渣,却未能在那光滑的冰面上勾抓住任何东西,更在数十次磕碰之后断成了无数碎块。 “扑通”一声,彻骨的寒意瞬息之间将张云包裹,灌到鼻子中的水就如无数钢针,刺得张云几度想要张开嘴大口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永远冻结。 张云人落水便已发觉这潭着实深不见底,更可怕的则是其下湍急的暗流,他与怀中二女才一落水便被一股巨力拉扯着,顺着流水冲刷出的地下水道直冲出去。而极低的水温则让他大惊之下根本没机会抢在进入地下前浮上水面。 刺骨的冰寒冲击着张云周身的经络,短短半盏茶的时间不到,张云已然开始失去体表的知觉。比起先前那种极寒带来的刺痛,张云更害怕这种失去知觉的恐惧,因为那偷意味着他与怀中两个女孩都将逐渐冻僵,或溺或冻直到毙命在这湛蓝的水中。 想不到我张云最后却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无声苦笑,张云虽然绝不会如脑中这一闪而过想法一般轻易放弃,但眼下的境地却让他实在没什么好的办法,只消这地下河道片刻之内再无出口,张云三人便只有毙命于此这唯一的选择。 绝不能轻易死于此地!张云拼命地守着丹田里那一口真气,而云天心法最为独特的绵长与坚韧此刻正最大化地发挥着作用,被张云抽丝剥茧般一丝丝自丹田抽出,缓缓游走于周身经络,再经由手掌传予怀中二女,尽可能以最低的消耗去维持住三人的性命。 水寒胜冰,冻肌蚀骨。张云的真气流水价用出,纵是想尽办法,丹田中越发明显的空虚感却是一点一滴地粉碎着他的生念和信心。而就在这时,更让张云头疼的事发生了,本就虚弱已极的唐洛嫣和周秀秀两人的体温突然下降,生命似乎开始加速离开这两个姑娘的躯体。 老子偏不信邪!张云心下大急,急怒之下那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猛一提劲,将丹田中所剩无几的内力全力运转,同时搂紧怀中两人,让二女各自的膻中穴对准了自己左右胸口两侧的天池穴上。 张云将最后的功力运行周天,周身温度倏忽回复了正常。他根本无暇去管那随着体温尽复而崩裂的无数细小血脉带来的恐怖刺痛感,只是死死咬紧了牙关,心下祈祷道:奶奶,老石头,你们这“海陆成一法”和“玉石俱焚法”可千万要管用啊! 祈祷完毕,张云立时抛开一切,秉神内观,将内息一走任督二脉,一走腰间带脉,一缓一疾,连运数周之后突然双气相逆而行,两股气息相遇前的一瞬,又被张云分心二用生生扯向两边天池穴,自该穴透体而出,硬生生破入已然冻僵的二女膻中**。 成了!张云发觉内力已注入二女体内,不由得心中一喜,此番内息一分二用,在丹田几空的情况下强压出体,正是石震方中年时为与当年天下第一的龙皇龙启生一争高下所创的拼命招数,本意是为了在自己内息不足的情况下与敌人一拍两散,玉石俱焚所用,却被张云拿来强灌内力。 张云一觉内力深入二女体内,急忙运起谢祈雨所授海陆成一的运气法门,两掌分置二女腰眼,待真气游走二女周身后又自两人腰眼上迸出,自张云两手上数个穴道同时灌回其体内。感觉到内力回涌,张云知道自己赌上云天心法与两门近乎搏命的功法,眼下总算是保住了三人性命,而且只要三日之内有机会浮出水面,那么以这海陆成一的神奇内息连接之功定能活得下来。 当然,张云却也知道这等地下水道之中,如此这般也不过是拖得晚死几日。只是死马总当活马医,撑得一日是一日便了。 正自心中苦笑,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张云感觉脑袋似乎是磕在一块凸出的大石上面。本应剧烈的疼痛感却败给了极寒的冷意。张云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应当是伤得不轻,却又因为与二女的内息循环已成,三人内力交流保命,周身温度早已降了回去,头皮也是冻得失去了知觉。 本欲苦笑的张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急忙睁眼四望,却发觉四下满眼都是一片碧蓝,刺骨的寒意让张云只看了一眼便急忙闭紧了双目不敢再行睁开,但他已发觉,四周的亮度较之前掉落之时明显亮了许多。 张云脑筋电转之下已然想到了原因:若是石壁生光,那么眼睛光芒越亮,说明四下里石壁离得越近,那正意味着河水正逐渐变浅! 第244章 内息异动 张云兴奋之下险些乱了气息。他急忙重稳心神,以知觉相对还保持得比较好的双手细细感觉着四周水流的变化。直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水流的速度终于明显减慢,张云忽然觉得身子似乎是碰着了水底。 张眼看去,张云几乎要在这刺骨的水中兴奋得大吼。此刻的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剩下的仅仅是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而支撑这意志不倒的其实已非谢祈雨和石震方据传的拼命心法,而是那连张云自己也未注意到的云天心法的奇异变化。 “哗啦啦”水声连响,张云奋起最后那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带着怀中两人到了岸上。四肢僵硬,皮肤早已紫青转白,没了半分的血色,张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怀中两人硬是带到了岸上,他甚至无法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更别提去检查唐洛嫣与周秀秀两人是否都还活着。 该死!真是该死!张云抱着二女脱力歪倒在地上,头抵着一块石头,身子扭着,两条腿却是僵硬地缩着,身子根本连抖也不抖,因为他根本动弹不得。他想要动,却连基本的颤抖都无法做到,寒意仿佛要趁这最佳的机会毁灭他的灵魂,却又好像为什么所阻挡。也正因为那弱而不灭的阻挡之力,张云此时才仍然活着。 可是,张云仅仅知道自己大概还活着。唐洛嫣和周秀秀二人此刻都是好似僵直尸体一样,虽然就在他张云的怀中,他却无法做出任何能挽救二女性命的动作。 混帐!动啊!让我动啊!动啊!张云的意识中不住地呐喊着。他不要做负义之人,他要救唐洛然,救自己,救那周秀秀!他要让陷害他的人全数偿还,要报家仇血恨,他不能死在这里! “呃啊啊啊啊啊!”突然爆出的嘶吼,张云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然恢复了开口的能力。紧跟着,头顶的疼痛,周身剧烈的刺痛好似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张云不但不觉得难过,甚至对这些感觉甘之如饴。 比起僵死而毙,这般肉体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张云又一次运劲发力。而这一次,他真的将因为过度的寒冷而严重痉挛的肌肉重新掌控,一双本来死死并在一起的膝盖总算是慢慢分开,他的两条腿也再一次伸展。 不能着急!死里逃生的张云太明白此刻的关键便是不可操之过急,他强压下对于二女生命的担忧,缓缓运起云天心法,想要冲开闭塞的经络。 张云这不主动运气还好,没想到他这体内的真气刚才脱离之前在水中时一直维护的流动循环,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便从真气接触的经络直冲张云的头脑。 “嘶!”疼得一声冷吸,张云居然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怀中二女滚落在地都没注意到,紧跟着便又抱头倒在地上,整张脸忽然红似滴血,转眼却又青绿一片。 阴阳失衡?云天心法竟然会阴阳失衡而至走活入魔!?张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的状态,何况早已超出他承受能力的巨痛根本也让他无暇多想什么。 经络撕裂的感觉,在普通人身上一辈子可能都不会遇上,但对于修习内功之人,却并非少有。只是张云从小修习的便是源自谢、石二人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内功,后来又学了阴阳平衡的云天心法,按理说只要不是自己贪功冒进,就算修炼中突然被人打扰也不至走火入魔。 但此时张云却并不知道,他因为之前在那极寒冰水中为了保全三人性命,连续运用了云天心法、海陆天一和玉石俱焚三种运气的法门,其中后两种更是原创者用于非常时刻的拼命法子,在这三种内力作用之下,他与二女之间形成了非常独特的真气循环。 正是这种方式救了他的性命,但现在他转而欲将真气运转全身,却忽略了自二女分别转回的真气不论强弱阴阳都已绝然不同,此刻却被他一并调入极其脆弱的经络之中,那结果除去阴阳失衡之外,倒真是别无他想。 “啊!”张云的咆哮回响在空气中,又被四周不远的洞壁反弹回来。张云长啸不断,疯狂地滚来滚去,忽然间感觉到左掌挥出时碰到了一块硬石,但接下来的事却叫张云大吃一惊。因为那本应坚硬的石头却被他这一掌生生打得碎屑纷飞。 有救了!张云一法得而万法通,瞬间想到了宣泄体内阴阳之气的方法,急忙强运心神将内息逼向之前与二女一起时的经络之中,同时两手左右开弓,在那大石上来回抽打,直打得那坚岩石屑乱飞的同时,却也渐渐让那此失了平衡的气息中多余的阴阳之力缓缓消耗。 足足一柱香的时候过去,张云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坐在地上呼呼喘气。眼前的石头已被自己打出了无数的掌印,张云看在眼里,不禁苦笑。他体内的阴阳尚未恢复平衡,所有内息几乎都留于两手经络之中,半点也不敢再往丹田里送,说不得等会儿这阴阳失衡的痛苦还要发作,到时也只能再如法施为,至少让自己不会即刻散功而死。 张云努力爬到二女身边,探过两人鼻息,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唐洛嫣与周秀秀二人此刻已完全没了冻僵的态势,似乎那等僵硬不过是在自己松开二人后片刻之间才有,寒气也好像根本没进到两人体内。 奇怪,唐洛嫣和周秀秀脸色呼吸都是正常,怎么看来这重伤的两人倒比我受的苦还少些?张云脑中一堆问题,却没什么有用的头绪。 算了,先把把她们的脉象,看看是否当真没事。张云甩甩脑袋,将二女抱到远离寒河的洞壁边上,这才拉起唐洛嫣的手,二指探其右手脉门。 张云这一下指,忽然觉得唐洛嫣体内一股似是极为熟悉的罡正纯厚的内力突然自其脉门涌向自己的手阳明大肠经,甚至于一贯而通,直接冲进了自己方才受过撕裂之苦的任脉之中。 张云心头害怕,正想放手,却发觉自己的手指此刻已无法从唐洛嫣的腕上拿开,那一股内力越流越快,越流越多,最后直如江河奔腾,生生将张云的手指粘在了唐洛嫣的脉门上面。 第245章 冲霄境界 怎么回事?张云惊疑之间正要扭身发力好收回手指,忽然发觉体内原本突然被大量真气强行拓宽的经络不再剧痛难忍,甚至于丹田中仅剩的一丝真气也为之牵动了契机,一跳一跃间居然有些蠢蠢欲动。张云先是微微一愣,突然间脑中闪过一张面孔,不由得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前辈,小子又得你相救了!” 这股内力原来正是来自张云在狱中碰到的那老者,当时张云曾得其一拍之礼,进而云天心法二重稳固。而这次居然又是那老者的内力,竟能够自唐洛嫣体内引内力倒灌而入张云经络,非但不会伤人,还有舒经活络的神奇功效。 以一拍之机,种下如许福果,那老前辈功力之高,内力之深,只怕已是匪夷所思,超凡入圣。便是武当山当今武林泰山北斗的张三丰张真人,在张云想来恐怕也不过如此。 那位老前辈到底是哪位绝世高人?张云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无法从自己打小看来听来的种种传说轶事中找到答案。不过,他既知这内力来源,自然也就不再害怕加重伤势,反而任由那股内力在体内四处游走,甚至运起云天心法加以引导,至于他自己则是继续琢磨起那老者的来历和帮助自己的用意。 那老前辈看来与奶奶、老石头和干爷爷都是相识,武林高人之中当世还活着的却又有谁能有此等功力?难道是武当张真人?不对!张真人据说近二十年不下武当山了,何况老石头给我看过张真人画像,绝不是那老前辈的样子。可是,若非张真人,便是老石头也没有这般内力,奶奶的内力则更有不如。 会是谁呢?奶奶可是说过,当世与她同辈之人,除了隐世不出的邪道第一高手岿元真君,便只有正道泰斗的张真人一人还在人世。张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了一声傻瓜。谁说就不能有位世所不知的隐世高人了?天下之大,自己所知无论如何也是有限,又岂能妄加判断。人家既然施恩于己,将来有机会自当知恩图报便是,何苦在这连个出口也瞧不见的洞里折磨自己的脑袋。 张云正施施然要放下脑中纷乱的想法,忽然紧那阴阳失衡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不好!我忘了内力有穷尽,更忘了自己体内那乱七八糟的内力不可无主相缚!张云大惊之下急忙想要运气收息,却发觉自己此刻居然任督二脉大通,好似两条坦途,自己根本来不及收束自身内力,那阴阳混乱的气息便已如海倒江河般直灌而下,顷刻间与从唐洛嫣体内渡入的内息合成一路,将张云残存无几的云天真气一股脑卷作一团,往任督二脉奔腾而去,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不好,一旦行过任督二脉,进了其他经络,我这小命就算是要交待了!张云只觉得任脉几乎要被那突然汇作一处的内力撑爆,剧烈的痛苦袭上心头的同时,对于这股内力一旦进入未曾拓展的其它经络的后果却是惊吓非常。 寻常武人都会为自己任督二脉打通而欣喜惹狂,唯独此刻张云却是大呼苦矣。正自无法可施,张云脑中突然灵光闪现——若是唐洛嫣体内有这种奇怪内力,是否这周秀秀也有!?若能再引强援,与自己体内云天真气合力动作,当可对那些纷乱的内力稍作压制!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张云急忙伸指点在周秀秀脉门之上。 指尖寒意突入,事情果然如张云所赌,一股阴柔却不失正气的纯厚内劲倏然窜进了张云的体内,只不过这一次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其强弱也比之前那一股略略弱了一些。而这股力道最大的不同,则是其一入张云体内,便可受他云天心法的控制。 张云一猜而中,惊喜之余急忙导气运行,急速冲入体内那混乱的气团之中硬是将那一丝云天真气剥离出来,随即合二为一,正欲以这股“新军”一举强压之前的混乱内息,却突然发觉这两股源自那神秘前辈的内力再次汇合时却又一次脱了自己控制,所有内息合成一股,竟然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多次贯通任督二脉,疾行在周身经络之中,每过一穴便将其加固一次,每过一条经络便将其拓宽一分。 这等天大的好事却也留下经络乍开时那难以形容的剧烈疼痛,由内而外疯狂地攻击着张云的耐力。 张云体内真气这般疾运不息,不亚于突然有十数位高手同时拍打其周身穴道助其扩经拓脉,可这般动作却又是粗暴无比,真气好似一条狂龙,虽有云天心法引导,却还是任性而为,为我独尊般地疾行不止。 张云的忍耐很快便被击破,他连盘膝运功都无法坚持,直疼得扭来扭去,在这本是寒冷无缘的洞中却是挥汗如雨,落在四周地上瞬间成冰,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是满地的小小冰点。 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爆炸了!张云周身感觉鼓涨已极,感觉哪怕再多一丝头发的程度,整个身体都会被炸个粉碎,可偏生就是这种感觉,到得极处之时戛然而止,那狂龙似的内息在张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然汇而成一,竟然臣服于云天心法的引导,缓缓归向丹田之中。 大悲大喜,张云几乎是一脸的茫然,下意识地躺在地上运转了云天心法,将那磅礴的内息一缕缕导气归墟,渐渐重心形成了云天真气所需的丹田气海。 张云伸手在额前一抹,却是滴汗皆无,周身只是说不出的畅快舒坦,说不清是身在云端,还是徜徉于海,似乎有什么关键已隐隐现身,只等张云那一点星华,破开最后那一丝的迷雾。 难道说,会在这种地方让我……张云眉头一跳,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踏在了一道门槛上面,不由得激动万分,却又有所犹豫。若是冲击这道才到眼前的“门槛”失败,那下场只怕比这前落在那寒潭之中也不徨多让。 在生死线上滚来滚去多了,还怕个什么!?张云是什么人?那可是谢、石二人一手带大,又遗传继承了云天派梁、周、张三人一贯的倔强脾气。 这一横心,张云立即便调动方才收归丹田的内力,运转起了云天心法第三重的冲霄境法门。 待到最后一丝真气束归气海,云天心法转了整个周天重归丹田,张云已对身周寒意毫无畏惧,反而全身暖意融融的极是舒泰。而这时,他也明白了唐洛嫣与周秀秀之所以没有大碍,完全是因为自己在生死之间强运真气时触发了那前辈早已储于自己经络之中的真气,却因为一心二用才分为两份,最后又因为谢、石两人的两种运气法门而地停在了二女体内,这才让两个女孩保全了性命。 而后面自己重得真气,也是因为唐、周二人体内真气本就是自己所注,根源在己,是以才不必主动收回,那两股内力便自行返回体内。而当自己最终导气归墟,重建丹田内力气海之时,那股源自那神秘前辈的内力却也已尽数融于云天真气之中,再也不分你我。 因祸得福。张云现在只能如此形容自己的境遇,虽然现下还不知有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但至少自己此时却是安全下来,而且若是感觉没错,云天三重的冲霄境也因这一次阴阳乱而重调得以大成。 张云缓缓起身,替唐周二女以才修成的云天三重冲霄境疏通了经络,确认二女已不惧此地寒气之后,他最急于确认的事情便成了这云天三重冲霄境的威力到底大到了什么地步。 抬剑,沉肘,含腰,三姿成型,正是云天剑法起式的归心剑。这归心剑旨在沉心作海,化气成云,意念当天。张云体内真气如海灌千流,渐渐奔腾而起。他嘴角微微一抬,突然一剑虚点而出,云天剑法第一式“大道剑”带着凛然罡气横空出世。 大道、万世、归一、蕴仙、天元、地煞、清风、伏日、藏云,九式剑连绵而出,其间绝无顿涩,长剑尖处嗤嗤声响,偶然间自海水水面一尺外划过,却如利刃分水,将那流速平缓的水面上分出一道三尺来长的裂口。水流不断,分而复合,张云心中却已激动得难以言表,自其修炼云天心剑以来,从未有过能如此毫不间断地将云天十一式连续自首至尾地演练下来。 干爷爷留书所言的“云天三重甫至,心剑双绝初成”果然诚不欺我!张云心中兴奋之极,更是充满了对最后目标的期待,因为此时他手中藏云剑已到了云尽剑出之时,那即意味着云天剑法中最为难练的最后一招“星河剑”即将出鞘。 铮然龙吟响起,黑暗里好似无数寒光乍现,被蓝色的水光映得直似漫天星斗一般,金铁振鸣之中突然如密雷暴响,仿佛几十个炸雷同一时间响在这山洞之中。张云哈哈大笑,身形此刻方才收势歇停,而他手中长剑此刻却已只剩下个剑柄,三尺青峰几乎是截寸成段,崩落四方,竟全部都嵌在了四周那坚硬无匹的岩石之中,深不可见。 若是我手中有云天派历代掌门嫡传的“云裳”宝剑,这云天剑法定能发挥更强的威力,否则单就这一式“星河”,剑身韧性稍有不足便会有断折之危,要是碰上硬手岂非大糟其糕?张云此刻满面红光,内息澎湃如潮,这“贪心”的家伙正自沉浸于武学新天地之中,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呻吟传来,猛一回神间急忙将手中剑柄扔在一旁,俯身去看地上二女。 第246章 苏醒的仇恨 “我,这是在哪?”周秀秀缓缓张开了双眼,那两只眼皮仿佛有千斤之重,自干涩的眼睛上划过便引得她好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周姑娘,你感觉好些了吗?” 这声音是谁?我眼前的又是谁?好暗,这蓝光又是什么?周秀秀的脑海里接连蹦出了无数的疑问,却没一件是她自己能够解答的。 视线渐渐清晰,周秀秀的却因为看清了眼前之人而浑身一抖,表情转为愤怒的同时居然挣扎着便要去摸身边有没有兵刃。 张云无奈摇头,伸手阻止了周秀秀这种可能让伤口开裂的行为,又将她半抱半扶地倚着洞壁坐好,这才开口道:“周姑娘,我叫水木生,本是和朋友一道往你周家寻求周树章周大侠帮助,却没曾想到只见到了满目的惨相。你周家上下,实为天阴教设计所害,与我无关。至于我,也不过是天阴教阴谋中被算计的一员而已,眼下咱们还需一同找出证据,将幕后天阴教那些恶徒拖到阳光之下。” 周秀秀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张云的话,只是狠狠地咬着嘴唇,盯着张云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将张云生撕活吃了一般,那本应天真美丽的眼中射出的只有仇恨,无尽无解的仇恨。 张云暗暗摇头,心知这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短短的时间里看到了无数的死亡,其后重伤之时又为人所惑,要她立时相信自己那是全无可能。张云摸摸怀里,将被蜡丸所封的九凤百宝丹捏出了一粒放在手中,递到周秀秀眼前,温声道:“周姑娘,这药于你的伤势有利,请吃了吧。” 周秀秀嘴边扯起个冷笑,突然抬起手来便要抽打张云拿药的右手。张云心中早有准备,自然不会让一个才醒来的伤员打着。他手腕一个圆转,随即轻捏周秀秀脸颊,挤开她小嘴的同时将丹药弹入其中,又立时合其嘴,单指轻压其喉,以内力压抚使丹药顺喉直下,就算周秀秀再想吐出,那丹药却已经化入经络,生出效力。 周秀秀虽然被张云这几下又捏又按的,却是没有一丝不适,反倒是丹药落肚,几乎同时便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自腹中游走而起,往四肢百骸中流去。她名门世家之后,又怎能不知这丹药定是极为珍贵之物,否则又怎会入体即而生效?但是,周秀秀却丝毫也不感激眼前这“仇人”。她只想知道,这丹药能为自己恢复几成内力? 天阴教在她的面前屠戮了包括她所有家人在内的数百条性命,别说周秀秀这么个孩子,便是那些名动武林的大人物,不论好坏,也没几个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当时的周秀秀浑身是血,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只是足下踉跄着找寻着自己的兄长,父亲。 可是,周秀秀怎么也找不到,她只看得到满目的尸山血海,听得到人在畏死之时发出的嘶吼与咆哮,直到昏死在地,她依然谁也没有找到,甚至连方才还抱着她的父亲到底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当周秀秀再一次产生知觉时,无限的孤寂和强烈的恐惧感犹如黑色的汪洋大海将她瞬间淹没。而正如即将溺毙之人突然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当突然间耳边有人告诉她,杀她全家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被正道高手围攻。周秀秀几乎虚脱的身子居然在刹那间产生了无穷的力量,她要报仇,只要杀了始作俑者,她就可以去见兄长,父亲,娘亲。她就不用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地活。 眼前的仇人,又怎会怜悯自己?他这行为之后,只怕是更大的阴谋。自己并不多么精明多智,却也不是傻子,纵然粉身碎骨,亦要将这仇人手刃!周秀秀拼命地调动着体内那股热流,她要让这气息迅速走遍全身,活经通络,然后聚集力气,给眼前这挂着虚假笑容的仇人致使一击。 周秀秀的心理活动几乎无一遗漏地呈现在她的脸上,张云直看得险些无奈地笑出声来,最后也只得扭开脸去看唐洛嫣的状况。 似乎是利益于那老前辈的恩赐,唐洛嫣虽然依然面色苍白,但经历了这一通寒冰刺骨的水下之危,呼吸却比之前还要平缓些许。 嘿嘿,吉人自有天佑。那端木玉内力属于阴柔一类,老前辈的内息渡入嫣儿体内的正是阴阳融而为一的天地至理,一碰上端木玉留下的阴劲立时化为纯阳,而四周刺骨的寒水却又压制了纯阳之威,没有让唐洛嫣先去阴劲之伤,再添阳火之毒,反而是阳中阴和。 一切的一切,大概只能说是天意。张云一屁股坐在唐洛嫣身边,将她轻轻抱在怀里,这才运起周身内力,将云天三重劲力再一次化作丝缕打入她体内,助其活血通脉。 周秀秀根本不认识唐洛嫣,但她此刻是恨屋及乌,眼见张云看着唐洛嫣时神态温柔,眼中满是感激和愧疚,自然也将唐洛嫣一道当作了坏人,甚至还为这坏女人重伤不醒而感到些许的喜悦。 喜悦总能让人在一定程度上恢复精神,此时周秀秀才发觉自己所处的似乎并不是野外,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而那条发着蓝光的河流以及扑面而来的如针寒气都在刺激着周秀秀的神经。 除了那河中映出的淡淡光芒,侵袭着周秀秀的,似乎真的只剩下黑暗,没有边际,没有终点。周秀秀心底的愤怒渐渐为恐惧所替代,其速度之快,远远超出她自己的想象。 “这里,是哪?”如坐针毡的周秀秀终于忍不住开口。 微弱而犹豫的声音忽然在这空洞的地方响起,小得连回音也没激起。张云耳廓一动,渡给唐洛嫣的内力并无变动,同时抬头看向周秀秀所在的地方,微微一笑,尽可能温和地说道:“这里大概是峨嵋山山腹的洞里,至于我们怎么进来的,却是一言难尽。” “哼,一言难尽?我看你故意的倒是真的,这女的伤重如此,你带我到这里,不过是为了方便给她治伤!”周秀秀体内气息流转愈发迅捷稳定,只是并非如她所想的是方才那丹丸的威力,而是其身上所受外伤本就被十草十花膏治得好了八分,这才在又一粒九凤百宝丹吞下后便内息通畅。这等世上少有的药品治疗这下,周秀秀身体的好转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第247章 奇山怪壁 张云胸中满是无奈,却苦无证据,借着蓝光隐约看到周秀秀那满脸的不屑,只是淡淡一笑,便不再理她。 这黑暗之中,仅有的光亮又是冰冷幽寒的蓝色,无日无夜,更别提时辰更替。张云以内力替唐洛嫣通经活络,直如老僧入定,根本不在乎身周阴阳明暗的变化,时间的流逝自然也就影响不大。 周秀秀却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哪有这般独自面对黑暗的经历,所以其对于黑暗和那刺骨寒冷的恐惧本就甚于张云,何况这般一耗就是十几个时辰,不断积累的压力终于让疑神疑鬼到了极限的周秀秀尖叫一声,整个人直窜起来。 周秀秀原本使用的长剑一直被张云捌在她的腰间,此番周秀秀这一跃而起,已然发觉了自己体力大复,虽然仍略感虚弱,却已无大碍。 周秀秀眼见张云对于自己尖叫声亦无反应,两眼微微一眯,复仇的疯狂怒火瞬息间替代了全部的恐惧之意。她身形低伏如豹,同时抽出腰间长剑,窜出的同时一招分花拂柳,借着水中光亮,对准了张云后心疾刺而去。 周秀秀自以为这一招十九便可了了心愿,却哪知张云不久之前才渡过生死劫难而让武学登入了新的境界,质变远胜于量,周秀秀这一剑才刺到张云背后约摸三寸之处,突然间便如同扎进了铸铜之中,整个人的去势戛然而止。 开什么玩笑?周秀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分明看到自己的剑尖几乎就要刺到这仇人背心上面,现在却被他用仅仅两根手指便给夹住,还好像被铸进了铜铁之中,居然进不得,抽不出。 周秀秀正待再行发力,忽然一股柔和淳厚的力道自剑身传上,倏忽间已将她震得全身酥软,一下便瘫坐在地。 张云默不作声,是以过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周秀秀这才开口叫道:“你使妖法?”她可是川中大侠之后,又怎能不知张云那般借物传劲的精妙武功,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张云看来比自己大不出几岁,又怎么能有连自己两位兄长也是苦修几十年方才触到门槛。 其实这周秀秀仍然低估了张云此时的实力,自小被两大高手调教,又习得云天剑客毕生经验和周茂白一年的锤炼,再加上这一番神奇迹遇,张云此刻的本事之强,已在周秀秀两名兄长之上。 张云被周秀秀问得一阵好笑,却仍不开口,因为他此刻正到了给唐洛嫣疏通经络的紧要关头。他现在云天心法达了三重冲霄境,拓经展脉这种极难的工夫还做不完善,但若只是为了活络救人,威力却比之前强了几倍不止。他这一次替唐洛嫣治伤,到后来时已然发觉了自己的真气已经重新引起了唐洛嫣本身内力的反应,两者应和之后,已渐渐让唐洛嫣原本缓慢虚弱的心跳渐渐加速。 这时候,正是张云将真气运在唐洛嫣任脉最后两个穴道的紧要时刻,是以方才虽然周秀秀突施偷袭,张云也是等到最后一刻才以巧力夹住来剑,又突施反击,这才吓住周秀秀,叫她不敢再行拼命。此时周秀秀虽然问得声音不小,张云却是充耳不闻,直又过了小半时辰,行功完毕,张云这才张开眼睛,看了看怀中那面色已白中透红的美丽女子。 “算……你,你有良心,还知道救……姐姐。”美眸半张,已是百媚千娇,令万花失色,何况佳人软语,直如仙音。张云已知唐洛嫣性命无碍,却没想到这小魔女睁开眼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张云笑道:“一报还一报。我若不救你,欠你那一命,只怕还一辈子也还不清楚,说不得还会被你添油加利的滚作了若大的高利贷,到时候我哭都没地方。” 唐洛嫣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极是舒服,虽然体内脏腑内伤未愈,但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满脑子的黑暗,又或是连绵不断的恶梦。唐洛嫣费力地扭了扭头,樱口微张,一声“臭小子”笑骂出来,跟着便在张云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唐洛嫣此时才有多少力气,别说张云未动内力,就算是个小孩子,她这般咬法也和骚痒差不多少,更别提这个倾国女子竟还悄悄伸了丁香小舌在张云的胳膊上舔了一下,吓得后者立时缩回了手臂。 张云正待再说,只听到身后周秀秀冷笑道:“好一对儿贼情人,好一对儿恶鸳鸯!” 唐洛嫣目视张云,微微一笑,她可不在乎什么恶人好人,听到有人叫她和张云是一对儿鸳鸯,那底里泛起的那股高兴可是清清楚楚。面上一红,唐洛嫣居然有一种心事被人揭穿的感觉,只是这人她原来一直认为会是玄青璇。 唐洛嫣不去理会周秀秀的话,她此刻更关心的是张云心中如何想法,是以眨起那春水似的美瞳,直直地盯着张云的双眼。 张云一愣,心中忽然满是上官灵的影子,那个他痴痴的爱恋着的女子,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初恋情人,他发誓此生要保护要去爱的女人。 张云对于唐洛嫣表现出来的东西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因为他并不傻,更非不懂情事。之前已有了玄青璇的前车之鉴,这个毕竟还是年轻的十六岁少年人还想着大家都不点破,便做个朋友也好。而今叫这周秀秀一语道破,反倒叫张云下了决心。 他从来都是个果决的人。张云神色渐渐收拢,向唐洛然微微一笑,虽未开口,一切都已在不言之中。 张云的反应尽数落在唐洛嫣的眼里,后者神色微微一暗,随即却又绽出摄人心魄的笑容说道:“周家的小丫头,等你有了情郎,就会一样不在乎什么善呀,恶呀。眼中便只有那人一个,不论他笑也好,恼也好,总是说不尽的可爱、俊逸。不论他好也罢,恶也罢,都是无可匹敌的大英雄。不分贵贱,不分强弱,一切,在那时都不重要啦。就算他不能将你放在心中,你都会毫无怨言,死心塌地,哪怕要为此负了天下人。” 唐洛嫣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听得周秀秀这半大的孩子一头的雾水,张云却是听得心中猛地一跳,不由得想起唐洛嫣对自己的种种好处。 低头看去,落在张云眼中的人儿却再也无法如同之前那般完美,那空荡的左臂永远都不会再生长出来。唐洛嫣所经历的一切都无法抹去,她背叛了门派,亲人,都只为了他张云一人。 “嫣儿。”张云脸色忽然一松,言语间已带着淡淡的笑意。 唐洛嫣心跳骤然加速,仅剩的右手间已不自禁地渗出汗来,面上却仍自笑道:“姐姐在呢,小坏蛋叫姐姐我做什么?” “我欠你两条性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但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找我,不论刀山火海,总叫天下无人敢欺负于你。”张云这话说得并不多么慷慨激昂,却透着异常的坚定。 唐洛嫣眼眶猛然一红,她终于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也许还不能与那个藏在他心里最最柔软之处的人儿相比,却总是与那玄青璇一般,比之常人重要了千百倍。 周秀秀看在一旁,虽然身子仍然酸麻难动,嘴上却又是一撇,便要开口奚落张云。谁知她那小嘴儿才张开一线张云便投过两道冷冽的目光,刀子一般砍在这小姑娘的脸上,半点也没见得心慈手软。 “眼下这地方也不知还有没有出去的一天,小丫头,你若不想做我们的粮食,就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巴待着。”张云这话说得不带丝毫生气,连雄踞一方的恶霸强豪都能被吓个屁滚尿流,更不要说周秀秀这个从小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 强压着身体的颤抖,周秀秀想要把身子再往后缩,却发觉背后就是冰冷刺骨的山壁,那股子寒意几乎瞬间就能击溃她体内并不稳定的内息,若不是还有一股柔和坚韧的气息替她撑着丹田,天知道刚才这一下碰触是不是已经要让周家彻底绝后。 张云看在眼中,大步走去一把扯过了周秀秀,在后者的叫骂声中把她翻了个身按在地上,随后便从油布包中翻出已经被冻成一块的膏药,以内力化出些许涂在周秀秀背后那片因为瞬间的低温而被山壁粘破的皮肉。 这地址都不似水中那般极冷,这山壁却怎会如此不同? 张云心有疑问,根本不去管那是否疼得哇哇直哭,自顾自抱着唐洛嫣来到山壁边上。 好似来自九幽的至阴仿佛在诱惑着张云伸手,伸手去触碰那个隐隐有些透明的“山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张云伸出了手,却不是被迷惑了心神,更不是发了疯。他的心底已对眼前的东西有了些许的判断,因为在他不过七岁的时候,谢祈雨曾给他讲过这样一种东西。 “盘脂英玄?”张云此时的手指正透出一股如同烧红烙铁般的光芒,看得原本还想提醒他注意别冻着的唐洛嫣也忘了说话,只是张大了那诱人的双唇看着张云的手指离那好像透明的山壁越来越近。 热铁入水时才会有的“嗤嗤”声响和蒸腾而起的白烟瞬间弥漫而起,张云对于这山壁的碰触不过一瞬,激起的烟雾却弥漫了至少八丈方圆。而张云收回的指尖上立着如同荔枝大小的一块透明的东西,颤巍巍晃动着,晶莹剔透,很是好看。 第248章 第二百五十四间 盘脂英玄 一连数日,张云都在重复着从那透明的山壁上抠东西的过程,只有内息不济导致手指几乎被直接冻掉时,他才会稍作休息。 唐洛嫣从始至终都只是看着张云动作,目不转睛。倒是周秀秀皮肉受伤,又被张云“欺负”了一通,开始时还有兴趣,到后面则是睡睡醒醒,直到饿得眼冒金星时,才发现自己眼前有块冻得如同石头的肉干。 就在周秀秀身前不过远的地方,那个看得她都会脸红心跳的美人竟也是不顾形象地抓着一块肉干又撕又咬,至于那“坏蛋”更是嚼得香甜十分,仿佛吃得不是块冻肉干,而是什么难得的美味。 “今天就只有这一块肉干,快吃了吧。木生他内息消耗过大,今日没法帮你软化这肉干了,凑合吃吧。”唐洛嫣哪还有半点的淑女形象,说话时嘴里还嚼着块硬梆梆的肉干。 周秀秀愣了愣,多少也想起了这几天似乎自己昏昏沉沉时确实被人喂着吃了什么,本还想骂回去的言语不禁憋在了心中,只是沉默着低下头,捡起那肉干放在嘴里小口地咬了一下。 “嘶!”倒吸一气,周秀秀连呼痛也顾不上,径直将小手伸进嘴里,却是摸出一颗牙来。 两眼一红,诸般压抑的难过心情眼看就要让这个小姑娘再度哭出声来。 “叫唤什么,你才多大?掉的牙齿还会长的。”张云淡淡说完,便又站到了“山壁”之前,继续着他那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研究”。 嘴里的疼痛虽然确实很快平复,可张云那态度总让周秀秀如鲠在喉,小嘴抖了好几下终于蹦出一句:“你这恶魔定又在想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哼,家仇我一定会报的!” 张云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道:“好,你想报仇我不阻你,但若是在我破解眼前这谜题之前你再有半分噪音发出,别怪我立时将你削成几段做了肉干。” 又,又是那种语气!周秀秀心中把张云劈头盖脸一通骂,却因为惧怕他那根本不见半点情感色彩的语气,所有的话也都只能在肚子里打几个滚,最终也未能冲出口去。 这种日子一连持续了十五天,不论是张云、唐洛嫣还是周秀秀,在彻底断粮五天之后,都已经支持不住。 周秀秀完全没力气再跟张云置气,连在心里骂人都已懒得“开口”;张云面颊塌陷,却仍然站在那山壁面前,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唐洛嫣由于吃下的补药最足,又得张云十五日未有间断的内息调养,反而是三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 唐洛嫣望着张云的背影,一双如水的眸中泛着淡淡的爱慕,深处却是一股决意的神情。她正要将手伸到腰间,忽然边上那五日来只字未讲的周秀秀突然开了口。 “恶有恶报,我虽然活不成了,但你们两个也一样!我终于替、替……”死亡的恐惧很快将周秀秀最后一丝坚强击溃,剩下的话语完全成了没有半点力气的哭泣。 唐洛嫣心头一疼,对于这个被夺去了一切的小姑娘,她此刻已不再讨厌,更多的只是同情。正想着如何开口安慰,唇边忽然一凉,紧跟着三颗冰凉的小圆球被塞进她嘴里,瞬间消融不见。 如法炮制,才往唐洛嫣口中塞过东西的张云迅速在周秀秀的口中也完成了同样的操作。 “你给我吃了什么!?”一句话叫完,周秀秀便发觉了自己这声音的洪亮实在不是饿了五天的人能有的。 张云唇角翘起,哈哈笑道:“天不亡我,小丫头,你这仇看来眼下是报不成了。” “‘盘脂英玄’竟是真实存在的!?”唐洛嫣毕竟不是小姑娘,反应迅速的她立时便想到了自己服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云不理那脸上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的周秀秀,向唐洛嫣笑道:“不错,确实是真的。不过我挖了十五天,直到刚才才挖到了与奶奶手上那本‘药典’残本中记载无二的东西,你看。”他说着伸出手掌,那上面正放着十二枚漆黑透明的小圆球。 “入口即化,需以中正内息或极寒冰膏养之方可保形而存。”张云说着苦笑一声,“若非我云天心法刚好到了三重冲霄境,若非此处至寒极冷,若非周姑娘被那冰膏冻掉了一块皮肉,咱们三人现下恐怕也没机会见到这等神奇的东西。” “什么‘盘脂英玄’,只怕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吧!”一听张云说三人能活下来居然还跟自己有关,心底泛起一股子酸意的周秀秀立时就将救命之恩抛诸脑后,扬声就是一句讽刺。 这云瞥了周秀秀一眼,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将周秀秀扇得凌空翻出两个跟头直接落进了那至寒的水中。 哗啦啦声响伴着牙关交击和断断续续的哭声,唐洛嫣白了张云一眼,跑上前去将周秀秀抱在怀中。此时已然发觉到丹田中内息涌动的唐洛嫣以自身内力帮周秀秀取暖,张云倒也未加阻止,而是将那十二枚小球按九、二、一分作三份。 “你的,洛嫣的。”手指轻弹,周秀秀被唐洛嫣轻轻捏开了小嘴吃了那颗小球,唐洛嫣自己则是笑着张口接下两粒。至于弹出小球的张云则是将最后九粒全数倒进自己口中。 “贪得无厌。” 张云耳中清楚地捕捉到周秀秀颤抖中发出的嘟囔声,冷哼道:“盘脂英玄有掘人潜力,强息换骨的功效,据载服一粒便可十五日不饥不饿,若是一次服下三十六粒便如修成了少林洗髓神功,脱胎换骨亦成可能。你们两个重伤在身,吃多了也不过是修复身体,于功力提升终是有限。” 张云说着突然笑了笑,“再说我与你周秀秀可是‘仇人’,我不让自己变强,难道等你这傻丫头变厉害了,再来个正邪不分地滥杀?洛嫣帮我护法,这傻丫头再捣乱就把她再打下水去,反正眼下三五个她绑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 张云一语言毕,立时盘膝于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头顶上已是白雾蒸腾,竟是进入了内息修炼的重要关口。 这就是“盘胎英玄”的威力?张云感受着体内真气迅速的增强,更发现了自己之前被强行拓宽的经络同步被这神奇的力量巩固下来。冲霄境,踏空步之登堂入奥全在此境,有这九粒神丹的帮助,再对上那该死的端木玉,嘿,逃命的机会至少翻个三倍。 张云并不是自大狂,更没有妄想症,同为天才,相差的便是修为二字,那许多年的差距绝不是朝夕可以补就。 第249章 生路将现 一连三日,张云的身体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云天三重冲霄境在那九粒“盘胎英玄”的帮助下可以说是扶摇直上,让张云真如那乘云冲霄的仙人一般,到得第五天即将结束时已摸着了第四重澄海境的边儿。 如果不是这种副作用的话,可真是无敌的灵药了!张云内视着丹田里那细小的一股内息,那是九粒“盘胎英玄”全部消融之后剩余的部分,无论张云使用何种办法,如何吐纳调整都无法炼化。不仅无法炼化,这小小一股内息更是“喜欢”不受张云控制地四下乱窜,虽说大体无碍,却更叫张云担心。 若是哪一天小爷我正跟人拼命,这小东西突然窜出来捣个乱……那可真要叫我欲哭无泪了。一直盘膝而坐的张云忽然长叹着伸展四肢,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旁边始终关注着张云一举一动的唐洛嫣和周秀秀二女被他这突然为之的举动吓了一跳,周秀秀回神比唐洛嫣还要快上几分,一张嘴就是一句:“你还活着呐?” 唐洛嫣本还想着关心几句,哪知旁边这个本以为已经不再记恨张云的小丫头一张嘴竟又是这么个口气,不禁便笑出声来。 张云嘴角一翘,暗道一声:不好,五天没听见这小丫头骂人,我怎么突然一听还感觉亲切了?不好不好,可别成了贱骨头! 足跟发力,张云的身子就好像没了重量,轻飘飘便直立起来,看得唐洛嫣眼中笑意更深,周秀秀却是浑身打了个激灵。 在这么个只能靠河底泛出的光过活的地方,接连二十日不见阳光,四下里更是黑多亮少,周秀秀这个天生胆子跟芝麻差不多大的人哪能受得了?开始时还有个张云这个“大恶人”让她恨着,讨厌着,壮壮胆子还能骂上两句。可这五天来那大恶人连呼吸都越发缓慢,更未见张眼开口,唐洛嫣虽然会与周秀秀说话,但毕竟是两个女人,四下里的幽闭带来的恐惧感在周秀秀的心中与日俱增。 恐惧的种子既然已经开始发芽,那么张云此时直挺挺地立了起来更产生了促进“生长”的功效。周秀秀瞪大了双眼,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唐洛嫣的身后。 张云两眼猛地张开,口中幽幽说道:“周秀秀,还我命来!”这一下刚好配合了河底泛起的幽蓝光芒,映得张云脸上一片惨色,加之口气阴森细长,干干脆脆地把周秀秀吓了个炸毛。 尖锐的叫声响彻这个不小的洞穴,张云捂起了耳朵哈哈狂笑,唐洛嫣抱紧了怀中的小姑娘,一双妙目送了张云一个大大的嗔怪。 伸手拍拍尖叫不止的周秀秀,张云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位大小姐恐怖的尖叫能力。这都叫了多半天了,还没完没了呢,而且竟然还能叫没了力气之后歇会儿继续再叫,她难道就没看看他现在是多么正常,根本不像个诈尸起来的怪物。 在唐洛嫣戏谑的笑意中,张云无奈地一把拖过周秀秀,伸手点了她的哑穴,又把刚刚找到的三粒“盘胎英玄”一人一颗分了,这才盯着周秀秀那惊恐的大眼睛说道:“周秀秀,张大眼睛看清楚,我是活人还是死人?” 张云此时正捏着周秀秀的肩头,掌心的热度和他眼中那坏坏的笑意都在向周秀秀传达着一个信息——她又被这该死的大恶人骗了,而且骗得挺惨。 看着周秀秀一张嘴动来动去,明显不再是要尖叫之后,张云笑着拂过她颈侧。 “你这恶人!混蛋!坏蛋!坏东西!臭家伙!”周秀秀在脑子里使劲翻腾着可以用来骂人的词语,可惜从小被保护得极好的她实在是没听过多少江湖甚至市井之中的脏话,这人骂得实在是不怎么精彩。 张云心知这小姑娘刚才确实被自己吓得狠了,也就由得她在那儿翻来覆去地重复那些根本没什么力度的词语。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瞅着周秀秀自己都说得累了,张云才笑道:“你是打算继续在这站着骂我呢,还是准备跟我这个大恶人一道离开这里?” 本来在边上看好戏的唐洛嫣和骂人骂得有些口干舌燥的周秀秀瞬间定住了表情,两双四只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云这个语出惊人的家伙。 “呸!满嘴骗人话!要能出去你至于到现在才说吗?” “姐姐就知道你这小坏蛋一脑袋瓜子的弯弯绕,说罢。” 两句不同的话语分别从周秀秀和唐洛嫣口中同时说出,张云听得又是哈哈笑了几声。 张云扬眉转身,手指指着这若大的洞穴扫了一周,随后开口道:“你们难道没有发觉,咱们从水中出来,在这洞穴之中,若是没有空气流动,难道不应该早就憋死了吗?这水中除了那能发光的石头别无其它,‘盘胎英玄’又深藏在极寒冰膏之下,何况我些天早把能挖的都挖干净了,这些东西怕也不能产生让咱们呼吸的空气吧。” 唐洛嫣眼中渐渐冒出光来,连周秀秀的表情也有些怪异,对于逃出生天的希望的到来,她实在无法再让自己去强行反驳眼前这大恶人的话。 张云张开双手,十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五天之前,我还无法以双手感知这洞穴中所有的气流变化,亦不敢随意纵探,只怕一个不小心撞进了大而厚的冰膏之中便要白白丢了性命。眼下却已不同,此处气流微动,必在远端存在一处可让空气流通之地。”张云话音才落,忽然水声大作,“哗啦”一声,蓝光中小牛般大小的一个黑影突然破水而出,凌空落下之处刚巧是张云与唐洛嫣所在。 张云此时精神饱满,手脚具健,云天心法更是触到了四重澄海境的边缘。他此刻要再能被这突然窜出的黑影砸到,那可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张云身子微仰,足下踏空步已起,一步踏到周秀秀身侧,将身形瘦小的周秀秀夹在腋下,随即扭身进步揽紧了唐洛嫣细腻柔软的腰枝,三人在那大件物什落地的同时退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张云这几下动作几无声息,极轻的动静也都被那重物破空的声音所掩盖。唐洛嫣见识极广,自然也由此看出自己这意中之人此刻的本事相较之前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心中欢喜的同时,心底对于张云分给自己更多颗“盘胎英玄”更感甜蜜。 张云这时的精神完全都在那水响之处,自然没注意到唐洛嫣的目光。他双目紧盯着蓝色的河水,目光方才落定,那水中果然又是“哗啦”一阵连响,一个人自水下冒出,湿淋淋地爬上岸来,庞大的身形上居然冒出股股的蒸腾烟雾,显然是因为这人有极深厚的内力,才能化冰成气。 张云此刻已将全身劲力崩如满弓,就好似蓄势待发的野兽,紧紧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那人挡住了河水中的光亮,并不能看清面目,但他上岸之后似乎并未发觉张云等人的存在,反而是立在当地一动不动。 张云正自心中奇怪,却见那人身上居然开始冒出越来越多的蒸腾水气。张云心中一凛,暗道:好深的内力,且不说其以内力硬闯这寒水洞,如此刺寒之水所浸的衣物居然这片刻之间便被其以内力蒸腾干透,那份功力没有几十载潜心苦练绝不可能修成。 要知此刻张云内力已深,心法境界大涨,加上原本就比常锐利千百倍的眼光看来,那人一身本事绝对在自己之上。这人若是敌非友,又或是所谓正道人士,听闻了云天派或者川中大侠一家之事,他张云若是冒然现身,只怕后果并非好事。 那人蒸干水汽,一弯腰,已将地上的物件抱了起来。张云这才看清楚,那东西原来是一头已然死掉的鹿,看那样子,在这水中冻死的可能倒是比较高。 那人将鹿颈凑到嘴边,一张口便咬在上面,同时两手用力箍紧鹿身,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在吸食鹿血。过不多时,那人腹间渐起,而鹿身却逐渐瘪了下去,显然鹿血大部已转进了那人的肚中。 随手将鹿尸扔到河的另一边,那人便即盘膝而坐,两手一朝天,一指地,仅仅半盏茶的时间已是青气满面,犹似将死之人,却又在青气达到极点的时候,忽尔复转红润,如此反复,似乎是在行功修炼。 张云修的是正宗道家心法,于内功一道也算颇有研究,此时看去便已猜到这出水之人必是在以一人之力修行阴阳双合之功,这种功法向来应由男女双修,各自大成之后阴阳调和,以成大道,只要修行得法,不伤天害理,实也是夫妻侠侣之间可推崇之法。 这人为了硬修阴属真气,以老鹿的生灵之血压制体内大寒,又挑这极寒之地外制内阴,方法是没错,但看来他却是遇到了瓶颈,脸上阴阳之气反复三轮却无寸进,实是再明显不过的凶险境地。 这人阴阳两气均是淳和之道,却只在阴阳交更融合时无法建功,可那阴阳调和却又是内功修炼大成必经险境,以我现下内力,若是他一举突破,之后若是敌非友,那麻烦可就大了。 要不要施以突袭?他所捉之鹿看口齿已是年迈将死,倒也算不得残忍之举,但这般诡秘行为却实在让人想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应该出手?张云的心中犹豫着,空着的拳头攥紧,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第250章 水出生变 赵露昌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疲惫让他连根手指头也懒得再动。他望着顶棚的木梁,脑海中又蹦出了那个疑问。 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云天派的本事? 赵露昌在脑海中提出了问题,却无法得到答案。这地方有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都称呼那老头为副总管,都对那老头毕恭毕敬,甚至于有些畏惧之意。 春节眼看便到,这些日子以来,他赵露昌竟只见过一位能与这副总管平静相处的老头,而那个老头子恰恰被人称作“总管”。 啧!我这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不论那人是谁,他救我一命,我许诺还他便是,何苦在这里待着?为了云天心剑?不是!赵露昌的心底里瞬间下了否定。 我要超越前人,不仅仅是云天心剑双绝,我要成先祖未成之业,做前人未尽之事。我要做赵露昌,不是赵氏子孙,不是云天传人,只是自己。这老头一身本身博杂纷繁,拳脚功夫犹在云天剑法之上,不用他传功教拳,只需能时常打上一场,便能叫我受用不尽! 所以他赵露昌绝对不会轻易离开。坐起了身子,赵露昌接过那刚刚推门便进的丑姑娘递来的饭食,也不管那大海碗里发黑的菜和明显焦了的饭,和着同时送来的一壶甜酒大口吃下。 那送饭进来的丑姑娘也不开口,神色更是平静十分,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赵露昌把这足有两斤的饭菜吃个干净,才收拾了碗筷转身出去,并不理会身后那句“多谢姑娘”。 这姑娘又是谁?若说那总管与那老头看来算是平辈论交,这姑娘一身下人的粗布打扮,但是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和傲气却绝对不是下人所有,尤其是她这来来去去,从不见其他下人同行,更无人上前搭话,连那正副两名总管撞见这姑娘也不过是面无表情地绕过。 这地方恐怕比云天派上更为难测。赵露昌心中暗想着,渐渐出了神。 “休息够了就滚出来,昨天还说要打足三千合,才一半就累晕过去,今日可不要再这般没用才好!”副总管的声音中带着足足的挑衅,直接以声音震开了赵露昌的房门。 赵露昌唇边露出些许笑意,也不取床边长剑,反而拎起了脚边的高凳大步走出房去。 “三千合说打便一定会打足,少了一招半式,我赵露昌三个字以后便倒过来写!” “哼,眼下开窍,倒还不算笨死。”副总管那让人一听就想揍人的声音中多少透出了一丝的欣赏。 幽蓝光芒由于河口的流云闪烁不止,心下正自犹豫的张云忽然觉得手上一暖。却是唐洛嫣将张云的犹豫看在眼里,心疼之下伸手去握住了张云那开合了数次的左手,张云低头时刚好看到唐洛嫣那晶莹的双眸正带着浅而柔的笑意看向自己。 倒让一个伤重之人担心起我了。张云心下一笑,紧张的感觉也略微放松了一些,可就在此时,被放在一边的周秀秀突然身子一歪,跟着便是一声石子落地的动静在这空荡得只有微微流水之声的山洞里“轰鸣”起来。 张云的身子几乎是在石子落地的同时向前冲了出去,而那原本盘膝而坐的人却并没反应,反而是脸上青红变化之交替迅捷了数倍,而其身子居然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张云冲到那人边上,两掌自头顶交旋击下,一中其顶百会,一中其胸口膻中,掌力之强,其声在这洞中如炸雷骤爆,直听得唐洛嫣与周秀秀两人都是头皮发麻。 “意守灵台,气游天外,松神空体,导气归墟!”张云以内力念出的这一十六字正是云天心法开篇的守神导语。那被他掌击之人原本脸上青红之气已然要混在一起,眼角嘴角都已经渗出血来,但一经张云双掌巨力加身,行将喷血之势居然立时缓了下来,而在张云大声念出那十六字后不过眨眼的工夫,其脸上青红二色已然重新分开,虽然仍是各占半面,却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混乱不堪。 而时至此刻,张云总算也看出了这老者所修的奇异内功到底为何物。 “前辈,你这是峨嵋派失传的水火方圆功,阴阳二气未各大成之前最忌强行相融。且听晚辈一言,借我之力,平心静气,才能保得武功性命!”张云嘴上说完,只见眼前之人银白长眉之下一双血色满布的单凤眼眨了两眨,当下恭声说道:“那晚辈便先请前辈见谅了。” 张云话落人影动,一双手掌展开了石震方所授五行掌掌法与谢祈雨所传兰灵手法,将体内云天真气引于双掌,足下踏空步疾走,双掌翻飞如万千蝴蝶,击落之时却是快慢皆有,轻重并存,时而好似要以全力重手将眼前之人击毙,有时却又如儿戏般不过是在其身穴道之上轻拂而过。 唐洛嫣和周秀秀两人此刻才真是看得呆了,她们二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张云为何这一冲之下居然不是袭击敌人,反而运起功力,以极险的方式去救这人性命。 堪堪一百零八掌打完,张云身形忽然倒退数丈,正好挡在唐洛嫣与周秀秀身前。这时离得近了,唐洛嫣已然借着那微弱的蓝光看到,张云身上的衣衫已尽数湿透,正冒起淡淡的水气。唐洛嫣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一阵响亮的笑声响起。 “好小子,你定是那云天派的弃徒!也是石家和谢家的嫡传!可你却八成又不是云天派的弃徒,也并非石家一门的传人,更不是诡兵门的门人。嘿嘿,嘿嘿嘿嘿,天意如此,真是造化弄人啊!哈哈哈哈!”原来方才的笑声便是这盘坐于地之人所发,此刻他脸上青红之气已然尽数褪去,两眼血丝也已大为收敛,更是透出两道深谙世故的利光。 张云听得此人中气已然充沛,虽然内伤仍未痊愈,却也再无大碍,不由得也放下心来,抱拳一笑说道:“前辈,小子贸然出手,还请不要见怪。”他脸上笑着,心底却在盘算着这老者所说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跃而起,大步走到张云身前,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全神戒备,只是自顾自地大笑道:“好小子,你这等好后生,我谢还来不及,哪会怪你?想当年我跟石家老三比武七次,赢他七次,也算是与石家庄有些梁子,与诡兵门更是无甚交情。却哪想到,今日救我一命的,又是石家祖传的绝学和诡兵门不外传的本事。嘿嘿,我早就觉得云天派放的那什么狗屁消息一窍不通,而今见了你这小子,果然如我老人家所想。” 张云这才真正去看眼前这位前辈。这前辈身材高瘦,双目如鹰,阔口狮鼻,满头银丝如雪,浓髯赛霜,往那随意一站,便自有一股威风之意四下涌出。 第251章 托付 看着玄天尊那张沉得能把人冻死的脸,玄青璇终于没能憋住笑了出来。 虽然被师父瞪着,但玄青璇仍然笑得肆无忌惮,没办法,谁叫她活了这么大,头一遭听见有人叫他这个不苟言笑的美人师父作“小天”的。 真亏那一剑阁主想得出来,也怪不得师父离这一剑阁越近脸色就越差,合着是因为这么回事呢!玄青璇心头想着,脸上笑着,向那正一脸笑意,完全无视了已经在发怒的玄天尊的一剑阁主盈盈施礼。 “东海玄仙岛玄青璇见过一剑阁主。”福身为礼,巧笑嫣然,玄青璇这一下子女儿范十足的礼节也算是替自己那美人师父解了围,至少眼下这男弟子占了绝大多数的一剑阁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回了自己身上。 一剑阁主还能是谁?正是那“小魔剑”郑剑尹。这个一脸坏笑没点阁主气魄的家伙一见玄青璇,直接就把她边上那个气得脸色发青的算是跟自己有过命交情的发小给抛诸脑后,谁也没看清楚这位没点阁主风范的阁主大人是怎么闪到了玄青璇的面前,正用一副公公瞧儿媳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玄青璇。 今日玄青璇一身黛色装扮,便如当日上云天山时张云所见,妩媚中带着清纯,艳丽中存着英气。郑剑尹看得那是大点其头,直到玄青璇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了,这位阁主才哈哈笑道:“我说青璇呐,我门下女弟子少,又都被我那婆娘瞧得死紧,我儿子武功是好的,就是追姑娘的本事比他老爹我差了十万百万倍。我看你这孩子很好,不如就给伯伯我做个儿媳妇如何?” 郑剑尹这话才说完,玄青璇还没回过神来,他后面那群男弟子之中长得与其有七分相似的一名青年已然红了脸颊,跟个大姑娘似地往身后众师兄弟中躲去。可惜那青年退了不到三步便被坐等瞧热闹的师兄弟们一把推了出来,踉跄几步还没站稳又被郑剑尹大袖一卷,直接扯到了离玄青璇不到三尺的地方。 “看看,这就是我儿子,长得可比我这当老子的好看,武功也没得说,胆子是不小的,就是见了女孩立马完蛋。青璇,我看就你能管教得了这小子,怎么样,就听了伯伯的话如何?”扣住了自己儿子的脉门不放,郑剑尹这一通介绍那说得叫一个口沫横飞。 回过神来的玄青璇又一次笑了起来,把那被郑剑尹扣住的青年人笑得干脆低下头去的同时,便要开口说出自己心中已有人占了最重要的位置一事。 “啧!”一声带着轻蔑、愤怒、冷酷、杀意的声音响起。 玄青璇只觉得自己四周“嗖嗖嗖”飞过无数道掌力,正是自己师父神功大成之后习得的五气朝元掌。这路掌法不论何向而发,最终都能圆转击敌,叫人防不胜防。 眼看着郑剑尹怪叫着拖了自己儿子倒飘出去,一条右袖振摆之间碎成了无数破布条,笑胜万花的玄青璇觉得自己这上一剑阁还真是不虚此行,多少也算弥补了见不着自己小师兄的无奈。 一剑阁那些弟子们显然不准备给自己阁主留下半点面子,一个个笑得要多大声就多大声,更有不少要干脆指着自己这阁主师父那破破烂烂的右袖笑道:“师父,这个让师娘看见了恐怕今晚你又要睡柴房了!” 郑剑尹面不改色,白了那嘲笑自己的徒弟一眼,说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我要睡柴房,明天你们都给我站顶天桩去,不够三个时辰不许下来!” “威胁自己徒弟,没出息!” “就是就是,有本事你跟师娘横一个。” “没错,上回你藏私房钱买‘紫竹轩’的顶级宣纸画你那鬼画符,可是我们几个给你在师娘面前顶过去的!” “你要恩将仇报,我们就告状去!” “嘘!”不知哪个弟子突然发出嘘声,四下里骤然安静下来,紧跟着便听到一个清冽如美酒般让人听之即醉的女声响起。 “小天,你来了。哎呦,这个就是璇儿吧,真是标志的美人。”一个看来不过二十五六的美妇人自大厅入口出现,话才出口时人已越过百丈距离到了玄天尊师徒二人身前。 “姐姐。”玄天尊这一声姐姐不亚于晴天霹雳,在场除了郑剑尹一脸的得瑟之外,所有人包括玄青璇在内都被劈了个外焦里嫩,一个个张大了嘴定在原地。 “我说你们也太没出息了,我这便宜姐姐是当年评江湖十美人榜时跟小天那儿占来的,惊讶个干什么劲儿!?看人家璇儿就没吃惊。”郑夫人轻轻拉过了出神的玄青璇,让后者迅速回神的同时也替她掩去了刚才发愣的状态。 “就是,还是夫人眼光高!所以我才说璇儿给咱们宝贝儿子当媳妇最合……”郑剑尹的话被郑夫人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憋了回去。 郑夫人冷声开口道:“剑尹啊,你若不想我追究那价值百两黄金的宣纸之事,就乖乖给我闭嘴。” 郑夫人这话实在是有效至极,才一出口,发觉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的郑大阁主立时闭紧了嘴巴站在一边,只是拿眼神狠狠在刚才那几个说漏嘴的弟子身上刮了几个来回。可惜被“刮”的那几位虽然没还口,却依然笑得幸灾乐祸。 玄天尊此时唇边才扬起个笑容,白了一旁作雕塑状的郑剑尹,向郑夫人恭敬说道:“有劳姐姐带我这顽劣的徒弟看看一剑阁的美景,我有些事不得不跟郑阁主商量。”又是“不得不”,又是把“郑阁主”三字说得似有大仇一般,怎么看玄天尊那都是万万分的不得已才要亲自与郑剑尹商谈些什么似的。 郑夫人微微一笑,又伸手拉过自己儿子,瞪了那帮子看着玄青璇越凑越近的男弟子一个来回,硬是用眼神开出条路来,三人一道往后厅走去。 “我带璇儿去跟我那几名女弟子一道游玩,小天你有什么尽管跟剑尹说就是。他要是不同意,你便来找我,姐姐保证给你作主。”给玄天尊留下了这么一句堪称“尚方宝剑”的“口谕”,郑夫人早已经带着玄青璇与自己儿子走了个无影无踪。 郑剑尹苦着一张脸望向玄天尊,正想开口便见对方素手一抬,冷淡的声音已经响起。 “郑阁主,我要你答话你再开口,否则我便与姐姐说去。”玄天尊说完便大步走到椅边坐下,直直盯着张口结舌的郑剑尹,强压着心头的笑意,暗道:此时可绝不能被这年纪越大越是口无遮拦的家伙发觉了破绽,否则被他没完没了的占便宜还怎么说正事? 郑剑尹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走掉,更是听见了那句口谕,见人家玄天尊都开了口,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与眼前这个比无数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男子发小而起的交情摆在一边,努力板直了脸面,做出一副一剑阁主的气派来。 “之前清岛之事多谢。”玄天尊丝毫不准备给郑剑尹得意或者接口的时间,紧跟着说道,“谢、石两位前辈已认为‘神箭’之事所引发的注意达到了足够的程度,接下来需要放给那些贪婪之人们一些足以吊起他们胃口的信息。小云已经往巴蜀去了,两位前辈便打算将此线索指向小云身上。” 郑剑尹神情一肃,沉声道:“小云不过十六,就算前前后后有无数高人调教,也并非当真有鬼神之功。说起来我本以为周茂白好歹传了那五色玄龙给小云,结果听前日老石头来信说是只传了意而未传形。小云才多大?传意不传形有什么用!” “周师兄的用意用不着你这个一辈子就练了一剑的家伙品评。眼下两位前辈让你往西北入蒙元,将这张图放到你认为适当的地方。”玄天尊将一块二尺长一尺宽,牙白色的帛掷给了郑剑尹。 郑剑尹看着那帛书倒抽了一口气,嘿嘿笑道:“真是大手笔,这要是在元朝发源的地方出现,不知道会引起多大波澜?” 玄天尊没接郑剑尹的话茬,而是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一剑阁主闻言双眉齐挑,嘴边挂起了玩味的笑意,说道:“我想让你那干女儿做我的儿媳妇可是真心实意的,不过我看青璇她心里可是有人,你眼下这意思我没猜错的话是想让我强留她在这一剑阁中?” 玄天尊没有开口,只是神色有些凝重地点点头。 郑剑尹大步走到玄天尊身前,扬起下颌头一次带出了一剑阁阁主本来的气势。“你可知道,我郑剑尹一辈子除了老婆,从未强求过任何人做任何事。” “呸,你强求的十九都已死在你那一剑之下,自然是死无对证。”玄天尊冷眼翻白,不屑地说道。 郑剑尹好不容易绷起来的气势瞬间破功,嘿嘿笑道:“不过说真的,你不打算让你宝贝了二十年的女儿找个自己中意的郎君?强扭的瓜不甜呀。” 玄天尊目光游移了片刻,却还是恢复了开始的坚定:“若是别人,自无不可,可偏偏是他。我不能对不起恩人,所以也只能委曲璇儿。” 一拍桌子,郑剑尹瞪眼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恶人还不是推到我身上来做了!?” “我认识的熟人中,有空还能看得住璇儿的只有姐姐一人。”玄天尊说完立时起身便走,“我还要去趟江南上官家,璇儿就托付给你了。” 郑剑尹叹息一声接道:“咱们之间哪来那么多废话,不过我倒好奇,璇儿的玄天功到了几重?” “两日之前,十重顶峰。”玄天尊一句话远远飘来,换得则是一剑阁主倒吸一口长气。 第252章 雪狮 张云看清眼前之人,心中已然有数,忽然伏身于地,拜道:“晚辈水木生携友人唐洛嫣,川中大侠周树章遗孀周秀秀三人恳求峨嵋派雪狮前辈给我们做主,以证公道天理!” 原来这银发老者正是峨嵋派前代名宿,也是当今峨嵋掌门的师叔,人称金钩铁剑雪狮子的何半仁。 蜀地武林中除了周树章之外,便要数这位脾气火爆,剑钩掌三绝的老爷子威望最高。只是他近十年来忽然闭关静修,虽然大大出乎武林中人的意料,却当真是足足十年再未涉足江湖之中,却哪想到被张云等人在这奇寒的山洞腹中遇上。 张云心中激动难以言表,只因他早听老石头说过这峨嵋派的雪狮子是难得的正直刚烈之士,此番若能先得其允诺相助替自己平反,那么不论是摧毁元廷消灭反元义士的计划,还是对付天阴教的诬陷与追捕便都有了更大的把握。 可就在张云以为何半仁一定会痛快答应的时候,却听到这老爷子哈哈一笑,说道:“小子,若是十年前,我定当应承你这件事,而且一帮到底。可是……” 张云正等着听这“可是”二字后面的话,忽然感到掌风如山压下,自己整个身子都已被何半仁的掌力罩住。只听何半仁仍旧大笑道:“可是你却将周师叔的独生女点了穴道,老爷子我可看不过去了!” 张云后背微微一抖,却硬是没挪动半分地方,仍凭那排山倒海的掌力压将下来。唐洛嫣只觉得狂猛的掌力扑面而至,直压得自己根本连气也透不上来,却发觉张云似乎根本没有躲的意思。一瞬间,唐洛嫣几乎想要以身代死去救张云,却又因为张云抱着她的双臂微微发力而动弹不得。 张云没有被这一张拍成烂泥,何半仁也没有招数跟进。一老一少,一立一跪,忽然间同时大声笑起。 “小子,老夫可真没想到你竟然当真敢不躲不闪!”何半仁掌力早已收发随心,这一掌直击到力道碰触张云后背肌肤的瞬间方才收回,气势威猛已极,却是未伤张云哪怕半根毫毛。“敢挺身受我这一掌的人,现今世上可没几个,你小子的胆色算是过了关啦。加上之前威震八方与公输神婆真传,小子就不怕我将你相可居奇货据为己有?” 张云微笑道:“前辈若真想这做的话就不会说出来。何况想必前辈自也知道,我这烫手的山芋并非峨嵋一派吞得下去,尤其是牵扯上诡兵门、石家庄、一剑阁、玄仙岛以及云天‘心剑’周茂白之后。” 何半仁听得神情微怔,随即又是哈哈大笑道:“有意思,鬼精灵!” 张云笑了笑,起身回转去替周秀秀解开了穴道,将她扶到何半仁的面前,向何半仁笑道:“小子被天阴教栽赃,还望前辈帮忙跟这位周小姐说一说。否则她成日里都想着如何杀我,实在是让小子无暇他顾。” 何半仁多少年的阅历,别看他相貌粗犷,头脑却着实精明。周家事已是传遍蜀地武林,此时何半仁一看周秀秀那一脸的怨恨便已猜到缘由,再听张云一说,不由得长叹一声,正要向周秀秀开口,后者却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何叔叔,我二哥可也是死在这恶人的同党手上的!秀秀求您看在我二哥师从峨嵋的面上,替秀秀主持公道,还我周家一个说法!”周秀秀越说越是激动,到后来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周秀秀这突然一跪一哭,倒闹得何半仁挠了挠头,尴尬了半晌,才嘿叹一声说道:“罢罢罢,反正我也答应了郭仲儒这小子不问江湖事,你们的事我信也好,不信也罢,统统都先跟我上金顶去!” 何半仁一把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周秀秀,安慰道:“这孩子,算辈份,你本与我同辈,碍着你二哥拜在了我那师侄门下,才叫我一声叔叔,好歹你是叫了,我总不能再叫恶人害了你便是。周师叔年事高了,又遭了暗算才至不幸。可在我这峨嵋山上,哼!却不是奸邪小人能使得了坏,犯得了事的地方。” 何半仁嘴上说得义正辞严,两只眼睛却趁周秀秀抬手拭泪的时候冲张云和唐洛嫣连眨数下。张、唐二人都是精明到了骨子里的人物,又怎不知这位峨嵋名宿是在安抚周秀秀,给自己时间缓冲,好去证明他张云和唐洛嫣二人确是无辜。 小子,你的云天心法已过了冲霄境界,可是吃了那极寒冰膏之下的“盘胎英玄”? 听见了何半仁的传音,内息已不同以往的张云立刻如实回应:不错,只不过晚辈不知此地是前辈修炼之所,故而将易得的“盘胎英玄”吃了个干净,还请前辈见谅。 你吃了多少?又给这两个小姑娘吃了多少!? 听着何半仁有些着急的传音,张云心中略感不妙,急忙答道:我服了十二粒,周小姐五粒,唐姑娘八粒。 何半仁两眼精光一闪,好在他身形高大,又走在前面,并未被两个女子发觉。 只听何半仁传音惊道:你吃了十二粒!?可当真!? 张云仔细回想着“药典”残本所记,忽然想起了那几句断章所述,便即传音问道:前辈可是想说那英玄易成,盘胎难得!? 不错!常人服三粒已是极限。我等武人按资质算来,唐丫头八粒,周丫头五粒均是极限所在,所幸并未超出。我才不过吃得九粒便觉不妙,不敢再吃。没那个资质,若是强行吞服,下场必会凄惨无比,过会儿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四人沿河而上,到得这空洞尽头。在何半仁的带领下踏着并无冰膏之处一路上攀,终于到了一个刚好容得何半仁微微躬身而入的小洞之中。 张云借着前面何半仁手中火折子的光亮,总算明白了这洞中空气的来源。那是一颗被巧妙改造过的大石,正将这一处天然形成的空洞封住,又刚好能漏进空气。 何半仁却没去推石,反而一转火折子方向,映出了这洞口边上的一具盘膝而坐的骷髅。 周秀秀吓地一声尖叫扑进了唐洛嫣怀中,唐洛嫣则是面色微微一白,伸手扯住了张云衣衫。倒是张云不过是嘴角微微一抽,因为他看到了这尸骨边上的一行字迹: 盘胎英玄,英玄为次,盘胎为主。机缘不至,福泽不深,妄动之果,一死成真。何至昆一服成瘾,野心弥真,十二粒入腹乃知死期将至,留字于此告诫后人,切记,切记。 第253章 登金顶上峨嵋 字到“切记”之后便是一道长长的白印由深变浅,自是这何至昆伤发力竭,再无力以指刻石。 张云心中感叹一声“侥幸”,若不是何半仁及时出现,自己恐怕真会再去挖那盘胎英玄,天知道自己这副体质如何,又是吃到多少颗会引发与那何至昆前辈同样的恶果。 眼前一亮,众人重又见着了阳光。 四人出得山洞,张云和唐洛嫣两人瞧见眼前景象,不禁相视一笑。 原来这山洞中的寒河只要再继续顺水而动,就可以进到一处更大的山腹,水到那里形成一处半露的瀑布,飞出之后重又落下洞穴之中。 那山壁上有一条何半仁一手修成的石阶盘山而至,刚好到这洞口之前。何半仁这次之所以从张云等人进入的寒潭一侧进来,不过是为了借其寒气以修内功而已。当然,至于何半仁所修的水火方圆功,为何阴阳二气如此分明,甚至到了水火难融的地步却又不是张云能够想得到了。 一到上山正道,体力恢复不少的周秀秀一马当先,何半仁带着张云和唐洛嫣二人信步而行,走不到半里路就已经不见了那个报仇心切的小姑娘的身影。张云一脸轻松,与唐洛嫣二人好似游山玩水,头前领路的何半仁更是自在得很,时不时便为二人介绍一下这峨嵋山上的冬日景色。 山门渐近,何半仁指着那巍峨高大的峨嵋派山门说道:“小子,前面也许是刀山火海,又或是柳暗花明,全看你如何应对。老夫能做的不过如此,峨嵋掌门毕竟不是我这糟老头子。”他说完便大步迈开,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而张云则内息流转,展开轻身功法,紧紧随着何半仁奔向那无数川中武人乃至整个江湖都为之敬畏三分的地方——峨嵋金顶。 张云人才到山门,忽然感觉杀气突袭而至,剑气之锐瞬息越过丈余之距,直逼自己眼前。 好狠的手段!张云心中暗骂一声,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两剑来势配合之妙,急切之下也只得以踏空步扭身转形,同时将唐洛嫣轻轻一送,让她飘退数丈,到了那来剑所及之外。 张云虽然示弱退避,可惜敌人杀意浓浓,断不会是一招不至便即作罢之辈。 张云才推开了唐洛嫣,便感觉到对手完全就是得寸进尺,双剑非但不收,反而招式更急。两眼一瞪,张云右手摸在剑柄之上,双足如钉在地,不再移动。他再度避开来剑,几乎在同一时间反手一招“飘凌秋风”,长剑递出一半时忽然手腕下压,左右一晃间剑尖随之一颤。这一招左右分挑,刚好点在袭来的两柄长剑离尖三寸之处,恰是这两剑力尽的位置。 “好身手!”两声同发,连音调都是一样。只是赞叹归了赞叹,两柄奇袭长剑仍不见丝毫停滞,闪电般各自划个半圆,竟然在刺势已尽之处再生余地,又往张云胸前要害招呼过来。 峨嵋派金光剑法!张云见识极广,在周家又亲眼见过峨嵋派的功夫。对手这第二招使出来,他已看出对手招数来路。只不过看出归看出,这两柄剑配合可谓娴熟迅捷,张云此时此刻人都还是半背着对手,根本无暇去看来者何人,心头薄怒渐生,立时展开了追风落叶剑法,硬要跟那两柄剑抢快。 追风落叶剑之迅捷在云天派诸多剑法中只逊于雷耀快剑,此刻由张云以云天心法驱使出来,其速度之快即便是在张云身子无暇转正的情况下,依然不在那两柄长剑之下。两边三人剑影交错纵横,转瞬间已斗得三十余招,而此时张云仍只是半背着身子对敌。 当然,现下张云不转正身子已非不能,而是因为他故意留力。否则以此时云天心法三重冲霄境到了巅峰的张云,在摸清对手真实实力的情况下若是当真全力反击,不出十招便可夺回上风,自信二十招内便可胜负分晓。 “远来是客,天明,地霜,让水公子进来吧。”浑厚威严的声音悠悠响起,似耳语,如钟鸣,悠悠远远从金顶之上飘了下来,直达众人耳廓。 张云发觉身上压力陡然一松,手上随之收剑回鞘,转过身来正好见到两名长相几乎一样,都是眉清目秀的女道姑正收剑入鞘,四道目光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张云自知有眼下求于人,自不会对于这两名小道姑那一番奇袭积存什么怒气。他先是向两名年轻道姑微笑致礼。唐洛嫣见两厢罢斗,立时笑着上前拉住了张云的手,后者这些日子早已习惯,倒也没有收回。 看到这场面,两名道姑的反应却是不同。圆脸道姑目光一瞬不转地盯着张云,那漂亮一些的尖脸道姑却在看清唐洛嫣相貌的瞬间愣了愣神,那眼神的羡慕之中,却也透着隐隐地嫉妒。 张云将两人反应一一收在眼中,心下暗笑:若是嫣儿这容貌别人看了全无反应,那才真是有鬼了。他心里想事,唐洛嫣却被看得好个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道:“那小道姑,你姐姐我长得确实比你好看了百倍,样貌这东西可不是你盯着我看就能得到的。” 尖脸道姑似是被唐洛嫣的话惊醒,面上一红的同时低下头去,倒是那圆脸道姑施礼道:“贫尼法号天明,这是贫尼师妹,法号地霜,师父方才已经传令,还请二位随我上金顶大殿。” 张云拱手还礼,口中笑道:“蒙峨嵋掌门接见,小子不胜荣幸。”他这句话亦是鼓起了内力送上,悠长冲淡,虽不比方才那如耳语钟鸣的声响,却也是清悦远播,想来金顶殿中之人都已听到。 张云语毕,再向两名小道姑一施礼,做了个请头前带路的姿势。天明地霜两个小道姑方才从张云所显的那一手内力之中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几步领在前头。 张云瞥眼之间已是发觉这二人眼中均有惊讶之意,不由得心中微微得意,知道自己有意显示的本领已收到了些许的效果。如此一来,至少这山上峨嵋弟子大多应是不敢轻易向自己寻衅。 两人到得金顶,张云人还没进大殿,与之一般的声响又一次响起:“水公子,你如今身上背的名头可是不少,峨嵋山金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以你人虽到了,可是进门看座一事,还须得由你自己凭本事来得。” 张云本以为这峨嵋掌门方才出言相助,多少是个好说话一些的人物。哪想到自己人还没看到,这考较却已先送到了近前。 一人一椅卷着狂风从大殿之中呼啸而来,此刻的张云一只右脚才不过踏在这大殿门槛上面。 张云瞳仁骤然收缩,唐洛嫣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中瞬间透出的凌厉战意。与之前不同,此刻的张云,眼中满满的都是自信二字! 若大一张椅子当头砸下,这一砸之中甚至包含着五下后手,可谓攻防兼备。张云叫得一声好,却将唐洛嫣轻轻往里一抛,同时自己双掌翻飞,直往那椅子备下的五处后手必经之路上拍去。 唐洛嫣只觉得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落下时便好似自己成了羽毛,刚好轻轻坐在了一张铺了软毡的椅中。唐洛嫣虽知张云这手法定然不用担心,也猜到了这一屋子峨嵋派的高手前辈亦不会为难自己这么个独臂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落下之处已有人特意推了这么张椅子过来。她正要说话,却听何半仁那隆隆的声音笑道:“小丫头,好好看着你情郎的本事。” 唐洛嫣脸上一红,却真将一切抛诸脑后,只是定睛看着张云与对手争斗。那对手以椅作剑,一身洗得发白灰袍,却长了一双单凤美目,倒是个颇为俊俏的中年道士。 张云五掌按过,对手居然并未被他虚招所惑,一张大椅并不变招,反而加力砸来。张云微微一笑,踏空步起,左踏一步同时右掌前推,左掌穿袖而出,攻敌之必救的同时欲夺其手中椅子。 那中年道士凤目一挑,显是被张云这悠然自得的样子气得不轻,椅子往上一掷,居然干脆以双掌交错迎向张云。 张云这一招“袖里乾坤”使出时已经猜到八成难以奏功,但也没想到这道士居然如此大的火气,居然直接扔开了椅子来跟自己比拼掌法。 当然,张云吃惊归吃惊,拳脚一道上他自小就被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位大高手变着方地折磨到大,而今内功又是大进,再度展开石震方所授搬山拳,招式未变,威力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搬山拳拳如其名,力大招沉,大开大阖间却又有着精微至极的内力配合,由张云此刻使来,当真有些当年西楚霸王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声威。 反观那中年道人,一路峨嵋派掌法绝学的六阳回字掌使开,招招狠辣迅捷,招式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招招如封似闭,无数回字圈向张云,虽不如搬山拳那般排山倒海的威势,却是始终将张云罩在掌力之下,仍是抢了先手。 石震方人粗心细,这搬山拳到了他手里,在百年的浸润苦修之下,威力少说被他提涨三成有余。此刻张云虽取守势,但一进一退,一挥一挡,无不应了搬山拳中“非得愚公移山志,莫修搬山千古拳”的拳法精义,耐起了性子坚守阵地,不同如山。 第254章 风尘双侠 中年道士越斗越是心惊。他可是当今峨嵋二代弟子中排行第三人的物,一身本事尽得峨嵋掌门真传。别的不论,就这一路六阳回字掌法,实已得了“双口成回,六阳巡天”的最高境界。 可是今时今日,他却拿眼前这个看来不过十六的少年人没有办法。对手年纪轻轻,这一路搬山拳使出来却有着任何石家人都使不出的威风气势,恍然间竟让他觉得眼前正有一座万仞高山缓缓压迫而来,让自己的攻势越发没有施展之地。 张云此刻虽然看似守势,但他内息奔腾不息,不知不觉间已将搬山拳的领悟带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一个守字诀被张云借着内息的新境界运转到极致,山岳威势急速成型,眼看着便将对手如潮般的凶狠攻势缓缓硬推回去。 此刻的张云心中,又岂是一个“乐”字可以表达! 胜负机从来都系于一线之间,在场所有的人都见到了张云眼中突然暴出的精光,随即便见其突然间爆喝一声,累积如山的气势陡然间爆裂开来,那搬山裂石之意显露无遗,双拳上下贯出。 “好一招三山五岳!”之前张云在山门听过的声音又一次轰然响起,随即两条人影飞窜而出,一上一下,正抢在了张云反击开始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与张云对上了拳掌。 张云本就没想伤人,这一下不过是将积蓄了百余招的搬山拳威势全数激发,虽然出拳声势惊人,力道却是出三留七。也幸好如此,那两条突如其来的人影出掌相迎的时候,张云才能及时反应,调集全部力道十成猛轰。 震天价的一声巨响,只听得大厅中一阵瓷器炸裂的响动,显然是被那一声响震碎了不少茶碗。两条突然冲上的灰影一男一女,二人都是俗家打扮,与张云那借足了威势的一记搬山拳对过之后,均是气不加喘,虽然面色一青一红,那也不过是激起了内息对抗外力所致。 实际上眼下张云才是最难受的一人。那两人任谁的功力都在他之上,若是一对一之下,凭借方才那积蓄的威力,张云自信可胜二者任何一人。但这般以一敌二,纵是张云对掌瞬间便已抽身后撤以消对方自掌上传来的阴阳巨力,却还是激得他体内气血如沸,直欲破腔而出。 一口鲜血直涌喉头,张云暗自将云天心法连运数周,总算没有喷血当场。 “你们这是要杀人灭口么?堂堂峨嵋,名门大派,就是如此待客的!?”唐洛嫣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了一跳,随即已反应过来,看到张云双眉拧作一团,双拳居然是一青一红,都是攥得死紧,立时便明白他已吃了暗亏,心头大是疼惜的同时也不禁出声为张云鸣不平。 何半仁却是哈哈一乐,笑道:“丫头放心,那小子若是这都扛不住,老头子我可没法帮他主持公道。何况,你看。”他说着大手一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刚好挡住了唐洛嫣扭转过来的视线。 唐洛嫣终究心系张云安危,闻言立时便转了回去。 张云的双拳此刻已然恢复正常颜色。他见唐洛嫣关心地望向自己,立刻报以一个安心的笑容,这才重将目光落在眼前那一双男女身上。这双男女,男的长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女的虽然已见风霜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两眼精光不减,仍然锐利如鹰。 “峨嵋风尘双侠侠名遍布大江南北,阴阳双驳掌,青紫追魂剑之名无不如雷贯耳,小子今天总算领教一二。虽然小子才疏学浅,但这位道兄小子却已实实在在地胜了,不知二位可有话说?”张云这一番话先礼后兵,摆明自己已胜,却不问峨嵋掌门,只是问眼前这风尘双侠。 这风尘双侠本是夫妻,男的叫王紫英,女的叫张青,而这正因为张云那一记石破天惊的拳招而导致气流不畅开不得口的中年道士正是这二人视若亲子的唯一徒弟。二人听得掌门师兄的喝彩之后,心知这宝贝徒弟虽不至重伤,但这一招挨上却必是败得不甚光彩,心急护犊这才双双出招。 张云此时拿话来噎王、张二人,二人面上不由得双双闪过红意。王紫英生性少言,此刻也只得是由张青站出来说道:“水木生,你这搬山拳放眼整个石家庄,恐怕只有石家双英那两个光头才比你强,我们这徒弟,确实斗你不过。”王紫英在一旁点了点头,算是附和妻子的话。 张云见这二人倒是认得起输,反而不好再因为方才他们救人心切之下的出手多说什么,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 倒是张青话锋一转,继续道:“久闻云天派剑术无双,张青苦修峨嵋青紫追魂剑五十载,倒想会会你这云天叛徒的剑法。” 一听“叛徒”二字,张云心里的寒意立时转成了火气,暗骂这二人心胸狭窄,护犊子没个限度,却忽然发觉了何半仁一双笑眯眯的眼中透出一缕光芒。张云心头略一思量,脑海中立时想到了这雪狮那目光的含义。 好啊,考较我还怕我不出力?行,小爷我今天就奉陪到底! 张云两眼微眯,故意冷下了声音说道:“徒弟输了,师傅来找场子?今日小子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峨嵋掌门,既然二位执意要比,我这做晚辈的自当奉陪到底!”他说着“唰”地抽出长剑,苦笑续道:“我现在才明白,这一路之上居然没一人让我卸下武器,原来是为了此时省事。” 张云这话说得夹枪带棒,何半仁老脸皮厚倒无所谓,张青眼中却是厉芒一闪道:“小子,你身上疑点太多,不是说一句就能算了的。何况你还被云天派发了通缉,难道还想我峨嵋派上下拿你当客人?手底下见真章吧!”这女人也算是女中豪杰,手中长剑一振,剑身嗡然龙吟,高手气度显露无遗。 张云心知这张青说得不错,眼下峨嵋派上下没有因为周家之事群起围攻,恐怕已经是碍了何半仁的面子,后面自己是否有机会向峨嵋掌门一述事实,还得看眼下能不能过五关斩六将。想到这里,张云打叠精神,手中长剑抬起,剑尖斜向下三分,行后辈之礼。 “小子以一路快剑请教峨嵋张女侠的青紫追魂剑。”张云语出惊人,居然并没有运用云天剑法的意思。张云可没打算给人开口相询的机会。他手中长剑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化作一道玄光,笔直刺向张青执剑右手腕上脉门。 第255章 青紫对雷耀 杀声四起,三千铁骑以百成排,正来来回回地碾压着正在四散奔逃的义军。 这是一路不过三百人组成的小股义军,不久之前才接到蜀中周家被灭,各路义军首脑人物名单被窃的通知。领头的莫则虽是个书生,却并不迂腐,更没有那种完全无谓的书生意气。他前脚听到这两条足够惊破胆的消息,后脚便命令自己手下的义军就地溶入村落,士兵变农民,放下刀枪,拿起了锄头。 过了大半个月平静时光,就在包括这书生在内的义军头领们以为已经无忧之时,这三千铁骑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子四周。马蹄上包裹的厚布让这些全身上下足有八百多斤重量的骑兵并没发出多大的声响,甚至让那些被突然包围的义军初时还抱起了突围甚至反攻的幻想。 当三名元军千夫长挥动手臂要那三支千人骑兵进攻时,撤下了厚布,撒开了四蹄的战马与骑士们终于发出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声音——如同天边压到的滚雷,或者也可以说是地府之门开启的音响。 短暂的幻想被马蹄踏破,本就组织不够严密的义军瞬间便有大半被生生吓破了胆子,完全忘了自己原本与正冲来的敌人一样也是士兵,只是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镰刀,向着敌人冲来的反方向逃去。 于是那些逃跑的人变得更加绝望了。 因为不论他们跑向哪一个方向都会发现,一排排铁甲着身,手执重矛巨刃的元军骑士都在用最直接的行动和飞溅的血肉向这些原本是农户、商贩、技工或者只是游手好闲之徒的义军证明,证明元朝辽阔广袤的版图是用无数兵士的血肉和无数场难以想象的厮杀得来,证明这些义军的下场只有死和投降,绝无它选。 苏万贯活动了一下肥硕的身子,一张大嘴笑得咧到了耳根子,身后李欢欢力道恰好地替自己的夫君捏着肩膀,同样是笑意盈盈。 “紫翁兄,你这借刀杀人的计策玩得可真是得心应手,苏某人佩服之至啊!”拿眼瞥着铁骑圈中那四下横飞的血肉,大耳朵中不停传来义军惨呼和高叫的投降,鲜少真心实意表达佩服之情的苏万贯却是一脸甘拜下风地向紫翁山主罗义拱了拱手。 很长时间没再真正笑过的罗义此时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笑着摆手说道:“你这胖子少拍马屁,没有你那四通八达的人脉,我上哪去整这三千铁骑来收拾这帮刁民?何况区区借刀杀人不算本事,看我后面的无中生有,再来个移祸江东,那才叫好看。” 李欢欢闻言笑道:“罗山主,你可当真下得去手呀。万一那沐小云一个不甚当真丢了小命,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罗义听到“沐小云”三字,冷哼两声才开口说道:“那小子贵人多多,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东西。我这次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原来是他将元廷极为看重的录有义军头领姓名所在的信笺中途截去,如此大好的消息若不好生利用,那才是叫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这两个老不死的东西占尽了便宜。” 李欢欢浅笑不语,苏万贯则是哈哈了几声,两眼直盯着罗义接道:“虞人屠死得不能再死,可我却知道他那隐在暗处的兄弟却是还在他之上的高手,听闻罗兄与其过人甚密,不知道眼下这位虞小弟人又在哪?” 罗义目光瞬间锐利如刀,从苏万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剐过,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微微一笑,说道:“虞萧是虞人屠那风流老爹外面欠下的情债,打小跟虞人屠关系极佳。至于他眼下在哪,就凭着苏大财主的手段,难道说还能不知道?还能没听闻么?” 李欢欢见这二位明明是过命交情的好友又要开始抽疯打机锋猜谜题,撇撇小嘴哼道:“懒得听你们两个在这里云山雾罩地说话,小义你是要几个活口来着?” “头目留下两个,其他的一概没用。”罗义嘴上跟李欢欢说话,一双眼睛可是没离开过苏万贯这个江南苏黄米蔡四大财神之首。 又瞧了一眼满脸都是斗智之前兴奋的丈夫,李欢欢苦笑一声,在自己丈夫那身肥膘上面狠狠拧了一把,旋即腰枝轻转,一个旋身人已不见了踪影。 峨嵋金顶。 张青心中本还恼张云竟然不出云天剑法,但见张云这一剑来得真有电闪之速雷轰之威,不由得忘了怒火,转而凝神静气,将青紫追魂剑施展开来。张青手中长剑一抬,自上斜下刺出,剑尖好似为外力所带,居然颤颤巍巍,似上非下,指左打右,一剑刺出却覆盖了张云所有进剑路径。 好个青紫追魂剑!张云心中暗赞,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腕间往右一带,大步踏前,长剑只收了三分不到便复又递出。这一收一发,配合着踏空步法,正是雷耀剑法精髓所在。 张云这一剑收不过三分便复发出,踏空步又有缩地成寸的奇效,更是直接将剑法去势又加快了一倍有余。 张青只觉得电光耀目,好在她功力深厚,虽惊不乱,手中剑一招青云平步,再接半招柳新燕来,居然抢在张云这一剑之前先化攻势,再作反击。 张云意在剑先,眼看对手反击即到,脚下自然而然生出变化,上身未动,步法忽然放大一尺,直接从张青反击的剑光之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甩手就是一剑,无招无式,唯一个“快”字。 “三招已过!”张青轻叱一声,扭身的同时又是自上斜下,以长剑点张云眉心。 张云知道眼前这峨嵋女侠后面只怕全是杀手招数, 嘿嘿,数得如此清楚,这位同姓的女侠恐怕是要下狠手呐,啧啧,还说不护短?张云心头一阵无奈。 张云面对眼前这一剑点来,全无闪避之意,手中剑只是一味抢快,一剑化三,三剑化九,九化二十七,再无招数来去痕迹,更没有一招半式取守,完全展现了雷耀快剑只攻不守,以攻为守的精髓所在。 云天派中,不论是追风落叶剑法还是伤心剑法,都是基于雷耀快剑的残谱而成,只不过伤心剑法更重实战,比起追风落叶剑法更得雷耀快剑的神髓。而此时张云所使正宗雷耀剑法,比起前两种凭借残谱所创,威力强了一倍不止。他知道张青功力胜过自己,是以上来便拼了全力抢快,仗着年轻力壮,云天心法三重大成,意欲与眼前这年逾花甲的女剑客以快争锋。 对于张云而言,抢快是他的策略,却绝非他有任何小看眼前这位虽然年过花甲,两鬓斑白的女侠客。张青这剑法既然有追魂二字,又作青紫之名,自然是依托阴阳之理,与雷耀快剑同样极尽速度之捷。 二人唯一的不同,便在于张云剑法快,步法亦快,相辅相成才有风雷涌动之威;张青这边却是身剑合一,速度看似略慢,实则这青紫追魂剑中青芒一路剑式全在其剑招连绵不绝,如流水般前后相连,看似速度追之不及,却根本没有收剑的动作,张云想要从中找出破绽便发觉对手如剑入流水,斩之不断,刺之不乱。 张云张青这一老一少越打越快,渐渐大厅之上只剩下一青一灰形成的一大团影子,其间剑如电光,却无哪怕半分声响发出。观战之人除去唐洛嫣与何半仁,无不张大了眼睛,牢牢盯着那一团战影。毕竟任谁也想不到,区区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居然与年过花甲名动天下的峨嵋名宿斗到如此地步,是个人大概都会对此番胜负抱有极大的好奇。 张青越斗越是惊讶,同时却也越发安心。原因不外有二:一是张云如此年纪已有这般武学修为,出手间攻防有度,即使现下两人剧斗之中,却依然法度俨然,对自己这长辈礼敬有佳;二便是通过这一番拼斗,一套嫡传正宗的搬山拳,这一路云天派中都已失传的雷耀剑法,若是张云真如江湖传言所述那般叛出了云天法,又与天阴教和元廷合作害了周家,那不用峨嵋出手,早在云天派时那位“心剑”只怕就已经将这小子打成肉泥,哪还能叫他学成了雷耀快剑? 看着眼前这少年人的身姿神气,张青脑中几乎同是回想起自己还在十五岁时,与当时的云天剑客梁士峰的一面之缘。 当时张青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恰逢人称剑仙的云天派掌门天阳真人携门下大弟子前来峨嵋给自己的掌门师伯祝寿。那时候张青虽然才入峨嵋三年,但天赋上乘的她进步奇快,正是峨嵋一派的宠儿。 一听说连自己师父师伯都敬佩非常的云天掌门前来,还带了他年方三十却已名满天下的云天剑客,心高气傲又好奇非常的张青自然不会错过一睹传说真容的机会。 就是在这峨嵋金顶的天武台上,云天剑客梁士峰与张青之师峨嵋前辈名宿金光剑祖秋生大战三百合,最终未动云天剑法,而是以耀得众人眼前生花的雷耀快剑取得胜利,既而被祖秋生大赞为当时武林正道青年一辈第一人。 张青也是自那之后才知晓,原来就算是那位名烁古今的剑中之仙天阳真人,也不会这路好似漫天闪雷,唯有攻手绝无防御的雷耀剑法,甚至于梁士峰本人也并未透露这在云天派中本也只有残谱的剑法他到底是如何习全。 第256章 金掌攀神力 眼下这小子既能使出这正宗之极的雷耀快剑,除非他能有当年云天剑客那般神奇迹遇,否则必然是梁大侠之后。在张青看来,若是这奇遇人人都能撞上,自然也就不是奇遇,而若眼前这小子是云天剑客的后人 ,要自己相信那些江湖之中的传言,实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 张青神思不过微一恍惚,却是犯了高手间过招的大忌。张云此刻的雷耀快剑已然全是随心所动,遇隙即进,又怎么会放过张青剑法中一闪而逝的破绽? “青妹当心!”王紫英惊呼一声,人随声动,剑随手出。 张云淡然笑道:“前辈承让,小子总算见识了天下闻名的峨嵋青紫追魂剑,荣幸之至。”说话间人已退出丈余。 王紫英与张云的声音先后响起,张青回过神来,却见丈夫挡在身前,而张云已然收剑抱拳,正团团施礼。 这小子使得当真是雷耀?果然是搬山? 语音入耳,却未引他人注意。这传音入密的本事在这金顶上能使得出的不止一人,但这般急切却又威严的语音,想必只有峨嵋一派的掌门之人才能具备。 张青“闻”言,同样传音回复道:师兄所猜不错,小妹认为这水木生只怕当真是恩公之后,要我青紫夫妇相信他是恶人,实无可能。张青说着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王紫英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二人却是心灵相通,具是一般的想法。 张云虽然经历了一番“恶斗”而大汗淋漓,但他心里却远远比初到金顶时安稳得多。不论是张青与自己的比斗中点到为止,还是王紫英出手“救”人时手下留情,都意味着他这一路兵行险着,将搬山拳与雷耀剑法毫无保留的尽数施展,已取得了预想之中的效果。 “水家小子,擦擦汗,进一步说话。”又是那洪钟似的声音。 张云已经习惯,闻言便是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大殿正中。 殿中摆设简洁,除了正北位上供着五柄长剑,便只得何半仁、唐洛嫣两人,再就是这大殿正中摆着一张棋盘,两杯茶水,北侧坐了一人。这人道士打扮,身形虽瘦却十分精干,面色红润,须发雪白,一双眼睛却是混沌一片,根本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张云上前两步,抱拳道:“水木生见过峨嵋掌门尘语真人。”他又不是傻子,之前还人息如潮的大殿忽然变得如此空旷,若再认不出哪位是当今峨嵋派的掌门,那他张云这双眼睛也算是白长了。 那尘语真人俗姓樊,真名早已无人知晓,人称金掌樊神力,相貌身材与那一身天授神力完全不符,一双铁掌掌力更是被称作龙皇之后正道魁首,若是硬撼掌力,同以掌法称雄的三才观笑痴道人比之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樊尘语捋须一笑,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张云也不客气,他被云天派、天阴教、元廷接连陷害,急需向眼前这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说明情况,当下几步走到了樊尘语对面,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王紫英温和的声音响起:“水兄弟,请坐下说。” 张云一怔,随即回身向着王紫英抱拳笑道:“青紫双侠名不虚传,小子现下真是服了。”他对于王紫英竟然能无声无息地将一张三十余斤重的檀木椅子以单手食、拇二指捏着便跟在自己身后深感佩服。此刻再开口来,其中敬佩之意倒真是发自肺腑。 王紫英淡淡一笑,却只是作了个请的姿势,便即退出殿去。 张云心知此刻也不必多作客套,当下坐在椅中,向樊尘语说道:“掌门真人,水木生愿将自周大侠一家遇难起所有事情向你老人家和盘托出。” 樊尘语淡淡一笑,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却是让人琢磨不透。晓是张云心思机巧百变,一时间也猜不透眼前这峨嵋掌门这般遣散了门人,只留下何半仁一人在侧,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你这名不是真名,而你真名当姓梁,又或是张?语音忽然在耳内响起,张云忽然明白了眼前这老道士笑而不语的原因。樊尘语不是不说话,而是不欲开口出声,代以传音入密相询。 张云内力虽然精纯,境界也是颇高,却不愿回以密语,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留上一手总是不错。他低头看去,忽然发觉眼前那横纵十九的棋盘,灵机一动,当下不动声色地执起白子在棋盘上摆了句话:掌门何出此言。 小子果然谨慎,看招!樊尘语本在密语说话,却忽然“叫”声看招,几乎同时已提掌前拍,无俦巨力当着张云面门压去。 这回可轮到张云郁闷了,他哪想得这峨嵋派怎么都是这么个路数,三句不过就要动手,不闻不问,压根不给解释的时间和机会。佛惹三次还有火气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张云,虽说对于峨嵋派的信任不断增加,但他的精神始终就没真正放松。 此时对手突袭,张云郁闷却不惊慌,抽身踏步,人已脱椅而出,到了樊尘语身侧。张云也懒得多说,拧起了眉头低喝一声,搬山拳一记直捣黄龙,照着樊尘语手肘便轰了过去。 樊尘语好像早料到张云会出此招,出掌原本就只用了七分力道,此刻自然是说收便收,肘一沉腕一翻,一招铁臂横江直挥张云,当然,目标还是面门所在。 这臭老头!张云心说这老头怎地还和自己这张脸较上劲了?自己长得确实不算难看,可这老道虽然干瘦,一张脸显然当年也是清俊非常,又何必跟自己较劲。张云心里纳闷,手上可不敢含糊,当下也不变招,只是脚下瞬动,虽不是踏空步步法,其小巧诡异却远有过之,一闪之下他人已自左至右,居然绕着樊尘语转了半圈。 樊尘语若是不知这轻功身法还罢了,却没想到一看之下居然如遭雷击,堂堂一代峨嵋掌门居然呆立当地,好似石雕一般直愣愣盯着张云。 自打上了峨嵋金顶,这张云经历的怪事奇景可算是一件接一件,这自己才用了谢祈雨传的白蛇三变中的半招,之前挥洒自若,一副势在必得样子的峨嵋掌门居然在自己这“大敌”面前僵立当场! “师兄!”双声齐叱,本来退在殿外的王紫英和张青夫妇二人同时递剑抢上,生怕张云一个不收手,伤了掌门。这二人不愧是四十多年的夫妇,双剑合璧,自大殿门口杀到张云与樊尘语之间不过刹那之事。不过这夫妇二人长剑才递到张云背心一尺处就已收回,因为此时张云正一脸的疑惑,已是收手后撤,打量着突然发起愣来的峨嵋掌门,似乎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第257章 一朝心事尽了却 这边唐洛嫣也极是奇怪,身子纵出,双掌穿舞如蝶,与张云后背相倚。 “小子,不要得寸进尺,掌门师兄若有好歹,你今日势必不得善终。”张青此刻已然柳眉倒竖,显然身在屋外的她根本不知道张云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导致现下樊尘语成了这副样子。 王紫英却是淡淡地瞟了端坐椅中的何半仁一眼,见这位师叔满脸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中一动。当他再看向张云时,眼中已不似自己妻子那般带有敌意,只是在等张云给出一个让这位素来沉稳豁达的掌门师兄忽然发愣的理由。 可惜的是,任凭张云心思如何巧玲珑,眼前这副场景,樊尘语这个状态,却是怎么也想不出能有个什么原因。但可以确认的是,樊尘语一未受内伤,二来神智也是正常,仅仅是因为受到了什么特殊的刺激,正在发愣而已。 大殿中的众人这么僵持了半盏茶的时间,忽然听得何半仁“噗哧”一声,再也忍耐不住哈哈狂笑声起,将除了王紫英之外所有人都笑了个仗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王紫英隐隐想到了一些旧事,也猜想自己这位师叔正是因为那旧事才会发笑,却也不敢肯定,毕竟这水木生似乎和那人并无关系。 王紫英一收长剑,向何半仁抱拳道:“师伯,还请详释。” 张青此时脾气本已忍到了极致,偏生何半仁在这当口突然发笑。她怒叱道:“你个疯师伯,掌门师兄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笑!?”跟着转头一指张云,“小子,乖乖受制,省些皮肉之苦!”说完居然长剑一挺,直指张云而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张云心中暗骂,手上却绝不敢闲着,眼看张青一剑刺来,只得拉着还想迎敌的唐洛嫣抽身后退。 张青此刻是绷紧的神经突然断开,出手便是全力,一剑不中,二剑连绵而发,却被突然从旁而至的雄浑掌力震歪一旁。发掌之人正是峨嵋掌门樊尘语,而他所发的,自然也是峨嵋派金掌绝学。 “师兄?你没事!?”张青一脸的疑问,还好王紫英远比她深沉稳健,见状忙上前一步将妻子拉住,向着掌门师兄点了点头,随即将妻子直接拖出了大殿,甚至还不忘了随手将大门掩上。 殿中光线一暗,好在这大殿顶窗不少,倒也不需点灯烧油。 张云身前正站着一个满脸激动,两眼发光,面色红得吓人,一副兴奋得随时都可能叫出来的人。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自正式出家三十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再显露过激动之相的峨嵋掌门樊尘语。 “樊掌门,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张云被樊尘语那跟看情人似的激动目光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何况边上还有个唐洛嫣在那里挤眉弄眼的捣乱。为了防止自己脸上显出什么会被唐洛嫣以后拿作把柄的表情,张云果断选择了开口问话。 “你说周大侠一家之事与你无关?”樊尘语似乎也想要强行压下自己这副激动不已的状态,是以一开口居然便提到了这件川中武林的大案。 张云点点头,正想说话,却见樊尘语一摆手,抢道:“那么那些前去寻仇的正道人士也不是你杀的?” 张云听得一呆,脑中转了三转,还是如实开口:“八臂箭狂之子还有几位峨嵋少林的朋友确实因我而死。” 唐洛嫣生怕情郎自掘陷阱,急忙快嘴抢道:“那是因为有天阴教现任阴使端木玉从中作梗,栽赃陷害,才会让那些不长眼睛连脑子也不好使的正道人士把矛头指向了木生!” 樊尘语目光忽然清澈如水,闪电般瞥了唐洛嫣一眼,好似直看到了唐洛嫣的心中一样,随即微微一笑,问道:“小姑娘,你可知这小子心中另有她人么?” 这回轮到唐洛嫣一愣,但她反应也是奇快,几乎是接着樊尘语的话娇笑道:“不错,那又怎样?” 樊尘语的目光此时又已复混沌一片,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半晌才苦笑道:“好个‘那又怎样’,我当年若有你一半胆量,也不必……嘿嘿。” “尘语,师妹当年迫你斩断情丝,接掌峨嵋,是因为你雄才伟略,本应是宗师之相。难道时至今日,你还看不开么?还要为当年那段尘缘这般后悔?为何还不能一笑置之?”何半仁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张云与樊尘语之间,隆隆之声直如万兽齐奔,却被其巧妙控制,只在这大殿之上回荡,没有丝毫传到外面。 樊尘语先是一呆,随即满面痛苦,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满殿狂走,直带得这安静的殿中起了一股狂风。张云听了何半仁的话,心中隐隐想到了大概是自己情急之下突然用出的那白蛇三变惹出了现在这情形,可深究之下却又觉得难以置信。眼见樊尘语如此反应,张云心中的猜想翻翻滚滚几乎便要涌将上来,但他却怎么也不忍开口,只等着樊尘语停下身形,等他自己解释。 樊尘语又一次经过张云身前时,这回倒是行动骤停,突然拉开了架式,金掌接连使出。只不过这一次这金掌却没有冲着张云而来,倒像是樊尘语在独自演武。 峨嵋金掌一共四十九招,当今峨嵋一派中,除了掌门樊尘语,便只有他门下大弟子道号“皆因”的林皆因能使得全套。这掌法之所以整个峨嵋派三千余人中只得二人掌握,盖因这路掌法正如搬山拳一般,需要绝高内力支撑。只不过搬山拳孩童便可修习,而随着内力越强越精,其威力也会变得越大,但这金掌却需要天授神力这个可遇不可求的前提,否则根本连修炼的可能也没有。 等到樊尘语一套掌法使完,他身上原本的焦虑、苦恼、激动,似乎都已被很好的控制。何半仁看在眼中,哈哈一笑,鼓掌说道:“好小子,这路掌法我当年练了个半吊子便即放弃,师姐笑我没毅力,却也发愁一旦她撒手离世,这路峨嵋绝学的金掌就要绝于世间,哪想到你这小子早已凭着一身天授神力将掌法自学而成,时至今日老头子我还记得当年师妹看到你一路演完这金掌时的兴奋之情。” 樊尘语被何半仁勾起了回忆,不由得想到当年师父如母亲一般对待自己的种种好处,也是湿了眼眶。他猛力摇了摇头,对张云正色道:“小子,这金掌比搬山拳如何?” 张云既然猜到这樊尘语如此异常的原由,自然也不再有所隐瞒:“金掌传了五代,一代更胜一代,确是天下少有的掌法,比搬山拳不差。” 樊尘语得意一笑,追问道:“我这掌力,比那老石头如何?” 张云微微一笑,应道:“樊掌门可撑到六百招开外。” 张云这是实话实说,樊尘语却是脸色一白,随即恢复红润之色。他仰天哈哈一乐,笑道:“好一句大实话。不过这实话当真是说得我心情大为舒畅,小子,我最后只问一句,她还快乐吗?”虽未提名,但这话一出,张云却已知晓自己所猜实是不错。 张云眼珠转了转,说道:“我已离家多年,不过至少在我走之前,她与老石头总算是心心相印,想必过得是极开心的。”他语意真诚,面带微笑,只因想起了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对待自己的好处,只因想起了那份让人眷恋的亲情。 樊尘语深深一吸气,这口气缓缓吐出,他眼中混沌又一次消失不见,只余下如初生婴儿般的清澈。樊尘语笑着拍拍衣服,似乎是将什么陈旧负担轻轻掸掉,随后笑道:“六百招说少了,我这身天授的力气越老反而越大,眼下若是当真动手搏命,少说一千招开外,甚至胜负也可一拼。” 张云自幼看谢祈雨和石震方修炼,对于一个人的武学精进极是敏感,此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樊尘语的变化。之前那这位掌门若是有降魔神力,可当一方武林领袖,此刻的的尘语真人却是超然出世,目中光由清化浊,再复澄清,飘飘如羽化之仙,这份气机已非一瞬之前可以同日而语。 张云由衷说道:“掌门真人这时的‘一千招’却是客气了,若是全力一拼,老石头只怕没有一千招都占不得上风。” 若是一刻之前,樊尘语听了这话必然兴奋之极,甚至于会抛下若大一个峨嵋派不管,径直拖了张云去找石震方一决高下,但此刻却只是如释重负地笑道:“老道士带着一大群的尼姑小道,更有许多俗家弟子,惜命啊,惜命得很!可不敢跟那一激动就没轻重的老家伙比武斗狠了。” 何半仁此刻才是会心大笑,左手拉着张云,右手拉了樊尘语,笑道:“走走走,咱们上后殿说去。小子,前因后果,打你离开越天山起,一字一句,可要给我从实招来。” 王紫英夫妇听到大殿中笑声不断,都是大感欣喜,双双推门而入想要道贺时,却见大殿中已是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八成又是师叔那老疯……”张青话说一半,便被王紫英笑着掩住了嘴。 王紫英笑道:“青妹,师兄心结得解,那小子看来也绝非恶徒,我峨嵋派损失虽大,却不及川中武林失去了周老爷子这位巨擎人物,我们此时一是为师兄悟得大道高兴,二便是要全力去查这幕后黑手。” 张青点点头,却还是把心中最后一丝疑问说了出来:“英哥,虽然我可以确认这水木生定是云天剑客之后,可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王紫英两眼望向远处,口中郑重道:“若是公输传人、石破天惊和云天剑客三位的后人还不值得相信,那这世上,也就没什么可信之人了。” 第258章 云天访峨嵋 张青眉头一挑,正想问此事跟公输传人有什么关系,忽然听到山下隐隐传来一声惨呼,二人相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神色,同时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疾奔而去。 王紫英夫妇二人疾奔如飞,距离山门还有约摸三十丈开外便已见到几个峨嵋俗家弟子正执剑与人争斗,只不过虽然峨嵋派在山门处的人多达十五名,却仍然敌不过仅仅两名敌人。 张青有十年没在江湖中行走过,是以一望之下多少觉得那闯山门之人有些眼熟,却是想不起来是谁。倒是王紫英身居峨嵋长老之位,时常与武林人士接触,这时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原来是云天派朝阳白石二峰首座驾临峨嵋金顶,有失远迎还请多多包涵。”王紫英嘴上说话,脚下却无停歇,一句话才说了一半,已与张青两人同时插入战局,长剑分进合击,话方说完,也将两拨人马分隔开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峨嵋青紫双剑,王师兄,张师姐,两位气色更胜过往,想来修为又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说话之人正是云天派朝阳峰首座辛五凡。 一边白石峰首座葛万波也是收剑抱拳,向紫青二人笑道:“我们师兄弟二人有急事上山求见尘语真人,十万火急之下却得知今日金顶迎客,不许别人上山,但事情委实太过严重,我等二人不敢多有耽搁,这才执剑硬闯。方才我这伤心剑出手将那弟子心口衣衫挑破,吓得他以为被杀,这才惊叫一声,想不到将二位引来,倒也省了我们一翻麻烦。” 葛万波这话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倒像是二人诚意来报急事,是峨嵋派不知轻重让人阻了他们一般。 张青脾气可不像自己丈夫又或是掌门师兄那么好,一听葛万波这语气和其中意思,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云天派好厉害的剑法,倒是我峨嵋的弟子太不中用了。张青岁数大了,本事倒还在,这里便要向你这伤心剑请教请教,看看是不是也能挑破我身上一寸布料。” 葛万波这一翻话连消带打,本以为把皮球踢给了峨嵋这两位德高望重之人,却哪想到这张青岁数长了,脾气却是丝毫也没变小,几句话呛回来那是一点面子也没给。正在葛万波犹豫间,那位年过花甲的张青张女侠居然已经拔剑在手,作势便要出招。 葛万波素知这张青与王紫英二人的青紫追魂剑诡奇快狠,不敢怠慢,担忧之下正欲端剑卸敌,却被辛五凡从边上一把拉住。而王紫英此时也已出手将妻子拽回原位,同时向辛、葛二人笑道:“掌门师兄确有贵客到访,正在后殿会客,两位有什么紧急要事不妨先跟我说。来,这边请。” 王紫英一做手势,已然要将二人往偏殿引去。葛万波眼中厉光一闪而逝,显然不满峨嵋派竟然未将他云天派的两个首座看在眼里。若非身负掌门指令,此刻他早已不耐。倒是辛五凡沉稳不少,心知当下论起实力,便是经历了周家惨案,损失许多年轻好手,现下峨嵋仍然是正道三大巨头之一。武当、少林、峨嵋,当今武林,云天派虽然仍算正道十大派之一,却已无争锋之力。 到了偏厅,王紫英给二人看了茶,又请来峨嵋派龙须剑紫髯道人、凤眼凰赤焰师太两位长老坐陪,总算是给足了云天派面子。这才不徐不疾地问起到底是什么急事要累得云天派两位首座不远千里前来告急。 葛万波此刻心里不过刚刚平衡些许,却还根本不想说话,是以开口的仍然是辛五凡。 辛五凡给眼前这峨嵋四位长老行了个圈礼,这才直身开口:“不瞒几位,我云天派出了叛徒这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想来峨嵋派也是知晓。” 紫髯道人天生的老好人,做事老成持重,从未出过什么差子,自然也知道何时该当开口。而赤焰师太虽然脾气不比张青温和多少,却向来是手快过口的寡言之人,是以向来是听多说少,急了便打的主儿。王紫英请了这两位同门过来,明里是给足云天派面子,暗里却是他多少已猜到这两位云天首座为何而来。 此刻听了辛五凡这开头,王紫英心下已有了主意,面上却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是点头示意辛五凡继续说下去。 辛五凡见几人都在等自己继续,这才说道:“那叛徒名为水木生,身负石家庄武艺,又偷学了我云天派藏书阁中的秘籍,最后还引贼人上我越天山上,东窗事发后仍是冥顽不灵,甚至弑杀其师母也就是我夏师姐之后,逃下越天山。” 王紫英可不知道这些,但他却认识夏唯音,听到她的死讯,不由得眉头一皱,插道:“辛首座,夏师妹家传万雷掌绝学,实力还在其夫叶首座之上,我自认也比不得夏师妹的本事,便是暗算于她,也不应轻易便被人杀害啊?” 辛五凡等得便是这一问,当下一脸的愤恨之状,咬牙道:“夏师妹对那小贼可谓关怀备至,又哪想到他居然会先下毒,后动手,将她凶残害死!”他说的这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却让王紫英看得心里一阵恶心。张云的本事他王紫英不敢说完全清楚,却也知道大概,凭张云的本事,要暗算一个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夏唯音然后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张青与夏唯音关系极好,虽然多年不见,此时听到她死亡已是震惊非常,本来还碍着丈夫问话耐着性子没有发作。此刻辛五凡这话说完,张青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扯住了辛五凡的衣袖,叱道:“你说唯音是谁杀的!?”这位爆脾气的女侠客总算还是听到了自己丈夫的传音,好歹没把此时那“水木生”便在峨嵋山上作客的事一鼓脑给说出来。 辛五凡虽然被张青扯住,却并未有任何不满,反而极其肯定地回道:“便是那叛徒水木生所为,我云天派上下皆可作证!” 王紫英见妻子耳朵后侧一红,心知这是妻子发怒前兆,急忙上前一把拉回妻子,径直拖到了赤焰师太身边,以眼神示意赤焰看好张青,这才回身道:“惭愧,内人与夏师妹当年感情极佳,此刻听到友人故去,心神难定,还请辛首座见谅。” 第259章 人头生意 闻丹雪听着帖木儿所说的一切,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直到帖木儿提及五水帮与响粮寨被天阴教换过了头目,最终却没能查出那些信笺的具体下落,闻丹雪手中的茶杯再不能承受这位药神心中的愤怒,“啪”地一声脆响,茶杯成了一把磁片,茶水正顺着闻丹雪的指缝之间滴答落下。 “将军可已将消息报往大都?”一脸冷峻颜色的闻丹雪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擦去了茶水,问向帖木儿的语气没半点温度。 帖木儿背对着闻丹雪,看着窗外明明是正午却好似酉时一般乌沉发黑的天色,冷冷哼了一声才开口:“天阴教的猖狂亦非几日所积,如今皇帝尚且倚重国师,这阴阳二使与那羌笛做事又是滴水不漏,你叫我向大都报什么?报我自己办事不利,虽然天阴教灭了周家,追查了线索,最终我却一无所得?还是要报上他们差点便将我这个西南大将军宰掉的事?” 闻丹雪冷峻的脸色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指在那滩茶水中搅了两下,翘起嘴角说道:“大将军可想戴罪立功?” 帖木儿头也没回,淡淡应道:“我何罪之有?若说有罪,也是你擅自借了三千铁骑给那什么紫翁山主使用。” 闻丹雪笑着收回手指,那滩茶水却已凝结成冰。她缓缓将身子靠在椅背之上,悠然说道:“私借确是不错,那紫翁山主的讯息可也没差,三百颗义军人头,六处据点的消息,不知够不够大将军原谅我这小女子?” 倏尔回身,帖木儿瞪着双目大步走到闻丹雪身前,一把抓住了她那细嫩的手臂,压抑着声音中的兴奋问道:“你可是说得三百颗义军人头!?” 听着那加重了少说十倍的“义军”二字,闻丹雪瞥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抓住手臂,唇边泛起个媚惑的笑意,嫣然说道:“不错,就是义军,还有六个据点呢,大将军可莫要忘了。” 帖木儿眼珠微微转动,忽然大笑着将闻丹雪一把拉入怀中,伸手勾起了美人下巴低声笑道:“药神若是自揽功劳,少说能得一块丹书铁卷,再加官进爵。帖木儿很是好奇,药神为何还要跟我提起这些事呢?” 闻丹雪脸上媚意更足,忽然檀口微张,竟然轻轻咬住了帖木儿勾住她下巴的手指,随即用那丁香小舌在指尖一点一勾,这才轻轻笑道:“大将军位高权重,又得皇帝信任,更兼文武双修。雪儿是什么意思,将军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帖木儿只觉得闻丹雪身上口中全是诱人至极的媚惑香气,竟然有些控制不自身冲动的感觉。 “不愧是药神,你这是想烧死本将军么?”帖木儿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只要一声令下,便有百名死士会冲进来相救。 闻丹雪俏脸微起红晕,透着媚意的声音响起:“将军,雪儿与你可是在那周家时便绑在一处,是真是假,将军难道不知么?” 一声低吼,旖旎的声音转眼响彻房间,可惜这位西南大将军却未注意到闻丹雪那双前一瞬还妩媚十分的眼底里,那一丝不带任何温度的戏谑意味。 看着那狼狈逃走了的义军首领,苏万贯脸上扬起了他那一贯的商人笑容,看着那几乎吓疯了的将军逃兵,嘿嘿笑道:“我说老罗,这是第三拨了吧,还不够?按我看来,这本利相算,眼下少说也是翻倍的赚头。西南武林一乱,咱这生意可是会好做许多呀。” 罗义面色平静如常,将胯下那刚刚收来的炉鼎女子一脚蹬开,低低骂了声“废物”,这才半笑不笑地说道:“你老兄话不说全,这点我总是讨厌得很。翻倍的赚头,油水里少说七成得被鞑子刮去。咱们当初可是打着狠狠宰鞑子一刀的想法才与之合作,区区三拨义军哪能得够?这三千铁骑已被你那颠倒众生的老婆搞成了苏家军,不好好利用岂非亏得大了?” “啧啧,老罗,你不跟我一起做生意真是屈才没了边呐。”苏万贯那张肥脸摆起惊讶的表情可算是十分到位,“后面还有四拨,先杀着,我再托人打听打听哪还有这等肥差。好容易摊上个武林出身的小药神,嘿嘿,那闻丹雪若不姓闻,老苏我真想收去了做小啊。” “呸,你个色迷心窍的东西。”李欢欢不知何时推帐进屋,带进一片风雪阴冷的同时,却叫这大帐内生出一片春色,“你勾搭哪家的姑娘都好说,偏偏姓闻的就不行,我还想跟你多过几年,可不能叫那闻老怪随便就给阉了宰了的,那我不是要守活寡!?” 大耳朵被老婆揪得生疼,苏万贯却是喜笑颜开的贱模样,一把拽过自己这个捧在心尖的宝贝老婆,搂在怀里就是一通狂亲。 罗义向来神女子如玩物,虽然对这李欢欢十分敬重,却总是瞧不惯这苏胖子回回跟自家婆娘亲热时那股子贱模样。 咂吧了两下嘴,罗义无奈地走去火堆边上拿过根树枝当起了捅柴火的小工,直到后面声响结束,这才回过身来。 “云天派的人上峨嵋山去了,天阴教的阴使空手而回,瞧他那一脸天下人都欠他钱的德性,估计那云天派的小叛徒已经逃出生天。”李欢欢自在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白了自家夫君一眼,随手将一块牌子丢在罗义手中,“这是那三千铁骑的调令,我是给你要来了,后面你要怎么折腾,记得把我们苏家一份算进去就是。我们夫妇下面还有单生意要做,就不奉陪啦。” 罗义看了看手中令牌,笑着点了点头,哪知李欢欢正要回礼,便又被那苏胖子一把拉进了怀中。 书回峨嵋,眼见峨嵋派礼节到了位,辛五凡也是客气了许多。只见他摆手叹道:“无怪无怪,我们云天派上下都为失去夏师妹心痛不已。若是几位知晓那孽障后续所作所为,只怕还会更加生气。” 王紫英心中一懔:这辛五凡到底什么意思?接下来莫不是要提周老爷子一家灭门之案?这事早已闹得蜀地江湖中人人皆知,又哪需要他再提?若非要再提,只能是故意要强调什么,而这辛五凡和他背后的云天派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紫英言少人精,此刻脑中无数想法冒出,面上却是神色不变,只等着辛五凡自己开口给他一一“解答”。 “不久之前,那丧心病狂的叛徒还与天阴教合谋,使毒计害死了咱们川中武林的泰山北斗周树章周大侠全家,甚至于所有在周老爷子大寿那天前去道贺的武林同道也无一幸免,其间也不乏峨嵋弟子!”辛五凡言之凿凿,一双眼睛在说话时紧盯着峨嵋四位长老,似乎是要从他们的神情上看出些什么。 王紫英瞳孔猛一收缩,若非自己这边已经知道那“水木生”的来历,而他本人又正与师叔何半仁以及掌门师兄在后殿议事,只怕此时当真会勃然大怒。当然,即便他知晓内情,却还是随着瞳孔一收,怒气遍布脸上,同时传音入密,知会了紫髯与赤焰两位同门。 赤焰师太见张青两眉一挑这就又要发作,耳中听到王紫英传音,急忙上前一步,击掌怒叱道:“你们云天出了此等叛徒,也是难辞其咎!你们倒好,不全力将那叛徒缉拿以祭无数正道人士在天之灵,却来我峨嵋山上说这些,又有何用!?” 紫髯道人此时也是听到了王紫英传音,不动声色地前踏半步,刚好挡在了张青身前,揖首道:“二位云天首座之身,正如我师妹所言,不尽快处理叛徒之事以证云天清白,却来我峨嵋金顶之上,只怕用意并非只是通知我等这些其实已在蜀中乃至整个中原武林都传开了的事吧?”这看来极是和善的道士不开口已,一开口便是直指要害。 辛五凡眼珠在王紫英、紫髯、赤焰以及张青四人身上来回转了数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却又不得要领,这才长揖一礼,沉声道:“实不相瞒,我等近日得了消息,那叛徒害了周大侠一家后,似乎又与川中两大匪帮甚至是天阴教串通一气,在谋划什么有害于我武林正道的大阴谋。不久前为我正道中人所发觉,那小贼一路逃窜,竟是往峨嵋山一带来了。” 看来果然是有人在幕后当这黑手,居然知道水木生已经到了我峨嵋山。看着辛五凡侃侃而谈,王紫英心下却对这云天派一峰首座有了些鄙视的感觉。 王紫英在辛五凡说话时运起一身内力传音不停,已将这水木生涉及事件的来龙去脉与紫髯、赤焰两人“说”得明白。若非如此,此刻听了这辛五凡的话,只怕紫髯、赤焰二人养气的功夫再是精深,也会大发其怒,毕竟周家二子虽是掌门之徒,但一身本事筑基启蒙却全数学自紫髯道人。 王紫英心知当下峨嵋派势力已在云天派之上,这辛五凡若不是得了确切消息,绝不敢如此只身二人便以假话来峨嵋金顶之上诓骗自己。况且那水木生虽然是由师叔带上山来,但听师叔所言那小子之前正被人追捕,若是有心人故意传出消息,却不也能肯定便是故意推这云天派两个首座来到峨嵋。 但是,这消息到底是何人而放?而这两个云天首座看来还有别的事握在手中,那又是什么?王紫英心思飞转,忽然听到了紫髯传音。 第260章 金掌遭算 师兄,方才辛五凡话里只提了峨嵋山一带,却未直指我峨嵋派。想来那幕后之人只怕便是欲陷害水小朋友之人,恐怕正是他追击谋害水小朋友不得,让那水小朋友侥幸于我峨嵋一带逃脱,这才为防万一,故意散出谣言。 听罢紫髯传音,王紫英心中大是同意,只不过他进一步地想到了若是确如紫髯猜测,那么那幕后之人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就将消息散布到如此广大的范围,其手段之强,实力之雄厚,却是绝对不容小觑。 王紫英向辛五凡问道:“辛首座,敢问贵派是在哪里得到的此等消息?要知这水木生于我峨嵋派可以说是生死大仇,还望二位详细告知,也好让我峨嵋派能够布置周密,以策将那小贼一举擒获!” 其实王紫英后面的话并未出口,便是一句“不知是否还有什么线索没说”。不是王紫英不想问,而是眼下双方谈话的火候还没到。 王紫英这话语气恳切,辛五凡自然是有问必答:“我们师兄弟二人本是奉了本门掌门之命四出侦骑以追查那叛徒下落,我二人便是往这蜀中而来,不想方才入川不久,便从路边驿站中得了消息。我二人一听这消息,俱是惊怒非常,为我云天派出了这等逆徒贼子深感觉惶恐,这才马不停蹄往峨嵋赶来,想请尘语掌门以蜀中武林第一大派的声威集合正道中人,一同捉拿那叛徒,以揭其后的阴谋诡计。谁知才近峨嵋,便有门下弟子看见了那小贼的身影,这才一路冲上山来。” 王紫英与紫髯二人听得蹊跷,突然间两人同时想到一事,不由得惊恐地对望一眼,均是在以对方眼中看出了巨大的恐惧和担忧。 王紫英当机立断,朗声说道:“来人,照顾好云天派两位首座。二位首座还请稍息,我等有些要事,稍后就来。”说完根本不给辛五凡和葛万波开口的机会,便与张青、紫髯、赤焰三人匆匆离开了会客室。 四人才转过小路,王紫英已是压低了声音疾道:“青妹,紫髯师弟,赤焰师妹,掌门师兄和何师叔只怕处境堪忧!那云天派两名首座手中明显还有后招,只怕更难防备,若是叫他们发觉了掌门师兄与何师叔跟水兄弟在一起谈话,只怕咱们峨嵋派就要生出无数事端。” 赤焰一愣,问道:“难道那水木生不如你所说的,当真是个坏人?” 张青却是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可能,这小子若是坏人,天底下也就没多少好人了。” 紫髯也是叹道:“不错,我与紫英师兄担心的却是那幕后贼人跟踪了这云天派两个脓包首座,却害了掌门师兄和那水小朋友!尤其那两个首座不知从哪握到了什么东西,竟然这般自信一定能在咱们峨嵋山上堵到水小友,怎么想都不是好事。”紫髯昔年受过梁喜发救命大恩,这许多年过去仍然念念不忘,又怎会将其后人当作恶人? 王紫英沉声道:“时间紧迫,我等先确认了掌门师兄与何师叔的平安再说他事!”说罢他看了看身后再无其他动静,立即将轻功瞬间提至极限,展开峨嵋绝学松涛踏浪的轻身本事向着后殿疾奔过去。 “砰”沉闷之声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已然奔得距离后殿大门不足五丈的王紫英直听得心惊肉跳,大骇之下再也无所顾及,整个人长身扑出,手中剑凌空划过,一剑自门缝破入撩断了门栓,跟着便舞剑护身同时冲入厅中。 “师兄!”冲入后殿中的王紫英等四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他们眼前的场面实在让人惊讶非常。 后殿之中,何半仁正与一十分俊俏的白衣男子比拼掌力。樊尘语躺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竟然极是微弱,显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而原本应该在这殿中的张云和唐洛嫣此刻却已不见了踪影,倒是角落多出那个才随何半仁上山来的周家遗孀。 那白衣男子见众人闯入,居然是丝毫不见着急,反而扬声叫道:“小兄弟,你快快逃命,这里有为兄替你撑着!”他声音本就清悦,在此等比拼掌力的关键时刻提气发声,竟然将一句话远远送了出去,似乎生怕这金顶之上有人漏听了一般。 王紫英此刻哪还顾得上这白衣人话中真假,厉喝一声,仗剑便往那白衣人要害刺去,同时口中疾道:“赤焰、紫髯两位速速去追拿云天派叛徒水木生!”同时传音道:切不可伤其性命,一切原由还要落在他身上解答! 赤焰、紫髯两人做峨嵋一派长老也有二十年之久,处世判断自是省得,此时听到王紫英吩咐,脚下不停步子,一左一右直接跃过何半仁与那白衣人,自窗中掠出直追出去。 此时王紫英长剑已及白衣人颈间不过三寸之处,剑锋锐气已然割断了那白衣人数根汗毛。而那白衣人却是丝毫不见慌张,直到剑至颈边一寸时,这才身形爆动,似是突然收了掌力,整个人倒射而出。 何半仁体内内力在这短短时间里消耗三成有余,实是始料未及。他见那张青从旁抢上欲攻那白衣人死角,急忙叫道:“师侄女当心!那小子轻功高绝还借了我的掌力!” 怎奈何半仁说话再快,也快不过张青这电光火石间的突袭,更快不过那白衣人如游龙电闪般的速度。 张青怒叱声暴起,王紫英几乎同时挺剑助攻,两人双剑合璧之下威力骤增,总算没让那白衣人占了多大便宜。但即便如此,张青此刻左臂上却是被鹰爪手法生生抓出三道三寸多长的伤口,血肉外翻,触目惊心。 王紫英看到妻子突袭未占先手反而受伤,已是心惊,待到自己夫妻二人双剑合璧之下居然只能持个平手,却是瞬息间便想到了眼前这对手可能的来路。 “听闻天阴教新任阴使轻功无对,却没想到是个阴险小人,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王紫英手中长剑势走雷霆,“唰唰唰”抢攻三剑,硬是将那白衣人迫开一丈多远,跟着却是一拖妻子,两人同时提气后跃,退到了正将樊尘语缓缓扶起的何半仁身边。 那白衣人正是王紫英口中的天阴教阴使端木玉,他此刻虽然额头见汗,却仍是一副潇洒倜傥的意态。 第261章 出逃金顶 端木玉自怀中取出一柄精铁为骨的折扇,展扇轻摇间微微笑道:“峨嵋青紫双剑果然名不虚传,双剑合璧便是金掌樊尘语也要忌惮三分,端木玉佩服佩服。” 何半仁重重一哼,怒道:“佩服个屁,你小子轻功确实高极,但这等偷袭的下作手段,却真是与你那猪狗不如的天阴教一脉同出!”他此时正替樊尘语推宫过血,以内力助其续命疗伤,是以虽然怒极,却也只能骂上几声。 端木玉轻轻一笑,倒是展得一口皓齿,“何前辈,你这疯狮子自大成狂,那痴情金掌心不在嫣,若非如此,是问你们这两位峨嵋扛鼎的人物,当真会为我这所谓猪狗不如的教派小辈所袭?如此看来,峨嵋派也不过如此,连猪狗不如,还要差上几分。” “你!”何半仁被端木玉的话噎得几乎怒而出手,还好王紫英及时伸手拦住。 王紫英面沉如水,双眼目光如电般射在端木玉身上,缓缓说道:“敢问阴使来我峨嵋金顶所为何事?又为何说出之前那助人逃跑的话来?若是阴使答不出个所以然,我夫妻二人的青紫追魂剑,纵是拼上全力,也要请阴使留步于此了。” 端木玉折扇摇个不停,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居然还在殿里来回踱起了步子。端木玉“啪”的一声收了折扇,笑道:“我助的自然是我天阴教的小朋友水木生,他助我天阴教除去周树章一家,连带着杀掉了二百余名川中武林所谓正道的伪君子,我天阴教上下自然是要鼎力保其安全。何况本教圣教主已在考虑封水兄弟为天阴教护法,便准备将社峨嵋山和周家所在分给他管理呢。” 端木玉这最后两句话故意说得语带挑衅,正是要拿来刺激眼前这峨嵋派三大高手。 王紫英听得怒气上涌,却知现在最不可的便是被眼前这看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阴使激起怒火。他眯起双眼盯紧了端木玉,依旧缓缓说道:“阴使既然如此说来,那我峨嵋派若不做出些样子,倒叫正道英雄和尔等妖魔小丑看得瘪了。” 端木玉身形忽止,看着王紫英哈哈一笑,瞳孔突然一缩,整个人化作一团白光径直往窗口窜去。 王紫英夫妇早有准备,端木玉身形才动,两人手中青紫双剑已追魂而至,一绵密如无隙之网,一快捷似流星赶月,交织而下,便要将那合身冲出的端木玉生生罩在其中。 端木玉听得背后剑势疾劲,心中惊于这夫妇二人合璧之威的同时倒也并不惊慌。他对于自己的轻功本身自信至极,居然便以快应快,在这常人力之难续的境地下居然硬是多踏出三步,堪堪在王紫英夫妇剑网罩下前一瞬跃窗而出,只留下身后被削作了无数碎块的桌椅和破碎的窗棂。 张青方要追出,却听得何半仁道一声“且慢”,同时被丈夫王紫英阻在身前。 “老疯子撒疯病,你也跟着犯傻!?掌门师兄伤得这般重,怎可放跑贼人!”张青嘴上说话,脚已连换数种步法,却始终被王紫英挡在身前。 何半仁看了看怀中总算是气息渐壮的师侄,微微舒了口气,这才扬声道:“青丫头,你想想我这老疯子这许多年来,可曾在咱们峨嵋生死存亡的关头出过差子?” 张青本已被丈夫挡得双眼圆瞪,眼看便要发作,谁知何半仁这么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却叫她微一沉吟,便即收了手中剑。张青恨恨地瞪了丈夫一眼,这才回身点头道:“不错,师叔在关键时刻总能力挽狂澜,当年除了掌门师伯,便是你最得弟子拥戴。” 张青说着忽然看向樊尘语,双眉立时一蹙,扬声道:“可今日掌门师兄为人偷袭所伤,来敌又是天阴教新任阴使,且不论他那些话中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也都不应该轻易放过他!” 何半仁本是双手替樊尘语续命,此时见他呼吸已可自主,便改作单手,腾出左手来擦了擦额间滚滚的汗珠。这一翻以真力续命,委实消耗了这狂狮许多内力。他瞥了王紫英一眼,淡然一笑,说道:“樊师侄内功不在我之下,当今天下能在须臾之间将他伤得如此之重的,便是用偷袭手段,也是屈指可数,不巧这阴使已可算得一位。二位师侄方才也与他有所交手,当能猜到这事是否会与那年纪轻轻的水木生有关。” 何半仁看了一眼窗口,似乎想要将目光远远放出去,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至于那小子为何逃走,既然紫胡子和火丫头两个已经追下去了,不论是保他性命,还是请他回来,都有余裕。等那小子回来,一切即可大白,老夫现下说也没用。何况那天阴教阴使既然来得,那么其他的怪物呢?眼下咱们守好了这峨嵋金顶,力保峨嵋上下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张青被何半仁这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嘴上却还是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回身便往外走去。王紫英无奈一笑,向何半仁揖道:“师叔,云天派来了两位首座,此番那水木生突然离开,我等又是发觉不对这才赶来,难保……” 王紫英话没说完,已被何半仁挥手打断。后者两眼精光一闪,沉吟道:“来得好快,这到底是追人,还是追那‘神箭’下落!?”沉吟半晌,何半仁忽然一抬头,两眼圆瞪,叱道:“不好!既然那云天派的人能来得如此之快,难保其他人不会尾随而至,该死!这等消息必是那阴使放出的,那小子八成要糟。” 何半仁一拍大腿,骂道:“这仙人板板的端木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眼下便是知晓正道中要十九要去追堵那小子,我却不敢再多派半个门人前去阻拦。紫英,鸣钟示警,新入门的三代弟子让他们都躲好,一、二代弟子金顶天意院集合!另叫佛禅和简冲两个丫头都提前出关!天阴教欲借刀杀人,以他们的行事作风,自然不会给峨嵋派出手相助的机会,一切只怕还要看那小子的福分!” 王紫英见何半仁说得急切,也不多问,行礼之后人便如箭弹出后殿,顷刻间金顶警钟已然响起。而几乎同一时间,峨嵋山上渐渐响起了厮杀的声音,上百名天阴教徒如凭空出现般往金顶之上杀来。而那原本在金顶之上作客的两位云天派首座,却刚好在此时下了山去,连多一声招呼都没打。 张云拖着唐洛嫣,几乎是全力施为,展开了谢祈雨所传最擅长途奔徙的雨中燕身法,一路绝尘向西南狂奔。 自从刚才端木玉如鬼魅般从天而降,再到樊尘语为救自己为端木玉重伤,再到何半仁出手相助,挡开端木玉让自己带着唐洛嫣逃走。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般的瞬间,张云直到此时大脑里才不过将方才的一切理顺。 张云明白,自己又已经被天阴教这该死的阴使摆了一道,不论樊尘语这峨嵋掌门是死是活,自己在这川中武林的名头都算是臭到了家了。接下来除非到了没有江湖人士的地方,但凡他张云胆敢露脸被正道中人认出,只怕便要有一场生死好打。若不是自己将那三封信笺之事嫁祸给五水帮和响粮寨,恐怕此时他张云的行动将更加危险,元廷可不比天阴一教,那可是能运用举国之力的存在。 张云越想越恨,却又知道那端木玉委实太强,自己眼下虽然突破了云天三重,却仍非其敌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我张云可不是什么君子!张云脑袋里左想右转,兜拐了半天,总算是想了句安慰自己的话。 好容易沉住了气,一声尖啸突起,却吓得张云浑身一个激凌。 唐洛嫣被张云这一抖刚好震到断臂伤处,不由得娥眉微皱,既而取笑道:“好嘛,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被个小白脸的叫唤吓得不轻呢。” 张云瞪眼笑道:“小子我却真还没到七尺,六尺九寸整。至于刚才,我那一抖却真是恶心多过了害怕,却不知咱们唐女侠怎么刚才也似乎抖了一下?。” 唐洛嫣见张云居然发觉自己方才那极轻的颤抖,又见他一脸笑意,不由得脸颊一红,嗔道:“就你会说,欺负我这么个重伤初愈之人。” 张云足下似乎又快了几分,嘴上却是呵呵一笑,说道:“还初愈呐?这都已经是活蹦乱跳,才借了三成力道就能跟住我雨中燕的身法,这要是如咱们唐大美人所说当真恢复全盛,啧啧,那得是多厉害?尤其是这张巧嘴,只怕一百只雀儿也敌不过你一人。” 唐洛嫣被他逗得正欲笑骂一句,忽然发觉张云速度骤增倍余,将她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扑在地上。这边唐洛嫣还没醒过味儿来,便见张云又已是扭身踏步,足下踏空如阶,居然已换作了踏空步法。 “着!”一声清朗的叱声,却被紧跟着的疑惑之音盖过。 “着个屁!”三个字几乎是紧随着头前的动静响起,张云大叫着连发一十五枚暗器以防对手追击,同时将唐洛嫣拉近自己。 回身与对手面对面,张云此刻已是右手执了长剑。他方才堪堪躲过不知何时追到近前的端木玉的突袭,此刻终得回身,自是剑走连绵,云天剑法驱动之下,长剑直如臂使,招式泉涌而出。 第262章 紫气赤霞斗长生 端木玉空手接了十余招,越斗越是吃惊,惊得是眼前这小子虽然那日逃过一劫,但只几日不见,这剑法竟尔比之前强了数倍,出招之间再无间隙,这十余招过来居然是毫无破绽可循。 好小子,任你剑法再妙,内力却不是说涨就涨的!端木玉斗到二十招上仍未能占得上风,心头已然起火,出手突然灌足了内力,意欲以掌破剑,强行压散张云的招式。 张云被迫出手,心中对于这端木玉的本事本来甚是忌惮,但此时却见对手二十招间无法抢进自己向前一丈的圈子,居然恼羞成怒之下欲强以内力破自己的剑招,吃惊的同时却也大感欣喜。 张云顺水推舟,地煞剑陡然击出,居然放任周身突现的无数破绽不理,突然拉过了唐洛嫣二人如化流星般直击向端木胸口膻中穴。 端木玉从没想到这原本总是极尽奇巧之技的小子突然使出这么一招全无退路,以血换血的拼杀招式,本已压到了张云头顶的掌力居然就这么微微一顿。幸得他终归强出张云许多,虽有一顿却还是及时反应过来,身随剑退,去势比张云这一记搏杀用途的地煞剑还要快上几分,硬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退了开去。虽然被剑尖锐气激破了胸口衣衫,却总算是没有被张云在身上开个通透的窟窿。 张云一击意外地占了先手,这可是自打遇见这端木玉以来头一遭的事情。素来争强好胜的张云早被端木玉憋得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此时此刻,又叫他怎么能不大喜过望!张云心头大喜,既而展开了雷耀快剑,中间夹以一往无前的地煞剑式,进退之间全然是一副悍然拼命的架式,招招皆攻,那是一剑快过一剑。 对手一招快过一招,在端木玉这轻功的大高手眼里居然也隐隐开始幻化成形,一变二,二成四,四化八,幻影愈多,张云招式越快。端木玉虽然未见支拙,却也被憋了满满一肚子的闷气。他很奇怪眼前这小子到底是如何强到如此地步,不论其拼命之威,单单是现下的功力,已在战斗之中不断给自己带来全新的“惊喜”。 若任凭此子成长下去,势必为我天阴教一大祸患!不知为何,端木玉的脑中突然浮起了这个想法。必须趁早除去此等隐患! 其实端木玉并不知道,在他心底那突然爆发的强烈到不可思议的想杀掉张云的想法,有至少三成的原因是他并不愿面对的,也就是他端木玉所有在意的女子,似乎都与眼前这个云天派的叛徒有着难以理清的关联。这一点,让自小便是万众焦点,在众星捧月中成长起来的端木玉实难承认,更难面对。 力随意到,端木玉杀意既浓,打小自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他目光陡然一变,自张云脸上一扫而过。 张云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如同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行抢攻,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 当断则断!张云几乎是在感觉到危险的同时便已抽手退步,将踏空步法与谢祈雨所传身法结合,这一抽一退可以说守到了他所能及的极致。 端木玉微微笑了,异样苍白的笑容,平和,甚至是安详,却让方圆百丈之内的鸟兽虫蚁瞬时四散奔逃,那争先恐后的势头就如天灾降临。 这是最原始杀意的爆发,没有任何杂质,纯净的杀意。端木玉迈步,出手,手中折扇并没带着任何锋锐之意,更未挟带着什么风声威势,只是冰冷到没有任何生的气息,如破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张云所有的防御手段。 张云又一次看到死神的微笑,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因为他即使在之前那般狂风骤雨似的强攻之下,也还保持着当年在那原始广袤的森林中锻炼出来的敏锐感觉。在这一退之时,张云已知眼前这端木玉已到了不杀自己誓不罢休的地步,却更加明白地感觉到,自己的救兵也已到了。 没有金铁交迸之音,有的只是如中败絮般的闷响。 端木玉依旧冰冷如故,周身上下只有死的气息。而张云虽然胸前衣服上有一个与端木玉那折扇扇头完全吻合的孔洞,已可见胸口肌肤,却终究没有伤到他的身体,唐洛嫣也好端端地被他守在身后。 “峨嵋山上还不是你这天阴教邪魔撒野的地方。”紫髯道人双眼凝视端木玉,正挡在张云身前,一身平和的气息正散发着勃勃生机。 “不错,何况你这邪魔偷袭了我峨嵋派掌门,休想逃得出峨嵋山去!”赤焰师太手中长剑剑身上一缕焰痕如龙似蛇,盘刃而上,此刻正被这位怒目拧眉的灰袍师太执在手中,直指着两丈开外的端木玉。 端木玉面无表情,开口说道:“二位可能有所不知,鄙人这长生雪的功夫用出来,不见血是收不得的。二位既然这么赶来送死,鄙人也只好成全。”他话才说完,突然长揖到底,紧跟着众人便觉得眼前白影扑天盖地而至,依然了无声息,只带着漫天的死意。 “烈火明王焰!” “浩渺紫云烟!” 张云本待与紫髯、赤焰二人携手作战,此刻却发觉自己身形才动,便如被火焰和紫气缠在当地,剑气缭绕之下居然动弹不得。 “看着。”赤焰师太话仅两字,实因她此刻全副精神都不得不放在与端木玉对敌之上。 端木玉此刻杀意正盛,已是实力尽展的状态,进退之间如鬼似魅,出手无生无息,却是傻子也能看出此刻他手中的招式那是中之必死,绝无二选。 紫髯和赤焰两人也使出了峨嵋唯一的一套双人剑法——紫气赤霞剑法,这剑法与王紫英与张青夫妇的青紫追魂剑不同,那青紫追魂剑本是峨嵋第二代掌门青紫师太所创绝学,双剑一人而用,端是绝妙无方,到了王、张二人这一代,虽然习得剑法,却碍于天资而始终无法做到一人御双剑,这才分由夫妇合使。 反观这紫气赤霞剑法,才真正是双人分使,以紫气为守,赤焰为攻,由紫髯与赤焰这对出家前本是亲生兄妹的人使来,自是非同凡响,挟着浩渺正气与滔天怒火,堪堪抵住了端木玉那冰寒刺骨的杀意。 峨嵋派自宋末创派以来便位居正道大派前五,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张云为紫髯和赤焰二人的剑法所惊,心中不由得大为赞叹。 第263章 三色破一白 张云此时身怀天下剑法之牛耳的云天剑法,这紫气赤霞剑落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一套威力绝大的合璧招式,其与那端木玉一身诡异冷酷的长生雪争斗之间的点滴变化,不吝于一场现身说法的高明教学,直看得张云干脆忘了缭绕身周的剑气,只是定定看着三人相斗。 紫气赤影裹着一团灰白死气,翻翻滚滚斗了近百招,张云却是看得越发心惊。惊得是这端木玉此时展现的本事比之前自己所见又高一筹,惊得是这人一身死气几乎达到了凝虚而实的返璞之境,灰白死气不到百招的工夫已然在紫气与赤影形成的包裹之上刺出了几十个“窟窿”。 张云原本瞧得如痴如醉,忽然颈上一痛,却是唐洛嫣拧人没反应,干脆用那张小巧樱口在他脖子上狠狠来了一下。 张云一个激凌回过神来,正好听到唐洛嫣急切的声音:“呆子,还看呢?那两个峨嵋派的抵不住了,我都能看出他们落了下风,你还瞧个什么劲儿?还不快逃!” 唐洛嫣声音虽然不大,却哪能逃得过在场这些高手的耳朵。端木玉第一个有所反应,攻势瞬息间又疾了三分,灰白死气的气团所占的空间一下子扩大了七成,几乎就要将那紫气赤影的包裹完全撑破。 张云听完唐洛嫣的话,却是轻轻一笑,说道:“急什么,反正我这重伤峨嵋掌门的罪名也是加上了,天阴教的梁子也是没得解,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不如咱们便再占一占这三位大高手的便宜如何?” 张云也不等唐洛嫣回应,话毕身形就已经扑了出去。而此刻本应围绕在他身周的剑气早已因为端木玉带来的压力荡然无存,是以他这一动并未遇到丝毫阻力。 张云这一出手,使的并非云天剑法,而是以快见长的雷耀快剑,一挥三剑影,一刺六点星,须臾之间他整个人便已硬生生“砸”进了那紫赤灰白形成的战团之中。 紫髯赤焰二人本已被端木玉逼得全然落在下风,听到张云所言时二人正自惊疑不已,哪想到这小子出手比说话还快,兄妹两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发觉身上那死意带来的压力骤然轻了许多。 紫髯与赤焰又不是傻瓜,自然明白这水木生嘴上乱讲似是占了便宜,出手却是真心相助峨嵋一方。二人打叠精神,赤色火焰再起,氤氤紫气重生,借着张云那雷电一闪之隙,居然重又将端木玉拉回天平之上。 “臭小子!又来捣乱!”端木玉对这张云已是恨之入骨,此刻原本眼看便能破了紫髯、赤焰二人合围,却又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横插一手,不由得红了双眼。他此时已是怒极,一身杀气也愈发浓重,但周身气息却反而更加内敛,甚至将那酷寒气息也尽数收了起来。 张云这次出手是一触即退,只以雷耀快剑和踏空步法游走于战团外围,时而补上几剑,将端木玉撕开的口子重又填上,让端木玉气得几乎七窍生烟。虽说他已将实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却还是无法彻底打碎紫髯道人和赤焰师太所成的围城之势,根别提伤到张云分毫。 唐洛嫣哪想得到张云居然不逃反战,更是一出手间就帮着峨嵋派两个长老扳平了战局。看着张云衣襟飘飘的潇洒姿态,出剑时动如雷霆般的灭杀威仪,唐美人忽然间发觉自己面颊滚烫一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蛋定是红了个通透,立时羞得低下头去。只是美人低首归低首,却又不断偷眼去瞥那少年人的身影,一颗芳心直蹦得像是揣了百十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嘭嘭蹦个不停。 张云此刻快意之极,他与端木玉斗了这许多天以来,是第一次有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原来他之前细细观察端木玉与紫髯、赤焰二人拼斗,凭着绝高眼力,已然摸索出许多应能克制端木玉这灰败死意的方法,只是碍于自己功力有限,明知破法,却也自知无法在对手那快得如影似幻的身法中寻到空隙。 不过揣摩时久,又有峨嵋派两大长老高手阻拦在前,张云却已能够好整以暇地踏步寻罅,举剑刺隙,每每便在端木玉要扩大优势的时候硬是击其必求,将其优势扳回。 这小子竟然看出了我这长生雪的破绽?端木玉亦是天才,虽然怒极,却也是数合之下便发觉张云居然只是游于外围,只在自己力压峨嵋道尼二人,眼看便能破阵杀出的瞬息时刻才突然出手抢攻自己要害之处,却又并不进击,似乎只为迫自己返回平局之势。 混帐东西!看你能猖狂到何时!端木玉两眼阴光乍现,额间青筋尽数暴起的同时身形似是原地消失,紧跟着又凭空出现在张云面前不到三尺之处。唐洛嫣看在眼里,骇在心尖,一声尖叫连嘴还没张开,却见端木玉眼中突然爆出惊怒非常的神色。 “日火灼万恶!” “紫气荡群邪!” 紫髯与赤焰的声音在端木玉身形消失的同时响起,亦是和着内力,高声扬起如龙吟虎啸,直冲天际。 张云长笑声中,手中归一剑出,出手时剑指端木玉会阴,中途却忽然幻作点点星光,在端木玉胯股诸穴之间晃来荡去,飘忽不定。这归一剑融合了冲霄境心法与剑招,乃是张云心剑合一所发,威力如何自是不必多言。 端木玉一记杀手陡然被紫髯与赤焰二人阻住,已是惊怒交迸,此番又眼瞧着张云执着高明剑法,却照着自己裤裆杀来,更如火上浇油,用气炸心肺大概也形容不了此刻端木玉的心情。活了三十几年,被人算计到这般地步,真是他端木玉头一遭经历。 拼了!端木玉只觉得脑中轰然响作一片,终于失去了理智这东西。这位阴使折扇并未收回,与紫赤二剑一触即分,同时腰力爆发,硬是如蛇般连晃七下,将张云剑尖所笼穴道一一让了开去。 这两下分别是端木玉内力与轻功极致,威力自然不可小觑。紫髯长剑铮然断作无数碎片,整个人倒飞两丈撞在树上。赤焰剑虽未断,却被逼得倒弯过来,虽复弹直,赤焰师太其人却是“噔噔噔”大退三步,一低头便咳出一大口血来。 端木玉此刻也并不好受,浑身死意被这峨嵋双剑绝学所破,又强躲张云的云天剑法,煞白的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身子随之连晃两晃,强运心法压制之下总算是只退了一步。 倒是张云这小子,虽然被双方带来的压力搞得五脏六腑无不难受,却大大好过眼前这三个脸白如纸,嘴边带血的高手。 张云手腕一抖,长剑起个半圆,又指向了端木玉,其左手却悄悄摸到了身后那一袋子跑路时自制的暗器上面,口中说道:“阴使,被人算计的滋味如何?之前被老子遛得漫山遍野跑个痛快,今儿又美美地吐上一大口血,想来于你的修行大有益助吧?” “小混蛋!以为我杀不了你!?”端木玉一副目眦欲裂的神情瞪向张云,强压体内伤势,双脚一错之间居然已扑到了张云身前三尺处,手中已然只剩下精钢骨架的扇子灌满了内力向着张云喉头点来。 张云嘴边一抹轻笑此刻无限放大,好似眼前这挟着满溢怒气,无边死气的一击根本不是向他来的。因为此刻,张云的左手已同时拉到了一个三环七扣组成复杂机括。 “轰”轰然炸响直震得林摇地动,连带着地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枝朽叶也被震得掀起了大半,而所有的人除了端木玉自己,大概都没能从巨大的爆炸声中听到那一声恐怖的长嚎。 张云手中的一柄明显小了几号的“千机万括”此时只剩下一半不到,赤红的如烧的颜色显示着刚才那声巨响的来源。而已然化作一抹白点消失在山脚的端木玉却是让张云长叹一声,无力地坐倒在地。汗水已经浸透了张云全身上下的衣服,甚至于他都觉得自己那鞋中的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袜子,而是一团冰冷的湿泥。 “水,水木生。你这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紫髯平日话少,却是向来沉稳,此时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便发出了疑问。 张云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还背着杀周树章,伤樊尘语的黑锅,此刻却这般在峨嵋派两大高手边上发呆,实在是胆大包天的傻子行为。 锐气破空,张云以手作脚,一翻而起,抄腰抱过唐洛嫣的同时展开小巧身法连翻九个筋斗,又接着穿花绕树,十个呼吸间闪过赤焰十五记重手,这才得空在赤焰因伤而喘的时候抱拳道:“二位前辈,小子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但樊掌门绝非在下所伤,其中原由眼下越发复杂,待小子查明真相,掌握证据之时,定当登上金顶,向樊掌门以及天下武林同道说明一切!” 赤焰重伤在身,却也对张云能连续躲开自己十五记杀手剑法而惊讶,此刻听他话里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得急道:“小子,那天阴教的怪物跑了,你要是也不见了,我们拿什么去见掌门师兄!?休走!”这位师太的爆脾气总算是全数显现,明明重伤在身,却仍是提剑上步,这就又要攻向张云。 第264章 山脚遇群豪 张云眼角一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他虽早听说过这位赤焰师太年轻时脾气之爆还在那青紫双剑的张青之上,哪想到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此刻亲自见识到这位峨嵋名宿居然硬顶着重伤还要跟自己拼命,那脾气实在已不是火爆可以形容。也是到了这时,他才确定自己奶奶的脾气与这赤焰师太一比估摸着也不能算是奇葩一朵了。 张云向赤焰师太一拱手,也不敢再行开口,身子一纵已是展开雨中燕的身法,穿树钻丛,眨眼间消失不见。赤焰虽然已再次出手,可这回连一丝剑气也没沾上张云的衣角,对手的影子却已经消失在树林之中。 “师妹,不必再追了。”紫髯道人已然扶着断树起身,虽然内伤不轻,但以二敌一,总算是没伤了脏腑,调息数次之后行动已不是问题。 赤焰师太强压下喉间血气,袍袖一振皱眉怒道:“师兄,你也知道这小子是伤了掌门师兄的嫌疑之一,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放走他?咱们出手之前我就说了应当先废其逃跑之能,再与那天阴教的阴使拼斗。” 紫髯闻言却是捋须微笑,说道:“师妹且莫动怒,那小子若要害我峨嵋,又岂会放过你我这追逐之人?莫说他刚才在咱们落下风时出手相助,就是眼下咱们重伤在身,那水木生若是愿意,结果咱们性命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赤焰听得两眼圆瞪,叱道:“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先斗那天阴教的怪物!谁知道他是真帮还是假帮?” 紫髯俯身拾起仅剩的剑柄放在怀中,这才笑道:“若不斗那阴使,反先去擒水木生,师妹,你智计不差,也可想想,留只老虎在身后,会是怎样的后果。” 赤焰一愣,面色红白连转数匝,终于长叹一声说道:“罢了,只望咱们俩个没有看错人吧。”说罢长剑还鞘,上去扶了兄长,二人往金顶返还而去。 张云背了唐洛嫣才到山脚大路,还没踏上这平实的官道,张云却忽然停下身子,淡淡冷笑道:“几位从半山腰就跟着我,这般躲躲藏藏的不嫌累么?”他说话调动内息,周身灵觉达到了最敏锐的状态,清楚地察觉到自己话音才落,已有数个方位传来异样声响。 “臭小子!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倒是敢说项!”炸雷似的低音响起,一个肌肉纠结,高逾九尺的壮汉当先从密林中走出,站在了张云身前两丈开外。 张云看也不看眼前这壮汉,反倒是回过身来,向着身后说道:“云天派两位首座,不出来抓我这叛门之徒么?其他几位,也请现身吧,你们应当知道,这傻汉根本挡不住我水木生。” “檀越耳力超群,无怪纵横川蜀之地能如此自如。”口宣佛号,两名光头和尚当先联手走出。年长个高的老僧双手合十,年轻略矮一些的僧人左手为礼,右掌中则握一根一寸多粗、一丈长短,由白蜡木制成的长棍。 张云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原来少林也牵扯其中,无怪我总是心神不宁,却觉不出到底是何方神圣,没想到这俩个和尚倒也算磊落。他向着两名和尚抱拳道:“想不到少林高僧也看上了小子身上的东西,想来趟趟这混水?” “哼,水木生,少说废话,速速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辛五凡手握长剑,几步踱出树林,挡在张云身前。 张云斜睨了辛五凡一眼,哼道:“原来是辛首座,你那话若是少林寺两位大师说来,小子倒是得考虑一二,就凭你也想‘手下无情’?哼哼。”张云忽然一顿,回身一指身后,寒了声音续道,“就是加上你葛万波也一样不可能。” 葛万波一张脸跟涂了墨汁似的,他本想打断张云的话,却没想到自己用踏空步法一步踏来,居然还是被这小子听出,气上心头的同时也是惊讶不已。 张云见葛万波本要说话却被自己重重噎回,嘴角一翘,忽然运足了内力大声吼道:“其他的宵小之辈,统统给老子滚出来!”他这突然发力,借得是石震方教的本事,声音如山崩地裂,隆隆声响滚涌四方,在场五人除了那年老须白的少林僧人之外均是感到无形压力如重碾压过,居然有种气息不顺的感觉。 辛五凡与葛万波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短短的时间,张云是如何将功力提升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树林中一阵乱响,男女老少走出了十五人之多。这些人出林时虽然行走无甚异常,脸色却大都泛白,显然是被张云这突如其来的大吼震得不怎么舒服。 “多情环?金钱豹?八臂箭狂!好好好,来得真好,这许多成名英雄来围我这么个小子,果然是给足了云天派的面子。”张云哈哈大笑戛然而止,两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续道,“错了,云天派只怕在这川蜀之地可没这么大面子,八成是有人散了足够的消息给你们这些青红不分,善恶不辨的蠢人,籍着周家之事这才来找我麻烦。啧啧,也不全对,我这公输传人,‘神箭’下落的身份恐怕也早已经不是秘密,不知各位是不是也想着从我身上得些有用的线索?” 八臂箭狂一扯手中铁筋长弓,啐道:“呸,小子,你联合天阴邪教,害我儿子,取我一目,就算没有云天派的朋友相请,没有周老爷子之事,没那什么狗屁‘神箭’,我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金钱豹一摆两手中的紫金长锏,叫道:“大哥,不用跟这等奸邪小人多说什么,咱们先废了他,再跟云天派两位首座一道押他回去,接受武林公审!” 张云一口气被压得久了,刚刚想一举歼灭端木玉却又没达目的,心中已经老大不耐。此刻又听到这等把自己说得好像案上鱼肉似的话,不由得眼角一抽便要发作,却被唐洛嫣轻轻扯了扯衣袖。张云眼神一动,发觉唐洛嫣一双美眸满是关心神色,正自轻轻左右摆动,显然是让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深吸一口气,张云花了不小的力气总算是强压下胸中怒气,这才沉声缓吐道:“各位,给水木生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峨嵋金顶之上,当着天下英雄,我定会还自己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公道!至于‘神箭’下落,请恕水木生当真不知,也请各位想想我既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传人,轻易惹上我是否值得?” 第265章 少林二僧 张云这话里软硬皆全,已经算是给了这二十名江湖中人足够的面子,但连他自己的心里都没什么底,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被利益或者仇恨冲昏了头脑? “滚你的公道!”弓弦筝然一响,八臂剑狂已然出手。 张云眉头猛皱,只觉得心头似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原来正是他那满腔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怒气,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全数爆发出来。张云大步上前,十丈恍若咫尺,八臂箭狂第二支凤尾长箭还未上弦,已发觉手中长弓被人一把握住,紧跟着便自弓上传来如火炙般的灼热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松手退开。 退开数步,八臂箭狂这才发觉来人竟是张云,而他手中的长弓居然已经弦断弓弯,如同垃圾一样被张云随手撇在地上。 刚刚的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之间,站在八臂箭狂身边的几人此刻才一一醒过味来,纷纷扬起手中武器,却无一人敢擅自攻上,只因张云这突然显现的一手,着实吓着了这些成名最少也有十载的武林中人。 “好个逆徒,还敢用我云天派的本事伤人!?”葛万波声发人到,伤心剑出,直追张云腰眼而去。 来得好!张云暗喝一声,也不拨剑,随手自唐洛嫣发间拔下一根翡翠长钗,以大道剑手法点出,恰好避开了葛万波伤心剑的锋锐,在葛万波腕间太渊、大陵、神门三穴上连点三下。 葛万波只觉得腕间刺痛难忍,仓皇间也只得撒剑收手。张云得理自然不会饶人,翡翠长钗翻腕一收,拇、食二指夹了葛万波长剑剑柄就势一抡,长剑划个大圆,挟风带劲地撩向葛万波左膝。 “好贼子!”辛五凡总算及时抢到,三剑连环凶猛抢攻,才没叫葛万波伤在张云手下。 张云抱着唐洛嫣腾身踏步,三两下又回到了最开始站的地方。他随手将自葛万波处抢来的长剑往地上一插,微微低下身子,轻手细心地将那根翡翠长钗重新替膝上美人插于秀发之间。 美人含笑戴钗,着实算得一幅美妙画面,居然也让这原本激烈的气氛之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感觉。葛万波此刻脸上红白交替,被个小辈一招之间夺了兵器自然是大大丢脸,那小辈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做作,更让他怒火上冲。 “一对狗男女,装什么相!”葛万波骂得咬牙切齿,便欲上前找张云拼命。 辛五凡大惊之下一把拉住了葛万波,随即将自己备用长剑递在他手中,这才说道:“师兄,此子武功进步之快远超你我想象,切莫急躁。”他说着眼角一斜那两名宛若入定的少林僧人,这才又将目光放回张云身上。 葛万波本辛五凡这一扯,这才想起掌门交待之事,又想到自己手中所握的巨大优势。他见辛五凡瞥了两名少林僧人一眼,立刻想到两人之前商量的计策,于是心头怒气转眼平复大半,只是握着剑的手却仍然攥得死紧,指节勒的一片惨白颜色。 辛五凡长剑一划,指向张云,高声叱道:“小贼,你叛师杀人,又将蜀中武林搅得不得安宁,更兼向鞑子献上了义军名单!如此重孽,还不束手就擒!?” 呦嗬,天阴教这一手玩得够狠,怪不得端木玉这些天成天像个跟屁虫似地跟小爷后面,原来是要栽赃嫁祸呀!张云心头突地一跳,又自疑惑想道:不对,天阴教根本拿不到那名单,又如何取得栽赃所需人证物证?这等事件可非是胡编乱造能成得立的。 脑中虽然想法纷纷而起,张云面上仍是单手抚额叹道:“我说你们一口一个束手就擒,就知道冤枉人,可就算是冤枉,也别光说不练的,倒是动手啊!”他说着放下抚额右手,慢条斯理地拔出地上葛万波的长剑,嘻笑道:“莫说小爷我这火气已经压制不住。单单是看到你们这两个道貌岸然的东西,便非要狠狠揍你们一顿才能解我心头之堵!你们不来,我可来了!” 张云哪有空等辛五凡造势煽动众人与己动手,左手一揽唐洛嫣柔软腰枝,大步踏出时人已逼近辛、葛二人身前三尺不到。 张云长剑飘如飞絮,落似骤雨,辛、葛二人仓促间虽然虽然成功结起了剑阵相抗,却还是被张云一招之间逼退数尺之距。 只听得张云口中朗声吟道:“一剑无,二剑生,四剑象,八剑清,十六剑纷飞千景,三十二剑落月追星,六十四剑天元坠地,八卦周复环寰相生。”他这长吟如歌,剑势如虹,剑诀终了,这一众围堵之人被他用天下皆已熟知的云天派八卦天元剑法迫得东漏西破,根本算不得“围捕”二字。 “我佛慈悲,小檀越武功高超,老僧佩服之至,只是诸多迷局未解,还请檀越放下手中剑,心中恨,随老僧及众位侠客一道往峨嵋,请何师弟与樊掌门一道询问一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虽不如张云之前那般气势惊人,却温而不软,缓而不拖,好似透过皮囊直击人心之隙,当真如佛祖耳语一般,几乎将张云这一身盛气尽数打散。 唐洛嫣功力不如张云,又被对方列在“真听”之内,只觉得胸口烦闷不堪。她不愿影响张云,是以一张小脸忍得惨白如纸,却仍是一字不吭。倒是张云一听那老僧开口,便想到了怀中玉人伤势,余光扫过时便已发觉唐洛嫣被这佛门“谒语神功”的手段搅得内息不稳,当下扬声吐气道:“大师佛门高僧,却以大欺小,以老欺少,以多欺少,这一番谒语神功确实不凡,却半点也不能让小子服气!” 张云在其他人面前自称“老子”或者“小爷”,却唯独对这少林和尚说话时自称“小子”,言下尊谁鄙谁自是不言而喻。一众被张云数十招间迫得只得守功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成名一方的存在,此刻听得张云如此说话,虽为之内力所惊,却更是被其语间称谓激得气血上涌,满面红光,一个个好似刚刚经过大补也似。 “阿弥陀佛,檀越语锋之利老僧万万不及,但事关重大,还请檀越随老僧走上一遭。老僧愿以性命担保,在真相大白之前檀越与这小朋友性命无忧。”说话的正是两僧之中双手合十的高个老僧,这僧人白眉长坠,白须如雪,兼之面貌慈祥,让人一看便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面慈心不善,神佛也枉然。”唐洛嫣口中“嘟囔”,声音却是不大不小,在场中人无不是能独挡一面的好手,又怎会听不到她的话。 性情急躁者已跳脚大骂唐洛嫣妖女污蔑少林高僧,阴柔沉稳者两眼利光微透,专心平息静气,仍是静观其变。至于那老僧人,则仍然面目和善的样子,就像唐洛嫣刚才那句话从来未曾响起过。倒是老和尚身边那个年轻僧人颇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本来闭着的双眼瞪了个溜圆,手中白蜡棍拄在地上,转动间碾得咯咯作响。 唐洛嫣的话虽然激得一众正道人士个个气愤填膺,大有聚众而上将张云生擒之势。张云自己倒是一副从容模样,对于唐洛嫣这话听得那叫一个顺耳。他见那年轻和尚比自己看来大不了几岁,虽然看似气得不轻,但双足如钉在地,两眼锐光似剑,好像跃跃欲试,实则却是静待张云反应好伺机而动。 “这位小师傅,你这火气不小啊,不知有何见教?”张云说话间往前走了三步,他这三步走得极是讲究,非阴非阳,脱五行离八卦,正是踏空步中至为精髓的“九重天三清步”。 三步走过,张云距离那年轻和尚正是个极为“诱人”的距离。那和尚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看似这距离刚好是他所期待的机会,任谁也觉得此刻他一定要出手。 可在那小和尚自己看来,这距离却又是难攻、难守、不进、不退的四不象的存在,自己一条长棍的优势根本发不出来,更别提若是弃棍用掌,又反而可能落入他人掣肘,为人所乘。 老和尚眼中露出赞赏之意,却未开口点拨自己这唯一的入室弟子,只因这僧人老来才收得这关门弟子,一身本身可算是倾囊相授,此刻见了张云这比自己徒弟小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有如此本事,又怎能不生起一股较量之心? “卖什么关子!?吃老子一刀!”树林突然冲出两人,口中大喊着吃我一刀,手下却各有三十六柄飞刀连珠掷出,睢那力道,全然一副要置张云与唐洛嫣于死地的意思。 宵小之徒,也想往我身上栽赃陷害!?张云不屑一哼,双脚立地不动,雷耀剑出,七十二柄飞刀没发出丁点的声音,尽数被他以剑相引,卸去来势之后一柄柄摆在地上,眨眼的工夫居然成了两个大字,正是“宵小”二字。 大字摆完,唐洛嫣看得嘻嘻直笑,而那两个突然冲出的人也已经到了张云身前不远。这二人口中“小贼、贱人”不断,更是高叫着替周树章报仇,两柄长刀舞得甚疾,居然都是有攻无守的拼命架式。 张云两眼不离那年轻僧人,手中剑却是左一挑,右一刺,竟然只是随手两剑便将冲出来的两人以剑代指点了穴道,任他们如同雕塑似地倒在一边,不再理会。 那青年和尚两眼陡然圆瞪,怒意之中明显夹杂了些许兴奋。长棍一撴,年轻的僧人大声道:“小贼,数月之前我少林寺为贼人所入,一番大闹之下若非几位首座出手,断不止只伤亡十余弟子。我寺几经追查,究其下落便在你这云天叛逆身上,事到如今,你还要分辨么!?” 第266章 老僧 张云苦笑摇头,涩声道:“辩与不辩,信与不信,各在你我,小师傅,你出家人都一口一个贼人叫了,自然是要打便打,报名动手便是,何必苦忍?” 张云这话终于撩起了那年轻和尚的战意。年轻和尚见师父两眼微眯,显然不会阻止自己,右手一抹光头,沉声道:“少林玉莹!”他这话音才起,手中长棍已然一提一挑,随即一招降魔棍法中的“大智若愚”点向张云左肋。 见弟子出手,老和尚虽然还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一身精力全已是全神贯注,落在了自己这宝贝徒弟身上。方才这水木生展现的本事,已然让这老僧隐隐觉得这云天派的叛徒本事还在自己这得意弟子之上,不由得起了护犊之心,眼下自然关注万分,生怕会有什么闪失。 张云侧身让过长棍,随即收腹弯腰,同时长剑刺出,目标处却是一片空气。旁人看不明白,但这玉莹和尚身在其中,却是吃了一惊,只因张云这看似多余的动作和漫无目的的出手,恰恰正是他后招必经之径,若是自己按着设想变招相追,定然要将长棍力道最弱的地方送到张云刺出的长剑下面,那样一来,便是这白蜡木的长棍也要为其所断。 玉莹和尚天纵之才,遇到张云之前同辈中少逢敌手,此刻棋逢对手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这一招被封,后面还备着三路招数,又怎会一堵百塞?长棍随力一震,良好的弹性让棍头一阵抖动,居然如同长枪般泛起一片“枪花”。 张云心中一乐,知道眼前这玉莹和尚着实小觑不得,也就不再卖弄自己这占位之妙。腰力骤发,张云人如满弓放弦,手中剑自然似流星飞箭,整个人最后一次利用站位的优势长身前压,刚好将长剑递向那玉莹和尚头顶百会。 玉莹和尚虽只两招出手,却已是打发了性子。他见张云复用之前那步伐位置带来的优势攻自己要害,丝毫不见惊慌之色,长棍一压一挑,竟是纹丝不退,反去抢张云丹田之处。 以攻为守?好狂的和尚!张云心中暗赞,手上可不敢含糊,刺改劈,劈改削,削改掠,掠改挑,四招迅即变过,堪堪抢在那长棍挑到丹田之前挑到了玉莹和尚持棍手边。 玉莹和尚三招过完,哈哈大笑,棍法一变,其形如醉酒,其势若浮云,居然一改雷霆之威,变得缥缈不定。 张云身在棍影之下,心下知道眼前这玉莹和尚看似莽撞粗犷,实里却绝对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物。这路棍法本是少林七十二路绝技之一,名曰“醉释诸魔”,是唐末少林一位俗家弟子所创,后其终归少林出家为僧,故而这一路绝技也得以列入少林绝学而未遗失。这“醉释诸魔”的棍法,出招似醉似醒,棍式缥缈如烟,却最能乘隙而入,若有人轻敌被乘,中招则如泰山压顶,万钧加身,实是绵里藏针的厉害招数。 这摆明了是要迫我尽上全力呀。张云心下微微苦笑。 张云不是不想尽力一战,只是不能而已。唐洛嫣在他身后一丈处,周围环伺的没一个是自己人,张云自忖眼前诸人中,除了这两个少林和尚,这一丈的距离,没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威胁到唐洛嫣。但是,那是建立在他张云没有与眼前这玉莹和尚拼尽全力的前提下。 可眼下这和尚醉棍如织如雾,影影重重看似虚多实少,但张云长剑一触便知其中仍是少林纯阳纯刚的降魔神力,想要应付的话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倒是他无意间瞥见那玉莹和尚的表情,险些气得乐出声来,原来那和尚一脸的兴奋憨笑,与他内里的精明完全不一致也就算了,跟这一路棍法的意境更是风格迥异。 这臭小子跟我装憨卖傻?张云发觉那玉莹和尚虽然一脸的憨笑,却是笑得越憨厚纯朴,其棍上醉意越是浓烈醇厚,内里的刚猛威力居然越来越强,显然已渐渐用出了全力。 啧啧。张云暗自咂舌,手上劲力渐强的同时,也在玉莹和尚的眼里看到了隐晦却极是锐利的光芒,显然对手也是渐入佳境。 张云冷笑一声,心下一横,暗道:你要逼我是你的事,我却偏不愿上当!看谁耗得过谁! 张云打定主意,手上雷耀剑法越使越快,一条右臂已然随剑法之速变化得如八臂齐振,长剑更是化作了一抹银光,好似无数道匹练一般,于棍影间穿梭跳跃,任凭玉莹和尚如何相激相骗都只是抱定了平局之势,即不退一步,亦不进半分,好一副我自成一气,你能奈我何的情态。 不出半盏茶的时光,玉莹和尚的棍法招式已然无法再保持那般醉中独醒,浮沉随意的意境,被张云这般手上明明使着几乎纯以攻击见长的快剑却又取了九成守势的打法拖了百余招,任他再怎么有定力也已当真恼了。 “哇呀呀呀呀呀呀!”玉莹和尚陡然抽棍而出,两手大敲光头,长叫着将手中径粗一寸五分的白蜡棍撅作数截掷在地上,左手上抬,右手下挥,那姿势好似寻常杖法中常见的一式“苏秦背剑”,居然就社么整个人向着张云撞了过来。 张云眉头一挑,心中暗笑:这和尚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只怕碰上我之前没在同辈之中吃过这么大的瘪吧。他心里笑人,手上可不含糊,对面冲过来这位现下使的可是少林寺中被列在所有武功之上的两大神功之一——易筋经。 江湖上有句话说道:“易筋改体,洗髓换神,七十二绝,信手拈来。”这话里水分多少,干货又是多少,张云此刻可不敢拿自己和唐洛嫣的生路来称量。含胸拔背,双足弓马,张云所守的位置至此方才第一次真正移动,出人意料的是他这一动这后却摆了一副寻常习武之人入门都会练的姿势——马步。 玉莹和尚本来就被张云这生扛硬耗的打法闹得进退不得,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要不也不会转手就用出了才练不到三年的少林绝学来“硬撼”。原本还有一点点后悔,怕自己这易筋经威力太大重伤对手的玉莹和尚,在见到了张云这简直无视了他存在一般的马步,那一点点的后悔立刻便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小贼,你杀伤我许多同门,便是将你打成重伤,师父也不会说我什么,师父不说,方丈自然也不会晓得!咬紧了牙关,感觉到自己的“无敌”被严重挑衅的玉莹和尚此刻身上的杀气之重已远非一个方外之人应当拥有。 张云架式这才摆好,玉莹和尚高抬的手臂已然直抡下来,裹挟的风声嗡嗡作响,真好似千斤巨杵当头砸下一般威势惊人。四下众人皆为玉莹和尚这一手大声喝彩,张云嘴角一扯,反而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左拳往上一格,右拳平推而出,两下手法便是不会武功的孩子也尽都能摆得出来。 张云这两下子居然是连刚习武的小娃娃也使得出的本事,直看得四下众人都瞪圆了眼睛,哪知这些人眼睛方才瞪圆,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事已紧接着发生。灰影闪过,张云怒骂才响起半句便即无声,众人瞬间被晃花的双眼重又聚焦时,却看到那一直未曾出手的老僧右手拿了张云右腕,左手却抓了自己徒弟的后颈,正将之提在手中。而被提起的玉莹和尚表情扭曲,倒像是被极强的力道打过的样子。 小施主,你这搬山拳看来确是石家嫡传,老衲已然信你不会是数月前搅得中原武林不得安宁的那伙贼人,可是背叛云天一门却是事实,周家以及这蜀地武林二百余条性命你却依然脱不了干系。不若趁着眼下还没闹大,檀越且随老衲回去,少林寺虽不若唐时那般引领天下武林,正邪莫有不从,却也非任何人都能闯而无恙的。 张云耳中听到这老僧传音,却发觉对方内劲浩瀚如海般涌入体内,云天心法已自行运转,却碍于功力之故正节节败退。他欲待开口,却忽然发觉那老僧目光又是一变,自己体内涌入的内力突然间又强了几分,居然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封了张云周身的本事。 这不是心剑能教出来的,你是梁大侠后人?传音之时,那老僧原本好似入定的双眼中居然闪过一丝的狂热之色。 张云眼力不下任何绝顶高手,旁人或许难以发觉老和尚眼神闪过的变化,但张云连自己方才如何不敌被擒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刻这老僧没控制好心神进而漏过的一瞬狂热又怎么逃得过张云的眼睛。 原本要说的话此刻也都被张云噎回了肚子里,转而开口时却已经变作:“老和尚,你这洗髓经练得不错啊,虽然还未到神游髓洗的境界,却也是力到功消了,小子输得不冤,可你这小徒儿总是败给了我吧?” 张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可是焦急万分。要知自己的内力正被眼前这老和尚一丝丝强行压入丹田,若非他还要自己答话,只怕洗髓神功一发,自己这苦练十余年的本事就算是全都白搭了。 老僧见张云居然不理自己传音,又知他所言确实不错,自己这徒弟被激得失了镇定,方才张云那搬山拳一招“擎天巨柱”使出,若不是他亲自出手,不识得搬山拳厉害的玉莹早已经重伤倒地。老僧看了看张云,再看看提在手中,一脸萎靡的弟子,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自己徒弟输了。 第267章 地龙堂 唐洛嫣见张云被擒后空着的手忽然对自己微微一勾,脑筋转动间心下已是了然。她见老僧点头,急忙上前两步说道:“和尚的徒弟既已输了,和尚这便要以大欺小么?还是要给这些登徒子机会来欺负我这女儿家?小女子信得过少林寺,可信不过这些道貌岸然、色欲薰心的东西!”她一句话就将连同云天派两位首座在内的江湖人都说成了他们最为不耻的色鬼,这些人中本就少有沉得住气的,此刻被人连激两句又怎能再忍? 刀枪棍棒,在喝骂声中一鼓脑地罩着唐洛嫣劈砸过来。而后者即不转身,亦不惊慌,好似根本没有发觉一般,只是盯着那老僧的双眼一动不动。 老和尚白眉微微一蹙,似是在打量唐洛嫣,又好像是他自己在想些什么。 这老僧本是少林寺长老,论资排辈比当今少林问字辈“苦智礼然”四大神僧还高一辈,乃是“化”字辈长老,法号化梵,原是达摩院首座,后专心参详洗髓经退而让位于师侄问苦。 身居如此辈份的华梵本不愿出手,奈何张云突然使出再正宗不过的搬山拳来。他已知自己这关门弟子非人敌手,这才出手相救。本来化梵意外发现手中这年轻人居然身负云天心法,十九便是云天剑客后人,正为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而惊喜不已,却被这漂亮之极的小姑娘几句话引来了四下里这些莽夫的冲动之举。 真当我少林无人!?化梵总是半眯的双眼突然圆睁,放下手中弟子,单掌竖起,口喧佛号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稍安勿躁。”一十二字,字字如雄狮怒吼,猛虎啸林,声音到处,任谁也都是胸闷气短,脏腑之间好一阵翻腾,足下步履踉跄,再没了继续动手的本事。 众人皆尽止步调息,都是一副惊怒神色,却没人开得了口。化梵有心立威显功,佛门谒语神功以自神绝大功力择人而发,一句话震得四下里十几号人都动弹不得,独独绕开了张云与唐洛嫣二人。 唐洛嫣看着那些江湖中人的反应,脸上笑意渐浓,像个没事人一样几步走到了老和尚近前。 唐洛嫣单手点着细腻的脸蛋,先是歪头看了看张云,忽尔冲化梵调皮地笑道:“大师,你可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 化梵虽然常与佛经为伴,却也非耳闭目塞之辈,这话自然是知道的,但这貌如仙子的小姑娘怎么突然提起这话,却是这位足有三十年没离开过少林的老和尚怎么也想不到的。 就在化梵微微一愣的当口,唐洛嫣忽然身子一缩,完全不像之前被张云搂着那般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坐去。 化梵虽然久不经江湖之事,却不代表他阅历不足,见了唐洛嫣突然之间的反应,心中大感蹊跷的华梵一身佛门护体的金钟罩已随念而起。 咦?化梵没觉到任何攻击,只是发现本是被自己扣住了脉门的张云居然好像提线木偶,凭空被什么东西拽了出去,其去势之快绝非一个功力被封之人能够做到,但他明明就是做到了。更让化梵吃惊的是那突然向后一坐的唐洛嫣居然也倒弹而出,与张云两人就好像坐了投石机一般高高抛射而出。 “卡嗒”一声轻响。化梵这才发现了脚前地上突然弹出的一段好似金属的长管顺着张云与唐洛嫣飞去的方向追去。 “机巧!?”化梵今儿个算是让这张云惊着了,搬山拳摆明了是石家嫡传正宗,云天心法更是有如当年云天剑客,这一番智夺逃路又使得是诡兵门中才可能拥有的神奇机巧。 这小子到底是诡兵门人?还是石家传人?难道他这云天心法不是云天剑客传的? 脑中一连三个大大的疑问,化梵竟然忘了去追张云。因为他在瞬息之间又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湖中盛传的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传人,眼下看来,十成是真。 此刻在场的众人之中,八臂箭狂功力仅在化梵一人之下,是以最先恢复的他第一个开口叫道:“大,大师,那小子跑了!快快追呀!” 化梵这才恍然回神,白眉不知是兴奋还是气得,几乎倒竖而起,一把抓上仍然有些精神不振的徒弟,大步狂奔,速度远胜奔马,晃得几晃便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众人功力有高有底,自然恢复先后不同,但他们恢复行动之后的第一反应却都是一样,那便是扑向藏在附近的马匹所在,长鞭猛抽,策马直追而去。 尘烟落定,原本张云站过的大道边忽然掀起一个三尺见圆的木制盖子,那上面原本盖了尺许厚的泥土,又长着杂草,若非此刻掀开,还真是没人会注意得到。 推开盖子的手顺道把盖子上插着的一根小指粗细的铜管拨出,紧跟着一个尖下巴小眼睛还龇着大板牙的人头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左右确认无事之后,这才两手伸出,一撑而上。 小小三尺洞口,前后爬出三十余人,可见这地下到底是怎样一幅光景。 那长了一张鼠脸的龅牙点了点人数,这才嘿嘿一乐,笑道:“小的们,这次我大哥给咱这队的任务,咱也算是完成圆满,连少林化梵那老秃驴都未曾发现咱们,嘿嘿,嘿嘿,等老子讨了赏,少不了你们这帮小崽子的!”龅牙越说越是兴奋,若不是多少还忌惮着自己这一票人还在峨嵋山上,只怕还得大吼几嗓子才能一舒这痛快的心情。 “大哥,你说这次吕老大能给咱赏点儿啥?” “大哥,上次黄二狗那狗东西才探到了缀在那个唐洛嫣之后的小尾巴,根本没摸清是什么人,老大就赏了他三百两银子和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这回咱们的功劳可比那黄二狗强了十倍不止,以吕老大的慷慨,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就是,咱这回可是摸清了云天派这小叛徒的下落,还得到了少林那化梵老鬼下山这天大的消息!” 龅牙两手下压,示意手下安静,一双小眼微微透出些许精光,冷笑道:“那条狗算得了什么?天生一副狗鼻子而已。咱们可是地龙堂,穿山入地都是小事一桩,那狗崽子得意一时,老子又怎会让他得意一世?老三,你去给吕天王送信,不必特意讨赏。咱们剩下的人先去最近的堂口休息,想来前面布置的兄弟十有八九还有好消息带给咱们。” 第268章 天阴拜真武 武当山。 相传唐代道家奇人吕洞宾正是在这武当山上修成大道,飞升为仙。其有留诗于此,其中最后一句:古来多少神仙侣,为爱名山去复还。正是眼下俞岱岩刚刚返回武当的心中感触,他下山替七弟莫声谷寻药已算来已有三月,不久前总算是成功寻得,眼看自己七弟大伤将愈,又怎能不喜。 俞岱岩步履越发轻快,武当轻功向来独步江湖,他这速度若是落在常人眼里最多发觉身前一团灰影闪过,定睛去看时,这位武当三侠早已成了远山一点墨,天边一寸光。 重又踏入武当山门,俞岱岩忽然发觉了一些奇怪的地方。算来这日子既非年节,也不是祭祖的时间,武当派值门弟子本是风雨不断,今天却是一人未见。 难道有什么事发生?俞岱岩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听说的惊扰武林诸派以及最近的云天叛徒与天阴教联手害了川中大侠之事。心有所虑,他已然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须臾之间便冲上紫霄宫。 方才远远看见紫霄宫檐,呼喝争斗之声已然传入俞岱岩的耳谷。 好啊,当真有不知好歹之人敢上我武当山上惹事?俞岱岩眉头一拧,虽未见到比斗,一股怒气却已经涌到了头顶上面。 “什么人!?” 俞岱岩身形方才掠过最后二十余阶台阶,迎面便是两柄官家常用的雁毛刀直劈过来,两下均是杀手招数,显然出手之人根本就没打算警告来人,那“什么人”三字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 俞岱岩本就怒气上冲,此刻才懒得管来人是谁,左脚前踏,半招进步搬拦锤,接半招斜挂单鞭跟上。他本人是停都没停,两个半招过去,人已冲进了紫霄宫外的广场上。 两声惨叫,此时已然位于俞岱岩身后的两名蒙古壮汉各自捧着自己齐肘而断手臂满地打滚。 “我道是谁,原来是武当俞三侠,怪不得,怪不得。”娇俏的女声响起,位于广场南侧的仪仗中央坐着的正是开口之人。这女子云鬓高耸,细眉凤目,琼鼻粉唇,若说姿色那是绝美,只是那双眼中透出的凛冽却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得了。 好在武当俞三在这世上唯一敬畏的便是其恩师。俞岱岩冷冷一哼,却未理那话茬,反而轻功再展,大步迈动间已然到了北侧武当弟子所在。 “三弟,药可带回?”说话的是俞莲舟,俞岱岩人才出现他便已满面笑容,此刻开口不过是欢喜之余的问候。 俞岱岩点点头,自怀中摸出张云分他的十草十花膏和九凤百宝丹递给边上同样一脸欣喜的五弟张翠山手中,笑道:“翠山,七弟是你带大的,快去替他治伤吧,那小子在床上躺了这几个月,只怕早憋坏了。” 张翠山接过药瓶,哈哈一笑,说道:“不错,声谷这小子前些日子得知三哥找到了这宝贝药膏,着实兴奋了许久,今儿个可算把三哥盼回来了,小弟去去就来,这里先交给两位哥哥了。”张翠山挂念七弟莫声谷伤势,也不多说,反身提纵,几个起落间人已消失在紫霄宫后。 目送张翠山离开,俞岱岩这才看向二哥俞莲舟,眼中自是带了询问之意。 此时场上拼斗刚好结束,上场的正是俞莲舟关门弟子清风,此刻他已取胜,手中三尺长剑抵在了对手肋间,而对手周身衣服尽是破口,头上发髻也被削得不知去向。 俞莲舟微微一笑,示意爱徒回来,这才对俞岱岩说道:“天阴教织女、玄天、地龙三部前来拜山,说是要比武切磋,我武当派自然不能不奉陪到底。” 俞岱岩又不是傻子,听到织女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玄天部,地龙堂这两个天阴教中也是响当当的存在他自然知晓。玄天部尽是些内家高手,而地龙堂却是些钻地如鼠,下水似鱼的怪物,这两支可是天阴教对外撑起门面,对敌打探消息的精锐所在。那织女部想来也差不到哪去,难道领头的就是那么个看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 似乎感觉到了俞岱岩的目光,之前在他上山时就开过口的天阴教女子微微一笑,挥手打发了正在她耳边附语的手下,起身上前几步,向着俞岱岩福身施礼,唇带淡笑,开口道:“久闻武当七侠之中俞二侠太极拳法无敌,今日有幸见识了俞三侠的本事,千清好生佩服。” 原来这女子正是当今如日中天的邪派第一大教天阴教教主长女——韩千清。她亭亭袅袅地又踱出几步,笑道:“这些小辈们功力终究有限,我们拜山本就为了见识真武绝学,张真人泰山北斗,既然闭观之中,不如还请俞氏二侠赐教一二?” 俞岱岩眉头一挑,却没说话。他可不是年仅十九的莫声谷,年轻时的火爆脾气早已经收敛不少,加上这些年潜心修道,若非方才担心武当遭难,根本连火也是轻易不发的。至于俞莲舟,此时大师兄宋远桥接了俞岱岩书信,应正自极北之地返还,师父在后山闭关同时照看莫声谷,眼下这武当山上一切都要他做主,又怎会随便答应旁人要求。 俞莲舟淡然应道:“韩姑娘,天阴教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不少,我武当派念在同为武林门派,你既来拜山,我也不便多做什么,但既说好比武三声场,如今我武当两胜一败,天色不早,还请下山去吧。” 俞莲舟这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天阴教邪道大教,武当若不是念在你们一样是武林中人,今日是来拜山的,早已出手惩奸除恶,比武已败,就赶紧滚下山去。 韩千清好像根本没有听懂,依然笑得颠倒众生:“小女子久闻这武当山是吕仙得道之地,七十二峰二十四涧,还想好好游玩一翻。何况武当道藏千万,若是能借阅一观,岂不美哉?咱们切来磋去的其实没什么意思,不若咱们立个彩头,来赌上一赌?” 狐狸尾巴露得可真够快的!俞岱岩两眼微眯,撤了一步站在二哥身后。他实怕自己怒气上冲,一个没控制住便冲上去把这妖里妖气的女人狠狠收拾一顿。俞莲舟天生沉稳,多年执掌武当规矩赏罚,养气的本事比他三弟可强得多了,闻言反而微微一笑,说道:“俞二不知姑娘还有如许兴趣,不知是些什么彩头,还请韩姑娘说来听听。” 笑话,堂堂武当派怎么会拿武学去打赌?但俞莲舟十分清楚,若不应了眼前这满腹心眼的女人,别的不说,单单那地龙堂若是存心捣乱,要收拾起来便十分麻烦。何况天阴教这等阵仗,摆明了就是来找武当派的麻烦,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韩千清掩口娇笑道:“不愧是武当执掌赏罚之人,俞二侠真是爽快!小女子也不矫情,咱们还是一边一人,打上三阵,胜两局者算胜。我天阴圣教若是胜了,只求一见张真人,看看太极拳经,游游武当美景。” 俞岱岩重重一哼,说道:“若是你这狗屁天阴教输了呢?”他这话一出,天阴教众人均是目露凶光,齐刷刷望过来,俞三两眼一瞪,带着身后千余武当弟子硬生生把这压力给顶了回去。 韩千清听了俞岱岩的话也不着恼,依旧巧笑嫣然:“若我天阴教输了,奉还真武宝剑,三十年内不论任何事物都不会进入武当百里之内,更兼武当周围三百里内不布一兵一卒,不伤一草一木。” 俞莲舟眼角一抽,武当名门大派,自开派已来在张三丰带领下始终为正道巨擎,唯一一次大失面子便是二十年前,张三丰四十岁前使用的真武宝剑被人从玉虚宫盗走,当时正逢张三丰闭关,武当七侠其时只有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位,俞岱岩当时刚刚拜入武当三年,宋远桥武功已有所成,却非那盗贼敌手,俞莲舟刚好下山购置药材而并不知情,竟然便被那飞贼顺利得手。 这真武剑的下落已是武当派二十年来的一块心病,哪想到今时今日却听到这天阴教主长女说出输阵便奉还的话来。 俞莲舟目光略有闪烁,随即恢复如常。他压下了激动的心情,缓缓张口说道:“既是如此,还请韩姑娘派出人来。”他说着一转身,向后山说道:“五弟,速来紫霄。”六字一一送出,中气十足,在山谷之间回回荡荡,响彻漫山的同时经久不绝。 韩千清脸色微微一变,仍是保持了笑容坐回椅中,随即拿眼角瞟了一下左手边一名书生打扮的男人。 那人一见韩千清看来,立即大步走出,向着俞莲舟拱手笑道:“久闻武当派武学深不可测,在下痴迷剑法已久,还望俞二侠指教一二!”他这话亦如俞莲舟那般以内力送出,不同的是他这话音并不多响,却清清楚楚送进了这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 “区区剑奴,还想跟我二哥过招?先赢了我手中剑再说吧!”清越动听的男声突然响起,一袭白影自阶下冲上,话才说完,玉人执剑已是挡在那书生身前。 执剑者衣胜白雪,人似骄龙,如玉面冠之上那一双星眸闪似映日镜湖,修长手指间那柄长剑便如画龙点精,将这俊美男子一身气息尽数化作了锋锐英气,溢而不散,恁地让人夺目。 一直保持着淡然神色的韩千清居然也看得目光微见迷离。 “六弟!”武当二俞异口同声,话中喜悦不难发现,原来是武当七侠之六的殷利亨回来了。 第269章 石家二庄主 化梵占了西面,玉莹和尚占了北面,刚刚赶到的其他人占了东面。 这些,都并不能让张云感觉到多少难处,毕竟自己能逃一次,就能逃两次,而且能保证一次比一次逃得更远,只要能上了雪山,相信就是少林和尚全来了也别想找得到他。可惜,现在张云是十分头疼的,原因有二。 第一个原因,是他痛恨自己当初太过信任云天派,这几年来居然没有新制人皮面具,那东西制作极难,要做到他脸上戴的这种惟妙惟肖的水准,一张便要耗上一年的工夫。张云手里本有两张,可惜一张拿来做了沐小云的脸,那是轻易不能透露的;另一张便是现下的水木生。 至于他自己的真面目,自然更是不能示众的,毕竟那张脸虽然按周茂白的说法更像母亲,但终归与祖父当有神似之处,估计一露脸,只怕不出三天就会招来天下贪婪人士。那时他张云可就不仅仅是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传人这么简单了,他甚至会成为“神箭”唯一的线索指向。毕竟与去招惹两个老怪物比起来,他这个小辈更好对付。 所以,当张云陷入各种麻烦之后,可怜的他完全没时间去制作面具,自然也就没法用易容来躲避追踪。 第二个原因,则是方才赶到,此刻正堵在南边的两支人马。一支人马个个背负铁枪,另一支则都长得粗壮无比,个头最小的也比那八臂箭狂壮上几分。 单指叩额,张云只觉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眼前这两支新出现的人马,不出所料定是铁枪门和石家庄。而那金枪红缨的必然是铁枪门主杜连升,一众壮汉领头的两人都顶了个光头,相貌长得几乎一样,也只能是石家两位庄主无二。 怎么就让我在这种情况下碰上了石家的人?那铁枪门与奶奶渊源也不算小,说起来同样是个麻烦事!张云真想仰天长叹一声,骂上一句:老天爷,你这是想玩死我吗? 石家来人中首领二人确实正是石林、石头这兄弟二人,二人此时已是石家庄两位庄主,此番会领着庄中十六名好手出现在此地,完全是因为不久前庄中来了四个贼人,趁五位长老和他们这两个庄主不在大闹一番,若大个石家庄死了六十多人居然连对手一片衣角也没留下,轰天掌掌谱还叫人硬抢了去。 石家兄弟知道此事后已然气得不轻,五位老爷子归庄得知后干脆气病了三位,二人的老爹,前任庄主石万举把石林石头两人好一顿臭骂,严令二人无论如何也要追回掌谱。要知石家搬山拳谱已然残缺,若是这震庄拳掌双绝中的轰天掌掌谱再追不回来,还让他石家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是以当石家兄弟得了消息说川中大侠遭难,云天派出了叛徒之后,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一路追来,凭着各种打听和小道消息,总算是在这里拦到了张云这位云天叛徒。 至于铁枪门,与石家遭遇的也是同样的事,震门之宝六缨紫金枪和一羽横江谱被强行夺走,两位师弟重伤,一位师兄惨死,气得杜连升那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震怒之下点齐门下三十二名本领高强的弟子便要下山寻仇。他们前脚下山,后脚云天派派出的弟子便追上一众铁枪门人,如此这般地说了张云背叛云天派向西潜逃的事。 杜连升根本连想也没想,便即率众西行,而当他们临近蜀地后,也如同石家庄来人一般,得到了许多来源莫名其妙却又非常准确的消息。若非如此,他们虽然来了三十余精英,却也不可能轻易就在这若大的巴蜀天府中找着两个人的踪迹。 石头天生直肠子,眼看这一大帮子人就为了围着一对儿好似戏里神仙一样的男女娃娃,不由得别扭十分。他一拽马缰,铜锣大嗓直接扬声道:“你就是水木生?好小子,你能一人逃出云天派,本事不小啊!” 石林听得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心说这小子怎么活了一把的岁数还这么个直性子?那云天派两个首座大活人戳在东边,他是装看不见还是怎么的?石林强压骂人的冲动,夹马上前便要去拉自己那讲话十分生猛的兄弟。 张云识人的本事不敢说高过这些江湖混久了的老油条,但对于石头这种典型的直肠子再看不出来,让谢祈雨知道了不被打得三天坐不下去才怪。 张云才见另一个与这说话的汉子长得几乎一样的人夹马上前,已抢先笑道:“这位莫不是石家庄的石头石庄主?小子本事微末,还不能与石家相较。只是江湖上向有人云亦云一说,小子确实叛出了云天派不假,但原因到底为何却也不该听信传言。至于周老爷子一家之事,更是不能轻信一家之信,至于那些小道消息,真假之间相信石庄主也有所判断。” 石林手臂还没抬起来,一听张云的话,心下微微一笑,却不再阻止石头。 石头点点头,说道:“不错,我们兄弟确实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不过没一件是我们证实过的。要是你小子当真背了我石家几十条人命,老子早把你打折了胳膊腿再拖回去审问了,哪能容你在这里开口。”石头貌粗心可不粗,直爽可不是傻子,他这话一出,跟在石家兄弟后面的石家庄中人纷纷提缰上前,隐隐形成个半圆,将南边的逃跑路线彻底封死。 张云对这石头心生好感,正待开口,却听到东边传来辛五凡的话音:“两位石庄主,这小子身负的搬山拳据掌门师兄所言极为正宗。”辛五凡很聪明,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已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 张云听得牙根之痒,恨不得转头就好好捧这辛五凡一顿,但他却不能,反而脸上表现出一副淡然的样子。 石林心头一跳,他这脑子可比自家兄弟还要精明十倍。辛五凡话说得不长,但在石林脑袋里面可是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石林这脑袋里想到的人、事、物可多了去了。别的不说,第一个便是石家第七代家主,也是自己太爷爷的石震方,搬山拳自其突然隐于江湖之后便再无一人以练到大成之境,原本的残谱也因为石震方的突然消失而失去了补全的可能。 石头可不比他这大哥那般细心,大长腿一撩已下了马来,浑身纠结的肌肉如铁似钢,整个人好像个铁塔一样,几步迈过去人便到了张云身前七尺之处。 张云微微仰头,暗暗感叹了一声“好高”。哪知他这感叹才起,石头竟尔一抬石锁似的大拳头,冲张云咧嘴笑道:“我先验验你这搬山拳的真假!” 第270章 银龙入地 “石头!”石林这一声喝叫用上了内力,如同晴空里打了个霹雳,四下里也因此骤然一静。 石头的拳头还没挥动,听到石林这一声喝,便如中了定身法一般,脸上更是一股子小孩找到了乐子却被大人阻止的不甘,看得张云险些笑出声来。而原本一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的唐洛嫣也总算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石林阻止了兄弟,这才向辛五凡一抱拳,说道:“事关重大,而且搬山拳在我石家庄方圆百里之内几乎男女老少都能打上几下,单凭这个,实是说明不了什么。”言下之意,便是叫你辛五凡说点真正有用的出来,自家丢的可是真正秘不外传的掌谱,你辛五凡却说起快成了健体之用的残缺拳法,又有何用? 辛五凡心领神会,朝葛万波使个眼色,后者微一点头,突然一扬手指向化梵和尚大声说道:“少林化梵大师便在此处,他老人家与这小贼有过交手,又是武林前辈,想来说出的话石庄主是信得过的。” 石林虽然知道少林寺中有位化梵大师精擅易筋经,洗髓经也有小成,是少林一派中顶尖的内功高手,但这化梵数十年不出少林半步,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石林根本就无从知晓。此刻前来虽然见了化梵气度不凡,呼吸时断时续已无定式,却也不知这内力已臻绝顶之境的僧人便是少林寺前任达摩院首座。 石林向化梵一拱手,恭敬道:“石家庄石林石头兄弟携众弟子见过少林化梵大师。” 边上铁枪门门主杜连升一见少林化梵居然也来了,吃惊的同时自然也是下马行礼。两拨人马五十几号人哗啦啦一阵下马行礼的声音,倒也算得壮观。 化梵微笑还礼,这才说道:“老僧与这小檀越交过手,他所使的确实是搬山拳不错,而且若老僧所猜不错,这位小檀越所使的搬山拳法比起眼下石家庄所有确是要高明不少。” 化梵虽是实话实说,却也不可否认他的私心。此处人多眼杂,只有搅乱了局面,他才有可能乱中擒人,偷偷将这小子擒回少林。别的不说,单就其身负数般绝学这一点便足以吸引少林那些个长老首座们留他一辈子,更别提这小子十有八九是那人的后人,若非自己的洗髓经,眼下在场这八十多人任谁也别想试出这小子的内功路数,更别提发现其中秘密。 嘿嘿,贫僧若是能借少林之力看住这云天派的叛徒,便可以利用自己对他身份的了解套其口风,将来那“神箭”所在,还不是要落入少林之中? 嗜武如命的化梵越想越是欣喜,早将出家人四大皆空的道理抛得不知所踪。 石林被化梵所言震住,而石头却是干脆得很,铁拳直砸,口中声如洪钟:“小子,咱们先来练练!” 且不说这钵盂大小的拳头已足够吓人,便是那拳风刮面而过亦好像夹着一阵狂风,除去化梵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神驰目眩,首当其冲的张云反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样子,微微收紧了搂着唐洛嫣的胳膊,竟是纹丝不动。 石头脑中才要奇怪这小子怎么不躲不架,便发觉边上寒光如电,一柄金头铁枪正架在自己拳头下面。不用问也能想到,来人自是铁枪门门主杜连升,旁人可没得这般水准。 石头铁青了脸色哼哼道:“杜门主,我石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要说势力,石家庄比今日铁枪门强了一倍不止,虽然杜连升号称金光银电,一身本事比石家兄弟谁也不差,其门下好手的数量却比石家少得多了。这次若不是被人搅得铁枪门损失惨重,杜连升又怎么会点尽了门中残存好手从江南往这蜀中之地赶来。 杜连升个子本来不低,跟石头这铁塔一比却矮了两头,只是他这门主在气势倒是不差,金枪红缨,未曾脱下的外袍大袖随风飘动,冽冽作响间倒是一副威严神态。 杜连升一双单凤眼一扫张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来回,这才回头去向石头说道:“铁枪门十年前才出过叛徒,而不久前又遭逢大难,我这当门主的若不能擒得罪魁祸首,又怎么跟门下二百名弟子交待?” 石林此时已走到石头边上,他一扯石头的胳膊,后者不情不愿地收手退开。石林上下打量了张云一阵,转而向杜连升说道:“杜门主,我石家同样遭逢大难,死伤无数。敌人极强,这小子又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不如便由我擒了这小子,劳你随我们兄弟回石家庄审他。” 杜连升又不笨,当然听得出石林这话根本没有半句是提问,不由得冷笑连连,提高了音量呛声道:“石大庄主,我铁枪门不是什么大家族,大门派,却也不是软骨头,既然你有提议,不如我也说一个如何?”杜连升拿眼扫了一圈在场诸人,沉声道:“铁枪门虽然不大,却还请得起诸位,不如便由在下擒这小贼,各位随我到铁枪门中共审如何?” 石头牛眼一瞪,大声道:“我说杜门主,你这话全是学我大哥,有什么意思?这小子会的可是搬山拳,不是你们铁枪门的一羽横江!” 大概雷声也不如这铁塔的嗓门响亮。四下里不少人已然受不了石头这大嗓门,纷纷运气调息,这才消了晕眩之感。张云离得最近,感觉自然最清楚,他本来就因为洗髓之故内息不甚顺畅,此刻被这纯天然大嗓门一震,脑袋嗡嗡直响。 杜连升细眼眯起,瞳孔骤然一缩,寒声道:“这么说石家两位庄主是不准备给在下这面子了?” 这回石头还没张嘴,石林已然淡淡笑道:“事关重大,还请海涵。”他这话客气,声音也不响,但那语气可是斩钉截铁,绝无余裕。 杜连升额上青筋暴起,握枪的双手用力之下煞白一片,正要发作,边上忽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几位,你们难道不问问我这当事人是怎么个态度吗?这样我很没面子啊。”张云一脸无奈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 “噗,呵呵,哈哈哈哈,你这小坏蛋!”唐洛嫣一个没忍住,被张云那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这当口了还敢调笑?真是服了你了,姐姐我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呀!哈哈哈哈。” 仙子一笑,百媚横生。人说红颜祸水,人说沉鱼落雁,人说倾国倾城四下里居然有这么一瞬的寂静,而张云要的,就是这一瞬。 张云手中变戏法一般横出一柄铁伞,云天派两位首座一见便似惊弓之鸟,几乎是争抢着往后退去。化梵目中精光一闪而逝,悄然与自己徒弟打了个眼色。 只见张云手中那铁伞机括横生,石头在自己的大吼声中被石林拉着向后疾退;杜连升长枪舞作一团,总算没叫无数牛毛般的细针打成筛子;东侧众人惊叫着四下奔逃,只因几团一丈方圆的巨大火球已朝他们直飞过去;玉莹和尚拿着两截断棍猛挥,同时身子扑向一旁,总算没叫那铁伞伞面之下无声射出的奇怪暗器兜到背心。 仅仅一瞬,场面完全失控。南、东、北三面已是门户大开,但西边化梵和尚却是镇定自若,对于如怒龙出海般朝自己呼啸扑而来的链剑视而不见。 眼看链剑及身,化梵半闭的双眼陡然全睁,锋利的剑缘眼看着劈在了他的身上,却是在离化梵身子还差一尺的时候突然一弹,居然就这般冲天飞起,好像撞上了无形之墙。 张云暗暗乍舌,心道这老和尚居然把一身金钟罩的本事练到这般地步,这份内力绝对还在那端木玉之上。 不过,这正合我意!张云心中嘴边一笑,手指连拨机括,同时手腕借势下沉,高高扬起的链剑陡然受到巨大筋力拉扯,将化梵方才那一挑的巨大力道生生拧转,挟着万钧之势尖啸而下,“噗”地一声居然生生钉进路边地面一丈多深。 张云此行作为并非无的放矢,那链剑入地之处并非实心地面,此刻那链剑剑尖正将两名天阴教地龙堂教众穿作一串,一个白衣男子头脸裹满了绑带,因为身手极快总算是临机应变躲过一劫。他一目光一瞥链剑突然心头一抽,莫名的恐惧,两手疾伸骤缩,扯过两个腰里捌了刻有三趾龙令牌的教众,想也不想便直接挡在身前。 男子前脚扯人过来作了盾牌,后脚紧跟着那刺串了两人的链剑剑身上突然张开了数十个细小如针尖般的小孔,旁边刚凑上来的三个人正要伸手去拽那被穿透的同伴,忽然发觉有无数细小如粉的东西以难以想象的力道打进了自己脸上、身上的皮肤里。 中招之人甚至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因为他们被打中的地方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烂成了一片。那白布包头的男子已然感觉到当了盾牌的两名手下身子一软,眼见不活,急忙抽身下溜,直往边上横洞中打了两个手势,随即便向另一侧洞中直奔而去。 张云一剑入地,感应自剑至身,更加确定了近日来那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缘由。扭过机括,张云搂紧了唐洛嫣,附其耳边悄声道:“嫣儿,这天阴教的土耗子们厉害不?” 唐洛嫣何等聪慧,一听张云的话,再想想他方才那奇怪的举动,急忙点头道:“地龙堂里是有不少高手,不过在地底下打洞办事的十有八九都是些活脱脱土耗子。” 第271章 惊变 唐洛嫣一双妙目正盯着那链剑入地之处,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身子突然被巨力拉着飞起。虽说这一路上她对张云这柄无所不能的伞愈发了解,但这般突如其来的机巧变化还是让她惊呼一声,一双雪白娇嫩的手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紧紧搂住了张云的脖子。 化梵眼瞅着自己一身金钟罩的本事居然被对手利用,白眉一宣,扬手便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普渡大手印。化梵醉心于易筋、洗髓两大神功,一心苦修五十余年,内功固是达到了超然之境,手脚功夫却没学多少。虽然神功得成,百艺自然加身,但化梵志在洗髓经大成,是以这少林其它诸般绝学只不过随便学了谒语神功和普渡大手印这两种,眼下他心头怒火大炽,大手印拍出声势端地惊人。 佛法慈悲,舍己渡人。这普渡大手印正是取了这八字精髓,手印出则万法出,劲力至则慈悲生。张云眼看着化梵一掌挥出时距离自己入地链剑还有三丈多远,那掌上力道居然已经隔空传至,自己手中链剑若非同样力道极大,只怕已被拍得散了筋力,再也收缩不成,更别提拉动他张云和唐洛嫣二人凌空而行。 好恐怖的内力!唐洛嫣虽然未能亲身感受,却明显看到了张云目光转锐,眉头紧蹙,持着伞柄的右手突然操作连连,明显是在调动伞中剩余的筋力抵抗外扰。这大和尚好生厉害!唐洛嫣少有佩服别人武功,今日却真是叫这少林高僧震撼着了。 化梵第二波掌力正待催上,却忽然一收,因为他发现了眼前的异变! 张云操作机括确实有三分是为了抵挡外力,但他的目的却绝不是这个。 地破土飞,碎石乱溅,数道人影好似串膛葫芦一般生生被张云重又抖起的链剑拔将出来。化梵是何等的眼力?他不过微微一顿,大手印又已拍出,这次的目标全数换作了那地洞中窜出的人影。 原本追至张云身后丈外的众人一见化梵突然转了目标,迟疑着不知是否应当再对张云动手,倒是八臂箭狂眼尖,突然吼道:“天阴妖人!”他这话一出口,四下里众人第一反应居然都是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近十年间天阴教势力越来越大,邪道已鲜有人物门派能够凭一己之力抗衡,乃至于正道中人提起这隐隐已是邪道第一大教的存在,都会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恶寒。 林满张也是浑身一抖,只不过他这可不是畏惧,而是兴奋和激动!丧子失目,如此深仇早已经是不共戴天,哪还会管天阴教是大是小,是强是弱。林满张摘下备用铁弓,弦张满月,箭去流星,他的目的在这一瞬间化作最简单的一条——杀尽天阴教中人! 箭去极快,有人比这箭速更快。张云左手长剑伸出,在箭腰上一搭,紧跟着在箭尾一挑,一支原本蕴含着满溢怒气的长箭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陡然坠落。 林满张此刻已是满眼血丝,看到长箭落地,不由得满头青筋暴起,怒吼道:“小贼,你果然与天阴教有染!看箭!”他此刻可不管眼前是何人,只消与天阴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关系,他林满张都不会放过,何况这云天叛徒本就有着极大的嫌疑! 张云此刻已然回身,瞪着林满张叱道:“你这夯货,老子若是跟天阴教合作,又怎么会傻到自曝眼线!?又怎会被那天阴教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又怎么会有人特意散布那许多的消息!?你们这帮蠢人又哪有可能追得上围得住我!?自己脑袋不好用就算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义气用事!?当真是蠢到了极致!!” 张云越说越怒,声音冲霄而起,林满张连珠箭才搭上铁弓,却已被这一连串的疾问震得清醒了几分。 张云听得身后化梵大展神威,已自这一个洞口接连发现周围其它的地龙堂洞口,僧衣带风,白眉成影,普渡大手印之下任你地龙堂中人再厉害,被扯了尾巴的老鼠又怎能躲过狮子一扑?被擒的天阴教众越多,对他张云绝地反击,一洗罪名越是有利。 张云深深地明白,自己必须要把握这少林绝顶高手在场的机会,所以他还有话要说,他要稳住这些来自各个门派的人,让他们见证现在以及接下来的场景。唐洛嫣此刻也明白了张云的意思,她由衷地感到喜悦,却又隐隐有着一丝莫名的担忧。 张云环视众人,正欲扬声开口,却突然右手疾挥,链剑如怒涛般兜向空中。 “小兄弟,你果然没有食言,这些所谓正道人士平日里都自恃身份,极难聚到一起。你向教主进言说要颠覆这蜀地武林就必须杀周树章以引武林正道围追于你,再由姐姐我各个击破,伤其根而动其骨,真是好主意!好主意!”柔媚软糯的女声飘来荡去,几句话间居然已有七名正道中人被一只白玉也似的纤手当胸贯穿而死,血花飞撒,黑衣如墨,竟衬得那雪肌红唇有如罗刹仙子般,既美,亦凶! 张云当真怒了,怒极,双目欲裂,牙咬欲碎。不论是云天派暗算还是端木玉的阳谋,张云都不曾真的怕过,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智计。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生生击碎了张云的自信,因为他想不到那女人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张云唯一猜不透半分心意的敌人——羌笛。这个天阴教第一护法已杀了七人,中间说话却没有丝毫停顿颤抖,那柔,那媚,倒像是与情郎耳鬓厮磨一般。 链剑如龙,张云已极尽所能,剑尖终于在羌笛落在林满张身后时追至其背心必救所在。他绝不能再让这可怕的女人把杀孽再嫁祸在自己头上,他必须阻止她,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铮然声响,张云似乎在刹那间看到那女人雪白的手化作一片血红,就那么硬碰硬地撞在链剑锋利的剑刃上面,硬是砸开了链剑。而这还不算完,张云只觉得链剑突然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在绝大的力道催动下倏忽直下,紧跟着便是帛裂骨碎的闷响,人称金钱豹的彪形大汉如同小鸡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就那么被钉死在地上,链剑自前而后,将其胸口扎了个对穿。 张云怒喝一声,猛力一扭剑柄,链剑自中而断。他将伞柄往唐洛嫣手中一塞,低声道:“实在不行,以此逃离!”那声音苍白一片,毫无生气,直听得唐洛嫣浑身发冷,正要发问,眼前却根本没了张云的影子。 第272章 困群雄 罗汉战护法 这当口了这两个蠢货还来跟我胡搅!?张云气极反笑,手上攻势不减,眼角一瞥化梵,发觉这老和尚早已肃清了地道中的天阴教众,却是装模作样眼看着这许多武林中人为羌笛所害而不出手相助。 一个“贪”字,果然威力无穷。暗叹一声,张云身形突然扭转,伏日剑连出十记,将满脸微笑,想要阻拦他离开这战团的羌笛堪堪挡了一瞬。 张云回身踏步,踏空步全力施展之下整个人好似腾云驾雾般一步三丈,却是瞄准了斜刺里扑向自己的云天两位首座。 辛五凡与葛万波二人齐齐一愣,随即都是一脸的大惊失色,原因无他,只因张云这突然间豁命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让那位突然被对手脱出圈子的羌笛羌老怪大光其火,尾衔而至。 杀了张云然后面对那老妖怪?还是抽身后退?两位云天首座不过刹那的犹豫,却是正中了张云的下怀。 踏空步绝技踏岚凌虚,三步之内几有凭虚御风之能,张云纵是功力与羌笛仍有不小的差距,但此时仅以这踏空步中绝招混以谢祈雨所传的雨中燕、游龙功的精髓,虽是临时起意,当真使开来却是收到奇效。 辛、葛二人只觉得身侧清风吹拂,醒神间便已发觉眼前剩下的只有那位发觉了自己竟然追不上张云进而面沉如水的羌笛羌护法。 张云一计功成,才脱了战团,便即大呼小叫地拽了唐洛嫣往化梵所在跑去。 你个油滑的老和尚,一弄明白小爷的身份,连什么武林正道,同气连枝的情谊也不顾了。小爷我可不是面团,任人搓圆捏扁,你这老秃驴想置身事外做那渔翁得利?先得看老子我答不答应!张云心里头那想得是好一通咬牙切齿,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大吼着:“化梵大师,快快救命!快快救命!” 化梵和尚本来一副作壁上观的德性,一身知觉一分在徒弟身上,一分在脚边地洞上,一分在张云身上,剩下七分如数都放在了羌笛身上。和尚心下本以为自己所处最远,在正道众人之中功力最高,自信便是与那羌笛一对一放对也能抢得张云,带了徒弟离开。是以示意了徒弟不可莽撞之后,便是这么一副明哲保身,意欲渔利的样子。 可是,大和尚哪想得到张云有这么一副鬼精明的脑子和一颗杀伐果决的心?张云可不怕害了少林前任达摩院首座,更不怕再多几个武林正道人士因为天阴教想陷害自己而成了阴谋的牺牲品。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这句民谚放在此刻张云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都已经成了蜀地武林公敌了,那再多背几条人命,也不过是万钧多三两,九牛加一毛,多得罪一个少林派也不过多一堆秃头和尚来烦人而已!张云这几步已非方才那灵光一现的身法,却也是风驰电掣,虽然身后羌笛只晃了三下便已脱开重围,随手一掌便将辛五凡与葛万波组成的剑阵拍了个七零八落,可当她追至张云身后三尺时,却还是听到了此时最不想听到的一声佛号。 “我佛慈悲。”化梵哪想得到张云居然将战火引来,更想不得那羌笛居然对这小子极是在意,面对云天派两位首座貌似拼死一击却还是选择了避战追人。匆忙之下,化梵心中只是闪过了“这羌笛难道也知道了这小子真正的身份?”这么一个念头,根本来不及细想,羌笛纤掌已化作漫天飞影,眼瞅着便贴上了张云后心。情急之下化梵再也顾不得许多,运起谒语神功,字字如佛祖当头棒喝般直击羌笛。 羌笛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自打这血魔大法大成之后就没吃过大亏,她哪想得到化梵这少林和尚居然真的为了这么个正道武林不齿的小子向自己出手。 不过,没想到不代表羌笛应付不来。她双眼血光闪过,丹田气起,骤然一声尖啸,威力丝毫不亚于化梵那佛门神功,居然与之两相抵消。这招一过,华梵和羌笛谁也没奈何得了对方。 鹬蚌相争,张云陡然从群雄相争的饵食变作了可谋得利的渔翁,晓是他有所预谋,真正功成时却还是难免兴奋异常,一张脸瞬时通红一片。他眼看着化梵与羌笛相距已不过几尺,急忙错开身子,闪在一旁。 羌笛恼恨化梵插手天阴教之事,眼看着张云闪在一旁,却是不敢中途变向去擒他,毕竟化梵是少林寺化字辈高僧,武功之高绝不能等闲视之。 那边羌笛顾忌多多,化梵何尝不是大感头痛?方丈师侄问智再三叮嘱此行是与武林同道追查少林遭袭之事,切不可另生事端。而自己此时知晓了这张家后人的惊天秘密,究竟是暂避天阴教锋芒以掩自己此行目的,还是针尖麦芒地抢那张家小子过来,以得其秘为少林所用? 羌笛心怀夙愿,化梵却是放不下一个“贪”字。 天阴教与中原武林两大高手终于斗在一处。羌笛双拳一错,前打后追,居然使出了一路太祖长拳。反观化梵和尚居然也是打了一路入门的少林长拳,举手投足,一招一式,一板一眼。 张云看得一愣,随即便发觉这二人虽然招式再寻常不过,更未见惊人气势或者滔天杀意。只是二人拳脚之中所伏内劲后招却是绵密无尽,在寻常武人看了只会不屑的招式拆解之间,却蕴含着大巧若拙的武学至理。但凡二人中任何一人出了一丝破绽,只怕这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两路拳法中都会演化出无穷无尽的神奇招以求制敌。 张云此时心如明镜。他武功大进,见识自然随之增长,眼看着二人拳来脚往,搞得好似师父给徒弟演示入门招式一般,一拆一挡再是清楚不过,两人拳脚却始终不曾接触半分。看着看着,张云已然明白二人这般斗法的原因不在化梵,却在羌笛身上,不由得暗想:想不到这化梵当真如此厉害,竟然连这老妖婆都要小心试探,看来少林和尚倒也真是小觑不得。 张云越看越是心惊,因为他已发现这羌笛试探过后已知与化梵大抵相当,二人招数一紧,其中杀气罡风也是轰然爆炸开来。这一下可苦了张云,要知他本来还抱着渔翁的心态想要伺机而逃,哪知自己发觉二人招数变化后。那化梵与羌笛二人争斗是激荡而起的滔天内力已然将他笼罩其中,怕是他张云胆敢再擅动半分,都要面临着两大绝顶高手的“合力”一击。 贼秃驴!老妖婆!张云心里恨得是咬牙切齿,他知道眼前这二人虽然各逞奇能欲要置对方于死地,却仍然分出了小半的精力“照看”着自己,别说逃跑,自己就只怕就算是喘口气都别想逃过二人知觉。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将化梵与羌笛骂了几十遍,张云正自干着急,忽然发觉唐洛嫣的小手在自己腰间慢慢地划动着,细细感觉之下似乎是在写字。 看那些正道的夯货。张云在心中一字字读出,正自纳闷,却见怀里唐洛嫣虽然也感觉到了压力而不敢动作,但那双似会说话的大眼睛却正闪着笑意,正往边上瞟啊瞟的。 正道?夯货?张云突然间醒过味儿来,急忙转动眼珠往边上看去,刚好看到了以石家兄弟为首的几十名正道人士正自背对着自己和化、羌二人,在他们外面则是黑压压一大片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天阴教众,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密密层层地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家伙,天阴教为了覆灭川中正道武林,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只怕这几百号人都是从那些地道中出来的,之前自己破开,由化梵肃清的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嘿,这下可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云心里佩服天阴教计划之周详,却不代表他惧怕什么,正好相反的是,这向来喜欢闯货的小子此刻又翘起了那姑娘们见了喜欢,敌人们看了头皮会发麻的嘴角。 唐洛嫣原本只是见那些正道人士一个个脸色紧张,鬓角见汗,想让张云看个乐子,却哪想这小坏蛋看了两眼之后居然笑了起来,偏偏,偏偏还笑得这般迷死个人!真是,真是个小坏蛋!唐洛嫣面上一红,却不挪开目光,只是定定地瞧着眼前之人,越看越是欢喜不尽。什么死亡的危险,四周发生的一切,统统都被咱们唐大美人抛去了九霄云外。 若是就这么一直被他抱着,那该多好?这念头在唐洛嫣心里一闪而过,让这位原本媚惑众生的大美人干脆羞红了一张俏脸,连带着原本粉嫩的脖颈也都泛起了嫣红颜色。 张云脑子里迅速组织着计划,哪会注意到怀里这位大美人心里面转过的万般心思。他着眼看去,只见化梵从少林长拳变成了罗汉拳,数招之后又变作韦陀掌,不过三招又化成了迦叶腿法,易筋经内力的神奇渐渐显现;而另一边羌笛两臂已是通红一片,手上太祖长拳早已换作了百鸟朝凤般的擒拿手法,血魔大法的威力也已逐渐显现出来。 不错不错,二位大高手,再斗得烈些,要不我这渔翁可是赚不着大利,八成还要蚀本的。感觉到身上渐增的压力,张云心里不断给两边摇旗呐喊,脸上却装出一副欲逃不得的焦急神态。 唐洛嫣虽是不明就理,却明白这小坏蛋一旦那般笑过,天底下就没多少事还能难得倒他,是以虽然见他神态忽而大为焦虑,却是丝毫也不着急,反而随着他也装作一副担忧的样子,配合着演起戏来。 第273章 爆机巧 突重围 “阿弥陀佛!”佛号再起,化梵突然之间全身一缓,两眼精光尽数收敛,光华尽褪的同时,左掌信手拍出,无招无式,中宫直进。 羌笛一如开始时那般,尖啸一声抵过佛门神功,周身刹那间尽作血红,右手直抡而下,却是一记“秦王鞭石”的外家硬功掌法。 张云等得就是此时,他见二人出招,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即死死搂紧了唐洛嫣身子,然后猛一往左边扭头,口中惊叫道:“不好!” 化梵与羌笛是何等样人?张云这一声叫出时他们二人双掌本已到了将对未对的地步,两边内力汹涌,已然拼在一处,却在听到张云那一声“不好”之后同时往外卸去对手劲力,紧跟着旋身纵步,张云话音才响,两大高手已然到了他近前。 羌笛可知道眼前这小子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肚子鬼精灵把端木玉折腾得不轻,此刻听到他叫唤,根本不打算关心到底所谓何事,只是冲到近前,并指便往张云肩井点去,存心要先废了这小子的行动力。 化梵今日可是第一次见到张云,虽然此前被他摆了一道,却哪知这小子在此等境地之下还敢用计。化梵这一冲到不过是想看看张云这声惊叫到底为何,眼角瞥见羌笛居然要用重手法点张云穴道,下意识就是一甩手,僧袍无风自鼓,兜头便往羌笛头顶罩下。羌笛暗骂一声,却也只得回招御敌。 两大高手这突然的行动,直接结果便是四下里无形气场瞬间崩溃,而张云要的,正是这短短的一个瞬间。 张云发力一扭手中机括,哈哈大笑道:“管你是正是邪?大道自在我心!贪念不分正邪,好恶世有公论!咱们后会有期了!” 张云手中机括本就是“公输神婆”谢祈雨发明过的最高杰作,此刻他手是虽是仓促间抢制之物,却也压力十足。张云再展铁伞,一举用尽其中筋力,弹出之势远超疾射的飞弩强弓,化梵与羌笛同时发觉上当,却因二人此刻都已将功力催到了极致,拆挡之间再也无法对如此突然的变化及时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云如大鹰一般直飞出去。 唐洛嫣又一次体验了腾云驾雾的感觉,她看着数丈之下那些仰头惊呆的脸孔,不由得展颜而笑。这小坏蛋总是有办法的,不是么?心上人再发神威,带着自己逃脱险境,美人的心头爱意,自然也是又增一分。 化梵定力终究极强,微一愣神便已反应过来,右手拂向羌笛,左手则竖掌疾斩向钉在地上的链剑。羌笛比化梵仅慢了半拍,此时也月左手拒敌,右手抽了腰间铁笛直刺链剑段刃之间的“龙筋”与水织丝。 这两大高手出手间便直指链剑弱点所在,化梵抢了先机,链剑一断,右手再抢三分,刚好捏住了一片剑刃。羌笛眼看自己最后总是慢了半拍,干脆身形一伏,随即箭射而出,直追着张云下落的方向,矫健的身形恍如一头雌豹也似。 化梵两眼瞳仁一收,大喝一声“呔”,浑身内力发到了极致,易筋洗髓并用,左手腕间一抖,一股至刚至阳的强横内力直灌链剑而去,其速度之快丝毫不在羌笛身法之下。 张云人往前飞,眼睛可是时刻注意着后面的情况,眼看羌笛与化梵二人一逞内功,一显轻功,摆明了今日都是不抓到自己誓不罢休的意思,大感痛恨的同时更多的却是烦恼与无奈。总之今日不能让你们如愿了!张云暗骂一声,低头一看手中伞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便被果决替代。 “天下人如何看我,便如何看罢!”张云长啸声中两手十指齐动,同时将伞柄上十处机括全数扯动,口中喃喃接道,“早晚要再制一柄千机万括,以之破你天阴,破他少林,叫天下人知道奶奶所制兵器之强!” 唐洛嫣听了个莫名其妙,正想发问,忽然身后传来无数金属爆裂的尖锐啸声。唐洛嫣吓得身子微微一颤,回首看去,发现这爆裂居然来自张云一直所用的机括伞所成链剑! “小云!?”唐洛嫣猛地回过头来,她深知这柄机括伞对于张云到底是如何重要,日前被天阴教缴一柄,张云在得空之后几乎是不分日夜地重新赶制。今日他为了能带自己脱险不惜舍弃,不由得惊诧万分。 “什么也别说,拖你下水的是我,千机万括是奶奶的心血设计,先前被缴去一柄,今日又弄毁两柄,回头怕是有一顿好骂。”张云嘴边浮起一丝苦笑。 那边厢张云说着话,这边化梵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力到中段,反而助长了那处链剑段刃的爆炸威力,居然硬是将妄图以血魔大法硬扛四溅碎刃的羌笛也给生生挡下,更不要提因为反应不过来而伤亡不轻的天阴教众。反倒是离链剑入地处最近的正道中人一个个不过是被吓了一跳,真正受伤的却是一个没有。 羌笛身上扎了四片碎刃,肤破血流,十六年来不曾有过的狼狈让这位美胜妖精的天阴护法勃然大怒,却又毫无办法,因为那链剑刃爆而筋收,一路上四处盘卷抽动,把几十名路径上的天阴教众扯作一团,任她羌笛如何厉害,却也不可能丝毫不停地跃过眼前这厚厚的人墙。 张云人落马背,眼角瞥了一眼气得满面通红的羌笛,嘴角一挑,即刻纵马绝尘而去,只留下了一片烟尘给这正邪两道中人欣赏。 化梵活了这几十年,大概还是头一次让一个小辈气得失了禅定的本事。他眼睁睁地瞅着张云脱身上马,扬鞭而去,莫说天阴教围在外面的人至少大半被张云那突然炸开的链剑所伤已无追击之能,就算是自己这些没受伤的正道中人,想要强行穿过厚厚的天阴教人墙夺马追敌也是难事,何况中间还横着个羌笛。 虚火上冲,怒气欲爆,化梵几乎要口出脏话,嘴角抖了数下,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叹了一声说道:“我佛慈悲。众位,叛徒远遁事小,眼前这天阴教众群众事大,咱们莫要错过眼前良机,速速杀出一条路离开这是非之地。” 原本这些被困在中间的正道中人仍然被张云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只因在他们看来,这原本叛了云天派,又害了川中武林许多正道中人的水木生怎么能在这等能利用天阴教一举全歼追敌的时候,却反而自毁奇门兵器,伤了数百天阴教众之后压路而逃? 第274章 雪山之变(上) 突然听到化梵以梵音开口,这才一个个想自己还是身在险境,石家兄弟率先招呼同门响应化梵号召,其余人自然不甘落后。这些正道中人方才被羌笛杀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无不愤懑难抑,而化梵此时正好也是一腔的怒气无处可泄,这么一群好似绝境困兽的人突然合力一处,对于仍然震慑于张云以一人之力制造的巨大混乱之中的天阴教众来说,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石头石林兄弟当选展开了家传绝学,拳掌齐出之下登时便有四名天阴教徒了了账。铁枪门主自然也不会甘落人后,金枪红缨,手中长枪仿佛作成了一条金红细线,在敌人群中随意穿插数道便挑起了一长串的血珠。 忽然听到后身喊杀声又起,羌笛细眉一蹙,随即又变回了那一副风情万种却又顾影自怜的诱人模样,竟然对正道群豪那疯狂的冲杀视若无目睹,只是淡淡地跟离自己最近的天阴教头目交待了几句,便径自离开,人影飘忽之间已然没进了树林之中。 大雪山峰耸入云,势如刀削,形似斧凿,威严千载未变。半山腰往上便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不论是远观近瞧,那一副银装素裹,晶莹剔透又会给人神圣纯洁的感观。平坦的雪坡上忽然拱起一个小小的雪包,那雪包颤得两颤,开始迅速移动,约摸三丈之后,雪包拱破,原来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长得甚是肥大的兔子。 雪兔一双红眼四下看去,三掰唇噏动不停,似乎在确认着空气里的味道,这是这种小动物一贯的警觉本能。四下里嗅了半晌,本已慢慢平静下来的雪兔突然之间竖直了耳朵,似乎察觉了什么危险,随即猛地跳起,本能地想要逃跑。只可惜,这雪兔方才跳离雪地,已然一粒石子穿眼而过,落地而死。 “哗啦”声响,距离那雪兔大概十丈开外的雪里忽然站起一男一女两个人来。男的剑眉星目,甚是英俊,女的虽然裹了厚厚的衣物御寒却仍然难捱其妖娆多姿的身段,更遑论那副明赛霜雪的娇美容颜。两人正是张云与唐洛嫣。 张云揽过美人纤腰以助其力,提气迈步间迅速奔跑起来,掠过那肥大雪兔时自是将其抄在手中,一路往远处雪坳奔去,所过雪坡上不过留下一串间隔一丈五尺,入雪不过两分的细微印记。 唐洛嫣笑道:“你先是抢了人家富商大半的家当,后又在山脚镇上大采货物,打草惊蛇是做到了,不过咱们现下虽然躲这雪山上,离那镇子可是不怎么远啊,不怕被镇上猎户发觉么?若是被人发现,咱们再想要声东击西以策退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天阴教的地龙堂着实厉害得紧,到时候可别说姐姐我没提醒过你呦。” 温香软语响在耳畔,张云微微一笑,说道:“打草惊蛇是没错,不过咱们却不是为了骗开敌人。天阴教既然都派出了地龙堂的的人,对于我的追踪只怕也已做到了极致。纵然上次因为化梵那一帮人和天阴教那个老妖精的缘故让咱们暂时摆脱了天阴教布置的眼线,我这一番做作要再引起天阴教的注意应当并不难办到。” 张云嘴上说话,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这里是一处已积了两丈多厚的积雪,本身深达三十余丈的坳谷,而张云则正站在这坳谷内削如镜的山壁侧面唯一一处山洞之中。 “此处洞口不大,上有裂隙通气,四下里又满是积雪,若是封起洞口,只余下气孔,既不怕外头有人放火烟薰,咱们蓄粮极多,也不怕对耗。”张云说着自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物什,该物黝黑似是铁造,长约一尺两寸,左右各有五个圆环,若以手指相试恰好能放入其中,而在这奇形物件一端则是一个如灯笼骨架一般内扣成圈的弯钩,若是细看,还会发现每个弯钩上各有不同形状的细齿。 唐洛嫣看张云嘴上说话,眼神中却示意自己到他身边去,心下略略一转已然明白张云的意思,当下笑道:“若真是被人围了,还得祈祷别碰上之前那批天阴教地龙堂的怪物们好些。”唐洛嫣嘴上嫣然巧笑,足下已是莲步轻移,到了张云身边。 张云嘴边一翘,笑道:“说实话,我准备了这么多天,还真怕他们……”张云说着突然拉长了声音,跟着猛然俯身,将手中那黝黑的东西带钩一端往地上一个小洞上里一戳,这才继续道:“不来呢!” 张云话音才毕,两手十指已然插在那物件两侧十个圆环之中,同时发力起身,手中物件也随之被拉起,那十个弯钩之上居然都是明晃晃地挂着数根发丝粗细的水织丝,直连到地上那小洞之中。 张云两眼微迷,突然往洞外左侧约摸十五丈处看去,同时左手拇指、小指同时一抬,圆环牵动钩中丝线,张云所望之处突然崩塌,似乎还有数声发闷的惨叫从中传出。 唐洛嫣这才确信张云这小坏蛋之前买了那成堆的东西之所以会全数又不见了踪影,完全是因为他又发挥了那可怕的机巧本事,将之全数变作了方圆不知多少大小的防守机关阵,而那中枢机括自然便是张云手中这黝黑物件。 “小坏蛋,你可真是够坏的了。”唐洛嫣掩口而笑,别说是天阴教老龙堂死个把人,就是全数倒在唐洛嫣眼前,也只会成为她更加爱慕眼前这个英俊少年人的理由而已。 张云却是无心欣赏唐洛嫣此刻美态,他知道自己扭转局面的一切都要落在自己这数日以来的布置以及来敌数量多寡和本领高低上面,只要没有羌笛又或是端木玉那种高手出现,自己的计策十有八九能够成功。 想到这些,张云更不敢有丝毫怠慢,聚精会神只是不断操纵手中机括,方圆六十四丈内或雪塌,或土崩,或怒箭四射,或百刃齐飞,还有烟、水、火、毒,甚至是困饿猛兽出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天阴教地龙堂摸过来的教众死在张云这机巧之术下的往少说也已过了二百人之多。 地下涌出一鲜血,终于将白雪浸红,开出无数朵死亡之花。 任那地龙堂中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明明不过十余岁的年轻人哪来的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巧之术,莫说天阴教中同以机巧为精的百变堂中无人能比,便是地龙堂中那些见过诡兵门神奇的老教众甚至都觉得即使是诡兵门中也没几人能有这等本事。 若非应了那位大人的死命令,眼下这约四百多人的地龙堂一支早已四散而退,再不会轻易去招惹这极擅机巧之术的煞星。 唐洛嫣正看得眉开眼笑,突然心头一跳,只觉得脑中闪过一道身影,而这种感觉的发生,让唐洛嫣脸上的笑容瞬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和略带恐惧的双眼。 唐洛嫣目光扫过外面雪原,左右看去,除了无数被张云布置的机巧弄出的狼藉和那些死于机巧之下的天阴教众尸体,并未发觉什么奇怪之处。 难不成是我想多了?那丫头说什么也不会随着这些地老鼠钻地道的。唐洛嫣想到这里,刚想松一口气,那心头的警兆却是又一次直击脑海。 这一次,唐洛嫣的眼睛没能再带给她安慰,因为远远的雪地之上一抹白影与一抹红影正以奇异的速度接近这山洞。 “果然还是来了!”张云发觉远处红白双影并不比唐洛嫣晚,但他却未注意到此刻唐洛嫣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和眼中深深的恐惧与犹豫。 张云此时云天心法冲霄境极为稳固,若说状态水平,数次争斗以来,此时此刻才是张云如虎如豹的最佳状态。他虽然不愿见到那抹白影出现,但当真见到了,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既然一战再所难免,相约却是不如偶遇了。 “嫣儿,左首三十丈处有三或四名天阴教众被我机巧所制,一会儿我会引开那两人,你且寻机将那几名活着的天阴教众带离此地,易容自保,待平静一段时日,半月之后再回山下村中见面。若我没到,你宰了那些该死的天阴教徒之后,便去西南苗家寻白寨,找一个叫白阿施的人,他会好好招待你。” 张云将手中机括往地上一放,拖过早已准备好的剑袋往肩头一扛,笑道:“不久前托你的福我察觉了多剑同使的奇妙之处,不过体会不深,这几天我在脑中试演多遍,此刻总算有了对手。”张云说着一拍背后寒了整整三十六柄长剑的口袋,便要迈步出洞。 唐洛嫣望着张云那俊逸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就要失去眼前之人,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莫名的悲伤迅速充满了她的心房。 张云左脚方才抬起,正欲展开踏空步法,突然发觉腰眼一麻,随即背后十处大穴接连传来针刺的疼痛。 “嫣儿!?”张云脑中反应极快,但不论是身体还是嘴巴都已麻木,只能直愣愣地往地上倒去。 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张云总算还能闭上唯一能动的眼皮来迎接那被冻得生硬的地面。但是,张云触到的却是唐洛嫣那熟悉的馨香温软同时也在颤抖着的身躯。 后颈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张云的后颈上。 第275章 雪山之变(下) 端木玉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告诉我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唐洛嫣娇嗔地瞥了端木玉一眼,仰起小脸看着端木玉嗔道:“小女子这副身子从里到外可都交在阴使大人手中了。大人若还是不信小女子,小女子人单势孤,那些秘密也只好带进坟墓喽。” 端木玉回头一瞥一丈开外的唐洛然,声音淡了几分:“你让我办的事我办了,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 原本死死盯着端木玉与唐洛嫣的唐洛然忽然被端木玉回头一叫,先是一怔,随即一脸苦恨之色,犹豫了半晌,却也只是狠狠叱道:“我们姐妹你只能要一个!” 端木玉却冷冷一哼,人影闪动间已将唐洛然也揽在怀中,寒声道:“从前是我不对,总想君子以待,却不知这随心所欲才是人间正道,你们两个,我端木玉都要了。”他说着一脚挑起趴在地上的张云,让他能够翻过身来看到自己现下的得意。 端木玉冲张云挑衅般一扬头,两眼下睨,嗤笑道:“水木生,不知你现在感觉如何?死蜂针一人一针一毒一解药,已算排得上号的剧毒暗器,不过,想来这死蜂针应还痛过不你心里那道刚刚被这小美人割出的伤口吧?” 张云此时体内死蜂针针毒发作,除了眼皮和眼睛,全身上下只得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可他那眼神任谁看了也能明白,此刻这十来岁的少年人胸中怀着怎样的痛苦、失望与暴虐而起的怒气。 唐洛嫣根本不敢去看张云的双眼,因为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其中会包含着多么深的伤痛和失望。她背叛了他的信任,在他经历了师门之叛,邪道陷害之后;在他无意间截下事关天下义士的重要信息,不得不孤身一人与元廷斗争之时;在他刚刚收拾心情,坚定信念,准备大干一场反败为胜的关键时刻。 谁能想象这个时候,张云心中的悲愤?谁能想象这个时候,张云多么渴望自己能动弹,能开口,能质问唐洛嫣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信任?谁能想象这个时候,张云赤红的双眼背后,是一颗已经濒临崩溃的心。 不如就这般结束一切吧。 张云的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却又在瞬间闪过谢祈雨、石震方、舒昕、熊千斤、夏唯音关心的眼神,直到最后,那个自己注视了十余个春秋,终于相知相爱,誓守一生的女子的面庞缓缓从心底浮现,好似他生命里最后的稻草,被张云死死抓住。 端木玉看着张云的反应,心中快活得无以言表,却始终忍住了没有出声,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说道:“小子,天阴教终归不是你能斗的。我端木玉也绝不会输给你这等毛头小子。”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端木玉语气中的讥笑之意再明显不过。 张云赤眼一翻,直瞪着端木玉那张可憎的面孔,虽然一语难发,但却让端木玉感觉背后一凉,堂堂阴使居然微微感觉到一丝的惧意。 端木玉不再去看张云那已将杀意凝如实质的双眼,笑问道:“说吧,这小子姓甚名谁?到底有什么秘密。” 唐洛嫣嫣然一笑,却道:“阴使大人不先关心小女子被大人弄断手臂的伤好全了没有,却对这已是瓮中之鳖的废物小子这般在意,嫣儿可要吃味了。”她这一嗔一笑,撒娇撒得恰到好处,唐洛然看得便欲喝骂,却被端木玉忽然一紧手臂,险些背过气去。 “美人如玉,小子如土,自然先问美人了。”端木玉哈哈一笑。 唐洛嫣媚笑一声,正欲回答,却忽然被端木玉抱着倒飞出去,四下里风声如啸,不过眨了两下眼睛,人便已离张云足有六十丈远,竟是退到了这山坳边缘的山坡上面。 唐家姐妹齐声而发的惊呼此时才出得口来,却还没响起,便听山坳中一阵轰隆闷声响起,好似地下有无数滚雷涌过,四下里原本极厚的积雪纷纷往那山坳之中坠去,三个呼吸的功夫,地动山摇之中那小小山坳已然被填平了大半。当然,山坳中未能来得及脱身的任何活物,此刻只怕都已经被数丈厚的积雪埋在其中。 端木玉心下大是震撼,震撼于张云居然能在这山坳中造出如此可怕的机关陷阱,震撼于这小子中了数记死蜂针居然还能强运真元驱动机括。不过,水木生的生死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毕竟自己怀里的美人知道许多那小子的秘密,不论她这次顺从于自己是真是假,他端木玉都有办法让这小女人一一从实招来。 忽然发觉脚下积雪一松,端木玉下意识地腾身后跃,却发现右臂一空,竟然是那被自己点了穴道的唐洛然不知怎么居然自解穴道,从自己手中挣脱,直往那满是积雪,其下不知有多少可怕雪窟的山坳中扑去,毫不犹豫。 端木玉并未追击,不仅是因为足下积雪大面积松动,更是因为重要的独臂美人此刻已然昏死在他怀里,既然二美相同,那么他端木玉二者选一,怀中这虽然断去一臂,却远为妩媚成熟又知晓诸多秘密的女人自然更合他心意。 滚雷巨响再次轰彻山间,一道白影如风中飘叶般自无数大石与积雪中穿梭而出,往雪山下直奔而去。那小小的山坳,此刻已被完全填平。 唐洛然没想到自己竟会怒发冲冠,以紫翁山中唯她一人学会的逆转经脉之法强行冲开穴道。她更没想到,自己居然向着这即将为无数怒涛般溃涌而至的积雪淹没的山坳中跃下,根本不考虑任何后果。 似乎在那个小子被积雪掩埋的瞬间,唐洛然便不再是唐洛然,天下间也再没有能比那云天派的叛徒让她牵挂又或是关心的存在。 于是,这个女孩便“鬼使神差”般挣脱了端木玉的束缚,然后义无反顾地跃向层叠如山而至的崩雪。 唐洛然不计生死,却非没有准备。她借着身子轻盈,总算是在漫天积雪崩落而至前的刹那避到了一块看来足够坚实的凸岩之后。当然,那岩石是否真的如同唐洛然观察的那般坚实,立刻就能得到最好的证明,因为数十数百万斤的积雪已如千军万马般横扫而至。 拜张云最后时刻引发的剧烈震荡所赐,大自然那可怕的力量终于在此刻展露无遗。那是大自然的威力,撼山倒岳,毁天灭地。 巨石疯狂地颤抖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化为齑粉,顺道将她唐洛然拉入地府之中。可这位原本任性骄傲,唯我独尊到了不可理喻地步的大小姐,此时却在死死咬着牙关,紧紧贴在巨石之下,紧闭双眸,一动不动。 挟着滔天之势,雪崩在几个呼吸之间已然将那山坳彻底填平,同时毫不停歇,直接滚滚向山下奔去,直到山势渐缓,冲垮了山脚大半的树林之后,总算在离那山下村子不到百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般惊天景象给小小的村庄带来的自然是难以想象的惊吓和震撼,而伫立于近六丈高的雪堆面前,端木玉目光闪烁之间,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过去,端木玉这才微一跺脚。 地上随着端木玉这轻轻一跺迅速隆起一个土包,随即一个身形瘦小,看来好似孩童一般,偏又长了一张如同老鼠脸的中年男子从土中冒出头来,向端木玉恭敬道:“地龙堂左旗使菜耳见过阴使,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端木玉目光向着眼前天威铸就的景象,双眼一凝,一字字说道:“给我看紧这方圆三十里内所有还能下山的地方,但有活物从这山中出来,便拼尽全力追踪,并直接向我汇报。” 菜耳微一犹豫,似是下决心一般向端木玉一抱拳恭敬说道:“大人,这趟行程我左旗先在那小贼手中折了二百余人,雪崩至少又将我一六十多个兄弟折在山里,眼下此地不过还剩下三十多人,要守三十里长度只怕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你倒也会找说辞。”端木玉眼光一寒,看得菜耳浑身一哆嗦,却仍是抱了拳在那儿,似乎并无退缩之意。 端木玉凝视菜耳半晌,这才长出一口气叹道:“唉,我知道你的辛苦,先分派兄弟各守一里,我这便去给你调人。” “是!”菜耳如释重负,根本不多说一字,瘦小的身影一晃已重新钻回地下。 调集地龙堂一旗之力,甚至于牺牲了一个天仙也似的美人,咱们之前的恩恩怨怨今日总算有个结果。至于你身上背负的我天阴教武林大计,便好好给我背到阴曹地府去,叫九幽净罗也好生瞧瞧。 端木玉低头看了看怀中面色惨白的唐洛嫣,又复凝视着眼前积雪,似是自言自语道:“光为了你一个人,我可是劳师动众地折腾死近四百条性命。小贼,这回你还能活么?” 第276章 雪盖同眠(上) 四下里一片漆黑,头顶也终于安静下来。从方才那一腔热血之中回过神来的唐洛然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件幸运的事情。那块被用来做掩护的巨石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坚强地顶住了雪崩的威力,给唐洛然撑起了约摸一丈方圆的空间,让她不至于被积雪生生压住憋死。 长长出了一口气,唐洛然双手扣紧岩石上的凹陷,团身而起,以脚代手之后,再将身子缓缓向上探出,以极轻的方式将双手按在了头顶的雪面上。 积雪未实,唐洛然手指轻轻一压,上面便出现了明显的指印。唐洛嫣紧绷的心情此刻总算稍稍松了一些,她很清楚,只要积雪未经阳光晒溶,又并非压实的状态,只要身负上乘功夫,想从重重积雪之下破出并非太难的事情。 以脚作轴,四下里缓缓摸了一圈,对于唐洛然而言,这一丈方圆的空间实已大超她的想象。生还退路既然已经确认,那么对唐洛眼前剩下的就是最重要的任务——找到那被积雪掩埋的坏蛋。 已经被死蜂针扎过了还偏偏要逞强,什么坏蛋,分明就是个蠢蛋!唐二姑娘恨恨地腹诽着。 唐洛然缓缓缩回身子,重又回到了岩石下面,向来性急的她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在身前小小一块未被雪所掩盖的土地上划动起来。 我方才一跃三丈六寸,又因找这岩石往西南纵出四丈,但因其时雪崩已至,我多少为其所阻,只怕想要精确到寸却是不能。那么再由当时端木玉那混帐该死的身法退出的距离,那小贼,那小贼。唐洛然默念不断,手上匕首也执之如笔,以石作纸刻写着什么。 若有精通数术之人看了便会明白,原来唐洛然是在计算自己与张云之间的距离远近,只见她眼睛忽然一亮,口中轻声喜道:“若将此地划作八卦,那小贼当在乾巽之间,平距九丈,其深若是估算无差,当是六丈有余!” 原来这唐洛然虽然一身本事不论媚功武功都不如其姐唐洛嫣那般厉害,在整个紫翁山中虽然地位超然,但武学也不过是中上水平。可若是说到这数术学问,那紫翁山上下全数绑在一起也敌不过她一个小手指头。当然,这位娇生惯养,傲慢为常的大小姐倒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居然会拿来救一个明明应该是自己最恨的人。 唐洛然无意间也想到了这一关节,既而微微一怔,心中自问:我到底是为何到了现下这般境地?又是为何因那小贼被埋而大动肝火甚至不顾生死!?我不是一直在期待着那小贼身败名裂,好让姐姐重新只看着我一个,只宠着我一人么?怎么又成了我来救那小贼!? 唐洛然并非蠢笨之人,想着想着,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最可能的答案慢慢浮上少女的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团现于其双颊的嫣红之色。 不可能!唐洛然内心中冲着自己大吼一声,又用力甩了甩头,总算是稍稍平复了心情。 只听这双颊红晕一片的美人自言自语道:“我要救那小贼,只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折在本姑娘手里,绝不是……绝不是那般意思!” 说罢,唐洛然仿佛是为了增加自信,狠狠将匕首戳进土中,直没至柄。她随后打腰间解下一大团色泽透明,约莫三根头发粗细的长线,将一头牢牢系在了匕首的柄上,另一头则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梅花扣。 臭小贼,若是本姑娘算错了,又或是你已经憋死了,可怪不得我!暗自又把张云腹诽了一通,唐洛然嘴角总算现出一丝笑意。只见她裹紧了周身衣物,忽然双手在地上一撑,两脚借机反蹬岩石,整个人大头向着斜下积雪,摸准了之前算定的方位,曼妙身姿好似鱼跃入水般钻向雪中。 “噗”的一声轻响,积雪中已多出一个径长不到一尺的小洞,唐洛然的身影消失其中,四下里因此松垮落下的积雪却是极少。 唐洛然目不视物,一切全凭数算之精和手脚灵敏。雪中打洞越深越难,唐洛然越是往下,原本掏在腹下供以引进那岩下空气的气槽也是越来越小,生怕一个不小心引起崩塌,那可就真要给那小贼陪葬。气槽越挖越浅,待得唐洛然好容易到了算准的张云所在时,已然不得不深了一口气憋住,不敢再浪费稀薄的空气。 纤手探出,唐洛然心头突生警兆,还未来得及收手便觉得手腕突然一紧,脉门剧痛的同时一股巨力竟将她生生往下拽了过去。 挨千刀的东西!唐洛然被吓得不轻,险些把胸中憋的一口气全数喷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心中怒骂了一句,空着的左手立时从怀中摸出一柄长不过五寸的精致匕首,贴着自己右臂直削下去,只盼能断敌手指以减下坠之势。 匕首才削到腕间,唐洛然却惊讶地发觉那扣住自己脉门的手陡然一松,随即一股绝强的内力自匕首上直涌上来,自己原本紧握着匕首的左手居然被生生震得松开,紧跟着那股深厚的内力便自左手脉门上传来,唐洛然半边身子刹那间酸软一片,再无半分气力,胸腔里的一口残气也不由得全数吐出。 偷袭唐洛然的人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那只手顺着唐洛然左臂一路直上,四下里积雪松动一颤,唐洛然已然发觉自己被人扳过身子,扣住了喉头,这条性命算是交在了他人手里。 “不想死就别动别出声。”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唐洛然耳边响起,这声音几乎让原本恼怒之极的姑娘转瞬之间便喜极而泣,好在她此时被扣着喉咙,呼吸被压之下倒也没有出得声来,只是眼泪却不知为何如雨而落,直滴在那扣在她喉头的手背上面。 “女人?唐洛嫣!?”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被积雪深埋的张云。只是此时的张云说起“唐洛嫣”这三个字来,那语气却是复杂之极,不知是喜是悲,是怒是笑。 怀中人身子一震,似乎停止了哭泣,既而又不停地抖动起来。这一次,她似乎是在笑,若非发不得声音,只怕会笑得极响亮,极疯狂。 不知怎么回事,张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出了三个字:“唐洛然?” 第277章 雪盖同眠(中) 唐洛然本因为张云在这种当口仍将自己错认为姐姐,正自难以抑制地悲极而笑,忽然间又听到张云在耳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唐洛然一时怔住,不知自己眼下到底该当是何等表情反应才是应当。她这脑中正一片混乱,扣在其喉头的那只手却已然松开,那本将她箍在怀中的身体居然一下子软倒开去。 外力一撤,唐洛然内力通行瞬息恢复。她下意识地扭身探手,一把圈住了张云倒下的身子,却又因为四周积雪太松,张云这一下昏死过去,身子失了力气支撑进而沉重不已,居然带得唐洛然整个人也随之往下陷了一丈有余。 四下里本就松散的积雪纷纷塌落,虽然身子不再下陷,唐洛然已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冷的汗水。好容易挨到头顶再无松塌的积雪砸下,唐洛然这才嗔怪地“呸”了一声,暗骂道:你这惫懒的家伙,方才还跟姑娘我耀武扬威,转眼就成了一摊烂泥!哼哼!若不是本姑娘,本姑娘念在你总算叫对了名字的份上,才、才、才懒得管你死活! “我是为了让这小子折在本姑娘手中才救他的!”反反复复念了不下十遍,唐洛然总算暗自里给自己打满了气,加足了油,这才想起张云的伤势,一探之下,总算张云只是昏厥,气息虽弱,却还不至就死。 臭小贼,欺负完人就装死!唐洛然在心中忿忿然骂了两句,却不知此刻黑暗之中,她那嘴边倒是噙着一丝笑意。唐洛然以腰间那特别的细线将张云整个缚在自己背上,摸索了几下找回被张云打在一边的匕首,正准备往上破雪,忽然足踝上又是一紧。 这突然如其来的一抓可算得意外非常,直让唐洛然觉得自己连头发都要根根炸起,那不全是惊吓引起,更多的反而是惊怒之情。因为她明白,张云此刻便在她背上缚着,那么来拽自己足踝的人除了同样被埋雪下的天阴教地龙堂教众自然别无他人。 活腻了的东西!该死不死却来给本姑娘添麻烦!唐洛然心中喝骂不止,她对抓自己足踝这仁兄可没对张云时那般耐性,更何况这位老兄也远没有张云那等本事,虽然抓住了唐洛然的足踝,但力道不强,更没有抓到穴道。 唐洛然唐大小姐力透足尖,未被抓到的右脚在左足踝上全力一点,踩断对手手指的同时左手甩下一蓬死蜂针。一声闷极的痛呼方才穿透积雪,唐洛然已然负着张云如游鱼般沿那连在匕首上的细线返回了岩石边上。 唐洛然在岩石下稍作休整,迅速收拾了东西,正待继续往上,刚刚放松些许的精神却又莫名地一紧,似乎有那么一丝怪异的感觉自脚下涌起,就好像刚刚那突然出现的一抓随时都会再度出现。 唐洛然脑筋疾转,想到自己刚刚才干掉一名幸存的天阴教众,忽然便醒过味儿来。她毫不犹豫地倒立而起,以双足精确地卡在了之前她曾用手摸到过的岩上凹处,随即双手各执一匕,心中将这一丈方圆划作九宫之形,沉心静气地等待着。 雪窟之中除了唐洛然与张云两人细不可闻的呼吸,再无动静,似乎唐洛然的担心只是多余。但她却不这样想,因为唐洛然明白,自己的直觉只在碰上背后这冤家时才会出错,眼下这小贼就在自己背上,那么这次的感觉断然不会出错。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静谧已极的空间里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而且有越发清晰的趋势。唐洛然眉头一跳,知道的神经越崩越紧,仿佛正自绞力上紧的弓弦一般,静静地待在蓄力满张的弓弦之上,静静地等着目标出现。 那好似掘土的动静渐响渐近,在这一丈方圆的静谧雪窟之中竟好似滚雷般隆隆而至,却在听着马上要破土而出时戛然而止,就好像从未响起过。 一滴汗水不知何时自唐洛然的额头渗出、汇聚,然后在不经意间滴落。唐洛然察觉汗水滴落时那滴汗水已然脱离了她的额头,直往地上落去。唐洛然立即强镇心神,右手长匕疾舞成圆,只听得“啪”地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滴汗水虽然没有落在地上,却还是因为被匕首一拍发出了声响。 唐洛然暗道一声“糟了”,左手护身,右手已疾刺而出。与此同时,原本平静下来的地面突然爆开,四溅开来的居然是无数被人为捏雪成冰,手指大小的冰块,打在唐洛然头面之上,直弄得她生痛不已。 曲起的左前臂上锐刺之感传来,唐洛然左手立时横打,拨开了两支连发而至的弩箭,同时短匕在指间翻转成圆以作挂牌。她深知自己方才因一汗之故已然失了先势,此时自己之所以会着了对手偷袭全因此而起,下面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一搏! 臂上传来裂肤之痛,热血眨眼间淌到腕间,唐洛然却连半分犹疑又或是吃痛的样子也没有,薄唇紧抿,右手长匕趁着来袭大多偏向左侧,自乱箭中抓下两支,灌足了劲力顺着来袭方向反掷出去。只听“噗噗”两声,虽然没听到惨呼,唐洛然却知道至少两名土里钻出的敌人已然了账。 唐洛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夫当关,只消有半分迟疑犹豫,不管是自己还是背上的张云都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正向他们杀来的是一群在地下快被憋死,好容易才寻到生路的天阴教的疯子。 劲弩声响不绝,唐洛然左前臂上已然插了两只弩箭,箭透手臂,不用看也能感觉到鲜血正自伤口涌出。可唐洛然根本没觉得疼痛,或者应该说此刻的她脑中根本就没有那闲工夫去感觉疼痛。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的天阴教众破土而出,然后死在唐洛然信手甩出的弩箭又或是死蜂针上。 不知哪来的短矛划过了唐洛然右肩,不知哪来的斧头从唐洛然颈前一寸扫过,不知哪来的弯刀正中她胸口所在,若非衣下的护心镜,只怕已在其胸口掏出个大窟窿。这一切的一切唐洛然都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全力应对,在还活着的时候努力继续活下去。 空间做九宫的方法一次又一次救了她的性命,可心智与肉体的双重消耗也让她的疲劳飞速堆积。在这本就狭小的空间中,尸堆正越积越高,唐洛然体内的真气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压力被疯狂地消耗,她的死蜂针还剩下十枚,左前臂上那两支弩箭早已被拔出来反掷杀敌,在她右大腿和左胯上正插着三支新鲜出炉的弩箭,浑身浴血和越发稀薄的空气正加速着唐洛然的生命走向死亡。 但奇怪的是,唐洛然竟然丝毫没有后悔,半分也没有。 又一道劲风响起,却与先前的弩箭不同,在浑浊不堪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曲线,带着死神似的鸣叫陡然出现在唐洛然左肋不到一尺的地方。唐洛然闻得风鸣时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正主儿总算来了。”同时右手长匕首横推左肋,堪堪挡住横飞而至的链刃。 背后劲风未止,唐洛嫣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背上绑着的张云抖得歪在一旁,随即便是一阵剧痛自背后直窜她的脑海。 唐洛然不用想也知道对手这链刃必是胡人常用的弯刃,才会在明明被挡下之后还能暗算伤人。她口中怒叱一声,却是两腿一颤,再也不能勾住岩石,直往下方那血腥扑鼻的尸堆落去。 “受死!”黑暗这骤然响起的男人怒吼却是被极力压低。他很清楚自己的对手身后必有巨石,否则绝无可能在自己派出了所有手下去打那头阵之后,还能够一夫当关。此刻这男人心下虽然怒极,却也只能低声而吼,绝不敢放大半分的声响,只因一旦震动了上面那数十丈厚积雪,那自己就算再会打洞,也只能剩下死路一条。 不过,声音虽不能放大,但这含怒打出的一掌却是这最后从地下冲出的男子卯足了全力击出,目标正是上方落下的那一团风声所在。 你背后必有巨石,看你还能躲到哪去!心中想着纵是只凭掌风也要震死对手,这使链刀的男子一脸疯狂与狰狞。 “呔!”男人只觉得利刃直接贯穿了手掌,却是强忍着剧痛将内力摧发到了极致,借着穿了自己手掌的匕首直透对手经脉。 唐洛然这一刺用上了始终只作防守的左手,那五寸短匕刃长三寸,正将对面击来的手掌穿了个通透,而对手内力也在同时疯狂冲入自己体内。 经络撕裂的疼痛瞬间麻痹了唐洛然的神经,这位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姑娘忽然间无声狂笑着再次发力,借着自己下坠最后的余力将右手长匕直插出去。实者虚,虚者实,自己左右双匕一长一短,虚实之数已然算到了极致,而这一落也非当真疼痛难忍,同样也是她唐洛然依着自己计算路线落下。 一切的一切都已机关算尽,剩下的就是单纯的血性拼杀。 “噗!” “砰!” 两声同响,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任何画面,但任谁只要听到这两个同时响起的声音,听着这骨碎皮开,听着血喷肉绽的声音,也都会心颤魂惊,因为经受了这两个声音的人,必然只能是九死一生的结果。 第278章 雪盖同眠(下) 热血自肺中狂涌而上,却被插在口中的长匕首重重卡在喉头,直到血液的从血也喉管的缝隙中挤出,飞溅,从这最后自地道里冲出的男子口中喷出,形成一股诡异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腥红水花。他的瞳孔在放大,双眉却难以置信地紧蹙着,似乎要拧成一个疙瘩,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现在的下场。 心脏突然间收缩,然后停滞。男子这才惊觉,自己的心脏上也插着一柄匕首,一柄锋锐无匹,长度刚好可以刺进心脏的匕首。男子的右手已经不怎么听指挥,他却仍然强行用最后的力气拔出了直插在自己心口的短匕。 男子甚至感觉到自己胸中的鲜血如柱喷出,比起喉头的拥塞,心脏喷出的血液要疯狂百位不止,他可以感觉到生命以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 男子忽然想要笑,哑笑无声,仿佛他根本没受过任何伤,仿佛他刚刚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一般。他笑自己在天阴教打拼了三十年,到头来却只能落到个尸抛荒野的结果,笑自己在以所有存活的手下做了挡箭牌之后却还是难逃一死,笑那苍天果然有眼,苟且却绝不能偷生。 可笑的人生,可笑的死法,男子最后甚至察觉到自己的对手似乎只是个女流之辈,一个功力远底于自己的弱质女流。 唐洛然听不到对手死前的“笑”,不因为那笑无声,而是此时的唐洛然双耳鸣似擂鼓,周身经脉如焚烧,疼痛似乎直接超越了她的承受能力,以至于除了焚身的灼热之外,唐洛然居然没有多少痛感,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身体无法动弹而已。 刚刚自己胸口中的那一掌,对手显然因为自己双匕同出而未尽全力,否则以二人之间的功力差距,此刻唐洛然哪还有命喘气?只怕早已经胸骨尽碎,内脏成泥,死得不能再死。 可现实并不总按既定的条件去走,唐洛然用尽了她在这小小方圆之中能用的一切办法,以有备算无备,以己长击敌短,所以她还活着。哪怕周身痛不欲生,她却除了硬伤之外只受了并算太重的内伤,此时的无法动弹,一半是经脉震荡需要时间恢复,另一半却是这已然被尸体塞了大半的空间里已经没了多少空气。 在这窘迫之地,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唐洛然知道自己已经干掉了所有的敌人,判断的标准就是她方才的最后一击,对手是所有从地下冲出的人中最强的,这就够了,这是女人的直觉。而如果这直觉错了,那么大不了她唐洛然便与身后这小贼陪葬。 最难的一关,姑娘我算是度过了。唐洛然的脑袋渐渐清醒,虽然因为呼吸不畅依然有些昏沉,却已能判断当下的形式。耳朵虽然轰轰乱响,但这半天都没人再从尸体堆中出来,想来,她唐洛然当真算是活下来了。 “啪” 一只手,准确来说是一只布满了老茧一把抓在了唐洛然的左腕上。 这一抓就如同天雷击身,居然让本来全身都动弹不得的唐洛然身子一挺便翻了起来,同时右掌下切,想要摆脱敌人。可惜,她这时的状态能够翻身而起已经到了尽头,哪还有什么真实的气力出手,这一斩即无速度,亦无力道。 两个似乎是剑柄的东西被塞在自己手里,然后,那只抓住了她左腕的手立时便松开,却再也没有抽回,就社么直接压在了唐洛然的手上。 这是什么?唐洛然心中嘀咕。还好她这一吓,手指已然能动,左手一握便发觉原来手中是自己的那两柄匕首,而上面粘稠不堪的似乎应是血液,那这再也不动的手,又是谁的? 唐洛然想去弄明白,却知道自己现下根本没有时间去弄明白。她能动了,那副半晌都无法调动的身体,总算能动了。所以,唐洛然果断决定带着自己身后的男人从这数丈深的积雪中钻出去,在这些已然开始松动和二次垮塌的积雪将自己和张云二人彻底掩埋之前。 唐洛然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双手的主人,就是那个总在端木玉想要轻薄她时,发出咳嗽声或者打碎什么东西的人;一个年过五十,当了三十年天阴教众却连一个人也没杀过的人;一个从方才冲出洞来便以身替唐洛然挡下了少说二十余支弩箭的人。他对于唐洛然,仅仅是如同看到了那个被自己顶头上司拖去折磨至死的女儿,仅此而已,却是足够。 日头渐升,阳光穿过冰冷的空气之后已然不算甚暖,但若要融雪凝冰倒也不成问题。这小小的山坳中雪崩形成的积雪自顶向下正自慢慢消融,化水填缝,复凝成冰。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光景,山坳中的积雪已然陷下二尺有余,更是结了了约摸三寸来厚的冰层。 一只劫后余生的野兔小心翼翼地穿越着冰面,它的目标非常简单,穿过这片冰面,回到自己原本在山脚的洞里去,即使他并不知道其实它的洞穴早已经被积雪填满,里面那些没来得及离开的同类都已经冻成了兔肉干。 三瓣嘴上面的小鼻子不断噏动着,野兔小心地挪动着身体,此刻的它正好到了比较告诉冰面中心的地方。 兔子的耳朵忽然一抖,随即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疯了一般往边上窜开。但它还是太慢,冰面突然爆裂,一只腥红色的手握着一长一短两柄匕首自冰下突出,破冰的同时一举将那野兔串在刃上。 哗啦啦一阵碎冰的声音响起,一个窈窕的女性身躯随着那只先行探出的手从冰下钻出,随后又有一个男子被她拖上来。这一男一女,赫然便是唐洛然和张云二人。 唐洛然小心地将张云拖在冰面上,两人就这么趴在上面,连滚带爬地蹭到那重新露出了三尺多宽度的洞边。唐洛然这才长出一口气,也不管地面早已经冻得硬梆梆的,直接将张云往地上一丢,然后左手抓起兔子,一仰头,“唰”地拔出匕首,任凭兔子的热血喷进自己嘴里。 她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热水,此刻虽然饮得是兔子血,却也是甘之如饴。几大口热血灌进肚子,唐洛然这才满足地抹去嘴边的血迹,又将张云拖过,将他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面,一手扳开他的嘴巴,一手将野兔剩余的血挤进张云的嘴中。 第279章 商谋互利 唐洛然猛一跺脚,一伸手便揪住了张云耳朵,二话不说,直接用力扭动起来,直疼得张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颊。 “怎么不逞强了!?接着说啊!”唐洛然手上使力,嘴上更是说得万分解气,看着张云的表情,心下大感畅快。 张云表情扭了几扭,忽然一收,居然又恢复了平淡的样子,任凭唐洛然如何加劲,直揪得他两耳皆红,却是再无反应。 唐洛然心知这小贼犯起了倔劲,心中暗骂了几声“呆子”,手上倒是松了。她看了看一脸无所畏惧的张云,恨恨地“呸”了一声,一翻身倚着张云坐在了地上。她也是一身的伤啊,若不是这小贼如此惹人厌,她唐洛然才懒得在这种时候收拾他。 “喂,死了没有?”待了半天,唐洛然发现自己身后的张云全无动静,居然只剩下呼吸的起伏,四下里过度的安静让好容易盼得张云醒来的唐二姑娘十分百分的不痛快。于是乎唐洛然咬了好一阵的嘴唇,纠结了半天之后,终于先行开口。 “喂!”身后张云依然全无反应,唐洛然回过身来,单以右臂支体,发觉原来这小贼不是不理自己,只是因为体内毒素影响,疲惫之下又已沉沉睡去。 就一张睡脸还算招人喜欢,哼哼。看着张云那张平静的睡脸,唐洛然先是撇了撇嘴,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伸出食指,唐洛然面对着张云团膝而坐,脸上挂着略带促狭的笑意,轻轻戳着张云的脸。你这小贼,一张嘴就会占人便宜,动手还打不过你,刚才本姑娘那几下至多算是讨点利息,要想还清,你小子不差得远呢!早晚有一天,本姑娘会连本带利的如数取回。 唐洛然看来窈窕纤细的身体却因为练武的缘故有着远胜寻常女子的力气,外伤尽数结了痂,她行动起来自然是顺当了不少,若不然此刻也不会用之前那无数小块兽皮拼成的毯子拖着行动不便的张云在这已然冻实的雪地上健步如飞。 张云神智清醒,耳目灵敏如常,甚至一身内力也运行无阻,唯独周身骨肉酸软无力,最大的动作也只能是扭扭脖子,动动手腕,甚至连自己坐直都办不到。 当真可恶之极!张云对于这种不上不下,明明内力无损却无从发力的境况已然忍耐了足足三天,可直到他被唐洛然如同麻袋一样扔在这兽皮毯子上面,再给五花大绑以防跌落,却也都只能张嘴怒骂又或是瞪足了两眼。可惜,这两种方式,对于唐洛然唐二姑娘而言,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你敢骂,唐大小姐不动手则动脚,总之就欺负你张云有力难发,只要你口出半句让唐洛然感到不爽的话来,拳脚相加那是没跑。若张云只是怒瞪过来,唐洛然倒也有点儿女人的矜持:你不骂,我自然也不打,你瞪我?我就看你,反正本姑娘一身的媚功,最不怕跟人对视。而她这办法,自然也是十胜其九,反而常常让张云落个无趣。 反反复复尝试了几天,张云总算暂时停止了无谓的“抵抗”,身上那被唐洛然拳打足踢出来的淤青数量也随之消减下去。可张云当真便会如此老实下去吗?只怕任何一个多少了解他一点儿的人都会大摇其头,然后告诉质疑张云是否会老实的人:这小子若是突然间不反抗不作声,那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已然放弃了单纯的肉体抵抗,开始动起了脑子。 张云这一老实,与之不算甚熟的唐洛然自然是不知道这小子脑筋飞转,自想着如何才能摆脱自己。她只是觉得这小贼突然间老实了许多,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反而无处可施,拖着张云走了半晌,唐洛然忽然一扭头,冲后面张云说道:“小贼,怎么今天这般老实了?平时那尖牙利嘴都哪去了?这才败给本姑娘几次,这就蔫儿了?” 唐洛然问了两句,张云却连眼皮似乎也赖得抬一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寥算听见。 唐洛然见后面这位不给反应,倒也没再刁难,不是她不想,只因为这片雪地已到了尽头。 “接你的人来了,嗯,一、二、三,呦呵,能有十六,不,十七个。”半天没动静的张云突然开口,反而把唐洛然吓了小小一跳。 唐洛然呸了一声,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数量?这眼看着距离山脚还有三十来丈,我可是连人影也没看到半个。”言下虽然质疑,唐洛然那语气却明显是信了。 张云有些奇怪这唐洛然的语气里怎么还有那么点儿……害怕?他扭了扭脖子,却发觉自己连主动去看一眼那正拖着自己前行的人都办不到,心下微微一叹,脑袋里却转出个主意,当下开口说道:“我筋肉虽然被毒素影响无法着力,但一身内力俱在,耳眼敏锐远胜于你。这十七人最强者强过你一倍有余,好在只有一人,想来应是头目。至于剩下人中,五人与你相差不多,三人比你稍弱,再余下那些,顶多算是喽啰。你既擅数术,那么左三右七,前二后五,你且画张四象图,三丈大小,再详细的话,这等距离上以我的耳力也无法知晓了。” “你,你说那么详细做什么?他,他们都是我盟友,何须画什么四象图。”唐洛然嘴上逞能,话音可不怎么坚定,微颤的嗓音加剧了张云心中的疑惑。 张云眼珠一转,忽然怪怪地笑道:“莫不是你为了救我,已叫那天阴教的阴使端木玉当作了叛徒?” 一箭中红心。 唐洛然身子骤然一抖,随即用力一甩手上拽着的皮毯一角,让张云的后脑勺完美地磕在了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胡说!”唐洛然显然是恼羞成怒,两颊通红一片,眉头扭成一团,一手叉了小蛮腰,另一只手直直指着正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张云,那原本如玉凝脂的手指正抖个不停,只说了三个字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偏偏不敢大声。 张云脑袋虽疼,可心里反而乐开了花。他两眼一眯,好整以暇地看着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唐洛然,忽然笑道:“你明明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被当作叛徒,却还来救我,看来让我败在你手下一次,远远比被天阴教追杀要来得重要,看在这份上,我倒觉得不如我便帮你一帮,咱们以商谋利,互惠一次如何?” 第280章 卢家三狗 唐洛然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张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已然下意识地利用数术这在心中绘了四象图,按张云之前所述将可能的敌人一一圈在当中,可按照她对于天阴教的了解,若非自己碰上的是色欲薰心的端木玉,只怕早已经为人所控,若再算上这背叛天阴教的请罪,那当真是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这小贼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很讨厌我么?唐洛然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十分不解地盯着张云。 这几天过来,张云已然发觉,似乎眼前这女孩也不是那么讨人厌。说起来,这唐洛然虽然大小姐脾气十足,又是争强好胜,杀人不当回事,可她在云天派上与唐洛嫣两人配合所做的恶事相比四大天奴几乎可以不计在内,不久之前在雪窟中杀人更是为了救自己性命。 至于之前与唐洛然在树林中一战,说实话张云虽然胜了,却也是有点儿莫名其妙,根本谈不上结什么仇怨。现下这姑娘不论出于何种目的,终归是救了自己,虽说对自己时不时拳打脚踢极不客气,可哪次不都是自己挑衅在先? 嘿,说起来我对于唐洛嫣背叛自己的信任一事耿耿于怀,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唐洛然身上,结果就不分青红皂白一有机会就去撩拨这小姑娘的怒气,激她与自己较劲生气,也不怎么样啊。 张云心下好笑,笑自己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耍了一大通的小孩子脾气,徒自发泄而已。唐洛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等观察,让张云就这般信任对方,在这种刚刚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前提下确实很难,但至少张云对于唐洛然已有所改观。 看着唐洛然一脸纠结的可爱模样,张云不由得自心而笑,用力摇了摇头,将唐洛嫣的样子压到心底,这才开口说道:“什么互惠互利都是扯淡,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若那下面当真是天阴教的人,接下来只怕你我二人还要生死相依,同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 “呸呸呸!谁,谁和你患难与共啦!还、还生什么,依你个头!”唐洛然俏脸飞红,一把扯起皮毯往身后一背,不愿让张云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有屁快放,姑娘我只想赶紧离开这只有白色的鬼地方,再把你这大累赘丢了,好回去找山主报告天阴教的事。” 张云微微一笑,却不点破唐洛然昨天还在说的要拿自己上紫翁山邀功的话与今日所言实是不符,只是自顾说道:“若依我所见,就凭你这只会算数却不会变通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下面那些人,倒不如咱们两个如此这般……” 唐洛然听完张云所述,却只走了不到五丈的距离。只因张云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奇快,老长一大段话说完也没用多少时间,甚至没换几口气。比起张云的语速,这话里的内容却更让唐洛然张大了嘴差点儿闭不上。 老天!这小子一脑袋成天在想什么?这真真假假的不觉得头晕么?等等!这些法子难不成就是他这半天来一言不发时琢磨的?臭小贼,这些法子只怕原本是要拿来对付本姑娘的吧!?想到这里,唐洛然小嘴一撇,重重哼道:“臭小子,就你鬼主意多!还有,姑娘就是姑娘,不用加个‘小’字!”她说着左脚跟重重磕了张云半抬的后背一下。 张云肌肉之中一阵刺痛,挑眉间正待压低了声音反唇相讥讨点利息,却听唐洛然大声叫道:“前面是天阴教的兄弟么?我是紫翁山门下唐洛然,那小子被我逮着了,快来帮忙!” 张云暗暗一哼,却不再多言,只因他与唐洛然商量的计划,此刻已然开始了。 三个人影应声而现。唐洛然这才发现不是自己眼神不好,实在是这积雪甚厚,那三人眼瞅着就是从雪中掏出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的。 三人渐近,唐洛然看清来人,心头却是大震,只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紫翁山盟友蜂蝶花一派中的弟子。 “唐师妹?真的是唐师妹!”三人碍于唐洛然此时浑身上下那因为密室死战而破烂不堪的衣服没能一眼认出她来,但此刻走近了,唐洛然那绝世的容颜可做不得假,三人齐声惊呼,争先恐后地往她面前奔来。 “别慌,照旧。”四字自身后低低传来,原本发现了来人是同门中人而紧张万分的唐洛然忽然心头一松,轻轻哼了一声,嘴边却扬起了妩媚的笑意。 三人奔到近前,看清了唐洛然那一身的狼狈模样,再看看她原本欺霜赛雪的脸上凝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不由得又是齐声惊呼,那动静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整齐划一。 唐洛然小脸一塌,抬踢便踹,那份自然随意的劲头,就跟主人收拾自家不听话的狗一样轻松自在。而站在她面前那三个也算是高大英俊的男人却没一个胆敢躲闪又或是防御,一个个都被踹正了胃口,疼了个皱眉塌眼,却连半声也没敢发出来。 “卢家三狗?我道是谁,居然是你们三个废物,门中十大废,你们三个既然来了,剩下的自然也都在喽?”唐洛然此刻已然恢复了在紫翁山中的气派和劲头,虽然现下这身打扮实在是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但就是那股气势便已然又是她唐大小姐的作派。 三人一听唐洛然开口发问,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你推我一把,我顶他一下,最后被中间的卢二狗挤在最前,一脸讨好的献媚笑容,搓着手说道:“回禀师姐,师姐聪慧过人,一猜就中。我们十大废一个没少,都被门主派下山来配合天阴圣教的朋友行事,这不正在守……”他说着忽然一歪身子,看了一眼正在唐洛然身后的皮毯子上装昏迷的张云,这才继续道,“守着这小子,没想到师姐你当真厉害,竟然从那雪崩里把这小贼给捉到了,这可真是大功一件!” “不错不错,天阴教的朋友就在下面等着呢。咱们蜂蝶花和紫翁山可是铁浇铜铸的盟友,唐师妹可一定得分杯羹给咱们兄弟呀。”左边卢三狗生怕“功劳”全叫二哥抢了去,见他说完,急忙抢上一句,多少也为自己争点功劳。 唐洛然眼睛扫了扫卢二卢三,忽然定睛在卢一狗身上,微微笑道:“卢老大,你家两个兄弟都说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卢一狗正自暗骂自家两人个兄弟没意气,竟然把功劳抢了个干净,这突然被唐洛然一问,又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这两下下来,卢一狗只觉得自己忽然间轻了许多,飘飘然直欲飞起一般,那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身子这一轻,脑袋似乎也变得灵光不少,卢一狗忽然一拍脑门,说道:“说来那地龙堂的头头叫作菜耳,虽然长得獐头鼠目,倒是地龙堂的左旗使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好像这次地龙堂在这小贼手下吃足了苦头,被引为奇耻大辱,那位菜旗使立意要捉他回去将功补过,也好找回些许面子。” 唐洛然柳眉一挑,轻时道:“哦?说来这左旗使不是地龙堂第五把交椅的头头么?你确定是他?” 卢一狗见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居然对自己所说大感兴趣,立时便开心得几乎连北也找不见,想也不想就兴奋地说道:“千真万确,是他亲口对我们说的,不光我们三兄弟,其它七位师弟也能作证。而且据说再过些日子,再不见这小贼出来的话,我们几个还要随着到时由阴使大人派来的人一道去武当山。” “武当山?”唐洛然盯着卢一狗,甚至因为听到了令她惊奇的情报不自觉地踏上一步,离那卢一狗不过两尺的距离。“你确定是武当山?天阴教没吃错药吧?前些日子去招惹少林派才吃了亏,这又要去捋张老道的虎须?当今谁人不知他张三丰学究天人,武林泰斗。‘龙皇之后,真武为极’,难道说天阴教当这话是假的么?” 卢一狗被唐洛然离得如此之近,本来已然喜得有点儿要魂飞魄散的意思,忽然听到这一串的问题,却发觉自己居然一个也答不上来,喜悦之情好似瞬间被漫天冰水浇灭,连个火星也没剩下,一张脸如同大水冲滑了坡的土山,苦得不能再苦。 唐洛然一见卢一狗这表情,心中呸了一声,知这卢老大已经问无可问,目光这才一转,边上卢家老二老三已然推搡着挤上前来。 卢二狗一把推开老三,疾道:“回师姐,天阴教似乎并不只想吞并蜀地武林,前几次突袭数个门派家族只是演练,此次目标武当才是当真动手。” “不错不错!”卢三狗一个飞扑撞开自己二哥,一副进谗的嘴脸笑道,“他们此时已有人在武当山上捣乱了,眼下咱们在这蜀地要办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要搅起的风浪也算不小。现在师姐又将这小贼擒到,后面咱们只要再做上几件大事,扣在这小贼身上,再将他送到峨嵋山正道中人手里,到时他百口莫辩,与天阴教合作的罪名坐实,武林正道中人定要杀之后快。” “可他们这一杀,不仅断了线索,更加助长了天阴教的声势!”卢二狗一个扫堂腿把自家老三绊了个嘴啃泥,总算是赶上抢到了最后一句话。 第281章 心肠不错 忽然西厢房门一开,菜耳探出半个身子冲唐洛然笑道:“洛然,你那几个活宝师弟又惹你了?不如来大哥这坐坐如何?” 唐洛然被菜耳那一声“洛然”叫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容易压下了心中恶心,才笑着应了一声,正要往这边走,后院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天阴教众一人扛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打眼一看便能看出那两个女人定然都是这村中之人,何况就在这两个天阴教众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子哭天抢地,想要夺回这两名女子的村人。只可惜,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农民,纵是拿了锄头木棍,却也根本冲不破在那两名扛人的天阴教众身后负责断后的教徒。 “你们想怎么玩都可以,可别给老子杀人!”菜耳好似看戏一般,直到发觉手下被那些农民弄得有些不耐,开始目露杀意,这才开口嚷嚷了两句。当然,他只是不想闹出不必要的人命,仅此而已,至于手下扛进来的女人是偷是抢,是黄花大闺女还是别人家的妻子,都没关系。苦守了这么多天几乎没怎么好好合眼,让兄弟们痛快痛快是必要也必须的。 唐洛然自然也看到了天阴教众的所作所为,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似乎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甚至于对那如同老鼠一般的菜耳有了些新的认识——至少这个左旗使还是很会体谅下属的。 门被关上,外面叫嚷的声音被隔了一层,似乎也弱了不少。几名天阴教众嘻嘻哈哈地抬了满满两大锅混着冰块的冷水,同时发力,将水直接泼过围墙。好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过去,外头几乎是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也许是那两个女孩父母的人还在不遗余力地砸着门,妄想着救出自己的女儿。不过又是七八盆冰水泼出去之后,连敲门的声音也已消失不见。 张云所在的屋门突然打开,两名天阴教徒捏了鼻子冲出屋来,口中正自骂个不停:“臭死了,这小子几天没拉过!?简直要熏死人!”屋门才开,站在大门附近的两名教徒也是急忙捂紧口鼻各自往边上闪过几尺。显然“逃”出屋那两位并没说谎。 原本扛着女人的两人听到这话,各自骂了一声晦气,正欲赶紧回屋中以免被臭气打扰了心情,其中一人肩头的女子却忽然用力一挣,居然出其不意地挣开了那教徒的手,直接掉在了地上。那女人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虽然手脚被缚,却还是在一落地时便使劲朝着传来恶臭的方向爬去。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爬,只是本能地觉得既然这些恶鬼在躲避那臭气,那么自己就应该往最臭的地方去。 女人才拱出一丈多远,这边原本扛他的天阴教徒已经回过神来,怒骂一声正要上前将女人拽起来,一道墨绿色的影子忽然挡在了他前面,一只秀足正踏在那女人头上,一脚将她踩住。 “你知道自己在往哪爬么?”踩人的正是唐洛然。她的声音中突然没有了感情,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半分生气,听得她脚下的女人不自觉地一哆嗦。 女人颤抖着想看看这冰冷的仙音到底属于什么样的女子,可惜她能转的只有眼珠,而眼中看到的只有一只绣鞋的鞋底。女人抖个不停,此时她口中塞的破布已然掉在了地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大,大人,民妇已有夫家,另外那孩子是民妇的妹妹,还请大人开恩,放了我们姐妹吧。” 唐洛然目光一凝,倒是意外这么个村妇居然能有向自己求情的胆量。她偷眼看了一下那正散发着恶臭的屋子,两道精光正从屋中直射出来,扎进了唐洛然的心间,仿佛燃烧着她的心。如果她现在抬起踩着那村妇的脚让那天阴教徒将之扛走,只怕这两道锐如剑、灼胜火的目光便能直接撕碎她的灵魂。 唐洛然忽然转头冲菜耳笑道:“大哥,小妹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菜耳本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忽然被唐洛然这一问,先是被那清清脆脆的一声“大哥”震得心尖一颤,这才反应过来唐洛然是有事相求,当下也没多想便点头笑道:“然妹想要什么,只要做大哥的力所能及,自然是尽应所求。”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满,但美女当前,再不逞逞英雄,他菜耳又怎么好意思再做人家“大哥”。 唐洛然轻轻一笑,一指地上妇人和仍在另一名教徒肩头挣扎不已的少女,笑道:“大哥也见着了,那小贼被死蜂针毒所困,浑身筋肉没几处好使,这一启程还不知要多少时日,没得两个得力的人照顾怕还当真不行呢。我看,不如就让这两个女子伺候那小贼如何?” 菜耳没想到唐洛然开口便是要这两个女人,想到兄弟们憋了这些日子,不由得犹豫起来。 唐洛然看在眼里,心头骂道:都叫我什么‘然妹’这般恶心的字眼了,居然还跟本姑娘装相!?她心里骂个不停,脸上依然笑意盈盈地说道:“洛然知道大哥担心什么,不过依小妹之见,明日开始咱们一路上消耗气力的地方少不了,说不得还可能碰上那些自以为是的正道中人,养精蓄锐才是正题。待到了目的地,小妹定然找几个蜂蝶花中的姐妹好好侍候地龙堂的众位英雄。” 蜂蝶花是什么门派?那可是正邪两道皆知的天下第一大荒唐所在,门中女子无一不是美貌出众,媚术超群,若当真能如唐洛然所说来几个蜂蝶花门中女弟子侍候,只怕能让被侍候的男人舒服得飞上天去。 菜耳这脑筋才一转,外边的地龙堂众却已经欢呼起来。那原本还扛了一人的教徒立刻将那少女放到了唐洛然脚下,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这帮小兔崽子。”菜耳嘿嘿一乐,看向唐洛然的眼神也不由得燃起了熊熊的欲火。当然菜耳眼下可不能让唐洛然察觉什么,毕竟他早听说过唐洛然这小姑娘是蜂蝶花一门弟子之中唯一的处子,从小被当作大小姐养育起来,脾气秉性可不是那么好伺候。自己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别说当不成“大哥”,查被她用死蜂针阴上一下两下,轻则跟那小贼一道作伴,重则这辈子只怕再也当不了男人。 眼见唐洛然目光望来,菜耳眼中欲火敛起,哈哈笑道:“既然然妹都这般说了,我这做大哥的还有什么好讲的?小子们!明天起可记得给老子多卖些力气,早一日平安到达目的地,你们的艳福也就早一天到来!” 一众天阴教徒轰然应了。唐洛然扯起二女,解去她们束缚,这才向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可会侍候人?” 别说这姐妹二人本就在给富庶人家当下人,对于什么洗衣做饭伺候主子都熟悉得很,就算是一分不会此刻也是要大点其头。 见二人点头,唐洛然这才微微出了口气,一指那仍自散发着臭味的屋子说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 二女一叠连声的答应着,提了裙裾便往张云所在的屋中奔去。 自打从那雪山边上的小村中出来向东而行,唐洛然再没见着过张云哪怕只是他的目光。这少女的心里就像长了草一般痒痒得不得了,恨不能干脆不再理会这些地龙堂的人,直接闯进押着张云那辆大车。可是,唐洛然不敢这么做,凭她对于张云的观察和了解,如果自己当真放弃了进行中的计划贸然去见他,只怕换来的只能是一通喝骂和指责,甚至于好容易有那么一点点缓和的关系也会重新回到冰点。 真是的,打探了那么多事了,却叫我在他达成目标之前不要联络,装什么蒜啊!哼哼!唐大小姐岔岔地想着,无意间居然扯下了一撮马鬃,这下可好,她坐下马匹本就是一行人中最俊的一匹,此刻突然被人揪下了鬃毛,马匹受惊人立,边上并肩而行的菜耳刚好眨眼,这眼眸还没翻起来,唐洛然已经被胯下俊马载着直奔出去。 良马发狂,那奔跑的速度必然惊人。菜耳虽然也算及时反应过来拍马便追,却也只能看着唐洛然的坐骑不断拉开与自己的距离。 唐洛然被马一晃,下意识地拉紧了缰绳,夹紧了马腹,只可惜即使她拉缰拉得胯下马匹口中白沫横飞,却还是止不住已然完全腾起的奔跑之势。 唐洛然正自担心这道是可莫要冲出什么东西,远远便已瞧见一老一少各自背了个箱子缓缓行来。唐洛然正要大声叫喊提醒那老少二人躲开道路,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两个看来不过五、六岁大的孩子,张了双臂以乡音拼命叫喊着似乎是“救命”二字。 这马飞驰之下速度何等之快,两个小孩才喊了一声,高头大马已然冲到二人身前。眼瞅着两个小孩子呆若木鸡,唐洛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骤然收紧,居然直勒得坐下马匹脑袋一歪,马失前蹄便往前栽下。但即使如此,这马所具有的巨大冲力,只怕仍能让那两个小孩十死无生。 唐洛然眼睛一闭,暗道一声“罢了”,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撞了一堵棉花墙,胯下坐骑也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栽倒在地,更没听到马匹撞人的声响。 第282章 一针还魂 “小丫头心肠还成。”一个极富磁性的男中音响起,唐洛然张眼看去,却见到了一个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的胖老头,穿了一身长袍,背了个箱子,正挡在马与孩子之间。方才那话,显然就是这老者所说。 唐洛然心头忽然一懔,只因她忽然想到了这般疾奔的马匹冲劲少说几千斤,怎么可能说停就停?难道真是这老头子挡下来的?不可能啊!这老头虽然看来气色极佳,但不论眼神还是外观都没有任何高手特征,更别提那一副老好人似的态度。 唐洛然这还在胡思乱想,边上菜耳已经驱马赶到。他方才已见到这老者如同缩地成寸般的恐怖轻功,心里自然不敢有半分不敬,这才拍马赶倒,人便立刻下马向那老者一抱拳,恭敬道:“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援手之恩!” 唐洛然猝然回神,见菜耳居然如此恭敬,立时便知自己眼前这老头只怕是个大高手,急忙也下得马来,正要说些感谢的话。那老者却是一回身,向还在远处的童儿招了招手,笑道:“水衡,过来,咱们有活干了。” 老者说完便拉起那两个小孩的手,温言笑道:“小家伙,你们是不是有家人生了怪病?”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本来被那惊马吓得不轻,此刻见这白发老头神仙也似的模样,说话又是这般温和可亲,不由得抢着说道:“你就是那位老神仙吗?我们爹爹妈妈病得快死了,求你老人家救救他们!”两个孩子甚是机灵,说着话倒头便拜,只不过被这老者牵了手,未能跪下,只是鞠了两躬。 胖老头哈哈一笑,说道:“巧了,李村村长跟我提到的只怕正是你们父母。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运气不错,来来来,咱们这便去看看。”胖老头说完便走,居然对菜耳和唐洛然两人理也不理。 唐洛然看着老者转身就走,忽然间眼珠一转,冷笑道:“老头,我念你救我一次,本想谢你,但你这架子也摆得太大了吧!” 唐洛然忽然开口,语气中的不屑和挑衅听得菜耳眉头直皱,心中暗骂:这小娘皮怎么挑这当口发什么大小姐的脾气!?她难道认不出这老头是谁!? 只见那老者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路边草丛里走去,口中说道:“天阴教的人,我既无意间救了,那便也救了,至于什么谢意,老头我没兴趣。” 唐洛然见老头如此反应,柳眉倒竖,马鞭一指,叱道:“嘿,臭老头,给你脸你还给姑娘我喘上了,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天阴教的人,还敢如此放肆!?” 那老者好似没有听到,也没见他怎么抬脚迈步,这边唐洛然手中马鞭一指却是指了个空,那老头和两个小孩已然“走”出了十余丈的距离,倒是那名作水衡,书僮打扮的小男孩此时方才不慌不忙地走到近前。 唐洛然没了听众,似是极为不满,见这水衡走到近前,也不手中鞭子“唰”地一声直抽出去,目标正是水衡头顶上的发髻。菜耳好容易盼得那老者离开,这才要松口气,哪知道这位唐姑娘,唐祖宗竟然转头就要抽那小书僮。 菜耳大惊之下总算还没慌了阵脚,身子自马上斜掠而出,一把扯住了唐洛然那方才抖开,还没完全抽出去的鞭梢,口中急道:“然妹手下留情,你可知那老者是谁么?” 唐洛然俏眼一翻,丢了个白眼给菜耳,哼道:“我管他是谁,天阴教又怕过谁来?”她说着一努嘴,“你看看这小崽子,跟那老头一个德性,居然对本姑娘不闻不问,爱搭不理的!” 菜耳这才发觉,原来那叫水衡的小书僮跟老者的反应如出一辙,对于唐洛然动手之事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背了大箱子,沿着老者方才的方向一路走去,几步过去,草丛中便只剩下那高高耸起的箱子还在标识着身子小小的水衡此刻还在草丛中前行。 “然妹,咱们还是算了,赶路要紧。”菜耳陪着笑脸,又将自己的坐骑牵过内侧,以防唐洛然再发大小姐脾气,万一直冲过去当真惹恼了那老头,自己这趟任务泡汤不说,只怕小命还得搭进去。 唐洛然鼓了鼓脸颊,正想要再说点儿什么,却听到后面赶到的大车中传来一阵不怎么响亮的咳嗽声。唐洛然眨眨那一双总闪着诱人光芒的大眼睛,忽然冲菜耳笑道:“好,咱们走路要紧。” 菜耳见唐洛然不再纠缠方才的事,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效果,于是洋洋自得的同时一振手中马鞭,大声号令道:“兄弟们,咱们走。”他说完一马当先便要纵马开路。只是他这才提了缰绳,手还没抖下去,马前一团青影突然闪出,却是那书僮水衡。 此时水衡身上已不再背着那巨大的箱子,不过十二岁的他脸上还挂着明显的稚嫩,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过来倒让菜耳这在江湖中打了二十几年滚的老油子觉得浑身不自在,提起的马缰自然也放了下来。 “这位水小兄弟,不知有何指教?”菜耳被那水衡的目光看得发毛,干脆一拱手先开了口。 水衡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了两眨,忽然越过菜耳看了唐洛然一眼,然后冲她一笑,这才一扭头,向着老者所在的方向大声叫道:“师父,可是你说的让徒儿随便打的,不许反悔!” “这孩子,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那老者的声音响起,人虽不在,可声音却好像就在菜耳身前说出,再也清楚不过。 水衡小脸上迅速显出了兴奋的神情,小脑袋瓜转过来的时候,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让大了水衡几轮的菜耳情不自禁地一抖。菜耳的心中甚至暗想:这小子怎么这副样子,这是要做什么? 水衡迅速揭晓了菜耳所需要的答案。一小团青色的影子骤然出现在菜耳身前,紧跟着两只小手分别捏着两根约摸五寸长的银针直奔菜耳两边太阳穴。菜耳疾向后仰,同时双掌挟力推出,心中已然不敢再把这小小的人儿当作一个简单的孩童。 水衡小脸一乐,忽然凌空一个跟头,居然借着菜耳的掌力往上直翻出去,打从唐洛然头顶跃过的时候小家伙还不忘了冲唐洛然呵呵一乐,乐得唐洛然心头笑骂:这小家伙,看着挺老实,骨子里却也是个调皮蛋。 水衡就像是出笼的小老虎,憋了许久未见过荤腥,此时落进了本事远低于自己的人群中,那自然是虎入羊群,举手投足间两根五寸银针左刺右扎,目标全是对手下三路要穴。 菜耳呸了一声,正要去追那水衡,却被唐洛然一把扯住,问道:“大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那老头又是谁?” 菜耳一愣,苦笑道:“原来你当真不知道!?那老头江湖人称一针还魂,你说他是谁?” “郭南平!”唐洛然脸上大惊失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第283章 水衡 这边厢菜耳被唐洛然拉住,那边地龙堂的人堆里已经炸开了花,左一声哀嚎,右一声怒骂,六十几个大人都在那儿弯了腰,躬了背,低着头,探着手,满地去追那一道小小的身影。 “这浑小子!”菜耳看得两眼冒火,一把甩开唐洛然的手,便向着那小小身影合身扑上。那小小的身影钻得飞快,菜耳一扑不中,就地一滚便是一路地堂拳使开,直追在水衡身后。 水衡人小步快,两只小手加上银针也不过成人手臂长短,在一大群地龙堂众之间左钻右突,正自玩得开心,忽然觉察到背后拳风袭来。小家伙两道浓眉齐齐一扬,嘴里嘿嘿一乐,小身子就地一团,居然顺着后面袭来的拳风骨碌出去,叫对手两记偷袭全都打在空处。 “臭小子!”菜耳嘴上骂人,心里却是暗赞这水衡人不大,应变之能却是不小。眼瞅着小东西跑得飞快,菜耳不收招,身子随着拳势带动继续往前翻出两个跟头,又追到了水衡身后。 菜耳这回倒没直接出拳相逼,反而左脚贴地横扫,同时右手成鹤嘴之形自上而下勾出,若不是他这五短身材和那太过奇葩的长相,这一招使出倒真有点儿仙鹤下啄的意思。 水衡毕竟人小,同样翻出两个跟头,菜耳翻完时人已追到了他的身后并且出招相阻,小家伙两个跟头翻过来反倒没能脱出对方招式。眼瞅着水衡便要中招,这边唐洛然已悄然跟到附近,正准备偷偷出手,却见水衡突然转回身来,英气勃勃的小脸上满满的自信。 左手上,右手下,水衡身子转过后便即定住不动,似乎根本没有躲避菜耳招数的意思。菜耳可不敢当真伤了这郭南平的小徒弟,他区区一个左旗使,可没资格招惹一针还魂这武林医道第一人。 可是,菜耳却也不能在自己这许多被水衡刺了穴道倒地不起的兄弟们面前退缩,好歹也要制住这小子好好教训一顿。可就在他脑袋里转过诸般想法的时候,来自左腿三阴交穴道微微刺痛,同时右手鹤形中指指尖上中冲穴同样有刺痛传来。 菜耳悚然一惊,立刻醒过味来。自己竟然忘了这小混蛋是神医传人!方才突袭时这小子手上便各有长针一枚,此时自己这腿上手上必然是被这小混蛋以逸待劳,摆了长针等着他菜耳自行撞上! 唐洛然死蜂针本都捏了十几枚在手上,一见菜耳手忙脚乱地收回招数,再看那水衡手中闪过的银光,便已知这吃亏者何人。唐洛然瞧得有趣,索性收了死蜂针,抱臂旁站,给小家伙掠起阵来。 水衡三岁习武,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见过自己的武林前辈,又或是师兄师姐们说成是武学、医道的双料天才。但他自打习武学医以来,医术施展的次数倒是已有千回,唯独这武学学了九年,实际对敌今天这却只是第二遭。若论心中的喜悦和兴奋,这第二遭的以一对多却绝对算得上是“史无前例”的让人爽快。 一招迫退这看来是此处天阴教众头目的家伙,再看他那獐头鼠目的样子和狼狈收招时的恼怒,水衡哈哈一笑,小身子如风一转又兜进了边上方才围起的天阴教人群之中。只是这一次这些地龙堂的人总算是长了记性,不待水衡这小人儿钻进人群,便已四下散开,一个个压低了身子,兵器手脚瞄准了水衡接连送上。 “来得好!”水衡似是早料到了对手所想,这边菜耳方要张口叫自己手下兄弟下手不要太重,水衡的身影已突然加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突到了一名地龙堂众身前,左手一拨,正按在以手吴钩力弱之处,右手长针直刺,正中这人鼻侧迎**。在对手眼泪长流的怒骂声中回身跃起,不大的身材又成了一团影子,到了下一人身前。 菜耳这嘴巴张了老大,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叫得出口,只是心中暗自吃惊道:这小子难道是打娘胎里这开始练武的!?怎么会如此强悍!照阴使大人所说,车里那云天派叛徒已是一等一的难缠,我虽未见过他动手,但想来这水衡只怕也没差了多少。 菜耳这边正自乱想,唐洛然心头也是惊喜交集。她本想着这水衡既是郭南平的徒弟,那一针还魂号称天下第一老好人,却也是天下第一护短的家伙,只要这帮地龙堂的人有些许伤了这小家伙,不愁那郭南平不把这帮人一个个都扎成木偶。可此时看到水衡表现出来的可怕武艺,唐洛然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看来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练成的这般本事。 唐洛然无意间瞟了一眼关着张云的马车,忽然心头释然,暗笑道:还说这小家伙,车里那人不也是个怪物?正道邪道大大小小也算是被他一路打出来,不管是天阴教阴使还是少林派的化梵,居然都没能奈何得了他。如此说来,这水衡只怕也是天才,纵不如马车里那小贼,想来也相去不远,会有这般武功,倒也不甚奇怪了。 那边菜耳和唐洛然两个你猜我想的工夫,水衡竟然已经杀到了关押张云的车旁,一脚一个,把车夫和边上地龙堂众踹下马去,左手扯过马缰猛力一抖,口中喝道:“驾!”他这一声虽然仍是童音,但和有内力,有如弹丸般直奔前面四匹高头大马。马匹被这一喝惊动,立时撒开四蹄往前挣去。 “绝不能丢了车中之人!”菜耳再也顾不得多想,大吼着抽出腰后一对铁拐面对着那正要启动的马车直冲过去。“小混蛋!你可知车中是什么人!?我天阴教的东西也当真敢抢?”他口中怒骂,两真铁拐左右一分,正中奔到他身前的两匹马的马颈,只听“噗噗”两声,两边各自射出一道血柱,却是那两匹马已然被这两拐打碎了颈骨,打破了血管。 唐洛然看得瞳孔一缩,明白了张云为什么要自己依计行事,以及绝不能小看这地龙堂左旗使的原因。这两拐上的功力,只怕三个唐洛然也休想能伤得了他菜耳一人。 菜耳既已显了全力,手下更不容情,两拐过去,身子腾起同时腰间发力及至双腿,左右两腿一踢,竟然将两匹几百斤重的成年大马踹得横飞出去,“咔嚓”声响,车辕被生生扯断,只剩下车厢被四个轮子载着冲向菜耳。 “看针!”水衡两手一甩,七枚飞针掷出,同时一跃而起,落在了车顶上面。 菜耳左拐抡圆一转挡开飞针,右手却将铁拐往后腰一捌,沉腰压马,吞气大喝一声:“咄!”右手一掌打在马车车厢下檐上。水衡轻叫一声往左翻下车子。他人才离开,原本上好梨木的车厢居然四分五裂,被菜耳掌力生生震散了架。 唐洛然知道自己再不暗中出手相助,水衡武功再高,被菜耳制住也不会超过二十招。这边正取针在手,唐洛然忽然觉着自己身子一轻,跟着耳边便是一阵猛风吹过,眼前再能聚焦时却发觉自己已然站在了车厢边上,而水衡正挡在自己身前,右边则是那白发胖老头郭南平,他怀里还抱着之前那两个小孩之中的男孩。 “你是地龙堂的?你可知就是你们那位吕品田吕堂主见了老头我也得乖乖当孙子。倒是你这小子,可真有胆色,这是要拼力擒我这小小徒儿了?”郭南平脸上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平淡,但这话说出来,却是将眼前这几十口子天阴教众都看作了蝼蚁。 菜耳眼中怒色一闪,面上却是收了铁拐抱拳笑道:“前辈说笑了,小子怎敢伤了前辈爱徒。只是这车中是我天阴教重要货物,少主人和阴使还有羌护法都一再强调要按时送到,不知前辈可否给个面子,让令徒别再捣乱?” 郭南平好似没听见菜耳的话,倒是一转头,捏了捏怀中小男孩的脸蛋,笑道:“爷爷刚才给你写的纸条还在吧?” 看似一直都紧握着双拳的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郭南平微微一笑,将那孩子放在了地上,一指方才自己所至的地方,说道:“去陪陪你妹妹和父母,待爷爷收拾了这些东西,便陪你们回村,保证那些村里人不敢再撵你们。”郭南平的话似有魔力,那小男孩二话不说,又给郭南平磕了个头,便回过身去,噔噔噔跑向草丛之中。 郭南平这才回过头来,笑望着已经没了四壁顶棚的车厢,看着其中正一脸不知所措地扶着张云的二女以及张云本人,说道:“小子,你中了毒么?” 张云耳力绝佳,早把外面发生的一切听了个清楚,虽然初时还怪唐洛然自改了主意,此刻却已是对唐洛然的智计有所钦佩。他向郭南平笑道:“晚辈水木生,见过郭老爷子。” “水木生?云天派叛出来那个?”郭南平嘴上说话,人却已到了车上,正自捉了张云手腕替他把脉。 张云微微苦笑,点头道:“不错,正是晚辈。” 郭南平一听,哈哈笑道:“不错不错,那云天派现在实在不怎么样,叛就叛了,倒是你杀了周老头这事儿……”,他说着环视四周的天阴教徒,这才继续,“啧啧啧啧,眼下看来只怕是大为可疑啊。” 张云眼中浮起感激之意,正要说话,却被郭南平挥手打断:“少说两句,死蜂针毒最忌情绪激动,待老夫先替你除了这劳什子的毒。” 第284章 毒解陷龙 菜耳踏上一步,急道:“前辈,您这般独断专行,只怕不好吧!”他可不能让这怪物一样的老头解去那水木生身上的死蜂针毒。若就这郭南平一人自己还可以拿前辈高人的身份架住对方,但若这小贼身上的毒解了,按端木玉之前告知的情况,只怕他菜耳加上这些手下便要留人不住。 郭南平撩了一下眼皮,瞥了一眼菜耳,手下却丝毫不停,解开张云衣服,两只手看似随意地张云身上按了几按随后便一手点在张云膻中穴上,另一手捏了张云左手脉门。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郭南平向张云笑道:“嘿嘿,你这小子当真有意思得紧,今日老头我算是捡着了。给我半柱香的时间,包你针到毒袪,只是这中间清毒出体的过程可不怎么好受,老头恰巧今日没带镇痛的药材。” 张云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前辈尽管动手,小子若是吭出半声,便不是好汉。” 郭南平仰天打个哈哈,笑道:“小子倒会说话,不吭声不怕疼就好汉了?忍得住再说吧。”老头嘴上还在说着,两手如影而动,刹那之间便已在张云身上扎下六根银针。 张云本以为自己打小积累的经历足以应付这等施针排毒的疼痛,却没想过自己此时周身肌肉全然不受控制,而郭南平似乎有意使了强驱毒素的重手法,这六针下来,麻痒的感觉先行冲入张云脑海。 筋肉既然不受控制,这麻痒的入侵自然也轻松许多。麻痒的感觉方才泛起便被放大了十倍不止,一时间张云只觉得有如百蚁噬身,明明痒得入了骨髓,却偏偏又无法动手去挠。 张云正待调动真气去压迫那感觉,那股麻痒感觉中忽然好似又窜起一只老鼠,在四肢百骸中钻来窜去,东咬一口,西拱一下,比之百蚁噬身又有不同,虽然只是一处一处发痒,却叫张云真气无从聚集,更是头疼不已。 麻痒的感觉才侵占了张云全身,一记突袭而至的剧痛如锥刺心,在一片麻痒之中突围而入,让张云这聚了老大力气才调动面皮肌肉而咬紧的牙关险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痛漏出气来。 郭南平把张云脸上瞬息而变的表情看在眼中,脸上笑意不减,却不再继续施针,反而转向那一脸焦急与愤怒的菜耳,淡然说道:“你是不是还想继续搬你那天阴教中的人物出来压我这老头子?” 菜耳一愣,却是忿然道:“前辈,我敬你是医道圣手,但天阴教上下也不至因此便怕了前辈!这人是我天阴教千清少主指名道姓必须要生擒送到她手中的,前辈你这般横插一杠,硬要救人,只怕叫我天阴教中几位护法又或是阴阳二使知道了,却是不怎么太妙。” 郭南平鼻中轻轻一哼,左手一挥,又是三根银针扎上了张云身子,这才继续道:“老头今年一百零七,算来算去也活不了几年了。别说什么护法,什么阴阳二使,就是你们那什么劳什子的教主,又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一针还魂就怕了他那什么血魔大法?” 郭南平一连串的问句,却根本没有一句有让菜耳回答的意思。他嘴上说着,两手各伸一食指在张云两肋间连点三下。唐洛然在边上角度正好,清楚地看到了这三指落时,郭南平指尖有如烈焚烧后的铁签般红亮一片,点在张云肋下穴道是,那红光由指节褪向指尖,好似将热力注入了张云体内。 三指点过,数道黑线自六根银十中喷出。张云终于忍耐不住,张口便是大吼一声,口中一缕紫烟喷过,身子随之弹起老高,落下时却已轻飘飘好似随风落叶。只要不傻,是个人就看得出他这周身的死蜂针毒已然解了。 张云收式落地,满脸喜色地向着郭南平纳头便拜。 郭南平大袖无风自鼓,好似流云般一卷复落,张云只觉得一鼓巨力扑面涌到,知道眼前这位神医不让自己拜下,于是借力随形挺直了身子向着郭南平拱手道:“谢前辈解毒大恩。” 郭南平见张云居然对自己这一式“明水流袖”的劲力不加抵抗,反而顺势借形便轻轻巧巧地站直了身子,暗自惊讶道:看不出来这小子一身本事居然到了如此地步,这等云天心法的水平,嘿嘿,若说是云天派里剩下的残羹冷炙能练得出来,那我这些年调教水衡的一身本事可算是都喂了狗了。周茂白那小子居然也开始教人了? 唐洛然在一旁看得欣喜,上前两步拍手笑道:“前辈果然高人,一针还魂,阎王死敌!果然名不虚传!” 水衡一抹小鼻头,傲然道:“那是当然,我师父本事还多着呢,有得是你没瞧见过的神奇招数!” 郭南平听到小徒弟那骄傲十分的声音,哈哈笑道:“水衡,少在人前吹牛,你师父我不过是个游方的老郎中,哪是什么一针还魂,居然还成了阎王死敌。我这还没入土呢,这外号不是先把阎罗王给得罪了吗?何况咱们这次一半也算是叫人算计,哪有什么可骄傲的。”老头说着白眉轻挑,目光扫在了唐洛然的脸上,“丫头,你说是不是?” 唐洛然自然明白郭南平这句话意指自己方才突然出言不逊,便是为了激他救人,脸上不由得一红,好似桃开樱绽,映得四下里一片旖旎色彩。 水衡人虽不大,却还是看得眼神一直。而郭南平则是微笑道:“好家伙,这不用媚功,比用了还厉害,蜂蝶花可教不出这等人物,你这身本事,那三个老女人调教不出来的。” 唐洛然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郭南平看得如此透彻,羞急之下正待说话,却听边上那被晾了半天的菜耳忽然叫道:“前辈既然管定了这闲事,就别怪我这后辈无礼!兄弟们,摆陷龙阵!” 张云偏头看去,只见四下里尘土飞扬,那些地龙堂众不知从哪取出了一种形如狼牙的奇怪铁铲,挖土便似刀切豆腐,眨眼之间这地面之上居然只剩下了菜耳和蜂蝶花一门的十个男弟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突然出现的二十多个洞口。 郭南平双手不动,两只大袖左右飞卷,这一阵尘土居然半分也没能进到他身周三丈之内,连带着张云、唐洛然和水衡也都占了便宜,虽然看不到三丈之外具体情况,却也不至弄得灰头土脸。 灰尘散去,唐洛然一见自己那十个不知所措的同门师弟在那边左顾右盼,唉叹一声,单手抚额,冲张云说道:“麻烦你一件事行不行?” 第285章 较技打赌 张云顺着唐洛然目光看去,瞧见那十个一脸呆相的蜂蝶花男弟子,心下了然的同时噗哧一乐,笑道:“愿意效劳,这不算是还你恩情,只当顺手便了。” 张云说完便一步踏出,左手并指点出时已落在一名蜂蝶花男弟子身上。张云一指既出,后招连绵而上,直到他点到了五人,剩下的几名男弟子这才回过神来,大呼小叫着出招应敌,同时那卢一狗还不忘了冲自己的唐师妹大声求救,半点也没看出来人家紫翁山的美人师妹完完全全就是站在那出手“偷袭”的小贼一边的。 菜耳看着唐洛然看张云的那副神情,突然间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受人利用的蠢货,只怕在这唐洛然眼中连只耗子也是不如。想到这里,本来还对郭南平与张云二人抱着一丝畏惧的菜耳却是狠狠咬紧了一口糙牙,下定了拼死也要留下张云的决心。 眼瞅着唐洛然唐师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哪怕一丝一毫,卢一狗再傻也能明白自己这位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师妹此刻已然心上有人。一声叹息才到了嗓子眼里,卢一狗已被张云一指点在膻中穴上,气闷之下仰面便到,与自己另两个兄弟摔成一团。 张云来去如一缕清风,十指点到十人,水衡看在眼里,却只觉得眼前之人不过晃了一晃。兴奋之下,小家伙一把拉住张云袖子叫道:“哥哥,哥哥,你本事好大!比水衡还厉害!教教水衡,师父总说医道第一,武道为末,不肯教水衡打架制敌的本事!” 郭南平一代宗师,于武于医均有极高建树,医道已达顶尖之境,武学造诣却也不遑多让。此刻听到自己这关门小弟子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老脸一红,轻轻拍了水衡小脑袋瓜一下笑骂道:“小东西,老头我教你的还少么?方才若不是你本事到了,哪能把那帮打洞的东西戏弄得如此之惨?” 张云也是失笑道:“水衡,听到你师父说的了么?郭前辈学究天人,当世少有人比,你小小年纪已有这般本事,哪须我教?咱们俩个切磋切磋倒是好的。” 水衡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好呀,切磋也好,哥哥这样厉害,打起来一定过瘾得很。” 唐洛然在一旁插嘴道:“小水衡,要过瘾现下就有办法,这地下二十多只打洞耗子,不如你和这位哥哥比赛看看谁擒住的最多好不好?” 水衡还没接口,郭南平却一摆手,沉声道:“小姑娘,这陷龙阵是地龙堂的看家本事,三人即可成阵,这二十多人,由这左旗使统领,未明阵法之前万万不可小觑,还是老头子与这小兄弟一道比比看看吧。” 水衡小脸一涨,一把抱住了郭南平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晃来晃去地撒娇道:“师父师父,就让徒儿试试好不好?就试一小下!”小家伙嘴上说着,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比划着他口中的“一小下”究竟有多小。 “屁话,你试出了毛病,害我这快死的老头子没了关门弟子,我找谁说理去?给我好好待着看!”郭南平嘴上骂人,话里对于水衡的关心却是显露无遗。他将水衡拎着放到了唐洛然身边,这才展颜笑道:“你保护这个姐姐,待为师先收了下面这些打洞的耗子。” 水衡被师父拎小鸡似的放到了唐洛然身边,虽说明白自己另有保护身边这仙子姐姐的“重任”,但这大好的打架……啊不,实战的机会被师父给否了,小家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言。 张云把水衡的小模样看在眼里,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微笑道:“水衡,哥哥比你厉害不了多少,若是哥哥赢了你师父,就算是水衡赢了师父好不好?”他说着转向郭南平,深深一揖,恭敬续道:“想来一针还魂郭前辈也是这般想的,不知小子所言对否?” 郭南平两条雪白的眉毛轻轻一扬,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拍手笑道:“不错不错,若是水小哥擒下的人数超过了我这糟老头子,便算是水衡赢了为师,如此一来回去咱们小水衡也可以跟几个师兄们好好炫耀一番了。” 水衡听得入神,见师父居然当真答应下来,心中大喜过望,对于张云的好感那是直线上升,涨红了两张圆乎乎的脸蛋叫道:“哥哥加油!赢过师父!水衡把珍藏的五行六阳丹分哥哥一半!” 唐洛然掩口而笑,郭南平老脸再是一红,心说这小徒弟原来天天想着赢过自己这当师父的,嘿,倒是我这当师父的疏漏了,早知道多带水衡出来转转就对了。 张云冲郭南平一抱拳,笑道:“小子占先了!请!”他话音还在原地未散,人已倒射而出,影在人去,晃动间已到了一处被挖开的地洞边上。 郭南平见张云这踏空步一退三丈多远,张云上身左一晃右一摆这两下居然又是诡兵门不外传的身法动作,暗暗收拾了心情,集中精力观察起这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后辈。 只见张云人到洞边,突然收身蹲下,将方才自那十个蜂蝶花门男弟子手里抢来的十柄长剑抽了一柄出来,在洞口上方的土地上直插至柄,紧跟着身子倒立而起,右手按在那入地的剑柄上面,左右却是抱了剩下的九柄长剑,闭起双眼,作倾听状。 菜耳在一旁看了半天,此刻终于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也湿了这才喘道:“小子,你这听地之法在我地龙堂人人会使,你以为就凭这招便可摸清我这陷龙阵的路数?当真是才出道的雏儿,不知天高地厚!”菜耳口中说完,两手突然在胸前交击不断,快慢轻重均不相同,听来好似有什么规律,却又不给人捉摸的时间,因为他这边拍手声才响起,张云四周的地面已开始塌陷。 唐洛然看得面色一紧,水衡也是握紧了小拳头,倒是郭南平老神在在地似乎连出手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盯紧了张云,不放过这小子哪怕一丝轻微的变化。 手下一空,张云身子下坠,嘴边反而露出了笑意。他并未提气发力以减坠势,反而顺势而下,同时右手挥动手中长剑,云天剑法中伏日剑耀日而出,连带怀中九柄统共十道匹练似的白光笼罩了三丈方圆,好像一把倒撑开来的白色伞面从天而降,将陷落的区域全数盖在其中。 菜耳瞧在眼里,手下立时疾拍数下,不过似乎还是晚了一步,因为数道血线已自张云身周土缝里喷溅出来。 一招得手,张云淡淡一笑,随手扯出未能躲过自己这一式伏日剑的三名地龙堂众扔给了郭南平,自己却是怀抱十剑,突然间改了目标,直奔着菜耳所在阵眼冲去。 武当山上紫霄殿,每年都会有一次布道施医的月赠之举,武当道人们以七侠为首,施医赠药,救死扶伤,更兼传授益气延年之法,惠及方圆何止五百里!谁知今年这月赠却被告知要推迟三月,其中原因,少说便有眼下这天阴教的“拜山”一事。 场中宋远桥双手左引右送,一阴一阳两股力量有如阴阳双鱼衔尾,绕着处于中心的人团团转起。 “挨千刀的太极拳!”身处宋远桥这阴阳轮中心的正是原本站在韩千清身后的二人之一。这人中等身材,两撇小胡子此刻正被吹得翘起老高,双眼瞪得溜圆,一脸的怒气显然是被宋远桥这阴阳轮的功夫磨得怒火冲天,看来距离这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相差不远。 宋远桥方正儒雅的面官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并不是在争斗,而是在与人相谈,聊以待客。“万里飞沙,贫道着实没想到当年纵横西域,一双手下折了不下百名极恶之徒的万里鹏万大侠竟然投身了天阴教。” 万里鹏一双眼睛瞪得已经凸了出来,一听宋远桥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立马呸了一声接道:“老子爱干嘛干嘛,算来你还比我小了两岁,别给老子摆这么一副老成的样子来教训老子。” 万里鹏嘴上说个不停,手下更不含糊,双掌翻飞,两足一正一奇,一套掌法不离周身七尺范围,而在这七尺方圆的空间之中,便好似被他搅起了一股狂风,任凭宋远桥手上阴阳轮如何拉扯碾磨就是不松劲,以动抵静,以狂暴应平和。 宋、万二人将一动一静都深化到了一个极致,却又静中生阴阳之动,动中生立地之根。 万里鹏的掌法核心就如龙吸水时的风眼,让对手明知弱点便在其中,却又是极动裹极静,成为了对手最不敢轻易攻击的所在;宋远桥一身道家修为高深莫测,阴阳轮之阴中生阳,阳中生阴,刚柔生生合合,只要这暗合天地生灭之道的轮回一刻不停,阴阳双鱼便是动静相生,被围其中的万里鹏除了硬抗之外根本连破绽也找不出来。 “阁下外家功夫已到极致,动中生静,这路‘旋沙掌’千匝万转,贫道自忖一时三刻奈何不了阁下,不如咱们暂且罢斗,让贫道与贵教少教主沟通一二,也好了解一下贵教到我武当山真正用意。”宋远桥嘴上说得好似求人,但他心下却知眼前之人软硬不吃的脾气,是个十足的蛮汉,若不能以武压服,只怕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286章 盘龙变 “滚你姥姥的,你这臭道士嘴上说得好听,手下力道却大了三成不止,真当老子是蠢货么!?”万里鹏察觉到了四下里阴阳轮的力道不断加强,有如磨盘一般不断向内挤压,大骂之后爆喝一声,两只手掌上劲力突涨,原本七尺的风暴圈子被阴阳轮压得缩成了六尺之后猛然暴涨,达到了一丈二尺的范围。 天阴教这边看得万里鹏将太极轮生生迫开数尺,叫好声如浪叠涌,扑天盖地。韩千清这些年武功长足进步,此刻看到万里鹏似是占了上风,虽然觉得应当欣喜,但心中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少主,万老弟这一阵只怕要折在宋远桥这奸诈道士手里。”此刻仍站在韩千清身后的另一名高瘦老者附在韩千清耳边说道。此老两眼满是阴翳,鹰勾鼻子下面一张阔口,看着场中宋、万二人,沉声道:“少主,万老弟被姓宋的激起了全力,而那宋老道还没使出十成本事,不用十招,那阴阳轮就要变化。” 韩千清方才有些喜意的脸上立刻被阴霾替代,咬牙道:“咱们上少林吃亏在高手去得不够多,今番明明带足了人手,难道还要折在武当山这些道士手里?” 鹰鼻老者听完却是微微一笑,说道:“少主放心,武当派高手数来数去不过七人,当真需要注意的也只一宋二俞与那张松溪,其余三子本领虽然不弱,但也不过那四个奴才同等的水平。万老弟确然不是宋远桥的对手,但剩下那几人,我却有取胜的信心,少主但请放心,最后一阵属下必叫武当派付出代价!” 韩千清听到这里总算是心下稍平,忽然听到场中万里鹏怒喝不断。 原来正如那鹰勾鼻子的老者所言,此时十招已过,宋远桥招式突然一变,太极轮一松,竟然放了万里鹏那狂风般的掌力直涌出来。 可惜万里鹏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一股巨力突然引着他探出的掌力直向宋远桥身后落去。 全是阴劲!?万里鹏哪想到宋远桥突然一招全是阴劲,至柔如水,却又似万藤缠身,拉扯之间居然跟他这外家功夫顶尖的人物拼起了力气。 开什么玩笑!?看老子扯烂了你的劲力!万里鹏心中怒吼,手上掌力数道合一,拟准了这一掌过去就算打不中宋远桥也叫他被掌风扫到,少说受些内伤。 阴阳化生!宋远桥心中暗喝,口中清啸一声,掌中阴劲突然缩了个干净,紧跟着便是深厚无匹的至阳劲力挟着大半从万里鹏那一掌中卸得的力道全数反击出去。 “混蛋!”万里鹏只骂出两个字,便觉得胸口窒息,忽然身后被人猛拽,向后疾退出去。 雪山脚下。张云冲向菜耳,后者一双小眼中精光四射,显然早已料到张云会选择自己这唯一暴露在外却又是重中之重的阵眼所在。 菜耳执了双拐,死盯着冲过来的张云,心中暗道:不论你小子后面还有多少铺垫,还有多少智计,我这陷龙阵演练不下千回,实战也有百次,身在阵眼的我又岂是你说挑战就能挑战的!? 跨越十余丈距离对于身负数门绝顶轻功的张云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他此刻已然到了菜耳身前一丈处。对手脸上带着杀意的笑容并未影响张云的心神,他依然镇定地从怀中抽出一柄约摸三尺五寸的长剑,以追风落叶剑法中的一式“龙吐珠”点向菜耳咽喉。 雪白的剑光耀在菜耳的眼上,这位地龙堂的左旗使却是纹丝不动,只在张云手上长剑进了身前五尺时才突然双脚接连跺地,同时左手拐子抡作一个圆盘,直往那长剑剑身上绞去。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的,菜耳既未退,亦未躲,反而是冒着视线不清的危险逆着张云剑路迎了上去。 若是普通人只怕都会忽略了菜耳在突然冲出时脚上的明显过多的蹬地动作,包括唐洛然和水衡二人,都未能看出其中怪异。可惜菜耳碰上的是张云,一个目力强到了令人发止的小子。 张云突然选择扑向菜耳这阵眼所在,并非他不知越是如此阵眼,越是看似易攻实则难取;并非他不知自己一旦放弃了方才赢得的一丝上风,只怕后面便再也别想自这陷龙阵中找到半点破绽。 张云只是简单地想要尝试,尝试着去突击这再明显不过却又再怪异不过的阵眼所在。至于凭借,自然便是他久经磨练的心智和那不亚于任何绝顶高手的感观本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阵式让他脑海中浮起了一幅清晰的图像。 菜耳觉得自己已然赢了,不论郭南平是否在此时插上一手,这陷龙阵最强的一变就是以阵眼为中心“盘龙变”,这水木生既然已冲到了阵眼,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阻止陷龙阵把水木生变成废人又或者一具尸体。 剑拐相交,张云略略出乎菜耳的意料,他没有收剑,没有后退,却也没有前进。张云再自然不过地松开手,放掉了那柄被拐子抡中的长剑,根本连一较内力的意思都没有。菜耳拐上满灌的内力突然间落了空,险些带得他连同脚上的动作频率也出差子,不过,好在他这套步法早已炉火纯青。 张云定身在地,顺手又抽出一柄三尺七寸的长剑,反手抓了一剑扎在地上然后轻轻一提身子站在了剑柄上面,冲菜耳笑道:“盘龙么?” 菜耳全身一震,他听到了张云的话,却不能阻止后面发生的一切,不能阻止张云让他大大震惊甚至于惊恐之极。 地陷以九宫覆八卦的方式开始,张云站在剑柄上面,笑容淡然,看来是没有动弹的意思。 三支长矛自陷坑中刺出,直击张云上中下三路,而此时他依然站在那柄剑上,而那剑所在的地方无巧不巧居然便在两个陷坑之间不到三寸宽的“土墙”上面。 “哦?看来我猜中了。”张云笑意由淡转浓,突然使个千斤坠,身子下沉,右脚向前一踏,本在土中的那柄长剑被张云一脚踏出,长剑反弹如箭直接将三支长矛全数磕飞。 张云一脚弹飞长剑的同时身子前倾,再度拔出一剑,展开了追风落叶剑法。他本来下坠的身子好似突然变轻,微微一缓的落势让另一边陷坑中旋出的六把攻击下三路的弯刀落尽数在了空处。 “三个。”张云猛喝一声,剑法又变雷耀快剑,一招毒龙吐信,一招化三式,逆着弯刀来向直刺下去。张云一招换回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惨叫,随后他人便已落进陷坑之中,按说此时一脸紧张不安的菜耳终于能放心下来,毕竟张云身子已然落进陷坑,那便意味着他人已入了陷龙阵的盘龙式之内,只剩下被地下的兄弟们宰割的结果。 第287章 龙口拔牙 可是,菜耳半分喜悦又或是开心的感觉也没有。因为他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张云落在了三一震位坑中。 那是盘龙阵的龙头所在,更是盘龙式绝杀所在。坑中坑,坑下沙,沙中刺,顶天水。无数后手埋伏的存在,任你再强的手段,只要敢往那坑中落下,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但现下落在坑中的人是那云天派的叛徒水木生!菜耳几乎忍不住要去坑边一看究竟,可他不能动,他是阵眼,盘龙式一旦发动,除非阵破或敌死,绝无停止可能,而阵眼若动,则等同破阵。 菜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感到害怕,因为张云从一开始放开那剑时,便好像胸有成竹;因为张云方才居然精确无比地站在了两个陷坑间仅仅三寸的间隔上面;因为张云沉身提气,剑法变化全然应了盘龙式龙头张口所有的招式,伤了龙头不说,还提早毁了一面土墙。 所以,即使张云当真落进了坑中,即使知道这坑下必然会有陷龙沙,坑顶必有覆天水,菜耳还是捏了满手的汗水。 “啊!”长声惨叫突然响起在一三巽位坑之中。张云身子随着这一声惨叫轻飘飘自坑中跃出,复又落向二三坎位坑中时,还不忘了扭头向菜耳笑道:“你别太惊讶,我九岁时便玩过类似的阵法。”话说一半,张云人已落在二三坎位坑中,但随即他的声音又从二一离位坑中响起:“要知道,学做机巧四大前提一乃天赋……” 声响忽然转到了一一兑位坑中:“二曰巧手,三是阵局,末位才是武学。”张云声音一顿,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惨呼怪叫和断金碎骨的声音,然后声音又在三三艮位坑中响起:“不才脑筋还算不错,九局十八阵,一衍三百变,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敢稍忘。” 张云又一次跃出坑中,落在三三艮位和二三坎位之间的三寸土墙上面,手中长剑已只剩三柄,左边袖子不知所踪,左肋下面三道七八寸长的伤口看来已被点穴止血,倒是看不出伤得是轻是重。张云一拍双手泥土,向着菜耳扬声笑道:“你这盘龙九宫覆八卦,玩得不错。可惜只能算熟极而流,用得仍是前人的智慧,说难听点儿,便叫做‘拾人牙慧’。” 菜耳气得嘴角直抖,连说话都有点儿哆嗦:“少扯那闲淡!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这身上的伤又怎么解释!?” “色厉内荏可连好面子也算不上。”张云笑得风轻云淡,却能让敌人气炸心肺,“若是盘龙不断,我怎么能站在这危墙之上跟你聊天闲话?你还想指望那应从天位落下的毒水么?不巧刚才我把那些水都给背水的兄弟们喝了。” “你!”菜耳狠狠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爆怒已极却又不敢离开阵眼。他突然抬起脚,似乎要借这一跺发泄心中满。 “你散了阵我们老少两人还怎么个比法?阵都破了,老实看着吧。”懒散的声音响在菜耳的耳边,郭南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菜耳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将菜耳所有的勇气、决断、乃至逃生的念头统统按了下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云哈哈一笑,说道:“多谢前辈成全!”说完整个人又一次翻身落坑,这一次他不再说话,却有着无数叫喊声,痛呼声,求饶声在地下响成一片。 郭南平轻轻拍拍菜耳肩膀,缓步走回了水衡和唐洛然身边,张云其人还在地下钻来钻去,可郭南平似乎已经认定了菜耳不会再对地下那小子造成任何影响。 唐洛然见郭南平忽然往回走,却不见张云冒头,心中焦急之下便要上前,却被水衡小小的身子拦了下来。 “小水衡,快让开!”唐洛然急躁之下伸手便推,却忘了水衡的本事其实比她还要高,这一推下去被人家小手一引一送,力道化了一干净不说,还被人家原路将自己的手掌送回了原处。唐洛然杏眼一瞪便要发作,忽然郭南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 “小丫头,别着急,那小子一身本事大大出乎老夫意料之外,你且看着,若那小子破不得这阵,老头子把这颗脑袋给你当球踢。”郭南平这边话音才落,菜耳身下的土地突然拱起老大一个土包。 菜耳下意识地退开,没用身法,没用内力,甚至根本连武功也没用过。此时的他已然谈不上信心二字,更别提取胜,他原本的自信都已被张云打得粉碎。 那土包拱起三尺多高直至从中破开,张云的脑袋从里面露了出来,随后是身子,直到他整个人出来,看愣了的唐洛然这才一声欢呼,小跑着扑到张云怀里,然后忽然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又慌忙退在一边。 郭南平看着张云那浑身上下的泥渍尘土和十几道长短不一却一样都很浅的伤口,忽然笑道:“灰头土脸的,果然老头子我认输就对了,这么大岁数在地底下钻来钻去估计非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了不可。” “那水衡算是赢过师父一次了?”小家伙此时也蹦到了张云身边,围着张云左转右转,看了半天,小手一拍,笑道:“不愧是水衡的本家,水哥哥本事大得很,这回我水衡可是占了个大便宜。” 张云拍拍身上泥土,仿佛没注意到刚才唐洛然那突然而奇怪的举动,伸手在水衡白腻的脸蛋上面扭出两个清晰的泥印子之后笑道:“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水衡帮了我,我不过还个人情而已。” 水衡大摇其头,说道:“才不是还人情,水衡姓水,水木生哥哥也姓水,以后你就是水衡的哥哥了!但凡有什么需要水衡帮忙的,只管开口,水衡虽小,却也知道兄弟齐心,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水衡那张满是坚定的稚嫩小脸,张云还是被那两道泥印子生生逗得笑出声来。他笑了半晌,这才向在一旁猛搓衣角,一脸哀怨的唐洛然笑道:“眼下我一身毒都解了,你还要捉我么?”唐洛然大眼挑了一下,甩了个白眼给张云,似乎是怪他怎么张嘴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云笑容一敛,正色道:“你帮我许多,我很承你的情,原本许多计划都要借你来执行,你能智引郭老前辈援手,这份情谊,水木生自然不会忘记。”他说完也不理唐洛然脸上那丰富多彩、美丽可爱的表情变化,而是先向远处郭南平一拱手,便即转向仍然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菜耳。 “你这地下除了我见过的二十七人,还有十五只地老鼠,看他们掘坑出招一个个狠辣果决,我也懒得判断他们是好是坏,能做出如此手段又身在天阴教中,十有八九不值得同情。”张云说着忽然俯身自刚才自己出来的洞中取出一柄满是鲜血的长剑,在衣服上蹭去血迹,还入鞘中拐回了腰间,这才继续道,“我都给杀了,这里眼下就剩你一人,咱们要不要过两招?” 菜耳身子一颤,一颗脑袋波浪鼓似地摇个不停,嘴巴抖着却说不出话来。张云给他带来的震撼太大,张云拥有的本事太大,陷龙阵被一人破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张云伸手在菜耳身前打了个响指,将他拉回现实,说道:“你这脑袋现在归我所有,眼下我有不少事情要从你这位地龙堂的左旗使这里得到说明,不知道左旗使大人是不是能给在下这个面子?” 菜耳目光凝在张云身上,瞳孔忽然一收,正欲咬紧牙关,却发觉一丈开外的张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只手将自己下巴捏脱了环,同时另一只手探进自己嘴里,仅以二指之力硬将那颗嵌有剧毒的槽牙生生拽了出去。 “回答我的提问,或者生不如死,你自己选吧。”张云随手丢掉了那颗沾满了鲜血的牙齿,将手上血迹在菜耳衣襟上细细抹了个干净。 宋远桥退步抱拳,气不加喘,面色依旧,向着万里鹏说道:“万兄,承让。” 万里鹏两眼瞪得血丝尽现,此时刚好缓过一口气来,开口便骂:“让你个屁!老子才没输!再来……”他这“打过”两字还没说得出口,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一窒。 万里鹏眼中闪过一丝不忿,却还是收声闭嘴,换作了一副扫眉搭眼的样子任由那高个老者把自己往后面人堆里一扔。 宋远桥目光落在那鹰勾鼻子的老者身上,两人眼光一对,似乎立时便有火光迸现。宋远桥目光落向那老者左肩,对方则看向宋远桥右胯。宋远桥心下微感吃惊,目光随即转动,有如隔空出手,在那老者周身各处寻梭不断,对手居然也是以眼为兵,目光作剑,与宋远桥见招拆招,交起“手”来。 俞莲舟在见师兄未动,正要说话便发觉对面那老者神情怪异,细看之下发现那人居然以目为兵,与大师兄动起了手。 俞岱岩与张翠山两人也发现了场中不同,俞岱岩火气上涌,正欲指责天阴教玩车轮战法,忽然一阵银铃脆响自山下传来,如空谷仙音一般:“原来是韩千清韩大小姐,我还以为天阴教的少主人已经老死了呢?没想到还苟活在这世上,这心眼更是坏了不少呢。” 听到这声音,韩千清便如被九天落雷击在百会穴上,身子抖动幅度大到了连带着身下的椅子也是一颤。她突然跃起,直向那发声处冲去,同时口中叱骂道:“苍天有眼,竟然叫你这小贱人活到今日!” 一向沉稳狠辣的天阴教少主不知为何,居然为这声音一怒至此,竟然甩下了眼前所有事物,直奔那声音主人而去。 第288章 灵戏千清 韩千清人如白玉衣似墨影,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山门声音来源之处,正要喝骂,忽然一鼓雄浑至极的掌力凌空涌到,竟然抓准了她一力既衰,新力未到的空档瞬间。 “少主当心。”书奴突然出现在韩千清身前,双掌平推将那巨力一阻,随即拉了韩千清退开三丈多远。 韩千清一甩衣袖,甩开了书奴的手,哼道:“劈空掌,笑痴道长,十六年前你还是我天阴教一条走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成了正道中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了?看样子所谓正道中人,也不过是些喜欢收留些我天阴圣教弃之不顾的赖皮狗而已。” 一个灰衣道人一手捋须,一手当胸而立,大步拾阶而上,停在韩千清身前丈余处,稽首笑道:“笑痴十六年前不过是痴人一个,好在一朝悟道,终归正途。这十六年来做三百七十二件事,总算件件都对得起天地良心。每每想起当年助天阴教为恶,当真是痛心疾首,只有以此一身,行善至身消道殒之日,方可弥补万一。” 书奴冷冷一笑,说道:“道长说得好听,不知号称正道凌空第一掌,这掌力是否不过如此?”立如亭渊,书奴周身气势一涨,看来竟似不在笑痴道人之下。 “笑痴道长掌力通玄,道法高深,这十六年所做三百七十二件事件件都是好事。其中怕有一半你韩大小姐应该是知晓的吧?要不然天阴教被道长生生拆去的十七处分坨,岂不都落了个不明不白?可惜得紧,可惜得紧呐。”又是那银铃声响,一道靓影自笑痴身后闪了出来。 黄衫明丽,水绸飞扬,这声音的主人原来是个明眸浩齿,美丽无端的姑娘。 “上!官!灵!”韩千清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也正是那方才上山的姑娘的名字,“你还活着,很好,很好,很好。”接连三个“很好”说过,韩千清眼中的恨意与怒火已然凝作实质。 上官灵对于天阴教少主眼中光芒视而不见,展颜笑道:“不错,确实很好,可惜你还没老死,却又不太好,不太好呀。”上官灵故意学了韩千清的口气,却难掩她那与生俱来的俏皮可爱的劲儿。 韩千清哼了一声,却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激动,她看了看笑痴,又扫了一眼上官灵身后,这才冷笑道:“胆子不小,居然只带了笑痴这么一条老狗,就敢来寻我晦气?” 笑痴哈哈一笑,一撸袖子,说道:“不错不错,老狗对老狗,来来,先对几掌咱们验验货,看看我这条老狗还能不能咬得动人!” 笑痴这才说罢,两掌已接连挥出,或快或慢,或高或低,看来质朴无比的掌法,那刚猛无俦的劈空掌力却如滔天巨浪,韩千清被冲上来的枪奴硬是拖着向后疾退,书奴与冲来的刀奴、万里鹏三人各出数掌,硬接了笑痴拍出的掌力。 书奴退了两步,面色猛一红,却总算缓缓平静下去。刀怒可没书奴的本事,他整个人噔噔噔退出三大步,一低头呕出一大口淤血,虽然不重,却已受了些内伤。三人中只得万里鹏一人神色如常,但那眼中兴奋,却是棋逢对手的样子。 笑痴收掌立身,侧身对上官灵做了个请的姿势,也不理对手如何,又冲着远处宋远桥说道:“三才观笑痴道人与上官世家少主上官灵小姐拜见武当掌门宋真人,见过武当诸位道友。” 笑痴话如其掌,既刚且猛,轰隆隆卷过广场,好似一阵滚雷过去。宋远桥微微一笑,虽然也对这消失了一十六年又复出现的上官灵大感兴趣,却只是压在了心中,向笑痴和上官灵笑道:“既是朋友,何须客气,道长与上官小姐请这边上坐。”他来就是冲淡平和的性子,这话说来就如耳边之语,听得笑痴心下对这武当监院的内家修为大是佩服。 上官灵笑道:“宋大侠,咱们不光是来作客的,多少还有一笔账要跟天阴教的诸位算算清楚,弄个明白。” 张云手中握了剑鞘,指上打下,指东打西,将灵兰手法全数转到了手中剑鞘上面,打得菜耳上窜下跳,左躲右闪,却偏偏不能脱出战圈,更别提还手反击,能被少打两下已是不错。 原本还奇怪这精明至极的小子怎么会答应了与这已然被擒的天阴教徒再决生死,此时唐洛然却已看得明白,张云这哪是要分生死,分明就是要将这地龙堂左旗使最后的希望和信仰全数击成粉碎。 “啪!”又是一声清脆之极的动静,张云手中剑鞘便如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给了菜耳一个嘴巴,声音响亮无比,却又未掺半分内力进去。这等手法虽然未伤对手半分,可其中所含巨大的轻蔑与侮辱之意却已叫本已准备放弃认输菜耳几乎是豁出了性命。 “老子跟你拼了!”菜耳双拐如风,全然不管自身破绽,一心只想扑到张云身上,管他是用拐还是用嘴,先在这一脸欠揍笑意的混帐东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是正事。 张云眼中流光一闪,身形突然退出丈余,将手上剑鞘一扔,右手一振,一直被他背手持在身后的长剑如怒龙出海,正是雷耀快剑中的一招疾光电火,毫无取巧,直指那双拐后面的菜耳眉心所在。 菜、张二人硬撼之势在所难免,唐洛然哪想到这场面急转直下成了拼命的模样,她心下暗骂张云呆子,口中却是忍不住惊叫出声,险些便要捂了双眼不敢去看这硬碰硬撞之下的结果如何。 菜耳手中拐子砸在了张云长剑剑身上面,以钝击锐,以厚击薄,菜耳想象中的结果却没有发生。张云手中的剑依然中宫直进,他凭借着内劲注满剑身,硬是磕开了菜耳双拐的上下交击,随后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对手所有的防御手段点向目标。 菜耳甚至已经感觉到剑尖锐气透过眉心直窜头脑的恐惧锥痛,死亡在这一瞬间离他是如此之近,近到他有机会能看着自己如何被人杀死,看着杀死自己的人执着杀死自己的兵器,将之一寸寸插进自己的头颅之中。 可惜,菜耳又一次猜错了结果。他没能因为恐惧便止住前冲的态势,却也没有丢掉性命。 张云足下好似抹了桐油,未见他抬步迈腿,一人一剑却随着菜耳前冲之势一路滑退而出,倒好像两人事先商量好了要这般表演一样,一进一步,配合得“妙到巅毫”。 第289章 新仇旧恨 再邀战 人止剑停。 张云缓缓还剑入鞘,看着菜耳眉间那一个鲜红却只有针尖大小的血点,淡然道:“你现下可还有所妄想,妄想你的真实本事胜得过我,只不过是被我占了知阵擅阵的便宜?” 菜耳没有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之后便仿佛一尊没了生命的木偶,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张云的眼睛,一动不动。他不想动,也不知该怎么动弹。最后的自尊,最后的血性,都在他被张云轻描淡写地打败之后灰飞烟灭,早不知被吹去了哪里。 当人的尊严和意志都被彻底打碎击垮的时候,人就不再是人。不论他之前是好是坏,不论他之前是富是贫,更不论他是否曾是一位武林豪杰,又或者沙场上百战不败的将军。此时此刻,他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一具不会反抗,不会自主,连猪狗亦有不如的木偶。 张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很清楚自己这手段到底有多么残忍,因为这比起杀死一个人更加恐怖,因为这手段会让一个人生不如死。可张云必须这么做,他不是圣人,不是单纯的善人;他心坚智繁,手段果决,尤其是在唐洛嫣背叛之后。 现在的张云更加笃定一点,那就是恶人自应恶法惩。怜悯什么也换不来,或者应该说,怜悯一个永不悔改的敌人根本就是对自己,对善良之人最大的恶毒。 唐洛然发现了菜耳的异样,也发现了张云坚毅的表情下闪过一的丝痛苦。她忽然明白了张云为何要在占了大大的上风之后却仍是同意了与这菜耳一拼高下,明白了张云为何要在最后与对手硬撼内力。张云要的,不过是一场完美的胜利,能够将对手最后的意志完全摧垮的胜利。 他只是为了摧垮对手以求个心安吗?绝对不是!唐洛然念头一转,便觉得背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因她发觉,自己对于张云还不足够了解,对于这样的他,唐洛然的心中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郭南平目光将张云全身上下罩在其中,神色却是不温不火,似乎对于张云这种手法丝毫不以为意,更不在乎菜耳到底会有什么下场。这位医林圣手此刻最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云天叛徒水木生到底是何许人物?是不是与他心中猜测的一样?又或者一切都只是巧合? 若是一样,那么他郭南平猜得不错,而这水木生所做的一切就也都有情可原,甚至是顺理成章。可若是不一样,那么这明明灵秀之极的孩子却使出如此暴戾的手段,若不及时拨乱反正,让其重归正道,难保其不被这戾气影响,从而走上歧途。 众人各有想法,唯独水衡仍是小孩子心性,根本没注意到张云神色变化,加之根本就没正经对敌过几回,对于手法轻重虽然不算外行,但张云这等摧人精神的方式在他眼中却也只是胜负之数,并无他念。 水衡小手猛拍,见师父和唐洛然两人都是一脸的呆相,居然没有人为大哥哥喝彩,不由得鼓足了气力大声叫道:“哥哥好棒!哥哥好厉害!跟我大师兄比也不相上下啦!” 清朗的童音嘹亮而充满生机,几乎静止的空气似乎因此又一次流动起来,仿佛再次具有了生命。 张云用力一眨眼睛,似乎也将什么东西甩到了脑后。他转过身来,向唐洛然一伸手说道:“把你腰间那线借我用用。”因为之前雪山大战,张云机巧用尽,水织丝已然半点不剩下,眼下也只得向唐洛然伸手 “啊?”唐洛然一愣,手却极是听话地解下腰间的透明线绳走过去递给了张云,还不忘了口中嘟囔,“什么线啊线的,人家这个明蚕雪线,是极北珍稀的度冬明蚕所吐的丝混合了南海深水中的一种白鱼所炼鱼胶制成,一尺便要百两黄金呢。” 张云闻言笑笑,他的水织丝可是诡兵门不传之秘,一寸千金都还嫌少。他没接唐洛然的话茬,只是带着感谢之意看了唐洛然一眼,立刻便转回身去,以那明蚕雪线将菜耳两手缚紧,再点了他三处穴道,这才开口问道:“从你们天阴教此次东来所为何事开始,把你知道的一切给我一一道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菜耳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字一字从嘴里开始崩出。 景转真武山巅。 笑痴与宋远桥远远相互见过礼,上官灵也与武当诸人行礼示意。二人正要往过走去,万里鹏两步走过拦在了二人身前,大嘴一咧,说道:“笑痴,那两个奴才你瞧不上也还罢了,老子万里飞沙,可不是你说过便能过的!” 笑痴嘴角一翘,说道:“贫道只认得当年西域正道万大侠,如此这飞沙成了阴沟里的臭泥,道爷我可是认不得了。万里飞沙?在哪呢?”笑痴嘴上说话,步子可是没停,话才说完,人离万里鹏已不足三尺。这老道站在人家面前,反手搭起了凉棚,左看右看,却就是“看”不到眼前的万里飞沙。 万里鹏怒喝一声,破锣嗓子扯开了骂道:“好个牛鼻子,咱们也别老狗嫌臭泥,手下过过真章才是正事!”他说罢吼叫连声,与笑痴之间恍如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两股强悍的劲气瞬息间撞击了七十余次,笑痴步履未止,神态从容地迈前三步,而万里鹏表情由厉转惊,身子连挺三次,却还是难以控制地退了三步。 上官灵微微一笑,向笑痴说道:“道长,灵儿先行一步。” 笑痴一笑点头,甚至抬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而这须臾之间,他又已前行两步。至于万里鹏自然是又退两步,一张脸已成了血红色,显然不用多久便能由红转紫,然后由紫转青,然后……然后也许这世上就少了一位外家功夫的高手。 上官灵一笑而动,身子如化清风,闪过拦在中途的枪、剑二奴,在韩千清惊讶的目光中到了宋远桥身前,向着这位丰神俊朗,若非道士打扮倒像是当世大儒的武当监院盈盈施礼,脆声笑道:“上官灵代表上官家见过武当七侠,祝张真人仙道大悟。方才闲人在侧,灵儿礼数不周,现下补全,还忘道长莫要见怪。” 宋远桥听了上官灵后半句,心下微微一笑,知这少女与那天阴教少主当年因云天张家之事结下深仇,虽不知这位明明已消失多年的上官家少主人是怎么又出现在这江湖之上,但见其连说话也要故意气那韩千清,二人之间的仇恨,只怕是半分也没见少,更因为时间的发酵深了许多。 宋远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看来仍然不超过双十年华的上官灵,笑道:“上官少主风采倾城,方才那一路身法尽得上官家真传,想来令堂衣钵得传,也当欣慰。” 俞岱岩接口道:“上官家千载传承,论时间比咱们武当长远得多,积淀之厚武林闻名,今日再见上官少主,果然人中龙凤,名不虚传。”他心中恼那韩千清出言无状,更对天阴教大举上山的目的极为怀疑,此刻借了上官灵的话,总算是一吐胸中闷气。 韩千清耳朵再不灵,上官灵那清脆的嗓音和俞岱岩故意以内力送出的话语又怎么可能不进到她的耳中。 “小贱人!当年你使计阴我,父亲大计险些因你而断!后来又是你上官家人与我天阴教为敌,你当我天阴教当真不能灭了你那什么上官世家满门吗?”韩千清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装作镇定,在这让她险些永远失去父亲宠爱的仇人就在面前,她怎么可能继续镇定自若,冷静如冰!? 上官灵小嘴微张,形成了一个可爱的圆形,脸上满满的都是惊讶之意,看着又一次站起身来,正指着自己怒目而视的韩千清说道:“哎呀,当年好像真的拿了某人当作人质来着。那人自以为是,傲慢自大,手下折了几十号却没能挡住梁大侠半分,还叫我这小姑娘拿住当了回肉盾,啧啧,哎呦喂,啧啧啧啧。”上官灵忽然伸手在白里透红的嫩颊上轻轻一刮,娇笑道:“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不知道回家之后有没有被打屁股呀?” 韩千清脸上青白骤变,突然化作一片血红。“小贱人,你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韩千清清啸一声,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已然皆作血红颜色。她这厢正要出手,那鹰勾鼻子的老者又一次挡在她身前躬身道:“少主,且想想教主大人临行前说了些什么,再想想……”老者说着眼角往韩千清身后的侍女队伍中微微一瞥却未继续说下去。 韩千清看了那老者的眼神方向,忽然间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直冲心头,那种威压感觉直如父亲发怒时一般,好似满满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韩千清沸腾的情绪迅速冷却。韩千清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除了那鹰勾鼻子的老者和韩千清自己,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韩千清咬了咬下嘴唇,最终一摆手,让身前那鹰勾鼻子老者退了开去。她上前两步,冲宋远桥一施礼,朗声道:“宋大侠,不知咱们方才新定的三局还作不作数?” 宋远桥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第一阵……” “第一阵自然是我们输了,第二阵当由武当先派人手,我们应战。”韩千清出人意料地干脆回答让上官灵有些意外。 宋远桥还未开口,却听笑痴哈哈笑道:“且慢且慢,贫道很想与这位笑得比狐狸奸诈,长得比恶鹰还吓人的老兄过上几招,不知韩少主允否?” 第290章 武当翠山 笑痴边笑边说,边说边行,大步走来,道袍随风卷动,亦有一股豪爽洒脱之意。倒是那边万里鹏正捂了胸口,憋青了一张老脸,却连瞪笑痴的工夫也没有,只是全力集中精神运气调息,生怕一个走岔,真气逆流之下这条老命就要交待在这武当山上。 鹰勾鼻子的老者看见了万里鹏的样子,心中叱骂道:这个蠢货,成天就知道一鼓子蛮劲往前顶,才叫人家阴阳轮磨去了棱角,又跟素以掌力称雄的笑痴隔空以真气对撼,这般实打实的就放对,无棱无角的沙子哪是这滔天巨浪般掌力的对手!?当真蠢得没救! 鹰勾鼻子的老者心中骂人,脸上倒是笑意盎然,向着笑痴稽首道:“道长说笑了,我等本为与武当派各位大侠切磋武艺而来,万老弟见道长掌力雄浑,技痒之下与道长切磋一二,又怎能作数?” 韩千清也意外地没有再对笑痴冷嘲热讽,反而正色道:“道长,待我等与武当诸位切磋之后,再派人与道长较艺如何?” 哪知笑痴几步走到了武当派诸人与天阴教之间正中之位,冲着韩千清笑道:“老道我既然被当作老狗,自然是肉捡软的咬,人挑笨的欺,眼前这么一大堆废物点心摆着,我若是视而不见,见而不打,打而不痛,那可真是有违天道,不得自然了。” 上官灵在后面听得嘴角上扬,接茬道:“不错不错,宋大侠既当我们二人是客,客随主便,这什么比武较艺的,我们二人也不妨掺上一手,大家都来乐乐岂不甚好?” “乐,乐你个大头鬼!”万里鹏此刻总算是理顺了气息,一个纵跃又到了笑痴面前,怒叱道,“臭老狗,咱,咱们两个还没比完呢!” 笑痴两眼笑得眯成了一缝,高了万里鹏两头的他两眼下睨,看着万里鹏那依然有些灰败的脸色,笑道:“烂泥想变死泥了么?常人老说什么狗啃泥,我倒觉得,这是贱泥找老狗,那真是自不量力到了一定境界了。” 万里鹏又不是傻子,这种话自然听得明明白白,大怒之下就要再次出手,可当那鹰勾鼻子的老者挡在了万里鹏身前时,这位万里飞沙的豪情志气便又如泄气的皮球,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吭也没多吭一声,乖乖地退回天阴教一方,找了个角落盘膝打坐去了。 笑痴看在眼里,嘴上说道:“看来这位老兄果然值得我一战,择不如撞,咱们这便动手打个痛快可好?”他话音才落,周身刚劲凝如实质,三叠一组接连推向那在他身前两丈开外的老者。 鹰勾鼻子的老者虽然须发已受激扬起,脸色却仍然如常,倒像对笑痴所发刚劲毫不知觉,只是一步步倒着退回了天阴教所在,安静地站在韩千清身边。 笑痴心头微微一凛,已知这鹰勾鼻子一身本事只怕不低,否则绝不可能面对自己十成功力还能从容退却,便是相隔两丈,这等本事也绝不容小觑。 韩千清满意地看了那鹰勾鼻子的老者一眼,又复向宋远桥说道:“宋大侠,既然这位笑痴道长有兴趣与我天阴教切磋一二,不若我们便将这三局两胜改作五局三胜如何?” 宋远桥并立即答话,只是看了一眼后山方向飘起的一缕淡极的紫烟,眉宇间透出了放心神色,这才转回头说道:“既是如此,主随客便,咱们五局三胜便是。下一阵哪位师弟愿意出阵?” 俞莲舟正要走出,张翠山忽然一步跃出,挡在俞莲舟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几位师兄,那鹰勾鼻子的老者功力不浅,笑痴道长那一下咱们中只有大师兄能如此闲庭信步地接得下来,其它人只怕都做不到如此自在随心,眼下既然局数增加,不如先让我去试探一下天阴教虚实,大家也好详做准备。” 俞岱岩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代张翠山上场,可又想到张翠山外柔内刚的性子,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而俞莲舟天性寡言,既同意了张翠山的说法,便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踏出的一只脚。 宋远桥与走了过来的笑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向张翠山点头道:“翠山,万事小心,切不可硬拼,若当真不是那老者出手,更不可逞强,明白么?” 张翠山点点头,微微一笑,说道:“大师兄放心,翠山已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争强好胜。” 边上殷利亨递过手上长剑,说道:“师兄,用我的剑。” 张翠山知道殷利亨这剑乃是恩师张三丰所赐“问道”,锋锐不下当年真武,恁地算是一把宝剑。此剑在同门所用兵器之中排得第一,此时六师弟将其借予自己,其中关心之意自是不用言表。 张翠山冲殷利亨点点头,回身向笑痴与上官灵二人说道:“二位远来是客,且先休息一阵,看看我武当门人斗这些宵小之辈。”张翠山说完一提气,使出武当派的登仙踏羽的身法,一起一落已到了场地正中,那姿势配合他天生的俊朗面庞,飘然出尘,如逍遥神仙驾云御风而落。 “武当张翠山,不知天阴教哪位出阵?”张翠山拱手间目光扫过对面众人,最终停在了那鹰勾鼻子的老者脸上。 韩千清看着张翠山那俊逸面孔,再想刚才出尘飞仙似的一跃,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脸上也是微微发烫。好在她之前已然镇定下来,此刻虽然莫名地感到一丝激动,总算没有再次失态,看着张翠山说道:“这阵,便由书奴应付吧。” 书奴应声而出,手执精钢折扇,摇头晃脑地溜达到了场地中央,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张翠山见对方竟然没派那老者出场,心头微觉不快,随即便平复了心情,暗自想道:既然你们认为我不够资格,那我便赢下这书奴,五局先取其二,看你们是不是还要藏着掖着!他主意既定,目光自然凝在那书奴身上。 书奴本在背着战国策,脑袋摇来晃去,怎么看也没有比武的意思,此刻见张翠山目光凝聚,这才停了动作,折扇抖开,冲张翠山笑道:“张五侠,你也许觉得小人不足以与你为敌,可世事难料,保不其我这小小书奴,便要取了你武当张五侠的项上物件。” 张翠山听得眉毛上扬,哼了一声说道:“若有本事,你便来取,看招!”说着手上长剑出鞘,剑身有如一泓秋水上有鳞光掠过,出鞘时便已结成大大小小无数的圈子,罩着书奴头顶便盖了下来。 第291章 超出预期 郭南平原本便站在一边听着张云审问那菜耳,可此刻他却拖自己的小徒弟站得离了张云与唐洛然二人足有二十丈远,似是生怕自己的耳朵里多听到了哪怕一丝与天阴教有关的事情。至于原因?实在是因为张云从菜耳口中问出的太多,太详,太怪,太过阴险。不是他郭南平怕了天阴教,而是他要为自己这小小徒弟着想,水衡这岁数,既不能不接触这些东西,可也不能太多。 郭南平捋须沉思,暗道:老头子我眼下身体无恙,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水衡这孩子难得一颗水晶似的心灵,若是早早被这世上黑暗薰染太过,老头子可是要愧对人家父母。当年我医术未成时,对水衡父母所染重病束手无策,人家临死托孤给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孩子好好培养成人。 “师父师父,为什么不让水衡听了?哥哥明明好厉害的!那个什么左旗使什么都说啦,什么先斩蜀地,再图中原,分而袭之,聚而破之,说得头头是道,倒是跟大师兄和二师兄时常讨论到的排兵布阵的打仗手段很是相似,好玩得紧呀!平时师父都让我好好跟大师兄和二师兄学的,怎么现下又不让水衡听了呢?师父?你说话呀!”水衡虽然不好违扭师命,但这小家伙却知道师父脾气再好不过,又最疼自己,这不正在为了能继续看自己崇拜的大哥哥审问那天阴教的坏人,正抱着郭南平的大腿全力以赴地撒娇。 郭南平确实脾气很好,很有耐心,也确实对眼前这小徒弟最是喜爱。不过,就如他方才脑中所想,现下确实水衡还小,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他继续听下去,尤其是趁这小家伙还没听得明白之前。他看看正抱着自己的腿坐在脚面上的水衡,无奈地笑着说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撒娇呢?你大哥哥有要事要问那天阴教的旗使,我等皆是外人,不便在旁听着。” 水衡一听这话,先是挠挠小脑袋瓜,眼珠子转了两转,这才笑道:“好吧,既然是大哥哥的私事,那水衡就不听了。” 郭南平这才要长出一口气,忽然又听到自己这位小徒弟笑嘻嘻地继续道,“不过师父呀,你不是常说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么?既然大哥哥有重要的事情,不如咱们也去帮忙吧!” 这臭小子,最后这句哪有询问为师的意思!?郭南平嘴角一抽,深深地认为自己平时似乎确实是把这小徒弟宠得过了点。 唐洛然站在张云身侧,听着,看着,听到心下发颤,看到眉头成团。她平时也常听同门说起这天阴教行事手段如何凶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直到今日听到菜耳亲口说来,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想象,所有的道听途说都仅仅是天阴教真正作为的九牛一毛。 或许,连一毛也不如?唐洛然忽然发觉自己的额前滚下老大一粒汗珠,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然完全被冷汗浸透,被风一吹,冰冷一片。她慢慢扭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张云。 张云面无表情,或者应该说他此刻的神情冷若冰霜,唐洛然的目光才投在上面便被激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眼下自己这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传人的身份,那三封满是人名的信笺,都成了人家天阴教计策中的一环而已,这怎能不让张云震惊? 张云的收获远远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只是这预期他倒宁可不要超出,毕竟这些收获的代价就是他知晓了天阴教此次东来的目的以及其为达到目的所准备的种种手段。而这菜耳所知道的,仅仅是十之二三,就这还是托了他是天阴教地龙堂左旗使的福,若非他大小还是个头目,恐怕张云什么也问不出来。 “都说完了?”张云的口气有些生硬,因为他的脑子还是疯狂地消化来自菜耳所说的那些事情。 菜耳看了看张云,又看了看唐洛然,说道:“你比我想象可怕十倍,之前是我看轻了你,年轻人。”他说着顿了顿,眼睛似乎有些不太聚焦,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云看在眼里,并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我今年四十九了,在天阴教当了十九年左旗使,算上当喽啰的时间,前前后后也当了三十年的天阴教走狗。”菜耳说到这忽然自嘲般的一笑,“今日我是服了你,却并不怕你。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只是因为我再也没有自信能继续当这个左旗使,也不想继续为虎作伥了。” 张云冷笑一声,打鼻子里哼了一下,显然并不相信菜耳这种人能够改邪归正。后者倒是不怎么在乎,继续道:“不过,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你若是打了让我了随你去武当又或是峨嵋作证的领头,却不要妄想了。我只是服你,但若是叫我背叛了天阴教还要再去指正那恐怖的存在,我菜耳从来都是老鼠命,耗子胆,是绝对不敢的。” 张云一愣,忽然苦笑一声说道:“你别的话我听了都要再过过脑子想想是真是假,唯独这句,看来是不用想了。”张云说完转身便走,边上一头雾水的唐洛然虽然根本听不明白张云是个什么意思,却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站住。”菜耳叫了一声,忽然绕到了张云身前,伸手拦下两人,“你就这么走了,我又该何去何从?送我一程吧。” 张云目光上下扫了菜耳一遍,忽然冷笑道:“你手上的血腥味儿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所以我绝不会给你一痛快。你说了这么多给我,我早已经不在乎你是否会替我作证,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会解决。至于你,天阴教对于叛教之人的惩罚有多重,我大概听说过,你要想死得痛快,自尽好了。”张云说完忽然回身一扯唐洛然的手,大步从菜耳身边走过,同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可你有那个胆子么?” 张翠山听说过眼前这看不出年龄几何的书奴当年是个如何搅得武林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却也没想到对手一柄折扇却能和自己手中宝剑打到现在的地步。他的太极剑法已然全数施展开来,内力也已提到了极致,可是这三百多招拆过来,别说凭宝剑之利断敌兵刃,连与书奴手里那柄折扇交锋的机会也是半次没有。 宋远桥看得微微露出担忧神色,二俞也是一个皱了眉头,一个沉了脸色,倒是殷利亨正鼓足了力气大声地叫喊着替自己五师兄加油助威。俞岱岩忽然低声道:“要是老五输了,下一阵无论如何要阻止利亨,不能让他莽撞行事。” 俞莲舟点点头,说道:“不错,翠山心性已静,眼下虽然落在下风,但太极剑圈不乱,气势未散,便是输也只是败阵,不至有性命之忧,利亨年少气盛,此阵过去,对手所派若是那鹰鼻老者,便由我代大师兄应上一阵。可是……”他说着目光忽然投进了对面天阴教中韩千清身后的侍女队伍中,虽只一瞥,却如利刃穿空而过,在那些侍女头顶扫了一遍。 宋远桥看了一眼几位师弟,淡淡说道:“无妨,若是莲舟与我没有看错,那人当真出战的话,由我挡下便是,武当派立派以来,从未怕过谁,任他是官是匪,却也没人从武当派身上当真占过什么便宜。”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武当监院说出这番话时,那股独尊天下,让人望风披靡的气势却是笼盖四野,直连天阴教中人也都感觉到了那股莫名的威压。 忽听声中书奴一声“得罪”,紧跟着便是张翠山一声“客气”。太极剑形成的阴阳圈忽然崩散,书奴手里攥了一块布片,铁扇锋利的边缘上似乎有那么一点血迹,可书奴的表情却全然没有大获全胜后的兴奋,反倒是有些羞恼的意味。 张翠山脚下发力,三纵之下已然退回武当人群之中。他右心口的衣服少了一片,颈间有一丝淡淡的血痕,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方才只怕是经历了巨大的险境,却因为其处处留有余地,终是有着回旋手段,这才虽败下阵来,却保全了性命,也未受什么重伤。 “这一阵算我武当输了,不知天阴教下一阵是哪位英雄?”宋远桥根本没给书奴开口的机会,平和冲淡的话已然送进了天阴教每个人的耳中。 鹰勾鼻子的老者“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出老远,几大步走上前来,向着宋远桥一抱拳说道:“我倒是没想过武当派逃命的功夫如此厉害,这一阵便由我来领教武当宋大侠的阴阳轮神功。” 宋远桥微微一笑,并未答话,边上俞莲舟正要开口接阵,忽然听到上官灵清脆的声音笑道:“你一口痰倒是吐得挺远,不知道功夫是不是跟你这张嘴吹出的牛一样厉害?宋大侠你就别想了,让我来教训教训你得了。” “上官少主……”俞莲舟正想阻止上官灵,却见笑痴微微摆手,脸带微笑向着俞莲舟点了点头,似乎对上官灵这年纪轻轻的女孩抱着极大的信心。 俞岱岩看着上官灵缓步走下场中,向宋远桥传音道:大师兄,这位上官家的少主一消失就是十几年,当年上官楠燕还给咱们武当发过拜帖,便是请咱们若有此女下落告诉上官家。可如今这上官灵忽然出现,居然还是笑痴做了她的保镖。要知当年那件事中便有上官家的参与,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未解的谜团,只怕除了这位重出江湖的上官少主,谁也说不清楚。 第292章 激怒 宋远桥并没有阻止上官灵出战的意思,听了师弟传音,传音应道:那事当年师父已说过,他答应了天阳真人只要与‘神箭’有关,不论发生何事也不参与其中。所以这上官灵经历如何,反倒是我武当最不关心的事情。今日她既然与笑痴欲与我武当共抗天阴,咱们便也不能失了礼数,暂且看看这位上官家的少主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那韩千清一见之下便失了常态。 上官灵走得不徐不疾,既没端着武功身法,也没运气调息,只是如平常人一般信步而行,直到那鹰勾鼻子老者向前两丈开外站定,冲他笑道:“虽然算算年龄你也当是前辈,但我上官灵向来不怎么遵那礼法教条,尤其是面对专门给别人当狗的老头。” 鹰勾鼻子的老者听着上官灵的话,忽然哈哈一笑,指着上官灵说道:“小丫头,老夫不会挑你什么礼数周不周全,只消你能在老夫手下活下来,便是让老夫尊你做祖奶奶也是无妨。咱们闲话少说,这便开打吧。” 上官灵一摆手,笑道:“你嘴上说得挺好,我却怕你这等老狐狸就算输了也会抵赖,得叫你家主人写个字据,到时候你输了抵赖我也好有地方讨个说法不是?” 鹰勾鼻子的老者听得一愣,心说这小姑娘当真以为自己有通天的本事能胜得过他?他这边发愣,韩千清却是听得额前青筋突突直跳。 上官灵见鹰勾鼻子的老者微微发愣,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向了韩千清的方向施了个万福,脆声说道:“千清姐姐,当年你就是言而无信的典范,灵儿放你一马,你却是驱策部下穷追不舍,甚至还搬出了你那老子来当靠山,灵儿可是被你骗得怕了。” “那你想怎样?”韩千清及中全是当年被上官灵从后偷袭得手擒为人质的一幕幕,想到自己谋划许久的事被这小妮子破了个一干二净,那鼓仇恨的怒火就像是恶魔的低语,不断撩拨着她的底线,诱惑着她踏出去,冲破那道阻碍着她的镇定、冷静,以及那无形的压力。 上官灵一副吃惊非常的样子,莹润如玉的双唇张成了小小的圆形,随即转成了咯咯的娇笑:“我说千清姐姐,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来立个字据,想来若是这老头输了反悔,又或者你不讲信用,我好歹也有张字据能告知天下不是?” 韩千清哪知道上官灵这小姑娘所说的立字据居然是当真的,武道不比商道,多讲的是一言九鼎,以人为信。而上官灵不但把当年偷袭之事说成了是她韩千清背信,现下居然又要立下字据才肯比武。韩千清只觉得眉头嘭嘭之跳,怒火已然要从眉心喷涌出来。她腾身而起,只一个起落便到了上官灵身前一丈处,眯起了一双凤眼打量着上官灵。 上官灵面对韩千清那如刀似剑的目光,好像全无知觉,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对方,全然一副“咱们在商言商,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的架式。 那鹰勾鼻子的老者本想阻止韩千清继续发火,却发觉此时的韩千清对除了那上官灵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已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啧啧,若是当真惹怒了这位天阴教既定的下任教主,可也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到底是年轻气盛啊,我这老头子还没怎么着,你这小丫头片子倒被人家激得上窜下跳。鹰勾鼻子的老者苦笑一声,不再出声。 韩千清身子一绷,右手往身后一甩,说道:“拿纸笔墨砚,再弄张桌子,我要跟上官少主立个字据。”几个天阴教侍女自然对韩千清言听计从,不多时笔墨陈桌。韩千清依旧眯着双眼看着上官灵,冷笑道:“你跟我讲商道,咱们就权当是商人易物,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写下的字据是个什么样子。” 上官灵巧笑嫣然,小跳一步到了桌前,也不理韩千清那快要化作真实刀剑的目光,提笔落字。 韩千清目光下落,看着白纸黑字逐渐增加,她的脸色却也随着渐渐化作了猪肝也似的酱红颜色。这边上官灵看来还没写完,韩千清突然手起掌落,闪电般一掌劈在桌上。木屑纷飞,墨汁乱溅,只可惜这一掌即没打断毛笔,也没撒裂纸张。 上官灵此时刚好飘然落地,将的中毛笔扔回仍然立在地上的笔架,随即一扬手中纸,笑道:“怎么,难道千清姐姐要代这老头与我较量较量?那咱们这字据是不是还得改改?毕竟你这信用……” “少说废话,我跟你生死一决!”韩千清已然气得浑身发抖,赤红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四肢向头顶蔓延。鹰勾鼻子的老者终于觉得不妙,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晃身挡在了韩千清身前,朝上官灵伸手道:“字据拿来!” 上官灵也不着急,小手一抖,一张本应柔软的宣纸好似被空气托着飘到了老者身前。那鹰鼻老者眼角一动,却没心思去琢磨这不到双十的姑娘哪来的这等手法,赶忙往那纸上看去。他这不看还好,一看险些笑出声来。 “武当派、上官家、三才观三方联手与天阴教比武较艺,以五局三胜为胜,若有平局,则立即剔除再增一局。每局一方先行派遣人手,另一方择人应战,败者一方三年之前不得近胜方所在千里范围,若有宣召,则以徒孙之礼相见,端茶倒水,煮饭扫地,不得有怨。”其实这字据写到这里却也无甚奇怪,只不过是略显市侩,不像是武林比试,倒像是市井打赌,只是重点却在后半。 “若是天阴教以少主韩千清出阵,则败方需另加三条:其一,韩千清须就当年对上官灵言而无信之事跪拜道歉;其二,韩千清须率天阴教向西撤离武当山三千里,十年不得再履中原;其三,韩千清其人须到上官家为奴十年,自废武功。另补一条,若是韩千清表现优秀,上官家可考虑为其择一良农为夫,连理所需费用上官家一应承担。” 鹰鼻老者自问若是自己倒回与韩千清同年,只怕看不到最后几句便要疯了,没想到这位少主直到那上官灵写到最后才真正发怒,这份定力已然不潜,嗯,这良农二字开始笔法力道加倍,想来便是此刻少主出掌碎桌。嘿嘿,这下可好,我是拦不下少主这一怒了,好在她血神大法功力已有相当火候,虽然这上官灵刚才一下轻功不错,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鹰鼻老者目光忽然往身后一瞟,心中暗暗冷笑:这下便是你也别想阻止得了少主动手,看你回去怎么跟教主交代。 第293章 又见光头 “鹰王,你退下,上官灵交给我了。”韩千清扯下了披风罗裙,露出一身紧身劲装,露在外面的双手与双臂此刻都已是透红如血,原本如同两弘秋水的双眼此刻也成了赤红颜色,隐隐散发着有如九幽阴狱的诱惑红光。 上官灵本就是轻便装束,看到韩千清这副欲要噬人的样子,轻轻一笑,点着自己粉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笑道:“千清姐姐这脾气可真是不怎么样呀,灵儿真是担心若一会儿姐姐输了,会不会毁据碎约呐?” “谁是你姐姐,到阴曹地府去找你姐姐吧!”韩千清尖啸一声,怒骂着腾身而起,双手成爪下击,一出手便罩住了上官灵全身。 上官灵两眼笑如弯月,身子倏忽退开,身法轻如飞燕。她这身子才退出韩千清力道笼罩,随即窜入空中,如燕抄水,反到了韩千清上方。上官灵双手如仕女拈花,右手五根玉指拂向韩千清颈后穴道。 鹰王看在眼里,方才悄悄拢回袖中的两手方才一攥,忽然灰影闪动,宋远桥与笑痴两人一齐站在了他身前。笑痴满脸笑意,却盯着他不放,而宋远桥则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鹰王,还请还座观战。”鹰王瞳孔一收,终究还是干笑两声放开了手掌,大步返回了天阴教人群之中。 仅仅这一瞬,三人之间激起的气势却是覆盖了整个紫霄殿所在,仿佛风云瞬息变色,又转作万里晴空。场中纠结着十六载旧恨新仇的对手却是全然无觉,她们的眼中都只剩下对方的身影。 虽非官道,但这条由几乎走遍大江南北的郭神医指出的道路倒是平坦十分。张云一马当先,唐洛然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一脸兴高采烈的水衡和一张脸拉了能有三里地长的郭南平。 水衡心中想着方才师父被自己拿话挤住无从拒绝时的样子,就会难以自制地笑出声来,然后又赶紧闭紧了嘴巴苦苦忍耐。虽说及时闭嘴依然难逃师父飞过来的白眼,水衡却是乐在其中。 唐洛然加紧两鞭追上张云,看着他说道:“我说你这是要去哪?” 张云扫了她一眼,淡淡应道:“你要问我为何不杀了那菜耳就直接问,不要绕弯子。我要去武当山,你是知道的。” 唐洛然讨了个没趣,小嘴一瘪,脸颊鼓了两鼓,那大小姐的爆脾气居然没有发作出来,反而用带着点撒娇的声音追问道:“既然你知道我要问什么,直接回答我不就行了。” 张云看见了唐洛然变化,心下对这虽然娇生惯养却也是一副直肠子的姑娘微微一笑,脸上却正色道:“那菜耳身在天阴教地龙堂左旗使之位,因为惨败于我而说出了他所知的一切,就算我不杀他,天阴教亦不会放过这等叛徒。” 张云说着挑了挑一双眉毛,冷笑一声又道:“何况他告诉我的事情里,有几成能信,还待商榷呢。” 唐洛然眉头微微一皱,正想说话,却见张云忽然猛抽缰绳,马速骤然提到极致。虽然他座下的不是神驹,却也是风声呼啸,马口中白沫横飞,显然这骤然加速让马匹的负荷也到了顶点。 “喂!”唐洛然这才叫了一声,便发现了张云突然猛催坐下马匹的原因。 约摸一里开外,正有十数人围着一个光头大打出手,那光头看来倒像是个和尚。唐洛然微微一愣,心道:这小子难道认识那光头?她这正自胡思乱想,边上水衡与郭南平二人同时驱马赶了上来。 水衡叫道:“姐姐,哥哥他是要救那光头和尚么?”水衡童音仍在,即使是大声叫喊依旧清脆入耳。 唐洛然笑道:“我哪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说不得便是那光头反射日照晃了他的眼睛,指不定这突然冲上去是要救人还是要打人呢!”小美人说完还没忘了哼上一声,粉唇撅起,一副可爱的生气模样。 “小丫头这次可猜错了。”郭南平捋胡子,指着那远处的光头说道,“那光头确是和尚无疑,而且还是老头子我故旧之徒。这次可倒好,听说发生了小范围的瘟疫出来伸个援手,哪知道却惹上了这云天派的小子,眼下又碰上那光头呆和尚,老头子我这次可算是蚀了老本了!真是,不知道棺材本还够不够,唉!” 郭南平这边还在叹气,张云一人一马已离那打斗所在不到五十丈的距离。 场中围攻和尚的有十八人,而在边上掠阵的则有三十人之多。几个守在外围的人远远看见了张云单人独骑奔驰而来,其中一人举起一面金牌大声喝道:“哪来的疯子,没看到我们金龙军在此擒拿反贼么!?怎么还敢疾驰!速速滚下马来!” 张云眼中根本没有那举牌大喝之人,他只注意着声中那年轻和尚的动静。 和尚一身僧袍破败大半,三道刀伤背上一道,胸前两道,其中尤以背上那道足有一尺多长的伤口为甚,这伤口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反而忽略了其实这和尚身上其他地方各种伤势,而实际上那些伤口给这年轻和尚带来的麻烦并不比背上这一刀轻到哪去。 可虽说这和尚伤重如此,四下里十几名金龙军士刀枪以阵而攻,却还是攻而不克。忽然一名金龙军心下急躁,步法与同伴现出些微不同 和尚哪能放过如此机会,守势突然转攻,一拳挟着开山裂石之威打在那乱了阵形的金龙军士胸口。只听得喀喇喇一阵刺耳声响,那军士飞出两丈有余,胸口塌陷,眼见活不成了。金龙军六人一阵,一阵被破,其余两阵迅速补上,想要阻断和尚进攻,以让那缺了一角的阵形由外围掠阵之人补全。 和尚也知自己连日苦斗,精神气力都已到了极致,这一次若再逃不干净,只怕下回便是死期。眼看着两边十二名金龙军士攻来,和尚咬紧了牙关,豁命似地狂攻那五人的残阵,双拳如万山倒岳,“咚咚”两拳居然又结果了两名金龙军士。 此刻两边长枪已然离和尚肋下不到五寸,和尚抢攻得手,又从两边已然因为同伴之死而乱了心智的金龙军士手中扯过两柄弯刀,以臂作杖使开了少林疯魔杖法,左右抡圆如狂风平地而起,硬是抢在两边长剑及身之前将之削去了枪头。 和尚突发神威取得了意外效果,两侧冲上来的金龙军士各自被和尚这金刚罗汉似的声威吓得步法骤慢,又被和尚趁隙掷刀杀去两人。四下里掠阵的金龙军不知谁发了声喊,正要一齐上阵,忽然一声尖啸响起:“都给本尊看好了!”尖啸的同时一道紫影穿过众多金龙军士,如鬼魅般到了和尚身后三尺之处,魅影中一道雪光亮起,和尚突然发觉了背后寒意锐似钢针般到了背心所在。 “看好什么?”清越动听的男声响起,却是张云马到金龙军所在十丈开外,开口说话,语音却似在金龙军阵中发出。 魅影突然一缩,雪光不见,却另有一道闪电自魅影与和尚身间划过。忽然又是一人凭空般出现在和尚与先前那偷袭而来的魅影之间,右手随意一伸,似是凌空摄物般将那仍自电射朝前的长剑轻轻巧巧摘回手中,随后左一撩台一拨,看似随意而为,却是接连响起两声让人倒牙的金属交磨声响。 “什么人胆敢偷袭本尊!?”魅影既定,便可看清她那娇好面貌和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峻表情。当然,此时此刻,这位偷袭在先却说别人打她的姑娘脸上大半都是惊疑神色,因为方才她连出三记杀手都未取寸功,也因为眼前这定身而立的少年人那非凡的气度风采。 扰人偷袭的除了张云自然不作第二人想。他手中长剑遥指那一身白底金焰装扮的女子,目光却落在刚好回过身来的和尚脸上。 “是你!?”这和尚显然对于张云的出现吃惊不小,他先是大惊失色地提起双掌,随即便颓然放下,丧气说道:“不会是你,从我与你交手那次,我便莫名地相信你不会是做下这些惊天大案的凶手,何况你今天又救我一命。” 张云看着和尚一身的伤,说道:“玉莹和尚,你这身伤都是这金龙军搞出来的?你师父呢?”张云接连两问,那语气却是任谁也听得出来他是有多么看不起金龙军士的水平,多么不相信他们能够伤得了这玉莹和尚。 那被晾在一旁的女子见这人突然打断了自己的偷袭之后居然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逆贼,别以为横插一杠得了逞便有嚣张的资本了!” 张云忽然转回头来,双目如电如炬,刺得那女子容颜中现出一抹惊色。 “你那几下子跟那什么闻丹雪一个路数,能强到哪去?你既非瞎,亦非聋,方才三剑过去,竟然还能说得出这种话来?看样子我也很难将你这药神一门中人看高到哪去了。” 玉莹和尚被张云此刻的从容与自信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对于眼前这女人的本事数日来已有认知,知道这女人一身本事其实不在自己之下,自己背后那道一尺多长的刀伤正是与她斗刀时误中诡计所留。 可不论是方才那兵刃相击的声音,还是此刻张云那凌人一头的气势,都证明着数日前还不过比自己强不太多的年轻人此时已完胜于己。 那女子被张云的话先是说得一愣,随即便是怒容满面,一张清雅的面庞转眼扭成一团。她一抬手上兵刃,喝骂道:“逆贼,你竟敢编排我师姐的不是!今日我闻丹蓉不将你碎尸万段,不死不……” 闻丹蓉最后一个“休”字正要出口,忽然发觉体内一股淳厚罡正的气息盘转落入丹田,竟然生生压制住了她原本的内力,周身经脉转眼不受己控,便连手中长剑也险些捏拿不住。 第294章 再斗金龙 连提了三次内息,大惊失色的闻丹蓉总算重新掌控了身体,手中长剑一指张云厉声叱道:“无耻逆贼,今日不叫那和尚交出襄阳义军名单,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有我闻丹蓉与金龙军在此,也休想逃掉!” 张云嘴角一撇,心道:好家伙,这妞难道是个傻子?真是浪费了这身皮囊,难道觉不出凭我的本事要走的话,这里这些人根本留不住我么?还是说他们觉得我带不走这玉莹和尚?啧啧,又是名单,鞑子看来已经铆足了劲头要剿灭义军呐。小爷那三封信岂不是又要坐地起价了? 亏了张云这种时候还能直了奸商的心思,他两眼盯着那闻丹蓉,忽然微微一笑。对手的色厉内荏,张云这种两只眼睛恨不能带着钩子的家伙哪能看不出来? 张云身子才一前倾,手上长剑已然点到闻丹蓉眼前。对他而言,擒贼擒王,拿下了闻丹蓉,自己想带走玉莹和尚想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闻丹蓉不过十九岁年纪,这趟还是头一遭被师父安排出宫执行任务。她哪能想到自己三天来的得意转眼就被眼前这个煞星击得粉碎。看着对手一剑点来,闻丹蓉一声惊叫冲天响起。 让人意外的是张云身子居然随之一顿,倏尔便倒翻出去。他所出剑势忽然转重,瞬息变作了千钧剑法。手中长剑好似难堪重负般直坠下去,与一杆自张云左后方突然刺到的长枪枪头一交,张云借力轻飘飘落回了玉莹和尚身侧,而那杆长枪的主人也终于现了身形。 张云看着长枪主人,眼中透出了几分鄙视意味,冷冷开口道:“金龙军总教头,万夫长沈百选。你这身军士打扮当真不错,若不是我,只怕你这比小人还不如三分的偷袭行径真就成了。说起来,什么药神的师妹,鞑子精兵,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连好偷袭这口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沈百选长枪一震,枪尖指准了张云,说道:“少说废话,次次都有人帮你,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脱得出我金龙军的手掌心去!”他敢放出这话,一来是自认一身本事高过张云,二便是发觉正自赶来的几人中并无高手的威压。 张云眉头一挑,目光在沈百选身上打了个来回,略显夸张地一字字说道:“哦?沈老头记性不错,不过这莫名其妙的自信不知是从何而来啊?” 没认出那位正晃悠过来的郭老爷子?还是看不出小水衡一身本事?哦哦,这沈百选估计也是头两回被二爷爷的五色玄龙和舅舅的星河坠地给整得落下心病了,一见我独身一人就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吧。哦对了,那闻丹蓉打开始就没觉得金龙军会输,否则又怎会张口就把抓这玉莹和尚的缘由说出? 张云脑袋瓜子里胡思乱想,沈百选可没打算给他这个闲工夫。 沈百选手中精钢长枪挽起碗大个枪花,枪头金色长缨旋成了一团耀目金影,其中一点雪色光亮由远及近,倏忽间到了张云胸口。这位金龙军总老头得意的同时口中还没忘了喝道:“你在成都府犯下杀人大案,今日又与叛军为伍,画影图形早已经遍布蜀地,散至全国也不过早晚之事!碰上我沈百选的金龙军,算你倒霉!” 张云伸手托了玉莹和尚左臂,身子身后滑出丈余,反手一记千钧剑将一名金龙军硬生生砸得横飞出去,既而向那沈百选笑道:“原来官府也有如此高的效率了么?你金龙军一年之中鲜有远离京城之时,这风声传得倒快,鞑子朝廷也真敢把你这守城精锐往外头派啊。” “金龙三军乃我主神兵,蜀中如此惊天大案,更兼叛军有猖獗之势,我等前来平叛查案也是替主上分忧。”沈百选嘴上说话,手中长枪丝毫不见滞涩,长枪如怒龙搅海,上刺下扫,似棍如鞭,招招不离张云要害,居然是一副尽了全力的架式。 张云根本不接沈百选的攻势,只是托了玉莹二人如同浮虚滑行,倒退着滑来荡去,却是每退一次便有一、两名金龙军士遭殃。沈百选空自使了全力,奈何身法轻功实在不如此时张云,加之精钢长枪足有九十一斤更叫他腾挪不便。纵是沈总教头那枪势如龙,眼下也只能追着张云跟玉莹和尚二人四下里乱窜。 张云又是强以千钧剑法将一名金龙军士拍得飞上三丈空中,正看向那已然鬓角见汗的沈百选,忽然冷笑一声,疾声叱道:“闻丹蓉,这等手段你也好意思用?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张云嘴上说着,手中一招伏日剑反手刺出,十余道剑光自玉莹和尚肋下穿过,只是在空气中曳起数缕白色烟光,却又一次激起了那闻丹蓉那力道十足的惊声尖叫。 闻丹蓉双手指尖所戴毒钩被张云一招尽毁,甚至还被他以极巧手法挑拨断钩,将整整十个削断的尖钩全数拍在了闻丹雪两肩上面。更让闻丹蓉心惊肉跳的是她根本没看清对手到底用的什么招式,自己回神尖叫时两边肩头已是麻痒不堪。 沈百选同样因为张云反手出剑,根本没瞧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不过闻丹蓉那一声冲向天际的尖叫还是让这位总教头怒喝一声,倒不是因为同伴的尖叫发怒,只不过是因为发觉有机可剩时给自己鼓劲罢了。 沈百选整个人合枪扑上,双手拧枪直刺,使得正是他最得意的一招“龙吐珠”,也算得上是人枪合一,三丈之内去势甚疾,枪尖倒真有些龙口飞珠的感觉,威势恁地不弱。 张云一剑重创闻丹蓉,此时长剑依然伸在外面,见沈百选根本不顾闻丹雪死活径自用出绝招要来占这便宜,心中鄙夷的同时,身子却无丝毫动作,只是瞧着长枪点向自己小腹。沈百选见张云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伸直的胳膊却又没有收回的趋势,明明自己这一招理应制敌成功,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却在他一枪刺出的同时袭向心头。 “着。”张云淡淡吐出一字,手臂直转,腕间一抖,长剑划个半圆,正点在沈百选长枪枪身上面。沈百选身子随这一点猛一趔趄,若不是及时踏上半步,这一跤摔个狗啃泥是跑不了了。可沈百选虽然止住了身子,却也似变成了一尊雕像,边上军士看得一头雾水,沈百选本人可是有苦难言。 第295章 铁枪八鹰 张云这一剑似拙实巧,取了蕴仙剑精华所在,加之张云云天心法入了三重冲霄境后周身灵觉涨了十倍不止,尤以目力增长最多,这一回瞅准了沈百选枪上最弱之处,取其力道前竭后不继的空当一剑点中枪身,以云天真气挤进枪身,顺着精钢枪杆直冲入沈百选手少阳三焦经中,这也是后者眼下如石雕般僵在当地的原因。 好容易迫出两肩断爪,涂了解药,闻丹蓉却又见沈百选一招被制得动弹不得,心头惊恐之下大道:“逆贼,休要猖狂!”只是她这话里实在是没什么底气,说是虚张声势倒是真的。 玉莹和尚心底下正奇怪这女施主分明落在下风为何还口出狂言,忽然浑身一抖,警觉地看向四周,同时攥紧了拳头。 张云轻轻一拍和尚肩头,笑道:“你倒警觉,不过即使这里有一、二、三……”张云反手收起长剑,松开托着玉莹的手臂,四下里指点起来,“四、五、六、七、八。当年铁枪门钻天枪褚原褚大侠一生豪侠狂放,救人无数,却独独有一件大憾之事,便是教出了你们这八个败类。什么铁枪八鹰,根本就是八坨扶不上墙的臭泥。” “小小云天叛徒,口气倒是不小,却不知本事是不是也像这口气一般大?”一名金龙军士打扮的人忽然一抹脸,露出一张看来不下八十岁的老脸,一双细眼中浓浓的全是杀气,却如杯中满水,满而不溢,居然丝毫也没释放出来。 另有七名军士打扮的人抹去脸上灰泥制成的面具,露出一张张与之前那老者年龄相仿的面容。 玉莹和尚看得心惊肉跳,一滴汗水滑过眼角。虽然张云说得风轻云淡,可这八个老人当年人称铁枪八鹰,背叛师门,弑其师,屠同门,在江南一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正道中人数度围剿,却被这八人以高强武功屡屡逃逸,围剿不成,反倒是平白折了许多人手。 五十年的销声匿迹,这八个老人此刻透出的一身杀气已是浓如实质,又怎能不叫玉莹和尚心生恐惧。 张云环视八方围上的老者,微笑道:“小子确实没本事能以一敌八,不过若非几位在此地横现,却也不能让边上那位看戏的老头子出手帮忙。”张云说着说着脸笑意转浓,却是转向了左手拉着唐洛然,右手拽着水衡的郭南平,“你说是不是?郭神医。” 郭南平瞪了张云一眼,气哼哼地说道:“你这臭小子方才跟饿狼见了肉似地狂冲过来,只怕救人还在其次,发觉了这小和尚便是玉莹,想要利用救他之机把老头子我高高架在你那人情债上才是真的!滑头小子!”郭南平实时还是一脸气相,话说一半便已笑了起来,最后一弹沈百选手中钢枪,笑道:“说来你对武林掌故知道得还真是不少呀。” 郭南平这一弹解了沈百选经脉中云天真气之苦,却也带起一鼓大力将他带得直滚出去,带起一阵烟尘。郭南平将唐洛然与水衡往张云身前一递,这才向那看着他惊呆得张大了一张嘴的玉莹和尚笑道:“小和尚,当年你才五岁,而今却已成才了,方才那几招用得不错,你师父没白教你一场。” 玉莹嘴巴一闭,差点咬着舌头,急忙合十行礼道:“善哉善哉,小僧见过郭老前辈。”郭南平一笑点头,说道:“要客气等会儿再说,眼下这八只大苍蝇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可是非常有兴趣知道。” “郭南平?”最先开口的那老者周身杀气突然爆开,森然杀气弥漫四周,直往郭南平身上裹来。 “不错,褚生昭,你这身杀气比五十年前强了不止十倍,不过依然只有这种水准。”郭南平说着伸出一只小指比了比。 “一针还魂,名享武林八十年,我等历来是佩服的。”又一股杀气与之前那老者的杀气融为一体,裹住了郭南平。 “不错,我等佩服得很,当年郭大侠一人将我八兄弟逼出中原,这等大恩,更是难忘。”又是一股杀气涌到,唐洛然与水衡两人已经不自觉地打起哆嗦,至于四下里的金龙军士则早已经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闻丹雪扶了沈百选两人远在十余丈外不肯离开。 五十年前,这铁枪八鹰又一次突破正道围剿,原本正想杀个回马枪,被刚好路过的郭南平堵了个正着。前后不过二百合的工夫,这八个倒霉蛋便化作了滚地葫芦,被郭南平硬逼着立下誓言,退出中原足足五十年。 八股杀气浑如一体,方圆三十丈之内寒如冰窖,凶煞之意如千刀万剑,直欲将其中之人片片活剐。玉莹和尚强镇心神,诵经不断,虽然冷汗直冒,却无大碍。张云云天心法冲霄境中要诀便是凌云直上,破云冲宵,气势自然不会被这杀气罩住。至于唐洛然与水衡,此刻却已不再发抖,只因郭南平随意走了两步,站在了二人身前。 气息全然溶进对手杀气之中,好似佛境中无法无相之境界,明明近在眼前,气机却远在天边。张云感受着郭南平身上变化,心下敬佩之意大增。而对于“绑架”这位嘴恶心善的神医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念头也是又加深了一层。 郭南平看了看四下里绷如满弦之弓的八人,笑道:“你们几个真是越活越不长进,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几下就逼出原形,再加上这小子牙尖嘴利在那儿起哄架秧子,害得我老人家不得不来插这一手。眼下可好,坐实了老头我欠这小子相求故人之后的人情,后面这小子指不定还有多少事要指使老头。你们可是不知道,能欠人一文,便能再欠万两,我这债头一起,只怕不一帮到底,这小东西不会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喽。” 铁枪八鹰听得云山雾罩,根本不知道郭南平东拉西扯在的说些什么,其中人一呸了一声,手上长枪一挺,直刺而出。他这一动便如机关发作,八人所成阵法瞬间牵动,漫天杀气尽数扑向了郭南平等人。 郭南平根本没拿正眼去看突刺而来的长枪,好像也不大关心这一枪是不是风驰电掣,流星赶月。不过,不看归不看,老头子出手就好像指尖长了眼睛,食中拇三指看似轻轻一捏,却让这挟了风雷之声的一枪猝然止住。 “我五十年前就跟你们说过,外家功夫也需心法相配,当年龙皇掌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一身内功心法也是出神入化,否则又怎么能有‘龙皇出,天下平’这等话流传于世?天阳真人一息一剑,三千里不换,也是云天心剑合一的本事?真武那老邋遢,浑圆境界,天下无可不收还不是因为创出太极神功?” 郭南平的口气就像在教训自己的徒弟。他捏着那枪尖,手臂一抬将整支长枪连带着持枪的老者一同抬了起来,然后随手往边上一挥,那枪杆末端的老者就好像成了个粘米团子,被挥得撞上边上之人的同时也将那人一道“粘”在了自己身上。 郭南平粘住一人,身子立刻往左旋去。他这一旋一动再清楚不过,可任谁看到都会觉得不明白这老头到底是怎么就只用了那么小的动作便一下晃到了张云等人身后。 “时过五十年,你们八人这外家本事也算是登峰造极。若有心法相辅,不敢说你们就能横行天下,至少我这糟老头子是绝对不敢以一敌八。啧啧,可惜呀可惜。”郭南平口中啧啧有声,那语气倒是惋惜得紧。不过这老头言行不符,嘴上说得似是教徒训子,手上却捏了人家长枪当作鸡毛掸子,左挥右扫,上劈下刺,刚好用了八招,便将那原本杀气超然,外功卓绝的铁枪八鹰连枪带人统统粘成了一团。 郭南平粘全了八人,忽然回头冲张云笑道:“小子,你前前后后也算跟了不少老怪物,那帮家伙都没教过你制敌击弱的道理么?你方才那一通硬撼可不是……。”郭南平话说一半忽然一拍脑门,苦笑道,“瞧我这脑子,你认识那几个没一个省油的灯,避强击弱,攻敌必救这种浅显易懂的东西他们就算教必也是另一说法……嘿嘿,话多了,话多了。” 张云听了郭南平的话表情毫无变化,边上唐洛然却是偏过了头来,一双大眼睛眨啊眨地盯着张云看个不停,就好像方才郭南平说了什么关于张云的秘密一样 郭南平大笑着将手一放,八枪八人摔成了一片滚地葫芦。 郭南平指着地上八人,对自己小徒弟水衡说道:“水衡,若你看来,单论拳脚为题和这八个老头谁强谁弱?” 水衡扬声答道:“以一对一或以一敌二,肯定是师父拳脚招数更强,但以一敌八,师父单以拳脚打不过那八个人。” 郭南平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这几人在枪术一道上面修炼了超过一甲子的时间,单论招式,老头我绝不敢以一敌八,可为什么为师只用了八招便生擒了这八人呢?” 水衡两手抱胸,小嘴儿哼哼道:“师父出招尽是些拿人软肋的手法,又凭了金石赤炎诀里的熔金铸物的粘劲破了他们护体真气,至其气血凝滞,进而将对手内力全数压在任督二脉之中,再以金石相吸之法分其内力各至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少阳三焦经,阴而引阳,阳而吸阴,故而这八人才会有如此下场。” 第296章 第三百零五间 朱重八 水衡滔滔不绝说了这老长一段话,忽然跑了几步,到一名倒在地上的老者身前看了看,这才回转郭南平身边,笑道:“不过师父天生刀子嘴豆腐心,若是多粘一会儿,这八人脏腑势必遭受重创,便不是眼下这般只是动弹不得了。” 郭南平听得小徒弟说得头头是道,前后竟无一出错,老怀大慰之下大笑半晌,捋须说道:“不枉老夫关门七载,倾囊相授。我方才对阵这八人实则尽了全力,针指、灸拳、奇经八步以金石赤炎诀为基,以言语激得对手失了先机,借水木生与小和尚作了扰敌后盾,最终一击得手,才能如割败草般收拾了这八个怪物。嘿嘿,历数平生之战,最烈最险的也与今日相差无多。”郭南平言下甚为得意,而张云与玉莹和尚了解了其中缘由,却都是惊佩异常,双双向着郭南平鞠下躬去。 郭南平见二人行礼,也不谦让,受了二人大礼,这才向二人说道:“方才我费了几两吐沫说那么多,想来你二人均是有心人,也不用我再费口舌。倒是玉莹啊,化梵那老秃驴呢?当年那盘棋老头我一招不甚被他一诈到底,这些年来每每想起那局棋便如鲠在喉,若不翻盘赢个痛快,只怕死也不能瞑目。” 玉莹知道师父与这神医前辈是过命的交情,二人向来称呼随便,是以对那一声“秃驴”根本不甚在意,倒是眼下这等场合郭南平却在这扯起下棋,弄得和尚不知如何回答。更何况关于化梵,和尚当真是有求于眼前这位绝顶高手,却又不便让四下里吓得不敢稍动的金龙军士听去。 看着玉莹和尚那副瞠目结舌的德性,郭南平扬手就在那光滑的脑顶上敲了一记响的,笑骂道:“这当口除了地上这八个动不了的,哪个要还想活命,那肯定立即脚底抹油才是上上之选。” 郭南平看似向着玉莹说话,实际却是说给四下里那些吓呆了的金龙军士。只听得四下里顿时响作一片,踏起的烟尘扬起两丈多高,不过眨几下眼皮的工夫,除了张云等人,便只有那八名依然瘫软在地的老者还在左近。 远远偷窥的闻丹蓉与沈百选此时已然成了路人甲的角色,二人见识了郭南平如斯神威,早与那些军士一般被吓得有些魂不附体。虽然知道此次自己身负重要命令,闻、沈二人却还是起了逃跑的念头。谁知二人这才要悄悄后退转身,忽然劲风呼呼响起,沈、闻二人重伤之下居然根本没有躲闪之力,只听到“咚咚”连响,跟着就觉得后脑剧痛,随即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郭南平嘿嘿一乐,笑道:“还以为金龙军还有胆大包天的小子胆敢潜行在旁,哪知道原来是金龙军的对头,咱们的帮手来着。” 玉莹和尚看着那树手转出的瘦小人影,忽然一声欢呼,大步冲了过去,将那瘦小的人儿抛在空中又复接住,如此三次方才将对方放回地上。 “小兄弟,你真的回来了!可有我师父和那些正道施主的下落?”被玉莹和尚激动地捏了肩膀的是个瘦小精干的少年人,脸上略有麻子,长相也是一般,可那双眼睛中透出的神采却绝不是他这等年纪所能拥有。 少年人一抹鼻子笑道:“玉莹大哥放心,有小弟我出手,哪会空手而归?化梵大师和众位前辈所在已经打探清楚,金龙大军由两人指挥着往荆州方向去了,走的是水路,算上我折返的时间,想来已然离荆州不远。” “这位朋友是谁?”张云等人已然走了过来,张云一见这乞丐的眼神,心中暗懔的同时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玉莹和尚扭头看了张云一眼,神色极是复杂,目光左右连晃了几晃,终于微一跺脚,开口道:“小僧今日见识了水施主的本事,又承你救下性命,加之神医郭老前辈似乎也对你青眼有佳,之前种种论断在小僧心中已然难以立稳。现下家师为救小僧与百余名正道武林中人被两万金龙军所掳,此地离少林极远,小僧怕赶回去报信来不及,眼下便要去相救家师和一众同道前辈,不知郭老前辈,水施主可否相助一臂之力?” 郭南平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怪不得化梵老秃驴没在,原来叫鞑子给抓了,他那一身易筋洗髓的本事都白练了?哦,说不得鞑子以旁人做质威胁老秃驴来着。哼哼,若是如此倒也不奇怪了。”郭南平说着两手一摊,指了张云续道,“老头我眼下是这小子的跟班,你求得动他,老头我自当相助。” 张云苦笑一声,心说这神医前辈倒是一点儿亏也不吃,先被自己坐实了救其友人之徒的人情,这便踢来一个烫手的山芋。张云看着玉莹和尚笑道:“玉莹师兄还没介绍这位朋友给我们认识呢。” 玉莹一愣,挠了一把光头,将那少年人拉前一步,说道:“方才小僧着了相了,这位小兄弟是丐帮中人,五日前小僧逃亡路上相识,得其相助两度脱难,后来小兄弟又答应替我去查师父等人的下落,对我玉莹实在是恩重如山。” 那少年一笑,目光无意间扫过唐洛然,立时就不自然起来,急忙扯衣捋袖,将一身破衣烂衫尽量弄得整齐,这才半僵不硬地笑道:“我,我,我叫朱重八,是丐帮五袋弟子,与玉莹大哥相见恨晚,为大哥出力全是自愿,绝非恩德!此番朝廷对武林用兵,又在大肆追剿各地义军,本帮帮主已知此事,想来也会往荆州赶去,正好能助玉莹大哥救人!”少年终究是骨子里透着傲气,虽然被唐洛然天人之姿所慑,但最后仍然语复常态,目中锐光重现。 张云此时已然确定就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人,正给自己带来甚至比方才郭南平发威时还要巨大的压迫感。并不是主这朱重八本事高到了哪去,张云自信自己一个手指头也能打败了他。但心头的那种怪异却是来自朱重八其人本身,而非任何外物。 这小子有点意思。张云心头暗道一声,随即开口说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日我既已救了玉莹和尚,再多救些正道中人也没什么不行。” 唐洛然忽然插嘴道:“你忘了这些正道中人是怎么折腾你的了?竟然还真想救他们呐?要我说,本姑娘不给他们来个火上浇油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 张云唇解一翘,应道:“那些人为人蒙蔽视听,做下的蠢事我水木生自会一一清算,不过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元廷无道,义军就是希望,张云怎么可能坐视义军被屠而不管? 第297章 金称银量仙人敌 兵分两路,张云与唐洛然二人在前,郭南平带着水衡、玉莹和尚和那朱重八四人另绕远路,去与丐帮来人会合的同时,也能替玉莹和尚调养这一路上所积伤势。 一路猛赶了整整三天两夜的时间,到了第三晚上,不光是唐洛然,连张云自己多少也有些感觉吃不消。虽然是大冬天里,二人没有停歇的奔行之下却是汗流浃背,粘得满脸都是灰尘。于是二人决定休息,便也有了眼下唐洛然正对着面前这小客栈的掌柜瞪眼发火的场面。 “你这当掌柜的怎么能不分先来后到啊!?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为什么最后三间天字号的房间叫那死胖子给订去了!?”唐洛然那小嗓子就算是大声吼人也是十分悦耳,可惜了她面前这个已然五十五岁的老掌柜的眼里只有金银之物,才不会管你是否貌赛嫦娥,美胜西施。 老掌柜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笑容,听完唐洛然的咆哮,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这位姑娘,人家付得是六天的房钱,还额外赏了小老儿十贯宝钞。你与这位小哥也不过是住个一晚,井字号的屋子刚好还剩下两间,而且布置也未差到哪去,不如将就一下可好?” 老掌柜脸上客客气气,心底下却是十分不屑。这两个小娃娃岁数加一块儿估计还没自己儿子大,就算长得再怎么好看,这衣着打扮和一身的尘土,又哪里像是有钱人家?而且这二人说了只住一晚,自己只有傻了才会把天字号的房间给他们,而去放过了比这二人晚来不过几步的那一户富庶人家。 张云听得撇了撇嘴,心道这掌柜还真够势利,不过在商言商,人家倒也没做错什么就是。 唐洛然可没张云这么好说话,这位大小姐本就因为三日奔行没能洗浴,全身上下都难受得要命。今日好容易这大晚上地找到一家路驿客栈,却被后来的那死胖子一家占去了最后几间天字号的房间,这眼里只有钱的老掌柜居然还敢恬着脸跟自己这推荐什么井字号的中等房间,这分明就是瞧不起自己! “啪”地一声,唐洛然将三张十贯的宝钞拍在柜上,一把揪过那老掌柜的胡子,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瞧清楚了,本姑娘不差这点破钱!现在就给本姑娘滚上去腾两间天字号的房间出来,否则别怪本姑娘辣手无情!” 老掌柜原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被唐洛然这一扯彻底打乱,他哪里想得到这么一个看来娇滴滴的女子手上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劲力。 试着扯了两下,发觉除了扯得胡根生疼之外半点无果之后,有些恼羞成怒的老掌柜用力地拍起了柜台,大声叫道:“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老子平日里养你们都白养了么!?还不滚出来,没看见有人找事!?” 随着掌柜的一声大吼,呼啦啦从后面钻出五个手执棍棒的杂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多少有那么点打手的架式。当先一名看来最是强壮的打手拿棍子指着唐洛然说道:“小、小、小娘……子,放开、放开我们掌柜的!要不然别怪、怪、怪、啊怪我们不客气!” 好么,还是个结巴。张云一个没忍住,拍着桌子哈哈笑出声来。 唐洛然心头的火气却已因为这五个打手的出现达到了顶点。有意思,居然妄想跟本姑娘动手!?就凭这么几个连蚂蚁都不如的东西!? “太瞧不起人了!”紫翁山上上下下哪个见了她唐洛然不是恭恭敬敬!?蜂蝶花一门中包括那三个门主在内哪一个敢不给她唐洛然十足的面子!?今日里倒叫你个村野破店的糟老头子给看扁了! 唐洛然越想越怒,手上猛一发力,硬是把那老掌柜一下巴的胡子尽数扯了下来。老掌柜那本就满是褶子的下巴立时变得鲜血淋漓,至于疼痛与否,听那掌柜杀猪似地惨叫也能知其一二。 “看什么呐!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扔后面埋了当花肥!”老掌柜此时已然失去了理智,他只想把眼前这揪了自己养了三十几年胡须的女人打成肉泥,否则难泄自己心头之恨! 原本还因为眼看着唐洛然一个弱女子生生揪下了自家掌柜胡子而有些发呆的打手们一个个回神过来,那被张云嘲笑结巴的领头打手第一个扬起了手中棍子,却不是瞄向唐洛然,而是照着张云的脑袋就抡了过来。 开玩笑呢!这女人虽然满面尘灰,但这方圆几十里他马结巴就再没见过能跟她相比的美人,怎么能听了掌柜的话打死呢?先杀了这嘲笑自己的臭小子,再敲晕这小娘子,拖回家里给自己当媳妇。 马结巴想得倒是完美十分,可惜的就是他这出手的对象可是完完全全挑错了人选。张云挑眼看着那抡来的木棍子,连躲都懒得去躲,更没有抬手防御的意思。 哪用得着他张云去挡,眼下这边上就有个炸了毛的小母豹等着咬人呢。张云目光微动,一只小手瞬息间从他眼前伸过。 马结巴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回过神来,便是扑通一声在这夯实如铁的地面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全身上下就没个地方是不疼的。可当他想要叫唤两声多少缓解一下疼痛,却又发现自己除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半个音符,这可让本就结巴的马结巴大惊失色。 这要是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还怎么讨媳妇!?瞬间忘了疼痛的马结巴掐着自己的喉咙不断地干呕着,拼命想要发出音节。 后面四个才举起棒子正准备跟着自家马老大占点便宜的打手此刻已然呆在原地,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一脸怒气,正眯着一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眸盯向自己的唐洛然。 “怎么不动了?来啊!”唐洛然尖啸一声,四下里便是好一阵乒乒乓乓地关窗关门动静,那些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的住户们都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回屋,绝然不敢露出半点身形,以求别让那女煞星迁怒其中。 四个打手几乎在唐洛然尖啸声起的同时狠狠抖了几下,撇下了手中棍棒,撇下了自己的马老大,掉过头去,夹紧了屁股抱头逃窜,转眼跑了个干净。 唐洛然不是不想追,更不是追不上,而是她此刻正被张云悄然扯住了一只左手,根本动弹不得。 打两下过过瘾就成了,真想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紫翁山的唐二小姐吗?张云的传音虽然让唐洛然听着不怎么痛快,但手上传来的热度却让这位脾气爆发的唐二小姐迅速平静,然后转为羞涩,眼看着就在要脸上浮起两朵美丽的云霞。 可惜总有那种喜欢煞风景的家伙不知好歹,更不会分时间场合。疼得缩到了柜台下面的老掌柜此时刚好直起了身子,他根本没看自己的打手们是不是还在,张嘴便骂道:“你这下贱的野女人,你爷爷我今天就要把你剁了做花肥!” 唐洛然只觉得这心底的小火苗腾地一下重又成了熊熊烈焰,她右手一甩,三柄飞刀直奔那掌柜眉心、鼻子、嘴巴飞去。本姑娘不开杀戒,真当我好欺负呢!?唐洛然才不管事后拉着自己左手这坏蛋是不是会骂自己,不宰了这不识时务的老东西,自己少说一个月都得心里不痛快! 张云一歪脑袋,依然坐得四平八稳,因为他已然看到了一只胖手正抄了那三柄飞刀。 “敢当本姑娘的飞刀!你有种!”唐洛然的爆脾气再度攀上高峰,可惜还没来得及爆发出来,便被张云一把扯到怀中,同时耳边听到他传音。 这胖子本事还在我之上,你想江湖中人知道你紫翁山的唐洛然救了你们山主的眼中钉么?张云自问这话肯定十分有效,因为怀中美人已然老老实实闭上小嘴,只是一双大眼翻起,带着一股莫名的感觉盯着自己。 其实张云不知,他那什么传音唐二小姐根本主没在意,半个字都没进了耳中。倒是这张臂一抱,张云怀中的温暖和那青年男子身上独有的阳气让这位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情窦初开的美人红了脸颊,乱了心思。 唐洛然只顾盯着张云那越看越英俊的面庞,张云只好自己开口向对面那个看来少说有三百斤重的胖子点头致意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否则舍妹十九要闹出人命了。” 胖子哈哈笑起,那形态就如庙里的弥勒佛。他将手中飞刀倒转了刀柄,几步走上前来递向张云,同时操了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说道:“小兄弟说得哪里话,眼下我才觉得自己出手实是多余。” 张云心底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口中却是笑道:“哪里话,兄台身形富态,身手却如此了得,远胜我兄妹二人。”他说着从对方手中接过飞刀,却未收入怀中,反手插进了桌边的背民囊之中。那背囊中设有多个夹层,张云所用的正是用来收藏未知之物的金铁皮套。 胖子看张云似乎不愿深谈,当即哈哈笑道:“不瞒小兄弟,我等确有要事,这三间上房实在必要。不如这样,小兄弟与你妹妹先住那井字房,一切开销我苏万贯包了。将来二位若是到江南一游,只须有用到钱财之处,提我一声名号,不论多少,苏家全数包了。” 万贯家财,江南首富!?张云心底里瞬息想到了这胖子的身份。若是真的,那这人的另一个名号才更叫人害怕——金称银量仙人敌。 第298章 门里门外 张云谢过苏万贯的好意,又与那老掌柜做了和解,这才拖了一直如同发呆般盯着张云那张脸不放的唐洛然进了房间。 直到脸蛋被张云捏了捏,唐洛然这才突然间醒过神来,一张俏脸如同火烧,整个人蹭蹭连蹦两下,若不是张云上步拉住,她便能直接从窗户倒飞出去。 “往哪蹦呢?你今晚就住这屋,我去讨两个木桶,你我都好好洗洗,免得进了荆州还被那些狗眼看得低了。”张云说完转身便走。 不多时张云抱过一个可容一人洗浴的大木桶放在屋中,却发觉唐洛然还在那站着发愣。 “喂,醒醒,你这是要站着睡么?”张云拿手在唐洛然眼前晃了晃,后者则又一次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唐洛然这脸也不知道红了多长时间,此刻看来似乎又红了一些,她指着张云的手指头抖个不停,眼底里写得却尽是羞意。 张云被唐洛然这莫名其妙的话说得呆了一呆,随即一皱眉头,抛下一句“白痴”便离开了屋子。 你才是呆子!傻子!大笨蛋!在心底里把张云一通好骂,唐洛然恨恨地扯着自己的衣角。比起骂那小贼,她更恨自己怎么会如此没出息,平日里对那些同门师兄师弟们颐指气使的派头都哪去了!?自己千辛万苦,与姐姐决裂,利用天阴教,甚至差点被山主给抛弃了,为得还不都是这小贼!?尤其是雪窟救人,那可是她唐洛然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这样做啊!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唐洛然真的就喜欢上了这个臭小贼?他可是山主口中的大敌啊!山主有许许多多的计策都是围绕着这个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传人做的,别的不说,就是最近开始四处找寻和屠杀反元义军这事,还不就是为了将火头引到那小贼身上! 我、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事告诉他? 唐洛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乱,七上八下,一团乱麻。抱着头倒在床边,唐洛然两眼发直地盯着床幔,呆呆地出神,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云此时可没闲着,叫店中伙计烧上了热水,自己却是坐那掌柜手中花大价钱买了无数家用的东西返回屋中,上下左右好一通折腾。 按张云的想法,既然那号称江南商中武圣,人送外号“金称银量仙人敌”的苏万贯都到了这离荆州不远的地方,想必与其妻李欢欢过从甚密的紫翁山主与那荆州中武林正道被囚的众人有着不可忽视的关联。如此一来,这苏万贯十九便要算在敌对一面。纵然眼下好似对方对自己并不在意,但张云并不敢保证脸上这仓促中做出的面具能避得过那老江湖的眼睛。 也许下个时辰就不得不去面对一个比自己高强的对手的袭击,张云自然要有所准备。 直到张云痛快地洗完了澡,后院里天字号房间依然安静如初,多少放了些心的张云合衣而卧,正在盘算着是不是明日天边见亮便即启程,忽然隔壁屋中一声轻叫传进他耳中。 啧!真不经念叨!张云一个翻身腾起,手中扯着十六股线绳之物从半掩的窗中纵出,未带出半点声音,人便已卸开了隔壁窗户进入其中。 “看……”张云后一个“招”字半路噎住,原因则是这屋中并无别人,更没打斗,只有一幅美轮美奂的图画正在他眼前。 上官灵的美是生动的灵气,唐洛嫣的美是极致的妩媚,舒昕的美是女中国士的英姿,这唐洛然的美则如出水芙蓉,柔到了极致。呃,如果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也能如其美貌就更好了。 张云脑袋里的想法还没转完,一条还湿着的浴巾已然横飞过来。还神回来的张云微一侧身避过了这夹着内力的一击,正要说话,急忙又扭开脸一个倒翻出了屋去。 “你你你,你混蛋!”一声不大不小,娇羞远多过恼怒的声音透过房门砸进张云的耳谷。 苦笑,张云唯有苦笑。他还真是半点也没有占人便宜的意思,可刚刚发生的一切显然都让他占了别人不小的便宜。 “我不是故意的”这样的字眼张云有点说不出口。他又不是傻了了,很清楚自己一旦真的这样说了,只怕比当真使坏的结果还要伤人。 “小子,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带着七分期待两分兴奋一分羞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把张云吓得可是不轻。 碰上这么个敢爱敢恨的姑娘,何止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张云默动心法以清杂念,数息之后方才平息了体内那股烦人的燥热之感。 张云随手一挥,也不知从哪里扯过一根细极的长丝,仔细地与从自己腰间那金色的小小轮股上面伸出的另一根更细的丝线系在一起。 “我想有些人已经快要到了,担心你有危险,所以着急了些,万望不要见怪。”张云斟酌了言语,开口时语气诚恳,心平气和。 门未开而香风至,张云退开三步,便见那屋门倏忽而启,氤氲蒸腾,袅袅然如仙境飘云,云中有仙子风华无限,款款而来。 “你担心我?”唐洛然笑意嫣然。 张云苦笑不断,心道这话听了一半还真是合了眼前这位小姐的脾气。 “快说是不是?”有些期盼,有些焦急,雪白的手掌一把揪住了张云的衣领。什么仙子气息,仙境气氛,刹那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人世间最美好的那道风景。 定了定神,张云深以为唐洛然这般女子若是愿意,倾人城又或倾人国,似乎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拍开对方的手,张云笑道:“自然是真,你看我手上身上这些东西。”他说着转了转身,让原本洒在他身上的光亮产生角度变化,这才叫那不知到底多少根极细的透明丝线在唐洛然眼前现了原形。 “哎呦?这是什么?”唐洛然听了那句“自然是真”正自心花怒放,忽尔看到那些透明丝线,兴奋之下伸手就要去扯。 张云翻掌一弹,把那只旁人只怕捧着还嫌不够珍惜的手弹得缩了回去,笑骂道:“爪子收好,乱扒拉的话,别说乱了我的布置,不被我自己设下的东西活生生搞死就算是万幸万幸。” 唐洛然丢了个好看的白眼过去,却也难得听话地收起了那双被张云称之为爪的纤纤玉手。她盯着那些怪异的装置说道:“这些东西就是你说的机巧?真能挡得住武道高手?” 张云自信笑道:“挡?不,我是要陷之于阱,机巧灭之。” 第299章 机巧斗老胖 唐洛然正欲再问,却忽然被张云伸手按住了小嘴。 闭紧嘴巴,那死胖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张云左手五指分作不同屈伸,右手将唐洛然按在怀中搂紧之后便静静将目光投在这房间的正中。 张云右臂忽然一痛,低头一瞥却发觉是唐洛然这女人不知道抽什么疯,正张着一口细碎银牙在自己胳膊上吃起了大餐,还不忘了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瞟着自己,那意思分明就是“你活该”三个字。 啧!张云自知方才那事自己礼亏更多,于是干脆把唐洛然的“撕咬”看作理所应当。何况眼下这境况,他张云可没工夫在这等小事上与一个女人较真。 来了!张云迅速传音的同时左手小指上挑,食指下抻,一红一紫两根九股拧成的长线刹那断开。原本安安静静放在地上的两条凳子随着着那两根线的断开,好似活过来一般突然跃起,在空中碎成数根削尖两头的梭刺,自窗、门空中疾飞而出。 卟卟声响传来,分明是那木制梭刺扎入人肉的动静,张云却没听到半点多余的声响。即使是在这深夜中,这点点的声音也根本不会吵醒任何未负武功之人。 有点意思,不知道你这些手下是以利所聚还是讲得义气?张云冷笑一声,忽然自床上翻下,随即将唐洛然交在左手,右手五指抡拨连动,十五根细线接连崩断。 只见四下里无数飞蝗石、铁菱子、袖箭等大小暗器泼天价地冲出这不大的房间之中,却被张云这十五根断线牵连而出的无数断木飞杯,甚至时床帘被褥或挡或拨或撞或蹭,总之没有一件暗器能够近得这房间中心所在,尽数落到了旁处。 而更为体现了张云这公输传人手段的,则是这无数暗器中还有一、二十件被张云释放的“机巧”反弹或者顺势,送还给了外面辛苦出力的偷袭者们。 啧啧,这小子也太可怕了! 没有亲眼见识过张云机巧本事的唐洛然此刻已将什么情啊爱啊,什么大小姐脾气之类的全数抛去了九霄云外。长这么大,她可是头一次见人能以机巧控制死物做到如此地步,这小色鬼长得哪是手啊,是不是也是机巧改造的东西!? 可惜张云没给唐洛然机会让她能咬住自己的手好和观察一番,谁让外面那帮苏胖子的手下们一个个意志坚韧非常,宁死宁伤也要硬往这房中突进呢? 张云一声冷哼,突然力起丹田,扬声叫道:“苏胖子,想捉小爷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有本事自己动手!” “嘿嘿嘿嘿,水小兄弟,啊不,沐小兄弟。你这一身本事可是得了公输神婆、威震八方、云天派的‘心剑’几位老怪物的亲传调教,我这人在商言商,最是重利,哪敢不自量力就去称量你沐小云的斤量?怎么样,我这些手下可还入得了沐少侠的法眼?” 苏万贯那市侩的声音飘来晃去,叫张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同时也显出了一身绝对算得上高手的本事。 可惜苏大财主这等惑人的法子到了张家小子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不关乎年龄,不关乎江湖经验的积累。就如苏万贯所说的,张云从小到大,享受到的江湖待遇,在这整个中原武林之中,不论是翻过来还是调过去,恐怕都是独一份的。 无数绝顶高人的调教,让张云每每亲身经历某事时,便能从长辈们讲过的典故之中找出相似所在,便如此时。 张云哈哈笑道:“苏胖子,少费点心思吧,将来有机会小爷跟你比比赚钱,包管叫你输个心服口服!” 苏万贯的声音仍然不徐不疾,还是带着一副商人口吻应道:“沐小友所言甚是,我苏万贯十九不是对手,不如我现下就来认输,咱们找张能用的桌子喝上几杯如何?” 苏万贯这话音落下时,张云两手上的绳线之物已然只余一根。而这房间之中,连四壁上的装饰都已然被张云当作了兵器用了个精光,窗门大开,已经可以看到外头围得里外三层的几十号紫衣人。 “这阵仗可够大的,苏老胖,别飘来荡去的,过来咱们叙叙白天情谊呗?”张云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提溜乱转,右手食指勾紧了那最后一根连入地下的长线,左手却是搂紧了正不安分地想要开口的唐洛然。 倒不是唐洛然故意捣乱,只不过这个完全被机巧吸引了注意力的女人眼下只是一门心思想问问自己眼前这情郎,好吧,是唐洛然擅自给张云贴上的头衔。 “你这些机巧是怎么弄的?”趁着张云跟苏万贯在那儿互打机锋的时候,唐洛然终于找到了机会张开樱桃小嘴儿插了一句。 “呦嗬,看不出来沐少侠还是个知道及时行乐的人呐。也是,这紫翁山的小叛徒长得实在水灵,要不是那傻勒吧唧的罗大呆子非要养着她当突破用的炉鼎,这下赔了吧。”苏万贯声音中带起了几分**意味,听得唐洛然小脸飞红的同时皱起了眉头。 先别急着开口骂人,我自有办法让这嘴上逞快的老胖子跳脚也没辙。张云传音过去安抚着怀里炸了毛的小母豹,同时翘起了嘴角笑道:“美人在怀,不行乐难道你叫我看着呀?不过说起来,你这老胖子又老又肥,只怕,也只能看着了吧!” 最后几字被张云以内力爆喝而出,同时扯断了手中最后一根长线。 “嘭嘭嘭嘭嘭”,五连声响,东南西北再加上空中两道,总共六道双人身影在爆燃响起的光影中突然冲出,快得那些围堵在旁的紫衣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第300章 止水剑 韩千清一声清啸,一个乳燕投林照准了上官灵怀中冲来,右手画个半圆向后一拢,左掌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直击上官灵面门,存了心要给上官灵一个大大的嘴巴。 上官灵看着韩千清那副择人而噬的表情心中大感好笑,脸上自然也是笑意盎然。 上官灵眼见韩千清右手后拢,立时便感觉到一股吸力扯得自己直欲往前扑出,再看她左手掌型,已把这天阴教少主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 上官灵身子顺势前扑,但去势却是快若惊鸿,韩千清左手才推出一半,上官灵人已扑到了她面前。倏忽间两个绝色美人相距不过几寸的距离,简直是呼吸可闻,纤毫可见。上官灵唇边笑意愈浓,两手分作持物之姿,指作弹弦拨琴之势,左一拨拨散了那股强劲的吸力,右一弹却刚好破解了韩千清兜转回来的血红手掌。 韩千清鼻中哼了一声,左手抡指连弹,几道气劲如成实质弹丸,直击上官灵劳宫、神门、迎香三穴,右手手肘猛沉,竖掌如刀直劈上官灵左肩。 上官灵面上笑意已收,身子应敌而动,腰枝柔若无物,一扭一探居然从韩千清身侧小小空隙中硬是挤了过去,不过瞬间两人已呈交错姿态。上官灵双掌交错拍向韩千清后腰,而此时韩千清气弹虽然失了目标,但不仅其右手已离上官灵左肋不过三寸,左手也已翻掌后压。 眼下这瞬息的局势若是力拼结果必然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但以血神大法之威,韩千清自忖必能占得上风。 只是这韩千清如意算盘才将将拨响,忽然上官灵已然探出的身子在无力可发的情况下居然又压下半尺,那短短三寸的距离随着上官灵身子突然一压,居然仍是三寸。可此时上官灵那双手掌离她韩千清后腰可是已经不到两寸,掌间虽无风压,可那股灵动跳脱难以琢磨的劲力却已经扫在了韩千清皮肤上面,让这位天阴教少主人腰间生出一阵寒意。 “啧!”韩千清身子暴然向右一歪,左膝闪电顶起。 上官灵轻叱一声,也是左膝猛收,目标正是韩千清膝侧阴陵穴。 缩腹提腰,韩千清将顶起的膝盖往外一带,右腿如鞭扫至。上官灵秀眉挑起,两腿同时一伸,往后一带,整个人居然缩开两寸距离,同时一双细嫩如玉的手掌并成掌刀切下,分击韩千清双肋。 二女相距不过几寸距离,出手之凶险自不必多表。两人各呈自家绝学,使尽了小巧腾挪的功夫,便在这方圆不过三尺的狭小空间里搏命厮杀。 偏生这两个女子都是国色天香,一个灵气逼人,一个冷寒如梅,即使在这般杀招尽出的激烈打斗中却依然给四周观看的人带来了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似乎只要一个不注意,二人之中便有一人要香消玉殒。 宋远桥看得眉头微微一皱,却见笑痴此刻依然是一副成竹在胸的镇定神态。笑痴看到宋远桥神色变化,居然还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不用为上官灵担心。 上官灵与韩千清二女出招越来越快,渐渐两人衣襟飞舞之间几乎连成了一片,拳掌往往根本还未交错便已回手变招,极尽变化之能,足下现是移形换位已不知有多少双秀足在奔走折转。忽然听得韩千清大喝一声“着”,随即二人所成幻影突然爆开。 韩千清看着自己手掌,一脸的不可置信,忽然的扬头,死死盯着正站在她身前两丈开外的上官灵,寒声问道:“你这灵犀劲到了什么地步?” 上官灵微微一笑,应道:“不高,收拾你看来倒是够用的。” 韩千清美眸中寒意暴涨,语意森然道:“刚才那一招果然‘马踏飞燕’!难道说你这十六年来都蛰伏于上官家寸步未离?”韩千清嘴上说着,却又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重新盯着上官灵的双眼说道:“来吧,再给我些‘惊喜’如何?” 上官灵俏皮一笑,随即全身气息一敛,仿佛自这比武场上突然消失一般。韩千清明明看着上官灵便在眼前,却发觉她周身气息已然敛得丝毫不剩。 血神大法一起,自身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兵利器,何况还能驱物为兵,天下万般物品均可用途兵刃,最擅破人气机,何况此刻上官灵竟然敢在已将功力提至顶点的韩千清面前收敛气机。 “你,这是想找死么!?”韩千清怒火上涌,只觉得这上官灵竟然如此瞧不起自己,不由得叱道,“你当真以为不过一式马踏飞燕练成,就能胜得我血神大法么!?等你化尸埋骨时,再后悔吧!” 韩千清眼下可是动了十成真怒,手掌一扬,执血神大法中的万法无相式直往上官灵所在冲来,两丈距离不过瞬息之事。 万法无相式式如其名,全以血魔大法做为基础,调息运力,出招者举手投足间气为之用,风成神兵,若是加于敌身,免不了四分五裂,鲜血飞溅。韩千清用出如此手段就是要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掉上官灵,洗刷当年的耻辱。 远处鹰王看韩千清用出此招,本也认为那上官灵如此托大必然要败在少主手下,却忽然有一股极细的声音刺进他的耳谷,让他闻声同时双眼圆瞪,鼓足了真气惊叫道:“少主速退!” 鹰王这一吼用上了十成功力,只怕是龙啸九天也不过如此。韩千清神识为之一乱,却是深切地感觉到了那一吼之中包含着怎样的危险警告。情急之下韩千清亦不敢多想,立时硬收身形,拼命往后仰开。 “哧哧”连响,韩千清人才仰开,便觉得左边脸颊如被利刃划过,随即身前未能及时随其收回的衣襟上噗噗噗多了许多手指粗细的圆洞,比之刀裁剪铰还要精准数倍。 韩千清既知威力,退势更疾,双掌使出刚猛掌法,连推数道掌力护身,总算是挡下了数道怪异真气,退开了五丈距离。 韩千清看着双手,体内一股灵动之极的劲力左窜右冲,好容易才被其血神之力裹住压灭,再看上官灵,对手面色微微发白,但双手如拈花摘叶,十指微张,玉指尖端似有流水涌动,细看之下却是被压缩到了极密程度的内力真气正如流水般绕指游动。 韩千清忽然觉得口干涩冒火,嘴巴张了两张,才吐出三字:“止!水!剑!?” 第301章 冰封见痕 “就知道你小子机灵得不得了。”苏万贯那肥硕的身子陡然出现在夜空之中,他那些手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家主到底要做什么,便觉四下里风声呼呼狂响,那六双身影转眼变成了无数碎片。 待得家主大人落在地上,四下里的苏家手下们正待上去拍拍马屁讨个赏头,却见苏万贯手里抓着一堆碎木头片,脸上再也没了方才的从容写意。这位江南首富,号称天下第一商的苏大财主阴沉着一张肥脸,抖了抖嘴角正要说话,忽然心头一颤,急忙倒退出去。 眼前光芒爆现,比之刚才那几下子不知亮了多少倍去。在这种黑夜时分,突然而至的光亮让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花,苏万贯纵然武功极高,却也未能幸免。 一丝淡到了极致的锐风若隐若现,好在苏万贯平日里于武道修行不辍,又有个本事极高的妻子从旁辅助,此时虽然眼前一片耀白颜色,耳中也全是方才那声巨爆的嗡嗡声响,身体本来的感觉却依然健在。 苏万贯瞬间扯过三外方才冲在最前,想要拍自己马屁的手下。他这人才拉到身前,便发觉有利刃透过身前三人向自己直刺过来。偷袭之人这一招快极狠极,剑法更是高明无比,单就那若隐若现的锋锐之感,天底下就没多少剑客能拿得出如此本领。 苏万贯口中赞了声好,心中却已将必然就是偷袭之人的张云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整圈。苏大财主凭着方才一瞬的记忆和身子传来的感觉,一路暴退的同时扯了总共七人当在向前作那垫背的肉盾,总算是在恢复视听知觉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沐小友,该当我苏万贯敬……还……人呢!?”苏万贯突然发觉,自己身前死去这七名手下居然仍是叠在一处,而第七人背后刚好透出寸许的剑尖。只是这般情景却也说明一事,那便是方才这一记偷袭,绝非人力而发,否则就算剑能贯七人,持剑之人又如何贯穿? 苏万贯不愧是江南商魁,发觉不对的瞬间便已冲到马厩所在,只可惜这里的数十匹快马除了不见的十五匹之外,已然全数倒毙。四个方向上尽是已然隐不可闻的马蹄声响,倒是给苏万贯留下了一个基本只能靠蒙的选择。 “该死的小贼!小贼!”终于失去了商人的从容,苏万贯那张总是带着奸诈笑容的肥脸上终于露出了愤怒的表情,那一声怒吼恐怕方圆十里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云跨下的俊马狂奔不止,这家伙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富家翁表情,不慌不忙地清点着手上的宝钞。另一边唐洛然却是瞪着一双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云那张脸,纵然马行颠簸,这姑娘的目光也未见半点移动。 半晌过去,张云终于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将那还没点完的宝钞往马背的挂囊上一塞,板起了脸说道:“我说唐洛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话就说,别直勾勾的看人行不行?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都算我的不对,你要怎么样,说吧。” “你当真是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弟子?”唐洛然目光依然不动,口中的话却有点让人摸不着边际。 “是,我小沐小云,那二老是我干爷爷干奶奶。”张云嘴上应答,心中同时暗道:说起来眼下我光干爷爷就有仨了,啧啧,小爷我这背景是不是也算是殷实至极?对了,好像周爷爷比老石头差着一辈呐,嘶……这该怎么个算法? “不知道二老会不会喜欢我这个孙媳妇。” “嗯,你的长想绝对没得说,不过我家那两个老家伙性子古怪得紧,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什么!?”脑袋里正胡思乱想的张云听到了唐洛然的话不过是随口应答,谁知说着说着突然醒过神来的他发觉了唐洛然话中最大的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张云这一嗓子倒把唐洛然吓了一跳。 唐洛然身子一抖,随即又将目光勾在了张云脸上,小嘴儿努了努,红扑扑的脸蛋上渐渐浮上了一层羞意。 呃,你脸红什么,倒是把刚才话再说一遍啊!要不然我哪知道刚才是不是我听差了啊!张云看着唐洛然那一副小女人的羞态,却没闲心去欣赏其中的美感,他眼下纠结的就是刚才唐洛然说过了什么,必须一字一句确认清楚。 唐洛然忽然低下头去,飞霞已然覆盖到了那小巧可爱的耳朵,美人娇羞一垂首,直看得张云差点失神。 “喂!我问你话呢,说啊!”张云猛一摇头,大声开口的同时也让自己的脑袋清醒过来。 “我……我……”唐洛然接连两个“我”字,却没带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反而是声音越说越小,大抵是向着蚊子叫的方向去了。 哎呦我的大姐啊!你的大小姐脾气哪去了!?平时的火爆呢!?都和着风吞了还是怎么着!?张云心里这个无奈,这个上火。他真恨不能把唐洛然揪过来问,可人家眼下那小家碧玉,柔弱娇羞的神态,自己哪里下得去手? 瞪着双眼,张云真希望自己有看人心思的本事。虽然他此时明显地感觉到了唐洛然可能要表达的意思,但是不论从哪一方面去想,张云都想不通这个一心想打败姐姐,想亲手干掉自己的女人哪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唐洛然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爱恋流转,眼底里全是坚定神色。 张云被这眼神看得一颤,心底里一阵狂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大小姐,你可千千万万不要说那话啊! “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沐小云做媳妇。”字正腔圆,清晰无比,唐洛然说完之后脸上再无羞色,反而变成了她一惯的理所当然,又做回了她唐洛然唐二小姐的姿态。 张云面容一僵,心里恨不能骂娘,心说这不开眼的小妞怎么就能看上我了?她脑袋是上门挤了还是让猪撞了!?啊呸!小爷我也算一表人才好不好!可就是不想让她看上啊! “这当口你开什么玩笑?若是之前看我耍机巧看得入迷,大不了我以后教你。不不不,以后我让奶奶教你就是,包教包会!人家苏万贯铁定在后面追呢,我的障眼法也不知道能顶多久,咱们还是少说废话,赶路去与郭老头和小水衡,还有光头和尚和小乞丐汇合为上。” 张云一连串说完,拍马就要加速,谁知空中风声响起,那唐洛然居然涨红了一张脸当空跃向自己马匹。 啧!女疯子!张云哪敢叫这女人落在自己马上,两手推送拆解,硬是破去了唐洛然的抵挡,将她送回原本的坐骑之上,同时叫道:“你发什么疯!?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姐姐!能不能别在这里自作多情!?” 张云故意说出这些狠话,却发觉原来自己提到唐洛然的姐姐时,心应依然如刀割般剧痛。不过眼下他管不了许多,他只需要让唐洛然知难而退,甚至于就此离开自己也好,这大小姐一身本事要在这世上求个生存并非难事。 “不要,我就是我,我不是唐洛嫣,我是唐洛然!”唐洛然说得那叫一个干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要嫁给你也是我的事,你拒绝也没有用!等我见过了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二老,他们一定会喜欢我的!我一定会嫁给你!” 真的假的?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张云一拍脑门,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发现一切都是真的,他没做梦。 这小妞难道是我的克星?前脚见过她,唐洛嫣那臭丫头就背叛了我,然后又被雪埋,又遇上那些打洞的货,好容易救个人去吧,还碰上该死的苏胖子!张云想着想着,忽然一怔。等等,这些好像都是我自己的劫数来着?仔细算算还真跟这唐洛然关系不大。 好吧,算是我自掘坟墓,手欠招惹了这位唐二小姐。张云苦叹一声,又一次将跃过来的唐洛然送回原位之后开口说道:“唐洛然,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沐小云定会涌泉相报。今后不论有什么事情,只要你一句话来,沐小云定当相助,绝无二话。” “好呀,那你娶我。”唐洛然笑语盈盈,说得那叫一个果断。 张云眉头一跳,强压下吼人的冲动说道:“什么都行,除了娶你,我刚才已经说了不喜欢你。感情这事,需要两情相悦,不是一头热就行!” “那我把你也捂热了就是了,这大冬天的,一人独骑多冷,我来帮你捂捂。”唐洛然说完又一纵身,不过再次被张云送还原位。 这小妞难不成还喜欢这被人扔来扔去的调调?张云心里连呸三声,开口叫道:“我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这样不觉得……” “你想说我很贱?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现在就是把紫翁山主的位置让给我,我也不要啦,我就要你。你想娶多少女子我都没意见,去如风流快活我也不关心,我就要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唐洛然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张云完全怔住。 张云没想过唐洛然这高傲的性子居然能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他那自我冰封起来的心,有了一丝的裂痕。 不过那也只是裂痕罢了,他张云的心底,只住的上官灵一人。 “那只先道声歉了。”张云忽然一抖缰绳,刚好扫过了唐洛然跨下坐骑。 唐洛然发觉跨下马匹速度骤然减慢,急忙便要跃向张云,却被对方扫来的拳风生生压在原地。 “你从此往北当有林地所在,凭你的数术之精,避开后面追来的苏胖子不成问题!我先走一步,后会无期!”张云头都不敢回,只是快马加鞭往前奔行。 “我就在这里等你,等到天荒地老,生死不变!有本事你就走吧,我唐洛然的性命就是你的!” 远远声音传来,张云听得好一阵心惊肉跳。这小妞不会真的就傻站在那儿吧?凭她的性子,不好说,不好说……啧!混帐东西! 张云心下怒骂一声,却是拨马回头,往来回折反而去。不远处,那一个玉人,正在朝阳的第一缕光辉中,笑得映羞了天空,染暖了大地。 第302章 灵胜千清 上官灵秀眉一扬,语气中充满了骄傲和自信,扬声道:“不错,驭气如水,流转万象,不才小女灵犀劲四重见天象,止水神剑略有小成。”上官灵双手交于胸前,指尖朝天,如花盛绽,指尖内力如水流动,阳光一照之下耀出绚烂光芒,映得她好似那沾露娇花,临世仙子,恁地美貌无方。 宋远桥等人异口同声地长出一气,师兄弟间同互望,这才发觉原来众人方才竟都是屏息观点,不敢稍有放松。 宋远桥扬眉张口,向上官灵拱手笑道:“武当上下恭喜上官家后继有人,上官少主天纵之才,宋远桥佩服之至。” 笑痴面露得色,语气揶揄道:“宋大掌门,现下信了灵儿了吧?”他这一语道破宋远桥心中担忧,后者却是不以为意,两位得道真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上官灵听到身后声音,微微一笑并未回首,而是紧紧盯着韩千清笑道:“千清姐姐,眼下灵儿是否有资格与你一战?你对灵儿的手段又是否满意呢?” 上官灵嘴上挑衅不断,心里可不敢当真看轻了这已然修得了血魔大法的天阴教少主人。方才她止水剑连发之快,弹指间四十九剑攻出,虽然让韩千清狼狈不堪,实际并未当真伤得对手。如此看来,韩千清的功力高低也可见一斑。 韩千清不知何时神情又复冰冷,看着上官灵,忽然嘴边一翘,居然露出一个清冷骄傲的笑容:“原来如此,眼下我总算想得明白了。怪不得我见到你便会难控怒意,一来因为当年之事算得上是我韩千清有生以来的奇耻大辱。二来却是我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你这般天才与那贱人实在好像,像得让我一见便会生出无边厌烦,更有难以抑制的杀意。” 说着说着,韩千清那娇好的身子忽然微微颤抖起来。远处鹰王看得莫名其妙,担忧之下正要开口,耳中那尖细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闭紧你的嘴巴,乖乖看着清儿的手段。尖细的声音带着无上的威压,直接叫鹰王闭上了嘴巴。 一头雾水的鹰王几乎要忍不住往身后侍女丛中看去,但他脖颈才扭了一分就已经僵住,即使牙关咬紧再咬紧,鹰王终归还是把颈上这颗大好的头颅转了回去,打叠精神,直直盯着韩千清,不敢稍瞬。 血色蔓延全身,韩千清原本乌黑的的秀发也隐隐有了发红的迹象。 万法归一,证我大道!韩千清心中大喝一声,一头如瀑长发尽数变作红色。她身子向前一倾,瞬息间化作一道血影,与上官灵之间的五丈距离一掠即过。 韩千清转眼到了上官灵身前,双手成爪,一攻上官灵头顶,一攻上官灵心脏所在,于自身却是全无防守,满身尽是空门。 上官灵在韩千清身子微微颤抖时已然双目凝住,谁知对手才一前倾,眼前已有一双手爪上下抓来。上官灵略有吃惊,却不见半点慌乱,两手十指连弹间真气奏出泉水叮咚之声,空气里“哧哧”声响不断,好似无器成曲,与韩千清那一化十,十化百的无数腥红爪影一一抵在一处。 一直绷紧了心弦的鹰王此时才放下心来,同时又为自己这少主的天赋和努力钦佩非常。因为他知道,此时韩千清所用的正是血神大法中的“血影飞爪”。这一路爪击之法完全复用了血神大法令修习者身紧如铁胜钢的妙主,将攻击推到极致,全无防守之下以十指为兵,只取敌身之必死要害,不分难易,不分高低,不分远近,以无穷无尽的疯狂攻势硬攻强突,以摧敌之胆,破敌之守,取敌之魂。 没想到少主竟然以女子之身练成此技,倒真是那羌笛之后天阴教中第二人。鹰王心中感叹未落,上官灵与韩千清的厮杀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韩千清这“血影飞爪”完全就是遇强愈强的存在,对手抵抗越强,她所击出的飞爪便会越快,越利,越狠,越重。直到彻底摧毁对手的一切,或者自身的血神大法消耗殆尽,又或者最为不可能发生的——被人破去了血神护体,否则韩千清这“血影飞爪”尚未修炼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一经发动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上官灵的止水剑威力极大,同样也极是消耗心力。韩千清飞爪好似漫天红影,已然有连影成云,铺天盖地的趋势。反观上官灵的止水剑,虽然仍是流光溢彩,玄幻无端,但空气中那“哧哧”声明显开始减少变弱,似乎在预示着上官灵此时内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 韩千清身处其间,感受自然远超他人。这位天阴教少主的唇边渐渐涌起兴奋与胜利的笑意,手上速度又升一重,血影终于成云,眼看便要将上官灵包裹其中。 试想一下,被一朵满是致使雨水的血云包住,然后下上一场疯狂的暴雨,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场面? 不仅是场内的韩千清难以自抑地这样想了,远处看着鹰王等人也作同样想法。甚至刚刚放心不少的武当诸侠此时也又一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宋远桥手中阴阳轮已然团转如飞,只消一有危险,纵然破了比武约定,也要救上官灵出来。 绝不能让上官家的少主在我武当出事!这是宋远桥此时唯一的想法。 哼,又是那“马踏飞燕”?太小瞧我韩千清了! 眼看着上官灵身形动作间似是要以那马踏飞燕的身法退出这片血云,早有预料的韩千清心底的冷笑直接写在了脸上,同时那漫天血云骤然崩散,一双似要滴出血来的红色利爪陡然击出,正是上官灵身形将至之处。 宋远桥眉头一抖,手中阴阳轮所成的气旋却偏偏在此时消散不见。 “哧”一地声锐向划破长空,水耀光华闪过,场中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战斗戛然而止。 韩千清身子怔如铁石,上官灵十指之中仅剩右手食指尖端那一小团似水真气凝而待发,堪堪抵在了韩千清喉头,指向其颌。身中七十七指,韩千清的血魔功力也已近油尽灯枯之地,虽然肤色依然血红一片,她却自知不可能硬扛上官灵这最后一指。 上官灵此时只须劲气一发,天阴教少主韩千清的颅脑被一剑打穿将成必然。 上官灵看着眼中忽然泛起氤雾,脸上血色渐褪的韩千清,忽然笑道:“过了这许多年,你韩千清纵是修成了血魔邪法,却依然不是我上官灵的对手,不是么?智计的差距,很难弥补的。” 上官灵说完拧转身子,根本不设防范便向武当众人走去。上官灵身后,韩千清突然仰天喷出一口血来,鹰王已悄然抢到她身边,但当鹰王看到了韩千清神色时却是一愣,随即微微笑起,并未去扶这位少主,只是随着韩千清缓步走向了天阴教所在。 第303章 初夺人命 荆州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重镇所在,千载历史的积淀给这座古城带来厚重文化底蕴的同时也让这座军事重镇城高壁厚,兵力众多,驻守此地的元军足有十个万人队。 南宫芳芳尾随着那百多名打扮成商人的天阴教众潜进了荆州城中,只因她在追踪自家族人的时候发觉南宫家的人已然全数落在了天阴教手中。南宫芳芳一路追着小弟留下的记号过来,最终便到了这荆州城中,与那百多号客商一同住进了荆州城第一大的客栈——高朋客栈。 南宫芳芳已在这客栈中观察了两天,知道这帮装成了商人的天阴教众所有的秘密都在他们一路押送的“货车”上面。根据她这些年来对于机巧制造之术的钻研,这些天阴教众押送的货车一个个都设计了精巧的暗格,单从外面计算大小,每一辆货车就能装进至少三人,而且这三人还能分而锁之,又不会因气闷憋死。 做足了准备,好容易挨到了后子时后半,南宫芳芳暗自把老天爷谢了一大通。眼下空中因为乌云遮月进而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同时呼啸的狂风则能将人声消于无形,何况这等气象不久之后必有暴雪追至,到时候连一丝踪迹线索都不会留下,实在是夜探的最佳时机。 南宫芳芳黑衣劲装着身,机巧一一收纳,借着一阵大风悄悄打开了窗户,整个人好似壁虎般沿着外墙溜了下去,悄悄摸到了那伙天阴教众存放货车的后院。 “快些快些!这些货物要是出了问题,当心你们的工钱!”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细面灰布的管家打扮,手里拿了个鞭子指来点去,大呼小叫着指挥一众仆从打扮的天阴教众给各个货车罩上三层的油布,再用粗大的麻绳紧紧缚住,将麻绳一端用长钉大槌钉进地下固定。 南宫芳芳收敛气息,将货车数量从头又数了一遍。当她确认十八辆货车一个不少的时候,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南宫芳芳弹出手中铁莲子,同时点中守在车旁缩着身子在寒风中取暖的五名天阴教众,随即如鬼影般闪到那五人之间,在他们倒下前在每人腰眼里重重一点,让他们不至摔出声响,同时也别想在五个时辰之内有任何动作。 藏好几名守卫,南宫芳芳这才摸到了一辆货车下面,以手指轻轻敲了敲车底,口中轻声道:“小弟,爹爹,有谁在里面吗?” “小姐?”一个声音从车腹中传来,似乎非常疑惑。 南宫芳芳耳尖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了一丝冷意,口中却急忙答道:“不错,是我,你是哪个?”十八辆车中只有这一车最轻,当我这十多年在诡兵门都是白待的么? “我是你男人!哈哈!”那车腹中的声音突然转为狰狞,整个车底骤然落下,直压向南宫芳芳,早有准备的后者却是一脸自信和镇定。 只见南宫芳芳两手在腰间连按数下,几根通体黝黑,非金非木的棒子先是从南宫芳芳腰间弹出,随即迅速伸长,居然在那车底只落下不到一寸时便一头抵地,一头顶车,将那车底生生顶了回去。 车腹中咕咚一声,显然那位出言不逊者的脑袋此刻在车中磕得不清。 南宫芳芳自怀中取出一柄一尺长短,泛着森森寒气的匕首,压低了声音叱道:“恶贯满盈的东西,下阴曹地府去找你的相好吧。”说罢匕首向上一捅,穿透车底,直没至柄。 微微颤抖的双手仿佛在这一刺之后失去了力气,南宫芳芳一双妙目圆张,死死地盯着被顶回原位的车底,直到那一滴鲜血自匕首刺穿的孔中渗出,沿着匕首流到她的手指上,然后缓缓滚向手腕。 南宫芳芳仿佛被火烫到,整个人激凌凌一抖,迅速收回了握着匕首的右手,煞白的指尖不自然地抖动了几下,忽地用力攥紧,紧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个诡兵门兵堂副堂主,未来诡兵门主的最佳人选,时至今日,才第一次动手杀人,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压抑和锥心刺骨的恐惧感,让南宫芳芳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你选择的道路,很难避免杀戮,要么去习惯,要么,漠视它,唯独不能回避。”江满霜曾经说过的话响起在南宫芳芳的脑海之中,恍如雾中明灯,帮助她这个几乎要迷失在毁灭生命的痛苦中的女人指明了一个方向,一条道路。 我得救我的家人,还有小云在等着我! 南宫芳芳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然后吐胸中浊气,心下暗暗说道:这一点上我比起小云可差得远了,那小子杀伐果决,比起我这所谓的姐姐倒更像武林中人。心头压力一轻,南宫芳芳自怀中取出八枚稳山钉,将那落下的车底木板四边与车身重新卡在一起,又复将匕首戳出的小洞堵死,接着随手用尘土抹去了血迹,这才贴地滑出,挪到另一辆车下。 南宫芳芳仔细而轻缓地在车底上摸索着,直到她的手指碰到了自己入城时悄悄打在这车底的回风燕,这才一抹脸上雨水,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之意,悄声问道:“小弟,你在里面吗?我是姐姐。” 车底先是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呼,随即响起了南宫然拼命压抑的惊喜异常的声音,虽然四下里暴雨如注,但那带着哭腔的喜悦声音还是让南宫芳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沈百选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就好像刚从筛筐上面颠下来,没有一处舒服,尤其脑后更是肿痛难忍,让这位金龙军总教头觉得自己还不如就这么睡着,不要醒来受这活罪。 “这,是哪?”边上响起一个女声,沈百选这才反应过来,想到了自己与闻丹蓉二人在那树后为人偷袭的事情,猛然间坐起身来,发觉自己手脚果然被死死缚住的同时,轻轻叫道:“闻丹蓉,小声些!” 那声音自然便是闻丹蓉没错,她此刻也不过刚刚醒来,与沈百选一样由于周身疼痛和后脑传来的热辣感觉而有些迷茫。但闻丹蓉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在宫中追随师父多年的她一听到沈百选的话,心中立刻对眼下的情形有了判断,更是想起了自己与沈百选二人本以为铁枪八鹰能赢,却发觉那八人不是郭南平一人之敌而想要逃跑时,被不知是什么人一记闷棍打得人事不省。 闻丹蓉扭了一下身子,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得极紧,中间还跨肩穿腋,绕腰钻腿的被一根身子以很诡异的方式把手脚两边的绑绳连在了一起,而这样一连,闻丹蓉居然发现自己除了以内力震断绳子便再无它法脱困! “是谁抓了我们!?”闻丹蓉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内力,惊怒交集之下,几乎难以压抑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的声音。 沈百选苦笑一声,这等黑云满天的夜里他根本看不到闻丹蓉的表情,却能猜到一二,涩声道:“你我二人本是奉命行事,捉那和尚不过是顺手,哪知这一番变故,我那八个师叔祖全数折在郭老怪手里不说,咱们也成了云天派一个小小叛徒的阶下之囚。你也别再自欺欺人了,凭你闻丹蓉的脑袋,很多事不用我多说吧。” 闻丹蓉心自然明白得很,却依然抱着那怕一丝的希望,不巧这希望刚刚被沈百选口中的事实打了个粉碎。 “眼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趁着这夜色逃走,这等狂风暴雪的机会可不是天天会有。”沈百选说着确认了闻丹蓉的方向,整个人从地上直接骨碌到了闻丹蓉身边。 闻丹蓉感觉到沈百选碰到了自己,身体不自然地一缩,随即醒悟了沈百选的意图,急忙有样学样,好似虫子一般往下蹭了几蹭,总算是与沈百选背身相对。 沈百选苦笑道:“此番得药神一门相助,若是顺利逃脱,沈百选定当感因戴德,金龙军上下对药神门之命莫有不从!” “那我放了你们两个的话,是不是你们都会对我水木生言听计从呢?”屋门突然洞开,张云左手挎了个大篮子,右手拎了个凳子,一步跨进屋里,关门掌灯,大马金刀地在沈百选与闻丹蓉二人面前一坐,望着二人的眼神满是暧昧嘲弄之意。 沈百选做梦也想不到这种深更半夜,外头又是风雪交加的时候,这水木生竟然会跑来这明显就是柴房的地方听墙根子? 闻丹蓉被突然亮起的烛光晃得一时不太适应,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来自张云的那股暧昧嘲弄之意,想到眼下与沈百选两人的姿势,忽然觉得脸上一热,往边上蹭开了些许。 张云瞧着二人脸上走马灯似的表情更迭,哈哈一乐,将手中竹篮放在地上,掀去上面厚厚的防水油布,一股浓浓的饭菜香气立刻充满了这小小的柴房。 张云上前将二人扶着坐正,又替两人解开了那系得极其怪异的绳子,将六盘荤素搭配的菜色和两大碗白饭推到二人身前,笑道:“两位也有几天没吃东西了,想来明天天黑前咱们就能进荆州城,到时再转水路,我们需要小舟快船,二位就不便再跟着,如此一来咱们明日便要分别,如不让二位吃饱喝足,那水木生可是会睡不寝,坐不安的。” 沈百选狠狠咽了口口水,一把抓起碗筷,扫了张云一眼便开始狼吞虎咽。闻丹蓉却盯着张云冷笑道:“明日分别?只怕是要让我二人永远离开这人世吧?”话到此处,沈百选扒饭的速度明显一慢,自然也是在等着张云的回答。 第304章 一字龙蛇 张云从篮中取了一套茶具出来,倒了两杯香茗摆在沈、闻二人身前,这才自斟一杯,抿了一口才微笑道:“那八只秃头鹰可是人越老胆子越小,我想知道的,他们所知道的,都已经交待给我了。二位对我水木生来说早已没了用处,带着二位只因动手制服二位的小兄弟助人心切,下手极重,二位若非郭神医出手,估计眼下两们都已成了阎王爷的座上宾。” 张云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沈百选完全不必减慢吃饭的速度,而闻丹蓉也不用抱着如此大的敌意,这才继续说道:“我虽然设想过天阴教与元廷有所勾结,却不曾想到过原来金龙军整个都是天阴教安插在元人朝中的力量。而闻家所谓的药神门却又是另一支奇怪的力量,居然与诡兵门有所瓜葛。啧啧,鞑子皇帝自以为利用了天阴教,利用了武林中人,却不知自己才是成了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闻丹蓉手中饭碗端起一半,闻言一僵,脸色也白了不少,抬眼看了看张云,恨道:“你果然有一副好手段,连郭南平那老怪物都肯帮你,铁枪八鹰这运气可真是背到了极处。” 张云仰头喝光茶水,哈哈笑道:“闻小姐,不对,贵门之中你闻丹蓉当与那闻丹雪相差不多,也应是宗师了。闻宗师说笑了,郭前辈不过是看出我水木生受人冤枉,这才出手相助一二,至于铁枪门那八个老叛徒,不才却是在下使了些手段,让他们老老实实交待了一切。” 沈百选狠狠咽下一大口饭菜,下巴略略有些颤抖地问道:“什么手段?” 张云忽然起身,将茶杯往凳上一放,转身推开了房门,临走时扭头笑道:“如今铁枪门叛徒只剩下一个,却不是我水木生要操心的事了。二位身上软筋松骨丹的药力明晨便可散尽,功力既复,想去哪里再也与我无关,咱们就此别过。” 人去门关,只留下沈百选和闻丹蓉二个满肚子的疑问,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坐在车中,沈百选与闻丹蓉二人相视苦笑。好容易熬到内力恢复,二人本还打算立即动身离开,谁知这一开门便发觉外头暴雪和着狂风,如同欲要择人而噬的凶兽,咆哮着铺满天地,人连眼前一丈开外都别想看清,更别提单人独骑行走在这荒芜的地方。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闻丹蓉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肉脯,将车帘微微掀开了一丝,看着前面的车厢和那并不会出现在她视线中的张云,“这种怪里怪气的车都能做出来,难道他是那什么诡兵门的门人?不对,不是说了他是云天派的叛徒,与那‘神箭’下落有关吗?” 沈百选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烈酒穿肠,一股暖意直涌上来。他顺着闻丹蓉掀开的窗缝看了一眼,苦笑道:“你也知道,咱们这不过是第二次碰上这小子而已。虽然有上头的命令,但你不觉得当咱们实际见到他时,其实一切情报都作不得真的。这等怪异的车子,我也不相信是随便哪个诡兵门人都能有这种技艺。” 闻丹蓉又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眼中闪过几丝奇怪的光芒,最终放下了车帘不再言语,拿过装着烧酒的酒壶,倒上满满一碗,一饮而尽。 水衡此刻依然两眼放光,先不说这等暴雪是他生凭仅见,也不用提他手中那美味的腌肉脯,就是张云这驾奇形怪状的马车便已叫小水衡兴奋不已。 张云微微一笑,说道:“好了,现在绕回了官道,路好走了许多,咱们便来说说这部指南车是怎么回事。” 水衡等得便是这一刻,闻言欢叫一声,把手中肉脯整个塞进了口中,用力嚼了嚼便咽下肚去,似乎是怕手中美味影响了他听张云说话的兴致一般。 张云笑着将手中装了果汁的袋子塞在水衡手中,这才说道:“先前托几位帮我收集部件,订制车厢,所造的这部指南车,其实是借了上古轩辕黄帝的发明,真正的名字应当叫做‘一字龙蛇’。咱们现在坐的这车以五厢成链,中间以精铁磁石组成的挂钩相连,每个车厢下面都装了我亲手制成的机关导轮,再以乌金熟铁做那车骨,头前六层牛皮做棚,用混了牛筋桑丝的麻绳捆扎,便成了给马匹遮雨挡风的车篷筋骨。” 张云说着弹了弹车篷,续道:“幸好郭前辈多买了几张完整的扯皮,眼下这六层的牛皮辅以龙骨形状,这风雪便是再大一倍,咱们这车也能保持不为风倒,不为雪侵。如此马匹在篷下奔跑,虽然道路难走许多,但不经风雪,便不用担心马匹不听指挥,何况有这五辆车厢下面的导轮存在,也不用担心车行轨迹。” 水衡听得两眼冒光,问道:“可是可是,前面被雨篷遮了,哥哥是怎么看见路的?只看地面水衡可看不出咱们到底走到哪了。” 张云一笑,将水衡抱到了自己左边坐下,指着身前那木台上嵌着的三面各成角度的铜镜说道:“水衡且看,这三百铜镜中又有什么?” 水衡着眼看去,忽然叫着拍起手来:“原来哥哥把外面的景物都用镜子收进来了!” 张云见水衡反应敏捷,心中大有知己的感觉,当下又拉着他小手解释起向前这斜立的木台上种种机关物件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整驾马车便都交在了小水衡手里,而张云倒是一手拿了点心,一手端了热茶,笑吟吟地看着水衡驾车,顺道继续解说着后面这五个车厢的各个功用。 郭南平此刻才算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番出手相助这小子不算是份亏本的买卖。 炭炉烘得车厢中温暖如春,死气风灯明照四方,茶香四溢,张云亲手制作的八色点心、四种肉脯陈列在矮桌之上,若非车外狂风暴雨,这一路行去与郊游赏景也是相去不远。至于什么苏万贯之流,先不说这等风雪天气根本不用担心被他们追上,就是追上了,有郭南平这等绝顶高手压阵,张云又怎会担心? 当然,若是没有身边那个死皮赖脸比狗皮膏药还要粘了几分的唐洛然跟着,张云估计会更加舒坦。 “我去外面看看。” 张云说完拎了炭炉拧身便出了车外,把正紧紧挨着他坐着的唐洛然晃得差点摔倒。 唐洛然狠狠咬下一片牛肉熏制而成的肉脯,一屁股坐进了边上软椅之中,忿忿然自言自语:“本小姐都这么倒贴了,还躲来躲去的,假正经,我才不会放弃!”唐洛然似乎把手里的肉脯当成了张云本人,盯着盯着忽然一大口咬了下去,把一张小嘴塞了个满满当当。 第305章 灰袍 上官灵回到笑痴身侧,回过身来看着韩千清走回天阴教中。她有莫名的感觉,感觉自己虽然胜了,却好像并没有赢得什么,似乎这韩千清已不再是十六年前那个易冲动,少谋略的女孩。这位天阴教的少主人正带给上官灵一种全新的感觉。 思虑无果,上官灵自然也不会因此就放低对韩千清以及天阴教的戒备。她调气匀息,缓缓将内力收回丹田,再复运行周天。 止水剑极耗内力,即使是眼下灵犀劲突入了四层境界的上官灵也不能使用过多。 这几年来上官家族将密闭了三百年的灵犀阁重新打开以供上官灵修炼之用,又有五位长老以自己深厚功力替上官灵强化周身经络,再将无数灵药不要钱似地熬汤制丸,让上官灵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渡过了许多练武之人极难渡过的种种关卡。 托这种种根本不惜成本的手段的所赐,上官灵在短短几年之中功力突飞猛进,加上在灵犀阁中偶然间发现的三本奇书,眼下上官家族之中能与其一较高下的人数已然缩到了十指之内。 笑痴自身上的搭裢中拿出个药瓶倒了几粒猩红色的小丸递给上官灵,微笑道:“灵儿这止水剑又有进步,看来四层境界已然稳当了。不过,我看那韩千清方才明明是尽了全力,可老道怎么总觉得她在输了之后,反而对于胜负不再像之前那般介意?若是这天阴教少主在战中成长,那可真是咱们的罪过啦。” 笑痴虽然嘴上说着罪过,那眼角里流露的自信可是半点也没把那位天阴少主放在眼中。 宋远桥目光投进了对面天阴教阵中,沉吟不语。俞莲舟接过了笑痴的话茬说道:“不错,那鹰王一度想阻止韩千清全力相拼,但似乎被什么人生生挡了下来。而这天阴少主眼下虽然输了,可瞧她气定神闲,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在这五局之中又输一阵有什么影响。” 笑痴点头道:“不错,这天阴教突然大规模来这武当山上,若说他们当真只是为了切磋较艺,那纯属胡扯,还不如说天阴教主突然转了性去做好人了。” 上官灵此时脸色已恢复正常,看了一眼远处坐回了椅中的韩千清,微微一笑,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天阴教在蜀地搅得天翻地覆,元廷又趁火打劫四处打压义军所在。也许这韩千清不过是率前来阻止武当派出手相助,又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咱们与其猜来猜去,不如以静制动,以退为进。眼下先谋了退路,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选。”她说着看了一眼宋远桥,笑道:“小女子未经宋监院便说出这些狂妄话来,还望宋大侠不要怪罪。” 宋远桥闻言敛回目光,向上官灵微微一笑说道:“上官少主聪明多智,所说正是贫道所想。眼下武当山小辈弟子都已由四师弟安排由后山秘径离山,此地还剩下三百五十七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身手,不论这天阴教要如何,只要我们守住后山通路,自不怕无处可退。” 上官灵听得眼前一亮,笑道:“不愧是武当如今真正的执掌人物,晚辈佩服之至。不过咱们也不必怕了天阴教中人,别说他们到底能有多少高手抽调至此,就算那什么教主来了,此地有张三丰张真人压阵,只怕天底下任谁想要动武当派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武当众人自然对这话喜爱之极,张翠山与殷利亨两人相视一眼,齐声笑道:“不错,若是家师出手,就算天阴教主来了又能何如?” 韩千清听到了张翠山与殷利亨大声说出的话语,一脸笑意地起身回道:“家父百事缠身,他倒确实想与张真人一较高下,可惜实在抽不出空来。不过家父早已料到这点,所以特别派了教中两位高手前来,代他与张真人切磋技艺。” 俞岱岩踏上一步冷笑道:“当今天下堪与家师一较之人屈指可数,可惜没你们天阴教中人。” “哦?老身日前打赌输给了韩家小子,此番便是来付那赌注。张真人若当真不愿一战,那我岂非要成了无信之徒?”一句话说完,一名身着侍女装束的女子款款行出,雪肌粉颊,红唇如焰,眉眼似画,若不是声音苍老沙哑,任谁也无法把方才话中那句“老身”与之联系起来。 笑痴脸上笑意尽敛,把上官灵往后一拉,与宋远桥、俞莲舟三人同时上前一步,品字型挡在了武当派众人身前。 那女子看着三人上前,红唇轻扬,如雕似绘的瓜子脸上绽起了笑意,看着三人笑道:“三个小辈修为不弱,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且让我试试你们有多少功底。”女子话音才落,手掌已扬了起来,雪白的影子在空气中一抹,距离宋远桥等三人已只剩下五丈不到。 笑痴“嘿”了一声,袍袖振起时双掌齐出,浑身气势暴涨,双掌之威排山倒海般往那女子来处迎了上去。 俞莲舟凝气画圆,双足一阴一阳,两手在胸前接连三记动手,一收一推,一股浑圆劲力随着他双掌直推出去。 宋远桥等到左右二人掌力推出,这才左踏太极圈,右踏轮回转,体内阴阳轮盘转如飞,两手一上一下抱圆推出,在胸前盘转成轮,阴阳轮之力直追笑痴与俞莲舟二人掌力,调和阴阳刚柔,将三人掌力溶为一体。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发生,那女子看着宋远桥最后双掌打出,轻轻笑道:“不愧是君宝的大徒弟,这阴阳轮的功力当年君宝到这岁数时可没你厉害。笑痴小子的劈空掌当今之世可入三甲,俞二这太极拳劲也算不错。嗯嗯,很好很好,三人如此,才不妄我出手试探。” 女子口中话语不断,双手却是左一挥,右一按,掌力如火山喷发,轰然爆出,与宋远桥等三人之间隔空拼起了掌力。 五寸厚的青石板轰然炸裂,只因不堪这四人掌力的挤压。地面上以极快的速度陷出一个大坑,空气中肉眼都能够看出四人掌力纠缠抵拼时扭曲的空气。那份威压已让这广场之上所有人都感觉到空前的压力,在这寒冷的时节里,一个个汗流浃背。 上官灵是这场面之下少数几个镇定自若的人之一,只不过这姑娘看着看着,却是一阵恍惚,似是想起了当年那场惊世骇俗的决战,想起了那个以一人之力与整个天阴教甚至是武林相搞的老人。 眼看那当中的深坑越来越大,许多实力不济的小辈已然开始不自觉地倒退出去,只因为他们的灵魂都在抗拒着那声中无边威压的靠近。那是一种让人感觉自己的全部都会被彻底碾作齑粉的恐怖,灵魂深处的颤抖是很难抗拒的本能。 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上官灵心中暗暗想道。不光是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女子凝住了眼神,更是看到宋远桥、笑痴和俞莲舟三人额头上已开始滴落的汗水和微微泛白的脸色。 再硬拼下去必有操作!上官灵看出了己方三位高手的压力,可她又能做些什么?若是内力未被损耗,全力施展止水剑,上官灵或许能够打破当前的平衡将那巨力御往它处。可眼下上官家的少主人自己内力恢复不到七成,虽说止水剑已然使得出来,但在力道之上却是绝然不够。 俞岱岩在此地一本事仅次于前面与那怪女人对掌的三人,看到自己这边三个最厉害的人居然合力之下仍只能与一个不知年龄几何的女子打个平手,这武当俞三吃惊之大,远超上官灵。 “俞三侠,眼下只有你才能打破平衡,若再不快些出手,只怕宋大侠他们会有危险。”上官灵左思右想,眼下比起到后山去请张三丰,只怕请俞岱岩出手侧应更为妥当。 俞岱岩又何尝不知眼下状况,但己方此时已是以三对一,若自己再行出手……俞岱岩看着宋远桥等人脸色越发难看,而那女子好似才渐渐达到巅峰,终于一咬牙关放下了什么武林规矩。只见俞岱岩踏步而上,双手推阴过阳,使出太阴拳中的崩月手招式,看准了四人掌力圆转中的一丝空隙,将阴柔的力道硬挤进去。 “来得好!”那女子突然一声大喝,整个人闪电退开,同时双手凭空连抓数爪,便如无形巨网,将此处气势尽往她所在之地扯去,随即甩手推送,居然硬将方才被俞岱岩从旁推动的巨大掌力气团生生扯出一个口子。 那蕴含着无匹巨力的气团就像是吹涨的牛皮袋子突然有一端开了个口,五道掌力骤然间被推动着往宋远桥等人所在涌去。 俞岱岩被这一手惊呆在地,谁能想到那身为当事之人的怪女人竟能在外力切入之际强行抽身退开,更能够推波助澜将那巨力气团推往武当这边。俞岱岩盯着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气团,甚至于忘了躲闪回避,因为此刻他的脑中只是不断闪着“我害死了两位师兄和笑痴道长”这一句话。 上官灵亦未想到这女子一身本事到了这等神奇的地步,两手十指凝气成水,正想舍身救人,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全身的力道似乎都在这个瞬间变作了向下,将上官灵整个人定在原地,分毫难动。 与此同时,一道灰影凭空出现在宋远桥等人身前,直面着那已尽几人眼前的巨力气团。那灰影看来毫无畏惧之意,只见他双手径直插进气团之中,且不论是否取了这气团之上最为薄弱却也最为难寻的四处弱点,单就这两手直进所需的巨大内力便非常人能有。 灰袍人双手在那气团之中上下左右各捺两掌,随即沉腰退步,双掌回旋聚拢,一收一抬,突地向上一托。那团原本威力无匹的巨力气团竟然被这人看来轻轻巧巧的一托给托得向上直冲出去,在半空中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第306章 二十里乱断续 唐洛然这厢正瞪着一双妙目直勾勾要盯着车门,忽然车门打开,风雪还没冲进厢中,张云人已拎着一个炭炉钻了进来。唐洛然前一刻还在心里编排张云的不是,忽见其本人跑了进来,惊吓之后立时便是窘迫无端,随即却又翘起了唇解,一挪屁股空出个地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张云瞟了一眼唐洛然,却没领唐美人的情,反而跑去水衡那边挨着坐下。张云看也不看唐洛然那高高撅起的小嘴儿,反而是伸手拿过两片肉脯,又抓个一个大白馒头,张口就吃了起来,那模样就跟十天半个月没见过荤腥似的。 郭南平不愧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唐洛然那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小丫头片子哪能逃得过他的法眼?眼瞅着心仪张云却得不到半点回京的唐洛然,郭南平心下微微一笑。他是知道的,这个女孩是紫翁山的人,也知道这唐洛然性子骄傲,完完全全就是大小姐脾气,却更知道这孩子内里是个善良的人,只不过她的道德标尺跟别人不大一样而已。 不如我再做回月老?想到数十年前自己促成的那桩美事,郭南平眼角略弯,笑着拖过水衡抱在怀里,看似往暖炉边上坐近了一些,却是给张云的身边空出了不小的地方。 “别挡你水木生哥哥吃东西,唐丫头,去给木生倒点喝的。”郭南平搂紧了挣扎着想回到张云身边的小水衡,又给唐洛然使了个眼色,同时传音笑道:小丫头,老头子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唐洛然小脸一红,用眼神道了谢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到了张云身边,同时倒了温酒递了过去:“慢点吃,别噎着。”那神态,那语气,温柔得就如侍候丈夫的妻子一般。 张云原本就是个大胃口,长这么大还没因为吃东西噎着过,谁知一听唐洛然这话,张云却是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温酒,大口大口的喝下,才总算没有因为被吓到而被活活噎死。 唐洛然倒没忘了伸出小手替张云在背后抚摸着顺气,只可惜才摸了两天就被张云皱着眉头躲到了车厢对面。 “唐洛然,我不是已经很清楚地跟你说过了吗?我没丢下你,完全是因为你那姐姐,有你在我手里,我报仇的机率就会大上许多!所以请你不要自作多情!”张云说完转身便出了车厢,连那炭炉也未再拎着。 唐洛然没想到张云竟然当着郭南平的面说出这些话来,一股不知是酸是苦的味道从心尖上缓缓趟出,沿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看了看被砰然关上的车门,然后便低了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肉脯,不发一语。 旁边小小水衡此时却突然开口道:“姐姐难过吗?水衡安慰姐姐好不好?” “啪”,唐洛然将手中肉脯重重摔回了盘中,也不理被她吓到的水衡和一脸无奈的郭南平,只是抱膝倒在了软榻之中。想到被端木玉带走的姐姐,唐洛然一时间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该当是个什么心思。 不多时张云回来,唐洛然却无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没人烦自己,张云也乐得清静,给郭南平换过茶水,添了食物,便拿了一大包的点心果子拉过水衡说话。 水衡人小嘴自然也不大,没几口便塞了一嘴的美味。只听他用含糊的童声问道:“哥哥,这般大雪,只怕咱们没法在傍晚到达了吧?”其实小水衡更想问,为什么刚才姐姐回生气,难道是哥哥欺负姐姐了吗? 张云转动身前的一个转盘,车篷前沿处升起些许,立时便有无数雪片被狂风卷着横飞进来,若不是水衡眼疾手快,他怀里那一包吃的八成都要变成冰冻版本。看到水衡瞪向自己的眼神,张云呵呵一笑,说道:“可是你问我我才看的,这般风雪,咱们最快也要在子时之后才能到达荆州城。” 南宫芳芳趴在墙头,缓缓伸出了一面银制镜子,看了看四周情况,发现在这等暴雪之下便是天阴教中人也会选择避风避雪而非在暴风雪之中傻傻站岗。不过如此一来,反倒给南宫芳芳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天阴教的暗哨到底设在哪里,一切只能一步步摸索着走。 向身后招了招手,南宫芳芳牵起了南宫然的手,趴在青石地上,顺着墙脚爬到了客栈后门附近。 南宫芳芳心头警兆勿起,立时松开南宫然,一跃起身,手中千机万括化作链剑,在遮天蔽日的风雪之中曳过一道闪电似的白光,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后门边上那看来根本藏不得人的拐角之中。 鲜血喷溅而出,南宫芳芳目光一凝,随即又复清明。她收回链剑,化回千机万括重新背在身后,招手示意跟着她的三十五名南宫家人可以起身行走。一群人趁着乌云蔽日,白昼如黑的当口迅速自客栈后门逃出,潜进了周边小巷之中。 “小妹,咱们怎么出去?”南宫家人多日被关,身体大受折磨,眼下还能开口说话的自然只有除了南宫芳芳之外南宫家最强的南宫晓。 南宫芳芳看了看大姐憔悴的面庞,温声笑道:“大姐放心,眼下这等风雪没有几天不会完全停歇,咱们先摸到城门附近避一避,待到守城官兵到了夜间轮换之时,便是咱们潜出此地的机会。 张云一行人奔行不停,毫无停歇之势的暴风雪已然让原本平整的官道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张云虽然给马车换装了无数削制光滑的多层竹片用于支撑滑行,可连续行驶了近八个时辰之后,也因为积雪过深而越行越难。 驾车的又换回了张云,因为人困马乏之下拉车的十二匹马已然分出了三九六等,马速不同,马匹的状态也自不同,驾驭起来已变得非常困难。水衡坐在一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盯着张云不断调整着向前那木台上种种机巧开关,时不时扯动缰绳,马匹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马车自始至终都稳当地行驶在道路上面。 郭南平忽然将手中香茗一饮而尽,放下茶杯,随手一拂,将炭炉又弄得旺了许多。他微微掀起门帘,向外面说道:“小子,离荆州大概还有二十里,再往前十里,咱们便停车歇马,休整休整吧。”郭南平人在第三节车厢,话语却穿风透雪,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张云耳畔。 张云微微一笑,扬声道:“神医放心,小子知道,别说天降暴风雪,就是天晴云稀,这车也不敢靠近人口稠密的地方,否则跟自曝身份又有何异?” 第307章 雪夜重逢 “小子倒会说嘴,你这一车的人,除了水衡,哪一个不跟天阴教或者鞑子朝廷挂点关系?难道统统都要带进荆州城去?想来你也该知道荆州有多少鞑子,而那些鞑子中又有多少是天阴教的耳目。”郭南平的话从后面传来。 张云咧嘴一笑,将面前的水漏滴刻翻转过来,扭头冲水衡说道:“小水衡,来把着缰绳,我去后面叫和尚起来。”张云说着把缰绳往水衡手中一塞,回身便往后面走去。 叫醒了被郭南平以针术封入沉睡以复其内伤的玉莹和尚,张云一行人最终在距离荆州城十里外的野树林中停下车来。 “唐洛然,这是给你准备的盘缠、雨蓑、干粮。这定风炭炉少说能烧足二十四个时辰,一共六个,足够你撑到有人的地方。”张云打开了唐洛然车厢的门,却发觉这回了自己车厢中休息的唐二小姐正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等着他出现。 “水木生!我现在就要你报恩!”唐洛然根本没理张云的话,而是重重一拍身边的小桌,几乎是戳着张云的鼻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着,“我的要求就是你要带着我,不论你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带着本姑娘!除非我唐洛然死了,或者你张云死了,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将我落下!” 张云被唐洛然这一通话说得有些愣神,随即目光一敛,“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张云将包裹往唐洛然身前一掷,语气从未有过的森寒:“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张云说着忽然一俯身,距离唐洛然的面庞不过一寸的距离,“你又是我什么人?不要以为你救了我一次,我就真得要对你言听计从。不要以为你说喜欢我,我就会忽略了你其实是那背叛者的亲妹妹这件事。我只是答应会完成一次你的要求,既然你会说出这种话,那我就给我的承诺上加一些条件。” 张云说着竖起三根手指,说道:“第一,你要我做的事只能一次完成,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天。第二,你要我做的事情,不能违背道义,不能违背我个人的意愿。第三,任何形式下我都不会帮助紫翁山又或是天阴教哪怕半分。” 唐洛然被张云突如其来的冷意吓得不敢动弹,更被他一系列的话语迫得眼泪在眼眶中猛转,嘴唇抖个不停。而张云却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的神情和眼泪,说完之后只是盯了她半晌,皱了皱眉头之后便反身离开了车厢,只在关门时丢下一句:“暴风雪一停,你立刻就给我离开。” 张云关上车门,径直走到了末尾的车厢,那是他自己休息的地方,这等暴风雪,张云也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停,何况他方才那一番话说得自己心中也不甚好受,便想干脆到车厢里休息休息。 张云人才到最后一节车厢,暴风雪中一丝的不谐之意忽然让张云周身的感观尽数提到了极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开暗门取出请郭南平帮忙买到的三十六柄长剑,然后凝神盯着风雨之中无边的黑暗。 郭南平此时已坐直了身子,因为他同样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马车靠近,只是在这暴风雪怒号不断的威势之下,便是他郭南平也无法确实地察觉到敌人又或是危险在什么方位,但无数年的历练让他比张云还要早一瞬发觉异样的靠近。 “水衡,去叫玉莹过来,就说我有话告诉他。”郭南平打开车门,站在了车厢外伸的过道上,这才让水衡出来去叫玉莹。 张云开门来到车外过道上,扭头看了一眼郭南平。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却也知这位前辈也感觉到了方才的怪异。就在张云准备开口告诉郭南平自己先下车去打探一番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积雪之中跃出,随即便有一条如同怪蟒一般的长影从那窜起的黑影中直飞出来,目标正是张云位置所在。 没有杀气?张云发觉对手来势奇快,却偏偏没有杀气,目的居然只是为了制敌。可是在这等天气之下,出手还能如此精准,那身艺业只怕比他张云还要高些。 心知不能小看对手,张云错身扭步,双腿弓弦发劲,手中伏日剑击出,根本不理来袭对手的路数,伏日剑一剑十方,将对手所能攻击到的地方尽数护全。 “叮”的一声轻响,那雨中闪过的长影与张云的伏日剑一触即退,却又似灵蛇一般圈转而回,眨眼的工夫居然又拉长了丈余,直接往张云身后绕来。 郭南平此刻已然放下了戒备,笑看着张云所在,似乎没了出手的意思。 张云又是一式伏日剑再次磕飞了对手的兵器,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继续被动防御,而是将捌在了身周的长短剑器瞬息掷出三柄,快慢不一,方向不一,弧直不一,目标皆是那立于风雨之中的黑影所在。 长影如藤乱舞,三柄剑被轻易砸飞自是在张云的意料之中,但他也只是想让对手明白自己并无杀意。张云趁对手防御的同时收剑抱拳道:“不知是哪来的朋友,这等风雨之夜,不如上车一聚如何?车中好酒香茗齐备,点心干粮更是管饱” “小……呃,木生!?”清脆的声音穿风而过,张云听在耳中,嘴角已然笑得翘起老高。他“噌”地一声窜入暴风雪中,将那模模糊糊黑影一把抱住,大笑道:“芳姐,太好了,你果然没事!” “啧啧啧,轻点儿轻点儿,你小子本事又长了,难怪我觉得熟悉却不敢往你身上想。”黑影自然正是南宫芳芳,而她此刻正被张云这一下熊抱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张云脸上一红,松手拉过了南宫芳芳笑道:“姐姐快随我来,到车厢里暖和暖和!” 南宫芳芳一拉张云,笑道:“且慢,你姐姐我这里还有三十几人,不知道你那一字龙蛇装不装得下啊?” 张云一拍胸脯,附在南宫芳芳耳边悄声道:“姐姐放心,我这可是奶奶的真传,绝不比你诡兵门能教出来的差了。这‘一字龙蛇’五节车厢,每节可坐二十人宽宽松松,别说姐姐你这里才三十几人,就是五六七八十人也都装下了!对了,芳芳姐姐所说的可是你的家人么?” 南宫芳芳笑着点头,说道:“鬼精灵的小子,没错,快跟我去把我大姐他们都带过来,他们在这暴风雪里冻了半夜,几位叔伯还有小弟都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将南宫芳芳等人迎上马车,张云隐瞒了唐洛然的身份,更是将沈百选和闻丹蓉所在的车厢锁了起来。而对于郭南平、水衡和玉莹和尚,张云可是没有隐瞒,一一介绍给南宫芳芳认识。南宫芳芳那史上最年轻诡兵门兵堂副堂主的大名在外,郭南平头些年在诡兵门已然见过她一次,玉莹和尚也是对南宫芳芳的大名熟悉之极。 小水衡则与这个人过中年却依然如十四、五岁少女般的南宫芳芳一见如故,按张云的说法,那就是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自然是趣味相投啦。 张云、郭南平、南宫芳芳、玉莹和尚,四人围坐在张云的车厢之中,屏退他人之后,南宫芳芳才开口问道:“木生,你可是追着天阴教擒来的那批正道中人而来?” 张云一听这话,急忙问道:“不错,正是如此!姐姐进过城中,可有发现?” 玉莹和尚更是焦急万分,若不是男女之别,僧俗之分,他真恨不得一把抓住南宫芳芳问个明白。 南宫芳芳看到二人神色,知道自己所猜不错,继续说道:“我本是追踪着天阴教押送我南宫家人的车来到荆州城中,而就在我趁暴雪降临之际救出家人,偷潜出城时,却发觉了守城的将领在交待手下要看管好分到他那里的几个人。当时我正好在等出声的机会,好奇之下便悄悄跟过去看了一眼。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吓了我一跳。那被关押的人中竟然大都是铁枪门人,其中还有一位少林高僧,只是那位高僧似乎身受极重的内伤,面色不是甚好。” 玉莹和尚听得身子一颤,却是死死抿住了嘴唇,没有打断南宫芳芳的话。 南宫芳芳自然看到了玉莹和尚的表情,于是续道:“玉莹师傅放心,那位大师虽然面色不佳,但神情庄严依旧,想来性命应当无碍,不知那位大师是?” 玉莹双手合十,说道:“我佛慈悲,南宫女施主所见当是家师化梵。得女施主带来家师讯息,玉莹感激不尽!请受玉莹一拜!”玉莹和尚说完纳头便拜,吓得南宫芳芳便要起身回礼被张云伸手拽住了衣袖让她受了下来。 之前被那帮正道中人给自己找了不小的麻烦,眼下芳芳姐这礼可是恰好受得的,也算替他张云讨还一丁点儿的利息。 “原来是化梵大师,无怪天阴教与鞑子同时派了重兵把守。我带着一众家人,又要要盯着出城机会,根本没机会出手救人。”南宫芳芳感叹道,“化梵大师易筋洗髓两大神功兼于一身,又是前任少林达摩院首座,无论武功威望,确实都值得天阴教重重布兵看管。只是有一点我非常奇怪,就是看管化梵大师他们的天阴教众与之前关押我家人的那些人并不是同一批人。” 张云颔首接道:“芳姐说得不错,只怕这两拨人之前都不知晓对方的存在。”当下将自己离开成都府之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并未避忌其他几人。 听完张云所述,郭南平看张云的眼神中信任愈发坚定,玉莹和尚脸色则是数度变化,最终归于柔和平静。 第308章 心中有人 玉莹和尚向张云合十,面露微笑道:“若非与施主交过手,小僧实在难以相信如此复杂的变故会在一人身上发生。单凭施主让小僧听到这许多重要之事,小僧也已完全信了施主并非是那计杀周老前辈,又害死许多武林同道的恶人。只是,施主这等人物又怎会叛出云天派?若是水施主有什么苦衷需要帮忙,玉莹水里火里,皆当一往无前!” 张云淡淡笑道:“和尚言过了,我叛出云天派全是我与云天派之间私人恩怨,这一点倒不必牵扯他人,但能与和尚你交个朋友,倒是我水木生的欢喜之事。” 南宫芳芳插嘴道:“自然是欢喜事啦。我看玉莹师父面和心慧,你小子古灵精怪,二人性子互补,搁一块儿正好做了兄弟。”她说着拍了拍张云的肩膀,忽然神秘笑道:“鬼精灵,你这番追上来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助玉莹救他师父吧?” 张云被南宫芳芳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心说自己怎么现在才发觉这位童颜不老的姐姐这眼神跟自己的奶奶如此相像! 南宫芳芳见了张云反应,笑得两眼弯弯,目光盈盈,却没有半分会放过张云的意思,反而身子前倾,把张云揪到面前,香唇开合间一字字清脆地笑道:“小子,有半句骗姐姐我,就别怪我收拾你啊。你可想清楚喽,机巧之技你我不相上下,就算你云天心法到了三重冲霄境,想要赢我可还是很有难度的。” 张云看了看眼前那一排洁白如玉的银牙和那翘起的嘴角,不由得苦笑一声,两手一托南宫芳芳腋下,跟抱小孩似的将她“放”会原位,这才又复坐下,拿过一个未用的茶杯,倒了半杯茶水。 玉莹和尚见张云神色转静,立时打起了精神微微前倾了身子,生怕漏过张云的任何言语。而郭南平则两眼半眯,一手捋须而,一手将自己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 张云见众人都已聚精会神,等着自己开口,当下压低了声音聚气说道:“此番我前来不仅是为了救武林正道中人,更是为了搅乱天阴教的奸计。何况我自己也有三封义军名单的信笺,若是能碰上义军首领人物,交出去也能了了一份心思。至于那些成日里只想着镇压咱们的鞑子,哼哼,说不得我水木生要得给元人朝廷好好说道说道。” 张云的目光越说越亮,说到最后,右手食指在茶杯中轻轻一沾,便往桌上抹去。 因为车厢被锁,闻丹蓉和沈百选二人倒是落了个清静。可二人原本还能多少听到些张云车厢的动静,此刻却忽然连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了。 “没声了?”闻丹蓉尽力压低了声音。她并不知道从张云聚气发声之后,就再无半点声音传得出来。 沈百选眼珠一转,同样压着声音应道:“别说什么传音入密之术,隔着这许多车厢,只消人家像咱们这样压低了声音,不摸过去那边就半点声音也别想听到。” “我内力不如你,你也听不到?”闻丹蓉并不死心。 沈百选无奈地撇撇嘴,低声道:“我内功强你一筹,可你别忘了光是那小子一人便胜过了我,再加上那半夜突然来到的丫头比之更加深不可测。何况那小贼早想到了咱们可能偷听,刚才不是才将车门锁了?咱们要是硬闯,只怕没个好果子吃。”沈百选说着长叹一声,“何况还有个老怪物,那老东西要真不想让别人听到,那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也没法听到半个字。” “不错不错,沈将军果然脑筋不错。”车厢大门突然打开,郭南平立在门口,外面的狂风暴雪就像是撞在了无形墙上,进不得半分,甚至连这老头的衣衫也没能打湿分毫。 沈百选被人发觉自己偷听,倒是脸不加红心不快跳,向讨平一抱拳笑道:“前辈说笑了,有你老人家在,我等就是再长几副耳朵也是白搭。” 郭南平哼了一声,将两个包裹扔在了沈百选怀里,冷声道:“天晴之后立马带着这一肚子鬼心眼的丫头滚蛋,往西边走,走出一千里之后随便你们去哪。” 闻丹蓉这段日子算是把之前跟着师父时没吃过的苦头吃了个遍,一听郭南平的话,便觉得心中有气,呛声回道:“我们走去哪里,走出多远,你老人家只怕管不着也看不见吧。” 郭南平目光如刀,缓缓从闻丹蓉身上“剐”了过去,却并未多说一字,只是伸手放进一炉新炭,随后关了车门离开。 风雨重新打在车厢上面,沈百选看着闻丹蓉的脸色,心中有些好笑,更多的则是无奈。这个江湖,拳头硬的总是有道理,何况这郭老头的拳头还不是一般的硬实。 “你就是唐洛然吗?啧啧,这姑娘长得真是好看,只怕比我那小姐姐也是不差呢。”南宫芳芳拉住了刚刚被叫来的唐洛然,亲热地坐在她的身边,盯着唐洛然左看右看,就像是当家的姐姐在替自己弟弟相看媳妇。看到最后,唐洛然这从小练到大的面皮居然也禁不住红似霞烫如火,且不说小姐脾气半点没发出来,居然还羞涩地低下头去。 鼓了第三次的勇气,唐洛然终于抬起头看着南宫芳芳的双眼,问道:“你是什么人?也是那小贼的相好么?我是要嫁给她的,你、你要做我姐姐吗?” 南宫芳芳没想到这羞红了一张脸的姑娘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些“生猛”的话语,不禁哑然失笑道:“小姑娘,我做你娘亲岁数可能还差一些,却也不能当你姐姐呀。至于做那小怪物的相好,我不嫌她小,还怕那小子嫌我岁数大呢。” 唐洛然一愣,立即惊讶地掩住小嘴儿,大摇其头道:“怎么可能,你看着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呀!” 南宫芳芳忽然明白了张云为什么明明对这丫头的姐姐恨之入骨,却又拿唐洛然这做妹妹的没什么辙。这种看似傲慢娇贵的公主似的少女,其实却是一副单纯耿直的心肠,如何又能叫看透了她性格的人对她产生恶意? 想来那臭小子八成是给这姑娘摆脸色看来着,要不她怎么开口就问我是不是那小坏蛋的相好?南宫芳芳心中暗啐了张云一口,脸上却对唐洛然笑道:“这样吧,然儿妹妹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省得以后那小子占你便宜。不过说到待在他身边这事,只怕确实有些难处。你别怪姐姐说话直白,那小子心中其实已经有人了。” 第309章 僧魔谈 唐洛然眼底里闪过一丝难过,随即展颜笑道:“不错,我知道这混蛋心里头有人了。也知道他现在恨着我姐姐。但那又如何?喜欢他的是我唐洛然,想要嫁给他的也是我唐洛然,与唐洛嫣无关,更与先进到他心里的那个女人无关。” 小云啊小云,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可真是厉害得很啊!明明没想拈花惹草,结果人家姑娘现在可是死乞白赖地要跟着你喽。 南宫芳芳又在心里把张云好一通笑,这才轻轻揽住了唐洛然的肩膀,柔声道:“然儿妹妹,木生这小子心里那位人物是我姐姐,他们两个患难与共,相守十四年苦尽甘来,要让木生不与我那姐姐商量便另娶女子,实在不太可能。要不你听姐姐一句话,天底下比木生好的男人多得是,何必非吊死在他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天底下没有比他再好的人了!而且我不久之前才救过他一命,这也能算是同患难了吧?而且而且,姐姐,他还答应我要替我做一件事呢,然儿别的都不要,做妾甚至只是个暖床的丫鬟也没关系,只要跟着他就行了,这点要求不过分吧?”唐洛然这一席话说得既快捷又清楚,显然那是心底里早就想好的事情,反倒让听着的南宫芳芳张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南宫芳芳瞪了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把唐洛然抱在怀里,抚摸着她满头的秀发柔声说道:“木生性子是属倔牛的,他心底里决定的事,一百头一千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如他之前已当你姐姐唐洛嫣是过命的朋友,所以当你姐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背叛木生的时候,他才会愤怒至极。然儿妹妹……” 南宫芳芳话语一缓,看了一眼唐洛然才继续道,“听姐姐的,明早拿了姐姐的信物,到天山脚下的一处铁匠铺,自有人会引你入诡兵门。你救过木生一命,诡兵门上下自会对你爱护有佳,也就不必担心什么天阴教,什么紫翁山了。” 南宫芳芳忽然感觉到怀中唐洛然轻轻挣出了怀抱,定睛看去,发觉这姑娘双眼通红,正强忍着眸中泛起的泪花,只是那精致的脸上却是一副坦然坚定的模样。 唐洛然一抹眼角的泪痕,笑道:“姐姐,外面的暴风雪已经停了。” 南宫芳芳一愣,随即发觉车厢外面确实已然没了风雪呼号之声。她打开车门,发觉东方正泛起微微的鱼肚白。雪地里水衡正在那儿取雪入壶,看样子是想化些雪水带上。 “那小子的心上人我从未见过,所以我唐洛然绝不会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认输!”唐洛然全然未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和话中的意味,“我只知道那小贼欠我一条命!欺负过我无数次!不论他说什么,也都抹不掉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除非我唐洛然见到那个女人,然后她能让我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转头离开,否则这辈子我都跟定他了!” 南宫芳芳怔然看了唐洛然几眼,大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噗嗤一声笑道:“好姑娘,好妹妹!既然然儿妹妹都如此说了,那姐姐就替你做主!你要跟着木生,姐姐替你去说,好不好?”南宫芳芳嘴上笑着,心中同样笑着:张云啊张云,你这臭小子,比那磁石还能吸引人,还专门吸引这种天仙似的姑娘。去了个姐姐又来了个妹妹,竟然都玩起了接力战了。啧啧,先不说灵儿知道了怎样,我是没招了,难不成一巴掌把这唐洛然拍死?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哈啾!”张云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打开了车门看着远方泛白的天空,胸中一腔热血直涌上来。 正道不收的叛徒,邪道追杀的目标,元廷眼中的叛军线索,荆州,我张云来了! 张云双拳紧握,两眼锐光射出,却不知边上唐洛然一双妙目正痴痴地望着他。 沈百选与闻丹蓉在郭南平的威压之下终究还是选择了西行离去。至于他们是否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千里再折转它向,都不再是郭南平又或是张云关心的事情。而水衡则第一次得到了独自闯荡江湖的机会,他将陪着南宫家的人以这神奇的马车向南往上官家投奔。 唯一出乎张云意料的是派去劝说唐洛然离开的南宫芳芳本应是最有把握的一个,哪知最后却成了独一号没能完成张云交待之事的人。看着唐洛然躲在南宫芳芳身后,一手牵着南宫芳芳,另一只手在左眼下面轻轻一拨做出的鬼脸,张云心头也只能阵阵无奈。 张云苦笑着摇摇头,他并不担心唐洛然的本事会影响自己的计划,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对计划有所影响。瞥眼间看到了郭南平郭老头挑着只右眼,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张云明显能感觉到其中对于他计策能否成功的些许怀疑,而更多的则是揶揄的感觉。 把唐洛然留下的事暂时摆在一旁,张云自怀中摸出五张人皮面具,一一递在郭南平、玉莹和尚、南宫芳芳和……唐洛然的手中。张云把面具放在唐洛然手里时先是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原本悄悄伸手想趁张云不注意抽走面具的唐洛然愣在了当地,不知这水木生到底又是在抽什么疯。 荆州大牢之中,化梵闭目入定已然三天。只可惜即使他有易筋洗髓两大神功在身,沉重的内伤和体内的化功散剧毒都让这位少林神僧根本没能聚起哪怕半分内力。化梵微微睁开了双眼,看了看这间屋子,四壁空空,除去眼前这装着水和馒头的木制碗盘,就只有特意镶了熟铜混金栅栏的房门。 不知玉莹怎样了,那孩子性子憨实,人却不笨,只是不知天阴教与元廷勾结到底有多深,若是……化梵正自想着,忽然房门大开,羌笛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摘了满满一托盘的素斋和一壶香气四溢的茶水。 “化梵大师,羌笛今日前来可是与本教又或是朝廷无关,只是有些问题需要大师帮忙解答。”羌笛语气倒极为诚恳。她反手关上房门,将手中饭菜茶水放在了化梵面前,然后敛裙提裾,坐在了化梵对面。 化梵双目如炬,在羌笛身上上下扫了几个来回,随即双手合十冷哼一声,闭目低眉似乎是要入定一般。 羌笛并不着急,将面前碗筷逐个摆得妥当,这才柔声笑道:“化梵大师不愧为少林高僧,小女子还未开口,大师已猜到小女子的来意了。” 化梵口喧佛号,缓缓说道:“女檀越心思深湛,头脑敏捷。贫僧人老眼花,既不擅观,亦不擅度,不明白女檀越来此是何意。” 羌笛微微一笑,身子稍稍挺直,娇好胜过青春少女的完美身段立刻展露无遗。当然,羌笛清楚这些对于化梵这等少林高僧无用,她只是想要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意思。 “大师若是不智之士,那小女子只怕连个蠢人都算不上了。”羌笛微笑如故,双手轻轻将那盘素斋再往化梵身前轻轻推了推,“想来之前与那水木生交手之时,大师也发觉了许多异样之处,小女子也就有话直说了。那水木生一身本事绝非云天一派能够调教出来。此子云天心剑双诀之精,翻遍了云天派上下也别想找出能参照的卷宗,就算那‘心剑’周茂白也不过剑意上达到了心剑合一的地步,却绝不是招式。” 羌笛一直低垂的眼帘向上一挑,水盈盈的双眸直视化梵,一字字咬着牙关说道:“我猜他不但是谢祈雨和石震方这两个老不死的传人,更是当年张家逃掉的那个小孽种。” 化梵双眼豁然圆睁,虽然内力全无,那目光中的威势依然让羌笛不自觉地戒备起来,眼中水意瞬息不见,换上的则是血红的瞳孔。 化梵那如带佛光的双目直视着羌笛,忽然眼神一收,又恢复了沉静如水的状态,不徐不疾地说道:“梁士峰当年与张重山师兄弟二人前脚归隐,云天派后脚便遭劫难。那一场争斗之烈,道义沦丧之惨,好手损失之多,想必不论是正道还是邪道,都不愿提及。” 化梵说着伸手端起了身前的饭碗,却不是羌笛送来的,只是今早看管他的天阴教众拿来的三个馒头。他拿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口,只嚼了两下便吞咽下去,这才继续道:“后来武林安静了几十年,直到十六年前你领着天阴教其他四个护法在张家闹的那一场大戏重新开场。” 羌笛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随即又有几张熟悉却再也不会出现的面孔从脑海中闪过。她自斟了一杯龙井,盯着茶水中浮动着的茶梗,淡淡说道:“当年我只是奉了教主之命,顺道报了陈年之仇。张家生死并非由我一人决定,我要的不过是张重山、梁士峰这二人的脑袋而已,别人的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当年被那上官灵救走的小崽子实在是我天阴教的疏漏,不曾想时至今日却成了我圣教的一块隐患。” 化梵不置可否,而是自陷深思之中,他静了半晌之后开口说道:“老衲不知什么张家后人,更未亲眼瞧见十六年前那场厮杀。只是眼下那水木生似乎确与石家有极大关联,而老衲恰好与石家五老算得好友,若水木生当真先叛云天,再乱蜀地,老衲说不得要助石家兄弟生擒此子以免祸及好友。” 第310章 高朋客栈 羌笛嘴角一翘,掩唇笑道:“大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什么石家传人只怕连大师你自己也不相信。我现下与大师所言并无一字向他人提过,大师若是不信,请先闻闻这瓶中之物。” 羌笛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瓶,拔去了塞子,一股如同牡丹似的淡淡清香从小瓶中溢出。化梵鼻子微动,忽然问道:“若是你问得了你想要的,这瓶花仙露……” 羌笛笑着截道:“花仙露自然归大师所有。想必大师是知道的,这花仙路十二年酿一两,闻一下即有清肺醒神之效,若是饮足三钱便能改善常人体质,通筋活脉。我这瓶里足足三两花仙露,如果大师你服下一两,会有何等效果,想必大师是知道的。到时大师内伤痊愈,神功复还,试问此地又有谁能拦得下?何况我羌笛还会严管手下,绝不影响大师行程。” 化梵双目一闭,这一回可是当真过足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睁开。微做沉吟,化梵和尚盯着羌笛说道:“人是与不是,你心中自已有了定论。老衲当年与云天剑客切磋过十七场,历经十载,想来数日之前那一战之中,并未看错了人。只是,到底对与不对,老实可不敢保证,更没指明什么。” 那可是三两花仙露啊!其价值对于当下的化梵便是救命的宝贝。若是带回少林寺中,自己那个冲关失败的师兄只怕便能成为少林寺三百年来第一人的存在。这等诱惑,怎能让化梵这嗜武成痴的和尚不动心? 羌笛笑如花枝乱颤,说道:“大师不愧是性情中人,小女子佩服。佛门高僧中只怕唯独大师身在佛门而心却在这凡尘江湖之中。当年少林第一武痴的称号果然不错,也不枉了梁士峰与大师十七场切磋较量。若是小女子擒得了那水木生,那东西的下落献于我圣教教主之后,自当送予大师分享。至于云天双诀,只要那小子肯吐出来,小女子自当双手奉到大师身前。” 化梵想到自己此时脸上必然存在的贪婪神色,不由得老脸一红,却仍是紧紧盯着羌笛手中的青花小瓶。哪知羌笛似乎并无交出瓷瓶的意思,反而身形一晃,到了门口,一把拉开房门的同时冲化梵笑道:“大师在少林闷得太久了,难道不知小人易斗,女子难防么?不如自尽入了轮回,重新做人好好学学吧。” 化梵此时就是用脚趾想也能知道,这天阴教的护法羌笛已然将方才送上花仙露的话吃回了肚里。再听到她那讥笑之语,只觉得怒火腾地烧起,连带着内伤似乎也重了些许,直连脸色也都成了白色。 羌笛看到了化梵脸色骤变,笑得更加开心:“大师放心,这里咱们说过话确实只有你我知道,我又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露与他人呢?只是不知大师有没有胆量再把你所猜测的一切告诉别人知晓?”羌笛说着又是一阵银铃脆笑,落在化梵眼中却比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还要恶心。 “哐当”一声,房门重新关闭,只留下了羞恨无比的化梵在那里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你这货不错啊?”看城门的元兵十夫长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拿着弯刀刀鞘在张云挑着的扁担里翻了翻那些上好的丝绸。 张云急忙陪笑道:“不错,这些都是小人从百里之外采买运来的。”他说着扯出一匹青绸塞在那十夫长手里,顺道又塞了一锭五十两的白银,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些给大人做件衣衫,银子请兄弟们喝顿好酒。还望大人……” 那十夫长成日里揩惯了油水,但像张云这般“懂事”的买卖人却实不算多见。他一掂手中银锭,绷紧的面皮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看也不看张云几人其它的货物,一扬手连上头交待入城必须签署的登记薄也没让张云等人填写便直接放他们进了荆州城中。 张云一行人均以其所制面具易容做了一队商贩,虽然这面具仓促制成,但应付江湖上的寻常人已是绰绰有余,对付几个看大门的鞑子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小云,你早就想到了这些计策吗?要不然就是你小子天生做商人的料呀,厉害!不过既然咱们这已经进了城了,就赶紧去我之前住的旅店先住下吧。我喉咙上这东西可真够硬的,难受得紧。”南宫芳芳此时扮作了男子,粘在喉头模仿男子喉结的药石块可是不怎么让人舒服。 张云微微一笑,忽然扬声道:“郭爷,咱们赶了这许久的路,又避了一夜的暴雪,不如先找间客栈休息休息如何?” 扮作老爷的郭南平听着张云那一口地道的北方味,笑着看了看四下,点头应道:“不错,咱们先找个好地方住下,再做买卖不迟!” 高朋客栈八进六重,正门酒楼三层共设一百零八桌,不可谓不大,却依然时常客满。客栈的大掌柜恰好今日当值,此刻的他正愁眉苦脸地翻动着客人登记的账册,努力地想要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之间找到一丝空隙,然后发现第三间仍然空着的上房又或者马上就会有客人离开的上房。 易容成了一个俊俏少年的唐洛然替代了水衡的工作,此刻正单手支颌,挑了右边眉毛盯着掌柜翻动账目的手。 大掌柜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终于架不住沉重,自那张瘦得好似被刀削过的老脸上滴了下来,立时洇湿了一片墨迹。倒不是这位大掌柜生了病又或是别的缘由,他会如此紧张不过是因为唐洛然方才一巴掌将两块足有十两重的金饼拍在了他手中当作订金。 就算是高朋客栈里最好的上房一天也不过需要半贯宝钞而已,就算住店的客人一天之内吃香喝辣,累趴了服侍的伙计,最多不过四、五十贯的宝钞也就行了。官府不许民间私用金银,但金银依然是民间流通最畅,信用最高的存在。何况一贯宝钞一两银,十两白银一两金,这二十两的金饼当订金是个什么概念,傻子都能明白。 这位大掌柜如此焦急甚至于汗流浃背也就不难理解,他人还没老到发傻的地步,自然就要拼让老命留住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人士。 郭南平此刻全然一副大老爷的模样,早已由南宫芳芳扮的同行商客陪着上了顶楼雅间点菜去了。柜台边上除了唐洛然便只剩下扮成了随从的张云与玉莹和尚二人。 张云看着唐洛然嘴边挂着促狭的笑意,那一双难掩风情妙目溜溜乱转,似乎早算准了这位大掌柜只怕就是看穿了那几本登录薄,也要努力留住自己这出手阔绰至极的大商人。 第311章 百年酒膏 “这,这位小哥。”大掌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长时间的紧张让他连话也有些说不利索。 好容易理顺了气息,大掌柜这才续道:“咱们现在有上房两间,还有一间的客人午间便走,几位先请楼上雅间稍适休息,用些酒食,等伙计们收拾得了小人自当上楼迎几位去住处。” 唐洛然故作不耐地拍了拍桌子,喝道:“还说什么荆州第一栈呢,就这么点上房吗?哼哼,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咱爷们就不跟你多计较了,收拾好了房间再到上头来请人吧。”说着重重一哼,唐洛然一扭身子,迈着大步就往楼上走去,而这一转身的瞬间,张云刚好看到这丫头向自己俏皮地一眨眼睛,其中不无得意。 张云耸了耸肩,与玉莹和尚相视一笑,心知眼下这空房数量正与南宫芳芳带来情报无二,那些天阴教中人自然是还在此处。只是这唐洛然的手段略略出乎张云意料,言语三绕两绕的居然让这位高朋客栈的大掌柜急得直冒汗。 虽然多花了几倍的价钱,但一来这两个金饼根本就不是张云给唐洛然的,二来那掌柜急于挣钱,一页页把登记账本翻过去,以张云和玉莹和尚二人眼力和记忆早把条目人头记得一字不差。 三人进了三楼雅间,张云与玉莹二人立刻取出纸笔将记下的房间、人名、人数一一写下,两厢核对之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已将南宫芳芳指出的天阴教众所在一一标记清楚。 张云这才洗笔收砚,正与玉莹和尚两人说笑间,楼梯上刚好响起了店小二上菜的吆喝声。 郭南平笑道:“不错不错,这店家菜做得不慢,这时候也刚刚好。老头子我可饿了,你们那些什么阴谋阳谋的,别拖着老头子我饿肚子,吃饱了再弄。” 唐洛然吸了吸鼻子,笑道:“不错,本姑娘办事,只要你们两个脑袋没记差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吃饱喝足才有气力。那些天阴教的走狗向来最是听话,就算丢了东西,只要上头没下命令,也肯定不会乱跑的,你们俩只管放心!” 南宫芳芳在旁附和,张云和玉莹和尚二人自然也是从众如流,与三人一道用起了饭食。 许德维被顶头上司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那一股气别提有多堵得慌,可他总共十个手下一半到现在仍然跟死猪一样睡得不醒人事,另外一半都被派去守了外围,想找个出气筒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成天就知道说我是废物,昨天那种风雪你倒是把自己手下都安排到风吹不着雪冲不着的暗哨去了,让我那五个手下冒着暴风雪去守那些该死的囚犯,结果丢了人又来怨我!一共死了两人,还不都是你那些所谓的精英手下!?他奶奶的,比我高了一级我就活该受这窝囊气!?等到见了护法,说不得我也要告你这老东西一状!”许德维越想越气,气得连杯中的酒水似乎也都酸了许多。 “啪!”许德维重重一拍桌子,吼道:“老板!老板!你这给老子拿的是什么东西!?马尿么!?”他这声音越吼越大,别说二层,整栋酒楼都能听得到他那沙哑的嗓音。 不多会儿高朋客栈的大掌柜一溜烟地跑了上来,一看叫喊的人居然是许德维,原本已然端起来的一张怒面立时成了贱兮兮的笑脸,搓着双手凑上前来,低声下气地问道:“许爷,苏老板吩咐过了,只要是你和兄弟们的吃喝一应都是上等货色,这酒你看要不我再换一坛五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如何?” “换换换,换个屁啊换!老子说你这是酸的就是酸的!怎么的,换个酒就想敷衍过去呀!?”许德维捉到了发泄的对象,哪会轻易放过。他一把揪住了大掌柜的山羊胡子,将这已然五十多岁的老头一把拽到身前,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那壶酒一滴不漏地浇在了大掌柜的头面上。 大掌柜虽然被浇满了头脸,却当真是连个屁也不敢放。他面上仍是笑脸依旧,心中却是暗骂晦气,不知怎么的居然就成了眼前这位明显憋了一肚子火的大爷的出气筒。 许德维察言观色了十几年,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位大掌柜是敢怒不敢言,可他才懒得管这山羊胡子怎么样,反正整栋高朋客栈都是那江南的苏胖子与天阴教合作开设,自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是刚把自己训了一顿的那老东西也别想干涉! 松开了大掌柜的山羊胡子,许德维一拍他脑门,骂道:“我看你被我揪了这一下可是不怎么服气啊?怎么,有怨言吗?有就说出来,让我也给你评评理!” 大掌柜心说你这是存了心拿我出气,这霉反正是倒定了,还是少说两句吧,万一再来个祸从口出,虽说性命倒不用担心,但这皮肉苦头八成还要多吃不少。打定了主意,大掌柜干脆来了个三缄其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许德维见这老头居然不接下茬,呸了一声,右手抡圆了就要给大掌柜来个天旋地转的大嘴巴。 “我说掌柜的,你这酒可真够可以的!我们老爷本来兴致颇高,这才要了你们这最好的女儿红,谁知才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你是不是在这酒里搀了水了!?”清亮的声音响起,改了面貌的张云捏着个酒壶把快步从三层走了下来,正要往一层转去,忽然见到了许德维举着右手,大掌柜则一脸恐慌地拧过脸来,一见张云就跟看见了亲爹似的,满眼的哀求之意。 张云瞟了一眼大掌柜,又看了一下许德维,再扫了一圈四下里正在看热闹又或是想帮却不敢开口的食客,最终他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把手里的酒壶往站在楼梯口上不敢上来的小二怀里一塞,说了一声“换好酒来”便要转身上楼。 眼瞅着张云居然要走,而这二层基本都是些了解这许德维来头的常客,若是这才来荆州的大商人的家仆上了楼,那抡得老高的右手说不得立时就会甩在自己脸上!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了多少也会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勇气。大掌柜忽然颤着嗓子笑道:“这位客官,小人再去给你换一壶珍藏如何?” 本以为张云至少会接上个只言片语,那自己便能接起话来,进而想办法脱离许德维这比地痞还可怕的家伙。哪知张云却只微微一笑,从怀里拿了个两掌大小的瓷瓶出来,一拔上面塞子,笑道:“掌柜的,你就别跟我吹了,要说佳酿,我才不信你这里能有什么比得了我这瓶东西。” 张云话才说了几字,奇异浓郁的酒香便充满了每一寸空气,不论闻到之人是否好酒都觉得喉头大动,只想把这香气再多吸一点儿进去。 大掌柜一时竟也忘了自己处境,嗜酒如命的他又怎么能闻不出张云这瓶中到底何物,十年前他曾有幸在千杯万酿会上一尝类似之物,但此时闻来,自己当年所尝的比起这仆从那小瓶中的东西恐怕连尿都算不上。 “这,这是……”大掌柜的声音已然因为激动颤得不成样子,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马上要被别人扇了耳光子的人。 “百年陈的酒膏!”一阵旋风吹得张云头发都人往脑后飞起来,忽然他手中一空,瓶子已经到了许德维手中。 “还我!”张云第一反应就是去抢那瓷瓶,却被许德维随随便便一伸手便捏住了脉门,反手按在了梯边的桌子上面,菜油酒水沾了他满脸满身,张云奋力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许德维瞥了一眼张云,冷笑道:“今天才来荆州城的吧?这酒膏就当孝敬你爷爷我了,爷爷现在我心情大好,识相的马上给爷爷我滚开!”他说着一推张云,后者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最终还是一骨碌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自楼梯滚下,忽然一只大脚自侧边里伸出,将他挡了下来。 “好香的酒膏!小子,这酒膏是你的?”脚的主人很快出现在张云的视线里,那是一个长相普通,看来四十五六的中年男人,若是扔在人堆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张云身前的衣服满是油渍,一张脸上汤汤水水也是流个不停,却仍然装作被吓到,根本不去擦拭,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酒膏还在那许德维手中,急忙爬起身来,正要张口再讨,忽然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竟然将他一句话全数拍了回去。 “小子,乖乖站着,酒膏我们买了。”那打断张云说话的正是伸脚挡了他一下的男人。他将一叠宝钞往张云手里一放,也不理他是答不答应,径直走到了许德维面前,冷冷地与他对视着。 “许、许德维见过左户大人。”许德维的“倔强”只维持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便败下阵来,变成了一副萎萎缩缩的样子,之前从收拾那大掌柜,从张云手里抢酒膏时的气势威严已然不见了踪影。 被称作左户的正是那中年人,他面无更方地打量了许德维几个来回,忽然冷笑道:“你心里不服气,可以说出来,咱们可以凭十刀阵比一场,输了的人永远不会再给别人添麻烦。” 许德维一听到“十刀阵”三字,立时激凌凌打了个哆嗦,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原本已经垂下的头扬起了一半,然后便垂得更深,甚至让人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个地缝,他一定会一头扎进去。 那被称作左户的中年人从已然有些僵掉的许德维手中拿过那瓶酒膏,在鼻边一闻,总算不再一副冰冷的样子,转而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表情。 第312章 小人霍进四 酒膏似乎连带着让这左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再开口时居然已不像之前那般冷峻如刀:“德维,你那五个手下都是被诡兵门独门手法点了穴道,但终究保了性命,而我却损失了两名擅长追踪暗杀的好手,若不在手下面前说你几句,怎么能服从?你我师从同门,你的功夫一半都是我教的,难道我杨邪真会因为当了你上司就望了同门情谊么?” 杨邪晃了晃手中瓷瓶,展颜笑道:“现在这只有你我二人,这东西咱们一人一半,也不必叫其它几人知道。”他说着环视一周,目光将二楼诸人连带着大掌柜和张云二人都扫了一遍,其中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随即杨邪又从袖中拿了个小巧的圆肚瓷瓶,将那瓶酒膏倒出了一半,剩下的重又塞紧,放回了许德维手中。 许德维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忽然满脸通红,嗫嚅了半晌才小声道:“多谢师兄,德维,知错了。” 杨邪哈哈一笑,却回身将张云拉到了身边,笑道:“你谢也要谢这小兄弟,若不是他有这酒膏,你还不知道要恨我这师兄到什么时候。” 张云目光闪烁,却总是在那一分为二的两瓶酒膏上面瞟来瞟去。许德维看得心烦,瞪眼道:“看什么看?我师兄给了你那么多宝钞,少说也有七十贯了,寻常酒膏十瓶也买了,你这酒膏再好又能值钱到哪去!?” 张云一听这话,就好像被人踩了似的。他那不算粗的颈子梗得笔直,青筋突起老高,瞪圆了眼睛看着许德维叫道:“不许你说这酒膏坏话!我们老爷说了,这酒膏一钱便得黄金百两,这一瓶足有三两多,至少值三千两黄金,就是三万贯!你们给的钱顶多买这么一丁点!”似乎一涉及了自家老爷所酿这酒膏,这小小的家仆就如同护主的狗儿似的,什么也不顾了。 许德维嘴角一抖,一双眉毛直接拧成了疙瘩便要发作。却听旁边杨邪说道:“师弟勿急,我对酒研究并不算深,可别忘了这位大掌柜可是行家里手,让他一闻便知。”杨邪说着招了招手,在一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大掌柜立刻冲了上来,险些没把杨邪手里那小瓷瓶塞进自己鼻孔里面,用力闻了几闻,这才露出一副飘飘然的模样。 “蠢货!”许德维拍了大掌柜一巴掌骂道,“谁叫你在这里快活了!?还不赶紧说说这酒膏如何!” 大掌柜被拍得一个趔趄,倒是真的回过神来。他捂着头苦着脸说道:“二位大人,这瓶酒膏比起这小兄弟所说只贵不贱,小人愿以三十年童叟无欺的信誉做保!” 许德维听得张了嘴巴忘记闭上,杨邪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看着张云笑得那叫一个奸诈。 “小兄弟,你可知道我们是何人?”杨邪这话说得就像长辈跟喜爱的小辈开口一般,那股子慈祥劲让张云听得打坐脚底冲起一股子凉意,差点儿没绷住神笑出声来。 压住了心中笑意,张云仍旧盯着两小瓶被分开了的酒膏,只是摇了摇头。 杨邪把自己手中那瓶酒膏在他眼前一晃,笑道:“我们是天阴圣教中人,圣教乃是古往今来第一教,教主即是国师,国主之师!国家之师!我看你筋骨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加入我们的意思?” 张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终于把注意力从酒膏上挪了出来。他看着杨邪叫道:“原来是大元国教!”其实这什么大元国教根本就是张云无中生有,胡绉瞎扯出来的,但他从那杨邪眼中已然看出了这人对于天阴教是多么狂热地崇拜着,拍马屁自然需要一拍中的,也就不用在乎自己说得到底有多夸张,只要拍对了地方,你就说他是天王老子,也是没错的。 杨邪和许德维二人果不其然,一听张云这话,均是喜笑颜开,嘴角真往耳根子咧过去。杨邪拍着张云肩膀笑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走,带我去见你家老爷,只消他知道了是我天阴圣教要让你入教,别说七十贯买他一瓶子酒膏,只怕他还要转了性来拍你的马屁!” 杨邪看着张云一身打扮虽脏,但衣着高贵,显然不是普通家仆,是以虽然不知道他家老爷到底坐在哪,却也知必在三层雅间之中,于是拉起张云便往三层走去。 郭南平那是什么耳力,这边张云和杨邪二人打着哈哈上楼,那边郭南平郭老爷已然把诸般事宜跟桌边众人说了个明白。 推门而入,杨邪一眼及看出坐在正中的郭南平那身雍容华贵的打扮和高高在上的气质,当下扯过似乎有些担心害怕的张云,冲郭南平笑道:“这位郭老爷是吧,你家这位……”杨邪刚想说张云的名字,忽然发觉自己这半天居然没问这小小仆从名字是什么,当下扭头看着张云。 张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劲儿来,急忙低声道:“小人霍进四。”郭南平和玉莹和尚还好,唐洛然与南宫芳芳二女听了张云这硬是跟水木生对出来的谐音土名“火金死”三字,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不得已之下只好硬将笑意憋回肚中。两位姑娘均是觉得肠子好一阵扭痛,实在是忍得辛苦。 杨邪哪知道众人心思,心中还暗赞这霍进四心思灵巧果然不负己望,转过头来笑道:“你家这位霍进四与我天阴圣教十分投缘,我乃圣教刑狱堂武执刑手下左户杨邪,有意收他做个徒弟入我天阴圣教,不知道郭老爷意下如何?”其实杨邪这话里半分询问的意思也没有,根本就是直接来告诉郭南平:你家这仆从不错,老子收了。 郭南平先是一愣,跟着便腾地站起身来,四下里椅子磨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南宫芳芳等人自然也是跟着站起了身子。 郭南平满脸的激动,颤巍巍地迈上几步,倒头便向着杨邪拜了下去。 张云眼上瞧着,心里却是幸灾乐祸地暗笑:杨邪,杨左户啊,你这下可惨了,要是真受了郭老头这一拜,回头可有你好受的。 杨邪此刻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居然一弯身子将拜了一半的郭南平给扶了起来,甚至口中笑道:“郭老爷太客气了” 郭南平身子仍然微微躬着,忽然好像是闻到了什么,略带献媚地笑道:“杨左户,既然你 第313章 各司其职 杨邪已经被拍得有点儿找不着北,身在天阴教中的他头顶上还有执行、堂主、护法、阴阳二使、长老很多重,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高位人士。加上他平日里又极少离开天阴教所在,像今天这般被人捧得忽忽悠悠的时候当时是少得可怜。 杨邪尚且如此,边上许德维自然更是开心不已。这种“发自内心”的恭维话可比他在外头作威作福带来的快感强了十倍百倍! 郭南平搬出了一个不大的坛子,微微掀开坛边泥封,香气立时充满了雅间。这一来杨邪再无怀疑,哈哈笑着收下了这一坛酒膏,拍着张云的肩膀说道:“不错不错,老子收了你这么个徒弟,还饶了这一坛极品的酒膏,所谓塞什么什么马,什么什么福啊!哈哈哈哈!” 许德维在旁边笑着接道:“师兄,眼下正好你少了两名手下,这崔进四这般机灵,不如先带在身边做个随从也好,不久之后咱们就要与那几位合为一路,人手可是少不得。” 许德维这话音才落,郭南平已然笑着接口:“反正进四这次随我出来就是要见学一番,将来好替我管家理业,若是现在就能随着杨左户历练历练,那真是再好不过!” 看着郭南平那诚恳之极的目光,杨邪又将张云上下打量了一遍,最终点了点头说道:“小子,看你十分机灵,不如这就随我走吧,先见识见识你将来的同门!也替我调上三十斤好酒,明天起至少个把月沾不得酒味,今天先让兄弟们喝个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因为失了南宫家的人而心情大坏的杨邪暂时将这晦气的事情抛在一边,大着舌头拖了张云和许德维三人挤在一张小桌边上,半清不楚地胡扯吹牛,时不时再喝上一大口由白天自郭南平那里得来的酒膏兑成的美酒,那是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完全是一副飘飘然的模样。 许德维两眼已然无法聚焦,目光迷离地扫了四下里正自吆五喝六,又或者已然醉得东倒西歪的手下,然后抬手拍了拍张云的肩膀。他这第一下还算准确地落在张云肩头,第二下这手下去却是一空,要不是张云伸手推了许德维一把,眼下这位跟张云自称酒量极大人称许酒缸的许德维就得摔到楼底下去。 “失、失、失误!”许德维舌头已经不太会动,张云“啊?”了一声,根本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许德维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去,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放大了十倍不止:“兄弟,做哥哥的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酒!”似乎是因为用了不小的力气,这一句话许德维倒是说得清晰而连贯。 张云听得嘿嘿之乐,一仰脖干了一杯酒下去,拉住了许德维和一边已然有些支撑不住脑袋的杨邪,笑道:“做,做……”张云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舌头甩得直溜一点,“做小弟的能有幸加入圣教,全拜许二哥按、按、按了我这一身的菜汤和杨大哥慧眼……眼……” “识人!”杨邪“啪”地拍了张云后脑勺一下,接了最后两字,自己却咕咚一声将脸糊在了桌面上,随即鼾声大作,居然眨个眼的工夫便已经睡得跟死猪有一拼。 张云似乎也已经快到极限,被杨邪这一巴掌拍过,舌头干脆就成了一团软面,光顾着嘿嘿乐,连酒杯也端不起来。 许德维一把拖过桌上那个少说还有六斤的酒坛,把自己手里原来的洗碗一扔,嘲笑张云道:“你小子开始还给你二哥我吹牛,这才十斤下去,怎么就成了这德性了?来,咱们再喝!”说完根本不理张云,两只已然酸软不堪的手连较了三次劲,总算是将那酒坛抱了起来,整个人后背抵在墙上,把剩下的六斤酒水半洒半进地灌入了肚中。 张云似乎是再也支持不住,脑袋砰地一声砸在桌上,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 张云额头抵在桌边,一双眼睛却是不像之前那般目光混浊,反而是清明一片,好似两潭一望见底的泉水,心中暗暗想道:这些人总共已喝下至少一百斤酒,看看郭老爷子的百年醉到底有没有说得那么神!五、四、三、二、一! 这边张云才倒到最后一个数字,只听“砰”紧跟着又是“哗啦”连响,随后便传来人倒在地的动静。张云听得暗暗咋舌,心说这郭南平不愧是神医,这算得也太准了点儿吧! 不敢轻易乱动,张云又静静听了半晌,这才悄悄扭转脑袋,四下里扫了一圈,随后一挺身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啧啧,果然是百年醉,这帮人一个个气息如此之沉,恐怕我就是烧了这酒楼,他们到死都不会醒过来。而这东西偏偏又是如假包换的酒水,与什么蒙汗药之类的下三流手段完全不同。” 四下里摸了一大圈回来,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什么钱袋,腰牌便被张云满满摆了一张桌子。 “区区一个左户,手底下居然能管着三百五十号人。”张云抱臂胸前,看着被自己摆好了顺序的腰牌,忽然扭头向楼梯口说道,“郭老爷子,你说若是用这百年醉对付藏在军营里那些天阴教众,又或是对付荆州城的鞑子,有多少把握?” 郭南平看了看东倒西歪的天阴教众,笑道:“一两百斤酒,你要真想拿我那五斤百年醉收拾此处的元兵,老头子算来当是不成问题。只是天阴教中此次至少有护法一类的高手在此,再加上你说的那端木玉极有可能也在,只怕我这酒膏还真放不倒这些人。” 张云扫了地上那些已然睡得口水横流尚不自知的家伙,随手拿起一壶还剩了多半的酒,在鼻子边上晃了晃,说道:“若是能缩短这酒劲的发作时间就好了,要不然碰上几个海量的像许德维那样的人,只怕还不等他醉倒,那些厉害人物就已经发觉了酒中的问题。” 郭南平瞪了张云一眼,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子,老头子我连宝贝酒膏都分了两成给你耍诈用,莫要得寸进尺!” 张云嘿嘿一乐,挠了挠头,笑道:“不错,单以酒水一物便能有如许威力,小子已经大开眼界了。不过这百年醉威力已得了验证,而天阴教一堂之下的左户能有多少手下我也有了数。那么按杨邪所说,明日羌笛一到,南宫家人走失之事必然会浮上台面,十有八九会导致看守那些正道中人的戒备更加森严,我已想到了办法破坏这个可能,可能还需要……” “可什么能?木生就有话直说吧,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南宫芳芳这时也已托着唐洛然左臂自下纵上,轻轻飘落在地,身后玉莹和尚也是紧紧相随,看来内伤已然痊愈。 唐洛然也是一点头,说道:“论本事这里除了郭前辈,确实要数你水木生最厉害。不过要论计策手段,我们三个就算是臭皮匠,加起来也能顶一个诸葛亮了吧?”这丫头说完了眨巴眨巴眼睛,半带挑衅地扫了张云一眼。 张云眉头一挑,正要开口,边上玉莹和尚说道:“水施主,不论刀山火海,还是阿鼻地狱,你只管安排,玉莹定当尽己所能。” 张云心中微微一叹,原本想吩咐唐洛然在城外等着,却被玉莹这一番话生生堵住了口说不出来,只得笑道:“玉莹兄放心,我水木生不敢自言计谋无双,但之前一路算计,天阴教那几位大高手倒也被我涮过一道。眼下形势正如之前朱兄弟所说,鞑子与天阴教十有八九是一丘之貉,咱们行事需得步步为营。” 张云看了看众人,郭南平两手一张,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压力凭空推起了一股旋风。见郭南平点了头,张云这才继续道:“和尚明天先找到朱兄弟,芳姐和唐洛然明天拿了那剩下的五斤酒膏去军营附近,一定要引得鞑子大官拿走这酒膏而且不能被一人独吞。郭前辈明天摸清此地鞑子驻防,最好能查清天阴教在这里的明哨暗岗。” 郭南平一听就乐了,笑骂道:“小子,你可真能安排,一句明哨暗岗,老头子我就得踩遍荆州每寸土地。好家伙,先说好喽,这回完事儿,老头子我可就只当看客了。什么朝代更迭,江湖换主,都不过惹得天下寻常人吃苦受罪,老头子我委实没那个闲心掺和这等事情。” 张云微微一笑,心道这老爷子典型的口是心非,单凭他这一副古道热肠的心性,只怕这一路若不帮自己洗清了这一身污蔑这老爷子都会一直在那儿当他的“看客”了。当然,想归想,张云嘴上却说道:“那是当然,郭老爷子肯出手帮忙小子已经感激不尽。” 唐洛然此时却是上前两步,与张云相隔不过几寸距离,盯着他双眼说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唐洛然,有错么?”张云挑了挑眉毛,回应的声音中没多少色彩。 边上南宫芳芳看得直想叹气,正要开口缓和一下,却被张云抢先一步传音阻止。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么困难,将面对多大的危险。张云都有所预估,甚至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这已经不是可以嬉笑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可以完全甚至于完美执行自己指示的同伴,而不是一个带着大小姐脾气,时不时就可能因为简简单单地与人较劲而乱了全盘的存在。 唐洛然大眼睛在张云身上狠狠剐了几个来回,最终一跺脚说道:“好,唐洛然就唐洛然,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姑娘放弃!芳姐,咱们走!” 南宫芳芳苦笑着被唐洛然拉着便走,倒还没忘了回过头来给了张云一记放心的眼神。 第314章 少阴令 羌笛笑望着站在端木玉身旁的唐洛嫣,眼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意思,却让唐洛嫣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端木玉踏上半步,刚好挡住了羌笛的视线,冷冷说道:“羌护法,护卫说昨晚你一人去见了化梵那老不死的?” 羌笛目光并未收回,依然直视着唐洛嫣的方向,只是朱唇轻启,微笑道:“我还当这姑娘是那小家伙的姘头,却原来是阴使安排的细作么?” “先回答本使的问题!”端木玉周身气势爆涨,虽然脸上依然被涂满了药泥又裹了白布,但那丝丝森寒的杀气依然有如实质般刺向羌笛。一句话问了三遍,端木玉原本最近这脾气就让张云折腾得差到了极点,眼下羌笛居然还敢来挑他火气,自然不会再给面子。 羌笛目光一收,气势一凝,双目与端木玉对了个正着,笑道:“怎么,阴使要拿我这老太婆撒气么?”羌笛两手微微抱紧,胸前一对玉峰随之高高耸起。 端木玉目光渐寒,忽然身后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腰带。在他周身绷出紧弦的时候能轻而易举地突入其中的自然只有唐洛嫣一人,而这一扯也恰恰扯去了端木玉的怒火。 屋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天阴教众撞进了屋里,倒不能怪他不讲礼数,方才屋里这二位气势如山岳抵力较势,那小小屋门根本就推之不开,忽然这屋内气势一收,外面的人毫无防备之下也只能滚着进到屋里。 羌笛流云水袖一拂,将那教众扶了起来。这教众一见羌笛眼神,心头莫名一安,想起了自己的来意,疾声说道:“报羌护法和阴使大人,方才杨左户遣人来报,南宫、南宫家的人都逃了!” “什么!?”端木玉和羌笛难得异口同声,同样惊讶万分。 这时天色方亮,若非端木玉突然带着唐洛嫣来到,又因为听了守卫汇报直接来找羌笛的麻烦,这二位天阴教的首脑人物没准还真不可能同时听到这惊人的消息。 端木玉深深地看了羌笛一眼,忽然冷笑道:“莫不是你为了讨好那小鬼故意让那什么杨邪的放了那些南宫家的人吧?说起来我倒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不久之前在大雪山一处山坳中发生了雪崩,那烦人的小鬼只怕已然做了阴间的真鬼。你这老妖精再也别想见着他了。” 羌笛原本笑吟吟的对端木玉的话浑不在意,但忽然听到张云的“死讯”,笑容刹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腐骨蚀魂却又叫人欲火焚身的妩媚杀意,就好似炽热的火焰和阴灵的诱惑同时出现,直让人想要做那扑火的飞蛾,冲上去让这位羌护法把自己一掌拍死。 唐洛嫣只觉得热气阴寒同时扑面而来,仿佛连灵魂也能溶化的恐惧杀气里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诱惑之意。她正自不知如何抵抗才好,忽然身前寒意一变,却是端木玉第二次用出了他那看家本事,整个人化作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仿佛确实存在的刺骨杀意,在无边热浪和欲火中形成了一块万年难融的寒冰,替唐洛嫣挡下了所有的压力。 唐洛嫣没了大碍,却苦了那报信的天阴教众,要不是屋外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鹰鸣声让端木玉和羌笛二人同时收回了气势,这教众只怕就不是仅仅吐着白沫昏死过去这么简单了。 羌笛听到鹰鸣,再也顾不上与端木玉较劲,一闪身破门而出,抬起右臂的同时撮口长啸,将那在天上盘旋一只黑鹰唤落在自己手臂上面。黑鹰通体漆黑,唯独尖喙处一点雪白,双爪则是金黄颜色,再配上那如电双目,看来极是威武。 “少主的鹰?”端木玉看到鹰后明显一怔,唐洛嫣在后面看到,眨了眨眼睛却没说什么,仍是静静地站着。 羌笛自绑在鹰爪的金管中取出一个四指宽的纸卷,展开读道:“武当三丰已现,地龙入土,苍鹰升空,尔等五万人马务必三日内到达武当,千清少阴令。” “不愧是少主,只消咱们大军一到,不愁武当派不做我阶下之囚。”端木玉两手一拍,虽然不见面容,但听声音也知其极是兴奋。 羌笛随手将纸条震作无数细末,点头道:“不错,少主发了少阴令,端木阴使,咱们之间的事不如暂且放下。先去看看那南宫家的人到底怎么逃的,若是没有尾巴跟着,咱们手上这些正道中人可是少主大破武当的一大利器,还当尽快启程才是。” 端木玉一挥手说道:“不用你我都去,我如今有伤在身,到底是不如你的。眼下我去办这荆州城里的事,你速速押了那些武林正道中人前去武当,路上再与金龙军汇合,如此两日之内必能到达。” 羌笛眉头轻轻一挑,忽然向着端木玉施礼微笑道:“不愧是天阴教的阴使大人,羌笛佩服。”她说着又瞟了唐洛嫣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又放松下来,将腰间那紫晶腰牌摘下托在手中一抬,以下见上的礼节向端木玉低头说道:“承蒙阴使信任,属下定当不负所望!” 端木玉一点头,目送着羌笛身形一闪之间出了院子,这才对院中的天阴教众说道:“加强守备,点齐三十人随我到高朋客栈看看那杨邪到底弄得什么名堂!” 高朋客栈后院厅中,杨邪看着手下十五名队长,见众人一个个神情紧张,全无昨晚大醉酩酊时那般豪爽痛快,倒像是将上刑场赴死的囚徒般战战兢兢。 用力搓了搓双手,心底同样忐忑的杨邪忽然向站在他身后的新任跟班张云问道:“我说进四啊,老哥可是把一众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交在你手里了,原本我可是想着半功半过,不求无过,但求活命。” 张云微微一笑,镇定道:“大哥,你的法子固然保命不难,可至少要牺牲一半兄弟的前程甚至性命。而小弟的办法虽然略有冒险,可一旦成功咱们兄弟们皆大欢喜,甚至还有机会再立新功不是么?” 想到张云三更时分与自己和一众手下们商量的办法,虽然心中仍有担心,可杨邪想到这办法成功之后能带来的好处,脸上还是不由得泛起了一阵笑意。 “阴使大人到!”老远一声高喊传进厅中,杨邪先是一呆,立刻又窜起向来,领着一众手下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去。他可不知道今天来得居然会是阴使端木玉,因为一直以来带领他这支队伍的都是羌笛,今日突然换了更高一层的端木玉前来,又怎能不叫他心跳加速! 第315章 临时起意 “杨左户,你面子不小啊!出了这等大事居然只是差人去报?你自己怎么不提了你项上那颗狗头过来领罪!?”端木玉人未到声先至,随即一阵清风吹过,杨邪这一步才抬起来,端木玉人已站在他身前,随行的还有个天仙似的姑娘。 杨邪可知道这端木玉出了名的下手狠毒,从来不分教内教外,但凡触了他霉头的没一个能得好死。听到这话他急忙带头跪倒在地,恭声说道:“阴使大人驾到,小人有失远迎,实在罪过,还望阴使大人多多见谅!” 端木玉嘴角一撇,嗤了一声骂道:“狗东西,你少跟我背这些套话,你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你自己明白!别的都不必说了,把这南宫家人丢失的前因后果统统说来,不得有半分遗漏!”端木玉说完一拉唐洛嫣的手,二人大步往厅中走去。 唐洛嫣经过易了容的张云身边时微感异样,似乎这杨左户的跟班见了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而且这人的身形看来似曾相识。张云发觉了唐洛嫣目光扫过自己,心头一紧的同时急忙强压内心激愤之意,将脑袋低得贴在了地上。好在端木玉拉着唐洛嫣走得不慢,后者只是微一怀疑,却无机会验证什么,最终也只得作罢。 杨邪等人虽然跟着端木玉进了大厅,却还是不敢乱动,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到另有手下人给端木玉奉了茶水,这才说道:“阴使大人明鉴,前日狂风暴雪,有数名诡兵门高手摸到了客栈中,悄无声息地制住了看车的五名手下,又杀了我六个暗哨兄弟,将那南宫家众人全数劫了去。我安排了一刻一轮的换岗,却还是被那些诡兵门人逃出城去,属下看管囚犯不利,还望阴使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 “机会?”端木玉森寒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众人脑顶上扫过去,忽然冷笑一声,说道:“诡兵门来得是谁?难道是江柳唐单都来得齐了?还是四杀五剐十八箭来了?你们百多号人,居然给人家杀了六个暗哨却一声报警也没发出!?说!看囚的到底有几人!?” 见端木玉动了真怒,杨邪身子微微一颤,可他心里却又安稳了许多,因为自己这新收跟班的预言十之八九都在这位阴使大人身上应验了。杨邪将头埋得更低以示诚恳,这才回应道:“看管囚车的是许德维、步广义、邢彬、虞可四个队长和他们的手下,每刻一队轮换看守。” 端木玉微微点头,前晚那等暴风雪,能安排每次十五人看守确实已是天阴教教规之下最严密的手段。他看了看杨邪,打断他的话头说道:“起来说话,别跟个虫子似地佝在地上!” 杨邪这一听可是喜出望外,心下对于张云的办法又多信了几分。他急忙起身道:“多谢阴使大人。被敌人所制的是许德维的手下,据其手下所言,当时一名周身雪白一片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在那般暴雪之中那男子居然身周三尺之内片雪不沾,一双白靴上连个雪印子也没有。兄弟们都说只看到那白发男子比女人还漂亮的脸一晃,跟着就人事不知了。” 端木玉双眼突然一张,左手“砰”地一声拍在旁边梨花木的桌子上面,那桌面在这一拍之下似乎比纸还不如,喀啦啦一阵连响之后便成了一地的碎木渣子。 杨邪被端木玉这突然的变化吓得一抖,急忙又要跪下,却听端木玉吼道:“跪什么跪,你那膝盖长来就是往地上跪的么!?”端木玉怒气冲冲地吼了这一句,才算多少泄了点火气,放轻了些声音继续道,“前夜来的那人不是你们能够对付的,而且那人与南宫家渊源极深,若说这世上还有哪门哪派的敢在这种时候来挑咱们天阴教的场子,大概也只有诡兵门的人了。” 杨邪心中偷笑,嘴上却疑惑道:“不知阴使大人所说何人?死的那六个兄弟全身筋骨粉碎,我等见到尸体时不过隔了不到一刻的工夫,尸体却已经成了一摊烂泥,不过两个时辰全都成了浓水。” 端木玉听完腾地站起身来,在大厅中走来走去,口中喃喃有声。杨邪等人听不出他在嘀咕些什么,张云却听得一清二楚。当然,张云虽然听得清楚,脸上却仍然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低头耷眼地站在杨邪身后,连眼皮也不敢抬,因为他又已经感觉到那两道视线正从唐洛嫣的方向悄悄往自己身上扫来。 端木玉步子突然一停,说道:“不对,若是那白发鬼来了,剩下三个妖怪只怕也都不远!如今我天阴教横扫天下也没几个能与咱们抗衡的门派,而这诡兵门正是其中最麻烦的一支。” 端木玉说着看了杨邪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继而续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用瞒你们什么。那晚来人恐怕正是诡兵门兵堂堂主江满霜。既是他来,才会有三尺星河界,万物不沾身的境界。你们丢了囚徒也不算丢人,若非他救人心切,而我又安排将那些正道中人关在了军营之中,只怕你们一个都别想从星河坠地的神威之下活命。” 杨邪听得冷汗嗖嗖直冒,当然,这冷汗是他用内力逼出来装样子的而已。 只听端木玉说道:“囚徒被劫之事就到这里,你们也不用领罪,我有新的任务指派给你们。” 杨邪心中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暗暗感激张云的同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全凭阴使大人指示。” 端木玉走到厅口,看着长空中缓缓飘动的云朵,转而咬牙说道:“你们立刻去调遣此地天阴教明暗中人,给我搅他个天翻地覆,总之不得让荆州有一刻安宁。” 端木玉悠悠呼出一口气,心中暗道:只要能让那江满霜为荆州之事挂念半分,凭羌笛那婆娘的本事,要抢在诡兵门之前赶去武当山定然不成问题!眼下我却是要赶紧带些手下赶去与她汇合,也好防备诡兵门那神出鬼没的手段。 “杨左户。”端木玉忽然叫住了正要退出厅去的杨邪,这声叫得原本已然放松了神情的杨邪面皮一绷,抬了不到一半的嘴角又塌了下去。 端木玉把杨邪的表情看在眼里,呸了一声骂道:“蠢东西,成天就知道担惊受怕!我已经答应了不做追究,你还怕个什么劲儿!?还不给我滚过来!” 杨邪被骂得打了个哆嗦,回头冲张云打了个眼色,后者微一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随着杨邪二人又回了厅中,恭恭敬敬地站在端木玉身前一丈开外。 端木玉看着杨邪那股子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德性气就不打一处来,若不是想到他的布置总算是按照天阴教教规做了完全,来得又是江满霜那怪物,端木玉倒真想把眼前这人扯成一地肉片拿去喂狗。 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端木玉这才开口道:“杨左户,把你手下最得力的人手给我派十队,一个时辰之后荆州城东门集合,备快马一百五十匹,盘缠、干粮、衣物都给我备齐了,随我去追羌笛羌护法的大队人马。” 杨邪听得一愣,他原本以为是羌笛不愿因为自己是她嫡系手下而担了干系,这才让端木玉前来兴师问罪,哪知原来是自己的上司另有要务已然提前启程。到了这时,杨邪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才总算是真正落在了地上,他抱手一拱,应声道:“小人这就去点齐了人马供阴使大人调遣。” 端木玉点点头,正待挥手让杨邪退下,忽然身后唐洛嫣上前两步,轻轻在他耳边咬耳说了几句话。唐洛嫣这几句话都是气声发出,口型动作极小。杨邪与张云二人俱都低着个脑袋不敢乱看,因此杨邪那是什么也没听见,而张云也只是隐约听到了羌笛先行押着正道中人离开,心里不禁一阵喜出望外。 张云的计划被羌笛突如其来的离开打乱,原本准备着花上两天工夫将百年醉送进军营和天阴教中,多少也能瘫痪对手八成以上的人员,到时候不必自己动手,天阴教剩余的人员自然也要尽快转移那些被关的正道人士以防不测,只要他们一离开元人军营,没了这朝廷的掩护,很多事都会变得好办。 眼下既然有了变故,那就如端木玉所愿,让这荆州城乱起来吧。张云心中想到端木玉可能会有的慌乱神情,不禁一阵痛快。想到这里,张云忽然脚步一停,在杨邪一只脚已然跨出了门槛时突然回身向着端木玉跪倒在地。 这一下不仅杨邪愣在了原地,连端木玉也是不明白这小小一个随从能有什么话跟自己说。 端木玉正自迟疑,已然回过神来的杨邪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竟然觉得此刻正跪在地上的张云这小小一个新入教的新人,似乎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杨邪一个箭步窜到了张云身边,而此时端木玉身后的唐洛嫣刚好又用那极轻的气声在端木玉耳边说了些话。 “小子,阴使大人已派了任务,还不随我下去!?”杨邪伸手时已是擒拿手法,意在一招拿了张云后颈要穴,以防他说出什么对自己大不利的话来。 可惜杨邪虽然想得不错,却忘了在这厅中有一位他再苦练一百年也是望尘莫及的大高手。端木玉身子都没动,只是目光忽然一抬,正落在杨邪那只伸了大半的手上面。仅仅是两道目光而已,杨邪却觉得自己半寸也难再进,因为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如果自己再进哪怕丝毫,结果都将凄惨万分。 第316章 挑拨离间 “小子,你最好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否则杨左户要怎么处置你,可就不是我需要过问的事了。”端木玉语带不耐,看来若非唐洛嫣在他耳边说的话,这位阴使只怕根本赖得理张云这么个仅仅带了个木腰牌的新人。 张云只觉得冷汗自脖颈沿着脊背直流下去,方才他已然做出了被杨邪一招拿住颈后大穴的准备,好在端木玉总算在最后一刻出了声。张云弯腰低头,恭恭敬敬应道:“小人确有要事相报!杨左户所言不尽属实!” 杨邪浑身肌肉瞬间绷得死紧,紧到一羽加身便会挨个断裂的地步。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张云,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个一天之前还是他人仆从的小子怎么会要陷害自己。 张云根本不会在乎身后杨邪到底是个什么反应,他只是略微顿了顿,故意给了杨邪一个空档,立刻便又接了下去:“杨左户那晚只派了许德维队长一人看守,五人一组,三时辰一轮。而暗哨在这整个高朋客栈中只有六处,被灭者只有两处。江满霜也没有杀人,当时看守的五人无一死亡。” 端木玉嗯了一声,一双凤眼扫过张云头顶,忽然说道:“小子,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人霍进四,三天前由杨左户引见进了圣教之中。”张云回答得认认真真。 “站起来回话,别老耷拉个脑袋,倒像是圣教亏待了你似的。”端木玉语气温和了许多,听着倒像是真的在关心张云这新入教的小厮。 怀疑到我头上了?张云心中冷冷一笑,心知这回自己不得不正面与端木玉再次斗法,而易容的好坏决定了张云是否有机会继续自己的计谋。他缓缓起身,立直,昂首,让自己易容之后的面貌完全暴露在端木玉的眼前。 “好小子,说吧,除了之前那些,杨左户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知道,光凭那些事,眼下还不足以让我保你不被天阴教以下犯上的规矩惩戒。”端木玉目光如剑似刀,在张云脸上刮了几个来回,最终似乎是放弃了对于眼前这人是否自己那熟识的“对手”的猜测。 张云暗出一口长气,却不敢放松精神,听到端木玉问话,立即回应道:“回禀阴使大人,小人真正要告发的是杨左户私藏陈年酒膏五斤,那酒膏号称当今医道神仙郭南平亲酿的十年醉!又私藏宝钞三十万贯,张张皆为天宝通兑,不分银号皆可全兑通转!杨左户以这两样私通元兵万户葛达哈,故意放走了南宫家人以乱人视听,意欲截杀两位大人以成其大功。” 张云的话说了个虎头蛇尾,把杨邪私藏的物什和私通元军将领这些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说了个清清楚楚,却独独把最后一句明明应是重中之重的信息一句带过。 端木玉饶有兴趣地盯着张云的脸,笑道:“进四啊,你要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但有一件坐实,杨左户就是万剐之刑。坐实两件,那就是百蛊蚀身。坐实三件,抽魂离魄。坐实四件……”端木玉说着说着忽然目光落在了杨邪的身上,只可惜此时杨邪已然被张云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又被端木玉的话吓得魂飞魄散,根本连端木玉的目光扫过来也没注意到,只是死死盯着张云后脑勺。 “坐实四件,灭其一支,罚责满堂。”端木玉仰天打了个哈哈,嗤笑着接道,“若是这些是你崔进四编造,所有刑罚自当齐聚你一人之身!”端木玉最后语气突然转厉,周身杀气瞬息将张云裹了个结实。 张云膝盖一软,张口结舌却发不出半个字眼,有如一堆烂泥瘫坐在地,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玉,满眼都是哀求之意。 端木玉心中暗道:小子跟我面前装鬼精灵,不给你吃个下马威以后还不得把我这阴使当了你的跟班!?想罢唇边微微一翘,收了杀意,扬声道:“外面的都给老子滚进来,有半字个对得错了,哼哼,难保这大厅不变刑场!” 十五名队长根本都没走远,一个个站得半近不远,既不敢趴墙根偷听,更不敢先行离开。此时自然是排成了一字长蛇阵鱼贯而入。 十五人一字排开,目光就像是烧着了尾巴的麻雀四下里蹦个不停,就是不敢落在自己顶头上司的身上。而杨邪此时也发觉了这怪异的现象,原本听到了对质这事心中多少有了些底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落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挖这陷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当然,勾引他下这陷阱的却是那该死的崔进四! “大人!这小子是故意陷害我的!”杨邪只叫唤了十二个字,然后就被端木玉轻轻一挥手,变作了一尊雕像,能听不能说,能看不能动。 “许德维,这小子的话你都听到了?”端木玉突然发话,许德维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使劲摇了几下,然后仿佛发觉不对,又点了点头。 端木玉面色一黑,骂道:“老子懒得追究你们这些锁事,有话就说!” 许德维抖了一抖,狠狠咽了两口吐沫,突然猛一指杨邪,叫道:“禀大人,就是这杨邪私下里要我们背叛羌护法,与元军一道趁大人与羌护法往东行时布置陷阱奇袭大人,若不是崔小哥新来之人旁观者清,我们几个真就要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许德维你这夯货!阴使大人和羌护法神机妙算,羌护法已然先行出发,任他杨邪想了什么馊主意都得落空!”边上一人生怕被许德维抢了全功,急忙开口,可惜他话才说了没多少,已被边上一个高他整整一头的大个一把扯开。 “禀阴使大人,崔兄弟说得不过十之一二,这厮!”大个子说话瓮声瓮气,他指着杨邪,满脸怒容地喝道,“私刮我等月钱已有十年,加上各种搜刮,积攒宝钞数量之大我等直到昨天才真正发觉!” “不错,杨邪私藏宝钞三百五十万贯!足够一个万人队作战五年用的!”一个尖声打断了大个的话,不过他也只捞着这么一句插嘴的机会,另外一头上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大人,宝钞还是小事,这杨邪暗地里没少辱骂阴阳两位大人和羌笛羌护法!说什么只消有了机会,他定能将几位大人统统踩在脚下。”不男不女的声音忽然一窒,似乎是被什么人按住了嘴巴推在一边。 “大人,杨邪亲口跟我们说过,若是他踩在了几位大人之上,定要羌护法给他暖床,阳使大人给他捶肩,阴使大人……大人……” 端木玉一副坦然神情目光稍稍移向厅外,淡淡说道:“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那人嘴角抖了两抖,忽然一跺脚,抹去了额前的汗珠子,大声道:“杨邪他要阴使大人替他接尿倒屎,牵马坠蹬,永为……那个永为奴仆。” 第317章 坐实 “杨左户,你没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端木玉笑眯眯的样子却将杨邪的三魂七魄惊得四散飞逃,所剩无几。听到这一句问话,杨邪忽然鼓起所有的勇气叫道:“禀大人,小的确实没有谋反之心,全都是这些狗东西串通一气来坑害属下啊!还请阴使大人明鉴!” 端木玉依旧挂了一脸的微笑,看着杨邪那垂死挣扎的样子,忽然笑道:“咱们来验验,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话音还在空气中未散,人已好似凭空消失,张云一愣,随即第一个反应过来,紧追着冲出去的端木玉向着后面杨邪住所而去。 唐洛嫣在张云经过自己身边的同时转身面向张云侧脸,趁其他人的视线都被挡死的当口在张云耳边以极轻的气声说道:“求你别恨我。” 似哀似泣,如诉如乞,那是张云从未在唐洛嫣口中听到过的语气,仿佛天塌地陷一般的深深自责溢于言表。可是,张云的身子并未停下,更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仍是一步跨了出去,仅仅是与唐洛嫣擦身而过而已。 唐洛嫣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狠狠打了两转,总算耐住了没有掉落下来。她根本不关心眼前这人长成什么样子,因为心会告诉她什么是真实。满满的喜悦和巨大的愧疚此刻已然填满了唐洛然的心房,若非端木玉这大魔头还在,她真想什么也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是多么想他,觉得多么对不起他,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切…… 唐洛嫣的思绪戛然而止,几乎在瞬间便已恢复了那与世无争的漠然神态。因为此刻张云正被端木玉揪住了领子拎在手里,这鬼魅似的怪物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已经将后院翻了个遍。 端木玉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放着吃人的寒光。他随手将张云放在自己身边,扫了一眼杨邪,却并未停留,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厅外的院中。 “江堂主大驾光临,端木玉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端木玉忽然抱拳拱手,冲着屋外那一片空地扬声说道。 众人随着端木玉突然开口,十几双眼睛都往屋外看去,可瞅得脖子都抻直了也没看到半个人影。就在众人不知所然地要转回头时,一个白发白衣,人如雪,颜如玉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如同直接撕裂了空间,从中漫步而出。 来人正是诡兵门兵堂堂主,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美男子江满霜。他缓步进了厅中,目光直接越过了眼前众人,落在端木玉脸上。 江满霜看着端木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似是有些抱歉地说道:“阴使这脸色看来不怎么妥当,江某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端木玉脸上一僵,随即变脸笑道:“哪里话,江堂主光临,蓬荜生辉!端木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不妥?万望江堂主留步,也让在下一尽地主之宜。”端木玉说话间倏忽进退足足三十次,在这青石地上踩出了四个深约三寸,完整无缺的足印,最近一个离江满霜身前刚好两尺三寸又一分七毫,比尺子量得还要精准。 江满霜身不动,发未飘,依旧冰冰冷冷的样子。说实话,按张云的意思,自己这位舅爷爷明明长了一副男妒女爱的英俊样貌,却总是这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在是让人看着就觉得恨不得能上去狠狠揍他一顿,只不过天底下好像没人有这种本事罢了。 江满霜上下打量了一下端木玉,忽然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默不作声的唐洛嫣,这才启唇说道:“端木阴使若是状态上佳,你我以武切磋倒也无不可。不过眼下阴使火毒内攻,我看你还是不要强撑为好,不然一个失手,江某人只怕会不小心要了阴使的性命,到时候天阴教这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折干净了。” 张云脸色猛地涨红,差一丁点儿就要笑出声来,心里大拇指竖得老高,大赞自己这位舅爷爷实在是出口伤人的绝顶高手。这话哪是伤人啊,根本就是直接在端木玉那高傲之极的心头上狠狠捅了两刀,跟着啐了口浓痰外加狠狠碾了几脚。 天阴教众人却不像张云这假教众那般幸灾乐祸,一个个听了这话都是脸色刷白,活跟刚抹好的白墙似的。 端木玉脖子微微往唐洛嫣的转了转,如同木偶一般生硬,转过一半又复转回,脸上忽白忽红,似是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斗争。 空气中静得针落可闻,直到端木玉面色如常,再次开口才又有了动静。 “江堂主说得不错,我端木玉眼下确不是你那星河坠地的对手。不过有些事即使在下手无缚鸡之力,也要向江堂主问个明白。” 张云心头突地一跳,他万万没料到这脾气乖张高傲的端木玉竟然在这种时候,在唐洛嫣面前服软认栽了!而且端木玉竟然还要跟江满霜当面对质那偷人之事。 天知道江满霜是为何出现在这里,若只是巧合,八成事情要遭!张云心头警铃大作,云天真气悄然在丹田之中运转起来,只等着江满霜与端木玉的话有半分对不上,便全力往江满霜所在冲过去。 江满霜余光看到了易容之后的张云,见他眼神一抖,心中暗暗微笑,知道自己这个一共没见过几面的孙外甥八成以为自己的到来只是巧合。 说来这次的事确实一半应算是巧合吧?江满霜心中想着,嘴上则说道:“天阴教扣了我那宝贝徒弟的家人,人虽然救出去了,可我这做师父的如果不替徒弟出头找回些面子,以后只怕很难在江湖上立足啊。”冰山美男这几句话说得接足了地气,分明就是一副替徒弟出头的好师父模样,同时也替张云圆过了谎言,更加告诉了他自己完全就是来帮忙的。 张云听得喜上心头,心里面来回盘算着到底是谁这么聪明替自己解决了一大难题,稍带手瞟了一眼杨邪杨左户,发觉这位左户此时那才真叫是面如死灰,形似枯槁。可惜张云是一点儿也不会在乎这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天阴教徒下场如何,对他而言天阴教里狗咬狗才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端木玉从江满霜嘴里听到了自己既想听到又不想听到的结果,这一来坐实了杨邪叛教结党的事实,可如此一来说不得随着羌笛先行的那数万人马中就有那一支与这杨邪勾结了的叛军。 这帮狗鞑子,教主每年给元廷带来数近千万两白银的红利,到头来竟然还有人胆敢与我教中叛徒勾结!什么三百万,分明就是整整五百万贯宝钞,超过了天阴教一年里贡给元廷的半数!这杨邪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难道是诡兵门?不对!江满霜眼高于顶,天底下他瞧得上的人实在不多,又怎么会屈尊降贵跟杨邪这提不上台面的烂泥合作。 端木玉这边脑袋瓜子里思绪万千,江满霜倒是好像不太想继续等下去,开口将阴使拉回了现实。 “除去徒弟的面子问题,江满霜倒还有一事相求。” 端木玉听得一愣,心中啐了一声,脸上冷笑道:“堂堂江满霜江大堂主,还需要向我求事?” 江满霜仿佛没听见端木玉的话,一抬手,直指着唐洛嫣说道:“这女孩,我要带走。” 端木玉额头青筋暴起,正待发作。忽然门外一声长笑传来,随即便听得有人笑道:“热闹热闹,今天当真热闹得紧!江兄不知还记得区区否?”长笑声罢,一个瘦小却挺拔的老头堵在了厅口,手里拿着个纯金打造的烟斗,正用力地咂吧着嘴,看来抽得正是痛快。 “阴阳齐聚,这荆州城果然是非不少。”江满霜看了看门口老头,又扫了一眼厅中同样惊讶的端木玉,只是在目光路过张云时不着痕迹地一动,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这鬼精灵的孙外甥。不知道为什么,江满霜总是相信这小子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而绝不仅仅是因为张云是自己的亲人。 “小玉,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说倒天阴教阳使,自然正是鬼屠单瑞。他原本是向江满霜说话,却一眼看到了端木玉那一副满头白布的惨样,惊讶让他立刻把满霜扔在了一边,专心打量起端木玉来。 端木玉被这亦师亦父的单瑞一句话问了个大红脸。他又怎么好说自己中了人家一个小小云天叛徒设计的机巧袭击才闹成了这副德性?端木玉目光晃了两晃,还是没敢跟单瑞对上,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连端木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单瑞看着端木玉那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怂样,只觉得那气是不打一处来,一腔子的血直窜脑仁儿,转头指着江满霜就问道:“我说老江,你比我徒弟厉害,我认了。他才几岁,你都活成精的人我不跟你计较,可你这摆明了破他相可就不对了吧?说你一句以大欺小不过分吧!?” 江满霜听完了单瑞的话,原本平淡的脸上居然显出了一丝的笑意。他轻轻掠开耳边银丝,微笑道:“我本以为自己是只护雏的老鸟,哪知道见识了单兄,才知道什么叫护犊。” 单瑞收起了那根指着江满霜的干枯手指,冷笑道:“护犊?哼哼,江堂主,我可没伤你徒弟吧?你倒说起我来了。” 江满霜不再说话,又恢复了冰山的作派,手拢入袖,迈步直往唐洛嫣走去,似乎根本没听到单瑞的话。 第318章 星河封门 “江满霜,你当真要与我天阴教为敌?咱们两派之间近十年可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不是更好?”单瑞双眼中光华愈盛,瘦小的身子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气势,站得不远的张云只觉得好像万针攒刺,巨浪拍面,身子一晃坐倒在地。而远处包括杨邪在内的那些人也都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最远的墙角挤作一团,却依然没有一人胆敢在这时逃出这大厅。 江满霜一步步走近单瑞,而原本充斥大厅的气势突然如野马束缰,整齐划一地朝江满霜直涌过去,威势之强远胜方才四散之时,直如刀枪成真,兵马作实,翻翻滚滚压了过去。 “小如意万象拳?”江满霜语气略带惊讶,可惜表情依旧冰冷一片,“她死了?” 江满霜嘴上说话,人已与单瑞推来的那股无形之力抵在一处,四下里不论上下左右,凡是丈内之物仿佛都约好了时间,同时化作一片齑粉,却又没有随风飞扬,反而如果万斤巨石般一片片砸在已经没了青石砖的地上,嵌进了土中。 单瑞面露孤寂怀念之意,双手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手臂伸得笔直,乍一看倒像个木雕。他看了看虽然缓了步子却仍然在往前走的江满霜,说道:“我答应她了,这套本事绝不外传,就在我这一代断绝。” 江满霜终于停下了身子,此刻他距离单瑞不过七尺的距离,可就是这七尺方圆,不论任何人都已休想介入,否则必将受到两大绝顶高手的全力一击。端木玉本想出手以助单瑞,却没想到江满霜居然几步的工夫就走到了这个微妙之极的位置,就好像对于小如意万象拳了如指掌似的。 目光在二人身个瞟了个来回,端木玉忽然拉起唐洛嫣往边一闪,将瘫在地上的张云也拉了起来。将二人放在身后,端木玉这才凝神聚气,替单瑞掠起阵来。 江满霜看着端木玉的一举一动,待他停下之后,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单瑞,说道:“你到了如意?还是万象?” 江满霜嘴上说话,双手却自袖中伸出,右手二指在空气中一捺,好似执笔写字,捺尽之时又是一提,这时左手才成掌向前一按,好像是将方才写出的笔划拍了出去。 单瑞不敢轻敌,双拳齐贯,使一招“百丈墙”将身前无形劲力拉伸成墙与江满霜按出那一掌对个正着。 拳掌劲力相交之处地面上突然爆开一条七尺长五寸多宽,最深处深逾三尺的裂缝,边上端木玉也是双手合十前探,将双手插进飞来的劲力之中,左右一分卸开余波。 张云站在端木玉身后自然乐得轻闲,也不用再装样子瘫在地上,只是边上那一双眼睛看得他好不自在,幸而眼前又是两位绝顶高手对战,自己的目光总算还有地方落。 眼见着江满霜与单瑞电光火石之间已对了一招,张云暗暗佩服的同时忽然微微一笑,暗想道:既然江满霜都来了,那么至少说明芳姐又或是郭前辈已然知道鞑子动作,八成也知道那羌笛已经领人先行出发。如此一来,以这几人合在一处的智计,暗中跟上去只怕不难,只是不知道他找到了朱兄弟没有。 张云脑子才转,一长声叫喊已传了进来。 “报阴使大人,羌笛大人东行遇袭,传令请大人迅速领本教精锐驰援!”传令的天阴教徒人才跑到门口,忽然如同撞上了无形之墙,“咚”的一声巨响听得人牙根之酸,那教徒自然也是完美地变作了一地烂肉,再无生理。 “报阴使大人,本教荆州六处据点全数为人袭击,精锐无人死亡,可最轻的也折手断脚!”第二个冲进来的天阴教众总算看到了门口同伴的惨死,及时停下了脚步。只是他嘴上说话,却见到端木玉站在一旁,而阳使正与一个银发如瀑的高挑男人隔空出手,似乎斗得极为激烈。 “对头是谁!?”端木玉连听两个坏消息,不由他不惊愕,更不由他不开口相询。 “回大人,当时来报信的兄弟只说了一句便昏死过去,小人已派人去查!” 端木玉心头一懔,已然知道自己问的实在多余,正待再问,外头又传来叫喊的声音。 “报阴使大人!元兵三个万人队午饭后全数腹泻脱力!军中所有马匹尽数泻得动弹不得!” 单瑞听得眉毛突突直抖,突然恶狠狠地冲江满霜说道:“看样子兵诡奇绝四大堂在这荆州城会齐了么,江满霜,好手段!看样子这梁子你们诡兵门是架定了!?” 江满霜却没立刻开口,只是淡淡地看了单瑞一眼。他心中明白,自己得了徒弟传信,确实发了千里一线符调动人马,把另外三堂堂主也都请了出来,袭击羌笛的是诡兵门不假,可这荆州城里翻天覆地的可跟诡兵门半文钱关系也搭不上。 我这宝贝孙外甥果然不简单!不过他到底驱动了什么人?竟然能以一方之力把这天阴教重镇搅成这个样子?我是否要替他担下一切? 思绪一乱,江满霜身前压力骤然增加,竟然迫得他退了半步。 单瑞见江满霜忽然神思不属又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拳法如意进万象,力道化作猛虎,作势连扑三次,硬是将江满霜迫得又退了半步,占到了上风。 “怎么,江大堂主心里有鬼?”单瑞嘴上说话,眼光却示意端木玉赶紧离开。 江满霜原本略有混乱的眼神忽然一清,恢复了那难以预测的混沌,整个人气势一缩,居然放任身前巨力扑面攻到身前三尺之处。 星河坠地!张云虽然被端木玉拉住随着这轻功绝顶的怪物往厅外冲去,却还是看到了江满霜突施险招的一幕。只是他一颗心还没提起来,便已发觉端木玉扯着自己的手突然松开,随即一阵刺骨寒意突然自身侧窜出,随即一只完美无缺的手捏了他腰带,然后很随意地一甩。 张云的脑袋根本没时间做出任何思考,身体已然本能地反应着,此刻他人已站在了院中,紧跟着又是一团粉影被掷进了他的怀里。张云下意识一接,却发现这粉影馨香扑鼻,触之温软细嫩,居然正是方才还在端木玉手中的唐洛嫣。 这一下兔起狐落当真是快逾闪电,张云慌忙松开唐洛嫣的时候,江满霜正挡在门口,天地劲全力运转,星河坠地原本能覆三丈方圆,而此时被江满霜收作七尺大小,刚好把阴阳二使硬生生封挡在内,虽然阴阳合力绝非江满霜一人能挡,可二人急切之中却也冲出不那恐怖的天地星河。 第319章 黑龙破军甲 “小兄弟,看好唐姑娘!随后我重重有赏!”端木玉只说了两句话便被江满霜连续抢攻硬是给压回了厅内,只剩下梁断柱裂的声响不断传出。 唐洛嫣一双俏眼通红一片,盯着张云一瞬不瞬,后者却是双眼望天,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好像身边没有这人。 张云明白江满霜这是让自己趁机逃走,可门口那三个天阴教众虽然被卷进了星河坠地之中成了三俱永远也不会开口的尸体,院外看守的教众却已经被打斗的动静吸引而涌了进来。 这让我怎么跑?我也想去和大家汇合好把这荆州的风雨在搅得更热闹点儿,可惜看来若要不露马脚也只能硬扛着待在这…… 一个“里”字在还没在心中蹦出来,张云忽然感觉脚下空,“惊呼”一声便即随着唐洛嫣二人齐齐落进了一个足有一丈大小的洞口之中。 张云只觉香风扑鼻而来,却非单纯来自唐洛嫣身上的淡淡兰香,其中那一股寒梅香气正是来自于正拽着自己在地下极速前行之人。 张云正待开口,忽然前方剧震,洞顶坍塌,十几个天阴教众手执毛竹长筒随着坍塌落在洞中。借着坍洞而出的阳光张云总算看清了这把自己像包裹般夹在身侧的女人。虽说只是个背影,但那窈窕健美的身姿却让张云多少有些好奇这女子到底长什么样子。至于对方为何要救自己,张云却是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在意。 “兵祖面前弄机巧!”白衣女语中的鄙视之意再明显不过。她眼见前面十几支竹筒正对着自己,脚下丝毫不停,手下将唐洛嫣交在左手与张云一道抱住,右手往前一挥,三道乌光自其宽松的袖管中射出,在空中突然张如手爪,直奔对面那些手持竹筒的天阴教地龙堂众。 白衣女说话到出手不过迈一步的工夫,张云又不是傻子,就算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女子可能是谁。 在张云面前,这白衣女第二步踏过时,对面那十几支竹筒已然被三个乌金线控制的精钢爪子拨转了方向,先是砸得持筒敌人命归地府,紧跟着又好似被凌空遥控着指向两侧洞,随后又被钢爪控制着向外喷出了筒内腥臭无比的紫黑色液体。 这女人若不是诡兵门门主义女谢澜,那便一定是奇堂堂主唐莺。除了奶奶之外,张云实在不敢想象能将机巧用至这般地步的女子还能有谁。 白衣女携着张、唐二人“呼”地自地下升上了两丈多高的空中,随即空中便是乌光乱闪,无数箭羽暗器被纷纷拨打,更有大半反射回去。四下里痛呼之声络绎不绝,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天阴教地龙堂众。 被换了一侧,终于脑袋冲前的张云此刻才完全看清了白衣女的样貌,女子看来不过双十年华,凤眼星眸,形似夷人的挺俏鼻子下面,红唇虽然算不得樱桃小口,可嘴角自然上翘,让人一见之下便有种自然而然的欢愉。 “奇堂堂主!”张云低低惊呼。他可是清楚地见过奶奶收藏的画像,这女人正是那诡兵门奇堂堂主唐莺。 白衣女目光在张云脸上“抹”了一把,却没停留,身子如羽落地又复向前窜出,这第二次跃起,三人已然到了院落之外,而院子里被自己的箭羽暗器打了个东倒西歪的那些天阴教众也只能徒呼奈何。 “仙子留步!”匹练似的白光凌空横扫向白衣女腰间。 乌光尽收,白衣女精甲覆满右手,食指一曲一弹,铮然声响好似琴筝长鸣,一柄雪亮的弯刀被白衣女这一弹带偏了力道,呜呜旋转咆哮着兜了回去。 “唐仙子……”这人的话才讲了三个字,被称作唐仙子的白衣女子却是根本没打算让对方把话说完。她身子轻盈落地,左足后撤一步,含腰提气,覆满精甲的右手突然一抬,上面的甲片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分解重组,在对方第四个字说出之前,“砰砰”声响,五颗通体乌黑有如箭头的铁弹从那架在白衣女手臂上的火铳中飞出。 “这疯婆娘!死猴子你还跟她客气个鬼啊!” “说得就是,他奶奶的,差点把老子打个对穿……啊呦!怎么还来!?” 白衣女右手五指如抡琴弦,不断以各种力道、角度、幅度扯动连接在其手指各个关节上的四十五根琴弦也似的细丝,而她臂上那架远超寻常形状的龙型火铳也正以恐怖的频率发射着弹药,既而引发有如火炮一般的爆炸。 唐洛嫣看得眼睛发直,张云却是看得两眼精光直冒,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好好研究研究这架奇异的火铳。要知道,即使是谢祈雨在张云小时候演示过的连铳也没有如此快的射速和威力,更别提这般恐怖的准头:若非看准了火铳朝向以高明轻功提前闪避,铳发之际便是目标丧命之时。 打了大约百发弹药,火铳突然一停,唐莺再次提气前冲,同时操作那乌金丝线,将臂上火铳拆作无数长约两寸,拇指宽窄,指甲薄厚的精铁长片,随着她手臂幻影似地左右连挥四下射出,去势甚至比那火铳更快。 “疯婆子,给老子滚下来!”一声怒喝响起,金灿灿的一条长鞭搂头盖顶往唐莺的百会穴生生砸了下来。 “差点划烂了我这新买的衣服,还想跑!?没门!”另一个粗憨的声音响起,无数碎砖破瓦漫天乱飞,几乎织成一张大网。 “我要说几遍你们才能记住要懂得怜香惜玉?”尖锐的声音好似蛇嘶,刺得张云耳朵一阵难受。 唐莺前拒怒龙也似的金鞭,后挡炮弹一般的碎砖块,加上那缕穿插其间好似毒蛇般的奇怪劲力,终于无法再提气上升,不得已再出飞爪,连挡带闪地接过这三种袭击的同时落回地面。 “猪狗猴蛇,畜生开会么。”清冽的嗓音让张云第一次听到了这位奇堂堂主开口,不过比起这好听的声音,他更想这位大高手别再这么挟包袱似的挟着自己。 似是感觉到了张云的想法,唐莺左手一松,将张唐二人放在了地上,随即踏前半步,将二人挡在身后。 “唐仙子客气了,咱们兄弟几人向来对仙子仰慕得很,若是仙子不吝下赐愿与我等共享春宵,那倒是一桩美事。”呛声的正是狂猿猴子,他这一张快嘴配上精明的脑袋,极少会在嘴上吃亏。 张云随声望去,高矮胖瘦四人加上正渐渐聚来黑压压的一片天阴教众,带了炮铳弓弩,将这本就不大的外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猴子话方说罢,边上愈发肥胖的朱千钧一抹蒜头鼻,哼哼道:“唐仙子这细皮嫩肉的,老朱我一定会小心翼翼,咱也学学赖皮蛇那心疼女人的本事!”说完一阵怪笑,小眼睛在唐莺身上瞟来瞟去。 句紫鹰已然收起了新练而成的长鞭,一双烂银虎头钩左右一分,骂道:“少废话,这疯婆娘你们谁敢上谁上,老子可不想人没摸着反被炸死!” 灵蛇佘宗华没搭腔,只是满脸疼惜地看着唐莺那仙女似的面庞,就好像她已然是自己囊中物,胯下臣似的。 “我唐莺人就在这里,你们这四个畜生有本事自来捉拿便是。” 张云一听,心下暗道:果然便是诡兵门赫赫有名的奇堂堂主,人称百变武库的唐莺。 只见唐莺两手慢慢在身前交叉,分别扯住了胯骨两边的一根看来应是装饰的丝带,然后冲着天阴教四个护法冷笑道:“可惜呀,想上本姑娘的床,你们没那个本事。” 话出手动,叮当之声几乎同时响起,震撼人心的一幕便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原本雪白的衣衫突然自腰间开始如鳞般翻转成了膝黑颜色,仿佛骨牌连倒,变化迅速在唐莺身上漫延开来,而叮当响起也越发密集。唐莺好似正在脱胎换骨,自雪白晶莹化作墨色如烟。 猴子第一个回过神来,轻叱一声,手中长剑一挥,无数弩箭如雨如漫天飞蝗般扑向了唐莺。 唐莺面对至少五百支箭羽却根本没有挪地方的意思,直到最前面的利箭离她不到丈余,这才双手一扬。张云与唐洛嫣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随后便听到无数箭支被眼前这看来如同自唐莺手中生长出来,足有两丈方圆的巨大黑盾弹开的声响。 “我的黑龙破军甲上个月才彻底完成,你们倒是好心,巴巴地赶来这里给我试这战甲的威力。我是不是应该谢你们一谢?”唐莺语中自信之极。她两手一收,黑盾刹那不见,而唐莺由九天仙子化为了霸气十足的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了眼前那些凡夫俗子。 四大护法近十年来已完全唯羌笛马首是瞻,此刻头领不在,自然就以智计仅次的猴子为大。三人见猴子眼色递来,立时心领神会地四下散开,根本不接那墨色长龙的招数。四人闪避开来的同时不断下令让手下进攻,什么飞蝗弩箭,刀枪火炮样样俱全,好似根本不关心对面那院落是不是会毁于一旦,不关心这里的热闹会不会引来元兵,更没有在乎张、唐二人死活。 一时间巨响不断,尘土飞扬。烟隙之中忽然六十余道墨线被同样数量的五指龙爪扯着划破空气,随后便是无数鲜血好似喷泉一般飚起数尺,几乎将飞扬的尘土也都染作暗红。黑线一闪而逝,紧跟着居然是一道明亮的白色火圈突然自尘中爆开,无数锥形的铁铅弹丸四下爆开,自又引发了一阵鬼哭狼嚎。 第320章 奇堂堂主 “砰,砰,砰……”从第一声火铳声响出现到密如万雷齐炸的连响结束不过眨几下眼睛的工夫,烟尘也在此时被彻底冲散。 唐洛嫣啊地一声捂了双眼,张云张大了嘴巴瞪圆了双目,因为那千余天阴教众此刻目之所及至少有半数,不论所处何处,或者是其身手高低,都已变作了残缺不全的尸体碎块。而挺立在尸体堆中的唐莺身上十八根朝向不同的火铳铳身均是通红一片,不断蒸腾的热力将附近的空气也都搅得晃动起来。 这一身如墨烟色点缀着火焰似的闪烁霓光,映得那一张被黑鳞包裹大半的仙子美颜倒更像是地狱来的恶鬼,却又因那一双微微上翘的红唇而产生了另一番异样惊心动魄的美艳。 “轰!”巨响突起,唐莺整个人突然向后飞出,直接把院墙连带着后面的房屋撞塌了一大片,整个人直飞进后院之中。 “抢人!”猴子发一声喊,四个一直袖手旁观的护法突然一齐行动,目标正是张云和唐洛嫣。 佘宗华与猴子二人轻功最好,自然最先抢到张云与唐洛嫣身边,一左一右,显然这是要一人一个擒下张、唐二人。 两人眼看手指离张、唐不过一寸距离,却是突然间双双收手,只因两条墨色鳞鞭仿佛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刺在了张、唐二人即将被接触的地方,触衣而不入,反而随着猴子与佘宗华二人动作反挑而起,将二人迫得后退数步。 句紫鹰与朱千钧各自骂了一声,分别起了兵刃当开另外十条墨色鳞鞭,同时也不由自主地被迫退数步。 “鞑子这炮是西域新造的货色?”唐莺的声音听来完好无损,而那被黑甲包裹的性感身体自坍塌的院墙后走出时,片尘不沾,手中拿着爆破了大半的铁球残片,也印证了方才那一炮根本没有对她造成真正的伤害。 猴子嘴角一抽,笑道:“久闻唐仙子胆大包天,机巧之技权在公输神婆之下。本人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仙子竟然敢以炮试甲,确实胆量过人,在下佩服佩服。” 其余三个护法听得脸色变幻,惊讶、佩服、害怕、担忧,变化快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唐莺将手中炮弹残片随手一扔,几步走到张云与唐洛嫣身边,盯着那狂猿说道:“要找你们麻烦的是老八和柳大那两个白痴,他们以为天阴教主力压向武当山,高手就一定都在去哪边的路上。哪知道只堵到一个羌笛,结果还叫人家跑了,到头来只救下一堆什么正道中人的白痴东西,哪知道跟着霜哥哥才有好架可打的道理!” 张云张开老大的嘴巴闻声闭上,暗笑原来这看似不好相与的奇堂堂主远非江湖所传的那般莽撞,不过这唐莺话语中的好战之意那可是许多久经杀场的男子也比之不及,啧啧,真不知道将来哪个命不好的男人会娶自己这个,呃……舅姥爷的师妹,我得叫这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人作前辈? 猴子强压对于那身墨色战甲的好奇和恐惧,沉声说道:“唐仙子看来深得贵门主‘飞瀑甲’绝技的真传,不过我等亦得了上头的命令,无论如何要请仙子与我等坐下喝喝茶聊聊天。” “本堂主没那闲情!”唐莺说着再次行动,自两肋分出两条鳞鞭将张云和唐洛嫣分别缠在左右肋下,忽然一扭头,看向院中。 天阴教四大护法明明瞧见了唐莺转头,却没一个在这时发起偷袭,只因这五位高手以及张云六人皆被院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呲喀”之声不绝于耳,随即便是轰隆乱响,若大一片房屋随着四散烟尘塌成了废墟。三道人影成在三角立于废墟之上,一人白发如雪,周身片尘不沾,正是江满霜。另外两位自然就是天阴教阴阳二使的端木玉和单瑞。 江满霜忽然闪电般往唐莺的方向扫了一眼,后者眼神一颤,却是毫不犹豫地迈步腾身。在空掠起一蓬黑雾,随即再度墨龙腾空,似乎又想再次尝试自这些天阴教众头顶越过。 “我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张云一个“吧”字还没说出来,便听到唐莺一声不屑的轻哼。抬眼看去,唐莺手臂一抖,两只锐爪脱体飞出,那方向似是前面高楼楼顶,可这四下都是天阴教众的地方又怎么可能轻易勾得攀附之物? “小家伙,你之前说所说变数老头子我还嫌多了,眼下看来,若非你小子想得如此周到,我倒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这动静此刻听来不亚于天籁之音,张云一扬头,顺着连接精铁锐爪的乌丝看过去,郭南平郭老爷子正站在酒楼的三楼楼顶,一手捏着两只铁爪,另一手左一扬,右一扬,空气中不时闪过点点金色光彩,与之相随的则是四下里天阴教众哀号与堕落在地的“嗵咚”之声宛如鼓磬连响。 郭南平说话时以内力传音入密,连卷着张云的唐莺都没能听到分毫,而张云此刻视线里除了郭南平再无他人,自然也不用运功提气引发别人注意,当下以口型回道:“老爷子才叫厉害,一人之力捣平天阴教在荆州的全部分舵,果然神功盖世。” 郭南平微微一笑,口唇不动,仍是传音道:“臭小子少拍马屁,你既安排了若有异变先捣敌巢的计策,老头不过是依计行事,何况收拾的又是这些留守的天阴教众同样是惩奸除恶,举手之劳却是做了件不小的好事,何乐不为?” 张云还待张口作形,忽然郭南平哈哈一乐,笑道:“豆豆,这下老头我欠你的可算还上一笔了吧?”郭南平嘴上说笑,捏着铁爪的右手一松,随即运起十成功力瞬息连拍一十六掌。 “一针还魂!?”“啊?”“老猴你不是说笑罢!”“我的亲娘,十六重金石千迭掌!”猴子、佘宗华、句紫鹰、朱千钧四人一人一句,连叫带骂却不得不被郭南平这一十六记看来随意而发的掌力凌空拍回了地上。 唐莺扫了一眼又与阴阳二使打一起的江满霜,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化作了笑意,冲郭南平皱了皱鼻子笑道:“郭爷爷,你当年可是跟我老爹那儿要了足足十五种海外异草,说好了一草还一诺,算来算去,郭爷爷还欠豆豆五次哟。”唐莺这声音难得的俏皮可爱,右手一抬,鳞甲散开露出纤细秀美的五根手指。 第321章 出城驰援 没想到堂堂的诡兵门奇堂堂主,可以算是诡兵门当今机巧第一人的唐莺竟然有这么个可爱的小名,张云虽然不敢笑出来,不过心里面可是哈哈了不知道多少声。眼看见唐莺似乎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笑累了的张云无奈敲了敲缠在自己腰上的鳞甲,苦笑着出声道:“这位唐仙子,不知可否放我下地了?” “那,那个唐仙子,算我一个。”边上传来唐洛嫣怯怯的接茬声,这姑娘即使在跟唐莺说话,那双不知道包含了多少情意的双眼却依然紧紧盯在根本不看她的张云脸上。 唐莺耳中听到二人说话,却连余光也没赏给二人半分,只是冷声说道:“若不是大哥要我将他抛出之人带离荆州,追去与老八和柳大那两个呆货汇合一处,你们两个天阴教徒我早就给切碎了做馅,包成人肉包子给那挨千刀的天阴教主送去。” 郭南平目光往下一瞟,恰好看到张云苦着脸一撇嘴。老头心中暗笑一声,顺道仔细看了一眼唐洛嫣的样貌。这不瞧还好,看仔细了之后,郭南平心下笑意更甚,嘴角明显地抖了两下,还好这时唐莺目光望向了别出,否则郭南平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这抖了两下到底是想笑话谁呢。 这边张云求下地反遭奚落,下面领了其他三人追来的狂猿已然大声叫道:“郭神医,咱们天阴教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今日前辈当真要来架这梁子?别怪我猴子把丑话说在前头,只怕就算你郭神医有本事一针还魂,惹怒了我天阴圣教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猴子紧紧盯着那三楼顶上的几人,他心下知道,就算自己在这里没能留住他们,羌笛也已安排了后手。但就这般让人跑了,这口气却不是他狂猿能咽得下去的。 郭南平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气!你们教主我尚且不惧,区区四只畜生便想威胁我郭南平了?当我是三岁的小娃娃么?何况老头子手里还有你们两个人质呢,对了,我倒忘了你们这天阴教个个都是忘恩负义,卑鄙无耻之徒。啧啧,两个小娃娃,估计你们是活不下来喽,当心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晚辈又是否有资格与前辈谈上一谈!?”声音响起,端木玉声发影至,两手如穿花蝴蝶般直往唐莺身侧二人摸去。 郭南平心中喝一声彩,手上金针往上空一抛,细如牛毛,风吹可飘的金针只微一上升便如坠了千斤重物,直往端木玉头顶落下。唐莺被端木玉这鬼神莫测的轻功微微吓到,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本事应付。只见唐莺左手鳞甲尽数立起,好似成了刺猬,直往端木玉双手砸去,同时右手五指连动,膝不弯足不动,整个人却平平向后弹开。 “比快?”二字一出,端木玉与郭南平、唐莺二人在楼顶上面已拆了不下十招,端木玉虽然急切间抢不到人,可郭南平与唐莺两位大高手竟然也被端木玉凭着一身绝顶轻功生生缠在了这三层高的楼顶上面。 单瑞没了端木玉相助,反而更自如了几分,小如意万象拳使足了十成劲力,秉持其“如意”、“万象”二诀,内力随拳而走,空气中拳劲纵横盘曲,或刚或柔,极尽随心所欲之能事。 单瑞此时那拳劲带动了四下里气流尘土以及满地碎砖破石聚而成形。或楼或桥,或人或兽,劲气形态万千的同时又各逞其所拟之物自然具备的能耐:气楼塌如山崩,尘虎猛扑怒咬,碎砖化成的巨蟒直往江满霜身上缠去,边上还有数名破烂木渣聚起的人偶踏着无形之桥冲了过去。 反观江满霜,此刻这位兵堂堂主也已尽了全力,以一人之力力敌阴阳二使绝非一件易事。若非郭南平突然出现相助唐莺引开了端木玉,此刻江满霜也将难以再在这阴阳合璧的威力之下硬撑。 好在此时阴阳合璧已破,虽然单瑞的小如意无象拳得到了更大的施展空间,江满霜也同样得了机会将星河坠地之威发挥到极致。 江满霜这十成天地劲下的星河之力何止万钧,任你招式千变万化,只消不是实打实拳脚攻到,任何劲力气息进了这七尺星河之境都得自坠于地,消失无踪。 只是眼下看似江、单二人又回了平局境地,可江满霜与单瑞都知道一事,那便是江满霜之前以一敌二,内力消耗之剧各人心知肚明。 心知江满霜眼下内力只怕剩不过一半,只要再耗上一两千招定然能将这天下闻名的诡兵门后堂堂主逼得落入下风。想到这些,单瑞心底的兴奋便难以自抑,这也让他抱定了拖延之心,出手时绝不靠近江满霜星河坠地之范围,硬是要将对手拖到耗无可耗的境地之中。 这边端木玉仗着恐怖的轻身功法生生缠住了郭南平与唐莺,虽然一边普通天阴教众再不敢乱发箭弩火炮,却也让四大护法有机会围攻上来。这一来屋顶攻守居然也被拉回了平衡之势,唐、郭二人纵是有心重手伤敌,却又因为端木玉这怪物穿插来去加上要护着两个小辈而不敢过于追击。 张云看得着急,数度想出手偷袭敌人,可想到计策走到这一步距离成功不过一线之遥,这时候万万不能叫端木玉发觉了自己真实身份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张云硬是忍住了出手的冲动,只当四下里掌劲腿风,墨光白闪都不存在,闭起了双眼装出一副大受惊吓的样子。 两边争斗均是愈演愈烈,突然端木玉搓口长啸,四大护法不约而同地退开数尺。郭南平刚叫了一声“不好”,紧跟着足下那三层的酒楼便瞬间崩塌,竟是被天阴教自行毁了。唐莺与郭南平均未想到这一点,各自因为脚下突然一虚露出惊讶神情。 唐莺身上铁爪四下飞射,走得七七之数,不仅挡开了四大护法乘机偷袭,还让郭南平借力一纵,闪开了端木玉掷出的七颗铁莲子。唐莺冷哼笑一声,正要出言讥讽,突然双肋一松,不知何时端木玉竟如鬼魅一般到了她身侧,凭借那森寒的气劲居然冻硬了缠着张云与唐洛嫣二人的鳞鞭,将二人无声无息地夺了出去。 “人质没了,唐仙子要如何脱身?”端木玉虽然知道已然留不住那郭南平,但眼前唐莺可是还在天阴教的包围圈内,自己又怎会轻易放过这等姿色的美人? 江满霜突然发一声喊,星河之力陡然转横,展开花信风的身法回身腾起,有如银凤振翅冲天,径直往外冲出,居然再不理身后急追的单瑞,更没管唐莺与郭南平二人。 郭南平看到江满霜这一下顺利脱身,于是微微一笑,身子四周的空气仿佛承之一凝,他整个人便以常人难以想像的方式凭空往外飘出数丈距离,随即一抖大袖,飞鸟般轻松地往远处落去。 唐莺听完端木玉的话,狠狠盯了他一眼,随即不屑地一笑,开口说道:“端木玉是吧?真不知道天阴教是怎么想的,选了个有点本事却半点脑子也没有的人出来当阴使。下次起色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收紧点,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是恶心。” 唐莺说话的同时两手连出六阳,将挟了二人的端木玉迫开些许距离,随即弹出两只钩爪,竟是直飞郭南平所在,由这位已经脱出包围圈的神医拉着落向外围。 端木玉人才落地,单瑞已赶到了他的身边,郭南平与唐莺二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单瑞看了看满头大汗,满眼惊恐的张云和脸色苍白却很淡然的唐洛嫣,瞳孔微微一收,正要开口间忽然双掌合十猛拍一下,瞠目怒道:“不好,诡兵门和郭老头所做一切才真是拖延时刻!羌笛所使的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计中计只怕已被人家识破,对手如此做作不过是为了制造仍被蒙在谷里的假象,好遣人去追踪羌笛的小股人马!” 端木玉一愣,随即瞪大了双眼骂道:“那该死的杨邪,私通叛乱就已是死罪,竟然还被诡兵门利用了!师父,咱们速速启程去援助羌笛!” 张云单人一骑,紧随在单瑞身后,这个结果除去跟随之人由端木玉变作了第一次见到的阳使单瑞,其余倒都是张云设想之中的。 计策开始之时正是张云以酒膏将一众天阴教徒灌了七荤八素之后。 张云首先将十五名杨邪手下的队长挨个弄醒,同时用从郭南平那儿现学的手法用真气封其任、督、带、阳维、阴维五脉诸多穴位,再以蛇脱、蝉脱等数中草药混合了草木灰搓成泥丸,用放臭了的汤水泡过,等那被封了诸多穴道的队长醒来,便先趁其迷迷糊糊时喂上一丸,以指顺喉,使其被迫吞咽。 那些队长毕竟一个个都算得上江湖老手,虽然初醒时略有迷糊,但无一不是立时反应过来,却又发觉自己明明内力未失,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调转自如,同样是一抬手一投足,那速度都比常人大不了多少,威力甚至于还要弱上一些。 张云便在此时出声,说自己是天阴教教主派来监视各地分舵情况的眼线,隶属天阴教秘刑堂。此番前来正是查实了荆州分舵左户杨邪贪银好色,与荆州元人交从过密,情报侦送滞后,更兼有勾结元军意欲策反荆州分舵之实。如此数罪并罚,当判剐刑,诛九族。而其手下知情不报,亦当处死。 张云这些话一说,根本连他精心准备在杨邪房中的“证据”都没用上,便已将一众队长们吓得是魂不附体。再加上许德维平素与杨邪师兄弟相称,也知其与荆州城守军中几位万夫长过从甚密,立时第一个跪在地上几乎要抱紧了张云的大腿苦苦哀求放过自己,既而引发了连锁效应,其余的队长们一个个也都是哭天抹泪,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张云看看,以表自己对于天阴教的忠贞不二。 第322章 直奔襄阳 成果出乎意料,张云自然是乐得省些口舌。他抓住了这些队长心底发虚的空档,许诺只要所有队长明白事理,能替自己在羌笛护法面前指证罪行,自己自当替众人开脱。 张云说这话时故意把“明白事理”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这些老江湖的队长们又怎能不心领神会,一个个七嘴八舌,出谋划策,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仍然昏迷不醒的杨邪杨左户已然成了叛教反教的头号人物,对天阴教而言完全就是个罪大恶极的存在。 到最后张云甚至不得不开口打断一众越说越是兴奋,似乎早就想把杨邪整倒的队长们,然后黑着脸从成堆的“计策”里抽了几条与自己所提揉在一起,又让众人准备了钱财,找出极擅拟字的人写了杨邪与元人往来信件,再与众人串清了口供,这才弄醒了杨邪。 可惜杨左户此番喝了个尽兴,却不知这一夜之间自己已然被一众手下和这个新来的小兄弟扔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里。 那之后才有了在端木玉面前杨邪身败名裂,从而让张云一跃成了端木玉眼中的重要人物。 张云偷瞥了一眼单瑞,对于这老头一路上那种不信任的目光,张云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生怕被这比端木玉远为老谋深算的阳使看出破绽。不过比阳使更加让他头疼的,则是唐洛嫣似乎已然确信了自己的身份,出发数个时辰过去,一双美眸除了单瑞偶尔扭头回望时会瞧向别处,其余时间全都落在了张云那张易过容的脸上。 甩甩头把唐洛嫣目光所引发的种种异样感觉扔在一边,张云细细算起了时辰与自己安排的后续计策。 南宫芳芳与唐洛然二人始终未曾露面,显然已按照他事先针对若是天阴教突然离开荆州时的种种情况安排,先行往武当方向行进欲要抢先告知武当派一切事宜;而既然郭前辈接应了由南宫芳芳发信召来的诡兵门诸人,那么跟踪羌笛真实踪迹的任务肯定是落在了成功汇合的玉莹和尚和朱重八身上。 想到朱重八的机智警觉,张云心下微微一笑:若是让重八与玉莹和尚在一起,想来就算是羌笛,也休想轻易将二人甩开,更别提反过来捉拿二人,当然,这还要朱小兄弟能够劝住玉莹以防他为了师父冲动行事。 想到朱重八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智计和心思,张云佩服的同时却又隐隐有一丝怪异的感觉。似乎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这丐帮的少年人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自己的对手,也许会是一个最可怕的对手。 “大哥,切不可冲动!咱们方才不过多靠近了十丈不到便已被羌笛那老妖精发觉不对,若是你这般带着火气冲上去,只怕不用十丈就得被人发现。到时不用羌笛动手,她只消遣人将咱们吓走,回过头来再想知道她到底经由哪条道路前去武当便再无可能!到时还怎么救化梵大师他们!?” 朱重八用尽力气才拖住了满脸涨得通红的玉莹和尚,一口气说了这一长段话,总算让性情直来直去却非傻子的玉莹和尚放弃了自己不理智的行为,脸色也开始渐渐恢复正常。 “朱兄弟,贫僧知道你说得不错。可上次咱们靠近之后发现那些天阴教徒对待我师父他老人家有如囚徒!贫僧这做徒弟的却只能看不能救,贫僧……贫僧实在是觉得……”玉莹和尚两只手在光头上重重拍了几拍,怒气冲冲地续道,“贫僧实在是觉得极为窝囊!” 朱重八拍拍玉莹肩头,说道:“要说计谋,重八没见过比水大哥更多谋善断的人物,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玉莹大哥你原本机敏过人,若非化梵大师身陷囹圄,又怎会失了常性?眼下咱们只要跟紧了羌笛这老妖精,等到她往北过了襄阳,再去给南宫家主和唐姑娘报信就是,后续水大哥皆有安排,又何必担心救不得化梵大师?” 玉莹想到张云临行前种种嘱托,狠狠咬紧了牙关,重重一点头,抹去了脸上急出的汗水沉声道:“是小僧莽撞了,咱们这便向前,看看天阴教这位护法到底要绕到哪去。” 朱重八点头笑道:“大哥放心,她只要敢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就逃不脱丐帮的眼线,咱们绝不会跟丢的!” 南宫芳芳与唐洛然一人三马,一路上人马不歇,沿着官道直往襄阳赶去。 路两旁景飞如影,唐洛然这般绷紧了神经的同时还要奔行不断消耗之大常人难以想像,加之她的武功内力均比南宫芳芳大有不如,此时已然累得腰酸背痛,大冬天里居然挥汗如雨。 南宫芳芳看得心疼,却知道眼下绝不是休息的时机。 她之前幸运地联络到便在已得了线报赶到荆州附近的师父和几位师叔,让张云的计划有了更多的保障。此刻若是她能与唐洛然二人早一刻到达襄阳,那么就能保证后续的计划更加平稳地实施。何况玉莹和尚与朱重八二人坠在羌笛队伍之后,诡兵门高手又为了让天阴教自以为甩脱了追踪只能绕远追逐不能相见,她们二人先期到达襄阳城中做为接应便显得尤为重要。 “洛然,坚持一下,再有几十里咱们就到地方了!此刻想必木生正与我师父、郭前辈他们与天阴教周旋。此番有这许多助力,想来木生这计策成功的机会很大。到时你有恩于正道武林,以少林化梵大师和石家、铁枪门诸多正道名门人物的行事作风,只要到时你请他们做保,脱离紫翁山不过小事一桩。”南宫芳芳见唐洛然面色不佳,这才出言鼓励。 唐洛然心下明白南宫芳芳对自己的关心,笑道:“姐姐放心,这些事情洛然晓得,眼下洛然不过是因为奔徙劳累,有些疲惫罢了。” 南宫芳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忽然双耳一动,整个人自马上腾身而起,右手挥出一道水织丝制成的绫绸长带缠在唐洛然腰间,将她同时自马上提了起来。 两人方才离开马鞍,六柄弯刀便分成了两组,自六匹马的马鞍正中劈过。六匹健马似乎对飞刀过身犹如不觉,又奔出数丈距离才纷纷鲜血狂喷,裂体倒地而毙。 六柄弯刀过马之后全数扎在地上,南宫芳芳此时恰好拉着唐洛然开始下落。她目光一扫倒毙的马匹,再看那地上六柄弯刀,冷哼一声,在那些弯刀好像活了似的自地上弹跳而起的时候一挥左手,银光似绫绸长带自弯刀之前的空气中划过,似乎斩断了什么,而那六柄刀随即便如失去了生命似地摔了一地。 “你就是江满霜十六年前收的那个徒弟?不错不错,无怪向来选徒极严,活了这么久总共才教过两名徒弟的星河坠地也有了关门弟子。”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这男声听来极是悦耳,可偏偏语带嘲讽,含了浓浓嫉妒和恨意。 第323章 往事如烟 南宫芳芳自地上挑起一柄弯刀,纤手一捏刀柄,弯刀刀身上立时起了无数裂缝,分裂开来的无数极薄钢片颤抖不断,好似随时都会炸开,却在最后关头被南宫芳芳在刀柄尾端一拨一扭失去了威力,“哗啦啦”碎了一地。 验证了心中所想,南宫芳芳自背后摸出一柄两尺七寸长短的细剑和一面多棱带角二尺见圆的盾牌,交在了唐洛然手中,这才冲着大概二十丈外的一株枯树说道:“师父这一生有两件后悔事。其一就是收了个孽徒,南宫芳芳有幸为师门除害,何苦所幸。” 枯树上突然飞起一只的漆黑的乌鸦,怪叫声响中又是那悦耳的男声响起:“小师妹,见了大师兄,你当真就只有打打杀杀可谈么?”话音落下,一个长得细眉星目,高鼻薄唇,书生打扮的俊朗男子背着一个硕大的书箱晃晃悠悠地从枯树之中“走”了出来。 唐洛然就算是不动脑子都能猜到这比自己心头那臭小子还俊了几分的男人必定是个机巧高手,更是个难惹的对头。 “黑鸦乌笔鬼潘安,当年的水墨书圣印尚文会落下这等骇人的名头,全因为他正杀害了五十九名同门的诡兵叛徒!敢问你印尚文,可觉得我与你之前还有别的可谈?”南宫芳芳朝唐洛然使个眼色,将手中千机万括化作十二丈长的灵龙链剑盘旋而起,将自己和唐洛然双双护在其中。 印尚文正是当年江满霜当上兵堂堂主后所收第一徒。这人原本是书香门弟,却因元朝大力压迫汉人,尤其是精通汉文化的汉人士族,印家满门被元廷安了个造反的罪名烧杀一空。印尚文当时不过七岁,因为出门与小友玩耍反而躲过一劫。后来元人查实漏网之鱼,派了金龙军中死士追杀印尚文,无巧不巧地被江满霜撞个正着,结果自然是死士成了真死士,印尚文便被救回了诡兵门。 江满霜见这孩子天生聪颖,好学上进,又因其已成孤儿,便干脆收其作了徒弟。印尚文倒也没辜负江满霜一片苦心,做了诡兵门兵堂大弟子之后成日里勤学苦练,天未明其人已起武,月入当空其人仍在读。匆匆十五个寒暑过去,印尚文隐隐已成了诡兵门年轻一辈中的第三高手,仅次于江满霜之妹江燕秋。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原本一心为报家仇的印尚文不知何时开始成了江燕秋的跟班。印尚文比江燕秋大了五岁,却因为辈份的原由成了小姑娘的师侄,又兼其知书达理,潇洒风趣,自然便成了江燕秋最合适的玩伴。那时的印尚文对江燕秋真可谓是言听计从,指南绝不向北,指东绝不打西。 两个孩子感情甚笃,成日里出双入对的,四周围的大人们看在眼中,自然而然地开始将这对金童玉女当作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原本江满霜也极看好江燕秋与自己这得意弟子的好事,直到江湖上突然出了一位人称“踏空步”的人物,而那人还是当时正道第一大派云天派掌门天阳真人的关门弟子,名曰张重山。 张重山初出江湖,便随着他那已经名满天下的师兄云天剑客梁士峰(梁喜发)连破三桩武林公案,又因其轻功高明,相貌极佳,名头之响亮在当时江湖青年人中一时无两。与印尚文这名不见经转的诡兵门门徒相较之下,张重山的句号自然是如雷贯耳。 江燕秋一来不服自己这超级跟班竟然会被人比了下去,二来心底实在好奇难耐,居然偷偷拉了印尚文一道跑出了诡兵门,专程去见那云天派的张重山。 说来也巧,当时梁士峰刚好追踪淮南大盗陆采香一路往东南而去,派了张重山一人去青城山见锦绣派掌门付佟。半道上江燕秋与印尚文二人凭着江湖疯传的图形,将张重山截了个正着。 当时张重山一见人称江湖第一美人的江燕秋,其反应自然也难免是呆头愣脑,虽说口水没拖出老长,一张嘴巴却也老半天才想起来要闭上。 江燕秋见惯了别人看自己时那副发呆的表情,却还是被张重山身上那股勃勃英气所吸引,这是常年为了报仇而疯狂用功的印尚文所不可能具备的,恰恰却是最容易吸引女孩子的气质。 当时印尚文还暗地耻笑张重山与那些所谓的武林年轻一代俊彦们都不过是一丘之貉,哪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叔心里已然烙下了张重山的影子。张重山不愧是云天门人,短短惊讶之后自然认出了江、印二人的诡兵门打扮,询问之下发觉二人居然不过是想见识见识近日来大出风头的云天派掌门关门弟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听了这等理由,张重山先是一愣,随即便微微着恼,斥二人若有此行闲暇,不如多做些公道之事,替武林,替天下人伸张一下正义,比起千里迢迢跑来看自己的模样要强了十倍百倍。 印尚文除了习武准备复仇,满脑子里就只有江燕秋的一颦一笑,对于什么人伦道德,公理正义,虽然江满霜讲得不少,却大都是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出来,那是根本没记住一星半点儿。印尚文见张重山出言不逊,自是要替江燕秋大感不忿,与张重山吵了三句不到便干脆动起手来。 当时印尚文天地劲已有小成,星河坠地也练得似模似样,凭着前两样本事和袖中剑的奇异招术把张重山杀了个措手不及,堂堂的“踏空步”在不到十招之间居然有三次便险些落败。 好在张重山一身本事也都是天阳真人倾心调教,更有梁士峰那被公认为当时武林年轻一代第一人替他开得无数小灶,三次遇险均被张重山以踏空步之绝妙步法脱身化解。十招之后张重山更是腾出空来拔剑出招,以快无可快的雷耀剑法硬是将印尚文那袖中藏剑,剑外飞袖的奇异招术以无所不破之快生生顶了回去,两人重回天平两端。 江燕秋对于云天派早已听自己兄长说了无数次,什么天阳真人武功如何通玄,什么云天剑客本事如何之高。此刻既见印尚文替自己出头,江燕秋自然也乐得袖手旁观,想要看看这云天派掌门的关门弟子到底有多少本事,看看云天派是否当得起武林正道第一派的声名。 张重山也是年轻人的心性,本就看不惯诡兵门隐秘十分的行事作风,眼下对方出手又这般狠辣,渐渐激起了他好胜之心。张重山打定了主意要“教训”一下眼前这两个不知所为的诡兵门人,踏空步闪得几闪,突然使出千钧剑法中的“拖泥带水”、“至利无锋”、“千山万重”三记重手法,迫得印尚文退开两尺。得了空当的张重山随后凝神敛气,长剑不上下不阴不阳地一指对手,却不再主动出击,只是以挑衅的眼神看着印尚文。 印尚文百余招未能战下张重山,小觑对手之心早已经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小心和注意,毕竟心上人就在旁边,若真是输了只怕就不仅仅是输了比试,输掉掉更是面子。此时眼看着张重山忽然身如亭岳,立在那里岿然不动,虽然对手眼神不善,印尚文却是不敢再行冒进,反而将天地劲提到极致,星河坠地之威推到了身外一丈之处。 张重山见印尚文反而收势不攻,心下暗道一声好,右手却是一抖,云天剑法之“地煞剑”如怒电划空,挟着九天落雷般的气势直奔印尚文面门而来。 这地煞剑本就是张重山所练云天剑法中最熟的一招,而他云天心法已到了冲霄境界,此一去人剑合一,印尚文虽然将星河坠地发挥得淋漓尽致,怎奈九岁始习武艺的他终是不如张重山的童子功深厚。 感觉到锐风扑面时,印尚文眼前已多了一个纹丝不动的剑尖,而执剑者正是张重山。 江燕秋哪会眼看着自己师侄吃亏败阵?张重山剑势才停,边上江燕秋一挥手便是十二种暗器打向对手。张重山早想到对方八成会出用车轮战这种手段,踏空步向后一撤,伏日剑立时出手。 “叮叮当当”一片声响,张重山这一击十方世界的伏日剑已经准确无误地将十二枚暗器原路“还”给了江燕秋。 江燕秋被张重山这一手吓了一跳,虽然抄接闪避之下未受伤害,却仍是闹得脸颊火红一片,“恼羞成怒”之下吼过了印尚文联手大战张重山。 张重山这一下立刻不敌,吃紧之下只得一路逃向青城山锦绣派。江燕秋感觉丢了天大的面子,哪肯放过教训张重山的机会,而印尚文这个忠实的跟班自是紧随着小师叔的脚步,生怕慢了半拍叫那什么“踏空步”占了自己宝贝师叔的便宜。 眼看还没到锦绣派中张重山便要被这两个初出诡兵门的家伙截下来一顿好揍,梁士峰终于及时赶回。这位云天剑客凭着一身惊人艺业,总算是强压下两边三名年轻人的火气,毫不客气地将张重山骂了一顿之后,又向江燕秋与印尚文二人道歉赔了不是,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可经此一事,印尚文却不知江燕秋心中已有了张重山的位置。深深对自己未能帮上小师叔而感到悔恨的印尚文决定加倍努力。在向江满霜和诡兵门主征得了同意之后,印尚文便到了诡兵门星宇堂中闭关修炼。 星宇堂乃是诡兵门历代门主、堂主才有资格闭关修行的地方,藏书无数,皆是诡兵门千载心血积累,印尚文这精通文墨之人一进其中便如入宝库,这关一闭就是足足五年。只是当这位被诩为诡兵门未来希望的青年人出关时,却听说了自己那小师叔已嫁了张重山为妻的消息。 第324章 侠客行 印尚文微微一笑,也不解下背后那足有一人多高的书箱,右手自袖间取出一支毛笔,左手反手从书箱侧边拿出一方上好的端砚、一块松烟墨中的极品奚鼐墨和一支细小的竹筒,根本不理全神戒备的南宫芳芳,反而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竹筒,将其中的清水倒在砚上,慢慢悠悠地磨起墨来。 南宫芳芳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看着印尚文明明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却又偏偏不敢在他磨墨时出手偷袭。只因不论是书圣还是鬼潘安,南宫芳芳都从江满霜那里得到了一条严令,那就是不得在印尚文起墨饱笔之前与之动武,否则十九要落在下峰。 至于不能动手的原因,南宫芳芳虽然听师父提过,但直到她现在亲眼见到了印尚文磨墨,才真正晓得江满霜的提醒是多么重要。若非早有警示,她定已冲上前去欲以灵龙链剑取得优势,进而被对手以星河坠地的手法泼出砚中墨反击得逞,既而落在下风。 “芳姐,我怎么看着这怪人明明浑身都是破绽,可心里就是别扭之极,怎么也不敢在这时候占他便宜!?”唐洛然被印尚文那副磨磨迹迹的样子“勾”得几乎就要执剑出击,实在忍耐不住这才开口问南宫芳芳。 南宫芳芳正要答话,突然听到印尚文哈哈笑道:“二位美人,久等了,待在下给二位绘上一幅美人枯骨图,权当送给江满霜那厮的见面大礼!” 南宫芳芳一听此言,也顾不得再向唐洛然解释什么,双手握紧了链剑剑柄,天地劲顺着水织丝龙蛇而行,直灌全剑。那足有二尺多长,四周蓬起无数龙牙倒刺的剑首如龙仰天长啸,高高一扬,随即自上而下,将挥笔冲来的印尚文全身罩在其剑影之下。 印尚文嘴边始终挂着温文而雅的笑意,目光纯净宛如处子。他原本速度快得好似在空气中挥出一串张扬的狂草,却又在链剑龙首打开了无数孔窍正待射发其中数十种针型暗器时,突然减缓了速度,慢到好似闲庭信步,根本不像是与人搏命,倒似是儒家名士正自走在风林小径,赏山赏水,指点风流。 唐洛然被印尚文一个温柔的眼神扫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便要往南宫芳芳身后缩,却忽然被南宫芳芳一把扯住。 南宫芳芳眼见印尚文使出了花信风中的咫尺天涯,便猜到唐洛然八成要上当,可等她一把扯住了险些被印尚文迷惑的唐洛然时,又发觉自己这一动便已失了先机! 咫尺天涯,顾名思义。 印尚文笑意渐展的下一刻人已到了南宫芳芳身前一丈之外,这一丈正是灵龙链剑盘旋而成的防御范围,也是南宫芳芳必须坚守的最后防线,一旦被破,她可没自信能应付得了黑鸦甲和乌墨毫这两样大凶之物。 龙盘虎踞,星耀满天!南宫芳芳心中大喝一声,双手机关疾动,盘旋在她和唐洛然身周的链剑剑身突然上下扭动,剑刃边缘更是突然分开,自其中伸出无数不足半寸的细小飞轮,急速旋转着朝外弹出,空中就好像突然出现了无数星斗,耀眼的光芒中蕴含着凌厉的杀意。 印尚文出手不变,空下的左手一拉肩头那书箱的背带,若大一个书箱突然间向后爆开,无数颜色极深的暗红羽片四下纷飞,随即又好像被无形之手拽到了印尚文的身上,瞬息间居然便形成了一副严丝合缝的铠甲,无数飞轮打在那羽鳞的铠甲上面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连个印记也没能留下。 笔尖饱墨,被同样附满了羽鳞甲的右手自无数飞轮之中递向南宫芳芳的胸口,伴随着印尚文那纯净却又恶毒的笑容。 龙盘虎踞接了星耀满天,下面自然得是啸傲天地,南宫芳芳根本没理会那支饱沾黑墨的毛笔,右手在唐洛然回盾上面连按三下,左手捏动剑柄机括,链剑剑身立时腾如数片花瓣,以印尚文为花蕊倏忽合拢。 印尚文手上毛笔此时已到南宫芳芳身前三尺之内,本欲抢先攻敌之必救,忽然发现手中笔尖如坠万斤重物,笔峰中原本吸饱的墨汁尽数脱笔坠下,落在地上竟尔砸出一个浑圆的小洞。 “好个星河坠地,不错不错!”印尚文口中连赞,整个人则飘然后退,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了几分。而他前脚退开,后脚那灵龙链剑所成的巨花便即铿然合拢。 印尚文嘴角一翘,身子陡然又缩出数尺。一道黑色墨线自地面中直喷而出,打得正是他方才退开路径,只比其略微慢了些许。 南宫芳芳左手在腰间一摸,随即在唇上一扫,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好似凝成了实质,在星河坠地之威聚拢之下直指退开的印尚文,正是一记“聚星啸”的招式。 印尚文挑起了右眉,唇角微笑依然,右手毛笔再次饱沾浓墨,止退重进,瞬息间踏上数步凌空便是一笔写下。那“聚星啸”的力道被这一笔生生带偏,在数丈之外“嘭”地炸开。 “侠客行!?”南宫芳芳惊叫失声,她没想到印尚文居然当真练成了唐末诡兵门主所创的乌墨毫绝学——以唐代诗仙,同时也是游侠四方的大剑客的李太白的《侠客行》一诗为骨架,袖中剑为其肌筋,再以天地劲为之神髓既而作成的杀伐神技。 吃惊归吃惊,南宫芳芳哪敢怠慢眼前这凌空写下的“趙”字第一笔,链剑抖动间同样使出了花信风的身法,以一段剑骨将唐洛然带在身边,一个灵雀穿云扑向印尚文那横空一笔。 印尚文喝一声“来得好!”第二笔紧跟写出,此刻南宫芳芳链剑刚好攻到,一大蓬铁沙打在那横空一笔上却好似撞上了无形软墙,沙粒扑漱漱落了一地,总算也消解了这第一笔的力道。链剑弯转灵动,破了第一笔后随即顺着“趙”字笔迹,直追着乌笔笔峰将第二笔也抹了个干净。 而就在这男子的对面,一名相貌可人的女子一身奇异装置与另一名比她还要靓丽几分的少女一道,宛似两位乘着雷光电龙起舞的仙子,随着那男子手中乌笔挥毫泼墨,龙色长龙时而喷火,时而吐水,时而兴云起雾,时而雷电交加,时而形拟百态,时而不动岿然。 一时间这官道之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一名俊朗的男子身着看似厚重实则轻盈的暗红羽甲,左手一方砚台,右手一根二尺多长,通体乌黑足有拇指粗细的饱墨狼毫在空中上下飞舞,竟是在凌空写下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侠客行》一诗。笔走龙蛇,这男子将诗中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便好似那诗仙李太白重生再世,字里行间尽显恢弘磅礴之意。 第325章 血字天地 灭体魂来生 若要说这场面是神仙斗法,想来任谁见了也不会有意见。 风火雷电,光影交错,土石纷飞,更有无数无形气劲搅得空气扭曲,将一切触碰之物统统绞作碎末。好好一条官道,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已然被毁去了足足百丈长短的一段,道路两旁草木更是被殃及大片。 南宫芳芳虽然瞧得心疼不已,却也无法可施,毕竟只要她稍有放松,哪怕只让印尚文写全了《侠客行》中最最简单的一个“一”字,都不吝于将勉强扳成的平局拱手让人。 这厢南宫芳芳破对手笔意费尽心机,印尚文也早已收起了笑意,他又何尝不是被南宫芳芳惊得收起了小觑之心,满腔的笔意得不到完整的挥洒,那种滋味自是只有印尚文自己才能完全体会。 南宫芳芳香汗自颔下滴落,边上唐洛然虽然想要帮手,在印尚文越来越强的笔意之下却也是堪能自保,不给南宫芳芳添乱已然是极限,要说出手相助,那纯粹只能是个臆想罢了。 印尚文终究内力深厚,虽然他对于南宫芳芳一身本事惊讶不小,但这一个时辰下来,明显南宫芳芳的内息在这等搏命般的战斗之下已然有了颓势。而他印尚文却依然内息如潮,一首《侠客行》刚好写到了“千秋二壮士”这一句,“千秋”二字写罢,南宫芳芳链剑与周身机括的配合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印尚文哪会放过这等机会,“二”字带偏了一团龙油火焰,天地劲忽然催到极致,星河坠地之功全数涌到乌毫之上,那原本便远长过普通毛笔的笔杆上瞬时腾起了如烟般的黑色光雾,“壮士”二字接连怒挥而出,满腔笔意似乎是要借这二字全部释放出去。 “洛然!”南宫芳芳清啸一声,唐洛然应声用力按下回盾当中的按钮,同时手中细剑一挺,踏着灵龙链剑一处弓起腾身前冲,目标却是与印尚文所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印尚文瞧得奇怪,怎奈笔意已然自乌笔笔峰上喷涌而出,再没了收回的可能,纵是有千百理由,也得先让这二字写出方能再行判断。 南宫芳芳粉唇翘起,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同时两手一分,灵龙链剑突然极速收缩,在印尚文那“壮士”二字轰到眼前之时全数贴在了南宫芳芳身上,形成了一套比印尚文所穿纤细数倍,全身银光熠熠的甲胄。甲胄一成,南宫芳芳立时使开雾花三掌。 雾生、露成、花落,三掌化一,合着南宫芳芳全身功力精准无误地抵在了“壮士”二字劲力下方。 南宫芳芳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终究内力难敌眼前这大师兄多年苦修。可印尚文却无半分欣喜之意,反而颤着手指指着南宫芳芳怒吼道:“好个小师妹,你耗了这一个多时辰,竟然只是为了与我掉转方向,助那丫头先往襄阳!?”印尚文被人在智计上摆了一道,比之武学输人更加难过,一口血直涌上来,若非及时醒觉强以内力压制,此刻他比起南宫芳芳的情形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大师兄也说了我是小师妹了,比武功比不过大师兄你,也只好耍些小聪明。”南宫芳芳嘴角一抹嫣红,被略显苍白的面庞一映,直如雪映红梅,一抹腥红颜色却成了绝美图画。 印尚文微微一呆,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美绝天下的小师叔,又在向自己微笑。印尚文狠狠甩了甩头,拨动机关,身上暗红色的战甲“吱咯”响动,眨眼的工夫“瘦”了两圈,整个人看来如同矫健的猎豹,微微一弓身子,随即直窜出去,近十丈距离一晃而过,凶神恶煞般扑向南宫芳芳。 南宫芳芳一咬牙关,小巧琼鼻微微一皱,清叱一声,如印尚文一般整个人直冲出去。两人瞬间相遇,南宫芳芳与印尚文师出同门,此番近身肉搏,惊险之处远胜寻常厮杀。 花信风、雾花三掌、袖中剑、乌墨毫,南宫芳芳与印尚文之间的拼斗看来就如同门之间切磋比试。 两人出手间,不论是南宫芳芳足尖一动,还是印尚文肩头一耸,都会被对方立时猜出后面招数并施以克制。由此一来,二人招数根本连十分之一都使不全就需变招,两人明明距离不过三尺,手脚兵刃却根本一次也没碰过,甚至连交错也不曾发生。 印尚文又斗了百余招,忽然醒悟这南宫芳芳居然又想跟自己耍什么小聪明,居然故意引自己与之近身搏击,以其招数应变不输自己的天才硬是要拖住自己不得去追那已然奔得不见了踪影的丫头。 “可恶至极!”印尚文暴然怒吼,浑身劲力全部释放,星河坠地悍然要将南宫芳芳一招击溃。 南宫芳芳被人看破小心思,却也知道此时唐洛然早已逃得远了,到襄阳之前就算印尚文杀了自己也别想追得上她,更别提一旦进了襄阳城中,就算再给印尚文一双眼睛,也别想找出重新易容的唐洛然。此时见印尚文硬碰硬使出师传绝学,情知脱身不得,当下也运起全力硬撼过去。 同是星河坠地,功力却差了几十年,结果似乎可想而知。 不过世事总是多眷顾好人多那么一丝。 南宫芳芳忽然发觉自己被人拽着极速退开数丈,紧跟着便听到印尚文怒喝之声。当她再张眼看时,发觉一名美得不似人间应有的女子立在身前,手中一柄线条柔顺却又透着烈火般纹路的玉柄长刀被其轻轻握着,远处印尚文则如同雕像般立在当地,一动不动。 “干娘!?”南宫芳芳用力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临凡仙女般的人,忽然欢呼一声,整个人不顾内力空虚,自地上一跃而起,直扑在那回转了身子的女子怀中,笑个不停。 “这孩子,总是长不大。”女子展颜一笑,宝刀如同活物一般自袖中隐没不见,只剩下纤手玉指轻轻抚摸着南宫芳芳的头发。 来人正是江南第一名门上官家族的族长,人称烈火凤凰的上官楠燕。十余载春秋,原本还让她因为思念女儿而有了些白发,却又在这数年的喜悦与调养之中尽复乌黑,重新找回了那完美无缺的容颜。 印尚文暴出一声怒吼,身子狠狠抖动了几下,原来他方才被凌空而至的上官楠燕封了穴道,此时方才以内力冲开。印尚文手中乌墨毫一指上官楠燕,怒道:“你这婆娘又是谁!?” 上官楠燕拉了南宫芳芳的手,缓缓转回身看着印尚文,一副了然神态说道:“原来如此,黑鸦怪甲挡去了三成指力,天地劲又极擅长冲穴,无怪这短短时间里就解开了穴道。印尚文,你一身本事来之不易,若是能放下恩怨随我去见你师父,我多少还能替你说上一说,请江堂主从轻发落。” 印尚文一听这话,两条原本好看之极的眉毛登时腾起老高,一阵血红颜色倏忽直冲头顶。他整个人怔了一怔,随即狂笑不止,直笑得泪涕横流,声噎如哑方才堪堪停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印尚文声音高亢之极,以内力喝出,直冲天际,似是满腹愤懑豪情一齐爆发出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嘿嘿,好个朝如青丝暮成雪!你是上官楠燕,上官家的家主,我那小师叔之后又一个把江湖上的男子们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又一个红颜祸水!” 印尚文神情已有癫狂之相,只见他再度将手中乌墨毫饱沾浓墨,随后高高举起,望着上官楠燕呆了一呆,随即眼神泛空,哈哈笑道:“且听我这一首《将进酒》如何!?” 话在空中,印尚文人也已到了上官楠燕面前,周身暗红铠甲再度收缩变化,整个人仿佛变作了一只钢铁黑鸦,又似是欲饮人血的九幽恶鬼,不论是速度还是诡异之处都超过方才与南宫芳芳搏杀许多。 南宫芳芳只觉得杀气随着疾风撞在脸上,随后便见一抹血色红影缠着一道白中透出火红的光影凌空冲起足足六丈多高。 上官楠燕虽然心里有些准备,倒也没想过这黑鸦甲居然能有此等变化和神效,自己灵犀劲已然在半年前突破樊笼限制一举达到了五重天境界。这灵犀劲五重天正是上官家三百年来能够进入的最高境界,在上官楠燕之前也不过一人而已。若非如此,上官楠燕这一番与印尚文的闪电交手下来,难保不被这以诗做武,几乎只攻不守的方式打个手忙脚乱。 上官楠燕吃惊不小,印尚文心里更是吓得够呛。他此时使出的已是黑鸦三变中的最后一变——“须臾变”,这一变化能借甲胄之力提升使用者的速度,使之达到一个极限。虽然极耗内力体力,却能让人在短时间里发挥出远超平常的水平,常能攻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从而出奇制胜。可今遭遇上了这上官楠燕,别说自己一路《将进酒》写下来寸功未建,甲胄上被上官楠燕指戳掌拂不下百次,上官家那代代嫡传的奇异内劲竟有透甲而入的趋势。 南宫芳芳一口气吐出,上官楠燕与印尚文又复落回地面。这二人攻守交锋一上一下近二百招,不过用了南宫芳芳一次深呼吸的工夫,其速度之快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印尚文甫一落地立时在乌笔上连捏数下,笔身上原本腾起的奇异雾气随之收敛不见,而笔身上则隐隐透出了一行小字“一血一字一天地,灭体灭魂灭来生”。 南宫芳芳一捂小嘴,却还是惊叫出声:“一墨戮天下!?你当真练成了这可怕的本事!” 第326章 解甲 动摇 上官楠燕虽然知晓黑鸦甲与乌墨笔,却不知道这两种被诡兵门秘藏了无数个年头的东西到底有多大威力,虽然经过方才交锋已让上官楠燕有了些认知,但还是难以从南宫芳芳的话中判断出足够多的信息。 “干娘,芳芳也不知道这一墨戮天下到底多强,师父只是说若见到大师兄练成这个,不论如何都不要接战!”南宫芳芳话未说完,上官楠燕人却已动了。 并非上官楠燕不想按照南宫芳芳的劝告退走,毕竟上官楠燕此行还有自己的目的,路遇南宫芳芳只是意外之喜,可眼下她眼前天地几乎都成了血与墨混成的世界,印尚文两眼一红一黑,已然完全化成了一副九幽地府中疯狂妖魔的形态,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般扑到了她的身前,已不由她退走! 诡兵门的甲胄竟然强到如此地步!上官楠燕才接了三招便在心里得出这惊人的结论。那印尚文的本事明明比自己差了不止一筹,可眼下这人一副鬼怪模样竟然人甲笔三物合一,不仅速度快得惊人,出手之间连力道也强了倍余,已然迫得她不得不擎出白玉刀,使开了白玉碧火刀法,这才抵住敌势,未落在下风。 印尚文此时周身四十九处要穴被黑鸦甲和乌墨笔上伸出的细小针尖刺破,针尖上暗金色的粉末自血液流转进他体内,让他几乎失去心智的同时也极大地增强了实力,眼前的上官楠燕似乎也不再像看起来那般难斗。 这时的印尚文不论手脚甲笔,一招一式均如平地起狂风,卷着无尽墨色席天覆地,完全就是一副想要吞噬一切的架式。南宫芳芳看在眼里,却苦于自己内力空虚,想要帮忙也帮不上,只能勉力退远,不要让自己成了上官楠燕的累赘。 上官楠燕白玉碧火刀渐渐使开,刀手溶于一本,身子周围如同盘旋着一只身燃烈焰的白玉凤凰,任那无边的血色黑暗如何包裹挤压,却总不能欺近上官楠燕身周九尺之内。 印尚文正觉得体内生机被这“一墨戮天下”不断蚕食,若不能在千招之内分出胜负又不脱去甲胄,必有性命之忧。印尚文一咬牙,突出奇兵,乌笔一挥居然中宫直进,根本不管那白玉刀是否会砍在自己身上,尽是一副拼了性命的架式。 上官楠燕眉头倏尔蹙起,眼中怒火轰然爆发。只听得黑色旋风中突然扬起一声天籁般的长鸣,上官楠燕宛如浴火而生的凤凰,眨眼间将漫天黑暗扯得粉碎,从中一跃而出,只留下身后黑雾中那踉跄如醉的身影晃了几晃,终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九百五十七招,上官楠燕抓住了印尚文心浮气躁的气机,以天籁音破对手心防,进而一刀奏功,硬是斩在那黑鸦甲当年被高人打败时重伤的地方,一击破去了“一墨戮天下”的诡秘威力,说起来也算是救了行将毁灭的印尚文一条性命。 看着印尚文又复清秀俊美的面容,上官楠燕轻轻叹道:“印尚文,江堂主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当年都做了什么?时至今日,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你们这些虚伪的正道中人害死了燕秋!还有脸面跟我说什么助纣为虐!?”一提到江燕秋,印尚文俊俏的面孔瞬间扭曲得有如恶魔,咳出的鲜血中溶着异样的紫金颜色,沾染了他的满胸,衬得那张脸更为可怖。 印尚文用手指着南宫芳芳,怒骂道:“就是这小贱人的师父,当年看着燕秋嫁给那狗屁的踏空步却不阻止!就是这小贱人的师父,明明知道那混帐东西手里握着会令天下人疯狂的秘密!却还是让燕秋嫁了过去!他江满霜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还不是想把那秘密据为己有!?他有什么脸面说我是叛徒!?他也背叛了自己的亲生妹妹!他看着燕秋死去却不救她!!” 印尚文疯狂的怒吼声终于嘶哑一片,随后这七尺男儿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地叫着“燕秋”二字,仰面倒在地上,任由身上的黑甲与乌笔继续毁灭着他的肉体。他输了,不能杀掉江满霜的得意弟子替燕秋出气,所以他不必再活着,因为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答应过天阴教要做什么,甚至根本不关心放跑的那女孩会引发些什么。 其实自从江燕秋的死讯传到已经隐忧数十年的印尚文耳中,他,就已经死了。 “大师兄,小妹虽不敢说害了江师叔的人之中没有那道貌岸然之辈。”南宫芳芳走到印尚文身前,缓缓中蹲下身子,一双小手在黑甲上轻轻地摸索着,声音轻柔却笃定,“可小妹能够以性命向大师兄担保,真正害了江师叔的,是天阴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在操纵,就如同眼下大师兄被他们蒙蔽了视听一样。” 印尚文刀子一样的目光横在南宫芳芳身上,却并没有开口说话,扭曲的面容下却多了一分疑惑,不是他已然相信了南宫芳芳的话,而这南宫芳芳这等笃定的自信让印尚文的心底产生了一丝的动摇。 南宫芳芳并未去看印尚文的眼睛,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黑鸦甲的“外关”所在,正将左右食指自“外关”甲缝之中伸入,拨弄着里面的九根机关轴。 “天阴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相信师兄本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是被江师叔的死影响了判断。”南宫芳芳收回了食指,两手用力扳在外关的两侧,逐渐加大扳动的力道,同时话语不断,“眼下我就要与之前师兄放走的那位姑娘一道,去救正道中人,替我一个好友洗脱罪名。而陷害我那好友的正是天阴教,师兄不若随我一道去看看如何?” 不知怎么的,自从南宫芳芳与这位大师兄一场决斗下来,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对这位为情所困,痴情到了极点的师兄生出多么大的恨意。她没有经历当年那些诡兵同门被杀的事件,也没有经历所谓的印尚文作恶多端的时代,她只看到了眼前这个虽然皮囊不老,心却已死的男人。所以南宫芳芳听众了师父的吩咐,跟随着自己内心的判断做出了自己想做的行动。 “咯咯”声响,黑鸦甲被南宫芳芳成功解下,乌墨毫也被从印尚文手上拿开。他身上被刺过的穴道立时涌出泛着紫金色的血水。当然,这血水方才变作鲜红便被上官楠燕挥手止住,涂上了上官家的外伤药膏。 印尚文暮地坐起身,根本不理身上伤势,伸手自南宫芳芳手中抢过已变回书箱的黑鸦甲和乌墨笔,大步往与襄阳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师兄,你的伤还没好,不如与师妹我走一道吧!”南宫芳芳好心开口,印尚文却仍然一字不说,脚下步子倒是快了不少。 忽然两个小瓷瓶当空划了个弧线飞到印尚文眼前,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身后传来上官楠燕淡然的声音:“白瓶外敷三天止血,紫瓶温水冲服,一日一次,未时一刻即服,七日不断,其间禁酒水声色,想来余毒可拔。若再有需,江南上官家大门敞开迎客。” 印尚文愣了一愣,重重哼了一声,身形一动已窜进了边上树林之中再不见踪影。 第327章 古镇襄阳 上官楠燕拉过南宫芳芳笑道:“芳芳,快跟干娘说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芳芳闻声收回注视着印尚文消失方向的目光,想起唐洛然一人前往襄阳城,急忙把张云所有的计策和盘托出,在上官楠燕面前,除去张云真实身份之外,她实在不需要有任何隐瞒。 上官楠燕表情在南宫芳芳叙述的过程里变了十次不止,最后长出一口气说道:“这沐小云当真不简单,说也难怪,他可是谢祈雨和石震方两位武林泰斗人物的子孙。啧啧,无怪乎打从他叛出云天,就没人能真正奈何得了他。” 南宫芳芳会心一笑,说道:“这小子鬼精灵得紧,机巧本事比我不差,一身功夫进步得更是令人咋舌不已,数月时间芳芳已不敢轻易言胜了。” 上官楠燕笑着揉了南宫芳芳可爱的脸蛋一把,笑道:“小丫头,看来你很喜欢这沐小云啊?说起来我家灵儿倒也不怎么介意共事一夫这事情,不如……” 南宫芳芳香舌微吐,笑道:“干娘,你怎么能听灵儿姐姐瞎说!姐姐成日里见了我就知道欺负,哼哼,下回灵儿姐姐再欺负我就欺负沐小云去!” 上官楠燕知道上官灵自从与南宫芳芳重逢以来,两人姐妹般的情感根本没有因为十数年的分别有任何减退,反而变得更加如胶似漆,无话不说。南宫芳芳知道这事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位上官家主却不知道,此刻南宫芳芳心下正自偷笑着若是以后自己这位干娘若是知道了沐小云就是张云,张云就是当年那坠下悬崖的孩子,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上官楠燕拉住了南宫芳芳的手,笑道:“咱们待会儿再聊,先去襄阳城与你那小朋友会合再说,莫要耽搁了这等摆布天阴教的好事。” 南宫芳芳一笑点头,她并没有问上官楠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因为她在见过自己师父时已然知道了上官灵出现在武当山的事情,眼下上官楠燕既然在此出现,自然也是为了那失散了十几年才又复重聚的宝贝女儿。 两人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四下里似乎连风声都已经落在了南宫芳芳之后,看来便是汗血宝驹此刻也休想追得上二人。更为神奇的则是南宫芳芳察觉到自己所修的天地劲被自上官楠燕手掌传来的一股极为灵动跳脱的内力牵动,居然越行越快,渐渐有了复苏之相。 唐洛然一路狂奔,襄阳城已在眼前。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重新易容完毕,对着随身的铜镜左右看了无碍这才缴税入城。 行走在襄阳城中,唐洛然才真正感受到这数朝重镇到底是何等的肃杀气势,又坐拥着何等的山水美景。 “这就是出过无数英雄名士的华夏第一城么?”唐洛然仰头看去。 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这便是上流门户襄阳城。河宽城厚,古来重镇,南船北马,七省通衢,襄阳城自古即为重镇存在,山水相谐人文鼎沸的背后又是千年来无数兵家厮杀争夺的目标,美景之后那股弥散千载亦难消尽的血腥似乎总在提醒着来到襄阳的人,这里曾有无数将士抛头撒血,拓疆卫国。 伍子胥,诸葛亮曾在此处执羽挥兵;李太白、杜子美曾在此留下传世佳句。如今的襄阳城繁华依然,只有名士风流与汉水滔滔,宽阔到夸张的道路上车轮滚滚,来去皆是金银美人,绫罗绸缎,千年以来那无数次战争,无数次城破似乎都已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唐洛然不敢太过欣赏这座历史之城,因为她还有自己的任务,不能辜负南宫芳芳的舍身相助。 朱重八留下的记号并不显眼,却也因此避免了被他人发现。唐洛然找了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发现了记号,一路来到一座临着汉江的酒楼,正要上楼,忽然涌出一群乞丐,团团围住了唐洛然,笑嘻嘻地喝着散花调的讨饭词句,好几个破碗差点儿没抵到唐洛然脸上去。 唐洛然眉头一蹙,大小姐脾气正要发作,忽然想到了朱重八的身份,急忙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塞在一个看来岁数最大的乞丐手里。还没等她说话,那乞丐已然咧着嘴笑了起来,这一群十来个乞丐突然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冲着唐洛然大磕其头,直把唐大小姐闹了个大红脸,好在有人皮面具遮着才不至于太过明显。 唐洛然一跺脚,正要喝斥这些乞丐叫他们起来,却忽然发觉所有的乞丐都在不着痕迹的将手藏在怀里指向同一个方向。若非唐洛然就是他们磕头的对象,根本不可能看到这种藏在怀里的手势,唐洛然微微一点头,却没有立刻向着乞丐指的方向走去,反而一语不发,撇开这群乞丐转身进了酒楼。 唐洛然自酒楼中转了一圈,趁着一个跑堂小二自后厨出来时悄悄摸进了厨房,从酒楼后门出去,这才一路往那些乞丐们所指的方向赶去。只是这位大小姐虽然自以为这样做法可以防止有尾巴跟上自己,却不知他这进酒楼却不吃不喝,又往内堂闪去,早已被原本坐在酒楼门口的四人发觉。 唐洛然越走越深入一条小巷,却始终不见朱重八的身影,不禁渐感焦躁。忽然前面道口上人影人闪,似乎是朱重八突然掠了过去。唐洛然心中正自把朱重八埋怨得不轻,一见之下便要叫喊,忽然从那道口上涌进一群乞丐,直将不过两人宽的小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女菩萨!就是这位女菩萨方才赏了足够咱们吃十天的银两,还不来谢谢菩萨!”那个收了唐洛然银子的老乞丐一边发放一边当先跪在地上,又朝唐洛然磕起头来。 唐洛然此刻正因为朱重八那小子居然不理会她而大为光火,哪还会注意到乞丐位的动作,张嘴便叫道:“朱重八,快给我滚过来!我看到你了!” 那老乞丐眉头一皱,抬眼看去时,已发现四名壮汉二下二上,分别自道间墙头疾奔而来,手里提着的唐刀显然不是用来装饰的。 老丐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喝道:“姑娘快走!”说着扬起手中打狗棒领着二十多名乞丐越过唐洛然往那四名壮汉所来冲去。 唐洛然这才醒觉,扭头望去,那四名壮汉已然挥刀与冲上去的众乞丐打作一团,其中一名鼻梁上有道醒目伤疤的高壮男子武功明显高出同伴许多,他根本没理冲来的乞丐,一个纵身,跃起两丈多高,直接往唐洛然所在扑来。 只这一跃唐洛然便知不敌,更明白自己这脾气已然坏了事情。她急忙转身开逃,只可惜才跑了几步便被那刀疤脸拦在身前,唐刀锐锋上的幽幽碧光,晃得唐洛然两眼一闭,下意识地一仰头。 锐风当头劈到,唐洛然脖子还没回正,便觉得杀气扑面而来,直冲得自己连眼皮也要睁之不开,几乎将她吓了个魂飞魄散。 “当”地一声清响,唐洛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却是被人抱着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又翻身站起。 “唐姑娘,你没事吧!?”正是朱重八的声音。 唐洛然睁眼看去,发现朱重八一条手臂虽然握着把弯刀,却是抖个不停,显然方才替自己挡下那雷霆一击又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这年轻的丐帮中人。 唐洛然忽然发觉朱重八一只手仍然紧紧搂着自己的腰,急忙用力挣开这才低声嗫嚅着想要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姑娘有话待把这些朝廷的鹰犬解决了再说。”朱重八并没因为唐洛然挣开怀抱有任何表情变化,反而两眼灼灼地盯着那刀疤脸手里的唐刀,一字字咬牙道,“你使唐刀!那么说来,刘长老是你杀的,是也不是!?” 刀疤脸一愣,随即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刘长生身边那小跟班,他已成了长生鬼,不如老爷我送你去陪他罢!”刀疤脸根本没将朱重八的本事放在眼里,狂笑着再次挥动手中唐刀。 只见空中碧影一闪,丈余的距离如同不在,唐刀又已到了二人身前。朱重八眼中光芒闪烁,之前悄悄探在怀中的左手正要扬起,却又忽然停下。 铮然声响,唐刀应声碎作一地。刀疤脸似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 “你身上血腥气浓重之极,也是该还债了。”清冽的声音从刀疤脸身后传来,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回头。上官楠燕手中的白玉刀尖滴下一滴鲜血,随后那刀疤脸便扑倒在地,背心的伤口处不过是一条极细的血线。 南宫芳芳几步到了唐洛然身前,拉过唐洛然左看右看转着圈地看,发觉她不过是被吓到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自己胸口说道:“还好干娘轻功卓绝,否则不仅赶不上救洛然你,连朱兄弟都要陷进麻烦了。” 唐洛然惊摄于上官楠燕所散发的气质,正自发呆,根本没听见南宫芳芳的话。倒是朱重八率先从对上官楠燕的惊艳之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发现丐帮的弟兄一个不少,似乎连受伤的也没有,倒是那另外三名拿了唐刀的汉子两死一伤,伤的那个也已经倒在地上,除了呼呼喘气根本动弹不得。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肃杀的气氛瞬间瓦解,包括唐洛然在内的所有人都好像感觉到一阵暖洋洋的春风拂面而过,舒服得让人想好好睡上一觉。南宫芳芳拉起唐洛然的手,来到上官楠燕身前,一指唐洛然,向上官楠燕笑道:“干娘,我说的就是这个小妹妹,叫唐洛然。” 唐洛然被上官楠燕温和的目光看得脸上一红,难得低头小小地应了一声。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又将目光投在朱重八身上,后者忽然大概猜到了上官楠燕的身份。朱重八身子先是一抖,随即脸上便显出极为吃惊的表情。 第328章 高屋低瓦清啸鸣 “前辈可是烈火凤凰?”朱重八吃惊非常的同时也想到了这等容姿又是使刀的女人之中,唯一一个能与眼前这般景象想匹配的存在。 上官楠燕微笑道:“不错,不过这名号快有十年没人提过了,索性不提也罢。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机警得很呐,小小年纪能做到五袋弟子,果然不凡。” 朱重八咧嘴一乐,笑道:“蒙前辈夸奖,我叫朱重八,重是九重天的重,八是老王八的八。”朱重八被上官家主夸奖,心里又怎能不喜,当他说完话时,习惯性地一抹鼻头,笑得愈发灿烂。 上官楠燕被朱重八这自我介绍逗得一乐,招了招手让他近前。 朱重八先是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身后的丐帮弟兄,又赶回身过去向众人吩咐了几句,这才来到上官楠燕身前,抱拳说道:“朱重八再谢前辈为我丐帮报了刘长老被杀之仇!”他说完便要跪地叩谢,却被上官楠燕轻轻托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上官楠燕耳力远超此地所有人,在她的听风辨位之下,已发觉有十五名功夫不弱的好手正往众人所在赶来。目光一扫四周,上官楠燕飘然而动,将那动弹不得的壮汉轻轻松松拎在手里,对众人说道:“朱兄弟,此地可不是什么闲话家常的好场所,咱们先换个地方说话。” 朱重八何等精明,一听之下便已明了,挥手散去了丐帮帮众,紧随着上官楠燕等人离开了这条狭窄的小路。 听罢了朱重八的叙述,南宫芳芳不禁拍手笑道:“有两位师叔出手,别说诡兵门出动了两千弟子,便是只有二百人,也能叫那三支万人队吃个大亏。” 唐洛然也被朱重八叙述中提到的诡兵门两千弟子大破元兵三支万人队的过程吸引,此刻见南宫芳芳拍手叫好,也是兴奋得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恨不得上阵杀敌的就是自己,全然忘了自己之前还是紫翁山的一员,那位紫翁山主还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利用张云,利用天阴教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上官楠燕也是微微笑道:“诡兵门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此次咱们的目的是要救化梵大师他们脱险,有了诡兵门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南宫芳芳笑道:“有干娘这位上官家的家主出手,咱们定能马到成功!” 上官楠燕宠溺地看了南宫芳芳一眼,笑道:“我此次本事担心灵儿初入江湖惹出什么老对头来。没想到天教我助水木生一臂之力。说来也是我这做母亲的多虑,先有笑痴道长随行,后来大哥与三弟又先一步往武当赶去,灵儿那边自当无碍。只是此次人手带得少了,却不能提前一步先行扰乱天阴教的布置。” 唐洛然不以为然道:“那小子一肚子鬼心眼,我看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能让天阴教吃了亏连对手也找不着。何况现在还有诡兵门、丐帮、上官世家三方相助,我看咱们是想输也难。” 朱重八摇了摇头,说道:“姑娘所言差矣,天阴教并非一教之力,更有许多武林败类夹杂其中,何况他们还有调动元军的本事,若非诡兵门机巧无双,又极擅攻守杀伐的军事作战,寻常武人就是凑足等量人数也不一定是那三支训练有素的鞑子兵的对手。” 唐洛然一瞪朱重八,却没有发作,只因她欠人家救命之恩,唐大小姐可是恩怨分明的人物。 朱重八倒似是没看到唐洛然的眼神,继续说道:“正因为考虑到了元军队伍可能会被牵制,羌笛才会领了天阴教的人马先行走了小道。若非水大哥算无遗策,只怕咱们根本没机会跟踪羌笛这老妖婆。可是,眼下羌笛那一行人似乎根本没有在这里过夜的意思,他们都在靠近北门的酒馆中休息,所有的正道中人都被关押在目不可视的大车之中,只要他们再度启程而水大哥他们没有赶到,就凭咱们,只怕是无法阻止天阴教这披人上去武当山了。” 上官楠燕忽然淡淡截道:“不然,朱兄弟,你借我三十名丐帮弟子,上官楠燕代你们阻那羌笛一阻。” 朱重八微一犹豫,终还是张口说道:“上官家主,不是朱重八长他人志气,此番天阴教虽然人数不过百余,可个个都是好手,尤其那羌笛简直就是妖怪,我与玉莹大哥有几次不过跟得稍近便险些被发觉。眼下我与玉莹大哥商量过了,他已先行出了城去,赶往武当山报信,我则在此等候水大哥随那阴使一行赶来。到时诡兵门四大高手到齐,还有郭神医相助,咱们再行……” 上官楠燕笑着挥手打断了朱重八的话,只见她站起身来,手在南宫芳芳胸口一扫,已然拿到了一副精致的人皮面具。上官楠燕扫视众人,将面具带在脸上,这才笑道:“我与羌笛十多年没见,想来若是她知道我来了,要么赶紧溜走,要么将我拖在此地,好等阴使到了再全力擒我。不论如何,都对水小子的计策大有好处,你们且注意各个城门动向,我去会会那天阴护法。” 张云随着单瑞马不停蹄一路向北疾行,待换得第三批马时,这一众六十五人的天阴教徒已然赶到了襄阳城。 没有空闲去欣赏襄阳的壮丽和威严,张云更关心的反而是这宽阔的护城河以及襄阳经历千载形成的城市格局。 这完全是一座适合战争的城市,厚重高大的城墙,布满四周的神翼弩可远达六百步,便是火炮亦有不及,而城门更是以木夹碎石、石灰、人发、杂草以水和成的泥巴,又以一指多厚的青铜裹起,若没有巨型的破成器,想打开这座大门当真是件极难的事情。 众人进城,马行自然也缓了下来。张云再看襄阳内部,中间一条大道笔直宽阔,七匹马并驾仍有余地,若在此处布以陷坑尖刺,再在两侧埋伏热油沸水,一旦诱敌深入又或城破危急,只消放敌人冲进这大道,若不以尸体填平陷阱,便只能去面对两侧蛛网似的小路中埋伏的无数弩箭火炮,滚油沸水。 张云目光再动,却是向四周望去,哪有高楼,哪有矮屋,哪里路口宽窄,哪里地势高地,他在尽最大的可能将这座古城的一切印入脑海。直到单瑞收到了羌笛留下的口信,领了众人直往北门羌笛等人所在。 张云这一路上多少已取得了单瑞的几分信任,此刻虽然未能及时发现自己人留下的信息,也只好先行随着单瑞往北门赶去,哪知这才穿了半座襄阳城,晴空一声尖鸣破空划过,随即一声天籁也似的清啸声直冲九天,硬是将那尖鸣压了下去。 “烈火凤凰!?”单瑞示意一路紧随其身侧的慕容川领了众人先往既定的汇合地点去,自己则一个纵身,身影眨眼间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顶群落之中。 第329章 火中取栗(一) 上官楠燕身如飞燕,快胜惊鸿。羌笛被她或追或逃闹得打也不是,走也不是,有心以血魔大法强攻硬撼,对手却如随风飞羽,根本不接自己狠招,一触即退。而当羌笛一旦萌生退意,白玉刀又好似附骨之蛆,让她厌烦之极却也不得不返身再战。 羌笛又是呼呼两掌拍出,本以为上官楠燕又要退开,却哪知对手竟然一错身,手中刀冲破了空气,“砰”地一声气破声响中,白光自正中直劈下来,毫无花巧,居然是要跟她羌笛硬拼。 来得好!羌笛早想将上官楠燕这当年帮了梁喜发大忙的人杀了祭奠亡夫,眼前便是白玉刀那薄如蝉翼的锋刃,羌笛拍出的双掌骤然向中一合,意欲夹住上官楠燕劈来的白玉刀。 上官楠燕唇微笑勿现,一声天籁意出其不意直冲羌笛耳谷。后者身子一怔,虽然无碍出手,但听觉却因此微微一滞。上官楠燕捕捉到了对手这极微细微的一顿,身子突然下折右拧,形如飞燕穿柳,于间不容发之际又一次闪在一旁。 羌笛两眼猛然一张,心头火气才喷起不到半寸,突然眼前多了一个干瘦的老头,也是一脸吃惊,双掌却是挟着怒涛排空之威压了过来。 “阳使!”“羌护法!” 那老头自然就是单瑞,二人皆为吃惊的同时均是明白了方才自己中了上官楠燕的诱敌之计。总算二人均为功力深湛之辈,两厢力道在千钧一发之际交错而过,甚至还形成了一个不容偷袭的巨大气场。 “羌笛,当年张家之事你便是以多欺少,无所不用其极。怎么,今日这是又想来个以二对一么?”上官楠燕目露寒光,怒焰般的气势倏忽尽敛,整个人的气息与周遭景物溶为一体。 以单瑞和羌笛的本事,明明肉眼看到了上官楠燕的存在,却仍然也只能感觉出这烈火凤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若非耳听眼看,这天阴教两位大高手原本最擅长的气机几乎便无法捕捉对手的位置。 羌笛与单瑞换过了视线,突然同时连出数掌,人却向着与出掌完全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二人都听见了来自北边的动静,也自明白了上官楠燕甘冒大险纠缠羌笛的原由。 “看守的是谁?”单瑞真气提到了极点,在空中好似一抹灰影。 羌笛扫了一眼已然冲天而起的火焰,说道:“吕品田把他的家底全都搬出来了,这火不是问题,我担心的是意料之中的诡兵门和半路横插一杠的郭南平那老不死的东西。” “九口天王?嘿,那视兵器如性命的家伙么?”单瑞略微松了口气,“那小子手下一水的悍不畏死,更有许多高手。诡兵门在这襄阳城里不敢搞出多大动静,眼下这大火已经引起了元人的注意,只要吕品田别被人设计诓离了囚车,元军一到,万事具安。” 张云等人随着慕容川冲了一阵便因为人流汇聚无法再骑马奔行,只得下地奔跑。这一来反倒是合了张云心意,一行人才不过往前跑了不到十丈,张云在人流之中左一转右一闪,早已经悄然离开。 张云一路前行,眼见离那正停在离着火酒馆有些距离的大车越来越近,忽然边上一只小手伸过来,张云下意识反手去拿对方手腕,两只手连拆三招,张云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急忙随着那手退去的方向没入人群之中。 “切莫着急,那大车周围少说百多名好手,尤其是那人。”方才伸手拉张云的正是南宫芳芳,她贴着张云,悄然用眼神往一边瞥了瞥。“这人瞳芒内敛,呼吸频率似如常人,但却无丝毫声响,绝对是个高手。” 张云顺着南宫芳芳的目光看了一眼,发觉了在离那一串大车较近地方,约摸百来号商人打扮的人虽然也都端水聚缸一副防火救火的样子,可酒馆大火就在眼前,却无一人前去帮忙。若非此时水龙车与无数襄阳百姓忙于救火,场面乱轰轰的样子,这些人的行为必然会更加醒目。 坐在车上那老板打扮的男人则是南宫芳芳提到之人,一张方脸上两粒绿豆眼四下乱瞟,哪像个商人,说成是戒备守卫的贼头还算过得去。 张云一摸下巴,心中暗道:装得这等做作,这是此地无银还是请群入瓮的陷阱?难道说这绿豆眼只是在唱空城计? 鼻息一痒,张云这才发觉自己怀里贴了个娇俏玲珑的南宫芳芳,即使冬衣裹体,那柔软的身躯也让张云感到了几分温暖。有个姐姐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张云的心境迅速安定下来,不得不说是南宫芳芳的功劳。 “小云,朱兄弟那边还上不上?我有些担心。”南宫芳芳可没注意到张云的心境变化,也根本没发觉其实自己这样舒服的窝在张云怀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她说着将手中水盆泼向了着火的地方,又拉着张云往水龙车边上奔去。 张云趁转身的工夫又换了一副面具。他数了数守在那大车周围的人数,又凭着记忆寻找着可用的出路,最终下定了决心,向早已经躲在暗自的朱重八一打手势,随即拉起南宫芳芳两人便往车队所在钻过去。 四下的小巷里转眼间冲出了一大群乞丐,高叫着“救火”二字便往那车队所在蜂拥而去。 坐在车上的方脸男人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四下里松散分布的手下瞬时聚拢,似乎根本不在乎被人看出什么。 乞丐们似乎并未看到这大车边忽然聚拢的人,仍是一股脑冲将过来。但就在乞丐们距离车队不过二十步距离时,忽然一阵浓重之极的寒意有如无形的气墙陡然竖在身前。群丐的脚步顿时止于原地,无论如何也无法鼓起勇气往那感觉有死无生的无形墙上撞过去。 “阴使大人!”方脸男子一骨碌窜下大车,到了那突然出现在车前二十步的端木玉身后,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候。 端木玉淡淡应了一声,接道:“老吕,点齐你的手下,咱们这就走。” 原来这方脸男子便吕品田,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阴使大人,有咱们在,又是这襄阳城中,大火早引起了官兵注意,不用担心那些小小的蟊贼的。而且,嘿嘿,而且羌大人要小的在此候她回来啊。” 端木玉眼角一动,却仍然平静地听吕品田说罢,这才说道:“这些乞丐自然不算什么,可少主在武当山上的事却已耽搁不得。” “阴使可是带来了少主的消息?”女声响起,羌笛与单瑞二人同时出现在端木玉身后。 单瑞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仍在远处犹豫的丐帮中人,他这超越了一甲子积累的杀气比之端木玉所散发的死亡气息还要恐怖,也更直接地刺激着那些乞丐们的心神。这些丐帮帮众毕竟只是些武功不高甚至于不会武功的普通乞丐,此番本就是朱重八安排来扰乱视听之用,此时接连被端木玉和单瑞二人散发的死亡气息一下,不知是哪一个乞丐先发了一声喊,顿时这些丐帮中人四下里跑了个干干净净。 端木玉看着散去的乞丐,说道:“张三丰那老不死的出关了,上官家的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武当山,还有笑痴那条老狗跟着。武当七子已全数回了山上,那些武当的小辈弟子全都被由小道送下了山,眼下这帮老道看来多少已猜到了少主的用意。” “地龙堂的人事办得如何了?”单瑞双目如电,四下里扫来扫去,在人群中不断搜索着可能的敌人。 “办妥了,只等少主号令。只是这次元兵三支万人队叫诡兵门搅散了,又累得我去了一趟襄阳将军府,眼下应该是开始点兵了。既然义父和羌护法都来了,我这便去随那元将点兵出发,别再让诡兵门钻了空子。”端木玉说话时双眼盯着羌笛,似是在怪她居然拿三支万人队做饵去吸引诡兵门的注意。 羌笛微微一笑,只作不见,开口问道:“另四位护法呢?” 端木玉见对方根本没接自己这话茬,虽然心下别扭,却也知眼前事情轻重,哼了一声说道:“他们四个按义父的吩咐半路去调动了金龙军,总算没被诡兵门那些狗东西堵着。” “哼哼,有人想破坏这次少主的行动,可惜终究是自不量力的……”单瑞突然目光一凝,冷笑着说完了剩下的几个字,“蠢货!” 二字一落,张云与南宫芳芳几乎同时出手,搬山拳加雾花三掌,与突如其来的单瑞眨眼间连拆三十多招。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几乎在接下单瑞招式的同时便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拆了不过三十来招,竟然已被牢牢压在下风,眼看就要落败。 “欺负小辈算什么英雄!”郭南平的声音直穿无数救火的叫喊透入单瑞耳中,后者嘴角一抬,突然加重了手法,若非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几乎同时发觉,一人用出千机万括,另一人一记地煞剑拼死出击,火电齐飞之间总算没叫单瑞一掌把二人齐齐拍成残废。 单瑞暗道一声可惜,想要追击时发觉眼前已有一指点到,当下错身出掌,直削对手手腕。那手指一沉,小指弹出,目标正是单瑞手掌掌缘。 来得好!单瑞心中暗喝,手掌一抬,另一手斜穿而至,直拍向如风而至的郭南平面门。 郭南平哈哈一笑,两手双指齐出,一指单瑞劳宫,一指其中府,指尖锐气嗤嗤作响,去势显然是快过了单瑞这斜来的一掌。 单瑞呸了一声,骂道:“你这老头,怎么总喜欢戳人痛处!”他嘴上说话,手底下可是丝毫不敢含糊,身子往后一坐,左脚路踢向郭南平右膝,双掌分而复合如同双手抱树,只是这目标却是郭南平那两根已然离他身子不到三寸的手指头。 “老头子我几十年习惯,改不了,你这手少阴肺经上的毛病还没根治么?”郭南平还了九指,避过七脚五掌,四下里已无人再敢靠近二人身周六丈方圆。 第330章 火中取栗(二) 单瑞气得脸皮连抖了三次,怒道:“当年就是你这老东西眼瞅着老子受了伤却不肯给我治,眼下居然还敢揭我老底!?我倒看看杏林医圣怎么治自己的伤!” “不巧不巧,老头子我今天事情多得不得了,大概没空拿自己试药,不如就劳你鬼屠的大驾,受点伤让我给治治?兴许老头子我一时开心,就把你那小小固疾一并收拾了。”郭南平笑容满面,虽说与单瑞已然斗到了如影似幻,快无可快的境地,他这话却依然说得慢条斯理,其中不无嘲笑挑衅的意味。 单瑞两眼凶光毕露,再不多话,只是不断加紧手下招数,渐渐已有了与郭南平一拼生死的架式。 张云与南宫芳芳得了空隙,眼看帮不上郭南平,正想着如何应对可能接续而来的羌笛又或是端木玉,哪知羌笛忽然呵呵笑道:“哎呦,看来这大火是有人蓄谋的,奴家可得先捉几个人质以策安全。”别看羌笛这话说得轻轻柔柔,她那手底下可是狠辣异常。 张云与南宫芳芳明知羌笛这是故意诱自己脱离人群现身,却也不得不如此照办,这四下里除了天阴教的人马,任何一个寻常百姓也都不可能抵挡得了天阴教第一护法的本事。张云率先出手,他自知突然被单瑞发觉时仓促应敌,搬山拳已然把自己漏了个底掉,当下扯去了易容的面皮,踏空步接藏云剑,根本没理那层层的天阴教众,直接便往已腾身而起的羌笛面前杀到。 南宫芳芳只慢了张云半拍,她生怕张云不敌,千机万括想也不想便大开机巧猛挥出去,风火雷电,百般兵器,如同一个活生生的武库突然向那些天阴教众敞开了大门。只可惜,这大门里的东西不是用来参观,反而一泄而出,将那百余天阴教众全当作了敌人。 端木玉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已认出南宫芳芳,却没想到这么看来娇小可爱,秀美无方的姑娘竟然能使出如此厉害的手段。端木玉身子微动,正待接下南宫芳芳这一记猛攻,忽然边上吕品田大笑着冲了出去:“阴使放心!这小姑娘我吕品田包了!” 吕品田乃是天阴教九暗旗中排名第七的霸刀旗使,手底下一口六十七斤的大环刀光刀背就有拇指厚,此刻被他狂舞起来就如同凭空多了张巨大的刀网,除了千机万括上那六大异巧难以抵挡,大半的暗器兵刃倒是都被这柄大刀砸了个四下纷飞。 “诡兵门,也不过如此!”吕品田大环刀一摆,卷着一股呼啸的狂风直冲向南宫芳芳所在,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后者还没抢到张云身边,便被这彪形大汉生生拦了下来。 南宫芳芳眼瞅着张云数招之下已落在下风,心下大为着恼,天地劲转瞬提到极致,灵龙链剑配合雾花三掌,想要迫开眼前这大汉。哪知数招抢过,南宫芳芳不但没迫开对手,反因为自己心浮气躁险些为人所乘。 这人一身本事不下师兄!南宫芳芳几乎立刻就判断出对手的强大,只可惜眼下她却无法如面对印尚文时那般平心静气,智计百出。只因为张云被迫出手正是中了羌笛下怀,而目前若再拖个一时半刻,张云下场如何便将会成为一个未知数。 张云这一回当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羌笛根本没任何留手的打算,那血红的双掌每每劈出都挟带着生杀予夺尽在其握的气势,若非她终究还是想生擒张云,而此刻张云又是全取守势,哪容他斗了百余招还不过是被羌笛在左腿上开了个五寸多长的血口子? “小子,认输活命,死撑可就要见阎王喽。”羌笛剧斗之中还不忘了浅笑轻语,“劝说”张云放弃抵抗。 张云眼珠连转,忽然强撑三招,大笑道:“谁见阎王可不一定!老妖怪,你的债主来了!”说罢张云突然空门大开,连续两剑均是进手招式。 羌笛微微一愣,随即诡异一笑,双手并不减速,仍就往张云空门拍去,只是她那刚猛的掌力却在张云身前一尺处尽数直坠下地,砸出一个边缘异样齐整的掌形深坑。 “我一直想替燕秋做点什么,今日终于有机会了。”江满霜俊美的脸庞自张云身后转出,眉眼之间满是怀念神色,仿佛当年那个活泼跳脱,大为让人头疼的小丫头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仍然在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叫着“哥哥”。 羌笛手指一点下巴,娇笑道:“江堂主,令妹为护那张重山而死。你江大堂主不与云天派算账,却来与奴家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奴家真是不知该怎么接话呀。” 羌笛这话才说完,一道黑影“哐当”一声落在她面前不到一丈的地方,随即三道漆黑的链剑自上中下三路刺向羌笛。当然,这一下突袭并未给羌笛带来什么伤害,只不过让她退开了数尺的距离。 “今日任你巧舌如簧,本堂主也要将你挫骨扬灰,祭奠姐姐在天之灵。”那黑影正是身着铠甲的唐莺,她一路以飞爪代步,速度比江满霜还要快上不少,只是因为半道上绕去与另两位堂主单八雄和柳一成汇合才耽搁了些时候。 羌笛微微一笑,说道:“妹妹口气不小,可姐姐我却不想夺人之美呀。” “不错,唐仙子,咱们还没分出个胜负,怎能换人对阵?”猴子第一个到达羌笛身边,句紫鹰、朱千钧、佘宗华三人随后跟来。 “天阴五护法到得真够齐的!”一个豪气满溢的声音出现在众人左首城墙上面,随即便见一名高大粗壮的汉子流星似地从近十来丈高的城头倒栽而下,轰然落地的动静比之前唐莺以铠甲坠地的声响还要大了十倍不止。 “我说老单啊,你就不能轻点儿?你看看这周遭除了那些个救水的,哪有半个官军踪影?动静再大也无人可吓呀。不过话说回来,天阴教这回手伸得当真是够远的。”略带些阴阳怪气,一个打扮有些邋遢的书生左手里拎了个断了把儿的茶壶,右手一柄折扇破破烂烂,连扇面上原来画了些什么都看不清楚。 “柳一成?你爹当年死得惨相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在诡兵门混上了个绝堂堂主,你就能在这事情插上一手?嘿嘿,绝堂,当心让你柳家空前绝后!”单瑞不知何时脱出了与郭南平之间的战圈,看着柳一成的目光里全是轻蔑之意。 柳一成好像根本听不到单瑞的话,更看不到这个人,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到江满霜身侧,笑道:“冰人儿师兄,今日当真可以大开杀伐之门么?” 第331章 火中取栗(三) 江满霜的视线始终未离开过羌笛,闻言只是略一点头,并无丝毫迟疑。唐莺看得血往上冲,扬声道:“江师兄,你总算想明白了!” 江满霜淡淡一笑,说道:“江满霜便是江满霜,此刻不是什么诡兵门副门主,也不是什么兵堂堂主,只是江燕秋的兄长,要替自己亲生妹妹报仇,替自己妹夫雪恨。” “江兄此言差矣,我左文亮很想知道你诡兵门当年灭我左氏满门这仇要怎么个算法?” “左兄这话可是问得错了,江兄何等样人,做过的丑事又怎能不认?谁说江兄无信,我桑圭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桑麻杆儿,你这话说得不小,人家江大哥可还没开口呐。” 那被人叫成了麻杆儿的桑圭一听这话,立时呛道:“呸你个老不羞的死肥婆!你比江满霜老了二十多岁,还叫人家大哥,也不怕被笑掉了大牙!” “啧啧啧啧,你们三个这话都不对,匡达今日就想杀个痛快,生死赌注!” 郭南平站在江满霜左侧,听到这里不由得笑道:“你小子倒是惹下了不少对头,若非老谢医术不差,只怕你早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江满霜看了郭南平一眼,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位老神医关心自己,却更清楚自己在替妹妹江燕秋报仇之前,都不可能停止以惩戒恶徒来舒缓心中悲痛,否则定会被那难以抵制的悲伤活生生淹没。 “尸郎左文亮,土蚕桑圭,三笑蛇贡三娘再加个二锏断江匡达,尔等哪一个说出来不都是会令孩童止哭不语的骇人存在,还有脸来说我江师兄!?”单八雄说话跟打雷一般无二,加上他那雷公也似的面容和身材,张云甚至觉得说起吓人来,这位仁兄比那高矮肥三位邪道中人更甚几分。 被桑圭称作死肥婆的贡三娘扭着肥胖的身子凑前两步,先是跟单瑞等人见了礼,这才开口说道:“老王八,你的老对头今儿个也来了,你与其有空在这里聒噪,不如留点力气跟她拼命。” 单八雄听得一愣,忽然目光顿住,似是被什么牢牢吸引。柳一成与唐莺顺着单八雄目光扭头一看,均是一脸无奈地抚额长叹,相视苦笑道:“这女人真是老八命里的克星。” 一个脸上微微有些麻子,厚唇方面的女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车队边上。她虽然脸型不佳,面上又生了麻子,可厚唇中却透着性感,挺立的鼻子和那双英姿勃勃的眼睛都透着一股慑人的性感。女人手里拎着个丈余长的镔铁杖,正抬起左手冲单八雄勾了勾。 “姬仲达!?一柱擎天、女中男雄的姬仲达!?”郭南平本就老来幽默,加上笑点比常人还要低上一些,一想到单八雄堂堂雄姿,竟然爱上了比他看来还要“英雄”的女杀手,郭老神医终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单八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郭老爷子,上,上次小子跟你讨的那方子,不知道药配好了没?” 郭南平一扬手,哈哈笑道:“我此刻才知你放着老谢不去求,却跑来跟我求这等普通的药膏,原来是因为这女杀手。怪不得,怪不得,若是这事叫老谢知道了,八成要打断你的手脚再吊到思过松上面吹个十天半月的冷风。” 单八雄接过药膏,嘿嘿直笑,却是不敢接郭南平的话茬。 “兵诡奇绝,一针还魂,还有烈火凤凰,想不到今日里这襄阳城可真够热闹的!”笑声响起,单瑞闻声回身出手,一把攥住了来人的手,笑道:“二弟、三弟,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来了。” 张云越看越是心惊,心说自己这边阵容比预计强了两倍不止,对手那边也一样没一个是易与之辈。那单氏三雄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天阴教五护法、阴阳二使哪个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再加上不知怎么被天阴教请来的那四个邪魔外道都不怎么愿意招惹的狠角色,仔细算来似乎还是正道中人落在了下风。 该死!若是能再早一步救出被困的正道中人,凭化梵的本事,再加上石家兄弟,铁枪门主,又哪会怕了眼前这些邪道之人!? 张云暗暗咬牙,脑筋疾转之下想要想出些什么有用的办法,忽然听得郭南平传音道:小子,此番天阴教算计深远,你小子能把他们阻在这襄阳城里,不论是计谋运气,都已是极限,咱们江湖人不比两国交锋,没那么多阴谋阳谋,待会我们挡下这些邪门歪道之后,你与两个丫头立刻出城,往武当山找张真人再谋后动! 张云一抬头,发觉郭南平正向自己看过来,原本想说的话都被这神医的眼神硬给砸了回去,最后也只能微微点头。 郭南平见张云听进了自己的话,哈哈一笑,上前几步,站在正道众人最前,冲单瑞说道:“这边我最老,那边你也是快死的货色,我说咱们这又不是比武过擂,还在这里叫什么阵?不若大家一轰而上,全凭实力说话,意下如何?” “郭老头这话我爱听,来来来,匡达我早想看看郭南平是否真是一针还魂了!咱们先来分个生死!”话音未落,郭南平眼前已是两根青铜长锏错落砸到。只是这长锏没砸着郭南平,倒被边上柳一成手中轻飘飘的折扇给接了过去。 战端既开,两边哪还管得了许多。鬼屠单瑞、杀神单山同时对上了郭南平,羌笛与江满霜斗在一处,猴子领了其他四名护法再度与唐莺卯上了劲,贡三娘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与桑圭一道拼上了上官楠燕,余下端木玉、左文亮、单蓝三人抱臂而立,一双眼睛扫来扫去,摆明了是在防止有人脱逃。 张云与南宫芳芳虽然被正道中人替他们挡下了对头,但这些人形成的多个战团犹如一道通天巨墙,根本就无从跨越。 正自着急,远远一声长啸传入张云耳中,随后又是两声啸声随之飞起,只听一个温润的声音说道:“二姐,这等好事怎么不叫我与大哥?” “哈哈哈,上官家主怕是因为这些乱舞群魔根本不够她塞牙颖罢了,亭岳兄你说是不是?”声音粗犷,却与单八雄不同,这声音中豪气万丈冲天,倒更像是一方霸主,万人帝王。 “不错不错,焦大帮主说得不错!跳梁小丑,不过是群魔怪叫而已,有何可惧!?” 说话间三人加入战团,上官亭岳与上官鸿都是张云见过的人物,那一个浑身衣服打满了补丁,身负九个麻袋,长得好似庙里的罗刹似的中年人却是张云头一回见到。不过张云倒是不用去猜这人身份,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麻袋数量,更因为他那千层千叠,看来朴实无华却有着如巨浪滔天般力道的掌法。 丐帮帮主焦桐!张云倒不是惊讶这位号称当今天下正道中外家第一高手出现在这里,他急忙左右看去,发现朱重八果然正在一个小道入口入露了半张脸冲自己不断招手。 “小子,跟重八走,那小鬼头知道怎么安全出城,快去!”焦桐传音好似巨钟轰鸣,震得张云耳朵直疼。他也顾不得感谢焦桐,趁着端木玉等三人也被拖进战局,急忙拉了南宫芳芳悄悄与朱重八闪进了小道。 张云前脚进了小道,立即拉了朱重八问道:“重八,和尚和唐洛然呢?” 朱重八脚下奔赴甚疾,一双眼睛四下游顾极为警惕,嘴上应道:“玉莹大哥那边我派人去通知他在汉水中备下轻舟,唐姑娘则按其所见去找了相仿的三驾马车,分在三地由我丐帮中人守候。” 张云点点头,忽然拔出背后长剑疾掷而出,既而两手不停,交替之下背上十柄长剑眨眼掷了个干净,而四下里亦多出十具再无生息的尸体。 南宫芳芳略显惊讶地看着张云,后者表情全无变化,只是淡淡说道:“此番若欲成事,便顾不得那许多,那十人无不手执暗器,生死之间已不是思考的时候。” 南宫芳芳目光在张云脸上转了几转,微微一叹,却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重八,你且停住,既然敌人给咱们来了个群魔乱舞,咱们也不能让人家‘好意’落空不是。”张云忽然打了头阵,引着两人左拐右绕,在无数小道中倒似是比朱重八更熟悉几分。 到了一处高墙之侧,张云停下身子,示意众人不要作声,这地屏息提气,壁虎般游上墙头,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往下看去。而他所望之处,则正是正邪两方许多绝顶高手正自力拼而战的地方,也是那天阴教押送的车队所在。 一、二、三、四……张云目光迅速扫过马车,几乎在收回目光的同时确认了马车的结构和能承受的力道,随即无声地滑下墙头,拉过南宫芳芳与朱重八二人,分别在他们手心中写了几句话,虽然南宫芳芳开始还摇头不愿,却被张云连写数语,终于还是点点头,取下几件机巧之后将随身的千机万括交在张云手中,便随着朱重八双双离开。 南宫芳芳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刚才张云写在她手心的话就在那里面。她此时才终于知道,虽然不过十六岁大小,张云却已非寻常少年,那份坚决与果断远超许多所谓大人,其中也包括南宫芳芳自己。 你能找帮手,我却也有运气,天阴教,咱们这事还得走着瞧!张云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将千机万括背在背上缚好,重又游上墙头,悄然露出一目观察着战斗的动向。 第332章 火中取栗(四) 郭南平以一敌二,将一身金石赤炎诀发挥到了极致,掌中针,针中掌,腰间挂着的药杵不时被突然取下攻出数记奇招,随后居然又挂回原处,也不知他到底还会不会再用那奇异的兵刃。 单氏两兄弟一个鬼屠一个杀神,原本都是凶猛霸道之人,武功都得都是刚猛路子。 二人本以为以二对一,击败郭南平这老不死的那是十拿九稳之事。偏偏天不从人愿,一针还魂,既能还魂,亦可夺命。面对郭南平那针随掌到,掌针相生本事,不论是单瑞还是单山都不得不小心出手,专心应对,只消一个不注意,哪怕那金针并未射中穴道,其上所附的炙热内力也会像虫子似的无孔不入,激得人肌肉酥麻滚烫。 单山大意间中了一招便差点被比他大了三十岁有余的老神医一记“扁鹊捣药”拍掉半边脑袋,耳边可是被那精钢制成的药杵刮得生疼。单瑞虽然未被金针打到,但躲针时两度被郭南平掌风从脸上刮过,只觉得几乎被带去一层皮肉,眼迷心乱之间若非自家兄弟拉了一把,恐怕胸口得叫郭南平那一把满天花雨的金针钉成筛子。 这老不死的!真是活成精了!单瑞心头暗骂,嘴上却倒不出工夫。兄弟二人被那细如牛毛无所不至的金针束手束脚,一身的本事发挥不出六成的威力,倒头来竟然被一个年过九十的老爷子拖成了平局,兄弟俩那是要多没面子就没面子,却又是个下不了台的局面,只得抱着一耗到底的心思与郭南平争斗不止。 猴子等四人之前便因为唐莺身上有如带了个武器库,出其不意之下被对手走脱,此番有了准备,四人四角,将唐莺围在中间,存心以多攻少分敌心神,以制其万般机巧武器。 可惜唐莺似乎并不准备给这四位天阴教护法的面子,她很清楚以一敌四单凭武功自己没有多少胜算,更明白自己也没本事像郭南平那般千奇百怪的招数层出不穷,唯一能利用的只有这一身黑龙破军甲与对手周旋! 唐莺避过朱千钧铜锤,左肩正好对着大力猪神,朱千钧眼瞧着唐莺这姿势怪异,硬是将肩头对准自己,心下大感不妙,果然自己这锤子顺势才翻起一半,唐莺肩头已神乎其神地组起一支龙嘴火铳。铳成即响,紧急之下朱千钧干脆往地上一扑,只觉得头顶一热,头皮上热辣辣疼痛十分。 猴子长剑及时刺到,总算没叫唐莺在朱千钧头顶再补上一粒“火珍珠”来结果他的性命。句紫鹰怒骂连连,三钩两脚打在唐莺身上,后者躲都没躲,黑龙破军甲也是连个印记都没能留下。 佘宗华呸道:“这婆娘一身龟壳当真难办!” 唐莺冷笑一声,数条黑影似的链剑横扫竖劈,挡开猴子与句紫鹰,紧跟着一旋身子,几十片薄如蝉翼的黑色刀片瞄准了佘宗华全身飞至,直吓得灵蛇左扭右摆,右肋下面被划了三个口子,才算闪在一边,由补位上来的朱千钧执锤挡下了唐莺。 “臭王八,你到底娶不娶我!?”姬仲达一连进击三十余招却都被单八雄挡开,眼见对手只挡不攻,女中豪杰的姬大杀手哪还忍得下去? 单八雄苦笑一声,躲开姬仲达三下杀手狠招,这才得空说话:“姬姑娘,你给我开出的条件实在太难了,单八雄自问那十件事中已改了九件,最后一件实难办到啊!” 姬仲达噗哧一笑,厚唇翘起却有着别样性感,镔铁长棍扫点挑刺四招连放,迫得单八雄左躲右闪上蹦下跳跟个活猴子也似。姬仲达瞧得开心,哈哈笑道:“臭王八,你说得倒是不错,连你那娘娘腔都能改得了,我姬仲达实在佩服得紧!可惜你怎么也不肯答应将你师父约出来与我一战,我可是说过了那是我嫁予你最重要的条件!” 单八雄又闪过几下杀手招式,回了一招“圣贤拳”中的“有朋远来”打歪了姬仲达手中长棍走势,疾声说道:“师父最不喜只为钱杀人的杀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近些年武功已已近通玄,天下堪作对手的不过寥寥数人,若是你对上了,难保师父不会出手废去你一身本事!” “废话少说!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娶我!”姬仲达棍法一变,丈许的长棍突然走起了诡异飘忽的路子,左钻右钻,上钻下钻,全是刺击手法,可这翻变化之后的凶险却只有单八雄自己明白。 姬仲达已用了看家本事,单八雄自然也再难留手,自腰间摸出一根青铜长钉,对准了姬仲达长棍来路反点过去,将对手招式一一克制,抢声道:“单八雄对姬仲达的心天地可鉴!” “管你什么天地可鉴,你要能赢了老娘,我一样嫁你!”姬仲达死活激不出单八雄的真本事,心头火气愈盛,头脑一热之下喊出声来。 单八雄听得两眼精光直冒,手下突然快了一倍不止,劲道更是直线上升。他一边使出十成本事,一边还不忘了说话:“仲达妹子,你说话可要算话!” “呸!臭王八,赢得了我再说废话!”姬仲达虽然已然发觉自己说的那话有些随便,可见了单八雄这模样却是莫名地心头一热,嘴上骂了回去,脸却也升起了红云。 焦桐对的正是左文亮,两人一阳刚一阴柔,打得好不热闹,可巧焦桐无意间听到了单八雄那充满了激动之意的话语,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道:“我说单大堂主,原来你喜欢的人便是女中英雄,怪不得这些年越发豪气了啊!什么时候请我老焦吃你的喜酒?” “吃你个屁!”左文亮见对手居然在与自己放对之时还想着跟别人开玩笑,大怒之下连出数招狠手,手上犬齿倒勾轮上下飞舞,恨不能把这一身补丁的乞丐切成几段。 “啊?没想到你尸郎还有吃屁的爱好呢?”焦桐嘻笑不停,左一掌右一掌,掌法朴实却实用,一掌阻敌之攻,二掌反击敌之弱,来来去去之间掌力仿佛几条活龙,冲天入地盘旋圆转。虽然那两个飞轮有如苍蝇似地飞来飞去嗡嗡不停,可无论如何也难近焦桐身前。 端木玉这回对上了上官亭岳,对手一双手那十根手指好像各有生命,点抹戳拨,时时如弹琴拨弦,刻刻似拈子落盘,如弈如乐,节奏分明,前后连贯。端木玉纵是轻功超过对手甚多,一时间却也是无可奈何。 张云看了个来回,忽然发觉江满霜与上官楠燕两人同时兵行险招,双双将对上的魔头引往一边,无巧不巧地露出了车队所在。 第333章 火中取栗(五) 张云眼见上官楠燕与江满霜二人替自己制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把心一横,一回身连弹三片房瓦将不知打哪摸出来的三名天阴教众一网打尽,随即拔地而起,整个人自墙头一跃而出。 张云身入空中,双手同时擎出分作两份的千机万括,左右开弓之下千机万括之中最后的六次火龙涎一滴也没浪费,硬是将战局上空化作了烈焰的世界,完全遮住了张云自己的身形。 场中众人哪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张云射出那三片房瓦时便已暴露了身份,尤其是羌笛与贡三娘等被江满霜和上官楠燕威逼利诱之下不由自主地闪在一边的人更是在一瞬间猜到了张云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可即便如此,即使在场的任何一人个人都比张云厉害,却无任何一人有机会阻止张云的出手。因为在这个瞬间,张云以一人之身,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邪道高手无不被正道中人缠住了脱不得身,此刻空中又刚好静谧无风。张云自空中发出的火龙涎那真是指哪打哪,一丁点儿都不带浪费的。他此时就算要去偷袭邪道中人也并非难事,何况张云只是要借火光以遮人耳目,好防止被敌人判断自己落点。 端木玉第一个对于张云的行动作出反应,他几乎是在张云方才挥动双臂之时便已脱出了上官亭岳的琵琶手范围,火龙涎喷出时端木玉已旋风似地冲天而起穿过了火光,目标直指张云。 “哎呦!端木阴使还嫌烧得不够通透么!?”张云手执千机万括,信心增长何止百倍。他眼看着端木玉如同缩地成寸般出现在眼前,根本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左手链剑怒卷,好像寒冬中突然被狂风卷起的无数雪花,耀出一大片刺目银光。 端木玉耳朵里听见张云那句调侃的话,脸上肌肉突突猛跳数下,铁骨折扇展形连扫,几下弹开了链剑,正待一掌将这活跟蟑螂一般难杀的小贼先拍他个半死,省得以后再被这天底下可算得第一号烦人的煞星撞上。 警兆却不合时宜地直冲端木玉脑海,他一个千斤坠突然自空中落下数尺,随即又是一招苦海浮萍竟然自下坠之势中又化中升劲,直接自空中滑到了张云身后,刚好闪开了张云另一只手中合而为一的链剑那一记雷耀快剑。 张云对端木玉这神乎奇技的轻身功夫已然见惯不怪,雷耀剑方才刺空,左手链剑已然极速变化,这边端木玉滑到了张云身后,张云左手也已被链剑所化鳞甲全部包裹。端木玉虽然没看到张云左手变化,但仅凭声音也明白张云只怕使用了与那唐莺类似的手段,将那千机万括变成了甲胄。 看你能有多硬!端木玉的杀意瞬间将张云周身锁定,却发觉张云右手链剑甩出,目标根本不是他端木玉。被人轻视的怒火方才烧起个苗头,张云便好似“补救”似地回身过来,那左臂自手至左胸全数被鳞甲覆盖完全,手臂上正“长”出三架弓弩也似的东西,正将端木玉全身罩在下面。 胆子不小!端木玉暗叱一声,空中这方圆十余丈的空间瞬息冻结,森寒死意包裹之下的长生雪豁然出手。就在这被火焰分隔开来空间之中,天阴教阴使又一次使出了自己的杀手招数。 张云几乎在那长生雪出手的同时便感觉到四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不堪,身子所有的动作似乎都已被迫停止,甚至于他明明人在空中却连落也落不下去。张云明知这只是端木玉杀招给敌人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却也不可避免地身陷其中。 嘿,说来便来么?若是换个人我只怕还猜不到这般准确的地步。张云心中苦笑一声,也不知自己武功未得大成就结下这么个对头是好是坏。 端木玉右手仿佛拨开了所有冰结的空气,快过了光落斑驳的速度,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袭向张云小腹。一切看似都落在了阴使的掌握之中,可端木玉的表情却在这一击将中时倏尔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次被张云耍了之后那股难以名状的窒息和不可遏制的怒火。 张云那只看来已无法动弹的左手在最后关头硬是逆着“长生雪”的威力向下多移了半尺的幅度,而正是这半尺,让那左臂的鳞甲上不知何时三数变七的柄鲲鹏弩对上了端木玉伸过去的右手,更在那只手按上鳞甲之前的瞬间调整了弩箭的角度,成功射出了七支弩箭。 “砰!”长生雪触敌即发,张云虽然隔着鳞甲,却还是喷出一大口出口即化霜的血雾,可他却是面露笑意,因为这一掌让他去势快了何止十倍,端木玉则因为忙于应付那七支凌空炸开的鹏羽弩箭,根本连五成力道都没打出来。 张云身子落在车队第一辆车的车顶,向着同样自空中追落而下,被上官亭岳堵个正着的端木玉一拱手,哈哈笑道:“多谢阴使,不必远送!” “你!”端木玉才骂得一个字,身前突然响起极轻的锐声。他大惊之下极速退避开去,发觉竟然是上官亭岳双手各伸一指正悠哉悠哉地看着他。 这一阵激烈交手,不过才是空中烽火焰一现而逝的短短时间。这附近所有高手此时才全数明白了张云的目的,几乎同时发喊,正道阻邪道,邪道闯正道,纷纷往车队涌来,四下里守在车旁的天阴教众更是蜂拥而上。 吕品田离车队最近,自是首当其冲。他挥刀直劈,目标却是马车中的正道中人。吕品田这一刀去势极猛,车厢中这些正道高手此刻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叫这一刀进了车厢,必然死伤惨重。 知道我要救人,故意来这手么?张云冷哼一声,一颗脑袋顶别人十个用的他又怎能不明白这吕品田的目的。张云之前跟南宫芳芳要来千机万括,最大的用处就在此时。 “囚笼天下!”张云大吼一声,以遍布鳞甲的左手执了另一半千机万括,无数水织丝自铁伞又或是张云手上弹起或飞出,吕品田手中刀劈了一半,张云这边已然手伞相连,突然间如炸响绵密而起,吕品田只觉得手上传来力道反震特有的剧烈酥麻,长刀已然被面前那大到将三架马车都罩在其中的银色栅栏弹开。 “开!”张云再发声喊,吕品田第一个发觉不妙,扑地趴下的同时打着滚微边上疾闪。其他天阴教徒本事虽然不弱,但也远比不过吕品田的反应和本事。 这些倒霉的天阴教众还没明白自己头头怎么突然来了个狗吃屎的姿势,便觉得无数刺痛扑面而来,然后便再也没机会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在了二十几万根长不过三分,细不过人发十之一二的“细雨焚海针”之下。 吕品田半身被刺,虽然保了性命,此时却也只能保持着面啃土吃灰的姿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四下里正在激斗的好手们几乎被张云这一连串加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长短的行动惊得愣了一愣,倒是唐莺第一个回神,大声喝彩道:“好小子!千机万括就是这么用才不辱没了公输传人的名头!” 张云嘴上吼道:“多谢唐仙子美誉!”手上已猛挥马鞭,三驾马车被他瞬间以机巧连在一起的马车应声而动,被焚海针刺在了臀上的马匹一个个喷着白沫撒蹄狂奔,马车连摇带晃,若不是张云人在车上控制,此刻怕早已经翻成一团。 “追!不计代价!”羌笛让过江满霜一十五掌,总算在张云驾着马车从不知怎么被打开的北城门冲出时喊出了命令。只是她这般强自开口,转眼便吃到了苦头。江满霜此刻天地劲力发挥到了极致,浑身上下不论须发衣物统统随其星河坠地所指,趁着羌笛强行避让开口之机一举占了上风。 我那宝贝侄孙又岂是尔等天阴教的宵小之辈能够追得上的?今日非叫你给我妹妹偿命不可!江满霜秀目骤然圆张,羌笛只感觉一股巨力将自己生生托离了地面。全无凭依之下,羌笛也只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与江满霜硬撼了一记。 不远处狂猿刚好看到了羌笛与江满霜这一下各拼性命的对抗,大惊之下急忙撤去了阵法,带上其余三名护法直扑羌笛所在。 忽然没了对手,唐莺也不是傻子,她连头也没带多转,整个人倒翻而起,正好赶在天阴教五名护法聚齐的同时落在了江满霜身侧。 看到江满霜唇角溢出的鲜血,唐莺心头一颤,急忙开口问道:“霜哥,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她。”江满霜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看着被对面四名护法护住,重伤吐血的羌笛。 猴子扶着脸色发白的羌笛,张了张嘴,原本关心的话语却在最后变作了向那吕品田的怒叱:“九口天王,你要是还活着,就赶紧给老子发火箭!” 吕品田爆喝一声,强行咬牙起身。他身子里的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虽然用内力阻止了这些似乎会往人经络中钻去的细针,吕品田却再也不敢轻易运功。他扬手放出三支火箭,不多时数队元兵与百多名黑衣打扮的天阴教众已自北门追了出去。 单八雄看在眼里,疾出数招迫开了姬仲达,天地劲反运,从喉头直冲出去:“诡兵门的兄弟听着,结奇绝一诡阵,让鞑子和天阴教的宵小们好好看看诡兵儿郎千年以来是如何以一挡百,以少胜多的!”声如铜钟轰鸣,单八雄这一嗓子响遍了整个襄阳城。 张云听见单八雄这一声大吼,心中更是安定,根本不再理会身后有多少追兵,只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马车与四周景物之中,全心驾车狂奔。 元兵三支百人的骑兵队疾奔出城,却发觉城外突然布满了怪异的器具,约摸一百名身着白衣头裹黄巾,手里拿了奇怪物件的人正严阵以待,似是要与他们这些正规军一较高下。 一名蒙古人的百夫长哪见过诡兵门的阵势,眼瞧着对手阵不阵形不形,狂笑一声挥兵便上。哪知骑兵先头数马才一靠近那些人便不明不白地断了马腿,骑手们甚至连惊叫也只发出一半便一个个身首分家,死得不能再死。 诡兵门的百人中站出一名相貌颇是清秀的青年男子,一扬手中令旗,喝道:“叫鞑子瞧瞧什么才叫打仗!” 第334章 真武斗西施(一) “张君宝,你这口气还是跟当年一般大得可以。”女子微微一笑间回身抬手,一名侍女立时送上一个长条包裹。 晓是宋远桥在武当派中涵养仅次其师,却在看到只被一层薄布包着的东西形状时也两眼大张,身子都略略往前倾了些许。其他师兄弟见了大师兄神色,忽然各自挑眉睁目,显然都与宋远桥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女子看着武当诸侠好奇又激动的模样,脸上笑意渐浓。只见她以内劲贯手而过,布片纷飞之后露出了包裹中那铜锈斑斓的鳄皮镶铜剑鞘。 “呛啷啷”声响,女子自那看似破旧的剑鞘中抽出的却是一柄让众人觉得眼前生耀的宝剑。 “原来当年是笑西施叶寒雪盗去此剑,怪不得连龙老哥帮忙都没找到。”一代武林泰斗虽然又一次看到了这柄对自己意义非凡的东西,却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倒更像是勾起了他无限的回忆。 “啧啧,亏你还能记得姐姐的名字。”叶寒雪两眼笑意盈盈,弯弯得直似两个月牙,于那美貌之中又凭添了许多俏皮可爱之意。 可惜四下里除了天阴教众人,听了“叶寒雪”这三字之人无不感觉脊背泛冷,毛骨悚然。这名字百年之前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不人不晓。笑西施与天一、龙皇、真武三人之间的纠葛恩怨更是江湖上脍炙人口的段子,但凡不是初涉江湖的雏儿,都会知道一二。 可任谁也想不到,龙皇天阳不在,真武隐居武当群峰之间。这明明当年传言已死的笑西施居然还活着,而且依然保持着百年前那般倾城倾国的容颜,更是成了天阴教中看来地位极高的存在。 当年一十八场腥风血雨,江湖人称武林“美人一笑十八劫”的恐怖事件便由这叶寒雪一手炮制。而其目的居然只是为了激起龙皇天阳之间的争斗,为了诱骗真武为了她与那二人决战生死。 究其原由,仅仅是因为龙皇天阳二人当年均对其有好感,却终因兄弟情谊胜过了男女情爱,更兼看透了此女怪戾善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性,双双放弃了对她的追求,而真武张君宝更是早早便由对这女人的爱慕转到了对于无上大道的追求上面。 能为了一己妒火与私欲便在武林中搅起十八场恐怖血腥的杀戮巨案,引得这座江湖内外前前后后死了至少三千人之众。这种女人天底下又几人听了她的名号能保持镇定?又有几人对面她的时候还敢直掠其锋? 上官灵只觉得从头直麻到脚,战栗完全不由自主。而她此刻也明白了天阴此次为何会这般有恃无恐地前来武当派挑衅,只因其中正有这么一位与真武大帝同为一代的恐怖存在。 张三丰哈哈一乐,笑道:“少跟我装小姑娘,你我都老成了妖精了何必非得充嫩?何况你还小我三岁,更别想当老道的姐姐。”这位武林泰斗说着伸了右手小指在右耳中好一通抠挖,老大一块凝成黄色的耳屎“应指而出”,直看得叶寒雪直皱眉头。 叶寒雪一指张三丰,笑骂道:“你小子怎么还这么邋遢?快说,这次又是多久没洗过澡了?”若非叶寒雪之前显露过的本事,在场中人哪个能想到此刻正如个小姑娘跟情郎嬉笑的人居然是个年过百岁,满手血腥的女怪物? 张三丰闻言一抬左臂,伸头闻了闻腋下,又扯起蹭得黑不溜湫略显破烂的道袍左看右看,最后干脆一坐股坐在地上,脱了已然露出大脚指头的鞋子和看不出是白是黄的袜子,闻了闻那似乎只用手一抓都能搓起二斤老泥的脚丫子。 抬头正色,张三丰看着已然干呕数下的叶寒雪说道:“算来应是五百六十七天又两个时辰零一刻一分,这次碰上难题,想得着实久了点。远桥啊,”张邋遢忽然话转对象,向大徒弟宋远桥说道,“赶紧给为师打上一大盆热水,我得洗洗,有人急着喝为师的洗澡水呢。” “呸!谁要喝,喝那……”叶寒雪虽然骂出声来,但一想到这五百六十七天所积的老泥若是洗在水里,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是以后面那“洗澡水”三字硬是说不出来。 张三丰仰天大笑数声,这才穿回鞋袜,根本不理叶寒雪的那欲要吃人的目光,反而催促宋远桥,后者自是知道师父虽然随性自由,但这一番行为绝非无的放矢,急忙叫几名徒弟扛来一个装满了清水的大缸,摆在了张三丰面前。 张三丰微微一笑,身子一跃是起,居然当真落进了那水缸之中。 叶寒雪笑骂一声“臭邋遢”,双手成爪左推右收,隔了数丈的距离,四周气流俱都被她这两下动作牵引,那缸中之水竟尔冲起一道水柱,直往叶寒雪双手所在飞去。 “哎哎哎,老道我正要洗澡,你偷看就算了,怎么还抢我的水?此去不远就是襄阳,你尽可取汉水洗个痛快不是。”张三丰嘴上说得慌张,可双手阴阳圆转之间,那束水柱在空中划个弧线,居然慢慢悠悠又飞回了水缸里面。 叶寒雪目露寒光,嘴上却仍是笑语嫣然:“我就知道你不光邋遢,抠门也是更胜当年!看都让我看了,还不许姐姐跟你共浴么?”她嘴上调笑,手底下连换五种变化,将那方才弯转回去的水柱硬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数尺距离。 “你这话可不对了,你这等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的女怪物我张邋遢可是高攀不起。何况这点水也只够我一人洗个痛快。”张三丰说罢又是大笑数声,两手阴阳轮旋转不息,任凭叶寒雪如何激发力道将那水柱扯得越来越远,水柱前端依然弯转回头,重新落在大缸之中。 两大旷世高手各显神通,满缸的清水已然被扯成了一条水龙,圆环于二人之间,看得人叹为观止。 “既然你死活不愿与姐姐共浴,这水还给你便是,当真小气到家了!”叶寒雪撒娇似地一哼,双手突然幻如百影,在面前那水龙身上连拍一百零八下。 水龙轰然崩散,无数本应四下纷飞的水滴却被这一百零八掌束成直径三丈有余的水滴阵,以快过弓弩火石的速度直往张三丰所在射去。 张三丰笑道:“多谢赐雨!”说着前踏一步,正踩在缸沿上,空重便有三百多斤的大铜缸随即如不倒翁一般晃动起来,而缸口倾斜之时刚好那无数水滴射到,在张三丰阴阳轮劲力之下一滴也没浪费,全数被兜进了大缸之中。 那大缸并未就此止势,反而左摇右摆,原地疾转不停。可奇怪的是,任那大缸如何东倒西歪疾转如风,被兜进去的满满一缸水愣就是一滴也没洒出来。 第335章 真武斗西施(二) “臭道士,少跟姑娘讲什么道不道的!有本事别光在这散步!”叶寒雪可不想张三丰依样画葫芦这么走个没完,要知张三丰此时身合大道,山水相依,山是他,水是他,这无所不在的气亦是他。其身动则万千气机同行,身处其影响之下,只怕无人能够不顺势而退。 再退几次虽说无妨,可她叶寒雪这天阴教老祖宗的名头可就要被丢干净了,是问有几个天阴教众有眼力看出眼下这微妙的情形!?是以叶寒雪这才出口相激,哪怕明知此刻的张君宝根本不会为外物影响。 张三丰呵呵一笑,一身气机突然脱道而出,似乎又恢复了那顽童本色,脸上那股滑稽生趣的感觉又涌了出来。 这一下变化出乎了叶寒雪之外所有人的意料,鹰王心中暗骂叶老妖婆怎么不趁机出手,而武当众人则是一个个担心张三丰终究年岁太大,莫不要因为这大道之威伤了身体。 在正面对张三丰的叶寒雪眼中,这张君宝的变化中可是说意料之中。 此刻的张三丰虽然看似脱至大道之外,可叶寒雪看到的却是其身即道,其人即万物,其神即大法,其魂即自然。 这一重境界比之前人“身合于道”之境更高一筹。 以身合道不过是追求自然的极致,可张三丰这以道合身,自成道法,不仅应全了“道法自然”四字,更是冲破武学桎梏到了一重全新的境界,也是只属于他张君宝自己的境界。 “你这些年的闭关看来是没有白白浪费,我杀你也总算能少些顾及。”叶寒雪说罢冷冷哼了一声。这一回她并未再失先手,而是一步踏前,左手指成兰花轻轻拂出,右手一招“穿风破云”疾刺而至。 张三丰使个太极拳中的云手将这一拂一刺左右抹开,进步搬澜接回圆成月,口中言语不停:“那血魔之法应当是你重新传入天阴教中了。” 张三丰这两招使开,外人明明瞧得再清楚不过,却都觉得若非叶寒雪,换了自己绝然躲不开也挡不下。并非那两招中内力多么强悍,招式多么精奇,只因一切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他们无法逆转的必中结果。而这两招只消加身一二,中招者定会一败涂地,不作二想。 叶寒雪双掌如龙,自张三丰招数之间硬钻进去,竟是无视了那似有似无的压力。 张三丰双臂收拢,与叶寒雪双拳贴个正着,随即阴阳轮起,带得叶寒雪整个人随着他的退开连进三步。可叶寒雪非但不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只听张三丰无奈一叹,苦笑道:“你倒厉害,这万法通不如精一艺确实说得不错。你这死心眼的偏执脾气倒有了好用处,怪不得能有今日造诣。”他说着上两手一松,让人万分不解地放开了叶寒雪看似已然无力可续的双拳。 叶寒雪身上忽然一红如血,瞬息间又化作一片雪白,既而成了青绿,随后又是碧蓝如天,四色疾变,交替越来越快。 “血神之法意在炼己,一色血化距离天道仍有一线之距,十年前我到得四色化之境,三月之前总算四色全无,算是练成了罢。”叶寒雪嘴上说话,身上颜色已然不再变化,四色合一之后又复那白里透红的细腻皮肤。 之前还在疑惑张三丰突然收手的人都明白了其中原由,那叶寒雪的身上无形间透出的一股无坚不摧的锋芒气势,虽然不出其身周三尺,却让这若大的广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如芒锥心,竟尔下意识就要放弃认输。 “好个‘炼己’!锋芒毕露,凝质成实,果然厉害!只是这威力实在大了些,有些苦了四下里这些小辈。”张三丰说着目光四下一扫,所过之处风生息动,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好似随风而散一般随之消逝无踪。 叶寒雪微微一笑,瞥了一眼正自挡在韩千清身前的鹰王,这才向张三丰说道:“君宝,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八十,也许九十年了。”张三丰答道。 “不错,九十一载不见,你成了一方世界,我炼成无尽锋芒。若非今日机缘,咱们未能一较高下便离开了这世界,岂非可惜至极?”叶寒雪笑意盈盈,哪像是要与人拼命的样子。 张三丰听罢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笑道:“不错,这份机缘当真难得,却也是天地自然,咱们终有此一会。可惜老道牵挂太多,不如还是请你这笑西施败上一败,放我武当一马如何?” “呸,这当口了还想占姐姐便宜!?”叶寒雪瞪了张三丰一眼,笑骂道,“来来来,少说多练,咱们动手搏杀一场,谁胜谁负自见分晓!” “喂喂,一直在占老道便宜的是你吧?”张三丰笑着微一躬身。 忽然间这千坪广场似乎成了另一个世界,风非风,山非山,天地皆变得似是而非,而这真武大帝却成为了这世界的主宰,即是天道,即是万物之灵。 张三丰抬起右手,大袖无风自摆,淡然笑道:“请。”他这一请之中包含着阴阳轮中精髓,看得宋远桥眯起了双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请!”叶寒雪高跃而起,作为这座由张三丰境界而成的世界中唯一不被干扰的人。她这一跃竟带着利剑出鞘时常有的铮然锐鸣,那当空飞起的娇好身段却如化万丈巨剑,带给人遮天蔽日之感。 人即为剑,剑即为人。“巨剑”当空怒斩而落,别无花巧,简单直白。 叶寒雪所修虽与张三丰不同,却同为自成境界,这凌空一击,跃时灵若轻鸿浮空,斩时重胜泰山压顶,虽是以掌作剑,可那剑气之盛却欲破天裂地,硬生生从张三丰那“世界”之中撕开一道口子直落下去,那威势似是要将武当山整个劈开。 张三丰看在眼中,脸上微笑不变,阴阳轮收,太极拳起,用得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式灵鹤展翅。可这一方天地却知其深意,气涌如丝,劲似柔云,随着这一式卷在叶寒雪那无形却有质的巨剑之上,仿佛抽丝剥茧,待那巨剑斩到张三丰身前时,却已由千丈化作三尺。 叶寒雪红唇一翘,笑道:“看不出你这脾气倒是没变,分明修的是柔克刚的路子,却是爱拼命的脾气。” “千丈万丈,我这太极之中却无大不大,无小不小,何必再弄玄虚。”张三丰左手画个太极图案,右掌在那无形太极图上一捺,看来似乎颇为费力。 “说得不错,倒是我的不是了。”叶寒雪与张三丰二人好像闲话家常,而她手中那已被“拨”得只剩下三尺的无形青锋此刻刚好与张三丰捺出那一幅太极图轻轻触在一起。 那明明无形却在人人心底画出了具象的剑与那由阴阳双鱼衔尾而成的太极图撞在一起,所有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神为之牵动,却不知原因为何。可任谁也都明白,单此一撞,若换作自己亲身与这二人中任何一人为敌,此刻便已经输得分毫不剩。心神已为对手牵引,何以拒敌!? 轰然炸响,太极图与那利剑一触即分。 张三丰与叶寒雪一招拼过,已知了对方底细。张三丰内力高出一筹,神与力相合为一,无所不至;叶寒雪却胜在以女流之身却有万夫莫挡之勇,从阴柔出凭生阳刚,这一翻逆阴成阳,又复顺阳生阴,驱使血魔之法自然骁勇无匹,配合其一往无前的决胜之心自是无往不利。 信己必胜,又何败之有?张三丰心下暗赞眼前这亦敌亦友的女子,却也没有任何准备输给她的意思。 张三丰右引左渡,太极完全展开,拳掌到处便似生一世界,万千气机均为这一招一式所驱使,任你出手快逾闪电,威力十足,到了太极拳所在都只能力落空处,招引他往,反而要被牵引着对受那太极拳圆转之间的这一掌,挨那一拳。 叶寒雪偏偏是这万千世界中一异类,根本不理会万千法则加身,只以其己身为真身,己魂为真魂。张三丰一掌圈到,叶寒雪便一掌直击对手要害;张三丰太极圈当头兜下,叶寒雪出掌不回,身子更不躲不闪,反将另一手伸指点出,目标则是张三丰这太极圈正中之位。 “还说我好胜,天下谁比你这女人更具求胜之欲?”张三丰见叶寒雪仗着身凝如一,不惧自己这周天世界万法随心的意境影响,竟然处处与自己生拼硬抗,搞得张三丰颇有些哭笑不得。 叶寒雪俏脸兴奋得红润一片,闻言笑骂:“臭邋遢,你说这话还不是为了赢本姑娘?看掌!” 二人看似聊天,可手下越打越快,方才那两句话聊过,手底下已不知走了多少招数。二人出手渐渐不拘一格,张三丰将武当武学尽数化入太极之中,大小横竖,平斜高低,虽然均是浑圆周一的太极劲圈,可此时被他使来,却是将自己所创之境界与那个个不同的圈子溶作一体,随心所欲,对手除了破圈一途,绝无它想。 叶寒雪脸上笑意渐收,换上一副凝视专注之色,双手双脚穿叠如幻,好像百兵齐出,又似万花共放。每当遇上那无可躲无可避的太极圈子,叶寒雪自然迎头直上,只在那圈子正中开出一团锦簇万千将之破去,不论大小,皆无落空。 宋远桥看得目旷神驰,忽然边上俞岱岩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师兄,师父以太极为攻,是不是有违咱们武当以静制动的道理?” 宋远桥苦笑道:“我只当已领悟咱们武当一派的武学真谛,所欠的只是火候,哪知今日师父却叫我明白何为境界,孰是修为。岱岩,你可见师父攻敌么?” “什么!?”俞岱岩听了宋远桥的话不禁一愣。 第336章 真武斗西施(三) 其实何止他一人听得发愣,此时众人皆在张三丰那不知大小的“世界”之中,根本无人能以内息传音,场中人无一不是耳力超群之辈,宋远桥这些话不仅是武当派诸人,连对面天阴教中也有不少人听见,而这些人除了韩千清与上官灵二人无不愣在当地。 韩千清是羌笛之徒,这叶寒雪可以算是她的师祖。是以这位天阴教少主对于这超越大道的神奇虽然同感震撼,但早有所知的她却并不会因此愣住心神。 上官灵此时得了宋远桥点醒,也看出了张三丰举手投足之间无数太极圈子生生不息,却并未有任何一招,任何一式是他攻往叶寒雪所在,甚至包括了二人之前的所有交锋,张三丰都未攻一式,却也未守一招。 于张三丰而言,其身便是世界,其心即纳万物,非是人成天地,乃天地成之一人。 是以不论真武大帝身在何处,意在何方,只要对手处在他的“世界”之中,他所出任何招式,都必将落在对手之身,加诸对手之心。既已如此,张三丰又何需驱劲攻敌?既不需驱劲成向,那么便无招无式,出手自是浑然天成。 “我”不破,“世界”不破,道法自然,于张三丰而言已无胜败之数,输赢之分。 再看叶寒雪,虽然身在张三丰气机影响之下,却仍是自由自主;虽非为张三丰那“世界”之法影响,可仍然不断主动攻入敌阵,以身试招。这看似愚蠢的行为,实则是以攻代守的精妙选择。 叶寒雪处处以破张三丰那阴阳平衡的天地气机为先,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张三丰气机所成之“世界”已有数次因为叶寒雪那无尽锋芒的擎天巨剑搅得显出失稳之相,只是众人都为二人鬼惊神泣的交手所摄,根本没有注意到罢了。 想通这些关节,上官灵再看二人相争,虽然身体内力仍困于张三丰之“世界”与叶寒雪之“一己”的交融影响之下,可其神思灵魂却已跳出圈外,好像隔岸观火,不再为二人气机牵动。 上官灵左右看去,忽然发觉竟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自主,其中除了她上官灵便只得宋远桥与韩千清二人神思唯其所主,鹰王与俞莲舟、笑痴三人次之,其他人则一概仍为场中两位传奇人物气机所引,跌宕起伏,不能自已。 怎么会这样?如俞莲舟、笑痴都是比自己厉害的高手,为何还不如她上官灵? 上官灵脑中突然闪过当年画面,那是一位老者以气为剑,光阴作锋,云天为骨,立地擎空的画面。老者傲立于天地之间,那种气势与今日张三丰相比虽有所不如,但其精义何其相似! 上官灵心中不禁感慨:原来又是托了爷爷的大福,若非亲眼见过您老人家那惊世骇俗的手段,哪会有今日灵儿先得灵犀四重天,再又顺利脱出了两位武林奇人所成的气机世界? 上官灵正自感叹,忽然发觉场中气机变化,万物归静,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松,身体微晃,那无所不在的气势竟然刹那间全数敛回了张三丰体内,而叶寒雪身周那一往无前,凌驾天地的气势也随之收束无踪,连原本那三尺如万兵齐布的血魔气劲也都不见。 “你败了,君宝”叶寒雪微笑浮上面庞。 张三丰摇了摇头,笑道:“未必,老道这时候可也是拖得够久了呀。” 叶寒雪目光微变,忽然轻轻跺了一下地面,随即柳眉一竖呸道:“混帐东西,你这牛鼻子的‘道’当真可恶之极!” 张三丰忽然伸手掏了掏耳朵,一弹手指,哈哈笑道:“你整了上千只老鼠在我武当山上四处打洞,又大埋火药,还不是想阴我老道这些徒子徒孙?我拉他们享受自然境界,少作些伤天害理之事,你不谢我,却来发个什么火气?” “呸!滚你个邋遢货!你废了他们本事,还叫享受!?”叶寒雪根本不给张三丰面子,一口吐沫夹风带劲直冲着张三丰眉心便至,后者却不动作,任那吐沫飞到近前,却在角额之前分作无数飞沫四下散开,消失无影。 提袍振袖,张三丰似乎根本没看到方才这一口吐沫似地笑道:“这些小子让你教得视人命如草芥,我废他们武功,不仅仅是救了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更是引他们向善而行。行善之乐,为何不称之为‘享受’?” 叶寒雪历来说不过这看似惫懒邋遢,实则道法精深不输其武学造诣的老道士,眼珠转了半晌却也只骂出四个字来:“歪理成堆!” 张三丰微微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歪理正理,全在老道心里。何况天下人自生了双目双耳一口一鼻,老道这道理是正是邪,只怕天下人自有评价,而你叶寒雪心里,嘿嘿,恐怕也有所感悟吧?” “悟你个大头鬼!来来来,咱们生死未分,少说废话!”叶寒雪自知不能再让这臭老道说个没完,再不损其真力,后面大计定会受到影响。 “请。”张三丰这回却是正色开口,不过一字出口,那一方世界便复成型,身子未动却已将叶寒雪套在了阴阳轮中。 时光瞬衍,叶寒雪此时有些出神。她败了,败给这个自己一直最为瞧不起的邋遢道士,而且一败涂地。 她没想到张三丰所达的境界最终仍是超过了她。因为她从未想过这么个随性邋遢,成名一半靠得是运气的老不死居然因为那看似不怎么样的个性,顺天应地之下居然当真自成一道,甚至还于己道之上铸起一方“天地”。 当张三丰第二次将阴阳轮套在叶寒雪的身周时,她才真正理解了何谓阴阳,何为太极。阴衰而阳生,阳弱而阴盛,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更奇妙的是在这阴阳之上,自有水乳交融而成的混沌归一,阴阳之下更有三生万物的纷繁世界。 若说叶寒雪人剑合一之后威势超越天地,锋锐势不可挡,可面当她对着张三丰这以太极为心,混沌为魂,三生万物为体的“世界”时,这柄本应当世无敌的“剑”却在击破张三丰所成“世界”中的万般气机之后锋锐尽折,气机尽消。 失却了这柄原本无尽的“剑”,叶寒雪的“一己”之境也不可抑制地消散不见,这也是她最终为真武所败的直接原因。 叶寒雪看着依旧一脸笑意,看来甚至有那么点不正经的张三丰,忽然间笑出声来。她朝张三丰拱手笑道:“张君宝,我叶寒雪今日败了,也服了!想不到你这看似惫懒的人,最后却暗合天道,甚至超越了这一方天地之道,自成一体。” 张三丰挤眉弄眼,上下打量了叶寒雪半天,忽然哼了一声说道:“笑西施也会服人?张三丰也不敢当。你既如此说了,想来天阴教仍有阴谋毒计还没用吧?不如一并拿出来,给老道我开开眼界可好?” 叶寒雪一双秀眉倏尔挑起,脸上笑意更浓,说道:“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地龙堂众都被你张真人搞得武功全失成了废人,你道我天阴教还有什么本事能用的?张真人高看小女子了。” 第337章 先逃为妙 张三丰捋了捋颌下长须,忽然嘻嘻一笑,说道:“老道我不知,你又不愿说。哎呀,不若擒那韩家的小姑娘来问问如何?”他嘴上说话,身形已如缩地成寸,正好出现在鹰王身后,韩千清身前。叶寒雪几乎同时抢到,正将韩千清挡在身后。 两大绝世高手虽然之前一场大战引动了天地风云,各耗了不少心力内息,但此刻交起手来仍然是瞬息万变,旁人一招的工夫二人过了二十招也不止。韩千清几乎在二人交手开始的同时便被那激起的劲风吹得穴道尽闭,身子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 鹰王虽然呼吸为二人拳掌风劲所滞,但身法却未受太大影响,韩千清人才倒飞出去,鹰王便已抢到其身侧伸手托住天阴少主,远远退进了天阴教列开的阵法中。 叶寒雪再对张三丰,只觉得压力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张三丰之道令天地为己所用,自成一界,内息恢复比叶寒雪快了数倍不止,加之叶寒雪内力本就较张三丰为弱,之前又被张三丰破去了“一己”之道,此刻再度交手,这差距立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加在叶寒雪的身上。 鹰王眼见叶寒雪应付张三丰时已不若之前一战那般自如,甚至可以说已落在下风,心头对张三丰一身本事更为惊叹的同时,也明白若是当真叫这已如神仙似的老道士捉去了韩千清,这次天阴教的大计势必大受影响。 鹰王急忙替韩千清解去了经络闭塞之苦,疾声说道:“少主,不能再等了!” 哪知韩千清反而一脸镇定,扫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远方,这才沉声道:“还不到时候,羌护法还没到。” “可是!”鹰王还想再说,韩千清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鹰王所急之事千清明白,也知道这张老道到底何等厉害。但咱们这次计划极为冒险,若是不等羌护法到来就提前行动,万一失手却是连后路也没有的。”韩千清紧紧盯着张三丰与叶寒雪二人,“叶老祖还能再撑一阵,莫要着急,再等一等。” 笑痴虽然未听到韩千清到底在说些什么,却也知张三丰势必发觉了天阴教的什么阴谋诡计这才般突袭敌阵,当下仰天大笑道:“张真人既要擒人又何必亲自出手?贫道代劳便是!”他说罢身似大鹏凌空跃起,空中大袖无风满张,挥手两记劈空掌打出,当先两名意欲张弩射箭的天阴教徒隔着六丈距离仰天便倒,眼见胸口塌陷,已然不活。 鹰王看着扑来笑痴,两眼凶光毕露,吼道:“好个笑痴,这等掌力也敢称强!?待爷爷好好教训于你!”说完也是腾身而起,其去势当真如鹰隼破云穿天,刹那间避过笑痴六记劈空掌力,与对手短兵相接斗在一处。 上官灵手执玉柄长刀,对宋远桥等人说道:“宋前辈,眼下不知天阴教有何等阴谋,若不能先擒那韩千清做了人质,只怕咱们应对时会大为不利。” 宋远桥本就不是迂腐之人,想到武当上下数千弟子和多年基业,回头与俞莲舟等人相互换过眼神,发觉众人都与自己同一想法,当即拨剑在手,向上官灵说道:“上官少主,武当派承蒙相助,先行谢过,待渡过此劫再另行重谢。” “上官家与武林正道皆为一枝,何须多谢?前辈多礼了。”上官灵微笑还礼,随即提刀旋身冲出,目标直指韩千清。 宋远桥长剑指天,扬声道:“武当众弟子听令,今日乃我武当派危难之时,凡我武当弟子当上下一心,破敌擒首,扬我正义,誓保武当!” “扬我正义!誓保武当!”三百余名武当弟子早憋了一肚子的劲气没地方使,尤其因为见识了平日难得一见的师祖神威,一个个是热血沸腾,兴奋不已。此刻随着宋远桥冲向天阴教众,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都是一往无前,生怕落在人后。 就在武当一方最先的上官灵才冲过中场时,突然三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羌笛的声音随即笼罩四方:“张真人!上官少主,武当诸位,还有笑痴道长,不如先听羌笛一言如何?” 叶寒雪趁着张三丰分神去捕羌笛所在,突然抽身远避,同时两掌迫开与鹰王斗得正酣的笑痴,将韩千清护在了身后。 张三丰大袖一拂,身子随之移到了那唯一一条通向这广场所在的山梯边上,手掌所对正是方才上山而来的羌笛。 “天阴教护法羌笛见过武当张真人。”羌笛似是对那手掌视而不见,反倒是向着张三丰盈盈施礼。 张三丰手掌一提,羌笛几乎是被他吸到手中,随后身形一晃又已挡在武当众人之前,这才将羌笛重新放在地上。而此时羌笛却已只能站立,四肢无一受己支配。 “张真人果然武功通玄,羌笛佩服之至。”羌笛倒是一脸轻松,丝毫不为自己眼下的处境着急。 张三丰白眉一挑,冷笑道:“小丫头,你血魔大法已有所成,方才又发了三色焰火,何必再跟老道装疯卖傻?有话直说,少来虚的。” 羌笛笑道:“果然是真武大帝,说话就是爽快!此番我敢一人前来,又故意阻止前辈擒我家少主,自然是有所恃的。” 上官灵自是认得羌笛,而羌笛的目光扫过她时也明显一顿,显然已认出了这面貌与十六年前无异的上官少主。 “原来上官少主也在此地?不知这十多年来过得可好?”羌笛瞧见上官灵,心中也说不清是喜是惊,她喜得是只怕自己之前所遇那少年人并非幻觉,惊得是这上官灵竟然面貌无变,一身气息却是强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上官灵心下明白羌笛所问何指,却根本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只是冷然笑道:“托天阴教的福,上官灵可有许多账要与天阴教,要与你羌护法好好算算。” 羌笛听了也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重又将视线转回张三丰身上说道:“张真人不若看看我怀中之物,再考虑是否放了羌笛如何?” 张三丰眉头一皱,手指一挑,羌笛怀中一件包袱凭空跳出,落在他手中。张三丰展开包袱,其中放着三件物品:一面上印拳头的紫铜令牌,一支小巧精致的金色长枪,一块金丝银箔的袈裟碎片。 “铁枪门?石家庄!?少林化字辈的大师!?”张三丰尚未开口,边上殷利亨已然惊叫出声。 羌笛冲殷利亨笑道:“殷六侠果然好眼力,羌笛佩服。”羌笛这一笑妩媚自生,可谓是容光四射、魅力无端。殷利亨终究年轻,一见之下面色微红,急忙将目光瞥在一边不敢再看。 上官灵自然也认得前两样物品,但这袈裟却是听了殷利亨所言才醒悟过来,她两眼微眯,盯紧了羌笛说道:“你这几样东西莫不是施展了扒手手段偷来的吧?” 羌笛笑意不改,丝毫未见迟疑便答道:“上官少主既然不信,不如差人去这三家一问便知。” “差人去问?好给你天阴教时间布置阴谋呗?”上官灵两眼真欲透入羌笛灵魂所在,只可惜对手比她老道了何止十倍,上官灵在羌笛眼中看到得只有自信二字。 张三丰忽然长叹一声,说道:“罢了,你天阴教交出那些正道中人,我张三丰答应两相各退一步,武当不追究你天阴教上山挑衅之事,天阴教亦须退出这武当地界。” 羌笛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个花枝乱颤,直连气息都有些不匀:“张真人,只怕你没明白羌笛的意思,我天阴教既有数十名人质在手,哪还有你武当派提条件的余地?” 张三丰左眉一挑,哦了一声说道:“小丫头,你倒说说,天阴教的条件是什么?”张三丰这厢无形压力突然加于羌笛之身,后者并未见过张三丰那神仙似的本事,这一下几乎意志瞬间崩溃。 叶寒雪尖啸一声,硬生生撕裂了张三丰给予羌笛的压力。羌笛身子随之一颤,周身骤然间变作血红一片,出透了一身冷汗的同时整个人飞退开去。 张三丰“嘿”了一声,双掌同时拍出,却是全数落空,终还是被突然冲到的叶寒雪救出了羌笛。 “少主!”羌笛一声清啸,将一根铁箫掷在韩千清手中,同时取出怀中铁笛,二人笛箫合奏顷刻间遍布武当山上空。 “这笛声有催人内息,惑人神质之效!运心法,因势利导,不可强抗!”宋远桥等人一闻此时便即警告众武当弟子,紧跟着便分散在这三百多名武当弟子周围,助功力较弱者抵御那几有钻魂入魄般威力的箫笛之音。 张三丰目光疾扫这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面色,忽然惊得眉头扬起,怒叱一声:“呔!两个丫头竟敢吹这曲子!当真找死么!?” 张三丰这一声远非那笛箫之音可比,便是晴空霹雳也还嫌不若其响,万马奔腾却也难胜过其势。笛箫合奏之声瞬息而断,羌笛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下内伤之中当真远超其意料。反倒是韩千清有叶寒雪护法,不过是脸色煞白,虽不能再运气吹箫,可也没受多重的内伤。 羌笛抹去嘴边血迹,笑道:“张真人好本事,只一声便叫我受了这般内伤,但不知张真人既然明白我等所吹何曲,还能不能阻止这‘万关匙’一音激千浪的效力?”羌笛嘴上说话,天阴教众人均同时移动,原本数百人站得甚开,此刻却急速收缩,整齐划一地往山边退去。 张三丰嘿了一声,苦笑着回身疾道:“快撤快撤,天阴教这次摆明了拼上家底也要搞我武当派,咱们还是先逃为妙!” 第338章 真武认输 上官灵与笑痴均不知张三丰这到底卖得什么关子,也不见其说明原因,只是迅速调动弟子撤退。可二人却见武当诸弟子对张三丰之命听之既从,而宋远桥似乎也听出了那曲子的来历,调动弟子之时神情紧张之极,远非之前那般镇定坦然。 “这到底是什么曲子?怎么连张真人也吓着了?”上官灵小声嘀咕着随众人退去,忽然边上人影晃动,一只大手在她腋下微微一托,速度陡然快到了连上官灵自己也睁不开眼睛的地步。 “小丫头,这万关匙之曲乃是数百年前五胡乱华之时一胡人高手所创,当时武林曾有过一人出而万山灭的故事。那故事的主角便是那胡人,他一人双御箫笛,不动一掌一足却打遍武林无一敌手,创造过以一敌万而胜的奇迹。”原来托了上官灵一把的正是张三丰,可上官灵却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正想发问,忽然一声闷极的动静自地底传出,大地也随之开始晃动。 广场正中一块一丈见方的巨大青石板突然整个飞起,地面随即开裂,直如撕纸裂帛般被轻易毁坏,那声响可是货真价实的山崩地裂。管它是巨石硬土,都随着地下沉闷不绝的轰隆之声离地面越来越近,巨大的广场中遍布恐怖的裂口,碎石渣土从中喷溅而起足有七、八丈的高度。 武当诸侠已各自执剑缀后,以太极剑法缷力要诀将飞溅过来的石块一一弹开,偶有巨石出现,便由张三丰等功力高深者出手应付。 第一声爆炸的巨响穿透了地面,火中透白的猛烈火光如同被关押了万年的凶兽终于得见天日,竞相咆哮着挤出地面,然后掀起一切可以击碎吹飞的东西,烧焦一切可以触碰缠绕的物体。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密集的爆炸声终于将整个广场都掀了起来。 “嘿,拿我武当山当烟花放么?真亏天阴教这般狠绝的手段!”张三丰看着面目全非的广场,却无丝毫心疼又或可惜的模样,只是转头对宋远桥说道,“远桥,你与一众师弟和武当弟子一道送上官少主与笑痴道长下山。” “师父,那你老人家……”宋远桥话出一半便被打断。 张三丰哈哈笑着打断宋远桥的话截声道:“远桥,为师活了多少岁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别说是二人合奏个‘万关匙’,便是那胡人复生亲自前来,张君宝却也是不惧。不要多说,快快下下便了。” “张真人,只怕你们一个人也不能下山。”爆炸已毕,羌笛的声音也从无数烟尘中直透过来,中气略显不足自是因为内伤未瘉,可这般传音穿尘却也展示了其深厚的功底。 张三丰闻言应道:“你天阴教视人命如草芥,我武当派可不敢苟同。眼下你毁我真武广场,我武当派难道还要坐以待毙?羌丫头,咱们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成不?” “羌笛知道张真人学究天人,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眼下我天阴教手上有正道六十七人,武当派此刻下山一人,我便杀一人。只不过算来武当这里足有三百多人,我手上这点正道中人还真不够杀的,这倒是羌笛考虑不周,要蚀本喽。”羌笛说完轻笑连连,哪有做了亏本生意之后的痛惜心疼? “老妖婆,你说得大话,却不知那些正道中人在哪?可敢拉出一个半个让我们看看!?”上官灵眼珠一转便已把握了羌笛这话中疑点所在,当下扬声质问。 羌笛笑声不止,回应道:“上官少主心思果然缜密,不过我也不是傻子,张真人武功通玄,若是当真让他老人家看到我带人上来,难保不在此处的武当张四侠不会片刻之后便抄了我押运那些正道中人的队伍。” “哼,我看你是拿不出人吧,莫不只是想诈我们!?”上官灵声音陡然扬起,其中质疑之意溢于言表。 张三丰微笑点头,显然上官灵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这位真武大帝顾虑实在太多,武当上下数千人的性命,实在不敢随便拿来赌斗。 韩千清清冽的声音响起:“先送个人头给你们验货!”话音响起的同时一团影子突然穿过烟尘落在众人身前,张三丰袍袖拂动间包裹在外的布片四下纷飞,露出了其中的人头。 “多情环?”笑痴第一个认出人头是谁,急忙走上两步仔细看了几个来回,最终点头道,“不错,就是多情环金炳三。” 张三丰闻言一怔:“延边金家的后人?” 笑痴点头道:“不错,金炳三祖上正是九环豹金炳江,张真人当是见过他的。” “金家一脉单传,虽不以武功称雄,但一腔正义却是叫人佩服得紧。”张三丰说着目光挡过那颗人头,脸上露出不忍之意。 韩千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其中难掩得意之情:“张真人,眼下可是信了我天阴教了?若是张真人觉得三百换六十七大是值得,不如这便请下山吧。” 张三丰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闻言上前数步,飘然站到一块被炸得高高翘起的山岩顶端,周身那奇异的气机世界瞬息间四散开来,原本弥漫难散的滚滚烟尘忽然如被无形巨手推送,从中一分为二,纷纷往两边山崖之下飞去。 “小丫头,你想怎样,直说便可。”张三丰双目如炬,瞪得韩千清连退三步,直躲在了叶寒雪身后这才又张口声。 “张真人,你若再这般欺负小辈,可别怪千清又要杀人壮胆了。”韩千清此刻表情不用看也知其得意所在,可偏偏不论是武当诸侠还是真武三丰却都不敢妄动,只因方才那人头来处正是天阴教阵法所在,并非山下运上,张三丰根本无从追查其藏人所在。 张三丰气势未敛,却不再目光逼人,只是进定步扩大了自己境界所覆面积,既而扬声说道:“有话快讲。” “张真人果然爽快!我天阴教要求也不高,只要武当派从江湖除名,各位高手全数加入我天阴教中即可。当然,三才观监院若是愿意入我天阴圣教自也欢迎。只是什么上官世家的高人,咱们天阴教可是小庙难容大佛,敬谢不敏。”韩千清提到上官二字时,语间怒气依然清晰无比。 十六年前对于张家的围剿便是因为上官家的插手,最终导致未能确认张家后人的生死下落,虽然过了多年,于这一点上羌笛对上官家的恨意仍然难消。 张三丰眼皮一耷,两个呼吸之后便道:“若我武当派不同意呢?” 韩千清笑意愈浓,眼眸之中尽是妩媚之间,应声回道:“张真人当真说笑了,武当派不同意,我天阴教又能如何?不过是把这六十七人挨个拨皮放血,砍头碎脑,少亏些本罢了。” 羌笛一笑接口道:“何况就算张真人此刻想要下山,却不知能不能冲破山下那金龙八衍阵?能不能冲破六万元军的重重围困?” 张三丰凝目远望,此处并不能直视山脚,但他却知这羌笛话中就算只是半真半假,自己这三百人想要下山也已是万难之事。 叶寒雪看着张三丰表情变化,咯咯笑道:“张君宝,我叶寒雪武功是输给你了,但这些小辈智计却胜过了你,你服也不服?” 张三丰嘴边一翘,苦笑道:“天阴教这岂止只是一计,如此豪赌的手段少说也是谋划十年之事,武当这一阵确实输了。” “这么说张真人是接受我们的提议了?”韩千清面色红润一片,兴奋之意全数写在了脸上,显然对于张三丰这等天人般的人物将要对自己称臣开心不已。 “接受什么?张真人不过是看你们这帮家伙戏演得辛苦,配合一下以表对小辈的关怀而已!”如霜如雪的男声忽然响贯这片已作废墟的广场,江满霜一袭雪白忽然从天而降,正落在张三丰身前三丈外一处略高的碎石堆上。那碎石堆被江满霜这星河坠地一落,生生矮了尺余,刚好比张三丰所在低了数寸。 “诡兵门江满霜见过张真人。”江满霜冲张三丰抱拳行了晚辈之礼,便即转身盯紧了羌笛字字说道:“羌护法,燕秋的账咱们还没算完,你逃得倒快,原来就是为了来此演戏么?” “江堂主脚程倒是不慢。”羌笛巧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道不妙。江满霜既能过得那六万军阵,难保其余高手不会破阵而入,就算己方不虞武当派这许多人能够全数脱身,可万一放走了张三丰和武当七侠,不若给天阴教和元廷惹下了天大的麻烦,更无法动摇武当一脉的根基。 韩千清何尝未觉出江满霜出现之奇怪,只是并不知羌笛此番孤身先至完全是因为张云把天阴教的计策搅了个乌七八糟,更是一举劫去了本应用作人质的正道中人。她看了看羌笛,又看了看那白发如雪的江满霜,天阴少主的骄傲让她微微扬首,说道:“江堂主,天阴教与武当派商议,何时轮到诡兵门横插一手了?” “武林正道,同气连枝,何来横插一手?”江满霜少有这般侃侃而谈,“正道同宗同流,皆为匡扶正义,彰天道之公平,摧世间之恶事。眼下天阴教少主率了这么一大班乌合之众跑来武当山上聒噪不说,还毁了这真武台,说不得诡兵门便要出手助武当向天阴教讨个公道。” 羌笛目光瞟向山下来路,嘴上却笑道:“江堂主说笑了,我天阴教哪有本事毁真武台?不过是武当派据山为王,作威作福久了自有天谴而已。我等不过令了圣教教主命令,前来此地顺天行事而已。说来我天阴教所为,不也正是诡兵门诸位奉行之理?” 第339章 物在人非厮杀起 “奉你个大头鬼!”娇叱声起,三道黑色长影突然自山下射上,“叮叮叮”三声响过,一名身着黑色甲胄却仍将娇好身材展露无遗的女子翻身来到,十二道黑色链剑如龙如蛇,昂首直指天阴教所在,可不正是诡兵门奇堂堂主唐莺到了。 一名落魄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紧随着唐莺跃入,大笑说道:“不错,若诡兵门落得与你天阴教成了同道,我柳一成第一个便反了。” 二人同时落在江满霜两侧,向着张三丰一拜到底,齐声道:“诡兵门人唐莺(柳一成)见过武当张真人。” 张三丰自江满霜上山便已知晓,何况唐、柳二人,当下抱拳笑道:“二位多礼了,诡兵门三大堂主到齐,武当派可谓蓬荜生辉。” “不错不错,这光辉刚好照得云开红日现,阴霾尽褪清明天。”郭南平说话间也到了场中,却没向张三丰行礼,只是将腰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竹筒掷给了张三丰,笑道:“张老头,我这些宝贝都叫人拿去做了便宜买卖,如今只剩这点,可别说我小气。” 张三丰未及拔竹筒上的塞子便已闻见其中溢出的浓浓酒香,不由得两眼放光,看着郭南平笑道:“此间事了,你我再来痛饮一番!” 郭南平嘴角一翘,指着天阴教众人说道:“这次可没那么简单,天阴教为了整你这邋遢道士可是下了血本。” “血本?郭神医言重了。”单瑞第一个冲上山来,随后便是单山、单蓝二人与猴子等四名天阴教护法。 单瑞等人先是向韩千清与叶寒雪二人施礼,这才背转身来隐隐与郭南平和诡兵门三人形成对峙之势。单蓝一人缀在后面,与鹰王密语不断,迅速了解了眼下的状况。 江满霜见众人上山,显然襄阳之局已破,当机立断道:“张真人,眼下大军困山,咱们还是速速突出包围,撤退为上。” “还走得了么!?”单蓝暴喝一声,羌笛与韩千清二人笛箫合奏再起,叶寒雪却是将郭南平等人视若无物,径直跃过众人抢在张三丰阻止“万关匙”奏响之前攻到。 轰响自后山传来,张翠山与殷利亨齐齐回头,皆是大惊失色,弟子之中已有数人叫出声来:“紫云殿!万卷楼!” “你们这帮混帐东西!还我紫云殿来!”殷利亨怒喝一声,长剑执手,身法似白驹过隙,第二字出口,剑尖已然点到了首当其冲的猴子面前。 猴子哪敢怠慢,一抖手中剑,看本事的“六花十二叶”直迎上去。哪知他这铆劲正足,长剑却是迎了个空,殷利亨人已被宋远桥轻轻带着剑尖兜了个圈子回到原处,正地盯着宋远桥生闷气。 张三丰看着从后山缓缓飘出的烟尘,如同浓油酱墨,翻翻滚滚着吞噬了一切碰触到的东西,随着风慢慢向东沉去。这位一百五十一岁的老者面色沉静如水也难掩中的惋惜与心痛,他转回目光,落在正与自己交手的叶寒雪身上,令后者直感觉背后发毛,难以自控地收手后撤。 笛箫合奏随着叶寒雪退开戛然而止,羌笛和韩千清可不敢再冒被张三丰那般神功喝断乐曲的大险。 “天阴教若当真毁了武当,我张三丰誓叫天阴教上下后悔活在这世上。”张三丰这话说得不见喜怒,可话中意思只消不是傻子都能听得明白。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大,可任谁也不敢笑张三丰这是痴人说梦,不为别的,只因开这口的人是当今真武大帝,武林顶尖上的一代宗师。 “乾坤朗朗,若是张真人率武当七侠真心臣服于我天阴教,放过张真人及那数千弟子亦非不可。”韩千清哪能感受不到张三丰话语带来天塌般的巨压,可她更明白此行对于自己的重要,是否能真正得到父亲的赏识几乎全在此役,何况天阴教这次连老祖宗叶寒雪都出马了,怎能轻言退缩!? 一向好脾气的宋远桥此刻也已怒气勃发,听见韩千清那话语劈头怒喝道:“天阴教当真欺人太甚,你们当武当上下真就怕了么?” 三百武当弟子均为宋远桥这话所激,数百人异口同声喊道:“誓与武当共存亡!誓与武当共存亡!” 江满霜等诡兵门人却并未注意武当那群情激愤的情绪,反而三大堂主统统盯着上山的路,似乎在等什么人。 韩千清为武当弟子的喊声所慑,气得眼角直跳,旁边羌笛忽然上前两步,在她耳边传音道:“少主,那江满霜所说非假,咱们手上确实没了人质,但眼下金龙军已布好阵势,六万大军合围已成,万余教众更是在各地生事以拖援兵,这些人中高手自是来去无碍,但这三百弟子便是他们的累赘负担,更是命门所在,单此一项,便能叫那张三丰定在这里,哪也别想去。” 韩千清面色虽然不变,但心里确实已如打翻了天地。她哪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在羌笛等多位好手的眼皮底下还能劫去了囚车,但终归合围已成,纵然这数百人情急拼命,自己这边天阴教众也可从容撤退,留下数万大军与这三百人厮杀,最终就算那些高手当真脱困,赢的依然是天阴教。 看清了利弊,韩千清突然高扬手臂,便要下令炸殿攻山,上山路上突然冲出一个怪兽也似,满身甲胄包裹的人。甲色如沉血,其上更有鲜红的血迹,那人上山也不多说,浑身上下甲胄一通爆响在所有人眼前生生变出一尊十寸口径的大炮。 “黑鸦!?”江满霜脸上本就少有血色,此时更是白胜冬雪,连同嘴唇也没了颜色。 唐莺与柳一成亦是愣在当地,怔怔地看着那巨大甲胄完成了它的变化,露出了里面包裹的单八雄来。 单八雄泪流满面,显然这一路根本就是哭着过来的,此刻他那一副哭相却是十分狰狞,咬牙切齿,额头颈间青筋尽数暴起,满是泪水的双目赤红一片,看着天阴教一副欲将对手撕个粉碎的疯狂模样。 “混帐王八蛋,既有胆子耍诈害我诡兵门人,那就给老子接着诡兵门千年所积之愤怒!”单八雄一声怒吼,两手接连扯动那炮尾机关。这尊十寸口径的大炮便如其臂使,当真是指路哪打哪,炮无虚发,顷刻间二十四炮过去,天阴教在这破败真武台上的众人已然被炸了个四分五裂,再无阵法可言。而那一众天阴教高手虽欲阻止单八雄出手,但武当一方等人又怎会坐壁上观? 韩千清眼看着自己明明正要下令先下手为强,却叫这疯子也似的人用这可怕的机巧生生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大怒之下的天阴教少主强自闪避之中拧正身形,抬手便连发三道信箭。 江满霜心下已然猜到了单八雄如此愤怒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何尝不是怒火中烧?眼见着天阴教阵势已乱,江满霜长啸出声,声盖全场:“张真人,天阴教并无人质在手!那人头不过是多情环同父义母的胞弟,其人喜好那无耻之事,死有余辜!” 张三丰两眼精光闪过,满腔疑虑至此全消。他将那灰白大袖一振,无边气势尽数压往天阴教众所在,率着三百武当弟子冲杀上去。 江满霜等诡兵门人紧随其后,三名堂主皆是两眼通红,不为别的,只为那物在人非的黑鸦甲,和那根正捌在疯狂攻击的单八雄身后的乌墨毫。 轰天巨响再度遍布武当山。 诸峰之上亭台楼阁大半未能保全,武当派众人直看得心头滴血,一个个将满腔怒火皆尽泄在天阴教众人身上,厮杀起来根本是悍不畏死,反倒是那些天阴教众先是被单八雄疯子也似的突袭打了个头晕目眩,这又要面对几百号誓要与自己拼命的武当弟子,一时间被杀得溃不成军,散乱不堪。 且说叶寒雪等天阴教高手根本不欲接战,众人护紧了韩千清直往崖边退去,远较其余天阴教众镇定许多。 张三丰看在眼里,心知天阴教必有撤退之方,若叫那韩千清退走,这剩下的几百天阴教众是死是活,根本关无紧要。想到此节,张三丰自然不能放韩千清轻易逃走。 真武大帝衣襟飘飘,宛如凭虚御风的神仙凌空腾起,离韩千清还有十丈之远便已双掌抱阴负阳连转数匝,将阴阳轮转到了极致,直带得周遭三十余丈内都是风云涌动,俱往张三丰所在中心倒去。 叶寒雪哪能不知张三丰意图,当下脱出众人所在,当先顺着张三丰那以太极之力形成的旋涡巨力向中心所在冲去。螺旋劲力再加上叶寒雪本身的速度,从她出手到这阴阳轮形成的旋涡微微一顿几乎是同时发生。 带着无上“世界”之威的阴阳轮被叶寒雪强行发动的“一己”境界阻了一瞬,代价就是叶寒雪接连三口鲜血喷出,尽数化在了阴阳轮与那精气巨剑的对撞之中。这一招过去,叶寒雪所受内伤没有三年根本别想再入“一己”之境。 羌笛等人远远瞧见危机解除,心头大定,知道机不可失。羌笛当即抱起了韩千清,十多名高手居然毫无迟疑地自那崖边跳下。 叶寒雪趁着张三丰怒骂一声复推劲力的当口顺着那旋涡劲力自侧方冲出,强压着体内已然沸腾难控的血魔反噬之苦。她接连两个翻滚避过了张三丰那一记轰出的巨力,同样一个纵身便直往崖外跳去,临跳前还不望了一记媚眼飞在张三丰脸上,笑道:“君宝,姐姐这就送你个大礼,可得收好了呀。”她这语焉不详,可又哪给了张三丰问话的时间? 第340章 别经年 军前会 呼啸声响,十数名方才跳下悬崖之人身负巨翼自崖下滑翔而上,高冲数十丈这才又往西北方向滑翔而去。这一下不仅是武当众人,连天阴教那些被弃于不顾的教众也都傻了似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半晌不知动作。 张三丰暗叹今番终究还是败在了天阴教的算计之下,忽然听到“吱咯”之音不绝于耳,崖边竟然随之转上了十二门口径直达二十寸,通体黝黑一片的铁铸巨炮,其上十二个引信俱已点燃,发炮不过瞬息之事。 “速聚我后方!”张三丰语传通场,身子闪动间已到了十二门炮口最中间的位置,离最近的一门跑不过十丈距离。 巨响接踵而至,丈余长的火舌从那些炮口中吐出,径达二十寸的特大弹丸挟着“呜呜”破风之声冲出炮口,转眼即到了张三丰身前。 所有的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这位真武大帝不能挡下这十二门大炮,眼下这场中不论正邪,均都会有性命之忧。 张三丰又一次进入了那人即天地,吾成世界的境界之中。那比寻常人脑袋还要大上数倍的炮弹已近了张三丰身前三尺之处,而真武大帝亦在此时有了动作。 张三丰双手一上一下,如游鱼而动,成阴阳之势将那硕大的弹丸拢于两掌之间,身子随之撤出一步,身子之动如行云流水,而那炮弹此刻也已成了那一方世界之物,受控于张三丰这世界的主宰之下,随着张三丰动作在空气中流下一道绚烂的太极焰痕之后突然向左首最远处那枚炮弹飞去。 江满霜看得目眩神驰,他并未见到张三丰与叶寒雪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但此刻见到张三丰这等境界,居然能带动那几有万钧之力的巨炮弹丸,不但引之不炸,更变其向而不减其速,反而又快了三倍有余。 那炮弹向左飞过的同时带着张三丰附着其上的巨大太极劲力,竟将一路上与之擦身而过的所有弹丸统统带得缓下了速度各自往地上坠去。 江满霜看在眼里,长啸一声直冲出去。身后唐莺、柳一成与单八雄三人与其同门数十载,早已心意相通,唐莺身上黑龙破军甲已然变化出十八支火铳,这奇堂堂主此刻已与武库无二,烈焰怒喷之中铳鸣已响作一片。单八雄身前黑鸦甲也是再发数炮,隆隆声中直指那两枚缓了速度的巨大弹丸。而柳一成则是紧随江满霜之后,与其成了犄角之势,双双冲至最靠近张三丰的那一枚减速炮弹之前,双双发动天地劲力。 江满霜将星河坠地用到了极致,几乎全然不顾力道控制,只是一味用尽了星河之威。此刻这柳一成的作用便突显出来,他一身天地劲全数化作了雾花三掌,所为只是将江满霜这无上的星河之威全数转作横向,从侧面直指那飞到身前的炮弹。 那炮弹虽有二十寸大小,百余斤重量,但其来势已减,又哪禁得起诡兵门两大堂主的全力之威?那弹丸几乎在二人发力的同时便重新“恢复”了那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是方向却瞄准了边上最近的一粒弹丸。 金铁相碰的刺而尖鸣不过冒出一瞬便被炸药爆破的动静替代,火光耀得所有人都睁不开双眼,江满霜与柳一成二人原本招式用老,虽然改变了爆炸朝向,却还是难免被余波重创,哪知二人目力转复时,却发觉武当诸侠已结起五行圈子,将二人完好护回武当门人所在。 倒是最后出手的郭南平动静最小,因为他仅用一指点在那左侧唯一一颗无人照料的巨大弹丸之上,便见得那余势仍然不小的炮弹如中棉絮,竟尔微微一顿之后轻飘飘落在地上,再无动静。郭南平这一的实则不比诡兵门几们堂主差了,甚至还要更胜一筹,只不过此刻众人的目光根本不在别处,尽在那真武大帝所在。 此刻上官灵已是瞠目结舌地张着嘴巴,紧紧盯着正如杂耍般将剩下六枚炮弹以劲力凌空引在身周飞转的张三丰。边上笑痴也是满面的敬佩之情,看得如痴如醉。 “哪来便哪去!”张三丰哈哈一笑,身周突然流光溢彩爆闪,六到焰迹仍在空中闪耀,崖边十二尊大炮却已有六尊成了废铁,翻倒过去直坠山崖。 六炮炸毁的同时张三丰人已在地上划出一道淡淡的青烟,其手中便好似变戏法似地捏着六支引信与六副击发所需的机括。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眨了几下眼睛的时间里,除了有限几人,其他都不过是听到发炮与爆炸的声音连响以及张三丰那句话,看清的不过是张三丰身形如同幻影般一晃之后又复稳定,手中却多了些东西,而在轰然炸响之间,那崖边突然升起的十二尊巨炮也只剩六尊。 足以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仍未结束。 张三丰随手将自己摘下的物件抛给了唐莺,大步迈开,人已再次到了崖边,只见他两边大袖左右兜卷而起,十二条足有孩童手臂粗细的铁索被他一人提起。 “想不到天阴教竟能趁我与叶寒雪争斗之机做下这等手笔,老道是不服不行呐。”张三丰说着看似随意地将手中铁索一甩,众人只觉得天空中忽然多了十二条黝黑的长蛇,带着数十个看来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影摔落在地。 十二条精钢长索得有多重?再加上数十个精壮的天阴教众呢?更遑论那每隔一段便会出现在钢索之上,明显是用来将钢索固定住的巨大铜钉。 这,这老道士当真是人么?绝不可能!他一定是神仙下凡!专与我天阴教做对的! 任何一名天阴教徒都没有被当作弃子的念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生为天阴教所生,死亦为教所死。可眼下,所有的人都不禁有了刚刚的想法,只因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能耐,竟以人力将那无坚不摧的“回风返火炮”轻易破解。 要知道,即便只有五、六门,叶寒雪已是不敢直撄其锋,何况以一敌十二? 张三丰眼角扫一四下里战意尽失的天阴教众,淡然开口道:“尔等自行下山去罢,既无意再战,便不要罔顾性命。” 也不知哪个先发了声喊,剩下的一百多名天阴教众纷纷抛了兵刃,前仆后继地往那已然破败不堪的下山路上冲去。 张三丰回到武当众人面前,高声道:“敌人蓄谋已久,今日咱们武当却是败得彻底,可道法自在心中,天下何处不可修身养性以求大道!?眼下咱们便要冲出鞑子重重包围,先求脱困,再与已先行迁出的门人会合,可有谁有所担心害怕的,此刻便说无妨。” 武当子弟本就把张三丰视若神明,这一回又亲眼见识了张三丰这身鬼神莫测、直可通天的本事,哪还有人不是自愿誓死想随?当下三百余人齐声大喝:“追随祖师!光我武当!” 张三丰捻须微笑,心下大感安慰,当下袍袖一挥说道:“那咱们就少说废话,且随老道来罢!江堂主,上官少主,笑痴道长,还请诸位随我一道下山,可莫怪老道我挟危借力,这里先道个歉了。”江满霜等人哪有不应之理,当下所有人便随着张三丰往后山方向撤去。 连选了三处下山路径,却都因为那金龙军与元兵都是布下了铁桶阵,根本不往山上派一兵一卒,只是将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哪里见到武当众人下山,便是炮弩齐发。张三丰等人顾及众多弟子,只能另寻他路,谁知不论是硬闯还是暗渡,伤了三十余名弟子之后一行人却仍未能下得山来。 正在着急时刻,单八雄忽然发一声轻喊,指着山下一票元兵,随即又捂紧了嘴巴,在江满霜耳边疾说了几句。江满霜听得嘴边一翘,急忙传音张三丰将单八雄所说之事讲了。 张三丰“听”罢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目光直射山下那只隐约可见的元兵阵势,发觉当真如单八雄所言有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回望自己。 那眼神,似乎在哪见过?张三丰百多年的修为居然被这清澈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般眼温润清澈的眼神。只是现下这两道目光中还多了些许机敏狡黠之意。 “便是他了?”张三丰笑颜又起,似乎那两道穿林而至的眼神已然可以让这位百多岁的大宗师放下心来。 江满霜同样笑意难掩,回道:“不错,告诉我们不论山崩地裂,他总有回天之术的,便是这诡计多端的小子。不瞒张真人,不论这小子说了什么,我总是信他。眼下四面都是鞑子士兵,其中恐怕更有天阴教的埋伏,与其另选出处,不如咱们便从此处一试!” 张三丰笑道:“不错,四下里到处都是鞑子,从哪里闯都是一样。既然这年轻人让江堂主如此信任,咱们不妨试上一试。”他说完当先冲出,众人自然紧随其后。 上官灵原本并未注意山下,但听张三丰与江满霜对话,先是奇怪,随即便发觉大队人马又向山下冲突而去。上官灵正要发问,忽然两道目光仿佛穿越了所有时空,笔直却又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 这明明无形的东西却让上官灵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反望过去。 这一望,目光之间再无阻隔,却正是:“别经年,相思至今心挂念。军前会,心意如故目传情。” 第341章 突出一重 张三丰等人一路笔直冲向山脚,元兵摆了铁桶阵来围山,自然是立时便发觉了武当诸人的行动。张三丰率领众人方才拉近到距离元兵约摸一百五十步距离,迎接他们的箭弩铳炮之声立刻密集响起。 张三丰当开数支来箭便发觉了这次射来的不论弹丸亦或箭支都与之前不同。 之前那些元兵射来的箭羽弹丸虽都是往自己这一众人的方向射来,却没什么准头,只是铺天盖地数量惊人。可这回来箭却是精准无比,只是这精准却是故意射偏少许,叫众人轻易便能挡开,甚至期间还夹有以五行套着四象飞来的“箭阵”,张三丰只须稍施劲力,箭支便如长了眼睛般自散纷飞,直接便省了其他人再行动手拆挡之事。 有意思!张三丰心中微感新奇,他没想到山下那小子和他的“内应”们居然有如此功力本事,射来的箭各自偏出又不着痕迹不说,有不少甚至还将其他元军射出的箭支带得歪了方向。而那小子射来的箭更是次次都带着阵法,要么一触即四散击打其它箭羽弹丸,要么加以劲力便回反转折回,以更快的速度射入元兵阵中。 张云初时还担心这位武学泰斗不明白自己的意图,哪知第一轮试发的箭阵出去便被张三丰一口劲气吹得四散飞开,正如张云设阵所想的四下磕飞了数十支箭羽和弹丸。 既然张三丰如此明白自己的想法,张云哪还会客气?运足了谢祈雨传的本事,右手五根手指极尽灵巧之能,加上手中这被他悄悄改造过的硬弓,箭法那叫一个千变万化,身侧二十袋四百支狼牙箭不到一会儿射了个精光,不说由张三丰施力变轨磕飞了多少箭羽弹丸,单单被返射回来的便已射杀了至少百名元兵,而且死伤分散,根本看不出是张云有意为之。 加上其他被张云安排在这元军阵中的帮手,直接导致了大半射出的箭羽弹丸都成了摆设,前前后后间接干掉的鞑子少说也有三百多人。 元军大为吃惊的同时,张三丰等人也终于冲出了林地,来到了那大约二十丈宽的空旷地面。因为山林之故一直未全力开火的元军炮队此刻才发挥了全部实力。一时间炮声震天响起,土石纷飞却只在张三丰那群人的四周炸得欢实,没有一颗炮弹是落到人群中的。 直到这时,后方统帅此处千人队的千夫长才醒过味来,急忙大声喝斥,叫张云身后那十尊火炮瞄准开火。可惜张云这群人中大都听不明白那军官讲的蒙古话,能听懂的却也是装聋作哑,火炮依旧轰个不停,也依然是只将地皮炸得到处是坑。那千夫长大怒之下正想再骂,可那张三丰一行却已冲到了阵前。 张三丰瞧也没瞧张云,身如大雁,也不知怎么一晃,已将那千夫长拿在手里。张三丰将手中人质高高举起,高声喊道:“还不停手!” 张三丰这一喝何等威力,四下里数千兵丁一听之下都是下意识地哆嗦松手,叮叮当当的到处都是兵刃落地的声响。 张云心头苦笑一声,果然真武之威就是不同,自己处心积虑设了无数后招只为救人,哪知人家张真人眨眼擒人,随后一喝便将几千兵丁吓破了胆子,硬是造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张三丰一击成功,当即将那千夫长掷在地上,挥手率众继续突围。张云等人却是佯作同样吓到,掉了兵器的同时并未随张三丰所率突围,只是往元军大队中躲去。只因张云明白,这一重围不过是道已知必破的网而已,后面才是正牌的金龙军士,战力之强岂能这班废物同日而语。 一阵混乱过去,张三丰已率众直冲出去,而张云自张三丰一声喝住三千众之后一双眼睛便只在落在一人身上,而此人自然正是上官灵。 二人交错而过,相距不过一尺距离。 张云只需要轻轻伸手,便能拉住自己心中朝思暮想的爱人,只需一句话,便能诉得衷肠。可他没有,他不能。 上官灵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何尝不想扑在张云的怀抱之中一解这数年来的相思之苦?可她亦没有,亦不能。 一双有情人只以眼神交换着彼此间浓浓的情意,无声的语言,只有这两人能知晓的意思,在这交错的短短一瞬,将积蓄了数年的爱恋全数传递给对方。 也许这一个交错只是瞬间,但瞬间足矣。 张云心头喜悦自是难以言表,上官灵那一眼里关心、依恋、满溢的思念与浓浓的爱意将张云的心包裹完全。这一瞬间,似乎一路过来经历的一切艰难困苦都是值得,眼前的所有问题也都不再令人烦恼。 上官灵已然喜极而泣,虽然不能与张云相拥相偎,但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爱意,来自张云的爱意。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因为张云值得她去等待,而张云也一定不会辜负她的等待。 小云,灵儿会等你,永远。心中默念着,上官灵一抹眼角泪水,两眼之中神光四射,再无疲惫之意。 张云嘴边一笑,自信空前。他大喝一声,用才学不久的蒙古话叫道:“快追!”再不等其它元兵反应过来,径直率着自己这一票七十二名乔装好手抢了马匹直追出去。 沈百选坐镇大帐之中,下首左右分别是金龙军另两位将军,人称黑白双虎的哈尔巴拉与查干巴拉。三人目光都盯着方才冲进帐来的传令兵,沈百选忽然哈哈一笑,说道:“也无甚可怕,若非张三丰那老不死的,又怎需我金龙军出阵!?传令速调金龙军成龙虎戏珠阵!莫叫张三丰那一干反贼逃了!” 哈尔巴拉瞟了沈百选一眼,嘿了一声却未说话。沈百选知道这哈尔巴拉在笑些什么,老脸微微一红,却还是佯做不知,开口用蒙语问道:“黑虎将军,你这一笑是何用意?” 哈尔巴拉冷笑道:“沈大将军自然明白末将的意思,又何必非要末将说出来伤大人的脸面?” 沈百选自然明白这哈尔巴拉是嘲笑自己不久之前独自追踪那尾随金龙军的和尚,最后却只与那朝中派来的闻丹蓉二人铩羽而归。两人身上衣甲均是破烂不堪,虽不见伤势,但神情之萎靡却是十分明显。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二人显然是败给了对手。 按理说沈百选这败阵之身已做不得金龙军的大将军之位,尤其是他深知蒙古人以武勇论英雄。可是十万金龙军总教头,大将军衔,这等高官厚禄又岂是说放就能放的?沈百选不是英雄,更不是清高之人,自是不能就此不做这奋斗了十几年才坐稳的位置。 沈百选面色连变,场面甚是尴尬,远比哈尔巴拉油滑许多的查干巴拉急忙端起身前酒杯笑道:“大将军,此番咱们若擒下了那张三丰,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大汗赏赐定然少不了,我兄弟二人还要大将军多多在大汗面前美言几句。” 沈百选得白虎将军解围,急忙就坡下驴,哈哈笑道:“不错,二位将军,此番功成,沈某人一定与二位均分战功,共离荣华!走,咱们这便出阵,只待擒下反贼便是大功一件!”说完也不等二将回应,急忙先行出了大帐。 哈尔巴拉看着沈百选匆忙出去,冷笑连连,哼了一声说道:“这人平日里总也瞧不起咱们兄弟,呼来喝去的可有当咱们也是万夫长吗!?今日灰头土脸地回来,居然还有脸再坐到这大将军的位置上!” 查干巴拉却比他这莽兄弟想得多多了。他目光一转,按住了眼看就要嚷嚷起来的兄弟,压低声音说道:“弟弟,你我都知道这沈百选一身本事不是假的,论谋略咱们金龙军哪次演练不都是以他沈百选大胜而终?这回连他也吃了这般大亏,带走的百名精锐居然一个未归,只怕换了咱们也是一样。” “呸!”哈尔巴拉狠狠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起身扛起桌边那足有九十斤重的狼牙棒,怒道,“便是如此我哈尔巴拉也不会一人回来!那沈百选这等行径实在有辱我草原勇士的名头!” 查干巴拉也拿起身边与兄弟所使同样大小重量的狼牙棒,起身笑道:“眼下还要那沈百选打头阵,那可是中源江湖共仰的真武大帝,万万小觑不得。万一要是有个意外,叫那张三丰跑了,咱们兄弟还得有个人在上头顶着走漏反贼的罪名呢。” 哈尔巴拉闻言咧嘴一笑,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笑道:“还是哥哥智计多,我听你的就是!咱们快去看看,莫叫那胆小的东西害了咱们的儿郎!” 张三丰率众一路疾奔,骑马纵步者皆有,但归根究底仍要以最慢者为限,是以金龙军阵成之时,张三丰一行也是刚刚到得阵前。 张三丰一见阵势便知这数万人与之前不可等同视之,正待再行破阵擒敌,忽然江满霜等人上前数步,挡在他身前。 “张真人,此军名‘金龙’,乃是元军中最强一支,这阵法暗合奇门之理,阵眼随军而动,阵中并无领军之将,咱们想擒也无从擒之。”江满霜知道张三丰的见识无须自己过多解释,只捡了要紧事说。 张三丰虽对阵法不若诡兵门中人,但见识渊博,一听便知江满霜所言不错,不由叹道:“此番难道是要硬闯了?” 唐莺与单八雄二人相视一眼,同时上前,唐莺笑道:“张真人,既是战阵,却该是我二人发挥些威力的时候了。” 第342章 混沌太极阵 张三丰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这身上的甲胄已可再用了?” 唐莺与单八雄各自一懔,对于张三丰竟能一眼看穿二人身上甲胄之前已使用过度正在修整这事,他们实在是没想过这位并不擅机巧的前辈能看得出来。 柳一成倒似早知张三丰能看出来,哈哈笑道:“你们两个遮遮掩掩,还不是叫张真人一眼看穿?既然鳞甲已复筋力,就赶紧开路去吧,还等什么?” 唐莺白了柳一成一眼,却未说话,一拽单八雄,二人鳞甲上身,有如一熊一豹,双双冲向了那正列阵前行的金龙军。 唐莺周身十八龙牙铳重组成形,单八雄身前十寸机巧炮也已装填了第一发弹药。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间同时运起了周身机关,顿时火光冲天而起,明明是白昼时光却依然被这二人凶猛的火力映作了漫天红霞。 诡兵双甲虽然生猛之至,金龙军倒也不是徒有虚名,龙虎戏珠阵法变动之下三重巨盾前置防御,硬弩、强弓、火铳等远程兵器自盾牌缝隙之间连连击发,箭羽乱飞、火光吞吐,倒比唐、单二人声势大了十倍不止。 唐莺与单八雄二人自是不惧对手飞羽弹丸,但这般阻力之下两人却也难以冲入金龙军阵之中。尤其是眼下对手顶在前头的根本就是个铁桶中的铁桶,这等距离上只有单八雄身前十寸炮能够炸开对手阵式,但金龙个个悍不畏死,稍有缺口便立时有人补上,着实让唐莺深感烦躁。 “嘁。”唐莺口中声音明显带着不屑与恼怒。边上单八雄瞧得眼角一抽,他可知道自己这小师妹每每发出这类动静的时候,她的对手就要倒上十足十的大霉。 果然唐莺眼见自己这龙牙铳威力无法击破三重巨盾,干脆一收机巧,转身间已到了单八雄身后。唐莺左脚踏在单八雄后腰甲胄之上,低喝道:“送我入阵!” 单八雄自是知道唐莺意图,苦笑一声,掉转炮口直对地面,轰然一炮打出,整个人顶着唐莺冲天而起。“这可够高了?”单八雄身在空中,箭羽弹丸那自然是没少受了,虽说不至受伤,但叮叮当当却也烦人非常。眼看升起约有二十丈出头,单八雄腰间一挺,将唐莺整个往前弹了出去。 唐莺身在空中,咯咯笑道:“本想借个两三丈高便足矣,哪想你这闷葫芦今儿个也有好主意了!这高度可真是刚好!”她嘴上说话,两手则是忙个不停,这一飞数丈路上身上也不知被打中了多少下,语毕之时刚好到了金龙军阵上方。 “就会挠痒痒,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机巧之术!”唐莺说罢清啸一声,六十四支飞爪在细过头发的水织丝控制之下寻着八方之向直飞下去,甫一入阵便带走了四十五名金龙军士的性命,剩下十九人虽保了性命,却也与废人无异。 一击得手,唐莺人已满到离地不足十六丈,这方六十四飞爪这才收了一半不到,底下却是空出一块场地,四下里突然竖起十支两丈长矛,十支一丈长枪,另有十人刀盾双持站在最内,举盾刚好替执矛、枪者挡下对手远攻,手上明晃晃的弯刀自是等着敌人落地时再展所长。 唐莺轻哼一声,正要再出手破这小阵,忽然四下里又是二十柄飞斧、二十枝短矛、二十枚旋弩射到。唐莺二次射出的飞爪倒有大半被这些以巧妙时机射来的东西磕得四下乱飞,虽然仍是伤了几人,但这般落下去,却少不了枪矛加身再加弯刀斩首,纵是黑龙破军甲坚硬无匹,若是叫人一拥而上压制在地,诸般机巧却也是用不出来。 就这点东西就想要算计姑奶奶我!?唐莺心下喝骂不止,三道飞爪往左飞出,刚好抓住了一杆金龙军旗的旗杆,微一借力便在离地还剩下不到十丈时横飞出去,抛下了这一地自以为将要立下大功的金龙军士。 单八雄在外面本还有那么点担心,忽然见唐莺借力横飞出去,心头正觉稍安,忽然发觉那金龙军中以特有规律错落排列了许多长兵短刃,虽无火铳配合,但金龙军个个实力不俗,这般近战之下威力自也不小。唐莺连出数爪,一路上杀死不下百名金龙军士,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落地出手。 敌人手上还有钩矛,若是此时用出链剑之物只会徒增被擒危险,单八雄连发三炮,将唐莺下一落点最外围生生炸出个缺口,同时叫道:“柳一成,再看戏老子骂你十八代祖宗!” 柳一成与江满霜二人其实早已经蓄势待发,不过是在等最好的时机,眼见单八雄炮火连发,哪会放过机会。柳一成笑骂一声“夯货”,与江满霜二人互使星河坠地之功,借那强劲力道加快对方身法,数十丈距离二人一晃便过,那金龙军阵的缺口才补上不到十之一二,天地劲催发的星何坠地之危便已加诸众金龙军士身上,当场便有十余人肩塌腰折,连哼也没哼一声便死于诡兵门两大堂主的绝世合招之下。 张三丰看到诡兵门手段,微微笑道:“不愧是千载名门,远桥,武当派虽然不过百年,却也别叫人小看了,何况松溪他们还在外面等着。” 宋远桥微一恭身,应道:“谨尊师命。”说罢执剑奔出,身后俞莲舟、俞岱岩、张翠山、殷利亨四人分踏五行之位追随。 “混沌无极天地生!”宋远桥长啸声冲天而起,温润却透着无边自信与骄傲。 俞莲舟闻声长啸直追而起:“太极两仪日月明!” “四象通途天下去!”俞岱岩的声音随着俞莲舟一道高扬而起。 “八卦乾坤梦醒间!”张翠山长啸声里中气充沛,竟比之前在武当山与天阴教较艺时似乎强了许多。 殷利亨大笑接道:“万物生而百态现!” 武当五侠互望一眼,同时笑道:“生死情仇一朝露,混沌复回是太极!”这七句话愈说愈响,到最后已完全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如同九霄清雷隆隆响彻万丈天地。 上官灵本想随着众人杀出去,却被笑痴拦了下来。 只听笑痴说道:“少主,你若能有前面那九人的本事,笑痴自不会阻你,可眼下咱们还是在张真人身边最是安全。要知不论是诡兵四门阵,还是武当混沌太极阵都非常理可度,纵不能破金龙军这阵法,却也能全身而退。” 上官灵眼看着武当五侠杀入金龙军阵中,自知只凭自己一人可没有那般本事,想到母亲出门前千叮万嘱让自己听笑痴的话,眼下笑痴说得如此郑重,上官灵自不会蛮不讲理。 张三丰微微笑道:“小丫头忽然这般冲劲十足,难不成方才有什么好事发生?” 上官灵暗暗吐舌,笑道:“张真人说笑了,灵儿不过是恢复了些力气而已。”她可不敢暴露张云的真实身份,自然不能让张三丰这时知晓自己与“水木生”又或者“沐小云”的爱恋之情。 张三丰听罢只是一笑,倒没再追问,反而看着那忙而不乱的金龙军阵,高声道:“武当弟子听令,随我杀出阵去,各人保命为先,三五之数各结混沌太极阵!” 上官灵一摆手中刀,向笑痴嘻嘻笑道:“道长,这回你可得好好护着灵儿喽。” 笑痴无奈一笑,说道:“你这丫头,当真跟你母亲当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说罢大袖飘飘,护在上官灵身后冲了上去。 张云领着自己这一批人纵马狂奔,此时已然追至武当派众人与金龙军交手所在。 张云远远望见武当弟子被金龙军包围在内,虽然仍能抵住金龙军的攻击,但在对手阵形变化以及严密布防之下,却也只能一寸寸往阵外侧突围过去,实是一点巧也取不得。 张云正自思量如何相助武当众人,忽然见到东边一行百余骑奔来,为首的可不正是那沈百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什么便来什么!哈哈!”张云哈哈一笑,更不多说,缰绳一扯,领着众人真往那沈百选来处迎了上去。 张真人或为护弟子而不得见你从东侧死角奔来,我可是看得再清楚不过,沈百选呐沈百选,数日之前小爷才放你一马,你竟不知悔改,还敢回那元廷之中为虎作伥!张云心下恨沈百选吃过大亏还自为元廷效忠,两腿发力,夹得胯下战马全力狂奔,须臾间已离沈百选不远。 沈百选眼看是一队元军兵马,只当是追击张三丰而来,手中马鞭一振,喝道:“那来的蠢才,见了金龙大将军还敢如此疾奔!?”他话才说完便已看清了来人面目,只瞧沈大将军手一抖,马鞭落地,身一颤,险些被奔马颠下背去。 张云冷笑连连,距离沈百选还有十丈开外便即跃下马来,踏空步开,身如幻影,闪几下便过了头前六骑先锋,地煞剑照准了沈百选直刺而出。 哈尔巴拉与查干巴拉二人本在沈百选两侧,他们久经战阵,虽看不清张云那武人的神奇步法,但凭经验也知对手目标何人,当下两柄大得吓人的狼牙棒贴着沈百选左右直砸下来,这两下借了马势少说也有几千斤的力道。 张云出剑时已听得风声呼啸,却根本没有躲闪之意,长剑不停,狼牙棒到身前一尺时自己手中剑已然入了沈百选左肋下面。 “阿弥陀佛!”佛号声起,哈尔巴拉与查干巴拉二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巨力扑面涌到,虎口剧痛的同时两支狼牙棒左右飞出十余丈远,紧跟着便觉得两股极罡极淳的劲力自手腕涌进身体,再也动弹不得。 张云有心攻无心,一招制了沈百选,而替他挡开两支狼牙棒又擒下黑白双虎的自然正是少林寺前任达摩院首座化梵和尚。 第343章 肉盾一枚 “水家小子,你这心眼委实转得够快!快说咱们怎么用这三个金龙军的头头?”石头的铜锣嗓子不用内力都响得吓人,他这人随声道,两手如风捣出,乒乓之间便将六七个直冲过来想要救主的金龙骑士连人带马一并打趴在地。 张云提了委顿不动的沈百选,一掌拍在他背心,云天真气按谢祈雨最擅长的手法一分作八直钻其奇经八脉,直接把原本蔫作一团的沈大将军疼得四肢大展,嚎叫不止,看得边上黑白二虎心中好不鄙夷。 张云将沈百选身子扶正,一夹胯下战马,沓喇喇撒开了四蹄直奔战阵而去。 哈尔巴拉并未被禁声音,眼见张云挟着沈百选直往军阵冲去,自然明白张云此举何意,却是哈哈狂笑不止,直笑得边上张云一行众人都闹了个不知所已。 查干巴拉冷笑道:“你们汉人果然连狗也不如,难道以为擒个什么狗屁大将军,就能左右我金龙军了!?当真可笑至极,可笑至极!”说罢也是仰天狂笑不止。 石林等人此刻已将这一行百多骑全部击毙,见化梵虽站在那两个虎背熊腰的蒙古人身边,却似乎没有封了这二人哑穴的意思。石林瞧着化梵那般好似入室的模样,忽然醒过味来,敢情这老和尚一身禅功,根本就没把那笑声当回事,急忙苦笑着封了那二人哑穴,耳边总算稍显清静。 张云离战阵并无多远,不多会儿到得阵前,张云提气扬声叫道:“金龙军听令,你们大将军沈百选在我手上,速速罢手停战!” 张云连喊两遍,忽然发觉自己喊得是汉话,那金龙军多一半都是蒙古人或是色目人,真正能听懂汉话的却是少之又少,急忙扯过沈百选的耳朵疾道:“别给我装傻充愣,赶紧喝止你这些手下!” 沈百选内息被张云搅得翻腾不已,那股难受劲只有他自己最明白,此刻听了张云的知,却是一脸苦笑,颤着声音说道:“水大侠,你也知这金龙军中多是蒙古和色目人,而元军最重令行禁止,尤以我这金龙军为最,此番我下了死命令,除非敌人突围逃走,否则金龙军不惜代价也要阻敌于此,等待大军合围。” 张云冷笑一声,目光如利剑射在沈百选脸上,寒声道:“我倒要看看金龙军能付出多大的代价!”他说完单手将沈百选高高举起,纵马直往阵中奔去。 四下里金龙军士原本配合默契,才被张云冲入阵中便要合而围之,却发觉这个方才大喊大叫不知说些什么的小子手上举着的竟然是自家的大将军! 两军对垒时哪容你迟疑? 张云眼见金龙军对于沈百选这总教头兼大将军终归敬畏在心,再看其中又有些根本无视沈百选安危的元军,手上挺着长矛短枪根本瞄也不瞄便往自己这边刺来。 眼珠一转,张云心下已有了计较:这金龙军虽号称天下第一军,但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眼前这敬畏于沈百选的当是其嫡系,而两翼“踊跃”杀至的想来便是另外那两个将军的部下。 如此一来,这事倒好办了! 张云弃马步行,聚起目力专找那看来对沈百选颇是关心的军士所在,一旦发觉立刻挥着沈百选这人肉兵器硬往里钻。这一计自是大为奏效,可也苦坏了沈百选沈大将军,一路前进不过十丈距离,沈大将军却已经被“自己人”划了四道见血的口子,掉了一根小指,内伤外痛,这滋味儿越发“浓烈”。 沈百选此时格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随那已与自己生了情愫的闻丹蓉回大都,却非要贪恋这大将军的位子,他甚至觉得与其受眼下这惊吓于生死之间的苦楚,还不如立时死了来得痛快干脆。 可惜张云可不敢失了手中这肉盾的性命,虽然故意让沈百选受了些伤,但却无一致命,顶多是痛上加痛。这一路上以人开道比亲自动剑弄枪的还要省了几分的工夫,张云这才躲开三柄长矛,突然数十道锐风自天而降。 张云一抬头便见无数短斧、短枪、链锤当头砸来,暗骂一声这金龙军当真会落井下石,双手链剑上身成甲,正要将沈百选护住,忽然手上一轻,紧跟着一股大力卷着自己一路直飘出去,再回神时,张云人已在上官灵身边,一个看来明明道骨仙风却偏又有几分戏谑邋遢之气的老道士正看着自己微笑。 张云这才回神过来,忽然明白了眼前这老道士来历,急忙便要下拜,却觉得这腰无论如何也都弯不下去,更别提一个“拜”字。 “晚辈水木生见过张真人!”张云既不得下拜,立时换了抱拳拱手。 张三丰捻须笑道:“不错不错,瞧面相就是个好后生,那些传言看来不怎么可信呐。”与此同时传音道:你那几箭射得当真不错,可是老谢那疯妹子教的?方才那拿人做盾的搬山拳也不错,石震方那呆货也会教人,这倒是件可以拿来说项的趣事啊。 张云闻言一笑点头,笑道:“张真人愿信小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不过其它事还是暂放一边,眼下咱们还是速速离开才好。” “不错,金龙军战力远超我的想象,眼下有了这肉盾倒也是个好出路。”张三丰手里拿个人跟捏了根筷子也差不多少,晃晃手里的沈百选,扬声道,“随我来!” 张三丰说罢当先冲出,张云人才转过身,边上单八雄已冲了过来,被鳞甲包得大了两圈的巴掌在张云肩头一拍,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眼中那感谢之意却再清晰不过。张云微微一笑,忽然另一边肩膀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去,江满霜向他点了点头。 江、单二人均未言语,但诡兵门两大堂主与张云这般兄弟似的打招呼方式,很难不让武当派众人想法多多。柳一成紧随在江满霜身后,与张云擦身而过间盯了他一眼,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唐莺捏了捏张云脸蛋,掀开面罩露出那张明媚的笑颜说道:“怪不得霜哥保你,原来是个小细作,黑鸦甲的事谢了。” 张云微笑以对,待众人均随着张三丰往阵外突去时,才搓口长啸,引外围那些乔装的同伴前来接应。拔剑在手,张云正待再往外冲,却被横冲出来的笑痴大袖阻了一阻。 笑痴语气揶揄地传音笑道:“小子,不差这点时间,有什么好躲?”说罢便冲了出去。 张云苦笑一声,一阵香风却已吹到身侧。 我哪会躲?只是眼下尚非相认时,天阴教的怪物在外还有部署,若叫他们见了我与灵儿亲密神态,难保不会想到自己的身份上去。张云转过头来,看着两眼满是思念与喜悦的上官灵,温柔地笑道:“上官少主,水木生有礼了。” 上官灵含笑点头,却不敢张口,只因她害怕自己一开口便喜得哭出声来。两人凝望一眼,齐齐笑道:“走。” 化梵第一个响应张云的啸声,俗话说佛惹三回亦有火气,这位少林高僧这些日子以来憋了满腔的怒火正愁没地方释放。要知他这堂堂的少林长老一路上被囚不说,得救后却仍要乔装掩饰,此刻终于得了机会,谁说佛陀一怒不杀生?何况化梵本就是武道证佛道,是少林之中少有的几位不忌惩奸除恶的存在。 金龙军外围几人一见化梵扯去了外面伪装居然变成了光头和尚,一愣之下正待列开阵形阻敌,却发觉眼前人影全无,倒是身后突然巨力涌至,二十几人就像爆炸的烟花般四散飞起,落地时自也是无一生还。 “哥,你说光那俩小丫头,外围的布置能成?”石头一步顶旁人三步,几大步跨过来,嘴上说话,双手左一拳击碎一面巨盾,连带着后面数人尽数被震死,右一拳直贯出去,当者披靡,又是五人因此了账。 石林抢了一矛一枪,左挑右拨,专门打乱敌人阵势,叫他们无法合围石头,嘴上笑道:“石头,你可知那南宫芳芳是谁的徒弟?” 石头怔了怔,突然大手一拍自己光头,哈哈笑道:“差点忘了,南宫家主可不是诡兵门兵堂堂主的关门弟子嘛!无忧矣,无忧矣!” 铁枪门主杜连升手中点钢盘龙枪如龙如蛇,突然从石头身边窜过,给三名金龙军士来了个穿膛葫芦,怒道:“无忧个屁,除去你我这等人,看看有几个人能够自如作战的!?有这闲工夫扯淡不如赶紧把张真人接应出来!” 石头这才发觉除了一众石家子弟和铁枪门人其实并未在对阵金龙军之时取得多大的优势,心头大凛之下急忙追在石林后面,兄弟二人配合无间,硬往那边正好像烟花连放般被张三丰神功打得满天飞的地方挤去。 张三丰远远看见化梵,后者已然一声“阿弥陀佛”送了过来,张三丰哈哈一笑,还礼道:“化梵,果然是你,否则谁还能将易筋经用到这般地步?” 化梵难得笑道:“张真人过奖,化梵前些日遭人暗算,才知空有一身本事仍不够用。” 这二人各逞神功,一刚一柔将话说得漫天巨响,金龙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两厢居然已然汇在一处。化梵向张三丰施了一礼,目光却在张云身上深深一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三丰眼见化梵周身气机勃然而发,显然是一肚子的气都要在此刻发泄个痛快,不由得哈哈笑道:“化梵,你这脾气过了几十年也没收敛多少啊?” 化梵撇撇嘴,左一掌震开了漫天飞来的各种兵器,这才应道:“你比我还多活几十年,不也一样改不了这邋遢德性。” 张三丰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改不了的一辈子也改不了,咱们先破阵,离了此地再说其它!” 第344章 献计受挫 化梵也不多话,回身出掌,易筋经周转全身,以金刚掌力发出,至刚至阳,凡中者均如遭火烤锤击。他这一路冲出去所经之处便似虎入羊群,金龙军士纵是个个武艺不俗,对上这少林高僧却也与幼童无二。 就在内里张三丰与化梵二人当先开路,外转围石家兄弟与杜连升率领一众正道中人奋力向内拼杀的当口,远处忽然号角声起,滚滚烟尘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似是有无数士兵正向此地合围而来。 张云听见号角声响,几步窜到正大杀四方的唐莺身边,疾道:“劳烦唐仙子上天看看远处所来是否鞑子所属。” 唐莺白了张云一眼,说道:“仙你个头,要是不嫌弃叫我声姐姐便是,哪来得那么多由头。” 张云听得双眉一扬,笑道:“还有这等占便宜的好事?那做弟弟可就不客气了,还请姐姐看看鞑子援军有多少人。” 唐莺本就驻颜有术,别说给张云做姐姐,换个打扮当他妹妹也不是问题。她听了张云一声“姐姐”当即笑靥如花绽放,一拍张云肩头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帮我诡兵门好大一个忙,还有什么可见外的。咱们论咱们的交情,管他别人怎么看。送我上去,我倒看看这些鞑子到底有多少援军。” 张云双拳一撞,笑道:“请了!” 唐莺打从知道了张云于诡兵门的大恩之后便对这水木生好感大增,此刻既然认了这弟弟,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什么。唐莺长腿一摆,整个人站在张云端起的双臂之上,随后说道:“来吧,你能送到多高,我便能看到多少!” 张云自是知道这话中挑衅的意味,当下哈哈一笑,使出谢祈雨所传的雨中燕身法,在七尺方圆中连兜九圈,待冲劲十足突然改以踏空步法一步“惊龙腾天”,将全身气势蓄住,随即内劲转到极致,以搬山拳中一招愚公开山,双拳外崩,将周身力道集于一处而发,把唐莺直往空中贯去。 唐莺略略惊于张云这等年龄所拥有的本事,反倒是对他又是诡兵门绝学又是搬山拳神功之类的因为刚才江满霜传音说明而不怎么在意。唐莺这一飞直达十五丈高空,虽然四下里火铳响个不停,但托了这身黑龙破军甲的福,任金龙军硬弩火铳多么厉害,却仍难在唐莺这身甲胄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如炮弹般重坠地面,唐莺倒没忘了顺手向方才暗算自己的金龙军“讨”回公道。她回到张云身边说道:“不下三万,想是之前那些围山的元兵已然合围过来。” 张云听完一笑,说道:“果然如我所想,天阴教可真够能算计的,居然驱动了鞑子给他们打前战!不过也正是如此,咱们才有了真正脱险的机会。” “哦?你小子有话一次说完,老道这时可没闲心听你如此这般地长篇赘述。”张三丰凭空出现,一把拉住张云手臂,就好像给他胳膊套了个钢箍一般。 张云笑道:“张真人莫急,那鞑子人马虽有三万,却正合我意。天阴教打得如意算盘便是以鞑子作先锋,将咱们如沙土过筛般先筛上几遍,余下来和自然都是高手又或是重要人物,自然也就是他们天阴教想要生擒的所在。等到这些人突出重围后自然筋疲力尽,此时天阴教再来个以逸待劳,半路截出擒人。” 张三丰略略一想,眼下情境果然如张云所说,当下问道:“咱们要如何应对?老道这几百徒孙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张云点头说道:“不错,自然是一个都不能少。天阴教既然想驱狼吞虎,自以为这是条张良之计,可他们却想不到咱们既有诡兵门这等天底下最擅战阵的强援帮忙,又怎么会怕了这区区元军点阵仗。” 江满霜此时正好退到众人身边,冷若寒霜的脸上少有地露出极度的骄傲和自信,淡淡说道:“小徒自有布置,张真人敬请放心,只需突出此地,后面自是不成问题。” 张三丰扫视已然露出疲惫之相的武当弟子,沉声道:“此番有劳各位相助,大恩不言谢,武当派自会涌泉相报!” 叶寒雪替韩千清推宫过血,后者自盯着眼前羊皮所制的地图沉吟不语。 狡狐单蓝正立在韩千清身侧,见这位天阴少主半晌也不言语,眼珠转了几转,出声道:“少主,武当派这次一路冲下山来,围山困其不到一个时辰,金龙军此时又陷入苦战,竟不得不让援军提前开拔。若说无人相助于武当派,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想来此刻金龙军应是要被迫出九天变之阵了,少主,你看是不是派影堂的人过去?” 韩千清眼角一抬,扫了单蓝一眼却未说话,反而又去看那地图。单蓝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显尴尬,只是退在一边,却没人注意到他眼中那一丝阴翳闪过。 叶寒雪虽然心计甚深,却对武林并无图谋,此番下山不过是帮忙还人情债而已,但眼看这心爱的徒孙有困难,做长辈的却也不能就这么在坐壁上观。她看了看地图,一指金龙军所在与援军路线的交汇点说道:“千清,若是有人在此埋伏,你可有抵御之策?” 韩千清说道:“师祖果然高人,眼下千清就是发愁此处,若是真如师父所说有诡兵门大批人马掺入此事,这原本无碍的地段便有可能为诡兵门人利用,到时就算有十万人马,恐怕只须三千诡兵门人,也能阻之三天不破。” 单蓝听得心下冷笑不止,暗道:这小妮子果然还是对我单氏兄弟有戒心,老子方才建议他派出影堂那些杀手不听,眼下叶寒雪这老不死的一句就开腔了,哼哼。既然如此,也别怪我单氏不尽力了! 单蓝既有了主意,当下向韩千清告退之后径直找到了正替单山疗伤的大哥单瑞。 单瑞见单蓝一脸阴沉模样,传笑道:“怎么,又去跟那韩丫头献计受挫了?” 单蓝哼了一声,却未理单瑞传音之事,向单山问道:“二哥,那上官亭岳的止水剑有几分火候了?” 单山一听“上官亭岳”四字,脸上立时腾起一股怒意,皱着眉头说道:“那小子内力尚不如韩千清所说的那上官家的小丫头,这止水剑不过四、五分的火候,虽然在我体内蹦得甚是欢腾,但大哥内力一到便即驱除干净。” 单蓝两眼微眯,嘴角一翘说道:“不错不错,上官家垂名武林千载,若无底蕴又何能支持如此漫长的时间。这短短才没几个年头,不仅出了两个能御动止水气剑之人,那烈火凤凰更是到了灵犀劲五重境地,之前贡三娘被她净火空狱斩六刀砍成了一地碎块,连个血滴都没能溅在人家身上,灵犀劲这门道果然古怪。” 第345章 溃兵 单山却是不以为然地哼道:“少说那贡三娘,她退隐多少年没好生练过武艺了?成日里花痴一样追着那个弱书生,这回硬出头不死才怪!要我看来,若是让我对阵那水嫩嫩的上官楠燕,嘿,早就让她好生给我当媳妇了!” 单瑞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你个痴情货色,当年求爱不成居然能记恨到现在,你真当那女人手里的白玉刀是切菜的?一个不小心你当心被人家切了命根子,一辈子只能当个太监。” 单家三兄弟正自调笑,一名天阴教众跑到近前,疾道:“阳使大人,少主请单蓝单门主领影堂三千“九隐杀者”前去相助元军擒人。” 单氏三兄弟面色齐齐一变,单瑞第一个便要发作,却被单蓝挡在身前。 “两位哥哥,那韩千清不信我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此番少主既然让我去入这险境,单蓝去便是了,但却不能就这般便去。”单蓝一心二用,同时向单瑞与单山传话以免两位兄长大怒之下去找韩千清麻烦,这才冲那教徒笑道:“头前带路,咱们这便去找少玉商议此事!” 单瑞看着单蓝前去,与单山对望一眼,却都是露出了些许担心之意。 韩千清似乎早知单蓝不会轻易便走,见他笑吟吟来见自己,心下已知这狡狐十有八九要跟自己讲条件,当下也不开口,只是同样笑着回望过去。 单蓝见韩千清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心头一乐,暗笑道:这小丫头还真当自己有资格与我斗智!? 单蓝哈哈一笑,说道:“少主既有重任给我单蓝,那单蓝自当全力以赴。”单蓝说着话峰一转,“不过只三千九隐却不够用,少说再给我一千地隐,五百天隐,百丈铳千支,离合弩千支,弹药十万之量,箭支二十支一壶,至少一弩八壶配足千人之数。” 韩千清一张脸随着单蓝这狮子大开口由镇定自若变成了铁青颜色。她“啪”地拍碎了身前矮桌,起身叱道:“单蓝,你这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你可知影堂六千之众一共才有多少天隐地隐!?给你三千九隐已是隐堂半数实力,你却又要这许多人,难不成你自认没本事擒下那张三丰!?” “不错,若少主不能答应,只怕单蓝难当此重任!”单蓝毫不退缩,硬生生把韩千清的话顶了回去,直气得这位天阴少主脸上那是一点血色也不见踪影。 按着羌笛的建议,韩千清终究还是答应了单蓝的要求。 派出大半隐堂的高手,尤其是天地双隐一千五百人已是隐堂所有的中坚力量,这可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部队,在天阴教中除了父亲,便只有她一人能够调动隐堂中人,此刻被单蓝一张嘴但调去四千五百人,甚至还要去了绝对指挥权。这种肉疼的感觉,韩千清可是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啧!这该死的单蓝,果然单家……”韩千清正自骂得咬牙切齿,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少主,哪个又惹你生气了?”来的正是羌笛。 韩千清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师父,不禁鼓起了双颊,抱住了羌笛的胳膊怨声道:“师父,还不是单蓝那混账东西!若不是你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派他出去,我又怎会答应派四千五百隐堂手下予他调遣。” 羌笛笑道:“千清,可还记得教主与你说过什么?” 此刻并无别人在场,叶寒雪也去了前方打探敌踪,韩千清在羌笛面前尽是一副小女儿神态,撅嘴说道:“爹爹说要听师父的话,听师祖的话,切忌不能让阳使过多单独行动,更不能让单氏三兄弟长时间聚在一处。尤其是那单蓝更要多加小心,此子人送“狡狐”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既是如此,那少主损失个隐堂又算得了什么?教主既能给你一个隐堂,便能再给你第二个。”羌笛提及天阴教主时,向来无所畏惧的眼神中难得透出些许敬畏之意。 她拉住韩千清的手说道:“凭教主现下的权柄之重,天底下又有什么是他调不动的?若非武当派实力雄厚,又兼江湖地位极高,教主眼下刚好又有其它要务需同时进行。圣教主只需调十万雄兵困他个一年半载,何愁武当不灭。只是此番阴差阳错生了许多额外枝节,若非如此,咱们前后也调集了九万人马,又怎会叫那张老道带着徒子徒孙成功逃到山下。” 韩千清忽然想起了上官灵的出现,气忿道:“都是上官家那小丫头!还有诡兵门那些怪物!” 羌笛闻言摇了摇头,飞向远方的目光不知蕴含着怎样的情愫。只听羌笛那如笛如萧的美妙声音缓缓说道:“这些人可谓强援,但却不是关键人物。说起来那关键人物倒是个原本被我当作了替死鬼小子。若不是他接连坏我天阴教好事,眼下又怎会将那许多正道中人都扯进此事之中,若不能擒杀那小贼,只怕后患无穷。” 韩千清极少听到羌笛这般重视一个人,何况还是个“小子”。韩千清听得奇怪,当即开口问道:“师父,你说得是何人?” 羌笛想起还未与韩千清提过,当下把张云掺到天阴教计划中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直听得韩千清两眼发直,半晌过去才喃喃说道:“竟有这等人?还是个云天派的叛徒?连端木玉那般本事也叫他耍了!?” “何止端木玉一人,连我在内,阴阳二使、天阴五护法,哪个没被这小贼摆过一道?眼下看来倒真是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羌笛苦笑一声,她心里却是明白,若非自己太过在意这水木生的身份到底是否张家后人,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他性命,但若不弄明白这一疑点,却又是羌笛绝不能甘心的事情。 “千清,前方情况不妙!”叶寒雪声音由远而近,这老怪物竟是满脸的吃惊,此前与张三丰对阵时叶寒雪也未有如此表情。 韩千清与羌笛二人几乎同时感觉不妙,羌笛将水递给了叶寒雪,韩千清则拉住师祖的手疾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让师祖你如此惊慌?” 叶寒雪一口气将杯中水喝尽,抹去嘴边水渍,涩声道:“那单蓝倒是没有偷懒,率众马不停蹄往金龙军所在赶去,哪知才走一半路,便看到元军满脸恐惧地撤退而至,不论单蓝如何喝斥阻止,从军士到将领却无一听从,甚至连个回话的也没有。我见单蓝说话不管用,待元军行至身边时抬手毙了数人,本以为足可震慑,却哪知这些元军一个个都像被吓破了胆,只顾狂奔逃命,根本无人理会被我掌毙的那几人。” 羌笛听得一把攥碎了手中水杯,说道:“师父,那退走元军之中可是伤者遍布?” 叶寒雪看了看羌笛,说道:“笛儿所猜不错,元军中伤者无数,肩扛人担,十个里面倒有五六个是受了伤的。而那些人的伤势程式各样,以烧炸之伤居多,我情急之下捉了个千夫长来问,才知道前面不知何人布下了极为恐怖的大阵,不论人马多少但凡敢入阵十丈者必伤,二十丈者必死,元军初时不畏死,欲以人填阵,但当三千元兵以极惨烈的方式死在剩下的人马面前时,再无一人敢小看那阵仗。” “这些并不足以吓退元军,那阵法必还有后招。”韩千清此刻也是双眉紧蹙,在脑中不断分析着叶寒雪的话。 叶寒雪点点头继续道:“不错,那千夫长后面所说才真叫我吃惊非常。那阵法中有铳炮弩弓,有抛石巨机,有阻敌刀矛巨架,更有许多元军根本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原本元军是想列阵对敌以炮破阵,哪知他们的火炮还未运前,那怪阵突然自行移动起来,明明阵中一个人也没有,却精确地瞄向元军火炮所在,巨弩重炮齐发,更有不知名的东西被那抛石机隔着五面步的距离投至元军上方。火炮巨弩射距远超元军所有便罢了,那些不过伤及方圆三、五丈的地方,可那巨石凌空炸开,无数裹了黑红泥块的六棱飞镖凭空自燃,以快过弹丸的速度落在人群之中,这一发死伤便不下二百。” “诡兵门当真要跟我天阴教撕破脸了么!?”韩千清来回走个不停,无意识地咬着手指,“诡兵门与我天阴教均在西域立本,向来秋毫无犯。纵是诡兵门四大堂主相助武当,也不过是四人之力,可眼下那大阵摆明了便是诡兵门‘诡兵奇绝’之中的‘绝杀鬼谷阵’,绝无二想!” 羌笛也沉吟道:“诡兵门自元廷立国便销声匿迹,极少在江湖上活动,可近几个月以来不仅侦骑四出,更时有与元廷作对之举,甚至还救助了数路反元义军。他们眼下又借武当之事公开与我天阴教作对,看来谢天赐那老鬼心思又活泛了。” 叶寒雪冷哼一声,说道:“谢天赐?那小子修天地劲六重走火入魔,难不成有人助他过了难关!?哼,说起来那劳什子的阵法还真是那什么绝杀鬼谷阵?那阵法暗合五行八卦之数,以大衍之数推之成阵,又以诡兵门之机巧支撑,一阵敌万军。我当年见识过一次其威力之后我便再不敢轻视,只是这阵至少需千名诡兵门人方能布成,又极耗工夫精力,指挥者更要有极高的造诣,那四个堂主眼下都在金龙军阵围困之中,诡兵门中还有哪个能指挥得了这绝杀鬼谷阵?” 羌笛目光落向远处,说道:“师父有所不知,近些年那江满霜教出了个厉害的徒弟,名叫南宫芳芳,一身本事尽得真传,端地不能小觑,若是她指挥这绝杀鬼谷阵,倒也不无可能。” 第346章 单氏三雄 “原来如此,怪不得单蓝仗着高强身法率六十名天隐强入阵中,不过穿入不到四十丈,六十名天隐死了二十九人,伤了三十一人。阵中更是突然冲出了三名上官家的人,数招过去单蓝已是右臂轻伤,左小腿上险些叫那贴地飞来的六叶巨镖斩了去,最后也只能狼狈退走。”说到这里,叶寒雪仿佛心有余悸,顿了顿方才继续。 “我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自忖若只是穿阵而过,自己有得是本事,但若有那上官家的人藏在阵中,指不定突然自哪里冒出头来给突袭于我,纵是伤不到我,却也能打乱我前行之路,进而困于那阵内五行八卦的变化之中。”叶寒雪提到上官家族时表情总会有细微的哀伤,但其掩饰巧妙,便是羌笛也未注意到这细微变化。 “原来上官家那几人都去给南宫芳芳做了护法,怪不得武当派众人一意外冲,原来是有恃无恐。”韩千清此时才算弄清了形势。原本以为天阴教占尽了上风,哪知区区一个名不见经转的云天叛徒居然把天阴教的计划搅了个天翻地覆。 “少主!那诡兵门布了绝杀鬼谷阵,咱们这援军若无过万铁骑用以冲阵,只怕不损失过半是休想通过那杀阵了。”单蓝远远奔来,一身的血渍,衣甲更是破烂不堪,说不出的狼狈模样与叶寒雪形容一般无二。他一路奔到韩千清面前,将那隐堂符掷在韩千清面前,怒道,“少主,眼下如何行动我单蓝是管不了了,单家兄弟三人眼下二人负伤,对天阴教也算得仁至义尽,恕不奉陪!” 单蓝说完转身便走,韩千清在后面怒斥其畏战却也是充耳不闻。对他而言,原本以为要在阵前诈败,哪知半路便遇上了诡兵门的绝杀鬼谷阵,虽然险些被那上官家三人夺了性命,但总算提前退走,不用再面对张三丰那实力莫测的存在,实是意外之喜。 单瑞见三弟单蓝负伤而归,笑骂道:“你小子手脚倒快,半路又碰上什么了?” 单蓝微微一笑,见四下无人,这才应道:“本以为要在张三丰那老道面前装相,哪知半路遇上诡兵门的绝杀鬼谷阵,我自然借坡下驴,顺势受了点伤回来,正好与二哥一道离开这是非之地。” 单山自是为这三弟是从,单瑞看了看单蓝伤势,忽然问道:“三弟,当真如你预测,此番天阴教颠覆武当必然失败?” 单蓝笑道:“若是叫隐堂摆开了天灯迷阵,接着金龙军再困武当派,少说也能叫他们付出极大代价,可眼下中间横了那么个可怕的阵法,结果如何,嘿嘿,实在难测。” “难测?”单山重重吐了口浓痰,骂道,“就凭那小丫头和那一票女将军,我单山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扳倒武当山,难不成把这许多山峰尽数都给炸了不成?” 单瑞眼中恶意闪过,邪笑道:“叶寒雪那老不死的自诩功力通玄,已到了自成“一己”境界的地步,可碰上了张三丰,还不是一败涂地。女人嘛,总有力尽智穷的时候,哼哼,总有一天我单瑞要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单蓝脸上一片爽朗笑意,但双眼中却如其两位兄长一般透出极为阴冷的光芒,仿佛这叶寒雪倒与他们单氏三兄弟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韩千清看着眼前那天隐的头目,一张脸铁青满布,十根手指抓在面前桌上已然生生抠了进去却还不自知,可见这位天阴教少主此刻到底在忍耐着多么巨大的火气。 “你说单蓝害了你们,可你又哪能不知道诡兵门那大杀阵的厉害!?怎么还能同意单蓝一次便带了六十名天隐入阵!?这次连你两个弟弟都搭了进去,却连对手到底是多少人布阵都没弄清楚!你让我将来怎么跟教主解释!?”韩千清越说越难抑制怒火,两人手一分,才换上来的桌子又成了两半,飞溅的木屑打在那天隐头目脸上可是不轻,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哑巴了!?说话!”韩千清吼话时未用半分内力,这一通扯着脖子猛喊直连嗓音都喊得哑了。 那头目战战兢兢地看着已然怒发冲冠的天阴少主,抖了半晌总算张开了嘴巴说道:“回,回禀少主。那单蓝,手里有,有,有少主抽赐隐堂符,我等实不敢有所不从。” 韩千清一张极美的面庞闻言刹那间由青转黑,两只杏眼原本好看得紧,此刻却是几乎气得瞪出了眼眶。她上前两步,一扬手便往那头目脑顶百会穴拍去,直连半个字也不想再听眼前这废物多说。 “少主,不可。”羌笛从旁轻轻一带化开了韩千清这一掌,“少主平日积威甚深,隐堂上下无不敬畏,他这番错解了少主之意,又大败而回,有此反应实属正常,还请少主莫要意气用事。” 被羌笛接连数语说完,韩千清虽然胸膛仍自大起大伏,却总算没有再补一掌。要知她是天阴教少主,若真要行生杀予夺之权,羌笛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 那天隐的头目得羌笛救命,大喜之下舌头似也灵活了不少,眼见韩千清余怒远远未消,急忙跪趴在地急急说道:“那单蓝领我等上前试探时,未命我等列阵,属下当时提出最好以隐杀阵进入,以阵对阵总是安全得多,可单蓝以符作令,却只叫我等随其后入阵打探便是,属下实不敢违隐符之令,还请少主明鉴!” 韩千清一听又是单蓝,猛一扭脸看着羌笛忿然道:“师父,那单蓝实在欺人太甚!咱们怎么还要顺着他却要白白折了这许多好手?” 羌笛此时也是面沉如水,两眼光彩内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韩千清问话,这才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志比天高的弟子缓缓说道:“单氏三雄,鬼屠、杀神、狡狐,横行江湖多少年了?天底下可有哪门哪派凭一己之力真正将他们逼入绝境过?” 韩千清一愣,她不知道羌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见羌笛问得极是认真,也只好答道:“少说也有七十几年,这三人一个无情,一个嗜杀,一个狡计多如牛毛,正道中人围剿他们三兄弟不下五十次,却有三成扑空,三成被引至他处,三成围人不成反被杀,最后一成围堵成功的,却仍会因为单蓝三计脱身功亏一溃。” “那为何这单氏三雄又全都投了咱们天阴教?”羌笛接着又问。 “那自是因为父亲神功,因为天阴教天下无敌!”韩千清提到父亲时,总是难以抑制心中的崇拜。 羌笛微微一笑,说道:“教主神功自不必多说,教主之下,三祖、五老、阴阳、五使、七堂、六部,这些都是天阴教引以为傲的资本。可单氏三人七十年漂于江湖尚能保得性命又闯下若大的名头,而今怎么会突然转了性便要投我天阴教中?” 第347章 鬼谷绝杀 “这……” 韩千清突然发觉,她确实根本无从知晓这三个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加入天阴教,甚至还带来了实力不俗的四大天奴。 “端木玉是单瑞的半子半徒,地龙堂新进大半教众由单山、单蓝二人引荐,火蛊部中掌权者大半已被单蓝暗中替换为单氏心腹,这些都还只是我知道的。”羌笛说这些事时面色平淡如常,韩千清心里却是一石千浪,听得手脚发冷。 “师父!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难道说……”韩千清明知羌笛不会骗自己,却还是不自觉地问出了口,只因她实在不敢相信,本以为是铁板一块的天阴教,居然被三个新进不到十年的人渗透到如此地步。 羌笛拉住了韩千清的手,点点头说道:“千清倒不必担心,眼下教主大业展开,还需要单氏三人做那马前之卒,这些不过小事,远不足威胁天阴圣教根本。我说这些,只是教千清你要始终记得自己是天阴教少主的身份,对于这单家的三只狐狸,只可利用而不可强压,绝不能为了一人喜怒影响了圣教大业。” 韩千清得羌笛真气入体,心情立时平复不少,闻言怔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点点头。这位天阴教少主复而开口时语气已经坚定了许多:“师父放心,千清晓得当如何做了。” 羌笛看着眼前这又复镇定的韩千清,由衷一笑,放开了拉着韩千清的手。要说眼下天阴教中还有谁值得羌笛挂念,便只得教主、少主、师尊三人而已,其中又以这极得自己武功精要又与自己脾气甚合的韩千清最得羌笛关心,看到她得脱迷惑,羌笛这笑倒真是发自内心。 韩千清再望向那一直在边上守着不敢稍离的天隐头目时,目光已然清冷如初,只听那清冽的声音说道:“速速传令隐堂上下,执行隐杀令,请阳使单瑞领军破那诡兵门绝杀之阵!” 南宫芳芳与上官家三大高手隐于地底机关之中,正透过精巧“三道弯”观察外面情况。 南宫芳芳看了一阵,喜道:“小云当真神机妙算,咱们这一下狠手果然让元军吓破了胆。” 上官鸿哈哈笑道:“不错,这绝杀鬼谷阵真不愧是诡兵门中第一杀阵,看来比号称无敌的混天沌地阵杀气还要浓上三分!” 上官亭岳也是笑意甚浓,接道:“鞑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这阵法用着可当真痛快!” 边上诡兵门人听了无不露出骄傲神色,是问天下战阵,不论是方才提到的号称天下第一的混天沌地阵,还是眼下这杀气滔天的绝杀鬼谷阵,都出自诡兵一门,这份荣誉又哪能不让人骄傲和自豪! 众人皆喜,却只有上官楠燕脸现忧色,南宫芳芳看在眼里,便问道:“干娘,可是担心那单蓝和那些武力极高的天阴教众?” 上官楠燕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单蓝一人远不足惧,但那些天阴教众武功远超咱们之前所见,随单蓝入阵那六十人无论哪一个单拿出来都能威震一方,虽然这杀阵威力绝大,但我不知为何总有些担心。” 南宫芳芳单手支颔,想了想才说道:“干娘担心不无道理,不过眼下这三万元军退走,声势极大,就算天阴教意欲派大队人马前来也要花些工夫,咱们正好借此机会变阵。” 上官亭岳奇道:“这阵法不是一直在变么,怎么还说要变?难道有更厉害的变化不成?” 南宫芳芳笑了笑应道:“不错,这绝杀鬼谷阵既称绝杀,又名鬼谷。先前不过是杀机无边的绝杀变,后续鬼谷变才称得上诡异莫测,入者十损其九,余一无碍。原本师父不愿动用此阵,正是因其杀孽极重。一个绝杀变就至少要千人之众方可驱动,这鬼谷变更要两千四百人以上才能布置。而且鬼谷变如同双刃之剑,若是不幸阵破,这组成阵门的六百诡兵门徒十之八九难逃厄运。” “因为破阵者势必损失惨重,直欲杀造阵者而后快,阵门弟子又是首当其冲,如有意外势必损失最重。不过眼下咱们恐怕也只能靠那‘鬼谷变’了。”上官楠燕一语中的,南宫芳芳也只能苦笑以对。 “闲话少说,之前入过此阵的那些天阴教徒又来了,领头的换了一个,不过看来仍是单氏三雄之一。”上官鸿在众人说话之时始终透过龙眼镜看着阵外情况,此时发觉天阴教大举来袭自是立刻出声示警。 南宫芳芳看看手中那两尺长、一尺宽、七寸厚的“鬼谷生杀台”,又抬起头来,透过“三道弯”看着那迅速靠近的天阴教众。这位未来的诡兵门兵堂堂主终于沉声喝道:“雾生,风停,鬼谷现!” 两千七百五十五名诡兵门人千人如一臂,整齐得让上官家三位大高手又惊又喜。这近三千人众随着南宫芳芳的声音迅速运作,地上地下的阵法也随之起了变化。 单瑞隔着一里多远就看见了绝杀鬼谷阵中放出的阵阵烟雾正将整条道路封死。比起单蓝,单瑞虽然没有更多的智计,但在武功上却胜其三弟一筹不止,此番虽然被韩千清以其阳使身份强压着领军出征,但他却不担心自己会在这绝杀鬼谷阵上吃什么亏。 有句老话不是说得好么,打不过,我还逃不过么? 单瑞前脚看见烟雾,后脚便挥手停步,叫过三名天隐,让他们分别指挥部下分列两侧,让后面新调来的五千元军铁骑先行冲阵。 韩千清那丫头本事不小,短短时间里居然硬是调出了这五千披挂着西域铁甲的重骑兵,只是不知能不能冲破这怎么看怎么怪异的绝杀鬼谷阵阵法。单瑞冷眼看着那些元军叫喊着往那烟雾之中直冲过去,多少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元军骑兵还有两百步到达阵缘!” “一百步!” “五十!” “来了!”随着传信的诡兵门人最后一声低喝,两千七百五十四人全数进入了调试紧张的御敌状态。 第一匹元军战马冲入了迷雾之中,第二匹、第三匹。无数战友嘶鸣着狂奔不停,带着它们座上的骑手,一头扎进那浓浓的迷雾里,然后…… “陷空断足,去其行动之能!”南宫芳芳沉着发令,同时扭转身前鬼谷台上的数个机括。 绝杀鬼谷阵应声而动,此时元军第一批约摸两百余骑冲入了迷雾之中,而他们的噩梦也自此开始。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无数一尺深,七寸见圆的深坑,坑壁上是尖齿倒钩,坑底更有三片锋利的刀刃,这种陷坑横贯道路,足有六丈宽窄。 元军战马失蹄陷下之后立时被戳成重伤,却又因为坑深不过一尺,大半马身又在地面之上,于是后面冲上来的马匹便不得不躲避前方中了陷坑的友军,撞断友军马腿的同时又将边上空当处的陷坑踩了个结实,如此这般,两百骑战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成了一堵即宽且厚的肉墙,硬是把这冲锋的路线塞了个满满当当。 马上元军眼见无法将马匹拉出陷坑,虽然心中惊恐,却还是硬着羊皮拔刀便要下马,哪知这屁股还没离开马鞍,迎面一阵“嗡嗡”的弓弦声响,这些倒霉的元军骑手连飞来的东西是什么也没看清,便被那从雾中突然射到的硬弩射死在马上,弩箭穿透那些拼凑起来的铁甲,直与穿纸无异。 紧随在第一批冲锋队身后的元军虽然根本看不到身前一丈之外的东西,却也清晰地听到了马匹痛苦的嘶鸣和许多声来不及叫出的惊呼。他们几乎在一瞬间便犹豫了,因为这些人亲眼见识过之前还没有迷雾时这阵法的威力,而眼下又多也这些阻人视线的迷雾,天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在等着他们! 于是有人萌生了退意,有人减缓了马速,悄悄地想要拨转缰绳。可就在这时,从这些人的身后,突然间喷了不下一百条火焰之蛇,咆哮着扑向马匹,扑向那些骑兵,带着可怕的热力和焚毁一切的威势。 动物怕火是本能,人怕火同样也是本能。 背后袭来的火焰生生拉出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也让这些本要打退堂鼓的元兵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因为退路上只有漫天的火焰,因为他们的马匹已然被烧着了尾巴,屁股,甚至于骑手自己。这紧随着先锋的三百余骑骑兵只得再往前冲,可当他们发觉了前方那些完全燃烧起来的人马尸体时,强烈的恐惧感又开始驱使他们退后。 “火围地狱”正是这一变化的名字。南宫芳芳之所以安排如此凶狠的手段,目的自然是要震慑敌人,让对手知难而退。所以南宫芳芳在那五百余骑元军全数阵亡燃烧的同时,将绝杀鬼谷阵后撤百步,从浓雾中露出了那带着人尸马肉气味的熊熊火焰。 单瑞看得背后直冒冷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仗着武功提前闯阵。 统领这五千铁骑的元军将领提缰冲上数步,此刻的他只觉得小腿肚子都在转筋,若不是坐在马上,根本连站住的本事也没有。可这一次那天阴教的少主下了死令,就算五千铁骑死得一个不剩也要冲破这阵法,若有退却,别说他自己,就是一家老小也休想活命。 想到此处,那将领只得咬紧了牙关,马鞭一挥吼道:“抬炮弩来!破去那浓雾!” 此时这些元军大都与他们的将军同一个想法,一听命令立刻便有几个颤抖着推出了六架后炮前弩的怪异弩车。 第348章 突出重置 烟中惊变 “哎呀?蜂蝶花不是抱着紫翁山的么?怎么这炮弩会出现在天阴教跟鞑子手中?天阴教到底许给了蜂蝶花什么好处?奇了奇了,回头一定得跟木生说说。”南宫芳芳远远看见那后炮前弩的东西立时便认了出来,那炮弩本是诡兵门早些年的远攻利器,竟能在元军阵中看到,不用想也知道只能是那自诡兵门中叛出三姐妹所创的蜂蝶花能拥有这炮弩的图纸。 上官楠燕看着远处那炮弩,问道:“芳芳,可需我绕过去袭击那炮弩?” 南宫芳芳自信地笑了笑,摇头道:“干娘放心,炮弩虽然射程够远,但鬼雾若就这么被破了,这绝杀鬼谷阵也可以封弃不用了。” 南宫芳芳这厢说完,那边元军已然六弩齐发。六扇径长一丈,以六片巨刃形成的弩刀飞转着砸进了鬼雾之中,却只听见当当锐响,随后便只剩下几声重物落地的动静,迷雾除了被巨弩搅得向内凹陷了些许,根本没有散开的意思。 “寻常弩刀不成,想来元军就是要上火弩刀了。诡兵门人听令,金翅弩发火龙箭,给我毁了那些炮弩!”南宫芳芳命令下达,诡兵门自是执行迅速。 元军这边第二轮火弩刀还没装上炮弩,迷雾中突然炸声连响,六十余支一丈二尺长短,三寸粗细,上刻螺旋细纹的巨型弩箭尖啸着刺破了空气,准确地射中了那些炮弩所在。轰然声响与无数铁木碎屑被炸得四下纷飞,原来那巨型弩箭中另有机括藏着炸药,一旦撞中目标,炸药立时爆开。 四下里元军根本没回过神来,连人带炮弩,死伤不下三百。那将领被喷了满头满身的黑灰,更有几个残肢飞出声撞在他身上,滚烫的鲜血溅了满满一身跟那些黑灰直接和成了腥臭的血泥。这将领愣愣地看着那被炸作一地齑粉的炮弩和四下里哭爹叫娘的手下,当了十年万夫长的他哪有过如此的屈辱和恐惧!? 原本颤抖的手突然停止了颤抖,原本抽筋的小脚也恢复了力气,恐怕被抛去了脑后,无意识地瞪圆了两只眼睛,握紧了手中缰绳,这位万夫长突然间高举长刀怒吼道:“我大元子民可有胆小畏死之辈!?” 不知是否被他那一副悲壮的气氛感染,先是稀稀落落的响应,渐渐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没有”二字。 万夫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是一振手中长刀,吼道:“大元的儿郎可有会后退贪生之辈!?” “没有!” “大元的儿郎可敢随我破那鸟阵,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敢!敢!敢!杀!杀!杀!”一直被绝杀鬼谷阵所震慑压抑的这些草原苍狼终于释放了他们原始的杀气,这六字直吼得山摇地动。 单瑞听着看着,心中微微冷笑道:没想到这鞑子倒有点骨气。可惜呀可惜,绝杀鬼谷阵既然叫了绝杀,又作鬼谷之名,不论你气势如何,都要去鬼门关报到。啧,只希望你们能冲散了那浓雾,也算没有白死。 单瑞这边还在想着,那万夫长已然长刀猛挥,四千五百铁骑与刚刚赶到不久的两千多步足如同饿疯了的苍狼,眼中再没了畏惧,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杀意和对于鲜血的渴望。 上官鸿看得也是热血沸腾,握怪了双拳说道:“这才是那草原上的虎狼之师,这才对得起咱们这绝杀鬼谷阵!” 南宫芳芳面无表情地看着冲来的元军铁骑,并无丝毫震撼又或者惊讶。 这位在短短的时间内,在心境上有了惊人成长的女子淡淡地说道:“自有人,有国,便有杀,有战。我诡兵门千年来想得都是如何止杀,如何止战,却哪知道最后集大成的却是无数杀人之法,攻城之器,作战阵局。我想了许多年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可眼下,我多少有一点明白了。” 南宫芳芳看着那扑来的元军,渐渐地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师父曾说过,既然天下杀战难止,那他便以杀止杀,除恶务尽。眼下这些元军既然助天阴教为虐,诡兵门又何惧杀之!” 上官楠燕以头微微一揪,南宫芳芳这个一直单纯善良的孩子,似乎也已经与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般,渐渐开始适应这个巨大的江湖。成长明明是一件好事,可做为母亲的上官楠燕却总会心疼,她从后面将南宫芳芳拥在怀里,看着那渐渐逼近的元军,喃喃说道:“不知灵儿那边,又如何呢?” 张云等人此时总算突破了金龙军所成战阵,沈百选这面人肉盾牌被张三丰废去了武功丢回了金龙军中,武当派上下三百多人在这等只有生死二选的战斗中终究未能保全,除去死伤此时武当上下还剩了二百一十五人。 相比之下,自武当众人下山到出得金龙军阵,元军死伤不下七千五百人,最后武当众人突围而出时,已然被杀得胆寒的金龙军中甚至于忘了追击,直到因为门人死伤不轻而两眼有些发红的张三丰领着众人无遁而去,才寥寥响起了几声没什么力道的追击号角。 张云浑身浴血,随带的十柄长剑早已被血熔得不能再用,杀到后来全仗着两臂上千机万括所化鳞甲百变机巧。他杀出重围后第一件事便是向远处张望,却发觉数里之外有烟雾飘动,隐隐更有震天杀声传来。 江满霜行至张云身侧,说道:“芳芳已经用出了鬼谷变,看来天阴教这回下了血本。” “哼,鬼谷有神鬼莫测之威,天阴教就是下再大的本钱又如何?难道那小丫头的少主还能变出万匹重骑来?”单八雄褪下了黑鸦甲,托甲胄之福他这浑身上下倒是干干净净。 仍然包裹在鳞甲之中的唐莺却只是盯着远处那烟雾的变化不作声,柳一成则正随在张三丰身边与郭南平一道帮忙治疗受伤的的武当门人。 众人边说边行,方向却与那烟雾所在不同,此际大险已脱,武当众人自是要去与先行撤出武当山地界的张松溪等人汇合。 没走几步,一直关注着那烟雾动身的人中,张云与唐莺二人几乎同时惊叫一声,唐莺第一个动了身形,直往那烟雾所在冲去。张云也不多说,回身朝上官灵打了个手势便直追唐莺跑了出去。 笑痴暗暗吃惊于张云身法之快,要知他相助张云离开云天派时,这小子可还没到这等境界,这才多长时间!?周茂白当时五色玄龙初成,绝不可能给张云施灌顶之术,这小子是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说……笑痴的思绪忽然顿止,他可不敢在身边有旁人的时候在脑海中想到那人那物。 上官灵可不知笑痴在想些什么,一拉他手疾道:“道长,咱们快走!莫让水兄弟吃亏。” 笑痴听得心中暗笑,心道:还水木生?这小子要不是那沐小云,老道找块石头吃给你这小妮子看!两个小家伙眉来眼去的,真当老道我是空气呐?真是孩子。 笑痴心里暗乐,脸上却正色道:“也好,芳芳那丫头是你挚友,诡兵门的事咱们自然是要帮忙的,这便走罢。”笑痴说完一托上官灵手臂,二人如风般倏忽而动,追着张云离开的方向去了。 第349章 天灯阵 张三丰自是注意到了张云等人一直关注的那烟雾的变化,便对柳一成道:“柳堂主,那烟雾所在可是诡兵门的战阵?” 柳一成此刻也已发觉了绝杀鬼谷阵的烟雾竟然有散开之势。这位城府还在江满霜之上,号称诡诸葛的绝堂堂主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笑嘻嘻地对张三丰说道:“张真人,武当上下可离不开你。” 柳一成一句话就堵住了张三丰出手相助的可能。当然,他要堵的绝非武当门人,因为诡兵门主与真武大帝那可是交心的朋友。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抱着各种不同心思的武林中人太多接触诡兵门的东西。 柳一成见张三丰眼中闪过了然神色,心下安定不少,于是继续道:“张真人若是出手,岂不是告诉了天阴教那些混帐东西咱们便在附近?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还请张真人率武当门人先行自东侧险峰离开,那里有我诡兵门修好的栈道。” 化梵目光自远处张云的身上收回,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既而上前两步向张三丰说道:“请张真人与武当诸侠移步少林,贫僧自会与方丈师侄说明情况,安排武当诸位不成问题。”他说这话时再没了之前阵中与张三丰叫板的气势,倒是恢复了那禅门高僧的模样。 张三丰这厢点头答应,那边石林与石头兄弟两个上前两步,向柳一成抱拳说道:“石家庄承诡兵门人相求之情,还请柳堂主允许我们兄弟前去相助。” 那边其他被张云与南宫芳芳救出的正道中人纷纷上前,都是想要与柳一成一道前去助拳。柳一成心中早有所料,他并未接茬,只是瞥了身边之人一眼。 始终立在柳一成身边不言不语的江满霜出声道:“多谢众位好意思,但此次乃是战阵,与武林中人捉对厮杀又或是一门一派的阵局不同,我诡兵门自有脱身法门。何况相救于众位的是那水木生,诡兵门不过顺势而为,承各位好意,江满霜代诡兵一门在此谢过了。” 江满霜话说得客气,其中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还想再说两句的石头被石林瞪了一眼之后只得用力一挠光头,大嗓门扯开了说道:“不错,请江堂主代为告知水兄弟,石家庄上下承他的大恩!但凡水兄弟有所需,不论天上地下石家人都任凭吩咐!”石林虽未开口,此刻却也是满面笑意,显然甚是同意自己兄弟的说法。 杜连升点钢枪斜背在后,也向江满霜一抱拳,郑重说道:“铁枪门信水木生,若有所需,在所不辞!”出门报仇不成还险些叫鞑子把铁枪门的精锐尽数灭了,杜连升这个有些微功利的铁枪门主骨子里仍是个重义的江湖汉子,说得不多,心里却已将张云列为了铁枪门最大的恩人。 八臂箭狂等人原本对张云仇视甚深之人虽未表示就此信了水木生,却也没多说什么,这些人向张三丰与江满霜等人辞行之后便起身离开。 眼见一众武林中人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准备与张三丰一道接了武当其余弟子齐上少林的化梵和一直眯着双眼望向那雾气所在的郭南平。 江满霜目光与化梵对上,后者似是微一犹豫,最终还是说道:“少林相信水施主并非之前闯入少林之人,还请江堂主转达。”这老和尚可没把话说死。 本还望着那雾气的郭南平眉毛微微抖了抖,回身上前两步说道:“老头我担心徒弟情况,先行一步,张真人、和尚,咱们就此别过。”一针还魂说完便走,临行时瞥在化梵身上那一眼却是叫后者脸上一热。 江满霜抱拳送走郭南平,再看化梵时,眼底里已难免有了些鄙夷意味。他原本对化梵谈不上好恶,但此时见他犹豫之后居然说得还是这等不冷不热的话,怒意便不由得涌将上来。 我的孙外甥几乎算是舍命相救,居然还换不来信任,那又当如何才能叫你这少林和尚信人? 江满霜不再理会化梵,与柳一成和单八雄一道向张三丰辞行后便向那已然散开的烟雾所在疾奔而去。 “师兄,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单八雄回头看了一眼已然在数里之外的化梵与武当众人,转过头向江满霜说道。“那少林的化梵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柳一成眉头一跳,随即接口笑道:“你这奇准又奇怪的预感可真会找时候发作。” 江满霜淡淡一笑,摆摆手示意柳一成不必埋怨,既而开口说道:“与你们说也无妨,水木生,也叫作沐小云,是师叔和那臭石头的传人。” 柳一成见江满霜说着一顿,当即开口笑骂道:“你这冰人怎么最近也开始学得别人装深沉了?有屁快放!” 江满霜唇角一翘,仍是那副天塌不变的淡然语气:“我是怕吓着你们,那沐小云真名叫作‘张云’,是我孙外甥。” “啊!?” “什么!” 果不其然,单八雄这大高手脚下一绊,一跤滚倒。柳一成轻功还在单八雄之上,谁知江满霜这话一出口,这位被人骂遍了祖宗都能嘻笑而对的诡诸葛却是接连两步踉跄,最终还是一跤坐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 江满霜满意地放大了几分笑意,冲出之时还没忘了补上一句:“别告诉豆豆,她要知道了诡兵门恐怕就要翻天了。” 张云与唐莺二人轻身功法全开,比之奔马还要快上倍许。尤其唐莺借了黑龙破军甲的辅助越奔越快,渐渐将张云落开。如此奔了约摸一里距离,唐莺突然甩出一支飞爪,将张云直接抓到了自己背上,说道:“抓紧喽!” 张云见唐莺放出飞爪时便猜到她要做什么,当下也不多问,两手紧紧扣住唐莺肩头,尽力伏低身子不让自己给唐莺带来更大的阻力。 唐莺不用再关心张云位置,自是心无旁骛,周身甲胄力道全开之下身形如同一头矫健的母豹,只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虚影缓缓散去。 四千五百铁骑悍不畏死地冲向绝杀鬼谷阵,死伤殆尽之后终于将这绝杀之阵以血肉冲破一个缺口,剩下那两千名已经完全红了眼的元军步卒根本无视了眼前的地狱景象,继续着他们的冲锋。直到步卒中最后一个人倒下,那个小小的缺口已经成了真正意义上可容进攻的存在。 马尸遍地,更有无数人类的肢体碎块四散分布,大地已然成了血红的颜色,血水浸泡之中的泛白的渣子则是碎了的骨头,烂肠破心或者眼珠人耳在这修罗场中亦是极多。 久候多时的单瑞眼看缺口完全打开,立刻领着隐堂众人成了天灯阵,踏着尸山血海开出的道路直冲入绝杀鬼谷阵中。一正一邪两在奇阵终于在鬼雾散去之后直接碰撞在一处。 南宫芳芳操纵着绝杀鬼谷阵连生三变,在铁骑完全冲入阵中之前便将鬼雾撤净。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防止单瑞趁虚而入发觉这鬼雾的奇妙所在。 此刻天灯阵闯入绝杀鬼谷阵中,南宫芳芳虽然紧张,却未失自信,阵法变化之下将鬼谷阵收缩数倍,集万锋于一锐,鬼谷与绝杀相合,与那看来有些怪异的天灯阵拼杀起来。 天阴教这个天灯阵是由古时八门金锁阵演变而来,由天阴教几位老祖宗多次修改,交由隐堂演练已不下十年,此番没了障目烟雾,隐堂中又无庸手,再面对那无数机巧杀器,天灯阵应对起来从容了许多。 阵法拼杀开始,南宫芳芳迅速发觉了这天阴教的天灯阵是如何可怕。 天灯阵以人为灯,灯聚则光明。也不知隐堂中人用了什么办法,竟将这数千人的内息串作一股,由单瑞坐镇中央,五千九百余人如臂所指。不论绝杀鬼谷阵中机巧杀器如何强悍,却也只能伤其皮毛,杀掉一名隐堂堂众,自有内部出来一人补上,数合过去,绝杀鬼谷阵反倒被这天灯阵损耗了许多机巧。 “天阴教这是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啊!铁骑之后又是这天灯阵,看来这只大王八是铁了心吃了秤砣要破咱们这绝杀鬼谷阵了。”上官鸿眼力自是不弱,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已然看出了天阴教这阵法根本不惜人命,又有诡异方式串连这数千人的内力,所到之处均是与绝杀鬼谷阵硬撼,目的再明确不过,只为杀到阵眼,破这阵法。 南宫芳芳身在阵眼,对于这等压力感觉最是明显,此刻的她已是汗流颊背,原本的自信正被天阴教这等诡异的天灯阵不断动摇着。 “芳芳,开阵让我等出去,从旁扰乱之下总能找到空隙破那天阴教的怪阵!”上官楠燕最为果决,眼见绝杀鬼谷阵竟然不到盏茶时分便被逼得如此狼狈,当机立断便要出阵扰敌。 南宫芳芳正想说不可,忽然发觉身前鬼谷子盘上午位所指的应龙筋有节奏地连跳数下,不由得脸现喜色,急忙说道:“干娘请与大伯和三叔从丑三五五位出,出阵后自有我诡兵门中人相助扰敌!出阵前请着绝杀战甲以防误伤!” 上官楠燕见南宫芳芳忽然脸现喜色,又听到诡兵门来援,当下也不多问,与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三人穿了边上递来的战甲便往指定位置所在奔去。 单瑞这厢越杀越是痛快,颇有点大杀四方的豪气,忽然发觉几个人影迅速放大,转眼到了不远处,居然正是那诡兵门的唐莺和那劫了囚车的小子,后面更有笑痴和上官灵二人。单瑞冷笑一声,嗤笑道:“自不量力,以为这便能乱我天灯阵!?” 第350章 聚火生阳变 “是谁自不量力,立时便见分晓!”上官楠燕三人自地下突然冲出,直接便在天灯阵中,距离单瑞不过三丈距离。 单瑞自是大吃一惊,他哪知道南宫芳芳居然敢在这等胶着的情况下大开这绝杀鬼谷阵的通路,这与自曝阵眼所在并无不同。可就在单瑞大手一挥要命人将上官家三人干掉的时候,已然奔近的唐莺清啸声直冲天际,张云自其背后腾身而起,借着机括带来的巨大冲劲如同炮弹一般直往天灯阵中砸来。 唐莺在张云飞身而起之后身形骤停,若是有心观察便会发觉此时的唐莺周身鳞甲似乎薄了一层,除去因为此刻她又用出了那十八具龙牙铳,大概便是因为此刻的张云身上甲胄覆盖面积明显多了许多。 “看招!”张云一声爆喝,手中那柄刚刚被唐莺“强行”命名的“游龙”链剑蜿蜒击出。原本还想占他便宜的隐堂众人立时变作了守势,面对张云这借势而发的飞龙一击,试问哪个敢上去触那霉头? 这一路上唐莺已知道了这水木生应叫沐小云,正是自己想念了许多年的谢师叔的干外孙。她这番将黑龙破军甲拆出部分借给沐小云也有了验证考较之意。眼下这沐小云表现让唐莺大感满意,自然不再怀疑他这谢祈雨干外孙的身份真假,当下心无旁鹜,十八柄龙牙铳怒火齐喷,咆哮着往那天灯阵外围扑去。 龙牙铳咆哮如狂,所发弹丸比之平常元军所用火铳威力大了三倍不止,纵是隐堂的天灯阵变化奇速,可他们却没想到自己手中一寸厚的精铜大盾却根本挡不住这火铳的冲击。 龙牙铳奏了奇效,张云这边亦让隐堂众人惊讶不小,他手中链剑在空中骤然一化为九,九条链剑便似九条银鳞长龙,直往下方天灯阵中钻去。 倒是上官家三人被隐堂中的天隐级别高手死死缠住,虽然三人武功合在一处便是单瑞又或者羌笛亦唯有败阵一途,但天隐胜在高手数百,虽然不论哪一个都难与上官家这三位中任何一人相较,但多人成阵,天灯通明,众人内力相串成一,而上官家三位大高手又偏偏没有诡兵门那般奇形兵器,这一来一去之下,便成了眼下这不进不退的局面。 上官楠燕一眼就看见扮了水木生的张云,再见他身上又是南宫芳芳的千机万括,又包着奇怪的黑色鳞甲,微一迟疑便即清啸一声,叫道:“水木生,还不快来帮忙!” 张云被上官楠燕这一嗓子叫得一愣,身子一顿之下至少三剑两刀一枪或砍或扎地招呼在他周身鳞甲之上。张云苦笑一声,链剑回旋间迫开天隐众人,九剑齐出撕开一条通路,直往上官家三人所在杀去。 单瑞发觉张云这一身甲胄几乎刀枪不入,手中九支链剑又指如臂使,恁地灵活难测,倒比外围那女人身上十八具看似恐惧的火铳更为烦人。微一盘算,单瑞两手玄黄二旗齐挥,天灯阵阵法疾变,一边继续抵挡绝杀鬼谷阵中不断放出的各种奇门兵器,一边将阵形扯成锥形,瞄准了按之前上官家三人出现位置算出的阵眼所在直冲过去。 天灯阵这一变有个名称,叫作“聚火生阳”,意指聚力一点。上官家三人所在位置正好是变阵朝向所在,天灯阵一变,三人压力立时翻了少说五倍,上官楠燕被迫使出全力,虽然连斩四人,却还是被逼得与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三人背靠背挤在一处。 边上三名天隐眼见上官家三大高手活动空间被天灯阵这般突变压缩得只剩一隅之地,三人眼色一交,纷执刀剑掩杀上来,意欲将上官三人迫入这聚火生阳之变的力聚所指,哪知三人才动,上官楠燕却是一刀旁斩,将边上三名正欲援手的地隐一刀两段,同时上官鸿与上官亭岳二人同时往另一侧攻去,那边三名地隐同样未能幸免。 天隐三人虽然吃惊,却更想抓住眼前这机会重创上官楠燕等人,三人眼看手中刀剑便要加在那上官楠燕粉颈之上,正自兴奋得吼出声来,哪知突然背后一凉,三人只看到三条链剑透胸而过,竟将他们都钉死在地上。 张云人未落下,口中已叫道:“三位还请伏身!” 上官楠燕第一个响应,上官鸿与上官亭岳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也随之伏在地上。张云见三人伏地,当即拉拨腰间十二处筋力机关,游龙链剑复合为一,好似大风车一般疾转而起。天隐虽强,却也不敢直面这锋锐无匹更兼长达九丈的链剑。 张云这旋罢收剑,原本被挤得方圆不过一丈的地界瞬间变作七丈有余。直起身来的上官楠燕白了张云一眼说道:“你这孩子可真能惹祸,拜个师被人扣成了叛徒。实时我还奇怪,后来一想你那不知要羡煞了多少武林中人的身份背景,也就不奇怪啦。只是你什么信都往上官家送,害得灵儿成日里提心吊胆,可当真该打屁股。” 张云脸上一窘,这么大人了要再被按在那儿打屁股可是比拿刀砍上两下还丢人的事。他原本确有瞒过上官家之意,谁知道上官楠燕对自己的行动掌握得十分到位。略作思量,张云也不再做作,链剑迫开如水般一退复进的隐堂众人,冲上官家三人抱拳笑道:“小子实有难言之隐,如蒙不弃,还请上官家主在小子澄清诸般事情时相助一二。” 上官楠燕眼睛一张,笑骂道:“你这拘谨的小子,把正道中人当狗遛的本事都哪去了?我那宝贝闺女天天想你想得总有个把时辰呆呆望着北边,你还跟我提这个‘帮’字?” 上官鸿此时也听出来眼前这面目并不熟悉的小子原来竟是二妹说过的那位将上官灵送回上官家的小英雄,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莫说相助这话,灵儿天天念叨你,咱们早晚是一家人,又见得哪门子外了!?” 上官亭岳也是哈哈一乐,说道:“先破这狗屁的阵法,再说其它,你们看那边灵儿那丫头和笑痴道长也来了!” 上官楠燕眼角已然发觉远处上官灵与笑痴二人已到了唐莺身边,似乎正与唐莺说着什么,当下说道:“不错,先破阵,擒那老不死的鬼屠!”上官楠燕最后这话不再以内力束拢,转以灵犀劲发出,故意让单瑞听了个一清二楚。 单瑞眉头一耸,怒道:“好个上官楠燕,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我看你怎么擒老子!”他嘴上说着手中玄黄二旗再变,内阵天隐人数骤然多了一倍,张云链剑所成开辟的空间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又被压缩到不足两丈,而天灯阵已然形成了完全的锥形,直往南宫芳芳所在阵眼扎去。 唐莺人在外围看得明白,急忙对笑痴与上官灵二人说道:“二位随我冲阵,霜哥到前绝不能让这天灯阵冲到芳芳所在阵眼,绝杀鬼谷阵最后一变芳芳使不出来,又被之前元军冲锋消耗了太多机巧,眼下绝不可能拼过天阴教这根本不惜人命而成的天灯阵法!” 第351章 天灯阵变 诡兵汇齐 唐莺嘴上说话,人已豹起而出,上官灵与笑痴二人根本不加多问,只是紧随其后,在唐莺火铳的掩护下三人很快扑到了天灯阵锥尖所在,唐莺此刻刚好弹丸发尽,十八龙牙铳解体成鳞,高高抛射进天灯阵中,炽热的鳞片烫得一片哀嚎响起。 笑痴瞅准了机会,护在上官灵身后,二人对准了那阵形最前的三名天隐直冲过去。笑痴两手十成功力连发一十二记劈空掌,空气仿佛都被他这十二道前后相叠的掌力撕裂扭曲,那三名天隐却是夷然自若,直等那掌力到了身前,这才抬掌相迎,一连串“砰砰”之声爆起,三人进势却无稍缓。 笑痴呸了一声骂道:“百人之威合在一处,力道果然不小!”他这劈空掌双手十二发自信威力天下少有,却连阻对手一阻都未做到,又怎能不惊,怎能不怒? 上官灵微微一笑,说道:“道长莫怒,这帮人内力相连,却非没有弱点!”她嘴上说话,人已距那顶头三名天隐不过十步距离。上官灵面容一凝,两手突然如莲绽放,十指连弹之下那三名天隐之中居左后那人突然右肩一颤,原本搭在最前那天隐身上的右手突然跳起。 顶头的那名天隐几乎是在自己左肩上那手一离身体时脸色便成了一片酱紫,笑痴哪能放过这等机会,蒲扇也似的大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那顶在最前的天隐脸上,这一掌与之前效果完全不同,那天隐脑袋在脖子上面直转了不下十圈,这才冲天飞起,腔子里鲜血喷起一丈多高。 笑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会在乎眼前这看来骇人的场面,左手抡完右掌穿肘而出,雄浑掌力将那喷起的血和没了头的尸身一齐拍飞。上官灵如同与笑痴商量好了似的随后冲上,两手止水剑再发,逼得左首那人一退再退,根本没机会与右首那人连成一体。 单瑞哪想到上官灵居然能拿出这等御气成剑的本事,惊得嘴巴张了老大却不自知,直到那一颗高飞的头颅正落在他面前,这才怒叱一声吼道:“万箭穿心!万箭穿心!” 天灯阵随即再生变化。前方笑痴虽然又是掌毙三人,却发现眼前这些天阴教众突然往后疾退,一时间原本的锥形阵尖上连峰突起,倒真如万箭齐发。 唐莺此刻周身炽鳞发尽,已来到笑痴与上官灵二人身侧,见状说道:“道长与上官少主随我来,这阵有变,天灯生门位置变了!” 笑痴与人交手,自是明白唐莺这话的意思,眼前那些天阴教徒不过一退之下又已是人人相连,自己后发的数记掌力都被对手轻易接下,反倒是自己险些招式用老被天阴教众裹进阵中。 上官灵闻声即退,步伐迈动间忽然看到了远在天灯阵中的张云与上官楠燕等人,对方自然也是看到了自己这边,两边无声,却是千言相交。阵中张云精神振奋,上官楠燕等人也是拿出了全部本事往那天灯阵眼的单瑞所在杀去。 南宫芳芳看得心急不已,只因她眼观阵局,知道虽然此一时张云等人与上官灵他们里应外合,似是占了那天灯阵的上风,可只要单瑞不死,天灯阵只须花些时间,便能将劣势重新扳回,可眼下以她的本事又无法发动绝杀鬼谷阵最后一变。 “莫慌,你且去助那小子便可,这个拿去。”南宫芳芳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没叫出声来,回头却见江满霜手里拎着已然回复成箱子形状的黑鸦甲正递给她。 “师父!武当之围解了?”南宫芳芳乍见江满霜出现自是惊喜不已,她手上接过黑鸦甲时却又涌上了一股哀伤神情,似是想起了什么。 江满霜淡淡说道:“尚文终归门墙,他永远都是我的徒弟,你的大师兄,何须悲伤?眼下武当之围已解,当是叫天阴教付出些代价的时候了!” 南宫芳芳闻言用力点头,再不多话,背起黑鸦甲转身便往离张云等人最近的通路奔去。 江满霜自龙眼镜中看着天灯阵的变化,面色直如寒霜一般,眼看天灯阵用出了“万箭穿心”之变,当机立断,将身前鬼谷子台用力分作两半,同时以内力喝道:“天机变,地狱开!诡兵门儿郎听令,破阵!” 兵堂堂主江满霜的出现已让阵中二千多名诡兵门人兴奋不已,此刻听到竟然有机会与这位号称诡兵第一阵的江满霜合作,而且还是共同施展在他们印象中从未出在战场上用过的绝杀鬼谷阵最后一变。诡兵门弟子们一个个只感觉热血沸腾,再不用压抑声音,阵中长啸声此起彼伏,绝杀鬼谷阵最后一变一百七十年来首次再现于世! 江满霜指挥阵法变化与南宫芳芳又有不同,南宫芳芳变化应时而动,机灵有余,杀气不足。江满霜潜心于阵法超过四十年,机变应敌早已如呼吸般自如,这绝杀鬼谷四字在他使来,那才叫得“杀之绝命,鬼神莫测”八字。 天机变,蕴含天机,阵之所覆无人可躲,无人可避。 单瑞被上官楠燕等人缠得本就烦躁不已,突然见到诡兵门阵势突变,陡然间冒出数千人马,杀气腾腾,吼声震天,仿佛一息之间这些原本藏身阵中的诡兵门人都被打足了鸡血,一个个身着奇异鳞甲,与十二架炮弩,十二架九龙铳车,十二架火龙油罐车同时自地下升出。 单瑞哼了一声,骂道:“什么狗屁的阵仗,任你机关无数,老子的天灯阵也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江满霜最后一个升出阵中,刚好听到单瑞这一声叫骂,他看着单瑞淡淡一笑,说道:“等你死在我绝杀鬼谷阵中,我自会给你上一柱香祝你直落地狱,永不超生。” 张云远远听见江满霜的声音,忽然脚下一松,急忙退开的同时刚好见到南宫芳芳自地下钻出。 南宫芳芳一见张云便笑道:“就知道你能解了武当之围,哟,连唐师叔的黑龙破军甲都借你了?”南宫芳芳跟张云那可是一点儿都不见外,张云那边九龙链剑上下翻飞,南宫芳芳却正站在九剑中心,伸手一拍张云肩头千机万括的机括所在,九条链剑瞬间少了六条。 张云苦笑一声,索性连身上剩下的黑龙破军甲都解了下来塞给南宫芳芳,笑道:“我说芳姐,你这一冒头就把千机万括给收了,我这下可是手无寸铁了。” 南宫芳芳小巧的鼻子一皱,笑道:“少说废话,干娘这有我,去接灵儿去!”她说着将一捆长剑丢在张云怀中,“这可都是诡兵门所制,包你满意,尽管用去。” 张云抱着足有三十六柄的一大捆长剑,回头看了一眼正自掩口而笑的上官楠燕,无奈地一咧嘴,随即猛一纵身,足下踏空步尽是神妙方位,在无数天隐众之间左拐右突,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往上官灵所在扑去。 上官楠燕看在眼中,心下暗暗感叹:若不是这孩子要用机巧相助于我等三人,单凭这腾挪可当天下第一的踏空步,怕是早已经扰敌完毕,全身而退了。 南宫芳芳可没心思欣赏张云的身法,何况她也根本不在意自己未来“姐夫”比自己更强。倒是张云那火急火燎的模样看得南宫芳芳噗哧一下乐出声来,向上官楠燕笑道:“干娘,什么时候喝灵儿姐姐的喜酒,可一定别望了叫上我呀!” 上官楠燕闻言自是喜上眉梢,笑道:“那是自然。”一句话回完上官楠燕拢音成线,已变作了传音入密的本事:这小子脸上那面皮可是你给做的? 南宫芳芳传音回道:那可是人家自己手笔,回头等你老人家做了岳母大人,自己问你的女婿去吧。 南宫芳芳说罢嘻嘻笑起,手中链剑再出,威力比之张云所使威力还要强上些许,四下里那些天地双隐未能及时适应,被杀得一翻鬼哭狼嚎自是按下不表。 唐莺、笑痴与上官灵三人原本欲阻天灯阵之进势,却因为天灯阵突变而失了目标,正自不断退避以防陷入天灯阵中,突然柳一成与单八雄两个杀到,唐莺二话不说,退势随即转为攻势。上官灵与笑痴二人尚慢了这火爆的披甲美人一步,追上时已成了从旁辅助的角色。 张云单人独步反倒轻松不少。他足下踏空步登云乘风,雨中燕的身法更叫他如虎添翼。那边上官楠燕等人已借着黑鸦甲与链剑之威迅速冲杀到了单瑞近前,张云已然不用担心被单瑞关注他在人堆里的行动。 这一下要是叫张云的云天心剑得了解放,十式剑法吞云吐雾,日月交行,天地双隐虽强,以数为名的九隐虽多,却被张云东一剑、西一剑的遛来带去,在无数人间钻得如鱼得水。那无数天阴教隐堂中人忙活了半天,组不出一个阵形就算了,连张云的头发都没削掉几根,更莫要提那配合二字。 隐堂众人轻敌在先,此刻再欲如之前挡下上官家三大高手那般强阻张云行进却已是不能。因为张云手中那一柄柄用出的长剑时而如影如幻,时而势如破竹,时而消失无踪,时而又堂堂正正中宫直进。别说要预料张云出剑的目标,能相互帮忙避剑保命已属不易,云天心剑合一,天底下又有几人敢言以技相拼!?当隐堂众人终于醒过味儿来,放弃了拼凑阵法,转而单纯地要想以内力相连将张云合而围之,人家张云又已经踏空步迈开,早已不知冲到何处,又与一批新照面的隐堂堂众交起手来。 第352章 天机破天灯 笑痴个高,眼见张云已然杀到离自己不远之处,哈哈一笑,双掌连拍不断,雄浑掌力如潮如浪,涌动间硬是将面前十来名九隐推得东倒西歪,上官灵一个乳燕投林自通路中直扑进去,张云笑着将那捆剑往身后一背,将来人轻轻搂住。 上官灵知道此刻视野刚好皆为众人所挡,再难掩心中思念,樱唇微翘,在张云嘴上脸上连亲三下,这才松开双手,笑看着眼前爱人。 张云被上官灵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闹了个大红脸,看着眼前可人儿笑道:“灵儿啊灵儿,你这心智一复,倒比之前更……”他说着故意拖了个长声,看着上官灵那水汪汪的双眸,终于没憋住笑着续道,“更让我喜爱了!” “哼,这才像话。”上官灵俏皮一哼,翠珠系发,湖绿劲装包裹之下的窈窕身躯透着一股生机与灵性,看得张云心头突突直跳,真恨不得一把将上官灵揉进自己怀中,恣意怜爱。 上官灵见张云一副呆样,一指张云身后却不说话,只是掩口而笑。 张云又不是真的呆住,长剑一招雷耀快剑反手连刺六剑,同时身子往前一纵,拉了上官灵的小手两人身笑痴身边掠过。 “道长,后面那些东西交给你了。”张云也不跟笑痴客气,说完便走,后面则是已然内力相连,急欲杀张云以解心头之恨的隐堂堂众。 笑痴呸了一声,笑骂道:“你这色胆包天的小子倒会指使人!”他嘴上笑着,手底下可不敢含糊,五掌招呼过去,虽然隐堂又以那怪异的内力相连的方式硬是抵住了笑痴这崩山倒海的劈空掌力,却也是寸步难进,让笑痴护着张云与上官灵从容退开。 唐莺这时冲到三人身边,一扯张云左臂疾声说道:“快走,霜哥这是要发狠了!绝杀鬼谷阵的‘天机变’可是一百七十年没在实战中出现过,天知道有多大威力!” “呸呸呸,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直,闷葫芦一只!”柳一成骂骂咧咧地大步猛跑。 单八雄则是一脸惊恐,闷声不响地撒丫子往远处狂奔。 张云被唐莺扯了胳膊狂奔,却是一头雾水地问道:“天机变?怎么连你们都要躲?” 柳一成苦笑一声,指了指张云身后,说道:“你自己看罢。” 张云这一回头可好,火龙油、炮射弩、龙牙铳三器成阵,两千七百诡兵门徒穿插其中,已与天灯阵撞在一起。而南宫芳芳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与上官家三人一道从西边远离点阵之处钻出地来。 隐堂人多势众,胜在内力相连,威力绝大。而诡兵门则是机巧无双,三十六件机具兵器无一不是杀人利器,但凡挨上个一星半点都够叫人喝一壶。江满霜指挥这天机变三奇三平七转,目的正是分割天灯阵,分而食之,手段之血腥远超之前南宫芳芳鬼谷变与那七千元军铁骑步卒硬撼之时。 隐堂众人却如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管你如何手段,只将那千百天灯之力聚在一处,无视对手招式阵法,尽数以力强行破之。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诡兵门纵然机巧强悍,却也只是一触即退,即使面对已然被三十六器侵害成小群的隐堂堂众亦不敢过多交手。 单瑞在阵眼看得冷笑连连,好似这天机变也不过如此。江满霜却是气定神闲,眼瞅着诡兵门被天灯阵这“万箭穿心”压得节节后退,却是一言不发,只是任由诡兵门人以天机变三平之数分而对之。 单瑞遥遥喝道:“什么绝杀鬼谷阵?我看是小孩子过家家还差不多!顶多欺负欺负元军,遇上我天阴教还不是要败!?” 江满霜见诡兵门人已退到了三十六器所在,这才慢悠悠扬起手中金色小旗,以内力发声喝道:“诡兵门人听令,三奇变接七转连环,叫天阴教的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阵法精华。” 江满霜这话中自信满溢,单瑞听得心中一惊,却又不信如此形势下抗辩还能如何。 如同印证着江满霜的命令,诡兵门在此时生出了远超单瑞意料的变化。 这天机变三平之数与平日军中对垒无甚区别,但这三平化三奇,奇变之处却暗合人体三条奇经,变化难测。隐堂众人常常这一刻还面对着一名诡兵门人,下一刻却是一记炮弩射来,那诡兵门人却刚好闪开,与其对阵的隐堂众人自是躲无可躲,内力再强也抵不过那巨大锋利的弩刀断颈而过。 兵溃一瞬,败如山倒。单瑞根本没明白这天灯阵到底是怎么就突然被诡兵门破掉,更不清楚这数千人穿插运动之间,那些恐怖的武器是怎么就躲开了诡兵门人打在了隐堂众人的身上。但他却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诡兵门这天机变体现的是人与器的完美结合,阵与人的百炼成一,这些都远非天灯阵这等以人填命的诡异阵局可比。 哼!果然如老三所说,老子这趟算是白走了!韩千清那小丫头想凭这些就摆老子一道?哼哼,算盘打得可是够响的!单瑞冷笑一声,突然隐入阵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数千隐堂众被那诡兵门天机变屠杀。 襄阳城中襄阳楼,人间至乐无忧愁。 这是襄阳城以及所有常过襄阳的商旅人士口中的一句顺口溜,说得正是这襄阳城里最大的酒楼襄阳楼。襄阳楼名为楼,实为七楼九院的群落组成,最高一栋名为襄阳楼,楼高六层,是襄阳楼的主楼也是酒楼;最矮一栋名为群香楼,楼高三层,则是襄阳楼中最受欢迎的寻艳求香之地。 张云、上官灵、南宫芳芳与唐洛然四人围坐一桌,便正在这群香楼的内间雅座之中。 上官灵轻轻扯了扯张云的袖子,伸手在他手心中写道:小云,这位唐姑娘似乎很喜欢你呀。 张云目光扫过上官灵脸上那促狭的笑意,眉头微微一动,轻轻捏了捏上官灵的小手,写道:这丫头不过是较劲而已,哪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 上官灵笑意渐浓,回写道:你看人家那眼神,话说灵儿可不怎么介意有个姐妹什么的,但灵儿一定要占了小云心里最重要的那一块地方。 “你们在说什么?”唐洛然虽然看不到张云与上官灵两个在桌子下面写来写去,但她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明白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她就是忍不住开口,忍不住去打断那二人的“打情骂俏”。 上官灵笑道:“木生,你还不赶紧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第353章 丐帮 乞丐,顾名思义。这原本是人走投无路,又不愿舍生赴死之时的一条出路。隋之前的任何一个朝代中,都不曾有哪一个乞丐拥有过足够高的社会地位,他们向来都是笑着哭着,出卖着人最后的一点尊严,以乞讨,以乞求别人的一丁点施舍为生。 直到隋末暴政之下,乞儿数量激增,到了遍地皆乞丐,伸手无人施的地步。各种反抗暴政的起义不断暴发,这无数乞儿之中的一名本是江洋大盗之子的少年乞丐阴差阳错之下成了一支起义军的首脑人物。 无数巧合加上这名少年人由混乱到适应之后展现的惊人智慧,让一支小小的义军在编入了许多乞丐之后成为了一支大隋朝无法忽视的存在。这支义军在那不断成长的少年人的指挥之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更兼其皆由已然只剩下一条命可以拼的乞儿组成,完完全全就是一支悍不畏死的疯狂之师。 不断地与隋军作战,不断地攻成略地,让那些平日里三餐难保的乞丐们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衣服。不断地战场厮杀让这些原本胆小怕事,根本没有尊严可言的乞丐们变得骁勇善战,涌现了无数天才将领,神奇武者。 这是义军在短短的十五年间,由不过千人的小股,壮大到了十万人之众。这个数量甚至超过了大多隋朝周边的小国兵力。 换句话说,这少年人已然拥有了成为一国之主的实力和底气。何况这十五年的生死历练,无数次惊险之中得到的神奇际遇,尤其是在西域那无限大小的不毛沙漠之中所遇到的一切,让这已成长为中年人练就了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 这位义军的首领本想遵从着当初传他神功之人的教导,除去自保所需,这身本领将会随他带入黄土。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江湖何尝不是一锅沸水,在不断地吞食一切可以触及的人,将他们拖入其中,成为这江湖中的一滴,这武林中的一木。 首领已经忘记了自己第一次出手时的情景,因为那时的他实际上已经是个屠人如麻的存在。他只是隐约有些印象,就是自己以武功出手杀人时,没有半点的犹豫,甚至于对方的鲜血溅在自己身上,也并未让他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当然,那被他救下的女人当时惊恐的目光倒是被清晰地记忆在脑海之中,不过好在那女人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一个温柔如水,清丽无双的女人。 首领不止一次想要带着自己的女人隐退,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与妻子安静地相守到老。但他更明白那些梦想都只能是梦想,这十万义军的存在,让他要么成为万人之上的王,要么成为一无所有的败军死将。 日复一日,首领终于有些厌倦了这一切,却又有一个男人闯进了他的军中。这人正是唐王李显的次子李世民,而他带来的那些手下,是都是那几乎与首领这支义军同时兴起了名号的“瓦岗寨”众人。 这位唐王次子的风范和瓦岗寨众人的品性叫首领打心眼里欣赏和钦佩,而他们的目标又是出奇的一致——推翻眼下这个已然千疮百孔的隋朝。于是首领又一次燃起了斗志,追随着李世民的脚步继续着他的征程。 无数征战,积尸成山,血流成河。深深地明白这条修罗之路恰恰是成王必经之路的首领,在看着李世民登上权力的巅峰后,却未取寸金,不授官职,甚至于未向这位大唐的开国之君亲自告别,就这么安静地消失不见。 首领留给大唐之主的只有一片写着字的布片,这是他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上面只有短短的话语:今日割袍断义,君若能领大唐步往盛世,兄将永生不踏我大唐半步。 李世民也许是一位千古盛赞的伟大帝王,但却无法避免一条帝王们的通病。首领的不见踪影,和那本是好意却已被曲解的布片,让这位大唐开国皇帝食不知味,夜不能寝。李世民甚至找来了自己最为亲近的两员大奖给自己站岗放哨,但即使如此也仍然睡而不稳。 侦骑四出,无数大唐的精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执行任何样的任务。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家乡,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再归还。 这场只有李世民一人通晓全因的搜捕持续了三年。 直到有一天,一队由羽林军中调拨而出的精锐队伍归来,向他们的帝王奉上那颗头颅。 李世民没有半点解脱的舒爽,他看着手中那方与三年前明显应属一块的布片,颤抖着双唇念着上面的话:“吾弟世民,为兄未曾想你我有此一日。三年听闻,君乃圣君,下有名臣,为兄欣慰非常。想当年留言宫中,只怕为弟招引无用猜忌,而今奉上人头一枚,想来弟之痛疾可解矣。望君之圣明一世,大唐万代永盛。望弟能止杀于兄,由那万千乞儿之性命自由。若能如此,兄无憾矣。” 李世民没有辜负兄长的期盼,他做了一位明君,圣君。当他年事渐高,有一日在后花园中,正自午间小憩的李世民心头忽然泛起了当年生死杀场那几乎朝夕便决存活的战栗感觉。 张眼间,这位大唐帝王却是瞬息红了双眼,流着泪水,颤抖着身子,看着五步开外那名不知如何闯进了这戒备森严的皇宫的年轻乞丐。 “我是丐帮帮主,你是大唐皇帝。因为你,我爹死了,我娘郁郁而终,我本应恨你。可也因为你,我丐帮成立数年,帮众却有渐少之势,此当谢你。功过相抵,今日我不过想见你一见,愿已得尝,后会无期!”这身背九个口袋的年轻人说罢纵身便走,那些闻声而至的大内精锐却连人家的衣角也没摸到。 次日,一道奇怪的旨意从皇宫之中发出:自今日起,封丐帮为天下第一大帮!凡乞者均有人之尊严,不可擅而欺之,有违者从重处置! 江南无名之地,一座同样无名的古庙。斑驳墙面上一块已然摇摇欲坠的墙皮终于耐不住大地的诱惑,奋力挣脱了最后的那点束缚,重重地落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 浓如黑墨的天空终于也随着这声动静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不见闪电,没有响雷。未经过任何缓冲,没有半点的过程,大过黄豆粒的雨点千千万万,骤然间从空中落下,将地面砸起一瞬间的灰尘,缥缈如烟,然后被倾盆难述的暴雨尽数覆盖。 隆隆的暴雨声中,隐约似有马蹄声响,不过两人宽窄的小道上突然折出一匹、两匹,总共十八骑人马狂奔而来。人马口鼻之中所喷尽是白色雾气,这等阴冷刺骨的暴雨虽说在江南的冬日里不算太过罕见,但要在这等天气出行,却是极少有人愿意了。 为首那骑士一眼看到了那在暴雨之中仍屹立不倒的古庙,立时哈哈笑起,那豪爽十分的声音丝毫未被暴雨阻碍:“兄弟们,咱们到那古庙中歇歇脚去!” 兴许是受了这为首之人的激励,也兴许是那古庙的存在带来的希望,让剩下的十七骑骑士们轰然应诺。 下马进庙,那为首的汉子脱下了身上蓑衣斗笠,往那满是灰尘的佛像上面一挂,露出了那张豪放张扬的面孔。如果张云眼下就在这里,他会立刻认出这人和他的身份——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焦桐。 其余众人也都脱去了身上斗笠蓑衣,却都是丐帮中人,那朱重八也赫然在列。 焦桐笑道:“这老天变脸忒快,若不是这破庙咱们可就惨喽,回头你们都记着点念几天经啊。” “帮主不念么?”一个岁数看来比朱重八还要小了两岁的年轻人正将湿透的头发打开,一副眉清目秀的英俊模样,若不是身上那五个口袋,谁又能相信他是个乞丐? “去去去,我念个屁!老子以前念书那都是念到狗身上了,不过说起来孔老夫子的话还是有一句不错的。”焦桐虽然在丐帮之中威望无双,却是个豪爽又平易近人的性子,是以丐帮中人在他面前向来没什么拘束。 朱重八嘿嘿一笑,接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是吧?” “鬼机灵,咱们丐帮里脑袋里弯弯最多的就属你跟友谅这小子。”焦桐给了朱重八一巴掌,随即拉过他手,又与另一边一位正笑着的八袋长老拉住,“笑屁笑,干劲给老子把手都拉起来,湿了吧唧的不难受么!?” 十八名丐帮中地位最高又或者身份超然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子,自焦桐开始,一个个迅速变得周身通红,身上湿透的衣服就好像被放在了火上一般,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已干透。 焦桐又是哈哈一笑,这才转过身去,一掌将墙边那看来本应十分结实的木制烛架劈作许多柴火,老实不客气地堆在破庙正中生起火来。 一位八代长老一抹自己那还带着香疤的脑袋,笑道:“帮主啊,你就不能不当着我这个前佛门弟子的面拆人家庙吗?” “滚你个酒肉和尚,心中有佛,何处不是圆满?”焦桐那可是正经的书香门弟,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可这一肚子黑水却不是盖的,做了丐帮帮主之后言谈之间再无所忌,要呛他个转行做了乞丐的和尚又有何难? 其他几个八袋长老笑着拖了和尚去擦马,倒是朱重八与那陈友谅两个年轻人得了优待,可以安安稳稳坐着烤火。 “这帮东西。”焦桐笑着坐下身来,冲朱重八一伸手,“拿来,眼下行路不便,老子干脆先看看这名单上哪些人值得救的。” 朱重八一笑,将怀中一个包了足足十层油纸,又用两块牛皮紧紧裹住的小包递给了焦桐。只是他和焦桐都没注意到,陈友谅在看到这一幕时,眼中闪过的一丝淡淡的阴霾。 第354章 暴雪古庙 “友谅,你去把咱们带的干粮接点雨水煮喽,大家一起吃完好好睡他一觉,明日还要赶路。”焦桐大手一挥,又向朱重八说道:“重八,去帮友谅。” 看着两名少年人往远处马匹所在走去,焦桐这才郑重地打开手中包裹,将那三封由张云之手转交给自己的书信展开。 触目惊心,这是焦桐此刻唯一的感想。凭着焦桐对于义军的了解,这三份名单上的人名都是元廷眼下最为重视的六支规模不大,战斗力却极为惊人的队伍。 乖乖不得了,这要是让鞑子拿了这三张名单,少说两万颗人头要落地,好好的六支在将来有望一战元廷的义军也就都得废了。 焦桐暗暗庆幸,也暗暗感激。他庆幸收到这三封信笺的人是自己,庆幸除了那沐小云与自己之外,看过这些信笺的人都是死人。 就算那些义军中仍然潜伏着叛逆者,想要再传出这等重要的讯息也是极难之事。只要我先一步赶过去,将那该死的叛徒揪出来宰了,不敢说万事大吉,至少能保住无数人的性命,也能让反元之火生生不息。 焦桐正思量间,听得朱重八与那陈友谅走近,便将信笺重又折好包起,只是这一次他将这些宝贵的东西郑重地塞在了自己怀中。并非不信任朱重八,焦桐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再抱着这个烫手的山芋。 一众丐帮中人吃喝完毕,将被火烘干烘热的蓑衣铺在地上,一个个倒头就睡。这些在江湖中行走多年的汉子们本来就是乞丐出身,这等风餐露宿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多时便已鼾声四起,只是疲惫的众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向来睡觉安静无声的焦桐今夜里却是鼾声大作。 夜半时分,不知何时出透了一声冷汗的焦桐猛然坐起身来,张开双眼的同时,这位整座江湖里都数得上号的猛人竟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并非是他做了什么恶梦,因为此刻发生在焦桐身上的事,比起任何恶梦都要可怕十倍百倍。 “老刘、老吴!重八?友谅!”焦桐的声音并不算大,而且听来发音极为勉强,在庙外暴雨声的影响下,几乎便可忽略不计。把随自己同行之人叫了整整一圈,焦桐的心更是凉了大半。 这座古旧的庙里竟然只有他一人醒着,若非感觉到丹田之中的剧烈疼痛,焦桐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在梦里。又叫了几遍,终于睡得离焦桐最近的陈友谅与朱重八二人双双醒来。 “帮主?”陈友谅一脸的困倦之意,两只眼睛还都闭着。 朱重八清醒的速度远远快过陈友谅,他一睁眼便发觉了焦桐的不对劲。要知朱重八印象中的丐帮帮主,那可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双掌开山裂海,毙于其手下的奸恶之徒不下三百之数,自己何曾见过帮主露出眼下这等惊慌与紧张的神态? “帮主,你……”朱重八后面的话因为焦桐一摆手而停了下来。 迅速恢复着镇定和气势的焦桐从怀中摸出个拇指粗细的瓷瓶交在朱重八手中,沉声说道:“重八,去给其他人闻过,然后跟友谅一起把他们扶到里面,一旦得了我的号令便尽一切可能带他们离开。” 陈友谅此时也已清醒过来,一听焦桐的话,立时也发觉了不对,可他还没开口,这古庙那两扇已然不怎么牢靠的门板已经从框上直飞出来,目标正是他们这醒着的三人所在。 “哼,来得好!”前一刻还一脸苍白颜色的焦桐突然之间恢复了那满面红光的脸色,四字喷出雷霆,印在那两扇门板上的双掌更是当空炸出两记响雷。 “啧啧,大雨天果然这等御雷的掌法能借上势啊。可惜那万雷掌唯一的传人已不在人世,否则老子真要好好跟她切磋切磋。”坐着出了一招的焦桐缓缓站起身来,冷汗不见,整个人轻轻松松仿佛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当然,要除去那两扇已然碎成了渣的门板,和那两扇门板后面被打得全身筋骨尽碎的灰衣蒙面人。 焦桐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颤。 没想到,他居然来了。今天这事,嘿嘿,嘿嘿嘿嘿。 “焦大哥,好久不见。”一个阴恻恻的有些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从那站在门口的纤瘦男人口中发出。 焦桐冷笑一声,周身的威势疾速攀升到一个极点,盯着那颌下无须的男人说道:“我记得上次打烂你裤裆里那东西的时候告诉过你,再敢出现在我眼前,或者叫我听到你做恶之事,焦桐包管你全身上下都会跟你裆里已经没了的两粒球一样,连肉泥都剩不下来。” “好多年没见,焦大哥这脾气果然是一点儿没变呀。如此甚好,否则我居莫慈八成还真下不了狠手呐。”那自称居莫慈的男人,或者应该说是个阉人,上前了一小步,刚好叫那火光照清楚了他那张不知涂了多厚白粉的脸颊,就如那戏文之中的白无常一般,这大半夜的真有些吓人。 焦桐看清了居莫慈那张好似粉刷过的白墙一般的长脸,“噗哧”一声楞是在这等紧张的时刻笑出声来。 “不好意思,你这尊容比当年还要奇葩百倍,我实在忍不住不笑啊!哈哈哈哈!”焦桐的笑声震得这古庙一通猛颤,完全就是他全盛时期才能表现出来的水平。 那居莫慈笑着咂了咂嘴,眺左瞟右瞟,忽然面色一沉,双眼再不移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焦桐的脸,那模样恨不能用目光在焦桐的脸上挖两个洞出来一般。 焦桐脸上笑意渐敛,他已然发觉了这时刻十多年又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大魔头已然脱胎换骨,虽然半男不女,甚至于让人觉得有些疯癫,可自其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可是实实在在,让焦桐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快走!”焦桐一声爆喝,身子陡然间倒退三步,双掌却是交叠连推,居然是采取了守势。 “嘻。”在焦桐出声的同时,一声尖锐难听的笑声也在这古庙之中响起。那居莫慈双手掐似兰花,扭身比女子还要妖娆几分,翻身出手间竟是与那元廷大内的药神闻丹雪有几分相似,只是在功力与招式的造诣上要远超那位药神罢了。 “我说焦大帮主,你家这两个五袋的小子明明武功稀松平常,倒是有一膀子力气呀。啧啧,可不能真叫他们把这些臭要饭的都搬去了马上,别怪我辣手无情哦。”居莫慈目光扫过正拼上了吃奶力气搬运着那半昏半醒的丐帮长老的少年人,唇边泛起一个连焦桐看了都会背后发凉的阴笑。 破庙四周的墙壁应声而破,眨眼间二十余名武力不弱,一身紫金打扮的人将正要将最后两名长老搬上马的朱重八和陈友谅二人围住。 “杀。”居莫慈的口中似是吐出了一个极为平常的字眼。 二十柄明显改良过的弯刀呼啸而发,目标正是看来根本没多少反抗之力的五袋少年。 “呸!”焦桐大急之下竟然无视了居莫慈的招式,硬是转身要去救人。后者哪会放过这等天大的好机会,戳指间便要先废了焦桐这两条刚猛无俦的胳膊。 “砰!”一声巨响,居莫慈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直接飞出古庙,将离庙极近的那独一株径达二尺的大桑树生生撞断。 “白痴就是白痴,当年是精虫上脑,眼下是根本没有脑子。”焦桐一句话说话,那二十四名本欲围杀朱、陈二人以及其他丐帮长老的紫金蒙面人都变成了骨碎筋断的尸体。至于焦桐,则正满面红光地站在朱重八与陈友谅身前,将二人护在身后。 “帮主神功!”看得有些出神的陈友谅下意识地开口拍起了马屁,只是他才说了四字,头前焦桐已然骂了回来。 “什么时候了还有这闲工夫,立马给老子滚蛋!别在这拖我后腿!”自己还有多大能耐,焦桐自己最是清楚。方才这数十招强撑的场面已然将他最后可用的内力消耗得七七八八,此时连站着都已有些奢侈,更别提去保护身后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人。 “真是吓死人家了,原来焦大哥是真不行了,害人家以为你在这里使诈骗人呢。”居莫慈唇边尽是血迹,但行动看来却无大碍,显然没受到足够的伤害。这阉还没走入火光所在,那碜人的尖锐笑声已然遍布古庙,甚至有撕裂那暴雨之势。 “是真是假,你自己来一试便知。”焦桐挑眉看着居莫慈,“胆小就真说,我会笑你的,会好好地嘲笑你。” “你找死!”居莫慈那扭曲的面孔上的白粉已然被挤得开始掉渣,半脱不落的模样看着比那白无常好像还要骇人几分。他尖叫着扑向了焦桐,只为证明,自己绝对不是个胆小鬼!至少自从他失去了男人的命根子之后,就再也不是胆小鬼了! “走!”焦桐的命令这一次被很好地执行,朱重八与陈友谅二人连头也不回,连扯带拽地将十余匹坐骑尽数驱赶起来,迅速逃离。 居莫慈好似并不在乎丐帮中其他人的逃离,他只是一脸兴奋,甚至可以说是一脸狂热地盯着那脸色越来越差的焦桐,全力进攻,半分不守。 “焦大哥,来杀我,来杀我!来杀我啊!哈哈哈哈,我梦寐以求了多少年!我是多么想死在你的手下!更想要把你一寸寸肢解,然后做成我最最心爱的收藏。” 居莫慈越说越是兴奋,虽然身上又中了在掌,更兼吐出一大口血来,却仍是完全不守,一味猛攻。 “疯子,下次别算错了药量。老子我受了伤,没那么深的内力。你这内力越强,受伤越重的药,到我这可发挥不了全效!”本已脸色惨白的焦桐突然间欺身到了居莫慈身前三尺之内,两掌左右各划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居莫慈的肋间。 “满足你的要求。”这是居莫慈活着听到的来自焦桐的最后一句话。 第355章 陈友谅 焦桐撇了撇嘴,看了陈友谅一眼,发觉后者也是一脸好笑地回看过来。 “这四个小雏儿可真够自以为是的,老子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这当口便来了四个远超过我的小辈,真是长江浪推前浪啊。”焦桐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看口型也能猜到他是在调侃那四个年轻人。 陈友谅嘿嘿一乐,伸手比划道:“帮主,这几人本事不大,又兼心气甚高,不如咱们反夺其坐骑,也好快些去与其他长老会合。” 焦桐却是大手一摆,拉着陈友谅二人缓缓往草丛之后的树林中退去,同时单指在他掌心中写道:切莫小看了这些雏儿,经验归经验,这四人任何一个眼下都能轻易杀了你我二人。咱们还是先避为妙,躲过此劫,以后有得是机会报仇雪恨。 陈友谅点点头,心下却另有计较:不知帮主这功力未复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二人不敢退快,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腿落脚,生怕让四周高草晃动太大。不过很不巧的是那腰间挎了一对短刀的郑玲玲竟然一路便入焦桐与陈友谅二人所在走来,唯一可以说有些幸运的,是那郑玲玲身边并无他人。 焦桐拉紧了陈友谅的手,二人定下身子不敢再动。 友谅,一会儿若叫那女人发现了踪迹,你先走,将这两本秘笈交给杨长老,由他选择传予你和重八。焦桐迅速以指代笔交代完毕,将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在陈友谅怀中,随即便将视线投在那越走越近的郑玲玲身上。 陈友谅接过那两本小册子之后,眼皮明显抖了几下。他偷眼看了看焦桐,又看了看那已然离自己不到三丈的郑玲玲,面皮抖个不停,眼珠子更是上下左右一通狂转。直到那郑玲玲走到不足两丈开外,陈友谅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两本小册子塞在怀中收好,整个人缓缓趴在了地上,敛神收气之下居然慢慢与四周的环境溶为一体。 焦桐心头一动,却没有扭头。他可不知道陈友谅竟然在武学方面有了如此造诣,单就这武功来说,朱重八已然远远不是陈友谅的对手。 这小子竟然有这等本事?看来我也走了眼了。焦桐身子又是一低,只因那郑玲玲已然走到一丈之内。 陈友谅突然动了,幅度极小,速度奇快,却也难免带起了一阵草丛晃动。 郑玲玲一身本事磨练了足足十五个年头,可直到今年她满了二十岁上,才终于争取到出山的机会。哪知道这次出山执行任务却又成了她最大的对头都立国的手下,这让从小就与那都立国较劲比拼的郑玲玲心头极不痛快。 明明自己本事不比那都立国差,为什么要让他领头?只因为他是个男人?郑玲玲不止一次想要去问山主,可她却连山主的面也未能见过几回,只因为要见紫翁山主,除了成为内谷门徒,女子便只有成为山主修炼鼎炉一途。 内谷门徒每十年选一次,上一次郑玲玲已然落选,下一次鳞选还有三年。而成为鼎炉更是需要达到许多条件,虽然郑玲玲长得也算如花似玉,却偏偏体质中正,虽是习武的好料子,却不是山主修炼所需。这也导致了郑玲玲在紫翁山活了十七个年头却也只能在月验功之时远远看上山主一眼。 直到一年之前,那紫翁山少主人罗智偶然间看到了郑玲玲,这个功于心计,野心勃勃的女人才终于有了机会。她几乎尽了全力讨好那色欲薰心,一身诡异爱好的罗智,受了不知多少折磨屈辱,甚至于为了稳固在罗智心目中的地位不惜害死经了十几名与自己姿色相当又或者更胜一筹的“对手”。 直到罗智得了山主之令要潜入云天派中,郑玲玲终于得到了罗智的许诺。将在他这紫翁山少主立下大功归来之时,将郑玲玲娶作少主夫人,从此让郑玲玲平步青云,成为将来的紫翁山女主人。 一切似乎都向着极为美好的方向发展,郑玲玲似乎看到了自己那光辉灿烂的将来,如果不是罗智惨死的噩耗传来的话。 从听到罗智死亡的消息,到发觉自己在出神发愣,郑玲玲足足耗去了三天的工夫。如同被推到了顶点之后,又被人从峰顶一脚踹下,重新坠落谷底。她拼命地想要查清一切,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于是灵魂,最终却也只是得到了一点点的消息。 杀死罗智的,是云天派的叛徒,名叫水木生,真实身份是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的传人——沐小云。 于是郑玲玲争取到了这次下山的机会,表面的原因则是因为她这十七年来从未有过机会下山,想要为紫翁山出一份力。而真正的原由,既不是要替罗智报仇,更非要替紫翁山立功,到底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草丛细微的变化被郑玲玲瞧在眼中,她几乎是立刻就拔出了双刀扑了过去,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绝不能让追杀那已然没多少战略的丐帮帮主这等大功落在都立国手中。 陈友谅嘴角一翘,他明白自己这把算是赌对了。那叫做郑玲玲的女人根本就是想一人吞下这大功,就算是她的那个跟班,也未被列入分享的队伍。 拧身翻过,陈友谅干脆利索地让开了郑玲玲接连劈过的六记连刀。陈友谅避过对手六刀,嘴边笑意更浓,只是当他看清来人脸面时,却如遭雷击,若不是及时回神,便要被憋足了一口气要废了他的郑玲玲几刀削成了人棍。 陈友谅三岁没了爹娘,从小混迹于市井之间,坑蒙拐骗没少做了,偷盗抢劫也是家常便饭。他年仅十岁时便已经让数地官府头痛至极,十一岁时已然成了数十名混混的头子,霸了一镇之地也算是作威作福。 直到十三岁时,陈友谅在打劫一户新到镇上的富庶人家时,被那家的大小姐深深吸引。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更有满腹诡计的陈友谅竟尔转了性子,成天到晚穷追猛赶,读书识字,务农学商,几乎算是削尖了脑袋往那上流层面钻。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友谅从开始被当作了地痞头子,到最后与那大小姐情投意合更是得到了那富家家主的同意。眼看娇娘在握,万贯守财也近在眼前,几乎忘了自己还是数十名地痞头子的陈友谅同时也忘记了许给那些兄弟们的承诺。 陈友谅永远忘不了自己的新婚之夜,忘不了妻子在自己的眼前被三十几个原本是他兄弟的地痞重重奸杀的场面。他永远忘不了那场将他本应美好的未来尽数烧光的大火,忘不了被那些所谓的兄弟扔在熊熊燃烧的房屋之中,等待死亡的恐惧。 陈友谅最终靠着牙齿和指甲逃出生天,随后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光,将那三十五名地痞一一杀死,却落得一身重伤,在几乎死掉的时候被丐帮中人所救。 这郑玲玲,实在与那惨死在自己眼前的富家小姐长得太过相像。 陈友谅在一瞬间几乎就要放弃一切,任由那两柄短刀将自己斩杀,来还自己当年欠下的债。可怀中的秘笈,焦桐的许诺,万人之上的光明未来,都让陈友谅无法放弃。 翻掌出招,陈友谅抽出了腰后的断山刀,使了一路武林常见的五虎断门刀法,两招过去竟将那郑玲玲双刀拖到了自己近前所在。 郑玲玲并非傻子,眼看对手一怔之后居然还能在两招之间将自己逼进弱势,大惊之下已然放弃了独占彩头的想法,开口就要呼唤同伴前来帮忙。 陈友谅两眼一眯,手中刀骤然一放,竟然又将那双刀弹了出去。这一招叫郑玲玲心头一惊,是问两厢搏杀之下哪有人会将到手的优势拱手让出?可偏偏眼前这极是俊秀的男子就这样做了,而且,他眼前闪过那丝歉意和深情又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分神,让郑玲玲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机会,身上数处穴道先后被点实,郑玲玲只觉出自己落在了一个温暖却有些颤抖的怀抱里。至于开腔呼救则已非此刻的郑玲玲可以做到。 陈友谅五招之间擒下了敌人,却没有半点兴奋之意,因为他抱住郑玲玲时刚好四下风停,这块草丛的动静便成了极为显眼的存在。 陈友谅看了一眼怀中美人,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便将郑玲玲放在草丛之中。 “帮主快走!”陈友谅压低了声音说完这四字,整个人陡然自草丛中纵身而起,迎向那迅速往这边冲来的三名紫翁山门徒。 刚才发生的一切焦桐都看在眼中,至于陈友谅为何不杀那郑玲玲他倒并不关心,反而是陈友谅方才那一路刀法和点穴的手段,让他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只是那印象有些模棱两可,并不清晰。 听到陈友谅的话,再看他不顾生死纵身冲出,焦桐心头感动之下已将那一点点的异样感觉抛去了脑后。只不过他并未选择逃跑,反而如同趴地的壁虎般随着重新因风而动的草丛往前爬去,目的地正是已然与那三人厮杀起来的陈友谅所在。 “这点子好硬的手段!”那胖子两杆短枪上劈下刺,使得中规中矩,只是口中叫骂不断,听着着实烦人。 都立国一杆大枪挑拨砸扫,那枪头红缨在攒刺时如同点出了无数花朵,手段在三人中最高,对陈友谅而言自也最为棘手。 只有那骚到了骨子里的庄晓,一对点穴锥使得心不在焉,似乎一直在寻找着郑玲玲的下落。 陈友谅看在眼中,头脑一转,疾声叫道:“郑玲玲已死,焦帮主在此伏击果然不错,他老人家随后就到。就凭你们几人,都给我准备等死吧!” 这三人中只有都立国曾下山出过任务,但他那次也不过是随着紫翁山主去南方见那苏万贯,一路上无惊无险,更兼吃喝玩乐,哪曾遇过如此险事?此时一听陈友谅的话语,再看他那自信中透着邪气的笑意,都立国的心底立时敲起鼓来。 第356章 醉里挑灯 襄阳楼中。 张云白了上官灵一眼,拉住了爱人的小手笑道:“这位唐洛然唐姑娘这次帮咱们很大的忙,论功当居前列。”张云说着拉起上官灵,向唐洛然介绍道:“这位是上官家少主上官灵,武当山上也多亏有他与笑痴道长相助。” “就这些?”上官灵和唐洛然二人异口同声,边上南宫芳芳终于忍耐不住,丝毫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张云一脸苦相,心说自己这到底是招得哪门子麻烦? 上官灵与唐洛然二人对望一眼,前者轻轻拉着张云坐下,又向示意唐洛然落座。唐洛然看着上官灵那女主人似的动作,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小姐脾气上冲,小嘴一张便要发作。南宫芳芳与唐洛然相处数日,已多少摸清了这位脾气不大好心底却仍然善良的大小姐是个什么秉性,眼看自己的好姐妹那是为了爱人丝毫不给唐洛然面子,本想坐边上看戏的她也只好出来打起了圆场。 南宫芳芳搂着唐洛然的肩头坐下,此时恰好小二送菜上楼,也算是暂时解了这一桌四人的尴尬。 张云又不是懵懂的小子,他早已经明白自己对于唐洛嫣的感情超越了友情的界限,但那是因为二人出生入死,经历许多。何况自唐洛嫣背叛投入天阴教之后,张云早已经将那份感情深埋心底,唐洛嫣最终不得不在他张云和她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身为其亲妹妹的唐洛然不得不说是其中最大的缘由,也是导致唐洛嫣背叛与张云之间感情的原因。 虽然受了唐洛然救命之恩,又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但对于张云来说,能够坦然面对眼前这个与唐洛嫣有八分相似的女人,大概已是极限。 张云眼看上官灵这嘴上说不介意自己爱人多多,却又借帮小发醋意,心底里除了宠溺和幸福却是别无他想。眼看菜品上齐,为了平息爱人那小小的火气,张云布菜倒酒那自然是服侍得殷勤周到。 唐洛然在一边看得瞪眼运气,却又因为南宫芳芳在边上热情招待而有火难发。这不尴不尬局面直到张云开始嚎饮时才告中止,因为张云这一翻狂饮却非一味逍遥的目的。 唐洛然此刻已抚琴清唱,清音绕梁余余不绝,倒是一副好嗓子和好唱功。南宫芳芳则提气凝息,已将千机万括穿上双臂,伏于门边似是凝神待敌。上官灵倚在窗边,玉指玉杯,琼浆玉液自杯过唇终入柔肠千转,张云抱坛仰面,洒水如柱而下,只见张云喉头律动不断,美酒并无半滴外溅。 “果然来了,郭神医这酒膏当真了得。”上官灵此刻两颊因酒而生红晕,神色淡淡的反倒别有一翻诱人韵味。 张云嘿嘿一笑,说道:“我倒希望这狗鼻子的将军晚来一会儿,我倒还能多喝两口。” 南宫芳芳抿嘴一笑却未说话,只是提气纵上,整个人贴在了屋顶梁上。而唐洛然则是狠狠白了张云一眼,口中曲调连转,仿佛夜莺啼鸣,更为这屋中酒香添了几分色彩。 厚重的脚步声自拾阶而上,似乎是越走越急。只听房外响起了一个极粗的嗓音以蒙古话说道:“这次可真是让大国师的那什么天阴教害惨了,损失两万多人不说,攻城器械坏了百多部也可以不说,可最终却是半个反贼也没捉到!武当道教那是多有名的教派,若是让大汗知道了,唉!真不知这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边上一个细腻如糖却让张云等人一听生厌的女声接道:“这却好说,将军只消把账统统懒在那韩千清头上,再把大都的那几位都好好打点打点,两万军士,百多器械又什么好担心的。”这声音忽然转为更加腻人的娇呼,显然是被那位将军大大地吃了回豆腐。 “就你这小娘们会说话,待本将军喝足了美酒,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嘿嘿!”那粗声越说越是污秽,南宫芳芳与唐洛然二人各自红了脸颊,倒是上官灵依旧淡然,静静品着杯中酒,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将军,这里面的房间实在不好随便打……” 守在这层的伙计嘴上话还没说完,那将军已是十分不耐地一个大嘴巴扇过去,怒道:“狗东西,本将军什么时候来这也要你说三道四了!?” “是是,只是这襄阳楼……哎哟!”那伙计后面的话显然是那位将军极不想听到的,是以这一次明显动用了现厉害的“武力”,咕咚一声之后那伙计再没了动静。 “呸!不就是天阴教的产业么!?老子若非受了大汗之令,鬼才会听你们那什么教主的号令!这襄阳城老子最大!哪个敢跟我过不去!就等着被十万铁骑踏作肉泥!” 这位将军越说越是豪气,话音才落,张云所在的屋门已被这位大将军一脚踹开。 “哪个喝得好酒!还不快拿来给本将军……”大将军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舌头已然打结成团,因为他已一把将身边那浓装艳抹的小妾一把推了个跟头摔晕过去,因为他此刻的眼里只剩下抚琴瞠目看着他的唐洛然和那仍旧怡然自得,自斟自饮的上官灵。 “好,好,好美人!来来,陪本将军喝上一杯,本将军自会让你们爽快到天上去!”大将军再不看地上那昏厥的小妾,甚至一脚从她脸上踩了过去,直奔窗边的上官灵,还顺手将张云手边的酒坛一把夺过,全然当作了自己的东西。 那将军才迈一步,屋中忽然一暗,所有的灯在同一时间熄灭。那将军也不觉有他,只是不耐地招手道:“还不快来掌灯!”他这一声令下,原本守在门口的六人急忙举着手中灯笼冲进屋来,灯光一至,那将军却再也不见了上官灵与唐洛然这两位美妙无方的可人儿。 “你就是那负责围困武当的虎豹将军?原来只是个酒囊饭袋!” 那将军被这一句满是不屑与轻蔑的话激得浑身一抖,也亏他是一城之主,万夫之长的大将军,几乎在这话音响起的同时便已抽刀退向门口。 那门就是他的生路,不论这里的贼人有多强,只要让他退到门外,这襄阳楼中少说有数百天阴教的人会出来保他性命。是的,只要他能退出门外,那门外的光亮就是他活着的希望,而至于此刻正忠心护主地围在他身周的六人,不过是些随时可以拿来作挡箭牌的弃子而已。 可是,这位虎豹将军根本没看到门口的光亮,甚至于身周这六盏灯也在同一时间灭得漆黑一片。 “是谁!?”虎豹将军想做最后的挣扎,想换取扑向门口的时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日轮到尔等头上,不过天意,天意,哈哈哈哈……”长笑声似乎只响起在这位将军一人耳中,忽然似有一阵清风绕着这将军转了一匝,随后便是六人同时倒地的动静。 虎豹将军再也没了虎豹之胆,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若是张嘴大叫当能求到援军,于是他立刻照着想法去做了,他张了嘴,却可惜今生都再也无法叫出声来。 “助纣为虐,且看我醉里挑灯,剑诛邪魔!”张云的身影突然自黑暗中出现,怀中星光一闪,这位襄阳大将军的舌头不翼而飞,喉间开了个一寸宽窄略略泛红的印子。 虎豹将军摸了摸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又能说什么呢?黑暗将是他的永恒。 第357章 忆归墙门(一) 江满霜倚在车窗边,唐莺在车厢后面的软榻上睡得正香,柳一成摆弄着一副精铁制成的先天八卦图,单八雄则在外头赶着车前行。 诡兵门四大堂主此刻正往峨嵋山以北的方向前进,这条路若说是回诡兵门倒也不错,可这四人的目的却绝非回程,只是在参与了武当之役后,几人重新回到了原定的路线上。 江满霜还在想着单八雄不久之前告诉他的事,关于那件黑鸦甲和那支再永远消逝了的乌墨毫,关于这两件诡兵门宝具之主的故事。 那还是张云等人才救了武林中人的时候。 张云驾着马车一路飞奔,元军与数百天阴教众则紧咬其后,相距不过里许。南宫芳芳与唐洛然二人分别在各个车中给那些身中怪毒的武林中人服下郭南平所制的解药,朱重八此刻已然悄然潜回城中与丐帮中人会合。 “小子,你这车驾得可不怎么样啊!”一个大光头从车中伸出,却是方才服了解药的石头,这家伙前脚感觉到内息流动,后脚便耐不住闲,从车里面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张云身边,不由分说便从张云手中抢过了缰绳。 张云笑了笑,自腰间解下酒囊递给石头,说道:“石庄主若不怕这酒有问题,便尽管尝尝郭老爷子的宝贝酒膏兑出来的好东西。” 石头哈哈笑道:“你能舍命来救我们,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他大笑着一把拿过酒囊仰头便是几大口下去,末了一抹嘴,赞道:“好酒!郭神医酿酒的本事果然了得!” 张云一笑,接过酒囊正要说话,忽然石林的光头从另一边冒出来,坐在张云身边笑道:“水兄弟,后面这长长的尾巴恐怕是个大问题。郭神医解药虽灵,但毕竟不是对症下药,若无两个时辰的工夫,我们只怕仍是帮不上什么忙,后面的鞑子估计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追上咱们。” 张云起身扭头看了看身后追兵,撇了撇嘴说道:“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眼下只有直奔武当山去,指望张真人能救咱们一命喽。” 石林扭过头看了一眼后面越来越近的元军,笑道:“要么张真人算出咱们有难,要么之前听说的天阴教摸上武当山是假的,否则恐怕在到襄阳之前咱们就得被后面那一票人马追上了。”石林转过头来,看着张云说道,“你小子肯定有什么办法,纵不能一举阻敌,至少也能拖些时间。” 张云却摇摇头,一摊手苦笑着说道:“眼下我能倚仗的大概只剩下芳姐的千机万括而已,咱们可真是能跑多远是多远,只要坚持到诸位内力恢复些许,也就可以了。” “啧啧,要不是你亲口说出来,看你这优哉游哉的模样实难相信是当真没有办法。”石头咂了咂嘴,也不知是在赞叹还是在回味刚才那美酒的味道。 “檀越不用担心,老衲内息已动。”化梵的声音自车中传出,张云这才好似放下了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石林哈哈笑道:“石头,看到没?这小子后招多得堆积如山,郭神医既然给了他仙丹神药,以化梵大师易筋洗髓的修为,再撑半个时辰也就……” “十万金,百万银,千珠万宝袖中存!” “张金、张玉兄弟还请众们留步,暂把人头给咱们兄弟寄存一阵!” 两声响罢,百余骑突然从道中拦出,正好阻断了张云这三辆马车的去路。方才说话的二人正是领头两个穿金戴银,一身珠光宝气的英俊男子,看样子正是兄弟两人。 “金玉大盗!?”石头与石林二人同时张大了眼睛,“你们两个惜命如金的怎么也成了天阴教的走狗!?” 原来这金玉大盗正是拦路这百余骑的头领。 张金张玉兄弟二人打小习武,长大了想要从军却发觉元人对于汉人从军压制颇多,一怒之下干脆当了大盗。二人专偷元人大户,数十年间极少失手,年岁渐老之后又开山立寨当起了山大王。这二人在江湖上向来以惜命如金著称,虽然极爱钱财,但从未不为钱搏命。 兄长张金抱拳一笑,说道:“原来石家兄弟也在,我们兄弟俩实在是另有原因,还请诸位给个薄面,在此等那元军追上吧,他们追上之后,我们兄弟立即退走,再不过问!” 铁枪门主杜连升单论功力还在石家兄弟之上,他此时内息也已活络许多,听见张金的话当即从车顶窗上钻出,戳指大骂道:“你们这两个胆小鬼,什么狗屁原因,至多是家眷为天阴教所掳,还能有什么说道!?废话少说,让我们停车是休想,有本事便从我杜连升尸体上踩过去吧!” 杜连升的话立时引发了张云这边车中许多人的附和,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张云也未想到天阴教居然还有伏兵,再看追兵已近,急忙问石林:“石庄主,这金玉大盗可是厉害人物!?” 石林沉声道:“不错,这二人单论本事不在我们兄弟俩之下,若是硬闯,只凭你和那两个姑娘,难度着实不小,何况一旦被缠住,后面追兵立时便到,到时可就不是三五个人能应付得来了。” “啧!”张云眉头皱作一团,眼下停车不动是绝不可能,但硬闯难度又极大,该怎么办? 南宫芳芳此时也已到了车前,一看那张家兄弟,不由得也皱起了秀眉。她看了看时辰,对张云说道:“你照顾好大家,前面我来开路!”说完也不待张云回应,一个纵身冲了出去,速度远超奔马。 张玉看着南宫芳芳突然冲出,苦笑道:“大哥,这姑娘只怕是诡兵门人,咱们这杀还是不杀!?” 张金苦着一张脸,咬了咬牙,在南宫芳芳距离自己不到五丈时才怒道:“杀!老婆孩子活着才是正事!”张金这一句话说了一半,手中珠索铁盾便已迎上了南宫芳芳手中千机万括。 张云车马不停,站在头马背上双手执剑,聚精会神地盯着南宫芳芳那边的战况。 南宫芳芳与张家兄弟接战之后才发觉了对手的厉害,这兄弟二人一奶同胞,从小一起长大,心意早已经相通,一对一之下,南宫芳芳倚仗浑身机巧自有胜券,可这一对二却让她瞬间落在下风,几乎有点左支右拙之感。 “小姑娘,我们也是为了家人,抱歉则个!”张玉突然大喝一声,手中大关刀劈头砍下,果然是南宫芳芳避无可避的一招。 “凭你也配!”一股巨力突然从旁冲来,让自恃力大的张玉手中大刀脱手飞出,直将边上两名手下贯了个对穿方才停止。 南宫芳芳被吓得一身冷汗,方才那可真是命悬一线,多亏了……印尚文!? 张云根本不认识印尚文,但他身上那暗红色的甲胄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黑鸦战甲,诡兵门中几大宝贝之一,当年谢祈雨可没少在张云面前大说物说。 张云看了看南宫芳芳,后者却是满脸惊讶,已然出了神。马车可不会理会这些人愣是不愣,呆是不呆,那些拦路的强盗们更不会因为这一下意外就停止了阻挡,毕竟各自妻儿都在天阴教手上,自己体内又被下了毒,若不能阻住这些马车,只怕再也别想活在这世上。 厮杀转瞬而起,马车却终是没能冲过阻拦,反而变得四分五裂。车中大部分铁枪门与石家庄的门人并未完全恢复,仅仅是有了自主行动的能力,此刻对面这些为人所迫的强盗就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张云一人双剑当先杀入强盗群中,他虽然好奇那黑鸦战甲的出现,但更担心让后面追兵赶到会引发的后果。 南宫芳芳直到被印尚文一把扯着躲开张家兄弟的攻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印尚文惊喜交加地叫道:“大师兄!你来救我们了!等下跟芳芳一起回诡兵门吧!” 黑鸦甲遮了印尚文的面庞,但从他那身子一僵的动作也不难看出这位江满霜的大弟子骨子里其实仍向往着回归门中。印尚文哼了一声说道:“少说废话,你与我相斗时的本事都哪去了!?” 南宫芳芳闻言更是笑逐颜开,千机万括铮然挥起,将数十名迫近那些仍只能勉强站立的石家与铁枪门人的强盗挡开,回首向印尚文说道:“大师兄,我这个做师妹的不大会说话。但只要你愿意重回诡兵门,南宫芳芳一定全力相助!” “废话少说,还不快打!”黑鸦甲中的印尚文只觉得脸上发烫,他原本只想悄悄跟在众人后面护送,哪知此刻却不得不出手。这小师妹又热情如此,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根本未见在意,倒叫他脸上有些过意不去。 南宫芳芳嘻嘻一笑,虽然此时形势大劣,她却仍是心情大佳地杀往那些强盗堆中。 张云这方虽有印尚文加入战团,但张家兄弟一来武功甚强,印尚文的加入不过是与南宫芳芳二人合力挡住了张氏兄弟和他们十数名手下而已,大部分张氏手下反倒都是张云一人奔走穿梭挡来抵去。 张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时候更不会跟敌人讲什么客气,剑出必见血。但凡招架不过他一招的统统都成了缺胳膊断腿的废物,纵是能招架住的,下一刻也不见了张云的踪影。这以百人之众做为对手,张云不敢稍停,踏空步加上游龙功左突右冲,真个是拼了一条命将众人护得周全。 石家兄弟内力不在却仍是极为武勇,兄弟二人合力夺了对手重兵器,在手中舞得呼呼生风,倒也护住了数人;杜连升铁枪并未被天阴教缴去,这时人枪合一,使得只是一路杨家枪法,同样虎虎生威,十余合过去挑翻了不下三人。 第358章 忆归墙门(二) 剩下正道中人有不少高手虽然身无内力,但身体得了自由之后只凭招式经验也是一把好手。只是两边不过才拼了个势均力敌,后面元军便已经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了众人所在。 杜连升正自架开两柄长刀,忽然背后发冷,急忙一扑,同时长枪反抖了碗大个枪花,居然挡开了三支冷箭。杜连升顾不得额前冷汗,定睛看去,那可不正是已然赶进了一箭之地的元军弓箭手么!? “鞑子到了!小心冷箭!”杜连升出声示警,同时带着一众弟子往那拦路阻兵的方向压过去。 张云心头愈发焦急,只因元军来势太快,便是化梵也还未能恢复足够的实力,这要是被那潮水也似的军队淹没岂非要死个不明不白!? 南宫芳芳的“好心情”此刻已全然不在,他与印尚文二分明才占了上风,那张家兄弟却突然大步后撤,脱出二人兵器所及之后居然转身便逃,临走时甚至还不忘了发出暗器射杀来时所骑马匹。 张云一眼瞧见,急忙叫道:“阻止他们杀马!”可惜他喊得不慢,张氏这一群人马却是早有准备,四下纷逃的同时倒有大半马匹死在他们手里。 “他奶奶的,这帮龟孙子够损的!”石头大骂不止,他们总共才保住了九匹马,连个整数都凑不出来。 石林擅长相马,一见那些仍然活着的马匹模样,突然叫道:“不好!这张氏可真够阴损的!这些马虽然没死,但肯定都中了慢性毒药,绝活不过一个时辰!” “混帐东西!”张云哪想到自己说没办法居然一语成箴,手中长剑突然嗖嗖连掷,同时又将地上掉落兵器不绝掷出,前后三十余件兵器飞出四十多丈距离,将最前面的三十余骑元军自马上生生打下。 “抢!抢多少是多少!我来断后!”张云怒吼不断,显然已被激得动了真怒。只见他如同一头发了疯的老虎,正对着冲来的元军直扑过去,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臭小子!你疯了!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跟灵儿交待!?”南宫芳芳几乎同时追上了张云,二话不说将身上千机万括统统转在了张云身上。二人这方才转接完毕,便有两支重弩正正射到,两下火花飞溅,总算是叫千机万括形成的鳞甲挡了开去。若非南宫芳芳及时赶到,这两下子张云绝不可能从容应对。 南宫芳芳干脆骑在张云背上在他耳边尖声骂道:“你疯了么!?我知道你一肚子窝囊火,那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撒!真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吗!?” 其实正如南宫芳芳所说,张云这一路上虽然机智百变,应付了无数困难,克服和诸多困境,可毕竟不过二八之龄,这一段时间以来为天阴教利用,被正道中人追杀,压抑之多,压力之重,都远超常人想象,这好容易救了人出来,眼看襄阳城近在咫尺却被元军追上,满脸的压抑和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张云此时根本听不进南宫芳芳的话,他的脑袋怒火让他选择了最为简单却也最为困难的方式,就是杀光这些追兵以求脱困。 元军亦非易与之辈,张云这边杀人,元军那边杀人又射马,根本就不给张云抢马的机会。 张云连杀数人,眼看要被无数元军骑兵淹在人海之中,印尚文突然如大鸟凌空跃到,一把将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同时往后掷去,口中同时叫道:“两个小崽子才经历了多少事情就生出这么大的火气!?活下去才能有所作为,死了就是狗屁不如!” 张云脖子一梗居然还想再上,南宫芳芳急忙一把抱紧这疯小子,将他死死按住。 印尚文右手挡开元军进攻,瞥见张云神色,两眼一眯,唇间冷哼吐出,左手一扬便给了张云一个提溜圆的大嘴巴。 张云大概没想过眼前这个看来素不相识的人会突然如此,不过这一巴掌重到让他口角带血,着实有让人清醒的神效。 南宫芳芳趁机拖着张云往后疾退,同时向印尚文说道:“大师兄,快退,咱们先退进那边林中再想办法!” 印尚文却没动作,反而回过头去又与元军杀在一起。 “大师兄!?”南宫芳芳已拖着张云退到石家兄弟身边,却见印尚文仍然一人冲杀在前,不由得心头颤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起身便要冲向印尚文。 印尚文忽然仰天狂笑,周身黑鸦甲骤然变化,六门六寸径粗的火炮自那厚重的铠甲上涌起成形。 “轮回炮!?”南宫芳芳哪还有空多想,一见这六门炮出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向了印尚文,却是被印尚文反手三记招式硬给迫回原地。 只听印尚文笑道:“丫头,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回归师门?你可知我这些年来为了悔过做了多少事?你可知我之前阻你不过是想借那狗屁不如的天阴教之手见识一下师父的关门弟子?嘿嘿,当然我这当大师兄的多少也有些与你一较高下之意。” 六门火炮确实有着极大的威慑力,元军几乎瞬间散在两旁,想要从他身边远远绕开。印尚文笑意更浓,以蒙语笑道:“何必去躲?怎么都是个死而已。”他这厢说完,轮回炮六发齐鸣,血雨肉沫几乎瞬间便弥漫在空中。 印尚文这一番痛下杀手确实起到了震慑和诱敌的作用,不论是这些元军的统帅亦或是普通一名步卒,无不想杀之而后快! “小师妹,多谢你叫我一声师兄,还请见到师父之后替我向他老人家请安!”轮回炮虽响,却掩不住印尚文那充满了歉疚与想念的话语从炮火中透出。 “大师兄!”南宫芳芳喉头发堵,边上张云也看得双目圆瞠。他不知这身着黑鸦甲的人与诡兵门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却知道这其中必然有着极为曲折复杂的过往。而且他更明白,自己对于眼前这男人的敬佩正不断增加。 “这位师兄,我来助你!芳芳,速速带众位朋友离开!”张云此时只觉得周身血脉贲张,却与之前那怒发冲冠时不同,这时的他更冷静。虽然局面极不乐观,张云却仍想着如何能带那欲舍生取义的男人生离这修罗场。 “你们这两个疯子!”南宫芳芳执拗劲上涌,小脸憋了个通红,眼看就要发怒,却被印尚文一句话吼了回来。 “这些正道的废物现在都只能作靶子,难道你们当真要为了我这么个一身罪孽的人罔顾这数十条人命!?若真愿我回归门中,便替我向师父说说好话,再将这些废物救走,也算我印尚文给师父的见面礼!”印尚文身周压力越来越大,已由不得他再开口说话。 眼看着无数元军淹没了印尚文,又复向自己冲来,南宫芳芳突然之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却原来是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滚烫甚至是炽热的泪水。 第359章 忆归墙门(三) 南宫芳芳从未想过,自己从小自师父那里听说的、崇拜的大师兄会以这样一个身份回归诡兵门,即使是之前印尚文拦截她与唐洛然,南宫芳芳也未曾有丝毫真正的憎恨。虽然张口闭口都是要擒印尚文,可谁又知道她只是想让这位曾在诡兵门中倍受期待,也是师父如子以待的大师兄回归师门。 可眼前的一切却打碎了她的梦想,因为无情的刀枪,无数的战马,铺天盖地的元军已然让她再也看不见印尚文的身影,只有那隆隆的炮火之声还证明着印尚文仍然活着。 张云杀了数名元军,明白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再冲到印尚文所在地方,他选择了后退,拖起南宫芳芳,与唐洛然二人一道趁元军大多注意力都在印尚文身上,掩护着一众正道中人迅速往林中退去。 印尚文炮火已尽,但他却没有任何恐惧。他并不害怕死,何况此刻那可爱的小师妹十九已被那看来有些鲁莽实则果断而坚韧的小子带走了。 若是师父知道了我做的事,会不会再笑一笑? 呵呵,只怕师父提到我的名字都会苦了一张脸吧? 印尚文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师父膝边赖着非要不苟言笑的江满霜给自己讲江湖故事的时候,想起了师父冬夜里给睡觉不老实的自己盖被子的时候,想了师父寒着一张脸训斥玩了一身泥的自己,却又在自己当真闯了祸时在长辈面前多方维护的时候。 小师叔喜欢的是谁我又岂能不知?师父对我如何我又岂是不懂?可我却被自私和贪婪蒙了心智,非要做出那些可怕的事,犯下那些无以悔改的恶,纵是再做万件好事,又如何能得到师父的原谅? 师父,你可知尚文真的好想你,好想诡兵门。 小师叔,尚文对不住你,望你能过得幸福。 印尚文终于被一匹高头大马生生撞倒在地,已然打到脱了力的他其实已经没了生还之望,能撑到现在不过是一股与生俱来的倔强意志。 那是谁? 印尚文已然模糊的眼前一花,似乎是个熟悉的窈窕身影突然抱住了自己。 “疯子师叔?” 印尚文突然反应过来,这张漂亮的脸蛋正是小师叔常年的小尾巴,那个叫唐莺的疯丫头,成天拿辈份来压自己的小姑娘。 “哪个撞了我师侄!老子叫你后悔生在这世上!!”一阵如癫如狂怒吼震得印尚文耳朵嗡嗡作响。 这人是谁?听来好像单师叔,可他说话不总是文文弱弱的么?怎么变了腔调? “印尚文,是你帮了芳芳,你做得很好,很好!我代你师父准你重归师门,你可愿意?” 这是柳师叔的声音,执法的柳师叔,他、他当真原谅我了!? “柳、柳师叔?”听到柳一成的话,印尚文那已然灰暗的双眼陡然一亮,“当真!?我当真回了诡兵门么?柳师叔,你可是一言九鼎,不要骗尚文……” “不错,我们三个都准了!小混蛋,不许死!不许死!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 怎么唐师叔的声音越来越远?怎么她好像在哭?是谁惹了你伤心难过?虽然尚文不大喜欢你,也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那又是谁?师父,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来接尚文了?尚文知错了!尚文想你……想……你…… “师兄,这次事了,回去给尚文那孩子立个牌位吧。”柳一成的声音响起,带着忧伤,带着怀念,把江满霜重新带回了现实。 江满霜瞥了一眼车外荒凉的景色,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不想开口,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太多,失去印尚文对于江满霜的影响,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将是他永远都不会愿意提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再想要面对的感情,是一道深深刻在他心头的伤痕。 唐莺似乎从美梦中醒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之后才坐起身来,却见到江满霜一脸忧愁,而柳一成也是满面的严肃。 “我说你们两个,不论如何,尚文回家了,不是么?两个大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女人坚强?”唐莺说着往前一扑,一手一个勾住了二人的脖子,三颗脑袋被凑到了一起。 柳一成眼睛一翻,怪腔怪调地说道:“落叶归根,尚文回家了,我怎么会不开心!?我可不是想不开,只是怕某人死脑筋而已。” 江满霜淡淡扫了柳一成与唐莺一眼,忽然冲外说道:“老单,慢点,有客人。” 唐莺与柳一成两个几乎同时扭头看向车尾,而原本在前头偷偷抹眼泪的单八雄也是有意放慢了车速。 “吧嗒”轻响自车后传来,随即侧面的车门被人拉开,进到车厢中的竟然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 “周旷英见过四位堂主。”这自称周旷英年轻人向着车内三人以及单八雄所在位置各施一礼。 江满霜并未开口,倒是柳一成微笑道:“小周,不用客气,你是门主的关门弟子,理应与我们几个同辈相称。” 周旷英闻言笑道:“那旷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次我总算不负门主之命,多方追踪查找之下,那东西的下落已有了些线索。” 唐莺最是受不得周旷英这种书生打扮和他那副慢悠悠的脾气,上去一把扯住周旷英的耳朵将他拽得坐在身旁,笑骂道:“臭小子,有话直说,不许之乎者也,不许拐弯抹角,不许慢慢悠悠!” 周旷英显然是被揪惯了耳朵,嘿嘿一笑并不在意,脸上扬起笑意说道:“谨遵唐师姐教诲。说起来这次天阴教闹得如此大的动静,却原来只是为了掩饰其幕后真正的目的。” 江满霜哼了一声,说道:“天阴教布了如此大局,竟尔只是为了找那‘神箭’下落么?十六年前张家惨案,结果他天阴教竟然一点线索也没到手?说来实难相信。” 周旷英点点头,应道:“江师兄所说不错,天阴教正是在找‘神箭’下落。十六年多之前那场杀戮似乎并未给天阴教带来什么实质性的线索,他们这次的行动其实也是对各种传闻一一加以验证。只是这天阴教当真是能力不小,居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联合了元廷,竟真的将那无数琐碎的传闻逐个验证,还真就让他们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柳一成沉吟道:“‘神箭’最后消失前是由威震八方和公输神婆两人受天阳真人之托共管,这事不光咱们诡兵门知道,上官家老祖宗也知道,想来那位天阴教主也知晓一二。可师叔与威震八方二位消失数十载,期间除了芳芳这么一个传人,便只有……” 唐莺一拍大腿,轻声叫道:“沐小云那小子是吧?这孩子咱们可都中意着呢,算起来还是你我的师弟。” 周旷英笑着截道:“不错,说起来几位师兄师姐不久之前才与他有所合作,我倒还没见过真人。这沐小云,也就是水木生,我曾对他详细调查过。这人不仅仅是谢师叔和威震八方的传人,更是身兼数家之长,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吓人。所谓的背叛云天派根据咱们门人的细查,不过是云天派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这沐小云一叛出了云天派,反倒是龙入江湖,转眼便在巴蜀之地惹出一串是非。天阴教发现了他的身份之后,欲杀欲擒,却总是利用不得,最后反被折腾得四处冒烟。想来这小小一个少年人却坏了天阴教、元廷和无数正邪中人的‘神箭’争夺计划,实在是不可小觑啊。” 唐莺被周旷英这老气横秋的语调逗得直乐,一巴掌拍在周旷英头上,笑道:“你才多大?还好意思说人家年轻?” 周旷英似乎非常在意年龄问题,一听唐莺这话脸色腾地一红,抢道:“旷英今年二十有四,叫那不过十六多点的水木生一声小子也不为过!” “你小子,天天想着当老头,也真是够怪了。”柳一成插嘴过来打起圆声,他可知道这唐莺和周旷英俩人若是打起嘴仗,跟当年唐莺对阵印尚文时差不多少。 江满霜也是瞪了唐莺一眼,后者虽然完全不惧,不过还是做了鬼脸之后老老实实地闭起了嘴巴。江满霜心下无奈一笑,转头示意周旷英继续往下说。 周旷英见两位师兄都力挺自己,顿时觉得面子十足,立时继续说道:“当时我只觉得这沐小云与师叔、威震八方,还有那‘神箭’之间的关系定然不止是什么传人之流。我本想自他入手继续深查,哪知道这小子居然四处乱窜,中间还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叫那端木玉困在了雪山之中,等我追去,却又发觉他跑去了武当山上折腾,还把四位师兄师姐都牵连进去。” “哈哈,那小子,当真有意思得紧,而且那张人皮面俱实在精巧,若不是咱们打小就看师叔做那东西,只怕是看不出来的。”单八雄豪爽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周旷英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水木生机巧之强便在我诡兵门中也是少有,搬山拳显然被威震八方调教了个十成到位,而最为神奇的便是那远较云天派为精的各种云天武功!初时我还以为是那云天派的‘心剑’所授,但后来越查越是奇怪,周茂白一身‘心剑’之能确实将云天心、剑二法神意发挥得淋漓尽致,可那沐小云的剑法却似胜过周茂白一筹,那可是教不出来的。” 柳一成忽然神秘一笑,却是盯着江满霜,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莺看得奇怪,又发觉连周旷英也是同样看着江满霜,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这一来唐莺顿时觉得什么也不明白的自己被这几人“抛弃”了,脾气急如她者又怎会坐等? 第360章 阵擒子母剑 唐莺勾着江满霜脖子的手臂突然一用力,虽然未能勾动江满霜,却也表示了眼下这位奇堂堂主到底是多么想知道江满霜到底有什么瞒着自己。 江满霜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旷英啊,你这追踪细查之术果然了得,老柳知道是因为他绝堂本就是追踪调查的祖宗,你一直在外还能如此清楚,也是难得了。” 周旷英却是谦逊笑道:“江师兄过奖,小弟也只是猜测,还需要江师兄给个肯定的答案。” “那水木生,又或者说是沐小云,本名应叫作张云才是。如此一来,这一切是不是都不难理解了?”江满霜的话无异平地惊雷。 车内车外,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车轮转动之音。 柳一成哈哈大笑,将手中那一大碗不知什么时候倒出来的酒水一饮而尽;唐莺一个筋斗从车门翻了出去,一通兴奋地尖叫后又蹿回车中;外头单八雄马鞭甩得震天价响,豪爽的笑声响个不停。 周旷英抚掌笑道:“果然如此,一切的一切由此均可解释了。这张云当真是机遇奇特,竟然将当世几大高手的本事学了个遍。只是他这身世却也当真棘手,若叫他人知晓他真实身份,只怕不论正邪两道,都不会给他洗清眼下这一身诬蔑的机会。” 柳一成连饮了三大碗酒,一抹嘴笑道:“管他棘手顺手,这小子既是师叔的孙子,便是咱们的侄儿!何况他还是师叔的传人,那又是咱们几个的师弟!加上天阳真人、云天剑客、踏空步那小子等人的情谊!啧啧,尤其是这孩子做事忒合咱们心意,诡兵门上下必然会为保这孩子拼尽全力,我看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与诡兵门为敌!” “没错!回头捉了张云这保守秘密不说的小混蛋非得打他屁股!哼哼,怪不得我觉得他很是亲切,原来是我侄子!”唐莺也是说得摩拳擦掌,似乎张云便近在眼前,马上就能好好打他一顿屁股。 周旷英被这两位师兄师姐的模样逗得直乐,笑道:“二位师兄师姐,这些事容后再说,眼下张云与上官灵、唐洛然、芳芳他们一共四人杀了襄阳大将,不久之后当也将向峨嵋山去,到时咱们要到场相助是定然的,但张师侄的身份却无论如何不能暴露。要知他身上可是背负着师叔和威震八方二位所在,那不就意味着得了张师侄,就得了‘神箭’真正的下落么?” 江满霜点点头,说道:“不错,不过按你的意思,眼下天阴教也已有了线索,咱们可是要改变路线?” 周旷英说道:“对,这次天阴教探到了几年前在西南一处白寨发生过云天派与神秘人的争执,认为那神秘人十九便是威震八方石老爷子,眼下武当之事虽然大败,却还是四下里急调人手,大批往西南而去。” 单八雄铁塔似的身子突然从前面探进来,急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改道西南啊!” 周旷英却摆手道:“单师兄勿急,咱们这条路线上正好有天阴教近十年新训的隐堂另一支天隐的队伍,人数约摸二百,若是能……” “这隐堂极为神秘,十年功夫能训练出那许多所谓天阴级别的高手,让人委实难以想通,咱们若能阻断这二百人去路,再生擒几人详加盘问,于将来再对阵天阴教时,也不必被逼得用出绝杀鬼谷阵之天机变的地步。这次两千七百门人损失大半,虽然杀敌不下三万,但咱们诡兵门上下才多少人?断然经不起如此损失!”江满霜难得话语中有了腔调,只见他目光凝起望着车外,沉声续道,“损失几乎都是在对天阴教那天灯阵时所生,若不探明那隐堂里的名堂,只怕咱们诡兵门以后将有大难。” 隐堂由韩千清一手建立,后经天阴教主不断壮大,其下设立九旗,九旗下统天隐共计一千八余人,当然,韩千清所能调动不过其中六到九旗,而前五旗才是由天阴教主亲自调教出来的精锐集团。 自西北而来的这一支二百名天隐正是由第三旗使子母剑王铎率领,原本这一支人马是天阴教计算之中最是顺畅的一路,可任凭他王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他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便碰上了诡兵门这五个大煞星。 江满霜特地选了个半宽不窄的路段,两边又都是半高的土山,通常来说没人会在这种地方设伏,只因为这地方进不可攻,退不可守,就算被袭,四下里也尽是退路,而想要合围却是要花上数倍的兵力。可惜这一切不过是对于常人而言,这位兵堂堂主却在这看来四通八达的地方布下了绝杀鬼谷阵的鬼谷变。 周旷英看得是又羡又佩,倒是单八雄、柳一成和唐莺三个一脸的无所谓,显是习以为常。随后单八雄与唐莺两个又在这鬼谷变上面套了两个引泉局和三个穿魂阵,柳一成最后出手,一个先天大衍阵将所有阵局全数兜了进去,一时间这本是迷雾重重的地界居然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待得四人忙活完,一直在边上插不上手的周旷英突然蹦出一句:“这般布置,只怕一个不小心连半个俘虏也擒不着了。” 江满霜一怔,柳一成也是嘴角一抽,恍然大悟的单八雄干脆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唐莺则已是笑声响起,指着那三个发呆犯傻的人笑道:“哈哈,看你们三个这模样,何着布置的时候没想这事呀?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怎么你们一个个布置时尽是狠手,这是要替咱们的宝贝侄儿清理前路呀,还是要寻天阴教的晦气?嘿嘿,哈哈哈哈哈,三个傻蛋,不行,让我先笑会儿。” 周旷英看着唐莺笑得直打跌,却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心道:还好我与这四人是同门,否则若是惹了他们,只怕死了连是谁杀的自己都不知道。幸好,幸好!可怜的天阴教,若谁不好,非要来惹我诡兵门,那什么隐堂可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这子母剑王铎所领的二百人马确实也如周旷英所想,二百人甚至不知道到底怎么就进了阵局之中,最终只有王铎一人因为功夫不错总算被周旷英亲手从穿魂三杀变之中扯了出来,免于一死。 直到被五花大绑在车厢中间的柱子上,王铎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的脑袋里只是大概记得自己与二百手下走进了一处山谷,然后便是弥天大雾,随后众天隐不断消失在雾中,不论他们怎么呼唤也没有回应,之后…… 之后还有什么?王铎突然间有些头疼,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中了什么高明的阵法,可入阵时却偏偏没有丝毫感觉,更别提预防二字。 第361章 风雨前奏 我到底是怎么中了敌人的埋伏,对手究竟运用了多少人?竟然能做得如此悄无声息!?王铎的目光渐渐重新聚焦,站面他眼前的正是之前将他从阵中“救”出的周旷英。 “书生?”王铎先是一愣,随即叫道:“是你救了我?” 周旷英被王铎这话说得笑出声来,指了指王铎身上的绳索笑道:“不错,可以说是我救了你,否则真是连个俘虏也赚不到了。” 俘虏?王铎突然发觉了自己的处境,他用力挣了挣,便发觉身上的绳索被以特别的方式绑起,自己根本就是动弹不得,方才那挣扎也不过是肌肉动了几下,身子根本没有动作。 “这结是我师兄结的,你也就别费力了。现下我有些话要问你,如实答来你会活得长久一些。”周旷英目光渐沉,身上原本的书生气质也急速收敛转化成了冷酷无情的杀意。 王铎的头脑越发清醒,他在周旷英说话的同时已然用舌头探了探嘴里那颗毒牙,发觉果然已经被人拔除,再想自己那二百天隐手下连个声都没能发出来便在这阵法中全军覆没,对手实力可想而知,当下扬声道:“想来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周旷英目光一挑,正对上王铎的眼睛,后者被他这似藏利剑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听周旷英说道:“不错,你是隐堂三旗使,号称子母剑的王铎,我们正是要找你。” 周旷英说着抬起手来,手中所执下是王铎赖以成名的子母剑。周旷英将子母剑抬到王铎眼前,然后两只手分别捏了剑身两端,脸上挂着笑容,手上却是渐渐加力,将那千锤百炼的长剑越拉越长,最终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周旷英将母剑扔出国外,又将那子剑执在手中,笑着向王铎说道:“你的名号我已经摘了,如果不好好回答问题,大概你这颗脑袋,也要被我摘掉的,只是如何摘,是快是慢,是松是紧,哎呀,我好久没有审过人了,下手可能不怎么稳当,到时候你可得见谅。” 这些人并不畏惧天阴教!甚至于根本就是在蔑视圣教!王铎在面对周旷英的目光时便有了这个结论。他目光上望,不想被对手洞察自己的意图,强自稳定声音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运用了多少人马才做到如此无声无息地结果了我隐堂二百弟兄?” 周旷英早知这王铎必会问些有用没用的来拖延时间甚至是讨价还价,倒也不见着恼,只是淡淡应道:“其实这话,我觉得你不问倒是好些。”他说着微微一顿,似乎是在忍住笑意,半晌之后才寒了声音继续道,“诡兵门,有四人布阵,我一人主持。” “什么!?”王铎猛地将目光“砸”在周旷英的脸上,并非惊讶于他诡兵门的身份,而是宰了自己手下二百天隐的阵局居然只由四人布成,居然只有眼前这一个主持者! 王铎打死也不愿相信眼前这年轻人所说的是真话,当下一扭头冷哼道:“胡扯!你既骗我,虽然我口中没了毒牙,可也休想再与我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周旷英剑眉一挑,笑道:“呦,还是个硬茬子,居然还用了个‘换’字,你真当我没法子……” “你也许不识得旷英,我你总认得吧?”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周旷英的话,正是江满霜开门而入。 “江、江满霜!?”王铎瞪目张口,全然没想过自己居然要面对诡兵门兵堂堂主。 江满霜根本没看王铎的表情,只是缓步走到周旷英身前,说道:“旷英,这人位居旗主,想来于小云有些用处,你问的时候别弄死就行。完事之后把他交给我,我先一步给小云他们送去。”江满霜这话就如将王铎当作了一件货物,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货物。 “你要送我去哪?喂!江满霜!我问你话呢!你要送我去哪!?”王铎听了江满霜的话,下意识地问道。 江满霜根本没理会王铎,迈步间人已走了出去,这车厢之中立时又只剩下王铎与周旷英二人。 周旷英始终观察着王铎的表情变化,直到车门关闭,王铎再也看不到江满霜的身影,这才用他那特有的悠缓语速淡然说道:“现下可是信了?王旗使。” 王铎身子抖了抖,却又出奇地镇定下来,看着周旷英说道:“你想知道的我大概能猜到,既然劳动了诡兵门兵堂堂主大驾,五人破我二百精锐也没什么意外。可是,我王铎也有个小小的要求,只要你能答应我,我自会知无不言。” 兴许是知道了江满霜说了不杀自己,活下去的希望狠狠地击碎了王铎对于天阴教的忠诚。倒是边上越记越多的周旷英张大了眼睛,实在是没想到天阴教居然算计到了这等地步,更没想到到了这当口,天阴教仍未派出所有高手,反倒是龟缩在总坛所在,似是在防着什么一般。 这天阴教在防什么?又或者在防着谁?周旷英说话虽然慢慢悠悠,可他这脑袋瓜子的思考速度可不是盖的。无数人选、事物在他的脑海中接连闪过,那能让天阴教都放下了张云,放下了颠覆武林之机,放下了联元大业的,就只能是背负着“神箭”真正下落的两位老前辈。 谢师叔、石前辈。 周旷英忽然发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个不停,心底里更是闪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当他想到那二老的天人功力,再想到自己查知的被那二老请去同行的那些人,那些原本已然被现在江湖淡忘,可一经提起就会如雷贯耳的存在。 看样子,我是应该去趟一剑阁了。周旷英收好了纸笔,随手点昏了王铎,这才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周旷英将自己所有的推测如数倒出,四位诡兵门堂主共同分析之下,最终由江满霜下了决定。 五人约定碰面时间与地点,均于来年二月二在那峨嵋金顶。 江满霜先一步带走王铎,去与张云会面。周旷英独自一人取诡兵门“子虚站”之“灵幽”快马赶往一剑阁打探谢祈雨、石震方等人下落,追上之后报之以天阴教最近的排兵布阵,劝他们若有行动便拖到二月三之后招待。单、柳、唐三人继续按计划去寻诡兵门此番既定的目标,一月中旬若仍未有线索便即折返诡兵门,随周旷英一道相助于谢祈雨和石震方。 书回襄阳楼,张云等人前脚离开,后脚数百兵丁便将这襄阳第一楼围得水泄不通。罗义与苏万贯二人坐在隔了半条街外的茶肆之中,双双望向那越聚越多的兵士。 “这小子手段够狠,罗老弟你这要不给加把柴还真说不过去了。”苏万贯那张肥脸上尽是商人的奸诈笑意。 第362章 苏锦绣 “爹!娘!你们在哪啊!?”无助的叫喊声响彻天空,这个刚刚失去了爹娘的小小孩童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一柄满是血迹的长剑已然从他的额前透出,将这条小小的生命永远地终结。 放眼望去,遍地皆是惨死的尸体,满眼都是喷溅的血迹,在这熊熊燃烧的烈火包围之下,只闻得噼啪作响,偶尔断裂落地的残垣断壁。 苏锦绣一张细嫩的少女面颊上沾了不少血迹,甚至于这些血迹还是液体状态,正沿着她脸部那顺滑的弧线缓缓流下,正那圆润的下巴挣脱、滴落。 边上看着这十四岁少女的老管家苏越脸上尽是欣慰的笑意。要知仅仅两年之前,这位苏家将来的女东家,女掌柜还是个天真活泼,只知与鸟兽嬉戏,只知自由玩耍的孩童,怎么看也不像个能在将来在那比之战场还要险恶几分的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苏家头领。 “小姐,这地方已经可以了,按老爷的指示,下一处在三百里开外的牛家村中,马已备好。”老管家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拢在袖中,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低着头,礼数周到至极。 苏锦绣目光四招一圈,确认了这些被圈在一处的叛军中再无活口之后方才收剑回鞘,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擦去了脸上血迹,重新露出那张粉嫩的娇颜。她将长剑递在苏越手中,边走边笑道:“老苏,可是你说的下一处义军中有些高手,莫要再让本小姐失望呀。” “回小姐的话,小的已经派人再三打探过,消息确实无误。而且现在手下们应该已经按小姐的指示将那处叛军所在包围完毕,该放走的都已经放走了,就等着小姐到达之后再行制裁。”苏越这话回得恰到好处,该应的声,该拍的马屁是一个不少。 苏锦绣听是笑意更浓,翻上马后一振手中马鞭,也不管身后众随从能否追上,一马当先便冲了出去。 那些未能及时追上的苏家人看来并不着急,只因那一道并不壮硕,却是苏家除了男女主人之外最叫人服气的身影已经追着小姐的马蹄一路奔了出去。 苏家不仅仅要做江南第一富豪,更要做天下第一富豪,甚至于要做那天下第一!不论文治武功,不论商道诡道!这就是苏万贯的豪气,也是她苏锦绣这两年飞速成长以来抱起的愿望。 苏锦绣清晰地记得,记得她那个原本十分温柔,对自己可谓百依百顺的娘亲,在自己度过了十二岁生日之后,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不再有温柔的言语,不再有笑容,原本乐趣十足的习武修文之事,变作了如同地狱一般的存在。 十二岁零三个月,苏锦绣新手杀死了自己养育的所有虫兽之属。 十二岁零五个月,苏锦绣在苏越的指导下新手吞并了自己最好玩伴家族的所有布店,又在一个月之内通过迂回手段将那玩伴家大半地契收归苏家所有。 在做下那一切时,苏锦绣心中是痛的,她甚至于向苏越求情,才没叫那玩伴家失去所有的地契,包括其现有的住所。 可是当那玩伴的族长带着苏锦绣那个最为要好的玩伴出现在她的前面,跪在那里痛哭流涕时,苏锦绣的心却渐渐变得硬如坚石。因为她听着那对父女的话语,心中只有失望二字。因为她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苏越在她替自己朋友求情时,眯着那双不知看透了多少人情冷暖的双眼,一字一句向自己提到过的话语。 那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其家族为了保住自己在商界的地位,苦心经营的一枚棋子。甚至于苏锦绣与那所谓朋友之间的友情,也不过是一个从小就被家里教导要与她苏锦绣交好的工于心计的小姑娘的表演而已。 苏锦绣还记得当时自己心中那出离的愤怒,记得自己盛怒之下一掌击毙那父女二人时的感觉。那一掌是苏锦绣第一次杀人,却也是她在失去了父母宠爱五个月之后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笑脸,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夸奖。 可惜,苏锦绣当时仍不过是个一十二岁的孩童。她记得当晚自己吐得昏天黑地,若不是苏越彻夜守在身边照顾,恐怕她那晚便已经吐死过去,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十二岁零九个月,苏锦绣已将自己儿时所有一玩伴所属家族的产业收拢完毕,那一年至少两千人流离失所,至少一千五百人最终饿死街头。这是一个不到十三岁少女的手笔,也是江南首富之女,将来的商场霸主的雷霆手段。 从无尽的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到消瘦至不足三十斤的体重。一十三岁又两个月时,苏锦绣不但体态丰盈如初,更兼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霸气和冷漠,已经完全拥有了一位上位者的气度和风范。至于抬手杀人这等原本应当成为苏锦绣命人去办的事情,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她最大的爱好,没有之一。 苏万贯与李欢欢夫妇对于女儿的成长和变化那叫一个欣喜不已,原本消失在二人脸上的笑容与关爱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尽数回归,比以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在一点上这夫妇二人略有分歧,那便是苏万贯认为女儿家的还是少去打打杀杀更好,免得将来没人敢娶。而李欢欢却是极尽支持自己女儿的诡异爱好,更说出了女子当为枭雄,天下无可不杀的话来。至于女儿将来的归属,李欢欢认为能配得上女儿的男人,必然便要接受自己这宝贝女儿的一切。 “小姐,此处有叛军六百五十七人,其中可称战力者二百一十一人,按小姐要求放走者七人,留下高手九人。小姐,你看那些不值一杀的是否都由手下们替你收拾干净,免得影响你与高手过招时的兴致?”苏越总是眯着双眼,总是躬着脊背,但要他这秀恭恭敬敬,低声下气地请示,苏家上下满打满算七千多人之中,也只有男女主人,和这位十四岁便一身王者气息的小姐三人。 苏锦绣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歪过头看着那正被三千苏家军困在中央的六百多人,似是思考了一阵,才抬头向苏越笑道:“老苏,你说咱们是不是杀得越多,越是血腥,爹爹他要收拾的那个小子就越是倒霉,越是难过?” 苏越笑了起来,腰身却是躬得又低了几分:“小姐说得不错,这些人死得越惨,死得越多,那些被咱们放跑的人就会叫那沐小云越是难过。而那小贼越是难过,老爷与夫人的大计实施就会越发顺利。” 苏锦绣听得点了点头,水盈盈的双唇翘起,将长剑拔在手中笑道:“那便是啦,本小姐也不计较什么高不高手,咱们将这些人全数分尸,然后高高挂起,好好给那什么沐小云送份大礼!” 苏越眼中尽是激动神色,心下感慨自家小姐越来越懂事的同时,一双总是拢在袖中的大手也伸了出来,淡淡地瞥了身侧那苏家军头领一眼,虽只字未吐,却已经向那首领下达了命令。 “杀!”三千合而为一的怒吼整齐响亮,直将那被围的六百余人吓了个魂飞魄散,不少人更已经屎尿齐流。 苏万贯、李欢欢、罗义三人正自坐在暖轿之中,品着温酒香茗。轿外尽是哭嚎之声,砍杀之响,残肢断臂就跟节日里的烟花一般满天飞舞,六千名由苏家军和紫翁山外门门徒组成的军队正在屠杀着罗义所持名单上最大的一伙义军。 李欢欢替自家男人斟满了杯温酒,轻轻掀帘瞧了瞧外头,随即笑道:“不知绣儿怎么样了。” 苏万贯正自饮酒,倒是罗义接过话说道:“嫂子多虑了,有苏总管跟着,绣儿的安危必然不是问题。只是绣儿一个女孩家,不知道担不担得起如此重任。若不是我智儿被云天派所害,也不至于要让绣儿姑娘带队杀敌了。” 罗义一声长叹还没出口,那边苏万贯已然大笑着将空杯放在桌上。 “罗老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那女儿,绝对不会让人失望,尤其是在这讨伐叛军一事上面。”苏万贯话音方落,轿外一名苏家家丁便送了信来。 苏万贯展信便笑,指着那纸上娟秀字迹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女儿那边事已办妥大半,正往北边赶去。来来来,罗老弟,你自己看吧,也叫你紫翁山主把心好好放下去。” 罗义不明所以,接过那信笺一看之下却也是大笑起来:“不愧是苏兄之女,果然是龙虎之后,小小年纪已有这般王者气度。此番有绣儿姑娘出手,紫翁山上下都放心,放心得很!” 苏万贯与李欢欢二人相视一笑,正待客气几句,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叫喊之声,随即便有两股带着滔天怒意的气息极速向这暖轿靠来。 “此事不劳贤伉俪大驾,待我料理了便是。”罗义话音留下,人已出了暖轿。 李欢欢迅速掀起了帘子,刚好看到罗义一掌打在那当先冲到之人的胸口。那被打之人以惊人的速度枯萎下去,就如同被人吸干了精血,模样极是可怕。 李欢欢眼中精光方才亮起,便又见罗义回身避过后来人一招,反手又是一掌。这一掌打来人肩头,却不像刚才那般将人吸成人干,反而叫那被打之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之后,整个人疯狂地膨胀起来,最终居然“砰”地一声炸成了无数血肉碎末。 李欢欢放下窗帘,与丈夫对望一眼,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的惧意。他们没想到,那几乎只是传说的阴阳双修之法,真叫这罗义练成了。 第363章 炮击 张云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声音中已经没了温度:“这些人就算放了也会到处造谣说我的坏话,不若就在这荒郊野地里宰了得了,一了百了,反正我也有个追查的方向,无需活口。” 上官灵听得一挑眉毛,随即点头说道:“不错,一了百了,省去后顾之忧呢。”她在江湖上消失了十六年,纵是相貌变化不大,认得出她的人却也是极少,眼下虽然开口说了几句话,这些义军却也只当她张云这魔头的女人而已。 张云和上官灵这几句话下来,那些老弱病残全数慌了神。本来能够从屠杀之中活下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些苟延残喘的残兵哪还有能够直面生死的勇气?会追着不知名的线索半路来截张云,也不过是因为胸中那一腔怒火,最重要的就是得知了张云身边并无多少人手。 可眼下的情形与这些人初时的想像完全不同,不仅被人家两人制住,眼看还要丢掉性命。 “呛啷啷”声音响起,十七名义军残兵之中也仅有那董江龄一人还算视死如归,其他人要么大声求饶,要么抱头趴地,更有甚者直接大哭起来,有个岁数不过十二的小孩子已然屎尿齐流。 张云要得就是这个结果,他摧垮了这些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也让他们彻底回归了胆小怕事的行列。而经历了张云的考验仍然保持着自己意志的,只剩下那董江龄一人。 你们都走吧,不要再轻易相信别人的话,遇事保命为上,不要轻言生死了。 被摧毁了心理防线的十六人同时“听”到了这清晰却不没多大动静的传音,他们并未看到张云动口,但那声音明显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当然,这些人哪还有那闲工夫判断声音是怎么来的,能活下命来已然是他们最大的惊喜,落荒而逃的他们甚至没注意到张云以暗器手法打在他们怀中的宝钞和银两。 上官灵无奈一笑,偏过头望向张云。后者同时转过头来,挑眉笑道:“下面这几只耗子比天阴教的打洞手段还差太远了,麻烦老婆大人一次全擒。” 张云说着向翻起可爱白眼的上官灵施个大礼,直身时猛地向后甩开链剑,“嘭嘭嘭”三声同响,上官灵人已站到了其中一个被张云掀开的洞口所在。 “不想聋一阵的话就把耳朵堵起来。”张云向那董江龄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不过后者出于对张云身手的畏惧,下意识地抬手堵住了耳朵。 清亮的尖啸声骤然响起,那洞口之下的追踪者们可就没董江龄那般走运了,强烈的声音冲击让这地洞之中的五人转眼全数昏死过去。 虽然堵紧了耳朵,但董江龄依然清楚地听到了尖啸声,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上官灵那纤细的身子是如何发出巨大声响,眼前人影接连花了两花,张云已是肩扛手提地弄过了七人,其中五个昏死过去的显然是地洞里的人物,另两个耳中出血,被封了穴道的却又不知是被张云从哪里捉来了。 上官灵走回张云身边,脸上神色有些凝重。 “这些人不是丐帮中人,紫金相间,当是紫翁山的门徒。”上官灵辨别出了这些追踪者的身份,同时根据张云之前说过的事猜到了一个有些疯狂的结果。 张云点点头接道:“不错,这些人是紫翁山的门徒。只怕丐帮已经出事了,只不知焦帮主可还安好。”其实张云多少已猜到了焦桐的下场。因为知道如此多的义军藏身之处的,天底下除了他张云便只得焦桐一人。那董江龄等人既然是被紫翁山利用,焦桐十九已然身殒。 董江龄被张云连番震慑之下心智已然恢复不少,此时听着张云与上官灵的对话,再看到这些紫翁山打扮的人,他的脑海中也想到了一件疯狂的事。 “这紫翁山主当真是疯了。不知道还有谁在陪着他发疯?天阴教是不可能的,如此算来有实力这样做,又会出手帮罗义的,就只剩下元廷和……”张云眉头紧皱,抬手解开了一名紫翁山门徒的哑穴,“你不是紫翁山的人,没想到你们苏家也掺进来了。” “你、你怎么……”这人还没等说出“知道”二字,远远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张云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他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扯过董江龄,反手拉住了上官灵,拼上了全力迈开踏空步向旁冲去,总算在那七名紫翁山打扮的追踪者被那枚精准飞到的炮弹炸成无数碎肉前一刻躲到了边上的雪坑中。 “真不消停。”张云撇撇嘴说道。 上官灵掩口笑道:“就你的身份还想消停?何况那罗智也算因你而死,罗义那小肚鸡肠的家伙能放过你才怪了。天阴教利用你若说是凑巧发觉了你的身份,那么紫翁山主那完全就是为了报仇。栽赃陷害报仇的同时还能大削义军力量,勾结元廷与天阴教抗衡,罗义这野心家不动心才怪。至于你说的苏家,就是那苏万贯苏胖子吧?商人唯利是图,何况他还是罗义的拜把子。” 张云苦笑一声,扯过一脸震惊的董江龄,大声说道:“都听明白了吧?你们各个义军之中皆有元廷探子。数月前他们汇集了各个义军首脑和位置所在的信笺被我所截,后来交给了丐帮焦帮主,只不过焦帮主怕已遇害,所以信笺泄露。你们被杀是紫翁山与苏万贯两家的利益使然,而利用你们陷害我则是他们的报仇手段,何况我还不止这点价值。你这就走吧,来人想要的八成是我,至于你离开之后是想继续抹黑我,还是要做别的,与我无关。” 张云说着拉起上官灵,二人纵身越出雪坑,上马直往那发炮之地冲去。 “老婆,你老公我这名声转眼又叫人抹黑了,以后我看我还是天天带着面具出门得了。” “呸呸呸,谁是你老婆啦,你可还没娶我呐!” “哎?我这前脚走了下坡路灵儿就不认账了啊?” “对呀,认账又没好处,当然不认喽。”可惜上官灵这笑着说的话才出口,便被张云一把搂了过去。 “你这人,人家那边瞄着咱们呢。”上官灵被亲得满脸通红。 “怕什么,端木玉那货都捉不住你老公,要让眼前这女娃娃给逮了,我哪有还脸再见人家阴使?”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一唱一和,却叫远处那原本抱着手到擒来心思的人怒火蒸腾而起,若非来前被人再在交待,真恨不能挥兵冲上去将这二人大卸八块! 第364章 真实身份 看着眼前强忍着委曲和失败的泪水的女儿,苏万贯只是温和地笑着,边上李欢欢则是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安抚。 罗义放下手中茶盏,看了眼笑而不语在那儿装佛爷的苏万贯,再瞧瞧在那儿装慈母的李欢欢,嘿嘿一声笑道:“看来这坏人还得我来做。绣儿啊,你大可不必伤心。此次我们几人让你去拦那沐小云一来是想锻炼锻炼你,二来是想确认一下那小子的真正身份,三来嘛……”看着自己干女儿那渐渐鼓起的脸颊,罗义心中流下一道冷汗,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说完,“三来就是让你见识见识那小子果决的手段和鬼精灵的心思,也好学习学习。” “爹!”苏锦绣还算保持着一丝镇定,看到了自己干爹藏在袖子里指向自己亲爹的手指。 本还老神在在的苏万贯浑身肥肉一颤,扭头看向罗义,后者此刻却在抬头望天。 苏万贯急忙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看向一向站在自己一边的妻子,却发觉李欢欢自躲在女儿身后冲自己眨眼睛,那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长叹一声,苏万贯抬眼看着气鼓鼓的女儿,堆起了笑脸拉过苏锦绣的小手说道:“我这当爹的还不是为你好嘛。那小贼手段狠决,而且一肚子的鬼心眼,连你爹我和你干爹都在他手底下吃过闷亏。趁着咱们占了上风时让你跟他过几招,凭绣儿的手段就算输了也不至于受什么重伤。爹不还特地给你弄了六门大炮么,对了,那些炮呢?” 苏锦绣一听这“炮”字,那气可真是不打一处来,伸手揪住了苏万贯脸上的肥肉一边狠狠扯着,一边怒喝道:“还敢说那些大炮,若不是那六门炮,你女儿又哪会被打得如此狼狈!?那小子鬼点子是多,也不过是仗了机巧手段而已,下次碰上,管叫他有来无回!” 罗义微微一笑,挥手退去了四下里的随从用人,压低了声音笑道:“绣儿,咱们不必下次碰面,就能让那小子生不如死。” “真的?”一听罗义这话,苏锦绣也不想着要扯自己亲爹那肥脸蛋了,一屁股把苏万贯挤到一边,顺手拿过了苏万贯手边那杯才沏好的茶水几大口喝了个干净,直勾勾地盯着罗义,等着他说出下文。 原本轻松的气氛转眼郑重起来,苏万贯与李欢欢二人也都看向了罗义。 罗义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若我推断不错,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水木生,也不是沐小云。他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传人没错,与云天派深有渊源也没错,上官家的少主之所以与其如胶似漆也并不意外。尤其是诡兵门,对他百般维护更是有着直接原因。” 苏万贯一家子的胃口叫罗义这一番话完全勾了起来,三口人都是竖起了耳朵死死盯着罗义,生怕错过了半个字去。 “那小子本应姓‘张’。”罗义忽然闭起了嘴巴,因为他知道接下去一定会有人叫唤起来。 苏万贯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激动的连话也有些结巴:“兄、兄弟,这话、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讲的!搞不好就要掀起滔天巨浪!” 罗义笑容不改,接口说道:“八九不离十。” “好!”苏万贯这一嗓子也算得上是声震屋瓦,吓得本已退到了外院的下人们都是一哆嗦。他兴奋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停在了罗义身前,搓着手说道:“兄弟,你说咱们这般下了死手陷害这小子,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这天字号的‘神箭’线索给毁了?” 李欢欢一巴掌拍在自己男人后脑勺上,笑骂道:“看你兴奋的,那小子当年坠崖都没死成,不久之前还叛出了云天派。后来跟天阴教与元廷一路较量,没死不说,一身本事还是扶摇直上,说是一步蹬天也不为过。咱们这次将他陷在正道围剿的漩涡之中,比当年天阴教为了抢‘神箭’下落将张家毁灭还差得远呢。” “是是是,是我高兴糊涂了。”苏万贯拍着自己的肥脸坐回椅中。 四人之中唯有苏锦绣最是镇定,因为她对于这等老一辈武林中人极度关心之事反而并不怎么在意。她拉着罗义的袖子撒娇道:“干爹,你还没告诉绣儿怎么整那臭小贼呢。” “整?这小子眼下的麻烦就够大了,咱们可不能再往上添油加醋,这种极品货色可遇不可求,一边将他推入绝境,一边伸手保其性命这才是好手段。”苏万贯此时说话的神情完完全全就商人的市侩与奸诈,张云就好似已成了他的囊中物。 苏锦绣小嘴撅起老高,却没再多说什么,她很清楚父亲的性格,这种时候就算是自己爷爷开口也别想让苏万贯说出去的话有所更改。 罗义笑道:“不错,眼下那些叛军被咱们灭去大半,前前后后算来少说一万四千多颗人头落地。这些人命债十九都被算在了那小子的头上,谁叫他大意了将那三封信笺交在了丐帮手中,偏巧那陈友谅又有求于我紫翁山来着。这一切只能说都是天意,该着了‘神箭’落入苏兄之手,而那张云,哼哼,我罗义可要好好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李欢欢笑着插嘴道:“你折磨他时可别忘了套出云天心剑双诀,月前我摸上越天山去,可是叫那该死的五色玄龙好一通折腾,险些便受了重伤下不得山来。到时套出心剑双诀,我定要再上越天山,当着云天派众人的面破了那该死的‘心剑’,叫他周茂白死无葬身之地!” 罗义笑道:“那是自然,只是这小子精明如鬼,怎样叫他彻底上了咱们的套,还要好好计较。” “哈啾!”张云一个大喷嚏打得十分响亮,引得这小小酒肆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好在此时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均已易容,众人虽然被声音引来目光,也不过一瞥即逝,并未在意什么。 上官灵掩口轻笑着传音道:小云,估计是紫翁山主与苏大胖子想你了吧?兴许还有那个苏小姑娘。 他们想我是肯定的,这紫翁山主的心思可不比天阴教少了多少,再加上个天字号的大奸商苏万贯在那儿帮忙,我都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然被人家猜到了。张云苦笑着传音回应,同时夹起一筷子的菜塞进嘴里大嚼。 不过我也不怎么担心身份被罗义猜到,反正以他和那苏胖子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让其他人知道,毕竟奇货可居,若是当真将我掌握在手,什么诡兵门,什么石家庄全都不足为惧,‘神箭’在手,他就是要起兵自立也有极大的可能。 张云传音不断,还没忘了将内力聚于双耳,听着四下里的谈话。 不过这罗义还真该千刀万剐,竟然犯下如此杀孽!还将这笔账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张云传音有些激动,上官灵悄然伸过的去拉住了他。 “几位,只要有了那沐小云的消息,不论千山万水,我胡三定当赶往相助擒之!眼下我还要去通知其他几位朋友,就此别过!”一名精壮汉子说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出门上马便走,只留下一连串的烟尘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音。 第365章 谣言将起 上官灵小嘴儿一撇,传音张云道:还千山万水,让人家当枪使了还不自知的呆子。也不知道动脑袋想想,那一万几千条性命,岂是一人之力能够杀得了的?是什么人能调动那般数量的武装却又不是鞑子的军队,江湖中有多少武林中人与义军有所牵扯,又有谁会将这许多义军的名单用在这等行径之上? 张云笑着将杯中酒喝个干净,又满一杯的同时传音笑道:有人特地在背后搬弄是非,何愁煽动不了这些愚昧之人?何况万言成真,到最后深陷其中之人不论清醒与否,也都不得不顺应大潮而动,而千锋所指,不正是我张云?到时我要么死,要么向罗义和那苏万贯交出“神箭”下落以救苟活。真不愧是商人,走一步算百步啊。 张云将酒壶放下,抬眼望向酒肆外面。三十余个稳定悠长的呼吸正迅速靠近,怎么听都不像是要来休息的,尤其是空气中隐隐飘动的杀气,完全就是要来砍人的态势。 嘿,那胡三前脚还说了一堆的漂亮话,后脚这就回头来要杀人?到时再放跑几个,甚至于他胡三再“救”走几人,那岂非更加坐实了咱们身上这黑锅?上官灵怒气上扬,传音给张云的同时周身灵犀劲已然提到了极致。 若是别的事都还好说,上官灵可能也会放长线钓大鱼,但今日这帮混帐东西居然惹到了自己爱人的头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她要真还能忍,当年也不会就敢抱着婴儿时期的张云从那高崖上跳将下去了。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在这酒肆动手,本姑娘就叫他们有来无回。上官灵耳听着那胡三当先靠向这酒肆所在,怒气横生之下便要提刀而起,却被张云笑着伸手揽住了腰枝。 乖老婆,平常心,平常心。咱们是要放长线的,现在根本不知道罗义和那苏胖子到底打得什么算盘,这般贸然现身,若是叫人识破了易容之术,今后可就更不方便了。张云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笑嘻嘻地开口叫道:“小二,再给我来几碟下酒的小菜!” 上官灵秀目一瞪,传音道:人家都欺负到我老公头顶上来了,你叫我平常心?我要还能平常心当年就不会抱着你这小坏蛋跳崖玩了!何况这酒肆里五个呆货又能看出个什么? “来嘞,咸肉片、炸花生、老卤蛋、脆蚕豆各一碟,客官慢用。”小二手脚麻利地上了小菜,张云却没了动筷子的心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上官灵。 宝贝老婆刚才叫我什么? 张云传音语速极快,上官灵下意识便应道:老公呀。 三字应完,上官灵小脸腾地泛起红云,直接一个漂亮的白眼拍在张云脸上,传音笑骂道:你这小坏蛋,这时候还想着占姐姐便宜! 张云笑意更浓,立时应道:这可不是占便宜,咱们这叫名正言顺,是吧,老婆大人。 哼,反正等会儿这帮人我帮你留个活口就是,剩下的全都埋了给边上那林子当肥料!上官灵小脸一扬,那张灵胜仙子的面庞带着不由置疑的神色。 张云一笑点头,就差当场给上官灵作揖下去。是是是,我的老婆大人,这些人十九都是手沾鲜血之人,此番的来意更是该死千回,小的只要那胡三一个活口,剩下的自当交由老婆大人随意处置。 上官灵一句“这还差不多”尚未传出,那隐藏在林中的胡三已然纵身而起,扬着手中大刀领着那四十多名蒙面执刀之人冲杀过来。那树林距离这酒肆委实不远,冲到眼前也不过四、五丈距离。 方才还与那胡三谈话的五名男子哪想到转眼就有这许多的凶神恶煞冲出来,而且对方这阵势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五人反应还算迅速,分别执起兵刃的同时快步往酒肆里面退去。 呸,就这还自诩正道?这酒肆中十七人,如果不算我与灵儿便只得你们五个身负武艺,在这当口竟然不顾四下无辜之人先保自身?张云心中对这五人瞬间鄙视到家,同时也松开了揽在上官灵腰间的手。 胡三虽然冲在最前,却在酒肆门口止了步伐,大刀一挥,叫身后的手下们直冲进来。 嘿,还是个怕死的货色,那敢情好了。张云嘴角一翘,手中酒杯瞬间化作无数碎片,被他手腕一抖,在空中闪过数十道细微白光。 只听得好一串痛呼声起,最先冲进酒肆中那杀手捂着被打掉了一颗门牙的嘴骂道:“是哪个混帐偷袭老……”他那最后一个“子”字还没出口,便觉得自己脖间一松,随即便发觉自己看到了身后的景色,那是一道缥缈如烟的身影,一瞬之间让人恍如置身仙境。 张云拿过上官灵的杯子,自斟自饮,不过一杯酒下肚,二杯方才倒满,上官灵人已收刀归位,伸手便拿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胡三,你这怎么把裤子都吓尿了?啧啧,那边几位兄弟,这位可是你们方才相谈甚欢的胡三胡兄弟啊,不如哪位借条裤子给他穿穿?”张云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每踏一步便有一股威势与气流从他脚下激发,将那在地上不断蔓延开来的血水迫出酒肆。 当张云六步走完到了那已然吓尿吓呆的胡三面前,满地的血液竟然都已退出了酒肆,只有些许痕迹还留在地上。 “啧,看来我这功力还不到家。老婆,你来的话是不是就成了?”张云说着扭头望向上官灵。 上官灵笑道:“不会,我的步足功夫可没你强,内力强一些而已。” “是么?嘿嘿,那看来我的本事还算不赖。”张云说着面色一敛,一双眼睛里透出仿佛能将人生生分解的锋利光芒,径直落在那刚刚有些回神的胡三脸上,“是不是?胡三兄弟。”张云一把扯掉了胡三脸上那块布,露出了后面那张吓得僵了表情的脸。 “胡三!?果然是你!你定是与那沐小云狼狈为奸,若非这对伉俪出手相助,我们几人就要被你害了!”那已然缩到了酒肆深处的五人之中领头的大个一看酒肆外面遍地的无头尸体,再瞧那胡三已经完全被吓呆了的神情,立时又觉得自己胆气十足,气势大壮,腾地站起身来便冒出了那一通“义正辞严”的话来。 当然,说归说,喊归喊,这位方才被吓得裤衩里多少有点湿的正道中人可不敢就这么走到那满是尸体的酒肆门口去,缩在这旮旯里大声说上几句已是极限。 上官灵听得小嘴儿直撇,满脸都是鄙视之意。张云倒还好些,毕竟这等道貌岸然的东西他也见过不少,有那么点见惯不怪的意思。他拍拍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胡三笑道:“兄弟,派你来的是紫翁山还是苏家?莫不成是那天阴教又或者狗鞑子?” 张云的话一句句就如大锤砸铁契,硬生生把胡三心底里最后那一点点侥幸心理尽数粉碎。 “嗯,看你这倒霉模样估计哪方都不是,苏胖子花钱雇来的吧?看你方才跑那几步估计也没个什么有名的门派当后盾,不过与那五个白痴话说得倒是十分利索,想必是苏胖子临行前特意教的,对不?” 胡三嘴巴一抖,还没接上话茬,张云的声音便又响起。 “你们先散播那沐小云做下了残害义军恶事的谣言,然后再假扮他手下反过来杀人,到时放跑一个两个,就多了些免费的谣言散播者。这般手段有个十处八处,在如今这个坏事一夜传万里的年头,估摸着不出一个月,那沐小云的名头也就完全臭了。” 张云完全无视了胡三已经抖如筛糠的身子,笑着继续道:“罗义想捉那沐小云以胁迫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苏万贯怕是盯上了沐小云身上的‘神箭’下落。对了,前几日听北边的商客们闲谈时说过,有个漂亮女人硬闯越天山,叫五条真龙打得抱头鼠窜,听人形容之下说不得就是那苏胖子的老婆李欢欢李大魔女。她若是能从那以水木生之名从云天派叛出的沐小云身上问出‘心剑’所传的云天心法,恐怕报仇也会有些希望吧。” 扑通一声,胡三坐在了自己脚下的尿里,他完全被眼前这个有如天赋神通的年轻人吓呆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眼下是该说话,还是该闭嘴。他只清楚一件事,自己反正是没了站直的力气,能坐着已属难能。 张云看着胡三的反应,一笑回身,向上官灵笑道:“全中。” 张云说着又向那五名正张大了嘴惊呆的人笑道:“这人那身尿骚味儿里面血腥气可是不轻,留之无用,我已经替你们把他宰了,回头麻烦几位把这些肥料都给埋了。至于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如何还希望几位有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再做判断。”他话音落下时,胡三的脑袋已然掉在了地上。 上官灵在桌上放下了宝钞,起身挽住了张云的胳膊,二人好似什么也没做过,悠悠闲闲地走出酒肆,上马,离去。 “紫翁山主与苏家那死胖子要做的事果然与你我猜想的出入不大,幸好眼下天阴教消停不少,否则还真得叫我忙个焦头烂额。咱们这便出发,快去丐帮洛阳总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张云话音未落,突然一个拧身,将一支凤喙作头,鹤羽成尾的长箭接在手中。 “咦?这是柳大哥的手段!”上官灵出声惊道,转眼间却只看到极远处一抹如同幽灵的黑影消失不见。 “不用看了,柳大哥骑得那是夜香。想必是奶奶叫他来送信的,至于为何不现身相见,那也不用咱们关心便是。”张云笑着解开箭上那小小的纸条,低声读道,“顺势而为,天阴将破。” 上官灵听得脸现喜色,张云则是抱紧了爱人笑道:“看来奶奶和老石头他们的布局已经成了,这二老暗中将武林搅得沸反盈天,眼下终于要一锤定音了。” 第366章 苦世 洛阳以牡丹之名甲于天下,数代都城,史来重镇,向来不缺文人墨客,更不乏慕名而来的游人。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携手入城,俨然一对出门游玩的小夫妻,随身几件行李都在一匹寻常可见的马匹身上,自是没人会多加注意。这些天张云光为了甩脱那些七七八八的尾巴就已经费尽了心思,约摸五日之前总算是甩了个干干净净,眼下这入得洛阳城的心情虽然谈不上高兴二字,却也是轻松不少。 二人既是扮作了出游的夫妻,自是不能一进这洛阳城中便四下打探丐帮所在,何况张云早听朱重八说过,洛阳丐帮总坛并不在洛阳城内,而是位于洛阳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墟之中。 若是就这般穿城而出直奔那总坛所在,张云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会有多少双眼睛盯上自己。于是他便与上官灵二人在洛阳最为有名的“来往客栈”订了间天字号的上房,转头便问明了那白马寺所在,直奔而去。 张云对于这神州佛教祖庭还是有些兴趣,而上官灵则完全就是抱着游玩的心态。 反正债多了不愁,若是成日里愁眉苦脸的,不用人家陷害,不出三月自己就先把自己苦死了,还不如放平了心态去面对。上官灵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二人在这白马寺中上香祈福,幸运地被寺中僧人请到了后殿与白马寺前代苦字辈高僧相谈。虽然张云与上官灵多少有些意外,也有些警觉,仍是随着那小沙弥到了后殿。 后殿之中甚是幽静,除了袅袅檀香淡淡缭绕,静得只剩下前后三人走路的动静。当然,如果不算上张云与上官灵耳中听来的那些或沉稳或急躁的呼吸声音的话,还是相当安静的。 小云,这些和尚看出什么了?上官灵对于张云的易容水平那自是信任十分,是以对于这小沙弥的突然出现以及什么苦字辈高僧说与自己和张云有缘这等事抱得是满满的怀疑态度。 张云也不知道这白马寺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传音回道:咱们所闻呼吸之中并无绝顶高手存在,不妨先看看这些和尚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上官灵微微点头,二人转过一角,眼前一间阐房同时打开门来。 开门的可是张云的大熟人,甚至于他差一点就要开口叫出那人的法号——“玉莹”。 玉莹和尚显然知道张云脸上这面皮之下空间何人,他也未开口说话,只是双掌合十侧身在旁,完全是请君入内的模样。 张云与上官灵对视一眼,并未多加犹豫,迈步便进了这阐房之中。 “沐施主、上官施主,老衲久候多时了。”一名白眉低垂,面容和善的老僧一身灰色僧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微笑着看出上官灵与张云二人。 看到这人,张云才明白了自己方才完全听走了样。这老僧虽然不动,但却下是那如如不同的佛祖模样,正是那立地金刚的无上境界,绝对比自己厉害了不止一筹。 张云心头微惊,目光迅速打量的同时一眼便看到这老僧左眼角下那一抹小小的伤疤。他心头一动,立时拉着上官灵拜下身去,口中言道:“原来是苦世神僧,奶奶对神僧推崇备至,老石头每每提及也是佩服不已,今日小子与灵儿得见神僧真容,当真是三生有幸。” 那被张云称作苦世的老僧淡淡一笑,右手微翻间一股大力轻轻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托起,不多不少,仿佛清风拂身而过。这老僧开口说道:“两位小友谬赞了,老和尚立志吞天下之苦,渡当渡之人,而后方可立地成佛。谁知这百年已过,却只能在这白马寺中念经候死,嘿,实在有愧于心,佛性难成。” “大师一生才是真正的问心无愧,佛心所为,张云打小听奶奶讲述时便已钦佩万分,何来大师所言?今日由玉莹和尚引领我与灵儿到此,便是与大师有缘,大师不妨有话直说,沐小云洗耳恭听。”张云说话间看了玉莹和尚一眼,后者点头回应,只是神色间苦楚甚深,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苦世那温润平和的眼中透出一抹精光,看着张云笑道:“果然是谢、石二位调教出来的高足,难怪有如此心性,也难怪那许多人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施主。” 张云与上官灵相视一笑,并未接茬。 苦世自顾结言道:“今日沐施主入城之时,刚好玉莹化缘见到。他对于施主身形习惯记忆深刻,猜测十九便是施主易了容来到这洛阳城中。而当玉莹将施主到来之事报予我这老僧知晓,贫僧便知机缘已到,那丐帮之事八成便与沐施主有关,是也不是?” “确实有关,最近那近两万义军之惨祸便是因此而起。”张云说得坦然,边上听着的玉莹和尚还是禁不住眉毛一跳。 苦世笑容逐渐明朗,开口间语气也有所变化:“看来当真有人想要陷害沐施主,无怪贫僧那徒弟非要派了玉莹过来请贫僧出山相助,只可惜贫僧已先应了旁人,是以今次施主之难却只能施主自己面对了。听贫僧一句,丐帮去不得,至少三日之内不可去。” “哦?莫不是要换上新任帮主么?”一直沉默着的上官灵开口接道。 “上官少主果然灵秀非常,确实是丐帮将要换主。焦帮主一身正气却身死异乡,眼下这笔账已经全数算在了沐施主身上。若是三日之后那朱小施主到了我这房中告知无恙,沐施主当可自如出入丐帮,但若三日后无人前来,那只怕沐施主还是早日离开洛阳,往诡兵门或上官家去才好。”苦世一口气说完,似乎有些疲惫模样,闭起了双眼不再言语。 张云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苦世,又瞧了瞧玉莹,笑道:“神僧所言不错,但小子却偏偏不想做那缩头乌龟。我可很想看看是哪一位带回了焦帮主的尸身,又是哪几位想要抢那丐帮帮主之位。” 上官灵挑眉笑道:“不错,只需看看到底何人,咱们便能知道是哪个混帐东西在背后捅得这记阴险的刀子。” 玉莹和尚此刻开口说道:“师祖,沐施主精明远胜常人,又兼正义之心,更予玉莹有救命之恩。那朱施主是玉莹过命的交情,恳请师祖允许玉莹陪沐施主前往丐帮总坛。” 苦世缓缓张开双眼,看了看张云与上官灵,又看看玉莹和尚,终于长叹一声说道:“机缘已到,阻之不得。而今丐帮已是凶险之地,你们三人切记一遇危险便以退为上策。躲避不是办法,但只要等上些时日,相信武林定会重复清明,沐施主身上的诬陷之名自会尽数清除,到时恶有恶报,善有善了,一切自会分晓。” 玉莹和尚虽然听不明白苦世的话,十余日前才接着了柳百杨飞箭传信的张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今日才晓得,这位不知道隐居了多久的苦世神僧竟也是奶奶邀请去收拾天阴教的绝顶高手之一。 第367章 丐帮新主(一) “友谅,你那边可有逆贼朱重八和那小妖女的下落!?”刘长老是个长相粗犷的大汉,说这时话含怒而发,直连他颌下那浓密的胡须也都根根贲张,好似长了一下巴的钢刺。 陈友谅也是一脸气愤填膺的模样,攥紧了拳头说道:“那逆贼溜得太快,竟连他半片衣角也没找着!” 马长老沉声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重八这孩子竟然就是害死了焦帮主的罪魁祸首!?” “老马,你也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了,怎么还叫那逆贼叫得如此亲昵!?那混帐东西勾结歪门邪道的妖女使那下作手段害死了焦帮主,还敢大模大样地回到这总坛来。若不是友谅及时赶回,还带回了帮主头颅,咱们恐怕就要被那逆贼生生骗过去了!”这当口说话的傅长老本就是陈友谅的师父,说话间或多或少都会偏帮自己徒弟。 旁边同样身负八袋的吕长老手中铁杖一顿,厉声说道:“咱们丐帮遭人暗算,如今焦帮主仙逝,长老也只剩下咱们这四个老东西,若不将那朱重八与那小妖女擒回来施以重刑,实难平丐帮之大哀!难消丐帮之大恨!” 马长老点了点头,脸上却现出困惑神情。他指着几人所围桌上那张十分精细的地图说道:“友谅一回来就在秘密部署,那逆贼是如何得了风声的?若非他先走一步,咱们又岂能叫他跑了?如今这逆贼也不知去了何处,要立时擒之只怕不易。” 刘长老那大嗓门紧接着马长老的话音响起:“老马,咱们丐帮帮人遍布天下,那逆贼又哪能逃得掉?眼下不过是叫他先行一步躲起来了而已,他还能一辈子躲着不吃不喝么?只消他敢露面,就不怕咱们找不到他!但眼下却有两件事是当务之急!” “不错,一就是焦帮主大葬。”吕长老早年受过焦桐大恩,提及帮主便是心痛不已,已然哭红的双眼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傅长老虽也流下了几滴眼泪,但这人的眼底却未见半点哀伤,甚至于有些喜出望外的感觉。他接着吕长老的话说道:“其二就是要尽快再选一位帮主,若大的丐帮岂能长期无主?” “不错,这两件事确是当务之急。只是选举帮主向来是从五袋以上弟子中选出德才兼备者,由十二位八袋长老和前任帮主共同辅佐。眼下五袋以上弟子倒是不少,可长老只有咱们四个老东西,焦帮主也已不在,又该如何才能指导出一位可以重振丐帮雄风的大英雄,大豪杰?”马长老脸上写满了焦虑二字,他掌管丐帮东南九城十镇二十村的帮众,同时还管理着整个丐帮的职位安排,向来事无巨细,生怕有何不妥。 傅长老脸色微沉,缓缓起身说道:“焦帮主上任时,恰逢丐帮大难,前代长老殒落殆尽,曹老帮主护帮战死。当时可没谁能引领或者辅佐焦帮主,帮主以一人之力独撑大局,将丐帮绝学发扬光大,更将我丐帮声威重振于这座江湖。难道马长老就不相信,咱们丐帮之中还能再出一位这等样的英雄人物?” 马长老哪敢被傅长老这般扣上个天大的帽子,急忙摆手说道:“傅长老说得哪里话来,我丐帮中青年一辈高手众多,自是有那天才人物可当帮主之重任。” 刘长老接茬说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两天之内各举人选,便在第三天同时交出名单。而后召回各处入选帮众,人齐之日便在这总坛重选帮主,而后大祭天地,替焦帮主送灵,再誓师擒那该死的逆贼朱重八!” 吕长老点点头,将那足有百斤重的铁杖往肩头一扛,说道:“我领些弟兄到洛阳城附近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那逆贼的动静,后日汇集名单时自当回归。”说罢这吕长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长老看着吕长老的身影消失不见,忽然开口说道:“吕长老与那朱重八亦师亦友……”他这话说一半,后面留下的意味却叫人不能不浮想联翩。 刘长老两眼眯起,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道:“傅老弟,你这意思难道是指吕长老他这先走一步,是另有用意?” 那马长老此刻已然低眉敛目,根本没打算插进这话题之中。傅长老瞥了他一眼,倒是不怎么在乎,接着刘长老的话说道:“咱们与友谅分散,后来随着那朱重八连遇三拨黑衣杀手,可都是那小子浴血奋战将咱们救出险境。尤其是吕长老,若非朱重八替他挡了两刀,恐怕他眼下已随帮主去了。” “那朱重八用户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险恶!先救了咱们来麻痹咱们的思绪,转而害死了帮主,若是友谅再晚归几日,恐怕这罪名便要落到他的头上。说不得这小贼便与那吕长老有所勾……” 刘长老最后一个“结”字才到嘴边,便被陈友谅笑着打断。 “刘长老,我相信吕长老的为人。吕长老执帮中之法,铁面无私,可曾有过半次的徇私枉法?”陈友谅说得郑重,刘长老也自闭起了嘴巴。 一直在边上装空气的马长老此时开口说道:“不错,正如友谅所言,吕长老天生耿直,马某人相信他。” “我傅天南并非不信,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吕长老与那朱重八平日里走得实在太近了。”傅长老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陈友谅一眼,后者也刚好递来一个眼神。这对师徒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的得意,一丝的兴奋。 陈友谅一阵迟疑,语气中也有了些犹豫之意:“不错,朱重八平日除了帮主,便只服吕长老一人。我虽与他同日进入丐帮,可这小子从未拿我当过兄弟。想必他天生反骨,只怕早已有所谋划,只是咱们不知罢了。唉,吕长老的为人我是相信的,只怕那朱重八多方蛊惑,如若吕长老念着师徒情谊……” 陈友谅的话音淡了下去,可这屋中其他三人的心头却是难以平静。 刘长老冷笑几声,说道:“说来说去,吕长老确实不得不防。咱们四人各派一句可靠帮众,混进吕长老队伍之中,也好打探一二,以防万一。” 傅长老、马长老与陈友谅三人相互看过,最终都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368章 丐帮新主(二) 吕良候做了五十年的丐帮长老,辅佐了两代丐帮帮主,教出来的丐帮英豪少说四五百之众,日前死于偷袭的丐帮长老中就有五位是他的高足。 对于焦桐的死和陈友谅带回的信息,吕良候并不完全相信。当然,他知道那就是焦桐的头颅。因为他曾看着这位帮主从少年英雄成为天下共仰的大英豪,看着他重振丐帮声威,一路追随着他的脚步,对抗暴虐元廷,压服武林败类。 可吕良候不相信陈友谅的话。因为他看着那朱重八就如同看到了当年的焦桐,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精明中透着沉稳,也颇俱豪气,尤其在不久之前那场危机之中舍生忘死的行为。若非朱重八的拼命,眼下只怕丐帮将彻底群龙无首,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这样一个深得帮主喜爱,在帮中人缘极佳的少年人,怎么就会去陷害帮主?他明明已有五袋在身,将来成为丐帮下一任帮主也并非难事,为何要在这当口做下这等叛逆之事? 陈友谅啊陈友谅,你说得话里,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偷偷藏到洛阳城中的,又是什么人?我吕良候是个粗人,却不是个傻子,若不查个清楚,你们这些人休想把重八打成叛徒! 确信了随着自己的都是亲信之后,吕良候一进洛阳城中便即七拐八绕,避过无数丐帮耳目眼线之后按着之前自己亲信留下的线索一路摸到一处宅院附近。 “师父,就是这里了。那陈友谅将两个很漂亮的姑娘藏在这院子里面,随行的有十八人,一个个都很精壮。这些人进去之后只有两人出来买过日常家用和食水之物,除此之外再无动静。”一名丐帮帮众迅速说完自己这些日子的观察所得,随后便退了开去。他是个常在洛阳城里的乞丐,不能长时间消失在大众的眼线之外,那样只会暴露他所属的势力。 吕良候抬头看了看天色,叫过两名随自己同来的帮众,低声吩咐他们小心看好这院落之后便即离去,直奔江阳城南杂居之地。 吕良候往那杂居之地去时特地从无人小径穿过,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现在人前时全然不像个乞丐模样。至于他常年带在身边那根铁杖此时也被包以木皮,若不细看还真会以为不过是根木杖。 接连穿过无数小屋,吕良候几乎是用上了轻身功夫,几个侧身闪动间已然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特点,在这无数杂居之中再平常不过的一间屋子。 “师父!”一个特意压低的声音响起,迎向吕良候的竟然就是丐帮当下正在通缉的朱重八。 “吕长老,你可有好消息带来?”这开口的声音如黄莺啼鸣,极为好听,可不正是容姿惊人的唐洛然。 吕良候先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静耳听了听屋外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重八,那陈友谅果然如你所说,与他师父傅天南还有那刘长老把新立帮主之事搬上了台面。事已至此,你可将之前未告诉我的推测说出来了。” 朱重八两手猛搓,一张脸瞬息涨红,泛白,又复涨红,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方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唐洛然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自从在襄阳赌气追着朱重八来到洛阳,这一路上所见尽这长相虽然平凡,骨子里却是霸气十足,又兼精明果决的气质神态。久而久之,唐洛然便忽略了朱重八的外貌,渐渐将他与那该死的小贼划作了一类人物——英雄俊彦。 灰鳞之鲤非以表相可度,跃门之时方显真龙神威。唐洛然曾听姐姐如此形容过那个小贼,但她一直不明白长得英姿勃勃的小贼何须跃那龙门?他生就是真龙之体,纵然叛出云天派,纵然与那邪道第一的天阴教为敌,依然应对自如,远处不显其果决睿智。 直到今日,看着朱重八这外貌普通的丐帮五袋弟子,将那与杀父之仇可以等同的帮主之死带来的愤怒生生压下,最后以平静的神态面对着自己的师父。唐洛然忽然发觉了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悸动,虽然远不如面对那小贼时怀揣小兔似地狂跳不止,却也已经不是单纯朋友之间的欣赏之意。 “那陈友谅,当真该千刀万剐。”朱重八的声音冰冷至极,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屋墙,直往那陈友谅所在望去。 “杀焦帮主的人中,必有陈友谅一个,甚至他才是主谋,甚至就是他动手害死了焦帮主。”朱重八的声音越发平稳,内里的杀意也越发凝练。 “陈友谅的野心极大,我自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他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我们被无数杀手追击,所有人都拼命想要聚在一处,一齐突围求生。偏偏就是他非要异军突出,被杀手们生生从咱们这里分割开去,最终失散不见。”朱重八一边说着,一边替自己师父倒上了茶水,这是唐洛然随身带的上好茶叶,只是香气便能使人心神齐振。 “焦帮主何等神功,便是我等尽数中毒,他却仍能以一人之力助我等先行逃离,若说区区几名追兵就能要了焦帮主的命,我朱重八第一个不信。那么又有什么人能够取得帮主的信任,然后出手杀人?咱们被杀手追得自保尚且不能,除了被冲散不见的陈友谅,便只有那傅天南一人中途与咱们失散过一阵。可是焦帮主向来瞧不上那爱贪小便宜的货色,又怎会在自己中毒之时轻易信之?” 朱重八见吕良候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当即掷出了最大的疑点:“为何陈友谅归来之时带着帮主随身的秘笈,却在宣布我是叛徒的当天方才拿出来?为何就在他回来的前后,无数义军被屠的消息便落入咱们耳中。要知道,焦帮主身上可是有那沐小云托他转交的三封信笺。虽然咱们并未看过,但那信笺上写得到底是些什么,如今已不难猜。” 吕良候两眼猛然一瞪,腾地起身,若非朱重八拼力拉着,他当真便要冲回总坛,用手中铁杖将那为了一己之欲,将整个丐帮置于险境,为了一己之利,将无数义军变作冤魂的混帐东西一杖打成了肉泥。 “师父,你眼下若是回去总坛,不用三句话就要被那狡猾的傅天南套出了你老的底细。到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眼下丐帮总坛实已被陈友谅控制了。”朱重八几句话便让吕良候冷静下来,后者更是一拍脑袋,恍然想起了那院落之事。 吕良候拉住了朱重八说道:“重八,为题险些忘了一事。那陈友谅回到洛阳时,带了两名漂亮女子,如今就在城东一座院中藏着。那院中还有十八精壮汉子随从,每日只有两人出来购买用度。那院子我已叫人看住了。” “女子?”朱重八皱起了眉头,忽然两掌一合,疾道,“我知道了,这两个女人之中定有一人与那陈友谅之前醉酒时说过的女子极为相似!否则以他的英俊相貌,早有许多女子倾心,却未有谁能入得他的眼界。有意思,他又是如何支撑着那院落的金钱?是哪个势力在他背后替他撑起的腰杆。” “小朱,那女子若真有你说得那般重要,怎会轻易就被吕长老的眼线看到?”唐洛然毕竟是女子,与男人思考的方向不同。 唐洛然这话一出,便如静水落巨石,朱重八与吕良候二人齐齐一惊。 与此同时,数支箭羽已然破窗而入,若非吕良候及时将两个小辈拉开,朱重八与唐洛然两个今日便要在这洛阳城杂居之所的小屋之中终结一生。 “吕良候,你果然也是个叛徒。朱重八,今日之后你再休想压我陈友谅一丝一毫!”陈友谅的声音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便是无数明显由硬弩射来的箭羽。 吕良候舞起铁杖奋力将朱重八与唐洛然二人护在身后,同时躲到了墙角。 “重八,那陈友谅设下陷阱,只为通过我确认你所在之地。今日是为师引来的祸事,自当由为师一人担当。你们二人随我冲出,先逃为上!”吕良候本就一肚子的怒气,方才陈友谅那话便如同点炸了火药桶,哪还会再听别人劝告? 朱重八与唐洛然二人无奈随着吕良候冲出小屋,门开光现,却只见四下里十八名黑衣黑帽黑巾蒙面之人,一个个杀气腾腾,手中硬弩,腰间弯刀,背后则是一重一轻两柄长剑,另一侧腰间的镖囊更是鼓鼓囊囊。 “师父,同生共死便是,难道要叫徒弟我做那缩头乌龟!?”朱重八两眼圆瞪,也是热血上涌。 唐洛然却是猛一扯朱重八衣袖,疾道:“聪明一世怎么这时候发傻!你死了谁替焦帮主报仇!?谁替吕长老报仇!?丐帮又要置于何地?” 三连问句让朱重八浑身狠狠一怔,四下里的杀手们可没打算放过这等良机。只一声细锐哨响,十八人如一而动,箭羽横飞的同时十八道身影四面扑向了朱重八等三人。 “唐姑娘说得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灵气十足的女声瞬息由远及近,两刀白光闪过已是两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了的账去。 “朱兄弟,和……我来了!”一声大吼,一柄不知哪拿来的挑水扁担倏忽横在了朱重八与唐洛然二人身前,硬生生将两名扑来的杀手拦腰打得横飞出去,眼看已不见活路。 “吕长老,借铁杖一用。”这一声叫唐洛然如遭雷击,却也让朱重八喜上眉头。 吕良候手上一轻,紧跟着便瞧见一名年轻人将自己那百斤铁杖使得如同轻盈宝剑,绘成漫天黝黑雷光之后,剩下的十四名杀手已然只有一人活着,还是个四肢尽断,口鼻喷血的半死状态。 第369章 丐帮新主(三) 铁杖还手,吕良候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朱重八则已经冲上去抱住了那光头和尚,又向那方才拿了铁桥当剑使的年轻人不停道谢。 “重八,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沐小云难得交上朋友,而今玉莹和尚算一个,你朱重八也算一个。我自问救朋友一把,可不是什么需要道谢之事。”张云与朱重八两掌交击,相视一笑。 “你是沐小云?公输……”吕良候忽然捂紧了自己的嘴巴,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的传人,也是云天派的叛徒,身负神箭下落,两万义军被屠惨案以及巴蜀周家被灭惨案。啧啧啧,老婆,我好像已经成了名人了。”张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的“名头”,竟尔扬眉笑出声来。 上官灵极是应景地拍给张云一个漂亮的白眼,呸声笑道:“那是,我的男人,不论是正是邪,是好是坏,都一定是天下第一号的人物。” “哎哎哎,义军惨案已经有着落了,那周家完全就是天阴教干的,你老公我可是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张云笑着为自己鸣“不平”。 上官灵大眼睛猛眨两下,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张云,随后噗哧一声笑将出来,揽住了张云胳膊笑道:“是是是,我上官灵的男人那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你看地上这些家伙,嗯嗯,都是死有余辜。” 张云笑着捏了捏爱人的小巧琼鼻,不再继续调笑,而是向朱重八说道:“重八,那陈友谅摆明了阵势要栽赃于你,当下之计莫不如遁入白马寺中,自有高人能维护于你,之后再随那位前辈离开洛阳便是。” 张云与朱重八说话,半点也没将目光落在唐洛然的身上,倒是上官灵跑过去亲亲热热地拉过了唐洛然的手说起话来。 唐洛然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上官灵的话,她自打刚才看到了上官灵与张云二人打情骂俏的模样,心底里便如横了一根难折难断的钢针,刺得她一阵阵剧痛。 张云也许并未注意,但朱重八却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唐洛然的神情变化。这些日子下来,哪怕只是小小的“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朱重八的观察。此时唐洛然心里难受,虽然面上强装笑意,朱重八又哪能看不出来? 本想同意了张云提议的朱重八在这一瞬产生了犹豫。 我该不该同意沐大哥的话?若是同意了,唐仙子会不会不高兴?为什么唐仙子会不高兴!?朱重八忽然想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这个从未有过爱恋经历的少年人,此时才真正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而得知自己喜欢的人却喜欢着别人是个什么感觉也随之清清楚楚。 怪不得唐仙子会有这般变化。沐大哥和上官少主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任谁看了也会认为这二人该当成为夫妻。唉,为什么唐仙子喜欢的偏偏就是沐大哥? 朱重八这厢出神犹豫,吕良候可没打算让自己这徒弟一直发呆。他拍了一把朱重八,开口说道:“傻小子,想什么呢?沐兄弟所提只怕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张云目光移转,微笑着望向吕良候说道:“吕长老,你很相信我沐小云?” “因为焦帮主相信你,无条件的相信。”吕良候一句话便让张云放下了戒心,也让他多少明白了这位吕长老的为人。 朱重八此时才被吕良候拍得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张云,又看了看唐洛然,一咬牙说道:“沐大哥,你的主意虽然好,但重八还是想趁重选帮主之日回到总坛,尝试揭破那陈友谅的丑恶嘴脸!” 张云眼中锐光一闪,挑起了眉头说道:“重八,你可想好了,眼下这丐帮总坛不亚于龙潭虎穴,去之九死一生。你手里可有能证明那陈友谅罪行的证据?” 朱重八脸上微微一红,僵了半晌之后摇了摇头。纵然他的所有推断全数准确,也都只是推断,他朱重八的手中没有半点证据可以用来指出陈友谅才是背叛了丐帮,谋杀了焦桐的大恶人。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冒险?”张云对于一向善于谋略的朱重八如此冲动大为不解。 边上玉莹和尚此时也是开口说道:“沐大哥说得不错,朱兄弟,切忌冲动行事啊。”玉莹历经多难,心性大为成长,方才又亲耳听得那一身经历传奇也似的沐小云将自己当作了朋友,欢喜之下也忘了什么佛家约束,开口大哥,闭口兄弟。 “因为他朱重八有实力成为丐帮帮主,为什么不去挣?男子汉大丈夫,争得就是这一口气,绝不能像某些人,做那缩头乌龟还做得心安理得。” 唐洛然这一番带着莫名火气的话让上官灵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怔。上官灵很清楚唐洛然说出这话的原因,只是她却不想点明,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爱人应当转瞬之间就明白过来,否则也就不配当她上官灵的伴侣。 张云果然如上官灵所想,只是微微一怔,立时便横起了眉毛,火气噌噌窜上了脸颊。 “唐洛然,你知不知道,你这所谓的大丈夫行径,是在把我的朋友往火坑里面推!”张云的声音直接高了八度,若不是念在唐洛然是个女子,他八成就已经冲上去先把这乱讲话的人一顿狠揍。 没想到唐洛然对怒目而视的张云完全不惧,一双秀目直接跟张云对视着。 “朱重八是你的朋友,更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相信,我们的关系比你跟他要好得多!这些日子,陪着重八共患难的是我!我知道重八有多少能力,更知道他应当有怎样的地位!”唐洛然的话带着赌气的味道,却有着斩钉截铁的气势。 “你!”张云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气得立起来了,他身子微微一动,却被朱重八紧紧拉住了衣袖。 上官灵看在眼里,心中长叹一声:这朱重八也不过如此,亏得娘亲还对他评价甚高。眼下就算小云阻下了他,只怕转过头去,唐洛然几句话就又能叫这小子前去丐帮总坛赌命。 朱重八没来得及开口,因为张云送给他的是一个抡圆了胳膊的大嘴巴,直打得他当空翻了三圈之后拍在地上。 “不知进退,目光短浅!你们好自为知!”张云这还真是第一次被朋友拒绝了自己提出的正确的建议,心里面那种难以形容的怒火,让他冲动之下一巴掌抡了出去。虽然出手便有些后悔,但张云在这种事上又岂是优柔之辈?他拉过上官灵,大步往远处走去,那正是出城的方向。 走出数丈,张云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还未动作的玉莹和尚。虽然张云并未开口,但个中意思玉莹自是清楚。 “我不放心重八,沐兄。”玉莹话语不多,语气却极是郑重,他说着向张云深施佛礼,再起身时已是一尊金刚罗汉。 张云耸了耸肩膀,沉着脸回过身去,与上官灵二人转眼消失在街角。 “唐仙子……” “叫我然儿就是,谢谢你。”唐洛然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背转身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刚好是张云与上官灵消失不见的街角方向。 朱重八何等的心思,怎能不知唐洛然此时心中所想,但他却下意识地将胸中那一抹醋意压下。他已然应下了争夺丐帮帮主之事,自当全力以赴,更要小心谨慎。这事有多么凶险毋庸置疑,看看师父吕良候和兄长玉莹二人的表情,朱重八就知道自己选择了怎样一条道路。 可朱重八并不后悔,也许是受了唐洛然的激将法才下了这等决定,但他并非完全没过脑子。焦桐已死,诸多长老之中唯一会支持自己的吕良候也已经失势,要查出陈友谅罪行的证据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既然已是死地,那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丐帮总坛将要举办的帮主大选,正是搅混这潭深水,将其中泥沙尽数翻起的最佳时机。或许要冒着巨大的,关乎生死的风险,但朱重八认为值得。 上官灵挽着张云的手臂,安静地陪他走了半晌,忽然将头靠在张云的肩侧,有些担忧又有些撒娇地说道:“老公,我刚才是知道唐洛然会说出那种话的,可我故意没阻止她,也没插嘴。” 张云阴沉的脸上泛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伸手搂紧爱人的纤腰,感受着掌间的柔软,开口说道:“我知道的。只是即便唐洛然不意气用事使那激将法,朱兄弟八成也会选择在丐帮大会上突然出现,好在这几乎无解的境地中争取浑水摸鱼,将陈友谅这尾大鱼从泥塘里抠出来。” 上官灵笑了起来,她就知道自己的爱人,自己中意的夫君,一定是个聪明至极,果决重义之人。尤其重要的是,夫君的心中,上官灵才是最为重要的人。 张云揉了揉上官灵的小脑袋瓜,惹得怀中美人一阵娇媚的白眼的同时,也让他自己的心有所平复。 抬眼望天,张云缓缓说道:“朱重八,不是个简单的少年人。焦帮主在收我那三封信笺时,曾要我许诺一事,那便是救朱重八三次。我曾以为这等事情永不会发生,却没曾想这才过了几日,竟就成了真。” “丐帮大会之时,咱们去救他便是。”上官灵说得淡定,其中凶险却只有二人自知。 张云笑容渐渐明朗,他低头在上官灵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上官灵一阵娇羞之后方才哈哈笑道:“既然是龙潭虎穴,我可不敢一人去闯。玉莹和尚不是神僧的徒孙么,那咱们就去看看能不能赚个绝顶的后盾。至不济了也能借来几个白马寺的高手充充门面不是。” 第370章 丐帮新主(四) 有些出乎张云的意料,当他与上官灵二人回到白马寺时,苦世神僧已然离开,听说是有一灰袍道士前脚赶到了白马寺,后脚苦世便与那道士一同急匆匆离开了洛阳城。 好在苦世走之前特意交待了白马寺僧众,张云幸运地得到了白马寺十二白禅法师的应允。而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十二位看来不过三十上下的白衣僧人自从入寺以来,除了苦世与几名在寺中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火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十二白禅僧可以说是白马寺压箱底的宝贝,张云初时还担心这些人虽然身份安全,却会因为久不离寺在与人交手时吃了大亏。没想到张云出手连试十二人,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十二位僧人中九人落败,两人平局,更有一人险胜了张云一筹。虽说是切磋,张云未出真力,但这些僧人过招动手时的经验之丰,实在让他刮目相看。 上官灵一边替张云擦去汗水,一边笑道:“笨小云,你想想你自己不就知道这些白禅法师们为什么如此强大了。” 张云歪了歪头,随即恍然笑起:“我倒忘了,苦世神僧何等的江湖阅历,随便拿出一点都够寻常武人一辈子受用,何况这十二位法师都受了苦世神位二十余年教导。嘿,是我犯傻了。” 那略略胜出张云一筹的僧人笑着双掌合十道:“师父他老人家临行前曾交待我等,但凡沐施主有所要求,不论刀山火海,甚至十八层地狱,贫僧与众位师弟都将义无反顾。” 张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大师哪里话,说得好像我要带你们去地狱游览似的。” 上官灵在旁边笑着一撇小嘴儿笑道:“大师可是一点也没说错,跟着你呀,完全不愁没有险境可闯,更是不担心自己会活得太久呢。” 那白衣僧人笑容大开,仍是合十笑道:“女施主言重了,贫僧听师父说过沐施主的种种侠义之举,以下钦佩至极。佛祖渡人,师父教我等不必在意入世出世,凡渡人之处便有佛在,凡我等所在,便是西天。贫僧与众师弟自当以沐施主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一个长得温文尔雅的光头和尚,说出了好似江湖草莽般的豪气话语,看似滑稽,却着实让张云一阵感动。只是张云也没想到,因为这“马首是瞻,绝无二话”八个字,十二白禅僧当真追随他行走天下,立下无数功绩却不显声名,最终殒七余五,均成一代禅林巨擎,后世称之禅门五祖。 闲话少说,光阴一纵而逝。由丐帮三位长老提名共计七名五袋弟子已然齐聚洛阳城外总坛所在。 三十年未再有过的丐帮大会再度召开,只是这一次却是悄然而动,除了丐帮中首脑人物,少有普通帮众参与。 丐帮总坛有一绿竹台,历来只有帮中大会之时方会用到。此时台上便有十余人,除了三位仅存的丐帮长老,另有三名七袋弟子充当审核之职。至于七名入选的五袋弟子,自是包括了陈友谅在内,只是这七人分占一处,似乎相互之间并不如何服气。 台下三百多名丐帮各地派来的头脑人物,其中二人站在角落之中,并不起眼。但若是张云人在此处,恐怕立时就会认出那是朱重八与唐洛然二人假扮,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两名老丐,正是吕良候与玉莹和尚二人所扮。 只听那傅长老清咳一声,双手下压示意全场安静。他走到台前,气运丹田大声说道:“各位,众所周知,咱们丐帮不久之前因为叛徒朱重八之故,焦桐焦帮主被害惨死。数日之前那与朱重八窜通一气的吕良候又被小徒陈友谅发现马脚,只可惜被他杀了许多帮众之后逃遁不见。今日我丐帮新选帮主,一来是要重振我天下第一大帮声威,二来就是要捉拿朱重八、吕良候和那从旁协助的小妖女,将这三杀之以祭焦帮主在天之灵!” “杀!杀!杀!”数百丐帮帮众义愤填膺的吼声当真有些声震寰宇的气势。 傅长老面露欣慰神色,等众人神情稍加平复之后振臂高呼道:“丐帮当务之急便是选出一位德才兼备,又立下大功的五袋弟子成为新任帮主,由我们三个八袋长老和三位即将升为八袋的七袋弟子为辅助,以领导后续替焦帮主报仇大计!我傅天南举贤不避亲,提名陈友谅为下任帮主人选!” “陈兄弟带回帮主遗体,揭破叛逆阴谋,于丐帮有天大功劳,我周二狗自问不如,帮主之位当由陈兄弟担任!周二狗自愿退出!” 随着那站在台上自称周二狗的五袋弟子起头,原本看来相互之间都在较劲的七名五袋弟子,除了陈友谅自己,其余六人皆是自称无德无功,将位置让给了陈友谅。 朱重八看得眉头一跳,却将头上罩着的破布包得更紧,眼下还不是出声的时候,他需要隐忍,也必须隐忍。 陈友谅倒也不见谦虚,只是怡然自得地站在台子正中,仿佛那帮主之位已胜券在握般,脸上尽是胜利者的微笑。那可是百万帮众之首,多少小国小帮人口加在一处也不如丐帮人多,当了这一帮之主,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功绩!陈友谅到得此时仍能压住胸中兴奋之意,已属难能。 四下里支持陈友谅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一声炸雷似的动静响了起来。 “陈友谅,你害死焦帮主,又嫁祸朱重八,更设计陷害了吕长老,不知道你晚上睡得香是不香!?不知焦帮主是不是来找你索命了呢!?” “不错,你这些年来处心积虑撤换总坛帮众,却不知众口难防!你与紫翁山合作害死焦帮主,这要是当上了丐帮帮主,指不定哪天就把咱们丐帮整个都卖给了紫翁山,甚至是卖给了狗鞑子!” 说话间两名长相几乎一样,都是铁塔般身材的壮汉跳上了绿竹台。这二人均是五袋弟子,只不过一身打扮比之干干净净的陈友谅可要更像乞丐。 陈友谅瞥了瞥这兄弟二人,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朱重八的两个死党。怎么,你们两个是赶着来告诉大伙,你们与那叛徒其实就是一丘之貉吗!?” “什么一啊二啊,我们兄弟不懂!我就想问问你,你与那些死去的长老们分散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焦帮主一身盖世神功,又怎会轻易死于人手!?你若问心无愧,那便当着这许多帮众说出来!”这两名壮汉所说义正辞严,竟尔在台下的数百帮众之中带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这二人说罢看着台下众人反应,脸上多少现出了些喜色。他们却没注意到,陈友谅眼底里闪过的一丝……窃喜。 第371章 丐帮新主(五) 陈友谅缓步走到那兄弟二人身前,挑眼看着二人,那眼神仿佛能直透人心。不过陈友谅这眼神也就只能吓吓这对憨直的兄弟。 “你、你总看我们做什么?”兄弟二人倒真是心思相通,连结巴都是异口同声。 陈友谅眼底里的得意愈发明显,他嘴角抬起,略微抬高了声音说道:“你们两个平日里三拳打不出个屁来,今日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如此能说会道了?是不是有人教了你们?” 若只是这兄弟二人自己,哪会想到陈友谅会问这种问题,兴许就要被这接连两问打成了哑巴。好在他们早就有所准备,其中一人立时开口道:“废话少说,我们兄弟平日不过少言,但还不是瞎子哑巴!你可敢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当日返途去想要相助帮主。天见可怜,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碰到了成功脱困的焦帮主。帮主感我回身相助,将丐帮两大绝学尽数传给了我。我们二人往约定之地行不过半日便又遇上了朱重八那厮,他向帮主大献殷勤,后来却伙同唐洛然那妖女在帮主饮食之中下了破功散。到得第二日上焦帮主功力尽失,又被追兵赶到。那朱重八临时倒戈,将我捅伤,又一剑害死了焦帮主。好在那时离会聚之地不远,我拼死才带回了焦帮主的头颅。” 陈友谅的语速本就越说越慢,直到他忽然闭嘴,这绿竹台上又已多了一名包得甚是严实的丐帮帮众。 “朱重八,我说得是也不是?”陈友谅这话一出口,立时引来四下里一片惊呼。 “朱重八!?” “他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杀了他!替焦帮主报仇!”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要杀朱重八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台下人潮涌动,若非绿竹台边上一圈五、六袋弟子死命拦着,那些丐帮帮众只怕已经冲上台去,乱拳将朱重八打成了肉泥。 朱重八脸色镇定十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友谅,开口说道:“你身上的伤在哪?可敢叫这许多帮众看看?” 陈友谅冷笑一声,一撩衣服,露出了一左腹间一处利器贯通的伤口。那伤口已经结痂,这般夜色之下光凭火把的光亮却是看不真切。 朱重八早料到以陈友谅的心性这等自伤之事做来就跟吃饭喝水一般容易,他指着那伤口所在说道:“你可敢到洛阳城晴空馆请霍大夫验一验是新伤,还是旧伤。” “不错!说不定就是你小子自己伤了自己,却来栽赃嫁祸!”那对铁塔似的兄弟此时一左一右,将朱重八护在了中间。 陈友谅不慌不忙地说道:“原来如此,果然就是朱重八这逆贼亲自教得你们这些学舌之语。看来今日我设下此局,瓮中捉鳖当真是合适之极。” 朱重八听得一怔,他知道陈友谅的性格,就如陈友谅清楚他的性格一样。如果是陈友谅眼中的自己,他朱重八一定会先逃为上,而后再多方手段另图东山再起。又怎会冒这种九死一生的大险,到这丐帮总坛,在这选新任帮主的大会上谋求那几乎不可能的胜利。 看着朱重八脸上露出少见的惊愕神情,陈友谅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强忍着胸中的兴奋,仰天哈哈大笑道:“朱重八啊朱重八,我陈友谅此时已是丐帮帮主,天下丐帮帮众都已接到了绿竹令。今日这大会根本不是什么选帮主之会,而是专门为你这叛徒所设,也为了那三人所设!” 陈友谅说着突然两手同时高举,大喝道:“静!”这一声令下,台下那本还骚乱无比的数百名丐帮帮众突然间齐齐蹲下,刚好露出三人身形,正是唐洛然、玉莹和尚与吕良候三人。 朱重八牙关咬紧,瞳孔骤然收缩成点。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恐惧感同时袭上他的心头,这是他朱重八离家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玉莹兄长的面前,在师父吕良候的面前,在唐洛然唐仙子的面前! “你想问我是怎么猜到你的心思的么?”陈友谅脸上的得意神情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我根本没猜,也不用猜。我只是赌,赌了你朱重八会因为那妖女的缘故拼这一把。” 陈友谅扬起头,用一种上位者的目光斜睨着朱重八,抬手一指台下那刚被吕良候和玉莹和尚齐齐护在中间的唐洛然,大声冷笑道:“那妖女就是你的软肋,你朱重八最大的软肋,会让你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陈友谅手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没有疯,只是怕自己因为过度的兴奋和胜过了朱重八的喜悦而发狂。他那张已然扭曲的面孔带着难看的笑容,瞪着双眼看向朱重八,强压着声音中兴奋的颤抖说道:“所以今日我赢了,你,败了。” 朱重八鼻中一声冷哼,整个人突然向前冲出。 傅天南口中“呸”了一声,整个人大鹏般跃向朱重八。吕良候的弟子,傅天南可不敢真叫那朱重八靠近了陈友谅身边,毕竟那两本丐帮历代传下的秘笈陈友谅还只字未练。 “救大哥!”那兄弟二人显是早有准备,朱重八身子才动,这两尊铁塔已然随在了他的身边。 傅天南一双手练得大力鹰爪功,两根手指就能将三指厚的青石板生生捏断,此时虽有那壮如铁塔的兄弟二人同时来挡,却还是被他两招之间尽数废去。 只是出乎了傅天南与陈友谅二人的意料,朱重八竟然在那对兄弟倒下之后拧身迎向了傅天南。 傅天南心下大奇,却也不敢怠慢,两爪左右分抓,便要将朱重八双臂一举废掉。哪知对手在离自己还有五尺多远时突然弹臂出掌。朱重八这一掌出手时还在五尺之外,可当傅天南两爪将要触到朱重八双臂之时,那一掌竟已到了傅天南胸口前一寸之外。 这要是傅天南一爪下实,朱重八两条手臂废掉是必然,但对方这根本感觉不出什么力道的手掌也必将在他的胸口按个实在。 傅天南在心下犹豫的瞬间,突然明白了这一掌到底是什么。 “翻天掌!”傅天南的惊叫声连带着把这绿竹台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砰”地一声闷响,傅天南断线风筝似地倒飞出去,滚落在地,生死不知。 第372章 丐帮新主(六) “杀了他!杀了他!”陈友谅脸上的笑容已然完全僵住,他赌对了朱重八一定会在这丐帮选主大会上出来捣乱,赌对了他一定会有人同行,赌对了他发难的时机,却单单没料到这朱重八竟然已经得了焦桐的真传。 翻天掌,丐帮传承无数代帮主之后精炼而成的至阳掌法,共有一十二掌。焦桐之前已有三代帮主最多只能练成三掌,即使如此,那几位帮主纵非天下顶尖的高手,也是众人仰望的存在。这朱重八才多大的年纪,更是半路习武的家伙,虽然勤恳有余,但毕竟先天已过,武功再练也不会高到哪去。 你竟然练了翻天掌,很好!我本欲留你半条性命见证我陈友谅坐拥天下第一大帮,没想到你却偏偏要寻这死路!陈友谅心下恨得咬牙切齿,脚底下退得可是半点不敢含糊。 那可是翻天掌,一掌将傅天南打得人事不知,是问现下的丐帮之中有谁敢直掠其锋!? “陈帮主放心,这小子就会一掌!待我与马长老破他掌法!”刘长老一声怪啸,与那马长老双双攻向朱重八,不过数招之间便已将朱重八拦在了原地。 原来朱重八这翻天掌虽是焦桐亲传,但受限于年龄和资质,能练成这一掌已属难能。这一记翻天掌更是朱重八压厢底的绝技,若非被逼到了绝境那是绝对不会用将出来。 这一记翻天掌厉害是厉害,但因为只有一掌,若非先前傅天南大意,面对丐帮八袋长老这等高手,朱重八至多能够自保,落败只是迟早之事。 朱重八越打越是心急,因为下面那数百帮主已然开始疯狂地扑向玉莹和尚等人,因为那陈友谅又一次镇定下来,重新露出了那让人恶心的得意笑容。 “别杀他,废他武功,我有许多大礼给这叛徒准备着呢。比如台下那小妖女,长得实在是国色天香,陈友谅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色女子。”陈友谅的话就像一根根锐利的长矛,残忍地攒刺着朱重八那本来坚强的心,尤其是借着唐洛然的存在,那威力放大何止百倍。 “陈友谅!你这谋杀帮主的逆贼!我要杀了你!”朱重八两眼通红一片,发疯般连出两掌迫退了马长老,回身就要扑向陈友谅。 刘长老哪肯放过这等大好的机会,一指点出,愣是在朱重八的右肋下点出一个血洞,随后又补上一脚,将朱重八踹得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滚成了一团,重重摔在绿竹台边上。 “重八!朱重八!”唐洛然此刻虽然狼狈,却仍然关注着台上的一切。当她看到朱重八重伤倒地时,心底里那股担忧和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的内疚尽数化作了深深的歉意,只是这歉意又是否能救下朱重八的性命?似乎不能。 “朱兄弟!”玉莹和尚将手中扁担抡成了一轮圆月,却无奈对手众多,又均非寻常庸手,他这几下非但没冲出人群,更险些叫四下里的丐帮帮众突破了他与吕良候组成的防守圈子。 “护住唐姑娘,咱们先退!”吕良候牙关已然咬出了鲜血,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在那绿竹台上被人重伤生擒!可他更答应过朱重八,若是出了事,一定要护着唐洛然离开这丐帮总坛。 玉莹猛一回头,眼中尽是血丝,可他的怒吼却被噎在了喉咙里,因为他也想起了朱重八郑重的托付。 唐洛然此时却是一怔,虽然明明离得很远,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看到了朱重八的眼神,那是叫她快些离开的眼神,叫她保重自己的眼神。那是她最最讨厌,却又觉得心底里一阵扭痛的眼神。 “混蛋!”唐洛然一声尖叫,忽然间展开轻功自玉莹和尚与吕良候二人之间冲了出去。她这一下速度极快,又兼突然移动,四下里的丐帮帮众居然没人拦得住她,叫她几下便冲到了绿竹台上。 陈友谅此刻就站在朱重八身边,正打量着破衣烂衬也难掩其绝色的唐洛然,冷笑道:“怎么,唐姑娘有话要说,还是要救这逆贼?” “我用自己换他活命,你放他走。”唐洛然指着地上已然动不了的朱重八,说出了一番她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话来。 “哦?姑娘以为我要留下你,还需要谈什么条件么?”陈友谅脸上笑意渐渐转淡,声音也淡淡变冷,“你与这朱重八本就是共犯,是死是活而今都不过是我这新任丐帮帮主一言之事,竟然还想跟我谈什么条件?不知唐姑娘凭得又是什么?” “就凭我要救人,就凭我要你陈友谅放人!”霹雳也似的大喝声当空爆开,一道银光匹练般凌空砸下,看来竟是要将陈友谅连同地上朱重八一道劈成几段一般。 刘长老拼了全力才将陈友谅扑开,二人扭头看去时,才惊讶地发现这历经数百年未有损坏的绿竹台被这一道天降银光生生分作了两半。而朱重八与那唐洛然刚好就在另一半上,陈友谅这一边只得他与其他丐帮中人。 那一名年轻人白衣白靴,手中如龙如蛇的曲折链剑好似活物般缓缓盘在其身周,那一副眉眼俊郎如天上星河,不正是张云还能是谁? “啊呦,果然跟你说得一样,幸好小云你先行一步,否则还真要被这陈友谅害了朱兄弟。”衣衫如火,人赛天骄,上官灵出现的一瞬间,被唐洛然战去了十成的天地之美瞬间被上官灵身上的灵气夺去六成,更叫那刚要发怒的陈友谅看直了双眼。 本以为唐洛然就是仙子下凡,可这女子,不正是活脱脱的天上仙女么? 陈友谅的大脑自动忽略了方才上官灵的话,反而起身拍去了灰尘笑道:“这位沐兄弟,还有上官少主。今日是我丐帮大会,也就是擒朱重八这逆贼与唐洛然这妖女替我前任帮主焦桐报仇的祭祀大会。不知道二位这突然到来是何用意?” 张云皱起了眉头一撇嘴,故意阴阳怪气地说道:“陈帮主啊,你看看下面这些帮众,似乎可没拿我们当客人呀。” 陈友谅眉头一跳,看向张云时目光里已尽是仇视。只听他开口笑道:“沐兄弟哪里话?那下面帮众们不过在围攻朱重八的两名同谋而已,这也是变向保护二位不被那朱重八的同谋钳制。要知道,二位可是我丐帮的贵客呀。” “哦,贵客是吧?好说,好说。那我就自大一次,不把你这谋杀焦帮主,联合紫翁山与狗鞑子篡了这丐帮帮主之位的陈友谅当人看了啊。”张云边说边笑,陈友谅却是听得脸色发白。 这沐小云是怎么知道我与紫翁山的合作的?陈友谅脑子里的问题还没转完,那马长老已然带了三名七袋弟子扑向了张云,同时口中大喝着“竟敢对我帮主不敬”的话语。 “哎?我们不是贵客么,怎么要动手打人呢?”上官灵眨着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微微偏过头必出疑问的模样十足可爱,居然看得陈友谅差点就忽略了刘长老与那三名七袋弟子身中数记刀鞘重击,倒地哀嚎的场景。 张云一揽上官灵,向那看得眼中喷火的陈友谅笑道:“陈小狗,不对,陈叛徒啊。看到没,这女人就是我的软肋,你大可以先来擒她,我肯定立刻束手就擒,要杀要剐都会悉听尊便呦。” 看着张云一脸的真诚,陈友谅自然相信上官灵就是眼前这沐小云的软肋,但却绝不相信这该死的年轻人会让自己轻易擒得上官家的少主人。 “你不动?好,那我动啦。”张云话音一转,变作了仰天长啸,十二道白影随之冲进了丐帮总坛。那十二道雪白的影子连成一串,所到之处势成破竹,眨眼之间已打飞了数十名丐帮帮众,在未杀一人的前提之下冲到了已然支撑不住的吕良候和玉莹和尚身边。 这时陈友谅才看清这十二人竟然都是白衣蒙面,手里使得清一色精钢的扁担。这些人根本不说话,动作更是不见丝毫停滞,救了玉莹与吕良候二人便复冲出,两个呼吸之间居然已跑得无影无踪。 朱重八刚刚体验过的巨大屈辱与挫败感这回完全降临在陈友谅的身上。他不敢相信仅仅十二人,凭着十二根黑黝黝的扁担就将自己志在必得的两人救走。更不敢相信这沐小云居然不用那十二人相护,就与上官灵两人在这绿竹台上,面对着数百丐帮帮众。 “老婆大人,请问当年你面对过的阵仗,有这般凶险的么?”张云伸指一挑上官灵的下巴,笑得那叫一个邪媚。 上官灵嘟起了小嘴儿,转眼看了看四下,随即哼道:“怎么可能,这点阵仗才哪到哪?也就这个水准吧。”她说着还没忘了伸出自己那娇嫩的小手指比了比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擒杀这二人者,升长老位!”陈友谅的吼声中都着剧烈的颤抖,他说话时人已滚下了绿竹台,退到了丐帮的人海之中。 陈友谅不再准备折磨任何人,他只想眼前这沐小云死!只要这人死了,陈友谅自信天底下就再没哪个同辈中人能与自己一争高下,更不会有人知道自己与紫翁山的合作。至于台上这些听清了一切的丐帮长老,不顺者杀了便是,不足为惧。 “好啊,欢迎来杀。”上官灵笑着做了个鬼脸,随即伸手紧紧抱住了张云。 一直愣在一旁的唐洛然忽然觉得自己腰间一紧,随即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倒飞起来,边上正是刚刚才因为剧痛昏迷不醒的朱重八,至于那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则正在他们的上方。 月光闪过,几道透明的丝细折起了几缕皎洁的光芒。 第373章 丐帮新主(七) “沐!小!云!”陈友谅从未发出过如此疯狂的嚎叫,满溢着愤怒的声音响彻了丐帮总坛的上空。 马长老已经下去察看傅天南的伤势,刘长老则是带着拍马屁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帮主,咱们追是不追?凭咱们丐帮帮人之多,想必就算一时不及,这几人也逃不远的。” 陈友谅涨粗的脖子此时正缓缓恢复正常,涌上了面孔的血液也在渐渐流回来处。他冷眼看着张云等人离开的方向,半晌之后才开口说道:“不必追了,这沐小云是我心头大患,更是紫翁山与那肥猪的眼中钉,肉中刺。留着沐小云的活口,比起杀了他更有用处。” 刘长老倒不关心陈友谅对于张云的分析,反而在听到了“紫翁山”与“肥猪”之时身子一颤。这两个字眼可都是方才那公输传人亲口提到过的,也是他刘义才刚刚第二次听到的。这新任的陈帮主何等的手段与算计,刘长老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故意说给我听?看来我真是老了,后生可畏,心如蛇蝎啊。刘长老心底里的愤怒一闪而逝,最终全都化作了一次无声的长叹。他老了,只是想在这丐帮的高位上好生活下去,直到死在这生活了六十余年的天下第一大帮之中。 所以刘长老选择了屈服,放弃了所有的质疑和猜测。他向着陈友谅单膝跪地,恭敬说道:“刘义谨遵陈帮主号令,赴汤蹈火,绝无退缩。” 陈友谅眼角微弯,紧绷着的唇角上带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转过头看向这个已然一头白发的长老,开口时的语气已然温和了许多:“刘长老劳苦功高,我陈友谅都会记在心里。等会儿麻烦你也把我刚才的话转述给马长老听听,若是他有任何想法,尽管来找我便是。” 刘长老恭声称是,倒退着到了绿竹台边,看了看那些似乎早料到他刘义会有那一跪的七袋弟子,默不作声地下了台去。 断成两半的绿竹台上一阵清风吹过,只剩一人的陈友谅背起了双手,望向台下不知何时跪了满地的丐帮帮众,那股方才曾被张云差一点就打压得一干二净的王者威势又一次爆发开来,仿佛天地之间,他陈友谅已是那站在最高处的一人。 唐洛然眼前重见光亮时,已然身在一处屋中,鼻间淡淡的檀香让她知道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当是佛教寺庙。 朱重八躺在一张大床上面,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正对着昏迷不醒的朱重八指指点点,却无人出手相救。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唐洛然想要大喊时才发觉自己不但出不了声音,身上也只有眼珠和眼皮还能动弹,若不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在继续,唐洛然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察觉到身后唐洛然呼吸速度的变化,张云虽未回头,却仍是开口说道:“是你激得重八去了那丐帮总坛,是你让他不自量力,陈友谅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你是重八的软肋,就如灵儿是我我的软肋一样。只可惜,你比我的妻子差得太远太远,不足以辅助重八。希望你能记住,朱重八是龙前鲤,不要让要成了泥中鳅。” 张云说完将三枚药丸塞进了朱重八的口中,随后便走出屋门,也不知去做什么。 上官灵倒是回过身来,看着唐洛然说道:“不论你是喜欢小云,还是对重八兄弟有意,都请你珍惜哪怕只是友谊的存在。我承认我不大喜欢你,但你救过小云的命,我上官灵会铭记在心,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全力报答。” 唐洛然很想说一句“我不需要你的报答,我只要你的男人把我放在他的心中”。可她开不了口,甚至想用眼神来表达胸中的怒火都办不到。 可上官灵还是看出了唐洛然心中所想,也许正应了她名字中那个“灵”字。这个灵秀灵动灵气十足的上官家少主人有一颗七巧玲珑的心。 上官灵微笑着说道:“你身上的穴道是小云封的,我也不会解,否则我一定会让你说出那句‘不需要我来报答你,只要让你能在我男人心底里占有一席之地就行’的话来。其实你还不清楚,若非小云心中把你那背叛了他的姐姐当作了好友,把你也当作了可以共生死的朋友,他又怎会与你多废口舌?我心眼是不大,但若是小云真心喜欢了哪个姑娘,说不得我还要好好帮他。可你不是,希望你能珍惜眼下你在小云心中的地位。” 上官灵说着回过身去,语气平静地吐出最后一句:“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救朱重八的。” 唐洛然被上官灵最后一句话说得微微一愣,回神时便只见上官灵整个人倒翻而起,从朱重八上方飞过时双手幻影般上下翻飞,空气只留下了几乎响成了一片的“哧哧”声响。 一个翻身落在床上,上官灵盘膝而坐,双手指尖好似泉水涌出,随她指绽莲花,又已在朱重八身上虚点了一十八次。 唐洛然正看得瞪回了双目,忽然便瞧上官灵双掌同时抬起,仿佛加了千钧力道般重重拍下。 “嘭”地一声巨响,唐洛然心头猛然一跳,吓得闭起了眼睛同时心中怒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抢了那小贼,还要假借救人的名义杀了重八!我唐洛然发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杀…… “这是哪?上官少主?唐姑娘呢?沐大哥在哪?玉莹大哥还有师父他……” 朱重八那毫无滞涩的说话声打断了唐洛然的思绪,随即又被另一个灵动的声音打断。 “你放心吧,唐姑娘好好的什么伤也没受。玉莹和尚跟吕长老现在有你沐大哥照看,又有白马寺的高僧相助,只不过因为受了不少皮肉伤,一时半刻不能乱动就是了。”上官灵连珠炮似地说完之后,便笑吟吟地看着朱重八。她很清楚,这个已经清醒过来的少年人一定会有话要说。 “上官少主,朱重八知错了。”朱重八一脸的惭愧,正要继续说下去,屋门刚好被推了开来。 “你知什么错?你又有什么错?逞英雄,你很英雄啊!就会一记‘翻天掌’,我还以为你练成了全套那敢放出那种大话!我本当你是人中龙凤,谁知道却是个见了温柔乡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呆头鹅!唐洛然一句话你就敢闯丐帮总坛,玉莹和尚的命呢?他不是你兄弟么!?吕良候吕长老的命呢!?他不是你师父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混帐东西那句‘师父’是白叫的!?” 张云这一进屋就对着朱重八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临说完了更是一把将朱重八拽了起来,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提在空中。 “我救你一次,就坏了无数布局,断了无数后路。你觉得‘沐小云’这三个字在武林中还不够响亮?非要叫我假手丐帮再名扬天下一回?下次要死自己去,对了,你可以带上这个蠢到家的女人!” “你才蠢!你才笨!重八才是大英雄,大豪杰!你不过就是个只会四下逃窜,耍耍小聪明的胆小鬼!”唐洛然那明显憋了许久的怒火陡然间冲开了她被张云封住的穴道,整个人突然一颤,随即就骂出了刚才那番音量大得惊人的话来。 张云两手一松,唐洛然顾不得自己刚才骂人,急忙伸手就要来扶朱重八。谁知她这穴道方解,自己还走不利索,这一突然伸手,整个人都往前倒去。 唐洛然只觉得足下被人一挑,不由自主地前踏两小步,身子不但站直,还刚好扶住了朱重八。 张云不露痕迹地扶了唐洛然一下,顺势就坐到了闲边的椅中,冷笑着说道:“若大英雄大豪杰都非得落到被我这等胆小鬼救命的地步,我沐小云倒宁可做个胆小鬼。没事我也救救这些傻了吧唧的英雄们,也算是寻个开心,找个乐子。” “然儿,沐大哥说得没错。这一次是我自己冲动了,不是你的问题。”朱重八对于唐洛然维护自己十分开心,但他更清楚沐小云那是为自己好,纵是开口骂人也是在教导自己。既不想唐洛然被人说,又不愿顶撞全然没说错的张云,他也只好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 张云眉头一紧,冷声道:“真有意思,你既然愿意如此,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白马寺也不是久留之地,明日天亮之前会有寺中僧人由密道送咱们出洛阳城,出城之后,各奔东西。玉莹和吕长老我自会安排人送到安全地界,你朱重八自己选择怎么个走法吧。” 张云说完拂袖而起,拉过了上官灵便要出门。 “你等等!”唐洛然目光急转,突然开口叫住了张云。 张云并没回头,但终归是停下了脚步。 “我有话要跟你说,只跟你说。”唐洛然扶着朱重八坐好,咬紧了嘴唇冲着张云的背影说道。 上官灵看了看张云,自己退开两步站在了一旁。朱重八虽然脸上一阵不自然的神色,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开口。 张云看了看自己的爱人,随即大步走了出去,唐洛然急忙小跑着追上。二人并未走出多远,这寺庙之中安静之地多不胜数,并不难寻。 “我喜欢你。”唐洛然首先开口。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你。”张云回答得更为直白。 “可上官灵说你拿我当作朋友!” “也只是朋友。”张云的声音越发平淡。 第374章 混乱前夕 唐洛然鼻中发酸,一股莫名的委曲涌上心头,让她的双眼有了些许的朦胧。 “上官灵说她并不在乎你有别的女子,大丈夫妻妾成群又如何!?为什么连我姐姐都可以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却不行!?她背叛了你!我救了你的性命!”唐洛然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灵儿占据着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终我一生,沐小云并不敢拍胸脯保证不会有别的女人走进我的心里。而唐洛嫣已然走出了我的心,是她自己放弃了我对她的信任。至于你,我当你是朋友,你自己要如何想是你的事,但若胡搅蛮缠,那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张云说完便要离开。 “我是真心喜欢你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朱重八就是因为有那么一点像你,我才会容他在我身边!难道你是觉得我不该跟他走得太近?我真的不是移情,我只是想气气你而已!沐小云,沐小云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唐洛然的心不知怎么的慌了,慌乱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在说些什么。 唐洛然只想在张云那里争取到小小的一个位置,这是她活了这么些年来,第一次把自己放到无限卑微的位置上,第一次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喜爱而乞求。 “你就是这么看重八的?”张云的语气难得微微上扬,却如一柄寒冰组成的利剑,直透唐洛然的心房。 眼角再也挡不住泪水的涌出,炽热的泪水瞬息间将冰冻的心烫出巨大的裂口,然后崩塌,粉碎。 “我已救你一命,再过两个时辰,出了洛阳城后你我两不相欠。”张云说完便走,闪身间已然不见了踪影。 唐洛然捂住了脸颊,哭坐在地,只有天上那一轮明月安静地看着。 张云没再回去朱重八的房间,而上官灵也已在他的房前静静等候。心灵相通的人总是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传达自己的心意。 一个温暖的拥抱,一段安静的时光,当张云重新张开双眼的时候,整个人的心境似乎有有所变化。 “小云!”上官灵突然推开了张云的房门,“唐洛然与朱重八……” “不见了是么?”张云脸上笑容自然,仿佛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走吧,咱们再救一次朱重八。我还想瞧瞧这小子化龙游九天的模样呢,他可不该在这种时候被人害死。” “可是那些人说不定只是为了等着咱们出现。”上官灵急道。 张云哈哈笑着揉了揉爱人的脑袋瓜儿,笑着走出门去。 “那些人找得是我,到时候老婆大人先逃就是了。” “呸呸呸,你老婆老婆地叫我多少天了?人家还没过门就被你占了这么多便宜,哪能先走!?想赖账可没门!”上官灵清清脆脆地声音中带着撒娇意味,那真是要多动听就有多动听,张云被这一番话说得自然又是一阵感动。 带着十二白禅僧找到了朱重八与唐洛然时,那一大圈正不断攻向二人,却又怎么也拿不下区区二人的紫翁山门徒看得张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老婆,你说罗义是不是故意演这么一出给我看的?想让我笑大了劲儿之后没力气动手么?”张云说着一夹胯下那匹愈发神骏的坐骑,好似一道白棕相间的光直冲出去。 “大家救人之后第一时间离开,到之前约定之地会合,切忌防止跟踪。”上官灵冲出的同时又交代了一遍。十二名白衣僧人哄然应诺,他们对于这对可爱的年轻情侣又是喜欢,又是敬佩,加上心中早已经将张云当作了首领,此时自是言听计从。 一十四骑人马轰然冲进了那少说两千人的阵仗之中,对方显然对此早有准备,甚至可以说这两千多人在这里陪着唐洛然与朱重八二人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就在等待着张云一行人的出现。 “老公,一会儿你要是敢把我往外推,我就死在你面前呦。”上官灵笑容满面地“警告”着张云,她可不想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再与张云分开。两人十四年冰棺内外,心意相通没多久便又分隔两地,上官灵再也不想与自己的爱人有一刻分享,不论生死。 张云脸上一僵,嘿嘿笑道:“不愧是我的老婆大人,果然好手段,小生佩服。等会儿跟紧了我,咱们是正经的诱饵,白禅僧要救重八与唐洛然不难,但我这一次定要将他与那女人分开,绝不能再叫一个没半点理智,害人害己的人把我的朋友给生生害死!” 张云说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上官灵点了点头,左手握紧了白玉刀柄,水唇紧抿,盯着那迅速聚拢过来的紫翁山门徒。 “起!”张云一声大喝,与上官灵二人同时驻马停步,纵身高高跃起。而与此同时,那两匹停下步伐的马前三尺开外落出了两道足有两丈深的壕沟,内里遍地都是矮小铁刺,摆明了是杀马伤人之用。 “上回叫你们见识了爷爷我的宝马,没想到你们这些孙子学得倒快!”张云冷笑一声,将上官灵环在怀中,千机万括“呛啷啷”振开,那两片曾叫鸣箭山庄上下大惊失色的银光钢翼又一次展开巨翅,当空滑向了朱重八与唐洛然所在。 嗡嗡声与砰响声同时大作,张云那双巨大的铁翼瞬息收拢,不过前进了五丈距离便直落在地。而那数根巨弩箭和无数火铳弹丸却也是大半落空,少数落在了铁翼之上的也都只是听了个响动,完全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张云笑着向怀中上官灵传音道:巨弩、火铳,估计还有烟毒水毒,什么火攻土陷之流定然也都齐了。上回展示了一次千机万括给那苏锦绣还真是没白看。 那是,人家苏锦绣只怕是将你这小坏蛋记在了心底里,成天想着呢。上官灵立时笑着传音回应。 张云无奈一笑,传音道:天天想着把我劈了撕了吧?落地了,出手别客气,这帮乌龟王八蛋杀了不知多少义军,个个都该死! 传音方毕,那两片长达五丈的巨翼骤然崩开,仿佛数千柄利剑突然横扫出去,转眼便有近百名紫翁山门徒带着惊恐的神色惨死在地。他们到死也不会明白,那看来极薄的铁刃怎么就能轻易地将他们拦腰截断。 “捉那女的,擅退者死!”人堆里突然爆出一阵大吼,无数前一刻还在发愣的紫翁山门徒纷纷执了冷热兵刃扑向了张云与上官灵所在。 第375章 诡异阵仗 上官灵脸上笑意扬起,仰起头看着张云笑道:“呐,这可是人家说的要抓我呦。老,公,大,人。” 张云露出了满是宠溺的笑容,捏了捏上官灵那水嫩嫩的脸蛋,笑道:“罗魔头加上苏胖子,总算也叫我出乎意料了一次。不过他们这算盘打得虽响,却还没问过你老公我同没同意呢,没诚意,没敬意,当杀!” 如果给张云的心里划下一条底线,那就是不能伤害他的爱人、亲人、兄弟。如果有人想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来碰触这条底线,那后果就只剩下一条——死! 虽然暂时没想到罗义与那苏万贯联合起来针对上官灵下手的背后意义是什么,却不碍张云对于对方敢向上官灵出手生出无边的怒火。 由江满霜等四大诡兵门堂主联手打造的全新千机万括,本身的强度、机巧的数量与质量、筋力龙回组件的储量以及对张云操控的灵敏度,都已胜过了当年谢祈雨一人复用深山腹地中少量部件制造的那一柄。 此时仿佛因为感觉到了张云胸中沸腾而起的怒焰,本来张如大鹏双翅的千机万括随着他指间动作极速收缩,转眼成了一件银光锃亮的甲胄套在张云身上,更衬得他有如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更像那九重天外的银甲神将,无形威势由天而落,震慑四方。 上官灵看得几乎发了花痴,若不是张云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的话。 “本姑娘好像赚大了。”上官灵说着做了个抹口水的动作,那模样就像是馋嘴的小猫看到了美味的小鱼,张云就是那条银鳞在身的漂亮小鱼。 张云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上官灵说道:“我才是真得赚到的那个,乖老婆,跟紧我。” 上官灵的脸颊没来由地一红,她忽然发现自己在面对张云时,越来越容易脸红,而心底里对他的爱恋也随之越发浓郁、深厚。 银甲在前,美人在后。张云单手执一柄千机万括上分出来的三尺青峰倏忽冲进了人堆,他知道自己恐怕没多少时间去猜对手的用意,但眼下却有个最为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那未知的问题。那就是先一步救出朱重八与唐洛然,会合从旁杀入的十二白禅僧人逃离此地。 打定了走为上的主意,张云出手时便不再留力,出手第一记便是云天剑法中的地煞剑式。 “卟卟卟卟卟”五声连成一串,张云这一记地煞剑硬是将眼前那五名分执盾牌与火铳的紫翁山门徒硬给“砸”成了无数碎块,飞得满天皆是。 紫翁山的人还没来得及再吃一惊,无数道带着奇异弯折光芒的亮线在那银甲四周亮起,煞是好看,甚为恐怖。玉手玉柄白玉长刀,美人刀舞骤然停止收回,那些空气里的明亮折线还在缓缓消逝,四周三丈之内却多了十三具手执器具的紫翁山门徒尸体,无一不是断喉而死。 “退即死,杀啊!”震天的吼声响起,强迫自己无视了同伴惨死的紫翁山门徒们不要命地扑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以至张云大步冲出不过十丈,距离朱重八所在更是还有十丈之时,已被尸山血海生生缠住,不得不踏着无数尸体不断向上,才能再复向前。 此刻围攻朱重八与唐洛然二人的紫翁山门徒已然大大减少,但唐洛然也已经身受重伤,尤其是方才吸入了不少毒烟,虽然有朱重八随身带的一些辟毒丹药,却因为品质实在一般也没能生出多大效用。 眼看着张云如化天神,与仙子般的上官灵二人配合无间地冲向自己,唐洛然的心里要多不是滋味儿就有多不是滋味儿。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于产生了轻生的想法,她想着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为了保护朱重八而死,是不是那小坏蛋就能明白自己并非看不起朱重八,就能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意了? 神情一个恍惚,边上突然一刀横扫过来,唐洛然惊吓回神的同时急忙仰头躲避,怎奈为时已晚。脸上那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冲击带来的头脑一蒙,让唐洛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唐洛然根本没注意到若非朱重八拼着背后挨了一刀将她扑倒,她这条性命就必然会以头颅被人一劈上下两半而告终。 可惜朱重八此时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被扑到的唐洛然如同死人般在地上连滚三次之后落在了无数紫翁山门徒之间不见了踪影,朱重八自己则因为这一扑将全身都暴露在了敌人的屠刀之下。 “一剑伏十方,开!”张云这一声有如当空炸春雷,六柄同时劈向朱重八的兵刃出手不过三分,它们的主人便都已变作了额前开洞的死人。 就在一身银甲的他与上官灵二人合力冲到了包围中心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十二白禅僧人也都成功到达此地。 张云无暇多说,将朱重八交给了白禅僧之首的明禅和尚之后但让他们迅速离开。 交待完毕,张云刚想转身去吸引敌人,衣服却被快要昏迷的朱重八拽住。 “沐大哥,我喜欢然儿,求你救救她,她为了救我受了极重的伤。求你救救他……”朱重八还想再说,却因为过于激动一下子昏迷过去。 上官灵看着昏了过去的朱重八,又转头望向张云说道:“小云,我刚才确实看到唐姑娘为救重八受了致命伤。” 张云点了点头,看着已然拼命向外突围而去的十二白禅僧,苦笑道:“我惹得桃花债,却苦了朱兄弟。我本也要将唐洛然救出,既又得了朱兄弟所托,咱们尽力便是。” 张云与上官灵相视一笑,随即再动兵刃又往方才上官灵看到唐洛然倒下的方向冲去。 接连将这两千多人杀了几个对穿,凭着上官灵与张云二人身上的惊人艺业,此刻两人也都是喘息不已。这可是实打实地拼命,尤其是还要分神找人,消耗之大远超单纯突围之类。 张云咽下一口吐沫,笑骂道:“奶奶的,这唐洛然该不会是脑袋又抽疯了,死活非要躲着我吧?” 上官灵长吐一气,白了张云一眼笑道:“你脑袋才抽疯,再不想个办法把这些紫翁山的疯子给打跑,别说找人找到了可能只有具尸体,咱俩都要变成死人喽。” “不会,紫翁山主显然准备了更大的礼物给咱们。”张云已然发觉了四下里这些紫翁山门徒开始迅速退去,还没来得及奇怪一下,那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讨厌的脑袋里就转出一个惊人的阴谋。 啧,还真是丝丝入扣,我张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们这两个混蛋东西的告知呢?张云心下把罗义和苏万贯二人又是一通好骂。 第376章 游斗五行 那老头哇呀呀一声怪叫,却未再出手,反而退在了一边。 只因张云与上官灵二此时已被三男两女五名看来均是年过半百的高手合力围攻。那五人明显师出同门,进退配合直如一人,更兼似是对机巧之物极为熟悉,五人成阵之下转眼便将两个小辈稍稍压在了下风。 两方此刻都已没了开口说话的心情,一边抱着抢夺“神箭”下落为主,复不复那根本查不清的仇无所谓的态度死命猛攻,只想着先人一步拿下这可以算得上是“宝库”的公输传人。另一边则是打定了主意要做足戏码之后再谋突围,以防被紫翁山把那唐洛然突然抛出来作为威胁。 鸣箭山庄那五人看来并不怎么在乎谁得到“神箭”下落,从第一代庄主开始就力图以人力彻底超越“神箭”威能的鸣箭山庄,哪怕只是才入门一年的弟子,也绝不会再对什么“神箭”有所垂涎。在那五名鸣箭山庄的人眼中,借他人之手杀掉这个曾把鸣箭山庄上下搅得一团糟的家伙才是正事。甚至于他们只是冲着“沐小云”和使用机巧这两点来的,根本就没在乎张云眼下露出的面容与之前在鸣箭山庄时完全不同这点。 精准得令人发指的冬雨不断在那五人进退的间隙钻入,上官灵虽然根本不惧这些箭羽,却因为那五人的故意牵制无法帮张云挡箭,以至于近百招斗过,张云手中尽是伏日、清风二剑防御,少有进手招式。 张云何尝不想辅助上官灵进攻,只是这五人手段联结,明明每一人都不见得比他或上官灵强大,出手间更是破绽百出。可这五人成阵,五行相生之下竟是将所有漏洞全部弥补不见,更生出许多奇妙变化,明显是为克制张云左手上那二十四道机括之用。 这一路冲来的武林中人一见这五人出手生了奇效,心底里刚才被上官灵以手掷箭接连干掉半数产生的巨大恐惧感终于慢慢消散,得意的笑容又开始浮现在这些人的嘴脸之上。 就让这崆峒派的五个呆子先动手好了,等到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只管捡那便宜,渔翁得利。 除了鸣箭山庄的五人之外,其他还活着并且认为自己有能力与张云或上官灵一战的人,都想着做那渔翁,却都忘了自己下意识就已经将张云和上官灵的组合摆在了“不会落败”的基础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人潜在的判断,守过了百招的张云突然间有了动作。 大道剑出,张云这一招并未寻敌之罅隙,反而顺对手五行生化之势团团而转,看起来好像疯了一样,似乎是要将上官灵给套在其中。 “这人要做什么?”一名看得不知所以的青年人实在难解张云这般行径,下意识问出了心声。他才一开口便觉得自己这般发问实在有辱师门名头,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小看,因为所有人都不明白张云的用意。 张云手中剑一招连走三周,那五人这才发觉不妙。 原来张云手中剑看似被五行生化之力带动,实时也确实如此,但随着他不断跟着五行变化,将金、木、水、火、土之间的生化之道逐层相叠,虽然仍是一人一剑只一招,那一招上的力道却已经大过了五行中任何一种的威力,其速度更是快过了五行相生之速。 此时此刻,已非张云随人而动,而是那那五人被张云硬生生扯住了生化的气机,不得不被这年轻人带着猛兜圈子。上官灵早在张云出手时就已猜到了爱人要做什么,先前两圈她不过是装作吃惊随着张云做做样子。 到第三圈时,上官灵早已经摸清了张云剑上变化,整个人顺其势而动,刚好追在了一名专门负责水之力的女子身侧,眨眼之间已强逼着那水行女子与自己对拆了数十招。 此刻由于张云强行带动了五行变化,那女子早已经无法与前后生化之力联结,与上官灵动手就只能凭借自己的真实本领。这一来她本就比上官灵差了一筹,更何况上官灵的身上还穿着一件根本就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银色鳞甲。 二人拆不过十招,那水行女子已被上官灵迫得手忙脚乱,其余四人看得干瞪眼,却碍于这五行阵被张云带得快极,自己都是有苦难言,哪还有工夫伸手救人。 上官灵左手虚晃一记,右手那被细鳞包裹的纤指伸指一弹,那水行女子立时僵止不动。 五行生化瞬息间被截断,已然满头是汗的张云可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手上大道剑骤然转作伏日剑,只是这一次却非防守,而是十成十的以一打多。 上官灵一个翻转刚好挡在了张云身侧,将那鸣箭山庄逮住机会射出的十余支箭羽全数接下。五行阵剩下四人也于此时倒地不起,四人都是双肩涌血,兵刃坠地,已被张云一式伏日剑废去了再战之能。 “先擒先得,那小子身上可有‘神箭’的下落!”之前一直坐着渔翁之利的众人终于等到了机会。于是不知在哪个人的呼喊之下,数十人分执刀剑,露出了狰狞而贪婪的面容。 张云此时刚好长吁一口气笑道:“老婆,我这消耗不小,要看你的喽。” 上官灵报以一笑,随即回转身子,一身银光鳞甲,好似一尊女武神立在这天地之间!张云挑眼看着那些面露疯狂的的武林中人,两手倏忽分开,仿佛大鹏展翅,二十四个机括分置十指之上,三百三十六根水织丝晶莹剔透,仿佛在空中连起一道彩虹。 彩虹的一端是公输神婆一身机巧神技的唯一传人,另一端则是九天临凡,仙灵无上的女武神。这场面对人心的震撼远非笔墨可描,言语可述,也许有一点是可以形容的,那就是这些攻上来的武林中人心头均是一颤,随即产生了一股自己也许就会埋身此地的恐惧感。 恐惧归恐惧,“神箭”的诱惑,擒下这武林“公敌”之后会带来的巨大利益,让这些人瞬息之间就将心底泛起的恐惧抛去天边,专心致志地开始了围攻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的大业。 第377章 女杀神 第一波细鳞如满天花雨般爆裂而出,第二波九分龙子锥便是有的而发,第三波则是黑星龙火术。这三波机巧之攻紧密衔接,纵然这剩下的数十人个个都是不弱于之前那五行阵中人的好手,这突如其来根本不分谁前谁后的全方位攻击还是叫他们一阵手忙脚乱。 何况只是机巧攻击还好,可对手三连攻之中还有一柄白玉为柄的长刀在无数机巧之间穿插来去,比那些多少有迹可循的机巧之物还要可怕数倍。 一名剑客仗着身法高明,左旋右转之下居然叫他欺近了上官灵身侧七尺之内。就在这名剑客大喜过望,自以为将要得手时,那突然间从上官灵身上银甲肩头横窜而出的三道影子将他吓了一大跳。好在这剑客手上功夫也有三十年打磨,他不慌不忙地抖腕起剑,想要砸开那三道暗器的同时递进一招在这看来很是薄弱的银甲脖颈之间试上一剑。 “噗噗噗”三声连响,却没闻见那一剑透甲的摩擦鸣叫。 上官灵随着身上无数水织丝的动作一个纵身跃起,双足连踢之下发出百余柄薄似透明的飞刀,随即落在了方才那剑客身后。 又是数声锐器入肉的动静响起,只可惜这个被上官灵当作了肉盾的剑客已然因为颈间那三个如同野兽钩爪的暗器扣断了喉咙。这剑客到死也没明白,自己分明伸剑挡在了暗器的飞行路线上,又怎会被暗器击中要害? 又死一人并未让进攻的武林中人产生新的恐惧,更别提萌生什么退意。对于他们而言,死了一人,反而更少了一个在事后分那一杯羹的。 围攻还在继续,上官灵身上鳞甲放出的机巧之多,种类之奇已经把对手们惊到了麻木的地步,更别提她数次用身子替张云挡下刀剑进攻,那鳞甲上连个多余的痕迹都没出现过。 这女人穿得到底是什么!?所有的人心中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却都一样找不到答案。 倒是鸣箭山庄那五人早已见过这类机巧的神奇,五人窃窃私语之后,由其中一人高声叫道:“诸位,杀那小子,砍去了胳膊腿又不妨碍咱们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东西,更能省去被他逃跑的担忧!” 张云听得火气丛生,心想我张云没特意记着你鸣箭山庄对我做下的一切就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今日里竟然又在这与小爷我为难,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反正柳大哥已非你鸣箭山庄中人,纵是我把你们五个全都宰了也不用担心被柳大哥说项! 上官灵同样听得真切,身子一动便将那三百三十六根水织丝扯成了一条长长的晶莹长河,手中刀则已是透出了围攻人群,直取那最远处的鸣箭山庄五人所在。 “就你们这样的还敢自称武林正道?说也来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一群贪婪无耻的狗东西!”上官灵手中长刀灵巧似活,挑拨连环,将数十支射来阻她的长箭全数拨落,离那五个鸣箭山庄中人转眼不过五尺距离。 “呔!”一声大喝突然在上官灵耳边不远响起,她下意识旋身出刀,随即左掌掌心鳞甲尽数立起,呼地一掌拍出。这突然而至的一声,带来得压力让她瞬间放弃了继续攻向鸣箭山庄所在的想法。 “嘭”地一声巨响,上官灵因为人在空中,直接就被巨力震得直飞出去,亏得张云连避数人进攻的同时抽空发动机巧,一股柔和却又极是强韧的力道自上官灵身上甲胄发出,让她刹那间收回了身体的自主权,震开周身压力的同时直落在地。 “五陵道!没想到当年号称整派退出江湖的五陵道也学会把吐出来的话再吃回去这等厉害手段了!”上官灵小时候便已听母亲说过这五陵道的事情。 五陵道本是三才观支脉,不擅剑法,一门心思全用在了精研掌法上面。五陵道还在江湖之时享有“北翻天、南五陵”的美誉,一套五陵神掌以其刚猛和巨大的力道称雄江南,除丐帮翻天掌之外号称无敌。 直到江湖上出了一位奇人。 那江湖奇人出道时很是年轻,闯下无数名头之后为了磨练武技开始遍游天下名山大川,凡与武者必与其切磋一二,可谓那时武林之中以武论道第一人。那奇人在北方自东向西,最终又折转南下。终于也到了五陵道所在,当时的五陵道掌门人一听此从来到,自是盛情款待,更是派出了自己的大弟子与对方切磋技艺。 只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号称五陵道未来希望的大弟子在那奇人手下不过走了四十九招,刚好将一套五陵掌法用完便败于人手。好在二人闭门切磋,并无生死约定,是以五陵道掌门虽然略感失了面子,也并未表现出来。 直到晚间的酒宴之上,那年轻的奇人将五陵掌说得一文不值,又将其中弊端一一指出,最终将包括五陵道掌门在内的所有弟子都说得哑口无言之后,一切开始有了变化。 那年轻人自知酒后失言,得罪了五陵道这若大的门派,虽然自己不惧,却也不想平白与这武林正道大派惹上麻烦。于是他在次日离开五陵道之时,将一纸书信留给了五陵道掌门。 这奇人终究年轻,那信中直接指出了“五陵掌”只重借五陵之力,却未想过暗合五五之数,若能数力相合,威力提升不仅指日可待,成为真正足以与天下第一的翻天掌平起平坐的存在亦非不能。 这信中所述句句精要,五陵道掌门人虽然看得佩服不已,但被一个年轻后辈临了一纸留书便改了本门传承的掌法,这等几乎可以算是改投师门的大侮辱让这位掌门人羞怒至极。 随后十年闭关,五陵道掌门终于将五陵掌与九五至尊之数相合,威力番近一倍。他自以为掌法已经超越了那年轻所留信笺,出差后便四处寻那年轻奇人所在,倒叫他在一月之后当真找到了那年轻人。 二人在长江之畔连战三天,初时五陵道掌门千招之上惜败,第二日时这位掌门人变得只能撑到二百招上。待到了第三天,那年轻人突然说了不想再比。可五陵道掌门此刻早已入了魔障,一门心思只想赢过这个比自己小了少说三十岁的年轻人,于是二人便又有了一战。 这一战那年轻人换了一套掌法,仅仅用了一招,便将五陵道掌门人的九五之数打成了粉碎。直到那年轻人走时,五陵道掌门才回过神来。旁边观点的武林中人里有好事者此时把那年轻人的名头告诉了五陵道掌门,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让掌门人错愕至极——龙皇。 自己的九五之数被真正的龙皇所败,五陵道掌门心灰意冷之下遣散了大部分门徒,对外宣布五陵道退出江湖,从次不问世事。 “五陵道当年退出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今日纵是龙皇在世,我五陵道也绝不会再怕他。”那出掌之人看了看掌上百余到细密的红印,他这双钢铁也似的肉掌还是第一次被同门长辈以外的人打成这样。 “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你们再怎么弥补,九五之数也不是补就能补得来的。王者只能天生,龙启生龙老前辈号称龙皇,天下莫有不认!至于你这出尔反尔的伪君子,实在不配将那帝王之数生生揉在掌法之中。” 上官灵说完便又动手。她身后的张云可是实实在在被数十人团攻,只是仗着牵动在她身上的机巧和足下轻功左躲右闪地自保,上官灵哪敢停滞。 白玉刀随着数十记机巧暗器直递向正要退开的鸣箭山庄五人,上官灵左掌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次她掌心的鳞甲长刺也变得锐利不少。 不知进退!那五陵道门人面色一冷,他本还想看在上官灵美如画上仙子的容颜之上放她一马,这女人竟然不知领情,还要与自己硬碰硬! 又是一招双掌硬撞。这一次惊呼倒退的不再是上官灵,而是那对自己的掌力有绝对自信的五陵道门人。原因倒不是上官灵掌力突然变得多么雄浑,更非她能用出比九五之数更高一层的掌法掌力,只是因为那十二枚如同兽爪弯钩的暗器骤然飞出,只差一线便能扣在那五陵道门人的脖颈之上。 虽然最终没能奇袭得手,但上官灵右手长刀却已将两颗鸣箭山庄弟子的头颅斩得只余下后颈一点皮肉相连,双双倒翻过去,死了个通透。 剩下三名鸣箭山庄弟子哪能想到这女杀神出手如此冷血无情,大惊之下同时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只可惜上官灵那边厢又是十八枚周身是刺的圆球装机巧弹出,爆裂开来的无数牛毛细针将所有可能附上她继续靠近鸣箭山庄剩下那三名弟子的存在都迫了开去。 “不要杀……”一名鸣箭山庄弟子最后一个“我”被生生噎回了喉咙,因为他的头已经飞在了半空。剩下二人心神俱溃,毕竟这等死到临头的压迫感无非站在远程放冷箭时看到几个死人可以比拟。不过这二位一个才要拧身,另一个干脆方才起了逃跑的念头,便已如同之前那人一般,头颅冲天飞起,用身子做了两个立着的血喷泉。 “你找死!”被人晾在一边的感觉可以算是五陵道门人极为讨厌的感觉之一,眼看那五名鸣箭山庄弟子死在眼前,还一个个都是被人断头而亡,红了双眼的五陵道门人将上官灵瞬间列入了自己的必杀名单,甚至要高过了身负“神箭”下落的张云。 第378章 天阴总坛 “那可不一定。”上官灵说罢一声天籁音响起,张云好似风筝般被当空拽起,飞越数人来到了上官灵身旁。 张云看着那五陵道门人冷笑道:“来来来,我很想看看一个当年被打成了缩头乌龟的门派弟子能有多少手段,有多大的资格说出让我老婆去死的话来。” 被人触及了底线的张云根本就不会与人多讲,他话才说完,手中已然万世剑出,一招罩下了那五陵道门人全身的要害所在。 那五陵道门人本就在气头上,张云这添柴加薪的话直接点燃了他所有的怒火,三人转眼斗在一处。 天阴教总坛之隐密,在其存在的数百年间始终保持如一。正道中人大举围攻天阴教何止十次,却没有哪一回真正杀到了天阴教总坛所在,更没有哪一回能真正动摇了天阴教存活于世的基础。 这是天阴教上下最为骄傲的事情之一,也是天阴教能够成为当今武林邪道第一大教的缘由所在。可就在今日,这六十名守在总坛入口的天阴教玉关部教众却被人生生打破了这份骄傲。 未接到任何报警,未收到任何通知,甚至于眼前这些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总坛核心的九天殿之外的,这位玉关部的部主梁玉关全部都不清楚。她只知道,眼前这三十多人如同天神空降,而他们这一路经过的所有明暗哨卡和无数机关,想必都已经成了尸体和废物。 来者不善。这是梁玉关此时心头唯一的想法,也是唯一能想到的词语。 “各位来我天阴教总坛,不知有何贵……” 梁玉关的话被一只突然伸到她面前的手打断,可惜那只手也仅仅只是伸到了她的面前,没能顺势将她的脖子扭成麻花。 “莫子清你这呆子,老娘不是早说了天阴教总坛的危险从这九天殿开始么!你怎么还要硬闯!?若不是苦世大师手快,你那只狗爪子就要被人家毒神姬家妹子给抹掉啦。”谢祈雨挽着石震方的胳膊,笑话着那满脸涨红,干巴瘦的小老头。 旁边苦世神位微微一笑,双掌合十道:“毒神尚于世,是我苦世的幸运,莫兄还勿与我这心神不净的老和尚争。” 莫子清捡台阶就下,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不错,苦世与毒神之间比那药神与郭老头之间的仇还深百倍,这场子我还真不能抢你的,哈哈,哈哈哈哈。” 郭南平在一旁呸道:“你个笨瓜瞧不出毒神手段,别把我老头子往里扯!” 谢祈雨正要接茬,那九天殿中却传出了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各位远来是客,不如请进我九天殿一叙如何?好茶美点,姬妍已替各位哥哥姐姐们备下。” “贱人说话就是矫情,我们是来干嘛的你姬妍还能猜不出来?今日天阴教总坛必将不复存在,本姑娘可没那闲工夫跟你在这里磨蹭。”说话的老妇人被旁边一名长相极是和善,却满脸不好意思的老头不断拽着衣袖,只不过这再怎么拽,也还是叫这老妇人一字不落地说了个完整。 “呦,这不是林家姐姐么?你左手那块疮可是好了?”屋里的声音中好似充满了惊喜之意,但听来却总叫人背后发凉。 郭南平仰脖喝了口壶中美酒,伸手轻轻拦下了就要张口骂人的老妇人,开口笑道:“腐骨散配散花露,十七毒纠结一处,你毒神这一手玩得不错,花了老头子我小半年的时光才完全拔清。说起这事,我教徒弟时可是一直都拿来当成上好的旧案来讲的。” “那可真要多谢郭哥哥了,小妹这厢有礼。”毒神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总是叫人舒服之中透着丝丝凉气。 郭南平将酒葫芦挂回腰间,两手从背后药箱之中抓一烛一壶。他先是抽了抽鼻子,随即便将那矮小不过两寸的红烛点燃,随后便扔在了那同样不大的壶中。不过片刻工夫,一阵带着茉莉花清爽的香气便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一振。 “能散人功力的‘落天仙’又如何,当年你拿这东西去整人家龙皇,结果被龙皇反将一军,被人家打了个半死。啧啧,说起来我才注意到原来龙皇还打女人咧?哦对了,你姬妍不是女人,是女毒神来着。”郭南平一边说着,一边端着那正冒出清烟的壶晃了晃,“还是我这‘梦中醒’闻着舒坦呐。” 被郭南平一语道破了自己用出的无色无味之毒,那九天殿中着实安静了一阵,直到屋外石震方那大嗓门开了腔。 “天阴教高手低手不都在这里了么?我说你们教主就这么待客的?我们宰了几百个天阴教众可也都累了,怎么也不知道出来摆开宴席让我们休息休息?歌舞呢?美酒好肉呢?先说好喽,我的酒杯可是得要你们天阴教五老又或是那教主的脑袋才够用的!” “不错不错,果然是威震八方的语气。韩长空要务缠身,有失远迎,还请各位正道名宿多多见谅。”清淡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客气,可偏偏又透着一股久居至高位置的威势。在正道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位不高不壮,相貌清俊,打扮有如书生的中年人当先走出了九天殿。 韩长空路过梁玉关身侧时微微一顿,向那玉关部主微笑道:“玉关,随在我后面,看看哪个还敢欺负我天阴教的人。” 方才那凌空一抓虽然未能伤到她,但其上凌厉的气劲却将她周身经络尽数闭锁,若非方才韩长空开口时凌空发出的力道,再拖个一时半刻,梁玉关苦修的功力就要尽数折在今日。梁玉关脸上一阵激动神色闪过,紧随着韩长空向外走去,甚至于没注意到身后人群中韩千清眼底里流露出的丝丝杀意。 “好大的阵仗,人不少呀,韩教主。韩长空,这是你的本名?”石震方两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韩长空问道。 韩长空半点没有避忌地样子,直接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梁士峰是我师兄,天阳真人是我师父。张家之事是我天阴教牵头做下,梁师兄输给我之后就住在这天阴教总坛之中。” “你说梁小子输给你?”石震方瞬息间出现在韩长空的面前,那股鄙睨天下的无穷威势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笼罩其中。 韩长空抬手挡下了后身就要出手的众人,目光稍抬,看着石震方淡淡地说道:“我乃天阴教主,从无虚言。” “是吗?我很想试试。”石震方的威势已然提到了顶点,那是连张云也从未见过的恐怖气势,威震八方,绝非虚名。 “请便。”韩长空仍是平平淡淡,语气中不见半点起伏,好像石震方那如万仞凌天的磅礴气势根本影响不到他一般。 第379章 螳螂捕蝉 眼前只剩下七名对手,上官灵与张云二人也已经筋疲力尽,只能靠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失去了筋力,用光了机巧的千机万括早已经被脱下恢复成伞形,明显小了许多。 相较于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的疲惫不堪,那七名仍然存活却满身是伤的武林中人此时在疲惫之上的是无尽的恐惧。 这沐小云根本就没打算放跑任何一个活口,出手时全是杀招,而那上官家的少主更没半点所谓正道中人的仁者之心,出手狠辣比那沐小云犹有过之。 眼下这七人还能有一战之力的不过一人,剩下的六个别说再打,根本连跑的本事都没有。那一人此刻也装作了动弹不得,只想着找准时机逃命,好歹不要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边正打着逃跑的算盘,那边张云开口说道:“喂,别看了,就是你,估计就你还能打了吧?” 那被突然点出来的人身子一怔,随即便感觉到身周那些人的怒气凶涌而来,若非那六人此时都已没了力气,恐怕会第一个冲上来将他打死。 “你们几个也不用生气,人家就是比你们厉害,我出手时都是想宰了你们的,可没想过手下留情。”张云有气无力地笑着,他与上官灵二人都在借此机会恢复内息,所以拖些时间绝对是有用。当然,张云要拖时间并非因为眼前这七人便是。 “老公,告诉他们吧,反正这几位肯定是活不啦。”上官灵把头枕在了张云胸口,说话的口气就如同在说几个死人。 张云眉毛动了动,眼珠一转笑道:“几位,你们得到的消息呢,都是紫翁山放出来的。眼下咱们几个不过都是被人家利用了而已,现在大家都杀得差不多了,想必紫翁山那些人也该回来收拾残局了。” “紫翁山?”那唯一还有力气的男子惊讶地重复了这三个字,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往来路狂奔出去。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因为所有他们骑来的马匹都已经被张云用爆炸声吓得跑了个没影,估计这里顶多只能找着几根马鬃而已。 在这人开跑的同时,张云口中也在念着数字:“一、二、三、四、五……” 一根有常人手臂粗线,长约一丈的巨大弩箭随着巨大的“嗡”声陡然间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而那个才跑出不到三十丈的人,此刻已经如同上架待烤的牛羊,被生生钉在了地上。 “二九丈一尺……五寸?” “别看我,我可没你那老鹰似的眼睛。”上官灵伸手把张云低下来的头又给抬了上去,“好好琢磨琢磨咱俩一会儿要是死在这儿了,怎么能不被紫翁山的人给分开。” 张云微微一笑,说道:“死倒不会,被捉去只怕难免。到时候那罗义若是用你来威胁我,那肯定是问什么我就招什么呗。” “呸,小坏蛋,说得我好像那红颜祸水似的。”上官灵白了张云一眼。 张云哈哈笑道:“我的灵儿长得本就是红颜祸水,倾城倾国,倒也没错。” 那剩下的六人看着张云与上官灵在这当口还能打情骂俏,心底里已然完全混乱。这六人眼下已经相信了张云所说的话,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他们心底里对于张云的恐惧感却也因此更进一步,更加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头脑一热就来惹这个把江湖带得风雨交加的年轻人。 “沐少侠……” “哎哎,别叫我少侠,我就一小叛徒,正道中人不齿的存在,别乱叫啊,回头其他那些个真君子假小人们把你们当了我的同伙那可就有意思大发了。”张云怪笑着打断了那开口之人,他摇摆着右手食指继续道,“你们来到这里不论是头脑一热还是别有用心,总之都是自己选的路。就算我不杀你们,紫翁山为了嫁祸给我,将我逼上绝路也一定会把你们斩草除根。” 张云说着弯弓搭箭,将上官灵从那鸣箭山庄几人身上捡回的弓箭举起,松弦箭逝,近二百丈外林中立时传来一声惨叫。 张云嘴角一翘,对于自己眼下恢复的程度相当满意,随即又搭箭上弦,同时开口笑道:“我对于救傻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况之前我就打定了主意,与其叫这些紫翁山众往我身上嫁祸还不如小爷我亲自动手。反正杀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小爷我一点难过都不会有。” 张云说话间已是数十箭四下射出,虽然林中时有还箭飞回,却无任何一支能有张云手中弓箭那等恐怖的射击距离,结果就是当张云等人肉眼能够看到所有围过来的紫翁山众时,少说已有三百名紫翁山门徒被张云送去了阴曹地府。 张云搭起最后一支长箭,指向那衣上绣字的紫翁山门徒,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把鸣箭山庄的人也给勾搭过来了?” 那人正是紫翁山内门弟子,也是罗义的干女儿之一,名曰罗甜。她看着张云的目光中尽是怒火,那可是三百条人命,这小贼竟然箭无虚发,任何她怎么调动防守,总会被他找到空隙一箭一命。 这人到底生了怎样的眼睛!?刚才那场剧斗难道都是假的?他不应该已经筋疲力尽了么!?罗甜根本找不到心中问题的答案,她能做的,就是严格招待义父的命令,将这对男女生擒,其他人全部抹杀。这次她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只要成功,不仅能叫那苏锦绣大失面子,更能在义父面前挣到那原本只属于唐氏姐妹的地位。 可如果失败呢?即使之前被张云把自己的队伍杀了个通透,罗甜也未有过这种想法。因为那时她并未开口指挥半句,只由得门徒各自为战,几次呐喊也都是早安排下去的惑敌之策而已。可当她刚才见识到了张云那例无虚发,直达二百丈开外的恐怖箭法,眼看着眼前三名手下被人家一箭贯穿,罗甜的心慌了,然后便难以抵制地想到了失败的下场。 如果此役失败,就算她能不死,恐怕以后再也做不得山主的鼎炉。那下场一来会让她永远不能再体会那别的男人不曾给予过的销魂蚀骨的疯狂,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功力将停滞不前,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寸进。 罗甜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没想过要成为紫翁山主,却无数次地想过成为这强大紫翁山的主母,女主人,而非一直做罗义的义女。 眼前这年轻人动摇了自己的意志,所以他必须死,即使山主怪罪下来,也是一样。只不过她罗甜要尽可能制造假像,让这年轻人死于“意外”之中。 想法既定,罗甜自然不会跟张云多作废话。她手令旗一挥,紫翁山众立时变起了阵法,数十根连在大车上的上管从人群中伸了出来,所有紫翁山门徒的脸上也都扣上了怪异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发!”罗甜一声令下,所有抱着长管最前端的紫翁山门徒都开始扣下管口的挡板。 “放下!”一声清灵如凤啼凰唱的声音冲天而起,一瞬间将罗甜的命令完全盖过,同时更在那些抱着管子的紫翁山门徒身上产生了极大的效果。 那些人抱着管子东倒西歪,口鼻中尽是鲜血流出,自己几乎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双手,上那些还没真正打开的长管尽数掉在了地上。 天籁音!罗甜不是没想过上官家那号称能领百禽之首的神奇功法,却没想过上官灵居然同那沐小云一般仍有余力发出这等程度的天籁音。 张云可没打算让这罗甜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上官灵一声啸罢,他已连人带剑杀向了罗甜所在。 眼看连破三层人墙,张云忽然听到头顶破空声响,急忙止步倒踏,三十几根长矛不分敌我,将张云迫退的同时刺死了六名没来得及退开的紫翁山门徒。 张云心里暗骂一声,忽又觉得心头一颤,随即察觉到两侧箭到,急忙缩身提起,整个人又飘后数尺,硬生生让过了十数支偷袭而来的箭羽。 上官灵方才抢上数步想要支援张云,正斜不同路径上十余柄飞斧将她绊在原地,紧跟着数根之前刺死了那逃跑之人的巨弩射到,若非张云已然退回与上官灵携手抵抗,凭两人眼下强弩之末的水平实在是躲闪不开。 “根本不在意手下死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么?”张云微微眯起了双眼,心中的不安急剧上升。 上官灵说道:“老公,这回估计咱们真要完蛋啦,来生咱们还做夫妻好不好?” 张云笑着亲了上官灵一口,说道:“别说来生,再过一百一千一万辈子,你上官灵都只能做我的老婆,永远都是。” “好霸道,不过姑娘我喜欢。”上官灵嫣然一笑,手中白玉刀翻转间砸飞两粒火枪弹丸。她转过脸冷笑道:“真以为姑娘身上没穿着银光鳞甲,你们就能随便欺负了?” “刚才我赚了三百多个,接下来该帮我的老婆大人杀够本了。”张云的声音也平缓下来,单手执剑摆了个云天剑法的归心剑手法。 厮杀再起,那六名之前从张云与上官灵手中活下来的武林中人早已经死在了紫翁山众手下,憋着要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的罗甜却一直未下命令。她并非不想,但一来被这二人有所震撼,二来心头略平之后便想到了义父平日里的手段。 第380章 孰为黄雀 杀人比杀鸡还轻松自在,罗义那把山主之坐便是无数人骨硝制之后包以虎豹之皮而成。她的诸多义女之中,至今只得四人从小到大没有换过,罗甜虽是其中之一,却也明白若自己当真杀了这年轻人,恐怕回去之后也有可能死于罗义的怒火之中。 这个险值不值得去冒,罗甜说不准,尤其是在她已经看到了生擒这二人的巨大前景之下。 张云脚底一个踉跄,旁边上官灵刚好被人一斧头迫开半步,三名紫翁山门徒脸上带着狂喜的神情执剑刺向张云。 反正不死就成,这个杀了无数自己师兄弟、师姐妹的怪物,不刺他几剑又怎能消心头之恨?三名紫翁山门徒抱着同一个想法将长剑刺向张云双肩和左腿。但想像中的鲜血四溅,想像中的痛呼出声都没有到来,反而是这三名紫翁山门徒一个个张大了眼睛,想要去看看自己眉心正中插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三支凤尾箭,鸣箭山庄第一任庄主许鸣所制,射程据所载可远达六百丈。只是这箭的制法与用法都已如传说一般,连鸣箭山庄自己也未有完整记载,只不过代代山庄中人口口相传,作为了鸣箭山庄一段值得铭记和骄傲的历史传说。 罗甜根本没关心自己手下的死活,她第一时间转过头去望向箭来的方向,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是什么箭法!?张云方才那二百丈开外的箭法对罗甜而言已算得上是神乎其技,但这三箭又是什么?天上而来!? 锐器入肉的声音又复响起,九支凤尾箭分成大小三才之阵将九名离张云与上官灵最近的紫翁山众射死在地。这一次箭来的方向又有不同,但同样无法找到射箭之人的存在。 “有这等箭法之人绝对多不了,先拿下你们两个,看他现不现身!”罗甜手上令旗再动,紫翁山门徒组成的围攻阵形迅速放大开来,每一次只有十人上前围攻,其余的人分散开来,以防被那冷箭轻易波及。 张云与上官灵对视一眼,惊喜不已,因为他们知道这箭法的主人,更发觉了这人功力大有进益。 如此这般,七十二箭飞过,除去被张云和上官灵二人拼力杀掉的十二名紫翁山众,已有九波中七十二人因为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凤尾箭丢了性命,从无虚发。 如同印证了罗甜的话,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此刻已快要撑不住身子,那远处一人一马也终于出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过来。 只有一人!?罗甜心说今天自己算是倒了大霉,怎么会脑袋一热就去抢这烫手的山芋?尤其还是从那苏锦绣的手中抢到,怪不得当时那苏万贯笑得十分怪异,想必就是因为这沐小云的帮手满天下都是,还个个都是怪物一般的高手! 吃惊归吃惊,罗甜可不能放任那闪电也似的一人一骑闯到近前,谁知道那快得不正常的黑色大马会不会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万一叫那沐小云和上官灵跑了,回去可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沐兄弟,我来助你!突围!”来人正是柳百杨,其所乘可不正是夜香这绝世宝驹。 张云哈哈笑道:“老婆,柳大哥的本事进境不比咱们差到哪去啊,刚刚那些箭可都是鸣箭山庄初代庄主所创的凤尾箭。咱们这活路又来了,快走。” 张云当选摇晃着往柳百杨来路冲去,上官灵则紧随其后。方才张云那些话完全就是说给罗甜听。因为如此一来,紫翁山众重新聚拢擒人就成了必然,柳百杨靠近的阻力就会大减,到时有夜香在此,三人一骑逃跑也根本不是问题。 罗甜看看那电冲而至的一人一骑,再看看正踉跄外冲的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忽而将手中紫色令旗收了起来,换作一面金色令旗,冷眼看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骤然挥下了手臂。 数十名紫翁山门徒突然退出了围攻的战团,直接到那些载着装满了毒液桶的大车旁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各自取了腰后手斧,硬生生将那些满是毒液的木桶个个臂开,让其中剧毒液体全部流了出来。不过眨眼的工夫,暗棕色的气体已开始弥漫在方圆数十丈中,更以惊人的速度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及其前方飘去。 看样子罗义是给这女疯子下了死命令了,竟然根本不顾自己手下的死活!张云咬牙骂了一声,拼起了全力与上官灵二人相互搀扶着往前加速奔去。只是他们二人两腿打颤,走路根本就是毫无力气可言,纵然加快了速度,看来也比那毒雾弥漫要慢上许多,势必跑不出被毒雾包围的结果。 “沐兄弟莫慌,机巧护体!”柳百杨说话间人已到了这战团不足百丈之外。 张云自不会对柳百杨的话有所怀疑,迅速展开了筋力全无的千机万括将自己与上官灵二人包在其中。 罗甜瞧得奇怪,她此时刚将避毒丸塞在口中,正准备点齐亲卫等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倒地之后再去收拾,根本没想过那马上骑士面对这等已将无数紫翁山门徒放倒的剧毒之雾还敢硬闯。此刻一听那黑衣骑士的话,罗甜还没放下来的心又一次提得老高。 “嗖”地第一声响起,紧跟着便是接连不断地爆炸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若非按张云指导的方式二人互撑,光是甲胄上不断传来冲击就足够让他们倒地不起。张云兴奋地叫道:“柳大哥定是见过了奶奶!这是飞硝火龙,以大哥的凤尾箭射来足以产生强烈的风势将这些毒雾吹散!” 果然如张云所言,四下里还未聚拢的毒被这无数爆炸产生的强烈气浪一吹,立时四散退去,根本无法靠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所在。而那些本想取在张云与上官灵身边以求生存的紫翁山众则是被柳百杨的神射之技逐一钉死,更有数人是被一箭成串。 张云大笑着掀开鳞甲,刚好看到那一抹黑影近到身前。 马定不动,黑衣执弓,那份有如后羿重生般的气势让张云眼前一亮,不禁大声赞道:“大哥进境神速,小弟佩服!” 柳百杨笑骂道:“佩服个屁,奶奶早猜到你会为丐帮之事拖累,叫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赶紧上来,我这箭法只能吓人,等人家回过神来,什么都晚了。” 张云也不矫情,先将上官灵扶上马去,随即拽着柳百杨的手上了马。夜香何等神骏,背上三人根本如同无物,随着熟悉的主人张云在它耳边轻轻一摸,这宝驹四蹄撒开,真是铆足了劲力狂奔开来。 罗甜一惊的工夫,再回神时那黑影竟已冲出了紫翁山众的包围往远处而去。 第381章 凤尾箭(一) 三人一骑依然风驰电掣的夜香突然间做了个折线的移动,险些把马背上三人尽数颠下马去,好在柳百杨将身前二人齐齐拽住。 “这下可不好玩了,这追兵可比那千军万马厉害多啊。”柳百杨说着仰过身子,手中箭连珠而发,约摸三十箭之后终于将一名始终在林中奔跑的骑士迫到了官道之上。 张云一回头便惊得叫出声来:“这是黑白驹!?”他所说的词不论是上官灵还是柳百杨都根本没有听过,但张云自己却十分清楚“黑白驹”这三个字的来历,若后面这骑士胯下当真是那名为“黑白”神驹,己方夜香驮了三人那是铁定跑不赢的。 “小子眼力倒是不错,不知道你那公输神婆给的夜香跑不跑得过我这宝贝黑白?”那马上骑士一开口,张云立时就听出了这人是谁,可不就是那能列上张云厌恨排行榜前五位的紫翁山主罗义么!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色魔!”张云跟罗义可是半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你这老不死的东西不在紫翁山上面修个坟头等死,到处乱跑什么!?可惜你那些门徒手下实在是不顶用,计中计加连环套都叫我跑出来啦!” “臭小子,你若不怕那唐洛然死在我手上,尽管继续逃!”罗义之所以此时突然提及唐洛然,其实也算是无奈之举。一来夜香识主,知道它背上驮得张云有难,此时那是不要命地狂奔;二来罗义这黑白驹是苏万贯那铁公鸡推测出张云身份之后才刚借给他用的,人马配合远远不如被张云和被他从小养育长大的夜香。 谁知张云并未立刻接茬,反而数次回头去看那黑白驹的蹄子,几次之后便即哈哈笑道:“罗老鬼,你这黑白驹是偷来抢来还是骗来的?可不怎么听话啊,何况你这蠢货根本也不配骑这等神驹!至于唐洛然,你若不说小爷我可能还要忌惮几分,这般心急火燎地抛出来吓唬人,看样子那小丫头片子也不在你手上,如此可好,咱们就此别过吧!” 张云说着俯身拍了拍夜香的脖颈,同时低声说道:“大家抓紧!” 柳百杨闻言立时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用手中马鞭圈紧拽住,随即便发觉夜香蹄下一顿,瞬息间竟已掉转方向,朝那黑白驹疾奔过去。 罗义冷笑道:“这是要拼死一搏?我看你是螳臂挡车!”他这冷笑方罢,两边神驹已如两道地行闪电般汇在一处。 黑白驹虽不怎么听从罗义指挥,但这匹公马天生马王,除了苏万贯从未服过任何人为主。此刻见夜香竟敢向自己奔来,那曾经在它体内奔腾的马王之血又一次燃烧起来,根本不理苏万贯的指挥,径直往夜香撞去。 张云等人此时都已紧紧趴在夜香背上,张云更是将两手放在夜香颈侧,十根手指急速敲击。 黑白驹那狠命一撞并未奏效,夜香在张云的指挥之下在相撞的最后一刻骤然移步,如同武林高手般挪开了身形。 罗义瞧得眉头一跳,他可没见过苏万贯那胖子能叫黑白驹做出这等动作。 夜香一闪之后立时侧过马身,竟尔凌空收起后蹄,转瞬间暴踢而出,目标正是黑白驹的侧腹所在,顺道还将罗义的小腿也算在其中。 罗义目光一凝,并未收脚,只是左手一弹,右爪同时抓出,似是要徒手去抓那不知道得有多大力道的宝驹一踹。 柳百杨早有准备,长弓空拨连弦,“嗡嗡嗡”三声将无数细小刺团震飞,反手握了支凤尾箭直往罗义爪心扎去。 罗义惊于这鸣箭山庄之人的本事竟尔如此之强,手爪却没见停歇,顺着来箭一扭,一指弹在那箭头之下。谁知那本应折断的箭杆只是弯折,半点要断的意思也未见,这叫本想以这箭头为暗器反射夜香的罗义又吃一惊,已然下意识将腿撤出马蹬。 成了!张云心中大喜,却见那黑白驹竟在最后关头如同夜香一般倏忽纵步偏身,堪堪让过了夜香这雷电般地一踹。亏得罗义轻身功夫上佳,才没因为只有一脚在蹬而被生生抛飞出去。 这也能现学现卖?偷袭失败叫张云心头好不懊恼,但情势危机他也只得再扣十指,驾着夜香往前窜出。柳百杨反身十二记凤尾箭射出,全数在那黑白驹近前炸开,不想伤敌之事,只为拖延时间。 罗义冷笑一声,大袖一挥便将那无数爆炸产生的烟雾全数吹散。黑白驹此刻已被激起了凶性,那强劲有力的后腿暴起的青筋显示它这一蹬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力道。 两马之间不过拉开了十丈的距离,却被黑白驹这暴怒之下的加速轻松缩减。夜香身上三人的劣势立时显现出来,罗义六记阴力绵掌发出,那森冷渗人的巨大压力瞬间覆盖了夜香夜香身上三人。 张云额前冷汗瞬间冒出,这罗义的本事比自己之前见过的强了少说一倍,光是这一掌六叠的巨力便让夜香的脚步硬被压慢了半拍。 背后一轻,张云脑筋还没转出个有用的法子,柳百杨整个人却已经连带着夜香身上剩下的二十四个箭袋倒跃出去,翻身间箭出如雨,百余支瞬息间将黑白驹、罗义、柳百杨自己和夜香、张云、上官灵两边隔开。 水织丝相连的箭袋凌空飞起,柳百杨整个人气息一变,致阳气息充斥着他整个身体。 “紫翁山主,你多行不义,今日就把命留在这儿吧!”柳百杨一字发十箭,十九字一百九十箭铺天盖地,而他人此时才刚刚重落地面。 罗义狂笑不止,黑白驹足下灵动之极,虽未能寸进,但人马初次配合之下敢未让柳百杨所发箭羽占去任何便宜。 “好好好,我这双修之功大成以来,你是第一个佩得上我的对手。今日那小贼不追也罢,好歹让我好生活动一下筋骨,看看这双修功法真正的威力能几何!”罗义大笑着翻身下马,两掌一阴一阳,旋身进击。 柳百杨与张云分别之后不过一月时光,便被南海一剑阁主找上门来,一招间就被人家生擒。初时柳百杨还以为自己要被送回鸣箭山庄,哪知最终却见到了武林中传说一般的人物——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二老似乎对于柳百杨与张云之间的关系十分清楚,对柳百杨大加赞赏了一番,之后便将他推荐到一名擅用弓箭的老师身边修行。 第382章 凤尾箭(二) 这一次的修行仿佛给柳百杨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鸣箭山庄所不能给予的。时光在那时的柳百杨身边飞逝不停,而他自己根本对此一无所觉,每日里只是沉浸在新的进益,新的体会之中。 直到有一天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要他去给张云送信。柳百杨这才知道了张云的真名,更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此时的他早已脱胎换骨,对于什么“神箭”根本就没了当年那种强烈的欲望。 甚至于当他离开教其武艺的前辈时,突然收到了三十六袋精致的凤尾箭也并未如何惊讶。其实柳百杨的心底早已明白,鸣箭山庄本是天下第一擅射之地,这老者弓箭之技神似天人,学之久矣却也能看出其间来自鸣箭山庄的痕迹所在。 柳百杨没有去询问这老者到底是谁,那老者也只是说一了句等他回来二人再喝茶钓鱼。亦师亦友,这让柳百杨在失去了门派又与张云这兄弟分别之后,又一次感受到了亲情,也让他对于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十分感激。 谢祈雨既命他给张云传信,柳百杨自然不敢怠慢,也就有了数日之前那一箭传信之事。柳百杨传信之前便听谢祈雨说过丐帮十九要有大事发生,是以他传信之后便骑了夜香悄然远随在张云之后,这一次刚好是他到前方打探谢祈雨安排的密探所在,回程时才发现张云等人被围。 此刻柳百杨选择孤身一人留下面对罗义,原因无它,正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罗义的修为强得诡异,又知道夜香一驮三人根本摆脱不了这黑白驹的追击,为保兄弟安危,他必须选择留下断后。 “我管你有多厉害,那什么双修之法根本就是害人邪功!死在你紫翁山上的女孩之多,你罗义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不足补偿万一!今日我柳百杨既然碰到了你,定要为民除害!将你这魔头永远消灭!”柳百杨身上纯阳之息浓烈到了极点,仿佛他身周三丈之内的空气都已被点燃。 每一根被射出的凤尾箭都似化成了浴火的凤凰,虽然不断被那罗义旋转来去的阴阳掌力打偏打飞,却也叫罗义连发三十余掌未能多进一步。 “有意思!有意思!你这是鸣箭山庄的失传之技,没想到我罗义放了个‘神箭’线索,却得了个神箭之技!小子,看你能有多少箭射!看你这纯阳之威又能维持多久!”罗义笑声越来越大,隆隆翻滚好似引动了九天之雷,那一双手掌也是越转越快,渐渐似有一团尖鸣不止的旋风缠绕在他的双掌之上。 罗义双掌之上那旋风每一道都好像由万柄利刃组合而成,每每凤尾箭带着炽热之威才一触及便被打弯飞开,虽是仍无断箭,但这些箭羽显然都已无法再用。 柳百杨依然双手如幻影般取箭开弓,更将会爆炸的凤尾箭夹杂其间,无数利箭破空的锐鸣声中尽是爆炸时的轰响。罗义掌力虽然越来越强,但碍于柳百杨这根本分不清一次多少,更不知道其中多少箭羽会爆炸开来的攻击,进了三步之后,在距离柳百杨七丈之外又一次被生生阻住。 心头火气渐浓,罗义禁不住骂道:“你这蠢货,如此生耗内息,自己把自己掏空而死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要帮一个正道武林的公敌!” 柳百杨根本不去理会罗义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将一身修习大进的箭技全力施展,他不在乎张云是正是邪,因为他信任张云只源于二人是兄弟,因为他只想做到一点,那就是回报自己的兄弟,哪怕搭上一切。 夜香飞驰不止,少了一人之后,这匹不输黑白的神驹终于发挥出他最大的速度,仿佛在空气中以饱沾浓墨的毛笔重重地划下一抹飞驰的颜色。 张云牙关紧咬,师母夏唯音重伤濒死时的景象如同无数块被深埋的碎片破土而出,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作一块,那张关怀着自己爱护着自己的脸徘徊在死亡的边缘,那感觉让张云的心不断地崩溃。 唐洛嫣断壁的瞬间清晰地出现在张云的眼前,周家的血案仿佛昨日之事。 两万义军之死,丐帮帮主焦桐被害。 甚至于武当山被破,武林中这越翻越高的轩然大波。似乎都要与他张云重新出现在这江湖之中有所关联,似乎一切皆因他而起,因他而生。 这一次,是柳百杨,自己离开西南腹地之后第一个兄弟,纵然长久不见,但那份感情却在不断升华,越发浓淳。 张云攥着缰绳的手渐渐握紧。曾经数次出现过的迷茫又一次袭上张云的心头,他下意识就要扯住缰绳,却被一双温暖细腻的小手轻轻握住。 “小云,你做什么?”上官灵的声音依然清亮而充满了灵性,轻轻松松地将张云的心从那纷乱之中拉了出来。 “我,灵儿,我想回去救柳大哥。”面对上官灵,张云不想更不愿有任何隐瞒,于是如实相告。 上官灵两眼一张,目光随即变得极为温柔。她松开了张云的双手,靠在爱人怀中柔声说道:“小云,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柳大哥之所以会救咱们二人出来,他的选择你难道不明白吗?不论是他还是我,都要你好好活着。” 张云身子一颤,却并未如上官灵想得那般平静下来,反而越发激动地叫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活下来!?我一离开奶奶身边,就差点在鸣箭山庄害了你们,随后云天派上又险些害了师娘,更是连累了千斤和舒昕!离开云天派,我一路上从未有过半天好过!我……我绝不能……” “小云!不要胡思乱想,所有出手帮助你的人,都是心甘情愿,我们愿意帮助你,不因为你是张云又或者沐小云,不是因为你身上背负着神箭的下落,更非你背后的诡兵门和众多前辈高人。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是我们的好友、兄弟。是问惟命换命,若非至亲至信,又如何能够办到?”上官灵眼看张云眉间纠结越发严重,激动之下语气立时急了许多。 “那我更不能放下柳大哥不管!”张云突然间拽紧缰绳,夜香立时听话地驻足原地。这一番不停狂奔下来,这匹通体幽黑的宝驹根本连大气也没多喘一下。 “张云!柳大哥一人留下就是为了保你性命!” “那我更不能放下他不管!”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辜负他!我不要你出事,你不能出事!我回去救柳大哥好不好?我回去!求求你骑了夜香去找奶奶吧,夜香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地方。”上官灵脸上的怒气瞬息崩溃,太过了解张云的她完全明白爱人心底的痛苦。 上官灵回过身来紧紧抱住了张云,她绝不能让他出事,十六年前是这般,十六年后依然如是。 “抱歉,灵儿,这一次我不能听从你的话。”张云的声音渐渐恢复平静,“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上官灵紧紧抱着张云,语音中已带了些哭腔:“你可知道回去又能看到什么?我怕,小云,我怕你看到不能够看到的场面,我很怕。” 张云当然知道上官灵说的是什么场面,但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所以只能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缓缓掉转了马头。 “娶我!”上官灵突然间抬起头来,噙满了泪水的双眸中写着倔强和怜惜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她揪过张云,两人紧紧相拥。 张云被抱了个措手不及,当二人分开时他还有些发呆。倒是上官灵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强笑道:“好啦,我现在就是你的妻子了,咱们不论生死,决不分离。” 张云看着怀中爱人,一瞬间觉得那千疮百孔的心房被填得十足满当,那是一种爱情与亲情混合的关爱,仿佛在黑夜中忽然看到了一轮耀眼的太阳,寒冷尽除,雾霾尽散。 “老婆,不论前路如何,都请你随着我,看着我。”张云的声音中从新有了自信,有了坚定不移的勇气。 上官灵温柔地将头靠在张云的肩上,温柔地笑道:“我不止会随着你,看着你,我还会伴你到我生命的终结。不,我会贪婪地在下辈子,到永远,就如之前说的,永远缠着你。” 张云哈哈一笑,拍了拍夜香的脖颈,笑道:“夜香,让你的主人任性一下吧。” 夜香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于张云跟自己客客气气的很是不满,随即前蹄扬起,长嘶一声之后四蹄重又翻飞,在滚滚如龙尘土之中重绘墨色闪电,直往柳百杨所在奔去。 战场仍在,残局遍地,仍未散尽的硝烟正随着微风袅袅飘起。那道黑色的闪电倏忽到达此地,停步间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从中出现。 “谁?”一人抽刀而起,望向张云与上官灵。 “他是那沐小云!”旁边两人异口同声,更有人立刻翻出了包中的画影图形,发现与那马上之人一丝不差。 “是你们杀了他?”马上张云两眼直勾勾盯在那抽刀之人的脸上,具得他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 “是你们杀了柳百杨?”上官灵的声音中尽是森冷,她认得眼前这几人所属的门派,更夜香四下里在尸体堆里翻来翻去的那些人,统统都是武林正道。这些人,让所谓“正道”二字,在上官灵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他果然是那叛徒!鸣箭山庄悬赏万两白银,老子今日可赚到了!最后一刀是我动得手,谁也不许……”那方才还被吓退了几步的武人一听上官灵确认了那被自己最后一刀捅死的人竟就是鸣箭山庄悬赏的叛徒,万两白银带来的兴奋让他瞬间忘了身上的恐惧感。 只是,这人的话未能说完,因为他已被人从中一劈两半,满腹内脏与鲜血滩了一地,再也无法去领那万两巨赏。 第383章 凤尾箭(三) “你们都是凶手。”张云的话并非提问,而是肯定的决断。 上官灵死死握着手中白玉刀,刀已出鞘,而她的目光正落在地面上那个被砍得不成模样的尸体上面。 那尸体正是柳百杨,那个生时英姿勃勃,令人心生向往的大哥;那个舍生忘死,以命换来二人生路的大哥。 “小云,我不该阻止你,是我错了。”上官灵的话里也不见了温度,她提着刀的手缓缓抬高。 张云面色平静,纵然胸中的怒焰已将他的灵魂烧得生疼,他依然平静地开口:“灵儿没有错,柳大哥也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有错的,是这些道貌岸然,所谓‘正道’的伪君子,是这些连小人也远远不如的狗屎。” 张云抬着手中长剑,缓缓扫视一周,随后淡然吐出五个字:“你们都要死。” “擒下这小子,咱们就有了‘神箭’下落!要么豁出性命,要么等死,你们看着办!”一名被张云身上死意彻底压垮的武者竟尔破罐破摔,大吼着挥刀劈向张云,哪有半点要擒人的架式?完全就是搏命求活而已。 “噗”短促的声音响过,那名才挥起大刀的武者心脏位置上已然多了个前后通透的血洞,并非只是剑刃的厚度,明显那出手之人将手中剑旋了至少一个来回。 才被点起个小火苗的“神箭”诱惑转瞬间就被死亡的恐惧完全覆盖。不知是哪个先发了声喊,这里剩下的七十多名武林正道中人开始了四散奔逃。 “哪逃!”上官灵一声怒叱,纵身而起,手中白玉刀霎时间掠过三人脖颈。 三眼血泉高高喷起,三颗猪狗不如的头颅带着惊恐至极的扭曲表情掉落在地。 张云一声口哨方才响起,夜香已然停在了他的身侧。 翻身上马,张云抄手拉起了上官灵,二人一驹,开始在这块已然满是尸体的地方画下一道道浓重的墨色,点染一朵朵死亡的花朵。 又有几人能够比得过夜香这神驹的速度?又有几人能在吓破了胆的情况下抵挡云天剑法与白玉碧火刀法? 答案都只有一字,那就是——无。 当黑色的浓墨划下最后一笔,一株由人血作梅,黑电做骨的死之梅图绘制完成。杀红了眼的张云下得马来,将手中的人头随意抛开,只是几大步走到已然血肉模糊的柳百杨尸身之前,怔怔地站着,看着,甚至于不知道上官灵是何时到了自己身边。 “小云,不论如何,灵儿都是你的妻子,永远伴你左右。”上官灵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只能告诉张云,他绝非独自一人。 张云身子一震,似乎终于有了知觉。他缓缓地跪在地上,跪在柳百杨的尸身面前,仰起头看着上官灵,开口时那声音竟然沙哑得几乎无法发出:“灵儿,我可以祭拜柳大哥吗?” 上官灵原本就已通红一片的双眼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同时点头道:“嗯,可以,小云一定可以,柳大哥一定会很开心你来祭拜他,一定会!” 张云嘴角努力地翘了翘,最终却也没能露出一个笑来,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悲伤让他恨不死就这样死去。 张云哭了,从无声的泪水到疯狂的嚎哭,直到他亲手将柳百杨入土,直到他最终昏死在上官灵的怀中。 上官灵骑了夜香,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一处农家,替张云那因为徒手挖土而鲜血淋漓的双手做了处理,又买了吃食做了米粥喂半昏半醒的张云喝下。 那一夜,从小到大从未生过病的张云病了,病得疯狂,病得直入膏肓。 上官灵甚至于几次都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至爱,甚至于几次都要支持不住放弃一切随着张云去那阴曹地府。 可上官灵不能,更不愿。她终究保住了爱人的性命,耗时十七个昼夜,看得那户农家人都已为之感动。 张云平静下来的第二个清晨,一声清脆的碰撞让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张疲惫到了极致的脸孔,那是一张本应充满了灵气,现在却几乎崩溃的面孔。 感动、感恩,最终满溢的都是爱恋。张云抬起手,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爱人的脸,抚过那微微颤抖的眉。 “小云……”上官灵即使在梦里,也依然守护着张云。感觉到那温柔又熟悉的接触,上官灵忽然张开了双眼,本来有些黯淡的眸子在看到张云脸上的微笑时立刻爆发出无限的灵动。 “老公,你真的醒了!”上官灵惊喜之下猛然直起身子,可过度的疲劳让她的头脑中嗡然一响,整个人一晕之下仰身便倒,好在张云恢复许多,一伸手已将爱人抱上了床,搂进了怀中。 “坏蛋,一醒了就想着这些。”上官灵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状态,她此时的心中只有喜悦和幸福。 张云微笑着亲在爱人的眉间,笑道:“我想哪些了?我只是心疼我的宝贝老婆照顾我许多天呀,老婆大人想到哪去了?说来听听?” 上官灵此刻的脸上已然恢复了勃勃生机,张云就是她心底里所有伤痛最好的药剂。她被张云这一调侃,小脸立时红到了勃根,干脆将头埋在张云胸口,不依地说道:“就知道欺负人,这哪是心疼我呀?” 张云笑容中的宠溺越来越浓,他让上官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自己怀里,然后紧紧拥着爱人柔声笑道:“我的老婆大人,眼下看来当是傍晚,既然无事,咱们夫妻就此歇息了吧。” 上官灵被张云的宠爱填满了整颗心,放松的身体很快平静地进入了梦乡,唇角间的笑意证明着她此刻梦里的幸福。 张云睡了一十七天,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女子,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爱她,胜过自己的性命,她爱他,更有甚之。张云知道,自己要好好爱这个女人,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张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女人,即使自己堕入万劫不复,也不愿与她分离。 柳大哥,生死之仇我替你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张云定当铭记在心,将来有一天,张云一定会以天下无敌之身,到你墓前,将我代你一道闯下的一切向你一一道来,以我张云之名,向我的大哥致敬。 第384章 大祭 鸣箭山庄在短短的两个月里折掉了数十名好手,不论是死于义军被屠,还是死在追踪那正道公敌“沐小云”下落的路上,鸣箭山庄都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整座山庄都处在压抑和悲痛的气氛之中,直到这一天到来。 六人一组,这是最早轮替夜值同门的六人。领头的王慧至今也没得到自己兄长的消息,他被派去追查那沐小云的下落少说已有月余,完全没了送回庄中的消息,在门中长辈那边已然被定作了死人。 可王慧不相信,她认为兄长仍然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准备回家,回到这座他们二人成长起来的山庄之中,与自己相聚、团圆。 因为这般坚定的信念,王慧最近总是特意选择轮替最早或最晚一岗。她想要兄长回到鸣箭山庄的时候,能够第一眼就看到她这个妹妹,他相依为命的亲人。今日这次接下最早一般岗亦是如此。 王慧站在庄子最外沿的这座门前,张望着远方,忽然间隐隐约约地有吹吹打打的声音飘了过来,仿佛红白之事又或是年节大庆才会有的动静,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王慧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不知几十几百根白幡组成的丧队,百多号人吹打着凄厉悲伤的调子,无数的纸钱仿佛雪片一般被高高扬在空中,然后纷纷扬扬重新散落在地。 不仅仅是王慧,这一组的六名鸣箭山庄弟子全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竟无一人想起来回庄里通风报信。 “王、王师姐,这些人是要干什么!?”一名男弟子终于发觉了这些人行进的路线最终一定会走进鸣箭山庄的大门。 王慧被师弟一叫也即回过神来,她看着那漫天的纸钱和丝毫不见停步意思的送丧队伍,立时说道:“刘师弟领马师弟和王师弟回去报信,就说有人要上咱们鸣箭山庄找事!剩下的跟我在这里继续观察,看看这些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慧在鸣箭山庄弟子之中素有声望,几个师弟师妹立刻按着吩咐执行下去。 王慧静静地看着那距离鸣箭山庄大门越来越近的队伍,她的掌心满是汗水,却仍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依旧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长弓。她并不像当年的大师兄柳百杨那般,能够箭出百步而中米粒大小之物,但这些可是大活人,纵然会动,比之米粒大了可是千万倍,对于王慧来说已经是极好命中的目标,尤其又是在这般近的距离之上。 张弓搭箭,就在王慧想要开口喝止那庞大的送葬队伍时,对方却忽然停止不动了。 “起帐,大祭开始!”一名嗓门极大的中年男人大吼一声,这些走路时并不见如何整齐的送葬人却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在王慧反应过来自己应当阻止他们的时候,已然搭建起了一个巨大的祭祀场所,大到将整个鸣箭山庄的进出之路全数堵死,只留下中间可容一马通过的小路。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我鸣箭山庄山门之前做下这等阵仗!?到底是何居心?”王慧将手中弓拉成满月,一支鸣箭尖啸着直冲天际。 “啪啪啪”一个年轻人全身白色丧服,拍着手走到了那唯一的小路当中。他先是将背后背着的灵位恭恭敬敬地摆在路正中,又跪下向那灵位叩了三个听之便会觉痛的响头,这才起身回转,面对着王慧。 “王姑娘好箭法,果然与王泽是兄妹血缘,天赋胜过常人。”这身着白色丧服的年轻人似乎在笑着说话,听在王慧耳中却是说不出的阴冷森寒,好像这年轻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认得我们兄妹!?快说,你是不是见过我哥!”王慧害怕归害怕,有可能得到兄长消息的兴奋让她瞬间忽略了背后流下的冷汗,反而开口去问那身上没多少活人气的年轻人。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边上两人捧过一个凳子,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开口说道:“我叫沐小云,你去告诉鸣箭山庄上下,柳百杨要归还故地,任鸣箭山庄之主,凡不支持者,休想生离此地。” 王慧一听见沐小云三字,心头已然凉透,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你是沐小云!?少说大话了,我鸣箭山庄岂会怕你区区一人!?那柳百杨是叛徒,永远也别想回到鸣箭山庄!更不要想当庄主!还我兄长命来!”王慧尖叫着连续开弓,半晌过去便将八袋箭羽尽数射空。 张云的身前排出了三个箭羽组成的大字——“柳百杨”,他盯着王慧那透着无比愤怒的双眼,冷着声音说道:“这三个字定会成为鸣箭山庄历史上最伟大的庄主之名,而所有背叛他的叛徒,都将由柳百杨的兄弟,也就是我沐小云祭在他的灵位之前。” “沐小云,你不要欺人太甚!我鸣箭山庄又岂会受你一个正道公敌的威胁!”鸣箭山庄庄主以下所有高手这次可算得上是倾巢而出,再加上数百门徒,将这下山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左庄主,还请退位让贤,由我柳大哥坐这掌门之位。”张云起身拱手,算是对这位曾经照顾过柳百杨的鸣箭山庄庄主尽了最后的礼数。 左穿天眉头连跳,他并不知道爱徒是怎么死的,甚至于有心就这么让柳百杨回归师门。可是张云如此做法,却不吝于将他置于绝地,身为一庄之主,只要他左穿天说出一星半点儿有关于同意意思的词句,那以后这庄主他也就真不用做了。 “左庄主,沐小云在这里等的就是你一句话而已,柳大哥为此却已等了太久。”张云说话间又上前两步,刚好站在那以箭羽而成的“柳百杨”三字之间。 左穿天脖子一梗,怒道:“沐小云,你背叛正道武林,害死两万义军!只怕百杨也是你害死的!竟然还有脸来找我鸣箭山庄的麻烦!今日正好,我鸣箭山庄便替武林除了你这祸害!” “掌门,跟这小贼有什么好说,看我收拾了他!”廖长老不日前刚刚继承了“千箭”之名,此时正是志得意满,哪会将张云这小小后生放在眼里,尤其他还看清了张云身后根本没背那做成了铁伞模样的机巧之物,更是信心在握。 “好啊,廖长老,请。”张云的话忽然间仿佛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左穿天大惊之下急忙全力出掌击向廖长老身前,却仍然只听见了一声利箭穿脑的动静。 王慧站在一旁,一声惊叫发出,其他人这才明白,自家的“千箭”长老根本连三十丈外那年轻人随手一掷都抵挡不住。 “你……你竟然……”左穿天看着手上的血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巨大的震惊已经让他有些失语。方才他确实打中了张云掷来的箭羽,但那上面剧烈的旋转之力却让箭羽硬生生从他的掌前冲过,仍旧钉进了廖长老的眉心。 这是何等霸道的一箭! 张云微微仰起头,明明站在下首的是他,所有的人却都有种被俯视的感觉。他看着众人,冷笑道:“自以为是永远都只有一个下场。左穿天,我话已至此,鸣箭山庄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你一人手中,如何决断,我等你到明日一早。不要妄想派人去请救兵,若有一人能离这鸣箭山庄,我沐小云便将头颅亲自送到你面前。” 张云之所以有这等底气,一来是他此次周密至极的安排,二来就是在三日之前,他的云天心法无意间突破到了五重归元境界,心境瞬息间的变化让张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强者的强大,并非智计、决心和拼搏带来的东西,而是真实的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 云天五重归元境,这是周茂白徘徊了足足二十年才成功进入的境界,却被张云一朝突破。这种进益不仅仅是心境,而是实实在在的内息变化,这几日的张云的气息变化之快已经到了朝晚不同,一夜大进的地步。 所以才会有今日张云一人一剑挡在这鸣箭山庄大门口,说出要以一己之力改变鸣箭山庄一切的话来。 左穿天绝不会就这么回去做那所谓的“思考”,他甚至于一步都不能退,一句软话都不能讲。他与眼下那沐小云一般,都站在绝境上,除了生,就只有死。如果选择认输,那是比死更难走的一条路。 “沐小云,百杨是怎么死的?”左穿天的语气中透着无奈,却也有着对于柳百杨真真切切的关怀。 张云眉解微微一动,平静地应道:“柳大哥为救我而死。” “那你为什么不还他一条性命!为什么还要杀他同门!?”想到兄长的死,王慧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因为就是他的同门要杀我,所以柳大哥才会因为来救我而死。因为你们这些伪君子那些该死规矩,生生将柳大哥逐出了师门,让他心上留下了永远不能磨灭的伤痕。所以他们该死,所有导致这一切的都该死。左掌门,你说呢?” 左穿天一声长叹,整个人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从徒弟手中取过自己的千分弓,挂了十六支大小不同的箭袋,然后缓步走出人群,直到张云身前十丈站定。 “鸣箭山庄弟子左穿天挑战你这正道叛徒,若我胜了,你要交出百杨的牌位。” “若你除了呢?”张云咄咄逼人。 左穿天苦笑一声:“愿你不要再造杀孽。” “哼!”张云哼出的一声中都仿佛带着不屑的森寒气息,“我所杀每一人,都该死,包括你,左穿天。” 第385章 凤尾魂归 弓折弦断,左穿天何曾想过不出三箭之数,自己便被这才过十六的年轻人一剑劈断了自己的千分弓?更没想到张云一掌拍来,自己这几十年苦修而得的功力竟尔抵不住这年轻人一掌之威。 筋脉断了大半,左穿天不用运功也能明白,自己今生能做个寻常人已属不易,习武什么的已是妄想。 张云还剑自讨入鞘,低头看着左穿天那张颓败不堪的脸,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丝丝的寒意:“左穿天,我这是看在柳大哥曾叫你一声师父的份上,最后给你这鸣箭山庄庄主留下的一点面子,接不接得住,在你。” 那种凌人之上的气势绝非一个年仅十六的年轻人能够发出,但眼前这人偏偏就做到了,而且将他左穿天所有的勇气,做为鸣箭山庄庄主的骄傲,全部都打作尘土,风吹而散。 左穿天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中透着的只有混浊,是那种老将入土的死气带来的混浊。他缓缓地转动脖颈,仿佛那颗头有万钧的重量,却发觉自己即使转过身去也依然看不清鸣箭山庄那些面如死灰的弟子。 于是左穿天又费力地将脑袋转回原位,面对着张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左穿天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的沙哑,沙哑到他吐出一个字后,便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张云忽地横起手中剑,一挑一拨,随即划了个半圆。远处的鸣箭山庄人群之中立时倒下八人,其中就有那死不瞑目的王慧。 “我输了。”强逼着自己说出这三个字,左穿天已然失去了一切,老态毕现的他好似丢了魂,总算尽了最后的庄主之义,阻止了脸现怒色的张云直接冲进鸣箭山庄的人群之中大开杀戒。 张云冷笑一声,还剑入鞘之后回身将柳百杨的灵位捧在胸前。 一名鸣箭山庄的长老心头一动,紧跟着却又蔫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从无数送葬人之中站了起来,看到了她扯开的丧服之下那套熠熠生辉的银光鳞甲。 “小云,我陪你进去。”上官灵说完之后闭上了嘴,安静地跟在张云的身后。她虽不发一言,但那身曾给鸣箭山庄带来强烈冲击和恐怖回忆的机巧甲胄依然足够让所有妄想着趁张云捧了灵位来偷袭的人,乖乖地收好了手脚,闭紧了嘴巴,然后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张云走进了鸣箭山庄,让他身那庞大的送葬队伍全数走了进去。 风光大葬。 这是张云重新咽到那条路上,重新回到柳百杨那有些简陋的墓前,指天发誓要做到的事。 现在,张云做到了。 鸣箭山庄满山素白,六百余人尽数丧服加身,慢天雪白的纸钱飞飞扬扬,天色阴沉如同张云此刻的心境。他就站在这六百多人的最前方,手中握着那最后一支未能射出的凤尾箭,望着那装有柳百杨骨灰的匣子,安静地站着。 张云不动,边上上官灵亦不动,二人就如成了雕塑般静立于地。祭台之下,六百多人同样肃穆而立。且不论那二百多名张云专程请来的送葬队伍是拿人钱财办事,剩下的鸣箭山庄弟子也都因为不久之前那场完全谈不上比试的战斗,从心底里对张云产生了一种畏惧,甚至于有一丝的尊敬。 谁又会抗拒强者的领导?谁又能抑制武者骨子里对于强者的崇拜?何况死于张云手下的,除了左穿天,哪一具不是先出手欲杀对方?鸣箭山庄的弟子们并不是瞎子,尤其这些人大都是左穿天的忠实拥护者。张云既然只是夺了左穿天的权,又是以绝对的武力办到,那么相当大一部分鸣箭山庄弟子对他其实并无恨意的。 “今日起,柳百杨即为鸣箭山庄庄主,继前任庄主刘旭之位。”张云说着将桌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掌门信物“一线天”玉佩握在手中高高举起,“向柳掌门遗骸行拜祭之礼!” 清亮中透着悲伤的声音传入了每一名鸣箭山庄弟子的耳中,他们的心也不禁被牵动,回想起了那位在弟子中威望极高,人缘极佳,待人和善的大师兄,回想起柳百杨种种的好处。 一名早有准备的送葬者大步走出,高声唱着祭文,众人便随之行三拜之礼。 张云最后独自跪在柳百杨的灵位之前,高声说道:“大哥,兄弟无以为敬,今日将凤尾箭立于鸣箭山庄,从今以后,凡犯鸣箭山庄者,执此箭找我沐小云,天涯海角莫有不至,千里万里,虽远必诛!” 张云这一番话并未用多大力气,但那话中的坚定和决然,仿佛一团炽热的烈焰,瞬息间将包括左穿天在内的所有鸣箭山庄弟子的心重新点燃。 “我宣布,柳庄主英年早逝,即日起由左穿天接任帮主之位,以‘一线天’之佩为信,号令鸣箭山庄,有不从者,且先问过我手中剑来!” 张云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直接让跪在地上的左穿天一下子窜起身来,身上的伤势仿佛根本没存在过,左穿天那混浊的双眼刹那间转作了满是兴奋与欢喜的精光。 “沐……大侠,你说得,可是……”左穿天的嘴抖个不停,根本没法把话说利索。 “左庄主,你是柳大哥的师父,叫我小云便可。”张云脸上不见喜怒,语气间却已轻松不少。他将手中“一线天”玉佩交在左穿天手里,扭头冲那方才唱了祭文的人说道:“念。” “送,鸣箭山庄白银百万量,黄金十万两。根骨上佳弟子二百人,地契百亩。”那人向左穿天微一躬身,微笑道:“庄主,今日之后我柳三眼便是鸣箭山庄的管家,还请庄主将这药丸服下,六十四日之内,每八天一颗,服后每天调气六个时辰,六十四日后功力尽复不说,还当有所进益。” 左穿天已经完全呆住,好在那功力尽复的话题将他的魂拽了回来。他赶忙回头去看张云,却发觉根本没了张云和上官灵二人的踪影,只有那支本应失传的凤尾箭正静静地放在柳百杨的灵位之前,火红的尾羽在风中微微抖动,似是在与人讲话,又像是一段独白。 左穿天一把拉住柳三眼的手,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问道:“敢问这丹药从何而来?” 柳三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挣开了左穿天的手笑道:“主人说了,若是左庄主只问这药从何来,从今而后,便是真正的鸣箭山庄庄主。回庄主问,这药乃是主人特地从郭老前辈的关门弟子手中讨来的,尽管放心使用。” 左穿天一听这话,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而背后冒出的冷汗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出得鸣箭山庄地界,一直安安静静的张云忽然开口说道:“老婆,我这么做,对是不对?” 上官灵紧紧挽着张云的手臂,柔声应道:“我相信柳大哥在天上看了,也会很开心的。” “可我杀了很多人,后来真有些不分黑白是非,我……” “既然如此,你可悔改之意?”由远及近,这一句话不过十字,可那来人的轻微工夫实在惊人。 “娘?”上官灵惊讶地抬起头。 看着突然而至的上官楠燕,张云心头突然间跳如擂鼓,一股不大好的预感冲上心头。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张云大礼一拜到底,之后却不起身,只是静静等着上官楠燕的回应。 上官灵紧随着张云就要拜下,却被一股清风陡然卷住,回神时人已到了上官楠燕身边,而自己母亲的身后陆续越到了几乎上官家半数的高手。 “娘?”上官灵心中同样产生了强烈的不好预感,她紧紧拉住了上官楠燕的手,后者却只是示意她安静。 那是少有的母亲的威严,上官灵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见到母亲对自己表现出如此的威严气势,她下意识地闭上嘴,却仍然转过头去,紧紧盯着仍未起身的张云。 “小云,我承认你是我上官家的女婿,因为上官家上下都很承你的情,也很瞧得起你,何况灵儿心中只得你一人而已。”上官楠燕的话并未让张云或者上官灵的心放松下来,他们隐约觉得,后面一定还有他们二人绝对不想听到的话语。 “但你最近数月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杀戮太重,若不能今日随我上官家上峨嵋去,恐怕我上官家就算想承认,天下人也不会同意你成为上官家的女婿。”上官楠燕的话不见抑扬,似乎只是在叙述着最为平常的事情。 张云倏忽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迎着上官楠燕的目光顶了回去,同样平静地开口说道:“岳母与同那所谓武林‘正道’一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么?还是说是‘神箭’的下落?不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因为你是我的岳母,是灵儿的母亲。我只要与灵儿在一起,就可以。” 上官楠燕眉头微微一扬,望向张云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同情与怜悯。她接着张云的话开口说道:“我上官家岂是那些伪君子可比?但你所造杀孽,必须有所交待,还有那两万义军之事,丐帮已向天下发了翠竹令,只要你项上人头以祭焦桐之灵。若不上峨嵋,这天下你又能往哪里去?” 张云脸上的表情最终变作了笑电,他指着上官楠燕身后的方向,笑道:“就是丐帮的人看到我大张旗鼓的上了鸣箭山庄,是么?” 上官楠燕点点头,柔和地说道:“是,他们本想说你屠灭了鸣箭山庄,可你做得很好,我很欣赏。” 第386章 对阵岳母 张云并没有笑,因为他并不开心,柳百杨的死换来的任何事,都不值得开心。 上官楠燕依旧用那温柔如同母亲般的目光看着张云说道:“你能借悲伤之力入得云天五重境界,想必心剑知晓了也会开心。可眼下你正由着愤怒牵引,不断走向深渊,小云,随我上官家走吧,上官楠燕定会还你公道。” “上官家主,张云信你,但不信所谓‘武林正道’。何况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恕难从命。” “张重山是你爷爷,张枫是你父亲。”上官楠燕并不惊讶,她那温柔之中又多了些许回忆,“你叫张云,十六年前,不过是这么大的可爱小家伙。”堂堂上官家主,当今武林之中数得上号的人物,满脸温柔的笑容,伸手比划着小小的,可爱的形状,看得一众上官家的人都有些两眼发直。 上官楠燕倒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只是笑道:“好孩子,灵儿与你能有今日也算福份。只可惜……”她的笑容随着语气的下沉消失不见。 “只可惜我与张家人,梁家人还有谢家和石家的人一样,都是块臭石头烂木头,死性不改,撞了南墙也不知回头。”张云笑了,十分开心。 上官楠燕眉头又皱了皱,她不在意张云抢了自己的话,因为她本就想要张云自己说出来。 “若我说我可以强扭呢?”上官楠燕看了看眼中已有了泪光的上官灵,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总是在任何与张云有关的事上面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张云脸的笑容越发灿烂,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向上官楠燕拱手道:“强扭的瓜不甜,岳母大人。” “看来我只能暂时带走灵儿了。”上官楠燕左手轻挥,便叫想要脱身往张云身边去的女儿定在原地。 张云脸上笑容尽消,他此刻已如静水无波,右手拔剑的动作竟连上官楠燕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谁也不能让我与灵儿分开,除非我死。岳母大人,小婿请教了。”张云说着将手中剑一立,随即向前探出。 即使张云此刻剑出人随,在此地这些高手的眼中,仍然如同一眼静止的泉水,无波无澜。这是安静到了极致的一剑,也是云天剑法中原本全取守势的一剑。 清风剑生出了新变化,这是张云在自己并不算长的江湖生涯中迅速悟出的变化,不是他太过天才,而他这短短的江湖经历,却比这整座武林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要来得丰富多彩,来得惊险刺激,来得……痛不欲生。 清风无锋,青锋无风。 上官楠燕一眼看透了这清风剑中生出的全新变化,却未抽出腰间那柄与女儿所配完全相同的白玉刀。烈火凤凰只是抬手伸指,那如玉顶尖上气如水蕴,绕指成柔,最终化作“哧”地一声。 只一招,张云的无风无锋便被破去,清风剑终归又变回了清风剑,仍然是一招守势。张云那无波静水终于生了涟漪,一浪叠一浪,既有生,则有二三万物。 上官楠燕右手五指轻弹如挥五弦,无形间似有一曲千军万马,又如一支百鸟朝凤。 张云一退九步,终于在第十步时有了变化。 踏空步拧上了雨中燕的身法,张云在六记本无破绽的止水剑中硬生生用一招地煞剑挤出了一丝缝隙。 人造的破绽虽然远不如自然而然的发现,但终归让张云转守为攻。地煞接蕴仙,张云才突出止水剑的攻势,立时将整个人的气息藏入云雾之中。 与藏云剑着重一个“藏”字之诡秘不同,重视“蕴”字的蕴仙剑纵是身在云雾之中,亦如仙人般时隐时现,又似九天怒龙凝神蓄力,只为那雷霆一击。 上官楠燕轻声赞了个“好”,左手在腰间那白玉刀柄上一拨一弹,烈火凤凰终于执起了那柄天下皆畏之的白玉刀。 当空三十二道锐光纵横闪过,云开雾散,云中仙变成了没毛鸡。 张云没想到这位岳母大人竟然用出了这等小孩子欺负人的招式,眉头一挑,一个怪蟒翻身,手中剑在空气中连绘十六道剑花,将那光网生生撑破开来。 攻即守。面对着上官楠燕,张云绝对信奉这条规则。他手上剑花才绽,人已踏出凌虚三步,手中剑显出九天九地,出招时已是万般世界。 好个万世剑!上官楠燕心中暗赞,嘴上已来不及出声。她那始静立如一的娇好身子终于轻轻动了动,若非要算的话,大抵可以说是退了一小步,约摸一寸多点。 张云剑出三分,眼看上官楠燕身形微微向后一顿,心头一惊,知道这剑下去自己必将直接败北,当下收剑成空,当空又是一步踏出,云天心法归元境威力全开,将这藏云剑的藏云之妙尽数彰显。 上官楠燕目光凝起,她已知道,这年轻人虽然身在悲痛与愤怒之下,但这份进境着实不能小觑。上官楠燕如雪短靴前踏一步,身子一倾,非但没再后退,反而迎向了张云所在。 嘿,招招被制,今日可是遇上克星了。张云心下苦笑连连,却并未放弃希望。他那藏云剑与上官楠燕二人如同凌波仙子般在方圆三十丈里游移数圈之后,张云那藏云剑终于变成了回鞘剑。 只好用搬山拳了!张云浑身劲力一变,正要出拳,却见上官楠燕倏忽退回原位。 “下一次我将尽全力,你若能接三招,灵儿由得你带走。若能接三十招,上官楠燕舍了家主身份不要,陪你走上一遭,直到你证明清白为止。若能接三百招,上官举家上下,为你张云马首是瞻。”上官楠燕接连说完,其后上官家众人似乎并不吃惊,反有不少人向张云投来了鼓励的目光。 也许上官家在阻止张云,但在张云眼中却绝非如此。若不是上官楠燕为了上官家考虑要带走上官灵,张云是绝对不会与自己这位岳母大人动手过招的。 张云抱拳拱手说道:“多谢岳母大人,张云便以搬山拳挑战上官家的止水剑。” 上官楠燕微微一笑,右手如拈花之形,缓缓抬起,道了一声:“请。” 五岳倒翻,天地掉转。张云跨步出拳,上官家几位老人物都恍如看到了当年那个出招便如疯魔,却偏偏一身正气凛如山岳的臭石头。这一拳不论声势、威力、意境,都已是真传之作。 “好。”上官楠燕笑容不见,右手五指自小指到拇指倏尔抡弹而起。 第387章 再见赵露昌 “有多、多厉害?”小梅子的好奇宝宝之心已经被小圆成功地勾了起来。 小圆看了看本就关得很严实的房门和窗子,大眼睛眨了眨,还是决定附到小梅子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来。 这悄悄话可是不短,尤其那内容恐怕更能叫人浮想联翩,因为小圆的双眼越说越亮,几次差点没把口水滴出来。 “咳。”这声咳嗽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起到了提醒人的作用。 两个正在兴头上的少女如同受惊的兔子,双双蹦起,以惊人的速度退到了屋中桌后,一人露出一个小脑袋瓜儿看着床上坐起身来,正在那儿无奈地将床边干净的衣裤穿起的年轻男人。 “这里是哪?”年轻的男人脸上带着些许的尴尬,从床边站起身来,长久的昏睡让他有些身形不稳。 “这,这里是销金府的凝香园。”小梅子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轻轻柔柔地扶住了他。 “原来你们两个的武功当真不弱,有点意思。”这年轻人微微一笑,看得小梅子心神恍惚了一下,忽然间自己脉门一痛,却是被这年轻人扣了个结实,而边上小圆身子才到了这年轻人身前,却根本不敢出手。 小圆不敢出手并非因为这年轻人扣住了小梅子的脉门,更不是因为这男人是这销金府上的贵客,只是因为这年轻人那双了眼睛正望着她。 那是怎样一种魔力?才能只凭一眼便叫一个风尘场中走过许多个来回的小圆卸下了以防,放弃了抵抗,甚至于自愿地想要成为这男人手中的俘虏。 “这位先生,我们被派来服侍你,你想怎样都可以。小梅子还是孩子,希望你能下手轻一点。”小圆咬了自己的舌尖才算回过神来,急忙趁着还没再次沦陷在这双眼眸之下,说出了心里的话来。 被扣着的小梅子被小圆的话引得完全忘了刚才那一瞬的害怕,两张才吓得有些发白的脸蛋刹那间红成了苹果,怔怔地盯着这年轻人那让她心神失守的侧脸,期待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我叫沐小云,是的,沐小云。你是小梅子,那你是谁?”这人当然就是张云,只是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因为他仍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空空荡荡,半点内息也不见踪影。 张云松开了小梅子的脉门,微微翘起了唇角看着小圆,看着她那微微提起的腰枝。他脸上的笑意由淡转浓,似乎这一次死而复生,或者说又一次死而复生,让他已然有些习惯,也有些释然。 “你想打尽管动手,我若能在你手底下走过一招,沐小云三个字以后倒过来写。”张云笑着比了比自己的手,“你看这手,若不取巧的话,能打架么?” “你没力气最好了,本姑娘先占点便宜,顺便给咱们小梅子也长长见识。”小圆既然知道了这沐小云没力气反抗,自然是要先占足了便宜再说。 “外面的朋友,你当真就看着她们欺负我这废物?”张云淡然的话语再一次让那两个少女变成了受惊的小兔子,而屋门也终于随着张云的话被推开。 “赵师叔。”张云缓缓起身,边上小梅子和小圆急忙上来帮他事理好了衣物。 “好久不见,张师侄。”这人独臂布衣,脚底下换了一双新的草鞋,虽然看上去干干净净,可这等打扮却连小梅子和小圆两个婢女都比之不上。好在这人生了一张会让女子见者倾心的面孔,有着一颗淡然处世的心,所以当赵露昌再见到张云时,能够轻松地叫出“张师侄”这三个字。 张云似乎有些意外,却又发觉这当是意料之中。他笑了笑,向身边两名少女说道:“抱歉了,刚才我报得不是真名,我的真名叫作张云,是这位云天派赵首座的师侄。” “赵首座?”小梅子奇怪的眼神让张云有些不明白。倒是小圆反应快些,她扶着张云笑道:“主人,赵副总管是整座销金府的副总管,不是什么首座,也跟云天派没半点关系。啊呦不对,赵总管本来的功夫还真是那云天派的,只不过这两年来变化太多,害得我差点忘了,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张云只是怔了一瞬,再望向赵露昌的眼神中已有了些许温度。 “我也是叛徒,但与你不同,我只是胆小鬼逃出来而已。你是英雄,你救了武当,身藏那三封信笺许久,与天阴教周旋,又救了许多武林正道,即使你堵上了鸣箭山庄,结果也让这越发没落的山庄又一次开始焕发光彩。我佩服你,真心佩服。”赵露昌的话是真的发自肺腑,张云能清楚地感觉到。 感觉到并等于要认同,张云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体内的空荡让他觉得自己每一次发声都好像会在丹田里引发回响,那是一种让人恶心的回响,所以他现在说话的声音越发柔和。 “我杀了无数人,害了无数人,何为功过?何来佩服。”张云最后四字声音下抑,根本没有提问的意思。 赵露昌笑了笑,一指门外说道:“来跟我过几招如何?我不动内力。” 张云只是顺着赵露昌的手指看向外面的天空,是白天,艳阳高照而且万里无云,实在是个出门的好日子,可张云并不想动,也根本未动。 “就当是我救了那匹神驹的诊金,如何?”赵露昌这话说完之后,人已出了屋去,留下了张大了嘴在怔在那儿的小梅子和小圆,因为张云此时也已经缓步走出屋去。 “刚刚那是赵副总管?”小圆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却被边上小梅子拉了一下衣袖。 “少乱说话,上次被罚七天不吃饭的事都忘了?快去看主人!”这时的小梅子与小圆完全就是姐妹颠倒,原本胆小害羞的小梅子居然把被话噎住的小圆拖出了屋去。 屋外二人已在动手,一招一式,慢得好像蜗牛。 小圆与小梅子都是武道中登堂入室的水准,所以根本不会关心这两人是快是慢。尤其是嘴快的小圆,又是小声嘟囔道:“主人是个骗子,这等招式,我有内力能管什么用?一招我就败啦。” “这就是你们一直想看全的云天剑法,好生瞧着,也许不久之后就再也瞧不见了。”赵露昌的话引得小圆与小梅子将眼睛瞪大了许多,都是不再言语,聚精会神地盯着张云的动作。 第388章 收徒 赵露昌的话落在张云耳中,却有另一番意味。 我活不了多久的,能将这云天剑法留在世上,也是一桩福事。等缓过神来,一定要去上官家,最后再见灵儿一面,然后回去等死,也许还能再见奶奶一面。 张云如是想着,手上的剑忽然一轻。他败了,在刚好用完了所有的云天剑法之后,败给了手中只拿了个细木枝的赵露昌。 “如果你有内息在身,是不是能好一点?”赵露昌的话并不像提问,但又似乎必须有人回答。 张云就是那个回答的人,只是他竟然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我云天心法已达五重境,但就算如此,我亦非赵师叔的对手。” 赵露昌目光渐渐温和,这几年来,他的模样并未改变太多,但那份淡然和成熟的气质让赵露昌更像一个长辈。 张云看着赵露昌的目光多出了些许尊敬,至少在叛出云天派之后,他还没在脑子里对任何一个云天派的长辈有过“尊敬”的意思。 “师叔的武功已经脱出了樊笼,云天而非云天,我在心剑双诀的框架之下,不可能赢得了。”张云失去的只是一身内力和全部的经络,并不是他那颗聪明得有些可怕的脑袋,所以他明白赵露昌想让他明白的事情。 “你都明白。”赵露昌随手将那根打败了张云的木枝掷进花园的泥土之中,转身向外走去。 张云默然随行,他已经明白赵露昌是在鼓励他继续活下去,可体内根本没有反应的经络和空虚的丹田都在提醒着张云,活下去,只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念想,仅此而已。 “可你也都不明白。”赵露昌笑了笑,他指着这春色渐显的后花园说道,“每年冬天大地都是一片枯败景象,但到了这春日呢?你的经络又没断,只是固疾暴发而已,说起来还当怨当年给你舒经通络之人,让你的习武之路太过顺畅了。” 张云当然知道赵露昌在说些什么,因为上官灵曾经告诉过自己这些发生在他小时候的事。 “那又如何?”在看到生的希望时,只要不是尸体,大都会燃起求生的念头,张云并不能例外。 赵露昌没有接张云的话茬,反而随后折下一断细枝,在空中随意挥了几下。 “像今天这样,你什么时候打赢了我,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话在人去,赵露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有门口正看着张云的小圆和小梅子这两个少女。 张云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向那两名少女笑道:“你们想学么?” “学什么?”小梅子不愧是个天真可爱的少女,压根就没明白张云在问什么。 小圆则抿了抿嘴唇,忽尔有些狡黠地笑道:“主人,你说话算数么?我们生是销金府的人,死是销金府的鬼,除非成了他人之妻、妾、奴,否则一辈子都不能加入别的门派。” 张云笑了笑,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单纯的小梅子会和这个深谙人情世故的小圆成为如此要好的姐妹了。这小圆虽然世故,但心地善良,而且总是在照顾着单纯的小梅子,就如同照顾自己的亲妹妹。 “不用你们加入云天派,我这心剑双诀也不是云天派教的。”张云笑着捡起刚才赵露昌走时扔在地上的细枝,在手里转了两转之后一指小圆。 “学是不学?啧,我也不问了,你们不是叫我主人么?”张云指了指自己,又用手机细枝点了点两个少女。 小梅子那小脑袋瓜儿还没转过来,小圆此刻却已经笑了起来。这个总是在表面上假装着世故的少女笑着点点头,说道:“没错呀,我们叫你主人,算是你张云张大爷的奴婢呦。” 张云也笑了,如果真收了个这么精灵的少女做徒弟,估计能羡煞了旁人,也能愁死他这当师父的。不过他本来就没想着还能活多久,愁点就愁点呗。 “好,今日起你们就是我张云的徒弟,咱们无门无派,但你们二人也不再是销金府的人。”张云不想让这二人再继续做销金府的人,因为他自己已经从深层的记忆中挖出了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那都是谢祈雨闲来无事时说着玩的。 “师父在上,受徒儿们一拜!”小圆清清脆脆的声音听得让人舒服,小梅子虽然单纯,却也不傻,急忙跟着自家姐姐向张云跪拜下去。 张云也不客气,受了这一拜之后才开口道:“今日起我传你们二人云天心法口诀,一个月之后考较进度,若合适咱们便学那云天剑法。至于修习这云天心法,你们也不必担心会与原有内功抵触,我打小练得是诡兵门的内力,到我失去这一身本身之前也都化作了云天之息。” 小梅子算是半个小武痴,张云的话让她的双眼越发光亮。小圆可是对张云这人的兴趣远远大过了武功,管是什么绝世神功,哪有人有意思?她根本没听见张云的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绝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便宜师父。 张云那是什么脑袋,尤其是一双眼睛锐得吓人,他很清楚自己这两个白来的徒弟都在想些什么。不过对于小圆的兴趣,他倒没打算干涉,要死的人了,满足一下别人的好奇心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张云而言也不知是充裕还是痛苦。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上官灵,每一个夜晚都在遭受着经络中剧痛的折磨,而且这种折磨根本没有适应的可能,是问有谁能抵抗直接撕裂灵魂的疼痛? 不过比起这些,更为让张云头疼的是这两个对自己的称呼由“主人”变成了“师父”的丫头,越来越不把自己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小圆这丫头半夜里搞偷袭已经不下十次,弄得张云最后只能拜托小梅子替自己把守。而且为了不让小圆利用姐妹之情“策反”,张云不断地将自己的经历改编成故事讲给小梅子听,然后以“只要你放小圆进屋,以后这故事就没得听”为由,成功地“控制”了好奇心重到爆的小梅子,让她很好地成为了一个守卫。 说起来,也是因为小圆对于武学的不上心,本来不如自己姐姐的小梅子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完成了对小圆的超越,虽然是托了云天心法的福,但小圆再也无法武力突破小梅子的岗哨却是事实。 比起也许是欢乐多过“痛苦”的师徒生活,每一天败给赵露昌手中越来越细的树枝,甚至于最后人家手里拿了根牙签就击败了张云。这让曾经强大到让无数人震惊侧目的他心底越发难受,同时也激起了张云心底里那份根本就没有消失过的好胜之志。 一月时光在笑闹与失意之中瞬息而过,快到张云看着眼前这两个丫头有将云天心法一重弄了个有模有样时,恍惚间还觉得自己似乎昨天才和上官灵分别,刚刚才收下这两个徒弟。 “师父,你还活着呐。”眼前小圆那张可爱的面庞忽然放大,张云却抬起手掌一把把她按了回去。这丫头发现半夜爬窗偷袭进不了屋之后已经改了策略,现在是只要一见张云就往他身上粘,而且脸皮厚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张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这个徒弟:“你到底觉得为师哪里有意思?除了下面的之外。” “哪都有意思呀,师父才多大年龄,却经历过别人一辈子恐怕都经历不了的事情,我很好奇呀。”小圆如是回答。 “我都已经讲过了,小梅子听故事的时候,你不也在边上么?”张云这时就只能苦笑,因为小圆听故事那可不只是在边上,只要不打断了小梅子听故事,小圆就算是整个粘在张云身上,小梅子也不会来救自己师父的。 “听过没用,我想深入了解师父嘛。没关系,我不要名份的。” 呸呸呸!这是个徒弟应该说的话么?张云一想起小圆那张欠揍却又会让人舍不得揍的脸,就是一阵的无奈。好在他并不后悔收了这两个徒弟,因为今日这场考较让张云十分百分的满意。 “明日传剑,我去找师叔要几柄好剑去。”张云费力地将又要往自己身上贴的小圆从身上“揭”下来甩给小梅子,才继续说道,“张梅,看好张圆。”只有张云要去与赵露昌比武时,他才会叫出自己给这两个少女起的全名,因为她本从小在这销金府中长大,根本就没有姓。 “梅子,你不觉得师父这些天叫赵副总管时神情越来越恭敬了么?”小圆扯了扯小梅子的衣角,这孩子现在看师父的目光里除了崇敬,还多了些她自己不明白,但小圆看得十分清楚的意味。 “不如今天晚上咱们一起爬师父的窗吧?”小圆换了个主题,声音缩小了十倍,却仍然叫小梅子吓得一蹦老高。 “什、什、什、什、什么?”小梅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摆来摆去也找不到可以放的地方,在小圆面前左摇右摆,似乎有些停不下来。 小圆长叹一声伸手抱住了小梅子,假装着掉泪说道:“我可怜的妹子,你也被师父这坏家伙给荼毒了,唉,没救喽。” 不再提到“爬师父窗”这事,小梅子恢复正常的速度也很惊人。她看着小圆说道:“什么毒?师父中毒了?” 小圆撇了撇嘴,伸手刮了一下小梅子那俏挺可人的鼻头,笑道:“就这么定了,晚上去爬师父的窗,你和我一起。” 第389章 生而复死丹 两个少女的爬师父窗大业自然而然地以失败告终,尤其是始作俑者张圆被张云这个当师父的拎了个三尺多长的干巴柳枝照着屁股一顿好抽,足足歇了一整天才能下床。 当然,小圆也没放过了自己这个面硬心软的师父,躺在床上一天可没少使唤张云。若不是张云这一个月来天天跟赵露昌过招动手,体力上恢复了许多,还真禁不起这小丫头片子的折腾。 小梅子初时还有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可当她看见了师父前前后后照顾着被打了屁股的小圆姐姐时,当晚就独自一人又去来一回爬师父窗的壮举。可惜这回张云也学了乖,没用招式技巧教训自己徒弟,而是制服了小梅子之后把她生生吊了三个时辰,看得小圆笑得几乎岔了气。 看着眼前这两个完全没有任何悔改之意,而且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变本加厉的丫头徒弟,张云心底里还真有点不舍的感觉。 要是自己死了,谁来疼惜这两个刚刚从自己这里体会到做一个平等的人的幸福的小丫头?小圆只有十四岁,小梅子更是只有十二岁。到时候谁来护着她们?不行,我一定要在死前将她们二人交到灵儿手里,只有她才能托付这两个未经过江湖风雨的丫头。 张云收起心中感慨,以免被眼前这两个正两眼冒光,等着学剑术的徒弟看出端倪。 说起来小圆会突然间对于武学如此上心,还真就是因为张云那天晚上用一根看来一甩就会断的干巴柳枝,就把她与小梅子两个人打得服服帖帖的本事。当然,小梅子这半个武痴眼下已经完全成了张云最忠实的拥趸,别说教她云天剑法,就是教她原本她最害怕的四书五经,这丫头都会拼上性命好好学。而至于小圆,这姑娘的脑袋瓜里只有一条,那就是学好武功,趁自己这师父内力恢复之前成功! 剑术传授在轻松愉快的,异常顺畅的气氛中进行着。张云几次都差点停下来揪住小圆脑袋后面那两个馒头髻,然后好好问问这丫头到底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好在张云忍了下来,吩咐交待了二人独自练习之后,便又往赵露昌所在的十丈坪行去。 “莫不是想找我报仇!?”张云一路上脑袋都没闲着,终于在踏入十丈坪所在时突然想通了小圆认真学武的原因。 “早知道我就早点揍这调皮丫头一顿,那得省了多少心思?”可怜的张云还是没想到自己这活宝徒弟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完成她人生的一大理想——偷袭师父。 “省了什么心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赵露昌今天却没站在场地中央等着,而是坐在边上的桌旁,喝着茶,笑问着自言自语而来的张云。 张云挠了挠头,笑道:“还不是小圆,这丫头太难收拾了。” 赵露昌笑意渐展,将手中茶杯放下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了上官家的少主,但多几个妾室也没什么不正常,上官灵会同意的。” “师叔又拿我寻开心,我心里只能放得下灵儿一人。不过确实我能活多久是个未知,昨晚的疼痛又剧烈了一些,是要早做准备,将这两个丫头送去上官家中,交给灵儿。”张云与赵露昌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他与这位独臂师叔说话时已然没了往日的冷漠,更不见客气的意思。 赵露昌挑眉看了看张云,哈哈笑出声来。他起身拍着张云的肩头笑道:“我早先救夜香之时,还想着什么样的人值得那等神驹拼死相护,眼下总算是明白得透彻了。云天派那帮傻子看不透,却不是我赵家人看不透,怪不得那人告诉我,你想死很难,想活也不容易,这都是你自己挑的道路呀。” 张云前半段还能听明白,后面的话却叫他一头雾水。 “别急着发问,我直接告诉你便是。”赵露昌几步走到场地正中,大袖抖开时,里面竟是一柄寒光四溢的软剑。 张云左手食、拇二指轻轻捏了那软剑剑尖,将整柄剑弯转成圆,随即迅速松手。“嗡”地一声响后,那剑已复弹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锋锐的寒芒。 “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只是看你能不能脱出樊笼之外,有没有拼死决心。”赵露昌说着长剑一指张云身边的桌子,“那上面有‘生而复死丹’一粒,还是当年医神留下的宝贝,郭南平是医神之徒,想必手里也有个一两颗的。这丹药能重塑人之经络,激发你所有的潜力,但其药性发作之时那生死不知,生死两难的痛苦至今只有销金府主一人真正承受下来,如果半路放弃,那下场将比死还不如。” 张云的额前渗出了冷汗,不是摄于这“生而复死丹”的名头。这丹药他早已听谢祈雨说过,更知道其威力之强,但当时谢祈雨说得却是丹成之后,从未有任何一人服之有效,七位用过此丹的绝顶高手全数在服丹后成了废人,生不如死。 可这销金府的府主却成功服用了“生而复死丹”!这是张云吃惊的最大来由,更叫他对于这位府主产生了微微的恐惧感。 赵露昌仿佛没看到张云的变化,只是收回了软剑继续说道:“此丹若在你身上起了效用,将会把你那奇异的脉相完全治愈,却不会将四散在经络里的内力还归丹田。所以说你需要脱出樊笼,看好了!” 赵露昌一声大喝将张云的目光吸引过来,随即一套神似而形非的“云天剑法”在赵露昌手中的软剑上施展开来。 张云看着看着便入了神,不知道自己张大了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圆和小梅子那两个丫头也跑来了十丈坪,不知道远远的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风云际会崩散,阳光东升而西落。赵露昌将手中剑法连展三遍终于收剑回鞘,张云也随之回过神来,顺带着把两个同样看呆了的徒弟敲醒。 “若我手中所执的是‘云裳’,那你将会看到真正意义上的云天剑意。”赵露昌微微笑着,留下了回味着他的话的张云师徒,高唱着越天山脉周边常有的歌谣大步离开,看来似是非常高兴。 “剑意……剑意……二爷爷的五色玄龙,上官家的止水气剑,老石头手里的搬山拳,奶奶指间的机巧……”张云干脆盘膝而坐,随手将那颗“生而复死丹”塞在了嘴里。 “对了,一会儿我要是真死了,把我烧成灰之后去找我师叔,他会告诉你们该去哪。”张云的语气里完全没有交待后事的意思,于是两个徒弟也就完全没把这话当一回事,只是安安静静地盘坐在师父身后看着,中间小圆和小梅子还分别去拿了食水帐篷,一副要在这十丈坪上扎营的架式。 第390章 春去夏来到 疯狂的惨叫声响彻天空,持续了整整三具昼夜。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从开始被吓得躲到了十丈坪的边缘,不到半天时光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就能够在满地打滚狂吼不断的师父边上架灶起火煮汤团吃得十分惬意。 三天里赵露昌来过一次,不过既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远远抛过来一个小小的箱子,正好落在了小梅子的怀里。 当然,这两个小丫头并不知道,这三天里每天的申时,都会有两个人在约摸百丈之外的尖角飞檐之上静静地看着张云。 这第三天的申时,二人又准时出现在飞檐之上,静静地看着嘶声狂吼的张云。 其中高一些的男子笑道:“这小子有点意思,你瞧他今日已经可以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叫唤了。” “我一直希望着能有第四人在这销金府中吃下这最后一粒‘生而复死丹’,然后还能够活得下来。”边上那略矮之人语气间带着些许信任,些许坚定和些许奇怪的情感。说奇怪,是因为这一层情感连他边上那高些的男子都无法看透。 申时才怪,张云那近乎崩溃的声音骤然减弱下去。 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立时站起身来,抱着之前赵露昌给的那小箱子快步冲到了师父边上。 一股令人发指的恶臭忽然间从张云身上涌出,一层层黑色的油状物体不断地从张云全身的毛孔中涌出,恶臭的源头正是这些黑糊糊的东西。 “别看了,不臭么?赶紧去打水来,直接冲就是!”张云嘴巴不敢张得太大,那股子恶臭他自己闻得可是最为清楚。 小圆跟小梅子二人这才醒过味儿来,两个丫头转身就跑,不大会儿就各自抱来两大缸少说四百来斤水。这一个月来的云天心法修炼,让她们两个对于自身气息的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于是这四百多斤水到了二女手中,也就算不得什么。 来回五趟,张云浑身上下的恶臭粘液才总算被冲洗干净。 上下看着自己变得更为健壮精实的身体,张云闭起了眼睛,因为体内经络中那种前所未有的通畅和灵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当年习武时身体的感觉。 如果按奶奶的说法,当年的我习武就已经远超天才二字,那现在就当算是什么?如果我恢复了内力,又会有多强?是不是能够承担起我本应承担的一切? 张云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死,不论是否能找回内力,他都不会死。所以,他要重新扛起所有自己应该扛的东西,包括家、江湖、国,一切的一切,尤其是向上官家要回自己心爱的女人。 风声袭面,张云此时的身体灵敏到了可怕地步,脑子还没下达指令,两只手已经轻轻松松地将来人双臂夹住,举在了空中,两手拇指更是准确地捏在了对方臂弯的尺泽和曲池二穴。 “师父,让人家抱一下会死吗?”小圆那委委屈屈的声音还没落下,张云已然将她轻轻掷出,仍然闭着双眼,又一次探手向下,精准地抓在了“偷袭”而至的小梅子两肩,一扣中府,一弹肩髃,让小梅子身子麻了一瞬之后落在了小圆身边。 “哇,师父,你的内力恢复了?竟然闭着眼睛都能挡开我们。”小梅子刚才完全就是跟着小圆一起乱,不过眼睛她可是对自己师父的本事又加了一倍的敬佩之意,那话里的崇拜可是由衷而发。 张云微微一笑,张开双眼的同时又伸指在悄悄摸过来的小圆脑门上一弹,笑骂道:“你这妮子能不能别成日里往你师父我的身上粘?想男人就去找一个嫁了,为主给你做媒做主做那一家之长。” 小圆捂着被弹经的额头撅嘴道:“还说呢,都是师父害的,我现在对别的臭男人没兴趣了,眼里就师父一个,将来有师娘的话我一定求师娘准我做暖床的丫鬟。” “呸,哪来得暖床丫鬟,你把这精神头用在习武之上该有多好!”张云笑骂一声,突然间转过头去,一双本就锐利,眼下又有精进的眼睛瞬间定位在之前还站着那二人的飞檐之上。 三天来一直有人看着我,是谁?张云这三天虽然都在生死不能的痛苦之中度过,却因为身体感觉的不断加强,对于别人对自己的窥视越发敏感,直到刚才他突然转头,已然确定了这三天中确实一直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但到底是什么人,又有几个,却又是难以得知了。 “对了师父,你现在不会再死了吧?”小圆说着一拽小梅子,二人把那赵露昌送来的箱子递到了张云面前。 “这是赵副总管送来的,上面写着让师父活下来之后亲启。”小梅子说着拍了拍箱子,“里面不重,不知道是些什么。” 张云笑笑,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整套衣物和一张只有一行字的纸笺。 “一跃成龙?”张云看着这一行四字,渐渐展开了笑意。“不错,一跃成龙,一卧成虫。” 张云站起身来,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遮不住那他精壮诱人的男子身材,似乎短短的三天之中,他整个人又长高了几分。小圆的眼中精光又有所增加,脑袋瓜儿里已经开始谋划着新一轮的“爬上师父床”大计。 更衣,进食,张云并没有离开这十丈坪,也没有任何人业赶这师徒三人离开,甚至于吃穿用度,一切都有专人按时送到,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成日里除了苦练功夫之外,倒是没了做饭之类的杂事,清静不少。 转眼三月过去,春去夏来。张云除了方便时会到十丈坪外的茅厕去,根本不曾离开。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在张云的调教之下已然能将云天剑法使得有模有样。但这两个丫头却十分奇怪,自己的师父自从死里逃生成功之后,竟然再也没在二人面前用过一招半式,纵是传授本事,也是口述与手绘齐上,根本不自己演示。 小梅子曾问过张云,不演示的话会不会因为她们理解不够学差了路子。张云却只是笑着摸了摸这个单纯小丫头的脑袋,然后指挥她用刚学的几招把小圆打了个落花流水。 又一日清晨,小圆跟小梅子二人正在那儿布置刚刚送到的饭菜,三个月不见人影的赵露昌忽然出现在这十丈坪上,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将一柄无鞘长剑掷在静立了三天没动过的张云身前。 “师叔大恩,张云这里谢过。”张云笑着抱了抱拳,抽出了扎在地上的长剑,缓缓抬在胸前。 这一瞬间,一切都有了变化。 小圆忘了手中装着喷香米粥的饭碗,小梅子把一碟子咸蛋全数掉在了地上,几只刚好落在附近的麻雀尽数定在原地,并不是畏惧,那是一种震慑之后的臣服。 赵露昌脸上神情一扬,兴奋之意迅速布满了他的脸孔。 那是一种怎样的意境?难以形容,非静非动,非阴非阳,无锋无锐,又不见力拔山河。张云整个人变作了一柄剑,超然于世外,凌驾于九天,不受世俗之缚,不承阴阳之理。 这种意境,赵露昌曾在销金府中见过两人拥有,他自己尚不能算是第三名。至于这座江湖,这座武林之中又有几人能展现这种无法言喻的境界?武当张三丰可以,诡兵门门主也许可以,邪道之中也有几人兴许能够。可这些人中,谁能有张云这不过十六的年纪!? “境界够了,内力回来了没?”赵露昌的话语中满是轻松意味,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师侄心态的改变。他知道了这个经历无数的年轻人已经成功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蜕变,打破了那无形的禁锢,成为了一个足以搅动这座江湖的存在。 张云拍了拍自己的丹田位置,哈哈笑道:“回来了,不过没见强多少。师叔,你说我这境界上去了,结果内力跟不上,是不是惨了点儿?” “呸,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小子才多大?真想把武林中大部分老家伙都给气死呀?”赵露昌笑着抬起手中剑,“今日我这老东西就要好好揍你一顿,说不得过些日子,我就没机会了。” 张云手中剑转了两个平花,嗡然振指,指向了赵露昌笑道:“师叔这话还真说错了,今日起师叔你可就没机会喽,我要把前头输那三十二场如数找回!” “欢迎之至!”赵露昌哈哈一笑,单手单剑,倏忽踏步进招,快逾闪电,胜过惊鸿。 张云笑容不减,身子缩展之间一剑刺出,似是雷耀快剑,又好像云天剑法之中的地煞剑,但那威势又如搬山拳般强大,剑尖上的轻微颤抖又似是诡兵门小巧精致的神奇变幻。 “不错,不过不够。”赵露昌六字说完,与张云手中剑少说已经过了七十余招。 “这还叫不错呐!?”小圆刚刚用手托回了自己的下巴,大声地叫了出来。 别开玩笑了,自己师父这本事放眼整座销金府,又有几人能够抵挡?别人不说,赵副总管那是什么水准?武力可以列在销金府第五位的绝顶高手,一旦放回到武林之中,那就是天下闻名的至高存在!小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又揉揉两边太阳穴,她的眼睛已然跟不上场中赵露昌与张云二人的招式变化,甚至于变得只能瞧见一蓝一灰两团影子如同太极般圆转交迸。 小梅子这边倒是好上许多,她的天赋与张云十分想像,一双眼睛的水准远远超过了自身武学的修为。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小武痴现在已经被自己师父与赵露昌之间看不出到底是切磋还是生死相搏的拼斗深深吸引。 第391章 凌云一剑 “梅子,咱们师父厉害还是赵副总管厉害?”小圆知道自己这妹妹的天赋,赶忙开口询问,她可不想错过了这二人任何的局面变化。 “现在是赵副总管稍占上风,师父使得明明都是教过咱们的本事,但为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同?啊!这几招明明上一次赵副总管一招就全破掉了呀!”小梅子越说越快,到后来根本就来不及再多说话,只能偶尔抽空说一下二人谁在上风。 赵露昌越斗越是满意,只是他明白张云仍然欠缺一点,那一点这小子到底突破没有,只有自己强行去逼迫才能知道。 “喂,你这只是改造而已,算不上是突破樊笼之举。”赵露昌一言毕,手中剑骤然变招,无数道笔直却极短的耀光猛然爆开。 张云唇角里挤出一声“啧”来,整个人蹬蹬连退七步,终于在第八步时右路猛然发力,将青石地面一脚踩出个洞来,手中剑法全数变作了云天剑法精义所在的星河剑式,以漫天星斗对阵那仿佛爆裂开来的无数短促闪电。 “不错不错,这才是真正的云天剑法!不过你这样只是笼中至高,可赢不了我!”赵露昌手中剑去势又快三分,转眼便将张云那漫天星斗打得灭了半边。 “师叔你这还叫切磋?我死了你可就没师侄了!”张云迫于巨大的压力,又退了三步,但这三步他却退得极为不同。 “少贫嘴!出招出招!”赵露昌哈哈大笑,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师侄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他很开心,开心出自云天的后人总算有一个不迂不腐,生机昂然的天纵奇才。 张云也知道自己装模作样肯定骗不了赵露昌,倒是耳边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的惊呼声让他心头生暖。 “师叔,那我就不客气了!”张云说话间漫天星斗尽数为那雷电之光打成了暗灭,赵露昌手中剑已然将张云剑身罩在其中。 一剑横空,凌云九霄。 一路进击的赵露昌陡然倒飞而出,手中剑刹那间成了无数细小碎片,他脸的笑意也随之完全绽开。 “好!好!好!”赵露昌用心了全力的大声赞美之中,张云却是回身出剑。 天分为二,云开风清。同一剑带着张云穿越百丈之距,仿佛凌霄直坠而落,将那飞檐一剑斩断,却可惜仍没留下那观战二人。 “他们不是坏人,小云大可放心。”赵露昌紧随着张云到了这飞檐之上,替他解释着心中疑问。 张云看了看坠落在地的断檐,转头对赵露昌笑道:“师叔,这东西不用我赔吧?” 赵露昌一愣,随即笑骂道:“你个小财迷,随我下来。” 二人回了十丈坪上,早已经按捺不住心中兴奋的小圆与小梅子两个丫头尖叫着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把张云抱了个结实。 “师父师父!你太厉害了!小梅子拜你为师就是这辈子最棒的决定!小梅子要一辈子跟着师父!” “小圆也要!小圆要跟着师父!伺候师父、师娘!还要给师父暖一辈子的床!” 张云嘴角一抽,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一大滴汗水被小圆这话吓得流了出来。话说这小丫头两只手可真不老实,在自己屁股上面揩个油还没完没了! 张云一把拎起小圆,然后转头对小梅子说道:“小梅子,你想学师父刚才打败你师叔祖那一剑不?” 小梅子哪能不想?一颗小脑袋瓜儿点得好似寻常小孩玩弄的磕头虫一般。 “好,那你就看好了小圆,莫叫他再往为师屋里乱钻!”张云说着把小圆往边上一丢,小梅子就跟个见了肉的狼似地扑了过去,一把拽住了小圆,一副势不松手的架式。 赵露昌笑看着张云搞定了一切,这才开口问道:“小云,你可想过方才那一剑的名字?” “名字?”张云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起来,“名字是想过,不过不知道师叔会不会介怀。” “哦?啧,你这小子,纵是压了云天一头,我又怎会介怀这等小事?”赵露昌提起云天,终归还是有些感慨,“云天派不复当年,却不是因为别人,责任在我们自己。小云,旦说无妨。” 张云点点头笑道:“那我就说啦,刚才那一剑叫作‘凌云一剑’。” “一剑?”赵露昌伸出右手比了比刚才张云那一剑的剑式,“原来如此,不止一剑。” “嘿嘿,所以我才起个数字,省心省事。”张云笑着将手中剑往边上一掷,那剑在空中也如赵露昌方才所用长剑一般碎作了无数细小。 赵露昌拉起张云笑道:“好个省心省事,走,咱们去好好吃上一顿,喝上一场!想必明日起你小子就要忙得不可开交,我怕是也有事要出趟远门,有些日子咱们这师叔侄不能见面了。” 张云也不矫情,带上了两个徒弟便随赵露昌离开了十丈坪。 “你看清那小子刚才的一剑了吗?”高个男子往着渐渐走远的张云与赵露昌二人,唇边尽是笑意,那是一种找到了对手的兴奋和期待。 “凌云一剑,凌云,嘿!若不是原因种种,我可真想与那小子当面谈上一谈。”稍矮的男子笑着捋了捋长须,抬手间地上没了剑身的剑柄倒飞而起,准确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志气高是好事,不过这小子背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多了点,怎么你们家的人都这么麻烦的?”高个子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地上被张云踏出的深洞,眼中又是一亮,“喂喂,这小子云天心法你之前说有几重来着?” “五重啊,刚才比试时你也应当看……”几步走过来的稍矮男子同样看到了地上那个张云踏出来的洞,然后与高个男子一样张大了眼睛。 “现在你觉得他应当有几重了?小赵的本事可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别说你不知道刚才他动没动全力。”高个子男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云天六重,哈,云天六重!内息多少不说,这等‘化仙’境界,我也是五年前才侥幸达到!侥幸达到!哈哈哈哈,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果然公平之至!公平之至!”那稍矮男子越说越是亢奋,忽然间拔地而起,凌空呼呼出掌不断,将这十丈坪上所有的空气搅得呈现出万龙当空的宏大景象。 看着无数无形有质的龙在空中飞舞,那高个男子哈哈笑道:“这小子不枉了你替了准备的礼物,更没落了他那姓氏的名头。我看今晚咱们两个也当好好喝上一顿,我要庆祝又有了可以一战的对手,至于你……” 万龙尽空,那稍矮的男子落在地上,笑道:“我?我要庆祝的事太多,咱们酒桌上再说个痛快!” 二人凭空消失不见,半晌之后,原本已被张云和赵露昌二人剑意搅得破败不堪的十丈坪突然一震,随即陷落数尺,满地青石不论残全,竟都被刚才那万龙当空的巨大威力压作了齑粉,这才缩小了空间,下落数尺之多。 第392章 老一辈 天阴教总坛险峰有三,神仙倒、鬼门关、天地醉。三险之中尤以天地醉最为险要,自古都说华山之险天下无双,可若只比一峰,这天地醉恐怕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天下之甲。 三个月时光流逝,这天地醉峰顶上方圆不过六丈的擂台之上,已有过二十六场生死搏斗。那些随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来到这生死未知之地,准备好了献出性命搏杀的隐世高人,已由三十七名,变作了一十四人。折损的二十三人,全数当场战死。当然,这些人虽死无憾,一一对阵,死唯技不如人而已。 天阴教亦未好过,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把自己雪藏多年的家底全数抖出不说,更是一连折了三十一名绝顶高手。韩千清铁色铁青一片,她根本不敢再靠近自己的父亲,因为她很明白,只怕眼下心情最差的就是自己父亲。 身为天阴教主,韩长空的野心和抱负都是极大的,可在短短的三个月里,眼前这三十七个,或者应该说一十四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把自己雪藏起留有大用的诸多高手消耗大半。这等屈辱和挑衅,若放在十六年前的韩长空身上,说不得他就要举天阴教全教之力将这剩下的十四人尽数斩灭,永不超生。 可这时的韩长空并非十六前年那与意气风发,心愿得偿的天阴教主,而是个胸怀大志,图谋深远的掌权者。元廷那近乎无休无止,无耻到极点的剥削和索取都未一一容忍过来,即使今日里这总坛叫这些老东西活活拆了,韩长空大概也只会带了有生力量远遁他处。 图大业者,不以小利而搏。 话是如此,但若是被眼前这石震方逼上门来,还真由不得他韩长空不亲自上阵应战。若是叫这始终未曾出过手的老东西把自己这边任何一位与五老齐平的手下给活活打死,那亏得可就不是前二十六场搏杀可比了。 “呦?我的面子不小,出来的居然是你这天阴教主。”石震方这三个月了成日里好酒好菜,少说胖了五斤肉,一张大脸红光满面,这时一开口说话真叫个声若洪钟,震天动地。 韩长空笑着朝石震方一拱手,应道:“威震八方何等的名头,当年龙皇、天阳、真武之下,似乎就要数你这石家庄庄主,一双拳头敢跟龙皇掌生拼的威震八方。我不过区区一个晚辈,又哪敢怠慢了你老人家。” 石震方将手中没喝完的酒水一饮而尽,海碗随手掷在桌上,一抹嘴边酒渍,哈哈笑道:“少拍马屁,老子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巧你韩长空一人占了个全乎。你当年叛出云天是为不忠,不敬天阳师兄是为不孝,害死无辜无数是为不仁,设计梁小和张家一家人是为不义!如此全面,我可真该好好把你夸上一夸,奖上一奖才对!” 石震方哈哈大笑着纵身而起落下时如同飞来天石,将那六丈见圆的石雕擂台硬给踩了个粉碎。 韩长空笑着拾起一块不过小指尖大小的碎石,向石震方笑道:“前辈既不满这擂台太小,那咱们便去寻个广阔之地如何?”他这问话并没有寻问的意思,因为话才出口时,韩长空人已如腾云驾雾般平地飘起,直往那悬崖之外飞去。 “想不开?”石震方轻功不算绝顶,但天底下能比他强的人也是有数。韩长空这等轻功石震方自问不如,但这块地介最近的一处峰尖儿也在二十丈外,且崖间狂风呼啸,无从借力之下纵出十丈不偏已是极限,怎么可能落到对面? 石震方还没想明白原由,对面人群之中已接连飞出三柄长剑,力道十足,撕开了悬崖之外那如刀的狂风,精准无比地到了韩长空的足下。 石震方看着那韩长空足踏长剑,三步三踏,轻飘飘站到了那不过两足大小的峰尖之上,撇着嘴说道:“没意思,敢情是用手下帮忙。” “你不用别人帮忙就能上去?”谢祈雨一巴掌拍在石震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在他胸口一按,喀啦啦串响密集,石震方两只手臂立时为鳞甲覆盖。 石震方咧嘴一笑,也不管眼下是个什么时候,抱紧了谢祈雨就是一通猛亲,直到被脸红胜火的谢祈雨一巴掌拍开,这才大笑着纵身而起,看着就好似要往那悬崖下蹦去。 “呸,摔死你这老不羞的东西才好!”谢祈雨红着个脸呸声连连,可边上十二人一个个却都是眼角含笑,他们对于这对老来情意相通的爱侣可是钦佩有佳。 石震方当然不会摔死,他只是将两只反着光的鳞甲胳膊用力往前一甩,那距离韩长空所在峰尖不过五丈之外的另一个稍高的峰尖上便传来八声“叮当”动静。紧跟着石震方的身子便似被人拽住般由下坠改为上升,轻轻松松地上了那山峰尖端。 “哎?韩长空,咱俩换换如何?”石震方人才上了峰尖便开口叫唤起来。 韩长空仍是笑容不减,微微偏过头奇道:“晚辈特地让出了上峰,前辈何出此言?” “上个屁峰,老子不在乎那些,这地方太小,我站着不痛快。”石震方指着自己足下叫道。 韩长空仔细一看,果然石震方人高马大,那一只脚顶了旁人一只半之多,站在那常人刚好的峰尖之上确实不太舒坦。 韩长空哈哈笑道:“好说,既然前辈求个舒坦,那咱们动手便是。把我打下峰去,前辈想站哪都可以。” “这话我爱听,受死!”石震方大喝一声,方圆百丈之内云雾尽散,阳光霎时间照耀在峰峦之间,将石、韩二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天阴教诸人均觉得胸口一震,尤其是不久之前才与真武张三丰对阵过的叶寒雪,心中的震憾远远超过他人。 不可能,怎么会有人超越了君宝?怎么可能有人超越得了张君宝!?不可能!叶寒雪拼命地压抑着自己胸中强烈的疑问,她不能更不敢去打扰已然开始的巅峰对决。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过去,石震方与韩长空二人已在那两个小小的峰尖之上来回交换了不下二百个来回,空气中爆响的声音已然让观点众人的双耳发麻,原本呼啸的狂风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这二人招式间迸出的巨力搅了个一塌糊涂,终于消失不见。 这等以人之力强行阻断了自然威通的本,若仍非通天,那大概天底下也没什么人的本事能算得上是本事。 石震方面色连变五色,最终恢复如常。韩长空却是举着两只手掌左看右看,苦笑道:“前辈这搬山拳果然有山崩地裂之能,竟然能将我这双手掌生生震得肿了。晚辈佩服,十分佩服。” 石震方两眼眯起,冷笑道:“少扯闲淡,你在我体内种下五行气息的本事哪里比我这两个拳头的力道差了?何况你那两个猪蹄子肿在明面上,老子化解这五行气息却在体内,比阴险你小子更胜一筹才是。” 韩长空淡然一笑,两手落下之时已然恢复正常。 “晚辈不过是给前辈活活筋骨,前辈武功高绝,不用这等手段又怎能让前辈气血活开?” “滚你娘的蛋,光说我是活活筋骨,你小子动真格了?”石震方大嗓门就算不用内力都能叫观战众人轻而易举地听个明白。 “不曾,托了前辈的福,升空也刚好活开了筋骨,咱们这便可以以死相拼了。”韩长空一语言毕,两片薄唇立时紧紧闭起,不为别的,就为五丈之外那石震方的气势变化。 极动转极静,这二人一成对势局面,竟然便三天未再有过分毫动静。 又一天日头东升,刚刚睡饱了一觉的郭南平坐到了谢祈雨身侧,手搭凉棚看着远处石震方,开口说道:“姐,你说石大哥这本事是怎么练到这地步的?太强了点吧?” 谢祈雨戳了郭南平脑袋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乖乖叫谢姨,少给我乱搭辈份。再说了,你不奇怪那岁数没多大的天阴教主,石头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苦修百多年,有这等成就也是自然而然之事。” “酸,真酸,这可不像你啊,小雨。还真是嫁鸡随鸡啦?当年也不知道是哪个最瞧不起就会傻用功的石震方来着。”边上一个银发老太揪着一剑阁主的耳朵,跟拖小鸡崽儿一般将他扔在了郭南平面前。 “叫小郭给你瞧瞧,明明受了不轻的内伤,还装什么大头蒜,你当你也有百年修为可以拿来撑场面呢?”银发老太边教训着郑剑尹,边挨着谢祈雨另一边坐下。 “石头那是付出终有回报,一百几十年的苦苦修炼,天道终不负有心之人。”想到石震方一生的经历,谢祈雨忽然发觉,原来这个曾在自己眼中平凡无奇,甚至于有些顽固迂腐的臭石头,竟然是个有着辉煌一生,万人敬仰的存在。 石中裹玉,非玉之凡,乃须有心之人,玉中伯乐,方见其精,明其志,知其神。 谢祈雨眼眶一红,边上那银发老太轻轻握住了谢祈雨的手,温声安慰道:“妹子,喜之泪咱们今日不必落。你我,还有这许多年过百岁仍苟延残喘,强活于世的老东西们,不就是为了今日?” 第393章 威震八方 “不错,三月以来,咱们这些老不死的也算对得起此行目的。接下来要么老石头一锤定音,要么咱们豁出性命,跟天阴教这帮该死的玩意儿拼了便是。”一个光头和尚手里举着个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几大步走到崖边,盘腿坐在了另一名正合十念经的僧人边上。 “苦世,你最后要是活着,麻烦把和尚我这把骨头送回少林,告诉我师兄,就说准言以后再也不会乱讲话啦,叫他老人家放心。”那举着羊腿的和尚说完又是一大口,将那羊肉上的肉撕下大大一块。 苦世微笑道:“准言之准乃准确之准,准言之言乃言而有信之言,想必这才是准行师兄当年的心意。你这酒肉和尚,回头自己跟师兄说去,贫僧早已退出了准字辈去,不是少林僧人了。” “苦世你跟这呆和尚说了他也不明白。”又一人如羽毛般落在这悬崖的最前端,足尖与崖边不过有头发丝大小的面积接在一处,可就这小小一处,却让这人如石凝立,岿然不动。 “呸,令九分,你少给和尚乱扣帽子。和尚总比你那徒弟强,天天就知道守着个破道观,哼哼,死守规矩的大呆子!”准言和尚说完还没忘了把手上羊腿的最后一口肉啃个干净,随手掷下崖去,身子一摇之间手中便又多了一条正冒着热气的羊腿。 “臭和尚,老子自己烤的肉一口还没吃呢!全落了你的肚……”一个满颌浓须的大汉揪着准言的衣服正要打他,忽然间身子定在了原地。 或者应该说,这一瞬间,不论天阴教还是谢祈雨等人,都如同定格般将目光投向了那分立双峰之尖之人。 石震方前踏一步,惊天动地,威震八方。 山崖之下罡风又起,那两处出云峰尖已全然不见。韩长空与石震方二人齐齐出现在原本那六丈方圆的擂台所在,仍保持着石震方一步踏出,韩长空一步退后的姿势,仿佛这一进一退,都在消耗着二人全身威能,牵扯着无尽气机。 叶寒雪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了嗓子,真武之势在于自成一方天地,她叶寒雪之势在于锋锐无尽凝一。可眼前不论是韩长空还是石震方,竟然都只是利用这一方天地,将这一方天地之力尽数划归己用。不对,应该说这二人在争抢这一片天地,都欲将这天地划在自己门下,尽归自己所用。 这等本应算不上至高的手法,却被这二人以自身那难以计数的锤炼和拼搏不断炼化,硬生生推上了至高境界。 一股寒意从叶寒雪的心底泛起,一直以来只将五老中其他四人放在眼中的她,终于发觉,自己除了小看了那个女人之外,还小看了这位六十出头的天阴教主。 就在叶寒雪心底翻腾之时,石震方居然又进一步,仍是石破天惊之势,好似踩在了天阴教所有人的心头,直欲一步踏平这天阴总坛。 “一步踏尽天下恶,却无半拳出袖来。我佛慈悲,苦世终于悟了。”苦世和尚突然间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着石震方直拜下去。 谢祈雨两行清泪划过面颊,她第一次为石震方哭泣,用喜悦和幸福的泪水。 天阴教五老几乎异口同声长叹而出,韩千清亦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却没有谁过来扶住这位天阴教少主人。 韩长空脸上表情慢慢由无转有,变作了“敬佩”二字。他微笑拱手,毕恭毕敬地向石震方说道:“天阴教,今日折在威震八方手里了。” 石震方面色平静,忽尔现出一张憨笑的脸,挠着头笑道:“还好还好,我运气比你强点,努力比你多了几十年,若跟你同样年纪,我石震方可打不过你这该死的东西。何况我能赢不能杀,嘿嘿,赢得也不甚痛快。” 叶寒雪两眼锐光闪现,突然出声道:“石震方,没想到你竟然强过了张三丰。” 石震方眼睛一张,一脸的不可思议。他看清了说话的人正是叶寒雪之后立时张口大笑道:“我道是谁呢!叶寒雪啊叶寒雪,亏你不久之前还与真武大战一场,难道真没看出来人家没跟你动真格的么?我石震方自问比你厉害,不过比起真武,嘿嘿,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呐,哈哈哈哈哈哈!” 叶寒雪脸上一热,骂道:“你这蠢货少说胡话,瞧不起我叶寒雪的眼光么?” 石震方笑声顿止,却是一脸戏谑表情看着叶寒雪说道:“我本就不大聪明,不过也真是瞧不上你这两面三刀,黑心黑面的臭婆娘!你以为你当年挑拨龙大哥跟天阳真人的事我不知道?啧啧,要不要我给你抖一抖,晒一晒?” “你找死!”无尽锋锐再度出鞘,恼羞成怒的叶寒雪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刺向了石震方。 刚刚拭去眼角喜泪的谢祈雨眉毛一挑,却没有上前助阵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似是要看好戏一般。 拼指成双,石震方似是在不经意间竖起双指,那天地之间的一道流光戛然而止,被这二指一夹强行斩断。 “真武之武,在于天地非我,我非天地,天地亦我,我亦天地,那是大自在,真正的‘道法自然’。我这臭石头可学不来,张邋遢从来都不是笨人,只有你这蠢女人才会傻到去瞧不起张君宝这不输龙皇真武的绝世之才。”石震方说罢手腕的抖,硬是将那抹流光反掷回去,将才冲过来的叶寒雪扔回了原地。 “我胜你只须二指一腕,真武胜我一筹,拜托你这疯婆子长点脑子,别再拿你那跟针眼儿似的眼光去看别人啦。”石震方说着哈哈大笑,还没忘了回头冲谢祈雨挑了挑眉毛,那意思是你男人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谢祈雨小嘴儿一撇,纵身间已经揪住了石震方的耳朵。不过在石震方求饶之前,谢祈雨已然在他那张大脸上面左右各亲了一口,叫这尊铁塔先是怔在原地,随即又叫又跳,哈哈傻笑个不停。 一脚把石震方蹬到了人堆里,谢祈雨这才转回身来,带着不怎么“真诚”的歉意笑道:“不好意思,石头兴奋过头了。咱们是不是该把彩头算算了?韩大帮主。” 韩长空点头道:“不错,天阴教愿赌服输,那神箭核心我当年确实从师兄手中得到图纸。十六年来我天阴教上下穷尽所能亦未有所得,送到众位手中,还望能有个结果,也算了了我韩长空一个心愿。” 第394章 他人嫁衣 韩千清捧着装有“神箭”图纸的长匣,一万个不愿意将之交出。可正如其父韩长空所说,愿赌服输,天阴教主已败在了威震八方手下,那么这份十六年来都无人可解的图纸另有归处,也是一件好事。 天阴教上下,不论上到五老还是小至旗使,都曾劝过韩长空举全教之力将这剩下的十四人留在这天阴教总坛,以绝后患。韩长空最终却仍是力排众议,一是叫自己女儿将那长匣捧出,二来便命令总坛附近集结的万余天阴教众恪守本职,不得对这十四人有任何滋扰。 石震方临走时收到了韩长空亲自送上的三十斤六十年陈酿的竹叶青,若不是因为韩长空身份的特殊,石震方倒真想跟这同为酒中好手的天阴教主坐下来大喝一场。 谢祈雨始终对于天阴教都是一幅不屑一顾的神情,倒不是她小觑了这天下第一大邪教,而是这位公输神婆深深地明白一件事。天阴教所输的,不过是一场巨大图谋之中的小小一局,若“神箭”未能因此出世,那便无关痛痒。 “神箭”具体下落天底下就只有石震方与谢祈雨二人最为清楚,可他们两人会让好图纸与原物汇聚一处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绝对不会。韩长空既然预料到了这个必然的结果,那么交不交出那整个教中都无能解的图纸,还真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何况天阴教耳目广仅次于丐帮,若谢、石二人当真在这图纸上作了什么文章,估计不出三天就会有无数天阴教高手前仆后继地找上门来,将那神箭夺走,为其天阴教所用。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天阴教反过来挖了一个大坑,让谢祈雨等人自动自觉地跳了下去。但事实又并非如此,至少对于谢祈雨和石震方来说,绝非如此。 柳百杨的去世谢祈雨早已知晓,她更清楚自己的宝贝孙子已经到了那销金府中。如此一来虽然那两万义军的惨货十九要“落实”在张云身上,但其本身却将有一段足够长时间的安全期,何况自己已经安排了上官家与自家孙子“恩断义决”的戏码,至少目前“孤身一人”的张云是足够安全,不需要操心的。 这也是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能安心冲入天阴教总坛所在的最大原因,如今“神箭”唯一漂泊在外的图纸重归于手,江湖之上,庙堂之中,那些觊觎着神箭下落的目光也都将落在她与石震方身上。 “神箭”必然不会重现于世,而今谢祈雨与石震方苦心为这江湖布下的一场天局也将画上点睛这笔。 “石头,明日起,你我的性命就成了朝不保夕的玩意儿了,不知道咱们那宝贝孙子能不能明白他爷爷奶奶的苦心?”谢祈雨依偎在石震方的怀中,享受着三个多月来难得的宁静时光。 石震方没敢大声笑,怕自己那打雷似的嗓子震到了正靠在自己胸口上的谢祈雨。他轻轻笑了几声,接着谢祈雨的话说道:“小雨放心,小云这孩子比之你我都要聪明。打出了西南腹地,他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小小年纪经历过的东西远远超过无数所谓江湖中人。咱们布局时便已将他当作重要一子算在其中,不就是因为相信我们的宝贝孙子么?” “话是如此说,不过销金府主那狗屁气,可别拿小云练手把他给练出了事。”谢祈雨一提销金府主,语气里明显就多了几分无奈和不满。 “哈,那老东西一见小云只怕恨不能就掏心掏肺掏尽了家底,小雨这心可真是不用担的。我敢打保票,小云再出江湖之日,便是他破笼而出,鱼跃成龙之时。”石震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宝贝孙子重出江湖的飒爽英姿,目光中尽是满足和骄傲,“今日点睛,他日不正好由小云驾龙腾九天,一鸣惊天下么?” “好个驾龙九天,一鸣天下。可不知若叫我劫走了这神箭图纸,再依相画葫芦造个百八十件出来送给元廷,你们那什么集武林之志助反元之行的所谓大局,还成不成得了?”这声音突然响起,忽远忽近,忽强忽弱。 石震方也不答话,右手沾了手边壶中酒水,横扫而出,将一道耀眼酒线舞成一圈爆了开去,所过之处便如利刃切纸般尽被拦腰斩断,直扩到八丈直径方才衰减了力道。 “宵小之辈,不敢现身么?非叫我‘请’你出来!?”谢祈雨话音响起,所乘马车车厢已然整个分解开来,化作一百零八丈长短,三百二十四柄利刃组成的巨大链剑,紧接着石震方挥出的酒线圈兜转而出,呼啦啦声响中方圆三十丈内尽数为那怒龙也似的链剑覆盖。 石震方两眼闭起,耳廓微微一动,随即整个人消失在车座上面,同时在东南方链剑所及二十丈处出现。 “哪里躲!”石震方大喝出手。 那被链剑迫出身形的来访者似乎并不惊慌,只见这带了面具,个头不矮的人抬指一点。那本如怒龙般带着巨大力道盘旋着的链洽竟然突然崩乱了秩序,由那一点开始尽数往石震方身上砸去。 “哼。”石震方冷哼一声,不见躲闪,右手一拳如钵,仍旧直砸过去。那些能吹毛断发,可切金断玉的利刃撞在石震方的身上,比之撞诸山石发出的声音还要清脆许多,更加巨大的力道将这些剑身全数弹在一边,根本没能减缓了石震方这一拳的去势。 那人似乎也没指望自己一指之间就能击退威震八方,眼看石震方钵盆大的拳头夹着山崩之势打到眼前,这人又是一指点出,只是这一次他用的却是力道最大的拇指。 石震方只觉得对手这一捺带着奇异的力道,自己整个人以及身周的一切仿佛都在这力道的冲击下微微一顿。这一顿也许连眨下眼皮的时间都不够,但对于他们这等境界的人来说,却足够做出许多事情。 石震方身子知觉恢复正常的瞬间便转过身去,却见谢祈雨背心一抹鲜红窜出,满天链剑因为失去了控制正开始向内坠落。而那突然出现的面具人则抱了装有“神箭”图纸的长匣,已远在二十丈外。 石震方怒火轰然爆发,哇哇大叫着奔出数步,接连将三十余颗大小不一的石头踢作了流星般的暗器,直追那越奔越远的面具人。他自己则是抱住了已然昏死过去的谢祈雨,一身内力不要命般灌将进去,匆匆忙忙地封了那前胸透后背的浑圆伤洞,再抬头时那面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六年布局一朝尽覆。石震方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手武功出自何处,不知道对手实力到底几何! 石震方一腔狂怒无处可泄,最终也只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他颓然坐地,运起了周身内力在谢祈雨体内追杀着那人留下的奇怪内力。这股内力不以阴阳之行,不以五行之路,自在奇八脉之间按时之十二点滴奇行。 石震方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将这些该死的内息尽数剿灭,谢祈雨也如石震方所想地醒了过来。 谢祈雨膻中穴旁半分中指,虽然未伤脊柱,却也绝对不是轻伤。她才一张开双眼,便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吐出两字:“丢了?” 石震方鼻子一抽,大嘴撇道:“嗯,丢了,咱俩这十六年算来算去,到头来叫一脸都不露的东西占了个大便宜,真他娘的不值当。” “呦呦呦,怎么着,咱们才赢了天阴教主的威震八方这就要哭鼻子了?何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扯淡的?”谢祈雨脸上血色已恢复如初,但体内才叫石震方与那奇怪内息大战了一场,总是还有些虚弱,调侃起石震方多少还有些底气不足。 石震方一抹脸盘,哼哼道:“我才没哭,一百几十岁再哭,让旁人看了去还不活活笑话死我。小雨,刚才那人的内力很怪,我与他对了一招,竟然有一瞬的顿止之感。” 谢祈雨点了点头,接道:“何止是你。那人从你身侧转过,当空三指,我以链剑挡开两指,第三指不得不以天地劲与之硬撼,却没曾想竟尔身子一震,回神时胸口膻中……不对,我那一顿,足够这人一指取我性命!” “可他没有杀人,却只是盗去了图纸。天下若说有可能由这图纸便复制‘神箭’的只有诡兵一门,但咱们见过满霜那孩子,诡兵门虽然能人辈出,却无人有此等怪异内力与本事。”石震方越想头越大,最后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飞,差点没晕倒过去。 谢祈雨拍了石震方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脸笑道:“得了,就你那石头脑袋就别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着了咱们这十六年的辛苦成了别人的嫁衣,出山这许多的日子里,至少咱俩是快活的,至少咱们也替武林除去了许多败类,让这江湖中的水清了些许,终归是值得的。” “嘿!这话我爱听,快死的人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后辈的事让后辈去解决,咱们明儿个去给百杨那孩子上柱香,然后去看看咱那宝贝孙子如何了。顺便也好告诉小云‘神箭’图纸已失,得防着有人借此生出祸端。” 第395章 联姻 大礼 紫翁山后聚义厅中一派喜庆气氛,张灯结彩,火红一片。 无数家丁前前后后忙个不停,苏万贯与罗义二人则是坐在了一旁品着茶,聊着天。 “大哥,若不是智儿早逝,我断然不会许你将锦绣嫁给个乞丐头子。”罗义说着放下茶杯,捏起一块粉色软糕丢入口中。 苏万贯老神在在地笑了笑,眯起眼看着这厅中布置,半晌才开口说道:“老弟,别说你没看出来。那小子眼下只是丐帮帮主,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你我下一步大棋中最为关键的一颗棋子。” 罗义唇角翘起,挥手招来两名美婢替自己和苏万贯捏腿,这才笑道:“若非如此,大哥你又怎舍得让自己女儿下嫁给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我可没忘了你提这茬的时候,欢欢母女两个脸上那都快掉下冰渣的颜色。” “欢欢还没什么,锦绣这孩子倒真是有些委屈她了,等事成了,大不了再把那小崽子干掉,再替锦绣找个合心意的。”苏万贯不愧是苏万贯,一来没拿自己女儿的青春和婚姻当回事,二来也没将人之性命放在眼中,说起这一切就如同举着算盘与人讫清钱货的商人。 也对,苏万贯是谁?江南第一号奸商,天下闻名的大商人。 “说得不错,眼下咱们这些手下先洗清了‘屠杀义军’的嫌疑最为重要。啧,说起来倒也为丐帮平白添了一大支生力军啊。”罗义挑眼一瞅时辰,心说也差不多了。 果然如他所料,外门传来一长声的通报:“丐帮帮主携八袋长老十二人,七袋弟子十二人,六袋、五袋弟子各十二人到!” 罗义与苏万贯相视一笑。 “那小贼眼下消失不见,虽说坐实了残害义军的名头,不过为兄这心可放不下来啊。” “大哥多虑了,咱们手上的牌还多着呢,峨嵋金顶上那没开成的大会一日不开,那小贼就一日别想有任何机会洗得清楚。”罗义说首已然迈开了步子,因为那通报声已然越来越近。 苏万贯紧跟两步,嘟囔道:“还想着用锦绣笼络笼络这小子来着,嘿,该着他没那神气。” “罗山主,苏……岳父大人,陈友谅这厢有礼了。”说曹操曹操就到,苏万贯与罗义二人才迈出第二道门,陈友谅已然迎面拜了过来。 罗义面无表情,目光却扫向了陈友谅带来的那些丐帮中人,倒是苏万贯满脸堆笑地上前扶起了陈友谅,甚是热情。 张云悟出了凌云一剑,在自己两个徒弟眼中心中的地位又是水涨船高。小梅子成日里忙前跑后,恨不能连张云上个茅厕都跟进去帮忙。小圆这丫头则更进定步升级了自己的爬窗计划,以保能够早一日偷袭成功,好叫师父不要小看了她这个徒弟。 不过张云眼下恢复了内力不说,更有所进益,对付小圆这丫头基本上已不用被她进屋就能先拿准备好的床单把这丫头打包系好,然后挂在客厅里晾一晚上。 又过了些时日,张云由赵露昌介绍着开始了在销金府中的工作。按赵露昌的说法,毕竟已经白养了张云百多天,总得收点利息。 不过张云这小工当得有些意思,干活时十有八九身后都跟着两个小丫头,大部分活计他自己还没伸手,两个丫头就已经抢着给做了。恰巧小圆跟小梅子两人似乎在这销金府中人缘极佳,于是乎需要张云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就变成了他每日里领着两个娇俏的小丫头在销金府这万红庄中四下游玩的状态。 当然,张云也并非真的游玩,他只是在等待着赵露昌所说的大礼,与他自身清白息息相关的大礼。 赵露昌的大礼没等来,终于闹明白了这销金府中的万红庄是做什么勾当的张云便迎来了一个不知算大算小的麻烦。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约摸也就十一二岁大小的男孩忽然出现在难得自己有机会动手劈会儿柴火的张云面前。 听着这小孩子断断续续的描述,张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示意那孩童头前带路,才走了几步便觉得这孩子实在太慢,干脆把他夹在腋下大步前行,不出十个呼吸的工夫便到了男孩所说的事发之地。 “呦?这是什么场面?”张云进门时就已将那男孩轻轻放下,他可不想连累了无辜之人。 “师父!”小圆一见张云,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立时泛起了泪花。 “快救小圆姐!”小梅子虽然被人扣住了脉门,却仍然想要张云先救她小圆姐姐。 张云抬起腿来,还没迈出便听得那坐在屋子最里面那硕大的床上的胖子笑道:“小子,你落下哪只脚,我就剁你哪只脚。若只是乖乖看着,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就演一出活春宫给你这没毛的小崽子开开荤。” 张云双眉齐挑,还真的收回了抬起的右脚。他望向小圆,笑道:“这位大爷比你师父我有钱,手底下又尽是些高手保着,乖徒弟,不如你就从了他?” “呸呸呸呸呸!我宁可被师父吊在树上抽死,也不愿意跟这口肥猪呆在十丈之内!”小圆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小脸一扬,张云出现之后,这个刚刚还一脸惊恐的丫头已然恢复了十足的底气。 “师父,你就别逗小圆姐了,赶紧收拾了这几混蛋,然后找赵副总管把这几个不守规矩的东西剁了喂狗。”小梅子说得一脸认真,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看得张云背后寒毛一抖。 这丫头天真归天真,手底这狠劲比我这当师父的还厉害啊。张云心下感叹,口中笑道:“没问题,你们师父没钱没粮没手下,赚了两个可爱的小徒弟结果就会惹事生非。虽说有人起色心在先,不过你们两个的本事还真是有待磨练,为师要考虑加加修炼的量了。” 床上那胖子终于耐不住张云这般口无遮拦,喷着吐沫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剁他四肢,削去舌头!” 四道人影应声而动,张云却背了双手站在原地,只是又一次抬腿迈步。 “砰!砰!砰!砰!”四声集为一响,紧跟着那扣着小圆与小梅子的两名打手便举着正在喷血的无手之臂仰天干嚎。 小圆与小梅子已然被张云带回了身边,只余下床上那胖子正自瑟瑟发抖。 “我说师叔,这就是你要送我的大礼?”张云忽然笑着开口。 第396章 将出行 赵露昌的声音从外头飘了过来:“这胖子是四川人,认识天阴教上上下下少说百多号人物,主营铁器。你可知道,在如今鞑子管辖之下,他这做金属生意的竟能分号遍地又不受辖制,是为什么?” 张云眼中光芒渐渐变冷,他接着赵露昌的话说道:“那是因为他背后有天阴教的支持,因为他是忠于天阴教的一条狗。不过师叔,我有些奇怪,这东西既然在巴蜀之地,你是怎么把他弄过来的?” 其实赵露昌不用回答,张云也能知道原因。销金府号称天下金银之窟,举世美色之集,食之巅,乐之峰。全天下就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销金府更让那些有钱、有权的老爷和那些自诩风流的英雄才子们向往。 不过销金府却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能进得来的地方,许许多多的人都听说过这座神奇的府邸,可真正有资格亲自体会这其中神仙般奥妙的,仅是寥寥之数。 不出张云意料的话,眼前这个已然因为赵露昌的话开始大流其汗的胖子肯定是那无数知道销金府的存在,却从来没机会进入这里的人之一。 “我说怎么会有这等不懂事的客人。想必师叔邀请你来时,可没说过这销金府中的规矩,而一路上这些府中人又被师叔用各种手段安排妥当,这才会有了眼下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在这里发威的场面。”张云点了点头,似是对自己的定论非常满意。 “我这礼物,可还满意?”赵露昌此时人已到了屋中,将一封信笺递在张云手里,“这人操办了周老爷子大喜之日七成的物品,那一日前后府中动静,人员来往,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为清楚。” 张云展开信笺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收入怀中。他几步走到那瑟瑟发抖,眼看着就要哭了出来的胖子身前,抬起一脚直接将这少说三百斤的胖子勾出了门去,那一大坨肥肉摔在地上的动静直让屋子都晃了两晃。 “都散了吧,接下来的场面可不怎么好看。”张云活动着身子结步走出屋去,赵露昌则遣散了想要围观的下人们,又将张云那两个小尾巴似的徒弟一边一个给夹着带出了院子。 “这位胖兄,现在就剩下你我二人了,记得要有什么说什么呦,我可是很不喜欢暴力的。”张云笑着蹲下身子,拍了拍那胖子的肥脸,眼中笑意越发浓郁。 那胖子眼神闪烁,三百多斤的肥肉却在不断地颤抖着,出卖着它们主人此刻的心态。 “你是打算视死如归,让我过一过好久没拿出来练过的审问功夫呢?还是准备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继续当你的富商大户呢?”张云说话时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春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张云跟这胖子是多少年的好友,正在这谈天说地呢。 “呃……”胖子正准备拖个长声,却被张云打断。 “哎哎哎,先说明白,别拿话搪塞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张云打断了那眼珠子提溜乱转,摆明了想说废话的胖子,自顾自伸出了三根手指头,逐一开数。 “三。” 不知道是张云的笑容太过“真诚”还是这胖商人的胆子真小如鼠,张云口中才数了一下,那胖商人已然开口叫了起来:“大爷,大爷,你老人家才是大爷!小的什么都说,问什么说什么!绝无虚假,绝无推脱!” 这回倒轮着张云奇怪了,他站起身来,一脚踏在这胖子的左手心上,笑道:“你这转得也太快了,闹得我心里没底啊,咱们还是先收点利息,省得你以后还拿这爪子去祸害别人。” 话音未落,一声远超杀猪的痛呼伴着手骨被人生生踩成了无数碎渣的动静一起响彻这不大的院子。 张云笑着将这胖子的左袖扯下,先细心地替他将筋骨尽碎,极难复原的左手包了个结实。这才拿着剩下的部分替他擦了擦口角边因为刚才那声惨呼带出来的口水、鼻涕,嗯,还有眼泪。 “好了,现在我放心多了,你也可以说了。注意,一定要组织好语言,顿一字我剁你一根手指,手指没了就脚指,再没了就按关节继续类推。”张云身子晃动间已从屋中搬了个凳子,大剌剌往那一坐,还没忘了抬手比划着,“好,你可以开始说了。” 拦着两个活蹦乱跳,而且已然对自己完全没了半点畏惧的小丫头着实是个累人的活计。何况院里一声惨叫之后再无大动静传出,虽说他赵露昌依旧听得十分清晰,小圆跟小梅子这两个功力不够的丫头却不干了。 两个小丫头蹦来窜去,想尽了办法就想要进入院中,看看自己师父到底在做些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不让她们两个参与。 赵露昌这时才庆幸自己一身本事真没白练,手里的柳枝拨挑连带,两个小丫头累出了一身的香汗,却连院门口都未能靠近过。 “师叔,放那两个进来吧,要不然估计这俩小家伙要憋疯了。”张云的笑声从院中传来,被折腾得不得安宁的赵露昌立时收起了柳枝,第一个闪进了院子。 小圆跟小梅子二人虽然不如赵露昌快,但好歹也是拼上了全力窜进了院中,只是这二位一进院子却傻了眼。 她们的师父正笑嘻嘻地拉着那死胖子的手,坐在那儿把酒……呃,是把茶言欢,称兄道弟。 “小圆姐,咱们师父脸上怎么笑得这么恶心呀。”小梅子对这死胖子可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此时眼看自己最最最最敬爱的师父居然一脸谄媚的笑容在跟那死胖子说话,虽然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样的笑容才是谄媚,但此刻的小梅子可是打从心眼里觉得自己师父脸上的笑意十分恶心。 小圆可不比单纯的小梅子,这丫头才第一眼看到自己师父脸上的笑意,就立刻将目光移到了那死胖子身上。 “梅子,你看那死胖子的左手。”小圆指着那胖子包成了球的左手,“师父一定没让这死胖子吃什么好果子,眼下指不定又要怎么收拾他呢。” 就在小梅子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那胖商人已然挪动了三年多斤的肉山,连滚带爬地来到两名少女身前,那“噗通”一声在他的体重作用下还真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意思。 “两位祖奶奶,刚才是小人不懂规矩,有眼无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找二位祖奶奶的麻烦。小的知道错了,二位祖奶奶只要能原谅自己,小的无有不从。”要说这胖子此时这几句话说得确实是真心实意,毕竟刚才张云可不仅仅是踩碎了他的左手,更将他平日里用来欺男霸女,横行一方的六名打手手下全数生生活埋。 那种眼看着六个被点了穴的人,在不能叫喊,不能动弹的情况下看着别人把自己活埋的场面,若非张云提前封了这胖商人的穴道,恐怕就是有十条裤子也都叫他全数尿透了。 加上他所交待的一切都已写字画押,就算很多实际的证据都还在四川老家藏着,但只要那十来张纸有半个角落在了天阴教中,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更惨百倍的下场。 彻底“想开了”的胖商人,也是彻底地豁了出去。 小圆和小梅子都很聪明地轻易原谅了这死胖子,因为她们的师父已经传音入密,交待了这胖子还有着天大的用处,两个对息师父崇拜到没边的少女自然是言听计从。 “我说刘老板,你看我这俩徒弟多听话,多乖巧,多可爱!”张云一把扯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刘胖子,勾住了他的肩膀笑道,“明日咱们俩就启程,有销金府的极品伤药,包你这只猪蹄子恢复如初。而你只要配合我,那么你眼下的产业,十年之内少说翻五翻,更不用再看天阴教的脸色。” 在人极度的恐惧和胆怯之时,去点亮一盏名为希望的灯,会给一个人的心境带来怎样的变化。今日里小圆和小梅子两个丫头可算是真正地见着了。 刘胖子立时转身向着张云又一次跪了下去,只是这一次他跪得可是心甘情愿。 “沐爷,刘兴隆已经想开了。之前我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未曾亲自动手,但给那邪道天阴教大开方便之门,就已当遭天打雷劈。后来设计暴露了周老爷子的婚期,又引天阴教之人入城,那场滔天巨祸,小人到如今晚上仍会在恶梦中惊醒。如今能随着沐爷收拾收拾这天阴教,将他们丑陋的嘴脸揭示在世人面前,我刘兴隆也算没在这世上活了一遭!不求赎罪,只求个心安!” 张云收起了脸上故意摆出来逗自己徒弟玩的表情。他扶起了刘兴隆郑重说道:“刘老板,我要给你的不仅是个心安,更是还周家一个真相,还我一个清白。而由你之起,还将揭开天阴教更多的阴谋,更多的丑恶。不论是否成功,你都不仅仅是个罪人,功过不能相抵,但并不妨碍你犯过大错之后,成为一个英雄。” 刘兴隆听着张云的话,神情呆了呆,随即便浮起了激动的红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不错,我刘兴隆犯下大错,却不妨碍我再去做个英雄!不是心安,是叫个问心无愧!” 听着这刘兴隆的话,赵露昌笑意浮在脸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这越发亲近的师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从平日里张云与两个徒弟的关系,到与这万红庄里上上下下的相处,赵露昌多少能猜到一些。 这孩子有进入人心的本事,将来势必不可限量。在心里表扬着张云,赵露昌嘴上则开口说道:“小云,不必急着走,昨天销金府刚刚救回一人,若是他能活得下来,你可与之先谈上一谈,再走不迟。” 第397章 又见面了 春去夏成影,花谢累作实。 峨嵋山上寺庙无数,常年香火鼎盛,尤其是这金秋九月,秋高气爽,漫山金黄,更是无数文人墨客心目中最佳的登山时节。 今年这九月登山的日子里,来得却已不仅是文人墨客,官卿贵胄。无数武林中人从四面八方汇向了峨嵋派所在的金顶,虽未拜上山去,却已将这四周坐落的大小寺庙里住了个满满当当。 离峨嵋派所在不过一里多地的这间只有十张桌子的小店转眼间成了热闹非凡的场所。数不清的武林中人在这里吃喝,在这里呼朋唤友,在这里交换情报,甚至于解决恩怨。 若不是峨嵋派青紫双剑每天均有一人率十名峨嵋弟子在这小店附近巡逻,这间小小的店铺别说大赚,怕是早就被人拆成了粉碎。 “听说了么?峨嵋金顶金秋之会就在三天后举行!”一名腰间挎着长刀的中年男子兴冲冲地奔进了这间小店,一句话说完,抓过了桌上茶壶仰头就是一通狂饮。 “真的?”一连串类似意思的声音瞬间将小店中原本的话题替代。 这中年汉子放下手中茶壶,长长出了口气,几日里连番奔走打探消息,他为得就是今日。 “想知道具体时辰安排的,十两,知道都有哪些门派被邀请的,百两。至于想要混个名额的……”这汉子忽然放低了声音,似是怕被那在数十丈外巡梭来去的峨嵋弟子听见,“千两一人,只收苏家号印制的宝钞,概不讲价。” 经过一旬的时间“过滤”,仍在这小店之中不断打探消息的人有哪个不想上峨嵋金顶的?又有哪个人不是有备而来的? 转眼之间这中年汉子的手中就已经收到了百人份,也就是超过了十万两的宝钞。乐得合不拢嘴是必然,而这汉子的额前也开始见了汗。任谁手握着如此巨款,又面对着这许多不怎么拿人命当回事的武林中人,都是要担忧和害怕的。 “好,就到此为止!”那汉子说着解下了背后包袱往桌上一放,“请柬就在这里面,先说好喽,这里的人基本都已经交了钱,人人有份,排队来领!哪个捣乱,大家就把他乱刀砍了!” 这汉子说得义正辞严,好似他这些请柬都是峨嵋派恭敬送来,好似他没收了这些人十多万两的宝钞一般。只是当他打开包袱时,那还没捂热乎的十多万两宝钞便随着他的心一起凉了下去。 包袱中并没有任何跟纸片有关的东西,只出现了一个比外层的包袱小了一圈的包裹。中年汉子背后的汗毛瞬间全数立了起来,口中强笑着“贵重物品,自然要好好保护”,然后继续去打开那包裹。 随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展开,这中年汉子的心渐渐沉到了底,而那些刚刚掏了钱,又排了队等着领请柬的江湖中人们,脸色也由兴奋的红渐渐变作了愤怒的青黑。 “骗人骗到我们头上来了,行啊你,好大的胆子!” “还我钱来!”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一声,原本的队伍瞬间溃散,百多号人同时涌向了那个看着无数屋包袱皮发呆的中年汉子。 “等等,我确实是有请柬的!货真价实!那年轻人还当着我的面用那请柬上了峨嵋!”已经握在了手中的十多万两宝钞,让这中年汉子实难轻易松手。好在他本事不弱,左闪右避之下居然顺畅地把话说了出来。 “少废话,那人呢?你把他揪出来啊!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这几日里把我们都给骗了!还我钱来!” “没错,还我钱来!” “揍他!” “先打趴下再说!” 完全激动起来的江湖中人,自然不会浪费口水,有手有脚的,先打了再说! “师父,你这样是不是太狠了点啊?你看峨嵋派那几个人为了拉架可惨啦。你看你看,那人的发髻叫人扯开了!那边那家伙手指头被边上人误伤给砍了!咝,看着就疼。”这个一点没看出可怜下面那帮打成一片的江湖中人的少女,正是小圆。 这丫头正兴高采烈地指点着大约百丈之外的那场争斗。托了她手中那奇异的千里镜之福,小圆虽然身处较远,又没有自己师父那老鹰一般的目力,依然如就近观点般看得清楚。 坐在边上的小梅子也是两手举着个千里镜。与自己师姐不同的是,小梅子这武痴的眼中只有动手诸人的身手如何,招式如何,哪一招该当攻守,哪一式用得巧妙。小梅子可是单纯可爱的好徒弟模范,不光自己看着心中比较,稍有不明便张口询问正自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师父。 小圆见师父理会小梅子武学上的问题远远多过自己的调笑,不禁撇着小嘴儿哼哼道:“大武痴加个小武痴,一个成天除了吃喝就知道满世界跑,好容易安静一阵就坐在那儿发呆;另一个成天就知道练武练武练武,连我这姐姐的马屁都不拍了,哼哼!” “哎?小圆,你可不能瞎说啊,我每天晚上还特地传你实战本事呢,这可是属于开了小灶呦。”张云说完笑了几声,一大口美酒吞下肚去。 小圆脸蛋一红,这四个多月以来她与小梅子二人时时刻刻都随在张云身侧,要说本事那是直线上升。可偏偏就是她那“成功偷袭师父”的壮举非但一直不成功,反倒是因为张云每天晚上的“调教”把她实战的本事练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与功底更为殷实的小梅子居然能够重新战成了平手。 张云看出了小圆心中所想,正要调侃自己这徒弟,忽然扭过头去,伸手把离自己较近的小梅子手上的千里镜拿了过来,直接对着东方望去。 “啧啧,好事来了。乖徒弟们,咱们得赶紧去凑那群架的热闹,晚了可就赶不上讹我那宝贝二爷爷喽。”张云说着一左一右抱起了两个徒弟,大步迈开,灰衣随风作响,好似一只大鸟般直冲向百丈之外那越发混乱的战团。 “嗨,我们又见面了!老哥你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叫人打成这般模样了?”突然出现在那中年汉子身边的张云一脸惊讶,不过他身后那两个娇俏可爱的小徒弟可是毫不客气地哈哈笑着,没半点同情这汉子的意思。 那中年汉子一见张云,就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急忙一把拉住了张云的手。当然,他倒是想直接扣住张云脉门来着,可惜人家腕子上根本落不住手指头。 “兄弟,快来帮老哥证明证明,我那些请柬都是从你这里买的。”中年汉子哪有闲工夫去在意刚才自己那一扣为何没中,他只想这年轻人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 第398章 借用纸玄 张云并未如想像中那般替这已然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开脱说明,反而一下子挣开了中年汉子的手,满脸惊讶与愤怒地叫道:“什么!?分明就是你卖了一张请柬给我,怎么成了我卖给你了!?好啊,怪不得这些人打你,原来你这厮是个骗子!” 这一次轮到了这中年汉子惊讶万分,好在那百多人带给他的巨大压力和那十多万两宝钞的诱惑刺激着这中年汉子的神经,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大吼道:“就是这人偷了请柬!请柬一定都在他的身上!峨嵋派的朋友,这小贼身上有许多秋会的请柬,张张属真!” 张云嘴边一翘,心中暗笑道:不错,还没被打成傻子,还知道挑拨离间呢。不过这样也好,反正管闲事的马上就到,这里是越热闹越好呀。 “小子,是你?”声到人到,峨嵋青紫追魂剑中的张青已到了张云的身侧。这位脾气火爆的峨嵋高手虽然不大信张云就是最近一直在倒卖秋会请柬的人,但那中年汉子既然信誓旦旦,张青多少也要过问一番。何况此次秋会虽然不是峨嵋自行发起,但成会目的就是为了处理他沐小云那一事的麻烦。 “见过前辈,许久不见,前辈风采依然啊。”张云可不像张青那般紧张兮兮的,反而示意身后两个徒弟上前给张青问安。 被两个娇俏可爱的少女脆生生的问候,张青总不能再扳着一张冰霜面孔,何况这沐小云居然收了两个如此可爱的女弟子,也确实叫张青有些意外和吃惊。 前辈,麻烦帮忙演个戏可好?张云那轻松的传音入密让张青吃了一惊,不过这小子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态度却叫这位大了张云不知道多少轮的峨嵋名宿心下大为舒坦。 哼哼,你小子鬼主意一堆一堆的,还用我帮忙?张青传音不勿开口:“近乎套完了,我且问你,那些假请柬可是你卖出去的?” 前辈这语气太到位了,晚辈先行谢过,等秋会事了再上峨嵋拜谢。张云脸上笑容不改,传音之后以惊讶的口气开口叫道:“竟然被前辈看出来了,晚辈卖那些假请柬十两宝钞一张,不过是想赚点小钱回家取媳妇用。” 张云语气突然转厉,指着那正想趁着众人目光落在张云身上逃跑的中年汉子骂道:“这狗娘养的竟然千两一张倒卖,实在该死!”他说着一把从被惊住的中年汉子手上抢过了所有的宝钞,然后继续那令人咂舌的话。 “这钱我都收下了,就当你骗我的补偿,你你你你你,你们这些人都可以散了啊,各回各家吧,别在这凑热闹了,请柬都是假的。”张云手指一通狂点,说完之后潇洒回身,竟然是副要走的意思。 张青听得好悬没流出冷汗来,这小子这是故意找事来着?对于张云算计的本事心有余悸的张青立刻以手势下令峨嵋弟子远退一边,自己也纵身退开,看着张云到底要搞些什么。 张云这一番做作非常成功地激起了在场除了峨嵋派和自己两个徒弟之外所有人的怒火,而当所有人的矛头对准一人时,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也就都没了效用,人多就是道理,拳头硬就是规矩。 拉起小圆跟小梅子的手,张云迈开了脚步,大呼小叫着往前奔去。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后面那乌压压一大群人能够跟住,却又追之不上。 张云的视线之中很快出现了一个骑着匹小毛驴,手里举着个酒葫芦咕呼咕呼喝得正自开心的小老头。这老头白须白发,天生一张国字脸倒还长得和善。他远远看见一片烟尘冲自己而来,先是眯起了双眼仔细瞅了瞅,随即整个人怔住,半晌之后在那毛驴背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这小兔崽子真不给人省心,若非如今这江湖还算够大,都不知道要拿什么让他来搅合喽。老头心中笑着,脸上也笑着。他将那酒葫芦挂回了毛驴背着的搭裢里面,顺手拿出一块肉干叼在嘴里,咧着个开心的笑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群,尤其是当先那拉着两名少女跑得悠栽悠栽的臭小子。 “救命啊!”张云眼看着离那骑驴老头已不过百多步距离,这才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大叫起“救命”来。 小圆跟小梅子两个早得了张云命令,听见自己师父那大嗓门叫得欢实,立时跟着扯开了两双娇嫩的嗓子尖叫着:“爷爷救命,这些人都是强盗!” 臭小子,你这又玩得哪一出? 三爷爷,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呦嗬,威胁你爷爷我? 嗯,就是威胁你来着,三爷爷。张云这最后一次传音故意将“三”字咬得很重。 那骑驴老头,正是云天派“心剑”周茂白,他笑着传音骂道:你这小混蛋,我不是说了我是二爷爷么,怎么又成三了? 张云立时应道:按辈份算,我爹的爹的师兄自然是大爷爷,我爹的爹就是二爷爷,你老人家当然只能做三号啦。 呸!说个话别绕来绕去的,也不怕闪着舌头。得,我就吃个亏吧,谁叫咱算起来还真比你那亲爷爷小了几个月来着。臭小子,这些乌合之众要怎么处理? 吓傻了就成,这出戏反正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你是说在下面打洞那些土耗子?周茂白挑了挑眼皮,目光左右一扫。他知道张云目光如鹰,自然能瞧出自己的视线都落在哪里。 不止是天阴教,等着我张云在这峨嵋金顶金秋会上现身的人多了去了,不做点姿态,闹出点动静,他们哪会乖乖派来足够份量的人物?不派来足够份量的人物,又哪能让我好生证明自己的清白? 听了张云的传音,周茂白脸上泛起笑意,传音回道:好小子,你这是放饵呢?行行行,那我就把声势给你造大一些。 周茂白最后一字传音完毕,加速些许的张云已然拉着两个徒弟从毛驴边上窜过。这小子倒没忘了向周茂白送上个灿烂的笑容,顺带介绍了一下自己两个徒弟。 周茂白传音与两个丫头打着招呼,人已慢悠悠地下了驴背。要说这毛驴还是有些好处,至少不高不大,周茂白人才偏过身来,脚便已经落在地上。 “起。”单手抬起,周茂白五指收紧,凌空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刀剑出鞘的动静,飞镖破囊的撕裂声,连摔带滚的人叫声,随着周茂白这当空一握响成了一片。 超过两百件兵器悬在百多号人的头顶,最罚有趣的是那不久之前还在兜售请柬的中年汉子,失去了那十几万两宝钞的他竟然没选择趁机逃命,反而也加入了追逐张云的大军。此刻的他瑞摔成了狗吃屎的模样,脸与土地亲密无间,后脑勺上面悬着的是几张似纸非纸的白色方开形物体。 “今日收获可不小,没想到杂七杂八里竟然还有个纸玄门的人?”周茂白笑着松开握紧的手,中指与拇指相抵,随即重重摩擦开来,那根并不见粗壮的中指打在掌缘,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动静。 除了那中年汉子后脑勺上浮着的三张雪白,所有的兵器都已炸开,碎成了一地齑粉。 “不怕死的就再往前迈步试试,或者也可以选择回你们门派里找长辈去哭鼻子,告诉他们,我姓周,名茂白。”周茂白蹙着双眉,一脸不耐烦的模样,配合着语气中的不屑与狠辣,再加上刚刚在这些人头顶上爆开的无数兵器,很好的达到了张云需要的效果。 逃,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所有人都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老头根本就是怪物,是他们活这么大从没见过的怪物。 不错,人能把百多件兵器浮在别人头顶上,然后一个响指就使它们全数爆裂么?显然不能!只可惜这些大半无名的武夫们并不知道,当一个人的武功练到了通达天机之境,浮兵于空,并非什么难事,飞剑斩敌首也自可靠。只是若要像神仙志怪中那般御剑飞行,却是绝无可能。 周茂白显然已通达天机,否则又怎能办到这等神奇之事。 “三爷爷,你倒是明白孙子的心思。”张云笑着晃悠过来,拖过了两个看得出神的徒弟,指着周茂白说道:“来来来,咱们正式给三爷爷见个礼。” 周茂白撇着嘴叫道:“别介,别着急见礼。你三爷爷我有堆成山的事儿要问你呢,若是你小子有半句没答好的,说不得我就得绑了你上峨嵋金顶去。” 张云似乎早料到周茂白会有这些话,不紧不慢地应道:“没问题,三爷爷问什么,小云就答什么。不过地上这位纸玄门的人物,我想借来用用。” 周茂白咧嘴一笑,手腕随意一抖,那三张玄纸已到了张云手中。地上那本欲装晕的倒霉蛋只觉得腰带一紧,整个人好似腾云驾雾,一声惊恐的“啊”还没出口,人便已来了个王八翻盖,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张云面前。 “这人你随便用,先答爷爷我的问题。”周茂白拍拍招来那听话的毛驴,一翻身坐了上去。 张云笑着跑到毛驴边上,一伸手掏出那酒葫芦递在周茂白手里,恭声笑道:“三爷爷问吧。” 第399章 齐聚金顶 樊尘语将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掷,笑道:“师叔棋力又进一步,尘语自叹不如。” 何半仁端起身前清茶一口饮尽,哈哈笑道:“师侄说笑了,你明明心里有事,若不然怎么中间好好一条大龙叫我给截去了头尾?” 樊尘语笑了笑,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山,半晌才说道:“这一个多月以来,咱们这峨嵋山周边是个什么动静,想必师叔也都知晓。” 何半仁目光微微凝起,却未说话,他知道自己这师侄还有话要说。 果然樊尘语接着说道:“那销金府主的信使,说实话,我自问金掌自伤愈以来突破到了全新境界,可当我见到那人便明白,什么金掌,根本不值一提。” 何半仁听见那“销金府”三字,面色已沉了下来。他身子往椅中一靠,拎起了茶壶一通牛饮之后长声笑道:“武学本就是用功、天赋、造化三物相合之结晶,有人强过你我,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何况那人不过是来送信,并无恶意。” “可他那信却是强迫咱们召开了金顶金秋会,上一次还是一百七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这峨嵋掌门还没出生。”樊尘语苦笑连连,“若非有绝对实力相压,我樊尘语又岂会轻易答应?” 何半仁笑意不减,起身拍了拍自己这师侄的肩膀,笑道:“尘语啊,你是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你能答应召开这金顶金秋会,完全就是因为那小子!是不是?” 樊尘语“嘿”了一声笑道:“不愧是师叔,一猜就中。那沐小云与谢、石两位前辈瓜葛甚深,就在那销金府主出现之前,南海一剑阁主特地给我送了信来,叫我无论如何,都全力支持沐小云便可。要知威震八方当年于我峨嵋有恩,诡兵门更曾力保峨嵋派免遭战火屠灭,我樊尘语无论如何都会选择相信两位前辈的传话。” 何半仁两掌对拍,打断樊尘语的话说道:“停停停,不要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对那小子的信任发自心底,难道当我看不出来么?前天张青那孩子回来说什么来着,对了,她在山脚下见着那小子了,还亲眼见着‘心剑’出手保下了他。这次咱们这金顶金秋会估计会十分热闹喽。” 樊尘语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咱们峨嵋这次本是要做个公正,既要帮水木生脱出诬蔑,又要让正道中人接受。这事本已极难,偏偏又牵扯了义军之事,就算有心剑相护,这事的难度也已经如同登天。咱们峨嵋这次可真是难做啊。” 何半仁哈哈大笑道:“掌门师侄太多虑啦!难做与否不在你我,那小子人中之精,这许多的恶心事都没把他搞垮,反而带出了个销金府这等庞然大物给他撑腰,还有什么轮得着你我担忧?” 樊尘语正要接口,忽然紫髯道人大步流星自山下赶来,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向樊尘语诉说。 “紫髯,可是已有执柬人到了峨嵋?”樊尘语极少见紫髯如此神色激动,立即迎了上去。 紫髯一抹因为激动而出的汗水,笑道:“掌门师兄见笑了,紫髯实因心中激动。想来除了当年峨嵋派开山立派,少林从未来过如此多的人!” 何半仁浓眉一扬,说道:“有多少?都是哪辈的人?”他这话才问起,一阵悠悠的佛号已自飘来。 “阿弥陀佛,半仁兄,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何半仁腾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果然果然,化无和尚,化字辈的来了多少!?” “贫僧化梵、化渊、化澄、化生,问候攀掌门与何檀越!”四个声音先是错落响起,随后合一而鸣,恁地如同千年古刹万钟齐鸣,悠悠扬扬满盖了整个峨嵋派。 这是何等的面子!樊尘语越听越是喜不自禁,笑意直涌上脸。他如风般直冲出去,何半仁与紫髯二人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到了金顶大殿之上。 大殿中只见四名黄衣僧人站在前面,后面又是五名白眉灰衣的老僧,再后面又是三十六名精壮的少林僧人。 樊尘语一见之下,那笑意更是浓了三倍,快步走上前去向那前面九名僧侣施礼道:“少林苦智礼然以及化字辈五位神僧降临峨嵋,当真令我峨嵋派蓬荜生辉!樊尘语以及峨嵋上下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 “樊掌门多礼了,少林问智此番与诸多同门叨扰峨嵋,若有礼数不周还请樊掌门多多担待。”开口的和尚正是头前四名黄袍僧人之一,长得一副慈眉善目,身材中等,若非其一身黄色僧袍,又站在正中最前,大概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 “方丈大师太客气了,少林光临我峨嵋乃是峨嵋派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樊尘语哪能不认识这说话的少林方丈。 少林寺苦智礼然四大神僧,问苦掌达摩院,为问字辈第一高手;问智为少林方丈,执掌少林这千古宝刹;问礼掌罗汉堂,专司少林礼客对外;问然向来隐居,所说数年前顿悟佛法而闭关。而后面五位化字辈的老僧之前曾与何半仁以狮子吼的本事见过礼数,不论哪一位拉出来,那佛法与武功都是旷古烁金的水平。 问智见樊尘语如此客气,也就不再多礼,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少林此次前来亦是因为那云天派的水木生之事。本以为只是叛出云天和巴蜀周家之乱,没曾想其中曲折甚多。化梵师叔已将他之所见所闻全数告知于贫僧,此次请峨嵋做个公正,少林必将给那水木生一个公道结果。” 樊尘语这厢安排了少林门人,那边石家庄石头石林兄弟俩与庄中三位长老又是带着二十余名弟子上了金顶,之后铁枪门、华山派等,江湖上或大或小,但凡可算得武林正道一方的门派家族几乎不约而同地提前到来。 而这之中除了少林之外最为隆重的自然便是武当派、诡兵门、上官家族三家。武当自张三丰以下,武当七侠与七十二名优秀的二代弟子同至,单就张三丰一人,便让樊尘语诚惶诚恐,连带着已在峨嵋山上住下的六十多个门派的掌门又或是监院等首脑一个个都跑出来迎接,倒是张三丰依旧没有半点架子,颇是随和。 而诡兵门则是由四十年来首次出现在武林中人面前的门主谢昊聪亲自领军,四大堂主与一百零八名精锐弟子拜山,当然其中自是包括了南宫芳芳在内。这些诡兵门人个个都背着看来不下百斤的箱包,步步走来,那阵势当真算得上是浩浩荡荡。 上官家则是引退闲居的老祖宗上官娟茹率领着上官灵、上官鸿、上官楠燕、上官亭岳与上官家四十余名高手齐至,单是其中年岁过了八十,与何半仁同一辈份的便足有十八人之多,江南上官世家的底蕴,此时才算是稍作展露。 此时,距离金顶金秋会召开,不过一日。 第400章 金秋会始 金秋之会隔日才开,武林正道中超过九成的门派却都已聚焦在这峨嵋金顶之上。 樊尘语倒是不在乎峨嵋派中略显拥挤,更不担心这时候会有哪个不开眼的邪门歪道胆敢挑衅峨嵋又或者去偷袭这些武林正道的老巢。他只是好奇,好奇这云天派的人怎么还没来,好奇这水木生或者应该叫作沐小云的年轻人到底有着什么魅力居然让如此多的门派为他而来?更好奇这场秋会的始作俑者销金府为何一人未至。 还有一天,小子,你会出现在这秋会之上吗?如果你来了,又要如何面对武林正道的质问?又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樊尘语夜望星空,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 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悉? 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 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囊术。 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 平生有微尚,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 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峨嵋,金顶。唐代大诗人,人称诗仙的李太白有此《登峨嵋山》一首,说得便是这瑰丽的峨嵋。值此金秋之会,金顶之上却是聚集了不下两千人之众,而更为奇特的是这些人所来目的均为一人,可那人却在这约定的日子到来之时,仍未现身于此。 这诸多的正道中人里却又少有因为关注之人尚未现身而有所焦躁,当然,少有并非没有。最晚赶到的云天派自艾铮以下,十一峰首座尽数到场,更有二代弟子中诸多杰出人物,如舒昕、商至星、岳锦程等人,熊千斤也随在了一脸看戏神情的冯默璋身后。不过云天上下六十四人中,并无心剑周茂白所在。 紫青双剑守在樊尘语身后,张青第一个耐不住性子,传音樊尘语问道:掌门师兄,销金府莫不是诓咱们峨嵋的吧?早知道我当日就揪了那小子上山,也用不着今天在这干等。他今天若是当真不现身,那咱们峨嵋岂不是要被整个武林正道看成了笑话? 樊尘语听罢微微笑了笑,同样传音应道:师妹自当放心,你看这些正道朋友,有几个是着了急的样子?就算心下当真着急上火,却也只能忍着。云天派如是,丐帮如是,与那两万义军有所瓜葛的门派数不胜数,何尝不是一般想法?你我既然都信那沐小云,等着便是,有心剑随行,还怕他不上山么? 张青对于张云在这数月之间所作所为亦有耳闻,感觉这小子好事没少做,麻烦也没少惹,颇有点亦正亦邪的意思。此刻听到掌门师兄这般胸有成竹的话,张青也就懒得多想,干脆闭起了眼睛神游内视,居然打熬起内功来。 日上中天,峨嵋派已然开始为所到各门各派的正道中人派发饭食,张云却仍是迟迟没有现身。而此时,也终于有了第一位忍耐不下去的人。 燕子宏大步流星走到这两千多人自然围出的场地中央,运足了内力向樊尘语说道:“樊掌门,你既广发金掌帖请我等来这峨嵋金顶公审那小叛徒,却又不让我们见着其人,这算是哪门子的公审!?” 何半仁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似乎根本没听见燕子宏这大嗓门;紫青双剑一个一脸淡然,另一个似是入了定;紫髯赤焰兄妹二人正忙着派发饭菜,根本就没工夫理会。 至于燕子宏说话的目标樊尘语,却是笑着起身,还不忘了拿上随身的小茶壶,冲那已有些吹胡瞪眼之势的燕子宏说道:“火龙剑说得不错,金掌帖确实由我所发,只是峨嵋却也是代人行事,我樊尘语也不过是个接待价位的伙计,如此而已。而且另有一事要先说明,我那请柬之上可没说公审,只提了秋会而已,还请火龙剑莫要曲解才好。” 贺仪珍冷笑道:“原来樊掌门也不过是个跑堂的,那咱们这两千多号人岂不是都成了峨嵋的食客,不远万里却只是跑来游山玩水的么!?” 樊尘语仍是笑道:“越女剑说得不错,今日我樊尘语若非还有个公判的身份压着,倒也真就是个跑堂的伙计,打杂的小工而已。何况在座这许多的高人前辈尚且无人急躁,尘语倒想劝劝二位。二位也是云天两峰首座之身,此刻不过刚到午时,天黑还有些时候,何必急在此刻?” “不错不错,何必着急?我沐小云同样一颗脑袋两条腿,两只胳膊一张嘴,不会飞也不会遁,而且最不喜欢的就是爽人约会。越女剑、火龙剑,二位当真是多虑了。”清越高亢的声音如龙吟般冲天而起,两道大鸟似的人影却是从金顶悬崖一侧飞身而上,正落在离崖边最近的武当派众人身前。 张三丰哈哈笑道:“小友这话不错,老道喜欢得紧,喜欢得紧!只是却不知你与心剑怎么从那山崖下面上来了?” 来者正是张云无他,张三丰这边话音才落,贺仪珍突然尖声接道:“只怕他是歪门邪道走得惯了,走不得正路!” 张云拿眼一瞟贺仪珍,正好扫过了当日他离开云天时一招闭其的几处穴道,直看得贺仪珍那高涨的气息猛然一缩,显是仍对当日心有余悸。 “贺首座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小女子方才闲来无事在山间转了一转,哪想到云天派竟然来了不下二百号人,主峨嵋山上几处能上来的路条条都叫云天派的朋友看得那叫一个严密。估计是沐兄弟凑不出买路钱,周老爷子又不便出手收拾,于是乎也只能出此下策喽。”语声灵动,说话的正是上官灵,她虽然眼睛只是扫过张云,却已不知与他“说”了多少句贴心的话,听到贺仪珍嘴上不干不净,心头有气之下自然出声相助情郎。 贺仪珍脸色涨红一片,正要反唇相讥,却见上官楠燕上前一步,轻轻将上官灵遮在身后,向贺仪珍温声笑道:“小女天生好动,不想打扰了各位云天派的朋友替峨嵋派寻山,实在抱歉,上官楠燕代小女向云天派各位赔不是了。” 贺仪珍本想着这上官楠燕出来自当说些好话给自己个台阶,哪知这当妈的嘴巴比其女半点不差,一句话好悬没把贺仪珍这心胸狭窄之人气得背过气去。 上官灵听到母亲替自己出头,嘻嘻一笑,拿眼偷瞧张云,发觉原来张云也正看向自己,当下琼鼻轻轻一皱,送了他一个可爱的笑容,眼睛流露的满是浓浓的爱恋和思念。 张三丰此时刚好与周茂白打过招呼,看那贺仪珍已然气得满面通红,便向张云笑道:“小子,还不快过去,这两千多号人可都等着你把前前后后的事解释明白呢。” “不错,不过水兄弟你听好,咱们石家庄上下不论你如何说法,都是信得过你的!”石头的嗓门显然比之燕子宏大了不止一个量级,离得近的石家弟子一个个捂坚了耳朵还一脸的苦相,显然是吵得不轻。而石家那三个坐在石头石林兄弟身后的长者此刻都是向张云点头示意,显然石头这话也是他们的意思。 “小友,老道也信你。”张三丰说着扭头看向自己的徒子徒孙,笑道,“这些个娃娃们自然也是一样。” 张云正要还礼,问智也站起身来,合十道:“小檀越于少林寺之大恩,贫僧自不敢忘,而这武林公道也必能伸张,还请小檀越放心,少林派上下定当以理为先,若有人敢越理伤人,便是与少林寺众僧为敌。”问智时常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但这番话一出却是不怒自威,让先前还多少有些小看这位少林方丈的人都彻底放弃了心中那浅显的想法。 杜连升待问智说完,急忙抢道:“铁枪门懒得管那许多,单就沐兄能舍身相救素不相识甚至还是对头的铁枪门,那什么义军被屠之事杜某人就知道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今日在这金顶之上,铁枪门上下为沐兄弟马首是瞻!” 无数与之前被张云救出的正道中人有关的门派、家族此刻无不纷纷抢出开口,都是表达了对于张云的信任和对于这份大恩的感激,倒是上官家与诡兵门并未开口。 樊尘语看在眼中,心下却是暗道:看来这些人中,倒是上官家与诡兵门对这水木生最为信任,上官楠燕根本不在乎为他得罪云天派,而方才那江满霜一身天地劲已到了满弓待射的地步,只怕那云天派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真敢上去挑衅水木生,就不得不面对可怕的星河坠地之功。 啧啧,你小子这人脉比老夫可是强了十倍不止啊!樊尘语心中感叹,嘴上则道:“沐小友,请到中间来。” 张云闻言微微一笑,转头向周茂白点头示意。 周茂白撇了撇嘴,倒也没对自己这孙子拿爷爷当苦力使唤有什么不满,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崖边,蹲下身子,两手骤然上提。 两个筐外加三个大麻袋嗖嗖嗖飞了上来,落地瞬间仿佛撞在了豆腐上面,那岩石地面微微一凹,稳稳将这五样大件如数接住。 张三丰与武当众人瞧得最为清楚,当下纷纷叫好。张三丰更是朗声笑道:“五色玄龙,这可是周师侄的土龙之功?果然了得!” 周茂白一听立时呸道:“去去去,你这老邋遢就知道起土名儿,我这叫玄土黄龙,有机会一定跟宋师兄好好比划比划。” 张三丰不以为意,哈哈笑起,宋远桥亦是笑着向周茂白点头致意。 艾铮瞧得心惊不已,他不在意师叔是否会帮云天派对付那沐小云,却没想到周茂白竟似跟沐小云站在一边! 第401章 还送大礼 张云与两个徒弟一人拖一个大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到场地中央。 “里面装的是人?”樊尘语见那麻袋时便有怀疑,再听袋子拖行之声,立时便判断出其中所藏何物。 张云笑了笑,并未回答樊尘语的问题。他先是向四周一抱拳,这才开口笑道:“有劳各位久候,在下实为准备见面礼方才迟到,还请多多见谅。” 燕子宏冷笑道:“见面礼?恐怕是推脱的手段吧。” 张云也不理他,径直打开了自己手上的大布袋,从中拎出一人掷在地上。 这手脚被缚,嘴巴被堵之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便即不动,显然不仅仅是被缚住这么简单。不过众人惊讶的不是他的状态,而是这人的尊容,在座的正道中人,十之六七都对其恨之入骨。 诡兵门中,唐莺轻轻一拍江满霜的肩膀,传音笑道:咱们这宝贝孙外甥可真能折腾,那不是天阴教的九口天王么?吕品田这狗东西本事可是不弱,小云怎么给这货弄来的? 江满霜笑着传音应道:我也不知,咱们去截下来的九旗使里可没他一个。不过小云既然带了他来,想必对今日这秋会已有万全之策。 万全?可这次的秋会听老柳说可是那比咱们诡兵门还要神秘几分的销金府主亲自向峨嵋派提出的,跟咱们的宝贝孙外甥可没什么关联。唐莺的传音中满是疑惑。 江满霜笑意更浓,他拍了拍唐莺扒在自己肩头的爪子,传音笑道:正因为是销金府主提起的这次金顶金秋之会,才更说明如今咱们这位孙外甥的底牌和后盾都不是一般的强大,你就放心看着吧。 这边唐莺与满霜二人传音聊着,张云却已经走到那吕品田身边,向这位九口天王笑道:“吕天王,劳烦你把铁枪门的东西还了吧。” 张云说着一拍脑门,恍然道:“瞧我这记性,你还被封着穴道呢,我来帮你解开。”他说着便俯身伸手拂过吕品田的左肩。 “小子,我还了铁枪门那东西,你当真就会放过我?”吕品田声音有些沙哑,看来被封去哑穴的时间并不算短。 张云挑着眉头,两眼下睨,却没应吕品田的话。 绕了少说十匝,有拇指粗细的绳子被瞬间崩断,吕品田如同突然爆发的野兽般扑向了张云。 “就知道你这小贼定会食言,不若先杀一个赚个本钱!”吕品田这一扑不知准备了多久,去势雷霆,须臾间两只手掌已经按到了张云鼻尖和胸口之前。 张云却对面前那双蕴含巨力的手掌视而不见,倒踩踏空步,三步如踏天梯,整个人拔高丈余的同时随着吕品田的攻势飘然退开,又恰好叫全力一击陡然落了空的吕品田在扑出时刚好在他张云的足尖下面。 “我早料到你会不服。”张云一脚踩在吕品田头顶。 这位九口天王立时便觉得似有一座大山突然间落在头顶,足下步子瞬间沉重数倍,急忙缩身前纵,勉强从张云踏来的右脚下面避了开去。 “我就站在这里,不用剑,不用机巧,只凭一只右手,如此一来你再输的话,可会服气?”张云唇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还真就站在那里,将右手背在身后,插进了腰带之中,单单抬着一只左手,微微侧身对着吕品田。 吕品田那是半夜里被张云这家伙放了迷烟倒在了青楼姑娘的床头,之后不论是被张云用诡计套了话去,还是一路上装在这大袋子里面颠来倒去,就没半刻不在咒骂张云是个只会耍阴谋诡计的软蛋。 突然间有了一雪前耻,甚至于宰了眼前这让人一想起来就怒发冲冠的软蛋的机会,吕品田怎么可能不开心!?可他偏偏还就不开心了,因为张云提出的条件! “老子不需要你让!生死有命!老子只想宰你!”声音越吼越大,吕品田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之后,终于大吼着直扑张云所在。 几天的封穴显然并没有让吕品田的本事被削弱下去,反而因为心中的怒火和张云的挑衅,让这位九口天王在这一刻暴发出远超出自己最高水平的实力。 张云微微一笑,却在吕品田离自己不足一丈时闭起了双眼。 吕品田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脑袋里的血管似乎因为过度的怒火爆裂开来,但他已不准备收手,因为既然眼前这自大成狂的混蛋自己想死,那他吕品田就乐得成全了他! 拳进三尺,张云身上的衣发似乎都被那强劲的拳风吹了起来,吕品田脸上疯狂的笑容正不断放大,他所谓的赚个本钱,那本钱正要变作现实“落”进他的口袋。 “你输了。” 在场高手如云,可真正明白张云到底是怎么样完成了在一招未出的情况下,让那吕品田汗如雨下,如同小鸡崽一样被他拎在手中,径直丢在了铁枪掌门的面前。 吕品田脸上不断地渗出汗水,满脑子里都是张云那句轻轻淡淡的“你输了”。吕品田很笃定自己输了,输得彻底,输得心服口服,因为张云身上那现了一瞬的气势,太过磅礴,太过强大,那种凌驾于九天之上的威压,虽然仅仅释放了一瞬,虽然仅仅只是在他吕品田身上“扫”了一下,就足以彻底摧垮吕品田所有的自信、自尊,摧毁得一丝不剩。 “把杜掌门的东西还回去。”张云淡淡开口,说罢还没忘了朝那压抑着眼底兴奋激动的杜连升微笑点头。 吕品田机械地点头,然后将一直缚在他背上的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金灿灿的枪头和一本并不算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递到了杜连升的面前。 “六缨紫金枪!一羽横江谱!真是如此!我、我没有看错么!?”杜连升本来藏在眼底的激动在这枪头和册子完全展现在他眼前时也随之爆发出来。堂堂的铁枪门掌门激动得抱住了一枪一谱,又蹦又跳,手舞足蹈,脸上表情那真叫个又哭又笑。 身后铁枪门众人此时才都回过神来,立刻便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声。 “铁枪门愿为沐兄弟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杜连升激动地拉着张云的手,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宣布着铁枪门的誓言。 张云笑了笑,他并未拒绝,也未接受,只是拖着吕品田又来到了石家所在。 “我说小子,难不成你要把我石家的……”石头不顾兄长石林的阻拦,已然激动地将张云托着腋下高高举起。 “不错。”张云绽开个爽朗如日耀大地的笑容,看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第402章 各方神色 隐忧浮 所有的人都看着,看着吕品田亲手从怀中将那发黄的册子交到石头微微颤抖的手中,看着吕品田一脸绝望地坐倒在地,看着石头双臂高举,将那本小小的册子举在头顶,展示着上面的一行字——“轰天掌谱”。 “这只是第一份,后面还有。”张云笑着退到那被他重新系紧的布袋边上,正要打开。 樊尘语看着地上二人,忽然嘴角一翘,盯着张云说道:“沐小友,你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好礼?” 张云正要解开那袋子,闻言笑道:“樊掌门问得好,我这袋中确实还有些礼物,可惜不怎么够多。这三袋东西说成是我今日里证明清白的法宝,倒是真的,不过小子不能一下把这些东西都倒出来就是。” “什么法宝!你这杀人凶手!先还我唯音来!”一直苦忍着杀人念头的叶无名终于在艾铮一句传音之下爆发出来,两步踏出人群。边上冯默璋根本没来得及拦住,叶无名人已离张云不过一丈距离。 “师娘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少来装相,今日起你再不是我对手!”张云看到叶无名也是脸色森寒一片,左掌提按连环,三掌凌空虚拍便将有如疯狗般的叶无名迫退数步,终于叫后面追上来的冯默璋将叶无名拉住之后生生拖回了云天派中。 “叛徒!恶鬼!枉你师娘那般照顾于你!你是怎么回报她的!?你是怎么对唯音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叶无名叫得声嘶力竭,却依然不肯罢休,最终冯默璋只得轻轻一掌斩在叶无名的后颈将其击晕。 张云目光移向冯默璋,似乎将他旁边正一脸关心地看着自己的熊千斤当作了空气。只听张云语气淡然地说道:“云天派与我沐小云的事咱们过后再算,只是这叶无名你们最好看严实了,否则我虽答应师娘不取其性命,但难保不废其武功,斩其手脚,否则实难慰师娘在天之灵,更难消我心头之怒火。” 冯默璋好似第一次见到张云,居然被这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后辈一句淡淡的话激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几乎就想扯了熊千斤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卧龙峰去闭关苦修。 樊尘语并非不知张云与云天派的是是非非,却知此刻绝非说这些事的最佳时机。他当下咳嗽一声,开口说道:“沐小友,咱们还是继续吧。” 张云目光一暖,向樊尘语及峨嵋众人一抱拳,笑道:“不错,继续!”他说着又一次打开那布袋,从中再度拎出一人。 这人一出,又是惹得一片低呼之声:“这是子母剑!?” 这片低呼之声还未落下,张云又将一人抖出了布袋。 “点头狼!” 又一人滚出,四下里的惊叹声已经不再是低语的范畴。 “苦海!” 看着四下里期待的目光,张云笑着一摊双手,说道:“没了,别看了,袋子里就剩下一个了,而且这位现在不能出来。” 四下里倒是无人失望,他们只是长出一口气,将兴奋的心情平复下来。若是这沐小云还能再拎出几个绑成了粽子一样的天阴教首脑人物,只怕他不用再多说什么,功过是非的天平在众人的脑子里就已完全偏向他了。 张云逐一解开了后拎出的三名天阴教九暗旗旗主身上被封的穴道,但这三人并不像之前的吕品田那般暴起出手,反而一个个委顿在地,完全就是被人打怕打蔫了神情。 这不禁又一次引发了无数人的联想:难道这沐小云当真能以一人之力拿下这许多天阴教的九暗旗旗主? 在明眼人眼中,却并无质疑与猜测,张云刚才以威压之能慑服吕品田,就足以说明一切。 张云脸上浅笑不断,那张英俊的面庞加上姿态倒是引得四下里不少年轻女弟子小脸泛桃花。上官灵看得喜上眉梢,反正又不是抢了自己的爱人,张云这般受人青睐,那是她上官灵的骄傲。 “来,一个个把该说的,该交待的,都好好交待交待!”张云拍了拍,惊得那子母剑、点头狼和苦海三位在天阴教中大部分时间都能横着走的九暗旗旗使身子齐齐一震,脸上表现出的那是实实在在的惊恐神色。 子母剑第一个回神,也就第一个开了口。她所说出的话,让在座的无数正道中人慢慢张大了眼睛,而后面点头狼和苦海二人争相吐出的信息,更叫这些人都忘了自己已然张大了嘴,忘了口角挂下的长涎。 时至今日,武林中许多门派才真正知晓,那场突然暴发又迅速偃旗息鼓,专门掠夺各门各派武学秘笈的事件,竟然完全出自天阴教的谋划,其中更有许多次都是天阴教亲自出手。而随着这场掠夺同时发生的无数极秘暗杀,更是一件件浮出水面。 许多正道中人听得冷汗涔涔,因为他们原本并不知道,自家长老、掌门又或者其他身份的高手突然消失不见,突然闭关不出,突然隐匿行踪,居然都是因为天阴教的暗杀,而这些人也并非暂时不见,而是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张云在苦海报出最后一个被暗杀的人名之后,重新封住了包括吕品田在内的四人穴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随着苦海从大袋之中取出的一个小袋背起,足下点动不断,绕着这若大的会场一周之后,发出了六十七件各大门派被抢的物品。 瞬间极尽的安静,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感谢声。 上官楠燕静静地看着一切,同时按住了兴奋得直想蹦去张云怀里的女儿;周茂白两眼中尽是得意,张云所做的一切让他已不仅仅是脸上有光,何况后面张云将要做的一切还会让他这三爷爷更有面子;张三丰与自己七名徒弟换过了眼色,八人作同一想法;诡兵门中那始终冷着脸面好似雕塑般的谢大门主眼中也难得露出了赞许的光芒。 当然,没人注意到艾铮眼底的阴沉,没人注意到已悄然醒来的叶无名正用眼皮缝隙间的光盯着张云,没人注意到熊千斤、舒昕二人越发紧张和关心的神色。 樊尘语觉得自己接下销金府主的请求已然值了,只是心头那一抹不知名的担忧却也越发浓重。他看着张云,看着这在场的武林正道中人,不知忧从何来,却知张云任重而道远。 第403章 不是男人? “在下已尽所能,将此次截获所有东西全部物归原主。”张云将最后一件物品送出之后,缓步走回了场地正中。 九成以上的武林正道中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不到十七的年轻人。不为别的,只为年轻人将数十件宝物又或秘笈奉还原主,只为这年轻人不论眼神还是脸色上都没有半点的犹豫和贪婪。 “沐兄弟……”一名满脸激动神色的门派宗主正想开口,却被张云微笑着躬身打断。 “这位前辈,小云送还各位这些物什,并非想要各位回报什么。”张云指着地上神情委顿的四名天阴教旗使,“我只想把真相告诉所有的人,让真实的前因后果展现在阳光之下。” “这些人之所以会被擒,又恰好将如此多的宝贝随身携带,完全就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本是去往鞑子都城,去向那鞑子皇帝示好!而天阴教这一手的原因,才真正开始与我沐小云在巴蜀之地发生的一切有所关联。”张云说着走到那已然瘪了许多的大布袋边上。 这一次,张云没有再从里面把人揪出来,而是将布袋一分两片,露出其中的两人。 这二人并未被缚,穿着整齐,神情正常,与之前那四名天阴教旗使的情形完全不同。 不待有人开口询问,那二人中穿着光鲜一些的已当先开口:“在下刘兴隆,巴蜀人士,家营多业,以铁冶锻造为主。与天阴教合作十年,巴蜀周树章周大侠一家惨案,在下虽未直接参与,却知其全程。” “小人李择,成都西南大将军手下管家。”另一名中年人个子不高,开口声音倒是比刘兴隆还大上不少。 这两人方才报完了家门,四下里便炸开了锅。这二人是什么人,一个与天阴教合作十年,那就意味着这人知道许多恐怕连那四名旗使亦不清楚的重要信息;另一个竟然是那西南大将军的管家,那根本就相当于找来了鞑子的西南大将军本人,也许连鞑子西南的排兵布阵都能问出个一二三来。 “我们自知这二人不是你随便找来的骗子?”开口并不是云天派的人,而一个张云根本无法从人员、衣着上面分辨出其门派所属的中年人。 不过好在张云早有准备,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在这四个月的时光里,张云几乎天天都在设想,然后逐一找出答案。他要面对的是数千武林中人,是许多拳头比脑袋反应快的家伙,如若不事先做足了功课,一个应对不当,可能就要“祸从口出”,引出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不错,所以我才先让这四位旗使出来跟大伙见个面。诸位若是对这四人有何质疑,可以刮其面,刺其肢,以试真伪。”张云说着一抬手,边上小圆立刻乖巧地送上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来。 那开口提问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似乎很是满意张云的反应,居然点了点头之后便即坐回了原位,倒叫那边厢抱着看好戏心态的云天派几位首座心里一阵无语。 张云唇角微翘,随手将匕首掷在地上,四面抱拳道:“诸位随时可以上来一验旗使真伪,至于这两位的真假,则将由这四位天阴教的旗使予以证明。” “我怎知你没有让他们串通!?”贺仪珍人虽然缩到了掌门身后,那尖嗓子可没见半点儿小了去。 张云挑眉,目光扫得贺仪珍又缩了缩,这才笑道:“是真是假,这里两千多位武林正道人士,高手如云,诸如张真人这等泰山北斗都已在此,难道还判断不出么?诸位是准备先跟我扯清这身份真假,还是先听听这二位是不是会说出些诸位极有兴趣的话来?” “小子少耍嘴皮,叫这两个赶紧说!”石头的大嗓门响起,一个白馒头也随之落到了张云手中。 “呦,还是夹着肉的!”张云哈哈一笑,冲石头晃了晃手中肉馒头,“多谢石头庄主,在下正好饿着呢。” 张云当然不会饿着肚子上金顶来面对这许多的武林中人,自己是个吃货可以放在一边不提,万一讲道理人家不听,说不得还得靠着一身体力来跑路,吃饭喝足那就变得相当重要了。 咬了一大口之后,张云还没忘了抬手示意刘兴隆开讲。 “恩人说这一次我要讲得足够透彻清楚,就劳烦各位武林前辈,江湖高人们听听在下这十年的一切。”刘兴隆语气平稳,神态坚定,只在句初说到“恩人”二字时稍有激动。众人此刻都恨不能钻到他脑袋里直接把一切抠出来看看,哪能不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足足两个半时辰的工夫,刘兴隆光是茶水就喝了两大壶,总算是将所有与天阴教的关联和天阴教谋划的与灭周家有关的一切和盘托出,更是展示了七百余分与天阴教之间的交易记录,和一百六十余封信笺。最后当他拿出一张由自己亲笔书写,按了双手十指之印的悔过书,一直平静如同叙述他人之事的刘兴隆终于流下了眼泪。 “刘兴隆十年恶行,足死百次,若能侥幸不死,之后有生之年定行善到底,如有食言,便如此指。”他说着将那悔过书摊在地上,一把拔起了张云掷在地上的匕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自己左手小指齐根切下。 除了极少数的几位,所有的武林人士此刻都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人开口。这两个半时辰带给他们的震惊实在太大,远远超过了周家被密谋灭门的惨烈,更超过了天阴教暗杀和掠夺各门各派宝物的凶残。 张云早已经吃完了手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坐去了上官灵对面的位子,二人中间距离不近,可不论是张云还是上官灵,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对方的目光,和那目光中蕴含的爱意。 刘兴隆说完就地盘膝而坐,小圆则上前帮他把小指的作品包裹起来。 李择上前两步,先是团了揖,这才扬声开口。他与刘兴隆不同,他是个将军府的管家,平日里精于人事,极少废话,是以此番开口叙述起来也远较生意人的刘兴隆干脆简练。 随着李择的叙述,时光推移,日落而月升,除去了悄然布起的天日台的诡兵门与峨嵋派中少数人,所有的人都保持着下午听那刘兴隆开讲时的姿势,根本没发觉除了金顶之外四下已然入夜。 当李择说完,坐到了刘兴隆边上时,静得只剩下徐徐微风声响的金顶突然间一片哗然。 大呼腰酸背痛者有之,惊讶天色已暗者有之,饿得肚子乱叫者有之。但最多的,还是两眼放光,恨不能拿着刚刚得到的消息去拆了天阴教,踏平鞑子江山的狂热神情。 “诸位稍安勿躁,我想沐小友还有许多话未曾讲完,不若大家听完之后,再定后行如何?”张三丰说得淡然随和,但那股将两千人余人尽数笼罩在内的无形感觉,让喧闹沸腾的金顶刹那间安静下来,风声不见,针落可闻。 张云此刻方才收回了落在上官灵身上的目光,笑着站起身来。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叫小圆与小梅子两个徒弟将李择与刘兴隆二人送到了周茂白身边,这才慢悠悠是开了口。 “诸位想必已将天阴教屠灭周家,鞑子秘得了义军名单之事听得明白。沐小云不过不巧卷入其中,险些叫人利用罢了。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重点,因为那三封极为重要的信笺在李择所述从将军府中得知了信笺失踪之时,刚好落入了我沐小云手中。” “果然是你!便是你助我丐帮那叛徒朱重八逃离!只怕害死焦帮主也有你一份!”一直沉着张脸闭口不言的丐帮新任帮主陈友谅突然开口,而这一开口就是一顶天大的帽子扣在了张云头上。 张云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说道:“陈帮主不用着急,我这马上就要说到义军被屠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焦大侠之死,当然,还有丐帮易主之事。还请陈帮主莫要着急,稍后听我一一讲来。” 陈友谅眼皮连跳数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两名罩了头脸的八袋长老拉着坐了回去。 张云平静地看着陈友谅坐回原位,于是开始继续自己的话题。 “后来我为了协助一些朋友脱出天阴教束缚,又着急赶往武当山,一路上恐于意外频发,故将信笺托付于焦桐焦帮主。之后发生了些什么,我还需要一个人来帮忙才能解说明白。”张云给小梅子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解开了剩下的两个大布袋之一,而其中露出的人却叫不少仍然光棍的男人们眼前一亮。 “这位就是江南首富苏万贯的长女苏锦绣,在下请他来可是着实费了不少工夫。”张云也没叫别人乱猜,直接开口道出了这袋中美人的身份来历。不过他在说话时,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陈友谅所在方向,而见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变化,张云的心底自是十分满意,信心也随之上涨许多。 解开了苏锦绣的穴道,这位苏大小姐倒是跟那吕品田一路货色,身子方能行动,立时便向着张云拳脚相加。只可惜这一次张云不想再耽误时间,只一巴掌拍在这位苏大小姐的右肩之上,便叫她结结实实地横拍在地。 “你、你不是男人。”浑身上下筋骨欲散的苏锦绣哪想到眼前这坏东西竟然厉害了那么多,自己拼命的一招叫他随意的一巴掌就给破了不说,这一掌好悬没把她给拍散花喽。 张云一扬眉毛,笑道:“我是不是男人,自会有人好好确认,不过绝不是你苏锦绣。我说苏大小姐,如果地上真那么舒服,我不介意让你在地上好好躺上几个时辰。反正这些武林同僚们这一下午到晚上,听得信息太多,消化起来估计也要不少时间,所以大家都不算急。” 第404章 挖坑 苏锦绣倒还真不是想在地上拖延时间,毕竟这深秋之日的金顶之上可不是什么暖和的地方。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却没再自不量力地出手攻击张云,而是很“明智”地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小圆。显然在苏锦绣的脑海中,张云虽然比自己更强,但绝没强到可以阻止她获取一个用来保命脱身的人质的地步。 “你有得是时间继续折腾,不过不要牵扯我的徒弟。”张云轻轻松松地一步踏到了苏锦绣面前,那一周气势硬生生将这位怎么也该算是见多识广的苏万贯长女震住。他抬手指了指四周,笑道:“这里人多得很,比你弱的人也不在少数。你苏大小姐想要人质,随便去哪边抢一个都成,就是不许动我的人。” 张云最后说得是“我的人”而非我的徒弟,别人也许没有发觉,上官灵那张灵动的容颜却是绽出了明艳的笑容。上官楠燕伸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子,传音笑道:你呀你,真是女大不中留,记住了可别冲动,否则你娘亲我费了那么大的周章让上官家与张云撇清关系可就全白干了。 这边上官楠燕与上官灵母女传音正酣,被张云以气势完全压制住的苏锦绣也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不久之前比自己还没高出多少的年轻人,此刻已远非自己可比的人物。单单就这一份气势,甚至比苏万贯或者罗义都要高出许多。 “你吃了什么宝贝?还是有什么神奇的际遇?我不信你单凭这几个月的时光就能强到这般程度!”苏锦绣不愧是苏锦绣,这当口了也没在乎自己生死,倒是更关心张云变强的原因。 “你把苏、罗两家勾结丐帮叛徒害死焦桐帮主,然后窃去那三张写有义军首脑名单的信笺,进而联合鞑子大开杀戒之事和盘托出,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变强的,甚至可以教给你变强的方法。”张云笑意盎然,一双如蕴星河的双眸看得苏锦绣俏脸一红,竟尔不敢与之对视。 “你问点别的,我肯定有什么说什么。”苏锦绣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小得快赶上了蚊子叫。 张云笑道:“这话说的,原来是苏万贯和罗义两个不叫你说么?” “没有的事,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呀。你问点别的吧,我知道很多事的。”苏锦绣一脸的天真可爱,那绯红的双颊和躲避着张云视线的双眸则在展示着美人独有的娇羞神态,晃得四下里那些年轻弟子们一阵失神。 其实要说这金顶之上也不乏国色生香、颠倒众生的美人,上官灵首当其冲,舒昕紧随其后。便是这沐小云的两个小徒弟,那也是绝对的美人胚子。但论及妩媚神态,论及这娇羞之美,苏锦绣却可算“技压群芳”,拔得了头筹。 装,接着装,我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张云心下冷笑连连,唇角却带着能让无数女人为之疯狂的魅惑笑意。 “我也算是毁了你苏大小姐的大婚之日,本还想着你满足了我的要求之后,还你个盛世婚礼和一个绝色新郎,现在看来,似乎是没什么机会了啊。”张云说着瞥了一眼丐帮所在的位置,那陈友谅此刻却在和身后一个把脸罩在阴影之中的八袋长老说着什么,可惜二人声音太低,张云无从听到。 苏锦绣一听便笑了,笑得夜月生光。她轻掩樱口,压着笑意说道:“沐少侠,你那不是毁我婚礼,而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反正那新郎也是父亲安排,本姑娘可没想过嫁给他,与其等着嫁过去了天天受罪,还不如舒舒服服地享受我的一人生活。你的第二条提议我很中意,不过呢新郎我此刻却是已经有了人选,若是他愿娶我,不离不弃。那锦绣对于自己的丈夫自是有一说一,绝无虚假。” 张云眉头一挑,他一看这苏锦绣的眼睛就知道这跟苏万贯如出一辙的小奸商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知道归知道,戏不演下去,张云就无法让这个被自己生生从那婚礼之上设计掳来的苏锦绣如实招来。 “不知苏小姐中意的又是在座哪一位英雄?我倒不介意给苏小姐牵个线,搭个桥。”张云这话一出,四下里那些年轻人中立时产生了不轻的骚动。 云天派中舒昕与熊千斤二人悄然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是啊,他们的好朋友又要整人了,不仅仅是这位苏锦绣,还有这金顶之上所有心神不稳的武林中人。 苏锦绣身子微微前倾,一阵清爽的香气被微风从她身上带出,从张云鼻下飘过。 “我想要的男人,就是你。”红扑扑的小脸,弯月般明亮的双眼和微微撅起的盈润双唇,苏锦绣很好地展示着自己的优势。 张云两眼微微一张,好似措不及防般惊讶道:“哦?堂堂苏家大小姐会看上我这么个不招人待见的小子?” “本小姐看上什么人,与那人的身份无关,我父亲也不会阻止。”苏锦绣上前两步,轻轻靠在张云胸前低声呢喃,“只要你点一点头,苏锦绣会一辈子做你的妻子,听你的话,不论任何事都不会骗你。” 这时四下里已不知道有多少青年男子在心中呐喊着“我愿娶你”这句话,甚至也有人干脆张嘴喊了出来,但那苏锦绣却目不转睛,一双妙目之中似是只有张云一人的身影。 上官灵挑起左眉,灵动的眼中尽是笑意。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吃那飞醋,对于张云近乎绝对的信任让上官灵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你就接着演吧,苏小姐,小云这坏蛋已经挖好了坑,只等你这猎物自己跳入喽。上官灵想到乐处,干脆身子往后面椅学上一靠,微笑着品起茶水,赏起了这当空的圆月。 张云身子未动,任由那苏锦绣靠着,笑着开口道:“沐小云倒是没想到,江南首富之女竟然也是个性情中人,有意思。承蒙苏小姐看得起在下,不过我这人野得惯了,还没想过被一个女人……” 苏锦绣突然而至拥抱打断了张云的话,本事再大,这般被人抱住了腰,都不亚于将自己的性命卖给了别人。张云自知境界强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但不论内息还是功夫,那都是只能靠一分一分苦练积累才能得到的东西。 张云此时气势未变,仿佛对于苏锦绣这一抱并不介意,可张三丰与坐在他身边的周茂白二人却是齐齐抬起了眼皮。 这臭小子,还当真到了云天六重化仙之境,我还当他逗我玩呢!嘿,我这把年纪还是靠了他的提点才成了五色玄龙。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喽。师兄,不知道若你在此看到了张师弟的后人有如此成就,会不会开心? 周茂白心中感慨万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苏小姐不嫌弃在下,那么……”张云微微拖长了声音,拿眼角瞟向了丐帮所在,“不知道苏小姐本应当的夫君是不是也不介意呢?陈帮主。” 张云后面的话完全以内力发出,清晰地传进了两千多人的耳中,同时又在胸腔之中轰开了一片隆隆雷声,把苏锦绣震得双耳欲裂,终于架不住松手退开数步。 几千道目光突然间齐齐射向了陈友谅所在,这位新任的丐帮帮主倒还算是淡定。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沐小云,你要栽赃嫁祸,好歹也选对了人啊。我虽然受焦帮主嘱托接任丐帮帮主之位,但与苏小姐仍是门不当,户不对,那是一点在一起的可能都没有,是明眼人恐怕都能看出来吧。” “苏小姐可是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更不在乎身体高低,何况你丐帮帮主可是天下第一大帮首脑,江湖上何等地位,苏家虽是巨商,但好歹也是江湖中人。说来苏万贯这老胖子恐怕对你这丐帮帮主的女婿会喜爱有佳,我说得对不对?苏小姐。” 张云语音落时已将目标指向了苏锦绣,他眼中仍是那能让人陷落其中的深邃星空,唇边仍是那魅惑的笑意。 苏锦绣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因为眼前这年轻人的声音,因为他的双眼,因为他那让人沉沦的笑意。幸好她是苏锦绣,苏万贯长女,李欢欢倾心调教的女儿。苏锦绣妩媚一笑,轻轻掠开了鬓边青丝笑道:“锦绣被你搅了婚礼,可你也不能拿个乞丐头子就来当我的夫君呀。那人过就过去了吧,想必此时已被父亲大人杖毙。眼下锦绣喜欢得可是你,能不能好好回答人家的话呀?” “嗯,令堂的脾气确实不佳。”张云似是想起了趣事,“当时我突然出现在婚礼之上,龙火四布,横抢新娘。苏胖子那九掌威力可是不差,险些便要了我的小命。不过当时苏小姐脸上神情,那新郎官惊呆的模样,实在让我觉得十分值得。” 张云目光随着话语扫过了苏锦绣与那陈友谅二人,他的话虽然未被陈友谅又或苏锦绣给予半分的确认,但这一番话却已成功地将焦点转移到了这二人的身上。 “那新郎官当时铁青着一张脸,那目光恨不能将我撕成无数碎片。”张云没打算给苏锦绣或者丐帮中的任何人插话的机会,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和着内力,哪是寻常人能有机会插嘴? 第405章 填埋 张云继续着自己的话:“苏小姐当时倒是镇定得很,微微一惊之后居然喜笑颜开,闹得我这劫新娘的人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人。不过幸好苏小姐那干爹罗义罗山主很是紧张苏小姐的去向,当空就用出了看家本事要吸我内力。咝,说起来罗义那家伙吸人内力的手法可真怪异,难不成是他当真修成了阴阳合和之法?哎呀呀,那得祸害多少女子才能成功?这杀孽,啧啧,罗山主可真是胆子不小。” 苏锦绣心知不能叫这沐小云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正待开口强行打断对方,却觉得一股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气势陡然压在身上,压在心头,甚至于压在她那并不见得多么坚强的灵魂之上。 苏锦绣最终也只是发出了一丝小小的声响,当然,这声响自是淹没在了张云那灌以云天六重心法的声音之下,就算是四下里那些绝顶高手们也不过只是看到苏锦绣嘴唇噏动而已。 “不过在下本事有限,可不敢真个叫罗山主捉住,否则吸成了人干,那岂非要亲者痛仇者快?于是在下一借着还算过得去的轻身功夫一路狂逃,好歹是从那紫翁山上逃了出来。正以为安全些许,没想到半路上又碰到了苏小姐的母亲,也就是李欢欢那魔女。说起来还是那位魔女的一席话才叫我听出些许端倪,否则就凭陈帮主那张算不得多英俊,更没多少特点的脸蛋,我还真是认不出来。” 张云看着陈友谅的脸色逐渐变白,却又在他身后两名罩住了关脸的八袋长老低语之后平静下来,心中对于那两个长老身份的兴趣和猜测已然翻腾不已。他脸上挂着笑,似是随意地走了几步,却刚好挡在了丐帮与苏锦绣之间。 一股极为微弱的内力打在了张云的身上。这力道造不成任何伤害,却叫张云心头一乐。他此刻面对的是那苏锦绣,而那股力道正是从丐帮之中发出,落在了他的后腰上面。 有意思,原来真有那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在这金顶秋会正道云集的当口上这峨嵋山来。张云心头一乐,口中继续道:“李欢欢救女心切,又以为能将我这小贼一举成擒,出手时不免就骂了几句。不知道大家想不想听听,当时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女魔头说了什么?” “上官家洗耳恭听。”出乎所有人意料,数月之前才与张云划清了界线的上官家主上官楠燕竟然抢在了正要出声的石头前面开了口。 “石家也是这个意思。”不甘落后,石头还是把自己那大嗓门亮了出来。 张云也没等着别人接口,便自继续说道:“那女魔头说‘既然你能从我男人和罗老弟手下逃出,若非要与那丐帮合谋,我李欢欢倒真想用你替代那只会耍些小心眼的丐帮帮主!’。我当时反问了一句‘丐帮焦帮主哪会瞧得上你这女魔头和那笑里藏刀的苏胖子的女儿?莫不是你李欢欢见女儿被劫,急得傻了吧?’” 瞥了瞥苏锦绣的脸色,张云知道自己的话开始显现了效力,这位苏小姐距离落进自己所布陷阱已然不远,当即趁热打铁。 “苏小姐当时一没昏迷二没被我封去穴道,想必应当记得这两句话吧?后来你母亲笑我还不知丐帮变化,陈友谅已然干掉了焦桐当上了新任帮主,将来丐帮都会是紫翁山与苏家囊中之物,说我这小子太过孤陋寡闻。当时我记得李欢欢连出七记擒拿手,目标不是我这顶门就是喉间胯下,那股阴狠我当时可真是甘拜下风,还好小子踏空步其时已然大成,总算没叫那女魔头给变作了一具不能开口的尸体。” 苏锦绣接连四次开口尽数都被张云强以云天心法打断,而那丐帮之中的传音更叫张云那盛气凌云的威压全数截断。这种无处求援,无法辩解,甚至于被禁锢了灵魂的压力让苏锦绣那颗算不上坚强的心开始出现了裂痕。 “话说到此,沐小云险些忘了一事。我去那紫翁山其实并非为了抢人,主要目的其实是这个。”张云说着拍了拍手,小圆赶忙将那最后一个口袋拖上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在下朱重八,原本是丐帮五袋弟子,受帮主遣嘱要揭穿陈友谅的罪恶面目!可惜陈友谅这贼人准备万全,先是勾结紫翁山与苏家害死了焦帮主,又将那三封信笺交了出去,这才有了后面两万余义军被害的惨案!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他陈友谅!”袋中之人赫然便是朱重八,他一露头便即连珠炮般说出了所有的话,随后高举双手,上面那三封信笺随着微风轻轻地动着。 “对了,李欢欢还说过,若是我能娶了苏小姐,莫说苏家,将来紫翁山乃至丐帮帮主之位都是我沐小云的。”张云突然开口,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苏锦绣突然发觉身上压力尽消,一句话立时没控制住喷了出去:“你胡说,我娘没说要把苏家给你!” 张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夸张地说道:“原来那女魔头没说过这话?嗯嗯,果然还是苏小姐记得清楚。” 苏锦绣何等人也,刚才完全就是因为压力陡消没能控制住将腹诽之语说了出去,此刻已然明白自己的话不异于承认了那沐小云之前所说一切都是真的。 “苏胖子,罗狗贼,你们说是不是?”张云骤然回身,身子同时倒退而出挡在了朱重八身前。 “砰砰”两响,浓重白烟瞬间散开,那两名一直罩了头脸的丐帮八袋长老如同一鹰一豹,以惊人的速度掠到了张云身前。 “小子受死!” “绣儿快走!” 两声同响,张云却好整以暇,腰间剑倏尔出鞘,那凌于九天之上的一剑再次横空。 苏万贯左肩头伤口爆裂开来,强忍着翻身过去扯开了女儿。罗义却硬拼着左掌心上一被一剑通透,定要将自己右掌印上张云那张此刻仍然笑得让人讨厌的脸。 张云此时已完全入了那云天六重的化仙境界,凌云九天。他双脚倒踏天地,左手轻轻一拨朱重八的身子,笑容不变,手中剑却顺腕一振,凌云二剑,直落九天。 “什么鬼东西!”一剑已让苏万贯与罗义震惊不已,这二剑一现,罗义再不能将手掌前压半分,甚至于只能狼狈后退,否则那看来平淡却带着九天直坠气势的一剑定会将他一剑钉在地上,绝无它选。 “小子,你这两剑,回头拿来跟我打一场!”周茂白从天而降,清风成龙随行,已断绝了罗义与苏万贯再行进攻的可能。 张云长呼一口气,笑道:“别逗了,两剑我都感觉虚了,还跟三爷爷打?等个十年再说。” 第406章 揭穿 破围 “闲话少说,你小子坑也挖了,猎物也进去了,眼下这土咱埋是不埋?”周茂白冷眼看着不敢稍动的罗义与苏万贯二人,口中话却是向张云说的。 张云笑道:“三爷爷,人家可没半点不见退路和神情呐。” “打到他们没退路就行了。”周茂白说着右掌一摆,玄金雷龙乍现,倏忽间已到了苏万贯与罗义身前。 这二人始终戒备,虽然对这直如雷电般快得让人肉眼难辨的金光雷龙大感惊讶,苏万贯与罗义倒没见慌了手脚。二人各出左右一掌,苏万贯周身肥肉骤然涨如皮球,罗义则是一脸分了青红二色,递出的左掌正是青色。 周茂白掌出不变,只归地炫目雷光之中忽然多出一阵清风,仿佛一丝带着勃勃生机的碧绿颜色突然夹杂其间。 以一对二,三掌触之即分。周茂白口中喝骂连声,那罗义与苏万贯二人却是嘴角浸血,带着诡异的笑容倒跃而出,重又回到了丐帮所在。 “我佛慈悲,周、罗二位施主,看来沐小友所述十九为真。还请二位看在我少林薄面之上暂勿动手,将一切分说明白。”少林方丈那正宗的少林狮子吼,一身禅门内力如西方灵台山上万载古钟,悠悠响起,震慑宵小,涤荡心灵。 “不错,有话说明,想打等会儿再动手不迟。”张三丰笑着自座中站起,左手抱圆轻推,那弥漫场中的白烟转眼尽数腾空消散,众人却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全无异样感觉。 苏万贯倒不见着慌,他脸上挂着商人独有的笑容,两只胖爪子掰来算去,好似在打着算盘。旁边罗义闭口不言,只是笑看着苏万贯在那里装腔作势。 “诸位武林同道……” “滚你的同道,石家可不跟你这种杀人狂魔是那同道!”石头的大嗓门比不得佛门的狮子吼,不过打断苏万贯的话倒是轻松方便。 苏万贯对此不以为意,等着那石头忿忿坐下之后,才继续说道:“苏家家产苏家家产遍布江南乃至全国,我苏万贯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商人,难道会为了巴结鞑子就干出可能让我苏家万劫不复的杀戮之事么?我罗老弟身为紫翁山主,那也是一方高人,素不问政事,又哪来得动机和理由去杀那两万义军?” 陈友谅听得心中一喜,本以为自己这老丈人下一句就要为自己这丐帮帮主开脱,可苏万贯下面的话却叫陈友谅如坠冰窖。 “不过丐帮易主这事,我与罗老弟还真是今日才知晓。若早知如此,我苏万贯又怎会瞎了眼让女儿嫁给这等货色!” 陈友谅几乎就要从座位上直窜起来,但早有准备的罗义那轻轻一指,便叫这位丐帮帮主变成了一尊塑像,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 张云嗤笑道:“有趣,苏胖子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果然强得吓人。罗老狗,你封人家陈帮主穴道做什么?陈帮主这下不是有话说不出了么?对了,难不成你们这是要牺牲个女婿来换自己的生路?还是说,你们已然在这峨嵋山上布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所以有恃无恐,想要再争点什么利益?” 苏万贯这平日里能舌绽莲花,将死物说活,一文变万两的老滑头此刻也无法淡定了。他那张肥厚的面皮也没能遮住心底的震惊,不自然地连抖了数下。 罗义更是张大了双眼,自己的点穴被人看出来并不奇怪,但这张云又是如何知道了他与苏万贯安排的后路,却是罗义始料未及之事。 张云双掌合击,一脸惊喜地笑道:“哎呀,看来是叫我随口就给猜中了?不好意思,没叫二位出声指责我诬陷苏家与紫翁山,没叫二位来得及开口说我沐小云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没叫二位借机再往我身上泼些脏水,真是对不住了。重八,上证据,叫陈帮主、苏胖子和那罗魔头三人都心服口服。” 朱重八从自己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两封信笺,展开便读。 “焦桐已杀,速清其羽翼,尤以朱重八为必死!徒陈友谅。” 朱重八念完一封,冷眼看向那面色涨红却无法开口的陈友谅,冷笑一声之后又展开了另一封信继续读起来。 “紫翁山与苏家绝不可靠,近日完婚之后,需以苏锦绣为质,挟其以制罗义与苏万贯。陈友谅。” 苏万贯倒还好,罗义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变作了青黑颜色,那是这位紫翁山主杀人的前兆。 陈友谅只觉得汗如雨下,却苦于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开口辩解。苏锦绣一个大嘴巴已经抽了过来,她毕竟是女儿家,这等羞辱之事虽未发生,但可想见若非张云半路搅了那婚礼,恐怕一切必将成真。 朱重八与张云换过一个眼神,立时又从腰间摸出三张信笺,仍是展开便读。 “义军漏网之鱼甚多,想必为紫翁山与那苏家故意放出,另有他用。我丐帮未参与苏家与紫翁山那联合鞑子而行的肮脏勾当,这些人当可笼络一二以备后用。师。” 朱重八摇了摇手中信笺,向张云说道:“哥,后面这两封还念不念?我怕咱们信没念完,陈友谅这小贼先叫人杀了灭口啊。” “后面信上说得什么?有那么可怕么?”张云似乎并不觉得陈友谅会被灭口,倒是更关心信中的内容。 “就是陈友谅暗地里自行联络鞑子,又偷偷在那义军名单里上了紫翁山和苏家的事,对了,信上说了这些都是傅长老亲自盯办,叫陈友谅陈大帮主放心呐。”朱重八这话越说越是大声,似乎生怕自己的话没能叫四下里的人听个明白。 “你胡说,我没联络鞑子!丐帮与苏家和紫翁山是结义,怎会背……叛……”傅长老这一段激动的话语终于没能说完,因为罗义那只贴在他左肋下的手掌,正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内力及了个干净。 张云的脸上现出了兴奋的光芒,他两眼直盯着罗义,冷笑道:“怎么,紫翁山主,罗老色魔,终于觉得纸包不住火,开始杀人灭口了么?不如先将这位背叛丐帮,杀害前代焦帮主,又交出义军名单,害死两万义士的陈友谅陈贼诛杀如何?我想不论是丐帮中人,还是武林正道,想必都很希望看到陈贼之死的。” 正如张云所说,不论是苏万贯亦或是罗义,都不可能再让那被激得失了心志的傅长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更清楚自己出手杀人的后果同样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情势所迫,已不由得二人犹豫。 丐帮此番随行帮众此刻已然由开始时的疑惑转变为激愤,纵是傅长老惨死的模样也未能阻止数名丐帮帮众向罗义冲去。 “陈帮主!那沐小云和朱重八所说可是真的!?” “陈友谅!你说话啊!哑巴了么!?我丐帮从未有过卖友求荣之辈,怎可叫你这混帐坏了我丐帮千载正名!” “罗义!苏万贯!放开陈贼!” 看着那些快速扑来的丐帮帮众,苏万贯两眼陡然张圆,怒喝一声:“杀!” 许多本还一脸激愤的丐帮帮众突然间抽出了兵器,四下乱砍一通,但凡左臂上没缠紫纱的丐帮中人,在不到一会儿的工夫里全数变作了死人。 没有哪个武林中人出手,便是少林又或武当,亦只是抬眼看着。眼下虽然丐帮、紫翁山、苏家的联合几乎已被证实,但这一通砍杀到底是内讧还是另有图谋,却无人知晓。 “至此还这般镇定,看来苏胖子跟罗老色魔是有备而来呀,说说看,你们备下了什么?伏兵?鞑子军队?炸药?还是毒烟毒水?”张云抱剑而立,微微挑起了下巴眯眼看着罗义。 苏万贯冷笑一声,这般被一个小辈压着的感觉实在不好,何况他这个江南第一号的奸商只有欺人,哪有被人欺过? 罗义还未开口,苏万贯已哼声道:“山下有两万元军精锐,还有我苏家与紫翁山一万门徒,更有火炮百门……” “毒水车六十辆,毒烟车百辆,火铳三千,另有弩刃车三十,火油弹二百,弓箭不计其数,围山掘沟。若无你苏胖子又或者罗老色魔命令,于明日一早就会屠灭峨嵋山,将这里所有活物全数杀死。”张云看着被自己惊得张着个大嘴,面皮抖个不停的苏万贯,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然后两手左右分开,骤然合击一处。 这一击如响炸雷,冲入九天之中。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张云两手再度张开,仿佛在邀请什么,又似是要展示什么。 一声锐鸣,一支响箭带着耀眼的蓝光冲上天空。第二支、第三支,数千支响箭如雨倒射天空,鸣叫声仿佛万禽之长浴火重生,带着无穷气势直冲本属于它的无垠天际。 “鸣箭山庄庄主左穿天携全庄弟子一千二百七十七人见过峨嵋掌门。”左穿天大步而来,一身白衣此刻已被鲜血染红过半。 左穿天与樊尘语这秋会主方打了招呼,立即来到张云身前禀报:“山下由诡兵门协助,沟已填平,所有毒、火之器均已摧毁。射杀敌军一万四千五百九十一人,鸣箭山庄伤四百五十一,无人死亡!鞑子军队已退,剩余六千苏家与紫翁山之门徒不足为惧。” 第407章 新雷神 张云点头说道:“不错,让山庄的人就地随诡兵门入阵休息,静候命令。” 左穿天领命而去,甚至没再往其它方向多看一眼。张云则是在四下里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之下,走到了距离罗义与苏万贯二人不到五丈的地方,开口笑道:“剩下这些人恐怕还真是二位手下精锐,若是硬杀上山,结果势必不能万全。不如两位留下这陈友谅,我考虑放二位下山离去可好?” 张云的笑容中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并非空谈,而是建立在鸣箭山庄与诡兵门的支持之下。罗义看得牙根痒痒,却不得不承认这一回真叫这小子玩了个釜底抽薪。别的不说,光是这一次元廷的损失,紫翁山与苏家就不知道得花多少代价才能拢回那破裂的合作关系。何况此时两万义军之死已然可以说是算到了紫翁山与苏家的头上,以后的这江湖之中哪还有他罗义的立足之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罗老弟,这一局咱们玩输了,先撤吧。苏万贯传音同时人已往山下窜去,罗义身形同时后撤,只不过他退开时右手却是一指点出,目标正是陈友谅后心所在。 一个茶盖陡然出现在罗义手指与陈友谅后心之间,其上巨力直接将罗义那根可洞穿硬石的手指撞断,更让他倒翻而出之时喷出了一口鲜血,竟是受了内伤。 “张真人好本事,不论何时,小子看了都是由衷佩服。”张云人只比那茶盖晚到半步,随手解开了陈友谅穴道的同时扭头向比他所在远了数倍却同时到达的张三丰笑言。 张三丰温言笑道:“误会已除,武当上下自当略尽绵力。不过这陈友谅似乎有些问题。” 张云一怔,立时伸手去摸这陈友谅后颈发际所在。他这一伸手,脸色就变了。因为触手所及,正是张云这易容的大行家最为了解的面皮粘合所在。 张云脸上笑意尽消,怒火中烧的他愤声骂道:“好个陈友谅,竟然把苏万贯和罗义二人都给骗了,还把丐帮这许多人都做了牺牲品!这贼人当真该死!” “你是什么人!?”张云一把拎起这假的陈友谅,才发觉这人已无气息,面色惨白,口角间有白沫涌出,显已是毒发而死。 张三丰安慰道:“小友不必在意,事实想必在座众位都已看得清楚,是非曲直已有论断。沐小友一身清白,更兼助我正道武林两度脱难,其功劳之巨,正应了天道正义。不知老道这看法诸位是不是同意?” “张真人所言不错,但这厮叛出云天却是事实,我云天派要处理叛徒,各位都不会还要过问吧?”在一片赞同声中,艾铮的话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你,就你,你们这什么破门派,我师父当年入你门派就是给你面子!会离开我看十成十就是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带头逼的!你自己问问当今这座江湖之中,有谁比我师父立下的功劳还大!?有谁比我师父更能称得上是正道中人!?” 从开始就看云天派不爽的小圆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她这性子本来并非如此冲动,只不过在跟了张云这师父之后,再没了主仆概念,兼之一切平等的思想被张云深深灌在脑海之中,此刻见这云天派总有人出来给自己师父添堵,于是干脆开口还击。 张云微微一笑,既没说小圆这话不该,却也没表示支持。自己徒弟是个什么性格,张云还是很清楚的,眼下小圆的话就是小梅子的心声,若真不叫这丫头说出来,只怕等会儿那内向一些的小梅子就要直接跟云天派刀剑相向了。 “师父?哼哼,区区一个逆贼还收上徒弟了?”燕子宏冷笑不断,戳指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把云天派撑得不成样子,又与紫翁山派来的妖女过从甚密,害死夏师妹更是滔天大罪!叫我云天派相信这叛徒,绝不可能!” “满口胡言,该打!”一直沉默是金的小梅子终于愤而出手,可惜她手中剑还没出鞘就被自己师父轻轻按住。 “这是为师与云天派之间的事,你们两个,乖乖去师爷那里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什么也不许做,只许跟着三师爷,听懂没有?”张云完全就是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将这两个奉行“师父就是天,师父就是真理”的小丫头送去了周茂白身边。 张云转过身望着艾铮,开口说道:“艾掌门,我与唐洛嫣在云天派时确为朋友,当时与其为友的可不止我一人。化名不过是为了不叫自己身份过早泄露,而我师娘也根本未死。若非你艾掌门心急火燎地想要得到神箭下落,又想得到完整的云天心剑双绝,我又岂会被逼叛出了父辈所在的云天派?” 张云前一半话已叫艾铮愣住,后面的话则叫整座金顶再一次安静下来。 上官灵深深地望着爱人。她知道,张云的选择,马上就要有了结果。 “艾掌门,别来无恙。我夏唯音还活着,是不是叫你失望了呢?”那个走出了朱重八,让所有人都认为已无内容的布袋之中,站起一名英气十足的美妇,蓝发白瞳,仿佛九天雷神降临人世,只是这雷神实在太美,威严之中又多了几分娇艳。 张云做了个介绍的姿势,朗声道:“这位便是我师娘,雷神传人夏唯音。”他说着陡然执起长剑,雷耀快剑电闪而出,将那扑了过来的叶无名生生迫回。 “唯音!唯音!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叶无名有些语无伦次,但那狂喜之意却任谁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夏唯音望向叶无名的眼神中并无情感二字,她只是淡淡笑道:“无名,你我情份已尽,断无再续可能。从今往后,天下只有新雷神夏唯音,再无云天派叶无名之妻。” “唯音!是不是这小贼给你下了什么药!还是他又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能没有你!叶无名不能离开夏唯音!小贼,我要杀了你!是你,是你害我与唯音分离!杀了你!杀了你!”叶无名拼命扑来,进手全是不要命的杀招,却都被张云轻描淡写地以完全相同的云天派剑法如数驳回。 二十余招过去叶无名非但没有寸进,反而被张云放大的剑圈逼退三尺。 夏唯音神色一黯,随即恢复正常。她踏前三步,隔着三丈距离挥手而出,一声雷爆随之炸开,叶无名整个人一声惨叫倒飞出去,昏死在云天派弟子群中。 “默璋。”夏唯音只是看了冯默璋一眼,并未多吐一字,后者却已明了,径去将叶无名点了睡穴放在了后方。 第408章 容君一言 “小云,把你要做的事做完,要说的话说完。”夏唯音言毕唇封,静立在张云身侧。 张云点点头,他明白夏唯音的苦心,更明白这位师娘并非对那叶无名毫无感情,否则当年就不会要自己答应绝不向叶无名寻仇。 师娘无碍,这仇,不寻也罢。张云心下一声长叹,正待再行开口,山下却又来了两人。 “沐小云并未勾结紫翁山,云天派后山之事皆由我唐洛嫣一人所为。天阴教密谋颠覆元廷,倾灭江湖,一家做那万人之主。沐小云不过是其中一个被利用来混淆视听,替天阴教背那署名的人,是无数被利用或者主动与天阴教合作的人之一。” 女声如莺鸣,婉转柔媚。唐洛嫣与唐洛然这对姐妹花快步走到了场中,却未离张云太近。不是这二女不想,而是张云身上陡然爆发的气势,那是一种蔑视天地,凌驾其上的威严。在这等目光的审视之下,不论是唐洛嫣还是唐洛然,都无法再迈开脚步。 “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你这妖女是不是那叛逆的姘头!”葛万波的声音故意拔尖,显得格外刺耳。只是他这话才一出口,便觉得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在身上,后面酝酿好的一连串话语全都被噎了回去。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张云。 唐洛然本就不是善茬,听了葛万波的话挑眉冷笑道:“伤心剑是吧?我倒觉得你与那什么越女剑很是搭配,你们两个估计就是那什么夫什么妇了吧?想不到云天派还产这种货色?真可惜了当年天阳真人治下的武林正道第一派。” “小妖女,你找死!?”葛万波还没发火,那边贺仪珍已然暴怒,“唰”地抽出了长剑一招白虹出海刺向了唐洛然。 “话没说完,滚回去。”张云言出人到,右手食指在贺仪珍长剑尖端轻轻一点,那柄追随了贺仪珍数十载的长剑立时折成了几十段碎片,一片片钉进地面,只留下一些薄薄的开口。 贺仪珍呆立当地,哪还敢再进手出招,急忙转身奔回了云天派所在。她这越女剑自从张云叛出云天派那一役之后,非但未有寸进,还有些倒退,年轻一辈的弟子中便有四人已然越过了她的修为。此刻这贺仪珍因怒出手,除了自讨没趣,那就是在两千多号武林中人面前大大地丢了个面子。 唐洛然看着张云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还没忘了示威般向身边的姐姐挑了一眼。可惜唐洛嫣此刻眼中只剩下了张云一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妹妹那孩子气的行为。 “拿出你们的语气,也好请云天派的诸位把嘴巴闭紧。”张云并非没有应对云天派诸般问题的准备,只是这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既然已经到场,那么相较之下自是由这对姐妹开口分辩才是上佳之选。 唐洛嫣微微一笑,虽然张云这话里语气未见得多好,但内里的意思她却明白。打开随身的包袱,唐洛嫣取的物件是一面上刻“阴”字,背有九龙逐日纹路的令牌。 “这是九阴烛符,是天阴教中除了圣符之外权力最大的令牌。我曾是天阴教阴使端木玉的女人,他对我鲜有隐瞒,天阴教图谋天下,颠覆武林的计划都是他告诉我的。而这件东西是我从天阴教窃出,正是当今武林各门各派的位置和详情,就此交由峨嵋派,诸位若有兴趣可以一观。”唐洛嫣边说边与唐洛然一道将一幅鹿皮制成,两丈长一丈宽的巨大地图,上面花花绿绿标了许多东西。 樊尘语此刻心底里已然翻开了锅,这不足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里,这位峨嵋掌门接收到的信息量比之过去十六年还要大上几倍。 天阴教覆亡武林之心从未熄灭,但没人能想到这一个邪道教派,竟然还妄想染指天下,成为神州之主。那幅地图的价值更是惊人,不认谁手中掌握了这地图,就如同捏住了整座武林的命脉所在。 “这地图我峨嵋派可受不起,论起道德武功,威望之重,都当由武当张真人收下才是。”樊尘语不敢接下,却也不愿这图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这在场两千多人,称得上泰山北斗,众望所归的不过一人,那便是真武张三丰。 张三丰倒不客气,樊尘语话间才响,他人已到了那地图这上看了起来。 “嘿,标得还真准。不过眼下却也不准了,武当山叫鞑子弄得乱七八糟,近日里正准备重修,眼下我们这帮无家可归的家伙都寄居在少林寺呐。”张三丰生性随和,向来最得小辈喜爱,此刻一开口便让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心生好感。 “张真人,武当山就是武当山,就算鞑子把山头铲平了,咱们也可以再垒一座出来,改它做甚?”唐洛嫣巧笑嫣然,构出一幅满园花开的春景美卷。 张三丰哈哈大笑,接过了地图说道:“你这女娃娃有意思,这话说到老道我心坎里了。地图我收了,天下正道,想看这图,找我武当便可,唯需记录何年何月何日,何门何派何人,观图为何,以供后查,如此而已。” 张三丰的话不谓不全,而以他的身份,也没人会质疑什么。当然,这一图一符的出现,也叫唐洛嫣的话由虚转实,再找不出什么反驳的借口。只是由此一来,曾身为阴使女人的唐洛嫣和她妹妹唐洛然却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叫人觊觎不已。 “即使当真如此,这两个妖女也当留下做质,将来对阵那天阴教时也算个筹码。”艾铮声音中不带温度,听得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俩头皮发麻。 唐洛嫣与唐洛然早在上这峨嵋山之前就有所预料,但这对姐妹依然毅然决然地上了金顶,将自己暴露在无数道贪婪的目光之下。 一名铁掌门的长老亦起身说道:“不错,这两名妖女不可放其下山,端木玉能将九阴烛符给她,可见其身份地位。这女子掌握在咱们手中,将来消灭天阴教时便多了一份手段。” 附和声逐渐变多,至少半数的正道中人都同意将唐洛嫣与唐洛然二人留在这峨嵋金顶之上。说也不错,这等明显是从天阴教中逃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更没有绝顶武功的两名女子,却有着足以威胁天阴教阴使的份量,任谁也不会产生放过的念头。 张云平静地听着四下里渐渐吵嚷起来的声音,面无表情。他身后的唐氏姐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这两名女子却都发自心底里相信着。 上官灵远远望着爱人,与之目光交汇一处。 我该怎么办? 这是张云目光里带来的询问,因为他也明白唐洛嫣与唐洛然这二人的份量,但他的内心中却又有一份纠结。 上官灵笑了,带着明媚的光彩。她柔和的目光中只表达了一个意思:问你的心,我的爱人。 上官楠燕看到女儿神色,再瞧那张云的神色变化,心头一松。她知道,自己的考验张云已然层层通过,这个来自名门的后生,足以成为上官家的女婿,成为上官灵的夫君。 灵儿,去支持你的夫君吧,上官家是你的后盾。上官楠燕微笑着传音,“言语”中是浓浓的母爱。 上官灵眼中闪过惊喜,只不过这位上官家的少主人此刻却没有动作。她知道自己还要等等,等待自己的夫君,那个顶天立地的年轻人说出他该当说的话。 “放她们下山,除恶灭魔,不论阴谋阳谋,都不需要女子小儿为质,那不是正道所为。”张云的声音不大,却好似一枚炸弹在这金顶上爆开。 “好个小贼,终于露出马脚了!你分明就与这两个妖女沆瀣一气!”葛万波终于找到了发火的由头,是以这一嗓子叫得格外大声。 “不错,听说数月之前几拨前去替义军报仇的人都死在你这云天叛逆手中,眼下看来都是真的了!” “哼,这小子既与妖女为伍,还能是什么好人?之前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还要商榷!” 张云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拔剑出鞘,顺带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 “偷鸡摸狗,谋财害命,欺弱畏强,黑白不分。那些人莫说‘正道’二字,根本猪狗不如。我张云所杀之人皆尽如此,尔等不信无妨。”张云缓缓抬高手中长剑,脸色上那凌人盛气亦随之高扬,“此地有一人一剑,不愿放人下山者,尽可问过。” 唐洛嫣看着张云那几乎没有穷尽的气势,竟尔有些痴了。 他在保护我,在保护我和洛然。他不怪我了吗?不是,他没有原谅我,可为什么他在保护我们?他明白我的心意了吗?还是仅仅因为那句“不以女子小儿为质”?开口啊唐洛嫣,开口问啊,他一定会给你答案!把你心底压抑了这许多个日夜的话都说出来!把你心底里压抑得快要爆开的思念说出来! 唐洛嫣拼命地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只是颤抖着双唇,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不止一人一剑,上官家愿与沐小云共进退。”上官灵轻灵的身子落在张云身侧,两人心意相同,此刻已无需多言。 “诡兵门与……” 张云忽然抱拳向开口的江满霜笑道:“舅姥爷,容外孙一言如何?” 江满霜被张云的称呼说得一愣,随即会心笑道:“好。” 第409章 重剑 张云低头与上官灵对视一眼,随即昂首扬声道:“我乃踏空步张重山之孙,祖母江燕秋,父亲江枫,母亲李霜梅。” 张云言语微微一顿,目光扫向震惊不已的云天派诸人。当然,惊讶之中并不包括燕子宏、葛万波以及艾铮三人。 “梁士峰是我大爷爷,周茂白是我二爷爷。诡兵门兵堂堂主江满霜是我舅姥爷,谢祈雨是我祖姥姥,石震方是我启蒙恩师。本人姓张,单名一个云字。” 若说之前在这金顶之上被说出的种种已令这参与秋会的武林人士吃惊不已,那么张云这一段话便是将这份吃惊打包翻个百倍然后一举炸开的效果。 一直摆了一张冷脸,不言不语的诡兵门主谢昊聪此时大笑起身,一指张云说道:“好小子,不枉了祈雨这般疼你。与张云为敌,即与诡兵门为敌!” “张三丰原领武当护张小友之左右。”张三丰亦起身笑道。 一直大吃大喝的笑痴道人一拍桌子,大声笑道:“有趣有趣,三才观愿与张云共进退。” 艾铮冷眼看着四下里不断出现的支持张云的门派,不作声,亦无表情变化。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所有的声音告一段落,这才开口说道:“你是何人,与叛出云天派一事不可同一而论。张云,亏你祖辈还是云天门人,你叛出云天派难道不后悔么!?” 张云冷笑道:“是我叛出云天?还是你逼我离开云天?‘神箭’下落,云天心剑双诀,哪一个不是你艾掌门望眼欲穿的东西?” “废话少说,我现在就要追讨你背叛云天之罪!”艾铮这话一出,不论是诡兵门亦或上官家,都再无言语。张云叛出云天是实,何况那一估仗动静也不算小,张云后来名声在这江湖中越发响亮,当年那件叛出云天派的事自然也就为人所周知。 张云笑容不变,声音则愈发寒冷:“好啊,想怎么算都可以,不过这两个女人要先下山。”他说着一扭头,望向了上官楠燕。 上官楠燕白了张云一眼,她倒不觉得自己这女婿使唤丈母娘有什么不对,不过这小子那份淡定得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神态让烈火凤凰有些心疼,也有些着恼。 “两位唐姑娘,请随我来,上官家送你们下山。”上官楠燕启唇时人在座位,话音响时已到了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身前。她是何等的阅历,刚才就看出了这对姐妹对于张云的感情非同一般,所以说送她们下山,既卖了个情面给自家女婿,也算是替自己女儿除去可能的情敌,一举两得。 “上官家主,唐洛嫣不走,我背叛了朋友,今日上这金顶只为求他原谅,别无所想,还请上官家主成全。”唐洛嫣说着人便盈盈拜下。 “我不是来找人原谅的,我只想、想……”唐洛然虽然比自己姐姐更加直接,却也叫上官楠燕更快地猜到了她想说的话,于是就有了唐洛然被上官楠燕威压所制,后面的话无法出口。 “女婿,人家不走,我该当如何?” “劳烦岳母大人照看一二。”张云哪能不知道上官楠燕话里的意思,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上官灵掩口轻笑,握着张云的手紧了紧。 “别在那儿磨磨迹迹,张云,我云天派与你约战三场,只要你全数获胜,叛出云天之事既往不咎!”艾铮早已瞧得不耐,眼看张云居然一转脸就跟那上官灵二人亲亲我我起来,急忙大喝出声。 “随你。”张云答得轻描淡写,云天派中只要周茂白不出手,张云实在想不出谁能战胜现在的自己。当然,如果艾铮要算计他张云,那就别当别论。 艾铮脸上闪过一个得逞的笑容,拍手道:“千斤,叫着叛徒看看云天弟子的本事。” 果然如此,艾铮啊艾铮,你这还是那个想要云天中兴的掌门吗?张云心下苦笑,看着熊千斤一个纵身跃出了云天派所在。 “小云,请了。”熊千斤并未多言,四字之后便是他手中那柄一百零八斤的重剑兜头盖顶而来。 张云笑容一暖,身子不退反进,三步踏过刚好踩进了熊千斤力之不及的七尺内圈。 好千斤,这身本事可没白练。张云传音称赞。他这称赞可不是瞎说,只因这熊千斤一招出来,张云便已瞧出他此刻本事已在其师冯默璋之上。 熊千斤内力尚未到传音之境,又不敢随便开口,生怕给张云另添麻烦,只得憨笑一声,身随剑走,庞大的身躯一个灵巧的翻腾,随着重剑巨力转到了张云背后,刚好避过张云三步取巧的进攻。 “借柄重剑!”张云高声叫起,那边诡兵门中“咯啦啦”声响伴着唐莺一声娇笑传来。 一柄大小不输熊千斤所持,重量亦不相上下的银光大剑从天而降,被张云一把握紧。 “喝!” “着!” 两声同爆,这对曾经的同门,永远的好友,第一次将两柄巨剑和两颗赤子之心撞在一处。 轰然巨响远超钟鸣虎啸,张云与熊千斤交手所在不堪这二人巨力交撞,骤然爆开一个大坑。 “痛快!再来!”熊千斤双手发麻,一身热血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与张云一战,是他的愿望,因为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实力跟随着张云,跟随这个自己可以交心交命的朋友。 张云唇边亦是张狂兴奋的笑意,方才那一剑若是贯上内力,张云早已获胜。可他不想,不愿,他只想与自己的兄弟好好打上一场,痛快战上一局。 两柄巨剑带着呜咽的怒风分划半圆,在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里碰撞六十余次。张云与熊千斤二人都已虎口见血,却仍似乐此不疲,满地的碎裂与深浅不一的凹坑就是二人激斗的最好见证。 “当”又是一声金铁怒碰的动静,张云因为身子远较熊千斤为轻,被对方一剑挑起,飞在了空中。 “啊!”熊千斤狂吼着纵身跃起,这蓄其全身之力的最后一击,直似将那巨剑挥成了幻影,众人没听见风声,却瞧见了张云凌空踏步,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一旁的动作。还有那落空一剑,将地面切出一道六丈长,最宽一尺,深达丈余的裂缝。 第410章 不能 不给 巨剑抵肩,熊千斤输了,他输得痛快,输得过瘾。 张云随手一抖,将巨剑掷回了诡兵门唐莺手中,将坐在地上的熊千斤拉了起来。 “我输了。”熊千斤这认输的话说得笑呵呵的,若不是怕被艾铮骂,他更想与张云抱一抱,说一说这许多时日以来的经历。 张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拍了拍熊千斤的肩头。 “第二人,舒昕。”艾铮根本没打算给张云休息的时间。 上官灵赶忙说道:“喂喂喂,我说艾掌门,你这也太霸道了吧?你用车轮战就算了,小云总得休息休息呀!” “上官少主与这等人在一起,从今往后上官家的身份地位也不过如此了。”艾铮语带挑衅,“我云天派内惩叛徒,又与你上官家合干?” “我是张云之妻,你说与我何干!?”上官灵火气上涌,小脸一板就顶了回去。 唐洛嫣与唐洛然同时一震,姐妹两个均是同一心思:他娶妻了,他娶了上官灵!不是我,那个新娘并不是我! “上官少主,你比这小子明明大上一辈,难道这礼法之数都要荒废了么?”不知是哪门哪派之人,这话中酸意十分明显。 张云手中剑一振,开口道:“要打便打,我与灵儿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论不到别人插嘴。” 舒昕此时也已走出云天派人群,单手执剑行礼,只是她脸上的笑容略显苦涩。 上官灵看得秀眉轻抖,心道:看来我这夫君还真是万人迷啊,连云天派的大师姐的芳心也勾走了,真是!恐怕他自己还不知道呐。 “云天派舒昕,请教。”舒昕亦未多言,却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想。她手中剑一出便是云天剑法,而且明显是得了周茂白亲自指导,不论剑法剑意,都有了云天心剑神髓。 “师姐,请。”张云笑着拔出长剑,同以云天剑法之起式“归心剑”直迎上去。 若说方才张云与熊千斤二人较技让人看得酣畅淋漓,那此刻这一男一女同以云天剑法斗在一处,则如同九天神仙起舞,美不胜收,精彩万状。 归心剑、大道剑、万世剑、归一剑、蕴仙剑、天元剑。六式剑过,张云与舒昕二人已如凤凰双舞,明明是各尽所能的拼斗,却叫人看得目眩神驰,只见云天心剑之妙,不见比剑拼争之险。 周茂白越看越是得意,他才不在乎张云是不是云天派中人。对于周茂白而言,云天心剑双诀早已经贴上了天阳真人和梁喜发的烙印,张云正是他们的传人,那么其所用之云天心剑便是天经地义。 两个都是好娃娃,不过那女娃娃心思不静,地煞剑一起只怕要出问题。当今天下若周茂白自认云天心剑第二,那只怕就再没有人能称第一,他的眼光自是极准。 地煞剑出,舒昕心头那一丝萦绕不去的异样感觉终于产生了问题。本应一往无前的地煞剑中出现了破绽,几乎微不可见的破绽。 张云身在战阵之中,那破绽虽小,但同样使出了地煞剑式的他却看得异常清晰。 师姐?张云一声传音,同时也让自己的地煞剑式出了小小的问题,二人这一剑错身而过。张云似乎在那数寸之外的师姐眼中看到了几点晶莹。 臭小子,娶了妻子也不知道通知师姐一声!这礼物也没准备,叫师姐怎么好意思见弟妹啊? 听到舒昕的传音,张云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两年的朝夕相处,张云对于舒昕的了解超过了任何人。这般言语,正是舒昕平日里与自己说话的语气,只是那其中透出的点滴却叫张云的心狠狠地颤动。 经历过唐洛嫣之后,张云对于这种隐约的感觉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懵懂。脑中瞬间闪过的云天派两年间的点点滴滴,舒昕的一颦一笑,每一次关怀,每一句话语,迅速在张云的心头凝结。 做弟弟的这些日子实在忙得要死,若不然又怎会不通知到姐姐?张云想通了许多事,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姐姐?舒昕心中一声苦笑,若说这两字不痛,那是假的,但要舒昕当真去争却是不能。她不仅仅是一舒昕,她还是云天派的掌门弟子,不论云天派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要接掌门派,重让云天之名响彻江湖。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这次姐姐就饶了你,回头记得带上弟妹到姐姐那儿去坐坐。虽只去掉一字,舒昕与张云的关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由同门变作了家人,礼法之下的家人。 谨遵姐姐之命。张云心头一舒,手中剑倏忽消失不见,与舒昕二人化作两道残影在这场中四下奔走。二人时而你追我赶,时而分走两方,有时看似各不相干,空气中却隐隐藏着杀机。 空气流动瞬息静止,两道残影也随之汇在一处。 “好个藏云出星河!”周茂白的叫好声当先响起,随即四下里便是一片的鼓掌与叫好。 舒昕手中剑偏出一寸,张云则轻轻搂住了舒昕的腰际,在她耳边笑道:“姐,这回我赢了,回头带着灵儿给你赔不是去。” 舒昕被张云在耳边说话的热气吹得两耳通红,脸蛋也有些发烧,白了他一眼笑道:“赢就是赢,怎么搞得好像我威胁你了似的。” 当心,下一场师父可能要出手,他这些日子以来进境极速,我已完全看不出他的实力到了什么高度。 耳“听”着舒昕传音,张云脸上仍是笑着。他退开几步,拱手道:“承让。” 舒昕长剑还鞘,扔下一句“承让”便纵回云天派中。虽然强压着把那句提醒传给了张云,但那臭小子在耳边吹出的热流却已让舒昕的脸蛋烧了起来,她可不想叫师父把这情景看了去。 “云天派还有哪位赐教?”张云之前连出凌云两剑,又与熊千斤和舒昕二人连战两场,此刻内力消耗已大。他心下已在盘算若是艾铮上场,说不得就要以凌云一剑退敌求胜,至于将这自创剑法暴露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就管不了那许多了。 “今日云天派与你张云的恩怨到此为止,三年后正道会武,你张云可敢再与云天在那会武擂台之上决出生死!?”艾铮的话大大出乎了张云的预料,而云天派中人的吃惊神情恰好也说明了艾铮的话完全就是临时起意。 这老东西又在算计什么?上官灵传音中尽是疑惑。 张云传音笑道:管他在算计什么,兵来将挡。真正的麻烦已然不是这艾掌门了,那两个不肯下山的女人才是大麻烦。 上官灵小嘴儿一抿,差点没笑出声来。 那可是你的桃花债,我娘只管帮你看人,可不管还债啊。上官灵飞了个好看的白眼给自己丈夫,随即一扭身子,跑去拉过了小圆跟小梅子两个丫头回到了上官家所在,三具女人立时叽叽喳喳聊成一片。 张云撇了撇嘴,还没等人扭头去看自己舅姥爷,那怎么说也能算是他姥姥辈却非要他叫姐姐的唐莺已然坏笑着将根本没明白所以然的江满霜拖了回去。 小子,剩下的我可不管了。三妻四妾的我没意见,你自己把灵儿安抚顺了,怎么都行。上官楠燕抛下个让张云十分苦恼的笑容,飘然退回了上官家所在。 好吧好吧,一个个都不讲义气。唉,虽说丈母娘谈不上讲义气吧。 张云心下苦笑连连,他根本不用回头,因为此时周茂白那老头早窜去了三才观所在,跟那笑痴两人吃吃喝喝,好不痛快。连夏唯音都被上官楠燕带着到了上官家落座,与张云这位岳母交谈得甚是投机。 “你,你跟那云天派的大师姐都能那般样子,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和姐姐?”眼看四下里没了外人,唐洛然的胆子又一次大了起来。 张云回过身来,脸上笑容不见。他淡声应道:“那是我姐姐,不是外人。” “我跟你生死与共过,也不是外人!我姐姐是为了救你才随那阴使走的,你可知道,她为你受了多少苦么!?”唐洛然的语气越发激动。 张云的应答却仍然平淡:“这就是你和你姐姐同来的原因?博取更多的同情么?张云不需要我认定的生死之交去用自己换取我的活命,永远不需要。” 唐洛然似乎没想到张云会如此说,她并不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张云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这年轻人的心境成熟得有些可怕。 可唐洛然不想放弃,也不愿放弃。当她重新见到唐洛嫣的那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妒全都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姐妹亲情。 唐洛然突然拉起唐洛嫣的胳膊,在那里怔然出神想着张云所说每一个字的唐洛嫣根本没反应的时间,便被妹妹将袖子拉起。那本来白皙滑柔,如玉如脂般的手臂,此刻却遍布着疤痕,纵横交错,翻卷骇人。 “姐姐身上的比这还要严重,她跟着那该死的端木玉许多天,却没叫任何人碰过她一个指头!她留下这张脸,只因为想留住你心中那一丝美好!”泪水流过脸颊,激动的唐洛然已不管不顾,将胸中所有的话,所有的感情都宣泄而出。 “小云,我背叛了你,是我的错,与洛然无关。我本就是个下贱之人,没资格做你的朋友,更没资格爱慕于你。可洛嫣仍然奢望,奢望你的原谅,哪怕是假话也没关系。那样,唐洛嫣就的心就会安宁,就会永远消失在你的眼前,绝不会影响你与上官少主。”唐洛嫣平静地说着,温柔地笑着,眸中尽是对于张云的爱恋。 “我不能给你你想的。”张云语气未有半分变化,“请下山吧,二位唐姑娘。” 第411章 三年之约 “张云,你!”唐洛然红着双眼扬手就要打人,唐洛嫣却从旁将妹妹轻轻抱住。 “这证据,你留下,我与洛然这就下山。”唐洛嫣的话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仿佛秋日万物凋零之际,那瑟瑟的凉风。 “没种的东西,你知道姐姐为你牺牲了多少么!?难道你看不到她胳膊上的伤!?我可以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可姐姐却是用自己一生的苦还你的活!”唐洛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唐洛嫣掩住了嘴,只得恨恨地盯了张云几眼,转身随着唐洛嫣往来路走去。 兴许是觉得唐家姐妹失了保护,也可能是脑袋抽筋想不开,三名手执单刀,满脸横肉的男子挡在了唐氏姐妹身前。中间那最壮的一人居然直接伸手就往唐洛嫣脸上摸去,口中还不忘了调笑:“小妞这脸实在太美,老子不嫌满身刀伤,更不嫌你被多少人用过,只要你跟我走,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成日里快乐似神……” 上官灵忽然出现在唐氏姐妹身侧,正将手中白玉刀缓缓收回鞘中。她俏眼斜挑,冰冷的目光几乎将那三人冻住。 “我收你们一人一只手,若再多嘴多舌地挡在路中间,那我收得恐怕就是三颗狗头。”透心凉的语气落下,上官灵微微扬起脸,看着眼前这三人不再言语。 “我的手!”齐声惨叫刺耳响起,这三个抱了色心出来占便宜的倒霉蛋已然捧着齐腕而断的手臂狂嚎着奔下山去。 “别谢我,我夫君原谅你才算数,我只是敬你那一身伤痕。”上官灵一摆手直接阻止了唐洛嫣开口,正要退开,却又有一人横刀拦在前面。 “上官少主,纵有许多名门大派支持张云张少侠,但这二女确是对付天阴教和紫翁山的有利手段。张少侠方才也提到了阴谋阳谋,咱们也不能光吃天阴教的暗亏不是。这二人握在手中,天阴教便直接折了一名绝顶高手,凭她们这些年的经历,要了解紫翁山的信息也绝非难事。再说咱们又不一定要伤她们性命,如此一举多得,有何不可?” 这人言语流利,分析得也头头是道,已然引发了大面积的赞同,眼看这金顶之上似乎等同留下二女之人已多过了同意放她们下山的。 上官灵蹙眉出刀,没想到对手实力不俗,二人转眼换过六招,一个未进,一个未退。 可惜这位刀客还没能得意一下,耳中已传来张云那冷酷的声音。 “你有个同门,胸口左边有块青色胎记。”张云大步走来,口中言语之时,眼底里已然泛起了浓浓的杀意。 只因张云这话问的甚急,那刀客下意识就答出口来:“不错,你怎知道?”他甫一说完便立时惊觉,但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怎么可能再吞得回去? 上官灵双眉倒竖,叱道:“原来你们是一门败类!那混帐东西杀了我们柳大哥,可就是你指使的!?” “不……” “不是什么?你想说不是你指派那同门的败类,连带了刘拳、谭棍、双并腿、三斧门还有九尾鞭,围杀了我柳大哥,其实他们的目标是想趁火打劫将我围而擒之,好先得那‘神箭’下落?六合刀王掌门!”张云的连珠话语让这刚才还一脸得意的六合刀掌门王筑脸上再无血色,更连带着叫那被点名的五个门派中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起身反驳。 张云今日本就要收拾这些道貌岸然之辈,没想到这六合刀的掌门人居然自己撞上门来,倒正合了张云的心思。 王筑眼珠连转,忽然一咬牙大吼道:“擒下这二女,灭天阴、屠紫翁指日可待,莫叫这云天叛逆扰乱视听!”他边吼着,手中刀开六合,却是进手杀招,全数往上官灵头脸胸口招呼过去。 王筑这“情急生智”倒也有些门道。他见识过张云出手,自认在对方手下走不出三招就得变成死人。而刚才上官灵那一刀断三手的本事,王筑自问还能做得更潇洒几分,是以当他指派师弟所行之恶事暴露,便先出声转移在场其他人的注意,后出刀攻“弱者”上官灵以求自保。 赢得终归是老子!王筑自问这一式杀招三十年间已宰了二十六名好手,这上官灵猝不及防之下必会为己所败,到时自己要去要留,甚至于威胁江南第一大世家上官一族,都将不是问题。 这是谁的手?怎么还握着刀?咝,看来怎么跟老子的右手长得好像?哎呦,这手爆开了!刀也全碎了!这是谁能有如此手段? 等等!我的右手呢!? 王筑终于发觉了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右腕,突然腹间一痛,低头看去却是一只踏着飞燕碧兰珠的秀足重重踹在了他小腹之上。 飞出两丈多远,直接跪在地上的王筑将腹内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却仍然无法缓解小腹上比断腕更猛烈十倍的痛苦。他想要叫喊,却发觉自己的经络居然被那看来并不甚强的上官少主一脚尽数震断,根本连叫也叫不出来。 张云温柔地将眼眶发红的上官灵搂在怀中,安静地说道:“六合刀,还有我刚才提及的五门,今日起就地解散,再有行恶者,分尸高挂,管叫他万里难逃。” “你凭什么就说我三斧门做了恶事!?”三斧门的掌门人似乎还想挣扎,换来的却是另一个更让他恐惧的声音。 “就凭他是我诡兵门的家人,是我谢昊聪的重外孙,够不够格!?”这一声不见响亮,可其中威严却直接将另四门还抱着的一丝侥幸心理尽数击碎。 “你们走吧,山下会有诡兵门人和鸣箭山庄的弟子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张云说话时并未去看唐氏姐妹,但他这句话却叫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溢出了泪水。 “我等着你能原谅我的那一天。”唐洛嫣留下这一句之后,便与唐洛然二人由来路下了山去。 上官灵望着二女渐渐走远,忽然传音道:老公,你要真娶这对姐妹,灵儿没意见,真的。 张云白了自己这个正自多愁善感的老婆一眼,没搭她话,转而向那仍旧死死盯着自己的艾铮说道:“艾掌门,还有诸位与我张云有仇有怨的,或者一门心思想如当年那般趁火打劫夺得‘神箭’下落的,觊觎我这一身本领的。我张云在此与诸位约定,三年后正道会武,张云定当与各位分胜负、决生死!不知诸位可敢接下?” 第412章 捉奸细 提盟约 “巴蜀周家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峨嵋派中走出一名容姿秀丽的少女,可不正是周家唯一的血脉周秀秀。 张云看着周秀秀大步上前,一躬身向她施了一礼,笑道:“三年后若能与周家责任家主一较高下,确实是我张云的荣幸。” 周秀秀小鼻子一皱,小脸一扬,哼道:“少来拍马屁,周家现在可就我一个光杆家主。不过即使如此,我周秀秀也不会叫你又或者这些江湖中人小看了我巴蜀周家!三年后,擂台之上咱们分个胜负。” 张云再笑:“只分胜负,不决生死。”他这话不是问句,却叫那周秀秀小脸一红,怒哼了一声之后便又退回了峨嵋派众人之间,只是瞪着张云。 “还有哪位要接我张云的战约?”张云直起身子,回身间显出一股勃然生机,气势陡然拔高,虽只一人,却有那千军万马之势。 连击家遗孤的一个小姑娘都敢接战,那些不论什么理由,叫张云宰了自家同门的门派纷纷出声接战。张云只是笑着一一应了,半点没有拒绝。 直到最后一个门派与张云说完,天边竟尔重又见了一丝晨曦。 张云长长舒了口气,心头正感总算将一件大事办妥,一直就没怎么开过口的峨嵋掌门人樊尘语却是开了腔。 “今日张小友将许多真相大白于天下,虽仍有美中不足,但我正道武林已当知现下之己任。那便是阻止天阴教、紫翁山、江南苏家,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鞑子进行得到‘神箭’。‘神箭’一旦装备成军,天下只怕再无军队能抵挡得了,咱们正道中人当务之急就是……” 少林方丈问智口喧佛号,接过樊尘语的话头继续道:“阿弥陀佛,正道中人当务之急就是先一步取得神箭,学当年天阳真人,将之极密封存,永不现世。” 张云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提到这茬,没曾想最后倒是这峨嵋掌门提起。他听了问智之言当即笑道:“问智方丈说得不错,但张云有一疑问。” 问智合十为礼,说道:“张檀越请讲。” “大师所说先一步取得神箭确实不错,但为何封而不毁?这等随时可能荼毒天下无辜的杀器,根本谈不上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而且要追之十六年前我张家那场血案,在座的各位,可敢拍着胸膛说出自己门中并无人参与?我大爷爷所留书中提及大小拦截厮杀三百九十八次,正邪中人各半。他老人家给那些正而不正的伪君子留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我张云却不介意将这块布一把扯掉。” 张云的话与目光如同两柄能撕碎表面伪装的利剑,这一周环视,竟有不少门派中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更有甚者居然低下头去根本不敢望向张云所在。 张云见无人开口,上官楠燕、谢昊聪、张三丰还有笑痴等人更是抱以鼓励的目光,继续说道:“而今之计便当成立一盟,推举一名盟主领导正道,自清自净,同时打击天阴教、紫翁山与那苏家,联合义军拖住鞑子,再派了精锐出击夺得神箭!” 人群中忽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哦?既然说到了自净自清,你张云这不干不净,分不清是正是邪的东西提出的建议,就能信了么?” “不敢人前说话,还用这回响之术,当真是阴阳声阴阳人,见不得光呢。”张云其实早知声源何处,只是目光扫过时却故意漏了过去。 张三丰哈哈笑道:“揪小鬼儿这事老道最是喜欢!来来来,你也出来让大伙看看是什么人这声音不男不女的?”九成九的人只觉得张三丰言毕之后转了下头,下一刻却听到“噗通”一声,一名干瘦的高个子男子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摔在了张云身前。 张云一脚踩在那人头上,向张三丰笑道:“多谢真人,这人我也见过,正是紫翁山从属之蜂蝶花派的男弟子。嘿,这一身的打扮应是东北罗汉门的吧?贾门主,你这下可是走了眼了,自己徒弟被人掉了包居然也不知晓?” 那罗汉门本是少林俗家弟子贾子冲所开门派,上下不过三十来人,只因贾子冲乐善好施,为人很是仗义,这才算是正道中一份子,而传到现今其孙贾三平手中只能说中规中矩,好事没做,恶事倒也没有而已。 一听张云此问,本来只是抱着凑热闹心态的大胖子贾三平愣是在这秋日有些寒冷的清晨吓出了一头的汗。他张大了小眼看那场中之人,可不正是自己门下打扮? 贾三平大惊之下急忙呼喝门下弟子清点人数,发觉正好少了一句新入门不到三个月的弟子,这一下可叫这位三百来斤重的贾三平贾掌门惊得浑身肥肉直颤,就差跪在地上向张云道歉。他今日才算熟悉张云这年轻人,却已在心底种下了对他深深的敬畏! 张云呵呵笑道:“贾掌门不用惊慌,蜂蝶花表面上归属天阴教,实则是紫翁山安插在天阴教中的眼线。背后有苏胖子和那罗魔头指使,要瞒着贾掌门潜在罗汉门中想必也非难事。贾掌门不必自责。” 张云一踏脚下那蜂蝶花的男弟子笑道:“你当年随你那三个妖精师傅去过云天派,我恰好记忆最是厉害,而你则不巧被我看过一眼。今日你这不怕死的东西潜在此处,竟然还敢发声,目的为何?从实招来!” 地上那人只觉得头顶百会穴上一道道强劲真气直灌体内,哪还敢按来之前三位掌门师尊教的说,当下便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那一丁点用处不大的事情都倒了出来。原来是蜂蝶花一门受了紫翁山指使,要派些普通弟子在今天扮成正道中人与张云为难。这人一直震慑于张云威势,直到方才才找到机会开口,却没想过他不过是紫翁山与蜂蝶花丢在这里的一堆炮灰而已。 张云满意地点点头,忽做恍然大悟状,惊道:“没想到大家都挺硬气啊,这小子都招干净了你们竟然还不打算谋个退路?那可别怪我张云不客气。”他说着向谢昊聪笑道:“祖姥爷,我跟你借几个人用用行不?” 谢昊聪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重外孙那是好感十足,一听便笑道:“诡兵门就是你家,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张云点头笑道:“那敢情太好了,舅姥爷,我要介你们诡兵门四位堂主一用,不知可否?” 江满霜还没开口,唐莺却是嫣然一笑,说道:“鬼精灵,抓奸细是吧?指出来就成,姐姐一个人就替你全捉了。”她这不说还好,一句“姐姐”,不知道多少江湖上对她仰慕甚深的“俊彦”们酸掉了一嘴的白牙。 张云一笑而动,手起手落之处,无不会有诡兵门四大堂主之一闪至,而后从人群中擒出一人丢到场中,这般数十次过后,场地中央足足堆起一个五十七人组成的“肉山”。 张云打眼一扫,向江满霜等已然重回诡兵门中的四人笑道:“多谢几位出手,让我先来瞧瞧这些人都是哪门哪派的。”他说着当真蹲下身来,好似商贾验货,将地上被封了穴道的众人翻来翻去,看得那是要多仔细就有多仔细。 张云在这人堆之中扒拉了一柱香的工夫,这才直起身子笑道:“众位久等了,这五十七人中,七个蜂蝶花的,二十个紫翁山的,十五个苏家的家奴,外带十个天阴教的,还有五个当是晋中万岭庄万老怪的徒弟。” 张云说着低头看向这些被他一一指明了身份的人,笑道:“你们心下奇怪,我又没见过你们,怎会如此清楚?嘿,告诉你们却也无妨。早有人在那销魂之地,温柔之冢里,把你们给卖了个干净。昨日才上山时,诸位就已经成为了我的囊中之物了。” 四下里原本鸦雀无声,此刻却因为张云一番话而几乎沸腾起来。那些被揪出了奸细的门派无不在清点人数,生怕再出大丑,而没有被揪出细作的门派也自悄悄传了令下去,让弟子们一一指认,绝不能有半个邪道中人掺合进来。 樊尘语倒是一副全然不急的模样,峨嵋派上下早在上次被那端木玉摸上山之后大做排查,近段时间更是不敢再收新人,此刻反而最是平静。 至于这些门派中混了邪道中人上到峨嵋山来,樊尘语更是不甚在乎,这许多正道高人在此,就算真有奸细,也兴不起大风浪。之前那紫翁山主和苏大胖子联合了鞑子还不是败在了这张云的手下?人家背后可是销金府,那是何等的财力和消息来源,绝非任何武林中人可比。 张云眼看着这两千多号人一阵骚乱,等了等才朗声道:“各位稍安勿躁,眼下我所知贼人不过这些,至于后面会不会还有人面兽心的人皮恶鬼,那是后话。”他说话时目光故意从艾铮脸上瞟过,只是后者则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话归正题,那神箭下落我张云可以提供。但条件就是武林正道必须结为联盟,否则人心难控,没个规矩约束,诸位还是各自办法去找寻吧。当然,若要从我这里强取,张云随时恭候。”张云根本没有审问这些奸细的打算,这些人不过是那几方人马抱着一丝侥幸派来的。他们能带回一些消息自是极好,纵是被发现了,也不过是些没用的弃子而已。 谢昊聪微微露出笑意,心下暗道:不愧是小雨教出来的孩子,今日这结盟之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喽。 第413章 极欲仙老 “神箭当年曾搅得武林几乎崩塌,不论正邪,参与‘神箭’争夺的达数万人,死去人中有名有姓的就有数千之多,何况还有无数死得不明不白,根本无人知晓的存在。”张云说着便想起了自帛书上看到的一切,目光也不自觉地凌厉起来。 “众位也许知之不详,但想必都会对当年我张家之事有所耳闻!”张云这句话再度提及当年之事,场地最内圈的诸门诸派的人中,不少都变得表情“丰富”起来。石林石头二人明显打起了十分的精神,诡兵门自也是聚精会神,上官家则因为亲历此事平静许多,至于云天派则干脆一个个神情紧张古怪,脖子伸得青筋突起,生怕听差了哪怕半个字去。 张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与自己执手相加的上官灵身上,与自己所爱之人对视着。从上官灵的眼中,张云读到的是支持,是鼓励,是信任,是关心。那眼神中包含了张云所需要的一切,如同无形的力量让张云的自信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张云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张家之所以被设计陷害,就是因为当年天阳真人临去逝前托付给张、梁二人的‘神箭’之下落。” “当时天阴教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穷尽手段害了张家,又迫得梁大侠被迫遁走。一路上无数人露出了贪婪的嘴脸,明抢暗压数百次之多,哪还分什么正邪?哪还有什么善恶?”张云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因为他看到那燕山派掌门燕济同已然站起身来。 “在下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人群中站出一人,正是燕山派掌门燕济同,燕云十八剑造诣也能在江湖中数得上名号。 张云应道:“燕掌门有何问题,但说无妨。” 燕济同笑道:“张兄弟果然爽快。在下只是疑问,张兄弟这些事都是从哪听来的?当年张兄弟应该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吧?” 燕济同这话一出,四下里竟尔多了一片轻微的松气声。 张云心底冷笑泛起,开口说道:“燕掌门所问确实必要。我所知一切均来自于大爷爷梁喜发所留下帛书,不知道诸位是不是还想验验笔迹?” 本来已然打起了瞌睡的周茂白此时张眼骂道:“呸,我亲自验过的东西,你小子别拿来逗人玩!” 张云长长地“哦”了一声,却叫那些才出一口长气的正道中人一个个憋住,差点没生生把自己噎死,不少人直接憋了个面色发紫,却又不敢声张。 心剑威名在外,周茂白亲口说了已经验过字迹真伪,哪个还敢信口胡说?何况边上还戳着个“瘟神”也似的张云在那儿看着,又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等时候去当那出头之鸟? 燕济同背后冷汗已然浸透了衣服,他没想到当年那梁喜发居然真的留下了遗书。若是这张云当真按遗书所记,逐一寻仇报复的话。他的燕山派必然是其中之一,因为当年他燕济同的父亲就是趁火打劫的无数人之一,而且就是死在梁喜发的剑下! 不能让这小子再说下去!燕济同脑筋急转,慌忙开口道:“既然张少侠知道神箭下落,为何之前拜入云天派时不交予你祖辈所在的门派?为何最终又要叛出云天呢?” 张云心下一乐,暗道这燕济同果然乱了阵脚。 也好,就借你把这金顶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张云心下主意一定,冷笑道:“拜错了门派,我还庆幸没有轻易交出神箭下落。” “拜错!?这么说云天剑客和踏空步二位也都是拜错了门派?天阳真人以云天一派千余性命换取武林数十载和平,也都是错了?”这说话女子语气颇是古怪,一身满是牡丹的裙衫倒是十分醒目。 张云早已经注意到此女存在,却并不认识她。当然,不认识不代表张云就会因此便小觑她。 张云回道:“我拜上云天就是想看看我家祖辈修行过的地方,本是抱着无比的崇敬和期待而去,谁知最终迎接我的却是贪婪的阴谋。” 那满身牡丹的女人冷笑道:“阴谋?我可听说是你奸杀了两名云天派弟子,又纵容他派入侵云天,更在云天会武之时大捣其乱啊,难道说这江湖上的人都传错了?” 这女人语气越发咄咄逼人,而边上燕济同也是附和道:“不错,刚才张少侠虽已与云天派艾掌门约战正道会武,但我等却想知道这其中内幕,也好看清张少侠为人到底如何!否则这‘神箭’下落就算张少侠说了出来,我等也不一定敢信啊。” 江满霜忽然开口道:“宫季香,你们九宫派做过什么,别人不知。可我诡兵门还有张云手上的帛书可是一清二楚,怎么,急着开脱当年的罪责,到处找借口呢?也好,小云,告诉天下武林正道,那两名云天派的女弟子是怎么死的!” 那满身牡丹图案的女人闻声噤口,就似是被人瞬间点了哑穴。她死死地盯着江满霜,眼中满是仇恨,却又掺杂着许多胆怯与畏惧。 张云眉头蹙起,冷笑道:“既然舅姥爷都开口了,那我就把当年那两个云天派女弟子的死因说一说。” 艾铮身子微微一震,同样流下了冷汗的还有燕子宏与葛万波二人。 “我本以为这二人用不着了,还想着下山时顺便把他们埋了给峨嵋山上这许多佛寺积点功德呢。”张云笑着递了个眼神给自己那两个跟上官灵聊得火热的徒弟。 小圆跟小梅子对于张云的吩咐向来是有令必达,与自家师娘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往山边奔去,不多地二人又拖了个不小的口袋上来,直接放在了张云身前解了开来,露出其中两个神情萎靡的人来。 张云一指这二人说道:“各位前辈高人只怕早已经发觉了这二人的存在,只是这二人的身份我却也是从姨姥……啊莺姐姐那里知道的。”张云暗叫一声好悬,唐莺那刀子似的目光已然在他背后“割”了几个来回,总算没把姐姐叫回了姨姥姥。 咳嗽了一声以平心气,张云继续道:“不知各位可否听过‘极欲仙老’?” “什么?难道说这二人就是……不对,怎么会是两人?”武当张翠山曾连续五年追查那自称“极欲仙老”的魔头,东西南北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却一无所获,今日忽然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又怎能不觉吃惊。 第414章 傀儡盟主 张云笑着点头道:“不错,什么‘极欲仙老’都不过是骗人的幌子。那仙老原本是三人,这三人原本都是猎户,有些拳脚功夫又极擅长追踪和躲藏。其中一人偶然之间得了一本阴阳双修的秘法,三人懵懂之间开始了修行之路。随着功力渐高,那双修邪法渐渐露出了本性,自从三人第一次尝到了坏人名节却因为一身功夫得以成功脱身的甜头之后,三人可以说是变本加厉。” “这三人功力越来越高,人也越发自大。他们为了妄自尊大,给自己起了个‘极欲仙老’的名号,行事也越发张狂。恶有恶报,这三人终于被三才观笑贫道长找上,一个照面便结果了其中一人。另外二人很是干脆地抛下了同伴,总算是逃得性命。”张云手所指出,正是地上二人。 张云说着又扯下二人眼罩,这两人也不知是练了那什么阴阳合修的秘法还是天生如此,居然都生了一双桃花眼,看模样倒是俊得可以,大概只要是女人看了十之六七都要为之着迷。 张云笑着拍了拍二人脑袋,继续道:“你们两个生得到是真俊,可惜骨子里都是黑的。当年笑贫道长广发三清帖邀请武林同道诛杀你们二人,张五侠追查你们五年,只是你们这两人当真乖觉得紧,竟然真的跑去深山老林里一躲就是十年之久,怪不得武林中正义之士查了多年却连半点线索也没找到。” 这二人听着张云如同亲历般讲述着他们从出道到没落的过程,已然惊得不知该作如何表情。 张云瞥了二人那可笑的表情一眼,继续说道:“你们二人自以为躲过了风头,三年前又悄然摸出来作案,哪知才不过做成了两件案子,便一个不慎被艾大掌门擒获,给关在了云天派中。”张云讲到这里,故意看了看艾铮那张已有些抽搐的脸。 “艾大掌门不知从哪得知了我是张重山张大侠后人的消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神箭’和心剑双绝的下落,想到了利用这兄弟二人。宁可牺牲两名弟子也要拿下我张云,艾掌门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张云说着转向艾铮,一脸抱歉地说道:“艾掌门,连这等下作歹毒的手段都用上了,好歹你也应当把这二人做掉,把屁股擦得干净一些吧。让人家逃了不说,还叫我舅姥爷的朋友顺手把人捉了去,叫我舅姥爷的朋友捉了这二人不说,这两个软骨头还把什么都给招了,而且现在还叫我这叛出了云天派的人知道了一切。” 张云两手合十一拍,一脸顽皮地笑道:“对了,艾铮艾掌门,你之前叫出来指证我的弟子呢?还活着么?能不能再请她出来指证一下?嘿嘿,只怕你艾大掌门此时已然拿不出活人了吧?说实话,我本想给云天派留下这最后一点面子,毕竟这门派中出过许多英雄豪杰,不过既然有人逼上门来,也就怪不得我张云不留情面!” 张云这一席话无疑将云天派,将艾铮推到了最前面。金顶上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投向了艾铮,这个云天派责任的掌门人。 艾铮神色平静,环顾众人之后方才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艾铮确实擒住过那二人,尚未来得及通知旁人,这两个奸滑贼人便已脱逃。” 张云抢过艾铮的话头冷声道:“可这二们亲口说过,被他们阴阳之法强行玷污了的女子,在尾骨之上当有青色印记,这是他们那双修邪法独有,任谁也模仿不来,你艾大掌门可以不留证据线索,不知道那两名白白送了性命的女弟子的尸骨是否也已烧作了飞灰?” 艾铮面皮连跳三下,终于压下了心头震惊。他盯着张云一字一句说道:“逆贼,你是要在这金顶之上将云天派抹黑到底,还是三年后你我生死一战!?” 张云知道艾铮已被自己逼到了极限,只要他再拿出一些证据,不用多有力的证据,就可以将艾铮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将云天派彻底从武林正道的大名单中抹除。可他没有继续,他不能真的就这么让大爷爷和爷爷待过的地方,为之拼搏过的门派,就这么葬送在自己手中。更何况那门派里还有自己的朋友,更何况那踏空峰上还有自始至终都未将自己视作背叛的师兄师姐。 “有意思,三年后以战定胜负吧。”张云双眼一闭,挥手间仿佛放下了什么,又好像得了解脱。一战分了生死胜负,何须再追究那许多? 艾铮也是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之后不再言语。他只知此时自己若再不坐下,就要被人看出双腿的颤抖! 张云回过身来,正要再度开口,那边笑痴却掷来一个酒壶,同时笑道:“小子,润润喉咙,把话说明白说利索喽!” 张云道了个谢,仰头将壶中酒喝个干净,把酒壶掷还了笑痴之后以内息开口。 “张云担心今日便成立正道之盟,共抗邪道!共抗元廷!”声音响彻天际,张云右手高高举起,这一刻的他仿佛触到了天空。 张云的话不断点燃着在场之人胸中的热血,而其背后所拥有的“神箭”下落,更是让这些人两眼发红的原由。若非如此巨大的诱惑,那此曾与当年张家被灭之事有所瓜葛的门派,又怎敢就这般上了金顶,来面对这位拥有异常强大后盾的张云? “如果能粉碎天阴教以及邪道背后的阴谋,还这江湖一片平静,到时引领群雄者自然会有资格知晓‘神箭’下落,当然这资格还要交由群雄共同决定。”张云终于决定抛出这枚重磅炸弹,因为他知道这些并不齐心的正道中人,需要一个足够的明显的由头,一条倒火线,一个同时点燃他们欲望和热血的机会。 人群沸腾了,就如同已然滚烫的热油中泼进了一盆水,人声鼎沸已不能形容此刻的峨嵋金顶,所有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神箭”的下落,甚至开始谋划着自己又或者自己的门派得到“神箭”之后的场面。 张三丰始终捻须微笑,而武当七侠自宋远桥以下也都是抱元守一并无什么兴奋的表现;谢昊聪似乎对于神箭根本就没什么兴趣,只是瞧着自己这个宝贝重外孙开心不已。江满霜等四堂堂主更是神情淡定,唐莺与柳一成两个似乎对峨嵋派所供的茶水点心更有兴趣;上官家仍然只是关注自家女婿的安危,上下数十高手无不全神贯注于张云身周。 笑痴又是一壶酒下肚,他想起了十七年前的一切。又是“神箭”这诱饵,不同的是这一次抛出诱饵的人与众不同,笑痴会心甘情愿地吞饵,因为他也想还江湖一个太平,哪怕只是短暂。 “各位,这事眼下不过开了个头,这便讨论起‘神箭’归属,是不是太早了?咱们可是连个联盟也没建成呢。”樊尘语声冲云霄,将大部分人都拉回了现实之中。 “武当派推举张云做这‘神箭盟’的盟主。”宋远桥面带微笑,仍是天塌不惊的淡定模样,只是他这话里的内容可实在让人淡定不下来。 “神箭盟?”少林寺问智似有深意地看了宋远桥一眼,又用目光扫过双眼微眯似是出了神的张三丰,双手合十笑道:“好名字,少林也推举张施主做这‘神箭盟’的盟主。” “峨嵋派同样支持水兄弟做这‘神箭盟’盟主。”樊尘语说完便端起了茶杯,似乎不过说了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张云听着这三方表态,面上现出惊讶之意,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武当、少林、峨嵋,这三个可以说是当今武林正道为首三大派的存在,却偏偏异口同声来选自己这不到十七的年轻人做这数千乃至数万人的正道武林盟主,甚至于连“神箭盟”这名字都已经想到了。嘿嘿,说不得人家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今日在这里不过是借我之口将我推上那傀儡之位而已。 有趣得紧,果然非情非故,人心少说也是隔了层皮囊,古人诚不我欺也。可惜今日这等形势,要将我张云推上这傀儡盟主的位置,啧啧,不容易呀不容易! 那边张云心思飞思考,这边厢上官灵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传音道:娘,当时小云救下他们的时候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这时候却来推小云做那什么劳什子的盟主,还不是看中了小云与“神箭”关系匪浅。咱们得帮小云才是。 上官楠燕拉起了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传音道:灵儿不用担心,你那宝贝小云,我上官家的女婿可是一颗心长了九窍,一个主意能拐十八道弯。武当、少林与峨嵋三派这一开口,你看他眼中闪过的那一线兴奋之意,说不得便是想将这武林正道三大派也都给涮了进去。 上官灵得母亲一言,忧愁稍解,嘴角微微泛起了笑意。 上官娟茹仿佛也猜到了孙女的想法,那边正峨嵋才表完了态度,石家庄的人正要说话,这位老太太却是龙头杖一顿,抢声道:“各位,云儿毕竟年轻。倒是武当张真人乃是当今正道武林泰山北斗,少林千载古刹强手如林,峨嵋后起之秀势头正劲,何不从这世所公认的正道武林三大门派中选出一人?何苦为难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娃娃来做这他根本做不来的盟主之位。” 第415章 推举 石家长者正在传音石林让他按照安排好的说辞接过上官娟茹的话,哪想到石头似是极为同意这位上官家老太太的话,已然扯开了大嗓门叫道:“不错,这事可是事关重大!我石头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这‘神箭盟’若是要选盟主,必须是以武以德都能服众,又有统御之力的高人不可。张兄弟虽然于正道诸多门派都有大恩,但感谢归感谢,要我石头来说,这盟主之位张兄弟却是做不来的” “我看呐!这盟主还是……”石头这说得正欢,突然石林在他后腰一按,生生打断了石头的话,将他扯在一边。 石林扯过石头,向着在场众人抱拳笑道:“抱歉抱歉,舍弟莽撞了。我石家认为这盟主自当由能者居之,我石家自问没这个资格,还是听听大家意见。” “石庄主此言差矣!张兄弟虽然年轻,但立功无数,品性上佳!我逍遥派支持张兄弟做盟主!” “通臂门支持张兄弟做盟主!” “锦秀宫也支持张兄弟!这盟主须由能者德者居之,能耐张兄弟是有的!这德行肯定也是错不了!” 越来越多的门派中人开始出声“支持”张云做这不亚于正道武林盟主的“神箭盟”盟主,几乎已占到了这金顶之上门派的三成之多。 有意思,看来当真有不少人心急火燎地想要得到神箭下落了。将我拱上高位,再来个釜底抽薪,让我做个架空的盟主,标准的傀儡。等得到了神箭,这些人拿我是要杀要剐,还不是都听他们的?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居然算到我张云的头上来了! 张云心中冷笑连连。 你们以为拱我上去,我就一定能成这盟主吗?真当那些终于有机会压我一头的仇家们都是傻子?呆子?艾掌门,你可得快些出声,莫要让我开口起这反对的引子呀。 艾铮看得青筋之跳。他不是没猜测这些门派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想要架个傀儡,但这般“热火朝天”的阵势,艾铮更怕那几个没开口的大门派出来搅局,万一叫这张云坐实了“神箭盟”的盟主之位,那他云天派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各位,云天派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在艾铮的授意之下,一名云天长老终于开腔说话。 张云嘴角微微一翘,心道:我等你很久了,云天派,你可要成功阻止我当这什么盟主啊。 那云天长老见众人大都将目光投向自己,这才继续道:“这‘神箭盟’既然要统帅正道武林助那两位前辈高人挫败天阴教乃至邪道的计划,自然需要一个有真才实学,又能以德服众的盟主。可是,老朽有一问,那便是张云此子虽然予众多正道中人都有恩惠,但他也是我云天派叛徒!更与在座许多门派都有所仇怨!是问这种人若是坐上了盟主之位,要如何服众!?” 不愧是艾掌门亲自授意,果然来得正是时候,若非你这开口就在贬小爷,我倒真该给你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说好好鼓一鼓掌。 张云拿目光扫过云天派众人,首座中只有冯默璋目露关心神色。至于弟子之中则除了舒昕与熊千斤二人看向自己时眼中尽是关怀之意,那吴小仙瞟向自己的目光倒是十分怪异。 这小妞什么意思?嘿,我倒忘了她家可是鞑子的官员来着!难不成打算擒我去向元廷邀功么?张云心底里胡思乱想,倒还真不怕这吴小仙来擒自己,别的不说,光是诡兵门那一关,没有十万铁骑齐至,就休想能捉得走他张云。 说起来,这位艾大掌门本事还真是不小。好歹云天派也是上千号弟子,居然都能被成功“洗脑”,果然好口才,好心机。张云见四下里渐渐为那云天长老的话所带动,那些本就与自己有些恩怨的门派中人都带上了鄙夷神色,心知已是脱身之机,当下开腔笑道:“不错,不论如何我张云确是叛出了云天派。而且我打小野得惯了,万一哪一天抛下了神箭盟消失不见,那大家伙岂非要被我这不负责任的盟主害了?所以这等位子,还是请德高望重者居之,我这小小后辈还是当个成员就好。” 眼看众人神色见缓,张云知道自己的话已开始奏效,忙趁热打铁道:“只要正道齐心,若能成功阻止天阴教及诸多邪道中人夺得‘神箭’,甚至将那‘神箭’为我正道所用,使之用于天下正义之事,到时不论邪道还是鞑子朝廷,都将不是威胁。那岂不是功盖千秋的盛举一件!?” 我已经表示了这颗大糖豆自己一口不要了,你们要还是听不明白,那我张云可是真没招了。张云的目光四下扫动,不断观察着每一个目力所及之人的表情变化。 张三丰笑声朗朗,接着张云的话说道:“不错,若当真能将‘神箭’这大杀器用于正道,既是奇功一件,又是利于百代之事。” 谢昊聪也是笑道:“张邋遢说得不错,当务之急便是咱们这些武林正道需要结成‘神箭盟’,无定不成规,先定下盟约才是正事。” 问智道一声“阿弥陀佛”,接过谢昊聪的话茬说道:“谢门主所言甚是,‘神箭盟’自当先立盟主,再定盟约,而后规矩成方圆,入盟者自当听令于盟主,遵守于盟约,到时惩邪除恶大家也更能团结一心。” 上官娟茹龙头杖在地上笃笃而响,笑着说道:“要我说,虽然之前大家已经推荐了小云做这盟主,但毕竟小云年轻,又与云天派有些纠葛。要我说咱们还是以德高望重为主,我上官家首推武当张真人!” 上官娟茹既然开了口,上官楠燕自然也是随声附和道:“不错,当今武林正道论声望、辈份、武功、德行,哪一样不是武当张真人第一,我上官家全力支持张真人。” 张三丰哈哈笑道:“上官两代家主如此看得起我这老东西,张君宝幸何如之,委实过奖,过奖了。” “老邋遢装什么大头蒜,上官家提的那四样中,除了武功之外虽然我谢昊聪是一样也不怎么看得上你,但上官家却漏了一项最重要的没说。”谢昊聪一脸不以为然地瞟了张三丰一眼,“便是你这老家伙活了一百几十年,已经成了精了,‘神箭盟’盟主何其重要,你这人中精怪来当不正合适么?我诡兵门也投你一票!” 第416章 神箭盟 宋远桥远远看到诡兵门与上官家两大门阀居然异口同声地支持师尊做这盟主,显然与之前几大派商议时并不相符,正要开口,却听张三丰传音道: 远桥,虽说为了门派考虑,推人做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咱们武当派却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张云这小子背后有诡兵门、上官世家、心剑、甚至是石家庄,更为厉害的就是此次这秋会是那销金府特地为了张云请峨嵋派召开的。咱们武当派可不能再继续趟少林他们的浑水了,谁爱搅和谁去,反正他们既然推举,我这老不死的东西做个盟主又有何妨?我倒想看看这帮人是不是连我这黄土埋到鼻子下面的老头子也想架空。 宋远桥听得有点哭笑不得,心说师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个意思啊,现在倒像是我宋远桥做了回恶人。 苦笑一声,宋远桥与几位师兄弟密语通气之后扬声说道:“各位,武当派举贤不避亲,既然张兄弟多有不便,那眼下看来只能是我家师尊可担此盟主重任。” 张三丰听罢笑得更加响亮,说道:“远桥啊,你这举贤不避亲说得当真不错,只是这盟主之事还当公推,不是几家说了便能定的。” 问智看向几位同门,传音之下果然除了化梵、化生二人并未表态,其他人都一致等同与武当同样不再遵守之前几派商议之事。要知既然他张三丰愿意接这烫手的山芋,少林派自然乐见其成,顺水推舟之下也不用担心这盟主的位置摊到少林寺的头上。 主意既定,问智口喧佛号,说道:“少林亦推举武当张真人为‘神箭盟’盟主。” “石家附议!” “崆峒派附议!” “铁枪门支持武当张真人!” 各门各派的掌门人又或是首脑人物,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精,此时若再看不出个端倪进而见风使舵,那也就不配再当一方首脑。 四下里附议之声越来越多,终于云天派最后一个表态,自然也是支持张三丰做这盟主。 这一天,张云距离十七岁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而这时间点距离又一个春节亦并不遥远。 神箭盟成立于十月九日。 张三丰为盟主,少林问然、化无、化梵;上官家上官野、上官泽;诡兵门谢昊聪;峨嵋派何半仁;崆峒派古昭等总共三十六名正道名宿高人组成执法堂。立神箭令为信,由诡兵门统一打造,此次来到金顶之上的一百五十七个正道门派全数入盟,由张三丰及执法堂统一调度,见神箭令如见盟主,叛盟者天下正道共同诛杀。 张云自愿作为先锋探子,与云天派及其余诸多有所瓜葛的正道门派约在三年后正道会武时诉清恩怨,之后便先行离开峨嵋山往西行去。 交两名徒弟交给了上官楠燕照看,上官灵与张云一道下山,二人双骑并行先往西南腹地而去。临行前三才观监院笑痴道人与张云有一番密谈,其中因果却无他人知晓。 同一时刻,上官楠燕昭告江湖,上官家少主人上官灵已嫁予张家之后张云为妻,自今日起上官家以下任家主之礼尊于张云。 古道少有人迹,路途崎岖难行。大风呼啸之下,虽然骑得是夜香与那匹被张云以郭南平所制灵丹生生改造了体质的驿马,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仍只是放缓了速度徐徐而行,他们可不想胯下坐骑出什么意外。 上官灵歪过头,看着张云笑道:“真亏你想得出来,竟然还是把那些个既想置身事外又想渔翁得利的门派给涮进去了,执法堂,嘿嘿,真是好名字!” 张云闻言笑道:“怎么能叫这些人作壁上观呢?能把少林等派拖入其中,还是多亏了老婆大人的上官家和诡兵门的相助,当然更少不了‘神箭’这块大肥肉。” 上官灵伸出白润微红的纤指点着脸颊想了想,笑道:“别的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上官家帮女婿可是份内之事,那是一点也不用见外的。而且,少林派会如此痛快地派出两位化字辈高手和那闭关多年的问然,只怕已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和‘神箭’的下落。” “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这身份公开得太早。你记不记得峨嵋金顶上,师娘看着那叶无名的神情,看着我的眼神。我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师娘。”想到夏唯音的经历,张云仍然难以释怀。 上官灵眨了眨大眼睛,忽然一个纵身落在了张云马上,刚好在他怀中。上官灵倚在张云怀里,拱了拱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老公,师娘都已经想开了,不过是心底里残留了些许的情愫而已。你想想看,雷神的真传若非心境开阔,又怎么可能练到那心雷发于体表的神奇境界?我看你是完全不用介怀的。” 张云怀中一暖,心里也随之温暖起来。上官灵总是能轻易地触碰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小心地呵护着,温暖着,关爱着。那不是长辈对于晚辈的,不是朋友对于朋友的,而完完全全的男女之情,男女之爱,她在分担他的痛苦,为他抚平伤口。 拥紧了怀中玉人,张云柔声道:“宝贝老婆,今生有你,是我张云最大的幸运。待得见着了奶奶和老石头,再阻止了天阴教的阴谋,我们回上官家去,天大地大,江山不是我张云的志向。复仇重要,却也不及我与爱妻相濡以沫的幸福。” 上官灵哪知张云突然提起此事,脸上腾地浮起一片红霞,整个人又往张云怀中窝得深些,这才小声道:“老公说怎样,就怎样好啦。” “哈哈哈哈,好,那咱们这就定了!什么天阴教,什么云天派,且看我张云告诉这江湖,告诉这武林,孰正孰邪?自在人心!”策马扬鞭,这一对情侣一路绝尘西去。 “然儿,你真的要跟去么?”唐洛嫣轻轻拉住了唐洛然的缰绳。若论起对于张云的爱意,唐洛嫣自信不输给任何一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她看到了上官灵与张云情深至此,才会出言阻止自己的妹妹前去捣乱。 “哼,瞧那小子笑得开心样!本姑娘偏不喜欢看他如愿!驾!”唐洛然抢回缰绳,马鞭一抽,向西奔去。 唐洛嫣苦笑一声,只得催马跟了上去。 第417章 白寨重逢 长路漫漫,一路西南行中,张云先是特地去见过了顾家村的人给他们送去了宝钞数万,又收到了郭南平遣人送来的关于蜀中两大匪帮已平的消息,更与小魔剑郑剑尹见了一面,得知了天阴教总坛那不为江湖所知,却又惊天动地的大战,再加上舒昕与熊千斤均托人捎信来报了平安,心情甚是愉快。 冬日愈深,寒风却在渐渐变少,随着越来越向西南而行,似乎冬天也在随之远离张云与上官灵二人。 道旁绿意渐浓,枝葱叶茂,将阳光碎做无数璀璨斑点撒落大地,无名野花绽放当时,淡淡的馨香飘荡在空气之中,招蜂引蝶,鸟语阵阵,无形间勾勒出一幅至美如春的景色。 张云收拢马缰,与上官灵二人双双驻马停步。张云抬手指道:“老婆,再有几里路就是我小时常常去玩的白寨了。虽说眼下已到故地,但咱们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毕竟虽然神箭盟已经开始从各个方面牵制天阴教、紫翁山、江南苏胖子还有那该死的鞑子朝廷,但敌多我少孰难万全,小心才是上策。” 上官灵点点头,此刻的她虽然依然美丽无方,却已非原本的面容,张云在销金府中“做工挣钱”的帮助之下制作了六张极为精致的人皮面具,眼下其中的两张正好用在了上官灵和他自己的脸上。 张云与上官灵对视一眼,不禁笑道:“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容貌百变,也难脱倾成倾国之姿,我张云是赚到了,却不知天底下会有多少青年俊彦们成天酸溜溜想我早点挂掉。唉,可惜我就算只为了与老婆大人这般仙子多守一日,也要好好活下去,说不得只能叫那些才俊们自己对月长叹去喽。” “呸,个没正经的坏老公,成天就知道占姐姐便宜。”上官灵说着横了张云一眼,只是那溢着爱恋的眼神之中不论如何也看不到“不满”二字,反倒是写上了对于张云那“调戏”颇为受用的模样。 张云哈哈大笑:“我的岳母大人都昭告天下了,你上官灵是我张云的结发妻子,我调戏自己老婆那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好避忌的?而且你老公我生长在这苗疆之地,可没得中原人那许多的规矩毛病呦。老婆大人,咱们这便走吧,再晚些时候只怕白寨闭门,咱们便不能正常进寨了。” 上官灵红了双颊,狠狠甩了个让张云一脸受用模样的白眼之后才点头应是。此时路面平整不少,二人终于可以放开了缰绳策马奔行。在夜香和那匹“人造”宝马的飞奔之下,两人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白寨大门口。 此时正值午后,白寨中一片安静,除了几个小孩子正自嬉戏打闹,大多数人都在休息。 张云眼尖,才到门口便看到了正在一株树下的竹床上打盹的小阿施,立刻便下马叫道:“请问,这里可是云南地界了?”其实此地离大理已不过二百里路程,自然早已是云南地界,张云如此发问不过是显得自己这外来人比较“正宗”罢了。 白小施睡觉的地方离寨门最近,自然也是第一个张眼看到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这小子虽隔了三年不见,却依然是那张长不大的孩子脸,依然是那般自由自在的笑着,张云心中暗暗为这白寨未被天阴教破坏感到开心。 白小施站起身,抹去了睡觉时流出的一丝口水,用汉话大声笑道:“远道来的朋友,你们再走两天,就到了大理城了,你说咱们这是不是云南地界?哈哈。” 白小施难改天性,开口就调笑了张云一番,这才大步走到张云身边说道:“漂亮的姑娘和英俊的小伙,咱们白寨里人人都懂得汉话。你们若是要去大理,今日暂且就在咱们白寨住下,包你们美酒好菜能吃他个流连忘返。” 张云心下笑骂一声这吃货自己先流起口水了,嘴上则应道:“那敢情好,我与妻子连日赶路正好疲累得紧,不知白寨的客栈是哪一间?劳烦指个方向,我们二人也好快去投宿。” 白小施听完怔了怔,忽然捧腹大笑,那笑声中并无嘲弄又或者鄙视之意,只是纯粹的笑意。他拍了拍张云的肩膀笑道:“朋友,咱们白寨没有那种收钱的玩意,有的只是可以随便喝的美酒,敞开吃了佳肴,还有躺上去舒服之极的竹床!来来来,二位便到我家去,包管与你们之前见过的云南房舍大有不同!” 张云向上官灵使个眼色,二人便任由白小施献宝似地引领着往白寨中走去。白小施这大嗓门一路上左呼右叫,只差没挨户拍人家门板,基本上把白寨里在家的人都叫了个遍。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被白小施带到了寨子正中的高台上面,白小施一指二人,大声说道:“各位,这两位是北边来的汉人朋友,今晚要在咱们白寨过夜,大家说咱们是不是该烧起篝火,端上美酒佳肴款待朋友呢!?” 白寨中人向来极是好客,何况他们得谢祈雨、石震方二人好处无算,一听汉人朋友借宿,自然是轰然应吮。甚至便有人往自家奔去,开始准备晚上篝火大会之事。 “我说小阿施,这两朋友叫什么,我们可还不知道呐!”白寨长老,也正是白小施的父亲白宏。 白小施被老爹一问,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问过张云与上官灵的名字,一张圆脸立时涨成了红色,指着张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张云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拉过上官灵说道:“我叫云长,这是我妻子,云灵。”上官灵被张云拉着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出是他妻子,虽然二人已然结发,却也是娇羞无限,那精致的面具也完美地将她那娇美的红霞透出,映得四下里似乎都是一片旖旎气息。 所有人都因为上官灵这一笑而失神了片刻,直到第一个回神的白宏大声咳嗽了几声,这一众白寨的老少妇孺才纷纷“还魂醒神”。 白小施最是直爽,第一个开口赞道:“云长,你的妻子真是漂亮极了,只怕咱们云南只有白苗的女巫和黑苗的圣女两位才有资格和她一较美貌!” 张云握紧了上官灵的手,看着身侧美人容颜笑道:“不错,我可是对于我这妻子的美貌大有自信,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跟黑白二苗的人比上一比,看看对方是不是徒有虚名,看看是不是有资格与我爱妻相提并论。” 白小施哈哈笑道:“那两位可不是说见就见的,咱们还是先到我家看看去,包你大开眼界,咱们白寨的机工之术可不比中原差,甚至还要好得多呢!” 张云看了白小施那一脸献宝也似的表情,不由得又一次笑出声来,这回连带着上官灵也被白小施那副猴急模样逗得笑个不停。 张云边走着,边笑着暗中传音上官灵道:这小子根本就没长大,这白寨基本由我一手改造,他那家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真是,成天见个外人就跟献宝一样。 上官灵笑意更浓,秀目剜了张云一眼,传音笑道:就你厉害,刚才不也跟献宝似的说了一堆话。 上官灵“话音”突然一弱,因为她忽然想到张云所“献”之宝正是自己,脸颊已不由得发起烫来,红霞转眼遍布。 张云将上官灵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传音笑道:老婆,这回可不是我调笑了吧?可是我家宝贝灵儿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的,我张云只是妇唱夫随而已!得妻如此,还不让我高兴高兴,骄傲骄傲?哈哈哈哈。 看着张云那一脸苦忍的促狭笑意,上官灵却是红透了双颊,恨不能扑到张云怀里狠狠咬这坏家伙一口。 安顿完毕,张云假模假式地对白小施的家,也就是完全由他一手建起的“豪宅”大大赞赏了一番,总算是让一脸自豪的“献宝施”恢复正常,开开心心地跑去折腾晚上的美食。 二人一室,上官灵还在为之前的事忸怩不已,坐得离了张云老远。张云苦笑着将上官灵拉到身边搂住,笑道:“我的宝贝灵儿,老夫老妻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哼,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小子原来如此油嘴滑舌的?”上官灵捏了张云鼻子一下,脸色连绷数下却还是忍不住嫣然而笑,“你啊,若是叫别人见了你这等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云握紧了上官灵的小手,笑道:“可惜天底下只得你上官灵一人看得到我张云这副模样。” 上官灵听得心中温暖,轻轻偎在了张云怀中,二人说得好一阵情话,才终于转到了正事上面。 “老公,你既然说过奶奶与老石头二人十九不会回到咱们原来的家,那为何又要来这白寨呢?郑前辈不是说二老去追击那横空出世的抢图人了么?”上官灵单臂支颌,轻轻倚在窗边,看着夕阳渐落,瞧着外面忙碌准备晚上宴会的人们,“希望不要给白寨中人带来麻烦才好。” 张云点点头,说道:“不错,老石头与奶奶必然不在此处。但是郑前辈也说了,奶奶跟老石头二人一路追着那人往西南方来了。虽说有些赌博成份,但我想信他们一定会留下只有我看得明白的记号以供联络。” 第418章 星斗钧天阵 张云的目光也放向了屋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继续道:“老婆说得不错,咱们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在不惊动包括正道中人在内的各方人马的前提下取得奶奶和老石头留下的线索,神箭图纸,这诱惑可绝对不比神箭本身小了。只有悄无声息地找到姐姐和老石头,才能真正避免给白寨带来麻烦。我之所以将汇合之地安排在大理,就是出于这些考虑。另外,白寨全由我监督改建,就算有天阴教的地龙堂人想要从下面打洞,也休想瞒得过我,咱们也总算能好好休息休息。” 张云偏头从窗子看出去,笑道:“小阿施来了,他烤的野猪腿可是一绝,一定不能错过。咱们明日便走,且看奶奶和老石头留下了什么记号没有。” 美酒佳肴,纵情欢歌,短暂的重逢和快乐之后,张云与上官灵重又踏上了旅途,不过这一次似乎出门不利,没行出多少路途二人就碰上了特地赶来添堵的货色。 张云与上官灵两人无奈地看着眼前这横刀立马,挺着那吓人的大肚子还硬要装出一副山大王模样的胖子,看着他骑在那匹看来被压得十分可怜的马背上面,听着他戳指叫嚣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打劫套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男的杀了,女的拖回去做压寨夫人!” 上官灵抚额叹道:“云哥,这货当真是天阴教的?” 张云嘴角微微抽了几下,苦笑道:“大概,不会错吧,毕竟那腰牌当不是骗人的,除非这货的胆子大可包天。邪道之中还真没几人敢冒天阴教的大名。” “啊啊啊啊啊,唉。”长长吐出一口气,上官灵把手放上了腰间刀柄,无奈又泄气地说道:“谁叫人家猜枚输了呢,这胖子还有那几个贼眉鼠眼的都砍了行不?他们这打家劫舍的想必也不是手脚干净的货色。你瞅他那两只绿豆眼,看着就恶心。” 张云笑道:“反正天阴教在此设卡也不过是耳目之用,只怕从哪过都是一样,这种人留之无用,趁早砍了省得再祸害别人。” “好!”上官灵脆声陡然高扬,娇好的身子也随之纵起,盈盈一握的腰枝在空中轻轻一扭,已然落在了挡在这路中央的六人中间。上官灵人落地后好像游园似地在六人之间走了一圈,随后又回到了张云身侧,自始至终那柄白玉刀都好像没有出过鞘。 张云笑道:“我的宝贝老婆果然还是口硬心软的人。也罢,这些人废武功也好,倒还真不用为这等货色妄开杀戒。” “那是,我这都是跟我老公学的,厉害不?”上官灵笑着挽起张云的胳膊,二人牵了双马悠悠闲闲地从那六个拦路截道的天阴教中人之间穿了过去。 直到张云与上官灵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之中,那六人才纷纷扑倒在地,哀号之声四起。而那匹一直被压得背都快要断掉的马儿,此刻却是欢声嘶鸣,扬蹄便跑,走前还不忘了给那胖子肥得流油的脸上印个清晰之极的蹄印。 上官灵与张云二人又复骑马前行,上官灵四下扫视,不无担心道:“云哥,咱们这一路已经遇上两拨天阴教设的卡。如此一来当可知天阴教被奶奶和老石头领了那帮隐世的高人们搅得不轻,要不人家怎么在这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重现江湖的源头设下这许多关卡?” 张云凝眉成川,接道:“不错,天阴教在外围部署这许多哨卡不亚于自暴部署,按理说若是应当布下地龙堂又或者其它精锐潜伏于此,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可要说他们只是故布疑疑兵却又说不通,天阴教计谋向来环环相扣,要我说根本不用考虑那许多的原由。天阴教最终打得什么算盘?还不是为了尾随在任何可能去获取神箭的人之后,想坐享渔翁之利!” “依我看,咱们还是先加紧赶路,看看奶奶和老石头到底回去过没有再做打算。毕竟约了神箭盟的探子在大理城相会,不能错过了时间。”上官灵抬头看看天色还早,当即马鞭一振,胯下西域那匹宝马立时撒蹄狂奔,边上夜香打了个响鼻,自是跟得轻松自如。 张云清楚,目前一切都只能靠猜测,但只要见到奶奶他们的“留言”,自然就会有了方向,眼下也只得将繁杂的信息都先收起专心赶路。 专心赶起路来,两匹宝马自然不会让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失望,见到第一个被谢祈雨所设机关高高吊起,已然有些干瘪的天阴教众尸体时,不过才午时一刻多一点。 张云翻身下马,上前查看了一翻,将他在销金府中制成的另一具千机万括伞的伞头往地上一戳,这才回头向上官灵说道:“云妹,这尸体少说死了半个月了,时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咱们似乎来得刚好不是时候呀。”张云边说边悄然将手中铁伞往土中按去,同时向上官灵连打眼色。 上官灵会意微微点头,口中应声的同时传音道:小云,你可是接上了“星斗钧天阵”? 张云口中说道:“唉,本来还想替神箭盟立个大功,哪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同时传音道:不错,此处正是北斗摇光所在,地下面少说六十人,四周至少三十。嘿,谁说天阴教布置不周?外围不过是用来迷惑对手的弃子,这里才是正题,咱们且把这些人引出来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上官灵笑道:“有什么可叹气的,反正都来了,不如咱们再往里走走,兴许天阴教的人已经望风而逃了也说不定呐。”同时传音道:竟然是北斗七星?好,就让这些天阴教的人再尝尝诡兵门机关阵法中排名第一的大阵! 张云微微一笑,拉起上官灵的手猛然便往阵中冲去。 显然藏于此处的天阴教众都深刻地领教过星斗钧天阵的威力,他们藏匿于阵法之外,本来还犹疑着是不是要袭击这两个神箭盟派来的探子,一见这二人居然抬步便往里冲,当下再不犹豫,呼啦啦无数声响中百余件暗器当空打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同时树上地下冒出九十九人,不约而同地执起火器兵刃向二人围来。 可算出来了!张云心下暗笑,手上可是丝毫不敢含糊,机括按动,这星斗钧天阵中的“斗”字第一号北斗七星阵正式运转起来。 与无人驱动时不同,这北斗七星阵一阵三眼分为“摇光”、“天枢”、“天权”,从不同的位置发动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而这“摇光”位正是北斗七星的守势阵眼。张云机括一动,自地下喷发似地冲出无数黝黑好似竹子似的圆筒,圆筒拔地而起,几乎同时向张云所在倒去,恰好将他与上官灵二人包在其中。 百余件暗器无功倒也未出这些天阴教众的意料,毕竟之前在这无人阵中都折了五百多名好手,最后还是那阵法突然失了效果才有百余高手得以进入其中,此时有人操纵之下强上数倍也并不意外。 天阴教众一见那漆黑的竹筒,立时有许多人手持大盾冲在前面,盾牌才扎在地上,漫天黑色的弩箭便已射到,虽然又拆了三名持盾之人,但总算没再增加伤亡。 张云轻笑一声,调侃道:“居然学乖了,不愧是天字号缩头乌龟的天阴教呀,看剑!”他最后二字一出,那包在一起的黑竹突然分开,张云就好像一团影子,字音才飘进天阴教众的耳朵,他人已到了最前面的天阴教众面前。 那教众是地龙堂中人,他大惊之下急忙扣动火铳,哪知手指才动,张云居然又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的速度倏忽而退,只在空气中留了一连串的残影。而就在他下意识地摆动火铳想找寻目标时,张云突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是这一次这地龙堂成员却再没机会做出反应,张云一剑已然在他喉头上开了个对穿的小洞。 “开火!动手!莫让他们再弄出那怪竹子!” 喊杀声中天阴教中一个个舍生忘死的扑向张云与上官灵所在,而张云却也没有再次招出黑竹,只是两手各执了一段满是机括的伞柄,笑着接连扣动起来。 这是一次完全一边倒的战斗,当天阴教死剩下的二十几人想到逃跑这两个字时,张云却已经踏在了主攻的天枢位上,北斗转动,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所成的斗勺扫过,方圆百丈之内随即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零散不多的喘息和那源自恐惧的抖动。 这一战张云总共出了五剑,第一剑用作扰乱那些本想稳扎稳打的天阴教众,而后四剑却都是以剑点穴,阻止那未死的四人咬了口中毒牙。上官灵自始至终只是随着张云自摇光位走到了天枢位上,根本没有出手。 张云将四名未死的天阴教众拖进了北斗七星阵中并排坐好,冲他们笑道:“你们大概很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吧?我的名号也不是不能说,不过小爷我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只要知道我是正道神箭盟先锋探马便可,嗨,其实这些事我说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们是没命告诉别人的。” 第419章 隐堂第一旗 “哼,说得好听,什么神箭盟,哼哼。”四人中看来最年长的一人冷冷笑道,“那些老不死的自以为阻碍了我天阴教大计,哪知道一切都在圣教教主掌握之中!我劝你们还是赶快放了我等,否则埋伏他处的天阴教兄弟发觉我们没有回应,只怕你们都休想留下性命。” 张云挑着眉毛并不说话,一双眼睛却看得那说话的天阴教众背后发毛,至于其他三人显然唯这说话之人为首,被张云拿目光一扫都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不错不错,看来我运气挺好,你便是这拨人的首领了。”上官灵拍手笑道,“痛快点把你们天阴教在这里的部署说出来,我大概真有可能考虑放你一马。” 张云忽然邪邪笑道:“不错,说得越是详细,你活命的机会越大,不过,只能有你一人罢了。”张云自从听了这天阴教徒开口便知道这人必是贪生怕死之辈,否则又怎会说来说去都为了活命一途。 那天阴教众犹豫半晌,一双贼眼左顾右盼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云突然将湛卢横在那人颈间,寒声道:“可惜我最不喜的就是等待,你的时间,到了。”张云说完居然耗不迟疑,自千机万括中取出的长剑一动,那锋利之极的刃尖轻而易举地划开了这天阴教徒的脖子。 热血并未溅起,只因那柄长剑之利已然到了锋过魂断血未现的地步。张云还剑入鞘,对着最右边那头垂得最低的人说道:“天阴教果然不凡,我差点就叫你们骗过去了,是不是?” “嘻,真聪明呐,不过还是要死。”那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天阴教徒突然阴笑着暴起出手,两根金灿灿的长刺直指张云双眼。 虽说还有那么点的意外,但张云此时境界毕竟不同往日。 张云紧急之下上身猛然后仰,倒踩踏空步顺着那两根长刺倒退出去。旁边上官灵反应更是极快,抽刀断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匹练凌空坠下,瞄的却是那手执金刺的人头。 “嘻嘻,这小姑娘手下倒真够狠的。”又是那阴恻恻的奸笑声,那人的身子诡异地在本应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又伸长了数寸,恰好让过上官灵白玉刀之锋锐又未影响刺向张云的两根金刺。 “笑你个头!”上官灵招式半途生变,原本怒斩而下的白玉刀似乎突然章轻如飞羽,顺着她皓腕一转横扫出去,刀势飘忽不定,也不知是瞄上了那人双眼还是脖子。 金刺终于收回,那天阴教徒又是尖笑不断,叫道:“有趣有趣,原来上官家还有这等高手!” “可惜你没命回去报信!”上官灵刀法再变,已是家传凤凰刀法。二人几句话间金刺玉刀已然不知交换了多少招数,张云虽然已经退在一旁,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凝神看着那手使金刺的天阴教徒,同时移身挡在了仍然缩在地上的两名天阴教徒与正在战斗的二人之间。 “小姑娘,你这刀法当真不错,远超了你的年龄能有的水准,不错不错,这样杀起来才有意思。”那人尖声笑着,忽然扭头向张云说道,“小子,怎生不来以二对一?若是二对一想来你们是有些胜算的哟。” 张云忽然右拳在左掌心里一锤,作恍然大悟状,翘起了嘴角笑道:“有趣得很,原来我们碰上的竟是天阴教隐堂第一旗,针椒鱼周仁芳周大姑娘,听说你爱养面首,这两个想来都是你的姘头吧?要不怎么会护得如此周全?且让我先来杀上一个瞧瞧是不是真的。” 张云开口说出“针椒鱼”三字时,那双手金刺的“男人”便已经面色生变,而当张云说完抬手出剑时已完全失了镇定,连出数招迫开上官灵,返身便往张云这边攻来。 张云笑道:“有趣,演得真像啊。”说着突然踏空步起,拖了上官灵抽身便退,同时手中刀剑舞成一团光壁。 几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过,随后便是与之前音色相似,却要妖媚阴狠了数倍话音。 “小兄弟,你长得这般俊俏,不如也来做姐姐的裙下之宾可好?姐姐可是会好好疼惜爱护你的。”这声音极尽挑逗之能事,甜腻诱人,只可惜张云听了却是脸色一沉。 张云张口干呕了一下才骂道:“还好还好,若不是边上还有个国色天香的老婆,我只怕真要叫你这阴阳人恶心死了。” “嘿嘿,有趣,不如先让姐姐宰了这祸国殃民的小姑娘,再与小兄弟你同赴巫山,共享云雨之……” “我说周大姑娘,你这半男不女的阴阳人能不能说话时就别再不男不女了行不?我听得实在受不了啊。”张云截口抢过话茬,总算没叫那长得虽然很美却可惜是个太监人的针椒鱼把话说全。 上官灵此刻脸色已然十分难看,要知她虽然面对张云时温柔之至,但骨子里却是有着上官世家骄傲的血统,哪容这等不男不女的东西在自己面前跟自己的老公这般调笑? “阴阳人,看刀!”上官灵难忍胸中怒火,白玉刀拽起一道雪亮的光带,已与那原本属于那缩在地上两人之一的周仁芳战在一处。 笑面虎虽然满嘴的污言秽语,动起手来却不愧是隐堂第一高手,两根与之前同样材质的金针快若闪电,与之前那人的功力有如云泥之别。上官灵虽然因怒用上了十成功力,却丝毫未能占到上风,只不过与那不男不女的周仁芳打了个平局。 一直缩在地上的那两名天阴教众眼看张云似乎注意力都落在了争斗之上,也不管周仁芳那边剧斗之中出声警告,各执金刺向张云攻来。这二人之所以如此急于出手,其目的其实可笑得很。他们只是怕这“小白脸”万一真叫针椒鱼擒去了,那他们这兄弟俩只怕就再也没有被宠幸的机会,自然也就会失去现在在隐堂之中拥有的一切。 张云虽然之前被小小摆了一道,但看穿针椒鱼的诡计之后又怎会不加注意。那二人身形方动,便听张云哈哈笑道:“来来来,方才我说了宰人却没做成,现在自是要好生补全才是。” 笑面虎听着张云那中气十足的笑声便已大为吃惊,再见他悠闲迈步,却没了长剑踪影,心中突然大感不妙,正待出声示警,却被上官灵白玉刀趁机而入,唰地一刀在周仁芳那张光滑细腻的脸皮上开了个长长的口子,从嘴角一直到耳根子。 第420章 针椒鱼 周仁芳恼怒之下已将那二人抛诸脑后,也不管脸上鲜血直流,两根金刺灌满了内力,一招一式无不往上官灵脸上胸上招呼,完全就是恼羞成怒之后的恶意报复。 而张云此刻已然一招藏云剑结果了那二人,正抱着湛卢替上官灵掠阵。 上官灵一刀占了先机,自然不会因为周仁芳发发火就让她扳平。只听上官灵那尤胜百灵的清脆声音叮咚响道:“针椒鱼,本姑娘帮你把这张丑脸修得美了十倍不止,你不好好谢谢我,怎么还发起火了呢?真是好心都给当了驴肝肺呀。” 张云忍着笑意接道:“就是,你这脸本来丑得吓人,我家老婆大人给你修面整容,你怎么连个谢字也没有?实在是太没教养,太没礼貌了!”他这口气如同大人教育小孩,长辈教训晚辈,就差没挽起袖子拿根竹竿比划着了。 “好好好,两个小娃娃,看来不让你们知道知道我针椒鱼为什么叫针椒鱼,我天阴教还真要给你们两个正道的小崽子看扁了!”周仁芳满脸诡秘笑意,迫开了上官灵,两手一翻,两根金刺竟然一中心脏,一自胯侧垂直刺入。 “啊哟,这下可真不好了!”张云叫出声来,同时长剑出手从侧面直扑看似已然自尽的周仁芳所在。 上官灵虽不知这周仁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张云现出了真正的惊慌之色,自然也不敢轻敌,白玉刀一记“浴火重生”如烈焰万丈,随着张云那地煞剑向周仁芳裹去。 “嘻嘻。”笑声空洞,上官灵与张云二人将无法准确判断这笑声的来源。 “啧!”张云咝声痛呼,上官灵也是扭腰翻身,白玉刀随抹过形成了一大团白光将自己与张云二人罩住。张云随手点了自己肋下穴道止血,随即伏日剑出击十方。 “咦!?”随着一声尖锐的痛呼,周仁芳身形再现,却是右手已然少了两根手指,正以布裹手,看向张云与上官灵的眼神却已完全变得阴狠冷静,“我道是哪来的小贼如此张狂,原来是云天派的叛徒小子,那这位便应当是上官少主喽?二位这容易得可真俊,啧啧,嘿嘿,哈哈哈哈,我这运气还真是一发而不可收啊。” 张云闻声笑道:“划了我一下就开心成这副德性,我说你这阴阳人是怎么混到了隐堂第一旗的位置上的?难道这凭这三脚猫的本事?” “是三脚猫还是独脚老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么?嘻嘻。”周仁芳把玩着手中金刺,突然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看似要摔倒在地,却又在行将触地的瞬间向前窜出,形如游蛇,一双金刺好似毒蛇之信自前探出,分指张云与上官灵二人。 张云根本不理会周仁芳这怪异的招式,仗着手中剑的无匹锋锐,瞄准了金刺兜头便斩。上官灵白玉刀亦是宝刃,同样是分金裂石之力却是照准了周仁芳的脑袋。 笑面虎口中尖笑不断,身子左扭右摆,当真有如无骨长蛇般让开了刀剑来势,同时双臂直如蛇信将金刺弹射而出,居然抢在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收回刀剑之前点到二人脚踝侧面。 张云暗道一声来得好,与上官灵双双腾身而起,使开了清风剑飘忽如风中飞叶,手中如羽般的长剑连探三下,对手那金刺终于未能全数躲开,足足被削去了一寸多长。上官灵同样腾身而起,只是她却不似张云那般高跃倒翻出剑,反而只是刚好躲开金刺,手中刀翻腕劈出,虽然被周仁芳闪开了要害,却也是差点便被上官灵将左手金刺斩成两截。 周仁芳好像浑不在意金刺被截,身子方向不变,两腿突然如同长鞭倒甩上来,张云凌空踏步,一脚抵在上官灵刀柄上面,将二人反向弹开。张云虽然闪了开去,但因为他先出脚帮了上官灵,胯侧还是挨了一脚。 周仁芳内力阴柔刁钻,一脚踢中张云立时将自己蛇劲传入对手体内。张云则是感觉到自胯至腰,突然一股极其阴寒的内劲螺旋上冲,竟有将自己上下扭转的趋势。 上官灵白玉刀横断纵劈,将本想趁机再袭张云的周仁芳挡在一边,而张云则调动云天真气,同时身子随着那疯狂的螺旋劲力疾速旋转数十匝,总算将那劲力化解无形。 张云身形才稳便急忙传音上官灵道:灵儿当心,这笑面虎果然不愧是隐堂第一旗,他的蛇形内劲极其怪异,我云天心法要消除其影响也要费些工夫。 上官灵亦未想到这看来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少的周仁芳竟然有如此奇怪的内力,微一沉吟便传音说道:小云,帮我牵制这人,我要用止水剑制他这副蛇皮囊。 张云二话不说,云天剑法展开,星河剑如同在空气中布起了漫天星斗,自正中绘出一条璀璨的银河,正将那周仁芳圈在其中。周仁芳早知云天剑法大名,虽然并未亲眼见过,却向来抱着敬畏之心,此刻虽然这星河剑气象万剑好似繁星坠雨,周仁芳倒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借着自己这两伤的冲脉之法带来的短暂威力全力冲突,大功近在眼前,针椒鱼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张云拿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位隐堂第一旗针椒鱼在想些什么,自然更不会叫他冲出自己星河剑所成天地。这双方较上了全力,内力高下立判。虽然周仁芳内劲奇异,好似毒蛇般四下乱钻,可张云云天心法全力运转之后便如静水万顷,不论那蛇劲如何冲突却总会被水力挤压无形,边上又有无数星落之剑突出奇兵,更搅得周仁芳手忙脚乱。 上官灵在边上早将灵犀劲力凝在双指,只是眼见张云单以星河剑便将对手圈得满头大汗而不得出路,心中为自家老公这身本事感到骄傲和开心,清叱一声道:“老公让开!” 张云虽然已稳占上风,却自知不露出自己六重境界和那凌云剑法,就不可能生擒这用上了两伤之法的隐堂第一高手。是以随着上官灵清叱之声发出,张云人便已闪在一旁。 周仁芳眼前星河突然消失不见,弄得他有刹那的失神。 上官灵要得正是这效果,止水剑凌空点出三记,连中周仁芳天突、膻中、气海三穴。 灵犀劲之巧可称天下无双,周仁芳更想不到这上官少主竟然已能使得气剑。他蛇劲虽然不弱,但灵犀劲以止水剑之势透体而入,几乎在周仁芳蛇劲阻挡之前便已经沿着任脉直冲下去。 周仁芳只觉得自己好像任督二脉被人豁然贯通,只是这绝非其功力大进,反而是内力外泄,身子酸软不堪。这一次针椒鱼判断失误直接使得他再次倒地时一个嘴啃泥结结实实地跟地面撞在一起。 张云再次将千机万括与北斗七星阵相连,他可不想再大意一回。上官灵则收了止水剑,莲步轻移,伸脚将那周仁芳翻了个身,冲他笑道:“周大姑娘,眼下你可还笑得出来?我们说你是三脚猫的本事,可不是骗人的吧?” 周仁芳“嘻嘻”一笑,说道:“周仁芳何惧生死?只是恨自己立功心切,若是方才我抽身退走,你们两个又可敢追击?” 张云道:“立功心切?你埋伏于此不过是为了截击神箭盟派遣之人,而天阴教之所以连你这隐堂第一旗主都派在了这里,不过是因为他们那倒霉的总坛已然被我祖姥姥和老石头带人搅了个天翻地覆,无人可用罢了。” 张云说着瞥了一眼那个在风中摇荡的干尸,“折掉了这许多人手,你当真以为就凭你自己能阴得了神箭盟的人吗?” “嘿,小子岁数不大,可真能猜,不错,我们天阴教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你神箭盟又能如何?难道我天阴教还稀罕你们正道那点可怜巴巴的消息来源?嘻嘻。”周仁芳内力被止水剑汇去了大半,此刻说话都已有些气息不畅,却没忘了言末那尖声一笑。 上官灵抽出白玉刀,二话不说将周仁芳右手摊开,一刀削去将这人手变作了无指之掌。张云瞧着,连眼眸都没多眨一下。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上官灵这灵动刚强的姑娘,经历过无数生死,对待邪恶时上官灵绝不会婆婆妈妈心慈手软,何况此时上官灵所为,正是张云心中所想。 上官灵长刀还鞘,一脚踏在周仁芳头上,冷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那当晓得我上官灵经历过什么,去你几根手指不过是打个招呼,要死个痛快还是受些零碎,你自己选。”上官灵说完左手便要捏那周仁芳的下颌,却被张云拉住了手轻轻拽起。 “这等粗活自当由我这当丈夫的来做不是,有什么不对的老婆大人从旁指正便是。”张云也不等身后上官灵回应,一手捏脱了周仁芳下巴,另一只手直接伸进他嘴里将摸到那镶了毒囊牙齿连根揪了出来。 将周仁芳的下巴一巴掌拍回原位,张云将手上沾的口水抹在对方身上,这才笑道:“针椒鱼,你也听见我家老婆大人的话了。怎么样,选好了么?” 周仁芳吐出口中鲜血,仍是嘻嘻笑道:“自然选好了,人家可是知趣的人。” 第421章 物是人非 “对了,这个送你。”张云根本没理周仁芳那嬉皮笑脸的话,而是匆匆忙忙地从腰间摸出个小小的布包,从中取出五根蓝幽幽的长针依次扎在周仁芳督脉风府、大椎、灵台、中枢、腰阳关五处穴道之上。“你说一件有用的事,我就起一根针,说错一件,我就将针整根送进穴道之内,好了,说你的选择吧。” 周仁芳也是高手,怎能不知这根本不知道淬了什么毒的长针若是在这督脉五穴任意一处扎下会有怎样的后果。这一次,他终于收起了笑脸,皱起了眉头看着张云,忽然说道:“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不会只是云天派的叛徒吧。” 张云淡淡说道:“错了,这不是你该问的。”说罢手指一压,风府穴上长针应手而入。 酥麻之感带着强烈刺激的感觉从头顶一冲下腹,直激得周仁芳几乎要狂呼出声,只是在他张口之前张云已然又将大椎穴上的蓝针按了进去,同时口中说道:“叫喊也不是我想要的,又错一次。” 这一针入体却叫那诡异感觉突然变作了万刀剐身,仿佛从脖颈开始从内至外将他周仁芳绞了个寸寸粉碎。异样的兴奋突然转成了无边的痛苦,这种转折生生将周仁芳那原本的叫喊压了个无影无踪。 周仁芳颤抖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子,真有你的,我针椒鱼最喜以针审问,今日可算是现世报,还得当真痛快!周仁芳真是服气!哈哈哈哈,我们天阴教总坛叫人家搅了个乱七八糟,尾随那受伤的二人之后结果却是才到这里就折了几百人,几百人啊!可我们连那加一起快三百岁的两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周仁芳的语气十分激动,却又尽是佩服之意。 “我们不敢再过造次,最后好容易尾随到那地方,却只瞧见一条横幅上用金漆写着‘欢迎送死’四个大字。嘿嘿,老子当时瞧见便忍不住放声大笑,可惜有人手欠扯了那横幅,结果万千机关触发,好一阵鸡飞狗跳,三十几人只剩下五个活人,老子命最大,只被在肩膀上开了个小口子,养了十来天已然好了。” 张云听到“欢迎送死”这四字横幅时便已笑了起来,再听说万千机关触发时已是笑出了声。他拍着周仁芳的“粉脸”说道:“不错不错,这条算是有用,继续讲。” 周仁芳瞧着张云的脸愣了一愣,笑道:“小子,你年岁看来不大,城府倒是不浅。好,我便再说。当时我们虽然狼狈万分,却也有人发觉了这阵眼所在之处似乎有个不小的石窟,只是派了地龙堂的弟兄前去探索时却是有去无回,死了三十几人却连靠近那石窟十丈之内都做不到。随后赶来的仙老一怒之下留下了我等在此守候,看是否有神箭盟又或者其他正道中人前来,若能得到线索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杀得一个也算赚得一个。” 上官灵听到石窟时心中已然想起了自己当年躺过的地方,传音张云说道:小云,这人所说的应当就是当年存放我所躺的玉棺所在。 “仙老是谁?还有谁与你同样留在了这里?离此地多远?多久联络一次?联络讯号又是什么?”张云嘴上问周仁芳,同时传音上官灵道:想来应当不错,那石窟是老石头按照奶奶的设计制成,其下有六层机关暗阁,连我也只到过地下五层,第六层奶奶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说是至少要等我三十岁之后才行。 周仁芳虽然不可能“听”到张云与上官灵的对话,但多年江湖经验也让他能感觉到这二人定然是在传音讨论着什么,也正因此这位笑面虎对于张云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周仁芳扫了二人一眼,说道:“仙老是我天阴五老排行第三的高手,至于与我同时埋伏此地的自然是我隐堂‘镇山’、‘倒海圣’、‘九转冥王’三位,他们并未受过伤,你们二人只怕难以力敌便是。至于联络什么的,嘿嘿,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隐堂诸旗之间其实各有小群体,偏偏我这第一旗特立独行,而方才所提及那三位却是自成一圈,只怕方才的打斗他们早已经听到,却就是不来援助,剩下的想来也不用我再多嘴了吧?” 上官灵传音张云道:老公,你说祖姥姥与老石头他们布下如此阵势,是完全的故布疑阵,还是那第六层中当真有什么二老没能及时带走的东西需要这星斗钧天阵守护? 上官灵见张云已然改了口,自然是夫唱妇随,也改口叫起了“祖姥姥”。 张云沉吟着传音说道:第六层中肯定有什么东西,不论是线索还是疑阵,都需要星斗钧天阵保护,咱们无论如何也得下去看看才是,恐怕奶奶留下的线索就在其中。 上官灵点了点头,向那周仁芳问道:“叶寒雪是你们什么人?” 周仁芳一听叶寒雪这三个字,脸上忽然现出了爱恋、憧憬、尊敬多种神情,出了会儿神才说道:“老祖宗岂是我等能擅加评述的?你们要杀要剐随意便是,我说出那些,不过是为了给这正邪之争添些乐子,现今我已无求生之欲,两个娃娃随意便是。” 张云自周仁芳身上起出五根长针收好,拉了上官灵的手抬步便往森林深入奔去,只留下一句话:“你已在阵眼之上,想死随便动一下便是。”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提气疾奔,只听得后面阵法机关爆响,显然那位隐堂第一旗自己选择了解脱。 上官灵捏紧了张云的手,后者感觉到了掌中小手的凉意,温声说道:“老婆,跟着我以后只怕这种日子是少不了的,我……” 上官灵轻轻抱紧了张云手臂,截声说道:“老公,你我之间无需这许多言语,上官灵既然选择了你,自然是无怨无悔。” 张云笑笑,握紧了上官灵的小手,说道:“不错,无怨无悔,咱们来看看奶奶他们到底留了点什么!”原来二人说着已到了张云之前住处所在。 物是人非。 这是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看到眼前情景时的第一反应。残屋断壁,尸体遍布,恶臭之中更夹杂着火龙油燃烧之后的味道。看来这里即使已经过去许多天,当时的惨烈却依然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第422章 断龙飞角 裂海兜石 “居然到了这般境地,看来两位长辈确实碰上了不小的麻烦。”张云从地上捡起了一段已然烧得变形乌黑的铁杆,朝正在另一侧检查的上官灵晃了晃,“这里方圆十丈之内已无机关,不过灵儿还是多加小心,若是有未能烧尽的火龙油可得注意躲开。” 上官灵点点头,用白玉刀鞘将一名天阴教徒挑得翻过身来,这人已然被成了黑炭,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生前曾拼尽全力以求脱身,只是最终却还是被这星斗钧天阵吞噬了生命。 上官灵又走几步,突然发觉脚底似有动静,急忙一个纵身向后倒跃而出。她这身子方才纵起,地下便冲出数根尖嘴铜管,烈焰如柱直喷,若非张云同时反应过来,骤然改动了六重化仙境的水准踏步相救,此刻上官灵少说已被烧着了衣衫毛发,纵是不丢性命,容貌却是毁定了。 “这才几丈距离?难道那周仁芳说得是假话?”上官灵虽然被吓了一跳,但第一反应还是分析起方才那周仁芳说过的话来。 张云却是上下检查了爱人无恙这才苦笑道:“只怕是奶奶改过了阵法,若不然以天阴教隐堂前四位的高手,又怎么会被杀得再不敢闯?那周仁芳说得不论真假,现下也都作不得数了,不过至少咱们知道了天阴教派出了什么仙老坐镇此地,也算是个有用的消息。” 上官灵见张云十分紧张自己,心头自然暖融融的甚是高兴,拉起了张云的手笑道:“既然祖姥姥改了阵法,不知我的老公还能不能将咱们二人平安带到石窟之中?” 张云嘴角一翘,忽然将上官灵横抱在前,提气迈步,身子晃了几晃竟然已经到了那石窟之前。 上官灵骤然被张云抱起,先是轻声惊呼,随即咯咯笑着抱住了张云脖子,任由情郎抱着自己一路冲入那石窟中,轻车熟路地往地下钻去。 仙童坐在椅中,两条长得出奇的眉毛时而上下挑动,时而扭作一团,似乎有什么极为烦心的事正让这须发皆白的天阴教长老大感头疼。 “仙老,倒海圣那边来了消息,说是神箭盟有两个武功极高的探子进了之前那片鬼林。” “仙老,咱们的人找着那石震方了,可惜被又他杀了十几人逃了开去。” “仙老,那神箭盟一行三十五人自东南而来,被咱们全数截杀!” 各种消息流水价地送来,仙童却并未因为这些消息有所动作,直到又一名报信的天阴教众跑进来说道:“仙老,找到谢祈雨的下落了!” 仙童原本微眯的双眼突然爆出精光,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教众说道:“快说!” 那教众见一直如同泥塑般没有任何反应的仙老突然如此兴奋,心知自己这消息八成正中这位老神仙的下怀,急忙说道:“回仙老,那谢祈雨被听影部的教众发现其一路往黑苗所在行去,具体情况却不是不知,这消息还是依托听影丝传回来的,想来发现那谢祈雨的教众此刻都已经殉教了。” “有意思,当真与黑白双苗有关系?好个公输神婆,看来那石震方八成是往白苗去了!”仙童一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冷笑道,“说起来,那石震方当年三拳打死了白苗大巫的儿子,谢祈雨那女人还在诡兵门时曾随其兄千里追杀黑苗中叛出的一支,手上少说染了几百条人命。以黑白二苗的护短,这两位居然还敢分兵而去?” 仙童突然将身前桌子一掌拍了个粉碎,狂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黑白双苗不过是引子,正曲儿还在后面呢!来人!” 五名身着紫底金边的天阴教众应声入帐,恭敬地跪在地上。 仙童大手一挥,说道:“小崽子们,想不想立个大功!?” 那五人齐声答道:“全凭仙老提携!” “小兔崽子,成天就知道学这些拍马屁的说辞。听好喽,这次教主把我们五老派出来四位,兵分四路正是为了趁神箭图纸被神秘人所抢,那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急于取出真正神箭这机缘!眼下老子我总算是占了先机,你们五个可要给我争气些!” 五人同时大磕其头,应声不断。 仙童笑笑,说道:“莫哭,你领六百人往黑苗所在;莫笑,你领六百人往白苗所在。你们二人定要搅起黑白二苗的争斗,切记不要暴露行踪!” 见二人领命退去,仙童这才对剩下三人说道:“你们三个,点齐剩余人马,叫那些鞑子给咱们打头阵,这就回之前那谢祈雨与石震方所居之地再探,不论碰到任何人,统统给我活捉回来!” 三人应声而去,帐中又剩下仙童一人。他摸着下巴,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隙,阴恻恻地笑道:“线索一定还在原地,谢祈雨、石震方,你们两个以为我也像其他那几个呆子一样好骗么?神箭盟?嘿嘿,狗屁的神箭盟,能如此迅速进入你们布下的阵法,让我相信来人与你们无关?鬼才相信!看样子我仙童这回又是赌得对了!哈哈哈哈!” 轻车熟路地连进五层,张云与上官灵直到此时才发现了变化。 “奶奶和老石头他们带走了一具玉棺?”上官灵左右丈量了一下,伸手比划着说道,“小云,二老带走的是以前装我那副玉棺,这是为何?” 张云从另一具玉棺边上站起身来,笑道:“因为那玉棺是装过灵儿的嘛,奶奶他们也知道那我的宝贝,嘿嘿。” 上官灵被张云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俏脸通红,娇嗔道:“就你知道得多行了吧,我的云哥哥,快说,你是不是找到奶奶他们留下的线索了?” 张云拉过上官灵的小手将玉人搂在怀里,这才笑道:“不错,奶奶与老石头他们当年将考验前来取‘神箭’之人的考验题目刻在了之前装灵儿的那具寒玉石棺上,之所以带走便是为了防止被天阴教所得以致泄露神箭下落。” 张云说着一指那写了一个巨大的“六”字的石门,以有些无奈的语气苦笑道:“而且奶奶还没忘了给我留下题目,找寻他们的线索便在这石门之后,只是那面后有两道机巧之题和一道武力之题等着我,解不开的话第六层自会毁灭。嘿,说起来别看二老看似没跟在我身边,谁知道人家把我这几年做下的事一件不落地都听了去,竟然算到了我会来这里。” 上官灵闻言而笑,露出了洁白的齿贝。她轻轻捏着张云的鼻子笑道:“谁叫我家老公一手把武林搅得天翻地覆的,想不出名也难啊,还好我老公有先见之明,易容更名,嗯嗯。” 张云收紧了双臂将怀中人紧紧搂住,把下巴放在上官灵的头顶轻轻磨蹭着,说道:“这层皮不过是挡挡视线,真动了手恐怕一招都瞒不过去。眼下咱们还是先看看奶奶他们留下了什么谜题再说。” 张云说着将背后千机万括伞取了下来,从伞柄后面抽出一个一尺多长的圆筒,两手十指灵动,搓得几下便将那圆筒变成了五长七短三圆四方的奇形工具。 上官灵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站到了石门边上,一脸期盼地看着张云,笑道:“张大工匠,小的准备瞧好戏喽。” 张云双手交握,翻掌活动了一下手指,笑道:“雕虫小技,还请上官少主多多指正。”说完将最长的一根细棍自那石门上沿缝隙中伸了进去,轻轻拨动,以指尖感觉着细棍伸进缝隙之中的所有触感。 “有了。”张云眼神一亮,“奶奶可真能折腾,断龙飞角,裂海兜石。诡兵门四大封术居然全用上了,说起来就算是古代帝王将相也没这等神气。” 上官灵除了断龙石,并没听过另外三种机巧,是以张大了水灵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张云的每一个动作。 张云目光凝在双手之上,突然一手幻十双,如同千手观音般极速动作,之前分解出来的十九种工具或交替使用或多件同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说,如此多的工具随着那始终插在石门缝隙之中的长棍同时移动,却没有分毫的声音。 “兜石成百锁,万倾落仙山!成了!”张云动作一缓,言语中兴奋之意愈发强烈,“再来嘛,哟,竟然是飞龙出海跃天门?这题可真是瞧得起我呀,奶奶你老人家可真是当我长大了。” 张云嘴上埋怨,眼里却尽是笑意,细长棍收起,换作了三个不同圆形大小不一的圆环,又自门底唯一的缝隙伸了进去。这三个圆环各自连着数根长丝,被张云前后推进了门后。 张云以耳贴门,眯起了眼睛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面。随着他双手细微的动作,忽然卡嗒连响自门后传来,上官灵灵犀劲最是灵敏,虽然未贴在门上却也听得清楚,此刻她可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张云,但听那卡嗒声异样迅速,却又担心别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才好。 张云同样神情紧张,嘴唇噏动之间似乎在算着什么,而这计算正是按着门内声响的节奏进行。 “出海成蛟,翻云作龙!看我凌空一跃!”张云突然间恢复了之前那般迅捷异常的动作,刹那间抽回那三个圆环,而石门居然随着圆环抽出,在正中间陷出了一个八卦形状的空洞,黑乎乎的嵌满了上官灵从未见过的机巧之物。 第423章 考验连环 张云额前已然见汗,转眼间将手中十九件工具合为一个奇形物件,直接捅进了那陷洞之中,左拧右转,不论力道、速度、角度均不一样,直带得边上观看的上官灵一颗心也是随着左转右转,好不忙乎。 轰隆一声响起,已然转了小半个时辰的张云一抹满脸的汗水,拉起上官灵往后直退,同时将手中“钥匙”合入伞柄随即将千机万括全数撑满。 嗡嗡之声接连响起,随之便是伞面上叮当乱响。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运足了力气,却还是感觉到了自手臂上传来的巨大推力,若非手上是千机万括,天底下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盾牌还能有什么挡得住从那门后射出的东西。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缩在伞盾后面相视而笑。上官灵皱了皱琼鼻,笑道:“咱们这故地重游可真是够刺激的,又是天阴教,又是诡兵门,不是说最后一关考验武学么?到时候还得算上石家庄,嘿,真周全。” 张云哈哈笑道:“说得不错,听声音就知道祖姥姥给我准备的‘礼物’可真是不少,呦呦,听这声似乎还有金银,这下可好,路费都出来了。” 上官灵倚在张云怀里舒服得很,听完张云的话,伸出手弹了弹伞盾,好奇道:“这混金到底都用了些什么?怎生这般坚硬耐热?” 张云眼珠翻起想了想,笑道:“这混金工艺复杂,总共要三十五种材料炼制半年左右才能出产,而且产量不大,做这么一柄八十一斤重的千机万括我第一次花了三年的时间,幸好在销金府里万事具全,又有高人相助,否则还真达不到这么快。” 张云说着想起了什么:“不过灵儿却有一点说得不大准,这混金并非完全耐热,若是叫火龙油长时间烧灼,也是会变软……的……不好!”说着说着,张云突然间醒悟过来,以谢祈雨的本事又怎么会仅仅如此就让他轻易开了门?若是碰上了邪道的偷盗高手,那岂不是把里面的线索都拱手送上了? 张云低吼一声,抱紧了上官灵,二人带着伞盾疾向边上滚开。他们这才离开原地,一股如同怒龙也似的火团自石门之内怒喷而出,直如火龙吐珠,耀得原本只得几缕光线的暗室中通明一片,更叫张云与上官灵手中的火把完全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我的天,奶奶可真瞧得起我。”张云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背后流下的冷汗,心中暗道:我的祖姥姥啊,你这是瞧得起孙子我的本事,还是变着法想把以前我调皮捣蛋的债都讨清啊?这哪是验本事,分明就是要杀人啊! 上官灵单看张云的神情便已经猜到了表情连变的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一个没忍住便轻声笑了起来:“你说咱们这第一关到底过了没?要再来个动静更大的只怕真能把上面五层都给毁喽。” 张云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他随手捡了几块碎石,以巧劲反掷出去,直射入石门之中。几声撞击声响过去,石门内再无动静,张云却再不敢托大,又与上官灵等了一阵这才收了千机万括往石门之内走去。 石门内是一条幽暗深远的通道,火把的光线根本照不出多远,张云点了个火折子飞掷出去,直到二十丈外才撞到东西落在地上。 二十丈又七尺七寸七分,啧啧,奶奶大人,看来你是真想玩死我呐。张云心中苦笑,嘴上同时说道:“老婆大人说得不错,门口还真只是欢迎一下而已,从这里开始后面才是奶奶留下的真正考验。” 上官灵眉头一挑,大眼睛里立时出现了兴奋之意。 张云看得笑出声来,把手按在上官灵头顶揉了揉,笑道:“好丫头,怎么看你男人要受罪就这么开心呀?” 上官灵香舌微吐,俏皮地笑道:“我家官人那可是公输神婆的传人,威震八方的徒弟,云天大侠的后人,怎么,难道会被眼前的困难这就吓住了?想打退堂鼓了?” 张云“狠狠”地刮了怀中玉人的鼻子一下,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说道:“好罢,我家娘子都开了口了,我哪能后退呢?就让祖姥姥的考验来得再猛烈些吧!”说到最后一句时,张云这话里倒真是合了“咬牙切齿”这四个字。 上官灵拍手笑道:“嗯,嗯!这还差不多!” 张云沉息静气,将上官灵拉在身后,又将千机万括以右手执在身前,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才长吐一气说道:“灵儿,这路名叫‘咫尺生死’,长度二十丈七尺七寸七分,过此路须行天罡三十六步,地煞七十二步,破八八六十四道死关,解七七四十九道生题。错一题则满盘皆输,只可进,不可退。” “这路可真有意思,可惜不能放大,放大了变作阵法那不是能叫敌人有来无回么?”上官灵脸上半分紧张又或者害怕的神情也没有。 张云嘴边微微翘起,他知道上官灵如此镇定完全是出如对自己的信任,而对于她的问题则是答道:“人力有时而穷,阵法亦然。灵儿,跟紧我,且看我破这咫尺生死路!” 张云说完一步踏出,却只迈了不到两寸的距离。上官灵虽然对张云极为信任,面对这公输神婆留下的考验却也不敢怠慢,紧紧附在张云身后前行两寸距离。 莫贪、莫怒、莫失三人点齐了千人之众,一路上谨遵仙童之命,快马加鞭,几乎把坐骑一匹匹快马催得吐了白沫,总算在半个时辰之内与隐堂众人汇合一处。 倒海圣上前冲莫氏三兄弟抱拳说道:“没想到仙老竟然连莫家兄弟也派来了,咱们这次定能马到成功。” 莫怒裂开嘴笑道:“事成了再说,那俩神箭盟的探子下去了?” 九转冥王笑道:“不错,而且他们是踏着针椒鱼周大姑娘的尸体下去的。”他说着一指右边,莫氏兄弟顺着九转冥王手指方向看去,只觉得一阵恶心。 若非九转冥王特地指过去,莫氏兄弟大概永远也不会认为那一片片一坨坨的东西是源自一个人类的身上,更想不到会是那隐堂第一旗的针椒鱼周仁芳。 莫失吃惊道:“针椒鱼的本事不在我们兄弟之下,他……” 光头和尚也似的镇山撇撇嘴,哼哼唧唧地说道:“针椒鱼非要独监一处,咱们可没看着他怎么死的,不过之前那家伙随队入阵,肩膀倒是受了些伤。” 第424章 追兵 镜石 “不错,不过我看那两个小探子打败咱们那几个眼线的手法也并不怎么高明,想必是靠了这阵法的功劳。”九转冥王又有个外号叫死诸葛,向来是隐堂中的智囊。他在莫氏兄弟到来之前便已仔细勘察了那以北斗七星而成的阵法,凭着对于阵法的了解已判断出那北斗阵已经失了功效,而之前张云与上官灵制服那些天阴教众时又特地用了很平常的手法,所以此时这九转冥王才会说二人并非凭自己实力杀了针椒鱼。 莫贪两条手臂长度远超常人,如同长竿似的手臂伸出,自一处挑起的刃尖上捡起一片碎布,冷冷地看了看,忽然说道:“死诸葛,这次你只怕有些走眼了。” 九转冥王向来以智计自负,突然听见莫贪说自己走眼,自然是打心底里感觉不高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通臂猿眼睛也变好使了?”莫贪原本外号叫作“通臂仙猿”,却被故意去掉个“仙”字,听来气势立时隆了许多。 莫怒听得两眼一瞪,嘴角一动,眼看便要发作,却被边上莫失轻轻扯住了袖子。而莫贪则好像根本没听见九转冥王的话,自顾说道:“这一剑自此而入,入肉只怕足有三寸,果然是致使一击,啧啧,好快的剑,快得吓人!” 九转冥王对剑法并不在行,但终究也是高手,一听之下急忙冲上去盯着那片碎布左看右看,却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盯着莫贪,忽然冷笑道:“我说通臂猿,你可别是骗我这不会用剑的人呀!” “你这死东西把那个‘仙’字给老子加上!”莫怒终于忍耐不住,怒吼出声。 倒海圣却是略带讥讽地笑道:“好大的嗓门,也不知阵中的那两个神箭盟的探子听见没有。” “就是,到时候仙老若是怪罪下来,咱们可得实话实说,可别替别人担了莫须有的罪名。”镇山摇头晃脑,一颗大光头倒真是有点熠熠生辉的意思。 莫怒被噎的有火不敢发,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莫贪却依然一本正经地指着手中碎布说道:“你们来看这处开口,定是被人用极为锋利的宝剑以极为迅捷的手法一击而成,单论剑法,咱们天阴教中能与之相较的可不怎么多。” 九转冥王嘴上说不信,心里却深知这莫贪在莫氏五个兄弟之中最是木讷实在,向来说一不二。此刻见他指出剑痕所在,虽然嘴上还是哼哼着表示不屑,那眼神却已是信了莫贪的话。 莫失眼神瞟过在场的这几个首脑人物,开口道:“要吵架,回教里再吵,眼下咱们还是精诚合作吧,几位意下如何?” 张云聚精会神,正在通过“咫尺生死路”的紧要关头,眼看地煞七十二步还剩下最后三步。上官灵却是耳廓微微一动,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大声说话。 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人?看样子天阴教里还是有聪明的人。上官灵心下冷笑一声,却并未急于开口,仍是静静地随在张云身后。 “老婆,咱们有尾巴了?”张云忽然开口说话,倒是吓了上官灵一小跳,她轻轻拍了张云脑袋一下,压低了声音笑道:“坏蛋,弄好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我看这尾巴只怕还不小呢,天阴教既然守着这里,自然是有明白人的,你还不兴人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再增派人手么?” 张云将千机万括收好,拉着上官灵站直了身子笑道:“若是咱们还在五层以上,这尾巴倒真是个难题,不过眼下既然已经过了这‘咫尺生死’,外面这些人反而不足为惧。” “为什么?”上官灵嘴上询问,同时扭过头往来路看去,忽然发觉自己随张云这一路走过来,明明满是机关暗器,但此刻回首看去却是一件也瞧不见,就好像二人方才那般紧张与小心根本就是场白日梦。 张云一指身后的通道,笑道:“祖姥姥是什么人?公输神婆啊!那可是当今诡兵门门主的亲妹妹,布置机关又怎么会不留后路?此刻石门已闭,‘咫尺生死’之路自然也恢复了原样,后面人想进来,嘿嘿,那只能各凭本事喽。” “不愧是祖姥姥。呼,也幸好她老人家是咱们亲人。”上官灵小手对拍,随即又抚胸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庆幸着谢祈雨是友非敌。 “那是,祖姥姥可疼我呢,不过老石头难保不会借机‘报复’。唉,早知道今日,当年就不天天欺负他了。”张云挠着头往前走了几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点燃了一圈的灯火将这三丈见圆的石室照了个灯火通明,而张云面前正是一块光滑如镜的巨石,在巨石右侧还有三条手臂粗细的巨大铁链。 上官灵两步跳到了巨石前面,伸手摸了摸,歪过头一脸揶揄地看着张云,忽然神秘地笑道:“我的云哥哥,你老人家小时候有多调皮,我可算是有点了解了。你说你到底怎么欺负了老石头啊,居然让他弄了个这么块大石头过来堵门。” 张云正在那儿唉声叹气,看到上官灵那张笑脸,详怒道:“你还说呢,老石头心眼恁地比针尖还小,哼哼,不就是在他鞋里放过石头,饭里放过麻药之类的小事嘛。” “哦,小事呀?”上官灵笑意不断,更是凑到了张云眼前,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张云,好似要看到他的心里一般。 张云被上官灵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举手苦笑道:“好吧好吧,我还在他被子里放过蚂蚁,茶壶里撒过咸盐……”张云这话是越说越多,到后来倒不是他想说,而是根本收不住话头。 上官灵到最后听得眼角直抽,忍不住抱紧了肚子完全不顾美女形象地大笑起来,指着张云说道:“好你个小云儿,我若是老石头,一拳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都算轻的!好家伙,十辈子做恶人,这等调皮捣蛋的恶作剧也没你一年整得多。” 张云一脸的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道:“对啊,我好像是生猛了点,这样看来老石头还不错,嗯嗯,不错不错。” 岂止不错,就凭他张云从小到大犯下的累累“罪行”,若不是威震八方和公输神婆,天底下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受得了这活猴子。上官灵甚至有点暗自庆幸,庆幸自己遇上的爱人已经因为种种原因迅速地成熟和成长;她又有点遗憾,遗憾自己没机会见识那个完全无忧无虑的张云。 感情似乎就是这样,上官灵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爱上了眼前这个实际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小子,但她明白一点,她想拥有张云的一切,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论张云以前是什么人,以后又会成为什么人。这就够了,对于上官灵而言。 “哗啦”声连响,原来是张云拉起了那三条铁链,正在仔细端详。 上官灵看着张云那认真的侧脸,温柔地笑了起来,走上前去轻轻站到爱人的身边,问道:“这铁链上似乎刻了许多字?” 张云闻声将手中铁链拿到了二人眼前,指着上面细小的文字说道:“不错,这些都是老石头的笔迹,这老头看着粗犷,其实心思细着呢,这一手小字刻的,啧啧,不比我写得差了。” “这不是搬山拳谱么?”上官灵看了几句便发觉了这些文字的内容与他之前听张云背过的搬山拳谱完全一样。 张云笑道:“不错,这些正是搬山拳谱,而要拉开这巨石,便需要搬山拳才行。” 上官灵有些疑惑地仰起头想了想,说道:“若是进来的是个天生的大力士,那岂非正中下怀?” 张云将铁链交在上官灵手里,笑着指了指那巨石,说道:“灵儿力气有多大?” 上官灵已知张云意思,笑道:“灵犀劲可不擅长蛮力,不过力气还是有点的。”她说着运起了内息,渐渐将手中铁链拉得笔直。可直到上官灵两只秀足将脚下岩石都踩出了裂痕,那巨石却还是纹丝不动。 “好力气,灵儿这一拽少说三千斤。”张云赞叹发自肺腑,他说着替上官灵抹去了额前的微汗。 上官灵微微一笑,说道:“不错,若是我用上止水剑的运劲方式,还能再大些力量,但恐怕仍然无法移动这巨石。” 张云伸手在那光滑的石面上摸索着,口中接道:“这石头好像镜子,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如同这三条铁链一样。” 上官灵也上前摸这巨石,点头道:“不错,借着光都能清楚地映出你我的影子,却又不像玉,到底是什么呢?” “玉?啊!”张云突然抱起了上官灵,笑道:“灵儿果然是我的福星,不错,这石头就是打造那玉棺的材料!” 上官灵一愣,说道:“不会呀,这石头虽然极为光滑,但玉棺可是半透明的上等寒玉,应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才对。” “灵儿,老石头留下的谜题就是给咱们二人的,若非你我同来,只怕我花上几天也想不明白!”张云突然想通了问题关键,兴奋得手舞足蹈,将上官灵抱在怀里,原地连转了几圈,又在她粉嫩飞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上官灵脸上尽是娇羞的美态,缩在张云怀里小声道:“灵儿能帮上老公就好。” 第425章 最后一题 张云哈哈笑道:“那是自然,灵儿,你可还记得五层少了一具玉棺?” 上官灵听到张云要解开这最后一关的秘密,立刻调整了心态,点头道:“不错,当时咱们还奇怪为何要带走那石棺。” “不错,玉棺个头不小,带在身边绝对是个累赘。”张云笑了笑,又指向那三根铁链,“灵儿在拉扯这些铁链时可有奇怪的感觉?” 上官灵想了想,说道:“嗯,似乎这铁链后面连了什么可以转动的东西,可惜凭我的力气拽不动。” 张云笑道:“不是灵儿力气不够,而是这铁链必然连有祖姥姥亲手制成的机巧,而运用的窍门则是……” “原汁原味的搬山拳!”上官灵一脸惊喜。 张云点点头,也是极为兴奋地说道:“不错,恐怕奶奶与老石头不是神机妙算,而是确实掌握了咱们的动向,这铁链极新,必是后加上去的。” 上官灵伸手扯起三条铁链,递向张云,说道:“事不宜迟,还请张大侠给小女子展示展示威震八方亲传的搬山拳罢。” 张云一笑接过铁链,分左二右一握在手中,笑道:“那我就献丑了!”语毕搬山拳起,三丈石室之中拳激荡,似有隆隆山崩地裂之音传出。 搬山拳曾是石家庄镇庄之宝,由第一代家主所创,历经五代凝炼改进,到石震方手中之后名满天下。当年龙皇天下无敌,却只称自己掌法无敌,原因之一便是龙启生自认只比拳法便胜不过石震方手里的搬山拳。当年的威震八方,那绝对是名符其实,拳威到处,八方皆伏。 石震方对张云那完全就视如己出,传给他的又怎能不是精华中的精华,正宗中的正宗?随着张云使到一招“三山五岳”,室中一圈十八根红烛突然被拳风所激灭去了两根,数招之后后“愚公开山”又灭去两根,直到最后张云一招“千山贯绝”收了身形,又是两根红烛灭去,石室中光线此刻已然因为光源数量的减少发生了变化。 而那巨石之中似有无数卡嗒之声向起,好像是许多机巧被逐一触动,此刻终于完全运作起来。 “小云,快看!”上官灵忽然指着那光滑的石壁说道。 张云凝神看却,发现那原本光滑的石壁居然渐渐浮起了纹路。随着纹路渐渐清晰,张云笑道:“果然如此,我说这石头怎能如此光滑,原来是二老把那石棺拆了镶在这里,又在巨石上雕了对应的纹路镶入机关,两相嵌合之下居然根本看不出这石棺本色,让人误认为是极为光滑的石面。” “而只有老石头传下的全套搬山拳才能以不同的方式触动机关,让那些石纹不再与玉棺嵌合一处。”上官灵接着张云的话说道,“可这灭了六根蜡烛又是怎么回事?” 张云笑道:“这必然是老石头的主意,灵儿且看。”他说着将上官灵拉到自己的位置上,伸手一指那“石面”。 上官灵顺着张云手指看去,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老石头,真是的。”原来此刻石室光线变化,而机关又被触动,两相组合之下,那被拆成了许多块的玉棺拼合的缝隙总算被映了出来,更因为角度问题,那些纹路竟然映成了几句话。 臭小子,乖丫头,你们两个能在一起老石头很开心。不过开心归开心,你们若是能打开这盘山石,便可选黑、白苗族之一前来找我们,若不然就乖乖给老头子我打道回府,再练个十年八年的吧!哈哈哈哈! 张云看完老石头的留言不禁笑骂道:“这老石头,笑声也非得刻上去,真难为祖姥姥竟然真让他刻了。”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这厢正自忍俊不禁,忽然听到了许多的脚步声传来。 “来得倒挺快。”张云眉毛微微一凝。 上官灵点头接道:“不错,之前咱们过‘咫尺生死’路的时候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拨人马。” 张云点点头,走到这石室正中间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便蹲下身子从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拔”起一个台子,掀开上面平滑的石盖之后,露出了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括开关。 张云指着这些机括开关笑道:“说起来祖姥姥将星斗钧天阵的阵眼设在这里,倒真是安全又方便。按传音管的动静来看,他们突进这阵中的少说也有百多人,身手应该都还不错。” “咱们还是快些解了老石头这最后一题,离开此地去找二老的好,少打一场是一场,大理城那边还要过去一趟应付差事呢。”上官灵取出张云送他的“水星刻”在烛光下看了看,发觉此刻外面天色应已黑了,“就是不知道老石头留下这道题难不难。” 张云在上官灵说话的时候一直在那石台上摆弄着机括,闻言笑了笑,指着另一边渐渐打开的玉板后面笑道:“老石头那脑袋瓜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到此为止都是祖姥姥考验我的机巧应变本事是不是荒废了,这才是老石头留下的考题呐。”张云走过去拍了拍玉板后面露出的径达六尺的大转盘,一脸的“老石头也就这点脑筋”的模样。 上官灵蹦到爱人身边,伸手捏了捏张云的脸,笑道:“好,这张欠揍的脸我记下了,回头告诉老石头去。” “那我就打你屁股,哼哼,看我先把这大石头搬开。”张云一边与上官灵打趣,一边扎起了马步,力贯双臂,一较劲将那石制圆盘缓缓转动起来。 其实虽然这种机关简单,但真去转动时,却要张云不断以搬山拳劲改变力道,否则那石盘后面连接了依托于搬山拳法制成的诸多机巧,一个力道不对那便算是白转,一切还得从头开始。张云嘴上说得轻松,真转动起来却还是累得出了一身透汗才将眼前这巨石挪开,露出后面正逐个自燃亮起的死气风灯。 感觉了一下空气流动,张云已明白这通道最终将通往何处。他回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向上官灵笑道:“娘子,外面那些个跟屁虫已经到了头顶上了,虽然夫君我刚才已经留了大礼给他们,但是咱们也不必再此亲自迎接,不如随夫君先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如何?” 上官灵又怎么不知道张云方才在那石台上一通鼓捣肯定没干好事,当下忍住了笑意,将手优雅地搭在张云抬起的胳膊上面,说道:“也好。” 二人相视而笑,迈步间已然进了那通道之中,而他们身后正隆隆低响着的,则是那缓缓回归原位的巨石。 第426章 天地独尊 石震方手里提着莫笑,那感觉跟拎了个小鸡崽子没什么区别。他朝着约摸百丈开外的仙童晃了晃手里的人,大嗓门根本连内力都省了:“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老东西。” 仙童阴沉的目光扫过莫笑,淡然应道:“你我同岁,老东西这称呼原话奉还。” “哈哈,也是,跟你同岁真是件让人恶心的事啊。”依旧是那比敲锣打鼓还响亮的声音,石震方似乎很是嫌弃自己与仙童同岁这事,说话间大感晦气,赶忙便往地上啐了口吐沫,又用脚狠狠地踩上去碾了碾,这才长出一口气来,似乎舒坦了一点。 “同感,跟你这老疯子一般年岁也让我如鲠在喉。”仙童的话依旧淡淡的。只是这位天阴教长老的心里却不无惊讶,因为他可没想到派出的两支队伍,竟然是对付谢祈雨那一支捷报传来,说是迫得谢祈雨暴露了身份被黑苗围追堵截;而对付石震方这一支人还没到白苗境内,便被石震方半路截住,大发神威之下便成了眼下的局面。 按着那报信的教众说法,石震方擒下莫笑不过是一抬手的事。单从这一点仙童已然确信这威震八方实力更上一层。之前石震方与谢祈雨二人领头杀上天阴教总坛之时,天阴教五老只有三人在总坛之中,他仙童刚好就没在。听过了这臭石头与教主一战的情况,左右思量之下,仙老决定亲身前来会会石震方又或者谢祈雨。 石震方哈哈大笑,随手将莫笑的脑袋拧转了一圈,再将这瞬间变成了尸体的莫笑随手扔在地上,一切动作都再自然不过。“老鬼,你叫仙童,号称天地独尊,我却号称威震八方,咱们在这扯闲话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这许多年一直没算清的账算算如何?” 看到莫笑死掉,仙童虽然并不如何心疼,却觉得大失面子,一张脸干瘪的病脸涨成了红色,听到石震方这话,却又恢复了之前那煞白的病态,仍是淡然说道:“不巧,我这身子骨可不像你这铁塔,恕我要以多打少了。”他说完手中杏黄旗挥动,数道锐鸣着的响箭带着各色尾烟直冲上天,千余天阴教众潮水般杀向了石震方。 “你这老怪真麻烦,非得把排场弄得如此声势浩大才过瘾么?”石震方一句话说完,百丈距离就如同根本不曾存在过,他人已越过千军万马站在了仙童对面两丈开外。 仙童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这才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说道:“你也知道,人老了就喜欢这些调调,何况我又不是让他们跟你打。” 石震方一愣,忽然一拍脑门,叫道:“不好,我又忘了小雨的话,让了你这老小子的恶当!”他说完便想追那些已经跑出去的天阴教众,却被一只看来枯瘦的手陡然伸在眼前拦了下来。 “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我是开茶坊的?喝茶还得付账不是?”仙童说得轻描淡写,可就这几句话间,他与石震方已经拆了不知多少招数。 这二人六十年前便是死敌,当时二人本事不相伯仲,生死相斗不下三十次,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难分胜负,没想到六十年后再次交手,仍然是个不上不下的平手局面。只是此时这平手局面对于石震方来说却是他最不想要的,而仙童却是一脸淡然写意的模样,似乎很是享受与石震方交手。 “奶奶的,你这老小子可真烦人!成天一肚子坏水就知道阴人!”石震方越打越不耐烦,仙童那摆明了就是要阻止他追过去,根本没有拼命的意思,让石震方火气越积越高却偏偏没地方发泄。 仙童又是一笑,只是那病怏怏的模样任谁看了他的笑容也会觉得瘆得慌:“我开始就说了既然这一支的任务失败了,我这当头头的自然要亲自补上,谁叫你自己上当?” “啧啧啧,还成了老子的不是了?好,先宰了你再去追那些小崽子!”石震方火气终于达到了顶点,周身气势一变,那在天阴教总坛之中胜过了韩长空的气势再次爆发。石震方双拳交错抡出,已然变作了生平绝技的搬山拳法。 “这回瞧你还搬得动什么。”还是那样淡然的语气,仙童却再没了病鬼的模样,一双干枯的手突然化出一套掌法,与石震方斗在一处。 谢祈雨多少有些无奈,她没想到天阴教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自己叮嘱石震方的事却先在自己头上应验。 要说这事情也寸,谢祈雨人还没进黑苗所在地界,便恰好被几个当年被她千里追杀过的黑苗后人认了出来,这下可好,不用天阴教的追兵来制造麻烦,不明当年真相的黑苗便已举族围杀过来,甚至还将天阴教当作了盟友。 谢祈雨这辈子大概都没如此狼狈过。她不想伤害黑苗的人,只能一味逃避,可黑苗族人极擅毒蛊,竟然将这位绝顶高手迫得四下躲避了三天的工夫却才摸进了黑苗境内最外围的地方。 这事要是让那臭小子知道了,我这老脸可真没地方搁了,不叫那小混蛋笑足十天恐怕是能消停的。谢祈雨想起了张云,虽然心里骂个不停,脸上却现出了笑意。张云让她找回了许多的东西,让她有了家的感觉,让他与石震方真正走到了一起,张云让她体验了为人母的幸福。 呸,这臭小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看看我,非得有事了才想起来回来!哼哼!想到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同路返回,谢祈雨的嘴边又泛起了温柔的笑意。若是小云真能和灵儿在一起,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小云倒真是好福气,小小的时候便有贵人相助,坠崖不死,这命数说不是天赐又有谁相信?这几年他虽然经历许多,但成长之速却当真叫我与老石两个刮目相看。 想来就算梁小子又或者张家人还有在世的,知道了小云成长得如此出色,也会为之骄傲吧。谢祈雨这张平日里少有表情的脸此刻却因为想起了张云这小冤家而丰富多彩起来。她正有点出神,忽然腾身而起,好似一片云彩似的凌空飘出去三丈多远,无声无息地落在两名刚刚从她藏身的树下走过的黑苗族人身后,轻轻在二人后颈上各扎了一根细针,随后便将晕倒的二人扛在肩头,直往密林中钻去。 两个天阴教徒正自抱着长枪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四只眼睛到处探扫的同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这次哪边能立功?隐堂那仨旗使可是出了名的铁关系,据说本事也都不错。” “嘿,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咱们三位头头哪个又比他们隐堂的弱了?何况莫氏兄弟一母同胞,若论配合,那三个怎么可能赢得了?只是不知道这下去了一百多人,到底下到哪去了,怎么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连个信儿也没有。” “也是啊,不光是咱们,你看隐堂的人,也着急了。” “哼,说不得是在下面就打起来了。”这句话被特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被隐堂的人听到。 “你还真敢说,不过依我看也是如此……”接话这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这二人坐下大石往侧面移开。二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直接掉了下去,转瞬间便见到一男一女自下而上钻出,可怜二人惊呼才张开了嘴巴便被人家点了穴道,丝毫不停地坠了下去。 “这是什么通道啊,这么短,祖姥姥这不是坑人么?”清亮的男声响起,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年青人忽然从地下冒了出来。 “还真是够短的。”动听的女子声音响起,又一个如同精灵般的女人从地下冒出来,正站在先前那青年男子身边。两人的背后是正从洞喷出的怒焰,掉下去那两个倒霉蛋除了成为焦炭,看来已没了选择。 这二人自然正是张云与上官灵,他们在地下通道里左盘右绕走了好一阵才到出口,这一出来却先碰上了两个掉下来的天阴教众,再上地面,则是无数道目光直直射来,被火光月光一映倒像是好大一群野狼转过了眼睛看向他们。 大眼瞪小眼,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就这么与那许多的天阴教众对视了少说十个呼吸的时间,直到上官灵一双美眸眨了眨,不知哪个天阴教众回过神来发了声喊,接着便是兵器抽动举起的动静响成一片。 “喂喂,你们这人也太多了,要以多欺少么?”上官灵语带娇嗔,哪有半点要被“欺负”的意思? 张云揽过上官灵,一挑眉毛笑道:“要打就来啊,能不看着我的女人流口水吗?实在太恶心了!” “杀……”这第一声“杀”字很可怜地响叫出了一半,因为后一半已被无数沉闷却并不弱小的爆炸声替代,紧接着便是大地裂开,石土崩陷,烟尘瞬间弥漫了天空。而这一连串的动静更是带起了无数天阴教众恐惧的呼喊。 “唉,谁叫你们反应这么慢的?真是活该。”张云“苦笑”一声,拉起上官灵二人冲过少数未掉入那突然塌出的巨坑中的天阴教众,口中长啸不断,将在不远处自行躲藏的夜香与那匹被上官灵起了个名字叫雪龙的马儿一齐召来,并驾而去。 直到此时,那些幸存的天阴教众也依然目瞪口呆,根本没人注意到那两个神箭盟的小探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427章 中蛊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并骑疾奔,一路往黑苗所在扑去。 按张云的说法,自己小时候曾经用过包括千斤巨石、百年铁树、百余斤火药等物“戏耍”过石震方,可结果往往都是那老石头连根毛都没多掉,反倒是张云因为闹得动静太大被谢祈雨吊起来打屁股。 根据这个理论,再加上石震方与白苗恩怨极淡的原由。张云果断决定先往黑苗赶去,毕竟当年谢祈雨与黑苗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是听过的。老石头就是块臭石头,根本不用担心,那自然就要担心祖姥姥谢祈雨,上官灵自是妻以夫纲,紧随张云而行。 虽然是在策马狂奔,上官灵仍自笑个不停。 “我家官人这一下子干掉了天阴教上千人马,还是个尸骨无存。就凭这手段,估计不出三天你就得成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上官灵这话里可是没有半分担忧的意思,反而说话时一直笑吟吟地盯着张云。 张云大笑道:“反正我已经和天阴教熟得很了,多几个头衔倒也无所谓,兴许还能沟通沟通感情不是?回头要能再把那位端木玉勾引出来追杀我才叫有意思,不过这次可不能再放他回去就是了。” 上官灵掩口笑道:“口气不小,到时候可别又叫人家追的满地跑。” 张云脸上一红,旋即笑道:“那不是我以前火候不足么,现下我本事大长,又有灵儿相助,又何惧再与那端木玉一战?何况那阴使的脑袋瓜子可不大好使,咱们若是二人合计,大了不敢说,将端木玉玩得团团乱转想来不是问题。” 上官灵并不意外张云会如此直接地承认实力上的差距,她的意中人可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虽然还不敢说武功绝顶,但却绝对是一个能屈能伸的真男人。 回应着上官灵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张云正想笑笑,忽然一种极为奇异的危机感自心底涌了上来,而在同一时刻他也看到了上官灵眼神的变化。 二人心有灵犀地换过眼色,同时拔地而起。跨下两匹宝驹机灵之极,背上一轻,二马已骤然加速冲出。 只听嗖嗖之音不断,二人脚下花花绿绿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飞来飞去,有些甚至还在半途中改变了轨迹。按说以张云的机巧本事,做到让暗器中途变轨也并非难事,可要让这许四下纷的暗器统统变过方向,更有无数独特轨迹,那却是他办不到的事情。 “不是暗器!”张云眼尖,身形趋稳后立时便看清了下面那四下乱飞的“暗器”的模样,“全是蛊虫。” 张云口中示警的同时已将上官灵凌空拉在怀里,同时反手抽出千机万括扳动伞柄机括,将这全部展开后面积巨大的铁伞变作了一口大一口小的喇叭形状,小口一边正好对在了上官灵嘴前面。 “灵儿,发天籁音!”听到张云说得急促,上官灵哪还管得了许多,当下功力提到极致,一声疾而深的吸气声迅速完成,周三丈范围内的空气竟然被上官灵以灵犀劲力在身周拢了瞬间,这才随着上官灵嗓中发出的锐鸣,如同有形的巨浪般从千机万括所成的喇叭筒中喷涌而出。 张云这千机万括故意变成了喇叭形状,将那天籁音的力道放大何止十倍,竟是将二人身形硬是反推着又上升了两丈有余。 上官灵惊喜不已,因为那无数让她看得头皮发麻的蛊虫已被这天籁音变成的声炮震死了大半,少数还活着的也都如同遇见了天敌似的四下飞逃,转眼间消失无踪。 上官灵回过身搂紧了张云咯咯笑道:“老公,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真是太聪明啦!”说完直接在张云脸上清清脆脆地亲了一下。 张云被亲得喜上眉梢,笑道:“天籁音本就是制敌招数,只是没被人家当大炮用过就是。我在云南生活了十几年,这些蛊虫什么的早就见惯不怪,老石头就是这么对付这种东西的,好使得很。不过就他那大嗓门,根本用不着喇叭就是了。” 上官灵脑中不自觉地想象着石震方一声怒吼震落万千蛊虫的模样,忽然笑道:“只怕方才若是老石头发的声,现下那些偷袭咱们的人也就一块给放倒了,还能省些功夫。” 张云笑道:“功夫嘛,省不得的。” 上官灵笑着点点头,从张云怀中向后仰出身子,忽然好似千斤巨石直坠地面。 不远处的草丛似乎因为上官灵突然坠下而动了动,张云下落远较上官灵为慢,自然看到了那草丛的动静,当下传音上官灵。上官灵双脚着地,周身劲力陡然爆发,在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人已扑进了草丛之中。 上官灵分开草丛,看到眼前人时却是一怔。因为此刻出现在上官灵眼前的居然是个苗人打扮,头上带了一朵黑色山茶花的小姑娘,看来不过十岁上下,正一脸恐惧地看着突然冲过来的上官灵。 “灵儿快退!不可大意!”张云见上官灵竟然微微发愣,急忙冲向爱人。 “噫。”轻叫响起,上官灵突然收回伸出一半的右手,换作左手点了那小姑娘的穴道。 张云此刻已然冲到上官灵身边,却见上官灵脸色竟然已变作青色,表情甚是凝重,而右手小臂靠近手肘处一小团青黑色的皮肤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拼命蠕动着想要向上臂钻去。 “我的灵犀劲可以暂时将这蛊毒阻在此处,但手臂里那小虫子却怎么也迫不出来。”上官灵脸色稍复,总算方才反应及时,那小姑娘一脸恐惧却突然放出一只极小的五色小虫,虽然未能躲开却也将毒素阻在了手肘以下。 张云一把扯过那被封了穴道的黑苗姑娘,说道:“解了这蛊毒!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们!?” 那小姑娘虽然未被封去哑穴,而张云说得也正是苗话,却是把脸一扭,哼了一声根本没理张云的话。 张云正待再问,忽然抽出背后千机万括,机括嘶鸣声中将上官灵护在身侧,同时那本为铁伞的千机万括突然爆开,形成了无数兵刃,几乎是在形成的同时便将那黑苗的小姑娘包围期间,所有的兵刃距离那小姑娘不过半寸。 “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就站出来,若是再敢偷袭别怪我将这小姑娘变成千疮百孔的筛子。”张云并无惊慌,反手从那无数兵刃之中抽出长剑,左右挥动了两下,将数只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的小虫子切成了碎末。 第428章 黑苗公主 人影晃动,大约二十个黑苗族人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看来三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着张云的一双眼中满是仇恨,恨声道:“放了那小姑娘,我给你解药。” 张云看了上官灵一眼,发现此刻她已将全副精神都用于对抗蛊虫上面,张云心疼不已,却忽然发觉了上官灵所中蛊中的奇异之处。 原来如此,若不是灵犀劲,今日我张云还真要受人摆布了。 “啧啧,五心虫么?怪不得如此厉害,但你们竟敢让这么个小孩子带在身上。”张云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笑道,“我不放这小姑娘,你还是得给我解药。” 张云一语道破了那蛊虫来历已让围着张云的黑苗族人大吃一惊,再见他脸上愁容尽数不见,那先前说话的中年苗人脸上一僵,急忙说道:“少废话,赶紧把那姑娘放了,否则五心虫攻入心房那女人就没救了!你不害怕吗!?” 张云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哈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这么紧张了?这小姑娘果然是什么重要人物。内人本事不弱于我,抵抗这小虫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何况五心虫虽毒,只要能擒虫杀卵,再辅以药物不出两日就能完全康复。我家娘子一身内劲最擅控制,迫住区区蛊虫并非难事。所以说来,你们那解药给与不给,倒真没什么关系。” 张云这一串话说得那男人脸色越发难看,咬着牙说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张云微微笑了笑,却将长剑往地上一插,蹲下身去取了柄匕首,柔声对上官灵说道:“将这些毒素集于一点,我来捉那五心虫。” 上官灵虽然仗着灵犀劲阻止了毒素蔓延开来,但那五心虫威力极大,在她经络中疯狂噬咬,更是产下不知道多少细微的虫卵,拖得久了势必会冲破灵犀劲的压制。此时听到张云的话,上官灵白着双唇绽出一个笑容,随即毕集真气瞬间将那五心虫及其毒素虫卵全数压于一点。 张云早已经等在一边,手中匕首在那突然压缩的黑色小点上划过,然后左右握紧了上官灵右手,云天真气如海潮般直涌进上官灵体内,随之灵犀劲引导直冲那开了伤口的位置。 六重化仙境界的云天真气那是何等的威力,加之张云童阳之身,内力更是强猛无匹。内力才到,黑色的血液和一只不到常人小指甲三分之一的五彩小虫已从伤口中直飞出来,随即便被张云掌风扫过震作了粉碎。 “五心虫离血即死,接下来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这小姑娘能换到些什么吧。”张云说话语气再也轻松不过,同时已将上官灵手上伤口处理完毕,又在爱人额前轻轻一吻。 那领头的黑苗男人见到张云处理蛊虫的手段时便已经瞪圆了双目,此刻再见他敷在上官灵手上的药膏,猛地爆喝一声:“小贼,你是那老太婆的徒弟!混帐东西,还不快放了公主!你师父当年杀了我黑苗无数族人,仇恨不共戴天,但若你能放了……”这男子突然怔住,发觉了自己情绪激动之下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哦?原来是公主。”上官灵毒素一除便已经恢复了大半,此时听到这黑苗男人情绪激动之下说错了话,难忍笑意,与边上同样翘着嘴角的张云二人异口同声,随即又同时笑了起来。 “虽然我相信你们对这位公主奉若神明,不过。”上官灵看了看张云,“云哥,有人可不拿这位公主当回事呢。” 张云笑容一收,长剑雷耀而出,与那突如其来的长矛连交三招,同时原本包围着那小姑娘的无数兵刃瞬间还原作盾将她包在中间。 长矛回撤时已然被湛卢剑削去了少说两尺长短,但张云却并因此有任何喜意,因为他已然看清了突袭的人。 “我当是谁,又是天阴教的,还真是阴魂不散。”张云千机万括收回,将那黑苗公主带到了身边。 “神箭盟的探子就是你们吧?本事没看出多厉害,手里的兵器倒是件宝贝。”说话的正是莫哭,他领兵策动黑苗追击谢祈雨,忽然发觉原本和自己一道行动的一支黑苗族人得了黑鸦传信之后立刻转了方向,立时大为恼火。这一路追来,却没想到听到了黑苗公主竟然便在此处,莫哭大喜之下出手抢夺,才被张云削去了矛头。 那黑苗领头人眼里才算从惊怒之中回过神来,指着莫哭狂吼道:“你这汉人,若是公主有任何意外,我保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二十多个苗人齐声怒吼,却因为公主仍然在张云手上并不敢妄动。 莫哭根本就没将这些苗人放在过眼里,对于这黑苗公主也不过是想拿来做为人质用用,此时哪会管她是死是活。 “杀光这些人,一个不留。”莫哭的眼神中毫无怜悯之意,换过长刀便又一次斩向张云。 张云挡了几招,突然将那黑苗公主直往黑苗众人怀里甩去。 莫哭被张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闹了个莫名其妙,上官灵却是笑意不断。 就在莫哭一愣的工夫,张云那抛出黑苗公主的动作一个圆转,竟尔又将那公主揽了回去。他这一下已为自己和上官灵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有本事来追吧。”张云此时可没心思跟这些人干耗时间,他突然使这一诈,得了空隙身子立时大步踏出,踏空步法展开,倏忽间已带着上官灵和那黑苗公主冲了出去。 回神过来的莫哭一刀落空,这边黑苗众人更是只觉得眼前风动,剩下的便只有莫哭的咆哮和已然不见了踪影的张云与上官灵二人。 “这小姑娘始终不发一言,还真是厉害。”张云将那黑苗公主挟在左肋下面,与上官灵二人在树梢间极速跃进。 上官灵弯下身子对那黑苗公主笑道:“小妹妹,你不用害怕,姐姐和这个哥哥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来找人的,你暂时跟着我们,等到了黑苗圣坛就会放你的。” “你们汉人没有好人!你们是那个老太婆的传人!都要死!”女孩突然开口,又将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倒把张云与上官灵吓了一跳。 张云笑道:“原来你会说汉话,那倒省事了。” “我学你们的话,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公主说得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张云自然知道这小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但他却并不想做解释。 当年那一支黑苗族人受人蛊惑为害黑白二苗,后来越发猖狂直至无法收拾的地步。诡兵门出手制止,领军者正是当年风华正茂的谢祈雨。 这位女中豪杰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自是将那一支黑苗叛军杀得七零八落,更是对逃军千里追杀将之消灭殆尽。只是后来不知何人编造谣言污蔑是诡兵门挑起一切,而恰好当时诡兵门中有些事情导致了他们并没有做任何解释,是以这黑苗与诡兵门之间的仇恨种子便被悄然种下。 可惜的是,这几十年时间过去,却并未将仇恨冲淡,反而叫这仇恨的种子发芽成长起来。这种仇恨并非一人一语就能解决,而这黑苗公主又对那些谣言深信不疑,张云自然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去将问题越描越黑。 “天阴教此次只是要利用黑白二苗而已,我们早一步找到祖姥姥,就能早一步揭穿天阴教的阴谋。之前在峨嵋山上吓退了紫翁山和那苏胖子,但时间一久他们势必会有所察觉,这趟找寻神箭这话旅可不能再增加人数了。”张云好似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对那黑苗公主说话。后者冷哼连连,却也无法抬手去掩住耳朵。 张云瞥了正怒瞪自己的小姑娘一眼,继续说道:“这阴谋多年谋划,绝非一方之力可破,咱们神箭盟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阻止天阴教为害一方。” 上官灵一直在观察那小姑娘的反应,此时见她脸色微有平复,急忙接着张云的话说道:“神箭盟全由武林正道中人组成,目的就是为了维护正义大道,不论是汉是苗,若有人妄想扰乱一方又或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挑起流血纷争,那就是我神箭盟要击败的目标。” “黑白二苗不和已有百多年,可更久之前呢?为何只是这百多年才变得水火不容?水火不容的原因又是什么?公主大人,你可想过其中缘由?”张云三个问题突然抛给了这不过十岁的黑苗公主,小姑娘虽然不知如何应答,却也多少明白了张云话里的意思,一双大眼睛满是疑惑地盯着张云。 上官灵自张云手中抱过那小姑娘,笑道:“天阴教当下尚未得着祖姥姥的下落,自然不会为难你的手下。不过以后又会如何却是谁也不知,你若有空可以打听打听这天阴教的名声如何,就会知道我们不是骗子,也不是恶人。我们眼下行为,不过是事急从权,若是慢了,恐怕要对付的就不止是天阴教一家了。” 这位黑苗公主此刻已算是重获了自由,毕竟上官灵抱着她的方式可不像张云那般好像麻袋一样夹着。她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左右打量着上官灵与张云二人。 “我叫紫萱,你们要去的是哪?圣坛?”黑苗公主虽然仍未完全相信张云他们的话,但也不像之前那般将二人当作恶徒。 第429章 圣坛遇叛军 张云笑道:“不错,紫萱公主既然告诉我了们姓名,我们自然也不能有所隐瞒。我叫云长,这是我妻子云灵,我们是要到贵族圣坛找人的。”张云所谓不隐瞒可不包括他与上官灵的身份,这当口,他既不想给自己关心的人带来麻烦,也不想随便就相信陌生之人。 “找谁?找那老太……找那老人家?”紫萱身为黑苗公主,自然对于圣坛所在地的人都了然于胸,却不知道哪个黑苗中人会认识这完全生面孔的汉族青年。 张云转过头来将食指竖在唇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公主大人不用担心,那人是我祖姥姥。她不会为难黑苗,更不是黑苗的敌人,而我们要找的也正是她。” 紫萱小眉毛微微皱起,忽然又松了开来,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道:“本公主暂且相信你们,若是骗本公主,到时要你们好看。” 张云与上官灵听完相视一眼,忽然齐齐笑出声来。 黑苗族圣坛位于其疆土西南腹地之中,虽然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因为紫萱的指点一路上绕开了所有的岗哨,但当三人到达圣坛所在位置时也已是深夜时分。 浓密的树林将漫天的星斗遮了个干净,若无火把又或者对这森林熟悉已极,绝无可能在这夜色中疾行。张云等人也未能例外,这紫萱公主虽然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却因为年龄限制终究无法在马匹疾奔之时指明方向。 吩咐了夜香带好了雪龙藏身,张云等三人这才开始步行。纵跃之间虽然要慢上不少,但按紫萱所言,张云等人距离那圣坛也不过半里之距。 为什么没有光亮?张云心中疑惑。他所想要看到的光并非天上星光,而是那本就灯火通明的圣坛在夜晚中散发的火焰光亮,可不论他如何凝目远望却都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紫萱公主,这里距离圣坛还有多远?”张云忍不住开口问道。 紫萱回应的语气似乎也极为奇怪:“不对呀,按说应该已经很近了,怎么今天一点光亮也没有?”她这语气中的疑惑发于自然,显然是也不清楚这圣坛今日怎地成了漆黑一片。 上官灵传音道:小云,只怕圣坛并非易与之地。 张云点点头,忽然想起这是黑暗之中,当下传音道:不错,咱们切不可分开,小心行事。 上官灵原本抱着紫萱,此刻却腾出右手取下腰间绳索将紫萱缚在身前。“紫萱公主,一会儿若是有打斗发生,切莫张扬你的身份,一定要等到敌友分清之后再行相认,可以答应我么?”上官灵这话是在紫萱耳边轻声低语,后者则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小心!”张云突然出声示警,同时千机万括那轻却绵密不断的机括震动之声便响了起来。 上官灵俯身前冲,刚好到了张云身后,同时耳中便听到了箭羽射中伞盾的声响,不用数都能猜出对手少说也有百人之众。 “什么人胆敢夜闯圣坛!?”黑暗之中,这一声苗语的喊话显得格外清晰。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均未应声,只因为紫萱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便轻轻在上官灵怀中说了根本没听过这个声音。 难不成我们还真比那天阴教晚来一步?张云一瞬间有些担忧起谢祈雨的安危来,但他随即便将这念头抛在一边。若是天阴教还想要生擒二老,这等欲擒故纵,顺藤摸瓜的手段就不可能轻易变作赶尽杀绝,那么这黑苗圣坛既然是奶奶的目的地,天阴教自然也不可能随便就出手将这圣坛毁去,何况黑苗一族民风彪悍,又怎么可能让别人轻轻松松就把自家圣坛给端了。 这些苗人到底是真是假?难不成是黑苗自己的叛乱?上官灵接连传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张云此刻其实也怀疑到了苗人自己头上,当即传音紫萱问道:公主,你们黑苗之中可有不服族长之人? 紫萱从未听过他人传音,只觉得耳谷深处一阵痒痒,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忍住了笑意,紫萱想了想才轻声回道:“黑苗中总共七支部族,确实有三部并非完全听命于我爹爹,但他们都住在西南深处,少有往圣坛来人,每年只有大祭之时才会派人前来参与。” 张云以千机万括作盾,护着上官灵与紫萱二女缓缓后退,同时继续传音问道:据我所知黑苗圣女七部轮换推举,今年是到哪一部了? 紫萱虽不知这叫作云长的男人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答道:“你倒清楚得很,正好今年前任圣女突然因病离世,今年便轮到我紫葵山一部推举圣女,做了圣女之位的正是我姐姐。可那是数月之前的事了,你问这做什么?” 张云听完算了算,忽然又传音道:黑苗七部,麻岩、滕媸、尹汤三部最是不服紫葵山部的大族长管制,当年叛乱的便是滕媸部,想不到几十年休养生息终究让他们缓过来了。公主,你可知这三部哪一部离这圣坛最近? 紫萱对张云传音的内容震惊不已,心道:这等陈年旧事这面生的汉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是了,这人是那老太婆的徒弟,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奇怪的。想到这里,紫萱胸中惊讶稍减,当下又是轻声应道:“离圣坛最近的是滕媸、麻岩二部,若是全力赶路大概三天可到。” 上官灵恍然道:“原来如此,算来奶奶她便是四、五天前到达这里,若非天阴教有意联合黑苗围杀,圣坛守卫怎会受到影响,若是要趁机叛乱便不可错过这等时机,只是……” “只是这叛乱又是谁的主意,谁在主导,只怕多少又和那天阴教脱不得关系了。”张云沉声开口,忽然将双手往前一伸,好似从千机万括之中抽出了什么东西,在手中不断拼装组合,以他的手段和速度竟也用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才将那东西拼好。 张云左手将方才组起的东西端平,深吸一口气陡然以苗语扬声吼道:“滕媸、麻岩两大叛部听着!我等乃是紫葵山前锋探营,此番紫萱公主率兵亲征,大军立时便到,尔等若是还想活命的就趁早罢兵投降!如若不然,等我大军到时,便是尔等叛军覆灭之日!” 第430章 圣坛窥敌 “大军?我看你们有什么大军!众儿郎听令,擒下这几个探子者重赏白银五斤!待后生擒那紫萱丫头者,本王便将那公主赏给擒她之人做妻子!再赏白银十斤,珠宝十件!”一个十分洪亮的声音突然自黑暗中响起,听内容便知此人定是叛军首脑。 树林外围突然亮起了火光,显然是敌军准备照明擒人之用,而张云却丝毫不见惊慌,只是端着手里那东西做着细微的移动。 突然被张云报出了自己名字的紫萱本想大骂他不守信,但更惊讶于对面圣坛之中传回的声音,因为那声音正是滕媸部的族长滕蛮的声音,这声音意味着正如张云所说,滕媸与麻岩二部已经反了。 上官灵则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黑苗内乱,她倒是被张云手中那奇形怪状的弩给吸引了目光。 “多谢出声!”张云突然狂笑数声,手指连扣数下,十五支弩箭随着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抛飞出去,借着越来越亮的火光便可看到,这些弩箭几乎首尾相连,好似一条长蛇般往之前有人发声处疾飞过去。 滕蛮说完话便已退开,身前更有三道由树藤、铜铁片、人发织成的盾墙。他作为一部之长,既然谋划了这叛乱之计,又怎么会不注意自身的安危。此刻听到远远传来的那“多谢出声”四字,滕蛮嘴边更是浮起了不屑的笑容,他根本不相信对手在那黑夜之中射出的弓弩能够伤到自己。在他的脑海中,那弩箭别说准头,只怕都无法越过这圣坛外围的高墙。 滕蛮的想法并没有错,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有一个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那便是他所想到的一切都建立在面对的是普通的对手这一点上。可是,此刻张弩发箭的是张云,是诡兵门公输神婆传以全部本领的机巧天才。 “嘭”爆炸声突然在空中响起,紧跟着滕蛮便看到了身前那三道盾墙纷纷往后猛退,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极重的攻击,但他却没有听到除了爆炸之外的任何声响。 “噗噗”连响,滕媸部的族长滕蛮甚至没看到是什么东西飞过来,庞大的身躯便已轰然倒地,激起的尘土四下飞扬,却没有人想起要去扶一扶这族长,查看一下他的伤势。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发愣,因为所有的人都没想过滕蛮会被一个身处黑暗之中的对手一击毙命,更想不到对手用得居然是在黑夜中只能以多伤人的弓弩射杀首领。 滕媸部的族人瞬息间狂吼起来,他们要为自己的族长报仇血恨,他们要对手血债血偿,他们要用杀戮来驱散自己心中那猛烈生长的恐惧之意。 “等等!就让外面的兄弟追杀他们,绝不可擅离圣坛!我们要等到三部合一!我们还有统一黑苗的大计!”距离滕蛮十丈开外的地方,一个正眯起双眼看着滕蛮尸体的精干男子正摸着自己唇上那两撇胡子,也不知到底在盘算什么。 “麻卓族长,那紫葵山的探子可是杀了我们的族长啊!这仇怎么能不报!” 麻卓冷笑道:“你们也知道那是人家的探子!一个探子便有如此本事,你们以为外面那百多人真能擒得住对手!?你们以为你们出去了就能留住人家!?万一外面有紫葵山的援军呢!?”这一边串的话让那些原本愤怒而疯狂的滕媸部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对于方才族长之死的恐惧。 张云三人左转右绕,按着紫萱的指示根本没有退走,反而往更深的黑暗中冲了过去。 “你说你杀了那滕蛮?”紫萱这已经是第三遍询问,她可不相应那奇怪的弩射出的箭便能在黑暗中找到准头,更不信这箭还能杀死了滕媸部的族长。 张云淡淡一笑,却不再开口,倒是上官灵笑着接道:“紫萱要知真假,咱们明天验证便是。” 上官灵笑着传音道:小云,虽说咱们要取信于这位公主,也不至于抬手就杀人家一部之长吧? 张云传音应道:嘿嘿,还是灵儿了解我,我方才用的千军弩可覆盖方圆十丈,配合里面的醉生梦死药力,那位族长少说得“死”上两个时辰,军心生乱是必然的。当年祖姥姥追杀黑苗叛军还落了下恩将仇报的下场,我可不敢直接就动手杀人家一族之长。何况苗人没有一死人就下葬的习惯,经此一吓,敌人也不敢全力围捕咱们。反过来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这位小大人的信任,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紫萱虽然瞧不见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表情,但从二人忽然间没了声音多少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却偏偏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紫萱忽然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喂,你没有真的杀了那滕蛮,但他至少现在不能叛乱了,是不是?” 张云挑眉看了一眼紫萱,苦笑一声,说道:“不愧是公主大人,竟然一语中的,云长佩服佩服。” “哼,少拍马屁,你既然没杀滕蛮,咱们早晚还要被擒的,速速离开此地才是上策。”紫萱小鼻子一耸,显然没把张云这句巴结的话放在心上。 上官灵笑道:“这外面敌人才是真多得不好对付,咱们先在这深处躲躲,等敌人扩大搜索范围之后咱们反而更好脱身。” 张云接道:“何况咱们现在只是听到追兵之声,实际上圣坛中到底是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与其在外围火光之中被人追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圣坛看看到底情况如何。” “看不出来,你胆子倒是不小。”紫萱冷笑一声,似乎对于张云这计策并不如何赞赏。其实她心中确实对于张云这计划和勇气大感钦佩,却偏偏不想附和这小子。 张云笑了笑不再言语,与上官灵二人在紫萱的指引之下迅速潜到了圣坛围墙附近。 按着紫萱的说法,这围墙虽然不过两丈来高,对于身负武功者要翻越并非难事,但这墙上涂满了子母青霜膏,又在墙头上布满了消魂蛊的成虫,不论你有多大本事,只消感对这围墙稍加碰触,又或是想要从上方跃过,其结果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当然,这些看似无法逾越的围墙对于张云来说却算不上什么。以从自己“老家”,也就是那六层深的地下带出来的青蚨水溶去了围墙上的子母青霜膏,又用多种草药混合而成的柴风草点起常人根本闻不到的烟气将墙头的消魂蛊成虫驱了个一干二净。 紫萱自从张云轻而易举地将围墙上的子母青霜膏溶掉时便开始死死盯着张云,小小的她哪想得到张云自谢祈雨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医术,更多的反而是对付各种毒药蛊虫的方法。 张云与上官灵和紫萱三人轻轻地扒在围墙头上,位置则是最暗的一处,这样一来他们能借着围墙内的灯光看到里面的一切,面里的人却无法轻易发现他们的存在。 那人可是麻岩部的族长么?张云伸手指着约摸二十丈开外的一处火堆向紫萱传音道。 紫萱哪有张云那般天生的眼神,虽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了火堆和那一圈围坐的人,隐隐约约看到似乎有个人躺在竹床上面。 “我……”紫萱眼睛瞪得发酸也没看清那火堆处到底是谁,扭头张嘴,正欲说话却被上官灵轻轻用手捂住了小嘴。 紫萱公主,此处距离敌人极近,难保对方没有高手,咱们还是别说话的好,有什么话只管写在云哥的手上。上官灵传音的同时注视着围墙内的情况,发现并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云笑着伸出左手在紫萱面前展开,同时传音道:方才是我鲁莽,忘了公主看不清那人面目,眼下还请公主听我叙述来判断那人是否便是麻岩部的族长。那人个头不高,留着两撇唇须……张云忽然住“口”不说,因为紫萱已在他手心里用力写出了“他就是麻卓,整个麻岩部里只有他一人留了两撇胡子。” 张云点点头,心下笑道:果然如此,我看那躺着的人好似尸体,应是被我的千军弩射倒的那位滕媸部的族长了,看来那麻卓族长还算聪明,至少知道滕蛮死而不僵,没有将之作为尸体处理。他看了看正瞪着自己的紫萱,传音道:紫萱公主放心,你看这里并没有多少打扫的痕迹,更未见残墙断壁,也无血迹,显然紫葵山部族早已得了消息主动撤出此地。 紫萱嘴角一翘,抓过张云的手写道:算你聪明,我爹爹身为黑苗大族长又怎么会轻易被人暗算?只是爹爹他又怎么会旅途这些叛军占了圣坛不管?若是叫那另外三族知道了不是对爹爹的威信大大不妙? 张云心下好笑,心说公主大人你就算都写给我“听”,我这局外人也无法给出好的建议呀。他转念一想,这紫萱公主说得不错,身为黑苗族长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圣坛所在?难不成真是祖姥姥的出现才使得这紫葵山一部选择了全部撤退而非与叛军作战? 上官灵心中与张云有着同样的疑问,只是她还没能开口,便突然听见了怀中紫萱一声惊呼,在这夜空中格外清晰。 第431章 祖孙会 张云眼尖,已然看到了一个全身被黑袍罩着的女子被几名叛军押着到了麻卓身前,而紫萱也恰在此时尖叫出声。张云不用想也知道这女子十有八九是紫萱的家人,但此刻却由不得他再问,因为无数闪着幽幽碧光的弓箭正疾射而来。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一个倒翻直落在地,几乎同时提气朝外狂奔而去。 “不要!不要走!姐姐!姐姐被抓了!放我下去!我要……”紫萱哭嚎的声音随着上官灵轻轻点在她后颈上面戛然而止。 张云苦笑道:“我还当可能是祖姥姥的计策才让紫葵山一陪全员撤离,眼下看来,却是那位黑苗圣女被人捉作了人质,才有了现今咱们见到的局面。” 上官灵却是摇了摇头,接道:“我认为不然,纵是圣女被擒,那之前紫葵山一部也不可能全无反抗,难道任由对手捉了圣女不成?说不得这圣女被捉还与奶奶的计策有关。” 张云一愣,随即轻拍额头,苦笑道:“我知道了,祖姥姥这是要施恩求报呢。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让这黑苗圣女被擒,又让紫葵山一部乖乖撤离了圣坛,说不定今晚又或明天就会亲自将那圣女救走。这一来便是于整个黑苗族施以大恩,回头再领军平叛,还怕当年那点本就不算恩怨的恩怨说不清楚么?” 上官灵笑道:“这样说来,果然是祖姥姥的彪悍作风呢。虽然手段狠了些,却是简单直接,这点官人你可是学了个十足十呀。” “我哪有祖姥姥那么凶……残……”张云突然语音一噎,因为此刻张云与上官灵二人都是后领一紧,被人轻轻松松地提在了手中。 “两个小娃娃,胆子不小啊,敢在背后说老太婆的坏话,长本事了啊!怎么,见过了我那呆头鹅的老哥,改对了称呼这胆子就肥了?”似是威胁之语,却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说出,而这声音对于张云来说又是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祖姥姥!”张云扭过身来,一把抱住了这拎着自己的人,扎在对方怀中笑个不停。 上官灵也是湿了眼眶,却因为怀中还抱着昏迷着的紫萱不便搂抱,只能一个劲地笑着,也是开心已极。 “两个小家伙哭什么,我这老人家还没……还没……哭呢!臭小子,臭丫头!”来人不是谢祈雨还能是谁?她一手一个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搂紧,展开身形,一阵风似地掠了过数十丈距离,却是绕了大弯从叛军的包围之中轻松脱出。 谢祈雨点亮火把,看着身前已然长得挺拔英俊的重外孙和已然有着倾城倾国之貌的孙媳妇,笑得何止开心二字能够形容? 张云抹去了喜悦的泪水,搂着谢祈雨笑道:“祖姥姥,你可是哭了哦,也不知道是谁当年说过‘小云啊,你看你跟老石头那个怂模样,老太婆我可是从来都没哭过!’嘿嘿,眼下可不是叫我这乖外孙给弄哭了么?” 谢祈雨笑着扭了张云耳朵一把,骂道:“乖你个大头鬼!臭小子,奶奶这是开心,才不是哭。就你还乖呢?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在我这就成天调皮捣蛋,到了江湖上也不是个安生的主儿,若非灵儿和那许多人帮衬着,你小子早不知死了几回了。” 上官灵在旁边听得笑道:“奶奶,小云他一身本事可谓不负你和老石头的教导,这些年的名头可是他自己的实力使然。” “啧啧,果然是女生外向啊。”谢祈雨笑着捏了捏上官灵那粉嫩的脸颊,笑道,“得,咱们祖孙之情待后再叙,我把人家圣女卖出去当人质了总不能不管,你们两个小家伙虽然打草惊蛇,倒也有些意外收货。来来来,咱们祖孙先把那圣女来个偷天换日再说。” 谢祈雨点燃了了四根约摸小指粗细,长达两尺的香,分别递在张云、上官灵手中,又将最后一根捌在了仍自昏迷不醒的紫萱头带之上。 张云看了看手中香,又用力臭了臭,吃惊道:“奶奶,这黑苗叛军中竟然有用蛊的高手么?怎么你连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了?这不是那‘阎王哭’么!?” 谢祈雨白了张云一眼,笑道:“叫你说得这东西好像多精贵似的。这香虽然难制,好歹你奶奶我这些年炼制不断,多了没有,一百三十五根却足够用了。” “哦,一百三十五根啊。”张云这边两手一搓就被谢祈雨在额前清脆地弹了一记脑门。 谢祈雨笑骂道:“臭小子,才见面就打我手里宝贝的主意。” “占别人便宜我得想想,占你的便宜那就是天经地义,不占的话重外孙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灵儿说是不是?”张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看得边上上官灵都有在那张脸上狠狠捏两下的冲动。 谢祈雨揪住张云耳朵啐道:“你个小混蛋,几年了连个信也不往回捎,等这事了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账的。眼下大局为先,我本计划明日一早趁着人困马乏之时入营截人,不想忽然听到紫葵山部的探子说这圣四周火光大作,似乎是有什么人夜半潜至。” 谢祈雨笑着松开了张云的耳朵,在他鼻子上重重一点,这才续道,“我本以为是那新近成立的神箭盟派来的探子,可一想到这人既然能如此迅速地直扑黑苗而来,八成便是你这小猴子和我的乖乖灵儿。” 张云笑了笑,说道:“若非公输神婆的传人,天底下又有几个能解开石窟六层之秘?能超越天阴教的速度还不是作凭了奶奶和老石头留下的谜题,还有夜香这天纵的神驹么。说起来孙儿我还顺道送了天阴教一个大礼,少说陷了他千余人马。” “就你会夸人。”谢祈雨眉开眼笑,嘴上却道,“你祖姥姥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咱们闲话少说,那位圣女可是自愿被俘,一来麻痹叛军,二来也想探听些情报,看看到底是谁能撺掇的这安静了几十年的三部又兴叛乱之举。不过你们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咱们也就不能再让圣女为人钳制。这麻岩、滕媸二部中有三位用蛊的高手,围墙上的玩意儿想来你们两个已经见识了,若是真的碰上,那三人合力的本事还要更强上数倍。” 第432章 黑苗圣女 张云与上官灵对于谢祈雨的这个观点十分认同,要知若非张云打小生活在这南荒之地,又自石窟中带出了许多谢祈雨与石震方留下的“礼物”,断不可能那般轻易就爬上墙头窥探圣坛内部情况。 谢祈雨见二人点了点头,笑道:“不过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便是,只须多加提防有武学高手潜藏其中,救人自然不是难事。” 张云看了看手中“阎王哭”烧灼的程度,说道:“祖姥姥,这香差不多了。” 谢祈雨微一点头道:“不错,咱们这便入寨。灵儿小云,你们切记护紫萱周全,否则咱们这计划可能满盘皆输哦。”谢祈雨说着嫣然一笑,哪有百多岁老者的模样,分明就比无数双十女子还要娇艳诱人。 张云早习惯了谢祈雨的语气,倒是上官灵微微一怔,显然是为谢祈雨容光所摄,直到自己被张云拉着随谢祈雨直奔出去时才回过神来。 灵儿与奶奶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等日子久了自然就会知道奶奶心底开朗的一面了。张云笑着传音,四人又一次到了圣坛的围墙之外。 有谢祈雨在场,四人再入这圣坛自然是轻而易举,并未因为里面的叛军加强了围墙的巡逻便有任何阻碍。 谢祈雨轻车熟路,三拐五绕的已然领着张云他们来到了距离那麻卓坐着的火堆最近的房舍后面。 张云等四人缩在阴影之中,四下里全是与黑夜同色的蛊虫,只是这些蛊虫明显被四人身上的“阎王哭”气味逼迫,都退到了少说三尺开外,既不敢靠近,却也不敢远离。 呦嗬,这圣女居然是假的,麻卓这小子又长本事了,也知道故布疑阵了啊。谢祈雨同时传音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语气”轻松,丝毫未见费力之感。看来真有人在幕后操纵,怪不得这麻岩与滕媸二部来得如此之快,若非我及时到达,岂非叫那路程略远的尹汤部也能赶到汇合,到时可就真成了黑苗大患了。灵儿、小云,你们两个往东,我往西,找到圣女之后切记不要莽撞救人,点燃回魂绒即可。 张云与上官灵点点头以示明白,分别接过了一小撮轻软的绒毛,二人悄然往东摸去。 经过了三幢屋子,上官灵忽然轻轻扯了扯张云的袖子,传音道:小云,就是这了。 张云点点头,示意上官灵看好左右,自己则缓缓挺直身子,右手食中二指轻轻扣在气窗边沿,微微使了使力,发现可承受自己之重时当即手臂发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升到了气窗边上,悄然向里看去。 屋中倒是灯火通明,一个黑纱紫绸的女子被蒙了双眼,塞住了嘴巴,白玉也似的双手被缚在柱上,雪白的双腿蜷缩着,一双纤足被火光映得极为诱人。 啧啧,想不到这圣女倒真如小阿施说的,是个美人。张云这正品评那黑苗圣女,忽然细碎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显然来人并不想别人发现自己。 张云一听这脚步声,耳中同时听到了上官灵传音:老公,我听这屋中呼吸细软,还有淡淡香气,到底是不是黑苗的圣女?外面可有人来了。 张云笑着传音道:不错,屋里正是黑苗圣女,而且眼下只怕是要上演一出调戏圣女的戏码了,咱们是看戏啊,还是救人? 上官灵翻了个白眼,传音笑骂道:小坏蛋,这时候还有心思调笑,赶紧把回魂绒点喽! 张云却是回首一笑,轻轻一指上面。原来谢祈雨人已经到了屋顶之上,只是没有出声,若非张云看着,上官灵还不知道公输神婆人已经来了。 呸,果然是麻岩的巫师,这人无名无姓,本是汉人,只因从小被苗人养大,精擅母蛊之术,这才成了麻岩的巫师。这混帐东西天生的坏坯,黑苗之中被他祸害的女子不计其数,却因为这人蛊术精深,遮掩得极好,纵是有人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会因为惧怕其母蛊而不敢声张。 张云听得嘴角一翘,无声冷笑中一个翻身,收筋缩骨的同时自气窗中钻了进去。 谢祈雨微微一笑,她说出那些话时便猜到自己这个骨子里正义感暴强的孙子势必会冲进去救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藏身屋顶,根本不打算出手。 上官灵翻身到了谢祈雨身边,传音笑道:祖姥姥,你就算不激小云他也一定会进去救人的,只是你这一说只怕屋里那位要倒上八辈子的血霉喽。 谢祈雨笑着捏了捏上官灵的脸蛋,笑着应道:你这丫头,嫁了人一副心思就全挂他一个人的身上了,女生外向,果然不错呀。我家那小猴崽子真是有福了。 上官灵小脸娇羞一红,却未再传音,因为二人身下这屋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屋中先是传来低低的惊呼,随即便是筋骨断裂与极痛之下的闷哼声。谢祈雨随着那声音响起双掌左右扫过,将声音全数拢在了屋中,随后便见一段剑锋自屋顶无声破出,张云抱着那全身黑纱紫绸的圣女从中钻了出来。 除去了眼罩与口中所塞之物,张云这才发觉这圣女容光果然与上官灵相差不远,不由得暗赞了一句小阿施眼光不错。 黑苗圣女自非常人,虽然突然被人带出,却仍镇定自若,尤其是见到了谢祈雨正向她微笑时,一颗心则完全放了下来。她一直都相信这位年过百岁却青春如故的老人家,就如她五岁时第一次见到谢祈雨时一样,从未有过变化。 谢祈雨笑着传音介绍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又传音道:这位便是黑苗圣女紫盈月,也就是紫萱的姐姐。 紫盈月向着上官灵与张云二人微笑点头,目光扫过张云时似乎还略略有些羞涩之意,落在上官灵身上时则是略略吃惊。整个南荒之地,除去白苗圣女,紫盈月从未见过可与自己比肩的美人,可眼前的上官灵却明显比自己还要美上几分,这又怎能不让素来以美貌自负的黑苗圣女吃惊。 紫盈月虽然吃惊,却也知道眼下不是叙话之地,正想在谢祈雨伸出的手心里写字,忽然发觉自己的妹妹紫萱居然趴在上官灵怀中,看来睡得正香。 紫盈月指了指紫萱,苦笑了一下,伸指在空气中划以汉字问道:这丫头难不成真去追捕您老了? 谢祈雨笑着点点头,传音道:这事容后再说,小云与灵儿带着盈月从东南方离开,我去抢一抢那假圣女,别枉费了人家一片心意。 张云正想发笑,突然间一股极冷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仿佛凭空出现,毫无征兆。 张云与上官灵虽然未能及时发觉,但谢祈雨何等人也?那杀气将现未现之时谢祈雨已然有所发觉,周身天地劲陡然爆发,将张云等人全数罩在其中,瞬间将身下屋子压作了齑粉,同时也将那无形的杀气全数抵在六丈开外。 “公输神婆,好久不见,可别着急便走呀。”清朗的声音中透着浓如实质的杀意,四下时仿佛突然之间都定格在这一瞬间,一切的气息都消失不见,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如刀如剑,如火如冰的杀气弥漫四周,将谢祈雨那天地劲形成的六丈方圆围在其中。 “苏晓生,怎么我才重出江湖没几天就碰上你这扫把星了呢?真是晦气。”谢祈雨扬声骂道,此刻既然躲藏已露,她自然也不用再收声敛气。 “嘿嘿,前些日子小雨你才趁我与仙老不在,跑去了总坛好一通折腾,这就忘了么?而且我对小雨你可是爱慕依旧,咱们今日一定要好好叙叙旧才是。”声音落下,一个须发皆如漆墨的男人映入众人眼帘。虽然眼角细纹不浅,却依然难掩这男子清秀俊朗的面容。 “叙你个头,有本事就来叙吧!”谢祈雨反手在背后一扯,叮当脆响之下一身浅蓝与雪白相间的鳞甲瞬息覆盖了谢祈雨全身。 这老白脸是天阴教五老之首,虽然辈份在一祖一宗之下,实力却是强得不容置疑。待会儿打起来势必昏天黑地,你们两个照顾好小月和紫萱姐妹,切记不要靠近我与那老白脸的战圈十丈之内。 谢祈雨传音说得极快,紫盈月根本就没听清她说得是什么。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则默默点头,连大气也不敢多喘,连带得本想询问一二的黑苗圣女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嘴张了一半终于还复紧闭。 苏晓生笑吟吟地踱着步子,足下好似踏着八卦,又如行于极少有人认知的“九曲折还图”上,仔细看时却又好像是六星南斗的步子,看来看去张云也只看了个似是而非,根本不知道这苏晓生到底是用得什么步法,竟然走得看似随意却又毫无破绽。 “小兄弟眼光不错,竟然能跟上老夫这百家乱步的节奏,想必是小雨妹子亲传的弟子吧?要不也不可能有如此眼力。”苏晓生的声音直如清泉滴水,好听得让人心旷神怡,“这位姑娘应是上官家少主吧?我可听说了,你小小年纪便已练得了止水剑法,这份本事便是老夫于上官少主这等年纪时也是望尘莫及。” “少拍马屁,你这晃来晃去的,到底打是不打?”谢祈雨长了张绝世容颜,偏偏这性子活脱脱就是个男人,只得面对极少数几人时才会表现出女性甚至母性的一面。 第433章 苏晓生 苏晓生表情毫无变化,仍是微笑道:“啧啧,我还就是喜欢小雨这性格。老夫终生未娶,为的就是与小雨共度余生,难道这等心意小雨你还看不出来么?” 谢祈雨心知苏晓生与自己一样,其实都在激对手先行出手。只因为他们这等高手到了此时的境界,只要不动心念失去先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破绽。苏晓生功力比谢祈雨虽然稍胜一筹,却也知道若非一击得胜,少说也要与这公输神婆斗到两千招开外,那时若是这谢祈雨要逃,心神大耗之下自己可跑不过她那一身的机巧。 “哦,对了,咱们俩在这瞪眼玩,可另冷落了小辈,冷香、秋月,快些过来,跟这两位师弟师妹打个招呼,你们也亲近亲近。”苏晓生忽然转身招手,若非心思早已沉淀下来,谢祈雨几乎便要趁机出手,虽然她明知道这只是苏晓生故意露出的诱敌破绽。 随着苏晓生的招手,两名表情木然,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自阴影之中飘然出现,先是向谢祈雨行过了礼,这才转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其中一个头带紫花的女子开口道:“冷香,向这位师弟请教高招。”另一个头带白花的女子向着上官灵拱手道:“秋月,请教这位师妹高招。” 上官灵扫过紫盈月与紫萱姐妹二人,向张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云随即转过头笑道:“何必分别请教?由我张云一并接下便是!” 苏晓生眼中精过一闪而逝,笑道:“怪不得,原来这位小兄弟便是那云天派的小叛徒,张家剩下那个小杂种。难怪有如此本事,难怪会成为小雨的传人。” 张云心下冷笑:凭你的本事显然一看便知我与灵儿身份,这时还来装得什么大头蒜。他心里不忿,嘴上却是笑道:“苏前辈过奖了,待会儿刀剑无眼,若是你这两个徒弟缺胳膊断腿的还请前辈万勿见怪才是。” 怜香与秋月两张冷脸瞬息闪过一丝怒意,却被苏晓生一个眼神压了下去。苏晓生目光直落在张云身上,仿佛是要将他扒干净了好好称量称量一般,笑道:“小杂种果然是那张家后人,自信满满呐。也好,刀剑无眼,小辈们有何损伤也是难免,小雨你说是不?” 谢祈雨冷笑道:“说了一万遍别那么叫我,你没资格!另外,杂种这词你还是自己享受吧,你爹跟自己亲姐姐搞出来的货色,有资格说谁?至于小辈切磋,我家这小猴崽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老太婆我可是管不着。” 苏晓生平生最恨别人提及自己身世,但面对着谢祈雨故意说出的话,却只是呵呵一笑说道:“那敢情好。”他这话音还没落下,张云已然摆开千机万括,与那怜香秋月二女同时往边上窜了出去。 喀啦啦机巧拉伸之声响起,伴随着怜香与秋月二人的娇叱之声,两个绝顶高手还在对峙,小辈们却已是斗得如火如荼。 张云有心不用旁家功夫,举手投足全是诡兵门招式。如此一来,这一招一或自然是全数来自谢祈雨的教导。 时隔三载,谢祈雨再看到自己这心爱的宝贝重外孙使开自己所教招数,只觉得眼前一亮。张云的成就之前也只是听说,此刻亲眼所见,又怎能不让谢祈雨心中骄傲、喜悦油然而生,这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幸福感。 当然,苏晓生身为天阴教五长老首位人物,调教出的徒弟自然也不可能是庸手。 怜香与秋月二人显然有着多年的配合经验,二人各使一种剑法,一正一反,一刚一柔,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另一边张云则是将手中链剑化作了诡兵门剑法极致的袖中剑,使得风生水起,以剑作袖,以内藏机巧做袖中之剑,将原本惑敌的变化也都变成了杀招,比之原版袖中剑更多了几分锐气。 张云以一敌二,接手不过三十余招便已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对手的压力。 想不到这两人看来不是姐妹却有着如此默契,这下可有意思了,袖中剑翩然起舞。张云手中链剑仿佛活了一般,直如流云水袖上下翻舞,随着张云花信风的身法越发流畅,链剑已如漫天龙舞,将那怜香秋月二女包在其中。 这小子,竟真的到了化仙境界!当年天阳师兄虽然剑法通神,却是另辟蹊径,云天心法也不过五重境界啊!好好好,真给老太婆我大大地长脸呐! 谢祈雨看得那叫一个开心,很是豪爽地大笑数声,挑着眉毛看向苏晓生道:“老白脸,你那两个徒弟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苏晓生却是不急不躁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非也,鄙人虽然不才,可也懂得因材施教,小雨切莫着急,咱们接着看便是。” 苏晓生这话还没落下,张云已然清啸一声倒翻而起,手中链剑陡然收缩,被他往身后一甩,骤然“炸”开,好似铁花绽放,只是那花瓣却是三百六十柄程式各样的兵器。 张云站在“花蕊”之中,随手抽出一柄长剑直指对面那娇靥飞红的两个女子,笑道:“若非我留了个心眼,还真得叫你们把我命根子都给砍了,好险好险。想不到两个娇滴滴的女人,手底下却如此之狠,果然是老杂种教出来的货色,佩服佩服。” 上官灵看得分明,险些连眼泪也笑了出来,倒是紫盈月羞红了脸蛋小手捂在了眼睛上,只是那指缝似乎也实在太大了点。 谢祈雨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啐道:“老不羞的东西,你怎么净交徒弟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苏晓生一脸无辜地抬起双手,笑道:“我可没教,我这俩徒弟向来喜欢自创招数,你那宝贝孙子把她们逼得急了,这招也无可厚非不是。而且,咱俩这对了半天眼的,我是累了,动手吧。” 谢祈雨笑道:“就是,这多痛快。” 张云一听这话,直接收了千机万括,根本不理那两个对手一脸瞠目结舌的模样,反身便往上官灵所在冲去,同时口中大呼小叫道:“灵儿快躲,奶奶要发威了。” 上官灵与张云虽然未见过谢祈雨全力出手,但见识了张三丰的本事,多少也能猜到公输神婆对上那老白脸会是幅什么场面。二人同时往外直冲出去,而此时怜香秋月二人总算也明白过来,同时往另一边逃去,唯恐被这两大绝顶高手的对抗给卷进去。 第434章 飞烟儡剑 用山摇地动来形容谢祈雨与苏晓生的交手丝毫不为过,张云与上官灵二人逃得及时,除了劲风扑面吹得衣发飞扬之外不过是被灰尘呛了几口。怜香与秋月二女可就没那么幸运,苏晓生虽然收养她们足有二十载,但今天二人才第一次真正见识了自己这义父全力以赴时的威力,剧烈的气劲和爆炸的烈风吹得二女衣衫褴褛不说,更在二人护住头面要害的手臂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的血痕。 张云看在眼里,却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二人,单凭方才这两个女人狠辣的手段和她们兵器上难以掩饰的血腥味,张云也已打定了主意少说要让这二人永远记住今日这一战,日后再出手时都得先想想今日。 上官灵瞧见张云眼神便知他这是要下狠手,但她也只是将紫盈月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根本没有要阻止张云的意思。 千机万括再一次如花绽放,三百六十片“花瓣”螺旋打开,银光皓淼,原本正在吃痛的怜香与秋月二女几乎被这绚烂如烟的景色引得有了片刻的失神。 “我要废你们武功,至不济也要让你们永远记住今日这一战,大家各安天命罢。”张云慢条斯理地从知后兵花之中抽出正中花蕊的一柄剑,却并未抬起手来,反而将剑尖朝下,松开了手。 这柄剑与先前张云用过的所有长剑均有不同,离地不过三尺落下,却是真没至柄。上官灵瞧得一怔,看清了那剑柄之后立时明白了原由。 湛卢剑,古代铸剑神匠欧冶子所铸几大神剑之一,张云曾随口提到过销金府中赵露昌送过他一件大礼,想必就是眼前这柄千秋宝刃。 怜香秋月二人眼神同时一动,显然是被这神剑之威吓到,既而又疑惑地看着张云,她们实在想不到这人若不用这等神剑要如何打赢自己,单凭兵器繁多可不是取胜之道。 上官灵瞧着爱郎在那里装模作样,心下大感好笑,嘴上却道:“云哥,你可别说了大话结果让人家两个姑娘给收拾了呀。” 边上紫盈月哪知道上官灵这不是在调侃情郎,一双看着张云的妙目不由得多了几分关切之意,只是这关切连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 张云嘴角上翘,不用回头也知道此时上官灵肯定是笑靥如花绽放。反手自那“剑光莲”中抽出了一杆机巧所成的亮银长枪。 雪亮的枪尖抖起个碗大的枪花,张云二话不说,一个龙吐珠点向虽然仍显疑惑却已有了戒备的怜香秋月二女。 张云手中长枪好似化作真龙,这招一出,应战双方再无一人还能感觉到不远处那惊天动地的碰撞,他们的眼里都已只剩下对手,以及对手手中的兵器。 仍是那般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二女双剑搅起个径达七尺的旋涡,直往张云枪尖罩来。张云哪容对手将那螺旋气劲裹在自己枪上,劲力透掌入枪,精钢的枪头红缨陡然一震,一记龙吐珠变作了灵鳌昂首,那韧性十足的枪杆随之弯曲上翘,倒真像是只灵鳌正伸颈扬首。 阴阳气旋根本没理会张云变招,怜香秋月二女不变应万变,气旋随心回转,这回干脆不管张云长枪朝哪刺来,兜头盖顶径直往那枪杆上砸了过去。 张云嘿嘿一笑,右手在枪尾贯以搬山拳劲一点,恰好是那枪头震回原位的瞬间。而几乎同一时间,张云人已大步前踏,身后那剑光花如同活了似地紧随着张云向前移动,同时一对小巧板斧从花中射到了张云手中,随即便被他再次以搬山拳的手法掷向那气旋所在。 双钩、判官笔、六角锤、长刀、短刀、拐子、流星锤,无数兵器被张云以搬山拳手法射出,远处看过去就好像张云在那演练搬山拳法,而那怜香与秋月二女则是被迫牵动气旋,拼尽全力将张云不断掷来的兵器一一化解。 但是张云掷物的力道越来越大,随着他搬山拳使发了性,怜香与秋月已不得不将那阴阳气旋不断放大并增强其中旋转劲力,但即使如此二女也感觉到了张云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实力。 怜香此刻额边已然开始滚下汗珠,秋月功力稍迅一些,喘息更是愈见剧烈。到了此等境地,二人剩下的只能是随着张云手上力道不断加强而疲于应付,至于何时到了二人极限,也就意味着张云将实现他开战之前的诺言。 又挡开六柄飞叉,不论是怜香还是秋月,她们的手都已经有些拿捏不住手中长剑,而那阴阳气旋也已经缩回了开始时的大小。 “呼,化仙境果然不是随便就能用的,好累啊。”张云忽然长长出了口气,大笑几声,身后剩下的三十六柄各型长剑同时“飘”了起来。随着他猛然拔出了湛卢剑向前冲出,透明的水织丝骤然扯着那三十六柄长剑,好似天瀑骤泄,挟着雷霆之势冲向二女。 “飞烟儡剑?”苏晓生虽然与谢祈雨正在剧斗之中,却仍能将张云与自己两个徒弟又或者应该说是义女的战斗一丝不落地收入眼中。他看到张云以线操纵三十六柄不同的剑扑向怜香秋月二女,终于忍不住惊讶出声。 谢祈雨得意地笑着,她又怎么会没注意到自己孙子的表现,听了苏晓生那吃惊的话语,笑道:“怎么样,老白脸,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功夫全花到狗身上了?” 苏晓生惊讶不过瞬息之事,听了谢祈雨的话,左手连拍三掌挡开谢祈雨右手里喷出的火球,笑道:“那倒不至于,怜香和秋月资质亦算上乘,可惜碰上你这天才徒弟,只能说是运气不佳罢了。” 谢祈雨冷笑连连,左手兰灵手,右手雾花三掌紧随其后,讥讽道:“不会教徒弟就不会教徒弟,我不过笑话笑话你而已,何必逞强?不过那两个小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的,你不打算去救救她们?” 苏晓生解开兰灵手,身子疾退三步愣是没让谢祈雨雾花三掌完成三变之势,同时说道:“技不如人,生死由命,我这作师父的也不能随便就去搅了小辈们的比试不是。” “呸,冷血的东西,你这老白脸当年便对无数女人始乱终弃,更兼杀人无算,还有脸说这种话?那两个小姑娘出手凶狠,你到底让那两个不过双十的孩子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谢祈雨越说火气越大,周身鳞甲噏张不断,仿佛应着她的怒意积蓄着力量。 苏晓生哪能不知道自己这老对手是在蓄劲待发,自然也是提气聚力,酝酿着足分胜负的致命一击。他与谢祈雨拆了六百多招不分高下,已知再拖下去势必叫那张家的小杂种打败了自己徒弟,这谢祈雨定会拉人跑路,那时再想追可就不是易事了。 张云所使“飞烟儡剑”乃是诡兵门少数失传的本事之一,当年创此法的诡兵门主据记载可一人操纵一百零八柄长剑,应和天罡地煞之数,使开来飞沙走石,日月牵动,威震当时。只可惜这位门主因被国之君主倾一国之兵围追堵截,最终以其心爱之人引诱其中了陷阱,还未来得及全数记载下来的飞烟儡剑也因为这位门主身死于诡兵门外之地而告失传。 当今诡兵门所余剑谱也最多也不过是一人御使三十六剑成天罡之数,但纵诡兵门上下也只有谢祈雨与唐莺二女练成此技,一来因为这等以线控剑之法极需心神细密,更要消耗无数心力修习背、肩、臂、肘、腕、掌、指这七处的灵活与反应,难度丝毫不亚于修炼天地劲又或者星河坠地这等神功。 谢祈雨与唐莺二人自问在天地劲修行上难成同门顶尖,均是选了这机巧一道拼力修习,终于各自成了一代机巧高人。而张云天生心灵手巧,更有一双所有机巧匠人都梦寐以求的锐利眼眸,打小跟从谢祈雨的他自然也就成了飞烟儡剑的正宗传人。要知张云才出云天不久,便以简单方式凭百剑之威对付过鞑子,此时不过是炉火纯青,将飞烟儡剑的威力全数展开罢了。 飞烟儡剑天罡剑势一出不过三招便已将怜香秋月二女所成阴阳剑圈生生破坏,再三招过去,二女已是身形散乱,眼神迷离,显然是不堪重负。 张云冷冷一笑,飞烟儡剑猝然好似百岛朝凤,从四面八方骤然以怜香秋月二女为中心收缩聚拢。 两声尖叫冲天而起,上官灵甚至有些不忍地扭过头去。她虽然知道对付恶人自不能怜悯之心,但张云这般杀光伐果决她自问纵然不会阻止,却也没那个决心做得如此果断。 三十六剑重束成伞,怜香秋月二女身上各有九处血痕,但看来除了目光有些呆滞之外,倒也没什么重伤之处。 “哼,妇人之仁,你那小徒弟就不怕我回去把这两个被废了武功的无用之人宰了么?”苏晓生周身气劲已然提到了极致,与谢祈雨交手之间速度已然慢得好似乌龟,凶险却胜之前十倍不止。 谢祈雨神情专注,嘴上冷笑道:“那叫故意的,你没发觉纵然你有心不理,也仍难避免心神稍分么?” “那又如何?接招!”苏晓生怪啸一声,与谢祈雨当空撞在一处。 第435章 黑苗 快跑!传音突然到了张云耳中。 这是谢祈雨的声音。张云没有丝毫犹豫,扯起了已然软在地上的怜香与秋月二女,回身便与上官灵一道往东飞奔,而谢祈雨则忽然出现在了张云与上官灵中间,一手一个将二人提起,足下发力,使开了雨中燕的身法,速度瞬息快了五倍还多。 “混帐小雨,又使这等手段骗人!?”苏晓生怒骂之声远远传来,透着愤怒与无奈。 谢祈雨身后叮当响作一片,不多时一柄千机万括又已成形,只是整体小了几圈而已。张云扭头看在眼里,笑道:“祖姥姥,你这招可真够损的,那老白脸方才那一下子想必费了不少真气,这下他可亏大了。” 上官灵也是笑道:“祖姥姥果然是女中诸葛,灵儿佩服之至!” 谢祈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笑道:“少拍马屁,若不是你这小鬼头伤这两个姑娘终究扰了那老白脸的心神,我又哪来得机会以空甲之身骗得他全力相搏。咱们又哪来得机会这般从容离开?不过,明天开始便不是一人之争,而是黑苗权力正统之战了。” 有谢祈雨出手提携,一行人迅速脱离了圣坛范围,找回了夜香与雪龙两匹宝驹,一行速度更是有所提升。众人回到紫葵山部扎营处时,天色昏暗依然,距离天亮少说还有一个时辰的工夫。 紫葵山一部的黑苗族人显然都对谢祈雨尊敬有佳,再见到她将圣女完好带回,又找到了本以为失踪了的紫萱公主,连带着对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也是奉若上宾,连那被废了武功昏迷未醒的怜香与秋月二女也都沾了光被当作了客人对待。 入得营中大帐,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这才第一次见到了黑苗的大族长,即紫葵山一部的族长紫啸。有些出乎张云意料之外的却是这位黑苗的大族长名字甚是响亮,本人却是生了一张和蔼可亲的面容,更兼身形瘦小,看上实在不像是一方霸主、黑苗一族的大族长。 谢祈雨与张云和上官灵三人比紫盈月和紫萱姐妹晚来了一会儿,是以此时这位大族长见到了三人,并无任何陌生之感,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上,说道:“公输神婆,果然名不虚传,连两位弟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紫啸相信咱们的合作必将天衣无缝。” 张云与上官灵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道:“想不到大族长汉话说得如此流利,晚辈才是佩服之至。” “哪里哪里,我这汉话都是月女教的。那丫头爱煞了汉人的文化,我这当父亲的自然就跟着沾了点光。”紫啸说话随和,笑容又是常挂脸上,张云却是越瞧心头越是敬佩。是问能以这副神态在这时有战事的南疆统治一族,那是何等的本事和智计? 谢祈雨一把拽过张云,笑着揉了揉自己这宝贝重外孙的脑袋,指着紫啸说道:“莫叫这小子的模样骗了,紫气腾空,啸鸣黑苗,堂堂黑苗大族长,这老小子的手段多得是你们没见过的。若是信了他是个和蔼之人,回头被这小子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谢祈雨说得不客气,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则是一脸恍然,而紫啸则咧开了嘴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公输神婆高看紫啸了。” “哼哼,我还怕看得低了呢。”谢祈雨白了紫啸一眼,全然没有张云来之前设想的与黑苗之间的紧张情形。这让张云不禁怀疑以前奶奶跟自己讲的到底是真事,还是说只不过是个故事。 谢祈雨哪知道自己这重外孙脑袋瓜子里面转的那些弯弯绕,一指位于西侧的沙盘笑道:“都少说两句废话,聊天叙交情什么的等把叛军清除了再说。” 紫啸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来人,上果浆和蜂蜡山猪肉,咱们商量饿了正好直接吃饭。”紫啸大手一挥,引领着众人走到了沙盘边上,与此同时数名仆从已将一个火架搬了进来,将一整只涂满了蜂蜡又在肚中塞了无数果子和蜂蜜的巨大野猪架在了火上。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折腾了半夜早已饿了,眼见谢祈雨与紫啸二人已然投入到对于眼下战局的分析之中,二人也不客气,从仆从手中接过了银制小刀,自己在那巨大的烤猪上面切下数块肉来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 “二位英雄,月女今日得二位相救,又蒙二位救了舍妹,月女今日以果浆代美酒敬二位三杯。”笑语嫣然,紫盈月这位黑苗圣女人未至声先到,说话间端着个精致的银制托盘,上面正摆着一套纯金制成的酒壶和酒杯。 上官灵一眼便瞧见了这位黑苗圣女扫过张云时眼中那丝奇异的光彩,不由得传音张云笑道:官人呐,你这次英雄救美可真是赚着了,看人家这位黑苗圣女瞅你那眼神,哎呦你看看你,眼神太直了,把人家羞得脸都快烧起来了吧。 张云听着上官灵这娇嗔中微带酸意的传音,心下暗笑,却也知这位黑苗圣女似乎因为自己救了她而多少对自己有些好感,可这好感还远远谈不上感情二字。张云接过紫盈月递来的果浆,笑道:“多谢圣女,我与灵儿不过是随着祖姥姥帮了个小忙,圣女如此感谢却是过誉了。” 喂喂,眼睛要拔不出来了吧。上官灵传音里的酸意越来越浓,自然是因为张云此时故意目不转睛地看着紫盈月,直到这位黑苗圣女脸上荤红有遍布全身的趋势才收回目光。张云挑眉传音上官灵笑道:我的老婆大人,这可是吃醋了么?嗯,够酸,我喜欢。 上官灵哪能听不出张云这等调笑的语气,更是明白了原来这小子刚才是故意盯着人家圣女看,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这醋劲再浓一点。看着张云眼神中那好似在享受酸爽的模样,上官灵心中暗喜的同时却也是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在这坏家伙身上狠狠咬上几口解解气,只可惜此时紫盈月已将杯子递到了她的眼前。 小坏蛋,看姐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的!哼哼。上官灵传音语调中满满都是“威胁”之意,可惜这话一出却只见到张云眼中笑意愈盛。 上官灵与紫盈月互敬了果浆,这才不着痕迹地白了张云一眼,小手悄悄在张云腰间软肉上捏了两下,看着张云忍痛的呆样,多少也解了些“恼”意。 第436章 谋划反攻 紫啸虽然正在听着谢祈雨分析敌情,一双眼睛却是将自己这宝贝大女儿看向张云的眼神尽收眼底,黑苗向来不禁多女事一夫,瞧见自己这向来对男子不假颜色的女儿居然对男子有了好感,自然是打心底里欢喜。只可惜一想到这英俊的青年是公输神婆重外孙,又见张云与上官灵眉来眼去显然情意极深,这位黑苗大族长却又有些担心。 看什么看,我那宝贝重外孙优秀着呢,还怕配不上你家的姑娘? 谢祈雨忽然传音入密,更是一语点破了紫啸的心事,把这位大族长吓得差点没惊出声来。好在紫啸总算是久居族长之位,临时应变能力甚强,当下笑了笑,一指沙盘说道:“前辈,明日咱们便由此进军么?” 哟,没吓着你小子,不错不错,怪不得老石头说你小子肯定是当族长的料。不过我家这重外孙可是对灵儿一往情深,你那小姑娘若想给我的宝贝孙子做女人,只怕不得不先过了我这重外孙媳妇这关。 紫啸哪想到这位公输神婆居然根本不在乎自己孙子是不是三妻四妾,甚至还提点了自己女儿要想亲近她那宝贝重外孙要注意什么。 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紫啸指着沙盘上紫色的小旗说道:“前辈,按你所说,麻岩和滕媸二部因为之前的事已然乱了阵脚,咱们是否应当这便点兵出发,而不是等到天明之后?” 谢祈雨瞥了那边正与张云和上官灵二人聊得十分投入的紫盈月,笑了笑才将视线转回沙盘,指着那条特意染成了蓝色的沙线说道:“这河中被麻岩滕媸二部下满了冰丝蛊,虽然眼下看来咱们趁夜行动最为有利,但一来这毒蛊天黑之时威力奇大,二来还有天阴教的老怪物坐镇,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天阴教的怪物?”紫啸说话的语调明显有些波动。 张云听在耳中,又看了一眼同样脸上变色的紫盈月,心下叹道:不愧是天阴教,声威之大竟然连这南疆之地都能起到如此作用。 谢祈雨自然也是看出了紫啸的担忧,冷笑道:“怎么,听到了天阴教三个字就蔫了?要不干脆我领着重外孙和孙媳妇这就走人,你自己带着黑苗四部去向天阴教投诚吧,省得到时候打到一半再被你当人情卖给了天阴教,那老太婆可就亏大了。” 谢祈雨那变脸可是“修行”了上百年的“本事”,此时脸色唰地一黑到底,转身迈步,便向张云说道:“小云、灵儿,咱们走吧,趁早躲远点别不小心被人家卖了。” 紫盈月人就在张云与上官灵身边,自然是将谢祈雨的脸色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哪见过谢祈雨这般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更加之前又看到了自己父亲提及“天阴教”三字时脸上难以自抑的恐惧表情,此时身为圣女的紫盈月自然是要担当起留住谢祈雨的重任。 紫盈月急忙起身,恭敬地说道:“前辈留步,家父只是被天阴教积威所迫,并非当真畏惧。盈月以圣女之身向前辈起誓,紫葵山一日不平叛乱,便一日与阻挠黑苗统一的任何敌人死战到底!” 谢祈雨似是被这黑苗圣女言语震惊,身形顿止,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不过一十九岁的圣女。 紫啸其实正如其女所言,对于天阴教的畏惧来自多年积威所至,刚才虽然被谢祈雨突然变脸要走吓了一跳而呆住,现下女儿出言留住了公输神婆,这位黑苗的大族长又怎会再继续发呆? “前辈,正如小月所言,紫葵山以及其它黑苗三部均以公输神婆马首是瞻,为统一黑苗,不惜与任何胆敢阻挠之人死战到底!”紫啸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总算是让张云看到了一个大族长的威严与气势。 谢祈雨表情微见松动,只是仍然黑得可以。她回身冷冷地开口问道:“唯我马首是瞻?” 紫啸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应道:“不错,前辈但有所指,自紫啸以下黑苗七千勇士都将听命于前辈!” “不止黑苗勇士,圣女以下三百巫师也将听从公输神婆指挥,全力对抗叛军毒蛊之术!”紫盈月此时彻底体现了一个圣女应当具备的一切素质,这也令张云和上官灵二人对她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 谢祈雨挡起的眉毛缓缓放下,忽然诡秘一笑,半带威胁的语气说道:“你们一个大族长,一个圣女,这般信任我这老太婆,就不怕到时候我反过来把你们这四部六万多条性命都拱手送了敌人?”她这语气慢条斯理,但其中戏谑之意溢于言表,任谁也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张云板着面孔,心下却早已经乐开了花,暗笑着传音上官灵道:灵儿你看,咱们祖姥姥这演戏的功夫如何? 上官灵此时也已经看出了谢祈雨这一连串举动背后的含义,心知紫啸父女不过是心系黑苗统一大业才至未能发觉,同时也大感好笑,不禁抿起了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紫啸父女被谢祈雨这一翻话说得略略怔住。紫啸回神极快,只是稍微一怔便即笑道:“若是公输神婆也不能让人相信,我看黑苗一族不若就此散去便了。” 紫盈月也是接着父亲的话笑道:“前辈纵是将咱们卖了,盈月也甘愿替前辈数那售卖之钱。” 张云从侧面看着谢祈雨那硬绷着的表情,终于没忍住放声大笑,直将紫啸父女笑得不知所措。上官灵可不像张云那般笑得放肆,却也是笑了个百花齐绽,明媚如春。 紫啸父女对望一眼,终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紫啸向着谢祈雨一揖到底,恭敬地说道:“多谢前辈坚定我紫啸一统黑苗之心。” 谢祈雨这狠狠白了自己那露了馅的张云一眼,却也不好再继续这般绷着表情,毕竟自己还在那圣坛之中留了重要的东西,不论是否帮助紫葵山等部击败叛军,都是要取回的。与其闹僵了独自行动,还不如施恩于人,一举多得。 谢祈雨几步走到了沙盘边上,挑眼扫了紫啸一下,说道:“算你识相,我也懒得再跟你废话,明日天边见光即派巫师清蛊袪毒,然后七千人兵分五路,每一路一千四百人,分别由赤铎、碧青月、九蛇蛮三部族长以及你们紫葵山部中两大勇士率领。” 谢祈雨说着忽然冷笑道:“有话就说,有疑问就提,别在那儿犹犹豫豫的好像小丫头似的。” 紫啸无奈苦笑,心道:若不是面对你这位比我爷爷还大一辈的绝顶高人,我哪至于连个话也说不利索。见谢祈雨既然开了口,紫啸恭恭敬敬地应道:“前辈,我四部勇士虽有七千且尽是精锐,但也不过比叛军多了两千余人,此番对手既有天阴教相助,想必兵力上已不亚于我等三部,咱们还这般分散兵力,是不是有些不妥?” 谢祈雨嘴上说有问题就提,却望了自己是什么脾气,一听紫啸这话便知他根本没明白自己分兵之意,秀目一瞪就要发作。 张云向上官灵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祈雨。上官灵笑着传音道:赶紧上吧,要不祖姥姥又要发脾气啦。 张云哪还用上官灵提醒,向爱人比划完之后已然一步踏上,好像幻影似地突然到了谢祈雨身边。他一把拉住了她那马上就要抬起来戳指怒骂的手,挡在谢祈雨身前向紫啸笑道:“如盟大族长不弃,由我代为解释如何?” 紫啸哪能不知道张云话里的意思,急忙笑道:“紫啸驽钝,小英雄但讲无妨。”边上紫盈月自然也看出了谢祈雨这脾气又是上涌,此刻见张云出来打了圆场自然也是感激地向他微微点头致意。 张云背在后面的手轻轻捏了捏攥在手中的柔荑,另一手指着沙盘说道:“这地形有六处易于埋伏,咱们虽然兵分五路,但有了我祖姥姥亲传的阵法,一一对抗相来仍能各个击破。之后就可由这几条小路隐密而迅速地汇合一处,再向圣坛进军。到时敌人埋伏被破,哪能想到咱们竟敢分兵进击?” “原来如此!谢前辈果然高明之至。”紫啸此刻茅塞顿开,脑袋恢复了灵光之后嘴巴自然也知道该把哪位的马屁拍得妥当一些。 谢祈雨被张云握住了手,又被后过来的上官灵抱了另一只胳膊,虽然这火是发不出来了,却也没因为紫啸这一句恭维就原谅他,仍然只是冷哼了一声。 张云笑了笑,耳中已然听到了谢祈雨传音说是等会儿再收拾自己。不过他自然是不会怕谢祈雨所谓的“收拾”,仍是向紫啸笑道:“咱们兵分了五路,而最后一路。”张云一指那最绕远的一条小道,“便由我、灵儿和奶奶三人作先锋,摸过去的同时将埋伏在那里的领兵头目做掉,然后先入圣坛引开又或者干掉那天阴教的怪物。” 紫盈月见张云话语微顿,便插嘴道:“若是对手已对我们分兵克敌之策有所准备呢?” 张云看了紫盈月一眼,说道:“这倒不必担心太多,祖姥姥和我们之前大闹圣坛,想必那老白脸也要担心我们再摸过去把叛军那几个头头都给宰了。如此一来,兵力分布自然会受影响而向圣坛集中……”张云说着忽然扭头看着谢祈雨问道:“祖姥姥,你之前就知道那老白脸是黑苗叛军后台了!?是不是!?” 谢祈雨嘴角一抽,眼神便要往边上飘,却被张云双手扳着脑袋转回来。 第437章 惨祸 围困 谢祈雨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千机万括,同时又将张云身后那柄伞也抽在手中,目光渐渐定在了仙童身上。 小云,一会儿如果我们开打了,你们两个迅速以那怜香秋月二女做挡箭牌,赶到圣坛阻止紫啸他们进攻,否则那老白脸坐镇圣坛,紫啸他们只怕是要落得全军覆没。 张云听到谢祈雨传音,却摇了摇头。 傻小子,我知道你担心老石头,担心我以一敌二。可你给我想一想,昨夜你奶奶我都能轻松脱身,今天这两个不论哪一个武功都比不过昨夜的老白脸,奶奶我不用担心你们的话,想脱身并非难事! 张云哪能不知道谢祈雨这话顶多有一半是真的,当下脖子一梗便要开口拒绝,却被上官灵轻轻扯住了衣袖。 张云此时正是倔劲上冲,被上官灵一拽,猛地回过头去,瞪着上官灵传音道:干什么?我要留下来帮忙!我要救老石头! 上官灵目光中尽是温柔,她并未说话,亦未传音,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张云这脾气撒出去却根本没人接着,又看到上官灵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恨恨地咬了咬牙,豁地回过头来,盯着那姬妍说道:“丑八怪,神箭盟过百门派,何止我们和大理城中那几个探子,诡兵门谢门主正率领诡兵门诸多高手赶来,你若敢伤了我祖姥姥和老石头半根毫毛,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张云吼完居然根本无视了仙童与姬妍这天阴教两大长老的反应,拉起上官灵二人直往圣坛方向冲去。 姬妍手腕微动,仙童同样稍稍偏过脑袋,只是这二人都未能完成对于张云和上官灵的拦截。谢祈雨鳞甲覆盖全身,好似一缕魅影将二人尽数裹住,让他们根本没机会向两个小辈出手。 姬妍闪过谢祈雨射来的三根乌黑长钉,娇笑道:“妹妹还真是急性子,难道便不管石大侠的死活了?而且晓生人在圣坛,若是这两个小辈跟他撞上了,只怕这下场还不如被我们拦下呢。” “管你个大头鬼,老石头若知我因为他就不敢杀你们这两个败类,只怕会一辈子看不起我!我好容易与他成了夫妻,又哪能轻易失去!今日若不放人,你们就别怪我下手无情,把命都给我留下吧!”谢祈雨满腔愤怒此刻终于有了释放的机会,哪能被姬妍几句话就吓住。她将诡兵门武功和机巧威力瞬间发挥至最大,虽然是以一敌二,却将姬妍与仙童二人迫了个手忙脚乱。 仙童尤其被谢祈雨万般机巧关照,虽然真气澎湃之下许多暗器根本近不得其身,但终究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机巧实在花样太多,爆炸声中终于迫得他反手将昏迷不醒的石震方扔到了身后数丈多外,不得不腾出双手应对谢祈雨这近乎疯狂的攻势。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拼命赶路,哪知当他们横穿森林到了最近的一路苗军应到之处时,却发现遍地都是叛军与黑苗军的尸体,几乎将山俗填满。二人细查之下,发现这一路黑苗军竟然与叛军拼了个同归于尽,更有许多黑苗军统领是被人以重手法一击而毙。 上官灵寒声道:“小云,难道咱们这计划已被人全然抢在前面了?” 张云双目血丝遍布,咬紧了牙关说道:“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这次完全被天阴教这几个老东西算计了!” 张云与上官灵不敢多作停留,连续直穿森林截向这前预定的进军路线,却无一例外均与第一处路线的情况完全一样,叛军以不足黑苗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却将黑苗军拼得不得不与其同归于尽。 张云越看越是感到恐惧,至今为止他虽然屡遭暗算,但不论如何都有反击之力,绝不像今天这样竟然被人计划所迫,除了追在敌人后面跑之外一无是处。 厮杀声忽然传入了张云的耳中,他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在十分之上又多出了一分的力量,这是最后一路黑苗军的路线,如果能找到哪怕一个活口,也可知道到底是谁让黑苗军如此惨败。虽然张云此刻心中已多少猜到了导致这一结果的人是谁。 “这不是小雨的两个宝贝徒弟么?还是应该说是张家的小杂种和上官家的少主比较合适?” 看到了苏晓生那招人恨的笑容,再听到他所说的话,张云更不会怀疑眼前这天阴教长者首脑便是导致黑苗五路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原因。 苏晓生见张云与上官灵二人都是铁青了脸色,死死盯着自己那几个正将最后的黑苗军队屠杀殆尽的手下。 苏晓生淡淡一笑,一指正在张云与上官灵肩上的二女,笑道:“还我徒弟,剩下这几个我留个活口,也算给你们留点念想。” “既然如此,还望你说到做到。”张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肩上怜香直接抛给了苏晓生,上官灵却并无动作。 苏晓生接过怜香略一查看,两眼立时眯成了一条缝,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原来如此,姬妍给那石震方下了近百种毒药蛊虫,你们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他说着挥了挥手,“只是既然你们还我的不过是个废人,我也就不必再遵守什么了,不是么?” 鲜血飞溅,最后几个黑苗勇士被杀光,张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论是他又或者联合上官灵一起,在这苏晓生面前都绝无可能讨得好处,更别提取得胜利。 “你还有一个徒弟在我手中,难道便不怕我杀她么?”张云这句话说得极为艰难,巨大的愤怒正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此时的他只能靠着最后一线清醒和上官灵不断地传音劝慰才能阻止自己与那苏晓生拼命。 苏晓生大袖轻振,似是掸去了身上的些许灰尘,又将那怜香周身穴道解了直接掷在地上,这才向张云笑道:“我确实怕你杀了秋月,但是,小子,你可别给我弄错了因果。”苏晓生露齿而笑的样子极是潇洒,只是眉宇间如若无形的杀意让人感觉不寒而栗,“我让你将这两个小丫头还给我,不过是想亲手结果这等没用的徒弟,如此而已。” 苏晓生似乎是要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就在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吃惊的眼神中,一脚将那方才重获视听之能,正要向自己这义父求救的怜香一脚踏碎了脑袋,黄白之物溅得四处皆是。 张云几乎是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右手死死握住剑柄,若非仍能顾念着上官灵的安危,只怕此刻愤怒已极他早已经不管不顾地扑向那老白脸。 这种无力感,这种带着愧疚的愤怒,让张云的手开始颤抖。 上官灵知道张云此刻已到了爆发的边缘,既然心中对于苏晓生这般视自己的义女为无物同样深感恶心和痛恨,却还是急忙接过苏晓生的话茬说道:“苏长老既想亲手杀这秋月,不如咱们一人退一步,我们放下秋月,你放我们离开。” 苏晓生头脑一摆,嘿嘿乐了起来,过了会儿才说道:“不错,各退一步这条件当真不错。只可惜,我这人最讨厌就是跟别人谈条件,现在起,我决定你们两个小娃娃都要留下来了!” 苏晓生虽仍自恃长辈身份只是说出了这话,可他那数十名手下却是听命行事,刀剑纷飞之下已然向上官灵与张云包围过来。 灵儿,这秋月,我要救。张云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倒并未让上官灵觉得如何惊讶,毕竟她深知自己这爱郎的脾气。若非如此,就不是他张云了。 上官灵点点头,传音道:老公尽管放手去做,灵儿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只是咱们还是且占且退,最好能半路逃走去帮奶奶,就算不能截回老石头,也不能再让奶奶吃亏了。 张云感激地向上官灵笑了笑,突然一口吐沫啐向离自己最近的天阴教徒,紧跟着踩起踏空步,与上官灵二人连晃几下已错开了六名从后面包围上来的天阴教徒,直到第七名才不得不与之交手。 左手袖中剑,右手八卦天元剑,张云手中短剑如灵蛇吐信,忽隐忽现,灵动无端;右手中长剑湛卢锋锐无双,剑器未交便可发觉其锐气先至,切金断玉有如削切豆腐。 与张云交手的天阴教徒接了不过一招便被张云湛卢一剑将脑袋削飞,腔中热血喷出数丈高度,正好挡住了其身后飞扑而来的同伴视线,上官灵趁机白玉刀出,一招凤凰交鸣,将那扑来之人与另一个想要借前面尸身未倒做掩护的天阴教徒一道劈作两断。而当二人冲出这三人包围,方才被上官灵一刀两断的二人尸身这才鲜血狂涌落在地上。 如此这般,张云双剑如钻破土冲击在前,上官灵白玉刀快逾闪电守护在后,成团围上的十余名天阴教徒就让二人止步停身也未能做到,便被二人在常人眨两下眼睛的时间里生生冲出了包围。 “真是好本事,嘿,原来还真有止水气剑!”苏晓生轻呼一声,两手成掌圆转,身子随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冲锋飘退,根本没有理会上官灵早已暗中准备好的止水剑,只是笑着左拍右按,硬是将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迫回了那些天阴教徒的包围之中。 “小子们,拿不下这两人,你们也都不用活着回教中了。”苏晓生说着双手一背,大袖如蝶收羽,看上去极为好看,更是无巧不巧地将张云与上官灵往谢祈雨所在的方向全数封死。 第438章 神秘人 张云虽然满腔愤怒,头脑却因为战斗的开始而逐渐清醒下来,不再一味地冲动。他深知这苏晓生比自己这二人强了十倍不止,若是想硬冲结果只能是被这老怪物若擒或杀,别无他想。但若是选择了其它方向,也许还有些突围的希望。 张云这等想法其实只不过是抱了个美好的期望,不论他与上官灵如何冲突,不论上官灵是否不惜真力地使出止水剑法,甚至于最后张云已然将云天剑法用到了极致,二人更是配合无间,却也只能将这里除了苏晓生这外的天阴教徒尽数击杀,面对这强得可怕的老白脸却仍是一筹莫展。 最可恨的则是苏晓生似乎根本不着急一击得胜,反而不去理会张云与上官灵所使出的各种计策,只是一味的与二人游斗,消耗二人体力。 上官灵止水剑数击不中之已不敢贸然再用,只是使开了家传各路拼命刀法奋力配合张云的云天剑法,想要从苏晓生的招数中寻出些许破绽好让二人能够有机会突破那无形的大网。 苏晓生越是与眼前这两个极为年轻后辈相斗,越是觉得惊讶非常。他并未想到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如此年纪竟然便有这等水准,更想不到“水木生”这云天派的叛徒以湛卢剑用出的云天剑法居然是心剑相谐,威力奇大,再加上那上官家的少主手上的止水剑又不得不防,更是束手束脚,结果这一场游斗直耗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被苏晓生以无上功力渐渐收紧了那张无形的大网。 这就是你的境界了么。张云虽然汗如雨下,脑海中却是平静异常。他未能亲眼见到张三丰与叶寒雪那场战斗,但凭着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对于眼前这苏晓生的水准已然有了判断。而对手这收网的手法和速度,也渐渐叫张云摸出了端倪。 上官灵肩负一人,压力更甚于张云,尤其是自己白玉刀被那无形之网不断缠上,越来越重,渐渐已有了要脱手飞出的感觉。但上官灵却早已明白爱人在谋划着什么,而她能做的就是支撑到张云所需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那张无形的天网越收越紧,上官灵执刀右手突然一滑,白玉刀眼看就要脱手而去。 “看剑!”一直被压制,看来已然摇摇欲坠的张云陡然间大喝一声,浑身气势骤然生变。 若说之前他对付这苏晓生的两个徒弟不过是化仙境界的内息之用,那么此刻便是张云如在那峨嵋金顶时的全力爆发。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原本无所不包,无所不缚的天网倏忽破裂。苏晓生已然吃足了惊的心又叫张云给狠狠“捅”了个大窟窿出来,当然,他已经发觉了这一剑并非所有,自己手上天网被破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果如苏晓生所猜测,天地被张云那骤然爆发的气势一剑分了清浊,第二剑随即便由那九天之外如流量直坠而来。 凌云二剑,星坠九天。 啧,这小子的气势,这是要将大地击穿么?好好好,不愧是张家的小杂种,怪不得能搅得风生水起,叫我天阴教吃了许多的苦头。苏晓生翻掌提息,号称百面书生的他终于展现了天阴教顶级实力的威势。 纵是星坠九天,也要被我一掌托回来处去!苏晓生心中怒喝,这一掌翻出的力道搅得四下里土石纷飞爆裂,强烈的劲风四下吹开,上官灵“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又拿桩站稳。 张云直面苏晓生,感受到的压力远远大过侧面的上官灵。但他此时以云天心法六重之化仙境界摧动可说其心境精华所成的凌云剑法,纵然内力上远有不及,但就境界与威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坠星被阻,那就绘光成图,将你装入其中,无所遁形!张云此刻发带崩断,长发飞扬,衣襟烈烈作响,手中湛卢这一收一抬,仿佛仙人执笔,欲以天地为幕,绘那凌云之上的万丈金光,看得人一瞬间有直视烈阳的感觉。 凌云三剑,笔绘天芒。 天网此刻已荡然无存,无所依仗的苏晓生将一身内力毕集右掌。他已没了戏弄张云的念头,眼前这小杂种一剑胜似一剑,这才第三剑已要将他这修炼了一百三十年的人装进其一剑所成的世界之中,若是再有第四、第五、更多剑出来…… 鬼才知道他苏晓生能应付到第几剑上!苏晓生眉头拧成了疙瘩,右掌“百人千相”拍出,强行撕碎了那一剑绘出的金光画卷,口中同时喝骂道:“小杂种的本事果然不错!若是真叫你们成长起来,那我这等老人家岂不是要没了活跃?所以说你们还是就此长眠吧!” 苏晓生说话间左掌提起,他已看出了张云三剑即是强弩之末,成竹在胸之下便想一掌结果了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小辈。没曾想他正待狂笑着一举杀死二人时,忽然有一股令他汗毛直竖的感觉从身子左后方疾飞而至。 “什么人!?”苏晓生沉肩收腰,堪堪躲过了那快得令人发止的突袭。但这位大高手随即便发觉自己不过是被那突袭之人诓入了圈套,对手要得不过是偷袭成功,只不过是自己这一转身而已。 一记杀招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消失不见,张云与上官灵身上陡然一松之下正自奇怪,却听得苏晓生破口大骂,而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使着张云再熟悉不过的云天派功夫,竟是将那苏晓生一举压在了下风,急切之下居然无法扳回平手。 “三爷爷!?不对!这人比三爷爷还要厉害!他是谁?”张云的话同样惊着了上官灵,因为刚才那一瞬,她还在想是不是心剑前来相助呢。 这人到底是谁?张云遍搜脑中也无法找到与这人有哪怕一丝关联的存在。忽然想到了销金府中的经历,一个让张云奇怪的念头几乎在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却又几乎同时被他否定。难道这人就是那成日里偷看我练功的家伙?为什么他会帮我?这人的心法与云天派全无干系,为何对于招式却如此熟稔? 小云你看!那人不光用得全是云天派的本事,而且似乎是要帮咱们打开一条退路!上官灵心中与张云同样惊异不已,自是怔怔地盯着那一身青灰色打扮的人,但她并不像张云那般脑子里想法纷至沓来,是以很快便发觉了这横插一杠的人完全就是为了救自己二人。 第439章 龙皇掌 张云被上官灵传音震醒,定睛看去果然正如上官灵所说,那青灰打扮的人正以一双肉掌压制苏晓生。但此时张云也清楚地看到,这位前来救援之人虽然本事高极,却仍比那苏晓生略逊一筹,此时不过是仗着突袭之利死守上风而已,若是斗到两千招外,势必被苏晓生扳回优势。 “两仪回天阵!”张云那因为连出凌云三剑而疲惫不堪的身子根本不听头脑指挥,嘴巴一动手中湛卢剑已然使开了雷耀快剑,目标却是那青灰衣衫之人的背后。上官灵温柔地笑着,手中白玉刀当空怒斩,锋刃过处锐鸣冲天而起,目标则是那苏晓生左侧无人之处。 苏晓生听见“两仪回天阵”时已然眉头大皱,再看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居然当真毫不犹豫地冲将上来更是怒叱一声,双掌倏尔高举,掌心向天,随即大喝着直拍向那与自己纠缠不休的突袭者。 那人眼看苏晓生双掌拍下,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一味硬拼抢攻,竟是扭身错步,踏空步一步踏出,好似移形换影般错开了身位。若是寻常武人看到,只会以为这人终于抵不过压力放弃了上风,但苏晓生却知道眼前这人不过是配合着身后张云的两仪回天阵,故意放弃了所据之优势。 真当我苏晓生会任由你们如此张狂么!?苏晓生被这人搅局便已是恼怒不已,此刻见对手居然又放弃优势要与那小杂种组什么狗屁的两仪回天阵,怒火中烧之下他直接用出了浑身内力,双掌使出“大落天式”,根本无视对手反应,只以天塌之势双掌击落。 时至此刻张云手中湛卢堪堪刺到,若是不变招数则刚好迎上苏晓生使出十成真力拍下的一掌。那可当真是如同天塌一般的威压,这一瞬间仿佛四下里所有的空气都被压挤殆尽,地裂上的龟裂纹路倏忽放大,十丈之内的草木尽数向外折断飞出,有如根根利器。 张云眼带笑意,显然没有收手变招的意思。苏晓生则是气得两撇胡子也都翘了起来,大袖鼓舞间将那天塌重压悉数往张云剑上引去。 张云几乎是在感觉到剑身受力的同时合觉得一股酥麻刺骨的内力自指尖疾速钻入身体,他迅速以左右连点右臂穴道强迫周身云天真气力拒对手入侵,同时身子一歪直接往右侧地上倒去,看上去就如同被苏晓生一击杀败似的。 苏晓生此刻只觉得自己头顶血管那是根根爆起,距离被怒意冲破大概只差半分。他是何等本事,又怎么能不知道张云全力拒敌之下居然还敢装败倒开,这不是成心消遣自己这天阴教长老首脑么?还有那上官家的小丫头片子,竟敢一刀劈向根本没人的地方,看着倒像是算准了自己会被逼到那边,但凭这几人的本事,又怎么可能让他苏晓生任人鱼肉!?更可气的则是那突袭而来的男人竟然矮身盘腿往自己下盘攻到,就好像自己定会追击那倒向地面的小子一般。 “他娘的,老子偏不上当,先宰了这小娘皮再说!”大概也是怒极攻心,苏晓生竟然把心里想的话全数骂了出来,右手横摆掀起一股罡风挡开张云与那人可能的攻击,左手旋转直推出去,本已被那大落天式挤得几乎没了空气的四周突然生出一股罡风,近乎静止的空间好似被这一推生生撕裂,爆破之声狂响不止。 上官灵只觉得眼前热浪好似狂暴的旋涡迎面扑来,手臂上的衣袖瞬息碎裂,白皙如玉手臂上刹那间多了数道血痕,白玉刀眼看便要捏拿不住。可上官灵相信张云,那是一种毫无理由和条件的信任,于是她既未防御也未收手,仍然全力劈下。 “好孩子!”那始终未曾开口的青灰打扮的人此刻终于出声,而同时狂猛好似江河决裂一般的掌力硬生生将那炽热的旋涡从中截断,就如同长城横亘神州,将敌人阻于坚城之外。 “龙皇掌!?”苏晓生这一叫充满了恐惧之意,声音尖锐之极,最后一个“掌”字干脆便喊劈了嗓子。那原本漫天的炽热杀气倏忽消失无踪,或者应该说被苏晓生以极快的速度凝于己身,显然这记突如其来的龙皇掌力实实在在地吓到了这位天阴教的长老。 可就在苏晓生凝神聚力准备全力相搏时,他的眼前居然变成了空空荡荡的一片,半个活人也不存在。 “狗贼,竟敢骗我!” 听着身后那长啸声轰然作响,被那救了自己的怪人以绳牵扯飞速奔行的张云与上官灵不禁齐声大笑,奔到此处,他们已不必担心那苏晓生还能追得上来。 张云看向那怪人的脸,发现他的脸上腊黄一片,表情僵硬好似木雕,显然是带了张制作极是拙劣的面具,而这人左不仅左臂空空只有个袖子,左眼也是纯白颜色根本没有眼瞳,自然也是假的。 “前辈……” “闭紧你的嘴巴,公输神婆尚且生死不明。”怪人只用了一句话便将张云一肚子的疑问统统噎了回去。 张云想起奶奶那边仍然是生死未卜,也就再没心思去关心这怪人到底是谁,而是悄然传音与上官灵商量起如何相助谢祈雨的事情。 那怪人一只独眼深深地瞥了张云一眼,木然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但终究转回头去只是全速前行。 打斗呼喝之声渐近,张云与上官灵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些许,毕竟能听到谢祈雨的怒叱之声,至少说明奶奶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方才瞧见谢祈雨,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便是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谢祈雨身上鳞甲半数不见,方圆百丈范围之内草木全毁,满地都是大小不一的土坑和四处滴落的碎石块。而仙童左臂用衣袖紧紧扎在肋下,红着一双眼睛大呼小叫地扑向谢祈雨,用得竟然全是拼命招式;姬妍虽然看来未受外伤,但灰头土脸和那白得吓人的面色都表示她此时内伤只怕并不比仙童那断臂好上多少。 怪人手中长绳突然松开,整个人化作流星,却未向那战斗的中心冲去,反而掠向了仙童与姬妍的后方数十丈外唯一的平地上面。 “这是哪来的丑八怪呀?连脸都不敢露倒有胆子给姑奶奶捣乱!”姬妍嘴上说得好似嘻笑,下手可是狠辣十足,方才她与仙童两人都没能在谢祈雨身上讨到多少好处,反而被谢祈雨炸折了仙童一条胳膊,更是震得自己气血不畅,这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撒,这一下可算找着了对象。 谢祈雨当然看到了张云与上官灵被那怪人拖着飞奔而来,她却没想到那怪人竟然直接抛下了张云与上官灵扑向石震方所在的位置。不过既然这怪人看来有心相助自己,谢祈雨也不会拒绝他的好意便是,当下身子躬如猎豹随即弹射而出,目标正是仙童。 这边黄脸怪人已经与姬妍交手不下三十招,那边仙童才与谢祈雨过了两手,突然听得姬妍尖叫一声,如电也似地直冲过来,两把毒雾迫开谢祈雨,拖过仙童便要逃命。 “你疯了?跑什么!”仙童好容易才将谢祈雨逼入绝境,哪能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被姬妍拽走。 姬妍一脸恐惧,死死扯着仙童的手叫道:“再不走就晚了!龙皇掌!是龙皇掌啊!” “龙皇掌?”仙童似是一下子没能回过味来,重复了一遍姬妍的话之后,突然大吼一声,脸色“唰”地变作惨白,颤颤微微地说道,“真,真,真是龙皇掌?” “废话,还不快跑!”姬妍看样子已经被吓破了胆,而仙童这回也是吓得不轻,转身就要随姬妍逃命。 “跑什么跑!那人火候还差得远,根本不可能是龙启生!”苏晓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可惜姬妍与仙童二人此刻都已经吓过了头,虽然因为苏晓生的话停下了脚步,却根本没有拦截已然飞速离去的谢祈雨等人的意思。 怪人扛着石震方那高大沉重的身子,脚下踏空步仍是一步五丈多远,若非谢祈雨以千机万括拉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他们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跟上这怪人的速度。 奔行了几个时辰,眼看距离黑苗军大本营不过五里多远,谢祈雨忽然收回拉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的长线,千机万括再次化作鳞甲,合身扑向那怪人,雾花三掌夹杂着灵兰手,同时口中叱道:“放下石头!” 那怪人冷场一笑,身子往左一侧同时右臂后压,以力破巧将谢祈雨这七虚三实的招数硬挡回去,随即将肩头仍然昏迷不醒的石震方抛给了谢祈雨。 “这老头身上总共九十一种毒药和五十五种蛊虫,被人巧妙混合之后毒与蛊相安无事,若无回春妙手,他大概只有死路一条。”怪人的声音愈发嘶哑,听起来就像是在撕扯破败的棉袄,极是难听。他说完话一只独眼又在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回身便走。 谢祈雨低吼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么!?”方才她所出巧竟然被对手以力破掉,此刻再度出手已用上了混合了星河坠地之功的白蛇三变。这三变诡诈无方,再经由谢祈雨百年锤炼,出手时已然无形无迹,一力化万蛇,让对手防不胜防。 “黑苗四部联军应该死得差不多了,你们若要活命,最好不要再回去,也不要再小看天阴教的决心。”怪人双手好似两条巨龙,纵横间将已然疲惫不堪的谢祈雨三记杀招尽数架开,同时倒踩踏空步,身影瞬息隐没林中。 第440章 黑苗大营 张云下意识就要踏步追出,却被谢祈雨一把按住了肩头,只听谢祈雨喘息道:“小子,你连我这已要油尽灯枯的老太婆一按都躲不开,凭什么去追那蜡面怪人?他并无恶意,咱们眼下还是要快些赶去看看黑苗联军的情况才是。” 张云此刻心中对于那怪人的身份抱着强烈的疑问,他很想知道,那蜡面的怪人是不是那销金府中一直悄然看着自己的家伙。可谢祈雨的话却似是倾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张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同时也让他那被热血充满的大脑清醒过来。 看到上官灵担忧的眼神,张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扶着谢祈雨的身子说道:“如果那怪人说得不错,咱们此去大营便要多加小心,祖姥姥身子疲惫,咱们又要防着追兵突袭而至,所以祖姥姥就和老石头还有灵儿在这里等我,我去探探大营情况,不论结果如何,一个时辰这内必定返回此处与你们汇合。” “小云!我陪你去。” “臭小子,你哪只眼看出我疲惫了!?倒是你现在虚得很呐!” 听着眼前这一老一小两个美人一关切一佯怒的语气,张云哈哈笑了几声,一托谢祈雨,带着石震方一道直纵上浓密如织的树冠,待上官灵随手消除了一行人的痕迹跟上来,却见谢祈雨一脸懊恼地瞪着张云,但看似已被自己的宝贝重外孙点了穴道。 “灵儿你看,这就叫嘴硬的下场,你好好看着祖姥姥。我眼下虽然内力有些空虚,不过点她穴道可是用了十成力道,想来怎么也能挺够一个时辰。解穴之法一会儿我传音告诉你,你在这守着等我回来。”张云嘴上说话,同时传音说明了解穴之法,根本不去理会那边已经把眼睛瞪得溜圆的公输神婆。 上官灵还欲说话,却被张云一把拖进怀里,在爱人的气息和那温暖有力的怀抱让她有一肯的失神。 张云放开了上官灵,看着怀中玉人那天然媚态,坏笑道:“老婆乖乖守在这,回来我还有这种奖励给灵儿哦。”说罢也不等上官灵回过神来,身子一歪已从树上直坠下去,两纵之后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上官灵陡然回过神来,却发觉已然没了张云的踪迹,回头看去,发现谢祈雨此刻已然全无怒意,反而是带着笑意盯着上官灵的脸。上官灵虽然与张云情定终生,可如此在人前亲昵却是头一遭,何况又是在谢祈雨面前,被谢祈雨那两道似是戏谑的眼神盯着,上官灵原本就发热的脸颊更是烧烫如炙,直连脖子也都红了。 “嘿,这小子可真行,我公输神婆的重外孙嘛,就应该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亲亲我我的有什么不好?”谢祈雨忽然开口,把正自羞窘的上官灵生生吓了一跳,好悬没从树冠上掉下去。 上官灵两只小手在身前绞来绞去,半晌才嗫嚅着说道:“祖姥姥明明就能说话,却偏偏要盯着灵儿欺负人。”不知怎么回事,这位在人前从来都大大方方的上官少主此刻却是小女儿神态显露无遗。 谢祈雨刚才只看不说倒还真不是故意的,张云功力大涨之下突然点她穴道,就算是用天地劲力也是花了些工夫才冲开了穴道,只是这时机刚巧而已。她被上官灵这一说,更是开怀不已,甚至伸手拍了拍昏迷之中的石震方,笑道:“老石头,咱们灵儿害羞起来,啧啧,那可真叫个国色天香。” 张云鼻子突然一痒,若非即时伸手捂住了嘴巴,这一个大喷嚏是跑不的。张云心知这八成是谢祈雨又或者上官灵正在心里埋怨自己。张云很想笑笑,但此刻距离黑苗大营已经不远,想到那怪人的话,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树林渐疏,张云收步敛息,借位移形之下藏到了距离开阔地带最近的一株大树之后,用手中自千机万括上取来的鳞片慢慢伸出,借着反光看去。 鳞片上反映的影像让张云的手一抖,险些便将这鳞片掉落在地。张云眼角直抖,拼命地压制着胸中气息,重又向那鳞片看去。 原本的黑苗大营此刻狼藉遍地,已然发黑半凝的血液大片地泼溅在房上,屋前,地面以及所有可能溅及的地方,仿佛有一个残忍至极的画师,刚刚用陨落的生命和无尽的恶意涂绘了一幅关于死亡和屠杀的绘卷。 但是,张云发现了一个问题,看来如此疯狂的屠杀现场,却连一具尸体也看不到,更别提残肢断臂。 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叛军和天阴教突袭了这里之后还打扫了战场?可这些血迹却没人处理么?张云头脑又一次开始飞速运转,他试图从这小小的鳞片上反映的景物中找出些线索。 房屋的破损几乎都是在门窗上面,而外围的岗哨和围栏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甚至连大营的正门都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似乎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甚至是突然从大营之内发生。 地龙堂?不对!张云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鳞片上可以看到在扎营时就被清理过的地面平整如故,上面到处都是拖拽和踩踏的痕迹,显然之前对于尸体被人清理的猜测并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要收拾尸体却不理会血迹?张云咬了咬牙,贴着树干游入了树冠之中,以最小的幅度采摘了许多枝叶将自己包裹起来,而后又复滑落在地,悄无声息地向距离大营最近的一侧树林摸去。 张云人才摸过了一半的距离,此时的他可不敢大意,毕竟以天阴教之能,指不定就在哪儿埋伏着人,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嗯?这是什么声音?张云无声自问。此时这大营安静得好像坟场,于是这好像撞击和痛苦的哼叫声虽然并不多大却依然清晰地传入张云的耳中。 离那距大营最近的树丛越近,张云便能听到越多的声音,而且都与之前的动静没什么差别。 这声音怎么似曾相识?张云眉头渐渐收紧,他的脑海中逐渐有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越发清晰,似乎自己当年在那巴寨擒下那个叫白德邻的师爷时,在其门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而那屋中的影像却绝非张云愿意在这黑苗大营之中看到的。 第441章 纠缠的命运 459 “我说你这小鬼不是要当着姐姐们的面就和这,啧啧,和这个只怕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行那房中之事吧?姐姐可见不得,要不你们先回那帐中去解决了再来?”那女人依然是媚声媚气,说出的话却是极尽尖酸刻薄。 张云对于眼前这二人的手段已然心中有数,知道自己只须云天剑法使开,这二人三招之内必败。他将手中湛卢剑一甩,冷笑道:“你们既然不信我说的话,那便亲身来体验体验罢。” 张云说完大步前踏,云天剑法再无保留,大道接着万世,两式剑法便将那二人完全罩在其中,绝无可退之地。 “你真敢砍么?”随着那女人一声娇呼,她一把将身边那始终未曾开口的同伴面罩扯了开去,露了那张让张云既爱更恨的面孔来。 湛卢剑锋在离那人的头顶不过半寸时戛然而止,锋锐无匹的剑气虽然同时收止,却还是斩断了那人额前的几根秀发。 “是你!?”张云的语气中既有惊讶,亦有些茫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又一次面对眼前这人时到底应该作何表情,更不知道自己既然如此痛恨这人,为何会在最后关头竟然会停下了招数。 “受死。”淡淡的声音,虽然开口的人并未加以语气,却偏偏有一股酥麻媚惑之意油然而生,仿佛天生便应如此,而与这动听之音同时发出的还有百余根三寸长短,闪着碧幽幽的光彩的长针。 飞针来得虽快,张云退得却更快。只见他身前银光骤闪,正是那清风剑舞成了银色云雾,不大不小,刚好将张云整个人裹在“雾”中。总共一百三十三根长针无一落空,全数被张云这一式清风剑削作两段,卟嗽嗽落了一地,连飞近他身前三尺都没有做到。 “好本事,不亏是我师姐看中的男人。”那仍然蒙着面的女人拍手笑着,“谁让你对上了我的宝贝师姐呢?” 那被扯去了面罩之人原本两眼空洞无神,此刻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愣愣地盯着张云。不过刹那工夫,这本如木偶般的女子的指尖开始轻轻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有别的原由。 张云的目光此刻又已变得清冷,他反手一剑将旁边射来的三支冷箭从中劈开,又连踏数步将从地下偷偷潜上的地龙堂众踏死数人,这才用好似来自九幽冥府的声音自牙缝中挤出一句:“如此很好,今日倒能了了我许多心愿。” 那失了面罩的人原本空洞的双眼因为张云这句话突然又有了焦距,那双眼睛若非充满了悲伤和歉意,本应是极美的,或者应该说即使是现在,它们依然美得让人窒息。这双恢复了焦距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张云,没有身边的女子,没有张云怀中的黑苗圣女,天地之间突然空寂,静得针落可闻,而这空旷与寂静之中剩下的只也有她和他两人。 他要杀我,这一次绝对不会错啦。能死在他的剑下,也不错呢,希望这样就能在他心底里占有小小的一块方寸,就好了。 这面罩之后的绝世容颜淡淡地笑了,空旷的世界好像突然有了生机,万物争春,天地生发。这种笑容张云只在上官灵脸上见到过,但上官灵那是天生的灵动,而这人却像是释然之后的轻松。 张云闭上了双眼,他的告诉自己,心灵不能再受丝毫影响,不能再有任何紊乱,他能救下的黑苗族人已然不多,绝不能再有失手。 湛卢剑又一次动了,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意,撕裂了周围的冲杀和怒吼,向着前方冲去。 一个、两个、三个。张云这一次出手不仅仅是狠辣,甚至可以说是残忍,招招致命,大多时候杀掉对手只用一剑。 被安排埋伏在这黑苗营寨中的天阴教徒早已死绝,此时被那仍然蒙面的女人带来的人总共有九十五名,除了被张云挟以涛天杀意雷霆绞杀的那些,到现在还能站在张云眼前的除了两个抢夺过紫盈月的女人,便只剩下五人。这五人两个带伤,两个已然脱了力,唯一一个看来并未受伤的人此刻也是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 这个几乎吓破了胆子的天阴教徒脑海中响起了来时得到的命令,逼迫年前这年轻人拿出他在峨嵋金顶之上震慑群雄的剑法。可到此为止,这人却连云天剑法也再没有用过,使得只是完全不得章法的快剑,挟绝对的杀意,重复着屠杀。 张云依然气息悠长,他已经将什么谋略计策都扔去了九霄云外,眼前剩下的就是将这些当死之人尽数了结这一件事而已。 之前那一直媚笑不断的女人此刻也不再聒噪,只是躲在那被她扯去了面罩的女子身后,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有如杀神也似的张云。此时的张云周身感观都提到了极致,正当他再一次使出云天剑法将那五个天阴教徒一招毙命的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 似乎自己再踏前一步,就会有难以抵挡的危险降临在身上。张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此时收紧,寒意当头浇下,直接激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深深地看了那已不知是恨是爱的面孔一眼,张云迅速做出了决断。他果断放弃了最后这两个女人,拧身踏步,抱着怀里的紫盈月直往之前那些黑苗族的女人和紫萱所在的屋子冲过去。 “阻止他!他要去找那些女人!这下可好,他带着那些人全是累赘,咱们追上去,且看他怎么护得周全!”原本躲在别人身后的女人此刻又来了精神,叫嚣着跳出来,两眼全是兴奋的光芒,就好像方才自己这一方被张云一人屠戮之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个已然没了面罩的女子此刻却是满面失望神色,更多的则是对于那突然远去的身影的眷恋和不舍。她眼皮一眨,扫了身边这女人一眼,冷声道:“你道我还被控制了心神么?你自己要去便去,我还不想现在就死。”说完居然也不理自己这最后的同伴,径直向着东边走去。 “哎!?你胆子不小,这趟行程可是山主安排下来的,你竟敢不遵命令!?难道你不想要那解药了?”女子的声音中有些怒火,也有些惊慌,可当这浑身上下都透着骚媚之意的蒙面女人摸到了腰间的锦囊时,却又平静下来。 这女人独有的细软媚音又一次响起:“我看得出来,他舍不得杀你,纵然没有那傻大块头赶来,你也不会死的。何况就算他要杀你,你心中只怕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若不遵命令而死,你那妹妹,又当如何?” 那先走一步的女子身子一怔,步伐终究停了下来。没人看到,两行清泪自她的眼角倏忽划过。 第442章 争执 决断 上官灵此刻一双妙目张得溜圆,两只小耳朵恨不能再竖得高点儿,生怕错过了任何张云归来的动静。 “十一,不对,十二个?”谢祈雨忽然出声,把精神高度集中的上官灵吓了一跳,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谢祈雨听见了张云回来的动静。 “祖姥姥,是小云么?”上官灵的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虽然拼命压低,却还是难掩其中喜悦之意。 谢祈雨笑着点点头,说道:“是那小猴子回来了,不过听这声似乎有些不大妙啊。”谢祈雨这才说完,上官灵自己也听到了脚步声的靠近。 “去看看吧,只怕这次黑苗当真是凶多吉少,老太婆我这次可真是叫天阴教那帮孙子们给耍得不轻。”谢祈雨长叹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背后的树枝上面。 当谢祈雨看到张云等人带回的黑苗族人时,还是难以抑制地低吼一声。纤细的手掌带着怒火拍在身边树干之上,海碗口粗细的大树好像牙签似地应掌而断,断口如被刀削,不见毛刺。 这一掌之重,可见谢祈雨此时胸中内疚与怒火是多么强烈。那些被人糟蹋过的黑苗女子被上官灵带到灌木丛后去清理上药,紫盈月却是死死搂住了张云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愿放手。 张云只是手上稍稍加力去扳她双手,便听到耳边传来声嘶力竭地叫声,那两只小小的手爪却好似受了惊吓的小猫,死死的抠住了张云的后背,十根指甲都已经扎进了他的肉里。 上官灵远远瞧见,眉头微微一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仍是专心地替那九个苗女治伤,又给紫萱擦了擦脸。这个平时总是有一股公主傲气的小家伙,此刻听着姐姐那悲惨的叫声,再加上之前亲眼看着满营被屠灭的恐怖记忆,正一脸悲伤地坐在树墩上面轻轻抽泣着。 张云多少猜到了怀中这黑苗圣女这般激动的原由。被人奸污的痛苦在紫盈月发觉到四周终于恢复了安全之后变得愈发强烈,而方才张云贸然掰她双手的动作只怕又进一步刺激了她那脆弱的神经。 张云叹了口气,反手轻轻在紫盈月的大椎穴上拍了一下,内劲透体而入的同时也让紫盈月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去,虽然只是治标之道,却总算让这经历了巨大恐怖的黑苗圣女暂时不再面对那些会令人崩溃的回忆。 谢祈雨目光投向圣坛的方向,沉声道:“小云,就只得这十二人么?” “未见尸体,但满营血迹四溅,大概已然没有活人了。”张云轻轻将已经放松下来的紫盈月放开,替她裹好了身子才让她靠着树坐下。“天阴教留下了的人并不多,只是后来突然出现的那批人恐怕全是紫翁山派来的。我本想擒下一二审问一番,可惜眼看成功时却忽然有高手靠近,为保周全,我就先带这些人离开了。” 谢祈雨左拳击右掌,骂道:“好个天阴教,还有紫翁山这帮狗东西!一个杀人,一个捡漏,这算盘打得可真满呐!这下黑苗联军再无一战之力,纵使天阴教不再插手,叛军想要统一黑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这紫翁山目的又是为何?难不成真要从天阴教虎口之中拔牙?” “天阴教谋划极深,咱们只能步步为营,小心应对。但这紫翁山说来倒不难猜,苏胖子有明面上的身份,罗义更是如此,这二人称霸武林是没戏了,估摸着就是想偷偷跟在我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得到‘神箭’。若是他们能够得手,后面十九便是揭竿而起,最近数支义军不正是他苏胖子资助的么?”张云连串的分析无不切中要害,而他能如此迅速得出这些结论,还真是要托了这神箭盟眼线众多的福。 谢祈雨同样是精明之人,听着自己这重外孙的分析,神色接连数变,最终却还是黯然沉静下来。 半晌之后,谢祈雨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有些艰难地启齿说道:“我要去取那东西,然后咱们便带老石头去找神箭盟的人。绝不能让神箭任何一个部分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至于这黑苗之事,暂且不理罢。”谢祈雨的声音中透着决绝。 “什么!?”张云一听就不干了,冲上去一把扯住谢祈雨手叫道,“祖姥姥,你怎么能放着黑苗这般惨状不理?黑苗有此惨败可是有你我的责任啊!怎能就此这弃之不顾!?” 谢祈雨看着满面涨红的张云,面无表情地说道:“不错,虽然若无我所部署之计策黑苗联军会输得更惨,但我最终也没能扭转这个结局。眼下天阴教这般阵势,显然已是知道了在黑白二苗之中有我与老石头守护的东西,若我们再去想办法帮助黑苗,只怕那重要的东西就要落入天阴教之手。两厢比较,那东西远远重过了黑苗由谁做主这事。” “就算那是是神箭的一部分又如何!?祖姥姥,难道人命还不如一个武器么!!”张云胸中所积的怒火本就未能发泄干净,此时又有了爆发的迹象。若非上官灵紧紧拉住了他的手,此时张云只怕已然跳脚起来。 “张云!”谢祈雨这一声低吼以内力喷出,一丝不漏地灌入张云耳中,将他生生震住。 “那重要物事虽说只是神箭部分,但天阴教曾掌握了神箭图纸,难保其不能由一发而窥全身!若叫天阴教当真制出了神箭,别说是黑苗一族之数,天下亦将烽火连绵!凭天阴教之行事做风,只怕比当今的鞑子朝廷还要不堪几倍!你既已看过帛书便当知道,当年天一师兄为了让神箭销声于江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虽然黑苗之事确然值得同情,此时却已非你我可以左右!” 张云低着头,双拳紧握,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谢祈雨说得不错,但亲眼见过了黑苗联军被灭,大营被屠,而这些事又与自己有不可分割的联系,这让满腔正义的他如何释怀? 眼看张云神情渐渐平复,上官灵赶忙开口说道:“祖姥姥,伤药都已经上好了,咱们下面怎么办?” 张云目光迅速凝起,反手握紧上官灵的小手,眼看着谢祈雨扫过紫盈月等人时的目光有些不善,急忙抢声道:“祖姥姥,这些人已然无法再回黑苗,天阴教指不定编排了怎样的谎言来诬蔑她们,只怕剩下的黑苗中人都已经被蛊惑了。” “我没打算让这些人回去黑苗所在。”谢祈雨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感情变化,平淡如水,却让张云头皮发麻。 “那也不能杀了他们!”张云说着张开了双臂,拦在谢祈雨身前。 谢祈雨眉头微微一动,眯起了双眼盯着张云,说道:“你要我带着这些累赘?” 上官灵与张云二人一听这话,齐齐打了个激灵。谢祈雨何等样人,比较起神箭线索为天阴教所得,这一十二人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十二人以保消息不被外泄,又不用带着这些累赘上路。以张云对谢祈雨的了解,她一说那话,十成十便是有了杀人的打算。 “公输神婆,紫盈月不求你带着我们这些已算死去之人,只希望将来有机会,你能替我们报仇血恨。”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紫盈月突然开口,说完居然便即要咬舌自尽。 “哎哟,这帮混蛋东西!怎么都跟我祖姥姥一个德性?死死活活的是说来就能来的么?死掉容易,活着才叫难!”张云叫骂声起的同时响起好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原来是包括紫萱在内的十二名黑苗女子竟然在紫盈月那句话之后不约而同地想要咬舌,却被张云如风似地转了一圈,一人赏了个大嘴巴,将她们打了个晕头转向,口角发麻,再没了咬舌的本事。 “你们从哪学来的咬舌求死?”张云气得嘴角都有点抽抽,戳指点着那一个个被他扇得半边脸都肿起来的黑苗众女骂道,“真是蠢到家了,是哪个告诉你们咬了舌头就能死的!?你们以为你们一个个都是内家高手,断舌的同时还能自断经脉啊?咬舌头?咬舌头只能变半哑!真是够能想的!就算要死也得我这个救了你们的人一剑一个来宰你们,听见没有!?黑苗不是有个规矩,我救了你们性命,你们的性命就是我的了!从今天起没我的命令,哪个再敢寻死,别怪我把你们打成猪头然后刮花了脸送进窑子里接客去!” 所有人都被张云这一通怒骂说得怔住不动。谢祈雨第一个回过神来,毫无形像地笑了个前仰后合。上官灵随即也是轻声笑不止,捏了捏张云的脸蛋笑道:“小云,你什么时候成了老鸨了?”。 紫萱则是捂着自己的小脸蛋啐道:“你已经打了半边了,有本事现在就来打另一半啊!”小丫头恢复了些许公主脾气,已然把刚才还要寻死的事给忘了个干净,光顾着跟张云较劲。 紫盈月原本一心寻死,虽然被张云一巴掌打得暂时忘了咬舌,随即便又想撞树自尽,可当她听到了张云这番看似霸道实际却是好意的话,心摇意动之下倒是真的把寻死之事暂且组搁在了一边,只是愣愣地盯着这个语出不逊却全是好意的年轻人。 第443章 窃玉偷香(一) 张云一气怒骂,没想到居然当真收了奇效。这些妇人虽然一个个仍然愁容不减,眉宇间的死相却已消失不见。而且紫萱这保得清白的丫头更是找回了些许的公主脾气,竟已能跟自己对着瞪起眼来。 “行了,既然我的宝贝重外孙都开了口,我这再出手杀人反倒显得矫情。”谢祈雨跃上树梢扛下了石震方,冲张云笑道,“猴崽子,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擦干净屁股。眼下解去石头身上的蛊毒才是第一要务,打扫了此处痕迹之后咱们先去选个人去偷东西,然后去白苗找人帮我看看石头。” “白苗?”上官灵咦了一声,忽然又展颜笑道,“咱们现在反而向白苗去,只怕天阴教这次可是打破头也想不到了。” 张云点头附和道:“不错,白苗一统三百年,天阴教纵想渗透也很困难,而且他们此刻必然已经围了白苗外围,咱们此时只要偷偷潜进去,最险的地方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紫盈月此时好像才回过神来,原本还想询问些什么,但大眼转了几转之后,却还是安静地起身随着张云他们往丛林深处走去。 偷东西的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张云的身上,一来是因为谢祈雨伤势未复,更因为此地只有张云一人有本事从谢祈雨所说的地道进去,取走她存放在那儿的东西。若换作他人,只怕那地道进不了十丈,就得被各种机关暗器变成尸体。 “记住,在进入地道之前碰上任何一个打不过的人,你的选择都只能是逃跑,绝对不能硬拼!”谢祈雨几乎是揪着张云的耳朵重复了不下十遍。她可太清楚自己这孙子什么脾气,黑苗的事已然让这小子气得不轻,要再有什么刺激,说不定他就会不管不顾地上去拼命,才不会在乎对头到底有多么可怕。 张云很清楚自己这口硬心软的美人祖姥姥是个什么脾气。他微笑着抱紧了谢祈雨,露出一副自然的神态说道:“若是进了地道就一路向下,不是还有另一条出路可以保命么?祖姥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难道还信不过我这个关门弟子的本事?” 上官灵也在边上安慰道:“祖姥姥,小云那一身本事可都是您老人家一天天教出来的,如今他入了云天六重的化仙之境,实力更是毋庸置疑,你老人家就放心吧。” 谢祈雨何尝不知道自己这离十七岁还差几日的重外孙现今的本事比离开自己时强了许多,只是这数年不见,重逢之后她这心里却再也难像当年那般,患得患失间倒真如同岁数大了的老太太似的。谢祈雨捏着张云的脸蛋揪了揪,双颊红晕微生,笑着啐道:“抱着我这老太婆做什么?不怕你的宝贝媳妇打翻了醋坛子么?” 上官灵脸上一红,却是大大方方地笑道:“祖姥姥这话可不对了,小云抱着你那可是天经地义,灵儿可不会吃这个干醋呢。” 张云在谢祈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松手,又与上官灵交待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耽误时辰,按着谢祈雨指点的方向往黑苗圣坛奔去。 紫盈月看着张云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差一点便要开口让他留下,又或者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角。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将眼中对于张云的热切也都隐藏起来,只是安静地随着谢祈雨与上官灵二人向白苗所在行去。 张云再次来到黑苗圣坛时,圣坛外围的戒备已远不如之前那般森严,但出于对之前多次来自天阴教埋伏的忌讳,张云还是选择了干掉一名长相极为普通身形又与自己相似的天阴教徒,然后换上了对方的衣服堂而皇之地随着那人原本所属的巡逻队伍从正门进了圣坛所在。 张云一进圣坛就开始打量起来,天阴教在这里留下了约摸一百人马,人人手中都有响火箭,只怕稍有不甚就得把那几个老怪物引过来,而要以一人之力阻止这许多响火箭升空则是纯属空谈。 张云四下观察了半晌发觉根本没机会在白天下手,干脆便放平心态,转而随着这队天阴教徒四处四处巡逻,幸运的是他所扮这人刚好是天阴教从黑苗叛军中新招的人手,张云一口苗话又是说得再地道不过,根本没被人发现破绽,反而凭着口才与这队里另外四名天阴教徒混得很是熟络。 连蒙带套,张云虽花费了足足十两黄金,却几乎将此处天阴教众每个人叫什么名字,一顿饭能吃多少都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待得入夜换岗时,张云俨然已成了这一队天阴教徒中的香饽饽,换岗之后便借了个由头溜了出去,而那四个天阴教徒拿了他的好处,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着白天听来的情报一路逐个营帐摸过去,以此时张云的轻身功夫配合踏空步法早已到了落地无声的境界,但他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便是越往奶奶所说的位置靠近,自己经过的空帐篷就越多。 好像刚才我避过的那几个明岗暗哨并非日间打听到的位置,难道我被骗了?张云发觉经过的帐篷再无一人时,心头也不禁打起鼓来,可这些帐篷的位置分明又是准的,自己方才偷偷瞧过那帐篷外挂的名牌,与所知无异。 难不成这又是个陷阱么?张云脑中的想法越来越多,脚步也不禁越来越慢,直到他来到一座情报中本不应存在的大帐之外,陷入疑惑的张云终于无意间踩到了一根枯枝。 “什么人?” 虽然张云反应极为迅速,在脚下力道将那枯枝完全踩断之前便收力回脚,但这等安静的深夜,仅仅是之前发出的一丝动静便已引起了帐中之人的注意。 张云心知这被发现了逃跑才是最佳的选择,但帐内那娇柔的女声却让他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张云果断掀帘而入。帐内灯光并不甚亮,空气中更有淡淡香味和水汽弥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双手轻握在腰带上刚刚解开些许的女子。这女人此刻正瞪着一双满是疑问的眼睛盯着张云。 张云也没想到这帐中居然是一位绝色美人,而且看年龄不过二八上下,一时间竟尔有些怔住。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似乎都忘了对方跟自己绝不可能是同一阵营这件事。 “你是谁?”那女子又一次开口,却并无责怪之意,而看她那样子,似乎也没有停止脱衣服的意思。 第444章 窃玉偷香(三) 啧!天阴教主怎么生出这么个闺女来!这活脱脱的就是个天生的惹货精啊!随便往哪一扔,一个照顾不周被人擒了去,威胁起天阴教来还不是一愣一愣的!张云腹诽了几句,手上已松了劲力,将那韩念蕊放回了地上。 韩念蕊见张云松了手,反而笑嘻嘻地拉住了刚刚还掐在自己脖子上面的那只手,轻声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不过既然你要去那洞中,我可得先告诉你,那个洞我们天阴教前后派了三拨十五人下去,结果一个都没回来。眼下我们也只能等着明天天目堂的机关高手过来。你只有一个人,这一去会非常危险的。” 张云咧了咧嘴,轻叹一声,把手按在了眼前这个可爱与性感并存的韩念蕊头顶上,用力揉了揉那柔顺的秀发笑道:“虽然我是想不明白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不过暂且相信你便是。” 韩念蕊似乎是被摸得很是舒服,两只大眼睛眯了起来,如同猫咪般一副享受的样子。她听了张云的话立时轻声笑道:“只是暂且呀?嘿嘿,不过说起来我是天阴教主的二女儿,而你是神箭盟的高手,还真是正邪不两立呐。不过我交朋友可跟正啊邪啊没关系,你们要争什么斗什么我不管,我和你做朋友就是咱们自己的交情。” “没错,咱们交咱们的朋友,与正邪无关!这话我喜欢!”张云呵呵笑着,伸手从腰间精巧的皮夹中摸出个约摸有一两重的金叶子,两只手搓捏了一通,便将长方条的金条捏成了女孩用的云纹钗。 看着张云两只手好像变魔术一样捏出个精致的发钗,韩念蕊瞪大了双眼,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从张云递来的手中接过发钗,然后给了张云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收藏的。” 张云其实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突发奇想给韩念蕊做了个这东西,但他却知道自己已然将这天真可爱的姑娘与天阴教完全划分开来,这份友情已然可以算是开始了。 张云见韩念蕊兴奋得小脸通红,左跑右奔地打扮起自己,于是干脆站在一边看着这好似小鸟般飞舞的姑娘把自己从头脚打扮起来。这时候面对韩念蕊,张云的心里完全就是抱着一副长辈对于晚辈的喜爱与欣赏的态度。 “好看么?好看么?好看么?”打扮完毕的韩念蕊就像是向父亲讨好的女儿,蹦蹦跳跳地到了张云身前,看着张云的眼睛里全是对表扬的期待。 张云笑着捏了捏韩念蕊的脸蛋,故意夸张地说道:“不愧是天阴教的二小姐,果然漂亮得很。”这丫头大概能跟我那两个徒弟很合得来吧?张云这几日来胸中所积的郁闷竟尔多少有些抒解。 韩念蕊听在耳中,脸上却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鼓起了脸蛋哼哼道:“我就是我,不是都说了咱们做咱们的朋友,跟天阴教和神箭盟都没关系的嘛,哼哼。” 张云一怔,随即笑道:“不错,念蕊是个大美人,打扮起来就更漂亮了。” 韩念蕊这才转怒为喜,拉起了张云的手说道:“那还不是你送我的钗子好。走吧,咱们这便去那个洞里,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危险就不要进去了,好不好?” 张云有些跟不上这韩念蕊的思维模式,前半句才阴转晴,后半句怎么就跳到了之前答应自己的事上面。 “哎呀,你还愣着做什么?守卫马上就要换岗了,咱们这时候去正好,还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韩念蕊说着拉过张云的手,笑嘻嘻地便要出帐篷,张云可没看见这姑娘嘴角那一丝窃笑。 出了帐篷,走不过十来步张云便发觉这韩念蕊明显走得都是能避人耳目的小道近路,再看身前这姑娘的眼神便有了些许变化。 她不是特地利用我出来的吧?张云脑子里才有这个想法,前面韩念蕊已然停下向来,转身拉过张云的手在他手心里写道:前面三十步就是我手下最厉害的三个侍卫,因为这边离你要去的那个洞非常近,所以他们在这里就是为了防备有神箭盟的人突袭这里。 张云心下无奈一笑,传音道:你是不是一直没机会出来玩?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韩念蕊脸上却完全是一副小孩子做了坏事被抓到的神态,惊讶的同时有点害怕,两手轻轻捻着衣角,大眼睛瞟啊瞟,偷偷地瞧着张云的表情。 被这么一副可爱又可恨的小模样瞟来瞟去,张云原本想要板起的面孔终于还是绷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揉了揉韩念蕊的小脑袋瓜,传音笑道: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生的,你跟你那姐姐怎么就完全不一样? 韩念蕊见张云露出了笑容,原本紧张的心情立时被她抛去了九霄云外,听到传音之后立马抓过张云手写道:我和姐姐是同父异母,姐姐那将来是要继承父亲衣钵的,而我就是个小丫头而已,父亲都说了我想怎么过都行的。 那你还不能自由出入么?张云心中明知这韩念蕊因为身份根本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成长,却还是故意传音问道。 韩念蕊小脸一垮,苦笑了一下,在张云手心里写道:我生为天阴教主次女,就注定了无法活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普通人。算了不说这些,下面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啊不!能不能带你到那洞中就看你的本事是不是足够厉害了呦。 张云从未觉得面对一个人能够如此轻松畅快,此刻的韩念蕊却是当真全无心机,倒是他对这姑娘用了不少心眼。看到韩念蕊因为“不小心”暴露了带他来此的目的而悄悄吐了吐小舌头,张云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伸手将韩念蕊打横抱起,传音笑道:交给我吧。 不等韩念蕊有所反应,张云已然迈步纵出,那守在不远处的三名侍卫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没听到,更不会注意到自己头顶上那借着月隐云中时突然飞过的身影。 “你好厉害!我果然没交错朋友呢!以后我的出游大计就落在你身上了哦!”韩念蕊兴奋得两条玉腿上下摆个不停,小嘴贴在张云耳边低低地叫喊着,热气吹得张云耳朵直痒。 张云苦笑着点了点头,却将韩念蕊轻轻放在了地上,传音道:那洞你不要去了,里面很危险,这四周都是天阴教的人,你可以随便逛逛,会安全许多。 “啊,那你不带我玩了!?”韩念蕊心中一急,完全将压低声音这事给忘了个干净,四下里一阵响动,立时便有数名天阴教徒从四面围了过来。而此时张云早已经利用这个瞬间出其不意地潜进了那已经被天阴教明显标记出来的洞口之中。 第445章 窃玉偷香(四) 贴在洞口内侧,张云看着突然被人围住而有些手足无措的韩念蕊,心中暗笑道:对不住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你离开这天阴教,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韩念蕊虽然天真无邪,但也不是傻子,被这许多天阴教众围起来问长问短,也只是咬住了是自己偷偷跑出来这点不放,任凭这些侍卫怎么不相信自己会有躲过众人的轻功,却也无法从韩念蕊的话里找到什么破绽,何况她好歹也是天阴教主次女,一众侍卫好说歹说把她劝回了大帐又加强了人手之后,也不再有人问长问短。 韩念蕊鼓着脸蛋,狠狠地咬着手里的牛肉干,似乎是把它当成了某个在最后关头利用了自己一把的男人。臭家伙,大坏蛋,连名字也没告诉我!哼哼!下次再看着他非得缠着他带我去江南玩玩去!哼! 张云才解开第三道机关,钻过不过一人宽的过道之后正准备把机关恢复,鼻子中却是突然一阵痒痒。急忙捂紧了嘴巴,张云总算没让这个大喷嚏打出来。揉了揉鼻子,张云嘴角翘了翘,心道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说自己的不是。 不过就现在仍然没有天阴教的人来追自己来看,韩念蕊倒还真拿我当朋友了。张云看了看来路,微微一笑,回过身又取出了工具往更深处钻去。 这足有一百三十五丈长的通道里被谢祈雨布下了足足九十道机关,就算是以张云的本事,当他钻完这幽深的通道时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从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钻出,张云轻轻翻身腾起,以双手撑住洞壁,并未让身子真正落在地上。他先是用鼻子微微嗅了嗅,一鼓熟悉的气味直接钻进了鼻子里面。 嘿嘿,火龙油,祝融气。这要真换个人进来,非得被祖姥姥活活玩死啊。张云嘿嘿一乐,屏住了气息从腰间摸出自谢祈雨那儿要来的九川水连瓶咬在嘴上,随后将重心移到左手,五指抠入土石之中固定身子。张云试了试土石还算结实,这才用空出的右手轻轻地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墙面,然后在心底默默地计算起来。 正在张云紧张计算的时候,忽然一阵极轻的呼吸吹在了他的后颈上面。 什么人!?张云险些因此掉进这漆黑一片的空间之中。他反手使出搬山拳,可拳出一半,那提呼吸的律动却又了无踪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里有人!?开什么玩笑!难道说韩念蕊那女人骗了我!?张云心中暗骂,手上更不敢稍有停歇,身子迅速卷起想从那洞口退回去,至少通路单一的情况下应对起来人容易得多。 “呼”又是一下吐气的风吹在了张云的左脸上,其中更夹杂着一股张云极为熟悉的祝融气的味道。 不会吧?难道又是祖姥姥新搞出来的东西!?张云此刻已不在惊慌,但是多少猜到了这气息的来源,却更叫张云感觉头疼不已。这个臭祖姥姥,也不告诉我一声弄了新东西,这怎么还带会喘气的!? 呼啦声响,张云再也没时间思考,只得放开了一抠在洞壁之中的左手,同时按着之前算准的方位直落下去。“啧!回头再找你这老太婆算账!”张云将九川水全数含入口中,人才落地便一口喷出。他这一下用上了内劲,将水完全喷成了雾状,刚好把自己包在其中。而那怪异的吐息却也如影随形,又一次在张云右侧出现。 “阿嚏!”谢祈雨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上官灵笑道:“祖姥姥,是不是小云想你了?” 谢祈雨正想点头,忽然两手一合,恍然道:“哈哈,八成那小子是骂我呢。” “嗯?”上官灵和紫盈月同时扭过头看着谢祈雨。 “嘿嘿,我在那圣坛下面安置了最新完成的机巧人偶,那小子这回十有八九要搞得灰头土脸才能成功。”谢祈雨一拍自己脑门,哈哈笑了起来,那豪迈的动静和那张美极的面孔全然不符,“那小猴崽子回来八成要骂人,不管了,谁叫他没问呢。可不是我谢祈雨这个当祖姥姥的忘了告诉他,是吧,乖灵儿回头帮我作证。” “阿嚏!”张云终于最终还是选择了狠狠地打上一个大喷嚏,反正此时他已经将这长六宽四高三的暗室里所有的机巧毁了个干净,正靠在一堆碎木头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祖姥姥啊祖姥姥,谢祈雨!你这混蛋女人,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张云狠狠地骂了几声,心里却没半点痛快。 谢祈雨这新做的机巧人偶威力奇大,几乎相当于许多个功力不浅的武林高手,若非张云在机巧一道造诣尽得公输真传,加之云天心法是那实打实的六重化仙境界。他别说现在靠在这里气喘如牛,折胳膊断腿只怕都不算是重的。 把仍然缠在手上的丝线和断刃扯开扔在一边,张云撑着墙站起身来,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满是淤青和皮肉伤的身体,心里头自然这又是对谢祈雨好一痛咒骂。 “好吧,让我看看这九五之位上到底摆了些什么东西。”张云晃亮了火折子,将用木棍和自己那一截被割断的袖子做成的火把点着了照明,几步走到了算准的位置上面,那里并无机巧,只有一个看来甚为精细的石匣嵌在地面上,凸起的部分横竖布满了看来可以移动的小方块,而每个方块上面又写着不同的数字。 子午后天阵!?还是十衍式!?张云举着火把一个趔趄,终于再也忍不住在这暗室之中疯狂地咆哮起来:“谢祈雨!我跟你没完!” 接连几个大喷嚏打过,谢祈雨这回可是笑不出来了,苦着一张脸冲上官灵说道:“灵儿,要是那小崽子回来找我麻烦,你可一定一定得给祖姥姥撑腰啊。那小猴崽子发起疯来,我这老太婆可受不了。” 上官灵抿嘴笑着,却只是拿眼睛上下扫着看来可怜巴巴的大高手谢祈雨,就是不说话。倒是紫盈月担心地问道:“前辈,那位小侠客不会有事吧?” “小侠客?”谢祈雨听得一挑眉,忽然笑出声来,“还侠客,那小子就是个猴崽子,什么侠客,只不过所谓正道刚好合了这猴崽子的心意而已。” 上官灵也是笑出声道:“就是,小云那脾气恐怕眼里根本就没什么正邪之分,云天派倒看似是正道名门了,还不是让他搅了个天翻地覆。”一想起金顶之上自己爱人那豪气干云的威武形象,上官灵就止不住地骄傲和喜悦。 紫盈月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下意识地想象着张云将一个名门大派搅得不得安生时的威风模样。 上官灵瞥了一眼紫盈月,虽然紫盈月多方掩饰,但上官灵何等的聪明敏感,更是早有感觉,此刻又见这紫盈月一副想象的样子,心头醋劲暗生,清咳了一声说道:“祖姥姥呀,看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的情分上,等小云来了我就帮你挡挡吧,谁叫我已嫁给了小云,这辈子都落在他身上了呢。”说完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紫盈月听在耳中,神色难以自抑地一暗。这个原本倔强,却在大难之后将一颗心全数挂在了张云身上的黑苗圣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顺从地跟在上官灵与谢祈雨身后,低了头缓缓走着。 打开了石匣,张云不用算也知道离天明已无多少时间,也顾不上再去埋怨谢祈雨,将那石匣中的玉佩收好之后便将那玉匣下面谢祈雨早已经准备好的满满一百五十斤龙火泥引线带出了洞。 韩念蕊对于张云居然在最后关头不仗义地“出卖”自己仍然念念不忘,嘟嘟囔囔了整整一个晚上根本没有睡觉。眼看离天亮不远,韩念蕊总算有了些困意,正在宽衣解带,突然外面传来了许多人的怒吼与叫骂。 “怎么回事?”韩念蕊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一听外面叫喊起来,自然是想出去看个究竟。哪知她这门帘还没掀开,一个人突然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横抱了起来。 “啊,是你!坏蛋,你昨晚竟然把我一个人扔下跑了!害我根本连逛也没逛成就被捉回去了!你要怎么弥补我!?”进来的人正是张云,而韩念蕊也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放她鸽子的坏人,但这几句抱怨却是一点怨气也没见着,倒更像是妹妹跟兄长撒娇。 张云哈哈大笑,也不在乎这姑娘情急之下声音大得吓人,冲她眨了眨眼笑道:“我就是发现自己昨天抛下你一人实在太不厚道,今天这不是来补偿了么。” 韩念蕊一听见“补偿”二字,两只眼睛张成了圆形不说,那眼睛里透出的兴奋更是难以自抑。她一把抱紧了张云的脖子,笑着叫唤道:“那你要带我出去玩喽!?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去看好看的,听好听的,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张云看着兴奋得满面红光的韩念蕊,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韩念蕊得到了正面的答复,那开心到要爆开的感觉自是无法形容。她正想搂紧了张云大叫几声,再奖励他一个亲亲的时候,张云的身子却突然往下一落。 韩念蕊一声低呼,才发现原来是张云突然弯下了腰,而一支箭羽则从张云的上方窜过,钉在了帐内的柱子上面嗡嗡抖个不停。 第446章 窃玉偷香(五)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带你出去玩呀。”张云这话才一出口,韩念蕊小脸上立时现出了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们、他们不开眼,可不是念蕊不听话呦。好哥哥,你拿念蕊当人质吧,这样咱们就能轻轻松松地出去玩喽,不过甩掉追兵这个事可要哥哥自己琢磨呦。”韩念蕊一边嘟着小嘴儿说话,一边眨巴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看张云。 张云看着那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不禁笑着伸手刮了韩念蕊那小巧的鼻子一下说道:“既然有我在这,念蕊就不用担心。我包你这回出去定然能够玩个痛快。” 一句话说完,张云再不废话,左踩右踏,未见腰间发力,身子已然凌空横拧,连转数匝,避过数支箭羽之后打晕了几名已经追进来的天阴教徒。张云一声轻喝,抱着韩念蕊一路往圣坛外冲了过去。 火箭升空的尖鸣声不断响起,越来越多的天阴教徒和黑苗叛军不断从四周向张云与韩念蕊二人涌来,前后左右,张云无论怎样都不得不从数百人的包围中突围。 啧,还以为只有小喽啰呢,原来还有大人物。 张云连蹦带跳,原本已经快要突围成功,却突然停下了身子,将湛卢剑横在了韩念蕊的颈侧,冷笑地看着那只距离自己不到半尺的手掌。 “反应不慢,年轻人。”苏晓生缓缓收回了手掌,他可不敢拿韩念蕊的性命来赌,尤其是见识过张云出手的狠辣之后。 张云嘴角复平,冷声应道:“那也比不过天阴教的雷霆手段,我不过是个被逼得跑来劫持人质的小贼罢了。我说那个叫仙什么什么的还有那老女人,你们不怕天阴教主次女死在我手里,就尽管上好了,看看我水木生的本事够不够在你们出手的瞬间割开这女人的脖子。” 已然潜至了张云身后的姬妍和仙童二人各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以示不会出手,这才分别退开,与苏晓生一道将张云圈在中间。 你要是想出去玩,就得帮我脱身哟。 张云的及时传音让正奇怪为什么自己被利刃架在脖子上的韩念蕊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立场,加上面前这三位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这神箭盟的人带走自己,而自己若想让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带着去玩更是天方夜谭,于是乎韩念蕊此刻的任务就显而易见了。 “苏爷爷,快救蕊儿!这人突然闯进我帐中,不由分说就把我绑架了!爷爷,快救蕊儿!”韩念蕊虽说纯真可爱,但绝非傻子,此刻演起了人质也是惟妙惟肖,倒叫张云有点小惊喜。 苏晓生对于这韩念蕊那是从小看大,别看他在外面杀人连眼皮都不带抖一下,可面对韩念蕊时却是恨不能把这小丫头宠天上去,一句话下来,苏晓生这大魔头绝对是水里来火里去,没有二话。 此刻见韩念蕊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加上那大眼睛中马上就要流出来的泪水,苏晓生心疼不已的同时,竟然有些乱了阵脚的感觉。 苏晓生一改面对张云时的从容神态,厉声疾道:“蕊儿,这小贼没有欺负你吧?” 韩念蕊拿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横了张云一眼,乌黑的眼珠微微一动,张云看得心下暗叫不妙,还未来得及传音,便听韩念蕊带着哭音说道:“爷爷,这坏蛋看光了蕊儿的身子!亲了蕊儿不说,还、还摸了蕊儿的胸口!”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敢说啊!就不怕这三位天阴教的长老把我生生给撕喽!?真是为了出去玩一趟都不择手段了你! 张云虽然预感到这韩念蕊要将自己一军,哪知道她竟然将得如此彻底。这一下可好,不说把眼前的苏晓生得罪个彻底,身后那突然粗重了一瞬的两个呼吸声也告诉他仙童和姬妍对这韩念蕊也是极为宠爱的。 苏晓生脸色此刻已然黑过了锅底。他身周那些天阴教众几乎是瞬息间就鸟兽散尽,没一个再敢近他周围三丈之内。苏晓生几乎是咬着牙强压着怒意说道:“小贼,你可知你做下了什么事么?亏你还是那什么神箭盟的人,原来正道中人就是如此个‘正’法么?原来正道中人都是些色欲熏心,禽兽不如的东西么?” 张云狠狠地瞪了怀中那正用背在身后无人可见的小手在自己肚子上写字的韩念蕊,嘴上却冷笑不止:“真有意思,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正道了?我是神箭盟的探子不错,不过对付你们天阴教,正道那些东西我可瞧不上,我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难道还需要你批准不成?” “小子,话别说得太大。”苏晓生面沉如水地看着张云,杀气拧成了如同触手一般的实质,在张云身前不过一尺之外摇摆不定,似乎在不断地试探着张云的底线。 身后仙童与姬妍二人也都是释放了浓重的杀气。张云可是清楚,这三人虽然都因为与谢祈雨的交手而有所损耗,但不论哪一人仍然都不是他张云可以放手与之一搏的人物。 张云体内云天真气被激得澎湃不已,索性以真气激起了手中湛卢剑的剑意。湛卢也不愧是上古宝剑,在云天真气地激发之下竟然泛起了一股淡淡的青气。 张云手腕微微一动,让湛卢稍稍远离韩念蕊那看来吹弹可破的粉颈,以保激起的剑气不会立时割开这丫头的喉咙。 青芒?苏晓生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眼前这张家遗孤的实力。想到不久之前听端木玉说过这年轻人的事,苏晓生发现一件极为怪异的事情,那就是端木玉的描述之中,这小子的实力却绝无此时的水准。到底是什么样的际遇让这小子如此突飞猛进,竟尔到了这等水准? 抛开了张云侵犯了韩念蕊这条必死的罪名,苏晓生自己也开始对这个小杂种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张云看着神色间微有变化的苏晓生,虽然不知道他心底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却也明白这老怪物肯定没想好事。将脑中拟好的念头转了几转,张云还是决定先行开口。他瞥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一脸惧意,却仍在用手指头在自己肚子上划拉字玩的韩念蕊,转而向目光越发凝重的苏晓生开口道:“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们放我离开百里,我到时便放了这位二小姐,如何?” 第447章 窃玉偷香(六) 张云这厢话音才落,天阴教中姬妍已然娇声大笑道:“小子,就凭你这一句话就想让我们三个让路?张家的小杂种,你应当是清楚我等三人的身份吧?难不成谢祈雨和石震方这两人没跟你说明白?” 仙童眼中阴恻恻的目光闪烁不断,紧接着姬妍的话尾冷哼道:“且不说你这话何等狂妄自大,就算我们放你离开,百里之后蕊儿的安全你又拿什么来保障!?你当你是武当张三丰?还是少林那些老不死的?真当自己能一言九鼎么!?” 苏晓生并未开口,只是沉着脸盯着张云,似乎在等待着他对于姬妍和仙童二人的回应。 张云身子丝毫未动,一双眼睛也仍然只是盯住了苏晓生。他早听谢祈雨说过天阴教中这几个老怪物的情形,自然能确信这三人中必以苏晓生为首,只要自己从他口中得到了承诺,也就不用再去担心其他二人说些什么。 “那你们就陪着我也好。”张云突然嘻嘻一笑,酝酿了许久的气机终于达到了所需的触发条件,踏空步一起便再无迟涉,竟然在不过眨眼的工夫里奔出了数十丈的距离。虽然四下里的天阴教众们完全无法跟得上张云这突如其来的移动速度,但苏晓生、仙童与姬妍三却依然维持着那不大不小的三角圈子,始终将“胁持”着韩念蕊的张云围在中心。 张云目光扫过苏晓生的脸色,嘴角微微透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这丝笑意不过瞬间便被张云压制下去,却没能逃过苏晓生那沉静如水的双眼。 这小子,不会是故意露出这种笑意来诱敌的吧?很奇怪的是苏晓生竟然没有轻易地将张云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分析成故意引动自己这三人的计策,反而是有些担心这小子不过是故意露出的笑意是不是埋有其它陷阱。上一次夜中与谢祈雨交手,这小杂种就把自己两个徒弟坑得很惨,自己若是不小心,天知道对方那该死的化仙境界是不是也能把自己坑上一把。 仙童和姬妍二人可没怎么见识过张云的本事,虽然对他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功力也是暗赞,但也绝不会像苏晓生那般设想许多的可能。仙童见到了张云嘴角闪过的笑意,与姬妍二人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暴起出手。 啧!该上当的不上,不该上的倒来了!张云心中暗骂,脚下步伐节奏突然间好像被仙童与姬妍二人突然爆发的强烈杀气打乱,但这看似将落下风的错乱却刚好闪开了二人瞬息而至的杀招。 张云手中湛卢剑青芒暴涨,居然是带着涛天气势,毫不犹豫地斩向韩念蕊的脖颈。 眼看那本就不过一寸的距离在湛卢的移动中不断变小,韩念蕊雪白的颈上已然出现了血线。 那可是湛卢剑,什么吹毛断发,削金切玉,都是家常便饭,何况是一个娇娇嫩嫩的脖颈? 仙童啊哟一声大叫,姬妍也是忙不叠地双掌交错疾拍,毒雾喷发之中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好像长了眼睛似地裹向湛卢剑,而仙童则是股足了内力叫出声来,天响炸雷比之也要差上许多。 此刻的张云耳中轰然作响,劲风吹得须发皆尽向后飘起,五彩斑斓的毒雾已然铺天盖地而来,可当那些丝线堪堪裹住了湛卢的时候,苏晓生突然大喝道:“撒手!” 韩念蕊的脖颈上已经出现了血痕,而仙童与姬妍二人绝对无法在阻止张云杀死韩念蕊的前提下将他擒杀。所以已然觉得试探得足够的苏晓生瞬间出声阻止了二人。 五彩毒雾倒卷而回,那无数透明的丝线也尽数消失不见。 张云眼力极佳,哪能看不分明?他手中青芒顺势收敛,当其自身重新稳定下来,湛卢剑也恢复了之前距离韩念蕊脖颈一寸距离的状态。 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发生了无数的事情,韩念蕊甚至直到此时都没发觉自己的脖子上已然多了一道血痕,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些似乎根本没动过的人。 “给蕊儿止血,我们放你百里。”苏晓生不再多说,他猜不透张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这小杂种到底是否想引他们三人去到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箭盟陷阱,还是仅仅想诈得自己答应他的要求。苏晓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明白,但他却知道二小姐是人家手中的人质,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啧,这小兔崽子在斗智这一点上绝对有资格做自己的对手。苏晓生微微咬紧了牙关,在这等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最终受伤甚至死亡的第一人却绝对是韩念蕊无疑。 张云淡淡一笑,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和镇定达到了应有的效果。他强压着因为精力消耗巨大而带来的疲累,调动真气周流全身,面上笑着应道:“不错,既然苏先生如此痛快。那我也就不用废话了,百里之外,你们自来寻人便是,定保安然无恙。” “小子,你到底来做什么的?”看着张云竟然放缓了脚步,从容地从自己身边走过,苏晓生还是禁不住开了口。 张云瞥了苏晓生一眼,好像看怪物也似笑了起来,又走出几步之后才开口笑道:“做什么?偷香窃玉啊!这还看不出来么?” 大理自被蒙元开国皇帝忽必列率铁骑征服之后,段氏皇族彻底失势,元朝也在此地正式建立了云南行省。历经战火的大理城依然保持其悠久历史长河冲刷出来的古典美,苍山洱海,梵音古城。 边江坐在窗边,烤鱼的香气正缓缓冒出鱼身,窗外的人流,天空的浮云,午后慵懒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在放松之余也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老苏他们事办得怎么样了,总共就那么一个下下签,竟然就让老子一把给抓个正着,还说什么体谅我在总坛时刚刚受过伤,什么伤早好了,我看他们几个分明就是联手阴我!回头得找老苏算账!哼哼,说起来那狗屁的神箭盟更是一群乌合之众,老子在这大理城中杀来杀去不过宰了十五人而已,而且半个高手也没有,真是扫兴到了极致。 脑袋里胡思乱想,边江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那条已然有些发焦的烤鱼,数着街上的行人消磨时间。可这才数到不过三百五十九,第三百六十还没出口,边江原本已经快要闭上的双眼突然张开,兴奋的锐芒直指人群中的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人。 “杀了神箭盟十五人的就是阁下了吧?如果贫道没看走眼,阁下就是天阴教五老之一的尸王边江?” “轻功不错,估计我那些个四处蹲点的半吊子手下都没捞着好吧?话说老子几十年没在江湖上露过脸,你这小子倒还没认错了人,不错不错,该当奖励……”边江桌上的杯盘碗碟突然纷纷跳起,好似活了一般直往那正说话的道士脸上飞去。 中年道士脸上笑意不减,身形不动,左手在身前轻轻兜转,气流随之扭曲旋转,将那些杯碟连着其中的汤汤水水全数送回了桌上,半滴也未曾泼溅出来。 “神箭盟之成便是为了阻止天阴教扰乱武林,你杀了我神箭盟中六派十五人。那些守在十五处接头地点的天阴教众均已伏诛。阁下既是魁首,还请随我去苍山女娲宫说明一下原由。”这道士说得不紧不慢,但周身内力却已运作了太极图形,阴阳内力如同两条衔尾之鱼游走于经络之中,随时随地准备应对边江可能的爆发。 边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了这中年道士半晌之后突然狂笑不止,左手不停地拍着桌子,直笑得这一层中其他的住宅都将诧异的目光投了过来。 “笑什么笑,没看见大爷我正在喝酒……”一看来痞气十足的人竟然还不知死活地谩骂着便要起身往边江这边走,可惜他只是才站起身来,便觉得面前好像有狂风吹到,身子突然一轻便已经飞出了酒楼。 那被扔出去的人所在的桌子已然碎了一地,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则是此刻已完全嵌进了楼柱里的一小片酒杯上抠下的瓷片。 “小子,张三丰那老不死的东西是你什么人?”边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杯子刚好缺了小小一角。 中年道士轻轻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屑,笑道:“晚辈宋青,阁下所提到的正是师祖。师祖生性邋遢惯了,还真是老而不死,活宝一枚,看来前辈也得过我家师祖的照顾,要不然这表情怎能如此精彩。” 边江眉头一挑,笑道:“我道是哪个,原来是武当宋远桥之子?果然虎父无犬子,本还以为会无聊到底,没想到把你这小子送到了我边江面前。说来咱们这也是缘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一股尸臭骤然迫近,宋青书双手团阴抱阳,太极拳使一招如封似壁将边江那只带着尸臭手掌卸开,随即变作阴阳轮,绵长劲力周流不息。边江右掌落空,左手更是连掌带劲全被阴阳轮封了回来。 边江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尽是怪异的笑容,突然盯着正全神戒备的宋青书笑道:“好好好,这后一下是阴阳轮吧?好功夫,若是太快便将你宰了那岂非要失去一大乐趣!” 宋青书听完微笑道:“乐趣什么的不知道阁下是从何处得出的感觉,不过晚辈自当尽力而为,请阁下到苍山一叙。” 第448章 尸王 “行啊,只要你小子请得动我老人家,去哪都行!当然了,你可要小心一点,千万别被我宰了!杀得太痛快的话,我老人家指不定一生气就要杀上不少无辜之人,你这正道的小子恐怕不想见到吧?”边江说着又是狂笑起来,周身死意如同无形之雾,丝毫不加掩饰地喷涌而出,若非宋青手中阴阳轮多少克制了死意的扩散,这酒楼里其他的客人根本没一个能逃得过这死意的扑杀。 好强的压力!宋青发觉了手中阴阳轮正被不断压缩,而这压力的来源则正是看来仍然轻松自在的尸王边江。 这厮恐怕比父亲还要厉害,不知我能撑到几时?宋青迅速地扫过了四周的环境,断然决定先将眼前这怪物引出人口稠密的地段。 宋青看着气势渐成的边江,忽地倒踩武当轻功绝学“飞云步”,身子如羽随风,倏忽间平地拔起,闪电似地从酒楼中倒射出去,只在酒楼之中留下一字:“请。” 边江好容易找到个消磨时间的对手,哪会轻易放过。他也懒得管自己若是追出去的话苏晓生他们回头怎么联络自己,抬脚倾身间已然追到了宋青身后三尺之内。 “请。”边江冷笑着开口,左手甩出三枚梅花镖,右手食拇二指弯曲绷紧连弹三下,每一下都带出“啵”地声响,而那三枚梅花镖的速度也因此骤然加速,更是以三道圆弧也似的轨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飞向宋青。 宋青并未回头,阴阳轮倏忽放大数倍,那三枚梅花镖仿佛打进了棉花,更是因为阴阳轮的旋转之力被强行改变了方向全数打在了下方的墙上。一尺多厚的夯土墙被三枚看来不过拇指盖大小的梅花镖打了个通透不说,还在地上钻出了三个不知多深的小洞。 “好好好!不愧是张老头的徒孙,果然年轻有为!放着不管将来岂不要成了我天阴教又一大敌?当真快哉!”边江连说三个“好”字,手指上可没见停歇,空气中“啵”声已然连作一片。 宋青此刻可没了说话的闲情。他左手中阴阳轮疾转如风,更是腾出右手抽了长剑舞作一团银光方才能挡住尸王那凭空弹出的空气弹丸。 边江越弹越是痛快,哈哈笑个不停:“小子,当真好本事!再坚持坚持!大爷我现在内息奔腾,可是爽快得紧!说不定你挺过这阵,我心情一痛快就不杀你了!”他一身本事全在十根手指,有个名头便叫“十指送终”,意指其指法之强,十指之内便可将敌人送入阴曹地府。 如今边江弹出不下百指,虽然都只是用得两手食指之力,但武林之中但凡稍有水准之人都不会有胆子小看于他。不过宋青三十年修为亦非白搭,他虽然累得气粗汗流,大冬天却被汗水浸透了衣衫,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气度却依然严谨如初,而且其手上接招脚下半步未停,边江百指弹过,人已随着宋青出了大理城。 边江见前方宋青落地回身,也是收指负手于背轻轻落在地上,笑嘻嘻地看着宋青说道:“好孩子,我这一轮一百二十指竟然连你的衣角也没扫到,眼下老头子我心情大好,要是你能再挡我百招,放你一条活路也不是问题。” 宋青此刻体内真气已有衰败之相,眼瞅着这边江竟然仍是轻松自在,甚至连滴汗也没多出,心底着实不知自己还能抵挡多久。他这次前来大理本是奉了宋远桥之命与先期到达的十五名神箭盟中人取得联络,再等待后续十人到达之后接应张云与上官灵二人。 哪想到这人才入城没多久就发现那先到的十五人全数被杀,而当宋青追查凶手踪迹,终于在第十九名天阴教众口中问出了所以然时,竟又被这罪魁祸首的天阴教五长老之中最为阴戾嗜血的尸王盯上。 “阁下说得轻巧,真当我正道无人么?”宋青知道此时最不能做的就是暴露自己并无后援这事。虽然明知此刻一切只能靠自己一人,但他还是将三道青红相间的火箭射入空中。 边江看着三道火箭升空,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双眼睛迅速将目光重新落回宋青身上,仍是笑道:“来多少都没事,人越多越有意思不是么?眼下咱们还是先好好过过瘾才是真的!看招!”他这看招二字才出,宋青身周已然布起了一团绵密的太极剑网。 “叮当”之声立时开响,边江人在原地未动,两只手则是平抬前伸,十根手指上下翻飞,虽不似之前那般连弹不断,但此时十指纷动,却让宋青抵挡起来感觉吃力了十倍不止。更何况这些劈空而来的指力弹丸甚至能绕到自己身后发威,太极剑圈虽然极耗心力,却偏偏不敢撤去。 “坚持住啊,小子!还有一半呢!”边江两只手越弹越慢,可那力道单从指弹破空时的风声也能听出来是越来越强,终在第八十七指弹出时,内力几乎耗尽的宋青再也无法借力卸力,手中剑断作数截,左肋被边江一指弹中,呲喀声响中肋骨已断。 边江一怔,随即长叹道:“得得得,你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真是可惜啊,我还是杀了你吧。放心,我肯定留你一个全尸,然后好生送回武当山脚。不好意思,老头子我确实打不赢你家那变态老邋遢,只能送到山脚喽。”语毕指出,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这一指之力尽数牵动,全部往宋青所在涌去。 宋青自知性命难保,但也没想着就这般被人轻易杀掉,反而提起最后的真力向前冲出,意图在最后关头能与边江同归于尽。 “宋兄莫急,援军来啦!”八字突然响起,宋青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便见到青芒横扫。 这青芒中一剑横空而至,宋青对这有着凌于九天之威的剑法印象不可谓不深,此时再见,亦是难以自抑地兴奋和激动。 “嘭”地一声闷响,宋青与他身前那突然出现的人同时往后飞出,但边江却好像因为什么事物并未追击。 “边爷爷!快求蕊儿,蕊儿中毒了!”一个清脆可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宋青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说话,便被人拽着窜进边上林中。 第449章 结拜兄弟 “张云兄弟!?真是太好了!”宋青被人拽着飞奔,虽不见对方面容,但这人身形早已刻在宋青脑海,加上他体内感觉到的那股精纯至极的云天真气和之前那仿佛破空而至的一剑。当今武林,唯张云一人有此水准。 张云笑道:“宋大侠,小弟叫你一声宋兄,还请不要见怪。”张云对这位名满天下的武当剑侠早已心存敬意,只是从未听说宋青已出家为道,此时仔细看了宋青的打扮,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宋青被张云拿眼睛扫了个来回,忽然醒悟到张云那奇怪的眼神来源正是自己这身打扮,当下笑首解释道:“张兄弟愿与我兄弟相称自是最好不过,贫道月前正式出家为道,现已师从师祖学习阴阳轮之用。” 张云听得眼中一亮,抱拳道:“原来如此,小弟听内人详述过天阴教在武当山上那一役,宋远桥大侠的阴阳轮可谓神奇之至。无怪宋大哥竟能与那老等妖怪交手这许多招仍立于不败之地,原来是张真人的闭门弟子。恭喜恭喜,佩服佩服!”张云语出真诚,倒是让宋青面上微微一红。 宋青略显惭愧地笑道:“说什么不败之地,倒是张兄弟高抬贫道了。那尸王边江‘十指送终’名不虚传,若不是张兄弟那凌云一剑及时赶到,我怕是当真要折在那老怪物手里。” 张云哈哈一笑,接道:“说来也巧,我正好看见了宋大哥发射的响神箭,又刚好离此地不远,这才小小插了一手,正好也将那小尾巴还给天阴教。” “尾巴?”宋青不愧是武当三代第一人,一身功力终究稳固浑厚,被张云以云天真气激发了体内气息循环之后不过聊了几句话的时间,竟然已能自行发力奔行,比之张云眼下的速度并不见慢。 张云心中对这宋青的武学评价不禁又高了些许,笑道:“宋大哥在离开前可曾听到一个女声?” 宋青打从知道张云救了武当一派之后便对他抱了好感,后来在金顶之上见张云化仙境界的凌云剑法更是惊佩不已,此时又被他救了性命,再接连听到张云叫自己“宋大哥”,心中已将张云列在知己之列。 宋青见张云问到便即应道:“不错,确实有个声音。我来之前曾听盟中另一路探子说过,似乎天阴教中首脑人物为了此次夺取‘神箭’之事已然倾巢而出,这其中便有天阴教主的儿女三人。难道说……” 张云眼睛露出佩服之意,笑道:“不错,那尾巴便是天阴教主次女韩念蕊,我与灵儿这一路打探消息时无意间掳到了这姑娘,只是她一派天真全出自然,根本不在乎什么正邪之分,此次出来不过是为了看个热闹,又想着能出来玩玩,结果倒把我闹得不知劫了她到底要做何用处。” 张云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略显尴尬地笑着续道:“还好在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韩念蕊的时候让我拿她帮了宋大哥一次,也算是没白花力气劫了这么个大小姐出来。” 其实张云一路上带着韩念蕊连逃带玩,直到看见宋青三箭升空进,正好快到了百里之距,而四下里天阴教的眼线也是越来越多,显然是在准备着若是张云不放人时便要硬抢。张云一路上早已明白这韩念蕊天真自然全是天生,原本自己还打算着拿她做个人质以策万全,最后却又觉得如此算计一个好似出尘仙子似的女孩实在不合自己性格,发觉遇难之人是武当中人之后当即决定若碰上得是天阴教徒便正好将这韩念蕊还回去,也省得自己成天带着个拖油瓶。 宋青听得笑出声来,拍了拍张云肩头,笑道:“好啊好啊,张兄弟这才是英雄本色。天阴教阴险狡诈,咱们也要以牙还牙,但若是黑天之下也有夜明宝珠,咱们也不能让这纯白自手中沾染了污秽。” “宋大哥果然深知我心!”张云大有知己之意,瞥眼间发觉已然绕到了自己预先确认过的位置,便干脆停下身来,向着宋青一揖到底,“小弟被正道中人误解甚深,没想到宋大哥却能知我心意,小弟真是感激不尽。” 宋青早为张云心折,此时又见这年轻人与自己如此性子相投,当下扶起张云笑道:“虽然你我见面不到一柱香的时候,但我宋青与你张云一见如故,不如便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这个自然使得!”张云深知何为一见如故,当年与熊千斤结为兄弟也正是因为二人相见即如兄弟,此时见宋青竟也有此间,自然是一百个同意。 二人就地结拜,天地为凭,撮土为香。虽无多大场面,却是肝胆相交,张云更没忘了把熊千斤和已逝的柳百杨一道算了进去,这三叩天地之后二人算了岁数,发现张云刚好最小,于是乎转眼间张云便有了三位兄长。 宋青将自己自小随身佩带的太极玉佩送给了张云,而后者则将自己所制作的一根回环签送给了宋青。 张云指着那回环签说道:“这是回环签,一签只一解,大哥以后不论有何事,只要需要小弟相助,托人将这回环签送到我手中,不论千山万水,小弟自当如约而至!” 宋青知道张云所送之礼看似不贵,却正是天底下最重的礼物之一——承诺。郑重地收好那回环签收好,宋青这才说道:“眼下我内力少有恢复,大理城还是要去,不过既然知道了那边江就在城中,做哥哥的自然会小心行事。至于四弟,你既负探那神箭下落的重任,自去行事便了。师祖撑起这神箭盟,为得便是将那‘神箭’再度深藏,直到它可以现世的那天。四弟之所为,正合我等心意,切勿让那些贪婪之辈知晓。” 张云得了知己,心下大慰。他知道宋青执意再入大理是担心大约三天后将要陆续直到的神箭盟中人被边江恃强逐个暗杀,而他自己又急着去与谢祈雨汇合,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探得的情报省去其中与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有关的信息,然后一一告诉了宋青。 兄弟二人相约待神箭盟云南集结之时再续情谊之后便即分头行事。 第450章 绝无怨悔 张云这一趟取窃玉不仅见识了天阴教这墨潭中的白珠,更是交到了一位知心兄长,收获之丰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以至于他与谢祈雨和上官灵汇合之时一脸笑意被上官灵好一通调侃。 白苗中人远比谢祈雨等人想象的好接触,一行人从碰到白苗族人再到被接到白苗的火仙寨几乎都是被奉作上宾。而听闻谢祈雨想请白苗大巫协助诊治石震方时,那白苗长老才看清了石震方的模样便即大呼小叫地冲了出去,不多时整个云南最为有名的白苗七巫同时到了石震方所在的屋中,这倒是大大出乎谢祈雨的意料。 谢祈雨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几十年间,石震方但凡独自外出,几乎都是相助于白苗一族。对于白苗而言,石震方就如神祇般不可侵犯,更是强大与无敌的象征,而今日看到本族的大恩人竟然伤重至奄奄一息的地步,白苗上到族长下至寻常族人无一不大为关心着急。 谢祈雨捏了捏石震方的脸蛋,笑骂道:“没想到你这个愣石头居然也长进了,不过这事居然敢瞒着我,回头等你小子醒了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扇你的。” 张云在一边原本正听着那几位白苗大巫的诊断结果,听到谢祈雨的话之后嘻笑着接道:“老石头醒来时你老人家别喜极而泣又或搂着老石头又亲又抱的就不错了,我才不信我的祖姥姥现在还舍得打老石头。” “臭小子,赶紧动脑子干活,越大越没正形。”谢祈雨脸上一红,这宝贝重外孙揭自己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涉及到石震方时,这位公输神婆还是禁不住羞涩了一回。 上官灵看得眼睛骤然张大,好似发现了宝贝一样拍手笑道:“嘿嘿,祖姥姥也会害羞呢!” “灵儿怎么跟这猴崽子学坏了,再笑奶奶我就揍你屁股。”谢祈雨虽然面带怒意,哪知看到上官灵香舌轻吐的调皮模样终于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叫我教得好,灵儿聪明好学!何况夫唱妇随嘛,天经地义。”张云笑着插嘴,然后将手中写满了字的白绸铺在谢祈雨身前,正色道,“奶奶,几位大巫说老石头身上的毒他们至少一半他们解不了,但毒蛊却不是问题,只是其中有一虫二草眼下整个白苗都没有。” 谢祈雨医术之深并不在当今公认的正道第一神医郭南平之下,那毒她本就不需白苗众巫费心,眼睛看向那白绸,眉头微微一皱,说道:“那姬妍手段倒是大有长进,毒与蛊相辅相克才让这许多种不同的毒药与蛊虫共存一体,要解便需同解,否则只会坏事。啧!偏偏少的是这三种东西!加上我想到的总共五种了。”谢祈雨说完提笔“唰唰唰”又写下两味草药的名字。 张云看着这一虫四草,忽然双眉齐挑。这一虫四草的名字,他在一个地方全都见过,而且那里所有何止斤两称量,足足一石还多。 上官灵虽知道销金府的存在,却并未听张云提起过这等细碎的小事,是以并不明白爱人发愣是怎么回事。 谢祈雨这厢则是苦笑一声:“我这一路就怕要要去那地方,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罢了,反正小云也在那里待过,不知道能不能换些情面看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先去问问我写那两味药有没有,就算是龙潭虎穴现在也要闯一闯了,销金府又如何?” “销金府?”上官灵一下子想起了张云向她叙述的有关销金府的一切。 这销金府是近五十年间声名鹊起的一处酒色财气骤集之地,号称能求天下所求,得天下所得。那府主经营有道,驭人有方。销金府才出现十年工夫,已有无数商贾达官,又或者武林中人从那销金府中求得所需,又或丢了性命。 这先例一开,人们便如那扑火之飞蛾,明明知道销金府中无情无义,只看钱权易物,纵是天王老子到了,也得拿得出等价的东西来做筹码。元廷知晓了这销金府所在之后,数度派兵欲一举剿灭这奇怪的存在。谁知鞑子三十五次出兵,却连人家销金府在哪都没找到,更莫提被销金府连坑带打前后折进去的三个万人队。 如此折腾了三十年的时间,元廷无奈罢手,而销金府的名声则是扶摇直上。虽然其存在越发隐密,却有了更多的人趋之若鹜。 “小云在那里养过伤。祖姥姥,连你也去过销金府?”上官灵好奇的眼神在张云与谢祈雨二人之间来回扫着,她虽然小时候听母亲提过,但是直到张云详述之后才对销金府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 谢祈雨挠了挠头,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拍了拍张云的肩膀,显然是要让自己的宝贝孙子来向上官灵解释。 张云翻个白眼,拉起上官灵小手说道:“其实我也是近日才想到一事,那便是在我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便随祖姥姥去过一趟销金府。那地方,啧啧,若不是师叔现在当了销金府的副总管,我张云恐怕早已经死得渣也不剩。至于我提到过偷看我习武却又捉之不住的二人中,必然有个老头子。嘿,一想起那张老脸,我这就浑身不得劲。我那时不过三岁,老婆你想想,能叫一个三岁的孩童记忆深刻,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多可怕的脸。” “老头子?”上官灵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已然张得圆溜溜的极是可爱,那其中闪烁的好奇目光让张云差点想把这小妮子搂进怀里狠狠亲上一亲。 忍下了冲动,看着发觉了自己意图之后故意吐了吐香舌的上官灵,张云捏了捏她那吹弹可破的脸蛋才继续自己的话。 “不错,是个老头子。根据师叔所说,这老头当是叫作萧金秤,号称‘十指十算’,是销金府的大总管,纯粹的奸商一个。恐怕我加上祖姥姥再加上,呃,老石头就算了。我跟祖姥姥两个人绑一块也算计不过这么看来弱不禁风的糟老头子。最可气的是这老头武功高绝,我悟得化仙境界之后立时便回销金府想找他好生理论一番,结果却仍是无功而返。唉,想在这老头眼皮底下玩什么阴谋阳谋,全然无用。光是我亲眼看到的,连那老头面都没见着就被坑得一文不剩的家伙,就有百人之多。要不是我赵师叔心肠好,这些家伙只怕连回家都回不去喽。” 上官灵听得一副牙酸的表情,咝咝吸气道:“好家伙,一文不剩,这老人头可真是个商人。” 谢祈雨苦笑一声,接道:“哪来得仇啊恨的,那老头美其名曰‘开门敛财,来者不拒’。但凡是钱财之物,不论是主动送上门,还是被他看上的,鲜有能逃过被扒个一干二净的下场,这却也是为什么销金府敢号称‘供天下之需’的原由所在。” “原来如此,敛天下之财,自然就能收天下之人力物力,要左右天下之事想来也不会太难。”上官灵自然一点就透,张云和谢祈雨二人说了没多少她便已对这销金府的实力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那么,这次咱们又怎么去求那几味缺少的药材?”一直站在门外没进来的紫盈月忽然掀帘而入。她这一进屋,张云等三人表情各自不同。 谢祈雨一脸怪笑,显然是因为她知道这紫盈月对于张云的情感,也知道这看似柔弱,却在经历了恐怕之后变得极是刚强的黑苗圣女时刻都在想着复仇;上官灵眼中则是闪过一丝不快,她早知这紫盈月在门外偷听,但见张云与谢祈雨都未静态,自然也就不说什么,但没想到这黑苗圣女竟然会中途插话,尤其是进来时那双目光又落在了张云身上。 哼!上官灵心中轻哼一声,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在上官灵看来,那唐氏姐妹与自己男人纠葛极深,又在峨嵋金顶之下作证助过张云,已被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这黑苗圣女不过是对自己男人一见钟情,又因为被救了一命而心生挂念,这等情谊上官灵可没打算把对方列到自己将来可能的“姐妹”队伍之中。但 而这位黑苗圣女论相貌比上官灵差不多少,那一副柔弱模样却又是她绝然学不来的。这又怎能不让心思灵动的上官灵有所想法? 张云则是笑这位黑苗圣女到底还是忍不住进来,更是想到白苗近些年安然发展,确实有些实力,再想想销金府里那个令人生畏的老头子,便起了借力的心思。 “不知圣女能拿出什么呢?”张云唇角微微翘起,说出的话明摆着是要为难紫盈月。张云知道这话必须要说,因为自己虽然有神箭盟做后盾,但说到助黑苗统一族人却是有心无力。但若要求助于销金府,恐怕还真有可能完成这黑苗圣女的心愿,只是要支付的相应代价之庞大必然会让人难以想象。 紫盈月闻言倒是并未如张云所想的面露难色,只是轻轻咬了咬粉盈润泽的下唇,随即猛一扬头,直视着张云说道:“黑苗圣女自古相传的双修秘法,只要能换我黑苗一统,从此太平。我、我紫盈月便将此身奉上,绝无怨悔。” 第451章 白苗 紫盈月这话一出,张云反到是怔在原地。他可没想到紫盈月此言一出竟然便是这等的惊人,以至于之前想好的数种说辞完全派不上用场。 上官灵一瞥张云神情,心知自家男人只怕是没想到这紫盈月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上官灵樱唇方启,正待替夫君接过话头,外面忽然一阵疾奔的声音随着一阵香风同时卷开了门帘。 一个白如雪的手掌突然瞄准了张云的脸抽了过来,谢祈雨纹丝不动,上官灵一来没感觉到来人的杀气,二来则是没想到外面跑来那人竟然冲进来便要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情郎,一时间居然没能回过神来。 那只雪白的手掌距离张云的脸颊还有不到一指距离,有些吃惊的他总算回过神来,脚步挪移之间身子已然移到了上官灵身侧,轻轻将爱人带着怒气伸出的手握住,然后收回自己身边。 上官灵哪能容得别人欺负到自己夫君的头上,尤其是在这种根本不知所谓的情况下。虽然被张云握住了手拉在身边,上官灵还是气呼呼地传音道:那女的有毛病,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人? 张云轻轻捏了捏上官灵的手,传音安抚道:老婆大人莫要着急,其中只怕尽是误会,咱们且听听这来人要说些什么。 “你这坏贼,竟然逼小月妹妹答应这等下作的条件!”纤指直伸,秀眉紧蹙,凤眼微眯,薄薄的粉唇紧紧地抿着,急速起伏的胸口和这愤怒的语气都在表达着这位通体白衣,赤着一双雪白纤足的美人对于张云的怒火是有多么强烈。 “孤晴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祈雨终于出声了。 秋孤晴?张云心下总算明白了进来的这位美貌姑娘到底为什么如此愤怒,除了苗疆出了名的孤山晴雪,除了这位脾气大到远近闻名的白苗圣女,又有哪个白苗族的女人敢在明知这是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所在的大帐还敢说闯便闯的? 秋孤晴凤眼圆张,眸子里全是怒意。她一把将紫盈月拉到自己身后,寒着一张脸说道:“前辈,这小色鬼就是你口中那个宝贝重外孙?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她跟谢祈雨关系可是好得很,所以见对方没有特别阻止的意思,自然而然就认为谢祈雨是站在她那一边的人。 呦嗬,这评价来得真快。张云心下大觉好笑,这等骄傲的脾气倒与那云天派上某个大小姐很是相像。不过张云倒不会真当眼前这白衣女子是个一身脾气的大小姐,这位性子极烈,正义感超强的白苗圣女,定然已将他张云当作了小贼,否则又怎会开口就扣上那么大一顶帽子。 张云不上火,可不代表上官灵也能心平气和。上官家的少主人可没打算就这么让人胡乱编排自己的男人,眼睛一瞪说道:“断章取义就敢随便指谪别人?黑苗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老公冒死救人的时候你在哪里?真不知这白苗圣女原来最擅长的就是马后炮!” “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我倒没发现原来这小色鬼还带着个女妖精。”秋孤晴一口的汉话全是受了紫盈月的影响,此时虽然被上官灵呛了回来,可是一点也不畏惧,当即便又顶了回去。 “孤晴……”紫盈月正想阻止秋孤晴,却被对方一个强势至极的眼神给生生堵了回去。 上官灵笑了笑,挽起张云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情郎笑道:“若是小云也算得是色鬼的话。”上官灵脸上红霞绽放,娇羞无限地续道,“那我就当他的小女人好啦,心甘情愿。” 张云心下无奈苦笑,更多的却是对上官灵维护自己的感动,于是他便十分“配合”地与上官灵二人深情对视起来。 上官灵这话里没有半分与秋孤晴争吵又或者较量的意思,却是让秋孤晴觉得十分难受。秋孤晴看着那二人恩恩爱爱的模样,尤其是张云眼中透出的浓浓的爱意,很难将他与色鬼二字联系起来。可她虽然不想就此“放过”这公输神婆的重外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有效地“反击”。 紫盈月看着上官灵与张云恩爱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楚。好在做了几年黑苗圣女的她心智早非常人可比,见秋孤晴终于被噎住,急忙插嘴说道:“孤晴,是我求前辈和这位云少侠带我去那销金府做交易的。” “我就说肯定是这臭小子逼你……什么!?”秋孤晴被噎了一肚子火,本以为自己的好姐妹开口肯定是向自己诉苦,那自己自然就有借口继续发挥口才的本事,哪知才说了半句便猛然醒悟过来紫盈月说得根本就是在替那小色鬼解释。 解释归解释,可人家黑苗圣女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显然是自己错怪了那小色鬼,啊不,应该是公输神婆的重外孙。纵使心中仍是十足的不忿,天生敢作敢当的秋孤晴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向张云一欠身,说道:“我错怪你了,白苗圣女秋孤晴向你赔罪。” “下次别那么冲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但是太冲动就不一定好喽。”上官灵这语气学得老气横秋,听得张云与谢祈雨二人均是一乐,自知理亏的秋孤晴则是俏脸一红。 张云心里赞了自家老婆一声,嘴上则向那秋孤晴说道:“不知者不罪,何况黑苗圣女不过是复仇心切。” 秋孤晴认错归认错,她对于张云的观感依然是不怎么样的。谁叫这小子从刚才就一副好整以暇的自在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话听在耳中,就算是此刻接受自己道歉都是一副长辈派头。倒是那位长得比自己还要漂亮几分,尤其是双眼灵动至极的姐姐,虽然呛了自己几句,看起来却比那张云顺眼多了。 “这位姐姐,是不是还不能原谅孤晴呢?”秋孤晴别看一副冷美人的感觉,装起可爱撒起娇来那杀伤力却也不可小觑。 上官灵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句这秋孤晴的情绪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面上则是笑道:“哪里,夫君既然都开口了,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与他一般心思。”上官灵这话可不止说给秋孤晴一个人听。当然,秋孤晴自己是不知道的,倒是她身边的紫盈月神色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坚定模样。 谢祈雨眼看这火候已然差不多了,当即正色说道:“好了,黑苗之事与我这老太婆有莫大关联,眼下石头还没恢复,天阴教颠覆了黑苗之后下一目标必然是这白苗,咱们还是先定些应对策略,然后赶紧去趟销金府才是正题。” 几个小辈不论深浅,对于眼前这位公输神婆的脾气都有所了解,其中自是以张云为最。四人都清楚这位公输神婆若是当真发起火来,这里所有的人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于是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乖乖听着谢祈雨的吩咐。 谢祈雨带了紫盈月与秋孤晴,一行三人,以谢祈雨亲自准备的延天福泽散为礼,直赴销金府所在。老石头则是交给了白苗的几位巫医依据着谢祈雨留下的药方加心调理,以确保这位大高手在谢祈雨回来之前不至于归天。至于张云和上官灵二人,则是一路直奔大理,去赴那神箭盟之会。 韩念蕊委委曲曲地坐在四位天阴教长老面前,垂着眼帘,耷拉着小脑袋瓜儿的模样看着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若是不了解这位天阴教二小姐的人看了,只怕一眼就要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彻底征服,哄着供着都来不及,哪还会去责备? 不过好在此时面对着这位韩念蕊的人是苏晓生,是从小把她看大的人。苏晓生心下清楚,此时就算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眼前这孩子心底里定然正自偷笑不停,完全就是恶作剧成功之后的小孩心态。 “笑笑笑,你就笑吧,你看你那嘴角绷的,不难受么?想笑就笑出声来!成日里就知道调皮捣蛋,哪天真叫坏人拐去了你就老实了。”姬妍平日里可没少宠这位天阴教的二小姐,虽说眼见她平安无事心里的紧张也放下不少,但瞅见这丫头那副强绷着的笑脸姬妍就觉得想伸手“狠狠”捏她几下。 韩念蕊小脑袋瓜一扬,可怜巴巴地看向眼前这几位把从从婴儿看到如今的长辈,红润的双唇高高撅起,水盈盈的大眼睛在眼前四人身上扫来扫去。若是外人看到了定然以为这可爱的姑娘十分委曲,可事实上韩念蕊不过是在寻找“突破口”而已。 苏晓生第一个放弃了对韩念蕊的瞪视,谁叫他把这小丫头当作了自己的心头肉呢,哪舍得一直瞪着。他这边脸色稍松,韩念蕊那表情立刻多云转晴,一个飞扑落在苏晓生的怀里抱着他咯咯笑个不停。这位原本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头竟也是一副无奈又疼惜的样子,轻轻地在韩念蕊那小脑袋瓜上面拍了一巴掌,佯怒道:“看看,看看,一给你好脸色立刻就原形毕露了吧。” 韩念蕊在苏晓生脸上“吧嗒”一声亲了个清脆,笑道:“就知道长老们最心疼芯儿了,芯儿以后一定多多注意,不再轻易被人拐走啦。” 第452章 难得一求 仙童翻了个白眼,苦笑道:“怎么,不轻易的就行了呗?你这丫头哪有你爹爹半点的威风?” 韩念蕊歪过小脑袋瓜,细嫩的小手伸指点着粉嘟嘟的脸蛋疑惑道:“人家明明长得很像爹爹呀?” 边江“噗哧”一声把嘴里那半口茶给喷了出去,看着垮了一张脸的仙童笑道:“哈哈哈哈,早跟你说过咱们芯儿那可爱劲儿装起来厉害得紧,你偏偏非要百折不挠,又被堵回来了吧。” 仙童哼哼了两声,却也不会当真跟韩念蕊这可爱的小丫头较真,只是“狠狠”地刮了小丫头那翘挺的小鼻子一下,随即被韩念蕊扮的鬼脸逗得呵呵笑出声来。 姬妍笑骂道:“你这小捣蛋鬼,若肯把调皮的心思用一半在正事上,有我们几人出手,武功强是自然,就算是争那下任教主之位……” “小妍,不是说过不提此事了么?”苏晓生打断了姬妍的话,语气虽然温和,但其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得,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闭嘴。”姬妍向来最怕苏晓生这个老大,一听他开口,急忙闭紧了嘴巴,还冲韩念蕊比划着用针把嘴唇缝起的动作,把这丫头逗得呵呵笑个不停。 “你啊你,笑够了没?笑够了就老实交待这一路上的事吧。”苏晓生在韩念蕊面前,实在难以板起面孔。 韩念蕊小脑袋瓜儿一歪,吐着小舌头笑道:“没什么呀,念蕊一路上就是看看风景而已,直到被泥鳅长老救了,然后就在这里啦。” 苏晓生看了眼被韩念蕊叫作泥鳅的边江,后者则是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再看向韩念蕊,这家伙一脸的天真可爱,纯洁俏皮,就是一张小嘴儿闭得死紧,看来是不想再开口的模样。 苏晓生无声苦笑,却不再发问。他知道这韩念蕊虽然平易近人又可爱大方,但那性子与她老子完全一样的执拗。既然小丫头不想说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纵然是天阴教主在此只怕也是徒劳,当下干脆放弃了再问的想法,也不理怀中的韩念蕊正揪着自己胡子开始编辫子,向其他三人说道: “探子报来的消息说公输神婆一行带着黑苗那几个残存的女人直奔白苗去了,而且还与紫翁山和南边那死胖子的人有所交手,哼哼,果然与教主所料不差。神箭下落越发明朗,魑魅魍魉一个个一只只的都蹦出来啦,这杯羹虽然不小,但还经不起那么多人来分。” 苏晓生这边开口,姬妍则是从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张牛皮制成的地图,指着上面西北方向标着黄沙二字的地方,同时听得苏晓生续道,“既然正如教主所料正道中人果然并未坐视咱们动手抢‘神箭’,而公输神婆也确实将线索分置黑白二苗所在,日前那黑苗圣坛被那小贼闯了,线索自然也是随之而去。” “但咱们却不用着急,更不用关心白苗中的线索是否也已被公输神婆所得,因为那石震方所中之毒,只要公输神婆想解便不得不去一个地方。”苏晓生说着目光落在姬妍所指的红圈上面,“销金府。” 边江眼睛一眯,说道:“不错,只要公输神婆要做解药就肯定会去,而且十有八九会亲自过去,到时不论明抢还是暗夺,可就都是咱们说了算了。” 仙童冷笑一声,接道:“咱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再不能把区区几人陷进去,岂非要叫人笑掉大牙?只是这其中的变数,啧,就是那小贼和之前突然出现的独臂独眼人,可不能忽略了这些东西。” 姬妍一想起那独臂独眼之人便是好一阵咬牙切齿,恨恨地“呸”了几声才开口道:“那厮虽非龙皇,但那手龙皇掌可绝对是真货,否则又怎能出手便将咱们几个吓得几乎……几乎魂飞魄散。” 提到“龙皇掌”三字,这四位可算得当世数得着的大高手竟然都是面露惧色,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还是苏晓生心性更为坚强,第一个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将其他三人也都拉回现实。 “龙皇失踪近八十年,他虽然当年与天阳老道称兄道弟,云天派当年大难时都没出现过,这八十年不见想来早已死了,咱们又何必去怕个死人?”苏晓生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只要想起龙启生那睥睨正邪的眼神和无敌天下的本事,恐惧感仍是难以自抑,甚至于比给天阴教带来最多损伤和麻烦的天阳真人还要感到恐惧。 边江手双合十一拍,说道:“听你们所述那独臂独眼人的龙皇掌也是极强,但究其功力也不过能与咱们一一放对,咱们这次四人同往,不说死了的龙启生,就是被叶祖说得神乎其神,号称当今武林第一人的真武来了也休想讨得好去!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晓生嘴角一翘,冷笑道:“不错,管他是谁,阻我天阴教行事者,格杀勿论。说来叶祖那边是否已安排人去跟踪那张家的小杂种了?那什么神箭盟虽成不了大患,却也不能小觑,万一公输神婆与那小杂种兵分两路,咱们可就真要亏了。” 边江正要接口,却是一顿。苏晓生等四人同时起身,向着正自打开的门口躬身道:“见过叶祖。” “哪来的礼数,咱们平辈,什么祖不祖的。”走进屋来的正是天阴教一祖一宗之中的“祖”——叶寒雪。 “阿嚏!阿嚏!”梁七连打了两个喷嚏,不自觉地揉了揉鼻子。 萧金秤将手中方巾递在梁七手中,笑道:“我说老七,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找我了?之前不是说苦修三月再来找我决这黑白胜负么?” 梁七抹了抹鼻子,闻言也是哈哈笑道:“不错,下棋我可不是你对手。不过,今日我来倒真是有事相求。” 萧金秤原本伸去端茶杯的手定格在空中,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梁七,脸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清楚不过。谁能想像销金府排行批二的大高手,曾将无数前来挑衅销金府之人打得屁滚尿流的梁七会来求人?要知道,这十多年来,从来都是只有别人求梁七办事,从未见他开过金口的啊。 “有意思,得梁老弟一求,我这老头子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萧金秤那是什么人?若论计较利益,天底下只怕无出其右。眼下求自己的是谁?梁七啊!先不说若是帮了他的忙他萧金秤会得到多么大的一个人情,这事竟要梁七亲自来求,又将是多么大的一个挑战?萧金秤最 第453章 重返大理 梁七也不是傻子,他能有今天的成就,经历过的一切自然远超常人想象。梁七看着萧金秤那既是期待又有些畏惧的表情,再看看他那开始习惯性地拨动“空气”的左手,心知这位老财迷加天字号的大奸商已然答允了自己。 梁七脸上泛起个笑容,那本因独眼而有些狰狞的面孔也变得温和起来。萧金秤那是什么人,他人生最大的爱好甚至可以说是怪癖就是收集一切贵重的、珍稀的、美丽的事务。在这销金府中,萧金秤基本上就是不遗余力地,日复一日地,年复一年地扩大着他的收藏。 销金府富可敌国,半数乃是萧家财产。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能叫叫萧金秤应允一次交易已是难得,何况梁七所求之物,萧金秤手中虽有许多,却是点滴收集而成,珍贵非常。 只听梁七说道:“萧大哥大可放心,梁七所求说难也不难,不过从你萧大哥兜里往外掏点东西而已。稍后可能会有几个武林中人前来求些药材,还请萧大哥不要为难他们,有则给予,没有的也请给指条明路。” 就这么简单!?萧金秤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堂堂的梁七,一条胳膊就压服的这销金府中除了府主之外所有高手的怪物,成天一副死人脸,好似石佛一般的存在!他所求的居然不过是这种算来应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他萧金秤手里是有些极为珍贵的药材,但这几十年来点滴收集,就算最少的一样也足够配出几千副药剂,救治几百号人。堂堂的独龙梁七,居然要求的就是这么点小事儿? 梁七心下也是好笑,心说大概自己所求之事把这位日进斗金,能把帝王头上的夜明珠当弹子玩的萧大掌柜给吓着了。既然吓着了,那就吓着了吧,梁七也不开口说话,自让那萧金秤去理解个中意味,管教他胡思乱想也好,天马行空也罢,总之萧金秤想得越多,对于提出请求的梁七也就越是有利。 萧金秤这脑子称之为精怪那是一点也不过分,这明明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居然能在脑袋里瞬时转出了不下一百种原因和理由,只可惜这些理由只要一落在梁七身上似乎就会难以成立。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梁七如此看重?梁七的身份销金府当年查了足足三载工夫,确认他是孜然一身,出了这销金府只怕外面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噫!萧金秤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突然间想起了那件事,那个人。 难道与赵副总管有关系?与那个毁了我一个园子的小混蛋有关联? “咝。”萧金秤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将手拍在了桌上,说道:“但凡梁老弟所求,只要我萧金秤能办的,保证一件不落。” 梁七仍然没有表态,他明白这位老谋深算的大掌柜不可能话只到此。 萧金秤扫了梁七一眼,并未从对方眼神又或者表情中看出任何异样,于是很干脆地继续说道:“咱们兄弟之间我就有话直说了。梁老弟请我帮忙,我也请梁老弟收我那重孙子为徒,在你有生之年照拂一二,直到那小子能在江湖之中独挡一面。” 这回可轮到梁七奇怪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位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萧金秤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记得半月之前这萧金秤才提到过看中了一块和田玉,明收暗诈竟尔都未到手。梁七还以为这位萧老哥十九要借自己的一身本事去将那玉强抢过来,却哪曾想成了件非得十数载无法奏功的事情。 至于萧金秤家中那被众星捧月的宝贝疙瘩,说来梁七也是十分喜爱。那小家伙虽只三岁,却生得健壮,谦虚有礼,虽极受宠,却无半分骄横,很是合梁七的脾胃。 “只是如此?”梁七可不想萧金秤事后反悔,是以开口又问了一遍。 萧金秤心中略略有些得意,他这一辈子要说斗智没斗赢过的人大概就是梁七一个。原因无它,只因这梁七根本无欲无求,除了偶尔一起喝茶下棋,再就是钓鱼练功,根本就没有利益上交集,想斗也斗不到一处。而今日忽然被梁七求允一事,萧金秤又怎能不得意? 你既肯屈尊求我,纵然求得是最为贵重的药材,难道我萧金秤就要做那乘人之危的小人么? 萧金秤对于现在梁七的反应再满意不过,何况现在自己确实什么也不缺少,倒是自己那个成天想着习武当大侠的重孙子这下可是捡了个绝顶高手来当师父兼保镖,着实赚大发了。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戴上了谢祈雨送予的人皮面具完全变作了他人模样,又将两匹好马交给了谢祈雨使用,这才换了六骑寻常马匹,一路赶到了大理。 苍山洱海,檀香四溢。 大理是一座能够让人放松身心的城池,更有着能够涤荡心灵的冥冥梵音。可惜对于武林中人,眼下的大理城中却是杀机四伏,不论正邪中人,都往这一座城在汇聚而来。 到底有多少武林中人? 三天之内,因为仇恨、贪婪、正邪等无数原由,死在这座美丽城池之中的武林中人,已经达到了七十名之多。这个数字甚至远远多过了在这三天中新生的婴儿,或者去世的老者。大理城中的元廷官员被折腾得上窜下跳,若非得了天阴教送来的口信,这位大理城的执掌者恐怕就真的要调集军队以保这大理城不至于鸡飞狗跳。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进城并不顺利,因为被武林中人实在给折腾怕了,大理入城的检查严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张云与上官灵二人所有的包裹都被仔细查验,甚至于张云还被要求去提石锁,边上更有个看来相当孔武有力的高大军士,紧紧盯着张云的一举一动。 好容易进得大理城中,上官灵传音笑道:老公,若不是你我到了眼下的水平,今日这大理城恐怕就得半夜爬墙头才能进来喽。 张云苦笑一声,传音回道:方才我打听过了,还不是因为神箭盟、天阴教等诸多武林中人都往这大理城中汇来,结果各种厮杀就成了家常便饭。你看看这满街的军士,若不是有他们在这里日夜巡逻,恐怕咱们看到的大理城就不是这个样子喽。 上官灵掩口轻笑,回首瞥了眼城门,传音道:那城门口的家伙功力不浅,估计是天阴教借出来的人物。这般严巡之下,我倒觉得于咱们与那神箭盟之人会合大有好处。 张云点了点头,却未传音,而是开口笑道:“娘子,都说大理白家的八碗席很好,咱们也去尝尝如何?” 上官灵瞥眼间已看到了张云刚刚扫过的一处墙头,那上面小小的一片竹叶形状画得极淡,若不是张云先行拿目光扫过,上官灵自问绝然不会注意得到。 “好,我们便上去尝尝。”上官灵嫣然一笑,随着夫君进了眼前这座虽只两层,占地却甚为庞大的酒楼之中。 清言自小在武当山出家为道,五岁起拜武当三代弟子之首的宋青为师,至今已有十五年光景。作为宋青最为得意的门生,清言随着师父走南闯北,不论是见识还是武功,都远超武当同代弟子。也正因为如此,这位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便也有机会随着自己师父之后做为神箭盟的先遣,来到这大理城中。 清言疾步赶到宋青所在的房间,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行踪之后方才悄然进了师父房间。 “师父,有人坐了咱们定下的位置,点了当点的菜。” 听到徒弟的话,正自闭目养神的宋青剑眉一挑,睁眼道:“详细说说。” “一男一女,看来当有三十上下,所点八碗正是摆了箭形。不过,这男女可与师父交待过的完全不是一个长相。要么是易容了,要么就是想要浑水摸鱼,来点些便宜的家伙。”清言仔细地回忆着自己看到的一切,然后把自己的结论摆了出来。 “昨夜柳刀寨那三柄刀眼下如何?”宋青意外地没有回京徒弟的判断,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情。 清言对自己师父尊敬有佳,虽然心下略感奇怪,却仍是恭敬答道:“明真、明执李九三位师叔昨夜摸出城去,看这时间,想来也当回来了。师父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啦。” 清言话音才落,房门便又被推开,三名寻常打扮的中年汉子闪进屋中。 为首一人正要稽首为礼,宋青却已经站起身来。 “何须多礼,快叫明真和明执坐到床上!”宋青何等的眼光,这三人一进屋来,他便已发觉明真和明执两位师弟受了重伤。 宋青一面安排二人落座,一面对清言道:“清言,去要热水,就说你出去兜售商品累了,需要洗浴,切记,多要热水。” “李师弟,取我包袱里的返真丹来。”宋青说话间一双手已分按明真、明执二人背心所在,开始运功替二人疗伤。 李九此时心下感动,却还没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他将返真丹递在宋青手中,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师兄,我们三人追杀那柳氏三刀,原本并无困难,但就在我等宰了那三个武林败类之时,忽然涌出许多天阴教众,更有数名高手,我等且战且退,没想到还是叫明真和明执两位师弟受了内伤。” “是我估错了形势,本以为天阴教被牵制在城西,紫翁山与那苏家在北面横插一手,足以让我等借机为江湖除害。没想到还是错估一着,还好两位师弟受伤不算致命。”宋青说着两眼眯起,眼下这大理的局势扑朔迷离,是否当与应在今日前来的张云和上官灵见面,在他心中实在是难以决断。 第454章 园中突生乱 李九说道:“不,大师兄所估没错。而今神箭盟已为天下武林所知,咱们的目的自然也就不是秘密。这大理城中汇聚高手之多,确实大大超出你我想像。我等三人能够活着回来,就是因为天阴教的几位绝顶高手确确实实被紫翁山和那苏家不知用什么手段给牵制在了城西城北。我们碰到的天阴教高手,有一半倒是其他邪道门派中人假扮,他们也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 “日子拖得越久,形势越是不利。可如今这局面,我等若是当真与神箭盟前斥候见面,只怕原本纷乱的矛头瞬息间都会指向一处。啧!”宋青此时已替两位师弟打通了淤塞的经络,收回手在床边重重一拍,“云天派的人呢?到了没有?” 李九忙道:“到了,我等三人悄悄自地道潜回大理之前,在官道上见到了云天派的弟子。他们都改作了寻常装扮,驾了两辆马车,上面都是些绸缎货物。” 宋青一咬牙,似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 “今晚发神箭令,你将这名单上众人带到我们定好的登云之处,其余人尽数出动,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全力牵制正邪道中那些两眼尽是贪婪的宵小之辈!” 宋青话音才落,清言便来通报热水已好。宋青便与李九二人扶了明真、明执两人到悄然进了清言屋中,替两位师弟继续疗伤。 上官灵与张云二人吃得慢条斯理,怎奈这桌上吃食终究有限,二人的肚子也不是无底大洞,终有吃饱喝足的时候。 上官灵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顺道看了看酒楼内外情况,却没见任何一人有来找他们的意思。 老公,难道说神箭盟的人都出事了?怎么这半晌一个人影也没有?上官灵坐回位中,聚精会神地听着四下里的动静,同时开口传音。最近这大理城中可不太平,随便打听的话指不定就问到了江湖中人身上,是以二人根本不知道这几日来死掉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不会,神箭盟此次派来的都是高手。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结拜大哥宋青么?他就是武当派的高手,宋远桥宋大侠的儿子。其余各派来人纵不是个个都像宋大哥那般厉害,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而且神箭之事极为重要,神箭盟中人无不小心行事,有了之前被那尸王边江屠杀的十余人做前车之鉴,不会再有神箭盟中人胆敢不小心谨慎了。 张云传音忽止,开口笑道:“娘子,这八碗果然好吃,不枉你我此行啊。” 上官灵当然也听到了直往他们所在而来的脚步声,立时配合着张云应道:“不错,听闻大理苍山洱海极美,咱们一定要好好玩上一玩。” “原来二位也是来大理游玩的,不若咱们几人结伴同行可好?”那脚步声停在了张云与上官灵身侧,而这人一开口就邀人同行,寻常人听来只怕略有不妥,但张云却已听出了其中意思。 “兄台这口音也是北边来的?结伴是好,可兄台似乎只得一人,我与娘子再与兄台搭伴似乎有些不妥呀。”张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兄台”,心下微微一笑。 宋大哥,你这胡子贴得不错,差点没认出来,这下倒省了我再跟你对什么暗语了。 张云传音过去,他面前那浓髯汉子眼中立时闪过喜意。 这人正是宋青所扮,为这满脸的浓髯,他可没少费了心思。此时听到张云传音,宋青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向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眨了眨眼,口中笑道:“哪里话,我也是与家中娘子结伴出游,眼下内人就在不远处客栈之中。相请不如偶遇,那客栈中的吃食不错,酒水更是上佳,不如我叫上内人,咱们两家人到客栈中坐上一坐?” 等到得客栈之中,宋青、张云与上官灵三人均未卸去脸上装束,三人用最短的时间商定了一切。 宋青也因此见识到了张云在武学与辩才之外的厉害之处。神箭盟原本的计划被张云接连修改五处,拖延之计立时变作了诱敌与撤退,而晚上与参与神箭搜索之人的汇合地点居然改在了一个常人不敢预料的地方。 “登云之地?”张云微微一笑,“这名字起得不错,大将军府的后花园倒也当得起这名号。” 宋青笑道:“若不是云弟你替我解说明白,我宋青可是真真没那胆量去到鞑子将军的后花园里面商讨搜索‘神箭’之事。” 上官灵莞尔一笑,接道:“宋大哥说笑了,我家这位天生的胆大包天,还须宋大哥从旁提点才是。” 宋青与张云二人相视一笑,这短短的时间里,三人已是相见如故,言谈甚欢。 子时将过,这大理城中应算得最为安全将军府后花园中,一群夜行打扮的武林中人正齐聚于此。 张云这时已卸去了装扮,他环视一圈之后沉声说道:“诸位,此行寻找神箭下落,凭得除了我手中线索,便只有从黑白二苗之中取出的两个部件。这一行只怕十分凶险,不论是机关还是人兽,都将是九死一生。我所需人数不多,但仍要先把话放在前头,不想把脑袋系在腰上的人还是现在退出的好。当然,现在退出的人自有武当派宋青宋大侠安排神箭盟护送离开大理,不用担心安全。” 见众人半晌都不开口,张云满意地点点头。他伸出手指点道:“这里的人,我只需要舒昕、熊千斤、李达三人,其余诸位还请做好伪装,稍后随宋大哥离开大理这是非之地。” 这花园中聚集了足有十二人,谁曾想张云最后居然只点了云天派二人,神霄宫一人。这三人虽说确是当今青年一代武林中翘楚人物,可其余那些人也都是各个门派中的精英人物,心中不服,嘴上就要开口。 “一剑屠万魔!?好好好,原来是一剑阁郑剑尹郑大阁主!总坛一战没碰上你,今日总算叫我边江逮着了!还我徒弟命来!” “哎?哪个是你徒弟啊,没准是别人宰的呢!怎么硬往我头上赖?要知道,论起宰杀邪道宵小,那些前辈们一个个可是争先恐后,下手啊……啧啧,那叫一个狠到了家呀!” “哼哼,废话少说,老子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我倒要看你小魔剑今日怎么个屠法!” 第455章 寻箭人齐 所有人都在吃惊于在这将军府中居然听到了那几个随便提一下都能让江湖抖三抖的名号,那是谁?那可是尸王边江,最喜让人生不如死的怪物!那可是一剑阁主,号称不论攻守均只一剑的小魔剑! 作为听着这些传奇人物或正或邪的事迹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武林人,吃惊是正常的,却不是绝对的。有两人的反应与众不同,一人是上官家的少主人上官灵,另一人,则是已然挺身而起的张云。 张云起身的瞬间便已看到了分从左右赶来的清言和宋青二人,宋青只身一人,而清言身后则随着十余名各派高手。他的脑海中立时拟出了最佳的方案,于是将声音压低,极速说道:“我点到的人速与我同行离开,清言师侄,剩下的人托付给你了!” 清言似乎早知张云会如此分配,与随他同到的各派高手将一众未被张云点到的人挨个护住,不由他们开口询问便迅速向东北方向退去。 “宋大哥,来得都是什么人!?”张云并不关心小魔剑与尸王打成了什么样子,毕竟他们二人一旦交手,要真想分出胜负少说得几千招开外。他更想知道随着尸王边江的出现,还有哪些敌人也来了这将军府中。 宋青一边返身领着众人撤退,一边应道:“随郑前辈来的还有三位老前辈,他们将天阴教那几个老怪物都引去了别处,我安排人挑起了紫翁山、苏家、百刀门还有天阴教之间的纷争,眼下他们在将军府前面打得正是热闹。鞑子将军已然发了信号,估计这将军府被围不过须臾之事。至于杂七杂八之人,都搅在了这几处之中,不排除还有高手藏了身手暗自观察!” 好大的阵势!张云心下感叹。 将军府今晚算是完蛋了,也不知能不能挑拨鞑子与那天阴教之间的关系。至于成日里老想着把正邪两道都算计进去的罗大魔头,啧啧,要不是今日这情况,我一定要好好回敬他一番。 张云扭头看了一眼紧随在自己身后的舒昕、熊千斤还有那李达三人,又与上官灵对视一眼,笑道:“看来我眼光还算不错,宋大哥,你也算我名单上的一位,张云擅自安排了,还望不要见怪。” 宋青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咱们兄弟有什么好说的,何况三兄弟聚齐,那叫‘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嘛。”宋青说着向后面正自咧开一张大嘴憨笑的熊千斤一点头,“三弟,你我今日才见,我这做大哥的没什么礼物,这东西送你,若有所需,执此上武当即可。” 熊千斤一抬手,接住了宋青掷来的东西。那是一面绘有太极图的小小八角腰牌,也是武当派中权限最高的腰牌,背面还刻有“宋青”二字,想来正是宋青自己所用。 熊千斤方才张云说话时已然听他传音说过一切,此刻并不意外,只是他此番前来本为相助张云,并没带什么贵重之物,一时间居然想不到还个什么礼物。 还好舒昕就在边上,也听过了张云传音所述,此时一拍熊千斤肩头,笑着指了指他腰里捌着的那个小小的酒葫芦。 熊千斤一拍脑门,嘿嘿笑道:“大哥,我这当弟弟的身边没什么贵重之物,唯独这葫芦,是小云离开云天派前一个月做给我的。我平日专门拿它装酒膏,今日便送给大哥!” 宋青哈哈笑道:“好好好,如此一来,我可有了口服了,多谢三弟。” 这一行人送来送去,聊得不亦乐乎,只有李达一人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不过张云此时却已没了再加解释的闲暇,后面的打斗声倏忽间近了许多,听来就如在十步之外。 上官灵急忙拉住了张云的手,借力飞纵的同时回身看去。她这一看便带出了一声惊呼:“不好!果然只在十步之外,大家再快些!” 张云眉眼一眯,疾道:“师姐,千斤,随我之后同使踏空步!大哥,有劳你带一下李兄!” 宋青点头减速,刚好到了李达身侧。李达只觉得宋青右手托到自己左肘的瞬间,一股巨大却极为柔和的力道陡然圆转而起,整个人的速度骤然翻了一倍还多,瞬间便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张云那边的情况则更为有趣,这小子一把打横抱起了上官灵,口中嘿嘿笑道:“娘子,今日做相公的给你见识见识踏空步最厉害的地方,仔细瞧着。” 张云说话时,熊千斤和舒昕已然与他排成了一字长蛇。随着张云脚下踏空步第一步迈开,上官灵便觉得好像突然有一股清风当空而至,将三人所成长蛇转瞬化作了驾云乘风的飞龙,六步踏过便已追到了宋青身侧。 “大哥,还得再快点,后面那两位打得如胶似漆,咱们这些小辈只怕挂上半分都得变作了倒霉的尸体啊。”张云怀中抱着一人,疾奔中开口说话,却没半点滞涩。 宋青一笑点头,就道:“小云说得不错,咱们还得再快点,我可不想叫小魔剑的剑气扫着,更不想再接那边江的指力。” 言语说罢,宋青双眼一凝,闪过一道精光。只见他足下微微一变,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那阴阳双鱼的鱼眼之上。太极双鱼分作阴阳,其眼却恰恰阴阳相悖,宋青这一步迈出,仿佛将太极图正逆连转,产生的力道之大,别说是被他托了手肘的李达,就连边上看着的张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呼”地一声风响,空气中硬是被拧出一幅流动的太极图案,宋青与李达二人已然远远冲了出去。 张云瞧得兴奋,吹了个口哨之后扭头笑道:“老熊,师姐,还能行不?” 舒昕白了张云一眼,笑道:“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呀,出全力吧,臭小子。” 熊千斤则是一脸憨笑:“小云放心,我老熊自己顶多就这么快了,但前面有你,后面有师姐,再快几倍也不是问题。” 张云一笑点头,回过来向怀中上官灵问道:“老婆大人,为什么上到祖姥姥,下到我师姐,一个个都喜欢叫我臭小子呢?” “呸,我看师姐叫得一点错都没有,你就是个小坏蛋,臭小子。”上官灵丢了个妩媚的白眼给爱人,随即偏过头与舒昕相视一笑。 张云哈哈大笑,脚下步子节奏一顿,再迈开时已然有所不同。熊千斤与舒昕二人对这踏空步早已经熟到极处,此时自然跟得上张云步伐。只是这二人从未如此踩过踏空步,虽只是微小的变动,但这变动带来的巨大效果还是将二人狠狠的吓了一跳。 因为当熊千斤和舒昕刚要纳闷张云为什么要改变步伐节奏时,下一刻原本冲在前面的宋青已出现在几人边上。不是宋青减慢了速度,而是他们这一行四人的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云天心法六重化仙境,不论任何云天武功,到了这化仙支配之下,都有腐朽变神奇的效果。何况踏空步本就是云天派镇派的轻身功夫,此时被张云以化仙境催动,瞬间便将熊千斤与舒昕二人连带进了他的境界之中。三人同修云天心法,熊千斤与舒昕又得了周茂白亲自指导,是以这三人合为一境之后,踏空步的威力骤然一增又复稳定。 仅仅这一增,四人便追上了前面的宋青,而这稳定之后的速度,居然与武当派三代弟子的头面人物不相上下。这怎能不叫熊千斤与舒昕两人又惊又喜? 宋青早知张云必有办法跟上,是以倒是他最为平静。只不过还没等几人稍稍放心,后面突然冒上一个人来,直接到了六人中间,可是把张云等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不愧是小雨姐姐的重外孙,果然好本事!啊啊啊,对了,我叫谢祈雨作姐姐,辈份什么的你可不要介意,若你喜欢,咱们平辈论交即可。”来人疾语说完,倏尔又退了出去。 “郑前辈?”宋青一愣。张云那边大嗓门已然扯了起来:“老郑啊,你这断后断得不漂亮呀!怎么叫那活死人追这么紧呢!?” “噗,哈哈哈哈!有意思的张家小子。你这话说得轻巧啊,有本事你来断个试试?你没看这该死不死的老东西,一指头能在尺厚的石头上打个对穿的洞啊,我这身子骨可不敢硬来。”郑剑尹哈哈笑个不停,手中剑来来去去都是那一式“一剑屠万魔”。 此时刚好追到的边江唇角气得直抖,骂道:“油滑的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别左一剑右一剑窜来跑去的,站住了咱们硬撼几招!”原来别看郑剑尹好似使来使去都是那一招,可偏偏就是这一剑,将边江许多次志在必得的进攻无功而返,更兼神出鬼没地反击过去,能够硬生生叫边江止步躲闪。好容易边江贯足了劲力想要硬撼,这郑剑尹却又脚底抹油,退个飞快,愣是把边江蓄起的气势尽数拖垮,就是不与之硬碰硬。 “你想硬撼?刚才我确实不想,不过眼下满足一下你这老得马上就要死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啊。”郑剑尹又是两剑过去,身子再度撤到了张云等人身侧。 小子,我自你名单上最后一人,有些事我得告诉你一声。等会儿详谈! 张云耳中还回响着郑剑尹极快的传音,那“说话”的郑剑尹却已再次冲向了看来就快气炸的边江。 “一剑覆天地!”郑剑尹一声清啸响彻大理,随即便有那边江一声怒骂紧随其后,听来当是吃了不小的亏。 第456章 前因后果 张云与郑剑尹这一老一小在船尾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直到上官灵与舒昕二人将般上所备食材做出了满满一大桌子的美食,这才跟饿鬼投胎似地滚回船舱中。 上官灵与舒昕二人这一顿饭做完,感情已然胜似姐妹,李达与熊千斤两个则是跟宋青读者了许多武学上的问题,相互之间也都迅速熟悉起来。 七人围坐长桌,张云、熊千斤再加上郑剑尹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吃得那叫一个豪爽,瞧得李达跟宋青二人先是舌挢不下,随即便被这三位的豪气带动,也加入了胡吃海塞的队伍。 舒昕与上官灵两人都是早已见识过什么叫吃货的人,她们之所以做这许多的菜肴,为的就是应付这五个大男人。此时见众人吃得过瘾,上官灵与舒昕两个干脆捡了几个爱吃的菜色各取一些,小姐妹两个跑去前舱赏景去了。 这七人所组成的“寻箭小队”本欲以郑剑尹为长,谁知这一剑阁主却是死活不干。按他的话说,在一剑阁被家里的老婆子管着当那劳什子的阁主就已经让他烦不胜烦,好容易出来自由自在一回,怎能还当那队长之职? 结果推脱关晌,最终这队长之位还是落在了张云的身上。舒昕、熊千斤二人本就以张云为先,宋青也是对这位结拜兄弟佩服之至,上官灵更不用说,夫唱妇随。而来自神霄宫的李达本就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习武之上,对这谁当队长,谁上谁下的事情根本没有争取之意,此刻自然是随了大潮,愿推张云为长。 队长既定,张云便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简明的语言将任务逐一分配到各个人的身上。只是让众人有些意外的却是张云并未安排当夜离开大理,反而将众人分散后再度会合的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的苍山三阳峰上汇合。 李达虽痴迷武道,却非不谙世事。他一听张云的分配便知此人智计远胜自己,确实当得队长之职,但再听他安排的出发日期,心下不由得奇怪,于是便开口问道:“张队长,为何不趁这夜色遮掩尽快出发,反倒要等到三天之后?” 张云应声笑道:“不必叫什么张队长,叫我小云便是。我将日子定于三天之后,就是为了防那各门各派盯紧了这‘神箭’下落之人尾随而来。所有人都以为咱们今夜必会潜出大理,去寻那神箭下落。可咱们偏偏不走,还要在这大理城中住上几日。叫那些流着口水想要坐享渔翁之利的家伙们去追咱们神箭盟的人吧,出了大理就会有更多的神箭盟中人前来接应,势必会叫那些贪婪之人吃个大亏。而三日一过,不论如何严密,江湖中人的监控终究比不得朝廷,咱们到时出城,装作上苍山游玩,又会有多少人注意?” 李达恍然大悟,轻击着桌子说道:“不错,苍山十九峰十八溪,游人常年不断。咱们避过了监察高峰,在苍山上玩着玩着便玩他个失踪不见,确实稳妥!小云果然好计谋。” 张云摆手笑道:“哪里话,李兄一身精力全副放在武学之上,仍能有这秀敏锐心思才叫我张云佩服。神霄宫五代弟子足有一千之众,李兄独占鳌头,此番能得李神刀相助实是我张云之幸。” 张云简单几句话将李达捧了一捧,同时也将二人的关系大大拉近。 一顿饭吃得生了和气,定了军心,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回到栖宿的客栈时已是半夜。按说这当口回来的人十有八九会被小二记录下来并抄给官府知晓,但这二位都有着一身本事,直到他们悄然回了屋中,那就睡在二人房外窗檐之上的猫儿都未见半点醒来的动静。 老公,你带那李达是为了什么?他看来功力虽然不弱,却也未见得比老熊强。何况昕儿姐姐一身本事,云天心法也有五重境界,当时峨嵋金顶之上三爷爷可是特地传音给我来着,说你走之后又来个舒昕,直叫他这老得快死了才悟透“云天”二字的老头子羞得脸都快没地方搁了呢。 听着爱人传音,张云微微一笑,伸臂将上官灵从她的被中“掏”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摩蹭着对方柔顺的头发,传音笑道:昕姐的天赋有目共睹,千斤天资上乘,练功那股子吃苦的狠劲儿我都自问不如,他们二人强是自然。至于大哥,更是武当翘楚人物,前些日子我在大理城外见过他与那尸王边江过招,虽有不敌,却未见散乱,恁地是位高手。再加上一剑阁主,按理说咱们这寻神箭的队伍已然万全。可我却总是担心,担心若我身边都是让自己十分放心的人,会在神箭盟中,在那江湖之中,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感觉到上官灵转过身来,张云虽然在这漆黑夜中瞧不见玉人双眸,却也知道她正眨着那双灵动之极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云天派我是叛出来的,所有人都认为舒昕和熊千斤会是我张云的掣肘,但终有云天派那条老狐狸明白我与那二人的真正关系,否则艾大掌门又怎会特意派了他们过来? 艾铮派昕姐和老熊来,还不就是为了试探于我。若他们二人之中无人随我同行,艾铮必会怀疑我已将什么重要线索托付他们,若我二人齐选,他势必又会怀疑我要拐他徒弟。如此麻烦的选择,我张云才懒得去做,干脆就两个全要,然后从那些满眼贪婪的各派弟子之中,选出个对神箭看得最谈的做那见证。 见证我与舒昕和熊千斤的情谊,让他知道并且将话带回去。告诉天下武林正道,我张云虽然与云天派势成水火,却偏偏与这二人情胜亲人,堵住他艾掌门要挟自家徒弟的门路。同时也叫那些觊觎之人明白,我张云不怕人知道我与这寻神箭队伍之中任意一人的关系,叫他们明白我此行为得是神箭盟,而非张家。也叫那位替我顶下了盟主之位的张真人好过一些,算是一举多得了罢。 上官灵“听”到此处方才明白了前因后果,轻轻一笑,将小脸拱在了张云怀中传音道:人家现在总算明白啦,不愧是我老公,想得真周全。不过老公呀,灵儿现在有个问题还需要老公解答呢。 张云微微一怔,倒没注意到上官灵传音之中的语气,只是应道:灵儿且说。 咱们俩成婚的事我娘亲和你那三爷爷都见证过啦,老公什么时候给灵儿圆房呀? 第457章 夜半救人 张云在床上好一番辗转腾挪之后,终于成功将挑完了事又不给甜头的上官灵重新搂在了怀中,正打算手口并用地给予自家老婆一个香艳的惩罚,却被外面那一声不轻不重的踏落动静打断。 “啧,怎么就老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不知道我正要满足我家娘子的强烈要求呢么!?” 张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可以清晰地传进怀中那羞得满面通红的可人儿的耳中。 上官灵此时正自情浓时分,耳中虽然同样听见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是自动将其忽略不计了。她现在只是很想知道,自己的郎君,自己的老公,到底要怎么“惩罚”自己。这一次的惩罚可是上官灵期待已久的,她才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她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爱人。只有这样,上官灵才会觉得足够安心,上官灵的心灵都会觉得足够幸福。 听着张云调笑的话语,上官灵轻轻捶了自己男人一下,低声笑道:“来的这人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居然如此光明正大就在这屋顶上走。难道不知现在的大理城中有多少高手成日里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的,就等着有人主动露头呢。” “真是惹人厌的东西,唉,娘子,咱们的圆房大业看来要再晚些时候喽,今日就先睡吧。”张云听出了那脚步根本没什么目的,只是在房顶上乱转,似乎是想找寻什么东西。他可不想自己正与上官灵亲热时被人看到,纵是及时将那人拍飞,兴致也会毁个彻底。 上官灵娇笑着白了张云一眼,正要点头,却听那屋外乱转之人一声低呼。 那人不叫还好,这一出声,不仅是张云浑身肌肉一紧,连上官灵也听出了这人的身份。 “唐洛然还是唐洛嫣?这对姐妹声音极像,不好分辨。啧,呆子,你看我干嘛,快去瞧瞧,别叫她吃了亏。”上官灵推了推张云,后者却是一脸歉意地回望过来,并没有动作。 上官灵小嘴儿一撇,本想绷起的脸色终究没能绷住,轻声笑道:“好啦,我很清楚自己在你心里面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叫我不吃醋是不可能的,不过比起那黑苗圣女,你要真打算不计前嫌娶了那唐氏姐妹,就冲她们敢为了你背叛紫翁山,又上那峨嵋金顶,我上官灵是一定不会阻止的,更会与她们拉好关系,把你的‘后宫’安抚妥当。” 上官灵这一连串的轻语说得张云满面涨红,他哪能想到自家娘子居然会说出这等大度的话来。要知道上官灵可是上官世家的少主人,将来是要继承上官家千年底蕴的,竟然能允许自己的丈夫再娶她人,实在是让张云又意外,又感激。 至于唐氏姐妹,张云已不知自己对她们究竟是什么感觉。唐洛嫣一而再地出现在自己的对立面上,却偏偏也数次相助与自己。唐洛然也是救过自己性命,更清楚地表达对自己的情谊。这等好似一团乱麻的情感纠葛让张云的内心极为纠结。 “老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张云已然听出数道气息往那正惊慌地想要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赶去,他想出手救人,却又在脑海中闪过了在黑苗大营中看到的那一幕。 “真是,平日里精明果决的小云怎么现在就傻了?问心无愧就是啦!不过别指望我在你应付得来的时候帮忙哦,怎么说我也会吃醋的嘛。”上官灵笑着在张云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用鼓励和信任的目光看着爱人。 张云回望着上官灵,忽然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了自己的心间。那是来自于爱的力量,让人温暖,镇定。这力量让张云重新拾起了本就具备的智慧和果断。他紧紧拥抱了自己的爱人,然后在上官灵的额前留下一个炙热的吻。 窗开,复闭。只有一阵微风吹过,黑暗中的上官灵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浓浓的关心望向刚刚闭合的窗户。 张云出来时并未带剑,只是蒙了面,又顺手将桌上烛台带了出来。并不是张云自大,而是这房顶上所有的人,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在他手下走出三招。既然如此,又何必轻易暴露自己? 张云整个人贴着外墙迅速游动,瞬间就超过了其他在黑夜中摸向那脚步所在的人。他到了那自认为已经隐藏得很好的呼吸所在,趁着其他各向来人的脚步错落瞬间陡然翻起,未多带出一丝的风声响动。 黑夜中正努力将身子缩成一团,往那突出的阁楼檐下躲去的人忽然发觉后劲上一团热气喷来。这深更半夜,四下里尽是些不怀好意的脚步声,又突然被人在后颈上喷了一口热气,但凡是个人都能被吓掉了半条命,何况这人还是个胆子实在不算大的女人。 一声尖叫被成功地捂了回去,甚至于这女人的挣扎都只是做了个准备动作就没了下文。倒不是在她后脖子上吹气的人点了她穴道,人家只是轻轻掩住了她的嘴巴而已。让这女人安静下来的,只是一句传音。 我是张云,唐洛然,你怎么跑到这来的? 唐洛然就好像与父母失散多年的女儿突然见到了爹娘,心头的安定瞬间卸去了她所有的坚强和力量。唐洛然身子居然就这么一软,若不是张云从后面将她抱住,看来就要直接从这房顶上掉将下去。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体内是怎么回事?这是强行逼蛊了么!?张云的传音骤然变急,他一扶住了唐洛然的身子,云天真气便迅速透进对方体内。原本张云只是想以真气助对方稳定心神,不要因为突然的放松产生什么意外,哪想知这一探入唐洛然的经络便发现了让他极为震惊的情况。 唐洛然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凭着一定要找到张云的意志来到了这大理城中,此时见到了正主儿,所有的伤痛,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全都一次性释放出来。她已经没可能回答张云的话,因为此时的唐洛然已经干干脆脆地晕倒在张云的怀中。 啧!怎么一个个成日里就会给我找麻烦!?张云心下狠狠呸了一声,却也知此刻耽误不得。 这唐洛然突然因为放心而放松了身心,单靠张云的真气维持根本不顶事。若他不尽快带唐洛然回到屋中取药相救,只怕这唐洛然不出一个时辰就能直接由昏到死,再也别想睁开双眼。 人越急,事越多。 张云这厢正想赶紧摸回去,却没想刚才唐洛然忽然晕倒,脚底下有一片瓦正无声滑落,这时候刚好撞在地上,发出脆生生地炸裂声响。 得勒,虱子多了不咬,来吧,一次搞定!张云听见那瓦片一响就知道自己别指望能悄没声地回去了。他倒执烛台,把唐洛然扛在肩头用左手扶稳,右手自左下至右上一记“拂柳观山”,将搬山拳的招式改在了烛台之上。 “噗”地一声,紧跟着就是高处拍在地上的“啪”、“啊”连响,张云这只用了三分力的一招已经解决了一人。 房顶上好一阵乒乓不断,直到终于有一位邪道好手觉得这里情况奇怪想来察看的时候,那接连不断动静却已停歇,黑夜之中围着这突出阁楼发生的一段小插曲已然收弦止奏,除了少去一片屋瓦之外,再就是院中地上那十几号被打得鼻青脸肿,摔得七荤八素的各色倒霉蛋。 上官灵指了指上方,传音张云说道:要不要把那人也宰了?将军府那边的热闹应该还没散尽才是,这人会出现在这里八成就是闲散势力。这种人宰一个是一个,贪心不足,死了活该。 张云摇了摇头,他已给唐洛然服下了药物,此刻这女人正呼吸平稳了许多,正自睡得微微打鼾。他替唐洛然盖好了被子,这才传音道:不必了,咱们眼下能少一事是一事,我方才借了搬山拳的手段,特地用得烛台底部,又是一人未杀,就是怕被人怀疑。等天亮之后先替这唐洛然易容,再问问她到底是什么回事吧。 上官灵点了点头,虽然黑夜之中张云并不能看到。 嗯,听你的。不过这唐洛然的身子是怎么回事?我用灵犀劲探进去,发现这唐洛然身体经络有多处损伤似乎都是自己弄出来的。 张云传音应道:不错,她似乎强行从体内迫出了类似蛊虫之类的东西,导致经络受损。眼下看来虽然不是甚重,但她重伤之下又强撑着一路过来,身子虚得难以想象,只希望明日我能从大理城中抓到足够的药物给她调理。 上官灵偏了偏头,忽然传音道:老公,你出去只救到唐洛然一人? 张云不明白上官灵要问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上官灵立时接道:我虽然没有证据,却有把握猜测这唐洛然定然是与她姐姐一道来了这大理城中。这唐洛然十九是听说了关于神箭的事情,便想在这大理城中寻一寻你的存在。嘿,没想到她们姐妹与你情缘不潜,终究是让她把你给找着了。 哦? 张云挑起眉毛。他清楚地记得唐洛嫣的情况,那是一种被人控制了心神的状态。单凭唐洛然的本事,不可能将唐洛嫣带离紫翁山的监控,难道说是唐洛然用了什么手段?看来一切只能等到唐洛然醒来之后再加询问了。 第458章 一声云郎 没有尽头的道路,尖锐繁多的荆棘,不断增加的伤口。唐洛然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重,流血越来越多,心中的希望越发渺茫。 张云,你在哪?我带着姐姐来找你救命了!你在哪!?你在哪!? 求求你出来吧,张云!小云!我们姐妹是爱你的!真的是爱你的!姐姐的背叛是为了救你性命!她没有真的背叛你!我们带着天阴教和紫翁山的许多秘密想要告诉你,我们只是想你知道我们和你才是一边的! 你在哪……在哪…… 身子越来越沉,突然间一根巨大的尖刺迎面扎来,唐洛然一声尖叫,猛地张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软床上面,身子里的刺疼和空虚感都已大为减轻。 “这是……”唐洛然发现本来三天都滴水未进的自己居然说话并无滞涩,转过头来,张云和上官灵两的关心的眼神立时落在了她的眼中。 “你醒了?”张云眉头轻轻一动,看到唐洛然安然醒来,不得不说他的心里是感到喜悦的。 唐洛然一下子坐起身来,指着张云,小嘴儿张了几张,终于憋出一句:“真的假的?” 上官灵一听直接就乐了,敢情这唐洛然还不敢确认眼前的张云是真是假,合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被这位唐二姑娘给忘了。 张云无奈一笑,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否则昨天晚上又是谁支大半夜不睡跑去救你?” 唐洛然一听张云的话,先是愣了愣,随即身子抖得越发激烈,最终变成了一下猛扑。还好张云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了扑过来的唐洛然,没叫她顶着一张哭花了的脸扑在自己怀里。 老婆还在边上看着呢,怎么能叫这个根本什么也没交待的唐洛然就这么扑进自己怀里?张云的想法很简单。 “你,你果真就在大理城中!我总算是赌对了!”发觉了自己失态,唐洛然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虽然泪水依旧流淌不止,却没有哭声发出。 上官灵轻轻拉过了唐洛然,拿出一方手帕替她擦去泪水,柔声道:“然儿不用担心,我已与老公商量过了,只要你们能让他原谅,上官灵不介意多出一双姐妹。” 张云与唐洛然二人都没想到这当口上官灵居然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均是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看着上官灵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看,明明说到你们两边的心坎里了,还惊什么讶啊?与其让你们这两边都吊着晃来晃去不得安生,还不如我大度一点,大家都能安心下来。何况然儿和她姐姐确实让我感动,所以我才会有此决定。好了,这个先不说,然儿,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与你姐姐一同来的?”上官灵此时俨然就是家中大妇的风范,一言一语捏拿得体,听得张云心头又多了一分感动,听得唐洛然再度因为喜悦而泪崩。 唐洛然拉住了上官灵的手,低头就要往地上跪,口中同时说道:“然儿先代姐姐一道谢过灵儿姐姐大恩!” 上官灵没有搀扶,她受此一拜理所当然。张云也未伸手,因为他明白上官灵当有此地位,而唐洛然这一拜也是必经之路。 唐洛然拜谢完毕,这才起身坐好。她接过张云递来的参茶,呷了一口之后说道:“我与姐姐从金顶出来之后本是一路平安,谁知才与诡兵门人分别便被紫翁山捉住。姐姐为了保我,答应了被种下控心蛊的子蛊,而我也被种了母蛊。罗义将我关在紫翁山上,命蜂蝶花之人带我姐姐执行了许多血腥的任务。我本以为自己的余生就只能在牢笼之中度过,哪曾想蜂蝶花那几个男弟子仍对我的身子抱有色心。也正是因为那几人,我才有机会脱牢而出。” 说到这里,唐洛然的身子不自然地颤抖起来。上官灵轻轻握住了唐洛然的手,灵犀劲透入之后才让对方渐渐安静下来。 唐洛然感激地看了一眼上官灵,继续说道:“那几人意图对我不轨,还好我一身本事大有进益,反而趁机宰了他们逃出牢笼。我本想寻了姐姐一起出逃,哪知道刚好看到姐姐回到其与蜂蝶花门人共同的一幕。要知当时姐姐中蛊之后,对我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可那一天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姐姐在进屋的瞬间一掌将那蜂蝶花的女子斩昏过去!” 张云心头一动,他已猜到了原因。 “当时刚好四下无人,我便赶忙冲了过去。姐姐果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我进屋之后才明白,原来是姐姐见到了,见到了小云,所以才会强行挣脱了蛊虫的控制。我与姐姐简单商量之后,当晚就潜出了紫翁山。在山脚下一处隐蔽地点强行迫出了子母蛊。姐姐因为子蛊狂猛,所以迫出蛊后身子很是虚弱,我们一路南下,终于打探到神箭盟的行踪,于是立刻改道云南。我不敢请人替姐姐诊治,一路上只是或偷或抢,用那些名贵补品替姐姐续命,到两天前进入大理城中。小云……云郎救到我时,我自己也几乎油尽灯枯,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叫我找到了你们。” 唐洛然一口气说完,俏脸飞红一片,那声“云郎”她是叫出了口了,可此时却没勇气去看张云的神色。 张云脸皮厚得很,听了唐洛然那声“云郎”也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窘色。他与上官灵换过了眼神,向唐洛然笑道:“称呼改得倒快,我也没说要原谅你们。” “啊?”唐洛然最怕的就是张云不原谅自己和姐姐,一听这话那还有闲心害羞,立时便抬起头来,谁知却只看到了张云那略带促狭笑意的眼神。 “啊!”又是一声,只不过这次唐洛然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喜悦。她又一次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姐姐眼下还算平稳,就在另一条街的客栈之中,咱们,咱们快去接她吧。” 上官灵笑着接道:“不错,嫣儿妹妹为小云付出良多,也是该叫她的‘云郎’接过来,好生照看一番呐。” 任张云脸皮再厚,自己这位老婆大人开口调侃,其威力终究也难抵挡,总算是红了面皮,疾疾起身去取那易容之物了。 第459章 大妇难为? 唐洛嫣的身体状况多少有些出乎了张云的意料之外。 上官灵与张云二人轮番上阵,一个以灵犀劲之巧替唐洛嫣通其关窍,一个以化仙境界包罗万象,几乎就是引导着唐洛嫣体内仅存的一口气,和那由上官灵注入的灵犀劲力不断游走其周身经络,重塑被毁坏的一切。 看着上官灵与张云二人忙得满头大汗,唐洛然就算不用问也知道其中的艰难与凶险。她与姐姐早已经因为张云而得以冰释前嫌,此时见到姐姐那惨白的面孔上渐渐有了红润的生机,一面替姐姐感到由衷的幸福,一面又对张云与上官灵这对年轻的夫妻多了几分感激。 也许唐洛然曾抱有过“打败”上官灵,将张云绑在自己与姐姐身边的想法。纵然这想法有所褪去,但始终不曾完全消失,直到上官灵表现出来的大度和招纳,直到刚刚看到上官灵额前渗出的,无法做假的汗水和那面容上疲惫却欣慰的笑意。 唐洛然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居然要与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争抢什么。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上官灵的心中,张云是那最为重要的存在,这一点与她们唐氏姐妹无异。而在张云的心中,这位上官灵,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有着永远无法取而代之的重要。 不可否认,张云对于唐洛嫣和唐洛然是有感情的。可唐洛然此时却非常明白,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摆在了高于一切的位置时,他纵然会爱上其她女子,也许会给那幸运的“其她女子”们一视同仁的爱,却注定了不可能高于那个高一切的女人。 正因为高于一切,所以那个女人永远不必与其她人比较;正因为高于一切,所以那个男人觉得理所当然。 唐洛然释然一笑。她的心中放下了许多东西。何必去争?那一声“云郎”已经足够,不是么? 轻轻握住了唐洛嫣的手,张云安静地坐着,体内奔腾不已的云天真气正在缓缓平静下去。这是他第二次以真气来救唐洛嫣的性命。不同的是,这时的他云天心法已然大成,所欠不过时间带来的积累和沉淀。 感觉到自己掌中的小手温度渐渐升高,张云不禁笑道:“我曾以云天真气救过唐洛嫣一次,这家伙得了我云天真气相助,功力大涨数成。今日我与灵儿灵犀劲开道,化仙境拓宽,唐洛嫣啊唐洛嫣,你算是捡着了。今日之后江湖青年一代又要多个高手喽。” 上官灵此时正拉着唐洛然的手低声说话,一听张云开口立时笑着接道:“少来,做我男人的女人还不是越强越好?咱们一家人没什么捡不捡着的。是不是,嫣儿妹妹?我实际得有三十多啦,占你们姐妹个小便宜,托大当个姐姐可好?” 上官灵后半截语气一变,却已是向那仍然闭着双眼,看来仍似在沉睡的唐洛嫣所说。 “灵儿姐姐,我姐姐还在……”唐洛然的话才出口一半便被上官灵笑着摆手打断。 “什么跟什么,以后我就是大姐,床上装睡那个是二姐,若是咱们家这位相公本领越来越强,再领进几位姐妹,那时你就是三姐啦。”上官灵笑着捏了捏唐洛然那俏挺的鼻尖。 张云此时也已感觉到了自己掌中人的气息变化,接着上官灵的话笑道:“我与灵儿明日便要离开大理前去寻神箭下落,看来嫣儿是不想听到我亲口说出原谅你的话了?也好,反正你们也要在这大理城中等我,不如就这般睡着,少知少觉还能省去不少事情。” 因为上官灵的话大感羞窘的唐洛嫣本还想继续装睡蒙混过关,哪想到张云直接丢出了杀手锏来,可谓是一击绝杀,直接叫这位躺着装睡的病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 还好张云此时仍未松手,要不然这个功力大涨还不自知的家伙估计要生生撞穿一层,到上面去做客了。 唐洛嫣满面红霞,一双视线紧紧贴在张云身上,不见稍转,倒把张云瞧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张云笑着捏捏唐洛嫣的脸蛋,说话时的语气自然而轻松:“回头我去找郭老头蹭些好膏药来,替你把身上的伤疤去一去,咱们嫣儿可是美人,怎么能在身上留下那许多瑕疵?再就是你与然儿既然已经成了灵儿的姐妹,那我张云就趁此机会说一说咱们张家的第一条家规。” 张云说着轻轻咳嗽一声,接过了上官灵递来的丝帕,交给已经开始满脸挂珍珠的唐洛嫣擦拭,这才继续道:“说来也很简单,我张家第一条家规就是凡我张云的女人,不论何种目的,何种原因,不论是真是假,都绝对禁止做出背叛的行为,哪怕在脑子里动动想法都不行!违者我张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伸手抬起了唐洛嫣那因为自责而低下的脑袋瓜儿,张云唇边泛起个略带邪气的笑容:“至于以前犯过的嘛,我就勉为其难,待圆房之时打一百下屁股好啦。” 一直被人调戏的张云终于反击成功,叫那本可以用一身媚功生生将人迷死的唐洛嫣红透了脸颊,浑身烧烫。 一屋四人相谈甚欢,张云对于唐洛嫣与唐洛然姐妹经历的危难只字未提,自始至终只是在用自己的言行温暖着这对姐妹的心灵,让那娇羞的红晕和明亮的瞳光重新回到她们的脸上,让那双经历无数伤痛和压力的心灵得到最好的恢复。 若非光阴无情,约定在身,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大概会决定就在这大理城中先住上一阵,带着唐氏姐妹好好游玩一番。 虽说自己没空住下,不过张云依然火速完成买宅置地,雇佣下人的过程。拿了从谢祈雨那儿要来的人皮面具替唐氏姐妹做了最好的易容,然后将宅子和下人统统交给了她们。 唐洛然与唐洛嫣二人终于被张云揽在怀里,而边上的上官灵眼神温柔,并无半点醋意。 “在这里住下,一切有我。等大事得成,我与灵儿自会回来寻你们。记好我对你们交待的一切。”张云似乎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应该说,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要与这两个满脸娇羞的女子分离,这不过是暂别而已。 辞别那两个终于卸下了心头重压,将一副心与爱全数交给了自己的女子,张云与上官灵二人踏上了前往苍山的路。 直到离开,张云都没有询问任何与紫翁山或者天阴教有关的事情。他会问,但绝不是现在,那对姐妹的心方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们必须得到足够的休养和恢复。何况,张云更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让那该死的紫翁山主匍匐在唐洛嫣与唐洛然的身前,用他的死,甚至是生不如死来赎罪! 苍山三阳峰下,上官灵的语气有些沉重:“老公,嫣儿妹妹身上的伤,我看过了。不论她以前如何,这个女子,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然儿比你描述的成熟许多,虽然时日不长,这小姑娘却让我极为舒心,她既能为你不惜生死,咱们以后定也要好好待她。” 张云这厢还未点头,上官灵的声音忽又扬了起来,带着笑意续道:“不过呀,还有位昕儿姐姐,啧啧,哎呀呀,我这大妇可不好当啊。” 张云扬起的脑袋一怔,苦笑道:“我与师姐可真是姐弟之情,这个灵儿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一会儿可不要乱讲。” 上官灵嘿嘿一乐,小香舌吐了吐说道:“我知道啦。”她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是嘟囔道:你这小呆子,你要是仔细看看你家舒昕师姐不经意间望向你的眼神,你就知道我说的到底对是不对喽。唉,真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啊,还好嫣儿和然儿跟我是一条战线,昕儿跟我也算聊得来……啧,大妇难为呐! 张云可不知道自己的宝贝老婆那小脑袋瓜儿里在转些什么念头,他搂着上官灵纤腰,足下踏空步越走越快,等到上官灵脑袋里那些小念头转了个差不离,回神过来便发觉自己已经被张云带着到了三阳峰顶。 熊千斤站在峰顶最边缘的地方,那大块头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块望夫石。不过他这块石头望得是张云,这不张云才带着上官灵一露脸就被熊千斤发现,立刻挥动着手臂叫道:“小云!这边!” 张云与上官灵二人相视一笑,走上前与他打过招呼,这才发现宋青、李达、舒昕、熊千斤已在这三阳峰顶支起了伞帐茶几,正自烹茶下棋,真如那游人一般。 张云与众人打过了招呼,笑道:“不错,咱们要得就是这等游玩之意。话说咱们的大杀器哪去了?” 宋青一笑接道:“你说郑阁主?他觉得我们这般品茶下棋太没意思,跑去钓鱼去啦,说是一会儿叫咱们都饱一饱口福。” 熊千斤嘿嘿笑道:“不错,我与师姐昨天碰上了郑前辈。他老人家给我们露了一手,那手艺真不比我差啊。” 熊千斤的手艺张云最是明白,这一听立刻就对郑剑尹这位小魔剑的烹饪手艺有了期待。 舒昕此时正与上官灵拉着手说笑,见了张云那模样,扬声笑道:“小云,你可当心不要吃得太多,一会儿走不动路啊。” “哪里话说得,我郑剑尹的烤鱼,就算是吃撑了也不影响张小子行动。”郑剑尹人随话到,已然拎着少说二十条穿成一串的鱼儿出现在峰顶。 第460章 兄弟无言 众人吃饱喝足,坐三阳峰上溜溜达达地下了山。张云与上官灵二人已然变作了一双寻常富庶人家的夫妻,不这秀才打扮的男人肚子有些鼓胀,看来吃得不少。舒昕与熊千斤扮成了下人,一个丫环一个马夫,宋青变作了附庸风雅的门人,李达成了端茶倒水的小厮,至于郑剑尹则变作了老管家,一人一骑随着马车信步而行。 这一切都是张云早已布置下去的准备,众的身份他也早有告知,是以此时这一大家子之间气氛甚是自然,但有几个有心人看见了,却也未往那心里去。 直到张云一行人大兜圈子来到了洱海附近,按着郑剑尹的说法,目前有三拨并不强大的尾巴随在众人身后,若要翦除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张云却并不打算摘了这三条尾巴,毕竟自己马上要做的事就是要借这三拨人马之口,将那神箭下落与洱海有关的信息泄露出去,当然,其中也包括了自己这一行奇怪的家族。 “咱们这游山玩水的一家子就到此为止了。大哥与李兄加上老魔头还有灵儿和师姐,你们在岸上接应,我与千斤下水去给那些人备份大礼。”张云与熊千斤两人已在马车中换了一身行头。 二人都去了面具,穿了水靠,带了诡兵门特制的英石镜和百节管,直接从马车中出来,上了备好的小船,直往洱海深处划去。 洱海并不算小,却不见多深,最深处不过七丈左右。全副武装的张云与熊千斤二人本就是一大一小两尾活鱼,什么都不戴都能随意在五丈深浅之中沉浮玩耍,此时这等装备到了牙齿的地步,别说还有艘小船,就是只凭四肢,要在这洱海之中泡上一天也是小菜一碟。 “老熊,一会儿我先下水,找了地方,你再把这东西搬下来。”张云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地从全身上下,当然,也包括熊千斤的全身上下取出无数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锐或钝的零件,就在熊千斤憨笑地注视下迅速组装出一件二尺长,一尺宽高的套层箱子。 熊千斤看着张云将箱子最终合上,这才乐呵呵地开口问道:“小云,这箱子能叫那些贪心的家伙们吃足了苦头不?” 张云嘴角一翘,自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若这个还不能,那我张云的名字以后都倒过来写。” “哎,你别蒙我,师姐说过,你的名字就算倒过来写也还张云。”熊千斤嘿嘿笑着,个子高出张云快两个头的他坐着也能够轻松地全周环视,此时刚好看到远远的方向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似乎在向自己这边靠近。 “客人来得还挺快。这是第四拨人了,咱们这到处乱逛的一家子总算引来了足够大的鱼。”张云笑着比量了一下位置,将那银白色的铁皮箱子顺着船向放在船心位置,然后伸手在箱子上十六具方位分别用拍、抠、捺、挑、拨、按六种手法,八种力度完成报操作。 张云拍拍熊千斤的肩头示意他不用一直看着对方,然后一指那铁箱道:“来,老熊,给你看个好玩的,你不是最喜欢看我变戏法么。” 熊千斤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你可是公输神婆的弟子,我师父对她老人家推崇备至。”他说笑着低头看去,刚好那被张云操作过的铁箱有了动作。不小的铁箱如同活了一般,四角次递跳起复落,然后是四边,最后这箱子刚是整个腾空,却是向下伸出了一圈好似围墙般的东西支在船底便不再动作。 “你把般掏了个洞?”熊千斤瞧得有趣,扭头就想下水去看船底是不是如自己所听到的少了一块跟那箱子同样大小的木板。 张云笑着一扯他衣服,将手藏在腹前比了比那正在不断变大的船影,说道:“人家一来就是二十人的大船,看样子是吃定咱们了,赶紧行事,可别浪费了我这必须有水才精彩的礼物。” “这东西叫什么?”熊千斤抢在张云下水前一刻问道。 “九子水牢。你可记得我这红色水漂一出,立刻用力将那箱子拍落。”张云的声音径直没入水中不见,他才不担心熊千斤会听错。这个看来憨憨的高大汉子,实际上是个细心且聪明的家伙。 熊千斤嘿嘿一乐,倏尔转身头去,直勾勾盯着那来者不善的一船人马。这个姓熊,身形如熊,心思却十分缜密的高壮汉子一辈子里,除了他娘亲,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第一眼起就交了心的朋友,就是张云。 张云叛出云天派,熊千斤自知本事不够,所以他在师父和周茂白师祖的调教下用非人的拼命手段让自己大踏步追向张云的背影。听闻张云在江湖上的点滴经历,熊千斤不仅未被江湖传言误导,甚至与舒昕一道分析出了许多传言之后的真相,哪怕他根本没有去考证过那些事。但如果张云与熊千斤一一细说,他就会发觉这位他从未认为是个憨直傻子的好兄弟,十之七八都判断得极为准确。 金顶秋会之后,熊千斤终于发现自己有能力成为兄弟的臂助,终于发现自己能像那不幸离世的二哥柳百杨一般相助于张云。于是他与舒昕二人在明知自己是被艾铮用作了试探的情况下请命下山,一路直往大理赶来。只有天才知道这一路上熊千斤与舒昕二人经历过怎样的困难。 诸多邪道,正道中的无耻之辈,这些人都把目光紧紧地盯着了曾经身负天下第一派之称,曾经守护过“神箭”的云天派的两名弟子身上。不论熊千斤与舒昕二人如何乔装,并不会诡兵门奇技的他们总会被人认出。不知经历了多少场厮杀,舒昕与熊千斤二人才以商人的身份进到了大理城中,按时赶到。 熊千斤要助张云一臂之力,不论是否需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此时的熊千斤已然将早就备在船中,有常人拳头大小的乌黑铁丸攥在手中,静静地看着那十分嚣张地,极为迅速地靠近过来的大船。 那船头六架硬弩,恐怕一轮齐射熊千斤就得躲进水中,而这小船就要变成废料。这二十四人确实有嚣张的本钱,何况他们的船上还有八支火铳,那是宋时遗下的技术,说起来恐怕比诡兵门所造差不多少。他们实在是有嚣张的资本。 还有不到五十丈距离,熊千斤忽然一笑,那笑声清楚地传给了那大船上的每一个人知晓。 黑丸飞似白昼之中的黑色流星,熊千斤同时看到了那六支齐发的弩箭。他只是咧嘴一笑,重重地拍在船中间的铁箱之上。铁箱骤然沉下不见,熊千斤此时也已经翻在了水中。 弩箭射烂了小船,不过那两个黑丸却也已当空撞在一处,炸成了无数碎片。二十四人,此时所剩不足半。 一个亮红色的小小浮漂正在水面上晃个不停,似是嘲笑。 第461章 暂无后患 水漂底下扎有细小孔洞,漂不多会儿便复沉下。此时那大船上正是哀嚎成片,活着的人所用地查看伤势,死了的人横七竖八倒得满舱皆是。最惨的就是那船头六名弩手,六人正迎着那炸开的黑丸,死得不能再死,其次便是他们后面那些手执火铳的人,除了最后面两名幸运儿保住了性命,前面几位全都被崩烂了头面,变作尸体歪在一边。 水面上的动静渐渐平稳,早已候在水下的张云与后赶来的熊千斤二人正自将那顺水沉到的九子水牢往那既深且滑的淤泥之中压下。 老熊,你抓紧我的腰,待我停手便往西南潜出上岸!张云纵然因为内息高深而得以用胸腹之气在水下传音,却也不敢发声过多,毕竟这是七丈水底,可没地方补空气去。 熊千斤点点头,两只大手一掐已然倒转过来大头向下的张云腰间,足下发力,整个人竟然缓缓往那水底的淤泥中沉下一尺有余。 张云见熊千斤又一次点了点头,立时发力出掌。他这一轮出手刚好是逆着方才在船上的动作,只见那箱子又一次好像活了一般连抖带蹦地往泥中钻去。待得张云收回双手时,那银白色的箱子已只余下一半还在淤泥之上。 比划个成了的手势,熊千斤立时松了双手,二人便如一大一小两尾活鱼,贴着水底迅速向西南方向游了出去。 张云与熊千斤在水底下干活,岸边五人此时同样没闲着。 上官灵拉着舒昕的手笑道:“师姐,这帮拨人看来是商量好啦,哪有一齐都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 舒昕轻轻笑道:“不错,而且人家即便只是探一探,都要拉足了百来号人马,生怕吃了咱们这区区五人的亏呢。” 边上宋青与李达二人因为在水边准备着接应张云与熊千斤,并未搭话,倒是正坐在火堆边上烤着一整条肥嫩羊腿的郑剑尹开腔笑道:“两个丫头这次还真没说错,他们确实是怕吃亏,不过不是怕你们四位,而是怕我这老头子才对。” 舒昕微微一征,上官灵却立时明白了郑剑尹话中的意思。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围过来的?绝不是今日看到了张云与熊千斤二人坐船入了洱海才来。三拨人马最晚的也是在昨日一早就跟了上来,而郑剑尹又是何时卸去了伪装? 昨天下午,在小云决定了要在这洱海边上清理掉所有可能的尾随者之后。 上官灵怔眉开眼笑地看着郑剑尹道:“啧,我道如何,原来是小魔剑的金字招牌。看来这百多号人是这些家伙的所有了,要按我说,怎么的也得弄出千把号人来,才敢当着一剑阁主的面前胡来不是。” “得了吧,我师父说了,小魔剑为何头顶一个‘魔’字还能在正道之中享有盛誉?完全就是因为郑前辈对于邪魔歪道那根本就是全无半点同情之心,一概都是一剑斩尽,那可是那帮宵小之辈口口相传送给郑前辈的称号。若我是那些人中的一员,纵有千人同来,我也要坠在最后一位,随时准备逃跑才是。” 几天来李达已然与几人熟识,这个除了武学基本只会穿衣吃饭的家伙已然将满肚子各色墨水的张云当成了神仙,进而也与上官灵等人越发熟稔。此时听了上官灵起头调侃郑剑尹,随口就接了起来,还接得十分顺畅。 郑剑尹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一剑阁中尽是些板着脸的家伙,半个能让他郑阁主开怀大笑的地方都没有。纵是那让他心疼到了极处的发妻,郑剑尹也是既爱且怕,纵是柔情满腔,却也鲜有调笑时候。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故意跟郑剑尹开玩笑,他这位生活在一处极致严谨之地的大阁主,骨子里却是个活泼喜乐的性子。 原来的他好歹因为多年修身奍性,总算能压住骨子里那份躁动,这一回却是撞在了张云和上官灵的手上,这一路上笑的次数比他这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多上几倍。 “小子说得不错,我这‘小魔剑’的名头还真是宵小之辈一人一张嘴给我传出来的。不过那个‘小’字倒是我自己加的,毕竟前有天阳真人,后有云天剑客,我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剑法,怎敢居于高位?” 郑剑尹说着身子往前微微一倾,下一刻人已到了距离那缓缓围拢过来的人群身前三丈开外。 “我说你,就是你,你见过我一次是吧。”郑剑尹点着那许多人中一名年岁看来较大的男子,“想来你已经告诉过这帮人我是哪个了。废话不说了,你们现在立刻滚蛋,我考虑着你们不过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放你们一马也不是不行。” “臭老头,你就一个人,加上那四人又能怎样!?别太过嚣张了,小心被我们乱拳打死你这老不死的!”这也不知是哪家的年轻人,一番话出口,直把那被郑剑尹伸指点到的大叔吓得汗如雨下。 上官灵与舒昕二女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位年轻人的胆识和气魄给震惊了。至于宋青与李达这两位,此时干脆如同水边老树,压根就把那位的话当作了耳边风。 “年轻就是好啊,老夫在你这岁数,指天骂地,何等轻狂?不过你家大人就不怎么好了,没人教过你,我小魔剑对邪是魔,对那些虚伪正道,同样也是魔吗?”郑剑尹语气渐沉,他只是随意扫了那年轻人一眼,非常随意地一扫。 衣衫尽裂,瞬息之间这方才还“豪言壮语”的年轻人已经变作了赤条条模样,连一脑袋头发也都不见了踪影,活脱脱一个光头和尚。 “啊哟,善哉善哉,玩过了份了,可别叫少林那几个老秃驴知道了才好。”郑剑尹哈哈笑着,虽然装模作样好像很是害怕,却只能把后面已然笑翻在车上的两位美人逗得更加合不拢嘴。 “你!小爷和你拼……”那已经被羞怒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几乎就要冲上来找郑剑尹拼命,而完全忘记了对方剑不出鞘但让他须发衣袖尽作齑粉的本事,好在那被郑剑尹点过的大叔一个虎扑上来成功将他按住,点了穴道便直接丢去了后面。 “呦嗬?你这手法不错,而且看样子你们还想围上来?老了啊,看来我真是老了,连怎么警告人也不会了。”郑剑尹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好像有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一旦此剑出鞘,不会惊天,不会动地,会出现的只有一地死人,简单明了。 如无意外,那剑出鞘后制造的尸体堆中会有自己一个。 所有围过来的人都是这同一个想法。对于死亡的畏惧迅速在他们的心底滋生出一株叫作恐惧的树苗,而树苗从小到大,在郑剑尹那无形却有质的气势滋养之下变作了参天大树,快得令人发指。 “郑,郑阁主。我等也不过是受人之命行事,便在这里,绝不越雷池半步,还请阁主见谅则个。”大概是壮了半天的胆气终于足够开口,那中年大叔清晰而迅速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尽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 “最后一次,三个数之内,要么死,要么滚。”郑剑尹说着回首向上官灵笑道,“小丫头,帮我倒数。” 上官灵清清脆脆地应了一声,立刻跃到了大车顶上,高举纤指,大声倒数着:“三、二……没意思,这就全跑啦。” 郑剑尹这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水边“哗啦”连声,张云与熊千斤两个已经从水中钻了出来。 “我说哪来得滔天剑气,原来是你老人家在这里大发威风呀。啧啧,看看把那些人吓得,嘿,没被剑伤着,倒被树枝刮破了屁股。”张云边说着边向远处张望。 “威风个头,你们两个一去半天,之前湖中心那声炸响是你们搞出来的吧?”郑剑尹说话时人已回到了大车边上,手中正攥着那个烤得冒着滋滋热油与无尽肉香的羊腿,狠狠就是一口。 舒昕笑着与上官灵一道取了面包递给众人。 宋青单手搭个凉棚往远处看去,笑道:“这一去干净,没有两个时辰聚不回来,咱们总算可以安生吃个饭,然后从容而去喽。” “就是,眼下可是真安静了。小子,快说咱们下一步去哪?”也不知道郑剑尹是如何在口中塞满了吃食的同时开口说话的,竟然与寻常时一般清晰。 张云笑着摆摆手说道:“不急,我与老熊刚才在洱海之中碰上了胆大的,伤了他们一船人,恐怕水底下那玩意儿马上就能发挥作用,咱们先吃饭,听了响之后我再说咱们下一步去哪。” 张云神神秘秘的模样惹来了一圈白眼,不过众人对他已是十分的信任,连最见不得人话说一半的郑剑尹都老老实实地低头大嚼,哪个还会多嘴一问? 一顿饭,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填包肚子,是以用的时间并不算久。就在熊千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的同时,一声巨响从洱海中心传来。 张云哈哈一笑,拍手道:“眼下咱们才是真的暂时没了尾巴,而且大理城中那此夫恐怕也会争相往那洱海中去跳。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放心大胆地去那三秋涧了。” 第462章 三秋涧 “什么?你说三秋涧!?”郑剑尹跟火烧了屁股一般直窜起来,脸上神情古怪,却在说了七个字之后闭紧了嘴巴再不开口,只是呼嗤呼嗤地喘着气,仿佛在跟谁运气发火一般。 张云一副奸计得授的坏笑,看着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睛的郑剑尹嘿嘿之乐,倒叫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小云,你这笑什么呐?怪瘆人的。”舒昕本来想直接问上官灵,却见她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才硬起头皮开口去问那一脸坏笑的家伙。 张云挑眉笑道:“哪里话说得,我这是开心的笑声嘛。是不是?郑阁主。那可是三秋涧啊,传说龙皇之墓便在此地,曾有一痴情女子原本誓替龙皇守墓终生,谁知突然出现了一个脸皮可作城墙的家伙,花了足足五年的水磨功夫,终于感天动地,抱得美人归。不过美中不足,据说他抱得美人那一天风雨大作,还以为是龙皇显威吓他,结果从那以后便再不敢靠近三秋涧。” 张云这话一出口,连一向不怎么随着张云胡闹的宋青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当然,目光正是落在那位脸色涨红如血的郑大阁主身上。 “对对对,就是我,那个厚脸皮的家伙就是我!怎么样吧!我当年痴恋过这臭小子的祖姥姥,后来终于清醒,却又爱上了如今的妻子。她当年对龙皇由仰慕而生爱恋,只是她的爱开始发芽时,龙皇人已西去。内人当年誓要永生守护龙皇之冢,结果被人生生花了五年的功夫终于打动。说来我也是占了些便宜,那就是我那内子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龙皇,否则恐怕就算我穷极一生,都不可能抱得美人归啦。” 郑剑尹那话越说越是顺畅,一席话说罢,脸也不红了,气也不喘了,仿佛那“三秋涧”三个字再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心神。 张云其实早听谢祈雨提过这茬,也知道这是一剑阁主一辈子过不去的一道其实本是微不足道的坎。他这回不过略施小计,助郑剑尹渡过这坎,也算顺手做件好事。 眼看众人听着龙皇这称谓,脸上渐渐显出了仰慕的神采。张云微微一笑,起身说道:“走,咱们足上再说。” 弃车从马,没了尾巴在后面跟着,张云也终于可以放松心神,把肚子里存的有关那三秋涧和龙皇的故事好好倒上一倒。 龙皇,真名龙启生。 没人知道这个十岁时就能把无数方言说得比当地人更好三人的龙启生到底是哪的人,这一点直到龙皇仙逝,都未有人知道真相。 就是这个十岁时进入当时那座纷乱江湖的少年人,在短短的几年之内,掀起了滔天巨浪,搅动了武林风云。 十五岁时,龙启生已然是北方群豪之首,连当时北方武林魁首的长白山宗天真人都被龙启生三百招打得心服口服。 十九岁时,龙启生击败少林派罗汉堂首座,连败少林三位长老。 二十一岁,龙启生一人踏平邪道六门十一派,孤身一人闯进了蒙元皇帝的大帐之中,又在三万精骑的围堵之下从容离去。 二十四岁,龙启生被江湖人称作疯龙,本应如日中天,却在正邪会武前一天陡然失踪不见。这一天,四岁的天阳真人刚刚被其身为正道第三高手的师父领上越天山,那时他的名字还叫作张奇洛。 一去十二载,那条疯龙纵然不在江湖之中,也未曾有人敢将之稍忘。何况就在这一年的正邪会武之时,执剑代云天派出战的张奇洛刚好就对上了复出江湖,丰神内敛,精气聚魂的龙启生。 三十六岁,龙皇掌称雄正邪会武,疯龙变成了龙皇,龙启生始为那天下第一。 其后十年,龙皇无敌天下,正气得匡,道义得存。张奇洛与龙启生结拜为生死兄弟,印证武功,情胜手足。 四十六岁,龙启生横扫南荒邪道,手段凶狠,传其为情所伤。同年,张奇洛出家为道,号天阳,接掌云天派。 其后数十年间,天阴教异军突起,龙皇与之周旋不止,终于毙天阴教主及其以下天阴教高手数十人,天阴教元气大伤。 这位在武林之中强无匹敌,有如神话一般的帝王,在感情一事上,却始终是一位失败者。 龙启生被许多女子爱慕过,追求过,但他一生中真正动过情的只有两人。 第一位乃是蒙元宰相之女,与龙启生相恋时不过十五。他们这一段注定失败的恋情最终随着那烈性的女子自刎于皇帝驾前告终,也正是那一年,二十一岁的龙启生如癫如狂,屠魔归来之后一人闯进元廷,大开杀戒,竟叫他杀到了皇帝身前十丈之内。若不是赶来的精骑太多,只怕这天地就要变了颜色,而元人的朝廷也要早早终结。 第二位是龙启生二十四岁大彻大悟,隐居之后遇到的奇女子,比当时的他还要大了三岁,却生得如玉娇颜,看上去不过二八。这女子一身本事甚至高过当时的龙启生,二人初遇时本是敌对,阴差阳错之下却成了朋友,相处五年之后,那女子在她第一次比武输给龙启生是向他表白心迹。 龙启生冰封的心为其感化,二人结为夫妇。谁知此女本是邪道最为神秘的天女派掌门弟子,立过死誓要终生侍奉天女而不嫁。破了誓言的她很快就被同门发现并且追杀,龙启生一身本事纵然在当时已近无敌,却仍架不住对方高手如云,接踵而至。最终龙启生侥幸被妻子所救,却终究天人两隔。 之后六年,龙启生发下宏愿,立场要无敌天下,凭一人之力更天改命。于是便有了六年后出关的龙启生,便有了天下无敌的龙皇掌。 龙启生终于天下无敌,却也注定情殇一生。将生命寄托在匡扶正义,相助弱小之上龙启生侠名远播,连那海外诸国也多有传闻。 直到突然有一天,龙启生至交好友,云天掌门天阳真人向天下武人宣布,龙皇已死,葬于云南一处名为三秋涧所在,天下哗然。 “龙前辈好可怜,明明与两位爱侣都是情意相合,却落得那般下场。”上官灵嫁作人妇之后,心底里的温柔与日俱增,此时听了张云讲述,不由得同情起龙启生来。 去了心头一坎的郑剑尹却是大笑道:“丫头,龙皇不可怜,更不需要他人可怜。天下人都道龙皇情殇一生,那是他心中永记爱人的温情。但龙皇无敌于天下,绝不仅仅是为了实现当年的愿望,也许不用再过多久,你们就会明白了。可惜龙皇已去,无法得见了。” 第463章 白发人(一) 张云不知为何,从心底里就没当那位天神一般让无数武林中人敬仰乃至崇拜的龙皇已逝。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于是乎他直接抓住了郑剑尹最后的话尾巴发问:“得见什么?” 郑剑尹嘿嘿一乐,却只是摇头晃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呀。你们这些小字辈的年头还长着呢,乖乖等着就是,何须着急?” 张云提缰赶上郑剑尹,双骑并绺而行。他瞥着郑剑尹那一脸神秘的笑容,半晌不说话,就在上官灵都要忍不住接口发问的时候,一直拿眼斜着郑剑尹的张云终于开了口。 “过几年?难道说几年之后会有哪一路反元义军打得是龙皇的旗号?举得是那白莲之旗?” 龙皇喜好白莲,因为他那位结发不到一载的妻子爱煞了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花中君子。张云这几句话说得郑剑尹几乎就要下意识点头承认。好在这位老得成了精的一剑阁主反应快极,在被人从自己脸上看出端倪之间就已经平利了心情,仍旧嘿嘿乐个不停,摇头晃脑,嘴里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可就是不再理会张云。 这精怪一般的小子,可真是惹不起。怪不得姐姐对我笑言,叫我跟这云小子好生学学做阁主的道道,看样子还真不是随口调侃,啧,看样子我这老家伙还真要来一次学问不分老幼,求知不问高低了。 看着郑剑尹那装模作样的笑脸,一时间几个小辈都不甘寂寞,纷纷操起了唇枪舌剑,噼里啪啦地向这位看来严肃,极具一阁之主风范,实则诙谐有趣,和蔼可亲的前辈高人出起招来。 张云见众人玩得不亦乐乎,便笑着一夹马腹,加速到了队伍最前端去。他可没闲心调戏郑剑尹玩,毕竟到了三秋涧之后要如何行事,他还要细加思量。 他所掌握的一切综合了梁喜发与谢祈雨还有石震方所知,已然清晰明了地指出了神箭最后一处藏地,同时也用最为简单的语句描述了那藏地的安全程度:不得法者,触之即尸骨无存。 说得好听,不得法即死,那这法又是什么?机巧?机巧是一定会有的,但绝对不会只有机巧。谜题?大概也会有的,可我所掌握的一切信息,都十分直接地绕过了谜题,直奔答案。总不能是要用蛮力吧? 张云无奈抚额,要真是用蛮力,那带着熊千斤可就是带对了。这铁塔现在一臂已可举千斤,说来已是神乎其神的本领,若是双臂全力,就是万斤的断龙石他也能生生举上一阵。如此算来要是神箭最后一部分的获取需要用到蛮力,熊千斤绝对是不二人选,再加上承力百万斤而不断的水织丝做连接,这一行七人发出的力道将会多么惊人。 嘿,我倒真是希望那最后一处藏地只考较力量了。虽然明知不可能,张云却还是妄想了一把。 “停步!” 原本与一众小辈说笑不停的郑剑尹忽然跃众而出,伸手轻轻一带张云坐骑的缰绳,让他首先停了下来。 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因为他们此刻都已发觉了奇怪的地方。 在众人身前的三十丈开外的路正中站着一人,白发,蒙面,背负长剑一柄,大袖随风而动。 这人是何时出现在此的? 所有人的脑袋里都是同一个问题,就连先一步醒觉的郑剑尹也不过比众人反应稍早。他看到这不知是老是少的挡路人时,人家就已经是眼下这个姿势动作,仿佛一直就立在那里,只不过刚被人发现而已。 敌人?神箭?张云比所有的脑袋都要转得更快,他已经给这人打上了两个标签:绝顶高手、贪婪之人。 宋青已然到了张云右侧,舒昕与熊千斤二人默契十足,此刻也暗暗结起了两仪回天阵守在了张云的左侧,李达则背转身去,替众人守住了后方。上官灵抢上数步,随着郑剑尹身后挡在了自家夫君的身前。 张云在犹豫,郑剑尹也在犹豫,剩下的人则根本没想过自己要开口。 这个白发人带来的惊恐和压力实在太大,大到即使到了郑剑尹和张云这等超凡的境界,竟也不知是不是该开口一问,问这白发人到底是谁,意欲如何。 虽不知该不该问,但张云与郑剑尹都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一旦他们开口询问,就要面临着把己方置入下风险境的局面。不是妄自菲薄,亦非杞人忧天,这是拥有了化仙境的张云和有着同等境界的郑剑尹从心底里泛起的一个想法。 在张、郑二人这等境界上,心底里倏忽而出的想法,往往才是他们最为重视,最为倚仗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般僵持的局面持续了多久,直到出现了动静。是的,动静,在张云这一方的二十一匹马同时后退了一步的时候,僵如冰封画面的局面被骤然打破,天平也在这个瞬息出现了变化。 一剑覆天地! 凌云一剑! 出手即最强。不论是张云还是郑剑尹,均如此决定,也如此出手。 已经被推到了天平下斜的一端,绝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郑剑尹这一招引得天地变色,方圆百丈之内尽为剑光所罩,可偏偏这无尽光景之中只有一剑,可以翻天覆地的一剑。 张云的剑在那被郑剑尹颠倒翻覆的天地之间横穿而过。只是这一次,张云的凌云一剑不再带着撕裂天地的无尽威势,反而如同柔软万形的水,在那翻转不停的天地之间轻轻一抹,既增色,却又藏万千杀机于其中。 上官灵等人根本不用提醒,他们已各逞绝学,分了五路击出,根本不理会眼前是否有敌人。这些人的目的非常简单:拼尽全力,以防万一。 眼看就要被那翻覆不停的天地之威搅碎,白发人终于动了。他这一动,所有的一切便又复静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极动根本未存在过。 白发人反手,拔剑,抬步,递剑。这一招平白无奇,纵是只学了十年剑,才刚刚窥了剑道门径的寻常人也能够使得出来。这是几乎但凡用剑门派中都会有的一种招式,通常,它被称作“灵蛇吐信”。 在这等情境之下,用得竟然是一招最为平庸的招式。这绝对不是什么返朴归真,也不用想什么平淡中见真奇。当招式到了极致,就会超脱所谓平凡出奇技。大巧若拙,拙得却常常精彩绝伦。这白发人的一剑同样如此,他这一剑根本就没有招式,究其中精要,全在这白发人在瞬息间便将己之势,身之力,气之息尽数灌入剑中,至于他缩臂复递,往前平刺,只是形似“灵蛇吐信”而已。 天地既静,那郑剑尹这一剑便覆不得天地,张云那如水一抹的凌云一剑便藏不住杀气。拨去繁华皮囊,三剑真力相见。 张云功力最浅,手中湛卢剑却占尽了宝剑二字带来的好处。这柄剑匠之神欧冶子留下的绝世神兵不负张云期望,虽被那白发人平刺一剑迫得倒卷成圆,却无半点要断的意思,更叫张云借力倒翻出去,将剑上所受巨力尽数卸在地上,砸出个三丈见圆,深达丈余的巨坑。 其余五人看得目瞪口呆,宋青在五人之中功力最深,自然也最为震惊。家有一尊泰山北斗存在,从小耳濡目染的他太清楚绝顶高手的实力所在。这一下子纵是天阴教五老之中,也只有内力见长的苏晓生搞得出来,要说邪道之中那些老怪物都翻上一翻,兴许还能再找出二三人来。 上官灵目光凝成两点,止水剑用得越发熟练,对于功力二字的理解也就越发深刻。此刻上官灵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白发人,强得离谱! 张云一条右臂已经麻透,这还是在郑剑尹接下了那白发人九成力道的前提之下。 张云心下苦笑一声:纵然我境界到了,这功力的积累却是一道天堑。没有十几二十年的苦修,我要与天下英雄一较长短,恐怕还只能是个念想。嘿,用上真力,一招啊!若没有小魔剑在旁接去绝大多数的力道,恐怕我眼下还要狼狈十倍不止。 看到了张云跺出的巨坑,李达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战况。他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的心此时多少放下了一些,因为幸好,幸好这一行七人中有一位小魔剑存在。 郑剑尹此时眉目贲张,脸上的兴奋二字几乎就要跃然纸上。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碰上这等用剑的行家,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自己都没有拼上全副力气和精神与人拼杀。 这白发人方才还击的一剑,打飞了张云,却也解去了一剑阁中身上和心上的枷锁。因为张云已然落在后方,而天底下不论任何一人要越过他郑剑尹去伤害后面的张云,都只有一个办法可行,那就是从他小魔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巧,眼下郑剑尹仍然活着,而且兴奋异常。所以白发人一剑之后再无寸进,纵使他的第二、三、四、五,第无数剑其实都不比第一剑弱哪怕半分。 有趣!太有趣了!只怕这一战之后,不论我是生是死,都再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对手,再也不可能看到这样的剑技。 一个一生用剑,且所有招数都只得一剑的人,终于见到了另一位用剑的大行家。那是一种知音相遇的感觉,仿佛伯牙子期。两人的剑都不再有招式存在,只是恣意而为,一攻一守,一守一攻,好似擅算二人,一出题一解题,如此周而复始,乐在其中。 第464章 白发人(二) 数不清是千剑还是万剑,两柄剑如同书圣手中笔,画师纸上墨,当空龙飞凤舞,气势所至,自有纷景万千。只是这一双剑纵然引尽了天下锐意之极,却始终不曾交碰。 直到这一声出现。 清脆声响,郑剑尹手中那柄随了他几十年的宝剑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断作两截,剑尖凌空飞起,瞬息不知所踪。 那白发人被压抑许久的蓬勃剑意骤然爆发,说他能吞食天地,似乎还嫌少了。 除了局中人和那正闭目凝思的张云,所有人都被那清脆的动静吓去了二魂六魄,只余一缕强撑着望向看似必败的郑剑尹。 “当真痛快!痛快!好剑法!好剑法!”郑剑尹剑断人未亡,反而合身扑上,竟尔就那么以身为剑,浑身上线皆作锋锐之用,乒乒乓乓与那白发人手中爆出的剑意与剑招抵死相撞。 不过转瞬之间,又是一声清清脆脆的响声,与之前郑剑尹手中剑断时一模一样。不过这一次,断剑的是那白发人,那瞬间飞逝无影的断剑前半却将众人几乎就要丢掉的二魂六魄带了回来。 白发人似乎发出一声满是欢愉的笑声,随即便同那郑剑尹一般,挥臂再上。 两位绝顶高手,此时打得却好像那市井泼皮无赖,扭来滚去,你推我搡。 这才是剑道之极!一直紧闭双目的张云忽然睁开双眸,他的眼中似有一剑自虚空而来,不知其过往,却知其未来所向。 正揪着白发人那一脑袋白发的郑剑尹瞬间放后拧身。正扯着郑剑尹下巴上那搓胡子的白发人紧跟着撒手仰头。 那小子眼中飞来一剑,同样是剑道之极,二人怎敢不躲? 凌云四剑,瞳中访古! 临阵创招,张云一剑既出,竟尔让两大绝顶高人缓了一缓。 刚才倒是我矫情了,怕什么?打不过这俩货,我还不能捣捣乱呀?主意一定,张云脸上立时绽起了三分调皮,七分认真的笑意。恰逢那两位绝顶高手一个拧身一个仰头,刚好把这小子那一脸的笑意尽收眼底。 一直面无表情的白发人眼角居然一抽,郑剑尹脑袋里也在转悠着这张家小子难不成是要来捣乱的念头。这二位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张云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凌云二剑,星坠九天。 凌云三剑,笔绘天芒。 凌云四剑,瞳中访古。 四剑倏忽而过,白发人那似有似无,叫人难以琢磨的气势居然被张云这全然不顾什么江湖规矩的缠人打法给搅散了去。当然,他这四剑多少有点敌我不分的意思,郑剑尹为其所迫,苦笑着闪了一闪。 平衡被彻底打破,有了张云这不论法、意还是其境界都通达天道的四式凌云剑法,那白发人终于被压向了下风一方。 郑剑尹原本与这白发人打得极是兴奋,被张云横插一杠初时还有些不忿。可随着战斗的持续,他忽然发现了一张云看出,他自己却丝毫未觉的恐怖问题。 这白发人看似已落下风,但实则只是处于守势而已,并无半点颓势。要知道郑剑尹与张云这四式凌驾九天的剑法配合越发熟练,单论战力早已经超出了方才一对一之时,可这白发人居然仍是守得从容。 若是可以拿掉这白发人脸上蒙的白巾,张云可真是想好好看看这人的表情。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与郑阁主已然尽了全力却仍只是眼下局面!可恶,若我能再出一剑,再出一剑!张云越斗越是心惊,眼看自己与郑剑尹的气势已然攀上了巅峰,对面这看似已尽全力实则不然的白发人却仍是平静从容,心底的想法无可避免地繁杂而至。 拼了!张云念头一转,凌云二剑方过,陡然撤步躬身,手中剑倏忽变作了云天剑法中的地煞剑式。虽是临时起意,这地煞剑却还是被张云成功地衔接在星坠九天之后,虽仍有痕迹,却难被人捉住把柄。 就在张云这一式地煞剑刺出时,他与郑剑尹同时看到了那白发人眼中闪过的精光。那是一种激动、震惊相互混杂的情感表达。也就是这一瞬间白发人露出的破绽,被紧随张云身后的郑剑尹捉住,连抢七招,终于在这白发人左肩之上印了一掌。 张云并未追击,因为他此时体内已感空虚,而郑剑尹那一掌虽中未实,对方连退五步,却无半点受重伤的意思。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张云这厢还没想到半点头绪,对面已传来一个沙哑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你这剑法,是哪学的?”白发人那蒙面白由微微动着,看来这话真是从他口中说出。 白发人这话更印证了张云之前的猜想。这人百分之百是个不知哪隐着的老怪物,听闻了神箭即将出世的消息,跑来想分这一杯羹,进而认出了自己使出的云天剑法。 果然是个贪婪的东西!张云一举抛开脑中所想,与郑剑尹使了个眼色,二人根本不理那正等着自己回答的白发人,再度出手,直取对方要害所在。 “愚蠢,竟在你那四式之中夹杂云天剑法,难道不知你自己那四式已是天下顶尖的存在么?顶尖中夹杂顶尖,你当你是无敌宗师?还是剑道神仙?好大的胃口,可惜消化不下去!”白发人那沙哑的声音越说越顺,竟似是许久不曾开口,此时终于慢慢找回了说话的感觉。 “少来废话!以赢你就是好招!”张云强行开口,内息险些走差,还好郑剑尹此时凝目定神,已拼了十二分的力气,否则此时张云少说已挨了那白发人三记手刀,一踹一踏三踩一扫。估计这要是全中,张云也就直接去见自家先人了。 “不自量力,你该向一剑阁这位学学才是。”白发人似是冷笑了几声,忽尔身子一歪,再正过时居然已到了张云身前,几乎就要扑进他怀中。 藏云剑!?张云此刻的心情何止是震惊二字,根本就是难以形容。这可是云天剑法,正宗无匹的云天剑法!天底下除了周茂白,就只有他张云跟赵露昌二人能使得出这等剑意的藏云剑! “你……”张云没能问出“是谁”二字,因为这白发人在自己肩井穴上摸了一把之后竟然瞬息远遁。众人连提起眼皮准备眨下的工夫都没用上,便已瞧不见那白发人的踪迹。 第465章 白发人(三) 郑剑尹抢上扶住了惊呆的张云,疾声问道:“小子,受伤没有?” 张云摇摇头,他还沉浸在方才那一肯的震惊之中。那白发人方才一按,竟然并不是要伤他,只是试探了一下他的内力深浅。 “傻了?啧,怎么不说话呢?”郑剑尹与那白发人亲身交手,对手的强大他体会最深,此时还道张云被震成了内伤,急忙拿住他手腕,伸指就要点他神门以注内力探伤。 “阁主放心,我没事。”张云虽然体内空虚,却无半点受伤迹象,因为那白发人真真就是只以内力探了一下他的内息,半点逾越之事也没做。 听见张云开口,郑剑尹总算长出一口气来。张云的内力也许比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就境界一道,已经与他这位一剑阁主丝毫不差。张云既然开口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是没事。 此时旁边上官灵等人才真正回魂过来,一股脑把张云围住,七嘴八舌问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张云的结发妻子上官灵做了发言人。 “小云,那人探你内息所用的内力,可有眉目?”上官灵把脑袋里所有关心的话语尽数压下,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张云微微一笑,他已然从爱人的眼中读出了所有的关心和那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浓浓爱恋。他环视众人,笑道:“多谢关心。那人内力古怪,不阴不阳,不偏不正,却也不是阴阳调和,更谈不上中正安舒。只是……”张云细细地回忆着方才那一下的感觉,“好像那力道一入体内,时光骤然间也随之减慢了速度一般。” “时光?”郑剑尹眉头渐渐拧起,他本以为听了张云的形容少说也能有个大概的猜想。谁知道张云这一开口,反叫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头雾水。 “不错,就是时光。他拍到我那一瞬并未快到极致,但我偏偏躲闪不开,诸位也未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张云说着抬起双手,缓慢地比划了一下方才那白发人从突进到拍在他肩头的全过程。 “那人突到我向前的一下用的是云天派的身法,但按我那一下又无门无派了。”张云右手食指拇指捏着自己下巴,缓缓地来回踱步。 张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白发人突然出现在此地阻挡众人,为何又在几乎算是死斗中途忽尔离场而去?而且这人竟然会纯正至极的云天派功夫,却仅仅只露了一招出来,其余不论身法剑术都与云天派没有任何关联,甚至于与天下武学都是似像非像,若不是气机境界和那堪称恐怖的内力,根本就与只会耍几下把式的庄稼汉无异。 “小子,你我来试试。”郑剑尹说完抽身倒纵,刚好退开了之前那白发人扑向张云之前同样的距离。 张云一听就明白了郑剑尹的想法,心知这位用剑的大宗师是想模拟一翻,当即摆出了当时自己的姿势向对面一点头。 郑剑尹道了声“好”,人已向前一扑。他用的虽然不是云天剑法中的藏云剑式,但这一缩一扑同样快极,速度、角度、时机都与那白发人一般把握得妙到毫颠。 张云面对这完美重现的一步根本无须做作,他的反应与之前如出一辙,刚好拧身提足时,郑剑尹人已到了他左侧,伸手朝之前那白发人按过的肩头摸来。 “呦呦!?这兰灵手练得真好!我学了几十年都没有这等潇洒飘逸的感觉。” 这句话随着“啪啪”两声密似成一的连响发出,郑剑尹已与张云错身而过。原来是张云虽然拧身退避不及,却仍能以兰灵手的极快招式反擒郑剑尹伸来的手腕,那两声正是郑剑尹下意识同使兰灵手与张云不带内力地对了两下。 “阁主一剑一乾坤,这兰灵手只怕一辈子也练不来,祖姥姥当年会把这诡兵门绝学教给你,只怕就是看出了这一点。”张云笑着解释了郑剑尹的疑问,随即沉下脸色,缓了语速说道,“那白发人的气势内力果然古怪,方才郑阁主模拟之时,除了那进到我身侧用的不是云天剑法中的藏云剑式,其它一概如同复制,可我却能勉强提掌还击,而非毫无防备地被人在肩头按上一下。” 宋青此时也看出了端倪,他武当派的功夫最讲究静中生动,以柔克刚。别看那些武当门人平日里练拳练器时一个个比划得好似老翁强身似的慢悠悠,这些武当门人实则正是从这等慢却圆润无痕的动作中练就了对于动、快、刚的深刻理解和优异的反应。 宋青略作思量,开口道:“我看那白发人的手段只怕与我武当派的太极之道有些许相同,可惜家父和师祖不在,否则当可看破那人能叫四周一定范围之内时光变得如同泥塘般粘稠的根源何在。” “太极?”郑剑尹虽说不会太极,但与武当的切磋也不算少,一经宋青提醒立时也相通了一些地方。他抬起方才伸去摸张云的左手说道:“似慢实快,那白发人只怕是利用了气机变化间的瞬息之隙,若真是如此,那实在是个十分棘手的对头。” 几个小辈个个都是人精,以张云为先,一听郑剑尹这话,不过短短的时间内都想到了许多关键之处。 舒昕说道:“我瞧那白发人一式藏云剑的身段恐怕比周师伯祖不差,难道与我云天派也有干系?” “师姐,咱们云天派除了周师伯祖,哪还有这等高手?派中三百年内的高手你我已全数记下,可没半个还活着的与此人有哪里相似。”熊千斤说得头头是道,倒是叫一直把他当成个只会听话的笨熊的李达眼中一亮。 李达接口道:“千斤兄弟说得不错,这人见了张兄的云天剑法,立时就返还一招,到底是何用心,只怕咱们不能就此认为他与云天派有关。甚至这白发人最后那一下不过是为了转移视线。毕竟有郑阁主与张兄在此,我等五人若再上前拼命,那白发人绝不可能再从容应对。” 上官灵点点头,接着李达的话说了下去:“李兄所说不错,若是方才那白发人再出一招,郑阁主的剑气定然已将他分做两段,哪容得他再行猖狂?” 郑剑尹嘿嘿一乐,纠正上官灵道:“小丫头,不是两段。”他说着拿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轻轻一握,方才与那白发人对战时迸发出的气势又显了一瞬,再张开手时,那石头已然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 张云一见这石头下场,脑中灵光一闪,疾道:“我知道了,不仅是气机,这人一来用自己气势牵动光阴变化,二来将对手气机起伏变化尽数掌握,只捡空隙出手。如此扰乱对手节奏,结果自然就会让对方感觉时光错乱,变慢恐怕只是其变化之一。嘿,我在这说得轻巧,可真要做到白发人那等地步,其中所需的时光和功夫……张某只怕是做不来的。” “咝!”郑剑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由衷感叹道:“这人的望气之术好生了得!” 张云微微一笑,一长时的口哨唤回了那些被吓得躲进了边上草丛的马匹,翻身上马同时大声道:“再了得又如何?我们这许多人无一庸手,被突然袭击了一次,还会再怕他来么?” 郑剑尹双眉高高扬起,望着张云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很合我脾胃,太有意思!说得不错,咱们这许多人个个都是高手,怕他做甚!?走走走,咱们还望着能在傍晚之前赶到三秋涧呢。” 上官灵此时也是翻身上马,手中鞭儿轻轻一振,笑道:“就是,再不赶路,晚上咱们又要露宿啦。这附近也没见着什么人烟,更无走兽飞鸟,难不成今晚又要啃那足可硌掉了牙齿的干粮不成?” 余下几人相视一笑,都是一脸自信地翻身上马,再没了初见那白发人时的战战兢兢和难以抑制的恐惧感。 众人又复前行,却只有上官灵一人感觉到了张云心中的恐惧正在不断蔓延开来。她自己何尝不是呢? 上官灵感到恐惧的原由与所有人不同,其中包括了张云。她刚刚随着众人的思考,渐渐在心底里翻起了一个人的身影。她不敢面对那个身影,甚至于在心底强烈排斥着将那个人的身影与那白发人比对。 不可能的,不会是他,绝对不会!他已经死了,他一定已经死了! 上官灵心中的惊惧不断生长着,好似有无数的枝蔓正在缠绕着她的心脏,她的灵魂。她甚至开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可偏偏不敢更不愿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张云在内。 一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那不是光阴,不会是光阴,一定不是。 不断重复着心中的话,直到进了三秋县城,上官灵才真正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众人放心地入住客栈,因为郑剑尹已经亲自勘察过方圆二十里之内,十分安静。 进了房间,张云先是叫了茶水吃食,又帮上官灵收拾好了行李,这才搂着爱人坐在窗边大椅中说起了体己的情话。 正当上官灵因为与张云的情意缠绵真正放松了身心时,张云的一句话却又叫她重新把心提了起来。 “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该跟我说?”张云脸上并无笑意,眼中只有关心。 第466章 三秋县 上官灵气息微微一窒,她虽然猜到了张云八成会看出自己的异样,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 “我……”上官灵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说的话又该如何开口。 张云自然看得出上官灵此时的窘迫,他紧了紧搂着上官灵的双手,温柔地在爱人的头顶蹭了蹭,然后吻在那乌黑且带着淡淡馨香的发上。 沉默了半晌,上官灵刚刚鼓起的勇气又一次衰退下去。倒是一直在享受爱人体香的张云长出一口气来,缓缓开口说道:“梁喜发?” 仅仅三字,却好像三百道九天惊雷陡然在这室中炸响。张云清楚地感觉到怀中人儿那剧烈地一抖,好在他早有准备,搂得紧却不勒,温柔的力道刚刚好把上官灵圈住。 “没想到我这蒙都能蒙中?”张云笑着将爱人的身子扳过来对着自己,在那看来吹弹可破的粉嫩面颊上亲了一口。 上官灵此时还自在震惊之中,张云这一亲居然也没能叫她“回魂”。 张云见了爱人这一副呆呆的可爱模样,嘿嘿笑道:“灵儿只道你在我们这几人中是唯一见过我大爷爷那手光阴气剑的人么?别忘了大爷爷可是留了帛书给我,夹层之中尽是他老人家在武学一道上的领悟。我在销金府中那些日子,已然全部都记在脑中,虽仍未全部消化,却也不敢忘了‘光阴’之利。” 上官灵至此方才恍然,忽尔想起了方才被张云占去了便宜,脸蛋上一红,人却紧紧搂住了张云,把小脸藏在了爱人颈间,小声道:“大爷爷当年为了救我们自愿被天阴教主带走,我不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会与你为敌,更无法想像他会成为天阴教的……走狗。” 张云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语气中并无不满又或疑问:“若真是大爷爷,那他就一定会有自己的原由。我这做小辈的一天孝道都未尽过,哪来的资格指手画脚?干脆连问都不要问。若这不知真假的大爷爷要来‘考较’于我,那我干脆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了,何必费那么多心思去猜那白巾之后的面容到底何人?” “就你心宽,要真是大爷爷,哪会下那么狠的手?我觉得八成是假的,我们想多了而已。”上官灵抬起头来,丢了个漂亮中带着妩媚的白眼,拍得张云笑容越发灿烂。 张云笑着笑着,忽然抱着怀中玉人轻轻一纵身,直接倒在了那还算舒服的大床上面,靠着厚被大枕,搂着娇妻,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哎?咱们饭还没吃呢。”上官灵心境平复,空空如也的肚子立时开始抗议。 张云眼都没睁,老神在在地笑道:“饭不着急,反正眼下正是饭点,咱们点得不快,只怕要等上一会儿。我这好不容易能单独吃顿饭,老婆乖乖,不要阻我。” “吃空气啊你,哪来的饭?”上官灵虽然嘴上不依,身子倒是乖乖地伏在张云身上,还亲昵地拱了拱找个舒服的姿势。 “小笨蛋,秀色可餐不知道么?我现在吃得可是天字号的大餐呦。”张云笑得嘴角高高扬起,那叫一个得意。 上官灵小拳头一扬,轻轻捶了爱人一下,红着小脸却没再加反驳,而是闭上了双眼,放松了身体,乖乖地任自家男人那双不老实的手上下游走。 过了大半时辰,日头西落小半之时,店小二终于送来了吃食。张云这才叫醒了睡得好不沉稳的上官灵,笑着刮了刮上官灵的鼻子说道:“老婆大人,真不知你是饿啊,还是困啊?刚才睡得可真稳当。”这家伙说完还没忘了比划个抹口水的动作。 上官灵在张云怀中,又知四下安全,自是沉沉睡着,半点警惕也没有。此时被张云这一调侃,上官灵急忙掩住小嘴儿奔到桌边去找镜子,张云则是笑嘻嘻地看着爱人奔来跑去。 一行人就这般在三秋县住了五日,除了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就不见人影的郑剑尹,熊千斤干脆找了份出力气的营生干起了活。舒昕当上了针线娘,连上官灵也成了专教有钱人家女子识字的女学士。 张云则是成日里游手好闲般四下乱逛,第一天认识了半个县的乞儿,第二天客栈附近的七姑八姨全都拿他当了自己人,第三天客栈这条街的伍长都跑来跟张云攀起了交情。到后来,到后来张云的化名云章已经被加上了“先生”二字,成了附近三条街上最有权威的存在。 这三秋县根本不在元廷辖下,不管是衙门还是县尉那都是自封的,完全就是仿着唐制而来。自打云章先生的大名传到了县尉耳朵里,这位已经古稀之年的老县尉竟然特地跑了一趟客栈,与张云从大清早直谈到日落西山,差点就没直接把他请去做了师爷。 宋青天天打坐倒还好些,李达可不像上官灵、舒昕还有熊千斤那般对张云的信任已经到了骨子里。那几位一个个就真跟普通人一般,各做各的活计,张云一天不发话,连问一问为何还不动身去三秋涧的人都没有。 第得第六日中午,李达终于不能再忍下去,他趁着中午吃饭众人都在的机会,向张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张兄,我等由此出发到达那三秋涧估计一天都用不了,为何一直在此苦等?”这个问题李达已然憋了三天,实在不能再忍了。 张云似乎早知李达会有此一问,何况他也已感觉到了宋青虽未开口,却也投来疑问的目光。倒是上官灵、舒昕跟熊千斤三人,压根就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至于郑剑尹,这位阁主眼下正在跟大鸡腿较劲,表示没那闲工夫干别的。 张云一笑起身,看了看屋外天色,回首笑道:“李兄勿急,张云这就解释一切。” “是啊是啊,我们到了,他才好解释嘛。”甜甜的声音响起,一张可爱的脸蛋伸进门来,随之便有一位让人一瞧就想疼惜的童颜美人走进屋来。 “芳芳!?”上官灵第一个叫出声来。 “灵儿姐姐,可不止一个芳芳妹子,我玄青璇也来啦。”这声音听着便叫人心间舒坦,随之进来的果然是一位衣裙飘飘,不逊于上官灵与舒昕的绝色美人。 第467章 守冢死士 上官灵脸上笑意盈盈,人已站起,往那方才进来的二女走去。她倒还没忘了顺手拖过了舒昕,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羞红了脸。 张云瞧得两眼一翻,无奈而笑。 熊千斤瞧得嘿嘿傻笑,宋青和李达一脸的“原来如此”,只有郑大阁主依然吃得不亦乐乎,那胃口看来是半点影响也没受着。 南宫芳芳笑得天真可爱,直接扑在了上官灵怀中,就算冰封十四载,这位南宫家主,内定的诡兵门下任兵堂堂主依然像个小妹妹一样,还是喜欢被上官灵摸摸头,抱一抱。 玄青璇与舒昕在云天派时便已熟识,此时相见自是没有生分,只是舒昕是被上官灵生生拖过来的,不知怎么的就有了点大妇带了已过门的妾室来见将过门的小媳妇的感觉。当然,南宫芳芳不算在内,而玄青璇虽然抽空鄙视了张云一眼,却还是由内而外地笑着。 管那么多,不管将来是叫上官灵嫂子还是叫姐姐,反正搞好了关系总是没错的。不过相比嫂子这个称呼,玄青璇还真是更想叫姐姐呢。 上官灵跟玄青璇两个成了精的女人眼神一碰就结成了联盟,上下之位瞬息间清晰明了。同样聪明的舒昕看得直愣,却没想到自己眼神才躲得慢了一丝便被二女捉住,四道目光好一通的“威逼利诱”,硬是把这位云天派里说一不二的大师姐给瞧成了含羞草,恨不能找个地缝跳进去躲起来。 幸好发现她的灵儿姐姐居然没摸自己脑袋的南宫芳芳及时开口,总算替脸上几乎冒出青烟的舒昕解了围。 “灵儿姐姐,好久没见,芳芳想你。还好小云,啊不,是姐夫知道芳芳想姐姐了,特地请我来帮忙。”南宫芳芳说完小脸一扬,邀功似地笑着,活像只正在猛摇尾巴求摸头的可爱小狗。 上官灵满足了南宫芳芳的“愿望”将二女带到桌旁,向几人笑道:“诸位,南宫芳芳想必大家都有耳闻。前些时候金顶秋会,芳芳正在闭关紧要时刻未能到场。而这位玄青璇则是我家先生的师妹,真正的身份则是东海玄仙岛少主人。” 见上官灵望向自己,玄青璇知其不了解自己近况,当即接口道:“我与义父受谢前辈之命往西域诸国出使,幸不辱命,已将神箭之弦制法及成品带回。”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包裹,层层展开之后露出了其中一张不过五寸见方的羊皮纸和一根约有寻常女子小指一半粗细,颜色黑中杂金的长弦。 张云一笑抱拳,向着玄青璇深深一揖,说道:“玄伯伯高义,张云代祖姥姥谢过!” 玄青璇笑着白了他一眼,将桌上东西重新包手,径直往张云手中一塞,这才放心了一般露出轻松的笑意说道:“东西我可算是交给你了。你可不知道,我走之前,义父为防这重要之物丢失,硬是拖着我叮嘱了两个时辰!那可是足足的两个时辰啊,我看着香记着呢!” 玄青璇言下之意正是:我为你付出这许多,你要怎生报答? 其实玄青璇并未准备在这时说出这种意思的话来,但有了上官灵的支持,这位心中本还有些许犹豫的玄仙岛少主人忽然多了一分勇气,一分追求心底里那疯狂生长的情感的勇气。 张云几乎在玄青璇说话的同时感觉到了来自上官灵的目光,可惜这位在金顶秋会上面对群雄亦未见紧张的张少侠白生了个机智百出的脑袋,居然一张嘴就来了一句:“师妹大功,张某必不敢有稍忘。” 话已出口,张云方才醒觉上了自己老婆的恶当,可惜那边南宫芳芳也不是装是真,反正肯定是看戏的主儿。舒昕在那儿红着张脸,眼见也是指望不上。张云根本就没瞧上官灵和玄青璇的眼神,他知道,这哑巴亏自己要再不赶紧咽下去,后面肯定还有更好玩的。 本着好男不跟女斗,好老公不跟老婆斗的至高原则,张云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芳芳,我托你查的事可是查清楚了?”张云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好在南宫芳芳多少念着这小子之前与自己也算同闯江湖,还是及时给了张云几分面子。 “三秋县与三秋涧关联极为密切。”南宫芳芳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不仅仅是县借水名,这三秋县中生活着一批死士,最初由销金府派到此地。这些人幼起习武,一生除了娶妻生子,便是守卫三秋涧上游。如此循环往复,已是五代人了。” 李达听得倒倒抽冷气,其他人也都暗暗庆幸多亏了张云按兵不动。而就连张云都是渗了一脑门子的细密冷汗,他曾猜想若有女痴恋守墓,那么若有些龙皇生前的挚友派人照看也不是不可能,谁知道这托了诡兵门未来的兵堂堂主一查,竟然查出这么个大麻烦。 五世死士!就算最老一世已然打不动了,最小一世还是一群不知忧愁生死的顽童,中间却仍有三代人!有古代会用性命守护位于三秋涧上游的那座墓的人。 张云尽可能平复着自己的心境,他瞥了郑剑尹一眼,后者哼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满了整整一海晚的吃食,身子一纵之间已上了房顶隐蔽之处。这院子被张云整个包下,原本无须这般防范,但一听了五代死士,张云心里就没了底,这才请了郑剑尹上房吃饭。 “可有此地死士名单?只得其中一二亦可。”张云说完紧紧盯着南宫芳芳。实际上不止是他,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都很期待能从南宫芳芳口中听到一个半个的名字。 南宫芳芳似乎早知道张云会问这个,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了放在桌上。她指着纸条说道:“就这三个了。武圣东、武圣西、武圣南,这三人是兄弟,也是死士之中的三名队长。我诡兵门人也是因缘巧合才有机会知道这三人,不过随后就引起了这武姓死士家族的注意,不得不提早退避。” 张云看着那纸上以娟秀字迹书写的三个名字,面颊一收一鼓,反复三次之后开口道:“有趣,原来这三秋县是个难相予的地方,怪不得我这云章先生‘崛起’得如此之快。我自己都纳闷,我张云哪来的魅力和本事能在五天之内布成如此大的网络,原来是人家想要验我身份。搞不好我就得自掘坟墓呐,这帮死士可不简单。” 舒昕点了点头,想到张云这些天来的风头便不由得绷起了浑身感观,生怕有人会对他不利。 熊千斤可能是最干脆的一个,这铁塔“呼”地一声站起身来,一抹嘴,腾腾腾几步走到张云身后,手中重剑往地上一戳,活脱脱就是一面肉盾模样。 李达此时对于张云的信任已经到了一个极点,他与宋青换过了眼色,便分到小院东西两侧墙边站立。张云会有指令下达,作为夺取神箭队伍的一员,他李达只要听命即可。 张云心下感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点了点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沉吟道:“我是将计就计,还是及时脱身,趁着这些人还摸不准咱们的身份先假作离去?” 上官灵与玄青璇二女一左一右把张夹在中间,却无人开口。这二位都很明白张云的脾气和智计,知道他接下来势必会自行给出问题的答案。 “离去是不大可能了,估计咱们前脚走出这三秋县,后脚就得有几十上百号本事不差的死士尾随身后,直到咱们远遁几十上百里,短期内不可能再重返三秋涧附近为止。”张云否定了自己的第二个设想,“但将计就计,我要将什么?就什么?人家五世守冢人,防我等与防贼无二,不过是不想有人扰了龙皇清静而已。” 张云捏住了下巴,轻轻磨着那才开始长出的胡茬,放缓了语速以便仔细地思考:“该装的还是要装,甚至还要装得更好更像。死士们不是要查验么?让他们来查好了。再等三天,我倒要看看那些成日里想让我留下安居的老家伙们怎么个意思。若是连一户姓武的都打听不到,咱们趁早找具月黑风高的时候去龙皇冢上看看。” 玄青璇眉角一挑,笑道:“什么月黑风高,做贼就是做贼,别叫人逮着才是正事。” 张云看她一眼,也是笑出声来:“不错,那种情况下咱们可不是要做个小贼么。不过若能叫我在芳芳留下的基础上再打探出些有用的东西,也许凭着我在销金府中的那段日子,说不定咱们能名正言顺地前往龙皇冢。” “名正言顺?那咱们到了龙皇冢之后呢?请那守冢死士帮忙起坟开棺,然后任由咱们去翻那神箭部件么?”一直未曾开口的郑剑尹抛了一句下来。 张云哈哈一乐,接道:“那估计不成。说起来利用他们一下也许要多花些时日,但我们这边并不知三秋涧实地情况,能有个向导先去探探路总是好事。” 上官灵听完,先是偏过头似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她一把挽住了张云的胳膊笑道:“说了半天,还是小贼。一种蒙眼摸,一种睁眼取嘛。” 第468章 显于世 隐于山 武家后院,所有与那云章先生相熟的人都已聚集在此,包括那位岁数不小的县尉大人。 武圣东、武圣西、武圣南三兄弟站在最上首的位置。身为兄长的武圣东伸出手来,朗声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这武圣东显然在院内诸人之中及有声望,他一开口,四下里便迅速安静下来。一名看来已有九旬上下的老者上前一步,向武圣东拱手抱拳,恭恭敬敬说道:“东郎,那云章先生虽然看似要在咱们这三秋县落户,却总叫人心神不宁,还要请东郎示下。” 武圣东点点头,朗声说道:“不错,那云章先生一家已进我三秋县十天,虽然咱们百般审查都未见异象,却不代表可以就此放松警惕。不过,说来咱们武家男丁匮乏,守冢之任重大,若这云章先生当真经得起时间考验,吸纳他入咱们武家,必能大大增加武家的实力。得他这般智囊相助,咱们也不必看那李家的眼色了。” 李家。 这两个字似有着万钧重量,武圣东说出口时语气并不重,却依然让这院中,乃至四下里的明岗暗哨都感觉好似被人在心头重重一击。 围绕着三秋涧实际上并不止一支守冢的力量,由武家执掌的三秋县只是刚好出名一些,而其实上在三秋涧的另一边还有一支李姓的守冢死士建立了一个更为隐秘却人丁兴旺的的村子。原本武、李两家一明一暗,轮值替守三秋涧中的龙皇冢,但后来武家人丁不旺,男丁更是尤为稀少,渐渐的势头便为李家所超。 当年销金府派出这样两支由两姓高手分别组成的神秘队伍,完全是出自销金府主对于龙皇的尊敬和仰慕。但那一代销金府主当时年事已然甚高,还没来得及将这两支力量的一切交待给下一任府主便撒手人间。 李武两家初代的力量不分伯仲,双方人与人之间大多又是共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战友,两支自然全无冲突,轮值替守做得天衣无缝,再加上销金府主提供的强大财力,两脉都迅速发展出了三秋县和李家村的雏形。但前代府主既逝,无上财力再无后继,两支力量却仍然恪尽职守,遵循着死士代守的原则繁衍子孙,以图生生世世不负销金府之命。 只是李武两家前辈都忘了一事,那便是他们均是武人,虽然有一颗赤诚忠心,却没有足够好的教导后人的本事。他们教出的人,确实可以尽到一个死士所应尽到的一切本份,却渐渐与本如兄弟一般的对方家族中人疏远开来。 轮替职守渐渐变成了比武争位,到了第三代上,李武两家直接把这比武发展到了五年一届,胜出者可在未来五年中占据三分之二的驻守时间。二家之所以力争此事,实则一来是死士的光荣,二来便是那龙皇冢外的五层天书塔中无数的神奇武学秘笈。 武家第三代时出的真正高手已只剩下武圣东、武圣西和武圣南三兄弟。兄弟三人纵有争胜之心,却怎奈李家高手众多,最终落败。这又一个五年之期将到,眼看武家四、五两代人丁更现凋零之意,三兄弟又怎能不急? 云章先生的出现,无异于一个从天而降的神奇智囊。作为武家当今真正的执掌者,武圣东几乎在第一次与张云有所交流之后便开始对他朝廷仔细到变态的跟踪和审查,因为他已许多年未见过有这等强大智计的年轻人,何况这年轻人看来是有在这三秋县中定居的意思。 人丁不旺,那就智计助力!李家那帮愣头青特意建了个隐秘村落,就已经注定了他们除非在自己村落中产出一位精于算计的文道谋士,否则便不可能拥有一位足够强大的智囊人物。 这大概是显于世间的三秋县最为重要的优势,却因为数年前叫武氏三兄弟碰上了一群妄想偷入龙皇冢的武林骗子,这优势又变得飘摇不定。毕竟不能将别有用心的人引入死士集团,那是会给氏族引来灭顶之灾的事情。出于对张云那头脑近乎疯狂的需求,武圣东总算破例打算再审外来之人,但这几日审查下来,却叫武氏全族上下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 武圣东不断发布着任务,一支支眼线,一个个精擅隐藏、侦察和暗杀的死士不断走出武家后院,往张云所在的客栈赶去。他们的任务不约而同——监视那云章先生一家的一举一动,不论事之大小尽数上报。 张云此时同样在这些天里摸到了许多线索。比如说,他现在就很清楚这三秋涧周围实际上有两支力量在默默守卫着龙皇冢。显世者即武氏掌握的三秋县,而那隐世者却只知姓李,所建聚集之地却不知在哪。 南宫芳芳带来的诡兵门侦兵配合着张云的一举一动,以不亚于武家死士的隐蔽手段不断扒出武、李二家更多的资料。 张云手中掌握的资料越多,他们这一行人的意见越是统一。那就是绝对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必会引来显隐两支死士力量的合击,那时纵然七人个个都是高手,也难抵过对方不顾性命,无穷无尽的暗杀。 半月过去,张云每每想起武、李这两股力量就会头疼不已。他不是没有尝试着向销金府中的赵师叔求救,但对方回过来的信却叫他的心凉了半截。 当代销金府中遍查典卷,却都未找到那两支死士部队与其有关的证据和记录。便是销金府中也没有李姓与武姓这两个曾在大唐弘极一时的国姓武士,更莫提那成日里都把脑袋捌在腰上行事的死士。 赵露昌的回信恰恰印证了张云刚刚从诡兵门侦骑那里得来的信息,这两支死士的后之中,已只剩下极少数人还知道自己是销金府派出的完备工具,而非是双方子嗣听闻的“龙皇于本脉有无尽大恩,故而发下宏愿世代守冢”这等由头。 “这帮死脑筋的武夫,反而更难对付。那武圣东也真够沉得住气的,我就差亲自去抱他大腿求他让我加入武氏了,可这家伙居然仍只是每天里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却就是不见他那边有半点动静。” 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和张云开起了玩笑,他这知才落下,外头李达抢步进屋,疾道:“云章先生,屋外有武氏圣南求见!” 第469章 成为幕僚 张云一听便笑出声来,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笑道:“来得正好,我这还在发愁呢,人家人就来了。快快有请!” 武圣南此番来访带了八名随从,二人一组扛了少说二百斤重的包铜箱子。这武圣南当先快步,倾着身子走到厅外,满面笑容地向张云拱手道:“武圣南见过云章先生,冒昧来访未曾递过帖子,还望不要见怪。” 张云此时已然站在厅口相候,一见武圣南行礼立时还道:“武兄哪里话,我与你们兄弟相交于心,何时见面又哪需要什么帖子?” 武圣南哈哈笑道:“不错,我武氏兄弟与云章先生确是要做那交心的朋友。在下此次来访正是有事与云章先生相商,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武圣南不愧是个武人,说话直入主题。他这边话音才落,还未等张云有所反应,其身后最前的一名随从立时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南海明珠千颗,玉如意一柄,黄金两千两,白银五千两!” 这等厚礼,便是当朝宰相一生不吃不喝也攒不出来。就算是换作商人,那也是终其一生而不可得的恐怖财富。 张云方才故意没有抢过话头,为的就是看看这武家能拿出什么样的东西作为礼物。没想到这一听之下,还是让张云有些吃惊。这些资金可是在武家已与销金府完全断了联络七、八十年之后所得,这显于世的三秋县到底是以什么手段得到了这巨额的财富? 张云满面笑容,拱手应声道:“此等厚礼,云章无功无德,何敢受之?” 武圣南哈哈大笑着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了张云,一拍他肩头笑道:“你们文人说话就是累,我是个粗人,搞不来那种文绉绉的调调。我们兄弟瞧云章先生有意在我三秋县久住,意欲结交邀请,请你云章先生做我武家的幕僚。今日我来,一为送礼相邀,二来则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云章先生。” 张云微微一笑,他此时已将内力顶到了爆发的边缘。要知道方才武圣南那一拉一拍,用得完全就是武学手法,快得惊人,张云下意识地险些就要抬手还招,好在他在最后关头生生忍住。 试我?有意思,看来我这些天的努力并未白废,这武氏三兄弟果然瞧上了我这副头脑。既然你来了,那就别怪我来挖坑你来跳,且看你到底能问我些什么。 张云与武圣南二人相视一笑,带着各自心思走进厅中,分了主宾落坐。 扮作了张云随从的李达迅速完成了端茶送水的过程退出厅去,那武圣南一直用自己的内息四下试探,李达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像已到了云天六重化仙境的张云那般镇定自若,是以退出这客厅才是正确选择。 熊千斤此时刚好站在张云身后,铁塔一般的身子完美地诠释了保镖二字的精髓所在。他既然抢眼了保镖,头几天在外面谋的营生又是体力活,自然不用担心被人试探,倒是省了不少事去。 武圣南一进客厅就难以避免地看到了那尊铁塔,这一落坐,自然而然就开口道:“没想到这位好汉就是云章兄的保镖,怪不得云章兄一家出游却未见多少随从武师,原来有此等高手。” 熊千斤生性不喜言辞,此时干脆连目光都未见移动,真如那铁铸生根的高塔,静止在张云身后。 张云呵呵笑道:“让武兄见笑了,这云熊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天生神力,武艺又是不错。我刚好打算离家另立门户,便叫他给我做个保镖,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这路上遇过几次强人,请的几位武师跑得一干二净,全靠了云熊才熬过难关。” 张云说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面带犹豫神色地开口道:“说来惭愧,武兄可知这三秋县上可有丫环买卖的人市?我家妹子还有几位夫人这一路上用的丫环或跑或死,眼下已是一人未剩。” 张云连番话来,听着好似自曝家中丑事,听在那武圣南耳中却无异于极好的消息。他此行本来就是想问问为何云章先生此人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所出公子,随行的家属亲人却个个都要出去做工挣钱。此时听了张云的话,武圣南心中大为放心。 张云目光虽因为正自述丑事而望向地面,却仍用余光瞥着那武圣南的脸色。此时一见武圣南面色一松,张云心下也是偷笑。 果然是来查户口的,看样他有许多问题都问不出来了。家世什么的早在与他武氏兄弟闲谈时提过,若无意外,看来是该说正题了。 武圣南果然开口笑道:“云章先生说得哪里话来,丫环我回头送予先生五人,再命人另起府阺,给你云章先生使用。只要,云章先生能够答应我武氏兄弟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这捏腔拿调的,还说什么小小的请求?只要不是傻子,谁会信?张云腹诽不断,脸上却是惊喜模样。他拱手喜道:“武兄给出如此丰厚的大礼,且不论事大事小,我云章势必都会倾尽所能啊。” 张云这些天来的表现和今日里所讲的每一句话,无不在向武氏兄弟透露着一些简单明确的信息。 云章先生是一个离家另立的读书人,满腹经纶却无处可用,落到今日连家中女人都要抛头露面出去打工挣钱。很显然,云章所需,一为名,二为利。谁能叫这位智计盈车的才子名利双收,就必然会得到他最大的效忠。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士为知己者死。 武圣南显然已经把自家三兄弟当成了眼前这位亟需名利的云章先生的知己。在他看来,眼下这情形与当年伯牙子期也差不多少,至于最后这个本来看似很大的要求,此时看来还真就是个顺理成章的“小”要求了。 武圣南满意地笑道:“云章先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武氏中尽是粗人,最为需要的就是云章先生这样的才子做师爷。若云章先生能够答应,每年奉一百二十两黄金,米面六百石。另外再送良田十亩,有专人负责。” 这等条件,再加上头前的大礼,张云表现得就如同饥饿了三个月的狼终于见到了吃之不尽的肉山,眼中冒出的精光几乎就要恍了对面武圣南的眼睛。 张云一把抓住了武圣南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结巴了半晌终于带着哭腔张口说道:“承蒙武兄如此看得起在下,云章愿做那师爷,为武氏出谋划策,管他是经营一方还是谋取天下之才,云某人都将鞠躬尽瘁!武兄请受云章一拜!” 张云说着就装模作样想要起身相拜,但看来因为激动过度,这一起身竟尔站之不稳。要不是武圣南伸手一托,这位云章先生只怕就要瘫倒在地。 “云章先生不必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来如此大礼?”武圣南纵是武夫,也看得出眼前这位激动不已的云章先生想要做些什么,所以这一托之后干脆把对方扶回了座中。 张云本来就是想借坡下驴,他可不想给眼前这位被自己利用了还不知道的家伙当真跪下,此番被这武圣南扶回了座位之中倒是正合心意。 张云拱手激动道:“让三郎见笑了,云章离家三年,一路只得坎坷二字相伴,本以为怕要就此终了一生,谁曾想在这三秋县中遇到了武氏恩公!人之所言知己,恐怕就是如此。人生转折,云章兴奋太过,兴奋太过了。” 武圣南哈哈笑道:“云章先生哪里话说的。先生你如此才华,三年未得识货之人,那是老天有眼,你与我武家有缘啊。云章先生入我武家何止是先生人生转折,亦是我武家大展拳脚的机会!先生将来在我武家出计击献策,所得荣华富贵,武氏兄弟定当尽数分享,绝不亏待了先生!” 张云再次起身,只是这一回他不再颤抖,而是一脸坚定地向武圣南一揖到底,口中大声说道:“士为知己者死,云章今日起唯武氏一族马首是瞻!” 武圣南越看这位云章先生越是满意,这等才子入了武家之门,往后再与那该死的隐世李家村争斗便不仅仅凭借武力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了这个开端,何愁扳不倒隐世的那帮东西!不行,这等好事自是越快叫两位兄长知道越好。 想到这里,武圣南又看了一眼天色,便即起身说道:“云章先生,择日不如撞日,眼下时候还早,不如这便随我到武家,酒席之上咱们再好生相谈一番如何?” 张云急忙点头道:“如此甚好!请三郎先行一步,我云章随后便拜上门去。” 张云那一句“三郎”叫得武圣南心头大感舒坦。他心下以为这云章先生叫自己先走一步不过是读书人的矜持,不想得了如此大的好处之后便如狗般随人而去,当下哈哈笑道:“好好好,那武圣南先行一步,与两位兄长在家恭候云章先生大驾光临!” 张云又是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激之意:“多谢三郎应允,云章稍后就到!” 直到武圣南大步离去,张云这才直起身子,脸上那激动的笑意也随之收敛不见。他回过身来大步走向厅后,熊千斤急忙上前几步将厅门关死,这才回知跟着张云消失在门帘之后。 第470章 武家宴(一) 张云进了后院屋中,上官灵等人早已等候在此,见了张云便第一个开口问道:“事情如何?那武圣南是来送礼” 张云笑道:“武圣南亲自送来大礼,今日起咱们‘云’家可就成了家财万贯的大富之家喽。” 这一屋子没一个笨人,哪能听不出张云话里的意思? 李达在一旁笑道:“我说的吧?张兄那演技堪比伶人大家,方才我不过端茶送水一瞬,便觉得好像认不出他了。那感觉就如同当真多了个云章先生,而我就是他手下的一个仆人。” 玄青璇秀眉挑起,半带调侃地笑道:“是啊,云章先生厉害呀,落魄至此还有三个老婆呢,丫环都跑光了老婆还在,不错不错,厉害厉害。你说是不是?大师姐。” 舒昕没想到玄青璇说到最后把自己也带了进去,俏脸一红,急忙说道:“玄师妹说得哪里话,小云那不过是随机应变,咱们能早一步骗过了武氏族人,便能早一步取得他们的信任,如此才有机会平安到那三秋涧所在。” 上官灵笑道:“不错,不过郎君装得太像,连我也信以为真。说来要是真与璇儿和昕儿做了姐妹,嘻嘻,看来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旁边熊千斤咧开大嘴笑道:“就是,小云演得太好,我都以为自己就是个保镖,大师姐就是张家的媳妇,灵儿的妹妹。” 向来少言的熊千斤在这当口插了一句,刚好加强了上官灵把话题扯回之后的“威力”,直臊得舒昕红了一双脸蛋半拧着身子不敢去看张云。 上官灵瞧得有趣,心下苦笑道:老公呀老公,你这情债可真是不少,看样子我以后真是要看紧一点,可别再增加我未来可能的姐妹数量啦。 张云被几人说得也有点面皮发烫,他白了玄青璇一眼,又传音“警告”了老婆一番,这才开口道:“哪里话,我不过是按着之前咱们商议表现而已,何况有郑阁主在房顶坐镇,我才敢如此自如地演给那武圣南看啊。” 郑剑尹仰起脸来打了个哈哈,摆手道:“别别别,你小子可别把我往里拖,我就是你的老总管,云章先生。” 宋青眼看这话题要偏,急忙接口说道:“武氏兄弟既然邀请小云赴宴,说明他们已然给予了小云足够的信任。我相信凭小云的本事,只要利用好武氏兄弟的信任,打入其中之后定有机会去到那龙皇冢所在。只是我有一个担忧……” “担忧武家只许我一人接近那三秋涧么?”张云似乎猜到了宋青的想法般,截过了他的话头。 宋青点点头应道:“不错,我就怕他们只带小云你一人去,那时我们没个照应,你一人要成事只怕危险多多,困难重重啊。” 张云道:“这点其实我也想到,不过如此咱们也无更好的计策。今日赴宴,我也是想要能够更进一步探到更多的消息,也许就能有让咱们去那三秋涧的机会在内。” 上官灵点头道:“不错,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都已经到了这什么三秋县,大不了最后硬闯三秋涧,武氏兄弟的本事不差,却也没到咱们对付不了的地步。” 最终众人一致决定由熊千斤继续陪着张云赴宴,南宫芳芳持千机万括与郑剑尹二人负责接应,心对不策突变。 张云坐着武圣南留下的马车,与熊千斤二人一路到了武家。 武氏三兄弟似乎很是热情,张云一下马车便见到三人在门口相迎,整个武家也好像过年般张灯结彩,宛然一副恭迎贵客的架式。 武圣东一见张云便大步上前,拉住了张云的手笑道:“云章先生,我三兄弟盼望云章先生这等高人已久,今日终于得了心愿!” 武圣西与武圣南齐齐向张云施礼恭声道:“武氏恭迎云章先生大驾!” 张云还没来得及回礼,便被武圣东轻轻一拉,往前走起的同时耳中听到武圣东一句:“请!” 熊千斤对于这等场面早已见惯,他只是更加注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不叫人看出自己深浅,安静地随着张云一路向内。 落座之后,武圣东望着熊千斤笑道:“云章先生这位亲戚果然英雄了得,怪不得云章先生以书生之身能穿山越岭游历许多风土人情之后到达我这三秋县上。武圣东今日有幸请了云章先生做幕僚,云熊兄弟功不可没!来来来,今日这第一杯我武圣东先敬云熊兄弟!” 武圣东这厢还未起身,他身边一名看来不过十四的少年人起身坐起酒杯笑道:“父亲,既是恩人,不如由远儿先敬一杯如何?” 武圣东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立时发觉了儿子的意图。这小子明显是感觉瞧不出那云熊的深浅,技痒之下想要试上一试,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便由我儿先敬一杯,武圣东排在后面便是。” 张云一抬眼就瞧见了那眼中带着挑衅与不屑的少年人站起身来,心知这人就是那武圣东最为宠爱的三儿子武至远。武家男丁不多,这少年人是武圣东老来所得,惜之如心尖之肉,又兼之天赋极佳,小小年纪一身武功却是武家四代弟子中位在前列的人物。 武至远一直以自己文武兼得自傲,没想到这云章先生横空出世就把自己的文才压了下去,今日又听到父亲夸那看来又憨又傻的铁塔保镖,小小的心中妒火难抑,是似便想借这敬酒之便试一试那傻大个的深浅。 张云心头一转便生出计来,自己正想着怎样才能多带些人去那三秋涧,这毛头小子就要送上机会,不加以利用岂非白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老熊,叫这小子吃些苦头,别弄得太过了就是。张云的传音迅速到达了熊千斤的耻中。 熊千斤又不是笨蛋,他自然也看出了那少年人摆明了是要找自己的茬,正在发愁如何应付,张云的传音就到了。那句话就像是块定心石,叫熊千斤彻底放了心。 “云熊大哥,小弟敬你一杯。”武至远手中酒杯一递,杯中酒形成一缕水箭直飞向熊千斤面门。 张云笑吟吟不见脸色变化,熊千斤则是哈哈一笑,两手一抬,左引右送,将那酒箭团转成水球带在空中,向上轻轻一送,然后一仰头将酒水饮下。 武至远一看自己这一下反叫人家显了手功夫,脸上涨红,拿起桌上酒壶又倒一杯,不待自己父亲开口,直接踏前一步将酒杯直往熊千斤胸口推去:“再敬大哥一杯!” 第471章 武家宴(二) 熊千斤脸上憨笑不断,双臂一抬,左手虚扶,右手前伸,看似是要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但这一扶一伸却是极高明的招式。 武至远哪会怕了熊千斤这以退为进的还击,这小子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横着走的,纵然碰上了比自己厉害的人物,那也有父辈去搞定。活了这十几年,武至远总共就怕过一人,而那人偏偏姓李,一年也见不着几次,此刻又哪可能见到? 再进一步,武至远此时哪还有半点是敬酒的模样,除了手中还扣着一个酒杯之外,这前伏如猫的身法和那提拢如钩的双手明显就是想从熊千斤厚实的肩头上面抠块肉下来。 翻手外崩,熊千斤的小巧功夫叫边上看戏的张云也是心下惊喜。他可没想到专走刚猛路子,一招一式都是大开大阖的熊铁塔居然也能玩起这方寸之间的小巧擒拿之术。 不成,回头真得跟老熊过过招,若不然我这做弟弟的竟尔不知道兄长的本事到底多强,那说出去不得丢了大人?张云心下想着,脸上却是显出一阵紧张神情,倒似是怕自己的保镖伤了武至远一般。 武圣东看到张云的神情,心下大是舒坦。对于自己这个宝贝儿子,武圣东最近两年也是极为头疼。这小子越来越目中无人,可偏偏武家上下又是当真没人敢与他动真格的,久而久之,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位武三少爷会养成怎样一种纨绔无礼的性子。 看这位云熊举手投足,本事远非自己那娇生惯养的儿子能比,武圣东心下也是存了个叫外人好生收拾那小子一顿的意思,此时又见云章先生面露关心自己儿子的神色,自然更是放心。 “大哥,这云章先生看来咱们真是找对人了。你看他瞧着远儿的眼神?今日若真能由他那位保镖给远儿吃些苦头,也算是了了咱们兄弟一件难事。”武圣西的话几乎是紧随着武圣东的想法落下而至。 武圣南也是点头道:“不错,我也想着远儿也是年龄吃点亏了,将来武家还要靠他来支撑。另外那云熊若是本事够强,考较一番之后随其主纳入我武氏也是一件好事啊。” 兄弟三人在主席上窃窃私语倒也不担心被张云听见,毕竟云章先生不过是个书生,而三人说话时又特意用内力压制了动静,恐怕连那位已然拉开了架式与武至远动起手来的云熊都听不到。 三兄弟想得不错,可惜张云所扮的这位云章先生武功极高,尤其境界更是远超武氏兄弟,他们三人所说的一字一句无一漏网,全数落在了那位云章先生的耳中。 张云听到了武氏兄弟的话,心中更加有底,当即传音熊千斤道:老熊,别客气了,捧飞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熊千斤与武至远二人一直在三尺圆内见招拆招,用得全是小巧腾挪的功夫,打到此时铁塔似的熊千斤早已不耐。一听见张云传音,熊千斤立时双臂合而外崩,灵巧瞬息变作了横扫千军的刚猛。 武至远本就擅长擒拿短打,正在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马上就能占据上风,将眼前这尊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傻大个子打倒在地时,忽然身前拳风一变,好似有两堵巨石雕成的高墙当面拍到,风声呼啸,听着那拳劲就让武至远浑身汗毛直竖。 “远儿快退!”武圣东虽然期待着那人高马大的云熊教训教训自家儿子,但看到儿子转眼就要被揍,这位武氏族长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口提点。好在武圣西和武圣南兄弟一左一右伸手拽了一把兄长,才没被他一纵身跑去插手。 武至远本就被这呼啸而来的拳风迫得呼吸一窒,同时听见了父亲大吼,哪还敢托大,急忙一个倒踢柳梢头,各个人拔地而起,倒翻出去。 熊千斤这一崩终于解开了这让人打不痛快的三尺方圆,只见他前弓一步,双腿肌肉胀得如钢似铁,双掌一上一下,可不正是周茂白五色玄龙中那条一动则黄土漫天的玄土黄龙起手之式。 若不是自己演了个不懂武功的文弱书生,张云此刻定然要起身拍手叫好。 武氏兄弟对于云天派那自是知晓的,但这武氏一族中除了极少的几户负责平日与外界往来交易,半点江湖消息也不知晓,更不会去打听。是以眼下三兄弟搜肠剐肚,却也只能看出这云熊的架式定是源自一门极为高深的武功。但这武功是静是动,是刚是柔,是凭外功还是看内力,三兄弟也只能乱猜而已。 武至远翻在空中时才感觉到自己背后冷汗嗖嗖直冒,人才落地,眼前便是熊千斤那如同雕塑一般的弓箭步子,和那两只比熊掌恐怕也不见得小了多少的巨大手掌。 “武三少,请小心。”熊千斤这还是第一次在武氏核心的族人面前开了口,只是他这次一开口就是要当着武家人的面揍那武至远罢了。 武圣东心下对于云章先生调教手下的本事又有了新的认识,而对于让熊千斤加入武氏死士队伍也更多了一份渴求。 就在武圣东心思乱转不停的时候,那尊由熊千斤形成的“雕塑”终于动了。 黄土爆开,所有都只觉得眼前一条黄色巨龙凭空出现,咆哮着直扑武至远所在,而那颗龙头,则正是满脸坚毅,双掌上下隔尺而对的熊千斤。他那十根手指,可不正是像极了龙口利齿么? “老熊!” “云熊兄弟手下留情!” 张云与武圣东的声音同时响起,倒不是巧合,张云可是瞧准了武圣东身子前倾的瞬间这才开口,人为取了个“巧合”而已。 黄龙骤然消散,漫天尘土好似突然被雨水浇落,直直落了一地,竟尔响起“嘭”地一声。熊千斤刚好停在武至远身前一尺开外,双掌上那因为内力毕集而产生的火炭颜色正自缓缓褪去。 一脸惊恐呆相的武至远此时才将那一口憋在胸口的气喷了出来,随即一跤坐倒,呼哧呼哧地猛喘一通。原来这位武家地位高无可高的三少爷居然被熊千斤这个抢眼了保镖角色的人物生生吓住,此时方才回神。 张云瞧得有趣,心下更是大叫:可惜啊可惜,怎生没把这位武三少吓个屎尿齐流呢?嘿,估计我再晚喊个半分就是了。这武圣东倒真是会挑时机。 心中取笑,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张云踏上两步,将熊千斤一把扯回身后,急急忙忙地上前扶起了还有些发呆的武至远,替他拍去了身上灰尘,然后向着武至远一揖到底,口中大声说道:“云章一届文士,方才被武三少与我这堂兄的比试吓到,方才反应过来,若对武三少有所惊吓,云章这厢先行赔罪。” 熊千斤此时也是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个如龙般的强大男人根本不是他。听了张云开口,熊千斤干脆把腰一弯,扯着大嗓门说道:“我云熊出手轻重不分,若有冒犯了武三少,任打任罚!” 武圣东急忙到了自己儿子身边,武至远受没受伤他最清楚,此时过来就是怕吃了完败的武至远恼羞成怒。 谁知武至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半点要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向张云与熊千斤二人抱拳说道:“云章先生,云熊大哥,是小子冒犯在先。云熊大哥若是一开始就用出那如同真龙一般的招式,至远恐怕早就败了,哪还能在云章先生和云熊大哥面前张牙舞爪?” 武圣东听着自己儿子这段话,心头瞬间五味杂陈。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是惊喜不已,惊喜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知道了轻重,知道了礼数,知道了自己在家族中的重要性。但做为一个父亲,面对着儿子瞬息之间的成长,心情终归都是复杂的,武圣东也未能例外。 “远儿……”武圣东一席话还没说完,便见武至远单膝跪在地上,向他拱手开口。 “父亲,孩儿想请云熊大哥做我陪练,可好?” 这武至远一句话直接说到了张云心坎里去。陪练?陪练好啊,陪着陪着就成了武家死士一员,我哪还用操心老熊这大块头要怎么才能融入武家?武三少啊武三少,你这成长来得可真是时候,幸好没有人早一步给你开这个窍,若不然我张云岂非就捡不着这个大便宜了? 武圣东喜见儿子成长,自是乐得同意。何况他此时已然把熊千斤看作了自家死士一般,再加上云章先生这个谋士带来的巨大利益,就算自己儿子不提出要求,他武圣东也会想方设法将云章先生身边这个武功比自己不差的保镖云熊留住。 听说云章先生那些家人个个都有一门手艺,既然主人都已是我武家谋士,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其一家人全数招纳,以后教书育人,琴棋书画可不就齐了? 武圣东那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张云这边也是脑筋急转,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把其他人也都安排进武家。 武至远可不知道眼前这二位脑袋瓜子里在转些什么,他只关心能不能安排了云熊当自己的陪练,对于这尊铁塔,武至远可是真心服气,想要好好讨教讨教。要知道下一次武、李两家比武,他武至远武三少可是要上场的,到时就不得不面对李家那个厉害得不像样的女人,眼下终于有人愿意跟自己实打实对练提升,哪能放过了这等机会? 第472章 武家宴(三) 武至远上前一步,向张云大声说道:“云章先生,不知至远所提要求先生可否应允?” 张云知道武至远这是以为自己出神没听见,此时便装出一副恍然模样,微微一怔之后沉吟道:“这……云章如今只得堂兄一人保护,这三年来遇险无数,虽然如今承蒙大郎厚爱,但……” 张云话不说完,兼之语气犹犹豫豫,但凡脑袋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他这是舍不得把云熊这等既是亲戚又武功高强的家伙。 武圣东哈哈一笑,说道:“云章先生担忧我等心中明白,武圣东这里自会给云章先生一个交代。”他说着抬手一拍,立时便有十二人迅速来到近前一字排开。 “这十二人是我武家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虽是九女三男,但巾帼不让须眉。来来来,正好方才我们兄弟对云熊兄弟的武功极有兴趣,你你你,你们三人与云熊兄弟对试一翻,请云章先生看看你们的本事,也叫我们再看看云熊兄弟那惊世骇俗的本事。” 听着武圣东的话,张云一脸无奈,最终点头道:“也好,既然大郎盛情,老熊,你就与这三位姑娘比试一番,切记手下容情。” 熊千斤一点头,憨声应道:“章弟放心,云熊心中有数。” 那三名女子长相可人,一身劲装包裹着娇好的身材。她们三人方才便见识了这云熊的本事,虽说对于云章这等读书人,尤其是有些市侩甚至迂腐的读书人实在没什么好感,但这位保镖云熊的一身惊人本事却实在叫她们大感惊艳。 此时既然得了家主允许与云熊过招,被点到的三女无不心中大喜。只是这三人从小便被当作杀人机器培养,太清楚怎样控制情绪,自是知道这等时候不能露出半点喜怒之色,否则便要给家主丢脸。 三女成品字而立,向熊千斤抱拳拱手,齐声道:“云熊大哥,请了。” 熊千斤嘿嘿一乐,同样抱拳回礼,憨憨的声音说道:“几位姑娘,请了。” 四人倒都是干脆利落,熊千斤这边话音落下,三女便已出手。这三人所习武功与武至远同出一门,均是以小巧灵活的近身搏杀为主。三人知道熊千斤那大开大阖的本事一旦动起来,纵然三人本事瞬间再番一倍也是抵挡不住,是以干脆压下了再见识一番的冲动,为保武家面子,上来就拼以全力近身厮杀起来。 熊千斤还没动手就已想到对方可能的战术,此时被三人那品字型的阵式包在正中倒也不慌,左一拳右一掌,居然不再用之前那般近身战法,而是全使了方才最后才用上的刚猛大气的招数。 熊千斤这么做的目的非常明显,他才不会傻到跟三个女子比那方寸之间的辗转腾挪,破开眼前这品字阵型,突到外面之后反身向内,才有机会再展那玄土黄龙的莫大威力。 三女出手越来越快,就是怕被熊千斤这般打算得逞。但熊千斤既已打定了主意,身上纵是挨些拳脚又有何妨,他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也不管对方这品字阵是否旋转如飞,三十六拳之后终于被他捣出一个“洞”来,成功突到了外面。 “再上六人,双叠品字阵,可别小瞧了云熊兄弟的本事!”武圣东已将云章先生和那云熊二人当作了自己人,只想展示自家实力好叫云章先生放心,哪会在乎是输是赢? 又是六女应声而动,瞬息间三个小品字组成了一个大品字,如同柄前枪头,其尖直指对面那又已绷力如山的熊千斤。 “诸位小心!”熊千斤一语言毕,那条好似能将天地搅浑,以黄土屏蔽万物的玄土黄龙又一次咆哮出世。 龙口咬在那“枪尖”之上为之一顿,而那九人所成的双叠品字阵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瘪”了下去。只是这枪尖虽然慢慢被压缩,却无崩溃之势,反而越是收缩越是坚挺。 九人车轮一般极速轮替,每人几乎只能接熊千斤半招,但轮替极快,虽然被压得后退,却也成功将那龙头阻住,任凭熊千斤一双手臂怒龙般疯狂咬合吞吐,任凭他双腿如龙尾狂摆,进速也无法再快半分。 眼看品字已然变成了一圈墨点,武圣东扬声道:“好好好,云熊兄弟果然让人惊喜不断!武圣东服了!云章先生,这十二人做你内侍,我再派三十六名女子备作家丁,如此一来云章先生总能放心了吧?” 张云看着两方罢斗,直接从熊千斤眼中读出了他对于那九名女子的评价。他微微一笑,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杯朗声笑道:“大郎盛情,云章却之不恭,这厢谢过了。” 武圣东心下一笑,知道这位武家新任谋士已觉得够本了,便决定在此时再添把火,好叫这云章先生越发死心塌地为己所用。 “我知道云章先生家人各擅精艺,我武家正需要这等人才,不知云章先生可有兴趣叫他们都来我武家做些事情?”武圣东这话说得和气之极,倒是有点求张云的意思。 张云听得那真是由内而外的心花怒放,他哪想到老熊揍了人家三少爷一顿揍出了这许多好事?张云立时起身拱手道:“蒙大郎看得起,云章代家人谢过!今日起云章一家定要为武氏效力,绝无保留,事尽全力! 武圣东哈哈大笑道:“云章先生言重了。想必我三弟到云章先生府上时已然说过,我武家绝对不会亏待云章先生一家,只要有我武家一分利益,就一定有你云章先生一份在内!” 张云满脸激动地高举手中满溢的酒杯,向着武氏三兄弟深深拜下,起身大声说道:“云章无以为报,只有将此一身本事尽数交予武氏!在下先敬武氏诸位一杯,聊表心意!”他说着周转一圈,敬过了所有人之后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兴许是喝得太急,张云满面涨红地猛咳起来。 “哈哈哈哈,云章先生果然痛快!我武家定不负先生!来来来,今日家宴,大家不要有所约束,吃好喝好!来来来,奏乐!起舞!”武圣东近五年来少有如此开心时刻,今日被这云章先生一咳,倒是咳得开心不已。 第473章 武家宴(四) 歌舞翩翩起,丝竹缭绕行。酒香熏人醉,美人乱眼花。 张云并没有醉意,但云章先生已然醉得摇来晃去,一句话已经不得不分作一个个字从口中蹦出。好在此刻在云章先生身边围了足足五名姿色上乘的女子,这位醉得一塌糊涂的云章先生正倚在两名美人拼起的“香人椅”上,双眼迷离一片。 边上两女则正轻轻替云章先生按摩着双腿,生怕他坐得久了血行不畅。五女中最为美貌的那一人则是端着碗醒酒汤,好似小妻子侍奉丈夫一般温柔地哄着正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酒话的云章先生,希望他能多少喝些醒酒汤。 呸呸呸呸呸!要不是我打小就被家里那俩老怪物带着,你这碗里那淡淡的冲心草我还真就闻不出来了!他奶奶的,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绝不负我,搞得好像真要做那肝胆相照的兄弟似的,到头来还不是在这醒酒汤里搀了春药!? 啧!真是下作的手段!难道说真以为我演个读书人,就要在酒后乱性,做下疯狂事之后被你捉了把柄?未免把我所演这云章先生瞧得扁了! 张云在美人堆里滚来倒去,这个揩一下油,那个占点便宜,满足之乎者也尽数与春色搭上了关系,直听得这五名奉了家主命令来替这云章先生灌下春药的美婢一个个面红耳赤,尤其是被当作了“香椅”那二位,此时已然两眼泛水,竟然被张云一个根本就是个绝对是雏儿的家伙撩拨得有些难忍。 熊千斤耳朵里听着张云叫自己注意莫要被那些女婢灌酒下药的提醒,心底里却是对自己这个兄弟把妹泡妞的本事佩服得五体……啊不,全体投地! 同样样被五名美婢围住,同样装醉,可惜熊千斤天生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何况他纵然见惯了美人,但被一群小美人围住了你摸一把,她掏一下的,熊千斤可就真的受不住了。 那些围住云章先生的美婢心底里其实对这只靠一张嘴吃饭的家伙根本没什么好感,若非张云自己动手“反击”,只怕这五位眼下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甚至于强行给他灌下那有料的醒酒汤而已。但对于方才展现过极高实力的熊千斤则大大不然,武氏尚武,围着他的五名美婢本就身负武功,此时有了机会接近这位云熊大哥,甚至是与他共度春宵,五女一个个都是铆足了精神,主动至极。 主动程度不同,待遇自然截然相反。熊千斤到最后实在挨不住,干脆自己拍开一坛老泥封存的酒,豪气干云地将十斤酒水一饮而尽,哈哈哈大笑三声之后“砰”地一声倒在女人堆中,转眼居然就打起了浓浓的鼾声。 哈哈哈哈,这个老熊看来是真没招了,要不怎么能这就装作醉倒了呢?嘿嘿,说起来武家一门的粗人,看来这些姑娘们对于我这兄长的兴趣可是远远大于我这么个读书的云章先生,有意思。啧,如若不然,就让老熊在这里淘个媳妇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云章先生脑袋瓜子里面胡思乱想不断,手上身上可没半点闲着,此时他身后那两个女人已然完全拼不起“香椅”,反倒是软绵绵地趴在了张云背上,两边原本帮他揉腿的美婢此时也是面泛桃红,一双手不断颤抖。至于那碗下足了“料”的醒酒汤,早已经被张云连推带搡,不着痕迹地满撒得只剩下一半。 “来来来,与美同饮,你我同饮!”张云忽然一伸胳膊,将那才发觉碗中汤水已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美婢揽进怀中,另一只手一握那美婢端碗的小手,与那美婢面贴面,同时猛将那碗如同饮酒般翻向二人。 张云扶着美婢的指尖云天真气被捋成一线,径直从美婢腰眼透入,转眼冲入她的小腹之下左磨右转,几乎就要让这已然面红如血,身子更是微微颤抖的美婢当场崩溃,哪还会在意这碗里的东西到底是被她自己喝了干净,还是被这云章先生半带强硬地给她灌了下去。 终于搞定五女,心底里累得如同大战了一场的张云暗自长出一口气来,心下感叹道:若不是嫣儿那丫头在我临行前突然传我这古怪手段,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等场面了。真是万幸! 武圣东远远看到张云这边情形,与两位兄弟相视一笑,转而发话说道:“青梅,服侍云章先生和云熊兄弟下去休息,一定给我伺候好喽。” 十名美婢可谓是喜忧掺半。架着熊千斤那五名美婢一个个满面红光,笑成了月牙的眼睛里恨不能闪出光来,小碎步迈得飞快,嗖嗖地往后面走去。 张云瞥眼间瞧得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女人急色,他还真是头一遭看到。再人眼去看自己这边。五女虽然一个个媚眼如丝,却仍难掩她们眼底里那抹失望神色。 是啊,对于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作为工具养育,一生除了服从就只知道尚武的女人,要她们去奉承服饰一位只会舞文弄墨,口中天下的书生,这要还能提起兴趣,那就真是工具,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了。 感觉到连架着自己的几双手都有点心不在焉,张云故意哈哈大笑数声,两手一振甩开众女,连摇带晃地大步迈开,口中朗声说道:“书有日月,胸有丘壑,武以勇冠三军,文以智胜天下!文武双全,何人能敌?孰敢抗之!?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张云大步踉跄,却就是不倒在地上,摇如风中弱柳,却偏生这撑一下,那扶一手,总归是不叫自己的身子往那看来如床般可爱的地面栽去。 后面那本来有些发愣的五名美婢立时醒过味来,方才这云章先生的话确实叫她们有些震惊,回神时才想些这位云章先生纵然自己再不喜欢,那也是武家的幕僚,是家主的坐上贵宾,怎能当真把他给怠慢了? 十双手匆匆忙忙地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把这位看来已然醉得天地不分,人畜不辨的云章先生给搬回了房中。 一骨碌倒在床上,张云兀自喃喃自语,他这身子一舒服,口中声音也立刻大了起来:“你、你、你们这些婢女!我知道你们武家尚武,根本看不起我这一介文人,滚,都给我滚!滚去陪我那堂兄去吧!他才是你们眼里的英雄!滚!滚!滚!” 连续的三个滚字一声响过一声,那些本就被这色鬼书生搞得心中不快的美婢何曾受过这等的闲气?当下便有三人扭头就走,且不论是去了熊千斤那边还是别的地方,总之张云眼前的麻烦已然少了六成。 张云感觉到身边人数变化,正待要再接再厉把剩下这二位一起赶走,忽听那之前被他灌了醒酒汤的美婢软软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杏儿姐姐,你也去吧,这里有我就好。这色鬼喝得多了,只怕一会儿吐起来会十分恶心,杏儿姐姐可是少爷的婢女,怎能在这里受这份闲气?” “青梅妹妹,这……这似乎不太好吧。万一家主问了起来,我们……” “姐姐放心,青梅嘴很严的,何况咱们都是姐妹,青梅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大家。” “这……” “姐姐就放心吧,人家……人家其实对这书生的话……还有些兴趣的。” 张云的耳中终于听到了带着笑声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眼下这间看来隔音效果上佳的屋中就只余下了他与那叫作青梅的美婢。 啧啧,还真是遇上了奇葩。这叫青梅的怎么就能被自己一番胡诌瞎扯就上了当呢?张云这厢正自苦恼不已,忽然想起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这青梅刚才可是被自己恶作剧灌下了半碗的药汤,难不在这小丫头真是情难自抑了!? 啊呦不好,这要真是药劲上来了可就麻烦了!张云脑中大惊,身子差点没因为这一惊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还好最后关头想到了自己云章先生的身份,总算是保持住了那副烂醉如泥的状态。 “云章先生?云章先生?”青梅叫了两声,发现这云章先生不仅没见醒来,反而有睡得越来越沉稳的趋势。 “云章先生,青梅本以为读书人除了假清高,就是成日里高论阔论,根本没半点脚踏实地的行动之力。今日你调戏我们姐妹五人,青梅更以为你就是那斯文败类,不过是个没用的色鬼而已。可是,可是你方才进到后院那一番话,却叫青梅听得心中舒畅。” 青梅似是有些害羞地红了脸颊,轻轻坐在了云章先生的身侧,伸手温柔地摩挲着那张俊俏的脸庞,喃喃道:“其实我小时候听人说过‘武打天下文治国’的道理,只是始终不知道文到底能做些什么。生长在这武家,生来就被当作死士训练,我一生除了服从还是服从,可方才先生的一席话却叫青梅有茅塞顿开之感。方才那晚汤已入了青梅之口,青梅……青梅愿意服侍先生,先生?” 张云哪敢在这时候睁眼?只能调整气息,让自己越发放松,显得陷入了沉睡之中。哪知他这气息方才开始渐渐调整,忽然便感觉到杀气当胸而至。 第474章 假青梅 生死关头,张云可不敢再行托大,翻手连扣带点,腰腿同时发力,身子骤然往一旁移开二尺有余。 睁开双眼,张云眼中便看到了一张与之前那叫作青梅的美婢全然不同的面庞。这张脸才能称得上是人间绝色,凤眼薄唇,细鼻粉脸,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比不过上官灵或者唐洛嫣几女,但这五官合在一张脸上却是天衣无缝,自然之极。 此时这张让人赏心悦目的面庞上正带着三分识破了张云假醉的得意,三分被张云闪过了这一刺的惊讶,三分由内而外的桃红和一分被压抑在眼底里的妩媚之意。 “啧,原来也是个奸细,白费了我这一通担心。”张云此时那是什么境界?化仙,化羽而登仙!眼前这女子纵然再是人间绝色,纵然再有着能让男人如痴如醉的表情模样,在张云眼中也不过化成了那一句“原来也是个奸细”而已。 没见到这云章先生吃惊的表情,反倒是被人家开口就奚落了一句,这青梅心头的感觉可想而知。 原本的得意之情瞬间转作了怒火,悬在凌空的匕首迅速横向划出,目标正是张云喉间突起的喉结。 “岁数不大,手段倒是凶猛,你这可不是武家的路数。”张云话音仍然不高,毕竟发现了另一个奸细,不代表他就有资格大喊大叫。 “废话真多,看来你读书人倒是真的,只是这一身本事竟然能瞒得过武氏兄弟,看来多少也算上得台面,不妄了本姑娘今日擒了你问话!”这青梅果然不敢大声喧哗,说话时的音量比张云还要小了几分。 两人嘴上说话,手中可没停过,四只手加一柄匕首在空中上下翻飞,战场居然就是这张看来很大,但真用来打架拼命实则极小的地界。 “什么叫倒是真的,云章三年游历,若真的只得我堂兄一人,要是同样只保护我一人还好,但那一班家眷又岂是一个人能保护得过来的?只不过我云章立志做武家的幕僚,要以文之道力压武之道,助力武家成就一翻事业,又何必自承会武?我可不想做那死士!” 张云敢提到“死士”二字,还是因为武圣南在送到他手上的礼物之中夹杂了一封短信,简短明了地说明了武家的情况以及李家的存在。其时当时那一封信笺也不无威胁意味,只要云章先生胆敢不赴武家家宴,不出一刻工夫,云氏上下就必将尽数成为坟中新尸。 青梅则是以为武氏兄弟早已经跟这会武的书生说过了一切,是以听来并不吃惊。她架过张云三记擒拿,反手还了两匕首之后疾声说道:“你这呆子,既然知道死士,想必也知道我李家了吧?你可知李家实力远超武家,同样对于你这等幕僚求贤若渴!” “哼哼,女为悦己者荣,士为知己者死!废话少说!今日我就要生擒你这李家来的奸细,做为我加入武氏的大礼!”张云此时仍然不敢确认这青梅到底真是李家派来的奸细还是武氏派来试探于他的死士,言语之间仍是坚持“忠于”武家。 “知己个屁!金钱、名声、美色!你们这些狗屁书生为的不就是这些!?兴许名声更重要一些,不就是治一方,理一国么!?我李家就要崛起了,你把你全部的才华搭上我李家的顺风船,必将如那鱼跃龙门,将来富贵名声还不都是你囊中之物?至于这狗屁武家,五年前武、李会武他们就一败涂地,眼看新一次会武将至,我武家守了那镇天塔五年,又怎么可能败给这人丁不旺,男丁更是稀少的武家!?” 青梅一连串的话听得张云心头渐渐有了答案,只是他还不敢立即就下决定,至少在武力取胜之前,他还不能。 手法骤然变化,搬山拳虽然未带起那排山倒海似的风声,但仅仅一拳,便叫那纠缠不休的青梅低呼一声,身子直退出去,随手将屋中桌椅尽数掷向了张云。 桌碎无声,椅炸未响。张云这云天心法六重化仙境界对于内力的掌控实在是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破桌碎椅居然一丁点响声也未发出,比之刚才与那青梅在床上动手还好安静些许。 “搬山拳!?你是石家的人?”青梅原来惊得只是张云所用拳法,倒不是他这份功力。 “怎么?你认识石家人?对了,镇天塔是吧?看看这招你认不认识!”张云翻手进步,踏空步在床沿借力,一只右手如灵蛇出洞般兜过三道弯之后才刺向了青梅的面门所在。 “云天派的功夫?新创的?”青梅语气中尽是疑惑,仍是未接张云的招式,再度退了开去。 张云所用的正是五色玄龙中的玄水黑龙之技,他一听这青梅一语中的,立时变了招式,却是兰灵手中一招反身勾拿的招数被他正身而用。 “诡兵门!?你这是兰灵手!你到底是什么人!?”青梅脸上吃惊的越来越夸张,但她退避的幅度也是越来越小。 张云明白,并不是这青梅在屋中无处可退,而是这长着一张看不出年龄面庞的女人已然要反击的前兆。 “你这书生有点意思,姐姐对你的兴趣可是越来越大了!今日一定要擒你回我李家!”气势陡然变化,那女子内力并未见强到哪去,但那股气势竟是颇有顶尖风范。 最近这高手是不是都冒出来了?张云心下苦笑一声。只是他并不知道,这青梅散发出来的气势只是形似,距离真正意义上达到化仙同等的境界还差得远。 “先抱歉了,你会很疼,不过还好只疼一下!”青梅瞳孔暴缩,好像凝出了两道真实存在的锐光,直刺张云双眼。 嘿,要不是被逼得新创一招,今日还真要栽在这女人手里了!张云心下冷笑一声,两眼回睁,化仙境界实力暴发,虽然手中无剑,可那一招凌云四剑的瞳中访古却可只以内息气势而发,硬生生将那两道专以刺杀为目的磨练出的瞳光硬生生砸了回去。 瞳术被破,对于李家已定的下任家主李月怜而言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的瞳术纵观整个李家,也只有老祖宗一人能够抵挡。 李月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来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实在难以想像这般年轻的人怎么可能有超越自家老祖宗的境界和内力。 “看什么看?吃惊么?后面还有!”张云冷笑不断,右手作笔,信手在空气中绘图作画,正是那凌云三剑之笔绘天芒,轻轻松松挡开了这青梅后面的数记刺杀杀招,随后接了一招云天剑法中的大道剑,以指代剑轻轻顶在了青梅的喉头。 “现在我们应该可以好生相谈了吧?”张云那时胸有成竹的笑容看得李月怜好一阵心烦意乱。 第475章 一日疯狂 “谈?有什么好谈的?愿赌服输,你将我交给武家邀功好了,何必在这里假惺惺?”李月怜小脸一扬,似乎对于喉头上那刺得生疼的剑气毫无知觉。 张云眉头一扬,随即绽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居然收了顶在眼前这青梅喉间的手指,坐到了座边。眼下这屋子里大概也只剩下这张床还能坐人,张云左腿搭右腿,斜倚在床头,一伸手竟然从怀里摸出一把枣子,丢了一颗在口中吃得那叫一个清脆。 眼前突然的转变看得李月怜整个人雕塑似的愣了半晌,直到张云这第一把枣全数变成了枣核,李月怜才一抖身子,翻手就是一掌击向张云,同时左手执了匕首紧随在右掌之后。 三、二、一。张云这心中数出的三个数慢慢悠悠,按理说他这般不加防守,此时早应被人掌拍面门,匕刺胸口,可直到张云最后在心底里拖了一个长声的“一”字念完,那早该到了的一掌一刺却仍未出现。 反观李月怜,这位李家的大天才前一刻还想着把这突然发了癔症的白痴干掉,谁知道此时已不得不费尽了力气才保持着自己不至于直接软倒在地上。当然,她最终也没能站住,只不过没倒在地上,倒在了床上,就在张云的身侧。 “啧啧,这得是下了多重的药?这要是一整碗都被我喝下去,岂非要累死在绣床之上?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小爷可没想做个风流鬼。还好还好,青梅姑娘仗义代云章喝下了那半碗醒酒汤,云章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张云口中说着感激,却仍是左一颗枣,右一颗枣,真不知道这么些枣子都被他藏在了哪里。 李月怜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该死的书生,她恨不能把这臭东西生生撕碎,可心底里近乎疯狂燃烧着的火焰已经将她的神志吞噬大半。李月怜只害怕自己这一伸手,就把这本应干掉的男人按倒然后生生给“吃”了,可就这么看着这云章先生那该死的笑容,却又让李月怜恼上加怒。两种火焰的焚炙之下,李家的未来之星已然快要崩溃了。 张云没怎么费力气就从青梅那春意盎然的双眸中读懂了对方真实的意思。他笑着将手里的枣核随手一甩,一连串闷响之后这间屋子不论门窗都已被枣核钉死,只要不是由外向内硬撞,那是绝对不会被风吹开的。 张云的动作直接让李月怜心中的怒火变作了恐惧,而她这一下心神骤然变化,费尽力气布下的心防立时崩溃不见,只剩下滔天的欲望之火不断舐着她那根就要绷断的心弦。 “你……你要做什么!?”李月怜拼尽力气,总算将身子撑起向床的内侧挪去,可惜她急于开口泄了力气,才撑起的身子直接一歪,刚好靠向了张云。 张云身子微微一撤,伸手拉过被子团成了团往眼前这个面色桃红,双眼中最后一分清醒也即将消失的青梅背后一放,将她的身子堪堪垫住。 “我没想做什么,有些话我要问你,你答好了,我就助你解毒。”张云此时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倒霉太多次,积累的运气一次性暴发,先是得了武氏信任,便又见到了李家之人。眼下他只想要抓紧了这运势,一举突入三秋涧所在,取了神箭,了却一份重任。 解毒?这药的药性烈极!解法倒是有,可你敢么!?李月怜虽然神智渐渐为药力所控,但不代表她不知道所谓一个“解”字是个什么意思! 这人面兽心的狗屁书生!本姑娘、本姑娘就算死也要把你拖进十八层地狱!叫你永不超生!李月怜胸中的怒火居然稍稍缓解了熊熊的欲焰。她努力地瞪着眼前这个十九是假的书生,大声道:“少废话,我就是死也不需要你解毒!” 张云“啊”了一声,旋即明白了眼前这姑娘的意思,当即哈哈低声笑道:“真没想到,你这大姑娘家的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我解你身上这毒不需要做那档子污秽事情,点你百会,以阳属内力流走你全身阴属脉络,不出半个时辰包你恢复正常。” 被这云章先生一加调侃,李月怜刚刚积起的那点怒气立时消失不见,欲望的焰尖再一次撩拨着她心底那根估计连根头发丝都不如的“底线”。 “你、你、你少骗人,那方法需要的不仅是内力,更要境界修为!就凭、就凭你!?”李月怜说着说着急忙住口,因为她忽然发觉,就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好像在炙烤灵魂,怂恿着她扑上去,去与那该死的云章先生溶为一体。 张云嘿嘿笑道:“看样子你这药劲可真大,刚才我以身代剑,是什么境界难道你这位李家的高手看不出来?还是说你现在脑袋根本就不清楚了?好吧,废话少说,我就问三个问题。第一,你叫什么名字?第二,李家村在何处?第三,明日起直到武、李二家比武那天的三秋涧轮值安排是什么?” “李、李月怜!李家村就在三秋涧以北十里的山谷之中!直到比武之前尽是我李家守护三秋涧龙皇冢!”李月怜此时已管不了许多,她根本无法再去判断张云的话是真是假,只想着赶紧解除身上的药力。那股疯狂的冲动已然让她的神经被逼迫到了极限境地,纵然用尽全力死死夹紧双腿也无法稍解其中疯狂的感觉。 张云撇了撇嘴,暗自腹诽着要不然以后拷问干脆都用这种东西算了,多好使啊!他笑了笑,起身站在床边伸手往那两眼已然完全迷离一片的李月怜头顶百会穴抚去。早点解了这女人的苦楚,再去救老熊好啦,估计此时他已经当了男人也说不定?不好说啊不好说。 张云这脑袋瓜子里正自嘲笑着不知情况如何的熊千斤,忽然两肩骤然一痛,居然被人封了穴道。张云口中一句话还没吐出,便觉得天旋地转,随即“噗通”一声被人按在了床上,眼前是那一张媚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倾国容颜。 张云再次醒来时,天色仍白。他只觉得浑身几乎散架,瞥了眼窗上光线所在,心头一阵苦笑。这不是没过多久,而是已然过了整整一天时光了啊。 身子微微一动,怀中那惊人的触感立时让张云不敢再动。何况此时张云也已发现,自己就算起来又能如何?身上的衣服早成了无数细碎的破片,叫他上哪去找一件能穿的东西? 我这算是玩火自焚么?回头被老婆大人知道了,还不生吃了我?唉。张云心底里长吁短叹,根本不知道这等事要如何面对上官灵她们,越想越是头痛,不知不觉便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云忽然发觉怀中玉人身子微微一动。张云急忙闭起了双眼,这等尴尬至极的场面,他还是不要先“醒”为妙。 李月怜缓缓睁开了眼睛,此时的她面色红润,那份光彩竟比昨天还要亮丽三分,闪耀着醉人的光彩。身子中有着一种让李月怜无法形容的美好感觉,仿佛九天仙境也不过如此。只是这位李家的少主人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本来是要拷问这个云章先生的,却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种奇怪的状态?隐隐约约好像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 第476章 梨花嫂子 刚刚那一天中的点滴忽然聚成潮水,直涌上清醒过来的李月怜心头。她此时也清楚地感觉到了从腰间穿过将她的身子牢牢揽住的强而有力的胳膊。 我昨天和这云章先生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么?想到这里,李月怜再也难以自抑,从脸蛋到身子尽数红了起来。 张云再也难以装睡,于是身子向后一缩,从床尾扯过另一张被子把自己裹了站到地上。他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却又偷偷从指缝间望向自己的李月怜。 李月怜的目光跟张云一触便立即转开,红霞满布的俏脸上居然没什么痛苦或者两难的意思。 就在张云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月怜先一步张开了两片红润的嘴唇。 “喂,你根本不是什么云章先生吧?嗯,你来武家也绝对没存什么好心思。哼哼,说起来我还真是有点亏了,武家新招的门客没审成还把自己这个堂堂的李家下任家主给搭了进去。喂喂喂,你倒是说话啊。” 连珠炮似地一通说,李月怜倒是怪起张云戳在那儿像根木头一样了。 “李姑娘,我……”说实话,张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不过好在他已经决定不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家姑娘家去儿子承担所有。 “还叫我李姑娘?我叫李月怜,都已经是你的女人了。好歹你这假云章先生也给我一个好听点儿的称呼吧?”李月怜撅起了小嘴儿,一脸不满地盯着张云。她对这男人是越看越满意,此时倒是比张云要更快进入了为人妻的角色。 张云微微一愣,随即扬起个轻快却坚定的笑容说道:“不错,你是我的女人了,所以我应当叫你怜儿。” 直到武府的下人体贴地送来了两套用料上乘的新衣,张云与李月怜二人才总算摆脱了衣不蔽体的状态。换了新衣的李月怜完完全全就是个小媳妇模样,老实乖巧地跟在张云身后到了大厅之中,武氏三兄弟看来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而熊千斤此时则正红着张大脸站在一旁,身边跟着个圆脸的可爱婢子。 兄弟俩一见面,都是脸上一红,只不过一个是没能绷住了厚脸皮,一个是红上加红而已。 武圣东一眼就看出了青梅面色的变化和走路姿势的不同,再看云章先生多少有些虚浮的脚步,心下喜意更盛。以两名美婢换来一文一武两大高人,这买卖稳赚不赔,武氏三兄弟又怎能不齐齐露出了笑脸? 武圣东决定替这云章先生解去那份尴尬,当先笑道:“云章先生,休息得可好?我武家的婢子伺候得可还满意?” 武圣东这话听来好似在给张云台阶下,实则是在逼他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落实武家对于这位云章先生控制手段中的最后一项。 张云扭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李月怜,这女人带的人皮面具比自己所配不差,是以此刻那份由内而外的娇羞之意刚好化作了红云布满双颊。张云心下一笑,这李月怜一天之前还想着以武力控制自己,结果这一日一夜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反倒变得柔顺害羞起来。 张云是既无奈又庆幸,无奈的是他绝不会撇下李月怜不管,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上官灵;庆幸的是这李月怜对别人虽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傲性子,跟了自己之后却表现出了她骨子里那份妻对于夫的完全顺从,若不是这女人的疯狂让张云仍然历历在目,他实在难以将前后两个李月怜合成一人看待。 脑子里转过了想法,张云拉起了李月怜的手上前两步,向武氏三兄弟行礼道:“云章多谢武家知遇之恩,赏赐之因,尤以能让云章得了青梅这等好女人做妾,在下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人之待我而我之还人,三位家主放心,云章明日但将全家接来,自此起与武家共同进退!” 武氏兄弟听得痛快,自是又笑了个开怀。几人在这厅中相谈甚欢,武氏三兄弟此时已然毫不避忌地向张云提起了武、李两家的信息,更是透露了自己需要张云的智计以策在两个半月之后的比武之中压倒李家,重新夺回三秋涧的轮值安排。 张云与熊千斤二人用过了午膳方才离开了武家,才一上路张云便传音问道:老熊,你这露水妻子可靠么?要是合适你就当真娶了也无妨,我自有办法安排她先一步到安全的地方去。 本以为熊千斤会传音回话,没想到这家伙直接咧开嘴笑道:“小云放心,我老熊一定会娶梨花做老婆,而且梨花哪也不去,就随着咱们一起。” 别看熊千斤平日里一副憨厚老实头的模样,其实他很少如此表现出对一个人的信任。极少数被熊千斤打从心底任何的人,除周茂白和他师父冯默璋,都在这次的寻箭队伍之中了。 张云心道有趣,忽然一探手,一记搬山拳直捣那梨花的面门。熊千斤瞧得只是嘿嘿笑着,并无阻拦的意思,而那梨花居然也是保持着步速不变,半点要躲闪格挡的预兆也没有。 “有意思,你不是武家人?”张云的拳头当然不会真的打在对方脸上,他只是想试一试这梨花的反应。 这时梨花才开口说话,略低的女声听起来很有力量却又不失女子应有的妩媚。 “梨花之母并非武家人,乃是被那武圣东强抢来的第四十五房妾,受尽欺凌而死。梨花恨不能毁灭武家,直到与熊大哥相遇。从今往后梨花会好好活着,给熊大哥生好多的孩子,和他相守一生。” 张云挑起唇角,问道:“哦?仇不报了?” 梨花闻言笑道:“熊大哥说了,只要完全听云章先生的话,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呸,你熊大哥就知道替我送人情!”张云的话听来似是不愿,但那意味却只有此时这四人知晓。若不是真拿梨花当了嫂子,他张云又怎会应了熊千斤送出去的这份人情? “哪里话说得,云章先生才真是厉害,一天一宿呀,我熊大哥确实比不了,也幸好比不了呢。”梨花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张云老脸一红,心说老熊啊老熊,你还真是捡到宝了,我这嫂子将来断不会叫你这头外憨内慧的熊吃了亏去。 第477章 武李打擂(一) 思绪归来,张云刚好等到了身前那武家长老絮絮叨叨地把话说完,当下上前三步在这武业厅正中站定,双手捧起一个小小卷轴,躬身道:“云章有比武三计十二条,请家主过目!” 武圣东原本因为一直听着这些族中长老们根本没什么正经主意的念叨已然有些昏昏欲睡,终于等到了云章先生站出来。 云章先生那独有的清亮嗓音让武氏三兄弟的精神齐齐一振,三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甚至微微前倾。 五年来,武氏三兄弟真的是听够了这些迂腐长老们的所谓谆谆之言。自从云章先生入住武家,短短两个月的时光,武家家规被改了四成,尤其是赏罚之法更是全盘推翻重做。当时武圣东几乎就是抱着豪赌的心态全面采用了云章先生的提议,随后两个月里的成效却几乎要让这位武氏第三代的家主乐歪了嘴。 武家上下因为全新的制度一度发生过保守派和新进派的争论甚至是动武,但随着由云熊牵头,武至远紧随其后的执法队出现,所有的冲突不论是文是武,都在短短的三天之内消失不见,随后的武氏族人操练场上,又是执法队强行压下了由数名长老合谋的“夺还”大计。 那是新家规和赏罚令实施最初的几天,也是武氏上下最为动荡和抵触的几天。武圣东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废除所有的新规,甚至是将那云章先生一并从武氏逐出,以此来平息长老们的怒火,平息那些习惯了原有一切的武氏族人的怨念。 但是,当云章先生一人坐在武业厅正中,与武圣东一人遥遥相对,饮尽了三大坛五十四斤的烈酒,硬是凭着一张嘴说得这位武氏族长大醉三天之后。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担心都已从武圣东的脑袋里消失不见。也不知是被酒冲了个干净,还是那云章先生的口才当真了得。 到得今日,武氏上下已然完全是一派全新气象,不仅武家群心前所未有的聚拢一处,连带着整个武氏一族的运转效率也上升了至少两倍。就拿今日这为了三天后武、李两家会武所召开的预会来说,向来都要花上小半天时间才能聚齐的参与者,在短短半柱香不到的时间里尽数到达,新的武氏由此可见一斑。 武至远亲自上前,双手接过了云章先生捧上的卷轴,交在了父亲手中。 武圣东并未急于展开手中卷轴,他更想听听云章先生要说些什么:“云章先生,对于三日后武、李两家比武,不知可有什么看法?” 张云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他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武圣东手中的卷轴上面,朗声笑道:“回家主的话,三日之后武氏成败全在那卷轴之上,若能按卷轴所述行事,保管武家有胜无败,只赢不输!” 四下里一阵低低的惊叹响起,这些武氏族人对于张云的惊人言语显然已经十分熟悉,只是他居然敢说按那还不知道写了什么的卷轴行事就能够只赢不输,实在叫人有些难以相信。要知道,那可是日渐强盛的李家,尤其是听说李家的少主人虽然是女儿身,一身本事却是当今武、李两家四代弟子之中当之无愧的最强。 武圣东此时对于这位云章先生的信任已经达到了无条件的地步。他听完张云的话,重重地点头,随即展开了手中卷轴,与武圣西和武圣南二人一道看去。 武氏兄弟越看那卷轴,脸上的喜色越是浓重,到最后武圣南直接一拍大腿,从椅中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张云身边,用力地拍着他的肩头哈哈笑道:“好你个云章,好你个云章先生!武圣南今日起算是彻彻底底地服了你了!果然如你所说,有那卷轴在手,我武氏何愁不能在三天后的比武之中一雪五年前的耻辱!?何愁不能夺回那镇天塔!?” 武圣西随即接道:“不错,这三天只要我等按云章先生的计策安排下去,保管能叫狂妄自大的李家在三天之后狠狠地栽个大跟头!” 武圣东拿过桌上那满满一杯的酒水一饮而尽,拍桌而起,大声说道:“即日起,云章接掌武氏内卫,武家上下无云章先生不可调动之资源!云章先生领长老职,兼武氏总管!” 武圣东一句也没赞美那卷轴上的东西,但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于云章先生莫大的奖赏。一个仅仅加入武氏不足三月的年轻读书人,竟然成为了武家自三兄弟之下最为尊贵的存在,如何不让人羡慕?可就是这位云章先生,却无一人会有所质疑。 一个在三十天之内用武人最“崇尚”的手段,叫武氏上下尽数服气却半点拳脚不会的书生,谁敢质疑!? 今日的云章先生可谓是意气风发,当他坐着大车,在武氏内卫的高手护送之下回到那一个月前起建完毕的云氏大宅。 上官灵领着一众妻妾早已候在门口,迎了张云进府,关门屏退了下人,那支增加了数人的寻神箭队伍全员集合于此。 张云目光扫过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开口间透着一分如释重负。 “各位,咱们耗费如此大的工夫,今日终于得见成效。张云自问已尽心力,终于不负所托。”张云此时当真是有那如释重负的感觉,两个多月来的巨大压力,终于转化为可见的成果,这让他有着巨大的成就感,同时也有着一种解脱的感觉。 一直以来都如同隐形人般存在的郑剑尹看着张云脸上那种终于卸下一负重担的表情,嘿嘿笑道:“小子,亏了有你,否则我等就算知道神箭下落,也只能硬闯,别说武李家二那些老不死的东西,就那龙皇冢中的‘六龙拱’,单叫南宫丫头一人恐怕破不到一半,我们这些人的小命就全交待进去了。你做得很好,好得很,不愧是梁老怪的后人。” 南宫芳芳听得小嘴儿一嘟,拽着上官灵的手说道:“姐,郑前辈又看不起我!那可是六龙拱,诡兵门上下也只有唐师叔能凭一人之力建之解之!唐师叔之前可只有谢师叔祖能办到呢。” 上官灵笑道:“就是就是,我家官人可是祖姥姥的宝贝重外孙,一身本事尽为亲传,更兼天生的眼力极为适合处理那六龙拱,除此之外咱们芳芳在机巧上的造诣可是一点不差呢。” 第478章 武李打擂(三) 三秋涧每五年就会有一次盛会,参与者姓氏并不复杂,只得武、李两家。但这比武盛会的场面却不亚于年节大庆,参与者之众称之人山人海亦不为过。 李月怜已经先一步去了易容回到了李家所在,此时青梅则是由先一步离开了三秋县之后又复潜回的南宫芳芳假扮而成。 打擂开始之前,张云以自己身为文士幕僚,只在意胜负,不愿观那二人搏杀的场面,决定就在后方隐而不现。武圣东其实也不想自己这个如同诸葛孔明一般的神奇幕僚这么快就进入李家人的视野,一听张云的提议立时点头答应,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武家的后方搭起了围幕,将云章先生一家落座其中。 张云等几人屁股还没坐热,前方战报已然送到了他的手中。 “武氏输了?”南宫芳芳伸长了脖子,刚好看到了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那送消息过来的武氏内卫瞥了这青梅一眼,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 张云那是什么眼睛,当然不会错过了这内卫那不屑的笑容。他明白这内卫笑里的意味,这个看来还算高壮的内卫显然仍然把他眼中的青梅当作一个长得好看的婢女。纵然因为青梅成为了云章先生的妾氏,内卫们只怕也只是在云章先生的面前才会装模作样一番,背地里仍是瞧不起身份原本比他们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下人。 张云自是不会在这等事上与武氏的内卫计较,他取得这些内卫的忠诚已经花费了相当大的力气,绝不能在这大事将成的当口另生事端。 “放心,这才输了第一局而已,若是第二局也输了,那才真该叫好。”张云笑了笑,提笔沾了朱砂红墨在那纸上勾批数字之后递还给那内卫,“去吧,告诉大郎,第二局李氏只怕会换人上阵,若是对上了我所批三人之一,就换三阵上场,第二局,要输,但绝不能让李家赢得舒坦。” 内卫应声而退,他们这些武氏直系,对于这位云章先生还真是打从心眼里佩服,试问包括了家主在内,又有几人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压服整个武家?尤其是那些老而弥坚的长老们! 芳芳姐,武家头三局都必须输。这看似是为了麻痹李家,实则是为了给怜儿时间去说服李氏当今家主的时间。你且看着,这第二局花得时间可是会很长,半盏之中没有动静,你便改装易容,去探探四周明岗暗哨,除非被人发现,不要伤人。 南宫芳芳听到了张云的传音,这才暗自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人群之中,身材最为娇小的她这一退就被挡了个结实,若非拨开宋青等人,根本就看不到原来人群中还有个可爱的女子。 结果果然如张云所言,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这黑幕之中除了偶尔进出的仆从端茶倒水,送来吃食,根本就没有靠近的脚步声出现。 南宫芳芳心中悄然对自己这位姐夫竖了个大拇指,身子一缩,如同蜕皮般从原本的衣物之中缩了出去,一身鳞甲无声而动,转眼遍布其全身。 “我去了。”南宫芳芳用最小的音量说道,这里的人无一不是高手,自是不用担心他们是否能听见。 张云一笑转头,向玄青璇说道:“璇儿,方才那内卫你觉得他武艺如何?”玄青璇所扮正是云家二妻,身负不错的武艺,这些武圣东都是知道的。 玄青璇听到张云提问,哼道:“有什么如何不如何的?倒退半年,这内卫在我眼里可能还真有些能耐,但眼下本姑……我只要出手,保管一招一个,来两个我就一招一双。” 张云听得哈哈一笑,捡了两粒上官灵帮他拨好的瓜子扔进口中,抬眼粒上官灵帮他拨好的瓜子扔进口中,抬眼望天道:“是啊,若是半年之前,纵然再给我两位郑管家这样的人,我也不敢只身一人到这种地方。嘿,来了。”他这话尾语音一变,身后宋青等人那似乎自然而然围出的圈子似乎微微一动。 四周未见暗哨,明岗十八,全是内卫。看来武家那家主对咱们云章先生十分看重呀。 张云耳中细细脆脆的声音传来,那可不正是刚刚回来的南宫芳芳么?他挑眉看着那正疾步而来的武氏内卫笑道:“这不是至力队长么?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来得正是张云手下武氏内卫的三名副队长之一,武至力对于张云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是一点疑问也没有,倒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将手中纸张呈到了张云眼前。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李家换了一人,三号与之苦战之后落败。”武至力包括其下所有的内卫在这短短的两个多月时光里,虽然几天前才归属云章先生统管,但“云章先生”四字早已经随着那铁血的规则和训练烙在了他们的灵云上。是以当他开口向张云说话时,不仅言语简短明了,更带了浓浓的敬意。 张云看着那纸上内容,眉头忽尔皱起,迅速提笔落下,写了两句之后直接折起递给了脸现疑问的武至力。 “告诉家主,李家下一个所出之人,不论符合了我告诉他的哪一位,都要派出对应可胜之人。除非是那三人之一出现,否则绝不能输!”张云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武至力哪敢怠慢,接过了东西,直接拧身提纵,居然是展开了轻功直奔出去。 看着武至力一溜烟消失不见,张云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这面色一变,自宋青开始,这些看来对于比武打擂并没多大兴趣的云家人一个个眼中却都是露出了精锐光芒。 上官灵等人的反应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张云早就与众人约定,若是他突然改变了自己献于武氏的计策,又沉下了表情,那就只能代表一件事,李月怜已然说服了李家主要的力量。那就意味着当夜色来临之时,他们这一支在三秋涧外等待了近三个月的队伍终于可以行动。 宋青的心情格外激动,因为神箭盟数度由诡兵门传书到此,说明着外面江湖的情况。天阴教联合了邪道众多教派,正全力与神箭盟和正道中人作对。只可惜正道中人因为“神箭”下落的原因与神箭盟面和心不和,再加上天阴教多少运用了元廷的力量,眼下武林正道形势并不算好。 第479章 武李打擂(四) 三秋涧非常有名,有名到了天底下没几个武林中人不知道这里有一座龙皇冢,江湖中知道龙皇冢存在的则是无一不晓得龙皇冢中“六龙拱”的存在。当然,知道死士存在却极为稀少,原因非常简单,见过这些死士的人十之八九都已经变作了亡魂。 得到了李家“确切”的答复,张云对于入夜后的行动更有了底气,而不久之后武至力满脸喜气地再次出现,则是给张云又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云章先生,家主如云章先生安排派人出战,果然胜了!家主差我来向先生报喜,今日还有一场,晚上家主会与二家主和三家主一道前来,与云章先生一家摆宴庆祝一番。”武至力刚刚因为传递云章先生的消息得了武圣东的奖赏,此时对于张云自是礼敬有佳,恨不能整个供桌干脆就把张云当神仙供起来。 张云面色不改,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接过了武至力递来的纸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微笑道:“至力兄弟做事果然利索,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内卫队长。下面还有一场,自然也要劳烦武队长将这纸条送予家主过目。” 张云一开口先是去掉了武至力的姓,直接拉近了他与武至力的关系,这点从后者脸上明显的喜悦表情就能看得出来。而且武至力这队长前面本来还有个“副”字,但张云偏偏不提,最后一句客气话还故意带着姓叫了声武队长。这话听在武圣东耳朵里那自是受用十分,但此地除了张云所扮的云章一家,哪一个不是姓武?就算叫人听去一二,张云也不必担心什么。 武至力满脸喜色,他可是太清楚眼下这位云章先生在家主那里说话的份量有多重。只要云章先生愿开金口,别说是由副转正,就算当是内卫总管也不是不可能。要知道眼下的内卫总管正是他武至力死对头的父亲,也就是他的一位叔叔辈人物,若是能将那内卫总管之职夺到手中,那到时在对头面前他武至力得是多么得意,多么痛快! 还远远不知道什么叫作喜怒不形于色的武至力再次接过张云写好的信笺时,对于这位云章先生的无限尊敬让他先生了倒退着离开了围幕。 宋青瞧见那武至力脸上兴奋的笑意,不由得笑出声来:“小云,这武至力的水平可当真是不怎么样。当着咱们云章先生的面,好歹他也把脸上兴奋的笑换成是谄媚的笑嘛。” 张云接口笑道:“大哥说得哪里话,若是这武至力当真一脸谄媚的笑意,我怕我这云章先生立时就要装不下去喽。” 已悄然站回了张云身后的南宫芳芳好奇地偏过头问道:“为什么?小云演得我都觉得跟真的一样了,怎么会装不下去?” 上官灵笑着瞥了眼似是欲言又止的玄青璇,笑道:“璇儿,有话就说,不用看我的脸色呦。” 玄青璇面上微微一红,她此时可真是拿上官灵当作了家中大妇,也是自己的姐姐,方才差点就冲口而出的话也因为顾及着上官灵的反应而被生生吞了回去。 听到上官灵的话,玄青璇自是不必再忍。她笑着开口道:“既然灵儿姐姐要我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小云他是怕被那张丑脸摆出的谄媚模样恶心着,一个激动之下抬手就把那货色拍进地里。” “哦!”南宫芳芳恍然大悟,两只小手合十一拍,“我说呢,那武至力确实丑出了水平啦,要真是摆一副谄媚的笑容,大概不用小云动手,我这飞鳞就要把他钉到地上去,还是面朝下,省得到处吓人。” 张云哈哈一笑,截过了话头。 “宋大哥,神箭盟眼下境况如何?”最近一个月来张云已经收到了四封神箭盟送来的信,就在昨天晚上他与李月怜缠绵之时,又有一封信送到了宋青的手上。 宋青正了脸色,回应道:“师祖信中虽言道神箭盟一切安好,但所述形势却由不得我们再拖下去。还好小云你的计策得授,就冲这等阵仗,我们就算着急强冲,结果也只能是被这两批死士合围包夹,成了人家的饺子馅,山里的养花肥。” 张云点了点头,又往向李达,后者随即开口道:“张兄放心,你叫我做的东西都已妥当,现下就在我这里。”李达说着微微撩起了袖子,刚好露出了一寸不到的尖细金属之物。 “李兄果然好手段,这六百根六合签就算是我自己做也不过这般速度而已,李兄初学机巧制造之术就能做到,张某人深感佩服。”张云话出肺腑,若不是有李达这个心灵手巧的人在,单凭他、南宫芳芳还有能帮上忙的上官灵和舒昕,四个人要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做出足够多的用来应对那“六龙拱”的小工具,时间上实在是非常勉强。 张云初时甚至已经制定了若是无法完成工具制造,就干脆在比武之后继续辅佐获胜的武家,直到自己的地位高无可高之时再寻机会。哪知当张云把所有人叫来希望能再找出一位能够帮忙制做工具之人时,李达的领悟力和手指的灵巧都让张云大呼走运。 李达听得出张云话中感激,而他此时与张云的关系也已非常亲近,自是不必再客气什么,只是笑了笑,将袖子重新放好。 张云又向舒昕说道:“昕儿,把九幻烟彩给我,然后把假阎王一人发一根。” 舒昕这厢照办,张云则继续转向了玄青璇说道:“璇儿,九川水连瓶现在能扔到什么程度?” 玄青璇得意一笑,回话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自信:“放心吧,我现在一掷九连川,灵儿姐姐和芳芳姐姐陪我练的,绝对有把握。” 张云白了这只要一在自己身边就会十分活泼的家伙一眼,随即望向了闭着双眼好似在假寐的郑剑尹。 “把你的凌云剑法生生磨出了第五、第六两剑,我的一合剑昨日也已大成,你小子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了。”郑剑尹眼都没睁,却准确地感觉到了张云目光移向自己,是以干脆抢先一步开口,省去了张云一番口舌。 “说来还要谢谢老郑才是,若非是一剑阁主那当世少有人敌的剑术,我这凌云剑法又怎会生生多出了两招?”张云并没住口,他知道已经与自己成了忘掉交的郑剑尹不想让自己记下这个人情,才特地提到双方均有所得之事。不过郑剑尹阻止归阻止,当真听了张云这番话,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哪一个长辈会不喜欢礼数上佳讨人喜爱的天才晚辈?郑剑尹看来不老,但毕竟也是八十多直奔九十而去的老头子一枚,自然也不能免俗。 这边张云这“一家子”准备得不亦乐乎,擂台边上武氏三兄弟也是开心得笑个不停。十年了,整整十年,这是武氏三兄弟自从十五年前武家艰难取胜之后,再一次在这擂台战上看到了武家取胜的希望。 这种压抑了许久的喜悦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堂堂的三个大男人,更是武家的三根顶梁柱,若不是当着这许多的武家人,更有对面那更多得让人讨厌的李家人,武圣东三兄弟还真想找个地方抱头痛哭一下,好好发泄一下这十年来的憋闷心情。 武圣东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武氏要一改重武轻文的态度,不论男女子弟,均从小修文习武,兼容并蓄,绝不再搞那唯武至尊,谁拳头大就听谁的那一套。 至于已经连续言中或者说是控制了四场胜负之数的云章先生,武圣东原本想让云章先生入武姓的念头也就此打住。这等高才之士,怎能甘为武氏改姓?不但不能叫云章先生更改姓氏,反而要将那送予他的仆从婢女全数都改作了云氏农奴,更要再从武氏之中挑选品德相貌上佳的直系女子嫁过门去,进一步拉近云、武两家的关系。 这种才学之士,只能以心交之,绝不能以高压低,这种人自视清高,往往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从这两个多月里云章在武家施行的种种措施,武圣东便已经看出了端倪,此时再结合这身在围幕之中便将武、李二家视作天大之事的比武打擂握于指掌间,那是何等的自信和智慧,也是寻常人难以想像的高傲。 “大哥,今晚的宴席,你看要做到……” 武圣东眉头高高挑起,截断了武圣西的话笑道:“圣西、圣南,今日起云章先生不再是我武家幕僚,而是我武家座上贵宾。传令下去,今日之宴以武氏最高规格办理!” 武圣西眉头微微一皱,边上武圣南看在眼中,心知二哥也自己有同样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可还记得圣北之事?” 这句话就如同一盆冰冷的水,瞬间将武圣东那熊熊燃起的霸气之焰尽数浇灭。 僵在原地的武圣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缓缓坐回了椅中。沉吟半晌,武圣东连自己的二弟叫唤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武圣西上了台去发表了对于第一天两家比武的说辞评价。武圣东看着二弟回到自己身前,长长地出了口气,沉声说道:“二弟,老四的事那是他好高骛远,不知进退,最终落了个凄惨至极的下场。但云章此人不同,他经历三年磨难仍有如此自信,仍能展现此行才华,绝不会做出当年老四那等愚蠢之事。对于云章先生,我们武氏需要做的只有两点,倾心交之,贵而尊之。” 第480章 解剑石 武家的晚宴规格之高,规模之大,都远远超出了当初张云与熊千斤二人参加的那次家宴。 自张云以下所有“寻箭”小队成员在看到眼前场面之时,都在心底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他们惊讶于武家家宴的丰盛豪华,却并不担心这武氏直系毕集的大场面会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什么麻烦。与此相反,此番要到龙皇冢内寻神箭下落的张云等人最怕的就是武氏之人来得不够多,来的人资格不够高。 一声盛宴可谓是宾主尽欢,云章先生得武氏三兄弟以最尊贵的礼仪敬为上宾,大喜之下豪饮不止,到得宴会后半,云章先生已是酩酊大醉,如同地滩烂泥般窝在上官灵等几位女眷那喷香粉嫩的销魂窟中再不起身。 武圣东酒量不见得多好,但他以内力将酒水自掌心迫出体外,在他身后的下人们三轮端出了少说十斤的酒水,总算是叫这位武氏族长没有如那云章先生一般醉倒下去。 贵宾既已尽欢,武圣东见那云章先生在与一众女眷亲亲热热,自然不会还坐在这里大煞风景。他向还保持着清醒的云家郑大总管通报了一声之后,便支起两大一小三处奢华帐篷,看着下人们在其中收拾妥当,这才又向云章先生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随后率着武氏众人尽数退出了围幕之外。 “至力,今日你很得云章先生喜欢,回头至金和至固二人就由你统领,那个‘副’字就去掉罢。”武圣东笑着吩咐了眼前这滴酒未进的年轻后辈,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了一句“你很好”,这才与武圣西和武圣南一道往自己住处走去。 武至力直到三位家主走得不见踪影之后,又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一蹦而起,强压着内心强烈的兴奋用最小的声音狂笑不止。 这是他期待了五年的事情,五年前他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错失了三位家主的信任,五年来不论如何努力都是毫无起色。但就是云章先生,这位云章先生在第二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向武圣东开口要人,要他做云家的亲卫。也正是从武至力成为云章先生亲卫之时,他的命运也再次有了转机。 等明日云章先生起来,我一定要好生感谢他才是!武至力对于张云这个假先生的感激达到了一个顶点,现在就算张云突然要武至力去做一件堪比登天的难事,恐怕他也会认为那是云章先生在为他武至力好,然后毫不犹豫地去做,即使明知不可为。 点足了内卫,手下人员翻了三倍的武至力意气风发。他很是贴心地将内卫的圈子放大了三倍有余,总不能打搅了云章先生与那几位美娇娘的春宵良辰不是。 是夜月色不见,张云只能以手中新进由诡兵门制成的“万滴”来判断当前的时间。 边上宋青与李达、舒昕、南宫芳芳四人正在那儿组装这两个多月来制做而成的机巧配件,上官灵、玄青璇和张云则举着灯烛在那张由李月怜帮忙绘成的地图上再次推演着所有的步骤。 至于在不到八十天的时间里突破了自身樊笼得以大成的郑剑尹,则是一人抱一剑,坐在那大帐的顶尖上,籍着无光夜色将身形尽数隐去,默默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老公。”上官灵轻轻叫了一声。 张云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瞥了眼手中的“万滴”,沉声道:“诸位,时候到了。老郑,岗哨何在?” 张云的声音都被其内力控制着,是以即使此时他用正常的音量开口,也不必担心这动静传出帐外。当然,在帐篷顶上那位一剑阁主是否能听到自己的话这一点,张云根本就没担心过。 “你刚才在灵儿他们身上滚来滚去,你道那武至力还看不出来么?那小子刚升了队长,兴奋得大半夜跑去祸害他那婆娘去了。眼下这围幕四周最近一岗也在十丈之外,再往外二十五丈之后才有驻扎之地,仍为明哨。小子,若不是咱们这关系,我肯定会以为在那武氏兄弟的倾力结交之下,你小子就要以云章先生的身份一辈子住在这三秋县上啦。” 听完郑剑尹那稍显啰嗦的话语,张云沉静的表情带起一个笑容。而四下里的同伴们似乎也因为郑剑尹的话,因为张云唇角浮起那抹自信的笑意,也都从沉静而紧张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这样才好,你们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我真担心就这么去了龙皇冢里,我这把老骨头最后能救得出几个。”郑剑尹的话音再度响起,人也从帐顶站了起来。 张云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他将那“万滴”收入怀中,抬头笑道:“老郑说得对,我们此行必会成功!好了,大家准备!老郑,清条路出来。” 张云话间落下,众人才收拾了所有装备正要出帐,郑剑尹人已到了大帐门口,把帘子掀了起来。 “人我弄齐了,小云和芳丫头抓紧时间。”郑剑尹说话间将九名体形分别与众人相仿的武氏内卫扔进了帐中。 张云与南宫芳芳二话不说,立时将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取出,只用了不到半刻的时间就将九名武氏内卫化装成了众人的模样。 郑剑尹瞧得啧啧不断,最后将九人分别放到了两个帐篷之中,又将那专门架了小帐的茅房以巧力震动门内小拴捌住了门板,这才随着最后众人一路摸出了武氏所在的这片平地。 夜路本是难行,但因为张云与南宫芳芳早有准备,众人此时脚上穿的都是诡兵门发明,被张云又加以改造的“无痕履”,不论是高低软硬,是否有断枝碎石,这些一身武功的高手配合着脚下那多变的机巧鞋,在黑夜中无声而迅速地穿行着。 武、李两家比武之地距离就在三秋涧边,只不过距离龙皇冢还有半里之遥。今日是比武第一晚,由李家执守,张云率众赶到时,刚好看到了李月怜正在龙皇冢外那块“解剑石”边上等着他们。 张云上前轻轻抱了抱李月怜,随即开口问道:“怜儿,人来了么?” “张家小子,我听过梁士峰大名,更知道天阳真人是武林之中少有的正道人士,所以才答应了女儿与你相谈。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还请不要越过解剑石,否则别怪我李凡初的手下们刀剑无眼。”说话间一名长相与李月怜有五分相似的中年人缓步从那巨大的解剑石后走了出来。 第481章 是张非李 张云见到李凡初这位当今隐村李氏的家主,非但没对他的话有任何的畏惧,反而上前数步,在刚好越过了解剑石,与那李凡初齐平的位置站定。 上官灵等人紧随着张云身后上前,引得四下里涌出少说三十多人,一阵兵器离鞘,棍棒抽动的声音响起,已将张云等人连带那解剑石一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族长,今日我张云代表的是神箭盟与天下武林正道,并非是自己一人。你李氏与我合作既能摆脱这原本永远也甩不脱的包袱,又不必担心销金府会追杀你们,一举两得,已占了这般大的便宜,还有什么要谈的?”张云的话音不咸不淡,听起来还真是没打算与李凡初做什么谈判。 李凡初冷冷一笑,他似乎早料到张云会如此开口,倒也未见意外。 “你这话说得不错,我李氏确实可以借神箭盟之名结束这死士生涯。你也确实有能力说动销金府不派人追杀我们这些即将成为职守不利者。可我李凡初在乎的从来也不是这些东西,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你该当知道。” “父亲……”李月怜刚想开口就被李凡初用粗暴的语气打断。 “闭上你的嘴巴!当初我派你去武家是做什么的?而你最终又做了什么!?你在向我提及这些神箭盟中人之前,可曾先告诉过我这个当爹的,你已将我李家所有的机密都告诉给了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么!?”李凡初对于女儿的背叛一直隐忍着,甚至于他快速地答应了所有与神箭盟合作的条件,让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痛快应承自己请求的李月怜大感意外。 原来如此,父亲终究只是想以此做为筹码,在与官人的谈判之中挣得更多的利益。李月怜才因为父亲李凡初对自己的提议痛快应允而生出喜悦的心立时沉了下去,直往那永恒黑暗的无底深渊之中沉去。 不论她李月怜做得多么好,不论她李月怜为族人付出多少,在父亲的眼中,她都只是个工具,当然,比起李氏其他同辈中人,李月怜是最好用的那一件工具而已。 本以为籍着官人相助,能修复我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结果竟是这般。我错了吗?不会!嫁与官人是我今生最正确的决定,我的人生也将因此得到满满的幸福!我要…… 一股暖流沿着自己的手心迅速涌入心田,转眼间让因为失望和难过而有些发抖的身子平复下来。这种暖暖的幸福和满满的爱意,对于李月怜来说只会来自于一个人。她抬起双眼,看到的可不就是张云那双能让人心生平静的眼睛? 去跟你灵儿姐姐一起,这里有我。张家男人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冲锋陷阵,相信我就是了。张云的传音一字字地敲在李月怜的心头,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让人身心愉悦。 上官灵轻轻地拉过李月怜另一只手,将她护到了自己这边的女人堆中,笑着调侃道:“怜儿放心,咱们的男人可不是孬种。” 李月怜此时已然激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而当她再度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畏惧和忧伤,剩下的只是对于张云的信任。她相信上官灵的话,更相信方才张云的传音。 张云微笑着望向一脸吃惊的李凡初,他明白眼前这位李族长吃惊的原由,于是趁机开口说道:“李族长,我与怜儿相识的过程写出来足可拿去叫那些讲书人挣上大半年的饭钱。如今怜儿已做了我的女人,将来她还会替我张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你若是能与她父慈女孝,张云不介意认下你这老丈人。但若是你打算用自己的女儿来做筹码与我张云谈些什么利益相关之事,啧啧,抱歉则个,老郑,我心里不痛快,劳烦一下?” 原本张云并没打算开场就给李凡初这个老丈人下马威,但这位老丈人张嘴就要拿李月怜做筹码的行为却是结结实实地给张云的底线上来了一脚。张云那是什么人养大的?谢祈雨加上石震方啊,这俩老怪物哪一个是好惹的主儿? 敢往张云的底线上面踩,那就意味着必须要有能力和胆量接受张云爆炸开来的怒火,尤其是这小子还带着一剑阁主郑剑尹,武当青风剑宋青,神霄派拈花手李达,上官家少主上官灵,诡兵门下任兵堂堂主南宫芳芳,玄仙岛少主玄青璇,云天派掌门大弟子舒昕和力举万斤鼎的熊千斤。 有这么一票后盾,加上李月怜这一身本事不下上官灵的李氏高手将李家的一切都讲了出来,张云还有什么好怕的?这火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张云的话音这才落下,李凡初便觉得心脏骤然一紧,仿佛漏跳了一拍,回神间便发现四下里原本涌出的三十七名李氏高手此时已尽数倒在地上,一个个瞠目结舌,僵硬如石,显是被人以快极的速度和奇异的手法点了穴道。 “你小子没这等手段,是谁!?”李凡初大惊之下声音也大了不少,于是林中便又涌出近百号李氏族人,其中不乏高手,更有七名白须白发的老者气度不凡,看来就知其远远高出那群人一个层面。 郑剑尹此时正抠着耳朵,听了李凡初的话仰天打了个哈哈,对张云笑道:“小云,你猜那七个老家伙我花多久能全数放倒?” “用不用一合剑?”张云顺着郑剑尹的话问了回去,根本没理李凡初的话茬。 “那怎么能用一合剑呢?七只老魔而已,不必担心。咱们花费若大的心机不过是为了避免被武李两家以人海之术围困,眼下李家只不过来了百十号的所谓精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郑剑尹话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可没当真把那七名老者看得扁了。 郑剑尹之所以敢说自己不需要用那一合剑之法,完全就是因为当他练成这以气机为剑,诸身为剑之心魂的一合剑之后,原本的剑法威力几乎在同时翻了几倍出去。单单是那一招“一剑屠万魔”此时若再碰上之前那拦过众的白发蒙面人,也可用来一战,而不是像之前那般没过多久就被迫用出了“一剑覆天地”。 郑剑尹的话直接将这四下里所有的李氏族人瞧成了矮冬瓜,尤以那七名老者怒气为最。 这七名李氏老者,正中间一位乃是当年李家死士的初代成员之一,其余六位也都是二代死士。平日里这七人在李家德高望重,即便是李凡初这位族长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族中大事更是必须请到这七位老者到场方才能做决断。 今日李凡初将七人从擂台之处带到这值守之地本就是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谁曾想这七位才与对方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拿来打赌,赌得还是要一人胜七人。别说那七位老者怒火中烧,就是李凡初也觉得这已是不能再忍的事情。 “诸位长老,看来这神箭盟与我李家合作的商谈没什么必要继续了!”李凡初此话一经出口,那七名老者就已知道了这位族长的意思,而这话中意思也正合了七人心中的怒意所指。 “不用一合剑?啧,那不是得七剑才行?那就快动手吧,我还真有几个要求需要李族长答应才行,可别再耽误了咱们下龙皇冢的时辰。”张云依然未对李家的行动有任何在意,他只是紧了语气,开始催促一剑阁主快些开始这场赌博。 上官灵瞧了眼手上的“万滴”之后笑道:“老公,时间还有,咱们不急的。叫老郑打个痛快就是,何必催他?” 上官灵这几句话终于彻底点炸了那七桶加一起能有五百二十岁的火药粉子。 怒极反笑的李凡初则是满脸冷酷的笑意,坐等着看眼前这些人被李家的七位长老打成个体无完肤的倒霉模样。他倒要看看,那时候这张云,这个偷走了自己女儿身心的小混帐还有什么话说,看看这小混帐还拿什么跟自己来谈! “就是,碰上个能练手的不容易,何况是七个?催我做甚,且叫我好好打一场也过过瘾。否则老跟着你这要么牛刀宰鸡,要么就动智不出力的家伙,岂不是要把我生生憋死?”郑剑尹口中说笑不断,手中那口黄铜包柄,底镶绿翠的六尺青锋已然在那冲来的七道灰白影子之间转了一圈。 “数着点,一剑了!”郑剑尹此次话音再落后,空气中便只剩下了以一敌七的搏杀场面。 “二、三、四、五、六!喂喂,老郑你要是输了可得帮我烧一个月的泡茶用水!别忘喽!我输了就输给你三百斤三锅翠山头!”张云六个数数得飞快,可后面不短的话疾速说完之后,那一个“七”字还是迟迟没数出口。 玄青璇瞧得有趣,檀口开合间笑道:“老郑,你这是耍赖啊,输了之后再打个痛快呗?哪有搂着最后一招不放在那里耍猴子玩的?” 玄青璇话才说完,忽然见到李月怜神色一暗,急忙歉然道:“怜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张家的女人,我没把你算在李氏之内……” 李月怜有些低落的神情旋即扬起了坚定的神色,她轻轻摆手打断了玄青璇的话说道:“璇儿姐姐不必担心,怜儿不过是心中有些难过,此时已然无事了。姐姐说得不错,我是张云的女人,不是那将我当作了工具的李氏少主。” 第482章 借势之道 “得得得,别因为我这老东西影响了你们小姐妹的情谊,回头小云不跟我喂招切磋了那可就亏大发了!”郑剑尹的声音从那团转不得的八道身影中冲出,旋即听到一长声的“嗤”声响过,郑剑尹人已回到了张云身侧。 “七!”张云口中一个“七”字此时才刚刚响起。 “我赢了,三百斤三锅翠山头,可别忘了。啧!话说这酒的名儿怎么跟武当张五位的名字一样?可真有意思。”郑剑尹哈哈笑了两声,转过头便向李月怜一拜到底,“老头子我打发了性,还请莫怪。” 李月怜哪敢受一剑阁主这一拜?她既然闪知躲开,哪知一躲之后发现人家郑剑尹仍然是向他拜下,而且已经躬身到底,想不受也不行了。 “行了,怜儿你就受了老郑这一拜,要不然回头咱们官人跟祖姥姥那里随便提上一两句,倒霉的就是堂堂的一剑阁阁主喽。”上官灵笑着拉住了就要回拜的李月怜,要她受了郑剑尹这一拜。 郑剑尹嘿嘿一乐,接着上官灵的话笑道:“不错,姐姐若是发了怒,还不得把我生撕了喂狗啊?所以怜儿你受了我这一拜就对啦。” 张云哼道:“你还得罪了张真人的徒孙呢,不觉得也应该躬一个?” 宋青哪能叫张云把自己卷进去,白了自己兄弟一眼之后急忙开口道:“小云这是哪里话说的,我五叔最喜欢的就是这三锅的翠山头,倒是被小云和郑剑尹前辈给说着了。” 郑剑尹听后笑道:“你小子倒是精明,张真人这武当派后继有人呐。” 被晾在一旁无人关注的李凡初还震惊在七位长老被对方一人七招尽数打倒在地的事实之中。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些声音,不外乎难以置信,绝不可能这种意思。 “家、家主……”一名算是李凡初近卫的李氏族人壮起了胆子开口叫了他一声。 狠狠颤抖了一下,李凡初终于回神过来,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口中的吐沫给咽了下去。 一剑阁!那是一剑阁!武林之中与销金府齐名的几大隐秘存在:诡兵门、神霄派、左霞炼心门、一剑阁,这一邪两正一中立的四大派中,尤以一剑阁最为神秘。与销金府之神奇隐秘不同,一剑阁除了阁主会为武林中辈份较高,地位隆重之人所知,其余成员几乎不会以一剑阁的身份在江湖之上走动。但只要知晓这一剑阁的人,无不对其推崇备至,历代一剑阁主也确实都是绝顶高手,只要一出手哪一个不是震得江湖中无人不服。 而武当派三字更是如雷贯耳,张君宝!张三丰!当今武林泰斗,正道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其下武当七侠从老到少,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大江南北都会伸出大拇指说声佩服的侠义之士?就算是李、武两家在如此隐秘之地,也对武当七侠的事迹深有了解。 这张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带来一剑阁主和武当弟子!? 张云仿佛看穿了李凡初心中惊奇,趁热打铁道:“李族长这是惊讶于我这一个小辈是怎么请来了一剑阁和武当派的朋友么?那看来我还真要好好介绍一番了。”张云嘴上说着,心中则是感叹自己没叫李月怜把这一行人的身份先行通报真是对了,否则若叫这一肚子心眼的李族长想到了应对之法,那自己说不得又要多费一番口舌。 不等李凡初做出回应,张云已然开口道:“我来给李族长介绍一下,这位是一剑阁主,小魔剑郑剑尹。这位是武当三代弟子之首,武当宋大侠之子宋青,我的大哥。至于这位则与李族长是同姓,神霄派拈花手李达。这位是上官家少主,晚辈张家正妻上官灵。这位是诡兵门兵堂预定的下任堂主南宫芳芳,这位是东海玄仙岛少主玄青璇。至于剩下这两位,都是我张云的本家,一位是云天派掌门大弟子舒昕,另一位是我三哥云天派卧龙峰下任首座熊千斤。” 张云一路介绍,刚好剩下了李月怜。他拉起了李月怜的手,将她轻轻带到怀中,这才向李凡初笑道:“这位嘛,是我张家的第一位侧室,也是李家未来的族长,李月怜。本想着李族长应当是十分熟悉的,但刚刚晚辈观察之下,发觉还是很有介绍的必要。” 张云的一番话已经成功地让李凡初张大了嘴巴闭不起来,地上那七名长老此时也是眼回了眼睛,再也没了挣扎的意思。 “张真人就是神箭盟盟主,我是爷爷是云天派踏空步张重山,大爷爷是云天剑客,三爷爷心剑周茂白,祖姥姥公输神婆谢祈雨,老石头石震方算我半个师父。诡兵门兵堂堂主江满霜是我舅姥爷,销金府副总管,原云天派落霞峰首座赵露昌是我师叔。对了,我与一针还魂郭南平老爷子算半个忘年交,与白马寺苦世神僧有些佛缘,三才观监院笑痴道长与灵儿和我都是过命的交情。咳咳,再说大概还要说不少,我就先讲这么多吧。李族长,咱们真得还需要再谈什么吗?还是你李氏族人不如就按我托怜儿告知的法子,咱们依计行事?” 张云这还哪是趁热打铁,根本就已经是咄咄逼人的气势。这等言语手段换了当今武林任何一个与张云同辈之人都绝不可能做到,甚至于连张云这等人脉威望的十之一二都不可能达到。 适时地将自己可用之势尽数借来,这才叫做筹码!张云心中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窝在一地的隐世死士,想与我这个几年间经历了别人几生都不一定有的事故的家伙比筹码?小爷我绝对奉陪到底! 李凡初轻轻托了托自己的下巴,才确认了没有被生生惊掉。他将目光投向对面女儿,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再看向张云身边的其他人,一个个居然都是面色平静,似乎对于张云说出的话丝毫不见惊奇。 难道这小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我…… “凡初,咱们李家得到的已经足够,应了张少侠吧。”七位李氏长老之中初代那一位此时刚好冲开了被郑剑尹封住的穴道,一起身便如此开口。 李凡初身子一怔,牙关紧紧咬起,最终也只化成了一声长叹回响在这方天地之间。 第483章 龙皇传人 谢祈雨有些不敢相信,只是她身边的郭南平已然仔细确认过那放在他们身前桌上的药材,就是治愈石震方所需的几味。 “水衡,去把药包好。”郭南平自己也十分意外这平日里只赚不赔的销金府大总管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但他还好只是听说,吃惊的程度自是不如当年被那萧金秤狠狠坑过的谢祈雨。 “等等!”谢祈雨一个激凌,蹭地站起身来,将那一桌子的药全数摊开,逐一仔细检查起来。她自己本就是国手,又拉来了郭南平帮忙,按理说二人方才检查了一轮下来,这些药已经可以收起待用。但谢祈雨看着对面萧金秤那淡淡的笑意,就会打从心眼里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赵露昌坐在边上,看见谢祈雨忽然又将那些药材全部摊开又重新检视,再瞧她那脸上表情,心底里已然明白,这位武功机巧皆尽绝顶的公输神婆看来是被萧大总管狠狠坑过呀。 赵露昌心下大觉有趣,正想好心提醒一句,却见萧金秤那平静中带着些许笑意的目光刚好投来。赵露昌暗自一乐,知道这萧金秤萧大总管虽然答应了那位大高手免费供药,可没说不会小小刁难一下前来取药之人。 得,七爷都没出面,我这跟着来的还是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吧。赵露昌想到这里,立时把眼皮一耸,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果然不出赵露昌所料,萧金秤一见赵露昌收回了目光,立时开口笑道:“公输神婆医道可当国手之誉,又有一针还魂在此,还担心我销金府给出假药?何况我萧金秤一辈子虽然爱财好赚钱财,更是对于‘无奸不商’这四个字十分认同,但你这老江湖应当知道,萧某人何曾在与势均力敌的高人之时用过阴谋诡计?” 谢祈雨苦笑一声,将手中药品放了回去,扭头示意边上捧着块巨大包袱皮的水衡可以把药包起来,随即又转回头来,向那仍是一脸微笑的萧金秤说道:“我知道你这大财主越是碰上瞧得入眼的,越是喜欢以阳谋强最胜利。萧总管与高人斗那商道,向来都是明着把人逼到退无可退,而你自己则是赚无可赚。可今日这事太过蹊跷,我这才开口讨药,萧总管转眼就把这些药材全数拿来,而且这数量足够我治愈数千名身种奇异蛊毒之人。” 谢祈雨两眼紧紧盯着萧金秤,放低了语气沉声道:“萧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是谁提前告诉了你我需要这些药材的?” 萧金秤仰天大笑几声,似是早在等着谢祈雨这一问。 “我早说过,叫我这平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突然间痛痛快快地拿出了这许多珍贵稀有的药材,人家公输神婆能安安稳稳地接下了才叫怪。”萧金秤两手一拍,一名长相清秀的少年人立时从厅外奔入,恭身而立。 萧金秤将腰间那正面阳刻“销金府”,背面雕有一杆小秤的腰牌递给那青年人,口中笑道:“连语,去请你师父过来,就说他要不来,我萧金秤这百来斤的药材估计就送不出去喽。” 这少年人正是萧金秤的宝贝孙子,如今也是独龙梁七唯一的弟子。他一听这百来斤的药可能会送不出去,立时明白了这药送不出去就意味着自己期盼了许多年的拜梁七为师之事也将变成镜花水月。 “爷爷放心,萧连语就是拼上这条小命,也得把师父给拖过来!”萧连语牙关一咬,居然是一脸坚定与悲壮地直冲出去,看样子萧金秤要他去请之人似乎极为难请。 郭南平瞧得有趣,赶忙放下了手中茶杯和点心,张口笑道:“萧总管,你与令孙这演得是哪一出?总不成真有这么个连你萧金秤都得叫孙子舍命相请的人物吧?” 谢祈雨同样抱着疑问,听了郭南平开口,立时挑起了眉头盯着萧金秤。 萧金秤只是微笑,却将目光投向了大厅之外,似乎并不想回答郭南平的问题。 萧金秤不开口不代表他真的没有回答。谢祈雨和郭南平这活脱脱就是两个老而成精的怪物,哪还能感觉不出萧金秤的意思? 谢祈雨此时脑袋里已经开始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可能会帮助自己的武林中人,但不论她如何比较筛选,都得不到一名可以作为答案的人选。 到底会是谁?谢祈雨这厢还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股熟悉之极的气息由远及近,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已然到了这大厅门口。 这气息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骤然间在谢祈雨的心中爆炸开来。这气息她实在太过熟悉,甚至可以说武林之中但凡感受这气息之人没有一个不将之牢记在心底。 是真,是假!?谢祈雨身子已然开始微微颤抖,她很想开口问一问那到了厅口却没入内的人,问一问当年没能问出口的东西。 一向处世淡然的郭南平倒是第一个失去了冷静,拍案而起的他倒纵出去,人还在空中,双手已连挥十六下,大厅这中刹那间满是牛毛粗细,三寸长短的金针。 “是真的还是假的,何必纠结?一试便知!”落在厅口处一丈开外的郭南平哈哈大笑,袍袖无风自鼓,那不知是千是万根的金针前一刻还如同静止般布满了厅口处,此时便如同受到了牵引般瞬间拧成一束,直往那厅外来人处扎去。 “好个南天一柱!我还个龙吸水罢。”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刚刚飞出厅去的金色针柱已在“砰”地一声中四散纷飞,纷纷从郭南平身侧还落厅中,刚好在地上钉出了“一针还魂”四个大字。 郭南平捋须大笑,两手拍道:“有趣得紧,我辈本以为龙皇无后,可谁知竟在这销金府中见到了久违的龙吸水!你这火候有当年龙皇六成水准,若尽全力,当有几成?” 一名独臂独眼的中年人笑着走进厅中,单手行礼道:“晚辈梁七见过郭前辈,见过谢前……” “之前救过我们的是不是你!?”谢祈雨瞬间打断了这梁七的话,一双手左兰灵右穿花,交错之间已将那梁七上中下三路尽数封死。 梁七倒是不见半分表情变化,他仍是恭恭敬敬地将礼数做全,脚步则是后挪七寸,随即借着双手分开之际左右成掌,微笑道:“还前辈一招双龙戏珠,请。”他这般先报招数名称而后再行出手的行为,非但完全没招来谢祈雨的怒火,反而令她的眼中冒出了兴奋的光彩。 “啪”地一声清脆动静响过,谢祈雨倒退三步,看着自己双手手掌,随即笑道:“果然是你,龙吸水我见过五个人用,但这双龙戏珠,除龙皇便再未见人用过!没想到启生大哥有了传人,只是看你年岁,启生大哥死时你当还未出生才对,是谁教了你这些本事!?” “不仅是年岁问题,这位梁七兄弟一身内功先是别派心法,后来才万法归一,练成了如今的腾龙九变。眼下看来,梁兄弟当已到了七进八的门槛之上,只差那最后一线即可踏入八变大成的境界了。”郭南平不愧是当今天下杏林第一人,方才那根本未曾与人接手的一招,再加上亲眼看到谢祈雨与那梁七的一次交手,就推断出了这许多常人根本无从猜测的信息。 梁七既然答应了自己刚收的徒弟前来说明一切,就已经想到了可能面对的事情,尤其是自己还亲手救过谢祈雨这件事,更不可能在见面之后继续瞒下去。 梁七笑道:“我就跟连语说了,我只要一出现在这大厅,势必就要被两位前辈看个通透。这不是正好应验了么?我还没开口说过任何有用的消息,二位前辈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大部分来历了。” “废话少说,你为什么帮我?之前又为什么要救我!?你姓梁!?是改的还是一直如此?还是说你随了你师父的姓!?”谢祈雨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又有了数种推断,而其中的一种则让她再也不想等待,径直问了出来。 梁七先是偏过头向萧金秤说道:“老哥,请你帮个忙可真是不值,收了个徒弟不说,还要自己跑出来解说一切。” 萧金秤哈哈大笑道:“能看到老弟吃瘪难过,我这当哥哥的真是既惊又喜,这感觉堪比过年了。回头你若是觉得亏了,我萧金秤自当补全便是。” 赵露昌也忍不住笑道:“七爷,不是我不想说话,副总管总是有个‘副’字,大总管拿眼神压人,我可不敢逾越啊。” 梁七与这萧、赵二人关系极好,根本不会在意他们拿自己取乐,只是一人甩了个白眼过去,便即转过头来看着谢祈雨说道:“在下本无姓名,从小在张家做仆,排行老七,于是便被主人家起了个名字叫作‘小七’。” 张家!?谢祈雨那一身气势刹那间爆开,边上郭南平也是竖起了眉头,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自称原来在“张家”做仆的梁七。倒是萧金秤与赵露昌二人在边上沏茶倒水,吃吃喝喝好像看戏般全无紧张神态。 梁七仿佛没看到谢祈雨和郭南平的神色变化,更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这大厅掀翻过去的气势。他仍然用自己沙哑而平缓的声音继续说着:“我家主人名曰张重山,人称踏空步。” 第484章 初相见 “你说什……”谢祈雨只吐出三个字,便被郭南平传音压住。不论他们有多么吃惊,眼下把这梁七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才是正题。 “当时的小七在张家所受尽是恩遇,本以为会与主人家和和睦睦度过一生,谁曾想竟有那许多贪婪之人设计毁了张家。我随着家主的师兄一路外逃,历经无数苦难之后最终没能陪着师父他老人家走到最后,四处漂泊之时遇到了销金府主,承蒙看得起我这残废,才叫我梁七在这销金府中有了存身之地。” 梁七的话并不长,甚至于简单得有些过分,他只是提到了自己经历过什么,却没半点详细描述,好像那一切当真已是过眼云烟。 谢祈雨攥紧了双拳,因为他是了解当年张家发生一切的极少数几人之一,所以这梁七简短的话语已然勾起了她对于那些帛书上面记载的回忆。 “你师父,姓梁?”谢祈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 “我师父当年由师祖天阳真人赐名梁士峰,本名梁喜发。山东人士,江湖人称云天剑客。”提及师父,梁七的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敬意和常常的怀念,那是只有出于真心的崇拜才会表现出来的情绪。 郭南平一屁股坐在桌上,根本没注意到杯般之物被他那一身气势挤得四下乱飞,更没去在意那张被他一下坐裂的上好楠木小桌。 长舒一口气,郭南平用那仍然有些许颤抖的声音说道:“怪不得,原来如此。梁老怪算是龙皇眼里唯一看得上的后辈小子,但他偏偏就是叫准了一徒终生只得一师的法则,死也不答应做龙皇的弟子。嘿嘿,当年龙皇还为此与天阳真人闹过别扭,最后却是无功而返。没想到龙皇最终还是把一身本事尽数给了梁老怪,然后传到了你的身上!” 谢祈雨听着郭南平说完,这才接着说道:“梁喜发是你师父,我且问你,你可知张家是否还有后人?” 梁七哪能听不出来谢祈雨的意思,当下笑道:“谢前辈这话问得有意思,我一人在这销金府中,若不是听闻云少爷在云南与天阴教中那些老怪物起了冲突,又怎会恰好出现救了你们?” “嗨!早知道你小子在这里,我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白废我琢磨了那许多种的可能。”谢祈雨情绪变得极快,听得萧金秤等四个老中青的男子都是大感“女人心海底针”。 谢祈雨知道了梁七的身份,那说起话来立刻就变了语气,至于那一大包药材,她此时更是受之无愧,理所当然。 梁七笑着又将销金府自三秋县附近打探到的消息逐一与谢祈雨和郭南平说了,其中不乏神箭盟已送到二老手中的,更有一些是连神箭盟也无法探得的消息,比如张云等人居然打算与那死士中的隐村李氏合作,这种事宋青根本未向神箭盟提起过,却被潜在李氏中的销金府中人将消息送了出来。 谢祈雨听得不断拍手叫好,甚至拍着梁七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我没把你家的云少爷教坏了吧?” 梁七正要答话,忽见谢祈雨左手拳在右手掌中一砸,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轻叫道:“啊哟不好,我把黑白二苗的小妮子给忘了。对了,小七啊,黑苗的事想必你也知道,那两个姑娘的来意估计你也清楚,怎么样,这个忙帮是不帮?” 既然有了梁七在销金府中,谢祈雨说起话来,那是腰杆也硬了,气势也足了。 萧金秤一听就笑道:“没问题,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我只要黑白二苗十年之内每年给我销金府供非珍稀之药材千斤,蛊母一尾,别无所求。十年为限,之后两不相干,如何?” 谢祈雨笑道:“别跟我说,咱们去外院厅中与那两个姑娘商量吧。” 梁七第一个起身,其他人自是无有不从。外院厅中,紫盈月与孤秋晴二人正自无聊,尤其是白苗圣女已然按捺不住几次起身想要进后院,却都被那门口的四名彪形大汉给挡了回来,此刻正自鼓着两个红朴朴的脸蛋生气。 一见谢祈雨当先进屋,正在劝慰孤秋晴的紫盈月急忙起身道:“前辈,事情如何?”她这话音才落,就看到谢祈雨与郭南平身后鱼贯而入的梁七、萧金秤和赵露昌三人。 本来一肚气正要跟谢祈雨这里抱怨一番的孤秋晴一见到赵露昌便即怔在原地,干脆连起身相迎都给忘了个干净。还好紫盈月此时已经迎了上去,只是她到没去在意面容俊郎,又因为岁月与经历而有些沧桑神色的赵露昌,反倒是对于长得有些骇人,独臂独眼的梁七大感兴趣。 销金府是什么样的地方,那萧大总管怎么会在这位独臂独眼的中年人身后才进来? “紫盈月,黑苗之事我销金府接下了。预计第一批军饷纹银三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军士在你黑苗如今可召集的基础之上再派三万精锐由你黑苗统率指挥。你看如何?”梁七知道萧金秤绝对不会亲自开口说出这等只出不进的话来,是以一见紫盈月目光投向自己便即开口先一步讲出。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紫盈月听得有点目瞪口呆,本来眼中只剩下了赵露昌身影的孤秋晴也是一下子窜了起来,大声尖叫道:“什么什么!?这就答应了?我们刚来的时候不是还推三阻四根本连谈也不谈么?”这位过于激动的白苗圣女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急忙闪到了谢祈雨身侧,偷眼望向赵露昌,生怕对方脸上显出一星半点的不屑神色。 谢祈雨笑着捏了捏孤秋晴的鼻子,指着梁七说道:“可不是我谢祈雨面子大,你们的恩人是这位梁七。不过说起来这位还是冲着我那宝贝重外孙的面子,转一圈过来倒还真是我谢祈雨的面子也说不定呢。” 谢祈雨此时得了药材心情大好,言语间自是轻松许多,听得郭南平等人又是开怀笑出了声来。 紫盈月听了谢祈雨的话,对于这位独臂独眼的“怪人”更添了几分兴趣和好奇。她向着梁七深施一礼,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梁前辈与销金府的大恩,我黑苗上下定当报达。” 一直微笑着的萧金秤此时忽然开口道:“可别叫前辈,梁老弟虽与称兄道弟,人家也不过才三十五而已。再着说我销金府从不做亏本生意,这份议书你拿去看清楚,若是答应,方才梁老弟说的一切才会兑现。” 孤秋晴一听这话,立时抛开了小小的羞涩,跑到紫盈月身边与她共同看起了那份议书。 第485章 议书变更 看罢了协议,孤秋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紫盈月也是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她们对于议书上面写的内容完全同意,对于黑白二苗而言,这次黑苗平叛成功就意味着黑白二苗将成为永世的盟友,那么销金府的条件若有盟友共同应对,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甚至应该说,销金府这种在外人眼中只以交易论天下的地方,居然能开出这等优厚的条件,已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紫盈月双手捧起那份议书,如同在黑苗祭祀时捧起族中的圣物一般郑重。她将议书高举过顶垂首说道:“黑苗愿接受销金府的条件,十年为期,绝无反悔。” 孤秋晴眼睛一瞪,一蹦高扯过了那份议书,把紫盈月吓了一跳,正待开口询问,却被孤秋晴揪住了耳朵。 “你你你你你!好你个紫盈月,又想一家来扛是吧?当我白苗与你们黑苗结盟是好玩的么!?”孤秋晴的话里是满满的不爽,她揪着紫盈月那莹润柔软的耳垂倒未见得当真使力,但话里对于紫盈月这种“不顾盟约”的行为可是十分不满。 紫盈月眼眶一红,正想开口说话,却又被孤秋晴伸手捂住了小嘴儿。 “别说话,听我的。”孤秋晴说着转回身来,向梁七一抱拳,用那中气十足的清亮嗓子大声说道:“销金府这份交易,我白苗与黑苗所成的苗盟共同接了,十年为期,若有反悔则受万蛊蚀身之祸!我们画押吧!” 梁七对这爽朗的女孩甚有好感,而对于那外柔内刚的紫盈月更是十分赞赏。他听了孤秋晴的话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仆从去取了红泥过来,却听萧金秤又开了腔。 “且慢。”萧金秤这两个字拖了个长声,也顺利地将这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带到了他的身上。 孤秋晴一听这两个字,立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挥舞着手中的议书叫道:“喂喂喂!你可是销金府的大总管,哪有这般前脚立书,后脚就要毁约的啊!你,你,你说话不算,会遭……唔、唔……”紫盈月及时伸手,总算没叫这位脾气火爆的白苗圣女把苗家对人最恶毒的诅咒给说出口。 萧金秤微微一笑,对于这种率性直爽的女孩他倒并不讨厌。这位销金府的大总管上前两步,站到梁七身侧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白苗圣女,我萧金秤向来说一不二,可没打算毁约。但我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方才之所以说声‘且慢’,只是忽然想到我销金府还有两样条件要加到这议书之上。” 萧金秤的话让刚刚挣脱了紫盈月两只小手的孤秋晴一愣,随即便又跳脚道:“商人商人商人!一身铜臭!你们眼里就只有个‘利’字!” 萧金秤仍是笑眯眯地不见半点上火着急,他看着孤秋晴说道:“若无铜臭,若无交易之利,你们吃穿用度岂非一无可有?黑苗又拿什么来平叛?白苗圣女,你那头饰就是芜湖刘家巧匠所制,不巧那刘家就是我销金府之下的一处产业。” 几句话把孤秋晴说得哑了火,萧金秤又瞥了一眼自打量自己的谢祈雨和郭南平,心中暗道:若叫你们猜着了我萧金秤的想法,那我就把这大总管的位子让给你们坐去。 想到得意处,萧金秤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不少。 “销金府如今的要求很是简单,白苗圣女嫁予我销金府副总管为妻,黑苗圣女嫁与我梁老弟为妻,如此若是议成,则原有销金府付出全数翻倍,而原有的黑白二苗十年约定则尽数取消。” 萧金秤的话就像是晴天霹雳,震得这厅中除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愣在当地。 大厅之中出奇的安静,除了萧金秤一脸得意的笑容,所有人都是木然神色。 直到一个并不响亮却十分坚定的声音响起:“我答应。” “谁说的答应?谁!?阿月?你疯了么你!?”反应过来的孤秋晴一把扯住了紫盈月的衣领,这位并不会武的圣女因为过于激动,居然差点就把好歹也有几十斤重量的紫盈月举了起来。 不错,她孤秋晴是对这位销金府的副总管极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可是这种事哪有这般说法的?不论如何,至少也得开个白苗独有的旺夫大会,让自己这位圣女唱一曲寻夫调,用一条同心锁把人锁到手才是啊!哪有把这种事写的议书上面的? 紫盈月微笑着将孤秋晴的双手拿开,坚定地开口:“萧总管,我紫盈月答应你了。若是阿晴姐姐不愿,我还有个妹妹,过几年就能嫁给这位副总管的,不知可好?” “好个屁!”孤秋晴终于爆了口粗话,她这完全就是被紫盈月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话语给激的,根本就没过脑子,“你当我孤秋晴是什么人!?你当我白苗又是什么!?黑白二苗既然结了血溶之盟,我白苗又怎会在着急时刻后退!?” 孤秋晴昂起了头,红着脸大声说道:“孤秋晴愿嫁这位……” “赵露昌,原云天派落霞峰首座,江湖人称鸳鸯剑,如今是我销金府副总管。我岁数不小了,将来这大总管的位子一定会是他的。”萧金秤语出连珠,可没看出他哪里有显出老态。 “孤秋晴愿嫁赵露昌为妻,如有违誓,便中三纹一线母蛊,永世不得生死!”孤秋晴终于有机会把苗人最为毒辣的誓言说了出来,只可惜用在了她这位白苗圣女自己的身上。 梁七原本始终半眯着眼睛,此时却挑起了眼皮,看着那一脸坚定的孤秋晴身后的紫盈月。 这女子,当真好心计。梁七对于紫盈月的评价迅速调整,而本想拒绝萧金秤好意的话则被他收回了腹中。当然,梁七倒是没忘了潜运神功,硬生生把赵露昌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给压了回去。 人家白苗圣女那种誓都发了,你要是还拒绝,这姑娘只怕真敢去吞那三纹一线蛊的母蛊,你可是见过那蛊虫发作的模样,母蛊之威还要远超百倍! 梁七的传音瞬间敲醒了想要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好处的赵露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是冲萧金秤狠狠撇了撇嘴,然后选择继续不作声。 萧金秤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拍着手吩咐起下人:“快,去把议书改了,我好与黑白二苗的圣女画押成约。诸位,今日我萧金秤难得谈成了一桩上佳的生意,等会儿便在万紫千红摆宴,一方面与黑苗圣女说明全部细节,另一方面则是庆祝两位圣女与我这两个兄弟订婚成功。另外,今日既有公输神婆和一针还魂在场,那大家自是一定要不醉不休!” 第486章 三个时辰 张云跟南宫芳芳二人一蹲一坐,看着眼前这个由九条五爪金龙盘踞而起的南天柱,正自发愁。 “小云,从七九一七、三一一五和五九一一这三个地方入探囊丝如何?”南宫芳芳上下左右地对着这个一丈高,核心大概有五寸粗细的柱子看了半天,终于第一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蹲着的张云轻轻一纵,又一次从这“南天柱”顶端自上而下仔细看了一遍,轻轻点着头说道:“嗯,七九一七和三一一五应该可以一试,不过五九一一就算了,我怕里面装了‘百起扣’,要是把咱们的探囊丝给勾在了时而那可就得不偿失喽。” 南宫芳芳点点头,将已然摸出来的三撮看来五光十色很是好看的线簇收起一撮,然后将剩下的两撮之一递给张云。 “我来上面的七九一七,下面五九一一你来,听我号令一起动手。”张云说着回头冲熊千斤笑道,“老熊,来搭把手。” 熊千斤应了一声,大步走到那“南天柱”边上站定,张云则是轻一纵身落在熊千斤肩头与他叠起了罗汉,刚好高过了那“南天柱”。 上官灵、舒昕、玄青璇和李月怜因为面对这等机巧根本帮不上忙,此时也只能手拉着手,将呼吸压到最弱的状态,在心底里给张云和南宫芳芳二人加油鼓劲。 李达头一次见识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展现机巧本事,心中紧张与兴奋同时存在,身子总是微微颤抖,最后不得不退开了十步,落到最远处警戒四周。 郑剑尹气息不见得是最稳的,但他那境界摆在那儿,此时就在那南天柱边上左看右看,聚精会神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却是半点郑剑尹的存在感都没有。 宋青打小修行的就是武当派玄门正宗的内功心法,在场中人若论这一呼一吸的门道,属他那气息最为悠长圆润,此时倒是他显得最为轻松自在。 熊千斤感觉到肩头张云已经站稳,便开口道:“小云,我闭气的本事一般,咱们还是老办法吧?” 张云微微一笑,向南宫芳芳说道:“芳芳,你用诡兵门的变息之法,与我和老熊同步呼吸。” 南宫芳芳笑着点了点头,转眼间张云、南宫芳芳还有熊千斤三人已然呼吸同步,尤其是三人气势运转竟在张云与南宫芳芳的刻意配合之下尽数与熊千斤融为了一体。 “好,准备。三、二、一,动手!”张云最后一声低喝出口,四下里瞬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呼吸之音,其他人都已经下意识地闭了气息,生怕发出半点打搅的动静。 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分执一撮探囊丝,用最为稳定的手法从那盘有九条五爪金龙的南天柱上端和下部的龙口、龙尾处缓缓伸入。 张云将探囊丝伸入南天柱中之后,垂在身侧的右手此时也抬了起来,五根细长灵巧的手指开始在那探囊丝的线簇上面轻轻揉搓,好似要将那线簇捻开一般。 南宫芳芳则是用右手在外露的线簇上面轻轻挑拨分转,将那被她手指动过的地方变成了一朵朵由彩色丝线织成的小花。相较之下,倒是南宫芳芳的手法更为好看,而张云的手段则明显是最为简单有效的手段,不带半点花哨之意。 张云与南宫芳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从他们手中探入那“南天柱”里的探囊丝也是越来越长。玄青璇特意数了数,南宫芳芳手指挑出的“花朵”已有七十朵顺着探囊丝进了那盘龙铜柱之中。 虽说探囊丝后面还有足足的两大盘分别背在张云和南宫芳芳背后,但瞧着二人越探越深却仍无结果,反而是表情越发凝重,上官灵的眉头也是不自觉地凝了起来。 七十一、七十二……玄青璇这厢正数得入了神,忽然南宫芳芳一声极轻的叫喊,硬是把这位玄仙岛少主人吓得跳了起来。好在她玄青璇的本事到了家,落地时没带出半点声响,只是惹来了上官灵一瞪而已。 “我捻了三十六天罡破军卡,你那是多少?”张云声音中透着担忧,他低头去看南宫芳芳时却发现后者正一脸无奈地回望过来。 “七十二?”张云仍自不愿相信自己脑袋里猜到的结果,是以才有这开口一问。 南宫芳芳无声苦笑,然后轻轻点头说道:“一百单八将,水泊梁山取义之数。这、这是谁给做的第一拱啊,真真叫个可恶!太可恶了!后面五拱还不知道有多恶心!” 众人极少见到成日里都是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南宫芳芳会有这般发怒生气的表情,是以在这一时刻,张云与南宫芳芳之外的所有人不论懂不懂机巧之术,也都明白了所谓六龙拱真正的可怕之处。 那两个正在尝试的人是谁?一个是集诡兵门四大堂主厚爱于一身的南宫芳芳,一个是当年天下第一神技公输神婆打小调教出来的真传之人。能叫这二人愁眉苦脸甚至于不吐不快,那得是什么样的机关巧物才能办到? 张云沉默半晌,终于让脸上的表情转苦为乐。他从腰间摸出两件奇形工具,这都是之前托上官灵等人帮忙做的东西。 “芳芳,咱们进龙皇冢已是必须,实在是管不了当年龙皇他老人家弄出这六龙拱是不是存了不叫后世之人前来叨扰的心思啦。”张云说着又用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搓了搓那探囊丝,眼珠转了两圈之后才继续道,“估计再进一分就是九龙吸,这两盘探囊丝就当贡品罢,反正这东西做起来也不算太麻烦,贡了就贡了。” 南宫芳芳咬咬牙,应声道:“不错,‘神箭’重要。何况咱们还有六盘探囊丝,足够用了。等会儿我定九龙尾,小云你把这讨人厌的开门柱子打通。” 张云才一点头,下面南宫芳芳已然动起手来。原本是由南宫芳芳一点点送进去的探囊丝突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嗖嗖地往那铜柱之中钻去,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在南宫芳芳早有预料,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探囊丝的变化。 直到那最后一寸探囊丝也进了这“南天柱”之中,南宫芳芳立刻将七件工具以七种手法钉向那九条盘柱金龙的尾部所在。 “小云动手!”南宫芳芳这一声清叱声可是不小,把四下里紧张地看着她与张云操作的众人齐齐吓了一跳。 张云手中的探囊丝此刻刚好尽数没入那“南天柱”之中。随着最后一抹探囊丝消失,张云手上早已经准备好的九件工具也顶在了那九条龙冲天的大口正中。 “给我通!”张云以水织丝同时操作九件工具,此时大声一吼,只见熊千斤足下坚石刹那间崩裂开来,蛛网似的裂纹转眼蔓延出去。 众人只觉得那“南天柱”上的九条龙仿佛突然间活了一瞬,因为他们借着无风烛的光芒,好似看到有九天龙突然间腾空而去,消失在天边之处。 “龙?我、我这是花眼了吗?”李达站得虽远,但所经历的感觉并无例外。他听到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一叱一吼,自是知道不能大声说话的条件已然不在,是以这一问倒还真是问向了刚刚从熊千斤肩头倒跃下来的张云。 张云仰倒在上官灵和李月怜二人的怀抱之中,先是向二女笑了笑报以平安,这才开口道:“李达说得不错,大家只是因为我触动那九龙体内的机关,又被光影所骗,刚好产生了九龙飞天的错觉而已。不过这南天柱的暂破之法确实也叫作九龙升天,大家既是看错,也未看错。” “暂破?”舒昕和玄青璇二人轻轻搀住了同样有些疲惫的南宫芳芳,听见了张云的话,舒昕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南宫芳芳苦笑道:“不错,顶尖机巧之术中有一种叫作百转千回,说得就是有些机关、机巧根本就没有破解之法,一经制成启用,除非外力强行拆解机巧本身,否则这种东西就只能暂破,过一段时间之后又会恢复过原本的功能。” 张云接着说道:“这种机巧手段通常要求条件甚多,这龙皇冢依山旁水,土、石、木三赋皆合,如此完美的条件,即使是将六龙拱尽数以‘百转千回’之法建立也说不定。” “我们现在有多长时间去到第二拱所在?还有多长时间能让我们这一进一出?”上官灵不愧是与张云最为熟悉之人,一开口就接上了张云继续话题所需的两个问题。 张云与上官灵换过一个温暖知心的眼神,用最为郑重的语气一字字说道:“咱们赢得了三个时辰,若无意外,那么三个时辰便是咱们在这龙皇冢中能拥有的最长时间。” 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这次也包括了郑剑尹在内。 乖乖不得了,三个时辰,还有五拱。这门口一根柱子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后面还有五个更难的!郑剑尹想到此处,也情不自禁地腹诽起当年他最为尊敬的龙皇来。 我说龙老大啊,你到底是找谁挖了这个坑?可真是把我们给坑进去啦!早知道干脆去趟诡兵门把唐莺也叫上,这三个时辰,叫我们怎生是好? “走,事在人为!”张云此时气息已顺,他与上官灵还有南宫芳芳三人当选迈开了步子,直往那正自隆隆开启的石门之中走去。 第487章 四拱门前 不出所料,六龙拱正是龙皇冢内的六道门户所在,而且任意一道拱卫都不可能真正破掉。张云与南宫芳芳穷尽心智也只能暂时将每一拱中无数机巧杀器关掉,至于这关闭的时间长度则在生人意料之中。 张云此时衣襟全透,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正坐在地上由上官灵与李月怜二女扶着大口喘气。南宫芳芳这边也没好多少,额前乌丝全都透在了脑门上面,身上的衣袖已然被汗浸透,舒昕与玄青璇二人扶着她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正在喂她喝水。 “还有三个,还剩下不到一个时辰。”南宫芳芳看了看玄青璇手里的“万滴”,很快就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头一堵的结论。 张云强撑着站起身来,苦笑道:“龙皇他老人家看来极是不想死后还被人打扰啊。这里布下的六龙拱绝非平常机巧中描述之物,六拱内勾外结,前后相生相克,每破一处都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大影响。想必就算是把我唐莺姐也请来,比现在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 “啧,若是寻常六龙拱,破了第三拱之后当有一道‘囹环’阻隔才是。那样咱们就能够先退出冢去,回到武家那几处大帐所在继续休养,待隔一天再到李家守卫时继续行事。可眼下……”南宫芳芳看了一眼还捏在手里的一件损毁了的机巧工具,长叹了一声,将那工具随手一掷,刚好嵌在了地面之中。 郑剑尹似乎并不见着急,他用鼓励的口吻说道:“大家也不必着急,这一路过来,我已仔细看过了路线,只要有十个呼吸的工夫,我必能将大家尽数送出这龙皇冢去。眼下不论困难如何,小云和芳芳只管放手去试便了,一切有我郑剑尹担着。” 宋青也是点了点头说道:“郑阁主说得不错,这六龙拱既是人为所布,那就必有其破解之法。小云,你与南宫小姐只须尽力,剩下的自有我们这些根本帮不上忙的人来操心。” 李达此时可是忠实的张云崇拜者,他一剑阁主和武当宋大侠都开了金口,立时表态道:“张兄放心,我李达一定陪到最后!” 张云笑着点点头,其他人的话他已无需再听,因为剩下这些还没开口的人,都是张云打从心底里确定会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存在。 南宫芳芳此时也恢复了不少精神,一下子站起身来笑道:“不错,龙皇他老人家给咱们留下这么大一个难题,若无后辈能够破解那岂非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小云?你干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已随着忽然跑了几步又蹲下身去的张云转了过去。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敢放松了对张云的关注,若是他出点什么意外,那这一次的“寻箭”之行也将彻底宣告失败。 “我的大官人啊,你盯着地上这个洞做什么?”上官灵第一个跑到张云身侧蹲下,自然也看到了地上那个深不见底的小洞,“这个是刚才咱们芳芳发小脾气的时候掷出来的,人家好歹也是诡兵门高足,这点手劲还是有的呀。” 南宫芳芳小脸一红,急忙跑过去看了看,发现张云关注的果然就是自己刚才掷那已经废弃的工具时在地上扎出的小洞。 南宫芳芳仔细地回忆着自己方才那一掷的手法,然后开口向张云解说道:“刚才我好像下意识地用上了星河神功,这一掷刚好又是向下,所以才会有如此力道。” 张云轻轻摆了摆手,仍是死死盯着那个小洞。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人再上前,更没人开口。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张云这是想到了什么主意,正在努力地思考着。 上官灵握住了爱人的手,柔嫩的指肚在张云的掌心中轻轻地摩梭着,这是张云思考问题时最喜欢的一种状态,既能让他不至于太过紧张,又不会影响了精力的集中。 时间一分一毫地从这间并不大的墓室空间中流走,同时带走的还有所有人的希望和信心。 张云一直没有开口,甚至于一刻的时间都过去了,他身上连根头发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抖动。 南宫芳芳的心一点点被悬了起来,她几乎就想开口说一声先退出去,再从长计议。还好她忍住了,因为虽然南宫芳芳并不在乎神箭如何如何,却知道这是张云,是上官灵所重视的事情,而这二人又刚好是她南宫芳芳这一辈子里最为重要的亲人之二。 就在南宫芳芳将那差点出口的话语强压回去的时候,张云总算交雪地拧作一团的眉毛舒展开来,带着些许笑意和更多的果决神色站起身,回过来向众人一抱拳。 “让大家久等。眼下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成了,神箭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败了,随我施行这计划的人都将葬身于此,绝无幸理。”张云并未在话语中多加修饰,这种时候直来直往才是最为合适和正确的选择。 宋青噗哧一声第一个笑出声来。他伸指凌空点着张云笑道:“好你个小云,这当口哪来得这许多顾及?我是你大哥,自然同生死。” 郑剑尹见张云目光投向自己,立时一撇嘴喝道:“嘿?看我做甚,我这黄土埋到嘴下面的人,还怕个‘死’么?别跟我提一剑阁,阁里有得是人能当那阁主,而且一定都比我合格。” 李达又是第三个开腔,不过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感情:“李达愿与张兄和诸位走到最后。” 熊千斤嘿嘿憨笑一声,挠着头嘣出了两个字:“一起。” 张云听着那深厚中总难免带着一丝憨意的话,胸中的温度正急剧上升。 南宫芳芳一见张云又把目光移向了自己,立时开口道:“喂喂,你瞧我做什么?我可是不论生死都要见识见识这六龙拱的!” 舒昕只是看了张云一眼,但那一眼中包含了什么样的意味,张云已经心知肚明。相较之下玄青璇倒是欢实了许多,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拍着张云的肩头笑道:“唉,没办法,谁叫姑娘心有所属,相走也走不了哇。” 张云还了个白眼给玄青璇,并未再去征求上官灵和李月怜的意见。对于他而言,自己的女人,那就去绝对的信任,就如上官灵和李月怜二人对于他的绝对相信一般。 带着一腔暖意,张云再开口时声音中满是豪气:“这六龙拱除非再把祖姥姥和莺姐一起请来,否则三个时辰之内破开入内纯属空谈!尤其是在进入最后三拱所在时,估计咱们逃离的机会也会大打折扣。方才芳芳那一掷却叫我另有所想。” “当初龙皇他老人家一定是知道要将‘神箭’安排藏他的坟冢所在之事,所以才会有了这等恐怖的六龙拱护卫在此,又加上了死士在外,再者地处偏僻,根本来不得大军。这一切一切的安排必然都是为了保护神箭和龙皇冢,但如此一来不就没人能得到神箭了么?水能载舟,亦可覆之。龙皇和当年藏神箭于此的人一定不会傻到将神箭真得藏成了‘死物’。” 郑剑尹适时地接过张云的话说道:“我插一句啊,神箭线索在公输神婆、威震八方还有云天剑客三人手中,但实际藏匿神箭之人却是天阳真人。他老人家对于藏匿原因,手法可是一字未对外提过。” 张云点点头,继续着自己的话:“老郑说得不错。当年天阳真人因为保护神箭险些叫天阴教联合无数贪婪无耻之辈把云天派给毁了,痛定思痛,终于决定将神箭一分四份,三个部件和一张图纸,分别藏好之后再把线索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咱们手上现在只差一件便可集齐,却碰上了这看惟难解的六龙拱所在。” 张云唇角一翘,伸手一指地面,朗声道:“我本以为要耗到请来祖姥姥和莺姐,不过眼下看来当年那位设下六龙拱的前辈高人根本就没考虑过后世能有四位机巧之术达到巅峰的人同时出手来解!所以,这位前辈已经留下了后路。” “在土里?”南宫芳芳正是张云口中机巧之术达到巅峰之人,一听这话立时就想到了张云接下来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张云点点头,重又蹲下身子,伸掌在地面上拍着说道:“这地面似坚实软,而且下面还有密道,若不是解到了这第四拱门前,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发现。而若是只有一位机巧高手来解前面三拱,到这里时只怕可以逃亡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除非灵光一现又或者机缘巧合,根本不可能发觉这地下的蹊跷。” 上官灵拍手笑道:“芳芳果然是员福将,咱们这就当叫作机缘巧合了吧?” 张云笑着起身说道:“不错,咱们的运气向来不差。只是下面的地道里是否还会有什么机关,张云实在猜不出来,这才会有方才疑问。” 郑剑尹哈哈笑道:“那还在这里干站着等什么?小云你指示,咱们这些一路只能看的家伙总算能出手帮忙啦!” 李达也已经撸起了袖子,摩拳擦掌道:“就是,小云,你指哪,我们就挖哪!” 张云与南宫芳芳相视一笑,立时以千机万括和手中工具做出了九套“翻地龙”交给众人,又迅速传授了使用之法。 “好,就从这里开始,三声之后大家按我刚才说的顺序接连动手。”张云说着目光扫过神情专注的众人,“三、二、一,开挖!” 第488章 地下大洞 这刨土挖地的活,排在第一位开工的正是郑剑尹,这位一剑阁的大阁主将一身功力尽数转到了手中“翻地龙”的机巧劲力之上,原本众人脚踩无痕,南宫芳芳那一掷也是因为用了大力才打出个小洞的地面,在郑剑尹的面前跟豆腐也没差多少。 呼呼声响中郑剑尹已然完成了他自己“下挖一尺”的工作。宋青第二个接上,运起了武当内家心法的他出手与郑剑尹又有不同,圆转无痕的太极手法被加到了手中工具之上,宋青这“下挖二尺”出来的圆洞边缘极是平整,好像有泥瓦匠仔细抹平了一般。 随后舒昕、玄青璇、南宫芳芳、李月怜、上官灵、张云依次动手,到张云工作完成时,地面上已然多了个两丈深,七尺见圆,内形如同枣核形状的洞。 “老熊,瞧你的了!大家准备!”张云一声令下,除了跟座山似的熊千斤往那洞口扑了过去,其他人则是个个打叠精神,一身功力接到了极致。 熊千斤个头再大,也不至于高过了两丈。是以他这人一没入洞中便消失不见,只看到无数土块从洞口四散飞出,落得满地都是。 “小云,成了!”洞中传来熊千斤那带着回音的大嗓门,郑剑尹立时全力扯动手中水织丝,将熊千斤整个人倒拽出来。 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同时扣动腰间机括,两人身上的千机万括同时绽开,叮叮当当在四周坚硬的岩壁上钉得到处都是。 第一道裂痕开始从众人挖出的洞口出现,仿佛正有什么无形的怪虫,正沿着那裂口啃噬着地面。一只、两只,眨眼间裂痕已然遍布这第四道六龙拱之前的地面,那洞口则正是所有裂口的发源。 轰隆隆的声音由小变大,听着好像山崩地裂般的动静迅速充斥着整个空间,飞扬的尘土转眼间便将所有人分隔开来,任凭你有多大的本事,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经历一场夯土地面完全崩塌的过程,若非先有准备,都不可能想出办法将自己完全置于那无尽的烟尘和巨响之外。 被无数根水织丝吊在半空的众人此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闭紧嘴巴,捏住鼻子,然后求诸天神佛保佑自己耳朵里塞的布条和头脸上包的布可千万别掉了。 过了好一儿,众人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 张云第一个揭去了脸上蒙的布片,用力甩了甩头上身上的尘土。他低头看去,心头便是一阵狂喜。 “快看!大家做好准备,这里的机括恐怕就要重新生效了。”张云大声地说着话,同时开始扯动自己身上的机括,他身边不远的南宫芳芳此时也已经张开双眼,根本没作多余的询问,直接与张云一般开始扯动腰间的诸多机括。 “我的天,这底下怎么有这么大个洞?”玄青璇一低头就直接叫出声来。 宋青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的位置刚好在下面那黑不见底的大洞正中间。李达抹了两把脸,总算能张开了眼睛,这一低头立时跟玄青璇一样大叫一声:“这洞有底没底?” 极少开口的李月怜刚好在张云左边脚下的位置吊着,看了看下面的大洞,她仰起头向张云说道:“官人,月怜擅长轻功,不如让我先下去探一探?” 张云眉头一皱,还没开口,那边上官灵已然呛声道:“怜儿,胡说什么?你轻功再高能高到哪去?那底下只有小云和芳芳二人有资格下去,听话,别让咱们官人为难。” 张云微微一叹,他也知道李月怜这一路上对于她没能帮上忙十分愧疚,却绝不会因为就让自己的女人去那未知的地方以身犯险!上官灵的开口显然比他自己开口要合适许多,大妇教训,李月怜这性子那是既不会记恨,也不会难过,反而会体谅到上官灵的苦心。但若是张云方才开了口,只怕李月怜的心里就会难过,甚至于在以后的生活中更加把自己摆到一个卑微的位置上。 “好了,我与芳芳先下去,你们在这里等着。昕儿和璇儿看好万滴,还请大哥和老郑照看一翻。”张云说完之后开始放松了水织丝,与南宫芳芳二人同时下降。 路过李月怜时张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说道:“以后别犯这种傻,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在我还能动弹的时候冲在我的前面,记住了吗?” 李月怜眼眶一红,乖巧地点了点头,轻轻地道了一声:“一定小心。” 张云哈哈一笑,又与上官灵打了个眼色,便和南宫芳芳二人迅速向那洞中降下。 “万滴”的计时已经非常精确,舒昕与玄青璇二人看着万滴的神色越发地凝重,上官灵则是不断摩挲着手中的一个小巧的圆扣,那圆扣的下面连着十八根水织丝,只要按张云给出的顺序按下圆扣下面那些小小的机括,就会让这里所有的人以最快的安全速度降到那黑洞之中。 “啧,等人真是难受,回头我要不也去找姐姐学学机巧之术得了,碰上这事好歹不至于干等还帮不上忙。”有些等得不耐烦的郑大阁主这厢刚刚开腔抱怨了两名,便听张云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 “大家下来吧,下面已经安全了!”张云的声音在那大洞中回荡着传了上来,随后便是南宫芳芳的声音。 “这里下面有路,而且只有一条,大家下来吧。” 众人的脸上尽是喜色,毕竟谁也不愿在上面看着那万滴的时光变化,这种干等着,甚至可以说是在等死的状态比惨烈的厮杀更为让人难熬。 上官灵迅速拨动了手中机括,四周岩壁上的“伞剑”纷纷跳脱而出,只余下七根水织丝开始带着众人迅速下降。 四下里越来越黑,李达第一个晃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李月怜则是第一个发现了大洞深处的两个光点。 “小云,是你们吗?”这种需要大嗓门的时候,熊千斤自是当仁不让。但让所有人都头皮一紧的事却也随之发生了,下面不再有声音传回,反倒是那两个光点迅速向更深的黑暗处移去。 “什么东西!?”舒昕娇叱一声,“唰”地拔出了手中长剑连出三招。只见火折光亮中几片肉翅飞过。 上官灵低低惊呼道:“蝙蝠!?” 第489章 第三族死士 李月怜使得是一条牛皮软鞭,鞭稍上有个拇指大小,光滑圆润的精钢小球。她一听上官灵的惊呼便赶忙晃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随即将那条两丈长的软鞭抖开,劲力到处,那韧性十足的软鞭带得鞭梢上那颗钢球四下翻飞,被火折子的光一照,倒像是一朵朵钢铁之花正在绽放。 “噗噗”声连续响起,却是李月怜这厢才舞起了手中鞭子,便已有数只正扑向她的蝙蝠被抽成了碎片。 郑剑尹听着上官灵确认了来袭之物,又看到李月怜与舒昕二人或斩或打到的蝙蝠,心下已有计较。他先是往下面那两处越来越大的光源所在看了眼,随即以内力发声道:“各位不必慌张,且看我来收拾这些乱窜的东西。” 其他几人方才纷纷势起了兵刃开始防守,耳中才听见郑剑尹的话,便觉得好似有一股怒风从郑剑尹说话之处爆发开来。 朴嗽嗽的动静响直偿停,直到上官灵耳中隐隐听到了一种极级微的动静,那四下里原本越发明显的翅膀呼啸声居然随着这细微到几乎难以辨认的锐响迅速退去。 郑剑尹虽然不似习有灵犀劲这等奇巧内力的上官灵那般能够真正听到那已然超出了正常人耳朵听力的动静,但他作为顶尖的高手,对于四周变化的敏感却是如今的上官灵远远不如的。一察觉异样,郑剑尹周身激发而出的剑意立时收敛起来,让出了空间叫那些飞来飞去的畜生逃走。 这种明显为人所控的野兽,郑剑尹才不会对其大开杀戒,连之前死于他剑意之下的那些蝙蝠,也大都是对吊在空中的众人发起了攻击的,剩下少数则是因为没能察觉那极细的水织丝,以高速飞行的姿势直接撞在上面,被硬生生割成几瓣。 “上官少主,不必再等,动手!”宋青也隐约感觉到了那异样的声音,此时又见下面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光源居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远离众人的方向移动,情急之下急忙开口。 上官灵当然明白宋青这话是什么意思,而对方没叫自己“弟妹”反而叫了“上官少主”,明显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犹豫。 此时也确实不适于琢磨事由,啧,先拿下那两处光源!上官灵银牙一咬,丹田之中灵犀劲跳脱而起,瞬息间在经络中拧成一线,从上官灵那向来美妙的嗓音中直喷而出。 天籁音! 宋青心中赞叹一声,随即翻手伸出食、拇二指,在头顶那根水织丝上一搓,圆润却力道巨大的柔劲涌入丝中,立时将单丝可提千斤的水织丝生生捻断。 随着宋青直坠下去,熊千斤则直接用张云给他的铁手套上下一攥吊着自己的水织丝,蛮力爆发,也是一举拽断了丝线,好像天除铁塔般大吼着呼啸而落。 玄青璇荡起了身子,先是捉住了李月怜甩来的鞭稍,将自己带到了上官灵边上,接过对方的白玉刀后替李月怜和舒昕二人身上的水织丝斩断,随后也替自己脱了困。她在身子开始下坠的同时向着上官灵那处火折的光亮笑道:“灵儿姐姐,下面等你。” 玄青璇说完将手中白玉刀循着那火折光亮所在掷回,然后一扭身便向下面落去。那已然不远的洞底中,熊千斤正以光亮和吼声双重手段给众人打出目标所在。而疾追着已经移出很远的两团火光而去的则是一前一后两个光点。 上官灵瞧得分明,心中苦笑道:这下可是领教了怜儿这外柔内刚的性子了,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她收回目光,同时天籁音也在熊千斤那轰雷似的大吼声中缓缓收止。 郑剑尹看了看上官灵所在,后者则已开口道:“老郑,李达,咱们也下去。” 李达应了一声,郑剑尹身子往前一倾,剑意勃发之下人已脱离了水织丝,同时两手分指左右,将上官灵和李达身上的水织丝也都尽数斩断。 这等漆黑之下,大概也只有郑剑尹这等境界的高手才能以剑意断那比毛发还细的水织丝而不伤及人之皮肉衣服。 “哪里跑!” “看剑!” 上官灵等最后三人前脚落地,后脚熊千斤的大嗓门就已收止,这一收倒刚好让众人听到了李月怜和宋青的怒喝声音。 “果然有问题!咱们快去!”张云不在,上官灵俨然就是这支队伍的大脑。她这话音才响起时,众人已行动起来,各展身法直往那正腾挪闪动的两大两小光源扑去。 郑剑尹速度最快,上官灵才跑出三分之一的路程,郑剑尹那抹光点已然扑到了战团的正上方。 “着!”随着郑剑尹一声清啸声起,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锐起。一剑阁主此刻可是真的急了眼,出手就是才修成的“一合剑”。毕竟在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硬是叫两个后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掳了去,那实在是既丢人又窝火的事情。 一合剑出,战团立时分解,胜负自然也随之终结。 上官灵赶到了近前,借着明亮许多的火光才发现郑剑尹手里正提着个两个人,只可惜这二人此时都是口角涌出白沫,两眼翻白,胸膛根本不见起伏,完全就是两具尸体。 “我才出手,这两个东西就咬了早准备好的东西,死得比吹个蜡烛还快!”郑剑尹忿忿地说完,随手将两具尸体掷在地上。 上官灵并未接茬,只是蹲下身子,由捡了火把的李月怜和宋青二人照着,检查起这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各有几处剑、鞭造成的伤痕,衣服里空空如也,手上所用的两柄刀倒是有些古物的意思,都是正经的唐刀。 上官灵继续掰开了二人的手掌,查看了掌中茧的厚度和位置,随后干脆将这二人的衣服尽数撕开,仔细地查看了两的身体状况。 失了张云的下落,此时的上官灵哪还会在乎去看一具男尸的身子?只是当她揭开了二人脸上蒙的黑布时,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两张脸啊!刀劈斧凿过么?毒药浸泡过么?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两具尸体上上下下都只能体现出这二人一身的功夫确实不错,但直到看到这两张没有鼻子,颧骨凹陷,下巴被磨平,整张脸不见半点的皮,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就那么直接裸露在外,没了眼皮的两颗眼球此时已经黯淡无光。 除了上官灵和李月怜,所有人包括郑剑尹在内都紧紧拧起了眉头,好一阵的反胃恶心。 上官灵正自发愁没能从这二人身上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忽然感觉亮光增强,扭头看去正是李月怜也蹲下了身子。 “刚才是我冲动了,有郑阁主在,这二人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还请灵儿姐姐原谅。”李月怜嘴上道歉,手上则已抱了一块手帕,直接去翻动那尸体,露出了尸体后颈。 上官灵自是不会因此事怨怪李月怜,毕竟她也是担心张云的下落和安全。 上官灵此时已经依据自己从那南宋手抄本的《洗冤集录》上学来的经验逐一查看过尸体全身上下,李月怜这一翻动尸体自然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姐姐请看这里。”李月怜隔着手帕将尸体后脑略微靠下的一撮头发揪下,露出了下面的皮肉,隐约间似是有个字在上面。 上官灵一惊,立时从宋青手中接守了火把凑近观看,发现那果然是个金色的“刘”字。 “这应时销金府中的刘家死士。”李月怜开口的同时也是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是李家长女,否则此时就算发现了这个“刘”字也无法提供出任何有效的线索。 上官灵听了李月怜的话,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她当机立断,用白玉刀将那片头皮片下,撕了块手帕包了之后揣在腰间小袋之中,这才开口道:“怜儿,有什么发现,旦说无妨。” 李月怜点点头,沉思一下之后开口说道:“当初龙皇冢初成,销金府中本是派了三支死士前来守卫。当时正是刘、李、武三家,其中以刘家实力最强,正是三支死士的领头家族。但这三支死士定下之后,却是由三条路线被派往当时正在由天阳真人亲自督建的龙皇冢所在,刘家就是在前往的途中神秘消失。” 三家?上官灵表情并无变化,但心头却已警惕了几分。这死士原本有刘、李、武三家的事,李月怜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 李月怜似乎是猜到了上官灵的想法,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神色,继续道:“刘家失踪半月之后,销金府派人前来告知,刘氏一族已尽数死于半途,却根本没提及到底是什么势力能将那一族百多人尽数屠戮。李、武二家既是死士,自然不会多问任何问题,时间久了之后,我也只是知道三家各有刺青,武家是肩后刺‘武’,刘家是用了秘药在后脑上涂成一个金色的‘刘’字,李家则是在胸口处刺一朵牡丹。” 听到这里,上官灵刚刚竖起的警惕却又淡了下去。胸口刺牡丹,怪不得自己不知道这些旧事,估计也就是自家那个不张嘴都能粘一身桃花的老公才能有幸见到怜儿胸口那朵牡丹了。 “咱们官人都知道的,是不是?”上官灵有些无奈,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这些线索,太少了。 李月怜点点头,没人注意到她脸上的那抹红晕,因为她接下来的话又将所有人低落下去的心情重新提振起来。 “我大概知道咱们应该往哪边追。”李月怜的声音中有些激动。 第490章 刘家与黑狼 上官灵一把抓住了李月怜的手,激动道:“好怜儿,快说!快说!”上官灵随即又发觉自己太过用力,急忙又松开双手,一脸期盼地看着李月怜。 李月怜此刻也是满脸的激动神色,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借来了宋青的剑鞘,依着自己的记忆在地上画起图来。 随着李月怜所绘图形渐渐成形,郑剑尹越看越是觉得眼熟,忽然间“咦”了一声说道:“这、这不是庖丁刘家的解牛图么!?我在石家见过这图!不对啊,不应该呀,那庖丁刘家当年被南斗六怪灭门的时候,可是一个活口也没剩下,那时龙皇可还没出生,但前去营救的少林和尚该当不会说谎才是。” 一经郑剑尹提起,在场众人都想起了曾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神厨家庭”,那位用一把解牛刀横行天下,令邪道闻风丧胆的刘庖丁。那是两百多年前的武林典故,也是许多武林门派教育后辈时必然会提及的故事。 “刘家被灭门之事确实是由少林证实的。”宋青肯定着郑剑尹的话,随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晚辈没见过解牛图,但郑阁主既然开口,那这图一定没错。只是当年少林僧人看到的一切,到底在什么时间,什么方式,看到了什么情景?此时想来已无从追究了。” 舒昕与玄青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么说是有人在少林僧人赶到之前救出了刘家之人?” “销金府!”一直很好地“扮演”着铁塔的熊千斤这一开口,直接点出了众人心中所想的答案。 上官灵直起身子,冷笑道:“少林寺唐时鼎盛,做了几百年的天下武宗,但近三百年来少林之中的绝顶高手可谓凤毛麟角,刘家之事十九是那些少林和尚去得晚了。至于刘家是不是就是销金府派出的死士,一试便知!” 上官灵语毕一声天籁音再度发出,整个人纵身高跃,在空中如同陀螺般疾转数十圈,无数闪光自她身上飞出,却是三百多件暗器。 李月怜一看上官灵行动就知她在利用超人的听力,通过暗器回响的位置找出这地下空洞的轮廓。李月怜待到上官灵落地站定后便急忙上前问道:“姐姐,哪边是牛尾方向?” 上官灵抬手一指,说道:“少林和尚必定是晚了,庖丁刘家,就是死士刘氏。若是因为这刘家死士让小云和芳芳出了什么差池,我上官家誓要踏平销金府,如违此誓,叫我上官灵永世不得超生,再不能与爱人相见!” 上官灵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势大变,见过上官楠燕的宋青几乎就要以为眼前站着的是那位当今江湖女中第一人的上官家主。 只听上官灵顿了顿,换上一副略带欠意的语气说道:“诸位,恐怕神箭下落要先放在其次了。” 李月怜此时心中何尝不是这般想法?甚至包括舒昕和玄青璇二女,都是一般心思。是以众女都在上官灵开口之后第一时间点头认同。 李达这个张云的忠实崇拜者一跺脚,指着上官灵所指方向大叫道:“那还等个什么?月怜指路,咱们赶紧找人去!什么神箭不神箭的,我李达才不在乎!” 熊千斤根本就没二活,一拍胸脯,直接站到了上官灵身后。 宋青摇头笑道:“小云是我结拜兄弟,宋青责无旁贷。” 郑剑尹的声音突然自方才上官灵所指的牛尾方向传来:“还在那儿磨蹭什么?这里果然还有三人,后脑上都有那个‘刘’字!而且方才灵儿掷镖时已然钉杀一人,剩下两个有一人估计是提前咬牙了,剩下这个是活口!” 李月怜一听活口二字,急忙叫道:“郑阁主,当心他会逆脉之法!” 李月怜这边最后一个字还没送到郑剑尹那边,便听得“哎呦”一声先传了过来。 “得,是我这糟老头子大意了,你们快过来吧,这里有道门户。不过,眼下这活口可是没了。” 众人赶到郑剑尹所在时,这位一剑阁阁主正扫眉耷眼地看着他脚边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李月怜一看便知那人是以逆脉之法,在数个穴道被封的情况下强行逆转经络之中的真气运行,把自己生生弄得功散命丢。她两手交握,愧疚地说道:“是我说得慢了,擒销金府的死士,只有钉穴之术可行。” 舒昕一听便开口道:“那岂非不论擒与不擒,这刘氏死士一旦功败就是必死的下场?” 李月怜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不仅是刘家,李、武二家死士皆是如此。” 舒昕自知失言,正要补救,上官灵却已开口道:“昕儿和怜儿都不要说了,这次功成,李家也不必再守那死士之誓。怜儿指路,咱们先找人要紧!” 李月怜一点头,当先往那看来只容众人一线顺行的洞口走了进去,众人之中武学修为仅在郑剑尹之下的宋青立时跟了上去以应不策,后面则是上官灵、玄青璇、舒昕、熊千斤、李达和压后的郑剑尹。 众的速度并不快,因为即使手中有火把,也无法在这完全的黑暗中照亮足够远的距离,又要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小心各种未知的机关或者埋伏,能够小跑前进几乎已是极限。 按着万滴的计时,众人走了足足的半个时辰,终于从这条羊肠小道中走了出来,但这一出来,众人却又不得不面对至少二百名全副武装,还带着许多看来不知被喂了什么药物,正呲着尖牙,口涎拖出尺长的巨大黑狼。 最前面的一头黑狼不断地用前爪刨着地面,腥红色的眼睛在无数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格外凶狠。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上官灵面对着眼前这人兽相加至少三百五十的敌人,语气中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带着满满的自信和对于敌人的蔑视。 李月怜将盘挂在腰侧的皮鞭取下,当空打了个炸雷似的响鞭,用死士特有的毫无生机的语气说道:“今日就是血洗此地,也要将官人和芳芳救出来。” “把我兄弟和南宫小姐交出来!”熊千斤的大嗓门又有了用武之地,他这一嗓子出去,居然硬生生把那些黑狼吓尿了十来只。 连一向温和的宋青此时都已经抽出了手中剑,盯着那些眼神越发不善的死士,缓缓说道:“与必死者,多说无益。我兄弟已经把该问的问了,你们要么交人,要么让出条路来,否则咱们只能分生死,见真章。” 第491章 废卒而已 没有任何一个死士的眼中流露出杀意以外的东西,他们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化,依旧整齐划一。这些刘氏的死士并非感觉到不面对的这七人是多么强大,尤其是此时根本对自己的气势未加半点收拢的郑剑尹,就如同当空横了一柄有那通天彻地之威的绝世神剑。 死士也是人,更是苦修武艺数十年的江湖人。他们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因为那老头的气势产生的变化,冷汗的溢出是不受控制的,而且越来越多的黑狼开始低声呜咽,夹起了尾巴将身子匍匐在地。这些畜生对于强者的判断总是比人更加敏感和精准。 “你是李家后人?”那名站在最前方的刘氏死士忽然开了口,问话的目标则是已然躬起了身子,形如母豹欲扑般的李月怜。 李月怜并无答话的意思,她只是攥紧了手中皮鞭,左手摸出了后腰上捌着的匕首,死死盯着距离最近的一名刘家死士。 “刘、李、武三家均为龙皇冢死士,你李家后人怎能随这些意欲盗墓的外人前来!?难道你忘了当年销金府派咱们出来时,季大总管是怎么说的了!?难道你想害我们三族被灭么!?”那刘家死士越说越是激动,情绪感染了身边黑狼,这个头比寻常黑狼大了少说两倍的家伙正奋力地扒着地面,若非后颈上的毛还被主人揪着,只怕是已经扑向李月怜所在了。 李月怜仍然闭口不言,上官灵却已开口:“少说废话,当今销金府大总管姓萧,副总管姓赵,被你们抓走那个男的可是赵副总管的侄子,你们才是应该好好认清一切,把他们交出来的人!” “盗墓贼而已,我管他是谁家亲戚!看来李家已非当年的李家,我也不必再与尔等多费口舌。”那一直在说话的刘家死士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长钉,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然全数扎在了自己和身旁那只巨型黑狼的身上。 “一气三清钉!?”郑剑尹声音中的惊讶半点水分也没有,那些看似自残的行为,可是实打实地把这位见多识广的一剑阁阁主给惊到了。 上官灵虽未亲眼见过,却也听张云叙述当年之事时听到过有关“一气三清钉”的描述,此时亲眼见到,又听郑剑尹提及,急忙以天籁音发声道:“动手,这些人绝无好意!杀出去!” 上官灵话音还没落下,同样知道不妙的郑剑尹人已经夹着无上剑意径直冲击了那或人或狼的敌阵之中。 碎肢暴起,滚热的鲜血在空中溅出一朵朵巨大而妖异的花朵,上官灵等人只觉得在敌阵正中心突然间刺出了一柄意可通天的巨剑,随即便看到郑剑尹整个人从尸体堆中纵身而起,回旋之间随手将数只肌肉贲张,意态疯狂的巨大黑狼切成两段。 一合剑! 上官灵心下暗赞一声,中手白玉刀在身前笔直纵劈而下,骤然闪起的白线将一头疾冲而至的黑狼一分为二,也叫那紧随其后的死士断了腕子。 那死士还未看清楚断腕的血液涌出的过程,却已看到了自己背后的风景,可惜他这动的只有脑袋,身子仍然向前,只是中间连接的脖子已经变成了麻花模样。 没有呼喝和叫喊,这个在绝对的黑暗中,仅以火光为亮的诡异战场之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宋青身子回旋之间带飞了四人三狼,目光扫过,便发觉那些刘家的死士和巨大的黑狼此时都已发生了十分可怕的变化。这些人身上青筋暴突,出手间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技巧都有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提升,最少也有一倍之多。而那些本就巨大的黑狼被金针入体之后,完全变成了嗜血的杀戮机器,甚至于本能地对于郑剑尹的恐惧感也消失无踪。 宋青一身武当内家功夫最为擅长的就是四两拨千斤,虽然敌人骤然变强许多,却也没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而郑剑尹这怪物也不过是一招毙五个变成了一招宰三个,依然无人能挡住他的威势,手底下更是没有一合之敌。 李达所用神霄派的功夫以内劲转化见长,敌人陡然变强对于他的影响最大,此刻已然受了两处刀伤,被熊千斤接应到了身边,二人合力才堪堪重新抵住了这些死士的扑杀。 其实熊千斤此时尚未尽了全力,这个外憨内慧的大个子心里有个很简单的想法:他需要把内息、精力全数保留到见到张云,真正需要全力出手救人的时候。此时不过需要突围,能抵敌前行即可。 舒昕又斩一人,脚下踏空步连变三次,终于挪到了熊千斤身侧。她拍了熊千斤一把,疾声说道:“不宜费力,起两仪回天阵!” 熊千斤更不多话,手中大剑两记猛扫硬是迫退了敌人,随即与舒昕手中长剑当空轻轻一交,两仪回天阵瞬息运转起来,二人招式的威力不约而同地涨了三倍有余。这下子连带着李达也有了用武之地,外有两仪回天阵抵挡,在阵眼中的他有足够的时间调息运力,那每次出手都可谓是真正的有的放矢,一掌带走一个敌人或者黑狼,那是绝无落空。 原本看起来更好欺负的李达与熊千斤组合因为舒昕的加入,转眼间变成了自带攻防一体的阵法,里面还藏了个打也打不到的拍黑掌专业户,但凡还有一丝神智的刘家死士都已将这三人组合列为了郑剑尹、宋青二人之后最难对付的存在。 “李达这小子不厚道啊!那些人都往咱们这涌过来了。”上官灵看着那边你挡我来拍的全新组合,即使是在这等情境之下也是没忍住笑着说了一句。 玄青璇此时刚好闪到上官灵身后,被她同时拽过来的还有李月怜。 “姐,咱们三个也来个阵法吧!你看李达那抽冷子般的一掌又一掌,太过瘾啦!”玄青璇满眼都是兴奋之意,“咱们三个只要组成了阵法,冲出这重置一定不是问题!” 上官灵笑着白了玄青璇一眼,她哪能不知道玄青璇那点小心思。这丫头的玄天空讲的就是个内劲,真叫她这玄天功已到了九重的家伙在后顾无忧的情况下使开了周天掌法,那效果肯定不比李达那控足了劲力的手段差。 “怜儿,你以软鞭守一丈之内,我手中刀守七尺之内。璇儿,剩下的可就交给你啦!”上官灵嘴上说着,李月怜已然开始照办,玄青璇更是闪到了上官灵与李月怜之间,一双大眼睛转个不停,看样子是只等着第一位冤大头上来送死了。 上官灵这边三人组的本就不是个阵法,刘家死士虽然见到三人站到一处,却也没像之前面对舒昕等人时那般慎重,仍是直勾勾地扑了过来。 直到玄青璇的周天掌法完全发动,不断扑上来的刘家死士与那些巨型黑狼才发觉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李月怜将两丈长的软鞭只守一丈,就能够完全配合着上官灵的刀法。二人将那藏在最里面的玄青璇护了个水泼不进,没了防守之忧的玄青璇那周天掌法一经展开,便有无数道不见痕迹的掌力以弧线绕开扑上之敌的防守,将对手打得人仰马翻。 刚才那四位长老擒下那一男一女时,可没这般费力啊?就算我们比长老远有不如,可这已经用上了一气三清钉,两百人加上一百七十多只专门培养的黑狼,怎会连这几个看来很是年轻的小辈都擒之不住!? 作为这二百人的首领,之前说过话的那名刘家死士此时的脑袋里可谓是翻天覆地。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退后是一名死士的耻辱,何况长老们再三下了严令,绝不能放这些人到里面去! “给我上,攻那三个女……” “作为死士,你不错。不过作为一个男人,实在不怎么样。”既然被叫了半辈子的小魔剑,说不得他郑剑尹还真是有那么点亦正亦邪,不善不魔,杀这些必死之人,那是半点也不会手软。 郑剑尹口中说话间,包括那名刘家死士头领在内,又有十一人被他一招“一合剑”变作了亡魂。 “这些人用得不是真正的一气三清钉,否则绝不会这般轻松。”郑剑尹剑下已戮了近百人,通过不断积累的感觉,终于确定了蹊跷之处。 宋青此时刚好一个旋身到了众人身边,接着郑剑尹的话说道:“不错,这些人绝对是有人特意安排来阻挡我们的!他们相互之间根本不够默契,倒像是许多小团体汇聚而成!” 上官灵略一沉吟,立时开口说道:“老郑,开路,这些人杀也是白杀,根本就是些放出来送死的废卒!” 郑剑尹既然听到了上官灵下的定论,哪还会关心这剩下的刘家死士是个什么原因才在此阻人?只见他双手左右平抬,随即前伸,两掌合十向前。 杀意渐渐凝向指尖一点,郑剑尹唇边浮起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口中说道:“劳烦小宋压后,别小这些小字辈的落下了。” 宋青心知郑剑尹这是要以一合剑开道,二话不说,立即到了队尾压阵。 第492章 十胞胎 “跟住喽!”郑剑尹话一出口,身子立时向前一压,整个人就好像一柄从机括之中弹出的锋锐神剑,笔直向着方才李月怜指出的方向冲去,强烈的剑意和深厚的内力在地面上生生带出一道不知多深的剑痕。 上官灵等人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骤然消失,随即便有大到难以抵抗的力道卷着自己疯狂向前冲去。 玄青璇刚好人在边缘,这一股巨力突然前拉,几乎就要将她直接甩了出去,还好熊千斤大手一把抓住她胳膊,随即后面宋青掌中阴阳轮之力涌到,将她安安稳稳送回了大队之中。 剑气骤消,除了开路的郑剑尹自己,就只有功底够深的宋青和神力在身的熊千斤二人稳稳站定,其余众人多少都是晃了几下。 “早知道就不打啦。”玄青璇瞥了一眼后面那些被远远甩开的刘家死士。 上官灵接道:“少来,刚开始若是不动手,你道这些给自己扎了半真不假的一气三清钉的家伙能轻易叫老郑拿一合剑来开路?人家用身体堆都能把咱们阻下来,到时咱们几个立足不稳的,还不得成了天大的累赘?” “对哦,是我想简单了。”玄青璇轻轻敲了自己脑袋一下,对于上官灵这位正妻大妇,这些日子以来想念张云都已是相思成病的玄青璇可是打从心底里敬重着,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畏惧。 纵是李月怜非常理解大家不过是在相互宽心,好不至因为焦急而失了方寸,但是把张云当作了自己的天,自己的灵魂的她却实在无法像众人一样。方才杀戮之中她无意间表露出来的无情杀意就是心情的最好体现,见后面追兵并未跟上,李月怜一指前方那比先前宽敞了许多的洞口说道:“这是我最后知道的一处通道,后面再有什么我也不知了。” 上官灵轻轻握住李月怜的手,柔声道:“怜儿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出官人和芳芳。” 回头看了一眼那仅十不到三十的活人和一地的人兽尸体,上官灵心中没有半点怜悯,这些人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这种结果就不可避免,而她要救张云,那么就算要杀进元廷宰那鞑子皇帝,上官灵也绝不会多眨半下眼皮! “走!”冷峻而镇定的声音从上官灵的口中传出,众人望向她的眼神是已隐隐有了将她当作张云之后的第二领袖之意。 众人一头扎进了通道之中,此时那些被仅仅七人屠得只剩下三十的刘家死士才终于反应过来,只可惜当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死士想要迈步去追时,忽然发觉自己体内空空荡荡,正是一气三清钉反噬之力开始发作的感觉。 就这样死了么?当这个刚刚抬起了脚的死士倒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向自己的灵魂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惜的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甚至没有人来告诉这些一个个倒在地上的死士,他们所谓的一气三清钉根本就不是龙皇留下的手段,硬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是个一分真九分假的东西。 要说原由,大概就是这些尸体半点纹路也未显现,哪有那“一气化三清,得到飞长生”的“长生纹”? 李月怜在前,郑剑尹与上官灵二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走了不多会儿就出了隧道,到了一处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的巨大厅室之中。 “欢迎诸位,看来外头那些废奴果然没能延误了贵客们的行程。刘光小试了诸位贵客一手,还望多多见谅。”这说话的语气高傲之极,仿佛对于上官灵一行人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料到了这些人会来。 郑剑尹听得心中不快,把脸一拉,直接退到了上官灵身后。不是他怕了这说话之人,而是怕自己脾气一上来抬手就把那人脑袋给拧下来。 上官灵面色平静,开口时甚至还带上了笑意:“刘家的迎客方式还真是特别,既说我等是贵客,为何还不看座上茶?” 那看来年纪已然不小的刘光立时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匆匆忙忙地招呼下人:“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招待贵客啊!这些贵客若是不老老实实坐下,我要怎么叫这臭小子开口呢!?”语气转作狰狞,刘光脸上那得意却又阴险的笑容睡得李达直起鸡皮疙瘩。 座位没等来,上官灵等人脸上却显出了既惊又怒的神色。从刘光身侧升起的两个被捆在铁架上的可不就是张云与南宫芳芳么!?二人浑身是伤,张云一只左手手指皆尽诡异地弯着,明显就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露在外面的左腿竟然被人剥开了小腿上的皮肤,露着血淋淋筋肉。南宫芳芳同样不好过,衣衫不整的她虽然看来还未遭侵犯,但那从肩头已然蔓延到了脖颈的割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上官灵按住了李月怜,郑剑尹则是抬手挡住了眼如铜铃,气粗如牛,已然要化身杀神的熊千斤。宋青与李达各自前踏半步,拦住了剑出一半的舒昕和手掌因为愤怒而有点颤抖的玄青璇。 “是谁学了我家官人的声音?”上官灵强压着胸中滔天而起的怒火,用平静异常的语气开口询问。 刘光哈哈一知,开口道:“美人,我刘光可是老当益壮,何况还有九位同样强壮的兄弟,包你还有那几位小美人都会满意呦。”他这声音与张云极像,但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前众人会听错,还是因为洞中回音和距离,再加上对于张云的关心才会出了差子。 “没想到畜生也能生出这等奇葩的十胞胎,还真是苍天无眼。”上官灵冷笑连连,若不是她看到了张云与南宫芳芳铁架之旁均有四名与那刘光长得极像的老者看着,哪还会阻止众人出手救人!? 刘光对于上官灵的讽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沾沾自喜的意思。他伸手一指张云,哈哈笑道:“你们真不愧是夫妻,这小子刚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口气,这般施主,不过眼下他的舌头上被人下了点药,肿得一个字也说不了。我原本还想拨了他腿上的皮,请他给我写封人皮信送给美人你,可惜我兄弟一个不小心把这小子的手指头都给弄折了。” 刘光忽然一拍脑门,恍然笑道:“不对,这小子似乎不是左撇子吧?不好意思,折错了手指了,罪过罪过呀。” 第493章 杀光 “三哥,麻烦你这次可别再折错了啊。”刘光那让人听着就会头皮发紧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随即便见张云身旁一个老头挂着满脸的坏笑,一抬手就把张云右手小指掰得倒翻出去,几乎要露出了断裂的指骨。 上官灵眼角猛地一抽,右手骤然发力,将已经完全控制不了怒火的李月怜封住了穴道,好叫她不要冲动行事。 “刘家想要什么就直说,不要在这里演戏给我们看。”上官灵再怎么想要镇定,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却也有着难以抑制的怒火丝丝渗出。 刘光白眉上挑,拍着手笑道:“有意思,这小娘子真有意思,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上官家又出了这等了不得的人物!不知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上官灵明知这刘光完全就是在故意拖延,拿自己当作那掌中玩物,可她偏偏又发作不得。几乎是咬紧了牙关,上官灵才将能涌上了头脑的怒火缓缓压了回去,用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答道:“上官灵,我是上官家少主,你们手上那男人的发妻,有什么尽管说吧,不要在这里婆婆妈妈。” “哎呦,没想到今日还真叫我刘家捡到宝了!”那刘光两手猛搓,眼中更是干脆地透出了贪婪的光芒,“没想到还碰上了上官家的汪主人,更没想到这位少主人居然长得如此水灵,这叫什么来着?国色天香!国色天香啊!哈哈哈哈!” “呲喀”声响自熊千斤的双脚下面传来,一道道龟裂纹路则在他脚下那不知道多厚的青石板上蔓延开来,连正压着他的郑剑尹都开始感觉到自己几乎要压不住这仿佛化身修罗的男人。 上官灵沉着声说道:“我最后问一次,你们到底有什么要求?如果再不好生回应,我也只能认为今日救不出我们的人,那么我想一剑阁阁主和武当宋大侠是绝对不会在乎在此地大开杀戒的。” 郑剑尹一身剑意随着上官灵的话冲天而起,距离他们不远的十余名带着面具的刘家死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成了无头尸体。 “臭老头,你给老子听好了,我郑剑尹今日压着火气,完全是看在你们掳去的那男人还有上官家少主的面子上,只要你再敢有半句废话,我不在乎把这里杀得再无刘姓。”郑剑尹那是什么人,又何曾受过这等的窝囊气?若不是张云正是谢祈雨的宝贝重外孙,郑剑尹才不会在这里听这不阴不阳的鸟人说那些鸟话。 刘光本就生得高颧骨,郑剑尹那冲天而起的剑意才一爆发,这刘光颧骨上那两块肉立时就是一通狂抖。这种恐怕,绝非装装样子就可以抑制得住,何况刘光这个已然几十年未见过天日,只知固守一隅的老东西。 抹去了额前的冷汗,刘光的声音依然那般让上官灵等人一听就想要把他直接大卸八块。 “既然上官少主和郑阁主如此有诚意,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刘氏的目的非常简单,请这位诸位帮忙,打开龙皇冢,里面的东西,我刘家只要七成,剩下三成留予诸位,而且这二位也当奉还。如何?” 刘光此时的底气其实已不如之前那般强势,毕竟上官家千载豪门,就算是他刘光这等数十年未在江湖走动过的人也很清楚上官家的实力和得罪了上官家的后果。毕竟他们想要打开龙皇冢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毁了这害他们几代人都无法离开的死人冢,带上传说中藏在龙皇冢内的巨大财富,让整个刘氏远走高飞之后能过得逍遥自在。 眼前这些人既然能通过了前三拱的考验,又发现了这个地下的秘密,那就一定是精通机巧的人,甚至有可能是那六龙拱发明者所出的诡兵门门徒。一直苦于想不到好办法脱出当年誓言的刘家十老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于是便有了之前在洞底用迷香埋伏擒下张云与南宫芳芳,再以二百人的性命来试上官灵等人实力的诸般可恶行径。 当然,那些想法都是在真正见全了上官灵这一行人之前的筹划。刘光此时的想法已非初时那么简单,因为他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这都是什么人?哪一个在江湖上跺跺脚,都能让这座江湖抖一抖,震一震!可这些人居然聚在了一处,他们为得又是什么? 刘光久不行走江湖,也许不太了解当今江湖的格局和发生的事件,但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 龙皇冢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而且是天大的秘密。这秘密还一定是个宝藏,远远超过了金银珠宝价值的宝藏!既然先擒到的两个人嘴硬得像石头,那么就一定要善加利用,叫这些显然十分关心二人的后来者把秘密吐出来!把宝藏交出来! 至于然后,然后刘家十老当然会遵守约定,将这两个废人还给对方,再把这地底洞穴彻底炸塌,让那该死的龙皇冢完全消失,也让这些人再也没有将刘家的存在公诸天下的可能! 刘光这厢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疼痛产生的闷哼。 “五弟,这小子动个不停,我也是没办法啊。”那之前被刘光称作三哥的人刚刚又扳折了张云右手的无名指。 “刘光!”上官灵一声天籁音暴起,手中白玉刀“唰”地一下弹出鞘来,在空中顿了一顿方才重新还落。她确实看到了张云明显是故意的扭动,但还没明白自己的夫君是个什么意思,就瞧见了那该死的刘家老三掰断了张云的无名指。 刘光还没开口,南宫芳芳那一侧又是一名刘氏长老拿着柄匕首在南宫芳芳苍白的脸上虚划着,冷笑道:“上官少主,郑阁主,我觉得你们还是稍安勿躁的好。要不然大家当真鱼死网破,这二人你们不论如何也是别想再要回去了。” 刘光见到上官灵的反应,信心大增,脸上怪笑又起,开口说道:“三哥,我看这小子太不听话了。要不这样,上官少主,你们那边个个都是美人,哪一个上来跳一段光溜溜的美人舞,我们兄弟看得开心了,也许就不理会这小了,哦不对,是你家官人是不是扭来扭去了。” “你确定不再伤害他们!?”李月怜原本被封了穴道一动不动,此时却突然开口。 上官灵哪还能不这骨子里刚烈至极的女子?她刚想阻止,李月怜人已经冲前数表,双臂一振就将外衬震裂,落在了地上,露出那珠圆玉润的肩膀的同时,也露出了李家独有的贴身衣物。 刘光瞧得两眼发直,这等美貌的女子,可是他活了这么些年头一遭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更是头一遭有机会看到这等美人脱得上下精光之后翩翩起舞! “没错,只、只要你跳了,再帮我们刘家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就保证刘家不会再伤害他们!”刘光的话都有些结巴,期间更是连咽了几次的口水。 “怜儿!”上官灵寒了声音上前想要拉回李月怜,却被后者闪了开去。 “姐姐,我要救官人,不论用什么方法!”李月怜眼中那惊人的坚定深深地震撼着上官灵的心灵。可即使如此,上官灵也知道绝不能让李月怜这样做,因为就算她做了,那些该死的老东西也绝对不会就此放过了张云和南宫芳芳这两个可以威胁众人的巨大筹码。 “呸!”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惊,尤其是正要将身上剩下的衣物全数脱下的李月怜。因为她看到了那两道带着无尽威严和凌厉目光,更看到了从那连张嘴都是勉强的口中吐在刘光脸上的口水。 做出这一切的,自是张云无疑。而恼羞成怒,跳脚不已的,自是那刘光无他。 “三哥!把这小子剩下的手指头全给掰喽!”戳指怒骂,青筋暴突,如果不是刘光蹦跳还十分有力,大概会被看成一个即将爆体而亡的疯子。 刘家老三向来以这五弟的话为准,一听立时伸手开工。 “叭叭叭!”三声连响,刘家老三看着自己的“作品”,正想满意地笑笑,却见四下里众兄弟突然开始后退,连刘光也是纵身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又没危险你们动……哎?为什么我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我怎么变矮了?我…… “噗!”无数鲜血从刘家老三断开的上下半身处喷出,地面上转眼一片血红,空气中转眼全是腥味。 “结阵御敌,刘家弟子听令,男的杀光,女的擒下!”刘光身在空中,清楚地看到了那突然从被已被绑死的小子身上飞出的剑刃,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三哥被那一剑分成上下两段。好在刘光还没失了清醒,还知道大吼着发出命令。 “你,想杀谁?”郑剑尹鬼魅般出现在还未开始落地的刘家九兄弟面前,正曲着右手食指,仿佛要弹刘光的脑门。 一指弹出,空气中只听得“啵”的一声。一只耳朵随着这一声变成了粉碎,那刘光却在兄弟的救援之下保住了一条性命。 上官灵与李月怜二人抱住了从高台上落下的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只听上官少主口中发出了充满了怒火的两个字:“杀光!” 第494章 地底再见 刘家这些白发白须的老者虽然哪一个拎出来都非郑剑尹一合之敌,但这九人加上之前被张云一斩两段的那老三本是实打实的一奶同胞,虽然并非一胎所生,却也是心意相近。刘光逃过一命之后九人合力,居然硬是把郑剑尹圈了当中,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了身。 越来越多的刘家死士从无数不过一人大小的洞口里钻出,眼看长老们已经留住了最强的对手,这些死士更无半刻停留,挥舞着手中刀剑直扑向上官灵等人。 此时上官灵刚好一句“杀光”出口,后面眼看着张云从高台上跌跃而下的李达早已经瞪红了双眼,此时含怒出手,再无保留。 神霄派的五神掌将金木水火土五行运用到了极致,李达又是神霄派中的掌门弟子,更是二代弟子中唯一一个将五神掌练到“五神”境界的人。 第一人中掌,瞬息间脸上布满青灰之色;第二人中掌,却是满面通红直欲滴血;第三人两眼暴突,身子倒地时如一滩烂泥,好像被巨石碾压过一般;第四人面呈紫金之色露在外面的手上尽是细小血点;第五名中掌者则是身扭如藤,原本扎起的长发崩开了绳子,根根直立。 李达五神掌将五行一轮转过,体内气息刚好激到极致,于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至最后木生火,双掌之热已将周边空气带得扭曲起来,迎面原本扑上来要与李达一拼生死的刘家死士居然被这双如红炭般的手掌吓得中途改了方向。 可惜李达并没有放过这三位的意思,他足下扎了个标准的马步,两腿肌肉暴涨,双掌平直推出。 最倒霉的就是那当先一人,李达这一双手掌端端正正地印在了那人的胸口,一阵焦灼气味直冲而起,随即便见那中掌者左右二人皮肤炸裂干卷,三人方要分开的人此时已变作了连在一起的三具被烤干的尸体。 “下辈子投胎别再做死士了,扎一身的金钉又不会正经的手法,白白废了一条性命。”李达口中唠叨不断,一挥双掌又向前冲杀出去。 被郑剑尹压了半天的熊千斤此时却仍未冲出,上官灵正想回头看看,忽然便觉得一条咆哮的黄龙突然间拔地而起,直从她身侧冲了出去。 才被李达的五神掌震慑的刘家死士刚刚调整好了心态,还没等再度围攻而上,一条玄土黄龙张着巨口咆哮而到,转眼便有六人被当口掀飞,再落地时便没了气息。 攻那几个女人!远远看见那条疯狂游走的刘家死士几乎是同时做出了这个“明智”的决定。当可这些人刀剑攻到那几个女子所在时,才发觉自己错了,错得十分离谱。 最前面的七人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横拨,指间一轻,手中兵器便尽数侧飞出去,更巧的是前一人手中的兵刃,横飞之下便刚好插进了身旁那人的胸膛之中,刚好穿过心脏所在。 七人不过歪了一下手臂,转眼就只剩下一个。刚刚挥了下手的宋青冷笑着望向眼前这个已经冲到自己身前,却是满脸恐惧,不知是出手攻敌还是抽身逃跑的家伙。 “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可悲,更可恨。”宋青背后长剑出鞘,他两手在落下的剑柄上虚空一搓,那正在他身前犹豫的刘家死士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竟好像是看到了眼前这中年道士搓出了一个太极图案。 那柄长剑被这一搓骤然生转,剑身枞转横转,以宋青两手引动之力,上下左右大大小小,无数圈子瞬息间布满了以宋青为核心,五丈见圆的范围。 那近在宋青身前的死士突然间很想问问,问一问这些神奇的仿佛带着无数个太极图案旋转着的圈子是如何做到的。可惜他已经没了机会开口,因为那柄剑在旋起的瞬间,第一个绞杀的就是他这个距离最近的敌人。 玄青璇见宋青手中剑被他凌空以阴阳轮之力带起,已将张云与南宫芳芳罩了个密不透风,心下安定的同时,对于这刘家死士的怒火和恨意便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玄天功九重支撑下的周天掌法被玄青璇毫不吝惜地打出,一道道大弯小弯,长短不同,速度不一的弧形掌力不断地绕过那些刘家死士抬起的手臂,撑起的刀剑,然后打中那些平常招式根本不可能击中的诡异位置。 一名死士自以为明白了玄青璇这诡异掌力的关键,将一口刀舞成了水泼不进,把自己的正面和侧面尽数护住,刚想一举突近到玄青璇身前,忽然背心一痛,便听到了自己后脊骨根根碎裂的动静。 当我这周天掌法的名字是白来的么?玄青璇冷哼一声,翻身又是一掌,这一掌却是实实在在地穿过了双剑防守,正正地印在那敌人的胸膛之上。 那人只觉得胸口一震,却没有任何不适,大惊之后又是大喜。不过他这大喜才喜了一半,便听到后面“噗噗”两声,明显是自己后面的兄弟口喷鲜血的声音。 “不光掌力能拐弯,还能通臂呦。”玄青璇挑眉说完,掌间又是一震,把这被当作了传导的敌人也送去见了阎王。 舒昕刚想随着玄青璇出声,却被上官灵叫住。 “昕儿莫去,防刘家死士用出暗器之类歹毒之物。有你的云天剑法在此,防守那些东西会容易许多。”舒昕学全了云天剑法的事上官灵已听她亲口说过,此时留下舒昕自然也是为了借那清风、伏日两剑以防对手在此时偷袭。 舒昕一点头,拔剑立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四周。李月怜抱着南宫芳芳,上官灵则将张云搂在怀里。 张云的舌头肿得好似嘴里塞了一整大馒头,但他虽然不能说话,眼神却是无恙。上官灵目光刚从舒昕那边落回,张云便立时转到目光,后者更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没错!这点毒药算个什么东西!我竟然忘了随身带的宝贝!”上官灵低声叫着,急急忙忙地从腰间摸出一段好似庙中烧的香一样的东西,直接捏碎了用手涂在张云舌头上面。 不得不说谢祈雨所制的这个“阎王哭”实在了得,才涂到张云的舌头上面,那原本巨大的舌头便以极快的速度收缩回去,药还没涂完,张云便已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这帮该死的刘家死士!快给芳芳解穴,我这些断骨你们接不了。”张云只抱怨了短短一句,便立时转了话题。 上官灵知道张云这是还有事要说,急忙向李月怜望去。 李月怜刚一抱住南宫芳芳便发觉对方穴道的问题,但她虽然功力本事不下上官灵,可就是对于那被封的穴道毫无办法。见上官灵望来,李月怜立刻摇了摇头:“不成,刘家封穴的手法很怪!” “我来!抱着官人。”上官灵立刻与李月怜换了位置,天下点穴手法千万,却无一能逃得过上官家灵犀劲的解穴手段。上官灵一抱住南宫芳芳,立时就用右手食指点在南宫芳芳胸口膻中穴上,灵犀劲跳脱而起,径直跃进了南宫芳芳体内。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南宫芳芳便长长出了一口气,疾声道:“我没事了,灵儿姐姐与怜儿扶好小云,我来治他!”这些人中,除了张云精通医术,便是诡兵门出身的南宫芳芳医术最高。 上官灵与李月怜二人才架起了张云,忽然十余枚细长梭标飞来。可不论是上官灵、李月怜又或是被扶着的张云都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南宫芳芳也是双手活动了一下直接来到张云身边,伸手就开始帮他正骨。 叮叮当当十余声脆响密集出现,那些梭镖尽数倒飞出去。舒昕手执长剑立在几人身前三尺之外,仿佛一直在此般,仍是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好了!换腿来治!”南宫芳芳把从自己腰后机巧之中抠出的三两多漆黑色的药膏尽数涂在了张云断骨之处,又用撕下的布条帮他裹好,立刻又蹲下身替他处理小腿上被拨下的皮肉。 “大家立刻回来,那帮老东西根本就不是幕后黑手。我与芳芳下去时都点了阎王哭,就凭那几个老东西,怎么可能拿得住穿了一身鳞甲的我们!收缩防线,以防万一!”张云舌头此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是以这几句话说得极快,更是和了内力,在这巨大的空洞震得嗡嗡直响。 宋青等人面对的都是些喽啰,要撤非常容易。张云这话只是给郑剑尹一人出了个难题,那九个老头阵法诡异,他急切间根本脱不得身。 张云刚想点将去帮郑剑尹脱身,忽然听得那刘光一声惨叫才响一半之后便戛然而止。随即众人便瞧见郑剑尹双臂交在胸前,似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道硬生生从高台之后推了下来。 “主……主人,为什么要杀老五……”刘家老大看着从中间被劈成左右两半的刘光的尸体,颤抖着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话太多了。”说话之人语气中半点温度也没有,“或者你的话是不是也太多了?” 刘老大哪还敢接这话茬?只是闭死了两片嘴唇,身子抖个不停。 “是你!”张云一眼就认出了那白发白衣戴着魄面具的老头,心中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 “我就知道你这老混蛋一定会阴魂不散!”郑剑尹双臂一振,大声喝道,“废话少讲,这次我看你还往哪跑,见生死吧!看老子的一合剑!” 第495章 凌云六剑 郑剑尹双腿骤一蹬地,巨大的反震之力让站在这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 四下里瞬间一静,时空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刘家老大、老二、老七站得距离那白发老者最近,此时正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包括脑袋在内,与自己的身体“缓缓”分离,切口整齐得连半丝骨头的裂纹也未见到,血管中的血液还在正常的流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机会回到心脏所在。 郑剑尹探出的右手与对面那白发老者点出的左手食指慢慢撞在一处,方才将刘家三人斩成无数飞溅的碎块的恐怖剑气正是这二人指间激发的余威。 宋青迈动步子,手中长剑带出的无数圈子正在收缩,目的是正要将已经聚在一处的众人罩紧;舒昕与熊千斤二人手中剑正以奇异的角度一刺一挑,目的正是即将到来的曾将刘家三人软碎的剑气余波弱点所在;玄青璇的周天掌与李达的五神掌分击两侧,显然是要防着余波钻过空子。 张云正在上官灵、李月怜和南宫芳芳三女的保护之下起身执剑,那爆发而起的气势恍如剑仙凭虚临世,掌中仅以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握紧的长剑自下而上,这一刺目标正是远在数十丈外即将硬撞一处的两位绝顶高手所在。 慢到极致的时间,其实不过是刹那之事。瞬息间重新恢复了运转的时间,让一切的缓慢恢复了其应有的速度和力量。 轰然炸响,无数碎石崩飞。郑剑尹的身子炮弹自烟尘之中般倒射而出,直直砸进了地面,刚好被护进了宋青等人建起的防御圈子。一道人影在错黄的火光之中闪过,原本浓得根本看不到后面一切的烟尘忽尔一分为二,露出了那白发老者所在,也露出了张云手中长剑所在。 张云这一剑如同大悲之中忽闻喜讯,剑身似抖非抖,欲进非进,欲退非退,看似犹豫不决,畏苦贪乐,实际却是苦中作乐,败中求胜,先置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正是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逆境之中又创的一招凌云剑法:凌云五剑,苦中作乐。 “咦?”白发老者似乎对于张云这一剑很是吃惊,虽然未被这灵光闪现中创出的神妙招式伤到,但他反击的一指也被张云轻松避开。 “还我剑来!”张云这一击本就是虚招,达到了目的之后,他人已左踏三步到了刘家老八的身则,两指一夹便把自己的湛卢剑拿了回来。 刘家众老还没回神,张云已然拔剑出鞘。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刘家老八依然保持着低头去看自己腰间的状态,人却已如之前他那三哥一般,从中间一分上下两段,再不可能有抬起头的机会。 张云可不敢贪多,一剑得手,人已倒踩踏空步,以雨中燕的身法疾退开来,刚好让过那白发老者一指,更没叫白发老者拖入他那根本被其一人所控的时间范围内。 “胜负未分,你要去哪!?”白发老者八字说完,又是八指点出,人则已到了张云身前,二人相距不到三尺。 张云连施云天剑法中的清风、伏日二剑,总算没叫对方指力扫到,但这八指之后张云也是黔驴技穷,身法势头都已用老,那白发老者若再出招便只能硬扛。 “说得好听,你也一样!”同是八字,由郑剑尹说来,张云则是感觉身前压力一轻,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的流动。他定睛看去,横冲过来的郑剑尹已经身化一合剑,又与那白发老者激斗一处。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上官灵眉头拧成了疙瘩,却没能从任何人的眼中看到一点点可能的答案。 李月怜两眼越张越大,可惜不论她如何集中精力,都无法再看清那半坍塌的高台之上三人之间的厮杀。玄青璇一拍她肩头,苦笑道:“怜儿,不要看了,那上面三个都是怪物。小云虽然身上有伤,但他那境界丝毫不在另外两人之下,相信有老郑头前去当那肉盾加主攻,小云在边上放的‘冷剑’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威胁。” “眼下的着急是弄清楚这老者到底是什么人,我看他刚才追小云那一下有一点踏空步的影子!”舒昕琢磨了半晌,终于确定了自己方才所见不错,这才开了口。 熊千斤也是重重一点头说道:“不错,很像踏空步,但明显要高出一筹。” 上官灵心尖一颤,一个根本不可能成为答案的念头瞬间填满了她的脑袋。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是那样!上官灵本能地拒绝着那个明明已经填满了脑袋的念头。她忽然张口以天籁音叫道:“他是张云!”这一声清越高吭,这洞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发老者身子猛然一震,左臂立时被郑剑尹撕开了袖子,右肋下更是被张云那凌云三剑的笔绘天芒挑出了一道三寸多长的浅浅伤口。 白发老者不过是一瞬恍惚,回神的瞬间人已脱出了郑剑尹和张云的合围,竟尔将那数十丈距离视作无物,须发一晃间人已在上官灵身前。 “你说什么!?”所有的时间随着白发老者的话语开始缓慢下来。 熊千斤的玄土黄龙根本还没成形就被那白发老者轻轻一挥手拍飞出三丈多远,舒昕一招星河剑还没抬起剑尖,便被白发老者如法炮制,将她也拍出三丈多远。 瞬息之后,除了宋青接下一招只退了一丈多远,白发老者的眼前就只剩下了眼神倔强的上官灵一人。 张云的剑与郑剑尹的剑意此时都已经到了白发老者的身后一尺之外,却已不敢再进,因为对方抬起的手指正轻轻指着上官灵的眉心。 “你到底是谁?”上官灵看来非常激动,对于老者身上那足以让普通人触之即死的威压毫不畏惧,直直地望着那白发老者面具之后的双眼。 “回答我的问题。”白发老者看来根本不想与上官灵纠缠太多。 “你不敢说吗?还是不愿说!?”上官灵突然间叫了起来,通红的眼中落下了泪水,看得旁人莫名其妙的泪水。 凌云六剑,为伊冲冠。 张云动了,因为他捕捉到了白发老者心态瞬息之间的细微变化,因为他看到了上官灵的泪水,那是带着悲伤与诧异,带着难以置信的泪。张云不允许,不允许有人让他今生之挚爱流下这种泪水,绝不允许! 第496章 冢门 人说怒发冲冠,大抵就是张云眼下这一剑的精义所在。这凌云第六剑如同世间之怒藏于一刃之内,刺入那白发老者身周那看似粘稠不堪的时光流中未见丝毫凝滞,却是出人意料地找对了破除对手之“势”的办法。 白发老者此时已失了先机,自知不可能在拿下上官灵的同时抵住后面这仿佛怒目金刚手执天外怒雷般的惊人威压,何况对手无非只此一剑,若叫他将另外五剑接连用出,再被那一剑阁的家伙纠缠而上,只怕今日便没个善了。 又是那咫尺天涯的轻身步法,只留下三指按出的磅礴剑意连削带打将张云那一剑的怒火磨了个干净,也将他这一怒带起的势头尽数卸光,白发老者也借此机会没入了黑暗之中。 郑剑尹如同一道闪电般循着那白发老者退去的方向直追出去,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拆回。 “那老东西跑了!灵儿,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郑剑尹说话间从南宫芳芳手中接过五柄千机万括伞面所成的细长利刃随手一甩,将那还在高台上不知所措的刘家最后五名长老尽数干掉。 上官灵被张云紧紧搂住,将头深深埋在爱人的怀中,任凭眼中泪水横流,却是死死咬紧了牙关,没发出半点声响。她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已经猜到了或者应该说知道了这白发老者是谁!但上官灵却不能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偏偏那答案就在脑中。 无数的纠结和困扰让这位果断之处本不亚于张云的上官少主不知如何是好,胸中的压抑和痛苦最终全部转化成泪水,将张云胸前的衣服浸了个通透。 四下里的刘家死士所剩不多,但这些人却都已放下了兵器,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们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会反过来杀掉刘家的长老,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主人会把他们这些死士如同废物一般扔下不管。 即使是在与张云那些人搏杀之时,对手亦不会故意折磨,皆为生死一招分辨的痛快手段。所以这些死士其实半点也不恨张云等人,甚至于对这些人有些佩服和敬重。可偏偏是在他们身上的“一气三清钉”即将反噬之际,他们的主人却突然背叛了刘家,消失无踪。 剩下的五十五名死士中唯一的领头者走到距离张云等人不到十步的位置,缓缓地开了口:“喂,我们已是丧家之犬,刘家死士从无自尽,烦请几位动手罢。” 张云等人此时都在关心上官灵的情形,只有郑剑尹一身回身道:“一剑阁手下从无滥杀,你们若做不得我的敌人,又有什么资格向我求那一死!?” 方才说话的刘家死士浑身一震,随即便见剩下这五十五名死士的眼中开始泛起了之前那种满是杀意的精光。 “承蒙提点,通往六拱之后龙皇冢墓门所在的通道就在牛尾尖处。我刘家死士,以解牛术请与一剑阁主拼死一战!”那死士一口气说完,手中唐刀高高扬起,仿佛那动刀解牛之前的厨子,大吼着率领刘家最后的五十五名死士直冲向郑剑尹。 “老郑……”张云耳听着身后郑剑尹与那刘家死士的对话,刚想开口,却被郑剑尹嘿嘿的笑声打断。 “我老了,多背几条人命没什么。你们年纪轻轻的,已经经历了太多,不要再给自己多加负担了。”郑剑尹说完一伸手抄起地上的一柄唐刀,伸指轻轻一弹钢口,哈哈笑道:“好刀,不愧是刘庖丁的后人!” 呼喝声迅速响起,然后迅速落下。当上官灵平静下来时,郑剑尹也已将手中那柄被热血灼卷了刃的唐刀倒插于地,一脸平静地扫视着这巨大的洞穴,随后转身向众人所在走来,口中喃喃道:“伴着龙皇冢,这里做你们的墓室却也没亏待了你们。下辈子别再做什么死士了,不值。” 上官灵红着一双眼睛,看到郑剑尹大步走来,向她歉然笑道:“谢老郑救出我家官人之功。” 郑剑尹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少来这些虚的,你家官人虽然让人折了手指又拨了层皮,但一身本事半点没打折扣,你刚才又不是没看到他三根手指用出的剑法,啧啧,我要只剩下三极手指,可是办不到的。刚才出手不过是借了这小子自己所造的机会,没什么谢不谢的。倒是你,哭哭啼啼了半天,那该死的老头子到底是谁恐怕已经有了眉目了,不过我只想知道,你上官灵愿不愿意说出来?” 郑剑尹的话也正是宋青等人想问的。方才上官灵明显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执着地非要让对方亲口说出来,结果若不是那白发老者明显心神一动,张云又哪会有机会出剑救人? 张云压根就没打算去问上官灵这个问题,却被郑剑尹提了出来。他看着上官灵,目光中只有温柔和鼓励。张云不想也不会去逼迫上官灵什么,她说与不说,将来那老者又是否会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与自己为敌,那都不重要。现在打不过的,张云可以勤修苦练,终有一日会反败为胜,何必为此去强逼自己心爱之人? 上官灵温柔地看着张云,笑容中带着勇敢和决断。她转向郑剑尹笑道:“灵儿之前是有所猜测,却都被那人的行动否决了,是以那白发白衫的老者到底是谁,灵儿此时仍是不知,还请老郑不要见怪才是。” 郑剑尹仰天打了个哈哈,俯身捡起几个灭了的火把,借熊千斤手中的火把引燃之后扎成一束,这才又笑着开了口:“我就是一问,这支队伍以小云所言为准。” 张云一听这话就已经知道了郑剑尹的意思,当下哈哈笑道:“好说,既然灵儿未得猜出对方身份,咱们也不必纠结。眼下我用剑无碍,再加上老郑这大高手,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咱们也是闯得。对了,芳芳的伤也不必遮掩什么,回头找祖姥姥要几帖凝肌散敷一敷,不出三月定然恢复如初。” 张云的话最后忽然转了矛头,把正在那儿来回提拉衣领想要把颈上那下人的伤口掩起的南宫芳芳小脸腾地一红,左看右看之下,急忙躲去了最近的宋青身后,还没忘了探出个小脑袋瓜冲张云做了个鬼脸。她才不在乎那老头子是谁,反正跟着张云与上官灵走就是了,这两个比亲人还亲的好朋友难道还会坑她? 其实南宫芳芳并不知道,后来张云联合数人给她下了个大套,可是好好地“坑”了她一把。当然,那是后话,张云此时既然岔开了话题,众人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六龙拱下所藏原本只是一条直通到冢室所在的密道,张云一行人之所以会进到这巨大的空洞之中,完全是因为刘家数百人数十年间不遗余力的改造结果。只不过,正如那刘光所言,刘家死士穷极时间与人力,却仍然只能在龙皇冢外围打转,根本无法进入到坟冢之内。 看着眼前这与寻常人家木门差不多大小的墓门,南宫芳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长吁短叹个不停,张云直接用能活动的三根手指头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抵在旁边那冰冷坚硬的石壁上面来回碾蹭。 “小云,这个门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不能百步行九十九,在这最后关头却不得不折返啊。”玄青璇看着南宫芳芳和张云二人在这里愁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张云头也没抬,伸着被包得死紧的左手一指那看来根本不禁一推的木门,闷声道:“你念念门上的对联。” 玄青璇没明白开个门跟对联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张云让她念,那念就是了。 伸指虚点着门上的对联,玄青璇开始念了起来:“万法归一,吾辈万法今世尽吾事。一元复始,后辈千殇后世待汝时。” 这对联也没见得多好呀,为什么要念?玄青璇心里对这幅对联颇有点不以为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最后的横批也念了出来:“天地涅槃。” “啊啊啊,头痛,麻烦死了。芳芳你来讲,我脑袋里转不得别的事啦!”张云听完玄青璇念那对联,直接一句话说完,翻了个身一屁股坐在地上,低着脑袋苦思冥想起来。 南宫芳芳长叹一口气,心知这门自己十有八九是不可能打得开的,干脆就听了张云的话,不再去费那个脑筋。她直起身子,看着尽是疑惑神色的众人说道:“诸位,可知道公输神婆谢祈雨?” 所有人都点点头,尤其郑剑尹更是开口接了一句:“我姐姐的大名,当今武林只怕还没几个人不知道吧。” 南宫芳芳微微苦笑,继续说道:“不错,谢前辈也教过我机巧本事,才使我有了后来能进入诡兵门的机会。她老人家的师父,诸位又是否知晓?” 这一问可是问住了众人,只有郑剑尹挑眉笑道:“为何要问这个?姐姐的师父正是当今诡兵门奇堂堂主唐莺的曾祖父,谢昊聪往前两代时的诡兵门门主,人称‘天工’的唐隆。这位唐门主武功算不得绝顶,但机巧本事却可谓天下第一。只不过唐门主向来少在江湖走动,识得他的莫不是绝顶高手,旁的江湖中人也只知‘天工’,不知唐隆。芳芳,我说得可对?” 第497章 天工冢 南宫芳芳点点头,继续说道:“不错,唐祖师教出了谢师叔祖之后暴病而亡,当时武林中均知‘天工’突然辞世,却根本不知道直到那时,原本是兵堂堂主的王祖师才接了唐祖师的班真正做了诡兵门门主。这门上的对联,其实就是当年唐祖师留下的话,意指他已看透万物万法,不必在世而行,转去涅槃重生。” 本与李月怜二人陪在张云身边的上官灵一听立时转过头来,其他人也是被那“涅槃重生”勾起了巨大的兴趣。 “其实那都是对外的说法,我听师父说过,实际上当时是唐祖师为情所伤,心灰意冷之下意欲轻生,被他师弟,也就是王祖师拦下,苦劝三月,最终选择了隐世不出,对外则宣布其人已逝。” “当唐祖师离开诡兵门的最后一刻,他曾笑言若是自己将来死后立冢,定要将毕生所学尽数用在那道门户之上,然后将那两条糊弄世人的对联贴在上面,权作一道大考题,看看‘天工’之后,可还有后辈于机巧一道上能达到甚至超越他的水平。” 李达挠了挠头,撇着嘴说道:“不对呀,这里可是龙皇冢,怎么会有唐门主的对联?难道咱们来错了?不对!要是来错了,那刘、李、武三家死士这几十年又守得是什么?” 宋青轻轻一拍李达肩头,以武当柔和内劲帮他平静心神,同时开口说道:“你想多了,这里定然是龙皇冢,销金府也不会闲得没事错派三支死士出来。” 李月怜疑惑道:“若确实是龙皇冢,那么这幅对联又是做什么?” “唐门主当年可没说过只会在自己冢内布下毕生所学做那门户。”上官灵一语点醒众人,随即舒昕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若是唐门主帮忙修了这墓室,为何小云也不知道?当时主持修这龙皇冢的可是天阳真人,云天剑客梁大侠可是他的亲传弟子,居然对于此墓请了鼎鼎大名的‘天工’指点建造一无所知?” 张云此时站起身来走到众人之间,两手轻轻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这里有三个选择。一是龙皇冢内葬得是‘天工’;二是龙皇冢内就是龙皇,不过由唐门主秘密协助建造;三是这冢根本就是唐隆所有,几十年来所有以为龙皇冢就在三秋涧的人都被天阳真人与龙皇还有唐门主骗了一遭。” 他提出的三个假设重新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但大家并未开口,因为他们都已从张云的眼中看出了他所选择的答案。 张云此时已不像之前那般好似痛苦缠身,他的唇边甚至带着些许的笑意。他望着大家,微笑着说道:“诸位,今日只怕我等要揭开个天大的秘密,此时开始若不想与我张云一道沾染其中的,还请尽早离开。” “又来废话,赶紧说你的!”郑剑尹从来就没觉得自己的脾气居然是如此急躁。 连李达也是跳脚叫道:“行了行了,我的张大哥啊,你就别老抻着我们了行不行?进了你这寻箭的队伍,我李达就已经把这些人当作了最亲密的亲人,这一行所见,纵是我师父问起,李达也一样守口如瓶!” 直到收了上官灵一个妩媚的白眼,张云这才继续笑着开口道:“方才我不过是看大家太过紧张而已,对于诸位,我张云是完全信得过的。” 张云说着回身一指那墓门,声音中也有了激动之意:“龙皇未死,或者说至少没死在这里。此处根本就不是龙皇冢,而是天工冢!神箭确应就在其中,只不过我那位天阳师祖跟天下武林开了个几乎永远也不会被揭破的玩笑。” “布下那根本无解的六龙拱的,就是唐门主本人,留下那条捷径恐怕是天阳真人的意思。这样一来,就算真有人破了六龙拱又或者发现了捷径又打败了刘家死士到达此处,若不知道当年发生之事,恐怕也只会以为龙皇冢内再无危险。只要有人贸然去推这墓门,里面那天工毕生心血的结晶就一定会带全推门者永世难忘的‘惊喜’。” “刘家那十个贪婪的老东西数十年只怕想尽了办法,但目前来看,这十人虽不知龙皇冢之真假,但至少已在这门口死了不下百人之众。”张云伸手抹了抹岩壁上那些已然渗透其中的黑色痕迹,那是不知多少次抛撒在上面的热血不断浸润的结果。 “那这冢还能破吗?”玄青璇的问题向来直接干脆,这回也不例外。 张云回身一笑,说道:“原本是破不了的。”他说着也不理众人倒吸凉气的神情,径直走到另一处在地上的血痕边上,伸手指着那处血痕笑道:“多亏了刘家那十个贪心不足的狗东西,他们牺牲了那许多的人命,这道门依然纹丝不动,说明了当年‘天工’的本事到底有多高。不过这些人的死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些血痕将会告诉我要怎样才能通过唐门主留下来的考验。” “啧,还以为能见着龙皇长什么样呢,不过也好,唐门主可是诡兵门主,人称‘天工’。估计里面好东西也不少。”李达搓着双手自言自语。 边上舒昕笑道:“咱们可是要进人家的坟冢,还是带些恭敬之心吧。” 张云闻言一乐:“本来以为是龙皇冢,我还准备烧几柱香再进去呢。不过眼下既然是天工留题,作为同修机巧的后辈,我可是一定要倾之全力,不能叫前辈看扁了才是。” 上官灵上前一拉舒昕小手,笑道:“别理他,这家伙一碰上机巧难题就不是他了,你看芳芳还不是一样!这俩人四只眼睛的光比咱们手里这些火把还亮呢。” “来来来,把火把簇都解开,按我和芳芳的指定逐个固定好。”张云说着与南宫芳芳换了个眼色,这两个精通机巧更醉心此道的家伙此时已进入了忘我之境,相互之间哪还需要开口,连传音都省了。 熊千斤的执行力最强,第一个解散了手中火把簇,迅速按着张云的指示安插起来,随后众人或是无奈苦笑,或是一脸好奇,又或者带着兴奋,总之是一个个行动起了,将少说二百根火把一个个固定完毕。 “好了,看看咱们应该从哪开始!”张云与南宫芳芳相视一笑,同时往此刻舒昕执火而站的位置走了过去。 第498章 龙生九子图 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在火把之间走来窜去,两双眼睛中已无它物,只是仔细至极地盯着地面上的血痕变化,不论其趋势、深浅、新旧、颜色,就算是再细微的变化也都被二人收入眼中。 张云和南宫芳芳的专注与认真,直接把气氛提到了一种紧张却安静的状态中。所有关注着二人行动的人都不禁屏息提气,郑剑尹干脆站到了众人进来的入口出以一身绝顶功力把从洞口流入的微风也都压住,叫那些火光不至于随风颤动。 这就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南宫芳芳与张云二人终于重新蹲到了那扇墓门之前。原本一个英俊一个可爱的男女,此时却都是一脸的怪大叔看到小美人的诡异笑容,看得上官灵直翻白眼,李月怜也是不知所谓,玄青璇更是干脆地抱住了双臂,舒昕也是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 “芳芳,《算经集》在祖姥姥之后有人改过吗?”张云先开了口,听来似乎是在问与数术有关的东西。 南宫芳芳立刻摇了摇头,笑道:“唐师叔曾经想加几条上去,结果遍翻《算经集》之后,发觉自己要加的实则已有前人备注分支,只须联合使用即可,于是干脆就没往上面写。” 张云点点头,沉吟一阵又道:“《衍图集》你背下来多少?那东西跟鬼画符一样,我瞧着头疼,真看着了肯定能认识,但真要硬背顶多十之七八就到头了。” 南宫芳芳伸指点了点脑门,然后肯定地点点头应道:“我刚刚试了一下,就算倒着背也可以。” 张云两手合击,兴奋地叫了一声“好哇”,随后一指足下一处血迹边缘说道:“那就行了,我用《算经集》破须弥宇宙,你以《衍图集》将这些血痕尽数汇成一图。” 南宫芳芳此时已完全了解了张云的意思,也是一脸惊喜模样,兴奋地跳起身来,就近从宋青手中抓过了一柄长剑,双手以执笔之姿擎之,双目炯炯地望着张云,只等他开口。 张云微微一笑,将南宫芳芳身上千机万括卸下小半,分拆了当作根根算筹,又将剩下的小工具逐一取出备用。虽然只得三根能动的手指,这满脸兴奋神情的家伙行动可是丝毫不慢。 “老婆,来帮忙。”张云头也不抬,才摆弄了几下就发觉自己这三根手指再快也不够灵巧,下意识就开口想叫精于止水剑的上官灵来帮忙。 怎么有两人要动?毕竟是叫人分神,张云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可不是只有一个老婆,这一嗓子出去估计得有两个人有反应。他急忙抬头看去,果然上官灵和李月怜二人同时身子往前倾出,区别只是上官灵并未停止,李月怜则是脸上一窘,看来是要把身子收回去。 张云一看这场面立时就觉得头大了一圈,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却见上官灵笑着给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眼神,一伸手把李月怜也拉了过来。 “我练过止水剑,官人需要我这十根手指,还请怜儿妹妹单执火把帮忙把这算筹之类物品照得亮些,免得我不通数术,看不清楚再摆错了什么。”上官灵温和的语气迅速平复着李月怜心中的羞窘之意,恰到好处地将二人同时带到了张云身边。 张云与上官灵相视一笑,又给了李月怜一个温暖的眼神,这才重新低下头去,将全副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计算上面。 “灵儿,听我指挥摆放各物。怜儿,你听我指挥将火把举到不同位置。另外劳烦大哥专门给芳芳举个火把,绘图细微之处远比我计算麻烦。”张云迅速发布着命令,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与心情都渐渐平静下去,那镇定自若,信心十足的侧脸瞧得除去南宫芳芳之外的四女一阵莫名的痴迷。 静谧瞬息的空间里骤然响起了张云疾速的语声,一个个除了南宫芳芳和张云自己之外没人听得懂的语句蹦出,上官灵的十根手指立时翻飞如幻影,一根根银色的算筹恍如戏法般不断变化着位置,拼出一幅幅不同的形状,摆出一个个不同的数字。 直到张云一句“绘图开始”,一直凝神看着手中长剑尖端的南宫芳芳也动了。宋青此时也明白了张云为何要他来替南宫芳芳执火。南宫芳芳手执长剑便如云端起舞的仙子,随着张云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快的词句指令下达,南宫芳芳身形移动扭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宋青初时只需提气移动就能跟上南宫芳芳,后来却不得不全力展开了武当轻功,整个人以南宫芳芳为那阴阳双鱼之眼,兜转之下凭空画出了无数具圆润无痕的太极图案,才能准确地将火光照亮在南宫芳芳长剑所绘之处。 其实南宫芳芳本身的轻功本事比宋青还有些差距,但她此时用的并非轻功,而是诡兵门中从不外传的“天工羽灵舞”。这套舞蹈正是这天工冢的主人唐隆所创,经历谢祈雨和唐莺二人的精心改进,已然是演示和使用诡兵门集天下图阵之大成的《衍图集》的最佳选择。 此时南宫芳芳为了配合张云那快到寻常人已然完全听不清是什么的指令,下意识就用出了这段舞蹈。这“天工羽灵舞”除了唐隆,后世继承和使用的尽是女子,是以舞动起来虽然力道十足,却尽是飒爽的仙子英姿。 也怪不得张云对那《衍图集》不够上心,叫他学这种男人跳起来根本不伦不类的舞蹈,还不如直接要他的命呢。 宋青实时还须全神贯注才能跟得上南宫芳芳的飞旋跳跃的神妙舞蹈,到后来渐渐习惯,加之体内阴阳轮全速转起,空出了心神的武当三代弟子第一人忽然发现了一件事:眼前这女子手中执耀目长剑,振袖飞舞,居然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勃勃英气,竟尔有着一股让自己沉沦其中的魔力。 当然,除了宋青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注意到的东西。张云与南宫芳芳、上官灵、李月怜四人构成了一幅整体的画面,一静一动,一述一行,这种天衣无缝的配合足以让所有看到这场面的人为之心醉,为之折腰。 时间一点点过去,郑剑尹已然往返三次去取外面剩下的火把来替换室内所用,想来外面距离武、李二家的擂台之战也剩不下多少时间,天知道必然已经发现了“云章先生”一家举家逃亡不见的武氏兄弟能忍到什么时候才发作。作为唯一一个还在注意着时间的人,郑剑尹已经发觉了自己掌心的汗水。 “坤尽复现乾,万物归一,一元复始!看!生生不息!”张云须发尽张,兴奋到颤抖的吼完之后仰天一口鲜血喷出,如颠如狂,双脚乱蹬,把地上无数自筹工具踢得四下乱飞,双臂狂舞,接连打灭了七、八根火把才叫上官灵与李月怜二人合力抱紧了胳膊架住。 上官灵半点不怪自己男人的疯狂,她只是担心不要再把才包好没多久的作品绷开,毕竟这般乱来不比有意识地运用武功。好在二女抱得及时,张云也并非真疯,只是兴奋过度,身上的包扎没见松动,也未再伤了身子。 那边南宫芳芳刚好绘完最后一笔,同样两眼放光。她将手中剑交还一直跟在身边的宋青,随即接过张云抛来的湛卢剑,在张云那震天价的一声“开门”声中直劈出去。 湛卢剑自那墓室门缝中轻松划过。这一剑好似一曲之引,再度开启了南宫芳芳的“天工羽灵舞”。这一次南宫芳芳再不像之前那般轻松自在,而是打叠了二十分的精神,不过跳了几步便已大汗淋漓。 宋青本想上去继续帮忙照明,却听张云叫道:“大哥退开,所有人听我指令灭火,切勿错乱!”所有静立观摩的人立时再次动弹起来,仍是熊千斤反应最快,随着张云第一声令下,大手挥出便是三根火把被他以指间拢出的小小黄龙轻松扫灭。 随着火把一根根熄灭,南宫芳芳以剑在那墓门之上划出的痕迹开始有了神奇的变化。那原本敲起来声音沉闷,感觉应当极厚实的门上居然渐渐开始泛起光芒,随着四周越来越暗,光芒形成的图案也越来越清晰。 “龙生九子图!?”张云的惊讶不可谓不大,这龙生九子图是诡兵门极少数失传的鳞甲图纸之一,其本身也是上乘的对军用阵。 南宫芳芳一个腾身,整个人在空中连翻三次,如雨般落下的汗滴中疾声叫道:“小云,方向!” 此时火把只剩下一支,张云一指那火把叫道:“光点之上点龙睛!一龙九子,万勿落空!” 南宫芳芳大喝一声,人才落地便要再复纵身而起,却忽然发觉自己足下一软,精力耗尽的空虚感立时充斥她的全身上下。 张云一听便知不妙,可他此时精力消耗过度,连挪步子都难,哪还能出剑?张云正想呼唤郑剑尹帮忙,却听得一声柔和却力道十足的清啸响起,好似一只大鹏当空飞过,那光线映照而出的龙生九子图上十击一响,点睛瞬息完成。 张云心头一稳,急忙叫道:“多谢大哥!老熊,开门!起火!” 第499章 二选二 熊千斤继续着“小云说啥我干啥”的最高精神,几大步跨到那墓门前面。他先扎了个马步,随后就是一声估摸着上古神兽都得退避三舍的巨吼声,浑身骨肉在内息的作用之下暴涨而起,额前青筋高突,整个人立时由铁塔一尊升到了山头一座。 “大哥,剑给老郑!”张云此时力气已有些不继,话自是能少说则少说。 郑剑尹和宋青都不是笨人,一听自会按着张云的意思办到。 “开!”自熊千斤口中喷出的一字仿佛带着一团紫气,那双大手同时重重地推在墓门上面。 “老婆,帮老熊稳定内息!昕儿使青龙相助!大哥背上芳芳,用阴阳轮稳定老熊的力道!李达五行生土属力道打入老熊体内,走手少阳三焦经!”张云一连串指令说完,直接歪倒在李月怜怀中。 张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怜儿,背我起来,一会儿估计得直冲进去。到时就全看你的了。” 李月怜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背着张云,觉得自己心里都是热的。 门被一点点打开,所有人此时都明白了张云口中“生生不息”的意思,熊千斤就算力气再大,若不是这许多人的保护和支持,光是打开这一线时从里面飞出的暗器和消耗掉的气力就足以让熊千斤永远失去生命。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开这道墓门会是件艰苦而漫长的过程时,那看似木质实则内藏坚石的墓突然间向两边分开,差点没把死死顶在门上的一群人晃闪了腰。 只是还没等众人吃上一惊,南宫芳芳已经与张云同时有气无力地叫道:“没工夫吃惊,快进!万钧断龙石!” 已然习惯了听张云发号施令的众人立时弯腰低头,用最快的速度向内冲去。上官灵特地等李月怜背着张云冲上来,这才拖着张云三人一道加速疾奔。 随着上官灵腰间捌着的火把离开这条通道,身后的断龙石也是轰然落下,巨大的力道直震得山摇地动。 “这下上面可真要开锅了,武家那三位要还能把持住不到这三秋涧来看看,我张云两个字以后就当真倒过来读。”张云方才已经吞了三粒醒神丹,此时精气有所恢复,说话也有了点力气。 上官灵笑道:“管不了那许多啦,眼下咱们可是真的破了‘天工’留下的难题,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就是前辈的棺椁所在呢?” 南宫芳芳体力基本耗尽。此时也只能红着小脸,软绵绵地趴在宋青背上。她听到上官灵的话笑道:“姐姐说得不错,此处必然已是天工冢的核心,不过肯定不会有棺椁存在。诡兵门人死后只余骨烬成灰,从不留遗骸在世。” 张云对刚刚点燃了一个火把的舒昕说道:“昕儿,用青龙手段在十五丈内旋飞你手中火把,一丈高度即可。” 舒昕本还想借这火把点燃别人手中的,听了张云之言也未加多想,运起玄木青龙劲力,将那火龙旋转掷处,精确地滑过十五丈距离。 只听“噗”声一响,随即无数火焰燃起的动静接连不断地响起,一间径达三十丈,高有十五丈的巨大墓室立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惊讶和好奇的声音迅速成为了这巨大墓室中的主旋律。没人惊叹这墓室之大,刚才开门所花的工夫早让大家对于这墓室的大小有所准备。众人吃惊或者说惊喜的,是这墓室之中堆满的财富。 是的,要用“堆”来形容宝物之多。半边墓室,地面上全黄灿灿的一片是整块整块的金砖砌成的地面,层层堆起的巨大金砖堆上面是无数珠宝,鸡蛋大小的珍珠装在极品色泽的翡翠大盆中,少说得有三百颗往上,这半边墓室里连那些个“巡天灯”一个个都是层层镂空的黄金包玉石制成,那灯芯散发的味道当是有益气活血,闻之延年益寿的五福草所做,要知这五福草由数种珍贵药材组成,向来有“一两五福芯,最少百两金”的说法。 “这要是拿去给义军……啧,还真不能给。”郑剑尹一句话才说了一半便又自己收了回去。 宋青笑道:“确实不能给,至少也不能直接给。这等巨财,只怕就是那销金府中的大总管见了,眉头也要跳上几跳,何况根本就没见过这许多钱财的义军。” “乖乖不得了,居然连一星半点儿的银色都没有啊!”玄青璇笑着拿起块金砖掂了掂,“这块二十五斤,这里的全都弄出去,不得有个百万斤的黄金?” 张云轻轻一笑,示意正与大家一道看着这些财宝却是一脸平静的李月怜转个身,然后指着那另一半墓室笑道:“那些财富又算得了什么?这一半墓室之中才真的都是无价之宝。这里每一件机巧、每一卷书籍,都是无数前辈高人的心血结晶,若能掌握了这些,才是真正拥有了雄霸武林,甚至是称霸天下的资格和实力。” 李达撇了撇嘴笑道:“称什么霸?我师父说了,天底下就没有真正的称霸。江湖可以有无敌高手,但即使龙皇也不能说自己称霸这一座江湖,何况是整个天下?一朝天子一国家,国有疆而民无界,并非天下子民都是那一国之子民,并非天下土地都是那一国之土地。大唐何其强大,还不是落得四分五裂?我宁可抠块金砖回去,找个偏僻地方开田盖屋,妻儿满室,将来再来个儿孙满堂。” 南宫芳芳听得笑出声来,她微微在宋青背后撑起身子,指向这两半墓室的正中间所在。 那是一处一尺见圆,三尺高的石台,上面有一个半圆的凸起,从中一分为二,看似是两个拼在一起的按钮。 南宫芳芳指着那按钮说道:“李达这话说得好。不贪天下,亦未多贪富贵。眼前就是唐祖师留下的最后一题,破了‘天工’之人必须在这两个半室之中做出选择。若是对了,选中之物尽数归选择者所有,若是错了,墓室瞬息毁灭,咱们也就可以去陪唐师祖啦。”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个一下半下,便瞧见李月怜背着张云大步走到那按钮边上。张云哈哈笑道:“有什么好选择的?小爷我全要了!”他说着便一掌按下,似乎根本没过脑子。 第500章 开箱 除了上官灵、李月怜和熊千斤,所有的人都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僵直了身子,抻长了脖子。没办法,张云这完全“不负责任”的“胡来”,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拍去了深渊,不石化才怪。 李月怜对于张云是绝对的服从、信任,还是那句老话,夫是妻的天,天意如何,她李月怜自然就会如何。所以即使李月怜根本不明白张云为何要这么做,她也毫不惊讶。在李月怜看来,就算与自家男人死在一起,想来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上官灵与李月怜不同,她对于张云的信任,源自于两人之间那深厚坚实的感情。一个守望自己十年如一日的男人,一个自己曾为之不惜付出生命的男人。两人的相爱从一开始就是那般的顺理成章,张云对于上官灵,上官灵对于张云,不存在盲目的遵从,那种信任是生发于二人心底,用爱情浇灌滋养出来的参天巨木。 熊千斤不笨傻,甚至于极有武学天赋,更擅识人辨事。不过这个性格和身材基本一致,对于“信任兄弟张云”这件事执拗到了骨子里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张云做错了”,自然也就不存在看到张云的行为之后感到吃惊或者不解。 压根就没考虑去理解,何来不解?不得不说熊千斤的人生哲学其实也很有意思。 玄青璇与舒昕是僵住的众人中最先回过神的。玄青璇倒没因为自己被张云惊到了感觉不好意思,反而是让自己越发无法自拔的男人能够再次带给自己一个打破常规的新奇大感兴奋,至于张云这一拍后果是生是死,她似乎从来就没考虑过。 舒昕很想笑一笑,但是骨子里倔强的女强人性格和云天派掌门大弟子的身份却总是在束缚着她对于张云的感情。即使舒昕明白,她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好几岁的年轻人的情感远远不止是师姐弟之间能有的,却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了对她而言完全不应该有的反应。 上官灵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缓缓下沉的中央圆台上面。她将玄青璇和舒昕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并不比张云逊色太多的小怪兽脑子已然得出了一些结论。不过上官灵也只是将脑中得出的一些结果作为阶段性的东西,以后的路还有很长,这些东西还作不得盖棺定论。 圆台下沉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不过张云和南宫芳芳这两个精于机巧的“怪胎”却是例外。这二位一个在自己女人肩头支起了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石台一点点沉下去,就差没抓一把瓜子嗑着。另一个倒是干脆,疲劳过度的南宫芳芳直接在宋青宽厚的背上呼呼大睡起来,也不怕睡死了之后把口水流人家一后背。 “哎呀,想不到‘天工’还是位颇有情趣之人。”张云这语气,这眼神,都像极了那等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正怀抱美人,手执美酒,对着某一件工艺之物品头论足。不过眼下美人是有的,美酒就无处可寻,张云品评的对象也正是那自石台下沉之处重新托出的一个雕刻精美,一看就知道用得是金丝楠木的大箱子。 “什么情趣?”玄青璇可不打算再叫张云瞧见自己“不正确”的表情或者姿态,她三蹦两跳来到张云身边,小手轻轻扯住了张云右边衣袖,有那么点撒娇的意思,“说来看看。” “箱上雕得是百花齐方,暗喻百家争鸣。”张云话不说完,却将目光投向上官灵。 上官灵俏眼一挑,张云那带着温度的眼神直接把她从对于玄青璇和舒昕二女的分析中扯回了现实。定睛看去,那可不是百花齐放么?并不算太大的箱子上面尽是各色花朵。 上官灵心下一笑,早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你这家伙就知道护着,敢不怕你那位师姐将来因为门派利益把你小子给卖喽! 飞了两个杀伤力十足的妩媚白眼把张云的笑脸拍回去,上官灵收起了心中诸般想法,自然地接起张云的话继续说道:“唐隆唐门主必是希望后世武林中机巧之术能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生出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 张云见拉回了老婆的思绪,于是笑着接回话茬:“可惜当今天下机巧之术仍只得诡兵门一家最强,纵是算上邪道门派,拿得出手的机巧之术也不过三、四家而已。” 宋青此时的目光已然从那木箱之上收回。不知为何,自从见过了南宫芳芳在墓之前那两次“天工羽灵舞”的姿态深深印在脑海之中,相反对于神箭的好奇和结果的成败,宋青已经不那么在意。此时感觉到背上这娇小可人的女子沉沉睡去,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的宋青敛气退在一旁,根本没打算加入对这必然放有神箭部件箱子的讨论中去。 李达人随其名,与所有人都成了朋友的他彻底表现出自己心底里豁达的一面,瞅了两眼箱子,这小子居然很干脆地回过身去,捡了几块金砖绑了个结实,往身后一背,又拿了六粒那巨大的珍珠揣进怀里。 见张云促狭的笑容,李达脸不加红心不快跳,嘻嘻笑着开口说道:“我就拿点回去也给我家那老头子用,好叫他把破破烂烂的神霄宫修一修。你们继续,继续,别管我。” 郑剑尹从那边金山上刨了三颗估摸着比历代帝王皇冠上面不小的夜明珠,扭头就看见张云笑嘻嘻地望过来。 “笑笑笑,你就笑吧,反正我就是个财迷,怎么的!出来这么久,回家要连个礼物都不带,我那老太婆不说什么,家里那些小的还不得狠狠戳我后脊梁?你小子也是,别忘了等会儿也挑几件!”郑剑尹嘴上说话一点不妨碍他手底下在金山里找好东西,甚至最后还没忘了拿眼扫了扫南宫芳芳之外的所有女子。 张云嘿嘿一乐,笑着拿下巴蹭了蹭背着自己的李月怜头顶秀发,带着几分无奈和开怀说道:“走吧,人家都不稀罕什么神箭不神箭,只好咱们张家人上去收拾喽。二位老婆随我来,璇儿、昕儿,一起一起,别站着不动。” 张云这一招呼,倒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风范。四个女子三个带着幸福的笑意,一个带着满脸的羞红,随着张云向那中间的箱子聚拢过去。 “老熊,赶紧去捡好东西!少拿金子,要真宝贝!”张云说这话时头都没带回的,熊千斤那双眼睛可是他还在云天派时天天折磨出来的水准,不敢说能与他张云那双比老鹰还可怕的眸子比较,但比寻常人要强得多了。 熊千斤嘿了一声,只见一座小山蹦起老高,轰然坠入了那半边金山之中,砸得金条乱飞,宝石四溅,惹得边上李达跟郑剑尹两个连声叫骂。不过骂归骂,这二位才看了一小会儿熊千斤淘腾宝贝的手段,就把自己身上除了珍珠和夜明珠之外的东西一股脑儿扔了个没影。敢情这俩人此时也明白了,跟着这头看来憨傻的熊那才是真正的“有肉吃”啊! 那边翻宝贝翻得不亦乐乎,这边宋青也背着呼呼大睡的南宫芳芳凑到了近前。他刚想开口,就发现张云这四弟一双眼睛在自己和南宫芳芳身上来回巡梭不停,那眼神里的意思真是明白到三岁孩子都能看懂的地步。 宋青脸皮可没张云的厚,被看破了心事的他脸上一红,强撑着说道:“我、我就看看,你们弄这箱子时动静小点。” 四女一男都是一脸的“原来如此”,口型不约而同都是那拖长了声的一个“哦”字。 张云拍拍自己大哥的肩膀,一副“你放心,我明白”的仗义神色,也不给宋青开口解释的机会,转头就去指挥除了自己和南宫芳芳之外,手指最为灵巧的上官灵去开那已然没什么伤人机括的箱子。 箱子的打开过程根本没遇上任何问题,还以为会有最后的机巧问题的张云发现这箱子居然连个锁头都没有,不过是用两处卡扣将箱盖锁住而已。上官灵两手齐伸,一下就打开了这个完全由金丝楠木制成的箱子。 看着箱子里面那奇形怪状的部件,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欣喜若狂的张云并没有多少兴奋之意。其他人亦是如此,淘弄宝贝的三人仍然忙得开心又快乐,宋青只瞅了一眼就干脆背着南宫芳芳也往那淘宝贝的几人方向走去。 与其看那不知所谓的“神箭”部件,还不如去找找有没有玉如意之类的东西拿回去孝敬师祖、父亲和诸位师叔。宋青此时的心情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与张云一道经历了这许多事,可以说一路杀将进来的这位武当大侠心头说不出的轻松。什么神箭,就算是武林传说的四大神兵齐现,宋青只怕顶多也就是好奇看看,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哪有此刻背上那温软可爱的身体来得让人心中生暖? “得,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宝贝这回成了人见人嫌的玩意儿了。”张云两手一摊,颇为无奈,“好吧,那就我来吧,好歹把这神箭拼起来,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弓弩之物叫当年的武林争得头破血流。” 玄青璇笑着把之前得到的部件取出,上官灵则将那早已临摹好的图纸层层展开,摆在张云眼前。 第501章 姜太公钓鱼 老婆,你说我手上这神箭组装好了之后,大爷爷会不会第一时间就来抢? 张云一句简简单单的传音,却如同九天惊雷,把上官灵惊得僵在原地。还好她此时本来就是弯着身子的状态,好歹没叫旁人把脸上吃惊的表情看了去。 老公……上官灵只传出两个字,便不知自己接下去应该说些什么 张云没想到自己一猜就中,心底里喜怒参半,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那人就是自己的大爷爷?那位当年叱咤风云,被誉为龙皇之后必将成为江湖第一人的云天剑客,天阳真人座下大弟子,自己爷爷的师兄,梁士峰? 啧啧,自己这位大爷爷当年为了张家可是赴汤蹈火,最后舍生取义才换来了眼下自己的活命,甚至于包括了上官家族的存亡。难道说大爷爷被天阴教那挨千刀的教主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按说不认识我也当认得出我这身云天心法呀,天底下除了三爷爷,还有哪个能有我这一身化仙境的云天心法!? 之前灵儿突然报上我的名字,大爷爷明显是从怀疑到了确认,可为什么即使那样了也不与我相认?凭他那身修为,随我回了神箭盟,就算是身上有再奇怪的毒蛊,有祖姥姥加上郭神医,还有什么可怕的?不明白啊不明白! 张云狠狠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想法统统扔出脑海。既然想不出自己崇拜敬仰了十几年的大爷爷到底想做什么,不过他明白一点,那就是显然大爷爷想要神箭。如此一来,不论大爷爷有什么想法和意图,只要自己拼好了这神箭,就不愁引不来大爷爷,到时再请老郑、大哥一起出手,无论如何也要把大爷爷留下来说上几句话! 发觉了上官灵那委委曲曲地望向自己的眼神,张云心头一阵柔软。他给了上官灵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即朗声道:“老郑、大哥、老熊还有李达,你们过来。一会儿必有贵客,我需要请老郑和大哥与我一道招待客人。” “客人?”宋青不太明白张云这话里的意思。 郑剑尹这老妖精眼珠一转已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嘴上说话也不会耽误了手上装那神箭工夫的小子,眯起了双眼笑道:“小猴崽子,你这是要引那白发老鬼出来?” 张云还没接口,宋青也从郑剑尹的话里听出了张云的计策,当下将依然睡着的南宫芳芳轻轻交在玄青璇手中,以防一会儿开战之后顾之不及。 熊千斤憨声开口,刚好抢在张云把嘴巴张开之前。 “小云,那边有得是黄金,一会儿我用玄金雷龙且你一臂之力。”熊千斤说完之后立刻闭紧嘴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张云,大有随你说,但我就是不听的意思。 张云苦笑一声,他可知道这倔牛犯浑时是个什么臭模样,干脆不去提让熊千斤不要出手的话茬。既然熊千斤要出手,张云干脆把上官灵和李月怜二人也算在其中,连精擅五行变化的李达也成了这局不知谁是先手的棋局中一枚棋子。 安排到最后,唯独留下了舒昕帮忙玄青璇看好睡了个一塌糊涂的南宫芳芳。玄青璇肯定是一点意见没有,毕竟让宋青把南宫芳芳交给自己还是上官灵的主意。舒昕却是神色难免一黯,张云正好将注意力挪回了手中那渐渐成型的神箭上面,上官灵虽然眼角扫到,却只是目光微微一顿,并没有打算改变安排的意思。 这些女子之中,若说上官灵最喜欢的,一定是唐洛嫣,其次就是敢爱敢说又个性十足的唐洛然。然后就是玄青璇这个有些世故,有些精明却仍对张云抱着一颗单纯爱恋之心的女人。李月怜若是抛开了那副“天底下张云最大”的死板认知,也许会一跃成为仅次于唐洛嫣的叫上官灵瞧得入眼的女子。 至于舒昕,上官灵并非看不出这个云天派的掌门大弟子对自己男人的感情,但她更明白舒昕身上背负的东西,那些负担实在太多太大,偏偏舒昕这人又是个认真的个性。上官灵相信,叫舒昕去伤害张云,她一定做不出来,就算是为了所谓门派又或者江湖道义。但若是在不会伤到张云本人的情况下赚取有利于云天派的利益,比如神箭,这女人恐怕也不会犹豫什么。 别的不说,单就是硬生生用城府盖过了本有的单纯这一点,就足以让上官灵对于舒昕并没有太多的好感。 “成了。”张云笑着从李月怜背上下来,一抬左手,整只手臂上都覆满了机巧甲胄,一条金光灿烂的线螺旋盘绕在那甲胄之上。 金翅大鹏! 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看到张云这举起的手臂,哪还能瞧不出来那禽中翘楚的雄俊模样? 张云微微一笑,左手手腕轻轻一转,同时食、中二指伸展。只听得“嗡”地一声响过,一柄并未见华丽,也不觉得从大鹏变成了弓之后更加威武的长弓出现在众人眼前,出现在张云的左前臂上。 “若不是我指间扣着天罡数的‘羽括’,我大概也不会相应这个不起眼的满是机巧的东西会是当年让无数人疯狂的‘神箭’。”张云嘿嘿一乐,“要不是我按着图纸亲手把这东西拼回原样,估计拼一半时我就已经认为这是个假货喽。” 郑剑尹哈哈笑道:“要验真假又有何难?咱们没空去造此弓所须之箭,这里有早备下的十二壶狼齿燕尾箭,给那个堵门口的老鬼见识见识神箭的厉害!” 张云目光投向不知何时站在入口处的白发老者。他的心中已无畏惧,剩下的只是无尽的问题。 “我组起这江湖中人十有八九都会为之拼命的神箭,不知为什么心底里却半点兴奋的感觉也没。也许让柳二哥来用这张弓,我才会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成就感。” 张云这番话也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他自己,又或者是那正缓步向前走的白发老者。 “我这里有十二壶,二百四十根箭。”张云此时刚好将最后一壶箭挎好,“本来只想以此诱你出来,不过这下看来应该能把你留下聊聊天了。” 白发老者闻言止步,他抬起一只右手,伸指冷哼道:“黄口小儿,一试便知。” 第502章 神箭斗白发(一) “说得好,今日就是我这黄口小儿,要挑一挑你这位大高手。”张云笑得一脸阳光,要是把此时这张笑脸扔去脂粉堆里,恐怕能粘上满满一身的桃花回来,不过此时这笑容却看得张云这头的同伴们一个个头皮发麻。 开什么玩笑,这小子敢放这话不就是因为手里有神箭么!?精通机巧的人拿了机巧制成的神箭,这得是什么效果? 没人敢想,也没人能想。南宫芳芳睡得有那么点人事不知的劲头,同为机巧一道大高手的她既然无法品评,那么就算是连张云身上有几根毛恨不能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的上官灵也说不出此时的张云综合实力到底得有多厉害。 张云左手刚好不灵光,右手正好剩下三指张弓搭箭必须的手指头,腿上不过是被人拨了皮,根本没伤筋骨。所以他的自信并非全无缘由,何况左臂上那东西可是江湖中人为之疯狂的“神箭”。 张云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将一根狼齿燕尾箭搭上弓弦,脸上的笑容愈发夺目外加人畜无害。 “老鬼,先告诉你,我可没打算单打独斗。我不傻,自知手上有弓无箭,指不定还真就敌不过你这成了精的怪物,到时候我们一群揍你一个,别说我没提前开口啊。” 张云笑嘻嘻地说完,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弓射箭。 郑剑尹站得最近,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张云的动作,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小子发力的状态。他明白,张云这一箭并未用多大力道,充其量也只能说是试一试这弓的感觉。 刚觉得这小子总算只是嘴上乱喷,心里还有几分谨慎。郑剑尹立时就把这还在心里的念头一脚蹬飞,然后把这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惊讶吃进肚子。 所有人都可以确信张云射出的狼齿燕尾箭虽然是上佳的杀敌箭羽,绝不是绑了火药的玩意儿。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支看来没用多大力道,也根本没有炸裂可能的箭羽,在被好白发老者大袖隔空拂开的瞬间轰然炸开,无数细碎的破片虽然未能穿透那白发老者的内息,却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天罡三十六,这应是第七种组合,不能知道这叫什么名字还真是可惜。”张云自言自语着又将一支箭搭上,“看看第六种是什么样吧,嗯嗯。” 这一箭与方才不同,张云只将弓弦拉到一半便即松手。带了燕尾的长箭倒不至于因为张云这弓非满弦就乱飞一气,不过这支本应有气无力的箭羽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三连弧线,最终被那白发老者弹指隔空震了个粉碎。 张云摇了摇头,搭箭上弦的同时苦笑道:“唉,这普通箭羽果然玩不出九曲十八弯这种门道。得,剩下的我就不试了,没有专门的箭矢,要与你这种老怪物斗就太麻烦了。” 白尾老者冷笑几声,两手背在身后说道:“不用着急,我可以等着你试够了再出手。” 张云眉毛挑起个八字,旋即嘿嘿笑道:“别介,我不想尊老,你也别受幼,怪恶心人的。接箭!” 金色长弦在空气里震起一道道或轻柔或刚猛的幻影,张云身上所负箭壶中的箭矢数量开始迅速下降。对面一直未曾挪过脚步的白发老者也终于不再立定不动,张云这一番射出的箭羽根根快逾闪电,普普通通的一根狼齿燕尾箭击在那崖壁上居然能够直没不见,那可不是张云手中那般大小的弓在正常情况下能够做到的。 何况在维持着如此巨大力道的前提下,张云射出的箭还是根根连珠!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横飞的长线随风飘摇,不论那白发老者如何进退冲突,却也只能是进三步退两步,直到张云射空了半数的箭羽,也才被他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不到。 “不愧是神箭,真是过瘾呐!大伙动手,招待客人啦!”张云后面这一嗓子喊得跟怡春院里面专门负责招呼客人的老鸨子有得一拼,好悬没把郑剑尹这位堂堂的一剑阁主给晃得闪了腰。 “这小兔崽子!”郑剑尹笑骂一声,手中执了湛卢剑笔直冲出,上来就是干干脆脆的一合剑,不花哨,不做作,不试探。 宋青也是二话不说,长剑转起个太极球,当作了炮弹直接砸向那白发老者。他自己则是踏着阴阳双鱼的鱼眼所在,身子只做了一旋便已绕到了白发老者的身后,双手抱阴成阳,团转如轮般套向那对手。 李达自从发现了自己的五行之力能大大助长熊千斤那五色玄龙之威,早想全力一试,这时总算是有了机会。 熊千斤站在尽是黄金的一半边缘,整个人仿佛与那些金子融为一体,直到身后的李达从自己蒸腾汗水形成的云雾之中冲出,一双手掌正中熊千斤背心,这个似乎已经成了金雕的汉子终于不再伫立。 哗啦啦声响中,无数金条被熊千斤倏忽张开的双臂上那巨大的力道牵引,好似铁器见了磁石,发疯似地往熊千斤身上涌来。 李达一跤坐倒,哈哈笑道:“还真成了!我可就这一回,那白发老鬼估计也不会给你再出手的机会!老熊,瞧你的了!” 熊千斤重重一点头,刚好旁边舒昕激起一条玄土黄龙。虽然舒昕并不擅长这借地起力的磅礴之龙,但五行土生金,加上此时熊千斤体内被李达注入的土行内力,就好像终于有人使火点燃了爆竹的引线。 怒吼声中,熊千斤裹挟着不知道多少黄金冲向那白发老者所在。李达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这辈子里最为开心和爽快的事情。 确实,若是能有机会看到一条径达丈余,长度根本无从考量的黄金之龙拔地而起,然后还咆哮着扑向敌人。那种震撼,那种对于视觉、听觉乃至于心灵的强烈冲击,实在让人无法不去兴奋。何况这条亦幻亦真的金龙还有他李达出的一份大力? 上官灵拉起李月怜,二人只是轻轻一纵便落在熊千斤带来的那条巨大的“金龙”背上,好整以暇地随着龙头蜿蜒扑出,二人也有了机会集中全部精力,只为给那白发老者全力一击。 李月怜必定会出全力,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老者的生死,只想着完全自己的男人交给的命令。而且她也深深地明白,这等恐怖的敌人,要有与之一战的能力,眼下这次的契机绝对不能错过。一剑阁主、武当宋青,这两个只怕放在江湖上都是万人敬仰崇拜的大高手,平日里哪可能说聚就聚在一处? 上官灵心里五味杂陈。她心底里已经肯定这个白发白衣白面具的老者,就是自己的干爷爷,就是云天剑客,就是梁士峰,梁喜发!可她不能不全力以赴,因为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张云都想不明白如果这白发老者就是梁喜发的话,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自己对着干。 在假设白发老者就是梁喜发的基础之上,上官灵在与张云传音讨论时都已经将梁喜发不想神箭现世的理由甩出了九霄云外,更把“梁喜发已然服从于天阴教”这种再荒诞不过的理由踩成渣子。不论二人换了哪种角度,都不明白梁喜发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两个聪明人还是发觉了一些线索,那就是梁喜发似乎非常想从张云手中夺走神箭。 且不论梁喜发是为了保护张云,还是有别的目的,这条线索都是促成张云决定故意复原神箭并由此引诱那他再次出手的最大原由。 白发老者果不其然地来了,也确实如张云所料,在见到完全组装完毕的神箭之后半点退走的意思也没有。 上官灵与李月怜同时纵身而起,此时金龙的獠牙距离白发老者还有一丈多远,正与那老者当面搏杀的是郑剑尹和他手上的一合剑。 神箭纵然只用寻常箭矢,这等将力道翻了十倍有余的连珠追命的手法仍足够让有着一身绝顶武功的白发老者不敢全力与一合剑对撼。毕竟若是被对手粘上一瞬,自己就必然要面对十支以上,前后衔接的足以破掉自己内气屏障的长箭。 所以白发老者很聪明地选择了利用好他最为擅长的时光之法。 一合剑慢了一瞬,已被借力用力的白发老者送出了两丈多远。化作了太极球的长剑被他轻松夹住了剑身,随手又搅进了宋青手上的阴阳轮中。 熊千斤大概没想到两大高手在神箭的辅助之下居然还被这白发老者一合之间尽数破了招式,龙口疾张,可惜还没等完全打开了气势,就被那老者弹指凌空一点,随手一拽,硬是把一整条可谓大成的玄金雷龙变成了阻挡神箭连珠的盾牌。 熊千斤被上官灵顺势推出,总算没变成人肉盾牌。她随即双手十指止水剑连发,自那没了核心的金龙缝隙之间将之打散,叫李月怜那一条长鞭从中直窜过去,直指白发老者的咽喉所在。 “喝!”一声从无到有的暴吼,强烈的声音直接让上官灵与李月怜二女眼前一黑,虽未晕倒过去,却也是足下发虚,整个人更是被那声波往后推去。 第503章 神箭斗白发(二) 无数金砖组成的那条金龙随着白发老者这一喝炸开,形成了许多巨大却绝对有效的“暗器”。郑剑尹抽身退去将熊千斤、李达、舒昕还有玄青璇和她背上刚刚睁开双眼的南宫芳芳护住。宋青拉住了熊千斤,却因为距离那些金砖太近,无法再抽身去帮上官灵和李月怜。 数块几十斤重的金砖瞬息间已飞到了上官灵和李月怜的眼前,这种强烈的冲击和濒临死亡的威胁让她们都屏住了呼吸。纵然再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也不会代表在死亡到来的瞬间还能够谈笑风生,那真是鬼扯的事情。 瞬息间三十五根长箭从三十五个不同的方向飞来,三十五道优美的弧光闪过,那可能击打在上官灵和李月怜身上的三十五块力道十足的金砖尽数倒飞回去,将大步迈开的白发老者阻了一阻。 破一条不到七成火候的玄金雷龙就想反过来将小爷一军?先不论你是不是我大爷爷,就算真是,我张云也不能就这么叫你给看扁了! 张云左手手指虽然极不灵活,但此时他情急而动,脑子里想得都是如何把这白发老者留下,就算是十指连心,张云此时也已感觉不到断指未复的剧痛。神箭之弓就在自己手上,就算无箭,又怎能叫人轻易冲到近前! 三十六变中的第十一变,张云不知道这一变的名称,却知道自己这一弦十二箭出去至少能有三分效果。 不出张云所料,此时已然出了十成力的白发老者刚好一步跨出五丈距离,正好迎上了那十二指或先或后,或上下或左右的箭羽。而这些箭羽正不负所望地绊住白发老者的手脚,虽说不过一瞬而已。 再给你个天女散花!张云心中大喝一声,右手使开了兰灵手法。抽箭、搭弓、瞄准、放弦,这四个不论如何都会分出个先后的动作几乎被张云粘作一体,剩下的几十支长箭刹那间都已腾空而出,仿佛忽然有一阵箭雨,朝着那刚刚打散了十二支绊脚箭的白发老者扑去。 这几十支箭以一种极为奇怪的阵法飞行,白发老者立时判断出自己无法单凭内息喷发打乱眼前这看似混乱,实则井井有条的箭阵。 不知是冷笑还是轻哼,张云没能听清那白发老者口中发出的声音,因为接下来这老者十指翻飞的气剑让他目瞪口呆。 原来这就是他似乎能操纵时间的真正原由?这是一路剑法,而且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张云的头中嗡嗡作响,那无形剑法的雏形究竟源自何方,答案就在那里摆着,可张云却偏偏好似被一层云雾遮了双眼,怎么也看不清楚。 所有箭羽都在一瞬的缓慢之后被弹成两断,断口中平滑异常,若非宝刃削斩,极难达到。可断了这几十支长箭的,却是那白发老者一双手上的十根手指头,或者准确地说,是他指尖发出的气剑。 我明白了!这路剑法脱胎于云天心剑! “小云,这老鬼的气剑跟云天心剑绝对有所关联!”熊千斤大吼一声,第一个重新扑向那白发老者,他可不能叫这老鬼到了张云身前。 复又攻上的郑剑尹、宋青、上官灵、李月怜都是一般心思,不管这人到底与云天派有多深的渊源,也不能叫他靠近到张云身边。 “光阴!”张云突然间一声爆喝,右手擎臂前冲,脚下踏空步一踏凌上三丈空,那二字随着喝声传入众人耳谷时,他人已到了战团的正上方。 郑剑尹手中湛卢剑“嗖”地一声被他抛向上方,刚好窜进了张云手中。 凌云七剑,醉卧云端。 张云挥手间横身当空,真如那不问光阴,不看天地,只原醉看百态,笑卧云端的癫狂仙人。 抛却烦恼,摒弃忧愁,若是无欲无求,自然是我,我即自然,谁又能来破张云这一剑?凌云凌云,直到这一剑出世,张云才总算摆脱了身子里无数功法的桎梏,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自己的剑意。 要破我的光阴?有点意思。白发老者两眼微眯,明知眼前小辈这一剑自己除了硬撼,就只有退避一途。可他却忽然不想退了,纵然硬拼会有被那一剑阁主重创的可能,纵然会有被那些小辈们围攻受伤的可能,白发老者还是想要一试。 一剑醉饮千樽,一笑明视万古。 张云这一剑终于落下,六道从不同方向飞来,以不同的程度扭曲着光阴变化的剑气被那看似随意伸来的长剑轻松打散五道,只余一气与手中湛卢撞个正着。 张云手上一轻,没忍住口中那一句“他奶奶的”脏话,随后便被上官灵打横抱了接在怀中。 “啧!这都留不住人?”郑剑尹拧着个表情,一脸的不敢相信,“这老鬼不会就是梁士峰吧?天底下除了那老怪物,大概就只有三才观里那个同样水准的怪物才能鼓捣出这等变态的气剑手段。可那老道一辈子只用真剑,断然不会说改就改。我说小云,这事情眼下可是有些乱套的感觉啊。” 上官灵白了郑剑尹一眼,正想说话,却被张云轻轻摆了摆手打断。 “老婆放心,我心里多少有点数了。虽然不知道大爷爷这是玩的哪门子手段,不过至少外头眼下应当是有些足够让咱们尽数折在这三秋涧所在的家伙,正等着咱们带着神箭出去呢。” 对此早有准备的众人倒未见吃惊,只是好奇宝宝玄青璇即刻提出了疑问:“堵门的肯定是邪道中藏来藏去,却又被神箭勾引来的老不死。不过小云啊,你哪来的自信,怎么感觉对于外面那些人并不怎么在意?” 总算是清醒过来的南宫芳芳根本没看到刚才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不过她还是从四周的变化和众人的言语感觉到了发生的一切。此时一听玄青璇的问题,南宫芳芳便笑着指了指洞口处说道:“璇儿,你看那边是什么。” 玄青璇顺着南宫芳芳所指一扭头,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才发现那里有些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火把并不算明亮的光芒。 “所以我才说真是不知道大爷爷玩的是什么门道,不过至少咱们离开这三秋涧已不成问题。”张云说着一招手,“走吧,咱们去看看外面都来了些什么人,可别叫人家久等才是。” 第504章 生死盛宴(一) 白马银枪,面冠如玉,气势如虎,目中无人。 张云的脑子迅速用十六个字总结了一出洞就看到的中年人。要不是张云脑子还算正常,他大概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钻了回假龙皇真天工的坟头就时光穿梭回了三国时代,这眼前活脱脱就是常山赵子龙啊! “小云,那、那、那难道是……” “南宫芳芳,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给我等人啊!”张云一瞪眼,硬生生把酷爱三国人物的南宫芳芳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上官灵跟郑剑尹还有宋青换过了眼色,确认了自己从前在上官家的武林志图画上面看到的就是这位,于是开口:“拦路的可是盘蛟枪的后人?” 那马上男子一脸的傲气,似乎对于上官灵这一问根本没有回答的兴趣。 上官灵也不生气,肩膀一耸,向张云无奈笑道:“应当就是了,盘蛟枪枪上盘蛟,心中盘龙,个个都是两眼望天,目中无人的东西。这家伙要不是盘蛟枪的后人,我上官灵把那块剩下的干面饼一口吞喽。” “上官?”那一直恨不能拿鼻孔对着张云等人的马上客终于因为“上官”二字低下头来,并且同时张开了他那张金贵的嘴。不过这人显然是一张嘴就后悔了,眼前这帮子都是什么人呐!? 最前面那年轻人左臂包得跟粽子有什么区别?背上那个脏兮兮的包袱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说话这位真姓上官吗?听着好像是,但这一看,美是美极了的人,可这上下皆灰,脸上还带着一道脏泥的模样哪有上官这千载世家应有的气度? 其她几名美人基本也是同样境遇,美人就是美人,怎能如此不修边幅!? 最为上马上客大摇其头的倒还不是前面看到这几人,而是这支队伍后半部分那几个男的。 一个脑袋没半点黑色的老头,背上背了个包裹,居然还有一角露着颗硕大的夜明珠,这根本就是个盗墓贼的打扮。 那个中年人背后的包袱比老头的小了一些,不过下面还是晃荡着一小段露出来的玉柄,估摸着是如意之类的长柄。 再看那估计可以直接跟熊做兄弟的大块头,背后那架子上面明晃晃的尽是珠光宝气。这是要招摇过市好叫天下响马都来抢上一手过过瘾么!? 最后一人更叫马上客气不打一处来,至于把前胸后背都挂了包袱,然后再把这些包袱都塞到几乎要破掉的地步么? 唉,还好遇到了大爷我,我就勉为其难,收了美人珠宝,再搜出神箭所在,送你们上西天极乐吧。马上客仿佛已然看到了自己被美人环绕,珠宝缠身,手执神箭力压群雄时的威风,不由得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上官灵咂了咂小嘴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笑道:“对了,我还想起点事。盘蛟枪当年在邪道上也是响当当的大高手,可惜也不知是不是恶事做得多了,后代里个顶个的利欲熏心。这位估计也是被人骗来当这马前卒的……” 上官灵的话戛然而止,轻轻一拍脑袋笑道:“得,白废我这口水,老郑,你出手太快啦!” 好像什么也没做过的郑剑尹笑嘻嘻地比划了一个无辜的手势,好像刚才那块被当作了暗器的足有二十五斤重的金砖不是他扔出去的一般。 李达拿眼一瞥那个眼下只能抱着少说缺了半嘴牙的断下巴满地打滚还不敢大声叫唤的家伙,哼哼道:“真是白瞎了他这一身好行头,早知道我先出手给扒下来。” 张云扭头笑道:“得了吧,人家比你高半头,那衣服穿了能合适?何况你就不怕穿了这货的衣服也变成那外强中干的废物?” 已然被这群人熏陶得差不离的宋青开腔截过了张云的话头,嘿嘿笑道:“废物归废物,探路石的作用这位白马客可是完成得十分出色,该赏。”他说着还没忘了再将目光投向郑剑尹。 就好像宋青的目光真能偷了自己身上宝贝似的,郑剑尹一瞧见宋青瞥来,立时反手捂在包袱上面呸道:“别打我这包东西的主意,金砖就一块,刚才已经赏了。” “老郑再赏一次就是,这不又有金砖了么。”玄青璇手里正托着刚刚一闪身从那马上客身前捡回的金砖,她还没忘了借那马上客的衣袖擦去了砖上的尘土和血迹。 郑剑尹立时眉开眼笑地拿过了金砖,在手中掂了掂,笑道:“还是璇儿好,知道我这一剑阁阁其实就是个穷光蛋。好,既然又有钱了,那就再打赏打赏这货色。” 这一次出手,郑剑尹不论是气势手法还是力道都与方才戏耍般将那炮灰似的人物掷下马来不同。他这次可不是要耍弄谁,更不是要卖弄什么,四下里缓缓围上来的人虽已不敢小觑自己这一队人马,但保不其里面就有些久不在江湖走动的老东西狗眼看人低。 所以郑剑尹这一下,要立威。 谁能想到掌间一握,就能把二十五斤的黄金尽数变成二两一柄的细小金剑?郑剑尹不仅想到,而且也做到了。一百二十五支纯金的小剑成二十五朵傲然绽放的梅花,分五个方向直飞出支,在空气中劈出整整一百二十五道肉眼可见的气槽。 “还真是一剑阁的路数,马阎王,觉没觉着真是冤家路窄啊。” “少给我扯犊子,老子可记着你铁忽伦可是答应了上官家那个大美人多少年不南下来着,怎么,这是破了誓言了?” “哎呦喂,这还不是明摆着么。神箭都出了世了,咱们这些老东西再不出来只怕就只能等着人家手里擎着神箭一个个去收拾咱们啊。” 一句句或抑或扬,或高或低,或粗或细的声音响起,男女皆有,听着似乎还有老少不缺的意思。 郑剑尹一身剑意陡然间拔到极致,抱臂站在最前好似那一合剑脱鞘而出,堪堪将那数十道有质无形的各色力道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形色各异,甚至可以说是天南海北的五十九名男女渐渐现出了身形。其中人名高不过三尺出头的侏儒手里正拖着一名身着李家衣衫的女子,口中血淋淋地竟然正在啃噬着这女子胸口的血肉。 李月怜一见之下如遭电击,死死攥紧了张云握着的手,把嘴唇咬出了血才能克制住冲上去将那残废东西千刀万剐。 第505章 生死盛宴(二) “屠三锅,你还活着,实乃一大幸事。”声音中已不带有温度,郑剑尹这话中蕴含的怒意似乎远远超出了李月怜刚刚所表现出来的。 那侏儒从牙间揪出一丝塞住的人肉,扔在口中细细嚼着,含糊道:“郑剑尹,看你这话说得,当年我怎么说也吃了你一剑阁十几号人,怎么还这么生分呢?不过你放心,我屠三锅既然叫‘三锅’,那就一定是血肉一锅,内脏一锅,最后还有一锅美滋滋的骨头汤,绝无浪费。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今天这姑娘我吃不干净,弄脏了这龙皇冢所在。我胆子不小,不过龙皇的话就算是死了,我也是不想惹的。” 郑剑尹一合剑意陡然暴涨,一柄意聚气凝的阔刃长剑似乎隐隐出现在他的头顶,被所有人看在眼中。屠三锅看得嘴角一抽,一块还没嚼烂的肉泥块滑落在地。 “真是没想到,当年那个成日里跟在谢家贱人屁股后面的小崽子居然也成了一剑阁阁主了。哼哼哼,看来一剑阁王三月那厮虽然翘了辫子,倒还算是后继有人。”说话的女人老态龙钟,岁数看着怎么也得是过百的模样,手中一根乌沉木雕的鬼头杖在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仿佛敲在人心之上,竟然让郑剑尹头顶那柄剑微微一缩。 “王母谬赞了,当年张真人从塞北追杀你到南海之滨,若不是我一剑阁弟子被你蛊惑,也不会坏了张真人的除魔大计。”郑剑尹说罢冷哼一声,肩头一振,那柄在他头顶悬浮晃动的巨剑瞬间膨胀数倍,随即所有便觉得似有一剑通天,天地一合之间再无此剑,却又皆是此剑。 “有意思,真是有点意思。没想到你能在这等年纪就练到了顶尖的境界,奇遇?还是别的?不会有别的了,谁给你的奇遇?”这人说话的语调和之前这五十九人未现身形时,那第三个开口之人一模一样,长得颇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再加上身形不算高大,若是肩头来个搭裢再支个摊子,说成是那唬人的算命先生怕是也有人信。 “‘无不算’鲜于淳?老石头手底下没几个逃了性命的混帐,你应该算是头一号了。不错,今日倒叫我有机会替老石头完成个心愿。”张云面对这五十九名最小也与郑剑尹相当的江湖老怪们,非但没有一点的畏惧和胆怯,反而一脸的兴奋。他这话一出口便引得那正与郑剑尹说话的鲜于淳怔在原地,随即又仰天狂笑起来。 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行还真就是算命先生的原正道大高手鲜于淳几乎就要笑岔了气。半晌之后他才忽地一肃神情,冷笑道:“有意思,我一生相面无数,怎么就看不出你这小崽子能替那呆石头了了心愿?” 鲜于淳说话间两眼忽张忽眯,一股股游蛇似的气息居然硬是从郑剑尹的剑意之中挤出了一条缝隙,张牙吐信,瞬间扑向似乎全无防备的张云。 “唔!”一声略显痛苦的闷哼响起。所有想要看张云倒霉的人都把眼珠子碎了一地,因为这闷哼不是张云发出,而是来自于前一刻还一脸阴毒,意图用自己一身歹毒气势就将这满口大话的年轻人一击必杀的鲜于淳。 张云呵呵笑了笑,先是拍了拍被刚才那条阴险小蛇撞到的衣襟所在,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不好意思,鲜于先生心太急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晚辈张云,云天心法刚好化仙境中,就凭你那境界想要伤我,恐怕很难,很难呐。” 上官灵等人皆被张云这番装模作样逗得笑出声来,得了真正全套“神箭”的他们,确实有资格在面对着这五十九名随便哪一个都是天字号大恶人的时候自信满满。 “你鲜于淳当了几十年伪君子,被老石头追杀之后想必成日里都活得提心吊胆,没想到竟也被神箭给勾了回来。既然你的胆子都能大到这般份上,我自然不会也不能放过这个替老石头了心愿的机会,鲜于先生也不用再说什么啦,晚辈的心思是不会改的。”张云一脸的幸灾乐祸,完全就没把鲜于淳放在眼里。 事实上,以张云此时身负凌云七剑的水准,还真不必把一个至多有云天心法四重后期境界的老东西放在眼里。擅长逃跑又怎么样?当年老石头顾忌太多才叫这条臭蛇跑了,今日他张云后腰里捌着十二支货真价实的“神箭”,左手臂上缠着的是天下第一的神箭之弓,哪可能再叫这条滑不溜手的蛇逃了? 鲜于淳面子被人扫在地上又踩了两脚,气得两撇胡子吹得直往上翘,却又被张云一句句话噎得反击不得。 正在鲜于淳大生闷气时,一名生得金发碧眼的高大老者大步踏出人群,看着张云笑道:“云天派的传人么?” 张云面色不变,只是坚定而骄傲地说道:“我是天阳真人徒孙,云天剑客干孙,踏空步张重山的孙子,云天心剑双绝的继承者,偏偏就不是云天派中人。” 这碧眼金毛的大汉似乎并不在乎张云的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说道:“不愧是天阳真人的后辈,当年我父亲死在天阳剑下,这事我等会儿一定要向张少侠好生讨教一番。”他说着转向站在张云身边的上官灵,眼神中带上了一股狂热和崇拜。 “你是上官家的人,想必就是这一代的少主人吧?真像,上官家历代家主均是人中龙凤,不论相貌人品,还是文韬武略,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 上官灵并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谁,但对于他对上官家的评价倒很是赞同,当下扬声道:“不错,我就是上官家这一代的少主人,上官灵。” 张云忽然想起方才似乎有位马阎王说过上官家与这碧眼人有分,听声音的话断不会有错。他正要传音上官灵,却见自己的爱人一脸自信的微笑,显然也想起了之前的声音,于是干脆住口不言,毕竟对于上官灵的智慧和能力,张云可是无条件的信任。 “不错,老天待我当真不薄。当年上官家三千里追杀,直直把我赶到了海里仍不肯放过。若非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那三人永远埋葬在大海之中,想必今日就不会再有我铁忽伦的存在。”自称是铁忽伦的碧眼人笑得凄凉中带点阴狠,更多的则是愤恨。 “可是即使老天有眼,将那三个可怕的怪物淹死在大海之中,他们也已将我铁忽伦一家杀得只余下我一人!只余下我一人啊!妄你们自称是正道中人,却能对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老幼下得去手!一剑一个,一掌一尸!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那叫一个毫不犹豫!哈哈哈哈,苍天有眼!今日若我铁忽伦不断了上官家的后,就叫我淹死水中,去给那三个死在海里的怪物做伴!哈哈哈哈哈哈……” 一长串的狂笑让铁忽伦那原本英俊的面庞扭曲得如同恶鬼,他的笑声骤然停止,只余下一双似是在喷出火焰的怒目直盯着上官灵。 “我倒要跟你说一声谢谢了。”上官灵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稳至极,“当年我上官家有三位长老无行除魔,临行前留信说是发现了那曾糟蹋七十余名黄花闺女,屠杀至少二百人的魔人一家被发现了踪迹。那魔人一家上到八十,下到八岁,无不是杀人如草芥,根本没有人性的恶魔。三位长老几乎是一得消息就起程去除魔卫道,没想到竟被你拖累在那茫茫大海之上。” 上官灵说着双掌合击,脸上现出崇敬神色:“三位前辈为除魔命殒沧海,我上官家上下具感荣幸。今日上官灵刚好原了三位前辈长老的遗愿,把你这祸害清理干净,免得再为祸人间!” 铁忽伦冷笑道:“好,我定与你决出生死,不仅要决生死,我还要当着你男人的面,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生不如死!”虽然无人提及,但铁忽伦好歹也是八十开外的人,哪还能看不出来张云与上官灵的关系非比寻常。 郑剑尹此时全力运转剑意,根本插不得嘴,张云原本不想插嘴自己老婆的对话,不过既然老郑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他自然要代劳。 “还有一位马阎王吧?之前叫得声音可不小,不如一并站出来叫我们这些小辈开开眼界如何?”张云似乎根本没听到刚才铁忽伦最后的话,或者应该说此时一脸自然的他根本就不相信这铁忽伦能做得到他所说的事情。 “我就是马阎王,郑剑尹,当年的事……呸!少废话,咱们今日只有你死我活!”这马阎王一个大光头,满身的横肉看着就像个杀猪的屠户,但那双铁板也似的手掌,却是任谁也不敢轻易小视。 张云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是一往无前的马阎王!你这人若不是杀人不眨眼,倒还算是条血性汉子!只不过实在是看不开名利二字,若不然当年一剑阁阁主又何必把你从西南杀到东北?最后被你逃进了天池,不巧当时一剑阁主虽然生活在海上,还真就不会水,要不然今日也轮不到你与那四位牵头来抢这神箭啦。” 第506章 生死盛宴(三) 马阎王被张云如数家珍般说出了过往也没见着恼。他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豪爽嘛是谈不上的,血性倒是有一点,不过视财如命,色胆包天这两条就让他永远无法在心中放下“正道”二字,不论是众口所云的,还是天地本有的。 被张云揭了短,笨嘴蠢舌行动派的马阎王脸不加红心不快点,两手一掐腰,又嚷了一遍“今日只有你死我活”这句说起来似乎很能占到便宜的话。反正说话费得只是口水,不必花钱更不用赔上女人,马阎王可不在乎这点口水。 李达掏着耳朵,拧着脸皮,嘴一张就要把马阎王这句听着不疼却叫人烦躁的话给顶回去。没曾想他还没分开两片嘴唇,南宫芳芳这个原本不大与人争执的人这回却是抢在前头开了腔。 “说来说去这位马阎王还真就只有最后一句说到点子上啦。”南宫芳芳拍着小手笑了起来,那可爱的笑容瞧得向来最爱可爱类型女子的马阎王几乎就要阳关不保。当然不是马阎王这几十年没机会沾到华夏美人的老色鬼定力有多强,而是南宫芳芳接下来一句话“帮”他成功保住了面子,没在另五十八名“同伴”面前丢个大脸。 “确实是‘你’死‘我’活,可不就是你马阎王去阴间见那位真阎王,然后我们老郑接着砍瓜切菜屠万魔吗?真不错,不愧是老前辈,说话有水平呐。”要不是这话听着太过刺耳,光瞧着南宫芳芳这娇憨可爱的模样,估摸着就得有不少人把这话里的意思自动脑补成赞美之词。 扮可爱都学会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好好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自家老婆大人还有玄青璇外加李达这个闷骚的男人给带坏了,这可是叫张云心里好不“惋惜”的事情。 郑剑尹这边听得心头大畅,似乎这精神头一涨,连带着功力都涨了几分,那份贯通天地的剑意越发气象万千,隐隐然已有了谢祈雨石震方那般“神仙人物”的水准。 马阎王面子是“保”住了,面皮却还是难免狠狠地抖了几下,原因自不用多说。还好此时与他结了盟的“王母”又将手中那乌沉木的鬼头杖重重一撴,“咚”地一声直摄人心,总算没叫众人继续在心里嘲笑这位一张嘴就没怎么占过人便宜的马阎王。 “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那小子左手里缠的八成就是咱们要的东西,有弓无箭,怕他做甚?难道在这里跟他们扯皮扯到武当山上那老东西带人来援手才过瘾?还是说你们想等那小字辈却狂得目中无人的家伙派了天阴教里那几个老不死的来占便宜?” “王母”本名王梦琪,原是西北巨富家族之女,从小习文学武,更在十岁起便随其父经营商道。从小便被众星捧月的她完完全全就是副天下舍我其谁的女王架式,若不是父亲百般劝说,打小就听着那位唐时女皇的故事长大的王梦琪说不得就已经揭竿而起,去实现她在这蒙元天下的女皇梦。 直到活到二十岁上,相亲时直接间接地玩死玩伤了几十号青年才俊又或江湖豪杰的王梦琪终于碰上了她命中注定的对头。那是刚刚在武林中崭露头角的张君宝,一个被那时还叫张奇洛而非天阳的年轻剑客和已然名贯天下的龙启生深藏许久才允许其真正涉足江湖的年轻人。 那时的王梦琪容姿美得惊人,家财万贯,学达天下。师从峨嵋闻香师太的她,武学修为亦是江湖青年一辈中少有的高手。又一次被父亲安排相亲,只是这一回有些出乎了王梦琪的意料之外,她见的居然是位背景全无,一贫如洗,家中除了一位远游的兄长,还有父母在室,自己则手无缚允之力的孱弱书生。 原本想要直接拒绝父亲这没完没了的相亲的王梦琪出于好奇,最终选择了同意去相亲。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次相亲将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这文弱书生生得一副好皮囊。 这是王梦琪第一眼看到这一身英气的俊秀书生时的第一反应,那是连阅“俊”无数的她也无法忽视的皮囊。王梦琪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父亲找来的相亲对象十分靠谱,靠谱到居然让自认为心已已如磐石的王梦琪心头也产生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接下来的谈话开始一点点让王梦琪历经六年时光建立起来的强大防线逐步崩溃。 谁能想到一个本应该只会死读书,只会掉书包,只会吟诗作对的书呆子竟然懂得经商之道。尤其是这位书呆子竟然随着山东头号大商董必胜踏遍了神州,甚至还到过极西之地。什么丝绸之路,这家伙不到十八岁时便已经走了两个来回。 不论是谈论天下商道,还是纠结于一地一户之得失,自认为已得了父亲七分真传的王梦琪只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咿呀学语的稚童,眼前这个自称叫作张奇民的书呆子就是那个正在教导她的商道大师。 一天谈下来,王梦琪已然完全忘了自己是在相亲,在面对父亲的询问时,这位女皇只吐出了四个字:受益匪浅。直听得西北商道上第一号人物的王东南怔了半柱香的工夫,若不是自己夫人过来叫他吃饭,估计都还回不过味来。 一连数日,商道、数术、天文、地理,甚至于治国之法,王梦琪已然完全被这位张奇民征服,甚至于差点就忘了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跑去跟张奇民同床大被,促膝夜谈。 还好张奇民总算没忘了自己不是来收学生,而是来讨老婆的,尤其是眼前这小了自己六岁的王梦琪性子虽然骄傲,但却没半点矫情,爽快的性子和转速比他张奇民自己不慢的脑袋,实在是太合张奇民这个打小就被兄长称作未来治国之臣的书生的胃口。 直到花了小半个月的工夫跟这位已然半点女王架子也没有,完完全全就是个小跟班姿态的王梦琪讲完了治国平天下的道道,明白再讲就只剩下自己完全只能纸上谈兵,连比划两下都谈不上的武学和江湖之中,张奇民果断地带着“小尾巴”到了早就选好的王家后院一处江南景致之中。 王家上下早把这位硬是降服了一直被认为除了王东南就没人能再掌控的大小姐,甚至于把大小姐“变”成了自己的“小尾巴”、“小跟班”的张奇民当成了自家姑爷。这个“当成姑爷”可真是没半点水分,上到王东南,下到府中的扫地小仆,见了张奇民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就差直接把“姑爷”二字喊出口来。 揣着一肚子的兴奋,以为张奇民又要给自己讲那些听着就让人向往非常的东西,王梦琪很是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状态。 这一次张奇民却没顺了王梦琪的意思,而是在与眼前这可谓倾城的美人教学了月余之后,重新把二人的关系拉回了应有的那条线上。张奇民告诉王梦琪,他要娶她,她是否肯嫁? 硬是扛住了对方沉默带来的巨大压力,天性宁折不弯的张奇民终于在傻站了两个时辰之后从王梦琪口中听来了那一句“愿意”。王梦琪后来再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当时张奇民脸上绽出了从未有过的喜悦,那笑容让王梦琪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张奇民的浓浓的爱意。 这个男人是打从心底里爱着自己,想要娶自己的人。这一点直到那天到来之前,在王梦琪的心中都未有半点动摇。 当时的王家上下何止是喜气洋洋?就算是王东南那位老来得子的老爹过八十大寿时,王家也未有过那般的喜庆气氛。为什么?就因为王家大小姐,在外头有个“王媚娘”名号的王女王终于有了爱人,而且还爱得死心塌地,恨不能把自己降到尘埃之中,去爱那个什么也没有却有一腔惊世才华的穷书生张奇民。 漫天撒开的喜帖告诉华夏商道和那一座巨大的江湖,山西首商,江湖人称“撼岳三腿”的王东南要嫁女儿了。 王东南觉得自己一辈子赚钱挣名声,为的就是后辈儿女们能多一分福气,少受些自己当年随着老爷子白手起家时的苦楚。既然女儿有了真正的意中人而且答应了嫁娶之事,那就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当然要叫全天下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沉浸的喜悦中的王东南和他的大女儿王梦琪在这时都忘了两个人,他们是王梦琪的二弟和三妹。 王家不缺人气。王东南有足足九房妻妾,大小总共十七名子女,七儿十女。这些儿女大都以王梦琪马首是瞻,而且是打从心底里的服气和崇拜,对于大姐的婚事自然是乐见其成,同时也对肚子里不知道到底装了多少墨水,任凭众人怎么问也问不倒的大姐夫敬慕有佳。 不过龙亦生九子,王东南儿女多了,免不了也有看不惯王梦琪这位大姐女王作派的人。这种人不多,在王东南的儿女之中只有两位,刚好就是二儿子和三女儿。 第507章 生死盛宴(五) 既然来客未加造次,王东南自然也不至于没那点度量上来就跟这几个当今江湖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翻脸动手。 宾主落座时终于还是出了差子。一直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老道士的弟子一步踏前,直接叫那一直微微笑着压制了龙皇的老道士脸色一变,随即便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拉着龙启生的手,让开了挡住了张君宝的路。 就在后厅的王梦琪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我叫张奇洛,今日来带走我弟弟。若王东南许诺首肯,今后张奇洛任凭王家驱使三次,不问正邪,不问善恶,水里火里绝无坏话。”张奇洛从腰将轻轻抽出那柄薄如蝉翼,柔软却无人胆敢小觑的软剑,轻轻向下用力,将剑扎进了这大厅里铺着的极品厚砖里,没入一半。 剑入地中,张奇洛后半句话才出了口:“若不应允,不论拆了王家,还是杀光屠尽,张奇洛不在乎做天下第一恶人。” “你当不了天下第一恶,我龙启生从来不愿意当第二好么。”龙皇高大的身子直挺挺往张奇洛边上一站,光是气势就足以让王东南难以自控地退出三步,直接后腿窝磕在椅子上面。 “我来第二,这事二哥不能抢我的。”才养好了内伤的张君宝虽然不如另两位的大高个子,可往张奇洛左别一边一戳,那也是山岳般的气势威风。 王梦琪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当时是多么的愤怒,愤怒到了完全失去理智的地步。既然没了理智,那么掌握着一个可怕真相的王梦琪突然冲出去大吼着张奇民已经羞愧自杀,也就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若不是王家十二位高手齐聚,光是听了王梦琪这一句之后,龙皇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势就足够把王东南父女两个压成绝对密实的人肉饼。 张奇洛拿到了自己那个曾经满腔抱负,曾经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告诉他终有一天自己会完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然后与在江湖中登顶的兄长成为天底下最让父母妻儿们骄傲的存在。 一切都由可能成为了空谈。张奇洛只留给王家一句话就离开。 天下有张奇洛一天,西北王氏就要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龙皇与张君宝出奇地没有大闹。前者很客气地只是将王家所在城中所有的产业都拆成了齑粉,后者更为含蓄,花了三个月工夫硬是把王家十二位顶级高手尽数打成了永远动不了手的废物。 天不怕地不怕的王东南熬了三年,从巨商落到无商可营的他为了保住儿女们最后的生机,逼着儿女之外的所有王家人吞金自尽,包括他自己。 转过一年,落魄到基本上算是家破人亡的王家出了一位堕入邪道的女人:恨极男子,强势无边的“王母”。 可惜王母并不知道,若非张君宝将第十二名王家高手残了武功的隐密之事被张奇洛发觉,而后世上便没了张奇洛,多了位门道号天阳的道士。依着龙皇和张君宝当时的性子,那么王家的结果就只能是在那二位不杀一人的情况下尽数死绝,绝无留下命脉之理。 脑中思绪乱飞,随着那极为眼熟的儒雅中年人上前两步中断。王梦琪看着那身着道袍,头顶道髻的人越众而出,无声拔剑,并将那剑尖微微下倾,径直指向自己。 “张邋遢的徒弟?不对,徒孙。你是宋远桥的儿子?”王梦琪点点头,“虎父无犬子,确实不错。” “晚辈宋青,前辈慧眼。家师一辈子极少记恨于人,尤其收全七徒之后心境如仙,却偏偏就死死记住了一件事。”宋青声音平稳有力,“若有机会,一定要斩杀‘王母’,将其尸烧灰后送到张奇民葬地,深埋于其下,叫那王母永世不得超生。” 王梦琪好似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咯咯笑道:“有意思,想不到天下人人敬仰的武当张三丰,当今武学瑰宝的张真人竟然也有着如此阴险龌龊的想法?” “不错,祖师对此向来只有一句话。若是为了此事要成为恶人,那么如今他就要当仁不让地成为天下第一大恶人。我们武当,也将成为邪道第一大派。”宋青依旧不温不火,但那份坚决却从他的背影告诉了张云等人。 张云笑了,郑剑尹那一身鼎气势也骤然消失不见。 五十九只狼眼前突然没了那道烦人的栅栏,心急的差点就直接扑了上去。不过好在张云很会替别人着想,将左臂上那张说不上是美是丑,但绝对奇到极致的弓张开,然后稳稳地搭上第一支箭。 “一对一,或者你们可以上来试试我有多少支箭。”完完全全的命令语气,但对面那五十九个放在哪都敢于吕颖的人中,却没有一个敢于说个“不”字。 唬一会儿是一会儿,晚死自然比早死的强。张云心头苦笑,这五十九人,每杀一人恐怕就要用掉一根箭羽。而杀掉十二人后,剩下的四十七头疯狗,要怎么对付?那是无可逆转的必输之局。只有靠大家拖住时间,看看能不能想个更好的撤退之策。 “谁知道你这神箭是真……” 声止,一箭透其脑。剩下的五十八人只看到一箭空走龙蛇,避开了百多枚想要阻止它的暗器,挤进了那开口之人的防御缝隙,一击,毙命。 搭上第二支箭,张云脸上的笑容也浓了些许:“是真的,还有哪位想问?” 作为五名牵头人之一的王母一顿鬼头杖,冷笑道:“一对一,我与武当就此决一生死,分清恩怨。” 宋青点点头,两脚分踏阴阳鱼眼,身子松躬下沉,压得却是八卦圈,两手抱起阴阳轮,再回到整个人身上,就成了一幅完完整整的太极图。 王梦琪冷笑渐盛,双掌一分,笑道:“张君宝我是真的打不过,只能抱头鼠窜。而且我武学天份虽好,真正疯狂习武的时间却晚了,所以只能靠时间来打败你。若你死了,我亲自送你的骨灰去武当山上抛撒。” 宋青从端架开始就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微微笑道:“我不会输。” 王梦琪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面对王家倾尽全力也未有半步退缩的张君宝,只是她的心底里禁止她去承认这种错觉。 第508章 生死盛宴(六) “当年王家那个天大的笑话,事后早有好事者查清了原由。王家子嗣争权内讧,二儿子把三女儿当枪使,后来这位王梦琪杀了自己三妹之后才发现一切原来是当天就收拾跑路的二弟所为。张奇民不堪王家折辱,不愿接受那个‘应承下罪名之后仍然可以成为王家隐面的女婿’这等让人听着都觉得倒胃口的愚蠢条件。结果才有了拥有治世伟才的张奇民,在知道自己只是被人下药陷害之后,立刻选择吊死屋中,以一命以证清白。” 张云忽然开口插话,他的目的倒是简单,扰乱知晓这些事的王梦琪的心神。毕竟这看似老态龙钟的“王母”那隐藏于内里的气势与境界实在不低,宋青这一场绝对算得上是搏命的比拼。 宋青知道自己这四弟的意思,自不会拒绝这份好意。倒是王梦琪听了张云的话,当真是面皮一抖,戳指骂道:“小东西,你可知当着我王梦琪的面说出那些话来,要承担怎样的后果么!?” 张云一听立时笑出声来:“我说老东西,你也当知道,我可是天阳真人的徒孙,这话还真就没什么要忌口的。若是你输给我大哥之后还有兴趣被我砍,那我也不介意帮人帮到底,送你这王母去见西天佛祖。” 王梦琪面容越发冷峻,她将手中鬼头杖横起,交给了身边另一名看来少说也有八、九十岁的老妪拿了,又缓缓将大袖卷,同时口中说道:“好,等我宰了这武当派的小畜生,就来收拾你这该死不死的小孽种。” “赢得了再说吧。”张云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成效,自不会再与王梦琪去争那口舌之快。 江湖对阵永远比不得战场中两军对垒。尤其是这等武功高绝,偏偏人脉威望也是极高的老人物,一旦这种人脑子里捌成了一根筋,那就是十头牛也扯不回来的死拧。五十九对九的巨大优势转眼间已成了一对一逐轮拼杀的局面,刚好又是这拨人中武功不见得最高,但威望绝对最高的“王母”挑起,旁人纵是心中有所怨怼也无法开口。 王梦琪双掌翻抬上举,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完全不像之前那般老态,尤其是自上而下的双掌,那威势和速度与正值身体巅峰的壮年人哪有半点不同? 宋青此时自成太极,八方之内皆尽成圆。王梦琪双掌才按到宋青头顶三尺之外,便觉得空气一滞,双掌居然不由自主就要往两侧滑开,要知道此时宋青还端着守势,压根就没动过。 雕虫小技!王梦琪脸上浮起冷笑,任由双掌左右滑开,却在双掌滑落到宋青左右时骤然擎住,随即运足了内力挤向中间。 既然你给本宫摆这破球,我就把它给挤爆,看你这太极还能极出个什么东西!王梦琪脑中转过了硬来的想法,周身内劲自然随心而动,百年修来的内息汹涌灌入双臂,自掌中喷薄而发。 宋青眉头渐渐收紧,毫无破绽的太极架子居然真的被上来就用蛮横手段的王梦琪一点点向中间压缩,众人明显能看到宋青的双臂渐渐向内收拢。 眼看着宋青架起的双手手掌就要碰到一起,其人忽然向前扑出,原本就算被王梦琪以强横内劲不断挤扁的太极球仍然浑圆如一,可宋青这一前扑,所有的守势和圆润都在瞬间破灭,就如同一个有形有质的球终于被王梦琪硬给挤爆。 不过并没人会替宋青担忧,反倒是王梦琪一声轻呼,好像是骂了个“呸”字。随即便瞧见宋青人已欺到王梦琪身前,双掌一上一下,手掌并非直伸,反倒是圆转如意,如同分手各抓一球。 宋青微微一笑,朗声道:“晚辈请教了。”话音才起,他双掌已向前压出,阴阳轮团起的两条太极鱼好似在衔尾嬉戏,忽然被人搅了一池明水,惊吓间双双抖了下尾鳍。 正是这似鱼抖尾,实则是宋青掌间内劲寸发。所有人耳中都是“嘭”地一声闷响,震得耳中生疼。 王梦琪人如炮弹,“嗖”地一声倒飞出去,直愣愣砸起了她之前藏匿的树林之中,噼里啪啦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木。 宋青这一击兼诱敌,卸劲,蓄力,反击四合成一,将一身武当功夫发挥到了十二分的水准。可是,他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因为方才那势在必得的一掌并未击实,王梦琪这一退倒有三分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张邋遢调教得好徒孙,果然有些手段,我现在很想看看你怎么个以柔克刚!”王梦琪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话音落时,其人也从林中冲出。 那剩下五十八人呼啦啦向两旁极速散开,只见一头白发完全散开的王梦琪扛了六根巨大树干狂奔而来,那样子说是魔王降世亦不为过。 李达瞧得面皮一抽,骂道:“他奶奶的,这老怪物是要用纯粹的刚猛路数破大哥的阴阳轮么?不愧是嚣张跋扈到了极致的‘王母’,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是什么事能叫她隐居不出。” 张云同样被王梦琪的手段惊到,只不过他要镇定一些。听了李达的话,张云苦笑道:“王梦琪自知有武当张真人在世一天,就轮不着她重出江湖。这次她会冒着被张真人从世间抹掉的巨大危险出来,看似是要报仇,实际上还不是被人煽动了想抢神箭对付张真人。” 上官灵接道:“只不过到底是谁说动了这些或藏或隐,甚至于不少都跑去了海外的老东西。是天阴教?还是紫翁山,又或者另有其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张云点点头说道:“不错,确实难猜。不过当初决定要取出神箭,组成那神箭盟,为的就是将这已然无法逆转的态势从阴影中扯到太阳底下,一次解决问题。这种情况早在预料之中,唯有那白发老鬼才算是个意外。” 玄青璇叹道:“还不就是这个意外闹得咱们被这五十九个老东西给困在这儿了么?不过他又给咱们留下了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奇怪啊奇怪。” 几人正要再说,忽然发现那最后一根少说四尺粗细,七丈长短的巨大树干已夹着呼啸风声直飞向众人所在。 原来宋青接连弹飞了五根树干之后阴阳轮已不如初时圆转如意,刚好被那虽说同样有些力竭却仍比宋青更为老辣的王梦琪利用了他卸力的瞬间,把那根巨大的树干看似无意地转向了张云所在的方向。 “老熊!”张云一张嘴就阻止了要抬手的郑剑尹,这种时候哪能让郑剑尹浪费哪怕是半点儿的内力?何况本来就有个天生神力的铁塔坐镇,这种小手段根本就不足为惧。 熊千斤应了一声,同时踏空步挪到众人之前,瞅准了那树干飞来之势,“嘿”地一吼,双手探出的瞬间将那树干稳稳夹住,除去双脚陷入地面半尺,整个人纹丝不动。 “‘王母’的东西,我这等升斗小民可不敢要,你老接好啦!”熊千斤把树干一举,当成了一杆大枪,全身筋肉暴起,右脚在手,左脚在前,用力一蹬之间发出了令人牙酸欲倒的尖锐摩擦声响,才拔出来不到一会儿的腿又一次因为过大的力道踩进了地面,这次足有一尺。 那树干去势比来时快了少说三倍,熊千斤这身堪称恐怖的神力也让对面那些为神箭而来的人脸上变了颜色。这种力道,就算不加内劲,只要被他捉住,那还不是捏哪哪折,按哪哪碎么!? 王梦琪也没想过对手之中居然有这么个天生神力的年轻人。心头这一吃惊,手底下便叫宋青滑了出去,刚好落在那树干飞来的路径之上。 猜到了对手要做什么的王梦琪不但未有躲闪之意,反而足下一蹬,疾追着宋青冲了过去。 宋青落位之时,那树干刚好自他身边飞过。阴阳轮落在树干之上,原本直飞的树干骤然转起,此时王梦琪刚好追到,宋青微微一笑,身子后撤半步,双手阴阳轮正中树干底端。 “这才有点意思!”王梦琪尖啸着双掌正中树干另一头。 宋青与王梦琪二人的掌力加上熊千斤方才那一掷的巨大力道尽数作用在这根树干之上,细微的裂开声响起,瞬息之后便见这棵巨大的树干自内向外寸寸炸开,纷飞的碎片就好像成千上万的暗器。只不过由于王梦琪一味只取刚猛之势,被宋青借力打力,把这无数的“暗器”全部送向了对面那五十八人所在。 没人指望这些夹着不小力道的碎块能立功,不过恶心一下对手总是不错。宋青一笑之后重新收敛心神,因为他面对的可是根本不去关心那些碎片往哪飞去的女怪物。 王梦琪脸上兴奋之意渐显,相比之前对于宋青的少许轻视,现在这武当派三代弟子的表现已然完全让她刮目相看。 “是个好苗子,可惜你对上本宫,总是要死的!”王梦琪将一套原本只算得二流武功的“通神手”练到了如今刚猛胜过少林大力金刚掌的水准,光是那一份疯狂的偏执就足以说明这位“王母”是个言出必行的存在。 第509章 生死盛宴(七) 宋青心下苦笑,他当然瞧得出王梦琪使得不过是邪道那二流的“通神派”所用的通神手,更看得出这路本是走轻巧路线的擒拿之法硬是被这位王母改成了刚猛无边的纯阳路子。 对手又是三掌叠来,宋青阴阳轮骤然收放三次,将这三叠巨力左右卸开,随即止步前探,两手团转之间如同凭空成了一张大网,兜头就往王梦琪头顶罩去。 “这玩意儿也能攻?”王梦琪语带不屑,倒不是才把宋青列入对手级别就又瞧不起人家,而是这阴阳轮将太极化作阴阳双鱼,分分合合间怎么看都是擅守而不擅攻,尤其是此时宋青这等主动出击的方式。 很快王梦琪就发觉自己的判断错了,当她以通神手中的通天式上擎,欲以刚猛掌力硬破宋青罩来的力道时,才发觉对手这无形之网中竟尔全是成双成对的阴阳小鱼游转不停。 这些成对的阴阳小鱼或快或慢,或轻灵或凝重,或喜悦或悲伤,千姿百态同样也是千奇百怪。一张网中存在了千余中力道,又被这张网上太极之力圆转揉和,即使王梦琪那能开山裂石的掌力硬托上去,也不过是让这张大网膨胀些许,还没等破裂便又见宋青将第二张、第三张到第无数张网罩上来。 王梦琪并不知道,此时看此一脸微笑的宋青,才是真正地拼尽了全力。 阴阳轮将太极一分为二,看似是华简为繁落了下乘,实际上这门在张三丰一百二十岁上才创出的武学正是这位武当泰斗人物对于“简”与“繁”最为深刻的理解。双鱼动而繁复,却又因其衔尾而行则成太极一图之简明。 一旦被这阴阳轮套入期间,以双鱼之动乱敌,太极之静困敌,则敌不攻自破。武当山上张三丰便以此技将巨炮炮弹戏耍如顽童手中石子,而此时才有宋青以弱势之力将一身内力不在郑剑尹之下的王梦琪框进轮中。 王梦琪一身内力何其强悍,每一掌托出都有惊涛骇浪之威,此时虽然被宋青占了上风,但真正咬紧牙关硬撑的仍然不是王梦琪,而是出到十二分力的宋青。 自己的阴阳轮被王梦琪一掌掌打得左凸右胀,头前套上的几层早已经支离破碎,宋青只能将一身功力运转十足,仿佛成千上万条阴阳小鱼把身体当作了一幅大号的太极图,循环往复,一层层一重重往那阴阳轮中注入,不断将王梦琪打在其上的力道重新消卸回弹,苦苦维护着眼前的优势。 王梦琪此时已经由初时的惊讶转为凝神对敌,出手再不若开始时那般肆无忌惮,而是紧追着阴阳轮走势,专找阳鱼所在,以阳对阳,硬破阳鱼,从而让阴阳双鱼的游动自行破解。 你要把我放在磨盘里磨?那本宫就奉陪到底,看看谁更能耗! 打定了主意王梦琪连出手都慢了三分,处处找准阳鱼所在,出手再无落空。她这一慢,反倒是让层层叠叠的阴阳轮破损加速数倍。 宋青脸上的微笑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额前滚落的汗水。双掌上传来的刺痛渐渐被麻痹取代,那是王梦琪掌中丝毫未见衰退的刚猛巨力带来的直接后果。天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宋青这双手掌还能撑多久,不过至少眼下所有人都还看得出,宋青仍然苦苦维持住了小小的优势。 张云眉头渐渐蹙起,这里没有弱者,看得出眼下宋青小小的优势,更看得出那阴阳轮中看似落了下风的王梦琪不出百招之内必能逆转。 常说当局者迷,但这句话估摸着根本没法放到武者争斗,尤其是高手之间的生死搏杀之中。宋青身在场中,直面着王梦琪那越发刚猛,甚至于带起了阵阵低沉轰响的掌力,比张云更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平衡变换。 宋青知道二人之间的功力差距,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输给眼前这位“王母”,何况她还是自己师祖张三丰唯一一个指名道姓必要除之而后快的女人。 足下一顿,宋青从原本的极静转到了极动,仿佛一股风暴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太极团浮起,瞬间将已将那层层叠叠的阴阳轮强行撑爆的王梦琪再一次包围其中。 郑剑尹眼前一亮,心中暗赞:不愧是宋远桥的儿子,这般年纪居然已将阴阳轮练到了动静相宜,虽说这般疾转的方式看来仍未算至高境界,却也相去不远。啧啧,看样子我也得好好在自家一剑阁里头翻一翻了,人家武当山这可是后继有人,我一剑阁眼下可没有能继承我衣钵的弟子。 刚刚撑起了足够大的空间,王梦琪还没来得及一鼓作气破去对手的阴阳轮,便见到一阵狂风卷起,刹那间四下尽是游动如水的尘土飞烟,恍如两条巨大的阴阳鱼将她裹在正中由缓至快不断游转,竟将那撑起的空间一点点重新压缩回去。 “还说我是旁门左道,你们武当这等只知躲闪的又算什么!?不敢硬碰?本宫今日偏要逼你这小辈硬碰硬!”这来来回回的收放之间,已把王梦琪的怒火搓到了极致,新仇旧恨,神箭诱惑,找她来之人许以的重利,一切的一切都让王梦琪绝不能输,甚至不能赢得太过憋屈。 王梦琪掌风骤然生变,通神手的弑神四十九式杀招再无保留。她的掌力已经到了极致,内力消耗快得惊人,绝不能再跟这个绕着自己狂转不停的小辈生耗下去。 宋青感觉到了对手招式的变化,更感觉到对手激发的力道似乎已到了一个极致。终于等到了对手极限的宋青心头一阵安慰,要知他可是准备着把这位“王母”当作之前在大理城中碰到的尸王边江一般对付。 对阵边江时,若非最后张云误打误撞救了宋青,恐怕他就会在最后用出这阴阳轮的绝技与边江搏命。只是这一次对阵王梦琪,对手的境界并未达到边江那种怪物一般的程度,虽然一招一式力道与边江不差,但境界差距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正是这一道鸿沟,成为了宋青以弱胜强,以小搏大最终的筹码。 毫无扩散之势的暴风越转越高,包括宋青本人在内,所有人都无法再看到场中二人的身形。不论哪一方的人,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甚至于不少人已经流下了汗水尚不自知。 第510章 生死盛宴(八) 眼看着风暴几乎接入了天空,却在所有人都期盼着这二人一战连通天地之时,那静谧的风暴猛然炸开。 郑剑尹身形一退,早有准备的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同时大步上前,将手中千机万括撑起。两扇巨大的伞面形成了完整的屏障,由郑剑尹支撑,加上无数机括与地面的勾连,成功地挡下了冲向张云等人的力道。 那是沟通阴阳的阴阳轮之力包裹至此时的怒火和刚猛之力终于有了释放的空间,被挤压得几乎就要失势认输的王梦琪终于在最后时刻翻盘成功,将巨大的力道尽数托往空中。 也许连王梦琪自己都无法计算,这最后一托发出的力道到底有多么巨大,想必就算是最坚硬的城墙也能被这一击掏出个足够几只大象同时进出的巨大窟窿。 力尽的宋青各个人在地上连磕带滚,最终落在距离王梦琪七丈开外的地方,不巧的是,他与张云等的距离显然要比距离那五十八名神箭抢夺者要远得多。 那些随王梦琪等人前来想要在神箭一事上分杯羹的人都以为王梦琪终于翻盘取胜,不少紧绷着神经的人甚至已经举起了双手准备欢呼。 可当他们终于发觉那爆发而出的巨大力道竟然有八成都是往他们这边冲来时,才醒悟了地上那个看似已然连动也动弹不得的家伙居然在最后还留了一手,竟以阴阳轮最后的手段把这力道的大部分都牵引向了他们这一边。 一阵鬼哭狼嚎外加惊声尖叫之后,这由王梦琪和宋青二人最后“联手”制造的一场大骚乱终于尘埃落定。 躺在地上宋青一身尘土,却是满脸笑意。 以王梦琪为中心,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太极图就在她的脚下。王梦琪双掌擎天,有些狰狞的面孔上那一张嘴似乎刚刚还在嘶吼着什么。 “武当派的狗东西,你再耍计谋,最后还不是要输给‘王母’!”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嗓子,其他人还没等跟着起个哄,就瞧见原本只有狰狞的王梦琪脸上,眼、耳、口、鼻无一遗漏地开始流血。 “七窍流血!?” “不会吧,那可是王母,正经的老怪物啊!” “怎么可能!我是不是看错了!?怎么揉完眼睛看还是一样啊!” 所有的喝彩和马屁瞬间都变成了惊叹或者应该说是惊恐。王母王梦琪的水准在这五十九人之中可排进前三,而对于这些基本上对当下江湖不怎么了解的人而言,武当山上熟悉的最年轻一辈就是武当七侠,而非眼前这个三代弟子。 一个武当“名不见经传”三代弟子,用一手没多少听说过的什么“阴阳轮”的武当功夫,把一百几十岁,与张三丰完全就是同一代人的王母王梦琪打败了。这个结果能产生多么巨大的震憾,张云已经完完全全地从对面那些人的面色和表情上面找到了准确的答案。 “竟然被一个武当三代弟子硬是耗得精疲力竭而死,真是丢尽了我们这辈人物的脸面!”铁忽伦一脸怒容,对着远在十五丈外的王梦琪那已经僵直的身体狠狠一挥手,一道极细的闪过划破了空气,“叮”地一声透过了王梦琪的尸体钉在她身前一丈外的地上。 眼看着第一块血肉从王梦琪的身上落下,被削成了无数碎块的王梦琪瞬间化作了一地恶心的血肉,狂妄一生的“王母”以一个绝对算不上体面的方式从这江湖上消失不见。 鲜于淳捻着颌上那一撮长须哼哼道:“唉,前日来时,我就给王母算过一卦。她所属之星晦暗不明,我就叫她多加小心,不要大意,谁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这形如老鼠的小个子边说边晃荡到众人之前,手里拿着根算签提溜溜转个不停,一双小眼打量了一圈,最终忽然将目光落在了正要挣扎而起的宋青身上。 “这小子胜在撞了‘天时’这个大运,我看还是就这么死了吧,天时都借过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鲜于淳这话一出,手中已是十二根精铁所制的算签疾飞而出,直指此时根本无力反抗的宋青而去。 “废话真多,有本事你出来与本姑娘一战!”清脆可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气响起,同时又有一阵叮当动静伴随着那些被一面当空直坠的大盾磕飞的铁签发出。 南宫芳芳一身如龙如凤的黑白甲胄在身,手中一柄伸出了少说十八丈长短的链剑头上正是那面让鲜于淳的如意算盘落空的大盾。 张云一脸欣慰的笑意。这鲜于淳的本事有多大,也许他还摸不透彻,不过就从眼下的判断来说,从他这里拿走了千机万括,与自己身上的千机万括全成了如今这身“雪墨甲”的南宫芳芳并非不能一战,甚至于还有些胜算。 当然,胜与不胜还在其次,南宫芳芳表现出来的对于自己大哥的关心,才是张云最乐于见到的事情。 上官灵与自家男人换过了眼神,立时将手圈在唇边叫道:“芳芳加油,替宋大哥收拾那贼眉鼠眼的东西!” 几个女人立时紧跟着“大妇”的脚步开喊,瞬间将原本紧张的气氛用莺莺燕燕之声“砸”了粉碎,惹得南宫芳芳脸上一阵烧烫的同时,连带着刚想开口道谢的宋青也红了面皮,只得躬了躬身子便匆匆忙忙地退回到张云身边。 “大哥,你这面皮可不行,欠练啊。”张云一脸的“怒其不争”,看得宋青直翻白眼。 鲜于淳就算是与人斗嘴也没吃过这等大亏,被南宫芳芳这般横插一杠就已经让他这个“老前辈”落了不小的面子,此时又被那一群美娇娘吵闹叫唤个不停,再听到那臭小子调侃那武当派的宋青,一股子无名邪火从心底里直窜上来。 鲜于淳吹着胡子,瞪着眼睛,手中捏着根大概一尺的长签跳脚道:“好好好,你们这些小娃娃既然如此的目中无人,那也别怪我这老前辈不爱惜后辈!小丫头,今日你鲜于爷爷不叫你明白明白什么叫作姜是老的辣,那就算是白在这世上走一遭!” 南宫芳芳一听鲜于淳这话,立时将方才的害羞抛去了脑后,嘻嘻笑道:“老,前辈。是吧?晚辈不才,估计真要叫你白走一遭喽。”南宫芳芳说话时特地把“老”字拖得极长,然后还特意一顿方才继续说完,直接就把鲜于淳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嗖嗖”两步就到了场中,与南宫芳芳之间不过五丈距离。 这鲜于淳胆子不大,却并非一直胆小如鼠。 今年八十有七的鲜于淳在十四岁出道时,还是个胆大包天,给天子算命都敢胡诌瞎扯的家伙。 那个时候的鲜于淳虽然只是个刚刚出了神的算命先生,但满腔的都是天下正义,热血江湖的大侠情怀。这个只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的算命先生初入江湖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做下了三件不大不小的好事,只可惜好报还没领着,就已经惹下了七八个仇家。 一次鲜于淳到了北方地界,正准备去拜访大名鼎鼎的石家庄,见一见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威震八方石震方。谁知他前脚才踏进河北地界,后脚就有四、五家仇家早早得了消息,把这位根本不擅长跟踪与反跟踪的年轻人堵了个正着。 眼看就要被人家乱刀分尸,石震方就好像天神般从天而降,就在鲜于淳眼前把那些只敢欺负弱小的恶徒逐一收拾干净。 鲜于淳哪想得到名声响遍江湖的石震方居然还知道自己这个根本算不得什么的小人物,听着石震方笑呵呵地把自己做过的一桩桩正义之事如数家珍般讲出,鲜于淳这个活了快二十年就没听过真正意义上的江湖前辈表扬的年轻人感动得哭成了个泪人。 石震方的豪爽和石家上下视出亲人的待客之礼,让鲜于淳胸中那把本来已因为越来越多的仇家追杀而有些气馁的正义之焰又一次熊熊燃烧。 石震方把这个满腔正义的年轻男人送到了自己好友“金爪”刘义的门下做了关门弟子,而鲜于淳不论是出于感激还是终于有了师父的喜悦,在短短的十年之间也给了石家和刘义一份让人极为满意的答卷。 江湖中终于有了“无不算”这个黄河以北几乎人人皆知的英雄人物。不少邪道中人听说了那算命幡和长须先生出现,就会抓紧一切时间脚底抹油,生怕被这鲜于淳那十根手指搭上,到时可就绝对不止是掉块肉之类可以结束的事。 意气风发的鲜于淳终于有了“实现了心中正义”的成就感,而随着其年龄的增长,对于师父的小女儿刘飞瑶爱慕也是与日俱增。就在他认为师父一定会把自己的小师妹许给自己做妻时,一名不地初入江湖的峨嵋俗家男弟子竟然掳走了刘飞瑶的芳心,干脆利落,让鲜于淳措手不及。 刘义虽然有心叫女儿回心转意,却架不住女儿成日里哭天抹泪的苦苦相求。最终在刘飞瑶出嫁的前一天,喝得烂醉如泥的鲜于淳做下了一件让他今后的人生彻底扭转的事情。 第511章 生死盛宴(九) 完全臣服在鲜于淳威胁之下的刘飞瑶可以说已经没了自主的意识,甚至于听了疯狂后下了更加疯狂决定的鲜于淳的命令,向那峨嵋弟子退了婚,又嫁给了鲜于淳。刘义虽说有些奇怪,倒也还是乐见其成,二人大婚之时石家高手几乎到齐,也是给了鲜于淳天大的面子。 只是并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极端正义的鲜于淳,在发现了恶的“好处”之后,已然将自己之前那脆弱而极端的正义打破,完全变了个性。在婚礼之前短短的时间里,已将刘家给他的所有美貌丫环尽数玷污,更是把他心中曾经高高在上的刘飞瑶折磨得遍体鳞伤。 其后短短的数年之间,鲜于淳暗地里串通数个山寨,无师自通的各种邪恶手段层出不穷,小小的一个鲜于府不到五年间就已成了隐藏着无数财富、美人的存在。 刘飞瑶为鲜于淳生下了两儿一女,却因为被鲜于淳折磨过度未能恢复原本的美貌,结果就活得越来越不如那些学会了放荡和顺从,又学会了背地里偷偷吃下防止怀孕药物的婢女甚至是抢来的烟花女子。 直到刘义终于发现了女儿的不同,恼羞成怒加上害怕事情败露的鲜于淳出手杀了自己岳父,更把发妻一同扭了脖子,年近四十的他终于用一把火把心中最后那一丝的阻碍化为灰烬,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堕入了邪恶之中。 惊闻真相的石震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还有对于刘义一家强烈的愧疚和对于鲜于淳这个自己亲手发掘之人的巨大失望。 还没能真正开始享受自己明正暗邪的美妙人生,鲜于淳就变成了天底下最想自己能够飞天遁地的存在,就在当时而言,那是绝无之一。 石震方昭告江湖,有威震八方存在的一天,就一定要让鲜于淳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变成尸体,然后挫骨扬灰。 直到第一次被石震方杀上门来,鲜于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距离一个真正的伪君子,一个能够邪得自如,恶得随意的大奸大恶之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路要走。那自认为算无遗策的大火,在石震方这等江湖大行家的眼里就跟小孩子做的没什么区别。 自从见识了石震方救自己出手,鲜于淳这是第二次再看这位江湖人称威震八方的神奇人物动手,武功有所成的他这一次更是大开眼界,对于武学一道不得不说是大有进益。 可惜这一次石震方动手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鲜于淳自己,这也叫本以为自己已然学有所成,可以与天下英雄一较短长的鲜于淳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仅仅一拳,石震方仅仅挥了一拳,就让鲜于淳那可怜的自信尽数化为灰烬。 狂奔猛逃,这个被人一拳砸碎了美梦和骨气的中年人迅速地适应了自己“逃犯”的角色,并且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了乞丐、无赖、流民、犯人、小偷甚至强盗的各种角色转换。不论是在野外风餐露宿还是进了青楼给人端洗脚水,再也没了骨气二字的鲜于淳都做得有声有色,甚至于到后来他自己有些忘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自然而然的一种习惯。 还好石震方是个老江湖。 在一个地方待不出半个月的鲜于淳总会在自己即将“沉迷”于眼前“安逸”的生活节奏时,被一人一拳轻轻松松打破当下的一切,然后再一次近乎“欢乐”地卷起那被他逃亡路上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家底,然后连滚带爬地再一次开始逃亡。 石震方极少被人一个在自己手底下走不出三招的人溜出掌心,何况还是一个自己势在必杀的白眼狼外加伪君子。积蓄的怒意和悔恨在石震方的心底不断膨胀,却只叫他再追杀那鲜于淳的路上越来越沉不住气。 这等此消彼长之下,鲜于淳的逃亡技艺越发炉火纯青,甚至于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家伙练出了一手上佳的轻身功夫,更是在不断的偷鸡摸狗之中把那十根本就因为擒拿之法而练成的灵巧手指磨得更为纯粹和疯狂。 石震方曾亲眼见到这鲜于淳只用一根并没有长指甲的小指,在一名马客后面的厚牛皮袋子上轻轻一戳一拉,就把那估摸着锋利小刀都不一定能一下划开的袋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轻松地取了其中的珠宝。 那一刻起,石震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的差池,必须一击而中,取了那狗东西的狗命。否则一旦被鲜于淳发觉自己武学上的进境,恐怕就会引发极为恐怖的结果。 虽然石震方及时发觉了鲜于淳的变化,但当他终于痛下杀手时,还是晚了一步。 总算发觉自己武功在被追杀的五年中有了恐怖进境的鲜于淳,第一次敢于擒了人质来威胁石震方。这是他之前根本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毕竟以石震方的实力,就是让鲜于淳把天下第一锋利的宝剑架在一个三岁孩童的脖颈上面,石震方也能轻松毙了鲜于淳而不伤到人质。 石震方费尽心力,终于从鲜于淳手下救出了人质。可这一次,那个在逃亡过程之中恶名被天下所知的伪君子真小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江湖中就从来没出这过么一号人物。 石震方事后又花了五年时光,才敢真的确认鲜于淳此人已经从中原武林消失不见。但并不敢完全放心的石震方还是在石家留下了一份手书,说明了鲜于淳做的一切恶行,又请人绘了这厮的画像。 鲜于淳流亡西域,又复至东瀛,一身本事杂揉无数变化,进境不断的同时也越发诡异难测。直到听闻石震方隐世不出,随后又听到神箭现世,再加上被人说尽好话,许下无数宏愿之后终于动了心思。只是让鲜于淳没面子的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出手就被个看着当自己重孙都可以的小丫头片子给挡了。 “小丫头,估计你也不知道你家鲜于爷爷当年的名头,也罢,今日我就当给后辈上了一课,叫你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鲜于淳一捋长须,挺直了腰杆想要做一副前辈高人的神态。 第512章 生死盛宴(十) “首先人家岁数不小,小丫头什么的还是别往我头上放了。你是老前辈,老的前辈嘛,我尊老还是会的,一会儿肯定让你先出手就是。不过我还是想说明啊,我师父是诡兵门兵堂堂主,祖师爷可是诡兵门门主,谢昊聪认识不?所以你也不用倚老卖老啦,管教你见过的学过的用过的玩过的,我诡兵门中十九都能找到相似或者一样的,嗯嗯,教学什么的也就免了吧。” 南宫芳芳一脸天真地说出口的话,已然足够让胆小却爱极了自己面子的鲜于淳清晰地听到自己那点面子被仔细敲碎的声音。 张云与上官灵对视一眼,明显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这可都是你教的,回头你跟舅姥爷解释”这句话。 站在后面的玄青璇看得真翻白眼,没忍住便张口笑道:“你们俩谁也别看谁,芳芳姐的性子本来天真善良,可是硬生生被二位脑筋比常人多了几十上百倍的智慧人士给带‘坏’啦。” 舒昕抿紧了嘴才算没笑出声来,倒是李月怜偷眼瞧着玄青璇那小小的一声嘟囔“你也有份”,直接把张云这边包括宋青在内的所有人逗了个哈哈大笑。 鲜于淳那是什么耳力,怎么可能听不到张云那边的调侃,再加上方才南宫芳芳那几乎可以算是连续技的语言连击,怎么也没算到今日自己还没出手就要在小辈言语之中吃憋的“无不算”终于决定放弃了那点所谓“老前辈”的矜持,决定要狠狠地给眼前这个一脸无辜却说着世上最“恶毒”话语的小丫头一个教训。 “来来来,老夫让你三招,别再逞那口舌之快!”鲜于淳绷住了最后那点威严,一伸手招呼着南宫芳芳。 南宫芳芳一偏小脑袋瓜儿,伸指点着自己那圆润得恰到好处的下巴,一脸疑惑地说道:“老前辈果然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吗?人家刚才说了要让你老三招的呀。”又发了一记“狠”招的南宫芳芳随即又接上了一句小声的碎碎念,“老得都驼背了还出来折腾,也不怕一口气上不来就给折腾进棺材里。”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鲜于淳吼得气壮山河,一头长发恨不能根根直立而起,好叫别人知道他此刻是多么的怒发冲冠,多么的怒不可遏,多么的怒火中烧,多么的…… 咦?那倏忽而来的是什么?链剑?怎么好像照着我的面门就砸来……了!? 在南宫芳芳手中链剑把自己从脸开始整个一分左右两半的最后一刻,反应过来的鲜于淳那低沉的吼叫立时变成了尖锐的高音,然后这位老前辈用一个极为扭曲而且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姿势避过了这凌厉的一击。 “你!”过度的惊吓之后,鲜于淳的声音还没能恢复到足够低沉的状态,这一个“你”字活脱脱就是宫中太监才有的音调。 南宫芳芳一脸无辜地笑道:“原来前辈是个阉人?芳芳真不知道,早知前辈部件不全,芳芳就不听前辈的先出手啦。不过前辈既然已经让了一招,不如就让全了三招呗?”尾音挑起个顽皮又不失可爱的转音,南宫芳芳手上的链剑则是丁点儿都不可爱地怒卷而起,如同巨莽般反卷向刚刚调整过姿势的鲜于淳。 “你找死!”被南宫芳芳成功地把音调“顶”在了太监音上面没下来的鲜于淳已然完全不顾什么形象或者面子,一记力道十足的擒拿弹开了链剑,随即向南宫芳芳甩出十余根铁签。 “说话不算,果然身上零件不全就是不行呢。”南宫芳芳轻轻一笑,双膝微微曲起,只听到“嗡”的一声极轻的动静,南宫芳芳整个人也未见如何发力,却已到半空中。 眼看那十四根铁签就要落空,又一次弹指挡开了链剑的鲜于淳嘴边却是泛起的恶狠狠的笑容。 “空心?”同为机巧大家的张云一听那些铁签隐隐发出的声音,立时觉出了其中问题。不过张云可没打算提醒南宫芳芳,这种小小的机巧暗器在诡兵门唐莺之后机巧第一人的面前,实在算不得能上台面的玩意儿。 十四声绵密的脆响过去,南宫芳芳除了被那十四支暗器的力道托得多在空中多停了一瞬,似乎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鲜于淳的江湖阅历都是后来在神州之外所得,当年被石震方追杀不过是长了逃命的本事,悟出了一路怪异的的轻功,对于中源极为有名却又极为隐密的诡兵门了解恐怕比那些初入江湖,才听说了诡兵门存在的雏儿们差不多少。 南宫芳芳身着甲胄,原本在鲜于淳的眼中根本就与未穿无二,毕竟他手上精铁制成的长签可以轻松穿透一指厚的铁甲,这等看来根本不够厚实的甲胄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可是,当南宫芳芳一脸“没感觉”的表情落下地面,再度催动手中链剑卷向鲜于淳时。这位今日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名比自己小了许多岁数的后辈手上吃憋倒霉丢脸的鲜于淳又一次大吃一惊。好在这一次吃惊归吃惊,鲜于淳终于没有再做出之前那种把自己脸面放地上猛踩的姿势,再一次将那烦人的链剑弹开。 张云双眉齐挑,憋在唇边的笑意几乎就要溢了出来。 铁忽伦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鲜于淳你这蠢货,真当诡兵门做的东西就只会卷来卷去么!?” 也不知是铁忽伦的提醒及时,还是鲜于淳突然间开了窍。这位“无不算”一个铁板桥外带双腿猛蹬,千钧一发之际让过了也不知是几百几千根牛毛似的飞针,随即双掌反推,整个人“嗖”地一声弹向空中,一蓬足有一丈直径的火球在鲜于淳身下炸开,烤得他背后灼热难耐,在空中硬是拧动身形飞向了边上。 南宫芳芳此时方才落地,左足前探,右腿微曲,左手托了链剑,右手则执柄曲肘一抬。那一身黑白分明,肩头背后如羽般绽放的鳞甲在阳光下耀出一幅让人热血沸腾的霸气场面。 还未向右盘卷的链剑随着南宫芳芳手肘那一翻一抬,好一个龙抬头,长长的前端高高扬起,真如一条银鳞长龙怒张巨口,直追着落向一边的鲜于淳而去。 鲜于淳见识了牛毛细针外加那团根本不知道从哪喷出来的火焰,对这年轻后辈的轻视之心已然尽数收起。终于换对了状态凝神对敌的鲜于淳立时表现出了应当属于他的实力。 又一蓬原本就被用作了佯攻的牛毛针被鲜于淳用掌风硬给掀飞,那随后扑到的链剑更是连受三记狠辣异常的扣拿之法,险些就被鲜于淳强行从南宫芳芳的手中把那十八丈长的链剑给拽将出去。 南宫芳芳终于感觉到了对方的“诚意”,也就非常干脆地收起了链剑,毕竟这十八丈长的链剑所消耗的筋力也是个十分恐怖的数字。 “晚辈诡兵门兵堂弟子,南宫芳芳,此身所着乃‘雪墨甲’,便与你‘无不算’鲜于淳在此地分个胜负!”南宫芳芳面色沉静如水,难得不再一脸的纯真可爱。只见一身甲胄,英姿飒爽仿佛指军千万的女将军一般两臂一张,所有人都觉得下一刻这位“女将军”估计就要点兵派将,出征杀场。 南宫芳芳也确实没叫人失望,那位风头失尽之后才想起应当全力应敌的鲜于淳扑来的同时,她也已踏步前冲,在足下激起的淡淡烟尘之中如同钢铁仙子般娇叱着冲向对手。 不见了机巧百出,不见了轻灵跃动,威风凛凛的南宫“大将军”跳步上掌,毫无取巧的一记星河坠地,一掌去如天星殒落,刚好全是雪亮银光的右手带起了一道光影,好似那落星之尾般一闪而逝。 鲜于淳发誓自己是百分之百地想要一举拿住这小辈的手腕所在,更能够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所出这一记扣抓已经完全地搭在了对方的腕上。可就是当他那无比自信的几根手指忽然间因为一股莫名向下压来的巨力从鳞甲上滑落错开,然后仓促间还掌对击,又被人家小姑娘一掌打得退出三大步之后。 可怜的鲜于淳心底,又有一份自信成了一查渣渣。 南宫芳芳一击得了全功,随即收右臂出左掌。不过她这一次探出左掌却不再是之前那般勇猛姿态,反而用出了诡兵门雾花三掌,这一出手就是雾生、露成、花落三掌合一,彰显功力境界所至的同时,也叫那渐渐将愤怒和惊诧全数化作了对敌之认真的鲜于淳没能第一时间反捕到自己方才用尽了一击之力的右掌。 雾花三掌,只有三掌,却有形态万千之雾,滴水成圆之露和那缤纷千景之花,一掌打出,落到敌人面前时又何止是千变万化? 纵然鲜于淳此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双手十根指弹、挑、拨、按、捺、抹、提、点、勾、旋十种奇巧之技再无藏私,却也未能在第一时间打破僵局,硬是又被那雾花三掌迫得退了一步,这才终于成了平手局面。 第513章 生死盛宴(十一) 天地劲四重之下的星河坠地仿佛一个无形却有质的强大力场,将鲜于淳原本一记记力道十足,技巧十二分足的招式在沾到南宫芳芳甲胄的瞬间打乱其节奏和部署,总能叫对手一招只发挥得出六分水准,还要被那硬无可硬的甲胄抵去三分,被南宫芳芳的招式换去两分。 说到底,眼下鲜于淳的招式大都只有一成力道能真正作用在南宫芳芳的身上。虽说高手一成的力道已然不弱,但南宫芳芳的天地劲也是诡兵门千余载凝炼出来的心法,又岂会轻易被对手内劲伤了经络脏腑? 这一来一去之间,堂堂一个内功精深,武学博杂诡异的“无不算”硬是被诡兵门一个小辈弟子凭着甲胄、内劲、手法和绝不能忽视的智计压在了平局上面。 铁忽伦气得把唇上浓密的胡须吹起老高,马阎王更是一脸的怒其不争,倒是只有那让人一看就毛骨悚然的吃人老怪屠三锅仍然在那里啃得津津有味,似乎对于场中形势并不在意。 “鲜于淳你这蠢东西,就算你把这小辈生生耗死,咱们这剩下的五十八号人也都被你丢尽了脸了!这传出去叫我们这些本就是厚起了脸皮重出江湖的老东西要如何在这江湖中行走!?如何面对武林中那些新生的雏儿!?”铁忽伦的声音里并未夹带内力,但那天生粗犷的嗓子依然叫得震天价响。 郑剑尹似是瞧不过铁忽伦,对方才说完便扬声道:“铁忽伦,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等会儿我们芳芳把这小耗子打成了死老鼠,你这些话不就等于求着芳芳抽你的嘴巴?不好啊不好,好歹你也是位老前辈不是?”郑剑尹那一长声的“老”字把南宫芳芳方才的语气学了个十足。 铁忽伦双眼一瞪,却被边上终于把嘴里那根小指吃得只剩下骨头的屠三锅伸手一挡。这吃人喝骨汤的老怪物一字未吐,铁忽伦却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居然只是狠狠瞪了瞪郑剑尹就不再言语。 张云心下了然,原来这看来只是个嗜血魔头,好似呆头呆脑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主心骨么?正要盘算如何把屠三锅这怪物诓处自己的局中,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刺得自己脸上生疼。 张云抬眼看去,可不正是不知怎么发现了张云意图的屠三锅,正用那双绝对不算大的眼珠子狠狠看来。若不是张云那扎扎实实的云天心法六重化仙境界,此时的张云很可能已经不战而败,败在屠三锅那因为吃人无算而真正达到了视人命如草芥地步的眼神之下。 场中南宫芳芳确实如那铁忽伦所料,是打算凭着一身机巧鳞甲,加上自己的智慧,想要把鲜于淳完全拖入自己的节奏之后,再在自己精疲力竭之前谋求取胜之道。 鲜于淳此时头脑极度清晰,不擅智计的他一听铁忽伦变相的提醒,也能够发觉了南宫芳芳的意图。高手对敌,若未能瞬息间决出生死胜负,那么谁先将对手拖入自己的节奏和意境之中,谁就能把握住取胜的机会。 十指速度再快三分,更有无数精铁长签直指南宫芳芳双眼所在——这是南宫芳芳身上唯一没有甲胄的地方。 南宫芳芳初时还只是微微偏头,仍那铁签打在自己头上,但只挨了三下之后她就发觉不妙。这等力道的铁签,若是自己珍惜筋力不去抵消冲击,再不出七下,南宫芳芳就能保证这颗头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甚至于不当场被震得晕过去就是好的。 可南宫芳芳不能将筋力用在这种地方,对手的全力以赴让她不得不精确地分配每一分力道,尽可能拖长战斗的时间,然后找出对手之前被自己言语加手段撬动的破绽所在,最后一击而胜。 所以南宫芳芳决定避开那些向自己头颈飞来的铁签,而鲜于淳也终于等来了机会。 鲜于淳右手四指夹了三根长签却未甩出,反而如指间夹匕般随着一招刺向南宫芳芳。 这一刺,鲜于淳与南宫芳芳之间的平衡之势被瞬间打破,并且让南宫芳芳以山崩也似的速度落入了劣势一方。 鲜于淳此时可是典型的“得理不饶人”,双手攻如狂风暴雨,生怕再被这一肚子怀水的后辈扳回局面。南宫芳芳虽然未到溃败地步,却也是瞬间流出了汗水,被压得好似只剩下抵抗之能,没有反击之力。 劣势是免不了,不过你们都高兴得太早了。张云脸上没半点失望和担忧,甚至于更多的是对于南宫芳芳信任的微笑。 屠三锅被张云脸上的微笑刺得难受,刚想发作还以颜色,就听场中鲜于淳一声惊叫,急忙扭过头去。 南宫芳芳翻身而起,就好像被鲜于淳逼到了无可退之地步,只能拔身借机巧之力高跃。但就在鲜于淳冷笑着直追上去,准备一把将这小辈的脖子捏成一指粗细时,刚刚让鲜于淳感受过的机巧之威再次显现。 南宫芳芳背后的黑白双羽突然完全张列,一柄柄飞剑在不大不小,却绵密不绝的爆炸声中飞出,刹那间就把胜券在握的鲜于淳打回了原形。虽然只是在鲜于淳的身上留下了几道不深的外伤,但那地面飞扬的尘烟之中,三面六十柄大小宽窄不一的羽剑的扎得满地都是。 被吓了一头汗的鲜于淳眼下那块肉抖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虎吼一声就要再上,却忽然听到身边甚至耳边尽是些呼啸声音。 声音的来源很好确认,因为那一柄柄倒飞出去的利剑就在鲜于淳眼前飞去。他急忙转动身子,下意识连避三次,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躲开。不过即使左耳上的阵阵疼痛也没能阻止鲜于淳对于眼前发生一切的惊讶。 七十二柄长剑如同神仙故事之中飞行千里的宝具,一柄柄悬在那南宫芳芳的身周,隐约间还形成了一个阵法模样。 此时天色还亮,借着阳光鲜于淳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悬浮”长剑后面连着的透明丝线,明白了原由的鲜于淳立时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神奇本事,原来就是木偶之术,雕虫小技!” 南宫芳芳哼了一声,开口道:“口气不小,等你真的撑过本姑娘的飞烟儡剑再说吧!”南宫芳芳说罢双手齐扬,七十二柄如同活了的长剑立时分化七十二道银光,以飞烟儡剑中的“八九剑阵”疾攻而出。 可以说瞬息之间,除了脚底下,鲜于淳所处的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利剑。 也不知是不是过多的惊讶和过度的压抑,丢尽脸面,放下身段的鲜于淳似乎连害怕二字也已经抛弃。这贼眉鼠眼的老家伙小眼一瞪,竟然做出了一个让人咋舌的选择。 鲜于淳不退不避,甚至没有半点投机取巧。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双臂十指,曲弹直戳,十种变化生出无数神奇招式。 七十二剑同时攒刺而落,但有七十二指从中叮当透出,一下不落地与七十二剑针锋相对,招招硬磕。 南宫芳芳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从水织丝上面传来的巨大压力,更是明白,若非水织丝韧性绝佳,又有谢祈雨、张云祖孙二人专门改造过,只怕第一轮七十二指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就算震不坏水织丝,也足以将与水织丝相连的机括弄成碎片。 给本姑娘来个破绽,我这大礼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南宫芳芳知道自己此时根本就是骑虎难下,成功地将鲜于淳拖入自己节奏的同时,也彻底激怒了这个真实实力确在自己之上的老怪物。 飞烟儡剑,顾名思义。剑影飞纵如烟,一人独纵百儡。几度险些失传的飞烟儡剑,传到南宫芳芳这一代,已经由谢祈雨和唐莺二人大加修补,虽然未能达到原有一人控制一百零八剑的神奇地步,七十二剑也足够让任何学会之人以此技威震江湖。 一道道银光掠影,仿佛闪着光芒的白色烟雾,其中那指撞利刃的叮当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额前见汗的南宫芳芳双手运转如飞,旁人眼中已不知有多少幻影在动,七十柄儡剑在五丈方圆之前如七十二道天雷,七十二缕轻烟,攒刺怒射,飞掠削割,已是穷尽了变化之能。 鲜于淳何尝不是打发了性子,头顶蒸气袅袅升腾,十指运转越发圆转无迹,虽然以一人双手十指去力敌对手七十二剑,却已经渐渐占到了上风。 南宫芳芳咬紧了牙关,倾尽己之所能,用飞烟儡剑死死“咬”住鲜于淳,一次次将那已然将八九剑阵捅出窟窿,生出破绽的鲜于淳生生封堵回去。南宫芳芳不能放弃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尤其是在这机会到来之前,更要死死守住一线胜机。 突然间一指破出剑阵,南宫芳芳补救而去的三柄剑尚未到位,鲜于淳整个人已从八九剑阵中疾冲而出。 “小丫头,受死!”鲜于淳满满一肚子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双掌满张,有如怪枭当空展翅,长啸着直扑已被汗水浸透了身子的南宫芳芳。 一方内息巨耗,另一方却已有些掏空了身子的感觉。年岁带来的内力修为上的差距毕竟不是轻易可以弥补,鲜于淳与南宫芳芳的高下已然完全体现出来。 第514章 生死盛宴(十二) “一二三,三清一笑怪疯癫!”张云那清亮的声音带着透人心房的声音冲天而起,瞬息遍布全场,当然也敲在了被鲜于淳的突袭闹得心头发紧的南宫芳芳耳中。 张云哈哈大笑,前跳三步走出人群所在,身子忽然一晃一摇,似是要振臂起舞。 “二三四,诸佛怒嗔真可笑!”张云左臂曲起,右臂一拍左肘,身子提溜溜打了个回旋,随即猛地挺直了身子。 “三四五,孔圣之乎耳边风!”倒翻跟头,左脚自右膝后面反盘,随即借势倒退三步,一拧身子两手当空一探。 “四五六,庄子逍遥谁人知?”反腰后折,张云双臂左右分振,整个人带子一抖,带起一股清爽气息。 “五六七,墨守矩守孰可闻?”张云抱臂如树,含胸拔背势如松柏,似是风中一山石,岿然不动。 所有人都被张云这看似疯癫,实则暗藏神奇功法的舞蹈和清澈却狂放的歌声吸引。南宫芳芳与鲜于淳二人则是一人抱住了救命稻草般大喜过望,另一人却是先惊后怒,刚要得了发泄的怒火又被生生堆起老高。 听得鲜于淳一声怒啸生生压过了张云的歌声,所有的人才注意到,本应该已死在鲜于淳那双能生裂山石的手爪之下的南宫芳芳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尤其是这个诡兵门的弟子居然还放弃了堪堪能与鲜于淳拼成个平局的飞烟儡剑,改以一身鳞甲与拳脚功夫与最擅埋身近战的鲜于淳交手。 “这丫头用的是那小子的舞蹈!”马阎王眼尖,第一个看出了南宫芳芳此时拳脚功夫之中的问题所在。不过他这不说还好,一说却叫鲜于淳感觉自己就像那被人揭破了老底的小贼,好容易找着的一块遮羞布也被那该死的马阎王那张没个遮拦的臭嘴给说破了。 南宫芳芳这一路拳脚确实完全来自张云的舞蹈,但又有许多地方有些微不同。鲜于淳身处其中自然感受最为明显直观,可他连换数种分筋错骨的手段都没能攻破对手看来并不坚实的防守,更叫南宫芳芳那些瞧着没什么力道的攻击手段迫得手忙脚乱,虽不至于就此失了优势,却再也进不得半分。 “这是异世翻天曲!唐朝诡兵门浪荡子李青莲所作妖曲!当年那诡兵门中唯一入世的弟子李白就是手中千金酒,腰间挎剑行,一支异世翻天曲,踏平长白百妖门!”铁忽伦左边不远处一名对于诡兵门比较了解的白发老者忽然一拍脑门,道出了张云这看似怪异,却又让人沉醉其中的舞蹈的来历。 “那个诗仙?”铁忽伦对于李白的了解仅仅源自于太白公一生无数的诗词歌赋,却不知这位帝王前亦能醉挂足上靴的大诗人,除了有一腔远处可用的政治抱负,竟然还是诡兵门的一名弟子! “快说破解之法!那什么李白管个屁用!?”鲜于淳久攻不破,耳中听着张云已然开始从十倒着往回数唱,干脆也不管什么一对一,什么前辈对后辈,十分干脆地开口求助。 “喂!老东西,你这可是有违咱们的约定!”南宫芳芳自从“跳”起了那异世翻天曲,更多的都是借着鲜于淳自己力道反击而回,是以这百余招打下来,倒是叫她多少回复了一些内息。 “那臭小子先跳的这鬼舞!你有什么脸说我!?”鲜于淳神情激动,说话间口沫横飞,冲南宫芳芳嚷嚷完之后立时又对那说出了异世翻天曲来历的人叫道,“说你呢!这鬼舞怎么破!?我递过去的力道被这臭丫头借去七分,弹开三分,剩下的都还给老子了!干吃亏啊!” 那人还正好就是鲜于淳亲自请来,一听鲜于淳发问,急忙拍脑苦想,谁知这一着急,还真真就多一点关于异世翻天曲的事都记不起来了,只能在那里急得抓耳挠腮。 蠢货!真不知道我怎么瞎了眼去请你来帮忙!鲜于淳心中怒骂,耳中又传来张云的歌声和南宫芳芳的调笑。 “三二一,银河倒流!三二一,紫气东去!三二一,大道合一!”张云的歌声一句比一句嘹亮,一句比一句高吭,那不断拔高的歌声似已经冲破天际,直往那九外逍遥而去。 “老鬼?不如你认输?本姑娘可以大度放你一马。” “放你娘的臭狗屁!”鲜于淳真是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身子几乎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正待再骂,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炸雷似的动静。 “愚蠢!” 这一声暴喝还真有点惊醒梦中人的意思,鲜于淳的身子终于还是抖了一抖,却是清醒的抖动。 南宫芳芳知道机不可失,一声长啸,全身鳞甲疾速收贴于身,仿佛将所有的力道在这一瞬间都聚在了她的手脚之上。 地面炸开一个几尺深的大坑,南宫芳芳一掌打在那鲜于淳的胸口所在,而鲜于淳原本因为及时清醒而当反击在对手面门上的一抓却变成了从南宫芳芳的肩头扫过。 鳞甲崩飞无数,南宫芳芳左肩头上鲜血溅起,她却好像毫无知觉,只是专注于自己印在对手胸口的一掌之上。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剧烈磨擦声响起,又是一个几尺的坑陡然炸开。 这一次南宫芳芳其并未消失不见,但右掌上贴着的鲜于淳却如同慢动作一般看到了自己的胸口渐渐塌陷,随即两旁的景物倏忽远离而去。 炮弹般倒飞出去,直至砸进了人堆里才停下的鲜于淳,只是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千算万算,我只漏算了自己的死期呀,哈,哈哈。” “小子,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插手旁人生死决斗。”铁忽伦看来已不想再忍耐什么,说话时口唇之间溢散的怒气几乎有了实质,一团团直喷而出。 张云跳罢了一曲,早已经缩回了众人环绕之间。此时他刚好手控水织丝把翻身就要倒地的南宫芳芳拽回了身边,正在帮她脱去身上已无法自撑形状,眼下只是累赘的雪墨甲。 一听铁忽伦这根本就是带着怒气的质问语气,张云脸上立时浮起了冷笑,两眼直视着铁忽伦说道:“若是没有你铁忽伦先开口捣乱,我确实乐得闭紧了嘴巴看着芳芳以弱胜强。谁先坏的其中规矩,谁自己心里清楚。若是想以多欺少,趁早动手,别等着在我们手底下折光了高手,被我这小小后辈用神箭杀出条生路去。” 第515章 生死盛宴(十三) “口气不要太大,年轻人。”铁忽伦说话间解开了胸口上那把引人注意的大锁,无数黑黝黝的物件从他身上直落在地,一个个好似铁块砸豆腐,深深嵌进了地面之下。 活动着身子的铁忽伦高高扬起脑袋,伸手一指张云,语气霸道中带着对对手的不屑:“让我来会一会你这狂妄的小辈,看看你还能不能以弱胜强。你尽管用那神箭无妨,或者给那丫头身上的甲胄重蓄力道之后一并穿上也可,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手。” 张云身子一动,旁边一只手刚好伸来,借力反转,把张云轻轻按住。 伸手的正是上官灵,张云回过头看到爱人,眉头立时一皱。心有灵犀的两人,很多时候不需要任何语言又或者传音入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晓对方的意思。而此时上官灵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张云不想看到,更不想同意的。 张云正要张口,上官灵抢先一步微微笑起。看着爱人脸上那倾城倾国的灵动笑容,张云想要摆动的头最终只能僵在那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官灵起身,走出,向那铁忽伦一拱手,以天籁音声覆全场道:“不必大材小用,铁忽伦,你与我上官家不共戴天,不如就在此地一决生死可好?” 铁忽伦似乎对于上官灵的出战并不意外,同样,目光中对于这位对手的不屑也未加任何掩饰。 铁忽伦收起了指着张云的手,只是用眼角瞥着上官灵,用带着浓浓蔑视意味的低沉声音说道:“小丫头,你男人的内力也许还欠着岁月沉积才能拥有的火候,但他那份境界已不输我。而你,你又凭什么来跟我斗?你以为我与刚刚被你们设计而死的两个蠢货是一路货色么?以为你也可以挖个陷阱然后将我诱入其中!?” 上官灵抬唇一笑,灵气缭绕的笑容带得这凝重的气氛微微一松。她对于铁忽伦的话并未否认,只是给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斗力斗智,我宋大哥力与智合,方才胜了‘王母’。芳芳以智计引鲜于淳落入自己节奏,寻求能以星河坠地一击必杀的机会,同样是力与智的双重合作。若你铁忽伦与我上官灵一战,势必有同样的效果,难道说铁忽伦还不敢与我这依靠计谋多过本领的小女子一战?也是,万一铁忽伦也败在后辈之手,可不正是自抽嘴巴么?” “少拿话来将我,既然你执意找死,我又何必与你客气。”铁忽伦又上前两步,屈膝端步,居然先行拉开了架式。这个比熊千斤没矮小多少的壮汉似乎已经决定与上官灵一决高下,与上官家。 灵儿!这铁忽伦修为明显还在之前的王梦琪之上,你就算有止水剑这等绝招,恐怕也撑不出百招之外!还是让我来吧,我好歹右手控剑无碍,凌云剑法已有七招,当可一战。张云急忙传音,他相信上官灵的功力,也相信她这些年在上官家修得的成果,但对手是铁忽伦,此人对上官家的仇恨恐怕只有一方死绝才能结束。 以自己观察到的铁忽伦的修为境界,张云实在不敢上上官灵去冒险。 熊千斤此时亦走上前来,挡在上官灵身前说道:“弟妹,我去。” 短短的四个字,这尊铁塔的关心之意尽在其中。 上官灵笑了,自己男人的关心和来自结拜兄长的关心都让她心头生暖,何况不论是舒昕、玄青璇还是李月怜都已传音过来说要替自己出战,包括明知还不如自己的李达也传音说不如让他上去先打一阵磨一磨对手实力。 张云能有这样一群人在身边,上官灵忽然就有一种幸何如哉的感觉。但这并不代表上官家的少主人就会把一切都推到别人身上,何况这铁忽伦与上官家算是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这份担当,该是上官家的,自然就该是上官灵的。 “这一战,我来。”上官灵笑着说出五字,其中的坚定和决然迅速而清晰地传达到所有人的心头,换来了八双充满了鼓励的视线。 上官灵缓步前行,同时传音给张云:老公,我不会贸然寻死。这铁忽伦当是这些人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我尽己之所学,相信就算不胜,亦能探出其功力深浅,境界高低。此人睚眦必报,对我上官家几十年仇恨只增不减,这等车轮战不论怎么打,不论咱们赢多少,最终恐怕都免不了一场混战,好歹摸清他们之中高手的实力,也能减少混战之中的危险。 张云没有回应爱人的传音,他只是将右手反背在身后,三根活动自如的手指刚好摸在一根“神箭”的尾羽之上,而左手勉强可以在分节夹紧的指板中活动的手指则扣紧了神箭之弓上的机括。 张云才不想理会谁胜谁负,更不关心能试探出对手多少实力。他只明白一件事,当年天阳祖师亦不问江湖传言是真是假便杀上王家要人,今日张云纵无天阳真人实力,却也想学学前辈风范,做一回帮亲不帮理的“浑人”。 郑剑尹斜眼瞧见张云动作,脸上笑意渐浓,传音道:帮亲不帮理,你小子还真合了我的心意。不过你倒不用那么紧张,铁忽伦只要没张真人厉害,我就能在他当真伤了灵儿之前抢她回来,放心就是。那些箭,可千万记得去消灭直得消灭的对手,不要浪费。 张云正缓缓集中了全副精神,忽然听到郑剑尹传音道破心事,略略吃惊之余更多的是安慰和放心。他本以为郑剑尹要以一人之力制约敌人之中的高手,没想到他居然会为此做下承诺。 我可没勉强,你小子要敢有半句客气,别怪我大耳刮子抽你。仿佛看穿了张云的心事,郑剑尹这补来的一句刚好把张云涌到唇边的感谢给搪了回去。 上官灵并不知道身后郑剑尹与张云之间的承诺,她已踏入了战场,那么眼里暂时就只会有此次对敌的对手,也就是铁忽伦一人。 “小丫头,你现在要退出,我还可以考虑等会儿混战开始的时候再对你这上官家的少主痛下杀手。”铁忽伦这话里绝无怜香惜玉的意思,更多的不过是对于上官灵这等在他眼中只能算作“蝼蚁”之辈的存在,做出一个前辈最后的警告而已。 上官灵双手在胸前缓缓交叉抬起,望着铁忽伦的目光中尽是鄙视。 “口气真是不小,也不怕嘴张得太大掉了下巴?有本事就把我打败,一个老头子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吵都要吵死啦!” 上官灵的话成功点燃了铁忽伦的杀意,再无言语的他只是发出一声闷雷也似的咆哮声,整个人如同一座骤然瞬移的山峰,还隔着五丈多远,已然一拳砸向上官灵所在。 铁忽伦这一拳饱含怒意,根本没有瞄准上官灵身上任何地方,就只是那么横空一砸,以绝大力道发出,管叫你有多少招式,都要囫囵个地被这一拳砸成一滩烂泥。 五丈之外的铁忽伦手臂一抬之时,上官灵就已经感觉到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座大山从天直坠而来,扑面的罡风与威压真叫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还好只是几乎,上官灵心头好不感慨,感慨自己幸好在家中那座塔里经历了足够的年头,感慨自己在那假死状态的十四年不但没带来多少坏处,反而得了一副上官家自有灵犀劲起了为适合修炼这门功法的身体和经脉。 复苏三年就有了如此进境,上官灵又怎会轻易就输给他人?交叉在胸前的双掌如花纷绽,三声极细微的声音忽然响起,铁忽伦才推出不到两丈的拳力突然间就像是破了皮的气球,所有的力道都在瞬间四散泄去。 铁忽伦眼中的轻视瞬间收起,他可不是王梦琪,更不是鲜于淳。当看到上官灵指间那如水流动的内息时,铁忽伦想起了当年听祖辈说过的一门武功。 “止水剑?嘿嘿,哈哈哈哈!想不到上官家居然还有人能练成这止水剑!苍天有眼,叫我铁忽伦撞见了你,若不打你个剑折身死,那我铁忽伦可真是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铁忽伦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肌肉暴起,整个人忽然间大了一圈,光是那份突然间暴发出来的气势就已经将上官灵生生推得向后滑出一尺多远。 “我铁忽伦没别的本事,就只有一身横练的铁布衫,看你那只会戳洞的气剑能用几次!”口中嘿嘿冷笑不断,铁忽伦再度开始了动作,仍然简单至极,大步踏上,一拳砸出。 不论是姿势还是步幅,铁忽伦这第二拳与第一拳都无半点不同,但这第二拳的威力,大概可以从地面上被拳罡挤出的六尺多宽,两尺多深的凹槽看出些不同之处。 上官灵倒纵身子,灵犀劲被对手拳风所激,同样运转到了极致。止水剑若练到最高境界,一剑可止万顷之水,挥抽能断奔腾江河。对敌之时,对手深深被止水剑压制得没一招能施得完整,最终败都要败得憋屈至极。 上官灵还没练到当年上官竹那等神奇的境界,但已掌握了止水剑精髓剑意所在,翻身拧腰,六剑螺旋而发。这六道剑气强弱快慢皆不相同,但落点却均在铁忽伦拳罡正中偏下九寸所在。六道剑气终于在铁忽伦拳罡推过三丈之后成功打穿对手风压,将那巨大力道尽数泄出。 轰然声响,却无半点尘土飞扬。这就是铁忽伦一拳的真实威力,大到裂地成坑之后连尘烟也休想飘得起来。 第516章 生死盛宴(十四) 拿我当皮球戳么?铁忽伦腹诽连连,看待上官灵的眼神却越发收敛。这个后辈在他铁忽伦的心中,已经渐渐有了作为敌人的资格。 自己说得轻巧,这般从一拳威压之中瞬间寻出气流变化最弱一点,然后聚气剑先定这本应变化多端的弱点于一处,再以反复冲击消磨,最后一击破气。如此水准放在那些所谓武学天才身上,也要几十年功夫才能小有所成,当然,还仅仅是指找寻对手招式的气机弱点所在,气剑那等对天赋要求到了变态地步的手段,铁忽伦一辈子就只见过眼前这位上官灵一人。 敬意既起,铁忽伦一举杀掉眼前这位上官家的少主以给上官一族敲响第一声丧钟的念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两眼瞬息通红,铁忽伦大喝一声,再度进步出拳,力道居然又大了三分。 上官灵等的就是铁忽伦真正把自己当成对手的那一刻。她身子骤然前倾,几乎就要与地面平等,随即蹬地前冲,不过一丈之后又好像被地下的巨力冲击,陡然间腾身而起。 铁忽伦此时刚好一拳打来,自然而然地追着上官灵的身子向上斜刺而来。 你这小辈到底想到了什么计策?对于“被设计”十分期待的铁忽伦一见上官灵身子陡然拔地而起,立时露出兴奋神色,拳上力道又大了两分,呼啸的拳风将还在丈许之外的上官灵吹得满头秀发尽数向后飞起。 上官灵五指分张,灵犀劲包裹在五指指尖上的如水劲力瞬息厚了一倍有余,随即便见她一爪抓下,竟然硬顶着铁忽伦那就算是郑剑尹都觉得只能以一合剑方有在硬撼取胜可能的巨大力道按向对手的拳头。 上官灵的行为在所有人的眼中都与找死无异,唯独张云惊中有喜。深深地了解着自己爱人的他已经明白了上官灵的打算,却又为那绝对是搏命的计策感到常常的忧虑。 已经有邪道中人准备拍手庆贺,庆贺铁忽伦手刃死敌上官家的少主。甚至已经有按捺不住心底那股拍马屁冲动的人,已经高举双手,眼看就要拍在一处。 拳爪并未相接,上官灵张开的五指在距离铁忽伦的拳头还有半尺之外就被那强烈到完全扭曲了空气的劲力生生顶住。 铁忽伦无暇顾及那群马屁精准备做出的动作或者拍出的马屁,因为他正亲眼看着包裹在上官灵五指尖上的流水气息在此时生出神奇效果。 虽说上官灵五指不能再进一步,但她这一抓下去竟然也未被铁忽伦那估计能轻易洞穴山壁的拳威掀飞。她五指指尖上的流水气息正自飞速旋转,如同五个旋涡,又似五个磨盘,不断消磨转移着铁忽伦这一拳的威力,将上官灵的身子稳稳地托在拳压之上。 一切的一切,到此为止也不过刹那之间,那几个没绷住就要眨眼的邪道中人,眼皮才刚刚开始下落不过些微而已。要知道,上官灵一爪抓出时,这几位刚刚开始眨眼的动作。 缩身收体,上官灵在空中如踏平地般做了个提身后纵的姿势,同时左手食、中二指并剑点出,那涌动在二指之尖的流水之力瞬间静止,在上官灵这一记止水剑完全点出之时消失不见。 铁忽伦眼中尽是兴奋光芒,因为他真的被这小辈算计了,算计得几乎无处可躲。兴奋之中则是更强烈的杀机,因为铁忽伦发觉自己若是晚避一瞬,从左肩到整条左胳膊就得报废。 上官灵指尖飞出的那记气剑虽然未中铁忽伦肩头穴道,仍然破其肤而伤其肌理血脉,竟在瞬间就让铁忽伦整个右肩所有气血流云静止下来,快得远超铁忽伦想象。 死!拳劲再增!铁忽伦真是铁了心要叫这有着可怕气剑的后辈死在自己手中。 力道的变化让上官灵右手五指尖上的流水气息瞬间蒸发耗尽,而早有准备的上官灵眼中闪过精光,左手拇指一翘,气剑疾速自铁忽伦的左拳和她的右爪之间穿过。 “噗”地一声才起了个头,紧随而出的如同山崩地裂的炸响立时轰向天地。 上官灵双掌前压,柔和的流水劲力再度覆盖十指指尖,其人则如同身后有一绳疾拽,急速倒飞而出。 炸响之后突然接了一声“啪”,正是那位已然鼓足了劲儿要拍手的倒霉蛋拍了一记响亮的马腿。所有人的惊诧或者喜悦都被这一声突兀至极却偏偏不见响亮的动静打破,铁忽伦直接就把眉头拧成了一团。 无暇去管那拍错了马屁的蠢货,已然强行重新贯通了血脉的铁忽伦只想立刻找回刚刚丢了的面子。 张云这提起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场中那铁忽伦人已冲到了刚才调整了身形还未开始下落的上官灵身前。 “投机取巧,受死吧!”七字出口,四十九拳迸发。上官灵镇定如初,双手翻飞间九十八道止水剑点出,在空气中引发了四十九记炸雷密集连响。 二人落地,狂暴拳罡怒射四方,铁忽伦就如一尊杀神,一次次将好似能毁天灭地的拳头击打出去,不论碰到任何东西,都是一击即碎,树木粉碎,土石亦粉碎。 上官灵借灵犀劲之功,身如游鱼入水,绕着铁忽伦上下左右疾游不停,指尖止水剑纵横交错,已不知道多少次将那铁忽伦势在必得的狂暴拳罡阻了去势,或导入树林,或按在地上,又或者干脆引向那一群瞪大了眼睛的邪道中人。 张云的身子绷得越来越紧,本已放下的右手不自觉地再次摸到了腰后的箭羽之上。郑剑尹这次并未再加传音干涉,他也已经全神贯注,不敢稍有走神,否则能否将上官灵安然从那铁忽伦蛮横到了极致的外门硬功之下救回,实在难料。 “啵”地一声响起,好似一个信号,如同一个开端。 上官灵终于无法再将铁忽伦的拳罡按着自己的意志处理,止水剑带来的疯狂消耗让她走入了颓势。 已经完全打发了兴,完全心无旁骛的铁忽伦甚至再没有丝毫兴奋,他只是亲人着自己脑海中的引导,又是一记十二分力道的刚猛拳击,目标正是上官灵的脑袋。 铁忽伦知道,这一记拳击打去,眼前这将来必成大患的后辈将再也无法成长下去,只能无奈地成为自己拳下亡魂。 一剑屠万魔!郑剑尹终于动了,抢在张云抽箭张弓之前。 第517章 生死盛宴(十五) 硬碰硬,强对强。 铁忽伦的感觉大概就是突然有一百匹完全疯狂的烈性马匹合而为一,陡然间横撞而至。那种巨大压力和随时可能死于敌手的压迫感让铁忽伦热血沸腾,一种濒临死亡时莫名的兴奋在脊柱里上下疾窜,带得全身酥麻而疯狂。 来得好!所有的情感变化和精神刺激最终化作了铁忽伦口中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和一双快到声落其后的拳头。 爆炸般的巨响从无到有不过刹那时间,郑剑尹负手而立,衣发不乱,气息舒缓,自有一股超然出尘意味。反观铁忽伦,其已然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一条三人宽,一人深,长得直入林中的沟壑,当然,还有林中东倒西歪的许多树木。 “占我便宜,郑剑尹,你这是想破坏规矩么!?”数根断木冲天飞起,隆隆脚步声中铁忽伦大步冲了回来。从他嘴边的血迹看来,刚才郑剑尹那一下子确实不轻。 郑剑尹根本没理铁忽伦的咆哮,只是带了上官灵闪身退回张云身边,将人交在了张云手中,这才回身笑道:“铁忽伦,明人就别讲暗话了。难道你要让我相信你们来了这许多人是为了跟我们单打独斗?这等玩笑还不如的话,你连三岁的小孩子也骗不了,怎么让我这个直奔九十的老东西相信?” 铁忽伦面色一沉,却没有再开口,因为那个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屠三锅已经站上前来,刚好比他铁忽伦还要靠前些许。 果然这个吃人的恶鬼才是这群人真正的头子么?张云将三粒颜色各不相同的丹药分次塞在上官灵口中,同时以自己的化仙境界将上官灵一身气息流动尽数纳入掌控,以自身内力变化引导对方迅速恢复。 郑剑尹一咧嘴,嘿嘿笑道:“哎呀?看来你屠三锅终于也忍不住了?也好,这样省不少事情。你看咱们是直接开始乱战,杀他个错天黑地,还是继续假模假式的一对一?先说好喽,要还玩车轮战,那后面不管你们出多少人,我们这边都是我一人应付,等我完蛋了,你们倒是可以不用再装,直接一轰而上去抢那就在张家小子左臂上面的神箭。” 什么叫诱惑?郑剑尹这番根本就没个实质的话就是天大的诱惑。 这群邪道中人怎会不知继续车轮战的好处?郑剑尹再厉害也不是张三丰,不是天阳真,更不是那传说中的武道之神龙启生。自己这边若有马阎王、铁忽伦二人出战,就足以削平郑剑尹的气势,随后随便再出个七、八人,绝对足够把这位一剑阁主的命永远留存此地。 当利益出现的时候,一个团体本身的牢固性就会如同清水中的一点乌黑,清晰明了地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有人心里支持车轮战,自然就有人心底里更偏向一拥而上。五十几名高手若是连已然伤了三人,只有一名真正意义上的顶级高手的队伍都打不赢,那还不如就地挖坑,都把自己埋了来得省心。 郑剑尹笑得风清云淡,明明不论是乱战还是继续车轮都于己方大大不利的情况,似乎对这位一剑阁阁主没什么影响。 直到邪道中人议论纷纷的动静连铁忽伦和马阎王二人都压制不住,那位走到众人之前就再也没有其他动作的屠三锅总算笑着开了口:“郑剑尹,好手段。” 郑剑尹连忙摆手笑道:“哪里话说的,你屠该死夸人,我哪敢乱接?我就是挑拨挑拨,离间离间,仅此而已嘛。” 屠三锅对于郑剑尹的话似乎并没往心里去,仍旧笑着,只是这笑容看得张云越来越觉得心底难受。 小子,再看你就中招了。明明心思重得可怕,就不能把你的化仙境界好好运转运转,清理清理你那满脑袋瓜子的想法?我可是警告你了,这种瞳术本阁主可不会解! 郑剑尹一连串的传音直入张云心田所在,仿佛在张云的脑海之中敲响了一口警醒的大钟。 张云心头一震,立时清醒过来,再没了刚才与那屠三锅对视时的迷惑和怪异感觉。 老郑,你打得过这该死的吃人怪不?张云狠狠一眨双眼,再望那屠三锅时,已然不会再受其瞳力影响。毕竟单比境界,张云的化仙境放眼天下亦是第一流的存在,又怎会畏惧区区一个瞳力? 郑剑尹眼眉挑起,一脸无语地瞥了瞥张云,这才传音笑道:少跟我来这套,你直管安排我宰哪些,这里还真没有我的一合剑挑不动的人物。 张云心底的笑意浮上了面庞。他将已然恢复不少的上官灵轻轻松开,一抖左手,震裂臂上所缠布条之后,将那柄惊心动魄神箭之弓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我已点燃了引信,诸位是准备接着绷下去?还是干脆露出真实面孔上来抢上一抢?机会有限哦。”张云就如那怀抱美玉的幼童,故意在恶徒面前大秀怀中宝贝不说,还没忘了特意开口挑逗几句。 屠三锅果然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阳真人的徒孙,好手段。既然你如此了解我屠三锅的心思,那咱们还客气什么?神箭谁抢着就是谁的,我屠三锅向来说话算话!” 气流飞卷,屠三锅话音未落,之前曾在郑剑尹头顶出现过的那柄同虚凝实的通天巨剑再度破出虚空,展现这方天地之间。郑剑尹身上扩散开来的强烈气势如同拉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自己这边与邪道中人隔了开来。 “屠该死,你说得好,很好,非常的好。谁能抢到,就是谁的,只要你们有命抢到就行!”张云笑到话尾,骤然换作一声长啸。 张弓、搭箭、瞄准、松弦,流畅得一塌糊涂。张云在长啸声中,已连发三箭,扣动机括一十五下。 一箭窜出,似林中游隼,纵有万般阻隔,总能叫它寻出一条路径,攻敌之首脑,一击得成。两名站得不远的邪道中人,第一人胸口洞穿之时,另一人才发觉张云那三箭松弦之后根本不是连珠发出这件事。 隼游双杀,刺穿了第一人胸口的神箭倏忽转了方向,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弧光,就在第二人心脏位置开了个浑圆通透的小洞,然后被第三名距离稍远,武功更高的人一剑砸飞。 二箭飞出,去迹朴实无华,只一种笔直光影掠过,洞穿一人眉心后骤然爆开,在去箭所向路径之上绽开一个锥形前喷的形状,无数细丝带着二度加速后的巨大力道,把这二人后面的几位搅了个鸡飞狗跳。 三箭疾纵,首当其冲者正是马阎王。仗着一身功力强悍,马阎王反应的速度远比头几个倒霉蛋强了许多,抽刀直劈,准备将这一箭直接劈断,以防再有机巧作怪。 马阎王的算盘打得叮当乱响,这一刀劈得也绝对是有模有样,一身功力更是绝对忽视不得。可他偏偏没能明白,自己面对的可是刚刚出世没多久的神箭,那个曾在当年正道高手“定海针”江亦郎手中发挥神奇威力的弓箭。 这第三箭在马阎王刀刃劈到前一刻箭尾一震,似是那静思之人突然受了惊吓般。正是这一震,第三箭倏忽一个摆头,竟然真如活了一样在马阎王的面前突然拧转,带来一声炸响,和连串的惊呼。 马阎王因为来箭突然转向微微一愣,也正是这一愣叫他没能及时躲避,结果被那突然转向后在一名邪道中人胸口炸成一团明亮火球的第三箭燎了个正着,手背上一阵烤肉味道。 三箭过去,张云右手一拍脑门,大声叹道:“哎呀,还是小看了这帮妖魔鬼怪,居然三箭才杀了七人,伤了五个,有点亏了。” 张云这话可是真真刺到了对面那些邪道中人的痛脚所在。来时这五十九人,随便哪一个拿出来不是名动四方?哪一个在隐居之前不是正邪两道的成名人物?哪一个又曾叫人用弓箭这等只有军队中才有些效果的东西伤着过?何况三箭换去七条性命!? 对于神箭的一点点疑问被张云这三剑尽数抹去,而刚刚的话,则点燃了这些隐居隐到连脾气都快隐没了的老鬼老怪心底里那份杀戮气息。 这是场死局,小云把该激的将都激了,能做的事都做了,咱们若只靠神箭,那就是十死无生。大家各尽全力吧,护好宋青、芳芳和灵儿!郑剑尹瞬息传音己方所有人,同时右手向空中一伸,似是将那柄通向天外,纵有尺在手亦难知其大的虚实剑意握在手中。 “屠三锅、马阎王,今日之后你们二位也不用再躲再藏了,有我郑剑尹在此,包二位死得透彻,绝无再活之理。”郑剑尹说得轻轻松松,笑得逍遥自在,只在语毕之后,将手中剑意疾挥而落,带得九天色变,大地震颤。 一合剑起,岂容邪魔存活!? 疯狂的邪道,九伤其四的战力。一场看来十分悬殊的生死盛宴,终于真正拉开了序幕。 第518章 生死盛宴(十六) 鱼跃龙门,张云又是一箭射出。这第九支神箭当着那目标人物的面倏忽跃起,如鲤跳龙门,不过一跃之力,却由鱼化真为龙,将这刚刚三十二剑破了熊千斤与舒昕二人以玄龙合成的两仪回天阵的大高手一箭穿脑而过,死了个透彻。 至此为止,五九名邪道高手死亡过半,玄青璇与李月怜二女为护上官灵等人,一人小腹中剑,一人左臂中掌,伤得均是不轻。李达接了腹部中剑的玄青璇的班,与强撑着的李月怜共同守在上官灵等人身边。 上官灵有人相护,只是拼全力施展止水剑法,将双眼赤红,浑身上下尽是外伤的铁忽伦硬生生挡在三丈之外,不叫他靠近。只可惜止水剑内力消耗过大,三丈的距离正在被铁忽伦逐渐缩短,此时剩下的已然不足两丈,那一阵阵虽有衰弱,却依然可以开碑裂石的拳罡刮得守在前面的李达与李月怜二人脸上生疼。 宋青力拼王梦琪,此时是真没了再战之力,但他仍然不断出言提点,指导着护在身周的几人,而南宫芳芳则利用机巧频频发射暗器偷袭,给所有人制造可能的杀敌机会。 张云心头焦虑,自己这边虽然仗着手上神箭牵制大部分对手,郑剑尹又以一人之一合剑把对头里最厉害的屠三锅还有那一直未曾出手得以保存了实力的马阎王牢牢抵住。可就算如此,自己这一方的局面仍然是每况愈下,天平两端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 踏空步连踩升云梯,张云避过一人来攻,反手一掏后腰,立时就冒出了冷汗。 十二支神箭转眼已然消耗得只余一支,这还要算上张云穿插其中,此刻已然用光的狼齿燕尾箭。这五十九名对手的实力实在太强,强到即使手中握有神箭,强到即使张云现在根本不用发愁神箭箭羽的数量也绝不敢保证自己有能力将剩下的二十八名对手尽数杀死。 神箭对于机巧操纵的要求到一种极致,而拉开那弓弦所需要的力量更是一个寻常人根本不能想像的数字。 张云左手断骨虽然接起,但这般疾速使用之下早已经有些不听使唤,方才那记寻了半天破绽却只杀了一人的鲤跃龙门就是实例。至于开弓,张云的内力实则也已被压榨到了一定程度,刚刚的踏空踩云梯他本可以多踏两步,回身只用手上神箭弓弦也能叫那对手吃个大苦头,可偏偏力有尽量,后面两步怎么也踏不出去。 还真是生死盛宴,宾客盈门,刀剑成堆啊!张云心头感慨万千,却还没想就此赴死。他身子在地上一旋,突然间抽出最后一支神箭,身子尚未稳定就是当空一箭,居然将这最后一箭直往天空中射去。 这小子疯了?三名同时攻向张云的邪道中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个已经有些疯狂的小子是真的疯了,竟然把那宝贵的最后一支神箭往天上射,分明就是要放弃的节奏啊。 张云唇角一翘,突然将左手猛地一甩,那原本如同生根在他左臂之上的神弓居然被他轻轻松松甩了出去。要知道方才数度有人抢到了这神弓之上,可非但没能拽下神弓,反叫张云用那根本没有机巧的狼牙燕尾箭取了性命。 同时出招,眼看就要招呼到张云身上的三人吃惊归吃惊,但被张云遛来遛去遛了满满一肚子火的他们眼下更想先宰了这小兔崽子,至于神箭,三人自问有心有屠三锅、马阎王和那铁忽伦活着,就轮不着自己去拿,干脆就没动那飞出的神弓的念头。 他们没动念头,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动。 神弓飞行方向正是上官灵所在。与张云心有灵犀的上官灵此时已然撇下了攻进两丈之内的铁忽伦不理,飞身扑出去抢那正疾速飞来的神弓。 铁忽伦虽然背对着神弓飞来的方向,但他是什么实力,何况眼前上官灵又放弃了防守跑开,不用动脑子都猜到了正有什么要紧的物事要落在这上官家的少主手里。 岂能叫你如愿!?铁忽伦在上官灵身子动时已经回过头来,一看到那飞行之物,两中立时早出精光。他左拳匆匆一挥迫退了扑上来想缠住他的李月怜和李达,“嗵”地一声在地上蹬出个坑来,人已抢在上官灵之前到了那仍在飞行的神弓边上。 我的!是我的! 即将拥有神箭的莫大兴奋瞬息间吞噬了铁忽伦的心神,他那疾抓而出的右手竟然有丝丝的颤抖。三寸、二寸、一寸,眼看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即将搭在那神弓上面,铁忽伦的双眼不自觉地张到最大,他不想错过自己拥有神箭的瞬间。 张云此时身子不过方才开始回旋,瞥见铁忽伦那夸张的表情,唇角笑意瞬息放大,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勾,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织丝微微收紧。 一指落空,第二指落空,三、四、五指直到整个手掌都落了空,与那骤然收如臂甲,更是连续三次加速的神弓交错而过。铁忽伦脸上夸张到极限的兴奋戛然而止,甚至来不及转换为应有的惊愕神情。 慢了数步的上官灵一脸轻松与惬意,把那可以算是扑到自己怀中的神弓气抱个正着。 时间流动,三记分走上中下三路的阴狠杀招已到了张云身前,不过这三位还没等在心底里把一抓而空的铁忽伦嘲笑一顿,就觉得眼前电光闪过。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攻上路那一人半个脑袋翻了出去,攻中路的好歹落了个整颗头被削飞,最惨的下路那位,被张云这凌云一剑收式斜劈开来,从脑袋到身子都没能落下个囫囵的。 “该死的小子!该死的小子!该死的小子!”这三连声的吼叫完全就是铁忽伦在被张云狠狠调戏之后无处发泄的怒火生成,他此时哪还会管上官灵是不是已然抱着神弓逃了回去,眼里剩下的只有那个一脸淡然笑意,手中一剑如飘飘神仙的年轻人。 注意力是吸引过来了,不过我要怎么才能宰了这头蛮牛?张云脸上笑得风轻云淡,心底里可是苦着呢。 第519章 生死盛宴(十七) 郑剑尹自是瞧见了铁忽伦转换目标,虽说知道碰上那头蛮牛,就算是境界还要高出一筹的张云也只有被他追得满地跑的份。张云这拨人里除了郑剑尹自己,若是宋青未被那王梦琪耗尽了精力当可与那铁忽伦周旋,甚至是借力打力,毕竟王梦琪的通神手与铁忽伦的蛮横外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再往下数,就要数到上官灵的止水剑,可惜上官灵这路本算得铁忽伦那蛮横功夫克星的剑法太耗内力,年限限制了上官灵的内息多少,终究没能找到机会真正破了对手那身铁布衫。 该死的屠三锅,若不是你在这里没完没了,马阎王早成了真阎王的好友,我又何必苦恼小云要怎么对付那头蛮牛!?连避屠三锅九记从诡异角度倏然发出的攻击,郑剑尹一合剑意只微微一动,那屠三锅便立时缩地成寸,一晃身退出老远。 若是郑剑尹要追,那马阎王手中的刀偏偏又不能无视。三人这般分分合合已打了两千多招,郑剑尹气得几乎七窍生烟,马阎王累得气喘如牛,屠三锅这厮也是满头满脸的汗水,但三人想脱身的脱不了,想退缩的退不掉,想寻机求胜的却又实在抵不过那两千招未见半点消磨的恐怖剑意。 郑剑尹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栽大了。谁能猜到这屠三锅居然有手段能叫贪生怕死出了名的马阎王在这里死缠烂打?谁能猜到这个向来以食人为乐的魔怪人物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手段,居然诡异到郑剑尹虽然已摸清了对手路数却偏偏杀之不得? 一合剑横冲直撞,虽然仍是好像被两贴狗皮膏药粘着,但好歹郑剑尹挤出了个传音的空当给张云。 小云,你可千万小心。凌云剑法虽然威力无穷,但你方才连发神箭消耗太大,若没把握斩破对手那横练的铁布衫可一定不要胡来! 张云听见郑剑尹传音,心知不错,立时将正欲施展的凌云剑法收起,倒踏数步让过了铁忽伦正值气头上的怒拳之后,云天心法周流运转,将这两路已与他心神合一的剑法与心法尽数施展开来,不为取胜,只是仗着自己轻功高过铁忽伦一筹,用剑法抵着对手拳罡,在其他想要改换目标去攻击上官灵等人的敌人堆里钻来窜去。 小爷我现在是没能耐赢你这头蛮牛,不过至少还能让你这身恼人的外家功夫生出点有用的效果。 张云的思维之活跃一直是所有人包括谢祈雨和石震方在内那深感佩服的,初时的苦恼在郑剑尹一句传音提点之后立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眼下这个刚刚想到的好办法。 张云带着完全杀红了眼铁忽伦在人堆里左一钻,右一闪。他自己的踏空步倒是如鱼得水,云天心剑相合之下清风剑配合着伏日剑,躲闪的同时还能够偷袭八方,一来能迫敌人让路,二来则是把敌人赶到身后那头发疯蛮牛的必经之路上去。 渐渐为狂躁之气控制了心神的铁忽伦终于第一次一拳将一个邪道中人打成了两段,算是正式开了“荤”。既然有一,那么二三四五六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张云一身衣物几乎湿透,也总算是带着那已心无外物的铁忽伦绕着上官灵等人所在的位置连兜了三十几个圈子,硬是把那些改了策略想向上官灵等人下手好去抢那神弓的贪婪人士们吓得退避三舍。 纵然有些轻功高的敢在张云带着铁忽伦跑去别的方位时冲上来抢夺,但毕竟势单力薄,面对着上官灵、李月怜、玄青璇、李达,再加上终于自行脱困而出的熊千斤和舒昕,单枪匹马冲上去,根本就是找不自在。 好景不长,张云的计策虽妙,却实在是消耗太大。对头剩下的不多,还有一十五人,但这十五人每一个都是货真价实的高手,尤其是团着上官灵等人的这十二人,虽然对铁忽伦的拳头有所忌惮,却绝非一见铁忽伦路过就一定会退开的人物。 熊千斤被人一脚扫中了左边小腿,折了筋骨不说,半边身子都被对手内力震得麻木不堪,倒在地上根本动都不能动,还是舒昕硬是扛了对手一钩,把他给拖回去了南宫芳芳身边。 玄青璇腹部伤口只是由南宫芳芳简单处理了一下,连番出手之下牵动伤口在所难免,不小心出了两记昏招之后也退出了战圈,盘膝坐在南宫芳芳身前调理内息,以防腹部伤势加重。 李月怜一根铁尖长鞭占了不少优势,还能支撑,李达缩在李月怜的鞭圈之内,虽然累得呼哧带喘,倒也还能出手对敌。再加上复回战圈之上援手的舒昕和勉强支撑的上官灵,四人只能说勉力将已然缩到半径不足一丈的防守圈子堪堪撑住。就这局面,还是托了张云身后那个穷追不舍的蛮牛的福。 张云心底里的担忧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因为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这边还有几人能战,也不是自己已然有些虚浮的脚步还能够跑上多久,而是身后这头蛮牛还有多少力气能够打出让人不得不注意的拳头。 张云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追着的铁忽伦虽然精神上仍自疯狂,但那副身体却终究架不住近四千招,一万九千多拳的击打,已然开始有了显明的疲态。 张云越是担心身后这位还没把他逼到极限,就先把自己活活累死,后面的铁忽伦就越是给足了张云面子,出手的力道那是一拳不如一拳。按着张云的估计,再奔五圈,那十二名虽然同样疲累,却远比自己这些人精神饱满得多的邪道中人恐怕就不会再闪避铁忽伦的拳头,甚至于会改变方向直接攻击他这个引着铁忽伦瞎捣乱的罪魁祸首。 总不能就这么被这帮岁数加一起得有四、五千岁的老不死给害死在这里吧?刚好身后还是那天工冢,啧,还真是合适得不得了。张云脑袋里不好的想法犹如野草般不断生长,偏偏此时那十二人攻击的频率也都十分配合地翻倍了速度。 张云忽然间眼角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出了凌云三剑,笔绘天芒。他将手中剑当空写下“玄武”二字,勉强击退来敌,身后终于逮到了机会将剩余力道尽数用上的铁忽伦那双铁拳却已砸到了近前。 “敢尔!”暴喝响起,陡然间闪到张云身侧的郑剑尹背后一片血红,一合将正中铁忽伦眉心所在,将这位练了一辈子外门硬功的蛮牛一举击毙,也算是替上官家终结了一件久远的仇恨。 郑剑尹这次救援付出的代价就在张云眼前,叫他不得不惊。 马阎王整条左腿被一合剑撞成了肉末,出手伤了郑剑尹自是那小心谨慎了三千招的屠三锅。张云瞧清楚郑剑尹背后伤口的同时手中剑已再度抬起,凌云剑法已有的七剑纷繁出世,死死封住了屠三锅继续偷袭的路线。 屠三锅虽说给了郑剑尹一记狠手,但自己也被一合剑意震得五脏六腑没一个舒坦的。此时咬紧了牙关冲上来想再补三招干脆结果了这该死的一剑阁主性命,偏偏遇上了张云这一路脱胎自云天剑法和无数杂学的凌云剑法,更不巧的是大家此时都是内息空荡,一个仗着内力深厚还有死伤,一个凭年纪轻轻精力尚存,刚好斗了个平手。 屠三锅中了两剑踉跄退开坐倒在地,张云腹部中了一掌,一口血喷出之后整个人一骨碌倒进了后面上官灵几人所在。 局面瞬间僵住。张云这边仍然站着有能耐出手的,有郑剑尹、李月怜、李达三人。而对手,却是十二人加上一个不知何时就可以攒足了内力然后顶着身上伤势出来捣乱的大高手屠三锅。 “小云,咱们似乎油尽灯灯枯了啊?这场面可是十足的不妙哇。”郑剑尹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虽然反手封脉止了血,但只要再度出手,那么伤口破裂根本就是必然的结果。“估计今日我郑剑尹最倒霉的死法就是流血流成了人干,回头你们谁活下来了,记得帮我收尸,然后给我家老婆子带个话。就说我这辈子欠她良多,下辈子再还。” 张云气息不匀,说话连贯不上,却还是笑骂道:“滚你的乌鸦嘴,要说自己回去说,凭什么叫我替你挨骂去?” 上官灵笑着接口道:“就是,老郑你跟我们在一起,没那么容易死的。五十九个杀得只剩下十三了,那咱们就再费些工夫全给宰光便是。” 屠三锅坐在地上,听着三人开口,忽然间好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天狂笑道:“有趣,真是有趣!原来正道中人就是这般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还要装腔作势地安慰自己么?好,今日我就送你们个不可逆转的痛快结果。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那十二名已渐渐调匀了气息的邪道中人突然间同时动作。 死就死了!李达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次出来一切都值得,至于对不起自家师父的,大不了下辈子做牛当马去还。 李月怜与张云深情对望了一眼,毅然决然地抛下了手中长鞭,将之前顺手拾来的长剑紧紧握住。她没那么多的想法,更是一点也不高尚。一个死士,尤其是在封闭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的死士,你让她有多么高的觉悟,纯粹就是胡扯。 李月怜的想法就一条:宁可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张云的性命。 第520章 生死盛宴(十八) 一合剑意再起,郑剑尹背后的伤口立时绷到极致,恐怕一动就会裂开。即使如此,郑剑尹出手的刹那仍无半分犹豫,依旧涛天的一合剑意直贯而出,直接把正面扑来的两人了了账。 随手一随,郑剑尹整个人化作剑锋斜刺里从李月怜等人身前掠过,迫开三人之后纵身而起,如同一道流星从天而降,轻伤一人,重创一人。 “油尽灯枯,我看你还能再出几招!”屠三锅咒骂一声,身子弹地而起,双手在胸前交错替换,似拳非拳,似掌非掌,更不是勾手擒拿之势。 郑剑尹此时确实如屠三锅所说,方才三剑已是最后的力量,背后血流如注,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再挺下去,何况是一剑阁主终究还是个人? 一招也出不了啦,这条老命没想到交待在这地方。跟个一肚子机巧的老前辈做邻居似乎也不错? 郑剑尹的脑海里闪过了与张云同行这一路上经历的一切,这段旅程精彩纷呈,却也并未比他当年在江湖中闯荡游历之时有更多的神奇。若说惊喜,大概就是发现了谢祈雨后继有人,自己尊敬了一辈子的天阳真人有个好徒孙。 李达的五行之力尽数转作火属掌力,拼着脏腑重伤挡开了屠三锅。李月怜根本没理会郑剑尹的死活,她精准地找到了会第一个问到张云所在位置的对手,然后以全攻的姿态,用自己左肋被敌人刺穿为代价卸掉了对手一条臂膀。上官灵守住了另一面,五发止水剑,挡退三人。 后辈们的行动无一出乎郑剑尹的意料之外,不论是李达的舍身相求,还是李月怜眼中只有张云一人,又或者上官灵那以张云为主却兼顾全局的判断。郑剑尹都很满意,都很欣慰,武林正道需要的正是这种年轻人。 眼前发黑,郑剑尹明白,就算屠三锅不再出手,自己恐怕也已经要去先一剑阁历代先贤。 不知道师父会不会骂我死得憋屈?嘿嘿,打小师父就宠我,大概数落两句就会放过了吧?可惜最后没能再见那老婆子一眼,我欠她的,实在无以为报…… 光芒正在从郑剑尹的眼中消失,即使双眼依然圆睁,可这位一剑阁主,武林中地位崇高,修为超绝的存在也已到了生死迷离的时刻。 别为了我这黄土过颈的人浪费力气,希望你们这些好孩子能活下去。 这是郑剑尹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想法。 强撑起身子的张云完全是凭着意志再度迈开踏空步,单腿的熊千斤做了张云的拐杖,硬是强挺起身子把自己的兄弟送到了郑剑尹身侧。 南宫芳芳十根手指因为不断重复给机巧上筋力的行为,少说三个月不能再动,她却仍然用牙齿扯动机括,把最后十二枚七寸长钉射出,将那砍向李月怜的大刀弹开。 乘着舒昕用最后力气发出的玄木青龙的玄青璇连发十二记周天掌,成为了地上这几个已经全然无法动作的同伴最后的屏障。 “老郑,我可没许你死在我前头。”张云笑得勉强,尤其是内伤带出的血迹更叫这笑容有些凄惨。 这一趟我千算万算,只以精锐小队,不吝大花时间,居然还是被那几只老狐狸算计了,而且人家根本连面也没露,只要事后再将这些被他们骗来的人用计用谋一网打尽,神箭自然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至于那几方势力要如何博弈,到时都已没他张云什么事了。 挨千刀的大爷爷,我说你走得也太干脆了,这次成了白发送黑发,没人孝敬你,没人听你讲一切缘由,我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张云心底里一阵笑骂,一扭头给了上官灵一个眼神。 若是你我要共穴一此,便叫那神箭做具陪葬。上官灵清晰明确地领会了爱人的意思,于是脸上绽出一个将这片灰暗中尽是血色的空间完全照亮的笑容,手中紧紧扣住了张云教给她的,专门用来粉碎神箭之弓的机括。 凌云五剑,苦中作乐。 剑破敌首,身中三掌。张云被回光返照的郑剑尹抱住了身子,二人同时向后疾倒,总算没叫那三人当场把张云震死。 张云一行人倒成一团,再无一人有站立之能,能坐直的都只剩下抱着神弓的上官灵一人。 五十九名前来抢夺神箭之人,只剩下六名。屠三锅两厢扫视,忽然有一种自己才是输家的异样感觉。 “若非神箭是我拼上性命也要得到的宝贝,兴许我真的就放你们一马。”这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怪能说出这样的话,屠三锅也是真的被张云一行人震憾到了。 张云倚在上官灵怀里,与爱人相视一笑,与逐一看过李月怜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一脸怪异表情的屠三锅脸上,嘿嘿一乐,笑道:“屠三锅,成王败寇,自古谁胜谁即正义,你这吃人比吃菜还自如的老妖怪在这里瞎感慨什么?要神箭自己来拿,要杀人自己动手,真是矫情。” “矫情?嘿嘿,也许根本算不上是矫情。我被迫东渡南逃,去过许多国家,见识了无数人世险恶,却觉得比起咱们自己这座江湖,外头那些小打小闹根本上不了台面。于是我习得了越来越多的奇异手段,这胆子却随着本事的上长越来越小。” 屠三锅狠狠挠了挠头,似乎是下不了决心。 “实话实说,小子,你让我感到害怕了,比宰人吃人还要让我害怕。” 屠三锅说着眯起双眼盯着张云,似乎想把这年轻人的心看穿。可惜他看的是张云,这个十来岁就已经让公输神婆和威震八方头疼不已的小怪物。 终于放弃了审视,屠三锅示意一名受伤最少的手下去取神箭。那手下只是微一犹豫,便即大步上前。面对着一地怎么看都没了反击之能的家伙,一具缩成一副臂甲模样的神箭之弓,又能如何? “拿来!”这人走到上官灵身前,大手径直就往神弓伸去。 上官灵手指一紧,眼看就要拉动那极会让神箭永远粉碎的机括。 不知下一刻屠三锅会是怎样的表情?张云余光看着上官灵手指收紧,不禁又腹诽起屠三锅脸上即将出现的表情。 第521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一) “小云,这等盛宴不请师娘么?” 温和如春风般让人心生暖意的声音轻缓飞到,听得张云全身毛孔舒张,绝地得生的他差点就没一嗓子叫出声来。 “我说小云,你这行动也太快了吧!我就回去取了趟东西,结果到大理一打听,就听说你人已经不在大理。我这接着盟中传书才知道你到这龙皇冢来折腾,真是叫我好找。” 又一个让张云听着就舒坦的声音响起,他身边的上官灵亦是面露喜色。 “璇儿,是哪个不长眼的伤了你?死了的剁了焚尸,活着的打死了再烧!” 玄青璇哪还能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香舌轻吐,放下心来的她立时露出了俏皮的笑意。啊哟,最护短的几位都来啦,这下可真是有意思喽。 那伸手去拿神弓的人可不傻,心道就算你们来了强援,也快不过自己这一伸手的距离。打定了注意,这人自然不会收手,反而浑身发力,瞬间加快了抓握的速度。 “宵小之辈,好大的胆子!”之前那让人听得耳根子都会柔软舒服的女声突然扬起,仍然动听地话音中居然带起了噼里啪啦的雷电之音。 那人手指距离神弓还有一寸远,却只觉得手腕一麻,心头一声“不好”还没念全乎,便已经看到眼前湛蓝光芒一闪,随即胸前一闷,焦灼的味道转瞬即逝。倒飞出去的他已没机会去感觉中了夏唯音雷神状态之下的万雷掌,是个什么滋味。 夏唯音这一掌就在张云眼前,瞧得分明的他不由得一闭眼。好家伙,一掌下去上半个身子全都焦了,师娘这进境越来越没法猜喽。 “抢!”屠三锅哪能看不出对手强弱,只不过神箭的诱惑和己方人数上的优势让他仍不愿放弃。 屠三锅一声令下,五人齐动,分别以五个方向扑往手持神箭的上官灵所在。 “强弩之末也敢嚣张!?”夏唯音此时通体泛着湛蓝色的电弧雷光,一头秀发无风自浮,如同天上的电母般威风八面。她见对方五人贼心不死,再看清了张云等人的伤势,恼怒之下双足骤然发力,立时出手迎敌。 地上只留下了几道蓝色电弧的余光,夏唯音双掌上电弧乱飞,已然夹着轰然作响的雷鸣之音,径直拍向了明显就是贼人魁首的屠三锅。 怎么说都不过是个女人,你一人又能救得了什么!?屠三锅虽然对来人这份功力深为震惊,但之前早已经叫张云那几个小辈惊得够了,此时纵然看到了当年曾威震江湖的雷神在一个女人身上再现,却也能够凝神应敌,准备把眼前这电母也似的女人先拖上几招,好叫手下趁另两人未到之时去抢了神箭。 “蠢人蠢计。”张云嘟囔一声,居然很干脆地仰身往地上一躺,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嘭!嘭!”两声重叠响起,伴着的是上官灵的一串银铃脆笑。 “笑痴道长,你这劈空掌已有了咫尺天涯,贯通天地之能啦,恭喜恭喜!”上官灵这边刚一拱手,嗖嗖两道内劲从她和玄青璇身边滑过,明显走了个极其圆润的弧线之后将屠三锅最后两名大兜圈子的手下打翻在地。 “哪个是伤你的人?”一名长相俊美得不像话的中年男子飘然落在玄青璇身前,并未回身,但开口显然就是在问她。 玄青璇小嘴儿一撇,随即又笑出声来,指着左边一具尸体说道:“呐,就是你第二掌打死的这个。分尸就算啦,瞧着怪恶心的。” “老了老了,还是玄天尊轻功高我一筹啊。”一名身着杏黄道袍的老道士哈哈笑着走到上官灵身前,向那站在玄青璇身前的中年人说完之后直接蹲下身子,掏出一个不小的瓷瓶,“灵儿,拿去给大家服下,内伤外伤都是这个。这可是好东西,是我从郭老头那里软磨硬泡才要来的。” “多谢笑痴道长。”上官灵笑着接过瓷瓶,又向那站在玄青璇身前的中年男子笑道:“天尊放心,璇儿伤得不重,有了道长带来的药,用不了几天就能恢复。” 中年男子可不正是俊美如画的东海玄仙岛主——玄天尊。他先向笑痴一拱手,出声笑道:“道长过誉,道长的劈空掌力后发先至,才是真的厉害。”说完又转向上官灵,这一次玄天尊的声音柔和许多,眼中笑意也是愈发浓了起来,“璇儿以后就交给你管着了,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收拾她,她要不听话,你玄叔叔替你撑腰。” “师父,义父啊,我是你女儿好不好,再说了灵儿姐姐怎么会欺负人?”玄青璇一听自家师父那摆名了是在跟张家大妇谈教育偏房媳妇的语气,急忙扯住了玄天尊的衣角撒起娇来。 “灵儿可是小云相中的媳妇,我看她一定能做个最好的正房。”刚刚收功恢复了平常状态的夏唯音架起了自己的宝贝徒弟,一手以内力助他恢复,同时微笑着插了一句。 玄天尊立时拱手笑道:“不错,夏师妹是婆家长辈,说得自然没错。” 李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三人,忽然一惊一诈地叫了起来:“三才观笑痴道长!万雷掌,那是万雷掌法!还有,还有玄仙岛的玄美……”熊千斤的大手及时捂住了李达那张没遮拦的嘴巴,总算没叫玄天尊那恨不能带上周天掌力的一眼瞥将过来。 及时省悟的李达急忙改了口:“还有玄仙岛主。真是奇了,这三位怎么会来?” 笑痴哈哈一乐,走过去一把提起了李达,三掌内劲灌入,立时叫这小子浑身舒泰,再无之前那种脱力的苦楚感觉。 笑痴说道:“你小子那穷鬼师父跑到三才观去磨我师兄出山照顾你这小子,结果刚好赶上我回去拿东西,这苦差事就落我头上啦。至于玄天尊,没看人家是来瞧女婿的么?夏师妹是看儿子,一个道理,一个道理啊。哈哈哈哈。” 还好李达这数月以来已然与张云成了交心的朋友,再加上天生一颗八卦之心,还算了解这几方关系。一听之下,李达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瞥着张云笑道:“我说老张啊,后面是不是还得有人来瞧你?我听灵儿说了……” 张云一瞪眼,把李达后面的话噎了回去,惹得众人都是一阵轻笑。他有夏唯音相助,恢复极快,此时已能自己行走。他先帮着上官灵替昏迷过去的郑剑尹服下三粒药丸,随后便交由笑痴替郑剑尹推宫过血。而玄天尊则是几步走过去提起了被万雷掌封了全身穴道,跟个死人一样只能瘫在地上的屠三锅。 “吃人肉那个?”仔细看了看屠三锅的脸,玄天尊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幅画像。 张云接口道:“就是他,叫屠三锅。他也是被人诓来的炮灰,咱们这次有几队人马来接应?” “炮灰?回头交给诡兵门老单,不愁审不出东西。”玄天尊从腰间解下挂的长绳,把这倒霉的屠三锅当作包裹一般上下左右好一个五花大绑,估计这个绑法解是解不开了,只能用刀剑割断绳子。 夏唯音接过张云的话茬应道:“前后十二拨,张真人知道你一定能取得神箭,所以神箭盟中大半高手这回都出来了。我们三人所属还是第二拨,我们前面那批足有十三人,他们挡下了醒过味儿来的武家和早有埋伏的天阴、赤垣、紫翁山和苏家,估计周旋一阵就会赶来会合,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对了,那些人小云你应当是认得的。” 笑痴左右看了看,一指天工冢墓门笑道:“早听说龙皇冢在三秋涧,一直没机会来看看,没想到今天倒叫我得空来开个眼界。” 上官灵轻声笑道:“笑痴道长,恐怕要叫你失望啦。”她这一声把笑痴、玄天尊、夏唯音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 “这里不是龙皇冢,应是天工冢,芳芳你来说。”上官灵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话语间忽然转了指向,刚好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正由宋青帮忙以武当派内劲循环通络的南宫芳芳身上。 南宫芳芳原本被宋青右掌抵在背心穴道之上已然不自觉地羞了个满面通红,此时忽然发觉上官灵这不仗义的姐姐把众的目光全都引了过来,差点就没一低头把脑袋在地上拱个地缝出来再钻进去。 宋青这回倒是自然许多,面不改色,仍是一脸镇定地运转功力,不过玄青璇的一句话还是差点让他破了功。 “芳芳的后背很嫩吧?”玄青璇笑得古怪,语气更是调侃十足。她本就一直注意着这对已然互生情愫的家伙,此时有了机会哪能放过? 宋青的身子明显微微一抖,还好南宫芳芳已然缓过劲来,强作自然地把天工冢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刚到的三人。 笑痴老成精,夏唯音又是女人,玄天尊照顾玄青璇这些年,对于女孩反应自也是相当了解。三人听着南宫芳芳的解说,眼神却在宋青和南宫芳芳二人身上瞟来瞟去,全是善意的笑容,看得宋青那张自认为跟张云学得足够厚实的脸皮也终于红了起来。 第522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二) 张云笑了笑,没再往南宫芳芳那边火上浇油。重新固定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断骨,张云就听见了一声佛号响起。 “我佛慈悲,张施主安好,贫僧大慰,大慰啊。”浑厚中透着温和的声音随着一名白眉白须的光头和尚出现在张云眼前。 张云心道一声果然,朗声笑道:“苦世神位与十二白衣僧同来,张云感激之至。” 苦世微笑着点头为礼,没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武家死士已退,李家早已不见。眼下我那十二个徒弟与后到的诡兵门唐、单、柳三位门主正在与紫翁山主和苏家周旋,武当俞二侠、张四侠和张五侠带了三十六名武当弟子与那赤垣三怪和他们手下的妖魔小鬼们打在一处。天阴教那一支最是强大,除了百面书生,天阴教五老到了四位,连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逍遥剑李遥光也来了。眼下是武当宋大侠,石家二位庄主和三位长老,还有少林化梵大师等四位长老,三路人马正死死挡着。” 张云目光一凝,他早想到这次来取神箭势必会热闹至极,不过眼下邪道派出来的阵仗还是让他心头一震。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动作,难保没有正邪之中觊觎神箭又不愿与人合作之辈藏在暗处等待下手。 “咱们神箭盟后面还有谁?”张云抬脚扫出一块空地,用湛卢剑迅速开始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苦世领教过这年轻高手的智计,于是根本不去想他为何要问,只是平静地回答张云提出的问题。 “铁枪门门主率三十弟子眼下估计已经到了外围,后面还有昆仑、华山、青城、泰山的四路人马,垫尾强援则是峨嵋与上官两家。” 张云听罢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应该是不影响神箭盟明面上对抗元廷和邪道的极限了,再有后援来救,我倒宁可不要。不过天阴教那四个老不死的很是棘手,那四人若只是一味要冲进来,恐怕宋大侠他们恐怕很难防住。” 夏唯音与上官灵此时都已走到了张云身边,上官灵见了张云在地上画出的东西,当即说道:“那四个老鬼若是来了,咱们就只能成为师娘他们的累赘,我看还是先撤离战场,再另寻路径返回武当山比较好。” 出了墓室之后一直未曾开过口的李月怜忍着伤痛走到张云身边,低声道:“官人,三秋涧有小道十五,其中三处为我李家独知,原本我想领大家走其中一条离开。但是……” 听出了李月怜的犹豫,张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笑道:“没什么但是,墓底下见识了隐秘到连李、武二家都不知晓的刘家死士,谁还敢说这三秋涧中有‘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但眼下外敌有压境,咱们几个,尤其是老郑伤势过重,恐怕走那些小径已是必然结果。” 张云说着一指地面上往背的几条线中间一处空位,向李月怜问道:“怜儿,这里面是不是就有你们李家独享的小道?” 张云绘图的本事从小练成,此时虽然只是土上作图,却依然清晰准确。当了几个月武家幕僚,张云对于武氏掌握的一切基本上都已熟记于心,此时指的空位正是武家没有掌握的位置。 李月怜看了看地上的图,立即点头道:“不错,这里有两条路,一条从上山走,另一条从山间一条已然干涸的小溪走。” 张云听完接道:“山有多高?那条溪水确认已不再有水?” 李月怜想了想说道:“山高两百七十丈,林木茂密,小道藏于其中,仅可鱼贯而行才能保不被后面追兵瞧出问题。溪水并非全干,那里全是卵石,有一条不过二尺宽,几寸深的浅水沿原有溪道边上流动,走起来要方便许多,但是两边都是山。” “易暴露和易埋伏么?”张云脑筋开动,先是让李月怜指着画下了一山一谷两条路的走向和地势,又重新丈量了这两条路附近的道路情况。 “还有一条在哪?”张云已在两条路中选出了一条,但想到李家还有一条小道,便觉得还是问全的好。 李月怜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四周,随即向那墓穴所在方向一指,说道:“就在墓后一里外,也是一条上山小道,不过那条是兽道,林木较少。” “啧,看来别无所远了。咱们走那条溪道,现在就走!”张云当机立断,迅速决定了方向,随即便将地上的图用脚抹去。 夏唯音点了点头,轻轻一拉张云,替他整好衣服之后温柔说道:“师娘回去报信,你自己好好的,照看好这几个女娃娃,将来师娘抱孙子孙女的重任可都在人家身上的呢。” 张云情知夏唯音这是要回去向神箭盟的援兵报信,但这一去凶险十分,张云正想说不如干脆自己留下诡兵门常用的记号,叫夏唯音不要冒险回去。 另一边玄天尊已然开口笑道:“夏师妹还请代我照顾好这些孩子,尤其是璇儿,不听话直接揍她屁股。通知后援的事我来便好。” 玄天尊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人已经沿来路冲了出去,只余下最后一句话音还在回响:“笑痴道长、苦世神僧,有劳了。” 一行人迅速按着李月怜的指引进入了谷间那条并未完全干涸的溪道,让张云心头稍安的是这条溪道上果然尽是石头,两边岸上沙土不多,根本不用担心留下任何足迹,再用那仍在流淌的少量溪水沿路将行走过的地方冲刷一遍。天气干燥,水干得很快,就算有敌人找到这边,结果也只能是看着一条毫无痕迹的半干溪道发呆。 疾行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终于走过了溪道中最为危险,两侧山谷夹得最近的中段。按照张云与李月怜的推算,大家只要再走小半时辰,就能从这溪道中完全离开三秋涧范围,之后折道向东再向南,兜个大圈子就能回到武当所在。 “真不容易,功成九十,可赞成不要在这种时候出事才好啊。”李达一句感慨被一众女人们好一顿鄙视,这家伙被瞪得心底发毛,正想去找张云抱怨你那群老婆太吓人时,众人前方约摸百丈外的山崖之上落下少说百块大石,瞬间把这根本没多宽的山谷堵住。至少要出谷就不得不翻过那突然堆起大概有七、八丈高的山石。 “这也能中!?”李达这回可是常常地明白了什么叫作乌鸦嘴,急忙捂紧了嘴巴灰溜溜跑去张云身后躲了起来。 第523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三) 张云微微一笑,扭头冲一脸苦相的李达笑道:“不是你乌鸦嘴,这帮人我可是已经盼了一路了,若是再不出来,我倒要先憋出个好歹。” 上官灵白了张云一眼,指着李达说道:“少给这家伙开脱,兴许他不说咱们就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呢?” 玄青璇立时接口笑道:“不错,等会儿要是动手,李达得打头阵。” “那也要看来人是谁,几个小娃娃安静了,人家来得是赤垣门门主和四大法王,你们看看那一大片的脑袋,估计得有个三百弟子?”笑痴指指点点,说得好像多么严重,可他那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半点说服力。 夏唯音笑着接道:“看来苏胖子发威了,居然把自己门派里的能人搬了个全乎。小云,咱们这会突围可能会有点麻烦。” 上官灵看看笑痴,又瞧瞧夏唯音,最后一把搂住了夏唯音的胳膊撒娇道:“师娘师娘,咱不许跟小云一起诓我们玩的,快告诉我们,你们是不是早有了什么安排,会叫那赤垣的门主还有什么法王们一齐吃大亏的?” 夏唯音对于上官灵这个充满灵气,宛如天上仙子般的上官灵格外宠爱,此时被她抱了胳膊腻上来,不由得笑着刮了对方那小巧的琼鼻一下,随即笑道:“你别问我,小云当初吩咐的时候可是直接去求的苦世大师。” 苦世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贫僧确实得了小云之托,去办了些事。不过眼下时间还差一些,若未估错,咱们还要撑上一撑才能见到效果。” “直接杀穿过去估计咱们这么多伤残人士是没希望了,不过只是托个时间,撑个场面,应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笑痴说着陡然加快了速度,大步疾驰,瞬息间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好你个笑痴,果然有你一份!我苏紫赤今日就要报五年前那三掌之仇!” 笑痴一听这动静,脸上笑容立时放大了十倍不止。他根本没用内力,反而是扯起了嗓子大声叫道:“有意思,你这位赤垣门的苏大长老当年吃了十几副幼童心肺,阴德损得没了边去,我功力不足没能直接把你这当下幽不复之地的东西给打死,没想到今日你自己倒是跑来求我再宰你一回。” 赤垣门本是江南一个不大的门派,宋初建立时不正不邪,以练丹为主。直到江南巨富苏家渗透到这个并不算大的门派之中,这一代门主被苏万贯的亲生兄长苏紫垣掌权之后。苏万贯主财,为了增强赤亘门实力,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单单就是为了招揽门徒,所用的就是钱权女色,无不是许以重利,结果不到三十年时光里整个门派中武学造诣越来越高,道德却是越发败坏。 五年前赤垣门四大长老排行第二的苏紫赤不知从哪得来了食小儿心肝可以增加实力,于是乎在短短三个月时光里就残害了十五户人家的幼童,在他即将对第十六户人家下毒手之际,被云游修行中听说此事的笑痴道人赶到,抓了个现形。 那时的笑痴功力大进,心性亦是大进,但在看到了苏紫赤,感觉到了对方那一身诡异而令人发指的气息之后,也是难以自抑地怒发冲冠。 二人一场厮杀,笑痴毫无悬念地打败了苏紫赤,却没想到此贼狡猾之至,连番用了无数下作手段,终于是逃了个无影无踪。事后笑痴曾请了自己兄长联合三才观中高手南下搜寻赤垣派所在,没想到这原本已然在江南风生水起的邪道门派忽然间消失不见,任凭三才观十余位高手把江南翻了个遍也未有结果。 “五年前你们赤垣门藏入阴影之中,没想到小云找个神箭还真把你们给钓出来了。”笑痴此时距离赤垣门所在已在不足六十丈,“今日就让我替天行道,永绝后患!” 赤垣门另外三大长老一听笑痴这话,无不觉得此人疯癫至极,大言不惭。长老中排名第四的苏万楼踏前一步,与他二可苏紫赤前辈而站,指着眼看就要冲到的笑痴哈哈笑道:“我赤垣门今日是来取神箭的,可没工夫与你这疯道士一对一,让你见识见识我苏家赤垣门的厉害才是真的!” 苏紫赤与苏万楼二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大椅之中眯着双眼的门主功紫垣,见后者微一点头,立时便转身扑向了已然近在十丈之外的笑痴所在。 苏紫赤与苏万楼均是苏万贯与苏紫垣二人花了许多钱财和心血,灌以无数灵药,用尽了所有能取捷径之法,终于将资质平平却对苏家中心不二的四名苏家直系人物培养到今日水准。苏紫垣自问这四名长老水平已不在武当七侠前四之下,是以此时才敢叫苏紫赤和苏万楼二人前去与那劈空掌力名满江湖的笑痴道人。 笑痴在六丈开外双掌齐推,将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硬生生压将上去。只是他这一推未加内力层叠之数,更只是用了七分力道。 苏紫赤瞧得分明,心下不由得一阵狂笑:好你个笑痴,这些年倒也有些进境,但比些我这五年来吞下的极品丹药以及无数次双修得到的成果,却是差得远了!今日就算没有万楼帮忙,我一人也能将你毙于掌下! 就在苏紫赤信心暴涨,苏万楼更是已将笑痴看作个死人时,一直沉稳而坐的苏紫垣却突然站起身来,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叫道:“小心,笑痴身后藏了人!” “哎呦,道长,这赤垣门的门主还算有些斤两啊。” “你别说,老道也是刚发现,今日老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位苏胖子的兄长。” 张云与笑痴的声音先后响起,伴随着的却是苏紫赤的惊呼和苏万楼的一声惨叫。 苏紫垣看得双眼瞬间发红,一抬手就要指挥所有人一拥而上。 而就在苏紫垣抬手的工夫,笑痴身子一歪,人已突然间贴到了满脸惊恐神色,正在疯狂后退的苏紫赤身前。 “我刚才只用了七成力,不过是为了给后面那小子打个掩护玩而已。”笑痴说得轻松写意,双掌抬起,与那下意识抬掌迎敌的苏紫赤对了一掌。 双掌击而无声,分而无响。笑痴身形微微一顿,大袖左右挥出将来箭弹飞,同时也张云疾速后退开来。 那苏紫赤整个人如同醉酒,满面通红地踉跄数步,终于在其他两名长老伸手扶到的前一刻突然间全身瘫软在地,竟是骨骼寸断而死。至于那位苏满楼,早已经被刚才张云那一记藏云剑把头颅一劈两半,倒在是上流了满地的黄白红三色。 玄青璇瞧得脸现红光,摩拳擦掌就想上去。 舒昕瞧得好笑,一把搂住了玄青璇腰间,笑骂道:“你这是想让小云一会儿骂死我这个当师姐的?还是想让灵儿拿眼神把我给活活剐喽?这二位可是叫我看好你这位重伤员的。” 玄青璇小脸一瘪,正想说话,却见上官灵几步走到她身侧,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张家有张家的规矩,眼下不巧,我上官灵就是张家的规矩,玄叔叔可是答应了让我随便管教的。” 玄青璇的脑袋无奈地低了下去,惹得南宫芳芳一阵好笑。这位体力还没恢复多少,尤其是十根手指头伤势不轻的家伙一边笑着别人,一边就摘下了背后的千机万括,一握伞柄机括就想冲上去帮忙。 夏唯音苦笑一声,轻轻一纵,到了南宫芳芳身后将他掐了后劲一提一甩,直接扔在了宋青怀里。 “宋师侄,芳芳就交给你看着了。”夏唯音说完身子一震,一道道雷光电弧骤然飞起,湛蓝色的电母之姿又一次显现在众人眼前。她扫了一眼被自己震慑住的剩余几人,淡淡说道:“李达和怜儿去帮小云砍人,千斤你给我好好背着郑阁主。区区一个被硬扶起来的赤垣门,有何可惧?” 上官灵笑着接道:“不错,咱们这边可还有位身负金刚之力,屠魔之功的大能呢,大家不必减速,此路必然申通无阻。” “这些人只是饵,过了这关,后面定会有更大的麻烦。”李月怜当了二十年死士,对于排兵布阵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眼光也比常人高了不少。 上官灵笑道:“怜儿不必担心,你看前面。” 上官灵说罢抬手一指,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隆隆巨响从那被山石封死的溪道后面传来,不知几万斤的巨石开始一块块崩塌开来,将那还在后部未能冲上去的赤垣门门徒砸死砸伤少说半数。 才与笑痴交上手的苏紫垣一听后面连绵惨叫响起已是心知不妙,但他此时偏偏被笑痴那铺天盖地乃至于无所不在的劈空掌力笼罩,皆尽所能也不过自保不败,确是连扭个头的余地也没有了。 “苏门主不用回头了,推石头的是苦世神僧,你就是回了头,也改变不了失败的命运。”张云一人一剑,使开了云天心剑双绝,把剩下的两名赤垣门的长老硬生生兜在剑影之中脱身不得,甚至还有些左支右拙的意味。 第524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四) “小贼休得胡言,我赤垣门……”一名赤垣门长老气得就要破口大骂,却被张云一记地煞剑拿去一只耳朵,硬是把他后面的骂人话都变成了痛呼。 张云拿了对手一个耳朵,嘴上还没忘了调侃道:“听说鞑子就是以敌人之耳断定杀敌功绩,没想到今日我也能来学上一学?”他这话音还没落下,又是一记伏日剑出,一举斩获十四只耳朵,不过这一回十四只实为七对,倒是没叫张云一剑立下“大功”。 “自认为一件坏事都没做过的,自行弃剑不动,我饶他一命!”张云提气振声,清风剑避过数记阴招偷袭,反手抱剑,身子一晃间欺到了两名长老中间,“你们二位还是死了的好。” 星河剑起,已然在张云身上巧中生精的云天心剑双绝配合得越发流畅,这一记星河剑直接便将那两名根本看不透张云境界,仍自满脸难以置信的赤垣门长老斩于剑下。 “苏紫垣,你难道不奇怪我们见到你这赤垣门拦路却为什么一点也不惊慌么?若是到现在你还不奇怪,那我看你这赤垣门外门也就当真是只能作为炮灰替人垫脚探路了。”张云此时已得了冲来的李达和李月怜的帮手,砍起那些一见自己剑来就腿软或者掉头就跑的赤垣门弟子来更如砍瓜切菜。 不过装了一刻的世外高人模样的苏紫垣此时脸上已经是惨白一片。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这赤垣门外门再怎么孱弱,那可也是得了自家兄弟无数好处,堆了无数丹药,做了无数双修培养出了众多高手。但就在这区区的几人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赤垣门中的高手虽然大都是苏万贯用尽了手段招募而来,三教九流样样皆全,但凭着苏胖子经商江南无敌的手段,怎么可能不把这些投靠而来,以利聚起的人手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尤其是苏万贯这位苏家明里暗里都是头把交椅的家主,硬是把赤垣门分作了内外两门的做法,在初时的质疑之后,便显现出无穷的威力,叫苏紫垣所率领的外门弟子心服口服,更是一个个打破了头想要挤进内门。 可惜的是,苏紫垣并不知道张云已然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了赤垣门内门的真正高手都被神箭盟的援军挡下。无奈的是,苏紫垣就算知晓张云掌握了情报,也猜不到这个年轻人有着让人难以想像的境界,更想不到笑痴的劈空掌力强浑到了就算是他苏紫垣都难以招架的地步。 当然,这所有的惊讶都比不得当笑痴一掌将苏紫垣拍飞,他终于有机会看到了身后一切的时候。 一堆散乱开来的巨石之上,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穿着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微微有些泛白的僧袍上面还有几处缝纫手法实在上不得台面的补丁。就是这样一个扔在人堆里根本都无法惹起任何注意的老僧,居然以一己之力把那些从山谷之下坠下,密实得本应只能攀爬而无法破解的巨石尽数推散,更利用巨石把赤垣门外门此番带出的三百精锐一举杀伤过半。 这场面恐怕才是真正叫苏紫垣口吐鲜血的引子,而让他直接气了个七窍流血而死的,则是张云补来的一句话。 “呦,那不是苏胖子么?他带那队似乎也不是赤垣门内门的高手呀。难道说是义军?看来人还不少呢。” 原来自己这个亲弟弟自始至终就只是拿他这个当哥哥的作棋子甚至应该说是弃子来用的么?苏紫垣没能找到答案,因为笑痴补到的一记劈空掌已然将他的性命送去了阴曹地府。 “张云,亏你们还自称正道神箭盟,却对我赤垣门外门弟子狠下杀手!你可敢说他们都是恶徒!?你可敢说你没有滥杀无辜!?”来人可不正是一马当先的苏万贯苏大胖子和他那不见老去,始终千娇百媚的妻子李欢欢! 张云一撇嘴,骂道:“呸你个死胖子,给老子摆炮灰阵还有脸叫唤!?若能换来江湖平静,驱除鞑虏还我江山和平富足,纵是叫我张云做那万人敌,又有何妨!?想扰我心智?你来晚啦!” 李欢欢娇声笑道:“果然是天阳真人的徒孙。不过你这娃娃心智再是坚定,又能抵得过我这三千义军铁骑之威么!?” 张云已然瞧见了苏万贯和李欢欢二人身后那整齐的马蹄与金戈之声,地面的颤抖也是越发明显。 “阴阳怪气,果然是妖女一只!”玄青璇被李欢欢那能叫人耳根子发软的语气弄得虚火上升,立时就开口反击。 李欢欢掩唇娇笑道:“能叫玄天尊义女叫一声‘妖女’,我李欢欢倒还真是值了呢。等会儿你若被我义军生擒,我一定叫军士们好生相待,包管要让玄仙岛的少主人满意才好。” 夏唯音双目一瞪,电线之威立时扩散开来。她一声清啸,仿佛当空打了个清脆的霹雳,竟直接把冲在头前,苏万贯和李欢欢二人那没塞耳布的坐骑生生惊得翻倒在地,只剩下口吐白沫之功。 “妖女就是妖女,满口污秽,有本事你们就来拿人,我倒要看看你李欢欢能在我万雷掌下走得过几招几回!”夏唯音的声音越扬越高,隐隐已如那神界电母,在那无尽雷云之上尽显威能。 李欢欢当年可也是邪道十大高手之一,一身本事都是实打实的强悍。虽然见到了夏唯音那一身湛蓝光芒和无数飞扬的电弧雷光,可也不代表她李欢欢就会怕了雷神传人。 眼看李欢欢就要冲向夏唯音所在,旁边一只肥得好似一掐就能挤出油来的胖爪子一把揽住了李欢欢那柔若无骨却又弹性十足的腰枝。 “我的好媳妇啊,人家人多嘴多,咱们还是铁蹄底下见真章吧。给我冲!”苏万贯一脸奸商的怪笑,做生意向来绝不蚀本的他怎么可能当真与妻子二人先冲向有苦世、笑痴、夏唯音三人存在的对手所在!?身后那三千名由本是流民奴隶的义军以巨利诱惑练成的铁骑,才是这一次他苏万贯拿到“神箭”的最大倚仗! 第525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五) 全副披挂加在一起近千斤重的的铁骑根本无法立刻加速,而一个没能加速冲锋起来的重甲铁骑完全就是块铁坨子,除了扛揍之外什么优点也没有。 山石拦路,赤垣门外门精锐做了炮灰,苏万贯这个大奸商要得就是换来让自己这票三千铁骑由慢至快加速的时间和过程。任凭你武力通天,面对这能让大地震颤的三千铁骑和那不过三马宽窄的山谷缺口,结果也只能是饮恨归西。 苦世神僧瞧得眉头皱起,道一声“我佛慈悲”之后整个人站在了那三马宽的缺口所在,左右各置五块大石,颇有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威势,但偏偏这老和尚一身佛法无边,纵是恼那苏万贯机关算尽罔顾人命,却仍是大慈悲的情怀,带着普渡世人的光辉。 夏唯音与笑痴同时到了苦世神僧左右。夏唯音说道:“大师不必恼火,更不必可怜这些为了钱财连做人的根骨都可以抛弃的东西。” 笑痴提起一块少说千斤的巨石托在手中,嘿嘿笑道:“道家修得一个自然,可偏偏就有这不知死活的胖奸商喜欢破坏一切,说不得老道今日就要变成捉鬼的钟馗,大杀四方,给黄泉之中添砖加瓦了。大师,你这心肠回头最好去找我哥讲法,磨一磨他那一辈子没改过的驴脾气。” 苦世面色已复平和,闻言应道:“笑贫道长一身道法已与自然相辅相成,剑意通达天地,何须我这老和尚开导什么?不过若有机会与三才观主一论佛法道学,想来会是一件美事。” 夏唯音笑道:“何止美事,必将传为江湖中的又一桩美谈。那些铁骑足够近了,咱们稍加阻挡便是,比算计,我那宝贝徒弟还在那死胖子之上!” 笑痴用力点了点头,对夏唯音的话深以为然,随即身子前倾,双掌劈空掌力骤然发出。只见笑痴头顶白气瞬息蒸腾而起,脸色通红一片,他掌间那一百二十八重连叠的力道已然不知该当如何形容,只能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从那瞬息冲出的巨石上发出,随即便是一声空气炸裂的动静响起。 巨石与最前面的马匹瞬间接在一处,血肉与铁甲碎片四处爆裂纷飞,什么断手断脚乱飞,肠肚心肝四溅在这里根本就是寻常可见。一块巨石生生砸死六十余骑冲到了最高速度的铁骑,那石头上的力道可想而知。 苏万贯看得面皮一抽,眼中却只有狠决神色。 “舍不得下本哪来得大赚!冲,都给我冲上去!得神箭者赏万金!赏一百美人!赏良田百亩!赏仆从百人!封万户!统我铁万骑大军!”苏胖子身上的肥肉随着吼叫不断抖动,光是看他那一脸肉疼的模样就知道这本钱下得是有多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在那些刚刚因为笑痴一记带着劈空掌力的大石砸过的铁骑之中发挥了千百倍的功效。许多本已经直起了身子的骑士又一次俯下身去,抱紧了手中的长矛,咬紧了牙关,脑海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一定会活下来,去领那份光宗耀祖,福荫后代的巨大赏赐。 笑痴眉头一皱,骂道:“这死胖子还真是奸商本色,这等重利天底下大概也就他苏家敢开口!” 夏唯音轻轻一纵,落在笑痴刚刚举起的一块大概四百斤重的石头上面,拍着脚下石头笑道:“天价重赏,自然就有那悍不畏死的勇夫出头。托道长送我一程,这些铁骑所用都是上等好马,卸去甲胄能为我神箭盟所用也是件好事,权当苏胖子馈赠便是。” “阿弥陀佛,贫僧替夏施主开路。笑痴道长,请了。”苦世一左一右两手倒提了两块少说都有七百斤重的巨石,仅以掌心绝大吸力粘在手上,与普通人手中拿了个苹果没什么区别。 笑痴这边刚有一声应上,苦世已然双手左抡右掷,将两块巨石以佛门神功抛向对面。笑痴双掌再度发力,将托着夏唯音的石头平推出去,刚好追在苦世所掷的两块大石之后,将夏唯音整个人藏了进去。 吃过笑痴大亏的铁骑自不会面对飞来巨石还无半点变通,尤其是看到了石后藏人之后。四骑并排立时分成四股铁流包抄开来,更有数支投枪飞向来石又或者想要绕到石头后面去伤那所藏之人。 石头后面的夏唯音听那蹄声变化就已知晓了对手阵形的变动,因为电弧般的真气流转越发性感迷人的双唇扬起个自信的笑意。 正合我意!夏唯音心中无声大喝,双掌狠狠拍在身前两块大石之上,同时双足发力下踩,硬生生将托着她向前直飞的石头向下踏去。 三块巨石不约而同爆炸开来,无数带着蓝色电弧雷光的碎石以十倍于方才三块巨石的速度四散炸开,刹那间但将那刚刚散开的四路铁骑头前十余骑打成了头缺身漏的死人。 按说单凭夏唯音双掌威力并不能将两块七百多斤的坚硬巨石碎成不过拳头大小的石块,便是足下那四百斤的石头也一样无法办到让所有碎石大小相差不大。但这三块石头两块是苦世所掷,一块是笑痴推出,其中已然被灌注了佛门金刚巨力和三才观引以为傲的劈空掌力,再加上龙皇掌之后天下至刚的万雷掌劲力打上去,形成杀伤极为恐怖的爆炸就成了顺理成章的正常事情。 就算有距离较远的马上骑士下意识想要躲闪石块,却又会因为石块上附着的强劲雷电劲力全身酥麻,根本挪不开身子,甚至连根手指头都没法移动,自然也就只能做了石下亡魂。 “一百二十一骑!”苏万贯此时已然重新上马,看着前面那巨石一炸就把自己三千铁骑又削去了一百二十一,这位自觉已然亏了六十就够闹心的大商人差点就没直接从马上再摔下去。 李欢欢面上依然镇定,但心底里却也是惊涛骇浪掀起老高,触动一点也不比边上自家那张大了嘴巴不断重复着“我的一百二十一骑啊”的苏胖子小了。 苏万贯小眼疾速转动,眼看着夏唯音借着后续又由那苦世与笑痴二人掷来的巨石轻松脱身而去,终于狠狠一咬牙,也顾不得不小心连自己舌头也咬破了皮,扯开了嗓子以内力吼道:“赏金翻倍!杀此三僚者赏苏家家产十份!拿到神箭者赏家产百份!” 张云此时也到了夏唯音身边,他听着苏万贯那明显有些气急败坏的叫喊声,转头跟夏唯音笑道:“师娘,你说要是这时候突然有一支穿云箭从天而降,那死胖子会是个什么表情?” 夏唯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勾人心魄的正宗“电眼”白了张云一记,笑道:“表情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师娘很想知道这胖子还能开出多高的价码倒是真的。” 苦世修佛法已是大乘之境,却不代表他会对度化邪恶有所悲悯。在苦世看来,江湖中兼本心而惩恶扬善亦是我佛慈悲的最大体现,谁叫这位大和尚出家之前同样是位江湖中人呢? 听了夏唯音的话,苦世哈哈笑道:“我佛慈悲,如今这大动荡终将以这出世的神箭为起始,步向万业平和之境。此时所造杀业,当由引此杀业者自承。那位苏施主死后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所有煎熬,否则不得以清其万罪之身!” “说什么就来什么,看!”笑痴忽然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块大石,一抬手指向空中。 响箭穿空的锐啸瞬间传到所有人耳中,不光是张云,后面上官灵等人也都顺着笑痴这一指,看到了天空中那一支冲天而起的箭羽。 “凌云箭!那是凌云箭!是鸣箭山庄!”上官灵兴奋地叫出声来。她早听张云说过他将自己研制的“凌云箭”送去给鸣箭山庄使用之事。此时陡然见到,上官灵立时就明白了张云的真正强援来自何方。 除了上官灵和前面那几位与张云站在一起的前辈,其他几人并不知道原来鸣箭山庄已然成了张云掌握的门派。 “原来小云还掌握着一方势力呢?”玄青璇双手一拍却带得伤口扯动,笑了一半便改成了轻声的痛呼。 熊千斤咧开了大嘴嘿嘿笑了起来,宋青与南宫芳芳二人则是被玄青璇逗得齐声笑起。李达张大了一张嘴,两只眼睛里似乎能发出光来,就差没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张云的大腿来表达自己这个小弟这辈子跟定大哥的誓言。 至于舒昕则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了由衷的开心。而李月怜则神色平静,仿佛她的官人不论有多大的手段和势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一支凌云箭,落空作流星! 苏万贯眼睁睁看着那支流星赶月般骤然从天而降的修长箭羽将自己铁骑最前面的第一人射穿了头盔,整个人从马上带到地上然后钉在地里。 尖鸣之音此时休止,同时带走了一条至死仍在脑海中想像着自己坐拥万金,成为人上之人美梦的生命。 第526章 幕后幕前孰为真(六) “后头有人!?”苏万贯猛一回头,却没瞧见半个人影。 开什么玩笑!?纵是那前宋神臂弓最远也不过三百四十步,怎么可能脱得出我的视野范围!苏万贯两眼四下游顾,看了几个来回却仍是什么也没有见着。 李欢欢忽然拳掌交击,惊道:“不好!是那该死的鸣箭山庄,那一庄之人个个擅射,随便拽出一个学有所成的,一箭都能过了四百五十步距离!” “那什么山庄不是一门隐士么?鲜有在江湖上走动的,虽然不至于无人知晓,却也没多少人与之有所交情啊。”苏万贯恶狠狠地看着头前仍自狂冲不止的铁骑,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张云眼神好得吓人,一眼就看见了苏万贯那一脸的愤恨模样。这位大奸商此时那是实实在在的怒火攻心,表情和心思难得的一致,张云根本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苏万贯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把手圈在口边,提气纵声:“死胖子,你摆迷魂阵想阴小爷我是不是?今日就叫你好好见识见识公输神婆调教出来的年轻人,怎么收拾你这一身横肉的老胖子!” 就在苏万贯气得小胡子都要抖了起来的时候,张云满张左臂神弓,搭了一支笑痴一路背来的响箭瞄向天空。 “万支凌云箭!”啸鸣之声随着张云那冲天而起的声音同时直窜九霄天外。 “天地一线牵!”整齐洪亮的声音轰然炸响,伴着无数声“嗡”响自千步之外的林中发出。 狂冲不止的铁骑中无人回首,苏万贯给了这些人一个根本不用醒来的白日梦,却没能给这些人实现一丁点这个“梦想”的机会。 目瞪口呆的苏万贯和李欢欢二人怔怔地骑在马上,看着那至少十万支修长的箭羽从天而降,当真如同有天外飞仙手执针线,将这一方天地细细密密地缝将起来。 天地间万线纵横,一分一合之后,结果不言而喻。那遍地如同刺猬的尸体,四散狂逃的两千多匹战马,正在用鲜活和死亡书写着张云的胜利。 “小云,你这鸣箭山庄,若是能够起……”笑痴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张云的笑容里已经包含了所有想表达的意思。 “得,我一个方外之人在这瞎扯什么。这个给你,我回去就是跟师兄取这东西了,也不知对于已经拿到了神箭的你还有没有用处。”笑痴转了话题,把一块带有血渍的玉佩递在张云手中,“这上面是你祖母的血,我并未清理,也是希望能给你一些纪念。” 张云微笑着接过玉佩,脸上的风轻云淡却没能掩饰他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笑痴递出这东西的时机看似奇怪,实则是再好不过。 苏万贯夫妻两个被突然发生的逆转完全惊呆,这里的人中除了嘴严到铁铸铜浇的苦世神僧,剩下的全都是张云的亲近之人。笑痴忽然觉得这时再不交出玉佩,恐怕很长的时间里自己都找不到这般合适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把玉佩塞在了惊喜和激动共存的张云手里。 一个人的时候在仔细参详吧,我与师兄都是只管保存不管解的,别想着问我啊,老道最怕这等需要动脑子的问题,你小子那么聪明,自己解去。笑痴传音完毕,转而向那方才回神过来的苏万贯哈哈大笑道:“死胖子,臭奸商!怎样,还要继续玩不?用不用我也喊上一声‘万支凌云箭’啊?” “你!”李欢欢一声尖锐的吼声只发了一个音就戛然而止,因为林中的动静再次如同一只巨大而有力的脚,狠狠踩在了她的喉头,把后面的话统统都给压了回去。 “嗡”声,又是那连绵不绝的“嗡”声!李欢欢只觉得心头随着那密集的声音颤个不停,连自己被丈夫抱在怀里护住了纵步狂步亦是在躲过了三波六万支长箭之后才发觉。 “万贯,你身上!”李欢欢陡然发觉自己丈夫背后竟然插着六支长箭,根根见红,血滴已然顺着苏万贯的手肘尖处滴落在地,拉了一条不长也不短的血迹线。 苏万贯咧嘴一笑,嘿嘿乐道:“成日里只有我苏万贯算计别人,没想到今日叫个江湖上的小崽子给算计了。放心,你家男人优点不多,肉厚也是一项,死不了的。不过还是得逃,再来两轮估计我就真得把命摞这破地方了。” 上官灵见笑痴故意用内力发声,狠狠玩了苏万贯一把,心头一痒,纵身到张云身侧,与爱人两手交握,借着张云的内劲以天籁音叫道:“苏胖子,这一次给你个教训,好好去挣你的钱,少掺和江湖中事,你是个商人,可别忘了!给我来‘万支凌云箭’!” 上官灵这最后五字扶摇直上,比之前张云所发还要清灵十倍,方圆十里之内无处不可闻之。 “张云!上官!三才观!我李欢欢记住你们了!有本事天天带着那帮只会躲起来放暗箭的东西!有本事睡觉也别闭眼!”李欢欢怒极的尖叫声越来越小,终于被背后带着六支凌云箭的苏万贯抱着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云脸上笑意不减,轻松道:“幕前幕后,孰前?孰后?谁是黄雀,谁为渔翁?嘿嘿,多个苏胖子惦记着,说不定我进境还能再快几分。”张云说着张弓搭箭,以不同力道连发六箭,然后收起了神箭回身向等在后面的众人绽出个满是阳光的自信笑容。 “这后面不会再有危险了,神箭已经到手,咱们这就绕道过去把那些个贪心不足想要蛇吞象的家伙们全数打退,再回神箭盟去。”张云说着翻身上了上官灵牵来的一匹战马。 李月怜一脸惊喜地冲上前来,看着张云疾道:“官人,只要有这鸣箭山庄,便无后患!”她的眼中永远都只有张云的安危。 夏唯音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什么。张云无奈笑道:“鸣箭山庄是我的底牌之一,这次掀出来了,以后就没那么大效果了。怜儿,你为我好,我知道。” 第527章 吾心问谁(一) 上官灵拉过李月怜,传音道:怜儿,嫁夫从夫,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夫君的好。但咱们的夫君却非襁褓中的婴儿,更不是孱弱无能之辈,师娘对夫君寄予厚望,咱们不要太过表现对于夫君的关心,过犹不及。 李月怜一心只为张云,却不代表她傻到连张家正房大妇的话也不听。何况上官灵的分析准确明晰,也由不得李月怜不听。 张云收到了上官灵眼色,转而去与夏唯音、笑痴和苦世三人商量后续安排。一行人很快与三千鸣箭山庄弟子会合。 鸣箭山庄这次出动由代庄主左穿天统领长老及诸阶弟子三千余人,按着由苦世亲自送到,由张云早在当初离开神箭盟往西南出行之前写下的安排,在半月之前顺利到达,又由苦世接应,分作三股包抄了张云还在武家做那云章先生时探察而出的逃出最佳地点,终于在今日由其中一支完成了动摇和接应的任务。 左穿天驰到张云身前,翻身下马就要行大礼,却被同时下马的张云轻轻搀住。 “今时今日之左庄主,一来不需要那一个‘代’字,二来也不必再向我张云行礼了。我二哥有了归宿,鸣箭山庄亦恢复了真正的鸣箭山庄,今后你我朋友相称便是。”张云方才一见这左穿天下马时的动作和神态,就知道自己强行接掌鸣箭山庄终于有了成果,今后这武林之中又将多出一股真正秉承正道的力量。 左穿天脸上闪过惭愧神色,仍是抱拳行礼道:“我就是个代庄主,鸣箭山庄存在一天,张云就是我鸣箭山庄庄主。鸣箭山庄能有今日之盛,全赖庄主打醒梦中人!鸣箭山庄既已用了凌云箭,我与众弟子商量过,以后就改名为‘凌箭山庄’。我也会加派弟子进入江湖历练,弘扬天地道义,不敢说平定江湖,却一定会惩奸除恶!” 张云哈哈一笑,不得不说他心底里对于左穿天的满意的尊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张云虽有雄才大略,却并没有称霸之心,他退还庄主之位出自真心,却被左穿天的话所感动,于是便不在这庄主之位上过多纠结。 “也好,我张云就应左兄之请。眼下邪道诸派和许多江湖散人正在围攻我神箭盟在三秋涧的防守,咱们速速包抄过去,一来解围,二来也叫那些贪婪狂妄之辈吃几支凌云箭羽,好生长一长记性!”张云说罢接过左穿天递来的凌云箭,一夹胯下战马,当先冲了出去。 上官灵、李月怜紧随其左右,夏唯音等三位绝顶高手则分落前中后,用一身无上功力把这支三千轻骑快行的队伍尽数纳入了自己注意力的保护之下。 三千神箭手要去救人那真是异常的轻松,凌云箭千步之外可贯通铁甲,除了武学高手能以拳脚兵刃磕飞或者躲避来箭,估计就只有厚重巨盾或者强行冲锋这种方式能够应对这等恐怖的箭阵。 早就跃跃欲试的李达跟玄青璇二人一人喊了一回“万支凌云箭”,看着万千箭羽把那什么天阴教,什么赤垣门内门,什么紫翁山等等歪门邪道打得狼狈退去,心头的兴奋已然不知化作了多少声雀跃的叫喊声。 纵然是天阴教四大长老,亦未能在连珠而发的三万箭矢之下讨得好去,何况这三万支箭个个都如同长了眼睛,如同拧成一股的巨大龙蛇,尖牙利爪处处不离天阴教四位长老的要害所在。再加上神箭盟中高手从旁扰乱,边江等人就连把箭羽拨往正道中人所在都没空做到,强撑了一阵之后也只能选择了匆匆退去。 神箭盟得了神箭的消息不胫而走,张云人还没到武当山,整座江湖,整个武林就已然为这条可以算是惊天动地的消息沸腾起来。 曾几何时,这件武林传说中的四大神兵之一,在江湖中是一件维护正义的神奇宝具。曾几何时,这件无主的神兵在武林中掀起了多少的腥风血雨,多少武林中人,多少江湖儿女都为了“神箭”二字把性命葬送。 这件被无数人传说,在四大神兵之中最为“真实”的存在,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间,就在神箭盟手中。 护送神箭的队伍越发强大,强大到中途碰上了三拨元军秘密派出的精锐都没能见着张云长个什么样子。东拐西绕的神秘路线花费了足足的两个月时光,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战斗,也给了张云恢复伤势的时间。尤其是在到达武当山脚前一个月时,郭南平带着他那宝贝徒弟水衡与张云会合,待距离武当山六十里时,张云伤势已然尽数复原。 明天就要将神箭在神箭盟所有成员的面前展示,虽说只有弓没有箭,手握着制箭图纸的张云却没有半分想要制作那神箭之箭“幻羽箭”的想法。神弓加上幻羽箭其实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箭”,但组合完全的神箭所具有的威力,在张云亲自射发十余支之后,在他的心底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张云现在似乎稍稍有一些理解当年的前辈为什么要让这“神箭”消失在江湖之中的原由了。靠在客栈房间的床头,特意独自一人要了一间最高处房间,难得“闲”下来的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独自思考。 不能将神弓完全复制,甚至不能让神箭盟的人拥有与凌箭山庄等同威力的弓箭。神箭盟以利而聚,所谓正道也不过是在撕破脸皮之前的优秀伪装,能真正称得上一个“正”字的,张云自信能一个个数得过来。 恢复到当年神臂弓两倍实力即可,这般已强过了诡兵门所制弓弩铳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足够交差。至于神箭,恐怕真是要交给张真人收藏,直到再次带进坟墓之中。如今的江湖,不应该拥有这种即使寻常人,只要接受了一定训练就能发挥惊人威力的武器。 啧啧,说起来四神兵之中,倒真是这神箭威胁最大呢。不论是那传了传了超过两千年,传说中被数代铸剑大宗师修复改进过的传说之剑“一无”,还是曾在南宋时保护名将岳飞的当时天下第一高手丘壮壮所用那柄“墨雪”剑,甚至是龙皇时代还出现过的“净仙”宝刀。这三件神兵利器传说无数,更是都有着曾经雄绝江湖,站在武林至高境界上的拥有者,可即使是那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所造杀戮不分正邪全数计算,恐怕也比不过“神箭”一世之威。 看着就套在自己左臂上面的神弓,张云手指轻轻一动,无声中神弓再现,那一条闪着金中带银光芒的弓弦绷直之后再无颤动,无一处不在彰显着这张弓的强大。 载舟覆舟,一念之间。张云无声苦笑,这哪是一人一念?这等滴水成湖成海才能办到的载与覆,不就是这世上万民共同的“一念”? 唉!如今这世道,纵然我让你再现世间,却也绝不能流传开来。等到挨过了最为麻烦的明天,就让你随张真人再次沉睡吧,天道为孤,你这触及了天之大道的神兵却有着成军列阵这能,如今这等民智与世道,那是绝不能出现的! 机括扳动,臂上神弓倏忽收缩闭合。张云将神弓从手上摘下,再复折叠之后放在枕边,正要躺下休息,一阵脚步声却到了他的房门之前。 “师姐?”来人脚步再也熟悉不过,张云哪还需要对方先行敲门? 一身轻便却不失雅致,尤其是突显着自己那美好身形舒昕推门而入。那张一贯英姿勃发的美丽面孔上带着大片的红晕,眼神略略有一些游离,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到张云这里。 张云被上官灵和李月怜二人“锻炼”了几个月,对于那等夫妻趣事也算有了点经验。 张云此时对于舒昕与自己之间的情感其实已经理解得十分透彻,只是舒昕对于点破二人的关系似乎一直有些许畏惧,张云也就没有主动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舒昕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红着脸低着头,一双在烛光下莹莹发光的大眼睛偷偷瞟着张云,却在张云的目光去捉她时又急忙望向地面。 啧啧,这一副小女儿的神态若是叫云天派那些弟子们看了……那我得多有成就感啊!?张云这家伙一朝想通了感情一事,对于爱与不爱就区分的极为清楚。他知道自己在云天派的两年时光里对于舒昕的情感有着怎样的变化,更清楚二人之间介于喜欢和爱的模糊界限其实轻轻一下就能捅破,是以当他发觉了舒昕那可爱的害羞神色后,非但没觉得吃惊,反而有些洋洋自得。 “师姐找我有什么事吗?”张云得意归得意,却也不至于让舒昕就这么一直窘迫下去。美人羞涩是好看,不过生生把自己的师姐给憋出毛病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轻咬粉唇,舒昕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带着五分羞涩和三分坚定,似乎还有二分的决然。她轻启红唇,小声说道:“小云,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我有些事想跟你一个人说。” 第528章 吾心问谁(二) 张云不疑有它,直接跟着舒昕一道出了客栈,直行出三里多远,到了一片林边的空地上面。 月娇云淡,柔和的光彩让舒昕羞涩的容颜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辉之中,显现出一种与平日里那英姿飒爽的云天派掌门大弟子完全不同的柔美。 “师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会好好听着。”张云一路上一直看着舒昕那矫健中透着女性妩媚的背影,隐约看出了这位平日里少有犹豫的师姐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跟自己说。 舒昕豁然抬起头来,脸上却再不是羞涩之意,取而代之的是十成的决然。她一举抽出腰间软剑,这是她在之前天工冢内都未用过的兵刃,张云一直知道这柄模仿当年云天派镇派之宝“云裳剑”所制而成。 “小云!你听我说……” “好昕儿,做得好,做得非常好!我云天派有你这等忠心为门派着想的弟子,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不错,我早说过昕儿此行必有收获!掌门师弟,咱们云天派这次终于要再度崛起了!” “燕师兄所言甚是,也不妄了咱们苦心孤诣,设下这等长远的计谋!” 此起彼伏的声音瞬息间打断了舒昕未能说出口的话,而张云的脸色也随着这些声音和声音的主人微微一暗,旋即恢复如常。 “小云!我……”舒昕哪想到自己的话会被突然打断,即使按着原定的计划,这些说话之人也当在半个时辰后才会出现。 “昕儿,跟这等叛出云天派的无耻之徒还有什么可说的!?将来你执掌我云天派,可一定要记得万事以云天声威为先!绝不能被这等小贼一般的狗东西引入歧途!”艾铮语重心长地说完之后笑眯眯地上前几步,轻轻一拍舒昕肩头,一股内劲立时封去了她周身血脉。 燕子宏、洛少泽、贺仪珍、辛五凡、葛万波、练千扬、李默,最后还有那双眼中只有无尽恨意的叶无名。 “云天派十一峰,除了赵师叔眼下在销金府里过得还算不错,似乎只剩下我冯师叔没到?别怪我话没先说到,你们若是当真谋害了冯师叔,只怕不用我三爷爷出手,老熊一人就能把越天山闹个天翻地覆。”张云的话音中透着平淡,仿佛这突然出现的云天派诸峰首座根本就没能给他的心灵带来多少震撼。 贺仪珍冷笑连连,指着张云说道:“小贼,你口气倒是不小。真当我们几人还如之前那般可以任你羞辱么!?今日你必将在这里交出云天心剑双绝,再交出神箭,然后被我们碎尸万段!” 张云装出个害怕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贺仪珍,当年我初出茅庐时就把你打得如同一条野狗,难道我今日还会怕了你么!?你们有进境,当我张云就没有进境!?合围,哼哼,好个合围,我很期待,你们这些个把云天派越搞越完蛋的东西能弄出什么样的合围!” 燕子宏火爆脾气上冲,“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柄火龙剑,剑尖一指张云,大声吼道:“少在那儿逞口舌之快!交出心剑双绝,交出神箭!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张云笑意更浓,偏过头来,伸出左手一点自己太阳穴,咧嘴笑道:“火龙剑,云天心剑双绝就在这里,有本事你自己来取。” “张云,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继续猖狂了。”李默人如其名,向来极少开口,此时倒还是张云第一次听见这位人称“云阳真君”的雾海峰首座说话,“老实交出东西,看在你终究是云天派踏空步张重山之后,也许掌门师兄会放你一马,将你带回越天山也说不定。” 张云抬起手在鼻子前面一通猛扇,仿佛突然间闻到了什么恶臭难奈的气味。 “好臭好臭!就你这口气还叫什么云阳真君,直接叫臭嘴大仙得了,多合情合理。刚才说了神功在哪,眼下小爷再发发慈悲,神箭就在这里,一样是有本事自己来拿!”张云微微一扭身子,露出了后腰上那已然缩到极小神弓。 张云目光扫过数次都快要忍不住冲上来与自己拼命的叶无名,心中暗暗奇怪,这个本来绝不可能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不主动冲上来砍杀自己的叶无名,怎么会有如此的定力强行压制了内心几乎疯狂的怒火。 艾铮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听着自己的同门与张云针锋相对。他把玩着舒昕刚刚抽出来的那柄软剑,伸出二指捏了剑尖,将三尺青锋圈转成圆,复又松指弹开,反复数次之后终于在张云第三次将目光扫过叶无名时开口说话。 “张云,你也是我张重山师兄的后人。若是你能老实交出心剑双绝和神箭,放你一马也未尝不可。” 张云听完艾铮的话,忽然捂住了嘴巴,低下头去,整个人抖个不停。 就在艾铮都忍不住想要问张云在耍什么把戏时,张云却忽然松开了双手,仰天大笑不止,敢情刚才这小子捂嘴低头抖身子,那是在苦忍着大笑呢。 “你也有脸说我爷爷是你师兄!?好厚的面皮!你怎么不拿你这厚脸皮去求我三爷爷!?他老人家云天心法六重化仙境界,五色玄龙天下无双!你巴巴地跑来求我这个云天派的叛徒,还不是因为你那张厚脸皮下面有一副小得可怜的胆子。” 艾铮微笑不变,将手中软剑一震,在那“嗡嗡”声响的伴奏下说道:“周师兄练功走火入魔了,我打不过他。不过眼下,我刚好打得过你,你这小小的叛徒。” “图穷匕现?哦,不对,是你艾大掌门没什么耐心了。”张云笑了笑,两手一抬,“反正我现在手中无剑,身上连件暗器都没有,如你艾掌门所言,要杀我这么区区一个小叛徒实在容易得紧。所以不知道艾掌门能不能帮我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艾铮嘴角一翘,挥手解开了舒昕的穴道,冷笑道:“你要问什么,尽管问,也好叫昕儿绝了你的妄想!” 张云根本没理会艾铮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神色纠缠而痛苦的舒昕,缓缓开口说道:“师姐,昕儿,我只想知道,你是自愿这么做的吗?” 第529章 吾心问谁(三) 舒昕身子一颤,仿佛心底里正有着剧烈的挣扎,那痛苦的眼神几乎就要让张云放弃了自己刚刚的“质问”。但是,张云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因为一旦放弃了,那么放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问题,而是他与舒昕之间那尚未戳破却已经十分深厚的感情。 张云并不着急,因为他大概能猜到现在舒昕面对的巨大压力。 掌门大弟子,云天派的未来。舒昕被艾铮一手养育成人,教她武功,教她做人。虽说艾铮这个掌门人为了让云天派变强几乎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狂地步,但教出来的舒昕这个大弟子,却不论是人品武功具为一流,绝对是一个可以作为门派传承之人接班的存在。 几千弟子的未来,一个千载门派的希望。曾经辉煌无比,举世共瞻的千载巨派,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其实不得不说其中还有他张云叛出云天这一手的推动。 舒昕会怎么选择?说实话,张云心里并没有多少底,尤其是看着艾铮那副让他恨不能出剑捅上几下的自信笑脸。 舒昕并非没有犹豫,甚至在刚才云天派艾铮等人现身之下,她已然决定抛下一切追随在张云的身边,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在未来相夫教子,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但艾铮的出现,包括诸多首座对自己的传音告诫,让舒昕想起了许许多多,想起了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想起了那些依然对云天派抱着巨大希望的同门弟子,想起了师父这么多年来的含辛茹苦,想起了自己脑海中几乎根深蒂固的那个信条。 当自己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时,曾在祖师祠堂对着那些曾让云天派立于武林之巅的前辈牌位说过,她舒昕将来要让云天派重新成为江湖中人所共仰的尖端存在。 可我爱的人呢?舒昕两眼朦胧,泪水睡意模糊了视线。我将失去我所爱的人,失去我的幸福,只剩下责任。 舒昕的脑中不止一次地把爱与责任摆在一起,但除了剧烈的冲突,似乎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也许我根本就没认识过他,一切就会好了吧?被强烈的纠结和痛苦折磨得有些崩溃的舒昕猛地抬起头,迎接她的有张云温柔中带着鼓励的眼神,还有师父艾铮那意味深长,带着重重嘱托之意的目光。 “师父,请把剑交还徒儿。”舒昕原本颤抖得越发强烈的身子倏忽静止不动,说话的语气平静到不再有半分的感情色彩,她只是安静地抬起右手,接过一脸欣慰笑意的艾铮递来的软剑。 张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他即使猜到了舒昕背负的一切,也仍然要去赌,赌那一份深入二人心中的感情能战胜那其实充满了利用的“责任”。但眼下结果似乎已经分明了,张云开始有些理解相见不如不见的意思。 “张云,请你交出云天派心剑双绝全谱,请你交出神箭。”每一个字几乎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出口,抬起手中的软剑甚至重过了抬起万钧山石,舒昕心中撕裂般的剧痛让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此刻已然泪流满面。 求求你,小云,求求你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我的心只属于你,但我的责任,却在云天派几千弟子的身上!我……我……舒昕的身子晃了两晃,若不是旁边艾铮出手以内力加持,恐怕她此时已经瘫倒在地。 “我明白了。”张云万般艰难地吐出四个字,似乎也将什么东西一道从心底剜出。这绝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痛极之后的平静。 张云此时整个人安静下来,静到即使此刻骤然有巨雷万响,他自己仍能静止如一。 “我此时的踏空步远在诸位之上,你们就算短时间里用旁门左道的手段提升了功力,就算有什么新的诡计或者阵法能够困住我张云,却也没机会用出来。”张云的语气安静、平和,仿佛一个立于世界之外的观察者,只是在用最为直白和平稳的话语描述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所以还请艾掌门把你们请到的援兵一并搬出来,好叫我死了逃跑之心也好。”张云说完抬眼望向艾铮,目光之中再没了舒昕的存在。 舒昕眼前一黑,终于承受不住几乎让她的灵魂都粉碎的痛苦,身子一歪之后便昏倒在地。贺仪珍抱起了昏倒的舒昕退到后方,张云自始至终都没挪过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艾铮。 艾铮很满意舒昕和张云二人的反应。他心下其实早就清楚,熊千斤那个看似憨直,实则精明的铁塔,早已对张云死心塌地,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去利用熊千斤来对付张云。但舒昕则不然,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有着极为强烈的责任感,同时也有着足够大的“野心”。 舒昕的反应在艾铮的意料之内,但张云的平静却多少让这位云天派的现任掌门人有些不太明白,以至于原本定好了要现身来彻底震慑张云的强援,艾铮此时也不敢就此让人现身了。 张云等了一阵,见艾铮脸上犹疑神色越来越重,干脆移开目光,向着空处说道:“气息全无却能近身到这等地步,天阴教中也没多少人能办得到啊,五老有四个刚被我凌箭山庄打得四下逃窜没多久,想必应是当时没出现的苏晓生苏老白脸?” “就凭你小子‘老白脸’这三个字,今日我就一定得让你生不如死。”带着笑音却有着凌厉含意的声音响起,果然如张云猜测,那一晃而现的人正是天阴教五老之首的苏晓生。 张云微微一笑,对于苏晓生的威胁根本没有任何畏惧。他只是瞥了苏晓生一眼就挪回目光,盯着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的艾铮说道:“艾掌门,你现下可是有些知道与天阴教合作的结果了么?纵然你们这些人有能力面对这老白脸撕毁约定时的雷霆出手,但要怎么确定若是由他拿走了神箭,那宝贝还会落在你们云天派的手中?” 艾铮冷笑道:“少来颠倒黑白,我云天派只与百面书生一人合作。神箭到手之后,拆解描绘成图,云天派与苏晓生苏前辈一人一份。至于心剑双绝,苏前辈根本没有兴趣!” 苏晓生亦是哈哈笑道:“小子,听见没有?我与艾掌门乃是忘年之交,约定就是约定,我百面书生还真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任何出口的言语。你这次挑拨,可真是一指头戳在了铁板上面了。” 张云挑眉眯眼,完全就是一副无视了苏晓生话语的意思。他偏过头瞥着苏晓生笑道:“铁板不成问题,我倒是能一指头戳个对穿的。不过你苏老白脸口气太大,能不能回去好好刷刷你那副牙齿?哦不对,你的臭是从骨子里出来的,不如学学关二爷,也来个刮骨去臭?” 苏晓生的淡然瞬间破功,张云只觉得一瞬间便有百余种不同的威压铺天盖地般包裹过来,只要有其中任何一种沾上了身子,结果都将是同样的完蛋无疑。 要是倒回去半年,我还真要完蛋。张云腹诽一句,足下已在苏晓生出手的同时迈开了步子。 化仙境下的踏空步,一步踏天梯,乘云登仙。苏晓生这等百多岁的精怪人物纵然功力通玄,但正值青春年壮的张云在体力、精力上的优势同样无可比拟。于是当二人的境界实则等同的情况之下,苏晓生这威压一扑就成了必然落空的进攻,而张云这一步则轻轻松松地让他到达了雾海峰云阳真君李默身前。 “你们不是想要云天心剑双绝么?不巧我已经决定了抵死不给,不过另一套剑法到不在乎给你们观摩观摩,也叫你们这些把好好一个云天派给弄到如今与天阴教中的老怪物合作的家伙见识见识!”张云说话间又避开了苏晓生两次威压扑杀。 “看好喽!”张云突然一拧身子,踏空步连走七步,仿佛在所有人面前分出了七位“张云”,竟尔到了正护在舒昕身侧的贺仪珍眼前,“把剑给我!” 擒拿夺剑。张云这一招快到了贺仪珍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感觉到另一股直追张云的强烈威压从自己眼前掠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剑在手,张云纵声长啸。而以威压之力紧追在后的苏晓生却已经到了怒火爆炸的临界点,就快要忍不住真正出手去擒这滑溜的小贼。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张云这一剑似是挥在空处,在高手看来,则会发现这横空一剑精巧地选择了那百多道气机中忽隐忽现的一道小小的缝隙,仿佛瞬息间切断了一百零八道气机之间所有的联络。 一剑破百气,苏晓生那整整一百零八道原本足以叫人不战而屈的强大气机瞬息间被斩断了联系,溃散之快甚至连苏晓生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至于以剑为尊的云天派诸多首座,脑海里都只能反应出三个字——“好剑法”! “小子有点意思,看看这一下你是否还能接得下来!”苏晓生眼中精光泛起,双臂陡然平端,向着张云所在方向猛一震袖。 张云此时已将自身化仙境界激到极致,感觉到对手内劲凝如实质般直推过来,立时提气纵身,以寻常人根本不敢冒之大险,踏着对手这双掌巨力高高跃起空中。 苏晓生心头暗道一声“来了”,随即便见张云手中剑当空而落。 凌云二剑,星坠九天。 第530章 吾心问谁(四)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苏晓生心底里对这年轻后生这一剑最为直观的评价。 翻掌上托,眼中已带上了兴奋神色的苏晓生似是想拿自己这一双肉掌试一试对手九天坠星的威力。 傻子才跟你这怪物的手爪子硬碰硬!张云心念电转,星坠九天,其势九变,借着苏晓生这往上一托几乎能重分天地的巨力倏忽远遁,虽然未能脱出包围,却已将苏晓生扔在了云天派刚刚布成的包围阵法之外。 不就是两仪回天阵的改进么,有什么稀奇?张云人才落下艾铮引导布下的阵法之中,立时就发觉了这阵法的形状根本没能脱出了两仪回天阵的禁锢。 真是怪不得云天派大不如前,精才绝艳的高手要么隐居要么死绝,这等货色都当上了掌门之位,顶着个江湖虚名有什么用?能威服武林中人? 张云冷笑一声,手中剑提如执笔。 凌云三剑,笔绘天芒。纵横书写,恣意涂抹,刹那之间便有一幅雪中饮樽图横空出世,寒冬飞雪,雪中豪客对天成饮,霸气四溢。 一众云天派首座此时才真正的意识到对手的强大,因为他们手中之剑几乎就要因为那无边的霸绝气息臣服下去,因为这三度改进,被认为就算是天阴教的苏晓生这等怪物般的大能亦可困之的两仪回天阵竟然险些就被张云这叛徒一招破去。 苏晓生只觉得一身沉寂了多年的武学冲动终于有了复苏的迹象,这种发自心底的颤抖绝不是畏惧,何况一身绝顶修为的自己又哪需要畏惧他人?只是兴奋,异常的激动,发现株将来可以成为参天巨木并且独秀于林的年轻幼木,然后亲手毁灭,那种异样到变态的喜悦苏晓生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尝到过。 小子,不要让我失望,再出一招!只要你能再出一招,我苏晓生今日必会全力奉陪,未决生死,绝无退后!死死盯着阵中的张云,苏晓生就如同那发现了独特的饥饿之狼,就差没把口水流得满地皆是。 张云此时全神贯注,对于并不带有任何敌意或者杀意的东西全无感知,自然没注意到苏晓生那副饿狼般的“馋”样。 艾铮接连催动阵法,终于在变到了以叶无名的追风落叶剑为主轴时,将那已绘出冬夏春秋四幅巨大画卷的张云重新迫回阵中,摇摇欲坠的两仪回天阵此时才真正稳定运行起来。 张云之所以被压制下来,完全就是因为对自己发起主攻的人换作了叶无名。 这叶无名心底的疯魔在成为阵法之锋后全部释放出来,追风落叶剑法使得狂气飙射,有了其余众人的保护加持,这疯子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了一柄疯魔之剑,一心一意就只想把张云斩在剑下。 张云却苦于早就答应过夏唯音放过这叶无名一马,这一疯魔一犹豫,画卷立时尽破,张云瞬息间就落入了下风之中。 苏晓生何等的眼力,怎会看不出这后生突发犹豫,又似与那叶无名之间有什么特殊恩怨,导致了原本巨大的优势瞬息间荡然无存。 这艾铮果然好算计,如此阵法倒也并非只因这疯魔之人就将张云打落下风。苏晓生迅速分析着这全新的两仪回天阵。若是再换三变,至少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这疯魔了的叶无名只不过让效果提前了而已。 这是要让我失望了么?苏晓生期盼之意渐消,杀意重新开始变得浓重。 张云背后汗毛一竖,立时就发觉了苏晓生的变化。他忽然明白过来,敢情这老白脸把自己当成了玩物,方才没有杀气不过是见了自己的前三招凌云剑法大感新奇而已,眼下自己一落下风,这股子杀意居然就又早上头来。 好,你不是想看么?叫你看个够!张云一咬牙,避开三剑,翻身直冲向同样扑来的叶无名。 凌云四剑,瞳中访古。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英雄多寂寞!千百年来多少名将横行杀场,天下闻名,杀得刀剑之下尸横遍野,终于铸成不世之功。但不论这些英雄们多么风光,百年之后也不过一撮黄土,只余下对他们而言全无可用之地的所谓“一世英名”流传。 张云这第四招好似将所有人都带着穿越回到了古代,看那战场之上的硝烟,看那一人下万人上的荣光,看那过眼云烟的浮华,看那百年身死之后的一撮黄土。 万代功德又如何?身化白骨,落得最终也不过大梦一场。 大梦一场到头空?大梦一场!到头尽是空!?我又是为了什么要拼命地甚至是不择手段地尝试去振兴云天派?为了什么?为了身后名?还是今世功?艾铮身为阵眼,却被张云这一剑意境完全牵动了心神,两仪回天阵的运转立时出了问题。 叶无名更是突然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幕幕,回想终于能与夏唯音结为夫妻之时的兴奋和喜悦,回想起自己出师收徒,成为一脉首座时的意气风发。 疯魔不在,狂意尽消,叶无名手上的追风落叶剑法重新拾回了应有的意境,却也完全失去了与张云手中凌云剑法一较高下的资格。 凌云五剑,苦中作乐。 苦中可作乐,乐极亦生悲!张云前一剑瞳中访古将云天派这座两仪回天阵中所有人带进了对往昔美好的回忆之中,而紧随其后的一记苦中作乐,却硬生生将那美好回忆尽数变作了乐极生悲。 对于脑中几乎混乱的艾铮,张云这一剑则完全就是火上浇油,还是成盆成缸,生怕那火热不烈,热度不高。 两仪回天阵,被张云三招破去。不是艾铮准备不足,不是这两仪回天阵不妙,不是这些云天派各脉首座功力提升太少。原因其实只有一条,化仙境界失去之下的无上剑意,已然完全超越了招式、内力的范畴。若无绝对压倒性的修为压制,任谁人,任何阵都不可能抵得过张云这凌驾于九霄之上,只有仙家当存的无上剑意。 “好小子,我又多了个折磨你的理由!看招!”再度恢复到剧烈兴奋之中的苏晓生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高声通知之后,其已透过了不再圆满的两仪回天阵,并指如刀般一劈而落,距离张云后擦掉过一尺距离。 凌云六剑,为伊冲冠。张云心底里骂了一声“老怪物”,身子缩而倾倒,凌云六剑出手,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一往无前再度爆发而出。 第531章 吾心问谁(五) “好!”苏晓生大声喝彩,同时双手再伸时已不复之前那般简单明了的威势气机。这位天阴教五大长老之首的绝顶高手终于使出了自己夺箱底的功夫——“诸子百家”。 张云这一剑冲到半途,便瞧见苏晓生递出万各指掌,掌中带指,指弯如勾,勾点成捺,好似无穷无尽的变幻瞬息暴发,星星点点如同万蚁吞象,将张云这一剑中一往无前的勇气分而散之,化作千百次逐一消磨。 若张云这一剑用得老了,结果必将是被苏晓生这“诸子百家”的万千变化套住,落得个携手被擒的下场。 凌云七剑,醉卧云端。 醉卧一笑,陈剑执杯笑吞风云气;云端万千,江山指点逍遥天上仙。 若说凌云剑法前六剑让苏晓生觉得找到了可以摧毁的未来之星,那么这一招醉卧云端则让百面书生浑身毛孔舒张,把张云的定位立时从一株幼苗升级为招式境界上可以平等以待的对手。 风云际会,天上神仙。好剑意,好境界!竟然想要俯瞰于我,如此凌驾九天的逍遥霸气,我苏晓生佩服! 苏晓生心中赞赏不断,手底则是接连出了一十五招。这套被苏晓生锤炼了百多年的绝学可谓穷极奇巧变化之能,一十五招之间几乎能将寻常一门一派所有武学包纳其间。十五招过,“诸子百家”终于将天上神仙也拉下云端,硬生生以招式变化破去了张云这凌云第七剑。 张云早知自己这一招纵能一扫对手每每一招破去自己招式的劣势,却也不可能仅凭一式就胜过眼前这个修炼过百年的老魔头。何况方才舒昕最终也未能选择自己时的心境骤变,带来了一些细微的灵感,此时逆境之下已有喷薄之势。 机会已到,何必再加阻拦?张云长啸声中倒踩踏空步,居然一退七步,仿佛突然之间大败亏输。但不论是从张云背后看过去的云天派诸人,还是连出六十四手的苏晓生,都没将这年轻人的一退当作溃败,反而都是打起了精神,等着这一退之后获得了天地气机的招式出现。 凌云八剑,涅槃重生! 张云整条右臂骤然抖如幻影,剑尖瞬息连颤数十下,仿佛混沌的死寂之中突然间有生命涅槃重生,生机所过居然从苏晓生那穷世间变数的六十四记攻手之中拨出了一丝的气机缝隙。 这缝隙还远远称不上是破绽,但在张云手中那已然凌于九天之上,仙人之境的重生剑意之前,这道小小的可以说是一闪即逝的气机缝隙,已然足够成为张云脱出困境的机会。 苏晓生又一次被人一剑破去了气机所在,更被人借机反攻。 凌云八剑之后,张云复从一剑开始,不论是剑序还是招式都未有过多变化,但明明就是同样的剑术,其中剑意却已经完全不同。 涅槃重生,凌云前六剑已然脱胎换骨。张云手中剑进攻连连,似已放弃了防守,而让云天派诸位首座看傻了眼的,还有苏晓生这个大魔连续不断地后退,再后退。 八剑复使,天地之间气机似乎被张云一人占尽,更有那需要不知多少年月才能累积而成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威势气场隐隐出现,居然将天阴教五老之首的百面书生硬是压在了下风。 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剑意!?苏晓生再也无法忍耐胸中的兴奋,一直处于抵挡张云无穷剑意,处于抵挡对手气机压迫的手脚骤然放开,瞬息之间又是那初时出现过的一百零八道气机。 只是这一次,一百零八道气机由九个“苏晓生”同时掌控,每人手中十二道气机纵横扭转,与之前那一人所发其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移形换影大法!?张云曾见端木玉使过这等手段,但比起年轻了近百岁的端木玉,眼前这个老怪物居然丝毫没见得慢了。一身化九影,出手气机威力不敢说直翻九倍,却已经足够将张云辛苦挣来的些许优势荡然无存。 该死的老怪物! 张云骂归骂,打不过却就是打不过,纵然境界相同,气机不差,甚至于自己的剑意还要高过对手。但那无数个年头苦修而来的功力修为,那由境界而发,最终形成无尽威势,己之一方天地的气机之能,都是他张云现在无法逾越的一道鸿沟。 虽说张云此时已借着凌云剑意将天地气机尽数握在手中,但毕竟不是自己苦修之物,面对苏晓生那一百零八道气机的不断压榨,很快就开始出现了崩塌的趋势。 到头来还是得走为上,至少不能被这些人把我擒住!张云心中苦思着脱身之策,偏偏那苏晓生气机和着诸子百家的拳脚路数纠结得越来越紧,已然渐渐逼近了一旦苏晓生骤然改动一身功力强行抓捕,张云就要束手就擒的地步。 啧,这回连挑逗云天派那几个沉不住气的家伙的机会都没有!该死的苏晓生!张云连发凌云一、五、七、二这四剑,强行从苏晓生所发气机之中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会的身法,终于抢在被苏晓生迫入绝境之前冒险抢出了对方气机笼罩范围。 一个险是冒,一百个险也是冒!张云此时已然横了心,才一得空,立时将神弓套上左臂打开,一拧身时已将手中长剑搭在了弓弦之上,刚好指向苏晓生那拧如长龙,正要扑来的气机所在。 “哦?这就是神箭之弓?”苏晓生气机一顿,居然真的没有再发,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张云左臂上那张似是透着无尽机巧气息的金弦长弓,“怎么,这弓连寻常的剑都能作箭而发么?是的话可就真是很有意思了。” 张云冷笑一声,平复了体内被那一百零八道气机带得有些混乱的内息,这才应声道:“这就是神弓,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过眼下既然已被我张弓搭‘箭’,纵不过是柄寻常长剑,恐怕你们的美梦也是要破碎的。” “虚张声势!逆贼,你这就是虚张声势!何况你只有一柄剑,又能做得了什么!?”艾铮终于有机会开口,哪可能容得张云在这里拖延时间?当下借那苏晓生夺下神箭,擒下此子才是天大的事情,其它的一切都可以在擒下张云之后再行逼问。 苏晓生倒没理艾铮的叫喊,只是带着愈发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张云手上的神弓,眨了眨眼笑道:“你刚才那八剑让我很是满意,如果你这神弓射来的一箭也能有同样的效果,我苏晓生不介意在你突破了我一人的封锁之后,替你把云天派的诸位挡下。” 张云终于等来了苏晓生的自负,等来了这位确实有资格和雄厚到恐怕的资本来自负的人开口。他几乎是紧接着苏晓生的话说道:“此言当真!?” 苏晓生哈哈笑道:“早知你小子在等我这话,果然如此。放心吧,苏晓生一生应人之事,从无反悔。方才的话,自然当真。” 艾铮听得眼角一抖,用狠厉的眼神阻止了贺仪珍、燕子宏和叶无名这几人开口叫唤的想法,他只是阴沉沉地盯着张云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云一点头,身子同时往后虚坐。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天地气机如同弓上之弦,被张云这向后虚坐的一下张如弓弦满月,而那弦上之箭,就是张云本人。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张云竟以神箭手段,使出了自己的凌云剑法。 有了神弓之上那无数机巧产生的巨大力道,张云这凌云一剑威力暴涨何止一倍!?只怕十倍亦未欠多少。 “好!”苏晓生在张云将那天地气机与手上神弓相合时已然大声叫好。这个“好”字的音节刚刚响起,无数如果雷暴一般的巨响已经横空爆开,仿佛有一柄天降之剑,硬生生将那一百零八道气机所成巨龙顶得缩作一团。 这才真叫过瘾!苏晓生眼中闪烁着嗜血的邪光,浑身内劲猛然爆发,踏步前行,双掌翻覆如排山倒海,前赴后继,磅礴巨力重又给那一百零八道气机注满生机,诸子百家的千万手法瞬间将张云这一剑之力尽数拆散扯碎。 张云口中“啧”了一声,虽说早知不可能一招得逞,但对手那强大的让人无可奈何的内劲实在是让张云心头震憾不已。 若是这百面书生碍要违约,就凭云天派刚刚那鸟阵,怎么可能留得住人?不被苏晓生一锅端掉就已经是万幸了!张云腹诽了几句,同时抽身疾退,第二次扯动那天地气机,同时剑搭弓弦。 只是这一次张云手中长剑才上弓弦,苏晓生那恐怖的一百零八道雄浑到极致的气机已然扑到了近前所在。原来是苏晓生也发觉了这神弓、天地气机、张云本身三者之间的配合过于强大,一改之前后发出手的状态,先一步展开进攻,一来抢得先机要看一看这般状况对手如何应对,二来也是不想出什么意外真叫这小子逃出生天。 第532章 吾心问谁(六) 张云当然猜到了苏晓生的想法,只不过除了硬着头皮硬上,他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指尖拨动,五五梅花数的机括瞬息转动,张云松弦出剑,正是那凌云三剑,笔绘天芒。一笔一百单八剑,天罡地煞只手擎。张云这次并没有选择寻求对手气机罅隙,反而用了硬碰硬的手法欲以单对单,将苏晓生那一百零八道气机逐一破去。 苏晓生发现自己在这小辈身上居然能够找到无穷的乐趣,双手分合之间将一百零八道气机尽数散开,同时也将张云的笔绘天芒因为轨迹突变尽数失去了应有的力道。 张云又一招落空,却未再退开,反而加速疾进,同时借着手臂被震开的去势反在背后张开神弓。 这一招看似苏秦背剑的姿势利用了腰背之力,使用得当的情况下用来张弓会达到比正手更为夸张的力道。张云此刻正是借了这股力量,松弦,拧身,身随剑出。 凌云八剑,涅槃重生。 苏晓生一脸的意外,他确实没想到这个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小子竟然会做出这种完全就是搏命的行为。松弦放剑,这一招虽然带着超越之前所有的绝大力道,但若是被他接下,那么随剑而至,以其身之剑意引天地气机辅助剑势的张云势必就要成为一个完全无法防御的活把子。 小疯子!若非你是我天阴教大对头的后人,我苏晓生就算顶着上面两位祖宗的骂也要保你做我弟子,传以衣钵,将来我百面书生一脉定会在江湖之中大放光彩! 苏晓生心头对张云这一招赞赏至极,更是将一百零八道气机散而复聚,如同一百零八条天龙瞬间汇向一点,目标直指张云那飞来一剑。他要用最为直接暴力的方式破解张云的招式,不给任何人留下遗憾的可能。 苏晓生那磅礴如山如海的巨大内劲已然将方圆十丈之内尽数封锁,明明通透的空气已如同浓稠的浆糊,就算是艾铮那等高手,在其中也同样寸步难行。 一剑破而后立,死而复生。十丈渐凝如石的空间一掠而过,一穿而透!一人一剑,张云右手轻轻一握,刚好握住了仿佛顿在空中,力道全无的长剑。他的身上还冒着烟气,仿佛整个人刚刚与空气产生了剧烈到可怕的摩擦,通红的皮肤好似烧红的火炭,正渐渐恢复正常。 除了苏晓生和张云,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问谁又能看到一百零八条巨龙吞噬一柄涅槃之剑的过程?不断重生,剑意弱而不衰,总能在龙口尖牙之下找到那瞬息的生机,然后涅槃重生,又以牵动天地的无尽锋芒攻敌必救所在。 刹那之间的一百零八次重复的涅槃,张云赌上了全副精神与境界的一击。仙人执剑,凤凰涅槃,终于打破了百面书生那一方天地的禁锢,破敌而得生。 赢了?张云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方才那一招之上,此时明明已然突破了禁锢,却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做到的事情。 就在张云少许回神的时候,两道气息突然接近,同样是踏空步,同样快得惊人,同样把时机算得恰到好处。 所有的人都处在震惊之中,尤其是苏晓生,完全就是惊喜交加。所以除了刚刚回神的张云作为被冲击的目标,下意识抬起头来,甚至没人注意到叶无名与舒昕二人已然同时到了张云身前不足一丈的位置。 完全狂化的追风落叶剑法对上了剑意圆满的云天剑法和玄木青龙,在张云的身前一丈之内搅起了一阵呼啸的旋风。 一只熟悉的手掌推来,张云一个倒翻直摔出去。是的,刚刚利用神弓和机智最终胜了天阴教五老之首的百面书生一招的张云,此时在地面上翻了两个跟头,摔了个灰头土脸。 张云根本顾不得满头满脸的尘土,更不会在乎刚刚擦破的嘴唇,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叶无名一剑正从舒昕左腹透穿而过,拧身后推的舒昕反手一记玄木青龙将叶无名震飞出去,被回过神来的艾铮等人伸手接住。 张云不再去注意苏晓生的震怒,不再去注意云天派诸人的慌乱。他的眼里只剩下一人,那个推开自己,挡下必杀一剑的女子。若不是她,此时自己的丹田必定已被算准了时机偷袭而至的叶无名一剑贯穿。 你不是让我忘了你吗?这让我怎么忘!?怎么忘!?张云心底的呐喊到了嘴边却成无言,体内空虚的他手脚并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想要往那腹上中了一剑的女子身边走去。 “小云,你快走吧,回去客栈就安全了,苏晓生虽是魔头,但出言如山,你不会再有危险了。”舒昕望向张云的目光中别无其它,只余柔情。 “你让我走!?你让我扔下你一个人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说的一切都产生了什么效果吗!?你知道我割裂了心才决定忘记你吗!?”张云突然间咆哮出声,嘶吼立刻让他的嗓子变得沙哑。 舒昕身子一震,泪水在眼眶中转个不停,却被她强忍着没有流下来。舒昕深深地看了一眼张云,仿佛是要把这个男人永远印在自己的灵魂上一般,然后决然地转回身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正苦苦支撑着来自苏晓生那怒火冲天带来的巨大压力的艾铮开口。 “师父,神箭在小云手中才是真正的安全,世人心智未开,用不得那等神兵利器。至于云天心剑双绝,我会求周师伯让我将五色玄龙谱和云天心法精要交给门派。求师父放过张云,昕儿一辈子未求过师父,今日只求这一回!” 舒昕说着不顾腹部那虽然点了穴道却依然不断流血的伤口,一头磕在地上,等着艾铮的回答。 艾铮心头对于舒昕背叛自己的狂怒已然盖过了对于苏晓生的恐惧,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吼道:“什么!?你疯了么!?昕儿,你是不是被那逆贼下了什么迷魂药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云天派千载名门靠得就是心剑双绝么!?什么五色玄龙,那只是周茂白误打误撞所得,根本传承不下去!那破东西你与这小贼的走狗熊千斤苦练了多久!?还不是一人只成一龙!?你,你,连你也要背叛为师吗!?” 第533章 吾心问谁(七) 舒昕只是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大声应道:“徒儿绝不会背叛师门,师父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将来一定会重振云天派声威!但是、但是徒儿扪心自问,云天派兴亡与张云无关,而张云之生死在徒儿心中,却比徒儿的性命,甚至、甚至比云天派的兴亡更为重要!” 舒昕豁然抬起头来,渗出了血的额头衬得那张坚定远胜金石的至美面庞更添了无双气势。 舒昕的目光竟让艾铮也无法逼视,这位云天派历史上只怕最为憋屈的掌门只觉得胸腔都要炸开。对于他而言,根本不会关心什么男女之间的爱情之类,反了就是反了,连他最有把握的弟子都反了。 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顾师徒情分,至于你苏晓生,哼哼,我早有防备,怎么可能叫你这等怪物一人独大!?艾铮目光复转阴冷,对于舒昕的师徒情谊瞬间被他深深埋起。舒昕这个徒弟他是万万不会轻易放弃的,云天派的将来还在她的手中,但惩戒是必须的,其中一项就是当着这个不听话的徒弟的面杀掉那该死的逆贼张云! “亘前辈,莫前辈,王前辈,有劳三位!”艾铮的声音陡然间拔高,听得舒昕一怔,张云却立时锁紧了眉头,只有苏晓生只是目光一凝,然后微微躬起了身子。 三名并肩而至的老者两高一矮,须发均是黑中夹白,叫人看不透他们的年纪。不过接下来苏晓生一句话却足够叫任何听见的人理解这三人的强大和古老。 “亘中宁,莫涛,王盛唐。真是意外的惊喜,没想到你们三位还活着,看样子当年我天阴教一祖一宗二位还真叫你们从眼皮子底下给溜了。”苏晓生并未转身面对那缓步走来的三人,因为此刻四人气机已绞在一处,任谁先有变化,都会被对手捉到可乘之机,何况此时苏晓生以一对三还落在了下风。 “苏晓生,百面书生。其实我亘中宁也以为自己的结果就是个终老成白骨的下场,谁知云天派艾掌门高义,将我从鞑子大牢中救了出来,此等再造之恩,亘中宁只有拼死以报。”个头最高那老人一说话就如同巨鼓作响,直击人之心灵所在。 苏晓生挑眉笑道:“疯牛亘中宁,我苏晓生当年就敬你是条好汉,今日若要与你放对,我定当全力以赴,包管咱们都不会再有遗憾。” 三名老者中最矮也是最瘦的那人怪声笑道:“苏晓生,你真当你百面书生就是天下无敌了?当年我们兄弟三人神功未成之时被你天阴教中那两个女怪物追杀,还不是一样逃出生天!?” 苏晓生霍然回身,两眼精光射去,直叫那音调好似金属摩擦般刺耳的瘦小老者立时转开了目光不敢对视。 苏晓生冷笑道:“一祖一宗,在天阴教中地位无上之高,我苏晓生甘愿居其下。但要对付你纸醉金迷莫涛莫老三,不才苏晓生一人足矣。当年祖宗二位追杀你们兄弟三人,你莫老三有多少次把亘中宁顶在前面当肉盾,用不用我帮你数一数?” 那瘦小的莫涛老脸一红,不再言语,倒是他身边那虽比亘中宁矮了三分却壮得像头老虎的浓须老者哼道:“少来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老三天生胆小,那是自然反应,老二他也是自己愿意的。你以为光凭云天派那几人就能把我和老二从鞑子的大狱中弄出来了?今日我们也不想与你苏晓生交手,只是那小子绝不能走,神箭更是必须留下!” 苏晓生一脸鄙夷地看着这最后说话之人,冷笑道:“王盛唐,有句话你说得不错,莫老三总把那头疯牛往前顶是因为他确实天生胆小,练了一辈子武功也没把胆子变大多少。但你中州拳圣外善内邪,专以祸害十二岁的童男童女用来双修什么纯光神拳,比起来,我苏晓生被天下正道当作巨恶,却仍不如你这个当年被众人敬仰过的货色。” 舒昕与张云二人听得满脸迟疑,舒昕是根本没吸说过这三人,只是被苏晓生的讲述震惊。张云在这方面却是个绝对的“老江湖”,这三人当年均是正道中有名有号的大人物,原以为是被天阴教残害,哪想到似乎除了那亘中宁之外,剩下二人一个是胆小鼠辈,一个更是表里不一的涛天巨恶! 张云根本就没打算逃跑,此时见那三人与苏晓生之间的气机如龙虎相争,干脆就借机到了舒昕身边,一把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拖进怀里。 “若不是我还带着丹药,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难道要干等着流血而死么?还是说等你那个无情无义的狗屁师父出手救你!?”张云冷着一张脸连骂带唬地圈紧了舒昕,把手伸过去,用才恢复没多少的内力将一枚本是内服的疗伤丹药揉碎了涂在那通透的剑伤之上。 舒昕被张云那只因为溶化药力而有些烫人的手直接摸在肌肤上面,不由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脸上瞬息红透。 张云面无表情,声音里仍然冰冷严肃:“你想振兴云天派,我不阻你,云天剑谱我传给你,但你要保证在艾大掌门退位让贤,完全把云天派交到你手上之前,不许将我给你的云天剑法传授给任何一人。能不能做到?” 张云最后一句话换作了霸道语气,几乎是强硬地捏着舒昕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泪水肆意滚落,舒昕却是笑得幸福至极。 张云看着那张充满了幸福和激动的笑靥,强行忍住了狠狠亲上去的冲动,装着不屑的模样撇了撇嘴,哼哼着骂道:“小混蛋,把我的心弄死了一块,然后又捅自己一剑给我浇活了,好玩是不是?只此一回,要不然一个个都跟唐家那两个让人不省心的女人一样,我早晚要死在你们手上。” “那你还不是被怜儿给推了……”张云可是万万没想到舒昕这个刚刚折腾了自己心脏一把的小妞居然转过眼来就个小声嘟囔自己的糗事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张云再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狠狠惩罚面前这个明明脸色苍白却还要笑得如此幸福和快乐的女人,于是他选择了抱紧眼前爱人,瞄准之后把自己的嘴巴狠狠印了下去。 苏晓生看得眉飞色舞,终于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有意思,这小子太有意思了,你以后叫我什么都没关系,老子难道看上一个后辈!还是个正道的后辈!我这邪魔外道居然把一个正道中人培养出来的后辈当成了一方人物,有趣,当真有趣!” 艾铮此刻可真是气了个肝胆欲裂,恨不能把张云这小贼生吞活剥。完全气急败坏的艾掌门陷入了无尽的怒火和疯狂之中,他哆嗦地咆哮道:“杀,杀了那叛徒!杀了那逆贼!” 亘中宁完全就是点滴恩涌泉报的典型,一听艾铮狂吼而出的言语,立时扑向了苏晓生所在。 苏晓生心底一阵冷笑,暗自骂道:真当个个都是化仙境界呢?以为我苏晓生输给了一个后生半招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来拉屎拉尿,为所欲为了!? 诸子百家,以空为纵横之盘,以指所点为黑白双子。瞬息之间那一百零八道气机再度出现,仿佛五十四对弈道高人捉对厮杀,眨眼间在亘中宁、莫涛和想要绕开自己扑向张云的王盛唐三人面前布下一道通天屏障。 亘中宁目光深沉,对那能天屏障视若无物,左拳右掌似是要抱拳行礼,但这一拳一掌相撞瞬间激起的强劲气势居然直接在苏晓生布下的屏障之上掏出个可容三人通过的大洞。气机无形,苏晓生今日里碰上了第二个能在他气机之中寻找突破口的人物。 “有点意思,不过境界太低。”苏晓生冷笑不断,左袖一振,硬生生拦下想要借机绕过的王盛唐,右虚握如执笔沾墨般与那偷袭而来的莫涛连过五招打退了对手,随即左掌虚按,右掌前推,分别将王盛唐与亘中宁二人打退回原位。 “内力不低了,招式也大有精进,可惜你们三人中境界最高的亘中宁也比那小子差了一重。一步之遥,实则鸿沟难越。你们三人,哼哼,注定了一辈子就到此为止。”苏晓生何等的功夫与眼力,只一轮交手,就已经看透了这三人实力。 王盛唐冷笑连连,盯着苏晓生说道:“是,我们三人资质寻常,一辈子到死可能都达不到你的境界,但三人之力合在一处,杀你这老贼不成问题!不想死就让开!何况就算你不让,云天派的诸位也足够拿下那对不要脸更不要命的小鸳鸯了!” 苏晓生此时刚好背对着张云与上官灵二人。他听了王盛唐的话,不禁嗤笑道:“境界没到,你的眼力我建议连你自己也不要全信。什么不要脸又不要命,我就喜欢敢做敢当的小辈,何况人家那一身本事,你们又能看明白几分!?” 亘中宁低吼道:“大哥、三弟,勿要多言,杀此人,擒目标!”亘中宁这一吼似是带动了什么阵法,一脸胆小模样的莫涛和还想说话的王盛唐双双闭嘴,紧随着亘中宁扑向了正自抱元守一的苏晓生。 第534章 故人(一) 那边四人战作一团,张云这边也已被艾铮为首的云天派诸人团团包围。 “昕儿,你给我过来!”艾铮那看似要吃人的眼神却根本连让舒昕动一个脖子的威力都没有。 眼下舒昕正处在幸福的巅峰,压根就没听见艾铮的叫唤。而且就算舒昕听见了,这位云天派的大弟子多半也只会当成耳边风,那是半点也不会听得进去。 叶无名哪会管舒昕是不是听见了艾铮的话,反正刚才他已经给了舒昕一剑,此时再补一下也没多少心理负担。他这一剑刺出,边上同样怒火中烧,看得目睚欲裂的燕子宏立时跟上。 两柄剑分别以追风落叶和八卦天元两路剑法攻向张云脊背要害所在,尽是十分力道,根本就没打算留有回旋余地的意思。 张云刚刚确实也有些失神,不过此时降服了怀中的小妮子,他那八方六路皆在掌握的感观也已经恢复正常。两柄剑直奔自己后背要害所在,张云哪能不知?只是他却故意不躲不避,直等到两剑到了自己背后一尺之内才突然松开舒昕,抱着她前踏一步,身子左右一晃,凌于九天之上的无敌剑意陡然释放,硬生生带得两柄偷袭之剑交击一处,复而双双磕飞。 “昕儿,刚才有人打扰了一下,咱们继续?” 张云一句话说完,也不给刚刚有些清醒的舒昕明白过来的机会,就又一次把脸印了下去,二人再度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 “小贼!你这讨死的逆贼!我要把你掏干抽净之后再碎尸万段!”艾铮大吼着指挥起那改进后的两仪回天阵,迅速摆出了攻击的阵形。 舒昕这回倒是听见了艾铮的叫唤声,不过那声音和两仪回天阵变化时的声响实在是比不过自欺负自己唇舌的张云。对于眼前爱人浓烈到可以让她窒息的爱更让舒昕完全沉浸在与张云的相拥之中,把身家性命全数交在了张云的手里。 终于松开了舒昕,张云笑嘻嘻地看着在自己怀里不敢抬头的舒昕。他轻松避过两剑,反手扣摘推拿,一招四变化就把贺仪珍手中长剑夺了过来,随手一记伏日剑击出,就让妄想以剑阵擒人的艾铮和诸多云天派首座吃了个大亏,差点被直接破去了阵法。 张云在舒昕耳边用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笑道:“昕儿,你脖颈都是红的,把脸藏起来没用的呦。今天脱了困去,我要你做我张家的媳妇,再当不成我的师姐。云天派你愿意掌管,那我张云自会助你将它重归天下第一的宝座,何必瞧那冷血小人的脸色?” 清风剑配合踏空步再加上雨中燕的身法,张云在对手剑来拳往之中左钻右绕,非但半点伤也没受,反叫他用云天心剑双绝连断三柄长剑,更是一脚把那贺仪珍踹成了滚地葫芦。 发觉怀中羞涩美人瞪着自己,张云也不低头,只是伸嘴在对方额前亲了一口笑道:“别瞪我,要不是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我可不会只是踹个滚地葫芦那么温柔,保不其就弄断贺首座几十根骨头玩玩。” “谁,谁瞪你那个啦!不过你还是不要伤了各位师叔,还有我师父。”舒昕脸红的快要滴血,张云这小子一面战斗,居然还有空调笑于她。要知道舒昕身形看来苗条,实则健美柔韧,被张云这小子偷空不知揩了多少油去。 张云立时低下头来,捉住了舒昕的目光不放,一脸大灰狼逮住了小白兔的坏笑:“那我的昕儿在瞪什么?” 看着张云那一脸欠揍的笑容,舒昕头一回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早上的上官灵或者李月怜会红着脸对张云咬牙切齿,敢情都是被这小坏蛋给欺负的! 用了自认为力道十足的一瞪之后,舒昕反手按住对方正在自己腰上面作怪的爪子,用略略有些颤抖的羞涩声音说道:“你,你明知道不是的,还来欺负人!” 张云嘿嘿一乐,在舒昕耳边小声说道:“好昕儿,我要真欺负你也不是在这里,回头为夫一定好好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作‘夫纲’!” 张云这一阵看似轻松惬意,实则是故意将云天派诸人气到极致。内力恢复不多的他根本没有把握顺利退走,何况还带了个装作忘了腹部剑伤,实际上小脸上的血色却是越来越少的舒昕。 刚刚二人的“窃窃私语”加上张云取巧借力踹飞的贺仪珍,终于把云天派所有人的怒火都挑到了最高点。 “杀!杀!杀!”一声盖过一声,云天派诸人的杀气恨不能浓到直接把张云淹死的地步。 松开了舒昕,张云改为左手横揽,将虚弱到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舒昕打横抱起,右手长剑倏忽横空直击,正是那凌云一剑威能所在。借着这记“横耀当空”逼退数人,张云一大步踏到之前他突出苏晓生之围时扔在地上的长剑边上,跟上的左足点地一挑。 早已经被苏晓生与张云二人劲力激得酥脆不堪的长剑立时化作了点点繁星,四散崩飞,张云借机一记星河剑直冲辛五凡与李默所在,果然成功突出围困。 “昕儿,今日先随我走,回头拿下了云天派,我奉你做掌门就是。”张云话才说完,忽然一股巨大的压力从他右侧直扑而至。 终于挡下了苏晓生,腾出手来的王盛唐一记“天王盖顶”的重手法双拳砸到,那来势和力道绝非眼下的张云能够抵挡。 苏晓生你这老笨蛋,白当了大恶人了,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张云差点没直接吐口血出来,刚刚那四人还算平局,怎么转眼就叫这个一看就是外家横练功夫的东西跑过来了!? 难不成真要阴沟里翻船!?张云一把勒紧了想要翻身替自己挡对方双拳的舒昕,右手抬剑就要再使凌云剑法,但那强烈的空虚感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剑能不能递得出去。 “现在很流行长辈欺负晚辈和以多欺少?”一个透着勃勃生机且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已然要闭起双眼的张云陡然间把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 第535章 故人(二) “前辈!?”张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老头就是之前在成都自己被那羌笛所擒时,在地牢中见过的神秘老者。 老头笑容不减,冲张云挥手道:“小子,咱们又见面啦。不过还真不是不巧,咱俩人加上这回才见了两次面,却刚好都叫老头子我看到了你这年轻倒霉吃亏的时候呀。” 张云搂紧了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的舒昕,向那老者笑道:“原本以为今日就是我张云的祭日,前辈这一来,天意大改,恐怕今日这些盯着我身上宝贝的家伙要失望喽。” 老者哈哈大笑着走到张云身前,伸手搭在了舒昕垂着的手腕之上,随即微微一笑,松开了手腕之后伸一指点在舒昕后颈大椎穴上。老者上下打量着张云,笑道:“你小子有意思,红颜知己个个都能为你舍却性命,这孩子伤得不轻,不过好在你手上有郭小子炼的丹药,又碰上我这个闲来无事的老东西。” “小云也会为我们拼上性命,我相信。”舒昕被这老者点了大椎穴,不过一句话的工夫,面色已然恢复红润,说话时的气力也顺畅了许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云天派舒昕永记恩德。” 老者一乐,摊开左手,掌间是一枚土黄色中带着赤、碧、黑、白四色的丹丸。老者将丹丸递到舒昕眼前,笑道:“我不用你记着恩德,老头子救你完全是因为瞧上了你家男人,纯属自愿,绝对不是施恩图报,你这孩子也不用急着替你家男人担过去。” 舒昕脸上一红,偷眼去看张云。张云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向那老者说道:“前辈此番有何事找我?先说好,神箭不给。” 老者哈哈大笑起来,一大把白胡子颤啊颤的甚是滑稽。他拍着张云肩膀笑道:“你这小子,少来废话。什么四大神兵,我还真看不上眼。今日前来是有些东西要交托给你,省得那个挑徒弟眼光比我还毒三分的家伙把老头子我的东西带进坟里。” 张云笑道:“前辈此言差矣,我相信你的眼光才是最毒的,要不怎么会找上我张云?” 老子听罢又是一阵大笑,直乐得仰起了头吹得胡须直飞。他将两手一背,虽说微微有些佝偻的脊背没见得直起多少,但那骤然间变化的气势却让离他极近的张云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渺小至极,仿佛身前这老者是那位于诸天之顶,享三山五岳之座,乘九龙飞空之辇的至高皇者。 舒昕比张云境界还有不如,此时更是连大气都发不出来,一颗心跳得飞快,若不是刚刚吞了粒与仙丹无异的宝贝丹药,此时估计她就能把自己生生憋死。 至于其他原本围攻张云的人,其实早在那老者突然出现时就已经被莫名的力量迫退,此时更是已然全数晕倒,包括那位实力远超过云天派诸人的王盛唐,甚至是远处本来正与苏晓生拼命的莫涛和亘中宁二人。 若大一片地方,转眼间只剩下四人还站着,而这才到没多会儿的老头根本未见举手投足,这份功力和境界,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的感觉。 “小子所得不错,天底下眼光能跟我一比的,就君宝一人,其他几个同辈人里要么先天不足,要么心胸不够,这辈子估计也都达不到了。再过三、四十年,想必你小子这双带钩的招子也能达到。君宝性子温和,跟他练那套本事一模一样,反正我是看一回上火一回。他想再打熬打熬你的性子,我可不管那许多,这等好材料,错过了就没了!” 老头子说得正在劲头上,忽然声音一止,偏过头望向张云和舒昕身后笑骂道:“小苏,你是准备在那儿傻戳一辈子是怎么着?滚过来!” 张云此时已经是见惯不怪了,这老前辈身上神秘的东西实在太多,就算是他把堂堂的天阴教五老之首的苏晓生跟叫下人似的呼喝了一顿,也没能叫张云再把眼珠子多瞪大一点儿。 苏晓生眼中尽是炽热的光芒,抓耳挠腮就跟那思春少女终于见了梦中情人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显然不是女子,见到的也绝对不会是梦中情人,换个角度来看,这位百面书生似乎是见到了心目之中最为崇拜,最为敬仰,最为畏惧的存在。 “别跪,你要跪下,我就一巴掌把你抽拧把了再刨个坑埋起来。”老头的话刚好抢在了苏晓生双膝一软之前,成功地阻止了这位居然就要下跪的百面书生。 “大……大哥,我……我……”苏晓生居然结巴了,堂堂的百面书生,从未辩输于人的百面书生居然结巴了!这可是比方才他那双膝一软就要下跪还让人吃惊得多! 张云再不能强撑着不去看那苏晓生,因为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这老前辈竟然已经到了能让与张三丰平辈论交的苏晓生都结巴的地步,何况还有那一声“大哥”。 “这里没有外人,晓生,你也不必再忍。”老者那混沌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澈而温柔,他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张云这孩子将来要接过我的衣钵,还要继承小洛的道统,再加上君宝那个老邋遢,还有什么会让人不放心的?” 苏晓生一怔,随即苦笑:“不错,我的眼光果然还是比大哥差得太远。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些见见张云,多给他一些帮助,而不是多方阻挠。” 老者叹道:“都是身不由己,你的身份只有我一人知晓,这些年多亏了你看着那女人,才总算没出什么大乱子。” “那里的话,我当年就是自愿的。书生百面,百面书生,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会走到底。”苏晓生两眼微微出神,似乎是想起了往昔之事。 老者一扭头,看着一脸思考状的张云,笑道:“小子,别想了,我就是你脑袋里猜的那人,不过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至于小苏,他可不是好人,你不要错以为他是我安排进天阴教中的眼线,就把这家伙当成了卧薪尝胆的好人。苏晓生所行之不羁,好坏之人死在他手中的足够叫他死后下满十八层地狱,又或者在九幽之中永世不得轮回。” 老者看着张云那先是冒出光彩,随即又被疑惑取代的眼神,笑意更浓。 “我也不是好鸟,若不是天阴教里还有个就是不肯入土的老女人,我也不至于死乞白赖地活到今天。当今天下真好人不多,你小子还不能算是,君宝却绝对是其中之一。同样是候着对手,真武却能镇一人同时镇天下,你能想像若是武当山上突然没了真武大帝,江湖之中突然没了张三丰此人,会是怎样场景?” 张云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摇了摇头以示回答。 老者哈哈一乐,两手摊开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此江湖正邪的平衡将完全打破,鞑子朝廷暗地里朝廷的一些事情也会立时翻上台面。” “混乱不堪。”四个字表达了张云对于这位老前辈所言的震惊和推测,“前辈,我们之前还……” 老者一摆手打断了张云的话。他看着苏晓生说道:“你把这东西给你们那个野心不小的教主带回去,别出来一趟反而落下个把柄。顺带着有空敲打敲打那女人,就说上次小雨他们打上天阴教总坛,她没出来捣乱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苏晓生接过从那老者怀中飘出的十六张近乎透明的薄纸,一言不发地抱拳躬身,一退之下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老者转回头来,向张云笑道:“我不是早说了,什么四大神兵,统统不入我眼。就算你将那‘一无’摆在我眼前,也不过是一柄神兵,剑魂是人,剑意源自于人心,到了我这等年岁,手中有无实在已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了。” “前辈今日前来,绝不会只为见我一面,说出这些话来。”张云脑中思绪越发清晰,说话应答也流畅不少。 老者笑道:“不错,要不你当我突然过来做什么?以大压小玩么?这些后辈在我这怕是连个‘小’字也还差点。”又是那睥睨天下的无敌气势,至高无上的皇者之风。 老者轻轻一步踏出,人已在十丈开外。他的声音飘了回来:“小子,带着这小姑娘跟我来,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步,我也好告诉你我此行的目的到底为何。” 张云一点头就要跟上,他方才被那无形的气场变化潜移默化地调整了身体状态,此时内息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要踩踏空步那是绰绰有余。 舒昕急忙扯了扯张云的衣服,大声说道:“前辈,我师父他们……” “小姑娘就是好心肠。放心吧,咱们前脚走,后脚这些人就会醒来,包管全然无恙。”老者说完又是随意地一步,这次则是十八丈距离瞬息越过,随即三个字飘回张云的耳中,“跟我来。” 第536章 故人(三) 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人,张云揽着舒昕的腰,随那老者一路奔到武当山脚才见停下。 老者止步回身,也不给张云开口的工夫,手掌一抬,就是一掌凌空按出。 张云将舒昕推在一旁,刚才来时顺手拾来的长剑一招地煞剑直冲出去,对于那随意而发就已经牵动天地气机的巨大掌力居然没有退避的意思。 老者微微一笑,看来很是满意张云的反应。他手腕一翻,这一掌的力道瞬间又大了数倍,直如一海倾覆,化作不知其重几何的万千水墙水山崩塌而去。 张云招随人变,地煞剑转眼成了星河剑,竟是想将那一海之水尽数纳入浩瀚星河之中以化之。 “守得不错,用你自己的剑法攻我。”老者那只推出的手掌握拳收回,那一海倾覆之力瞬息间归拢一点,在那老者身前形成了一股给人坚不可摧之感的无形有质之障。 张云知道这老前辈是在试自己本事深浅,虽然不明白原由,却仍是照办。 凌云八剑,涅槃重生! 生死轮回气息刹那间弥漫方圆百丈,明晦交替,阴阳相化的涅槃之力不断叠加变强,叫张云这一剑去势之追方才破那苏晓生时所有。 老者笑意收敛不见,目光有着淡淡的惊叹和浓浓的赞赏,还有一丝张云无法察觉的担忧。 一剑入海,纵是凤凰涅槃之火亦要为这一海之水绞灭,再无重生之能。老者那抬起的右手,以食、中、拇三指轻轻捏住了张云攻到的剑尖所在,仿佛直接捏住了张云这反引天地气机的剑意核心。 舒昕看在眼里,只觉得这老前辈随时都可以轻松地掐灭张云这本应无可阻挡的一剑。隐约之间,连她的境界也被这二人的瞬息交手引得向上攀升不少。 老者松开右手三指,让气势已开始盛极转衰的张云顺势收回了手中剑。他满意地看着张云说道:“你这路剑法叫什么名字?” 张云收剑应道:“晚辈给这路剑法起名‘凌云’,还请前辈多多指正。” 老者哈哈笑道:“少拍马屁,指正个鬼啊。你小子有大机缘,大气运,哪需要我这个成日里跟九幽索命无常玩捉迷藏的老东西指正?剑法名字起得很好,人嘛,就要有凌云其上之志。剑意也不错,还欠些火候和融合。假以时日,让你创全了剑法,再加以融会贯通,云天心剑也就不会再一家独大。” 张云只是恭敬地看着老者,他知道这番褒奖绝对不是这位老前辈真正的目的。 果然如张云所想,这老者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我现在要给你一个只怕是不得不听的建议。” 张云终于等来了重点,立时躬了躬身子施礼道:“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老者正色道:“你一定要记住,在创出最后一剑之前,万万不可再行使用这套剑法。并不是怕叫别人看了去,更不是想阻止你这套绝对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剑法名扬江湖。” 老者面色深沉,显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当年曾有一人天生的神剑之姿,天下剑法无不一学即会,一会即精。此人虽在内功修为上未能突破桎梏达到超越此方天地的大自在地步,却另辟蹊径,以剑正道,以无上剑法成就无上境界,终成天下共仰的绝代高人。他曾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庆幸的就是自己一辈子除了把所学汇成一法然后精益求精超脱天地,而非凭着一己天才另创绝世剑法。” “这是为何?”张云脑子瞬间转了无数圈,却没想通为什么这样一个绝代剑神要放弃创出天下无敌之剑法的机会。 老者早知张云会有此一问,笑道:“我那故人想得周到,特地告诉过我,若是将来有后辈天才这般问了,要如何回答。他说‘吾等剑道中人,若以身为剑,可得天下无敌之法。但法不成一,则必有殒身之祸。祸不至而人不觉,吾之幸有名师点拨,故此避过一险。若有后辈,还望兄长指点一二,切莫叫神剑折于无妄之灾。’” “法不成一!”张云身子狠狠一震,舒昕急忙上前搂住了他。 老者点点头,说道:“不错,就是法不成一。我那故人剑法通玄,想必是不会说错的。其实万法如一,当今武学浩瀚如汪洋大海,武功门类千千万万,但其中居于顶点者仍不过极少数,更是鲜有新生。究其原因,盖为极致武学均为万法合一,天地一合。创其之难,绝非等闲可得。若有所成,谓之奇迹亦不为过。” “万法合一,天地一合。仙人之资,亦非有天地一合之能,何况如今之我?” 张云低头喃喃自语半晌,忽然轻轻拍了拍舒昕的小手,微笑道:“昕儿放心,我没事的,有前辈在这里,我绝无走火如魔之虞。” “哎呀,这想通得也太快了。啧啧,有我当年的风范!”老者那目光中兴奋光芒大盛,两只手搓个不停,跟那看到了喜爱之物的顽童毫无分别。 “是前辈提点到位。今后张云定会多加小心,若无万法合一,天地一合的周整之数,绝不再用凌云剑法!”张云笑着向这位老前辈一抱拳拱手。 老者点点头说道:“不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云天心剑也是绝学,你已然到了融会贯通之境,足够用了。不过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事,你身上的经脉并不适合习武,却有云天真气和灵犀劲帮你拓过经络,又有诡兵门秘术帮你健体,还有那臭石头的外家功夫练了你一身的好筋骨。啧啧,现在连我也说不好你的将来到底会如何了,不过想来少用那凌云剑法,慢慢达到功法合一的化仙境界,这身经脉总会再有加强,到时也就不必过度担忧了。” 自身经脉之事张云早听上官灵说过,后来更是请郭南平给仔细看过,但都未像眼前这位老前辈一般说出这等结论。此时听来,不由得张云不开口多问一句。 “不知前辈可否明言?”张云语气中已有了些许急切。 老者倒没犹豫,直接开口说道:“你这身子应是难得一见的五衰之体,做常人未尝不能长命百岁,但若要习武必会先强后弱,最终死在自己手中。但你小子气运实在旺得吓人,这许多的贵人不断替你逆天改命,未来已经变了,万事小心,不要在超脱天地之前硬撼那天地之道,当可成就大业。” 第537章 误会(一) 张云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在不断地想像着最坏的可能,但没想到他的想像比起这位老前辈给出的结论还是差了一些。 “五衰之体,真没想到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东西居然在我自己的身上应验了。”张云苦笑一声,“看来我在销金府中感悟之下一举达到这化仙之境,实则并非全是好事呀。” 舒昕拉起张云的手说道:“谁说不是好事,若非小云先达到了化仙境界,又哪会创得出凌云剑法,没凌云剑法,又哪能让前辈看出你身体的问题?若是错过了前辈这一提醒,以后当真出了事,那才要后悔莫及。” 老者哈哈笑道:“不错,女娃娃说得很对。你小子若非有化仙境,又怎么可能创得出凌云剑法这等足以与云天剑法同样稳定剑法巅峰的手段?没有这两样东西,我虽说活得足够久了,却也不敢保证就能看得出你身上的问题。不过化仙终究不是仙,什么才是真正的仙人?说实话,老头子身在云中不见云,时间久了,说清楚。不过福祸相依,你自不必特意担心什么,能做到大成之前不再动用那未创完全的剑法,就足够保你性命了。” 张云向眼前老者躬身到底,感激道:“若非前辈特意提醒,张云十九就要给自己种下祸根,加上此前cd相求之恩,张云都将铭记心中,定当报达!” “看看,你这孩子还是不够洒脱,不过也怪不得你,毕竟年岁摆在那里。”老者挠了挠头,“前一次我救你纯属觉得好玩,这回则是有求于你,咱俩绝对是一报换一报。” “前辈有求于我?”张云没想到这等武功已然高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神仙人物竟然还有事要求自己,不由得既是好奇,又是兴奋。 老者笑意不减,点头应道:“确实如此,这事非你莫属,如今这武林中年轻一辈里,我还真找不出哪个能入得了我的眼界。” 张云嘿嘿一乐,倒也没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小子对于夸自己的话那还真是来者不拒,自信得一塌糊涂。 老者对于张云的反应十分满意,他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本看着不怎么厚实的小包裹递给张云,同时说道:“我这糟老头子一辈子就没给后人留下什么好东西,最近二十年我都在琢磨,琢磨是要是哪一天我这身死道消,去地下见老友去了,人家问起我给后人留下点什么没有,我能说什么?难道我就说,老子我逍遥快活了一辈子,能替小辈们把那些个老不死的统统都拖进阴间就算是大功德?说实话二十年之前我还真就一直是这么想的,更是以此沾沾自喜了很多年。” 老者嘿然一叹,揪了揪下巴上那原本打理得还算顺溜的胡子,苦笑道:“结果后来一想通了,才发觉那都是狗屁,我有什么可沾沾自喜的?有什么可自傲的?前辈事何须后世殇,拖死那帮不愿下去玩耍的老东西本就是我本份和责任。后来我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这一身的本事还算过得去,花了四年的时光整理完全之后,匆匆忙忙赶去找当年我曾想过要传其衣钵的小辈,结果一去扑了个空不说,更看了个满目疮痍。” 张云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他虽然猜对了这老前辈的身份,却没想到自己家当年之事这位前隐居隐到天下人都以为他已然逝去的辈居然也有所知。 老者似乎知道张云心中所想,当即说道:“小子,你也当知道大隐隐于世一说。自从离开江湖之后,我周游世界,走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更有几次险死还生。记得有一回海中遇险,船被巨浪剪纸般轻松绞碎,我这么个糟老头子抱着块木板,在大海里飘了十九个日夜,最终被一帮白皮肤蓝眼睛的家伙救了。嘿嘿,你可不知道,那些人说得话都是叽哩咕噜,我学了半年之后才发现意思实在匮乏的紧,加上那边诸国争战不休,比起中原如今鞑子当道还远远不如。” 似是发觉自己话题扯得远了,老者正要抱歉一句,却发觉张云和那舒昕两个小辈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嘿,倒忘了你们这等小辈好奇心远远超过我这老头子。得,咱们说完了正事,我给你们讲足十天故事,回头再把我自己整理的那部海陆万国志送给你们去看。咱们现在先讲正事,张云家中之事老头一清二楚,要不是晚了一步,就算重出江湖,也一定要把那些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帐玩意儿全都宰了。事后我一路追查,总算叫我查到张家还有个仆从活着,但其下落却是我十年前方才找到,总算让我有机会弥补一二。” 张云听得奇怪,想问问这位前辈,他找到的人是不是自己大爷爷。但想到大爷爷故意隐瞒自己身份的事,琢磨了一翻之后干脆放弃,只是继续安静地听着。 老者那因为想起故人旧事而有些游离目光刚好落回张云身上,他一指张云手中那小小的包裹,笑道:“这东西收好,将来有机会就帮我传下去,至于是原封不动,还是融入你自己的武学之中再作传承,我一概不管,你自己定就是了。来来来,我给你把其中的东西做个演示,然后咱们给你们神箭盟那帮人留个消息,再找个安静地方我给你讲讲我这些年的事情。” 舒昕听到这里,急忙开口道:“前辈,就由我去送信吧。你与小云有什么安排自管去就好,我们在武当山上等他。”舒昕纵不若上官灵那般古灵精怪,却也听得出这位老前辈话中的意思,此时开口告退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时机。 老者并未阻止,张云也知道传功这等事情自是不便有第三人在场,与舒昕交待了些事情之后便随着老者往山林深处去了。 舒昕这也算是心结一朝得解,她得到了张云的原谅,更得到了他的支持,心底里阴霾一扫而空,向众人所在客栈奔去的步伐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舒昕刚刚到了客栈门口,一只脚才踩在门槛上面,忽然身子微微一麻,身后已然响起了夏唯音的声音。 “昕儿,小云呢?你把他带出去,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回来?”夏唯音的声音非常平静,但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电爆之音和舒昕身上传来的巨大压力却可以说明一切。 “只怕眼下小云已然成了云天派的人质了吧?这女人十成是回来讲条件的。”玄青璇坐在二层栏杆上面,看向舒昕的目光中并没有多少温度。 李月怜只是紧紧地拨着手中长鞭,看着舒昕的目光仿佛野兽盯住了猎物,已然露出了獠牙。 “师姐,小云现在在哪?”熊千斤铁塔似的身子立在窗边,显然是封死了那边的退路。 宋青和李达二人坐在另一边窗口,虽然一言不发,但那神情显然若是舒昕不能说出个足够说服大家的理由,那就别想从二人所在离开。 “都别说话,听灵儿的。”笑痴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与他同桌的还有苦世神位,以及面色平和并且从舒昕踏进门来就一言未发的上官灵。 舒昕曾想过替师父骗去了张云之后,再面对这此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时,会是怎样的场面,只是她刚刚郎情妾意,压根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此时突然面对,舒昕还真有些发懵。 上官灵看着有些发愣的舒昕,终于起身开口,声音依然柔和平稳:“舒师姐,小云人可还安全?” 舒昕被上官灵一句话找回了魂儿,那一声“舒师姐”可是刺得她心头几乎疼了个通透。她想起张云临行前的嘱托,急忙强忍着心中难过开口道:“小云一切都好……” “你还有脸叫出‘小云’二字!?果然不愧是云天派的掌门大弟子,脸皮和一身本事相符至极,都厚得跟城墙有一拼。”玄青璇一纵身落在一楼,刚好站在上官灵身侧。她说话时并未望向舒昕,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那手掌中正涌动着玄天功力,只要一发击出,包管中者必然再无行动之力。 李月怜身子往前一动,却被苦世轻轻横过拦下。 上官灵抬手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仍然平和地开口:“敢问师姐,可否把你与我家官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逐一详述予我等?” 舒昕被人敌视,有苦自知,但她更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如此苦果自然也当自己吞下。于是她便强压心头悲伤之意,扬声开口,把自己约张云出去,原本是为了替师门取得云天心剑双诀全谱和神箭,但后来与张云尽弃前嫌重归于好,再讲到苏晓生和那后来的三人,直到老前辈的出现。 “那老前辈是谁?”快人快语的玄青璇一语命中要害所在。 舒昕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老人家叫什么,小云本来猜到了,但老前辈的意思是不让他说出来。至于老前辈的模样,小云也特意交待了不能够说出去。” “骗子!”听舒昕在社种时候居然还不愿全部说明,李月怜哪还能忍耐?她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光影,硬是绕开了苦世神位,手中长鞭如同毒蛇一般直抽出去,目标正是舒昕胸口膻中穴道所在。 第538章 误会(二) 电弧一闪,长鞭轻轻卷回,却是夏唯音弹指间挡下了李月怜的招式。 上官灵也同时开口道:“怜儿,回来。” 李月怜这两个月来天天努力与上官灵联络感情,眼下张云不在,她已然能够以上官灵为大,而非之前那般不顾一切。虽然刚才怒极出手,但此时一听上官灵开口,加上夏唯音那一弹的力道,便干脆翻身落在了上官灵身边,与玄青璇一左一右。 “师姐,既然师娘是相信你的,那我们就如你所说,上武当山等候官人归来。十日为限,若时到人现,上官灵自会向师姐赔礼道歉。但若不然,说不得我上官家就要去云天派要人,纵然搅出个地覆天翻,也要把官人找回来。”上官灵说完后直接起身一指门外,“咱们这便启程,上武当山见过张真人,安顿下来之后也好等待官人归来。” 上官灵等人哪一个不是耳目聪颖之人,舒昕带走张云哪会有人不知?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舒昕与张云出去那是男女之间谈情说爱,互诉衷肠的美事,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没了消息,最后居然是舒昕一人回来,不见了张云的踪影。 舒昕随着众人到了客栈后面,便见到了已然装点完毕,准备出发的南宫芳芳。南宫芳芳一见上官灵与舒昕一道出来,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向舒昕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是相信她和张云的感情的,却是没敢开口说话。 至于就在南宫芳芳车中的唐氏姐妹,却连车帘都没有掀开过。她们对于舒昕的了解,此时已不敢说比上官灵等人多了多少,虽然心里相信舒昕不会害了张云,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开口为舒昕说话,便干脆选择坐在车内不出声音。 最后夏唯音陪着舒昕坐了苦世赶的车,上官灵与唐氏姐妹一车由南宫芳芳驾驶,玄青璇和李月怜一车由李达驾车,笑痴一人一骑头前开路,宋青一骑在后跟随。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来上了武当山,由早已等候多时的宋远桥接待下来。舒昕与众人述说之事无人提起,对外的口径统一为张云一人独携重宝走了秘道,要比这一行引人耳目所用的车队晚十天到达武当。 十日时光,不仅仅是舒昕一人饱受煎熬,武当山上挤满的武林中人更是无限期待着神箭的出现,期待着那曾让武林掀起无数风雨的绝世社兵出现在自己眼前。 就在所有人望眼欲穿,就在上官灵就快要压制不住杀意越来越浓的李月怜时,张云这小子居然脸轻松惬意地晃悠着就从大道走正门进了武当,没多远的路程之上还叫他解决了五名也不知是不是头脑不够好使,竟想在武当山所在截人抢宝的白痴。 李月怜第一个冲出去,差点就把张云直接扑倒。舒昕也是如释重负,巨大的压力让她无意识地流出了泪水,倒是上官灵终于也松了口气,走过来拉起舒昕的手郑重道:“昕儿,是我没能信任你,是我的不是。” “并非灵儿的不是。”张云已然揽着李月怜来到上官灵身前,一伸手把上官灵也抱了过去,“昕儿晃得我心头破了个洞又给堵上,叫她吃些苦头也是应该,否则这女人还要在门派和我之前飘摇不定!” 舒昕被张云说得小脸一红,却不再难过,而是满满的幸福和羞涩。 玄青璇瞧在眼里,上前一扯张云衣领,压低了声音哼道:“喂,小云可不能厚此薄彼,我对你什么心思你可是知道的,灵儿姐姐可是允了的!” 唐氏姐妹哪甘落于人后,两个加在一起已然远超“倾国倾城”四字的美人双双上前,结果张云就被无数天仙似的女子缠了个水泄不通,再加上笑痴、宋青、南宫芳芳、夏唯音、熊千斤、李达和苦世几人有意无意地拦在周围,倒叫四下里一心只想着看看神箭长什么模样的各派中人眼下也只能眼红张云这小子艳福实在是深无可深。 张云慢条斯理与众女逐一述说相思之后,又不慌不忙地与熊千斤、宋青等人一个一个打过招呼,直急得四下里不少人都恨不能叫上一句“先把神箭拿出来看看”。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出神箭时,这小子居然又带着那群美人和兄弟,浩浩荡荡直奔紫霄殿,跑去见张三丰和几天前也到达此处的谢祈雨等人。 从清早耗到正午,苦苦等到了张云这尊说不得更碰不得,背景强硬到不像话的家伙吃完了午饭,所有神箭盟和其它特意前来的门派才在紫霄殿前的广场上集合起来。 张云一人站在那被数十位武林中隐居许久却又因为张三丰、谢祈雨和石震方三人的邀请而复出江湖的大高手团团围起的高台正中。 这个时刻他等了很久,张云早就想像过自己取得神箭,向天下人证明张家守护之物真实存在时的场面。但此时此地,他却更加明白,明白距离证明自己的道路不过刚刚开始,尤其是当他看到了台下云天派艾铮那阴沉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时,更加清楚接下来可能会经历些什么。 “诸位,历经半年有余,张云与夺箭小队的诸位同伴幸不辱命,总算取回了神箭。”张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所有人期待了许久的话音送遍满山,然后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同时机括变动。 这就是神箭!金色的长弦应出的流光让所有人的呼吸都随之一滞,弓身上精致却透着无边杀意的机括与纹路看得所有人目眩神驰! “神箭盟!”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渐渐的“神箭盟”三字响彻了山谷,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所有神箭盟或者不是神箭盟的人都满脸的兴奋,仿佛那神箭就在他们的手中,仿佛他们已然是那可以鄙睨天下的绝顶高手,甚至是那天人共尊的无敌霸主! 可惜早已有人准备打破这些人的幻想,而那个人正是张云。 “诸位,神箭威力巨大,但如今民智不足以承之,故张云以为此物当交由神箭盟主张真人收藏,待到民智足以驱使之时再使其重现世间!”张云这段话运足了功力,刹那间盖过了所有人的高呼,更让这些人全数目瞪口呆,怔在原地。 第539章 张家(一) “好一个民智未开,不知用过此弓的张少侠是否足够聪明呢?”果然如张云所想,反对的声音出现得十分迅速,似乎是早有准备。 “不错,我之心智可用此弓,不出十年,可凭神箭横行天下。”这是张云早有准备的答案,他并不在乎被别人知道自己使用神箭的水平,这等神器若是交在寻常武者手里,恐怕连其一成水平都发挥不出来,甚至于连寻常弓箭都比之不上。 那先前开口之人显然是没想到张云居然如此大方地回答了问题,那言语之中的自信让人有一种不得不信服的感觉。 “既然张少侠使得,又凭什么认为天下就无第二人可用?”那声音的主人看来并不想就此放弃。毕竟神箭在张云手上,要出来的机会远高过交在张三丰的手中。 所有觊觎着神箭的江湖中人目光再一次从那说话之人的身上挪回张云身上,瞬息之间,这紫霄殿前巨大的广场上面只剩下微风拂动时产生的声响。 张云嘿嘿一乐,似乎是觉得这人问了个极蠢的问题。他摸着自己鼻子笑道:“我可不敢自问天下第一智,不过能比我更擅机巧一道的人确实屈指可数,而基于机巧又精于弓箭之术的还要再少一些。你既然非要问这种没脑子的问题,我也就认真地告诉你。除我张云之外,天底下拿起神箭就能用到极高境界的,只有我唐莺姐姐一人!” 张云这话讽刺了那开口之人,更把台底下正一脸期待和兴奋的唐莺狠狠地捧了一把,直把这位比他大了几十岁却美过无数双十女子的姐姐逗了个眉开眼笑,引得好一派春光花色。 唐莺一脸笑意地跃上台来,站在张云身前一摊手笑道:“弟弟,神箭给姐姐玩玩。”她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直看得台下那些眼不能把眼珠子瞪出来去看那神弓的人差点惊掉了下巴。可就在大部分人都认为刚刚被捧了一手的唐莺要吃闭门羹的时候,张云却是毫不犹豫地解下神弓,直接交到了唐莺手上。 唐莺接过神弓,直接套上手臂,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自然到当唐莺张弓搭上一支“凌云箭”,一箭破空九万里之后,台下才发出了无数惊叹和惊讶。 “张少侠,我相信只要你和唐堂主愿意教,神箭用法一定可以教给其他人的!” “不错,张少侠与唐堂主都是机巧本事绝顶之辈,想来教人也不是问题!” 希望张云与唐莺教授技艺的声音此起彼伏,结果台上面唐莺玩弓玩得不亦乐乎,张云则是一脸微笑地看着这个与二八少女完全无二的姐姐在那儿一脸兴奋地折腾,根本就无视了台下那一句句沸腾而起的话语。 待到唐莺玩了个痛快,台底下也快被掀翻了天,若不是谢祈雨等诸多神仙也似的前辈高手压阵,只怕此时台底下的人早已经冲上来把张云和唐莺二人围起来问话。 张云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神箭,给了唐莺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却是一个妩媚的白眼拍了回来,一副“逗一帮没城府的贪婪之辈而已,跟姐姐我还客气个鬼啊”的意思。 “诸位,这神箭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改造和复制,然后大批量装备,不出一年就可以训练出一支一万五到两万人的神箭队,箭及一千五百步时可破一指铁甲,技法高者可在五百步取人之瞳。若给箭羽附以火药,则万箭齐发可破城攻坚,威力远超火炮!” 张云突然间的话题转换非但没把台下的声音压下去,反而在他有意用上了色彩丰富的音调之后,把所有人的兴奋之意全数勾了起来。一年、两万人、一千五百步外破一指铁甲,可附火药,这一系列巨大到能让人疯狂的说明点燃了所有人灵魂深处的野心。 “那你就简化啊!我神箭盟有了这等神器,驱逐鞑子恢复河山还不是指日可待!?” “就是,早说啊!这等妙处,偏偏要吊人胃口!” 听着台下或抱怨,或兴奋,或发狂,或贪婪,或透出了丝丝杀意的声音,张云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他忽然回身向正在那儿跟谢祈雨说悄悄话的石震方比了个手势。 “都给老子安静!叫唤个什么?没见着我家小云要说话了吗!?”三句话如同三千万滚雷道道相叠,最后在这紫霄殿外的广场上空陡然炸响,听着这话的人群中,实力不济的直接倒下去少说三成,剩下的人中,真正敢说毫无影响的只怕也不出一成之数。 张云嘿嘿一乐,心道老石头这重伤痊愈之后似乎功力又进一步,回头得好好问问祖姥姥从销金府都拿着什么好东西了,居然把这老石头补得满面红光的。 当然询问谢祈雨什么的都是后话,张云眼下要应付的是台下那些个终于被天上那道“炸雷”给震住的人。 “诸位,不如若有镜子,你们看到了自己刚才的嘴脸会是如何感想。至于我张云,那就只有一句话,这‘神箭’果然还是交由张真人深藏为妙!”张云面色一寒,化仙境界才能具备的无形威压缓缓透出,叫台下那些人再不敢轻易开口反驳,“什么叫民智未开?一听于己有利,立时弃天下于不顾,尔等可有虑及神箭修改交由两万人手中,是个多么恐怖的事情?大权在手,神兵在手,天下无敌会带给人怎样的欲望?如果你们有谁能真正想得通透,不妨与苦世神僧一辩,不用取胜,能得神僧一赞,张云就亲自赔礼道歉,奉上神箭改品一套。” 没有人会去接张云这话茬,谁敢?谁没有心魔?谁没有贪欲?就算是谢祈雨等人,也大都是因为自身境界已经到了极高所在,于这神箭并无什么需求,更兼与张云感情深厚,自是唯其所言为上。 神箭,问鼎天下的实力,江湖无敌的本钱。这就足够任何人忘掉所有,成为一个魔鬼般的疯子。 “张云,神箭归属不应由你一言而定!” 张云心道一声来了,然后转过头去向那站起身来的叶无名冷笑道:“那么叶首座一人一言就能决定?” 叶无名哼了一声,明显在强压着怒火,更是拼上了性命才压抑住冲到夏唯音身前的冲动。他冷眼看着张云说道:“当然不是叶某人能说得算,此事当交由天下正道决定。” 艾铮“适时”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不错,正如我叶师兄所说。神箭属于神箭盟,更属于天下正道中人,理当由正道中人共同决定它的去留。云天派在此提议,将正道会武提至一年之后的十月十八举行!” 张云微微歪过脑袋,两眼平静地看着艾铮,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艾铮会在此时开口说话,定然有所依仗。 果然如张云所想,艾铮一言出口,先是零零散散,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和门派站出来附议,最后这紫霄殿前的广场之上,竟有过半人数都支持艾铮所言。 小子,不用算计了,这些是武林中人,不是兵家争锋。计谋失败换来的只能是腥风血雨,绝不会有人输智即输阵的。谢祈雨望向张云的目光中尽是疼惜,这个重外孙是她的心头肉,实在舍不得看着这个才十七的孩子站在数万人之前如此坚持。 张云回头给了谢祈雨一个放心的笑容,随即朗声说道:“好,我亦附议艾掌门所言!” “上官家附议。” “诡兵门附议。” “武当派附议。” “峨嵋派附议。” 那些江湖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门派原本大多都在看着张云的决定,此时立刻就做出了回应。直到一声“张家附议”突兀地发出声来,艾铮心头的惊讶也被提到了顶点。 那人是谁?所有人包括张云在内都望向了那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的独臂独眼人。 “是前辈!?”张云当然认得出这个救过自己的人,只是与之前不同,这人并未再戴着面具,而是露出了一张长相平常,却有着骇人伤痕的脸。 “小少爷,不对,家主大人。我梁七一介仆从,哪承得起家主一声‘前辈’?切莫折煞了梁七。”这独臂独眼人又是一连串的惊人言语,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动作。他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怔在原地的张云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家小仆梁七,恭迎张家第三代家主张云归来!自今日起,张家之名将重扬天下,张家之仇将得以血偿,无人再能以任何手段威胁张家任何一人!”梁七的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仿佛千万条巨龙同声咆哮,实有震撼天地之威能。 张云猛地回过神来,望着已然站起身子的梁七,突然间咬紧了嘴唇,然后扑在梁七怀中嚎啕大哭。 张云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流眼泪,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他实在没想到除了相见如不见的大爷爷,自己居然还能见到张家的亲人,何况这个亲人已经救过自己的性命。 第540章 张家(二) “家主,小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今日我既然站出来,就代表张家重新组成。我相信,有这几位家主夫人,有家主你在,有谢祈雨前辈他们,有我梁七在,张家一定会开枝散叶,生生不息,再没人能欺负到我张家头上。”梁七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张云拭去眼泪,“今日起,水里火里,天上地下,梁七都将成为家主手中剑,无不至,无不往。” 张云点点头,笑道:“我是家主,七叔就要听我的。咱们张家每一人都是至亲家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张云绝不允许任何外人伤害张家人,更不允许张家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七叔,你当年为我张家所做的一切,张云时刻铭记在心。” 梁七微微一笑,对于张云这个小少爷,他自从在销金府中观察了数月之后就已经喜欢得不行。此次听说了神箭出世,梁七就知道自己出山的日子近了,再加上半路碰到了那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老者,更加坚定了梁七重立张家的决心。 小少爷已是家主,那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梁七一定会倍加珍惜自己的性命,因为他还要为张家出一份力,出那一份当年无从可出,今日终于有能力付出的责任。 上官灵直瞧得两眼中溢满了泪水,上官楠燕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温柔地笑道:“去吧,在这里干看着做什么?那是你的男人,你是张家的大妇。” 上官灵用力地擦去泪水,绽出个明媚的笑容,向上官楠燕说道:“多谢娘亲,灵儿去了!”说罢一个纵身,人已落在了自家官人身边。 上官灵的出现就如同点燃了一根引线。唐洛嫣、唐洛然、玄青璇、李月怜、舒昕无一落后,全数到了张云身旁站定,连谢祈雨与拉着石震方跑过来凑热闹,再加上得了师父许可之后屁颠屁颠跑上来的李达和大步冲上来的熊千斤,张家的实力瞬息间涨到了足以傲视群雄的强大地步。 这背后都是些什么人啊? 千多年的神秘巨派诡兵门,东海逍遥之地的玄仙岛,李达身后那缺钱却不缺高手的神霄宫,威震八方后面的石家庄!更有着其他人并不知晓的,来自于独臂独眼的梁七背后的庞然大物——销金府。 这是何等的底蕴,远远超过了原本张家所具备的。就这是新生的张家?或者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张家。 艾铮不禁对自己的提议有了一丝的疑虑,毕竟若是有这几大门派或者家族撑腰,这张云的底气实在太足,万一他这先行同意,随后又施诡计多方阻挠,保不准就会导致自己的计划付之东流。 张云心底里清楚七叔突然现身的原因,神箭的出世和自己早先公开了身份,而天阴教却根本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行动,这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张云绝对不会相信天阴教会好心到放过这个他们曾经联合许多人想要灭其满门的家族,尤其是当神箭和其图纸齐聚一人之手时。 七叔如此高调出现,几大家族和门派的支撑,这都是让我继续在这座江湖,这片武林之中走下去的动力和保护。而挑衅我的人就在眼前,我张云又怎能怯战?纵有千般阴谋,万般诡计,只要我能一往无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比躲来躲去最终一朝不慎满盘皆输的强。 何况艾大掌门又怎知他的筹划就能胜过我张云的脑子!?张云目光转向正自变换神色的艾铮,扬声道:“艾掌门提议极好,眼下这武当山上大部分正道朋友们都已经同意了。那么我张云再提议一处比武地点,艾掌门看如何?” 艾铮一听张云这话,心底立时大定。他看着张云,心下冷笑道:小子,你自以为智计过人,瞧不起我艾铮的计谋本事。也对,我承认我确实比不过你这张家的后人。但是,你难道不知人多力量大么?就凭你那一句“民智未开,神箭不得用之”,就足以让无数人站到我云天派一边。中兴云天,势在必行,我已经付出了一切,不论何种手段,都必须要取回心剑双诀和神箭!眼下舒昕那丫头是无法依靠了,但云天派在我之后还要由她来维持,此番也只好由我们这些老东西亲自上阵! 艾铮正在那胡思乱想,张云的话音又一次传了过来,只不这一回那声音中威胁意味十足。 “艾掌门,有件事我在提议地点之前要先说一句。我三爷爷这次没出现就罢了,但若是正道比武之时,还见不着我三爷爷,别怪我拆了你云天派。” 艾铮眉头一抖,却只是淡淡一笑,应道:“不错,周师兄最近闭了死关,一年后刚好是出关之时,你想见他自然不是问题。” 张云冷哼一声,不与其纠结此事,改向所有人说道:“我提议此次正道会武之地,就设在当年有天阳真人名扬天下,云天剑客技压群雄的越天山,云天派!” 艾铮就算是想破脑袋,都无法想到张云居然会把比武的地点安排在云天派中。他想到了上官家,想到了石家,想到了武当派,甚至想到了峨嵋,想到了诡兵门中,唯独没有去想那越天山上自家的云天派。 毕竟那是云天派的地盘,若是他艾铮当真设计什么,不论实施还是准备都是最方便不过。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借着把比武地点设置在云天派中,来限制我的手段?以为众目睽睽我艾铮就不能以阳谋取胜么!? “既然张少侠开口了,我云天派自问招待这武当山上来过的同道中人还不成问题,只是不知各位的意愿如何。”艾铮表现得十分大度,只是落在张云眼里却别有一番接受了挑战的意味。 众人哪还会管在哪举行,那些脑袋里全是刚才唐莺试用那神箭的诸般神奇场面,只要有地方让他们比武,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神箭,哪怕只是个简单的复制品都能让他们得到巨大的满足。 于是一年之后越天山上云天派中的武林正道会武,在这武当山上神箭盟见证神箭归来的大会之中确定。 第541章 南下(一) 神箭暂时交由了张三丰保管,由诡兵门、少林、峨嵋、上官、铁枪、石家、神霄、一剑阁、玄仙岛等门派各派高手守护。 张云与亲友相聚半月之后,点齐了家眷由梁七和熊千斤两口子陪着一路南下,隐秘了行踪,只叫上官、诡兵门两派和宋青以及几位老人家知晓,直往那南海之滨寻地休养生息去也。 一家子女眷要处理好关系,还有自己欠缺的打熬功夫要刻苦修炼。张云非常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年,将是决定他彻底解决与云天派甚至是天阴教诸多恩怨的最后时限。 梁七能随意运用销金府的资源,甚至于到了挥手万金如土,弹指仆从成山的地步。 这让张云和随行的众人个个都大吃一惊,不过谢祈雨还有张云那两个小徒弟绝对算是例外。两个小丫头几个月没见着师父,这下可好,成日里粘着张云不放,美其名曰学本事,在上官灵看来那根本就是两个小妹妹可算见着了许久未见的哥哥,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在那儿撒娇耍赖。 接连进行了三天的爬上师父床大战,最终以上官灵这个当师娘的成功降服两只可爱的小徒弟为结束。张云总算有机会与梁七长谈一番,叙亲情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许多想法与其共享和讨论。 梁七远远不像他在销金府中表现出的只对武学有兴趣,在诸多谋算与布局上面,梁七有着比张云更为宽广的眼光和长远的视线。二人足足一天的长谈让张云对于一年之后的一切有了更多的把握,更在武学一道上增长了更多的见识,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与身负龙皇掌之人切磋讨教。 “小云,一切皆有变数,万事不可盖棺。我今日与你所谈,也许下一刻就已变化,切莫固守思维,随机应变非常重要。”梁七心底里对于张云的关心和喜欢在这一番长谈之后根深蒂固,他甚至第一次感谢上苍,让自己能活着侍奉张家最后的独苗,这个新的家主不仅聪颖过人,更有一颗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果决之心。 张云笑着点点头,说道:“七叔放心,小云省得。待到南海之滨,办了我的婚事之后,我还要好生向七叔讨教武功。” 梁七笑道:“说来说去我倒忘了,小云惹桃花的本事比少爷和老爷都强了不少,此番随小云而来的都会是张家女眷吧?看我这话问的,人家一个个的在武当山上都已亲身证明过的,我这一问纯属多余。这回你的首要任务绝对不是武功修行,而是把这些姑娘们全部明媒正娶,全部纳入张家。” 梁七说着一抬头,向刚刚进了二人车厢的谢祈雨和石震方同笑道:“二老想必也与我同样想法吧?” “那是自然,我谢祈雨歪打正着把自己的重外孙养育成人,正打算着趁着还有些年头好活,干脆再把重外孙的孩子一并带大,那得是多大的神气?石头你说是不是?”谢祈雨满面喜色,仿佛已然看到了张云儿孙满堂的幸福场面。 石震方块头太大,原本与熊千斤二人要么加车,要么乘马,都嫌坐在车厢里气闷,但此时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老石头拍着蒲扇也似的大手,哈哈笑道:“不错,看看那些丫头,一个个都是什么来着?虽然比我家小雨还差了点,但也都叫国、国什么香,包管小云以后的孩子们一个一个都是龙凤人精啊!” 谢祈雨此时颇有点得意忘形不嫌事大,她一把搂过张云笑道:“猴崽子,要不你干脆把黑白二苗的圣女也收了得了,老太婆我可是看得出来,黑苗圣女对你那是死心塌地,白苗那小丫头也是一样,只是她口是心非而已。” 石震方这个帮腔就怕声势小的家伙笑得震天价的响亮,一拍厢中矮桌,大声道:“不错,我来数数。一、二、三、四、五、六,再加上黑白二苗的圣女那就是八个。嘿,这数字还真是不错啊。” “不错个头啊,你们两个没正经的老家伙!”张云跟谢祈雨和石震方可是没半点客气,一人赏了个响亮的脑嘣儿,挣脱了谢祈雨跟抱小孩子似的搂抱,直接闪到梁七身后。 “你们两个单打独斗,哪一个胜过了我七叔,我就去把黑白二苗的圣女也娶了。”张云说得信誓旦旦,心底里却笃定了自己的话一定不会成真。 果然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不约而同地拉长了脸。 谢祈雨委委屈屈地嘟囔道:“小混帐,你都知道小七是龙大哥的传人,你叫我跟龙皇掌过招?要么是我自己吃饱了撑得没事干,要么是我脑袋突然烧坏了想不开!” 石震方也是大摇其头,苦哈哈地说道:“就是就是,昨天我跟小七拆了一整天的招,结果每次都不过两千招就败北,小云你这根本就是跟我这大老粗玩阳谋啊!” 张云得意地笑道:“怎么,比不过不是比不过,既然你们认输了,在我娶老婆这事上面就不许再指手画脚,乖乖等着上座被我拜就是啦。” 梁七这一天之内笑得次数比他在销金府中待得这十多年加在一起还要多了几倍。此时看着张云反手卡腰,那一脸的得意劲头,梁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石震方哼哼道:“小七你别得意,打我是打不赢了,但喝酒一定不会输你!就今晚!今晚谁都不许运功,我与你来个一醉方休!” 张云由得几人在那儿扯皮说笑,自己溜出了车厢。被两个徒弟缠了几天,好容易才打发给上官灵照看,张云可不想耽误自己“收拾”舒昕的时间和机会,毕竟这妮子居然几次三番地跟自己说要回云天派去,这不是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典型代表么?这要再不收拾妥帖,天知道下次这个外柔内刚的女人还会给自己来怎样的一出大戏。 张家的车队十分庞大,也幸好这一路上车队专找了生僻路线,此时到了偏南的地域之后人烟稀少许多,也不担心有什么眼线或者尾巴。 倒是那些赶车的把式和随行的仆从,见着这位十分年轻的家主出来,一个个立时瞪大了眼珠子。要知道,这位善谈又温和的家主让所有人都觉得舒心又欢喜,而且只要你用心做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家主就会传你几招强身健体的本事。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这位家主从来不吝啬于在下人面前展示武功,就像是此刻,这位家主大人整个人轻得好似一根羽毛,从那车厢中到翻上车顶,只轻轻一提身子,人已飘过三辆相距少说五丈的大车,直落到相檐角上挂着个“昕”字木牌的车厢之内。 舒昕正自看着窗外越发明媚的风光出神,忽然车厢门一开一合,她还没回过身来,已然被人抱在怀中。 “想我了没?”张云那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爱意,喷出的热气瞬间把舒昕那白皙的过劲“烫”得通红。 一口气就被喷得浑身发软,这是舒昕从来也没想过的事情,但眼下却就这么真实地发生着。她身子往后靠去,深深地倚在张云的怀中,享受着这突然而至更是期待已久的幸福感觉。 “喂喂,我的昕儿师姐,别光享受呀,想不想我?”张云锲而不舍地追问,大有舒昕要是不说就会被他惩罚的架式。 舒昕被张云呼出的热气蒸得脸颊也都热了起来,却仰过头靠在张云肩上,小声笑道:“你也叫我师姐了,可有你这么当师弟的吗?到底是师弟想师姐还是师姐想师弟了呢?” 其实舒昕自己都没想到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尤其是伴着滚烫的双颊和这能羞死个人的姿势。不过话已出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落地之后再无回收之理。何况张云这小子揪人话头的本事可是谢祈雨一手调教出来,早已经青出蓝而胜于蓝。 “想不到我的昕儿也学坏了啊,不过我 第542章 南下(二) “也只有这等特意订制的车厢才装得下你了。”张云一进车厢就瞧见熊千斤、李达二人正在那儿喝得过瘾,已然要改称嫂子的上官梨花则在旁边伺候得十分周到。 见张云进来,李达立时盯着他嘿嘿直乐,熊千斤也是一脸的揶揄神色。 张云送了二人一人一记白眼之后,大剌剌地往熊千斤边上一座,接过上官梨花递来的酒碗一仰脖子来了个先干为净。 “你李达瞧我做什么?你那娇滴滴的刘家妹子不也是悄然跟来了么?还有你老熊,嫂子可就在边上坐着呢,别说你跟我不是半斤八两。”张云一句话噎住了熊千斤,把上官梨花也捎带着闹了个大红脸,唯独李达这家伙一点被噎着的意思都没有,仍然笑嘻嘻地开了腔。 “我的张大哥,你可别折煞了小了。我这辈子能搞定我家那位一个,就算是祖上没白烧香。你可倒好,一来就是六位,还个个都是这个级数的美人,我是绝对比不了,比不了啊!哈哈。”李达说着竖起了大拇指,那意思自然是指张云那六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娇娘。 张云非但没见脸红,反而是有些洋洋得意。他笑着接过上官梨花斟满的酒碗,长出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我张云实在是没想到家眷之事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当初我想得只是与灵儿相守一生便是幸福,哪想过如今六美相许。谁知道我是不是真能承受得了这等美事?不过不论如何,我都要拼上性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就是,总不能最终身死之时却在心底里落了个巨大的遗憾。” 熊千斤嘿嘿笑道:“小云,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天赐,你接着就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何况张家人都是我熊千斤的亲人,弟妹家更是我媳妇的娘家,肯定不会让小云孤军奋战的。” 嘴里刚灌了一大口酒的李达来不及咽下,只能用力地点头,表达着自己肯定会跟张家一条心的决心。 张云心底里对于熊千斤和李达自是完全信任,也感激这二人对于自己的情意。他看着李达和熊千斤二人,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李达,老熊跟我拜了把子,这辈子他熊千斤算是落在我张云的手里了,我张家之事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何况云天派中人早把他与我当成一丘之貉,绝然不会再让他返回门派。但你不同,你李达可是神霄派中首屈一指的弟子,下一任掌门的内定人选,你随我来这南海之滨也还罢了,但若是掺进张家之事……” 李达两手一通狂摇,总算是打断了张云的话。他急急忙忙地放下酒碗说道:“我说老张啊,嘿,这叫法我喜欢,以后就这么叫了。老张,我李达对你的崇拜已然超过了对我师父的,这是我追随于你的最大原因,这点不可否认。但我同样也与老熊还有宋大哥他们有着深厚的感情,那是咱们出生入死拼出来的,永远也不可能磨灭。我这次出来,已经跟师父打好了招呼,只要我李达活着,将来老头子蹬腿儿升了天,我一定会接下神霄谱,接下老头子的衣钵。但在那之前,我要追随你张云,哪怕只是做个跟班也好,我想见识不一样的江湖,不一样的天下。” 张云挑眉:“江湖就是江湖,武林还是武林,多我张云,少我张云,其实变化不了多少。” 李达嘿嘿乐出声来,指着张云灌下一口酒去,又打了个痛痛快快的酒嗝这才笑道:“少来废话,天下多一个少一个张云会怎样我不大知晓,也许以后会知晓吧。不过眼下这武林中多了一个张云,那变化之大,变化之多,变化之繁,要我还说不知晓不明白,那可真是自欺欺人喽。” 熊千斤嘿然一笑,一仰脖子将掌中海碗灌了个干净,拍着张云肩头嗡声笑道:“小云,老李这话我熊千斤一千个一万个同意。也许是你负仇而来,却不曾想在这偌大的江湖中掀起了泼天的巨浪。怎么说来着?一石……一石……” 上官梨花笑着给自家男人斟满酒水,接口道:“激起千层浪。” 熊千斤猛一拍大腿,扬声吐气道:“不错,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路由南而北,自云天起始,咱们这不又往南下了么?小云不要再谦虚啦!” “我不仅仅是想报仇,或者说现在我已经不得不做得更多。”张云仰起头让那烈得寻常人恨不能闻之即醉的酒水穿喉而过,如同无数细小刀子一路刮擦,热辣辣好不畅快。 “天阴教似乎并不仅是明面上想要祸乱武林。这个庞大的教派在江湖中搅起的风雨已经数次心动了元廷。”张云目光凝聚,自车窗中投向远方,“他们真的只是想做江湖第一?想要一统武林?那之后呢?一统武林之后又如何?人的野心一旦失去了束缚,比那脱缰的野马还要可怕千万倍啊!” 李达听得背后发凉,就连一向不大愿意纠结这等费脑子事情的熊千斤也听出一二。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张云,异口同声道:“不会吧?” 张云苦笑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倚在车厢上,伸指沾了杯中残酒在桌上随意划了几下,一张元朝版图忽而现于桌上。 “如今元廷虽然大势西去,可版图依然辽阔。你们来看我画的这些大小圈子。”张云边说边画,酒水不足干脆就发力指尖,在桌上划下融润如美纸落毫般的流畅痕迹,“我们这座江湖,其实大得远超你我想象。我不止一次去想去猜测,猜测如今这座至少百年不曾有过的江湖,其磅礴壮阔其实是有无数双手,在廖廖数名也许已经不在此世的首脑谋划之下形成。” 李达刹那间酒醒大半,熊千斤更是差点就忘了手里还端着酒碗。 谁能想到感慨了几句之后,张云却搬出了如此之大的一场“阴谋论”!? 看着李、熊二人神色变化,张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随手抹去桌上痕迹,哈哈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想得太多了,脑子转不过来是会生毛病的。” 笑声渐息,张云换了一副坚决口吻,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如今这局距离上台面还差得远,何况,我张云已经入局了。” 第543章 成婚 张云在见到自己的宅院时,真是既惊又喜。喜得是宅院大气中不失精致,惊得是南宫芳芳这个总设计师居然是穷尽所学,硬是把整座宅院暗地里改造成了机关遍布密道丛生的堡垒。 张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没在南宫芳芳笑嘻嘻地邀功时去揉她的脑袋瓜子,这种并不常住的地方哪需要这般折腾? 倒是上官灵很是善解人意地挤在张云前头把南宫芳芳大大夸奖了一番,还没忘了传音提醒自家官人留着点力气晚上对付昕儿和璇儿两个。 重又在心底里提高了这座宅院作用和地位的张云倒是没再惊讶于院内的张灯结彩,毕竟三天之后就是他迎娶众女的大日子,虽然看起来似是有些仓促,但张云却明白,自己与这六个即将成为张家女眷的女人之间,都有着远远超过了寻常夫妻之间的坚实感情。 平淡而持久的爱情无疑是一场伟大而且有着不为人知浪漫情怀的人生幸事,但若能轰轰烈烈,若能患难与共,若能同经风雨,这些常常出现在故事之中的事情若能发生在男女之间,那就如同锦上添花,会让那份感情浓烈千百倍去,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张云与上官灵之间的羁绊最为深厚,他从出生就与这个命中注定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同生共死。而李月怜这个基本上算是突然间插入到他生活之中的女人,却是第一个将张云按倒在床上的猛将,也为了张云不惜与其父近乎反目。 舒昕与玄青璇都是在云天派中相识,只是一人早一些见了面,一人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个你死我活的状态。说来有趣,舒昕与玄青璇还真是很相似的两个女子,不同的是舒昕的“野心”更大一些,也更加的隐忍和刚强,若不是这一次张云抓住了机会,只怕很可能与这份本已浓淳的感情擦身而过。 至于玄青璇,虽然同样身负着振兴玄仙岛的重任,但是玄天尊对她的宠溺和明快开朗的个性,都让玄青璇在与张云化敌为友之后,很快就把友谊全数转变为爱情,并且坚定不移到了执拗地步。在上官灵之后,实际上玄青璇才是第二个让张云明确感受到了爱意的女人。 唐氏姐妹对于张云而言,那绝对能称得上是福兮祸兮。这对姐妹把他折腾得不轻,却也各个豁出了性命去帮助他张云。这种又爱又恨的双重感觉曾经让张云的心痛不欲生,但当他与唐洛嫣和唐洛然这对姐妹磕磕绊绊最终认清了自己的真心时,那种历经磨难之后的情感升华也成为了张云最终接受唐氏姐妹的动力。 喜宴场面不大,却极为精致。女方家人都被张云托夏唯音等绝顶高手悄然接来,更有诡兵门在张家之外百里内遍布眼线机关,可谓是防卫周全。 一切都极为顺利,一人迎娶六美的张云那叫一个得意洋洋。这小子甚至还拉过了小小水衡,悄没声地教育这个依然还是个小孩子的神医弟子,将来一定要像自己一样“出息”。 看着自家徒弟信誓旦旦地捏紧了小拳头跟张云表决心一定会“青出于蓝”时,郭大神医只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抽个不停,要不是碍着今天是张云这小子大喜的日子,他可真想上去揪过这小混帐打一顿屁股。谁叫他胡乱教自己那个单纯的关门弟子不正经的事来着?揍一顿屁股都是轻的! 仪式过去,做为新郎官的张云一人牵六美直往后院里专门安排好的房间行去,除了作为兄长的宋青和熊千斤二人送到内院内门,一路上再无人相随。 “大哥,老熊,你们去前面陪客人吧,这里我自己就行。”张云虽然喝了点酒,但早已经用内力逼出体外,此时清醒得很,尤其是他这两个月来武功再度突飞猛进,连宋青都已不是其云天心剑双诀的对手,宋、熊二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可再担心的。 眼瞧着两位兄长双双返身回去,张云倏地转过身来,双臂一张震飞了六张盖头,露出六张各有特色的绝美容颜。张云瞧了个赏心悦目之后方才哈哈笑道:“老婆们,你们官人现在就来立张家后宅的第一条规矩。咱们家女眷以灵儿为大,其余的一概不分尊卑,只以年龄分姐妹。” 众女还以为张云有什么话要说,一听是这条早已默认的规矩,立时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谁知六女笑意还没淡去,张云下一句有那么点石破天惊意思的话就抛了过来。 “我的家到底什么样,我的家底到底如何,我张云的脑袋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在这之前,我并未对你们隐瞒,却也没有刻意去说什么。既然今日我们七人成了夫妇,在我看来一切自然都该明公于众。”张云脸上笑意渐敛,“说来是我耍了计谋,如今亲已成,家已立,诸位姐姐也是无处可退了。” 六女前一刻才被张云的严肃感染,却忽然又被这小子最后那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容狠狠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历经生死,七人间已是心意相通。若张云是艘贼船,恐怕这六位天之骄女也都心甘情愿去做那船上贼女。 “时间不早,早说完早睡觉啦!”张云此时那是何等的本事,双臂一振,十成十的功力化作了两道无形而有质的巨龙,将对这一招大吃一惊的六女同时卷进了屋中。 舒昕:“官人,你刚才那是什么本事!?” 唐洛然:“我见七叔用过!恁地厉害非常!就算是师娘的万雷掌都不是对手。” 唐洛嫣:“叫什么来着?我记得特地问过一次,可惜想不起来……” 玄青璇:“龙皇!龙皇掌!那可是当年那位天下无敌,叱咤风云数十载的江湖第一人龙启生的看家本事!” 李月怜:“真的?天啊,官人你是怎么得来的?我记得七叔说过他所会的东西只能带进棺材呀!” 上官灵:“大家别急,让官人说给咱们听。” 巨大的床上六双美丽而好奇的眼睛盯着张云,七嘴八舌之后的美人们都在等着他给出答案。 第544章 夜半出行 张云轻笑着望向眼前六美,忽然觉得似乎这几位妻子对于武功的好奇远大于和他这个官人原本打算交底的其它事情。想到这些,张云失声而笑,摆摆手示意诸女坐好,这才说道:“这个还真就少数我明知道却不能说的事。不过我用的确实是龙皇掌没错,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想吧。” 张云很清楚他刚刚迎娶的这六个女人没一个笨蛋,再加上他刚才的话又已经说得足够“露骨”,想必已经足够女人们去得到一个或对或错的答案。 看到女人们自上官灵开始逐个恍然的神情,张云微笑道:“猜对了或者猜错了,我都不会告诉你们。但有一条你们却不论如何都要记住,就是你们的答案绝不能对外透露,同时我会龙皇掌这件事也是最高机密。眼下天底下公认的龙皇传人就只有我七叔一人,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多一个。” 上官灵点点头道:“不错,七叔背后有销金府这庞然大物存在,天底下敢去捋他虎须的人实在不多。官人虽然背后看来各方势力也很强大,单就武力而言甚至隐隐然能够凌驾于销金府之上,但毕竟官人的实力还没达到七叔的水准。” 唐洛嫣接道:“不错,还记得咱们刚刚启程没多久,还没有隐匿行踪之前碰到的那拨贼人么?他们的本事可没见得差了,尤其是打头三人,任何一个都有着足以成为开山立派掌门之人的水准。” 唐洛然小手一拍,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感慨道:“也正是那一次咱们才真正见识了龙皇掌的威力。仅仅一掌啊,七叔当时身子一提一纵所有人都瞧得一清二楚,但那一掌到底如何击出的,反正我是没看明白。” 玄青璇微微偏过头,当时梁七那一掌实在太过震憾,唐洛嫣与唐洛然这一提,她也清楚地记起了当时的情景。 “是啊,我就感觉突然间听到了龙啸九天的声音,然后就瞧见那总共九名的偷袭者跟纸片一样倒飞出去,落地时一个活口也没有啦。”玄青璇记得倒挺清楚,连对手总共几人都没忘了。 “祖姥姥后来说过,当年龙皇在七叔那岁数上也没强出多少,何况七叔还少了条胳膊和一个眼睛,按我说要是七叔全身健全,肯定不比当年龙皇差了。”舒昕仔细想了想当时的场面,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月怜点头表示同意舒昕的看法,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在张云手中,同时说道:“七叔所修真气既非云天心法,也不是纯正的龙皇所传,我问过他那是什么,结果七叔说我天性凉薄,最适合守护官人的安全,所以把这个给了我,叫我有空时好生参详。” “哦?”张云昨天一天都被熊千斤和宋青二人押着老实准备婚礼,根本没见过六女,自然不知道李月怜从梁七手里拿了这本小册子的事情。他随手番开了册子,才看了不过两页便即将东西还给了李月怜,笑着说道:“怜儿,这东西绝对只适合你一个人练。只是此册所载以怜儿目前的功力还无法练习,我觉得最好在十年之后再做尝试,看来七叔也是给他自己找到了不错的传人了。” 其他人虽然好奇,但既然一家之主都已下了定论,自是不会再有人特意去跟李月怜要那东西来看。倒是唐洛然自告奋勇地举手笑道:“不止产怜儿姐姐,我跟嫣儿姐姐也都有好事。师娘说了,要把雷神衣钵传给我。”她说着又拽了拽唐洛嫣的衣袖,“姐姐,姐姐不也得了好处么?说出来给官人也高兴高兴。” 唐洛嫣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祖姥姥瞧我身子弱又玩不来机巧之物,决定传我天地劲力和星河神功,算是给我的礼物。” 张云听得挑起双眉,眼中尽是欣喜之意。 “这么说来,三爷爷已经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昕儿还有老熊。璇儿的玄天功将来成就浅不了,再加上周天掌法若能与玄天功彻底融合为一,实力绝不在天下公认的那几大掌法之下。灵儿家是千年巨族,光是灵犀劲与止水剑就已经可以无敌天下,何况还有无数宝贝尚未公诸于世。现在怜儿、嫣儿和然儿也都有了厉害的师父。啧啧,看来咱们张家将来想不拥有超然地位都难呀。” 张云说得如数家珍,越到后来神情越是激动,就好像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一般,满脸都是喜色。 上官灵拍过去一具妩媚的白眼,笑道:“我的大官人啊,你现在就跟那见了金山的守财奴一个德性呦。” 张云嘿嘿一乐,忽尔正色道:“错了,灵儿这回可是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守财奴看见了金山,我根本就是个满眼尽是桃花色,美人在怀不羡仙的幸福之人而已。取妻如此,唉,希望不要遭了天妒呦!” 满室生春且按下不表,却是夜到深处,室内诸息尽缓,却唯独张云一人未能入眠。 三年前的自己,怎么可能想到眼下发生的一切?当时的自己离开西南之时,不过是想着能够重回祖辈生活过的门派之中,重新去走一次祖辈走过的道路,查明当年发生的一切,然后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还当年之事一个结果。如果之后还能侥幸活下来,自然就是要娶那个自己思恋了十年,也必将会深爱一生的冰棺中的女子为妻。 没想到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形,到底是好是坏?我身负多派武术绝学,更有了自己一朝悟道之后创出的足够匹敌云天心剑双绝的凌云剑法。我见过了大爷爷,认了三爷爷,更见到了七叔。认识了无数的人,甚至与天阴教,与诸多邪道、正道甚至是鞑子对垒交锋。 胜负皆有,却是赢多输少!想到这一点,张云不得不为自己感到骄傲,试问天下青年一代的江湖中人,有哪一个能有他张云如今的成就和本事?有哪一个能如他一般一娶六美人,个个拿出来都是倾一城而倾一国的绝色!? 越想越是兴奋,张云竟尔无法入睡,只好瞪着两个眼珠子看顶棚,然后去细细地感受着左右玄青璇与上官灵二女的身子带来的柔软和馨香。 小云,出来。 四字,精准地传音入密,张云甚至无法判断出这四个字到底来自于哪个方位。对手根本没用什么移位换声的本事,那是纯粹的修为才能办到的神奇手段,传音却不露本位。 这声音,是谁?大爷爷!?张云忽然间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于是再也不能镇定。他轻轻地抽身而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睡去,而这六位老婆也才刚刚睡得深沉。 开门而出,张云知道这门的动静不可避免地吵醒了上官灵、李月怜和玄青璇这六女之中最为厉害的三人,但他并未回身,只是传音上官灵叫她放心,然后便一人提气纵身,上了房顶往那正向他传音指路的大爷爷所在奔去。 当晚值夜的正是伤愈不久的一剑阁主郑剑尹,他这次婚宴之上可是滴酒未沾,晚上更是一直坐在张宅正中那根特意竖起的十八丈高杆上面的翻斗之中调息凝神。忽然发觉张云上了房顶,郑剑尹微微一怔,随即从那十八丈高处迈步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张云身侧。 “小云?去哪?”张云可是张家的家主,郑剑尹更是跟谢祈雨打了包票晚上就交给他来看守,哪能够问都不问就让张云一个人出去? 张云侧身向郑剑尹微微一笑,随即右手抬起并指作剑比划了一招姿势,然后再无动作,只是转回身去骤然加速,踏空步加上雨中燕的身法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郑剑尹愣了一肯方才回过神来,随即无声一笑,右手反弹三颗石子出去,在那高杆顶端挂着的铁片上轻轻磕出三声轻响。于是四下里涌出来少说十几位暗中保护的高手便都退了回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嘿,没想到那老怪物还真来了,总归都是好事。不能跟得太近,我却也不能当真就叫小云一人去见他。打定了主意,郑剑尹微微一辨方向,就提气纵身,循着张云的去向冲了出去。 第545章 爷孙相谈(一) 纵身起落,张云的身子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几乎已到了踏枝不抖,擦叶不动的地步。在他耳中响起的密语速度也随着他的加速而变快,直到兜转之间奔行了六十里路之后,那指引的声音终于静止。 这是一片平原,方圆五里之内不见任何遮挡。郑剑尹只能在最近的树林边缘看着,并没有再往前行,毕竟他不知道若是叫那人看到自己跟在张云身后,还会不会现身与张云相见。 “小云,你长大了。”六字响过,一人踏空而至。 张云瞧在眼中,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此等挥洒自如,天地皆在足下,举步八方可往的境界,才是踏空步的至高境界。 “大爷爷,说实话,我没想过你老人家会来。”张云淡淡地笑着,对于这个不再蒙面,而是一身白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老人,他的大爷爷梁喜发,心中涌起淡淡的温暖。 梁喜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望向张云的目光中尽是暖意。他看了看张云,忽尔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郑剑尹所在的地方,扬声笑道:“老郑,之前天工冢有劳你了,梁喜发这里谢过。我们爷孙今日见面之事,还望你不要外传。” “你有空了上一剑阁去坐坐,我或许就不会大嘴巴把今天见着的事说出去。”林子里一声飘回,听得张云与梁喜发二人相视一笑。这个郑剑尹,果然没什么当阁主的架子和天赋,不管是威胁还是邀请,可都不是这么个玩法。 梁喜发望着张云,仔细地看着他全身上下,似是想把这个自己当年拼死救出的孙儿牢牢记住。张云猜到大爷爷的心思,也自闭口不言,任由梁喜发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半晌过去,梁喜发首先开了口:“小云,这些年过得可好?” 张云点点头,脸上扬起个笑容,应道:“这些年我也经历了许多,如今一娶六美,重立张家,不知道算不算是给我张家祖辈长了些脸面,挣回些名声。” “名声?名声和脸面都是狗屁,如今的张家实力远超当年,你那六房妻子加上你自己,背后的实力足够与这武林之中任何一门一派对抗并且稳占上风。这才是你最大的收获,实力比起其它任何的东西,都重要百倍。当年我与你爷爷就是认为退隐江湖,斩断一切关联才是上上之策,结果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地,我这十几年先是在天阴教中受苦,而后逃出生天却又不敢暴露身份,被天阴教联合数名邪道不世出的高手追杀了五年,终于得了机会才真正隐藏起来,断绝了后续的追杀。” 梁喜发微微有些激动,毕竟这些他说来似乎轻描淡写的事情,哪一件做起来只怕都如登天之难。张云见识过不少邪道高手,自然明白自己这位大爷爷这十几年的艰苦,明白他在生死线上挣扎之后带来的心境改变。 梁喜发从张云眼中看到了满满的关心,他欣慰地笑了起来,伸手招呼张云到自己身前,用那只饱经风霜的粗糙大手拍了拍张云的肩头。 “小云,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永远隐居,直到去地下见你的父母和祖父母。谁知道三年前忽然听说了云天派中居然出了叛徒,不由得我不大吃一惊。要知道云天派虽然因为当年神箭一役折损无数高手,更没了师父与我的支撑,但艾铮师弟在经营门派一事上做得依然有声有色,我怎么也想不通云天派中会出了叛徒。于是我难耐好奇,隐了面容身份之后重出江湖,暗中去查缘由。” “结果不查还好,一查却发觉了那小叛徒居然与谢、石二位前辈有莫大关联。于是我干脆发狠,去查神箭下落,最终让我在没有经过谢、石二位守护神箭的前辈指引下就找到了神箭关键部件所在。于是才有了你们去天工冢时看到的一切,否则单凭那三家死士,人再多也挡不住一合剑在身的小魔剑,更别提你那一队人马个个都是好手。而我对于你身份的确认和怀疑的解除,也都是在冢内最后一次与拿着神箭的你交手之后。” 张云挑眉道:“大爷爷是通过我体内真气流转确认的?” 梁喜发笑着点点头:“不错,你当是发觉了你所习之云天心法与小白的有一丝不同。其实那丝不同就是我当年留下的手段,为的就是万一有机会再见到你,这份心法的不同也将是我分辨真假的一个重要手段。” 张云恍然道:“怪不得,当时我与三爷爷讨论过许久,都没能明白这一丝不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因为对于云天心法的效用并无影响,仅仅是真气流转之时微有差异而已。啊,对了,上次大爷爷既然已经认出我来了,为什么还要走?担心被天阴教发觉么?其实已经不用担心了,现在有神箭盟和那帮不论是不是因为‘神箭’方才聚在一处的正道中人,什么天阴教根本就不足为惧。倒是大爷爷没理会灵儿,叫她好不难过。” 梁喜发神色微微一黯,苦笑道:“确实如今的神箭盟有足够的实力抵挡邪道,甚至于庇护于我。但我对于天阴教其实另有他用,那是比神箭更为重要和恐怖的东西,这些年我苦苦隐藏,也正是为此。” 张云并未接话,他知道倏忽住口的梁喜发只不过是因为想起了太多往事。 “你祖母手上有一块玉佩,你可知道?”梁喜发稳定了一下情绪才复开口。 张云点点头,想起之前笑痴交给自己的东西,急忙从怀中取出。这玉佩他可是贴身收藏,保存得极好。 梁喜发双眼一亮,喜道:“好,果然当年天阴教没得着这东西。当年羌笛并不知道他们教主勾结正邪之中觊觎‘神箭’的贪婪之辈去张家抢夺,不过是一个天大的幌子。他们想要得到的不过是这块玉佩,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玉佩竟然就在留守未遁的张重山之妻江燕秋的身上。他们擒下我之后之所以千方百计地还要再去捉你,就是因为没在我身上找到那玉佩的存在。” “这是什么东西?我参详了许久也没得出个结果。”张云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玉佩。 梁喜发哈哈笑道:“别说是你,当初我与你爷爷刚刚得到这块玉佩时也是花了好大力气去研究,结果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后来还是你那除了武功,无所不精的天才父亲解开了其中的秘密。这秘密一旦曝光便能改天换地,而玉佩正是这秘密开启所需的钥匙,秘密本身则被隐藏在东海之外一处无名小岛上面。” “财宝!?”张云那颗飞速运转的脑袋立时发觉了问题所在,比神箭更加重要,又用如此手段隐藏,取之就能改天换地,那还能是什么?肯定就是敌国之富! 梁喜发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可敌天下的巨大宝藏,源自于一个古老而神秘家庭无数个年代的积累。那个家族若非数百年前出了意外,也不会变成了如今的销金府。” “销金府!?”张云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位老前辈传自己绝世武功时提到的事情,似乎与大爷爷所说的不谋而合。 “不错,销金府所拥有的财富不过是那宝藏的百分之一,若当真全数用来组建军队与鞑子开战,在全无补给的情况下不出十年必将耗尽。但那岛上宝藏百倍于销金府,若是交在一人之手,那可不是改天换地,建立一朝的巨大资本?”梁喜发说着弹指在地上绘画起来。 “当年成吉思汗铁骑雄兵,智计无敌。而宋人擅守,原本兵精器利,两方开战的结果按当年云天祖师的预测本应是成吉思汗最终饮恨,可谁知朝廷孱弱不堪,宠信奸侫之辈,最终大好江山尽数落入了鞑子手中。其实江山更替本是历史前辈之必然,但元廷治国手段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而今峰烟又起,天阴教明里与元廷合作,暗里实则正自谋划着以那无敌财富,自去改天换地,他韩教主也想当当皇帝!” 张云低头看去,发觉梁喜发画得竟然就是如今的天下形势。其中几支大小义军,元廷实力,江湖实力无一不清晰明了,连神箭盟也在其中。 “陈友谅?这小子居然还是丐帮帮主!?”张云敏锐地看到了陈友谅的名字。 梁喜发扫过那三个字,冷笑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将来必会是争夺天下的重要人物。但那份财富却绝对不能交在他的手中。” “哦?”张云也知道,对于争夺天下,江湖中人比那些武功不高甚至不会武功的义军首脑要差了十万八千里,是以若能推翻鞑子政权让天下重归太平,他倒还真不介意陈友谅这个阴损小人上位执兵。 梁喜发知道张云那一字中的意思,当下说道:“这陈友谅将来成就如何,与天下有关,但此人心胸不足,若是叫他得了无敌财富,恐怕反倒是做不了执掌天下的帝王,只为成为昏君。何况我已有了那财富最好的托付之人。” 第546章 爷孙相谈(二) 张云伸了个懒腰,苦笑道:“大爷爷,你说的这个人选不会就是我吧?” 梁喜发点头笑道:“不错,与小云说话果然省事。当今这座江湖,能有这份淡泊心思,强大又足够年轻的人中非你莫属。原本按我的想法,张家的后人应当不再习武,觅地隐居才是正途。但是,我看过了你的成长轨迹,忽然觉得,由外力去左右一人的成长纯粹就是揠苗助长,结果是草是树依然由那其自己决定。所以小云你能有如今的成就和成长,我只会由衷地感到欣喜。张家有后,我师弟一家九泉之下若有所知,必能得大安稳。” 看着梁喜发提及过往,神情有些激动,张云轻轻握住了梁喜发的双手,安慰道:“大爷爷,你放心,我张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堕了自己的姓氏。不论是张家还是云天派,都必将在我张云手中兴旺。不过眼下你家孙子我还要应付那帮看着神箭都能流出口水的东西,这玉佩之事恐怕一时半会儿的实在没什么工夫。” 梁喜发沉重的心情被张云带得轻松不少,他笑着抽手出来敲了张云脑门一记,方才开口说道:“小云,你小子诓别人还行,我可是你大爷爷,你那个玲珑天才的父亲在我这都混不过关,你小子还嫩着呢。” 梁喜发似乎对于张云接下那拥有惊天能量的玉佩胸有成竹,他将目光投向群星淡去的夜空,再开口时已多了份站立在武林顶点的从容和霸气。 “小云,你身所负气运何止万千?区区一个神箭又能如何?不过是人之器,比之江湖翻覆,国之命运才是天地气机所汇,而你恰恰有那一份左右这气机的实力和底蕴。文道上你从小积累之多,全赖公输神婆与威震八方藏书之惊人,武道上你更有无数绝顶传承。不久之前那位前辈把衣钵交给了你,可谓补全了你身子原本的巨大问题,假以时日,成就必能旷古烁今。军之一道,诡兵门里个个都是怪物,当年鬼谷子留下的无数宝贵知识早被诡兵门丰富了不知多少万倍,你只要用心,有五年必成可统百万军的大将。” “如此三才合一,加上玉佩所指之巨富,神箭所指之神兵,只差那九五之息,何愁天下不得?江山不立?”梁喜发似乎越说越是兴奋,最后目光落在张云身上,如炬如阳。 张云却是摆手苦笑道:“大爷爷不用试探,张云可没那般野心。一个神箭已把我折腾得不轻,何况是那些举国谋朝之事,还不得把我累得活不过三十?不管我有没有那个气运,有没有那个机会,我都没半点兴趣。” 看着张云那对于王权霸业完全没兴趣的神情,梁喜发却是一脸柔和,发自心底地笑了起来。 “这才是我张家人,大爷爷才真正能放心把那玉佩所有的秘密都交给你。”梁喜发将那玉佩高高举起,“这玉佩凝结了无数人的心血,绝不能弃之,所以才有了世世代代的守护人,梁喜发是上一代,而今这份责任将完全交给我的孙子张云来守护。希望终有一日,那笔财富会取之民,用之于民,给这个世界带来繁荣与昌盛。” 瞧得梁喜发面容郑重,张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恭敬地接过梁喜发递来的玉佩。 谁让大爷爷都这么说了呢?他张云哪有不收之理?张云接过了玉佩,又跟着梁喜发记牢了玉佩秘密查看之法,这才重新把这重宝仔细收好。 “如今无人知晓这玉佩存在,天阴教仍然在不遗余力地寻找我的下落,但你既然公开了身份,被找上只是早晚。这一年里,一定要刻苦修炼,弥补经络缺陷,最好能把你那神奇的剑术补全。龙皇衣钵更要好生体会,那是汇天地万物之灵所成,于你身子大有裨益。” “大爷爷,你这是?”张云忽然发觉了梁喜发语气这中离去的意味,虽然他心里在出来之时已有所准备,却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梁喜发能留下来。 梁喜发眼中尽是慈爱,他轻轻地抚摸着张云的头,温和地笑道:“我能看到自己孙子娶妻,看到张家重立,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邪道算什么?那些贪婪宵小之辈又算得了什么?梁喜发虽然不能与孙儿共享天伦,却能让重生的张家多一份发展的机会。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你玉佩的秘密,然后见一见我朝思暮想的孙儿。” 张云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里热热的似乎都是泪水。他抓住了梁喜发的衣袖急道:“大爷爷,你还没去见七叔,没见过你的孙媳妇们!张家现在不怕任何威胁,你就与孙儿生活在一起好不好?回头我们一起去找三爷爷,接过来大家住在一起。” 梁喜发那修炼到了极致的心神此时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情感,他握住张云坚实的双肩,两手颤抖不止。 “小云,当年你爷爷奶奶离开时,我梁喜发就应当随着去了,只因为一份责任和坚持,让我苟活至今。我这把老骨头在即将入土之前有幸再与孙儿相见,已是天见可怜的万幸之幸。放心吧,梁喜发能活到再与孙儿相见,又何尝不能再活到与孙儿全家共享天伦那天?一年之后会武,万万小心阴谋诡计,云天派已非云天,若要去腐生新,尽管动手,万莫有半点妇人之仁。” “大爷爷……”张云声音有些哽咽,却是倔强地阻止泪水流下,“我会注意,神箭绝不会落入有心人之手,云天派也绝对不会断送在艾铮那疯子手中。” 梁喜发抹去眼角的泪水,欣慰地笑着,身子却倏忽退去,瞬息之间便没入了黑暗,再无踪影。 “小云,怎么还发上呆了?”看着张云脸上那似悲非悲,似笑而笑的表情,郑剑尹实在是莫名其妙。 张云缓缓地扭过头来,终于把脸上的表情全部转作了苦笑:“老郑,我刚才好像被大爷爷坑了一手哎。” “啊?”郑剑尹刚刚还只是奇怪,眼下可真是一脑袋浆糊喽。 罗义、苏万贯和李欢欢三人坐在大桌正位,苏万贯居中,罗义在左,李欢欢在右。桌子对面则是三名长相极为普通,扔进人堆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人,二男一女。 “我们三人自问入了杀手行当也有二十载,从未被人‘请’过,没想到今日被紫翁山主和江南首富,尤其还有当年十邪榜上有名的李仙子‘请’了来,要杀要剐但凭吩咐,不必再假惺惺地摆这桌酒菜,恁地浪费粮食。” 那三名长相极为普通的人里显是以那女子为头目,开口说话的正是她。 罗义微微一笑,苏万贯亦是一脸笑意,二人同时望向李欢欢,后者于是举杯起身笑道:“一眼针莫红娘,搏命狼林光义和丧门星周泰,三位在正邪两道中的名头也算是无人不知,只是见过你们的人大都已去见了阎王,我前后花进去千万钱财,又厚着脸皮动用了不少老门路才将三位轻功卓绝的高手请来,哪可能谈什么杀啊剐的,这酒席就是酒席,是为三位接风洗尘的。” 莫红娘冷笑一声,坐在她左边的林光义却是笑着举杯道:“若是如此,为何要用药禁制我三人内力?我们三人自问单打独斗,与你们三位也不过是平分秋色而已,不知三位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林光义说话虽然笑嘻嘻地听来很是轻松,但他眼底里那份视性命如草芥,随时都可能搏命厮杀的狠劲却已展露无遗。 另一边周泰也举杯起身,只是这位外号丧门星的杀手脸上可是半点没有,死尸般的目光落在李欢欢身上,若不是李欢欢定力足够,恐怕也要被看出一身的白毛汗来。 “莫姐五年前到苏家借钱消灾,未曾想被李仙子瞧见,二人交手,最后被苏先生撞见。我莫姐重伤逃走,幸而被我及时找到,总算救回一条性命,却是整整一年都未能下得了床。”周泰的声音忽尔停下,然后继续用那双眼睛打量着李欢欢。 李欢欢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也不知是敬出去好还是收回来好。要是由着她的性子,这三个半点内力都提不起来的杀手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嚣张跋扈,少说也得叫他们知道知道她李欢欢当年好歹也是邪道十大高手之一,再来谈后面的事。 但此时李欢欢不能出手,更不敢言语间还以颜色,因为即使是宠她远胜自己性命的苏万贯此时都在桌下强攥着拳头,隐忍着没有发作,她自是不可能坏了自家男人的好事。 罗义看了看有些僵住的气氛,先是传音苏万贯和李欢欢稍安勿躁,随即笑道:“此次会请三位刺客榜上排得进前十的朋友过来,完全是因为我们几人偶然听说,有人出了大价钱请你们去收两颗人头和一件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这事?” 周泰目光一凝,林光义干脆不再掩饰眼底的杀意,莫红娘这次反倒是平静下来,左右手同时抬起拦下了自己两个死党。 “紫翁山主,不知你这消息从何处来?”莫红娘瞟向了罗义,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 第547章 交易达成 罗义笑了笑,左袖一拂,似是桌上有灰,却叫那莫红娘脸色瞬息一变。 “莫红娘,你那‘无言杀’的暗器,拿去杀虽人也许还有用,量要用来杀我和我的兄弟,恐怕还不够资格。”罗义看了看自己左袖上面那明晃晃的一片鱼鳞也似的暗器,用右手食指在自己袖上一划,便将那片被钉满的袖子割了下去,落地时发出金石相碰的动静。 苏万贯冷笑开口道:“三个连内力都提不起来的东西,难道还真妄想就用几件机关暗器就想杀了我们?就算让你们侥幸成功了,外头还有三千苏家子弟,三千紫翁山众,再外围还有一万义军,你们觉得要怎样才能在杀了我们三人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我们请你们三人来此,看中的就是你们暗杀的本事和绝高的轻功,难道还不会事先就做足了准备和防范么!?” 李欢欢见自己男人终于开了口,自然也不必再收着脾气。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拿过一个卷轴,随手一挥,把满桌的酒菜凌空托起,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边上桌椅之中摆好,未有半滴汤水散落,然后才将那卷轴在桌面上展开,根本没理会三名杀手眼中闪过的吃惊。 罗义叫过传人换了外衫,这才伸手一指卷轴。 “三位,我们掌握的力量远远超过你们,想打探三名杀手的下落和行踪,甚至于你们接了谁的单子,有什么活计要做,都不过是花钱多少的问题,没有什么是打探不到的。毕竟三位都是杀手,要杀人就不可能一个个都躲去荒郊野外,进了有人烟的地方,也就没什么东西不能查了。” 罗义给这三位被擒的原因做了个总结,然后话归正题。 “这张地图上绘了我们要的三颗人头和一样东西的下落所在,不论三位用什么手段,需要多少钱财人力,我罗义还有我兄长苏万贯都会尽全力相助。我们只要结果,不看过程,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论如何都不允许暴露我们三人。” 莫红娘看了眼那地图,唇角立时翘起个冰冷的笑容。她伸指点着地图,冷笑道:“罗山主,你刚刚还在说允许暴露你们三位,但这三颗人头里有两个本就是我们上一位顾主要的,那件东西更是如何。你罗山主都有能力查明一切,那位顾主的手段比你们三位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他只是不知道我们三人被擒而已,若是再叫他听闻了我们三人改换顾主去做同样的事情,下场如何,结果如何,想必不用我莫红娘多说了吧?” 林光义冷笑道:“莫姐,这三人一个老王八,一个奸商,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每一个都完全不可信,加在一起更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苏万贯脸色一沉,哼哼道:“不相信我没关系,真金白银总骗不了人。”他说着拍拍双手,立时就有下人捧了个不大的木盒上来。 苏万贯打开盒子,里面露出的是厚厚一叠地契和少说百张的烫金边的宝钞。 “这是我苏家商行四十五处上好地皮的地契,另有北狼王号的烫金秘钞,十万贯一张总计二百张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至少五千万两纹银。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元廷一年的国库才能收拢多少银两!如果你们接了这单生意,不论成与不成,只要肯接,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事后另有三份与此相等的宝贝另付!” 苏万贯的话绝对算得上是一颗重磅炸弹,重到了就算是花钱如流水,赚钱轻而易举的莫红娘跟两个兄弟都看得两眼瞬间见红的的地步。 周泰和林光义那可是小时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吃着死人肉才活过来的穷苦流民,对于钱财的热爱甚至于远远超过了美色、地位。他们二人此时若不是还碍着莫姐在场,那是百分之百就已经点头应下了这份差事。 有这许多的银钱地皮,就算是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也都足够了,还怕什么上一顾主!? 不得不说,莫红娘此时也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的冲动。那可是五千万两,不是五十万、五百万!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数目比起眼前这五千万两来说,也不过是其百分之一而已。之前那顾主开出的价码也才五十万两的宝钞,还不是这天下通兑,乃至西域诸国亦认其准的北狼王号的烫金秘钞! 罗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脸上却是露出了诚恳十分的表情说道:“钱财只是一方面,我与苏兄还会在事后给三位提供南下、西行、北上、东出海的四向选择,甚至几位若是就想在原地改头换面重新生活,也不成问题。” 李欢欢紧跟着又加了一齐猛药:“三位曾经犯下的事情,我李欢欢愿以名头担保,将那些事逐一抹去淡化,今后那杀手榜中再没有三位存在,世上只会多出三位自在富豪。” 莫红娘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非常,她点在那地图上的手开始颤抖,那是心底里越来越压抑不住的兴奋。至于她身边的周泰和林光义,此时已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贪婪可笑的表情,甚至于二人的嘴巴都已经完全张开。 “不知莫红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笑纳就是。”苏万贯一脸“和善”的微笑,肥胖的爪子把那装满了地契和宝钞的盒往莫红娘那边又推了推。 “嘭!”一声巨响,那地图与上好梨木的桌子同时裂成两半,出手的却是本应内力受限的莫红娘,可她此时却是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眼睛中尽是强行压制着的贪婪之火。 罗义拍着手笑道:“不愧是莫红娘,万毒不浸体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莫红娘自幼便跟随其杀手职业的师父四处漂泊,从小就与各种毒物为伍,更是被她师父当作了试药的材料,结果在十五岁上,她身中七十一种剧毒,毒发后如同死尸。她师父勿以为这难得的毒罐子很不幸地死了,一气之下把“死”了的莫红娘扔在了荒山野岭之中,独自离去。 莫红娘一身剧毒,虫兽之属避之唯恐不及,倒叫她没在假死时被狼豹之类吃了。等她醒来,便发觉自己没了痛觉,刚好又赶上她那师父觉得不如把那毒罐子徒弟的尸体炼成巨毒之药而赶了回来。 师徒二人在山头上玩了一夜的捉迷藏,最终没了痛觉的莫红娘拼着被打得连肠子都流了出来,成功杀掉了她从五岁起就想杀掉的师父。 其后三十年,莫红娘因为剧毒在体内的作用,不仅仅容颜不老,更是拥有了万毒不侵的体质和根本没有痛觉的巨大优势。借着这些优势,她在杀手榜上一路通天,直闯进了前十之内。周泰和林光义便是她在成名过程中救下,三人既是姐弟,又是家人,莫红娘更是隐秘地为二人各生了一双子女,都是寄在了普通人家养育,这倒是绝秘之事。 莫红娘虽然身体上有巨大优势,当年却还是险些在李欢欢手底下吃了大亏,是以虽然巨利在前,却仍然不敢轻易相信了眼前这天字号的奸商和那女魔头。至于号称双修成了神功的罗义,莫红娘自问一来不甚了解向来神秘的紫翁山,二来也瞧不上这等邪魔之辈,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如此巨利,我也可以想像这份差事的风险到底有多么巨大。怕是要去拿下武当张真人的头颅,也不过如此吧?”莫红娘说将那盒子又推回了苏万贯的身前。 罗义目光一凝,他倒是没想到这女人明明都已经动摇了,居然还能够强行忍住。 苏万贯则笑道:“不瞒莫红娘,这任务实比取张三丰的脑袋还要麻烦得多。张三丰学究天人,武学境界天下武林中人哪一个不是只能望其项背?纵是那些所谓不世出的老怪物真到了张邋遢面前也都只能是俯首认栽,根本就谈不上杀与不杀。所以我才会说,这个武功比张三丰还差得很远的小子,反而才是能杀却极难得手的存在。” 莫红娘冷哼了一声,身子一晃间取过两只空杯,把自己的血取了些,又加水稀释之后递给了周泰和林光义二人服下。她冷眼瞥着苏万贯说道:“苏胖子,有话一次说完,眼下我莫红娘当真要走的话,你们三个可是拦不下来的。” 苏万贯微微一笑,他已知道这莫红娘惯冒大险,更是嗜钱如命,此时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那就说明了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几乎到手的财富。至于那一句“苏胖子”他根本就当作了耳旁风,只是笑道:“那小子并非地图上写的什么大少爷,而是张云,也就是背后有诡兵门、上官世家、三才观、石家庄、武当派、神霄派、一剑阁、玄仙岛和销金府,还有无数武林名宿支持,看来强大到无可撼动的张家家主。至于另两人,却是罗老弟的两个叛徒弟子,当然,这两个女人此时已经是张家的夫人了。” 莫红娘听着听着,脸上非但没见惊讶神色,反而是透出了让人发寒的兴奋神情。她一把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下面那张与其杀手气质完全不符,一派小家碧玉的美貌面孔,冷笑道:“好,这活计我们接了。” 第548章 谋划重重(一) 李欢欢笑道:“不亏是杀手榜第六位的莫红娘,果然痛快!” 莫红娘冷笑道:“李欢欢,少拍这没用的马屁,我接也不过是接这个活,你们要是给不了我要的东西,这活做不成,接了也是白搭。” 罗义与苏万贯相视一笑,二人早把这莫红娘的反应算计在整套计划之内,怕得就是她不开口提条件。 罗义笑道:“莫红娘,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莫红娘连眼神都没往罗义那边挪过,只是平静地说道:“另外给我准备一亿四千万两的宝钞,也要北狼王号的烫金秘钞,一千万一盒,两盒一份,给我分成七份。几个月之前,杀手榜原本第十七的抹尽刀王楼带了数名不怎么在江湖中走动的正邪高手去截袭那神箭,结果被张家的梁七,就是那龙皇衣钵传人只用一掌便打了尽数死光的下场。由些看来,我必须要请杀手榜其他七位出来帮忙,否则这事根本就没有做成的可能。” 罗义没有接口,苏万贯和李欢欢二人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知道这莫红娘的条件肯定还没提完。 莫红娘见对面三人没有反对或者为难的意思,于是继续道:“我还需要诸多药物、工具,尤其是三千斤火药必须按时给我备齐并按我要求装妥。详细的东西我会列成单据给你们,另外这次行动我要全权指挥,还要你们给我一年的时间去完成。” 即使听到“三千斤火药”都能面不改色的苏万贯一听到“一年”的时长,立时就站了起来,大肚子顶得桌子一晃,看来是被这时间长度给惊着了。 莫红娘看着站起身来的苏万贯,冷笑道:“你在担心那什么正道会武么?也好,十个月,却不能再短了。” 苏万贯张开的嘴重又闭上,然后重新扬起商人惯有的微笑,点着头又坐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呢。”莫红娘一句话又把想要开口询问是不是条件已经提全了的李欢欢堵了回去,“另外你们要散布消息,说杀手榜前十人物齐聚,要暗算武当张三丰,至不济也要搅武当一个天翻地覆,一来要寻那神箭,二来就是要杀杀神箭盟的威风。这消息三月之后放出,莫要提及时间便是。最后,我们三人所得你们不得向其他人透露半分,否则我们三人就算拼得一死,也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成交。”苏万贯、罗义二人异口同声,除了需要的时间略长,这莫红娘的要求倒还真没能跳出二人的思虑之外。 莫红娘哼了一声,有些冷冽的声音响起:“看来尔等三人早就算计好了,不过是等着我们往里面跳呢?” 苏万贯嘿嘿一乐,接茬说道:“算计?我们这叫未雨绸缪。一下子抛出我大半家产,你叫我不加计划,不做准备就出手?那我苏万贯干脆也不用做商人,直接把家财散了去丐帮我那女婿身边谋份差事得了。” 莫红娘盯着苏万贯那张胖脸,眼中一丁点儿的信任都没存在过。她一把抓过那个装了价值五千万两白银的纸片的盒子,随手解下了腰间的一块包袱皮把盒子细细包起、背好,然后等着周泰与林光义二人双双面色如堂地站起身来,这才再度开口。 “你们将要请出的是杀手榜上前十的所有人物,虽然估计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呸!现在神箭出世,这话看来也作不得数了。但你们既然牵扯出十大杀手,若是胆敢再玩什么猫腻又或者食言而肥,那就准备着被杀得片甲不留吧。就算你们势力强大能躲过一时,只怕这辈子也要在提心吊胆的日子中度过。” 莫红娘说完之后也不待对面三人有所反应,直接与周泰和林光义二人快步离去,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话音:“快则十五日,慢由一个月,我会带着杀手榜上前十的另七人回来,到时准备好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否则后果你们三位自己掂量。” 罗义看着三人远去,冷笑道:“这莫红娘武功虽然不弱,不过这脑子可实在不大够使。” 苏万贯仍是一脸的商人笑容,接过李欢欢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搁下了杯子方才开口笑道:“你道那莫红娘真傻么?她只是抗拒不了钱的诱惑。说来我给出的金额,天底下又有多少人能够抵得住?” 李欢欢亦是笑道:“可不仅仅是钱财,这些杀手哪一个不是自以为是,喜欢挑战那些不可能的任务?当年杀手榜第一的天眼刺杀张三丰,结果被那老邋遢三掌废了一身苦修的本事,送去了曾被天眼险些屠尽满门的苏南王家,被人家一群寡妇幼童给千刀万剐。结果不到一年,新进第一的‘左手一刀’又不知死活跑去武当山找死,这回张邋遢倒是痛快,也兴许是不耐烦了,我可是亲眼见过那‘左手一刀’的尸体,只中了一掌,却被打成了一摊烂泥的模样。” 罗义笑道:“那张老道实在是惹不得,咱们能跟他比的也就是谁活得更久一点而已。张云那小崽子却不一样,他纵有再强大的背景,再强大的后盾,但他自己终究还没到了张三丰的水平,那么就有杀掉的可能。” 苏万贯咽下一大口肉去,哈哈笑道:“不错,正因为那不大却并非不存在的可能,这些杀手才一定会在巨大利益和无限挑战的刺激之下前赴后继,去替咱们送死。何况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就成功了,带来那小贼的脑袋和神箭呢?若真有‘万一’发生,那咱们可是赚得大了。” 李欢欢替自家男人添了菜,精致的面容上现出了妩媚中带着几分阴毒的笑意。 “莫红娘自以为见了北狼王号的秘钞就万无一失,实则是她这次谈判中最大的败笔。她哪知道北狼王号早在十年前就被夫君悄然渗透,此时已然算是南天宝号旗下一员而已。哼哼,若是事成,就算把钱财给她又何妨?但若不成,那些钱财自然也都会流回我苏家。” 罗义拍手笑道:“不错,此番咱们总算是给那小崽子找了份天大的乐子,想必义军之事再操作起来也会少些阻力。只是不知道此时友谅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提起自己的女婿,苏万贯脸上露出了一股高深莫测的笑意。 “帮主,咱们难道说真就要听了那苏胖子的话了?那人是江南头号的奸商,根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咱们丐帮若是成了他的手下,估计下场不会比他手里养起来那支义军好了多少。你看看他与鞑子三战,不仅三战皆负,更是叫鞑子把他的山寨连拔两回,现在合体隐匿收缩到他那江南去了。” 新上任的执法长老卢三生正在与丐帮帮主陈友谅分析着眼下丐帮的形势,难得帮主夫人回家省亲,陈友谅终于不用成日里挂着一张假笑脸面对着那个对他还算是有情有义的妻子。 听了卢三生的分析,陈友谅先是苦笑一声,随即开口说道:“三生,你分析得不错,眼下我丐帮看来就是他苏万贯手底下的一帮走狗而已,甚至连走狗还不如。他那义军被鞑子挫败,第一时间就把我丐帮卖了出去,叫那些狗鞑子好一阵屠杀,当真是该死至极!” 边上陈友谅的另一名心腹谋士闻老一却是沉吟道:“依我看来,那苏胖子绝对是我们丐帮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大帮,乃至于称霸天下最大的障碍。但是,我看帮主夫人对于帮主倒是全心全意的,一直以来数次来自那死胖子臭奸商的狗屁命令,有一多半都被帮主夫人挡了下来,否则咱们丐帮还不知道要多遭多少罪。” 陈友谅冷笑一声,却没开口,倒是卢三生哈哈笑道:“老闻啊老闻,怪不得帮主说你一辈子过不了美人关。你别看我,我与帮主都知道你对于帮主夫人只有欣赏没有别的想法,但你却正因为这份欣赏而被夫人的美色蒙蔽了双眼。” 闻老一虽然爱慕女色,但既是陈友谅之下第一谋士,有这卢三生一句话说来,再看陈友谅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哪还能猜不出来这二位的意思? 闻老一揉了揉鼻子,这是他在想通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计谋时的习惯动作。只听他沉吟半晌之后开口道:“帮主,我仔细想了想,看来咱们这帮主夫人果然是另有图谋。只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夫人是那苏胖子的女儿,却为何在许多地方故意与苏胖子唱反调?难道她想另起炉灶?” 陈友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自己亲自挑出来的谋士,他还是十分信任的,而闻老一果然也没叫他推失望。 陈友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之后才说道:“我也想不通这一点,若是她只是想借用这种办法叫我对她产生足够的信任,我觉得那实属多余。但要是说夫人她要另起炉灶,恐怕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苏胖子对于这个女儿的宠爱有目共睹,夫人她只要活着一天,苏胖子就会全力支持和照顾她。何况她又不是男儿身,何必要另起炉灶来证明自己?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你们可知道那神箭已经出世,而当年那因为神箭覆灭的张家又重新出现在这江湖之上。” 第549章 谋划重重(二) 闻老一眼珠乱转,又伸手揉了揉鼻子,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外头跑进两名帮众,异口同声道:“帮主,夫人回来了。” 闻老一脸色一僵,原本严肃的脸上立时改作了嘻笑神情,端起酒碗笑道:“帮主,咱们丐帮有了苏财神的相助,重归天下第一大帮绝对是指日可待啊。” 卢三生亦是举碗大声笑道:“不错,帮主有夫人相助,将咱们丐帮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有帮主的岳丈重金支持。将来何止是天下第一大帮,就算是揭竿而起,替无数穷苦百姓推翻那鞑子统治也未尝不可啊!” 陈友谅最后一个端起满溢的酒碗,说话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我陈友谅能取了苏锦绣为妻,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也是咱们丐帮的福分。来,咱们干了这碗!” 三人才把酒碗碰在一处,屋外已传来了苏锦绣那清亮好听的声音。 “谅哥,我回来啦。你们是不是又在我背后偷偷说什么了?”语气中透着轻松惬意,苏锦绣一脸清爽模样,似乎就是一个远行归家的小妇人,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夫君一般,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意。 陈友谅亦是一脸的惊喜,匆匆忙忙地放下酒碗,起身迎上了那一身湖蓝裙衫的苏锦绣,口中温柔道:“绣儿,岳父岳母可好?一路上辛苦你了。” 苏锦绣任由陈友谅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风尘仆仆的小脸上浮起一抹嫣红颜色,柔声道:“谅哥放心,家中一切安好。父亲近期准备好生整顿义军,想要觅地操练,让我问问咱们丐帮哪里的鞑子少一些,能摆得开三万义军之数的。” 陈友谅心下骂了一声果然如此,脸上却仍然温柔非常。他扶着苏锦绣坐定之后,又叫人添了碗筷,这才笑道:“岳父大人还真是问对了人了。我丐帮帮众遍布天下,要找这等可供兵士操练,又不会被鞑子发觉的地方,想来也费不了多大工夫。绣儿,旅途劳顿,先吃些东西休息休息,我这就吩咐人去查。” 陈友谅说着叫来了几名帮众去传令,随后便陪着苏锦绣用餐。至于闻老一和卢三生两人,早已经识相地退了出去。 “谅哥,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对于我父亲更是抱有恨意。对吗?”刚刚咽下了一口清茶,苏锦绣这突如其来的话还真有点石破天惊的意思,硬是吓得向来八面玲珑的陈友谅都僵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陈友谅尽可能压制着心底里的惊恐,脸上仍是一副柔情模样地开口说道:“绣儿,咱们成亲也有段时间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对你和对你家里怎样吗?” 苏锦绣本已平静如水的面容忽尔一沉,沉得连带着陈友谅那颗心也随之一落千丈。他很想开口招呼帮手进来保护自己,因为毕竟丐帮现在还是奉他为帮主的,大部分帮众仍然唯他陈友谅马首是瞻。但陈友谅却又不敢开口,因为眼前的苏锦绣当真比他厉害了太多,要杀他不过是眨眼之事,甚至能让他连一个字都别想吐得出来。 “绣儿……”陈友谅刚想开口,忽然两手中多出了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 “谅哥,你是我的男人,苏锦绣既然嫁给你了,不论是否开始时有些不愿,又或者只是父亲用来控制丐帮的手段之一,你都是绣儿的天。”苏锦绣仿佛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坚毅的感觉。 可苏锦绣是谁的女儿?江南第一,天下恐怕也在前三的大奸商苏万贯的女儿啊!苏万贯能用一张嘴把富甲一方,狡诈多端的北狼王号之主骗得丢了能与苏万贯南北分庭的资格。陈友谅自问比那北狼王号前任主子还差得很远,那么面对着苏万贯的女儿,又哪敢把她的话完全当真? 苏锦绣似乎察觉了陈友谅心头的猜忌和疑惑,苦笑一声,干脆整个人坐在了陈友谅的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下可是把陈友谅吓得三魂七魄差点没直接崩散纷飞,那两条让人觉得温软柔顺的手臂,可是绝对能轻易把他陈友谅的脑袋从脖子上面轻松地拧下来。 “谅哥,官人!”苏锦绣微微嘟起粉嫩的双唇,拖长了声音叫了两声,总算是把陈友谅的魂儿给叫了回来。她轻轻把头抵在陈友谅勃颈间轻轻磨蹭着,似乎很享受这种亲昵的接触。要知道,二人成亲这么些时日以来,连晚上睡觉都是分床而卧,陈友谅哪敢想像还有这么一天? 陈友谅迅速压制着内心的恐惧,他还想成为可以比肩那张云一般能叫天下人共仰之的顶尖人物,甚至还想着有一天能够推翻鞑子暴政,也坐一坐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他怎么能够死在这里?尤其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绣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对你和岳父的心天地可鉴!丐帮对于苏家之令可是无一不从!”陈友谅显得有一些激动,说话的语气表现得非常明显,但他的身子却仍然端坐不动。别逗了,身上坐个抬手就能要自己命的女人,还是个美人,哪个敢乱动?陈友谅自问还不是英雄,连个奸雄也还差得远,自然是那不敢动的一员。 苏锦绣淡淡一笑,仿佛早猜到陈友谅会如此回答,倒也不见着急,更没半点恼了的意思,只是笑道:“谅哥,不瞒你说,之前我下嫁于你时,确实心中不忿,完全不理解我爹的意思。当时我是恨你的,也恨爹,确实恨不能找个机会把你宰了,再嫁祸他人,好叫我能回到爹娘身边。” 陈友谅只觉得背后湿冷一片,暗道一声“好险”。幸好他刚才没有轻易信了苏锦绣的话,否则此时说不得自己这颗脑袋就已经不在自己的脖子上面。 苏锦绣发觉了陈友谅的身子越绷越紧,苦笑一声,忽尔站起身来,牵了陈友谅的手二人直往后院走去。自从二人成亲,这座由苏万贯一手支援建起的院落就成了二人的家,也成了丐帮重要人物时常出入的地方。 一边往后院走去,苏锦绣一边用平静而柔和的声音说道:“谅哥,你看这些下人,是我花了数月的时间,用最隐蔽的手段逐一替换成了自己人的。你看那假山,下面是我父亲修的逃亡地道,却被我亲手堵死,而真正的地道就在咱们的卧房之中。” 一路听着苏锦绣不断提及这座院落的方方面面,陈友谅忽然发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院落中所有原本由苏万贯一手制定的事物与人都已经被苏锦绣全部替换和修改,但若非苏锦绣提及,只怕他陈友谅到了生死关头,还要往那已然堵死的假山逃去。 二人进了那里外三间的卧房所在,陈友谅第一次见到了最里面的卧房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有些吃惊于苏锦绣的平静和自然,更惊讶于这卧房的床上居然有两个枕头、两床被子。 “绣儿……”陈友谅下意识地开了口,忽然反应过来,急忙改口道,“苏小姐……”人前陈友谅可以叫苏锦绣作绣儿,但没人的时候,他的资格也只够称呼对方一声“苏小姐”而已。 苏锦绣轻轻伸手掩住了陈友谅的口,也就打断了他后面的道歉。 “谅哥,原谅我这许多天以来的冷淡和试探。我也是身不由己,才会如此做作。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思考,我决定赌一赌,赌我苏锦绣的命运,赌我的男人能登上万人之巅的宝座!”苏锦绣的话中充满了放手一搏的坚定,她下了巨大的决心才在这一次与父亲长谈之后做出这个决定。 苏锦绣是苏万贯的女儿,虽然小时候经历了无限严格的管教,但逐渐成才的她还是体会了几乎无尽的宠溺和富贵。她其实早已经厌倦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倒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苏锦绣只是想寻找更刺激,更能激起她心底里那头野兽的事情。 幸运的是,她在下嫁陈友谅这件事上并没有反抗父亲的安排,而丐帮的存在和陈友谅一直以来的表现给了这位江南首富之女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个年轻的男人精于算计,城府虽然还不够深,但其奸雄之相已开始渐渐显露。尤其是他能设计杀了前任帮主以求上位,又能以狠决的手段清洗丐帮中不信服于他的弟子。对于苏万贯的命令十九阳奉阴违,却能叫除了她苏锦绣之外的人都看不出来。 说起来,她苏锦绣能有机会看出陈友谅的破绽,还是得益于她的身份地位,让她有机会安插了数枚眼线在紧要位置。恰好这一次苏锦绣会下如此巨大的决心要把心头那庞大到可以说是恐怖的计划说予陈友谅,正是因为她安插的数个眼线突然间失去了联络。 不同用,那些眼线自然是死于陈友谅的安排,而且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望着仍然绷紧了神经防备着自己的陈友谅,苏锦绣忽然笑了,笑得满足而喜悦。她轻轻搂住了陈友谅,将一个陈友谅曾经期待过,后来干脆不敢再有丝毫妄想的柔软双唇送了上去。 第550章 心剑脱困 越天山,云天峰后山,云天派祖师祠堂极深处的一个地道中,艾铮左手里拎着个食盒,右手中则是一坛少说三十斤的美酒,在这静谧到诡异的通道之中,他那本不见多响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自从与张云约定了一年之后的正道会武,艾铮除了苦修,最大的任务就是每日里带着美食好酒走这条通道,去到那尽头的石室所在,劝说那人把其所知尽数贡献给门派。 半年了,自己的劝说始终只有失败这一种结果。但他艾铮绝对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门派的崛起,门派的未来,几乎都与这牢中之人和那一年后的正道会武息息相关。艾铮是云天派的掌门,是肩负着云天派兴旺重任之人,他不会认输,不论用任何手段,都要让云天派重新屹立于武林之巅。 通道并不短,却在艾铮神思游动之间到了心头。那是一扇两丈高一丈宽的铁门,坚硬的质感和黝黑的颜色,在微微跃动的火光映照之下透出一阵刺骨的冰寒。铁门正中离地三尺处有一开口,上有铁盖,加以六把巨锁,也不知这门后到底关得是什么怪物。 艾铮并没有伸手去开锁,而是在距离一丈多外,拿过早已经准备在此的六根约摸一尺长短的“钥匙”,以掷暗器的手法射进锁孔,随手弹石拨锁,将那六把巨锁接连打开。 开销的“咔嚓”声不断响起,这个过程里艾铮非但没有前行,反而又退开了两大步。 “酒食拿来,人可以滚了。”九个字从那打开的洞中传出,借着火光可以发现,这铁门的厚度足有一尺半,里面就算是送了一头发疯的大象只怕也休想能冲得出来。但就是这区区的九个字,从那洞中淡淡飘来,却叫艾铮本能地又退了一步。 艾铮定了定神,硬起头皮挥动双手,将那食盒与酒坛往前一推,强笑道:“周师兄,今日这酒食都是按你昨日要求去山下镇中订来,希望能合了你的口味。” “闭上你的鸟嘴,听了你的声音再香的饭菜也都要馊了!想要我的五色玄龙,找你徒弟学去,她已经得了真传了,滚!”最后一个滚字喷出,被艾铮推到了铁门边上的食盒突然一震,随即一层层跳起,如同活了一般直从那铁门上的洞口钻了进去。 “嗯,还真是五宝一锅蒸,那老厨子还没退居二线,不错不错!他那儿子可做不出这个水准。我说你小子怎么还不滚?等着像上次一样被我震晕过去一躺一天一夜么?”声音接连不断,而门口那酒坛上的泥封也似被无形之手用力一扯,只见空气中一道水流逆着常理从坛中飞起,拧作一条小小水龙直往洞口之内飞去。 艾铮瞧在眼中,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匆匆忙忙地展开了踏空步又退三步,这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说道:“恭喜周师兄五色玄龙神功又进一步。” “少拍马屁,我周茂白居然能被你艾铮一杯酒就给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还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你可知道,我每日里刻苦用功,吃喝不忌,为得是什么?”周茂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戏谑之意。 艾铮还真是从没听过周茂白提及这个原因,被问得太急,便下意识开口回了一句:“是什么?” “杀你啊,杀了你就算我周茂白要老死此地,也算值了不是么!?哈哈哈哈哈哈!”略显癫狂的笑声比什么炸雷要响了不知多少倍,若不是那铁门足够厚,那洞口足够小;若不是方才耳中先塞了少许棉絮,又退了足够远,此时汗如雨下,面白如纸的艾掌门恐怕就已经如第一次来这里时一般,被震得昏过去足足十二个时辰方才醒来。 “看来还真是长了不小的记性,居然没晕过去。看在你如此有诚意的基础上,不如你增请我那宝贝孙子过来,听到一声三爷爷,我立马把五色玄龙全数奉上,给你艾掌门做牛做马,就算是为虎作伥,我周茂白也都认了!如何?”周茂白说到最后,对于语气中的轻蔑和戏弄半点也没加掩饰,这话怎么听都不可能是给艾铮的“建议”。 艾铮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阵青色,强压了怒火的他仍是恭敬地说道:“师兄,大师兄一去,张师兄一定惨死,云天派中就只有你一人精通绝学,更是创出了五色玄龙的神功。一年之后正道会武,云天派之兴亡就在此一役,难道师兄你真的要就此看着云天派一蹶不振,从此沦为二流么?” “嗖嗖”声响不断,那些已然空了是食盒正从洞中飞出,精准地落在之前放的位置,迅速重新叠在一处。 “你这话真是跟车轮子一样,转了几圈了还是那个样子。云天派当兴则兴,当亡则亡,何须你我担忧?大势之力非我手上区区五条小龙能扛得住,更不是你艾铮阴谋算计就能改得了的。我倒要劝你一句,既然把云天派交给我那宝贝孙子不可能,那交给你那小徒弟舒昕也不错的选择,至少要比你这为了让云天派重登巅峰已然痴狂的掌门人要强得多。” 艾铮额前青筋暴起,怒喝道:“废话少说,你那宝贝孙子已然把徒弟拐骗走了!连那熊千斤也眼巴巴地跟着去了!你叫我要如何是好!?你叫我要如何能拿这小贼当作云天派的朋友!?” “哦?小云果然好出息,不愧是重山的后人。当年重山可不也是玉树临风,无意间就惹下桃花无数,亏了还有个诡兵门主养出的天下第一美人镇着,否则还真得把重山给淹在桃花海里。” “有出息?师兄,你失心疯了么!?这也叫有出息!?这小贼勾引我徒弟,分明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艾铮怒气爆发,哪还管那许多,几大步上来指着那洞口破口大骂。 周茂白突然间大笑不止,直把艾铮笑了个一头雾水。 “还说我失心疯?我看你艾大掌门才是真正的失心疯了!你可有量过你现在离这铁门有几步远?” 周茂白这话一声,艾铮立时惊觉,整个狂抖一下的同时倒踩踏空步就要退开。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在周茂白的面前却也只能说是为时已晚。 “倒!”只得一字,从那铁门之上的洞中喷出,仿佛一颗炮弹般正中艾铮胸口,直将这位修为不浅的掌门人径直撞飞,整个人呈“大”字型拍在了岩壁之上,晕得是彻彻底底。 “真是蠢得没有救!老子传小丫头和大个子五色玄龙不就是把这门本事留给了云天派了!?居然蠢到跑来给我下迷药,真是说出去都丢人!我竟然叫同门师弟用迷药给放倒了!丢死个人!”周茂白忿忿的骂声不断传来,那洞口之中却有五条透明的水龙钻出,如同活物般上三下二分开,轻轻卷在了这巨大铁门上下的枢纽扳手之上。 五条晶莹水龙如同五条强劲绳索,将那巨大的扳手轻松卷动。要知这扳手所需的力道,可是艾铮都要拿着手臂组的精钢挠杠才能扳动,此时却被几条小小的水龙看似撕纸的力道给轻易打开。 上三下二,依据五行之数分布的巨大铁制栓锁打开,那需要三千斤力道才能推动的巨大铁门被一根手指点着缓缓开启,露出了门后的周茂白。一连半年,这位本就因为时常待在祖师祠堂中而肤色偏白的老者此时更有些像鬼。 周茂白根本没理会错倒在地的艾铮,只是迈着小步晃晃悠悠地沿着通道走去。直到最后一步踏出地道重新进入到祖师祠堂,已到了心如止水境界的周茂白也还是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欣慰。 “掌门师兄,周师哥可是已经答……应……周师兄!?”疾步迎上来的葛万波猛然怔住,跟在他后面的贺仪珍和李默二人险些就撞在他身上。 三人一阵骚乱,之后这祠堂之中便是极致的安静。 “看到是我出来,而不是你们的艾掌门,是不是有些意外?哦不,应该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吧?”周茂白脸上泛起一个有些寞落的冷笑,平静的语气,平静的眼神,仿佛眼前这几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他的目光径直去了外面,似是望向了云天峰所在。 贺仪珍颤抖着身子,有些结巴地开口道:“周、周师兄,你在说什……” “够了!”一声暴喝,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金铁交迸之音,祠堂中无数宝剑脱鞘而出,连带着他面前那三人手中剑也未能攥住,全数到了周茂白身侧,钉得满地都是。 葛万波等人完全吓得呆了,周茂白却是微微一蹙眉头,似是有些无奈地自嘲道:“没控制住心思,居然把地道里那把也召来了。”他这话音才落,“嗖”地一声便从地道中飞出一柄长剑,刚好钉在满地长剑的最前方。 贺仪珍眼尖,看到后低低惊呼道:“掌门师兄的佩剑,周师兄,你……” 周茂白老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艾铮没死,云天派眼下除了他还真没谁能撑得起来。我得去寻昕儿回来,不能真叫你们把云天派给老子毁了!去!” 周茂白说到最后一个“去”字,那满地长剑陡然拔起,呛啷啷拧作长龙一条向外面那悬崖扑去。周茂白踏步而上,轻飘飘落在剑龙头上,他可是半个字都不想再与这些面目可憎的人多讲。 第551章 危机渐近 张云进入了一种枯燥却极为高效的状态之中,这数月以来他难得地有了平心静气地打坐的机会。内功有一个不得不经历的重要过程,那就是“打熬”。张云除了小时候打下的坚实根基,就一直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和机会去磨炼自己的内力,而他的境界和内力完全不成正比,也是他当前最大的问题之一。 到了这隐秘之地,张云将自己所习得所有的心法尽数写下,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光与谢祈雨、石震方、郭南平和宋青四人研究,终于将数种神妙心法拆解相溶,最终交由张云自己花了十日光阴,创出了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内功心法。 这套全新的心法可以说是张云为自己量身订制,专注于对自身经络气血的调整,若置于初学者身上,只怕没有五年光阴根本就瞧不出任何效果。但张云却明白,这初期打下的深厚基础,将彻底改变一个人身上的经络质量,让人有脱胎换骨的变化,为之后的内功飞速进步打下无比坚实的基础。 数月的修行,张云已然切实地感受到了自身经络状况的变化,但他的心底却没有多少喜悦,因为比起好的变化,深刻了解了自己这副身体问题根结所在,更让张云觉得头疼。 怪不得大爷爷当年不想让我习武,要不是灵儿和大爷爷先后帮我做过疏通,待到祖姥姥捡着我的时候,恐怕就已经错过了打开习武之门的机会,也就没有今时今日的张云了。 张云缓缓起身,让体内流转的气息逐渐加速。他无法不去在意自己这副身体的状况,尤其当他已完全了解了其中那微妙的平衡之后。 扎稳马步,张云将双臂收至肋侧,心下微微苦笑。 这平衡在这许多年里居然未被打破,期间我更是几经生死,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父辈保佑了我张云?嘿,我在想些什么?当年境界不足,功力不够,想要碰触这平衡所在都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又何谈左右影响。没想到我这功力越修越高,却反而越来越危险。 张云左掌平推,其速慢如蜗牛蠕行。这一招看来似乎连根草都推不倒,若是有人这般想法,那他可就大错特错。这缓慢无缘的一掌刚推出时,确实平淡无奇,甚至于有些呆板无聊。但随着张云左掌缓缓推进,方圆二十丈之内的气流纷纷开始向其涌动,仿佛有一张巨口正以惊人的气势吞吸着天地气机。 掌推过半,张云的额前竟然见了汗水渗出,而此时他推掌的速度也是慢到了几乎静止,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阻力正让他的左手难取寸进。 开始感觉到体内平衡的倾斜,张云心头一阵无奈。 难道这一掌今日又练不成了?张云很想继续尝试乃至于拼上全力,但平衡的倾斜和经络之间迅速开始的反应让他不得不选择退缩。 “小云,看掌!”声起龙吟到,张云掌上的力道还没开始回撤,梁七人已当空扑来,一记龙皇掌当头盖下。 七叔?张云练这掌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每逢他开始练功,梁七就一定会远远避开。张云一直以为七叔这是在避嫌,却没曾想今日这紧要关头七叔竟然突然出现,还向自己喂招。 盖顶而至的掌力由不得张云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那只原本几乎滞涩不动的左掌突然间暴推而出,当空与梁七盖下那一掌对了个正着。 梁七哈哈一笑,赞了声“好”,随即掌力一偏,整个人借着张云与他对掌瞬间的巨力飘然落在五丈开外,同时也将那团扭曲欲裂的混合掌力尽数带开,消于无形。 张云一脸喜意,收掌之手立时向梁七拱手笑道:“多谢七叔成全!” 梁七亦是面带笑意,一摆手笑道:“有什么好谢,我不过是见你这一掌已到了临界之点,一时技痒出手试探罢了。” 梁七说得简单,张云却知道七叔是瞧准了他真正影响到体内那微妙平衡的瞬间出手,以无上神功引出那险些滞涩的一掌,同时借机助他卸去多余力道,将那平衡恢复的同时又稳固了许多。 “这副身体,小子自己还算清楚,若不是七叔这一掌与之后的卸力,且不说我还要再花多久才能练成这套掌法,仅仅是方才那平衡的晃动就足够让我这几个月的苦修事倍功半。”张云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玉佩,“小子本以为练成了龙皇掌,兴许就能让我体内那奇怪的平衡再稳固一些。却没想到方才最后一掌得成,又有七叔相助,却仍然只能加固些许,未能当真稳定下来。这玉佩事关重大,其中秘密太过重要,张云希望七叔能代为保管,直到我有一天有足够的能力守护它。” 梁七没有接那玉佩,他当然认得这是江燕秋之物,却并不知晓玉佩中隐藏的巨大秘密。虽然不知其中之秘,梁七仍然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玉佩的重要性,他推还张云递来的东西,沉声开口道:“你是想借销金府之力保护这块玉佩?” 张云与梁七说话自是无需隐瞒,当下点了点头,接道:“不错,当今天下不论何道都几乎只有求而无仇怨的,就只有销金府一家,这玉佩藏入其中比带在我身上安全得多。” 梁七却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不妥。” “嗯?”张云不解的眼神望了过去,却见梁七正是一副凝眉沉思的神态。 “销金府确实天下求其者十有其九,却绝非无人怨恨。尤其是与销金府有所仇怨的无一不是绝顶高手,你并不知道,销金府中每一年会有多少江湖上可能根本没多少人知晓的绝顶高手殒命其中。尤其是我现在是张家对外的一块招牌,这座宅院能隐秘到什么时候还是未知,放在我身上反而更不安全。” 梁七说着顿了一顿,严肃的神情稍有缓和,脸上重新换上慈爱的笑意继续说道:“小云,你要对自己有自信。纵然没有捷径,慢慢修炼下去,你体内的奇异平衡也一定能够彻底稳固。何况在我看来,不论修文习武,都不存在捷径一说,纵是天才,也难躲过时光与刻苦的磨砺。就算有人抄了所谓捷径而逞一时之能,其定不能长久且结果势必悲惨异常。明年的正道会武,你输了就认输,天底下有本事在你认输之后还动手杀你的人我看还不存在。记住,保命要紧,吃得十年苦,才是你无敌天下,扬我辈天之正道的时候。” 张云知道梁七是在开导自己,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应道:“七叔说得不错,我也确实有此打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张云不是傻子,也知道这些道理。只不过明年那会武,绝对不会仅仅只是会武那般简单,而汇聚过去的也绝对不会仅仅只有所谓正道中人。明年那场会武,恐怕将是江湖中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腥风血雨,比这几年发生的所有事都要庞大,恐怖。可偏偏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打破了头也想挤去参加那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了脑袋的劳什子会武。” 梁七长叹一声,仰头望天,那张看来实则有些凄厉的面容上带着一份悲天悯人的忧愁,更有浓浓的嘲笑与不屑。 “天不亡人,而人之自取灭亡,何苦来哉?性也!其骨中所植,灵中所长,不可改,无可更也!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嘹亮中带着无穷回忆的大笑声响彻四面八方,数里外的密林之中无数鸟兽四散而逃,张云只觉得一阵阵声浪铺天盖地,若非他此时水准,恐怕就已经被生生震得昏死过去。 狂笑之后,梁七眼中精光尽显,他望着张云一字一句说道:“小云放心,到时我会力保张家安全,至于那些贪心不足的东西,是死是活可不是我梁七顾得上的事情。” 张云亦点头道:“不错,人若求死,那是拦也拦不住的。今日进境已足,七叔,咱们回去吧,今晚轮到怜儿做饭,她说了要做‘五禽成一’,我在天工冢那边扮云章先生时曾吃过一次,啧啧,那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梁七呵呵笑道:“你小子,叫你说得连我都有些饿了。走,咱们这就回去,看看那五禽成一到底是个什么好菜!” 叔侄二人皆是高手,既然要走,那一举手一投足自然就是轻功开动,倏忽间便已远遁不见。 数里之外,下风所在的一株冠密非常的大树之上,一女二男三人此时才敢稍稍放松地喘了几口气。 “红娘,那独臂的怪物果然厉害,不愧是龙皇的衣钵传人啊。”林光义狠狠吞了口吐沫,小心地收起了手上的千里镜。这千里镜可是他们三个宰了整整一船的海外来客才得到的好东西,自是要小心对待。 “废话,不用说那独臂的梁七,就是那张云小子咱们三个只怕单打独斗也难取胜。”周泰话中虽有不甘,却怎奈他所说的都是事实。 莫红娘冷笑道:“所以我们才要找齐了其他七人,否则又怎可能动得了这背景硬到能吓死寻常武人的小崽子?” 第552章 十二杀手(一) 莫红娘、林光义与周泰三人在树上一直潜伏到夜色浓重之后方才敢下树离开,三人一路上感叹幸好提前一晚就上了树,否则只怕还没靠近就要被那独眼独臂的梁七发觉。 三人夜中疾行,回到所住小镇客栈时,天空中仍是只有墨色相伴。 客栈门板留了下半扇未关,看来倒是平时无异,但莫红娘他们三个是什么人?那可是一等一的杀手!杀手对于杀气和死亡的敏感远超常人,周泰原本伸手要去把那半掩的门板打开,却忽然止步倒退,林光义甩手就是十六枚梅花镖,莫红娘更是直接抽出了后腰上藏着的两柄刃长尺许的匕首。 匕首在客栈中漏出的昏黄光线之下仍然能映起刺骨的寒光,这是莫红娘刺客生涯中最大的倚仗。她双手稳执双匕,正待呼喝林光义与周泰二人先退为妙,却忽然发觉背后一股凭空出现的压力骤然袭至。 “什么人!?”拧身翻腕,手中精光一闪,双匕一先一后已然电刺而出。这一招是莫红娘花了二十年磨练而成,专门应对背后袭击的保命招式,两柄匕首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刃尖微抖,上可覆人膻中穴以上所有要害,下可盖人之腰下所有要害,故意漏过的腰腹之间,若是敌人以此为机进退攻守,则是要中了莫红娘设下的陷阱。到时骤然回收的双匕回如同毒蛇之牙,把猎物完全锁死,再无生路。 大多数被莫红娘以此招刺杀的武人都难免会中这陷阱,毕竟回匕杀敌等同于同时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稍有不甚就可能未杀敌身先死。 这一次对手的反应却远远出乎了莫红娘的意料之外。她这回身两刺原本快如闪电,自信绝少有人敢直掠其锋,但这对手非但一动不动,更是在一声不屑的哧笑声中轻松地用一只手,两根手指上下将莫红娘那两柄匕首的刃尖捏在一处。 “不错,给我们几人跑腿打杂还真是够用了。” 耳中听到这温润却有些轻佻的话语,莫红娘还没来得及暴怒,就因为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而怔在原地。 “荆柯?”莫红娘的声音中九成都是难以置信。 “真难得红娘还记得小弟,不胜荣幸。”说话男子比莫红娘足足高了两头之多,身材虽不见壮,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意,倒是其面容好似玉砌冰雕,与莫红娘像足了七分,俊美无边。 “你还活着!太好了!”莫红娘仿佛是确定了什么一般,居然直接撒手松开了两柄原本视作性命的匕首,一把抱住了眼前这被称作荆柯的男子。 “老黑!你这混帐来就来了,好端端的放什么杀气吓人!?”周泰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与林光义二人也是同时抱住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语气中尽是惊喜。 “荆柯?你真是荆柯么!?”周泰与林光义听见身后动静,齐齐回头看去,刚好瞧见莫红娘抱住了那荆柯。 “两位姐夫,不想认我这小舅子了么?”那一脸冰冷的被称作“荆柯”中年男子脸上终于现出个温暖中透着喜悦的笑容。 “臭小子,你活着也不知道早些来找我们!”周泰哈哈大笑着冲上去,照着荆柯的肩头就是一拳。这一拳听着风声呼呼,其中却无甚力道,有得只是那种兄弟重逢的开心和兴奋。 林光义两眼一红,上前用力地拍着荆柯另一边肩膀笑道:“好好好,小柯你活着就好!你和老黑一起回来,咱们五人重聚,天底下还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嘿,可不是么,我的宝贝弟弟回来了!黑大哥也回来了,天底下哪还有咱们五人去不了的地方!?”莫红娘深情地看着荆柯,这个本名叫作莫小可的男人,这个本以为在十五年前永远离开了她的男人。 荆柯回以同样温暖的目光,他对于这个相依为命的姐姐,那是既敬又爱。十五载被迫无法相见,此时重逢,即使是他这个天性凉薄之人也会有着难以自抑的喜悦和激动。 “姐姐,其实我这些年来时常都会去看看你和两位姐夫,看到你们生活和谐,总算是让我在修武一道上可以安心前行。”荆柯淡淡笑道。 莫红娘此时才算是听明白了那“两位姐夫”这四个字,脸上浮起一抹红晕,瞪了自己弟弟一眼,笑道:“看来你这武功可真是大进了,不过瞧着可不像是老黑交的,而且他不是一直都说要把一身杀人的本事都带进棺材么?” 被众人称作老黑的黑脸汉子咧嘴笑道:“自然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出来小柯这等大高手,他现在可是实打实地胜我一筹啦。不过教他的人就在里面,咱们晚些再绪别来之情,先见见屋里那七位如何?” 莫红娘这才发觉屋中渐渐明显起来的七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她点点头,与荆柯、林光义和周泰换过了眼神之后,一行五人便推门而入,进到了客栈之内。 一进客栈大堂,一股强烈的气势立时包裹了莫红娘等人,若不是有了荆柯和老黑两位大高手的加入,只怕光凭莫红娘三人根本连这等威压都抗之不住。 “莫红娘,别来无恙?”开口男子一双凤眼中透着精锐之光,薄唇微抿,是若不是那一身凛冽到身周一丈之内无人可近的杀意,可就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男子了。 “计老大,不愧是杀手榜第一的人物,果然没叫我莫红娘失望。”对待着自己亲弟弟和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黑会有温柔的笑脸,可不代表莫红娘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她看着那目光凛冽的计光玄,对于这个杀手榜提名第一的人物提前到来并不意外,只是此刻在她的心里正翻腾着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用想了,你弟弟就是我徒弟。这小子根骨奇佳,我助他一臂之力,也是想给我这一身本事找一个传承。连当年龙皇都留下了衣钵传人,我做了四十年杀手榜第一人,留个徒弟在世上不奇怪。”计光玄冰冷的脸上居然应声扯起个能叫许多女人羡慕嫉妒的笑容,目光落在荆柯身上是也是温和了几分,看来对这个徒弟他还真是非常满意。 坐得离莫红娘他们最近的一名黑纱蒙面的女子起身说道:“莫姐,这次这帮东西都是冲着计老大的面子来的,当然,那事前事成每一总共两千万两的银子占了更多的成份。但我容不凡可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事后那些钱也都给你,我就一个请求……” 周泰老大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容不凡的话,调笑道:“我说不凡啊,你还真是情比金坚,我家小舅子十五年潜心跟计老大习武,根本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大概除了计老大和老黑都没人知晓,你倒还能坚持着那份什么来着?爱意是吧?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呀!不过当年小柯就没答应你,现在你就算是找红娘玩这手借力之法,想来也是徒然啊。” 容不凡蒙面之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此时她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狠狠瞪了周泰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扫过脸上古井无波的荆柯,最终才落回莫红娘的身上,继续她没说完的话:“我就想嫁给小柯当老婆!” “可以,只要事成。”比起容不凡那众人皆知的话,荆柯这句回答还真有点石破天惊的意思。 “就是,你看我们小柯他没答……啊?”林光义话说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似乎他这位小舅子说得并不是正常情况下应有的拒绝之意。 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话太过惊人,荆柯随即说道:“这一次要动手的对象实力极强,背景更是雄厚到可怕的地步,若真能因为我而让一人全力以赴促成咱们这次的行动,那我莫小可自然是乐意的。” 莫红娘听得笑出声来,林光义、周泰与那老黑也都是哈哈笑起。这四人对于荆柯的了解胜过在场任何一人,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没改过这只要与姐姐有关,那他就不会在乎牺牲任何事物甚至是他自己性命的脾气。什么促成行动,都是扯淡,只要他姐姐安全,开心,那就是天下太平,万事皆好。 计光玄笑了笑,一身冷冽的气势骤然收缩不见。他起身说道:“闲话少说,那张宅我来时直接去了一趟,近到十丈之外就不得不退,若无万全之策,恐怕就只有硬闯一途。” 计光玄左前方一位长须老者抚须笑道:“计老大能近十丈已属不易,我从另一边摸到十五丈外就险些被人发觉,只能狼狈逃窜喽。”说话这老者自称虬髯客,真名刘章除了计光玄之外无人知晓,一身杀人本事几近通玄,十大杀手之中排名第二。 杀手榜上四十年来未有丝毫变化的只有前三,此时计光玄与虬髯客都开了口,排在第三,人称无影蜂的阿直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阿直是个看来有些文弱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实际年龄比计光玄也小不了多少。他先是拂去了衣上浮灰,扯平了坐时衣上的褶皱,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张家防御之严,远胜坚城固堡,可智取而不能强功。要么引蛇出洞,要么就要花大心思潜入其中。不过如何决定,还要看莫红娘你们几人这几个月来得到的情报。” 十二名曾经或者现在的顶级杀手,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开始了也许是他们一生之中最为困难的几票“生意”之一的讨论。 第553章 十二杀手(二) 张云并不知道自己这颗脑袋已经被这天底下最喜欢、最擅长杀人的十二个杀手盯上。这一夜他正忙着折腾唐家姐妹,这两个比妖精仙女都要让人销魂百倍的女人每每有机会与张云同床共枕,就一定会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态度,誓要把张云弄到第二天下不了床为止。而张云的最大任务,自然也就是把这两个“不要命”的小东西弄到第二天下不来床的地步,好叫他们明白什么叫作“夫纲”。 一夜尽欢,得了郭南平亲自指导双修之法的张云从来就没有因为房中事而第二天疲惫不堪的时候,倒是嫣然这对姐妹花此时还带着满面的满足和幸福的微笑睡得正香。 缓步到了练功场所在,约好了今日过招的玄青璇已然一身劲装,神气饱满地站在那儿等着张云。 正自思考着一会儿要如何出手,玄青璇耳中传来了轻松自在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可不正是自家官人张云正气定神闲地穿门而入。她脸上立时扬起个可惜的笑容,冲张云摆着手打了招呼,口中却是调戏道:“啊呦,看来嫣儿和然儿又败下阵啦,官人实在太猛,我可是真有点后悔当初同意你去跟郭老头学什么双修法啦。” 张云哈哈笑道:“少来,当初一听有这种真正双赢的双修之法,第一个举手同意的可就是你璇儿。何况哪一次在床上你不是都兴奋欢喜得紧么?”张云跟玄青璇可是向来半点“情面”也不留的,这二位只要碰在一块,大概就只有上官灵出面才能劝住二人拌嘴斗乐的势头。 玄青璇小嘴儿一嘟,好像多委曲似地看着张云,半晌才说道:“所以我才觉得是上了大当呀。这双修双修,明明应该是双赢才对,怎么感觉好像就你收获多一些呢?你看看天天早上,你从哪一房出来,那一房的姐妹少说就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得来床。” 张云噗哧一声乐了出来,几步上前轻轻捏住了玄青璇那莹润可爱的耳朵笑骂道:“还有脸说呢,十天之前,是哪一个不知死活非要跟我玩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结果折腾了足足一晚上,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连屋门都没出成的,是谁来着?后来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跟我说什么三百大战果然内力进境更大的,又是谁来着?” 接连两问,直接把玄青璇打哑了火。十天前那次有些荒唐的一夜疯狂,着实是玄青璇这个立场做上官灵那样的女强人的女人不大愿意提起的一大软肋。 “好好好,今日我不跟你斗嘴,昨天师父走了,临走之前说我的周天掌已然圆满,今日就叫你尝尝我玄仙岛的厉害!”玄青璇挣开张云捏着自己耳朵的手,向后轻轻倒纵一丈多远,双臂曲抬,掌心向下,正是玄仙岛至高掌法“周天掌”的起手式。 张云哈哈一乐,右腿后撤,虚坐如山,双掌一上一下分前后而置,掌心皆尽向前,正是龙皇掌套路之中起手之式。他望着脸上神情虽然认真之极,却因为方才自己那句调笑仍然面带绯红的玄青璇,微笑道:“璇儿,今日陪我练功的是你,晚上好像我也要睡你的房间吧?按老规矩,你若败了,今晚可要听我的。” 玄青璇小脸一扬,哼道:“老规矩,不过这次我一定不会输!看招!” 周天掌法圆满之后又与其大成有所不同,弧型掌力到了极致便是成圆之无尽循环。而圆之所向,周天地可及,覆万物所在,有玄青璇此时的玄天功力支撑,已到了“掌出无向无相,力达所在所知”的极高境界。 玄青璇此时这第一招一出,张云立时就发觉了其中变化,心中为玄青璇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激起了他用自己练成的龙皇掌与其放对的兴致。 踏空步斜挂北斗,一连七步踏出,张云每一步所过之位都会紧随其离去而发出一声“啵”地轻响。这响声正是玄青璇那圆满境界的周天掌所发,而玄青璇本人所出之掌,却招招所去都并非张云所在,看来就好像玄青璇漫无目的地连出七掌,而张云则是莫名其妙地以精妙步法连避七次。 “有意思!看掌!”张云声音甚疾,五个字出口与七步踏出同时完成,一回身右掌刚好从右肋侧边拧掌推出,带起一声如同爆炸般的动静,而那只推出的手掌也是快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此时张云与玄青璇之间相距足有五丈之远,按说这种距离上的劈空掌很难产生足够的力道。但玄青璇却是凝神聚目,专注到了极致。张云一掌骤然而发,玄青璇此时刚好双掌同时向左一拨,随即身子似是凭空撑物般借力向右滑出三步。 张云唇角一翘,右脚大步前迈,仿佛要一步跨越九天,整个人带起一声风中振布的锐响,瞬息间到了刚刚滑开的玄青璇身前,扬起的左手此时刚好按下,似是那巨龙一爪扑击,带着苍天之威压。 张云这一掌才按出三分,忽而“嘿”了一声,同时身子前扑,右掌后翻上撩。而玄青璇此时却是双掌上托,不知道的恐怕还要以为她此时已然投降。 “嘭!”一声闷闷的爆响发出,张云似是被巨力推了一把,不得已又往前迈出两步。而刚刚还好似投降般托掌向天的玄青璇此时却是左右双臂成弧,抱圆而发,两掌交替,快如万掌齐发。 “好家伙,想用这一线之机抢胜么!?”张云脸上尽是兴奋的笑意,毕竟自己这些老婆越强,他的后顾之忧就越少,这等事他自然是乐见其成,又怎能不喜? 玄青璇此时可是咬紧了牙关想要借方才那一掌托天带来的一丝机会以求一胜呢,哪有闲工夫开口跟张云说话?周天掌力好似漫天暴雨般密集暴发,只求压制住张云好叫他造成莫再用出那突然间威力大了十倍不止的龙皇掌法。 真是倒霉,看样子官人这龙皇掌是昨天才大成的,怎么就赶上了今天是我呢?听说前天灵儿姐姐的止水剑又有大进,叫他们两人对战一场才是真正的势均力敌,叫我碰上那不是为难人嘛! 玄青璇脑袋里虽然是抱怨不断,但天生好胜的她又怎么可能放过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求胜之机?丹田之气如大海之倒灌江河,不断汇入双掌之中,变作周天掌力飞出,玄天功第十重带来的好处正在不断凸显。若是换作半月之前的她,就算周天掌法圆满,也无法像这般不要命似地接连出掌不停。 眼看着张云拆接的招式似是有了散乱迹象,玄青璇心底里那份即将胜利的感觉那是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几乎是在发觉张云守势似有散乱迹象的瞬息之间就再度加快了出掌速度,为的就是稳固胜机,给自家官人来个一鼓作气。 谁玄青璇这出掌方才再快三分,张云眼中便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随即就听他笑道:“璇儿,你心急啦。看掌!” 张云突然间身子向后虚坐,虽然足下未退半步,却刚好让过了玄青璇最为凌厉的几记掌力,同时也硬受了少说三十余掌的力道。虽说身上极痛,但就是这向后一下的虚坐,却给张云完完全全地拉出了空当,叫他能够收掌蓄力,进而双掌左右贯中而发,引得空气中一声巨在咆哮响起。 玄青璇突然发觉自己的双掌好似被巨龙那满口利齿生生咬住,击出手再也无法收回,同时也发觉自掌上穴道之中涌进无数霸道刚猛的劲力,瞬间震散了玄天功引出的周天之力。 发如暴雨的周天掌法在瞬息间被张云以一记龙皇掌中的“双龙抱柱”破去,而玄青璇也在这个瞬间又一次在切磋时输给了张云。 “官人讨厌,就不知道让让璇儿嘛?让人家赢一次有什么不好的!?”玄青璇前脚输了比试,后脚立刻就开始发挥他作为张云老婆的最大权利——撒娇。 张云笑着揽过了小嘴儿撅起老高的玄青璇,在那高高耸起的粉嫩嘴唇上面重重亲了一口,硬是把那两片美味的唇瓣给亲回了原形,这才笑吟吟地望着小脸发红的玄青璇说道:“好璇儿,今日你可是叫为夫大感惊喜。实在没想到这周天掌圆满之后威力如此之强。若不是龙皇掌法,我大概也只能以搬山拳硬撼了,但那太吃功力,未免有所不公。” “哼哼,你也知道不公呐?明明自己龙皇掌大成,威力一下翻了少说十倍吧?居然也不提前告诉人家一声,害我还以为今日终于有机会赢过你这小坏蛋一次呢。”玄青璇嘴上不乐意,心里可是乐开了花,毕竟眼前这是自己最爱的男人,他的强大一来能够更好的自保,二来不也能更好地保护他的家人们么? “是是是,不公平,今晚官人听璇儿的好不好?”张云哪里不知道玄青璇那点小心思,此时自然是要顺着自家老婆的话往下接话茬的。 玄青璇点了点头,满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对了,昨天芳芳姐说找到了两个手艺绝佳的厨子,要带来给你过目,说是好用的话咱们就留下用啦。底细她都查过,是一百五十里外一个镇上找来的,祖上是宋朝皇宫里的掌勺,可以放心。” 张云挑眉笑道:“哦?若是如此倒好,就不用再折腾几位娘子和我这个张家的家主喽。” 玄青璇笑着白了他一眼,轻轻咬着张云耳垂笑骂道:“你这吃货,走吧,想来人已经到啦。” 第554章 十二杀手(三) 张家新进了两名厨子,手艺难得从张云口中得到了两个极佳的评价,更是领上了比之鞑子皇宫里的御厨还要高了三倍的月钱,另外还配了两名小厮专职伺候。 两名厨子看来是没受过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听了月钱数量时就已经眼冒金光,再听说二人一人有一间单独的大屋,另有小厮一名专门伺候,其中一人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噔噔噔”三大步跑到院里,跪地大喊着“娘,你儿子终于有出息了,挣大钱啦!” 张云初时还对这两名厨子只是一般提防,但当他看到这两名厨子完全不似作伪的反应之后,不但没有加大信任的筹码,反而把心底里对这两名新进厨子的提防等级一口气提到了最高。 这算什么?跟我张云示威么?跑到我张家里面来显威风来了?胆子可真是不小啊!张云心头越想越气,而这股怒火的来源则正是正在他眼前千恩万谢的两名厨子。 厨子的手艺没得说,就算是超级大吃货的张云自己自问也不过与二人的厨艺在伯仲之间。但问题就出在这厨艺之上,如此的水平,随便在哪里的大酒家中都可以轻易地找到一份比现在还要舒适奢华十倍的活计,为什么要为了他给出的条件如此喜悦? 那跑出去欢呼的厨子少说练了三十年的铁砂掌,那双手不论再怎么用药酒浸泡,也不可能在张云这双眼睛下面逃得过去。而另外一个相对平静一些,却也是显得正抑制着欣喜之意的厨子,那两条腿虽然看不到筋肉,但方才做菜时他的站姿和走动的姿势,都在说明这人的腿上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两个武功境界不弱,眼底里藏着丝毫不歇的警惕,身上更是有着擅杀滥杀者永远洗不掉的臭味。这么两个几乎可以算是挂着“我是杀手”招牌的人,仗着有厨艺高超就跑来张家,还能有什么目的? 张云原本还不大信南宫芳芳先一步见到自己时传音所说,但在他自己观察了一番之后,也只能是憋着怒火思考着到底是哪一方的人马派来了这种根本就是炮灰中的炮灰的探子。 是哪一路人马做出这种傻了吧唧的事?张云眉头微微皱起,他甚至已然不在乎是不是被眼前这两个装成了厨子实是杀手的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变化,甚至于若不是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张云干脆就想直接告诉这二位,他们这次绝对是百分之一百的有来无回,怪就怪他们背后的人实在太蠢。 上官灵等人何尝不是看出了这里面的问题?这些女人一个个都已经是高手境界,此时传音交流起来毫不费力。是以眼下这厅中看似只有两名厨子的喜悦声音,实则暗地里女人们早已经交谈了无数个回合。 灵儿姐姐,你说这两个傻蛋是来做什么的?大愚若智么?玄青璇传音开口,那是一点客气也没有。要按她心底的想法,这种被当作了厨子炮灰的东西,干脆就一刀宰了,一了百了。 我看不是大愚若智,根本就是傻到通透,活脱脱的探路石子,干脆一脚碾碎拉倒!唐洛然脾气跟玄青璇最是对付,一“听”玄青璇开口,立刻就支持并且增强了玄青璇的建议。 我觉得这二人一来是探路之用,二来却有打草惊蛇的意思。说不得他们后面的人就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甚至于就是想要咱们把这二人斩杀呢?唐洛嫣点着额头,尽可能让自己的脑袋再转得快一些。这几个月来,张云对她最是温柔,不为别的,就为了她那一身的伤。是以唐洛嫣便觉得自己成日里就跟泡在名为“爱”的糖水里一般,幸福到了一种呼吸都是满满柔情的地步。她想要回馈,回馈她爱的男人,而此时出现的这两名身份不明,来意不明的厨子正好是个机会。 不错,我也同意嫣儿的想法。只是这二人真正的目的却不好猜,须得从他们幕后之人入手。舒昕几次想要离开回去云天派都被张云碍生生留下,来来回回数次之后,她干脆也淡了回云天派的念头,心想着不如就等到正道会武之后再回云天。 李月怜与上官灵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这二人一个当了二十年死士,一个古灵精怪聪慧比张云不差,都在迅速地组织着所有人提及的信息,以及她们自己观察得到的一切,然后形成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官人。”李月怜与上官灵换过了眼色,由上官灵开口道,“这二位厨师手艺上佳,咱们家今后可是有口福啦。” 张云明面上听见了上官灵的话微微一笑,暗地里却是听到了来自李月怜的传音。 官人,我们几人商量的结果是把老熊夫妇出去采办的消息透露给这两名厨子,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李月怜传音迅速而清晰,刚好与上官灵明里的话语同长。 张云笑罢,将两份刚刚由南宫芳芳准备好的聘金递给两名重新正容站定的厨子,随后说道:“二位,既然进了我张家,就是我张家的一员。只要二位用心工作,张家就会把你们当成亲人,不论荣华富贵还是危机险阻,张家都会与你们共同进退。好了,你们先随小桃去安排住处,晚些等我兄弟熊千斤采办归来,你们还要大展身手,做一桌上佳晚宴呢。” 两名厨子自然是恭恭敬敬地领钱告退,随着名为小桃实则是张云徒弟张小圆的女俾离开了大厅,往偏院行去。 张云看着二人走远,一回身,衣袖无风自动,把厅门无声关紧。 “官人,这二人来意甚奇。你方才提及老熊采办之事,那二人眼底闪过的喜意可骗不得人。他们探子的身份一定没错,但到底是谁出此等似傻似精的手段来探咱们张家的底?”大门一闭,上官灵便是一连串的话说了出来。 张云点点头接道:“不错,祖姥姥他们前脚离开,后脚这两个厨子就出现了,还是由咱们家中唯一时常外出的芳芳给带回来。若要我说,这二人背后之人根本就不在乎咱们猜出他们身份,更不在乎是否会失去这两条眼线。因为他们应当明白,张家上下已然是铁板一块,这两枚钉子根本就不可能钉得进来。探子,不过是一道明摆着的障眼法而已,打草惊蛇也不过是故意让咱们能看得出来的手段。” 李月怜恍然道:“明白了,这幕后之人对咱们张家目前的实力底蕴了解较多,这二人要试的实际上是官人的气度!” 众女相继恍然大悟,而张云则是淡淡一笑,说道:“不错,派这二人前来的幕后之人就是想试试我张云的气度,看看我是不是会宰最这两个炮灰人物。” 上官灵笑着接道:“不错,杀了的话官人就是谨小慎微甚至是胆小怕事。不杀的话却并不能说明官人心胸宽广,不过是说明官人思维不敏,六识不察而已。” 唐洛嫣点点头道:“嗯,谨小慎微就说明打草惊蛇成功了,将来说不得还会有草船借箭这等手段。” “六识不察估计人家也不会贸然就派正主进来动手。”舒昕两手背后,轻步踱到了窗边,从窗缝中看着外面渐渐阴下来的天色,“一会儿有雨。” 唐洛嫣笑道:“老天还真会做人,这场雨太适合那两位厨子了。” 张云笑着接过上官灵递来的茶水,呡了一口,方才坐在椅中开口:“雨越大越好。下得越大,咱们张府上下就越是不要动作,叫那俩炮灰兄弟好生在府中勘察一番,最好还能让他们送信出去,老郑你说是不是?” “臭小子耳力又见涨,不错不错。”郑剑尹人并不在这屋中,却以绝高内力将话语裹了送到这厅中,“那俩人本事不弱,不过在眼下的张府上,只怕连朵浪花都别想翻得起来,由得他们折腾。我也想知道知道他们背后的到底是高人还是废物点心。” “老郑,这里有那俩厨子刚做好的试菜,味道不错,你不来尝尝?”唐洛然与郑剑尹最近切磋甚多,得了郑剑尹不少指点,自然是要时时记着分些好处给这位几乎真成了张家护院的一剑阁主的。 “得了,那俩厨子做的这几道菜若是按他们上的顺序吃必然要中慢性的散功之毒,只是你们官人俩眼睛带钩子的,一眼就瞧出来啦。若是叫老头子我先尝,只怕就要中招。不吃不吃,这种东西还是彻底不吃最是安全!”声音倏忽而逝,却是郑剑尹人已去远,十九是去监视那两名厨子的动静了。 舒昕轻轻关起了窗子,略微有些忧虑地说道:“官人,要不要也知会七叔一声?他今天早上才入关去冲击最后一重。” 张云起身过去轻轻抱了抱舒昕,抚摸着她一头中顺滑的长发笑道:“昕儿过于担心了。咱们张府上大高手二明三暗,七叔闭关可以说正是时候。眼下老郑一人就够,何况咱们这些日子以来也不仅仅是在床上折腾,对不?” 张云最后一句话全无正经之意,立时引来了众女的娇声讨伐,厅中严肃到有些冰冷的气氛瞬息之意被暖暖春意取而代之。 第555章 十二杀手(四) 大雨倾盆,仿佛在天地之间织起无数白线,欲将这一方天地合而为一。 屋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这客栈所在小镇地势较高,倒是没有被淹之虞,只是那门前窗外的雨帘遮避了所有的视线,叫人根本看不出数丈之外,只有那白茫茫的一片。 两人分雨帘而入,好似刚从水潭之中捞出一般,什么斗笠、蓑衣在这等暴雨之下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二人一进屋中,立时摘去了身上遮雨的物件,还没开口,身上的衣物已然开始蒸腾起阵阵水汽,显然都在以上乘内力强行蒸发衣物之中的水分。 “要不是你们二人这等身手,寻常探子只怕就要交待在这可怕的暴雨中了。”计光玄斜倚在黑竹所制的躺椅之上,精致的面庞上带着三分慵懒,三分自在,三分淡漠和一分深深藏在眼底的杀意。 进来的二人看不出那分深藏的杀意,但他们不用去看也能想得到这位天下第一的杀手必然是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杀人与被杀。 一甩已然被内力蒸到半干的长发,黑纱蒙面的容不凡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了计光玄。 这个天下第一杀手,大概是容不凡除了自己的父亲和莫氏姐弟之外,唯一一个会用尊敬且平和的语气说话的对象。说实话,在容不凡的心底里,计光玄就如同一尊神祗般,是她这一生都要仰望和追逐的存在。 “计老大,那两个炮灰进张宅的过程进学顺利。”倒是容不凡的父亲,在其妻子死后改姓为铁的铁横先开了口。这位曾用一双铁拳把害死他妻子的地堂刀一门一百七十人全数打成肉泥的男人,在成为杀手之后我行我素,除了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时还能有些好脸色,其他人纵然是他打心眼里服气的计光玄面前,也都是这么一副死人脸。 计光玄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直了身子,从桌上拿过一颗葡萄轻轻放入口中,目光从铁横的脸上移到容不凡的脸上。作为杀手之中最为出色的两名探子,计光玄绝对不会在这对父女全部说完之前插嘴。 容不凡看到计光玄的目光移来,于是开口道:“那二人从开始就被那南宫芳芳识破,想必张家人也都发觉了他们的身份。直到雨大之前,我们父女二人的地听之术都未觉察到任何异样动静,想必咱们真正的目的那位张家家主也是了解的。” 铁横此时身上已无蒸汽腾起,整个人已然恢复了干爽的状态。他伸手在女儿背上一按,助她一臂之力的同时接过话继续道:“张家眼下明里只有郑剑尹一人坐镇,但自那位张云之下,他的那些老婆没一个是好对付的。若是硬闯的话,一个弄不好只怕就要阴沟里面翻了船。” 得了父亲相助,容不凡身上的水汽蒸腾明显快了许多。她将怀中一个被油纸包了三十五层的包裹打开,将一张半点未湿的手绘地图摆在了计光玄身前的桌上。 “这是我们听业的张家地形,其中有些地方当是机关所在,我们能听出来的绝对占不到全部的一成。那位张家家主确实好算计,我们离开之前听到了派去那二人发出的提醒之声。”容不凡这轮语毕,身上也已经恢复干爽,而她与其父探查到的信息也都交待完毕。 计光玄此时刚好将盘中那三十余粒精挑细选的上等葡萄吃完。他擦了擦那看来纤细美妙,怎么也不像能提掌杀人的手指,唇边翘起个满意的微笑。 “老铁,不凡。你们父女不愧是杀手之中最好的探子,果然没叫我失望。”计光玄的声音就如那清冽的美酒,有着轻易就能让人沉醉其中的神奇效果,“那二人不过是炮灰而已。试一试那张家家主的气度和胆量,不过是我一时起意,就算那二人真能送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将来也都是要宰了灭口的。” 计光玄的声音忽然移到了窗边,只见他抬起那能叫不知多少女人拢袖的白皙玉指轻轻探到窗外,原本连如水线的雨帘骤然间分开一道三丈多长的口子,好似计光玄这一指刚好撩起了雨帘,要去望那远一些的光景般。 “恭喜计老大风息神功圆满!”铁横父亲同时两眼放光,连祝贺也是异口同声。 计光玄微微一笑,那容光几晃得容不凡脑子一片空白。那是一种纯粹地对于美的欣赏和赞叹,大概很少有女子能抵抗得了计光玄的笑容。 计光玄发觉了容不凡的出神,笑容越发清冽了几分,淡淡笑道:“不凡,在柯儿面前可莫要瞧着他师父我发呆才好,那孩子可是个大醋缸啊。” 容不凡身子一抖,“荆柯”二字比任何醒神药都要好用万倍,此时的她已然恢复了正常,一双漆黑的眸中只有清明一片。 计光玄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说话。 “我这风息功,可当不得一个‘神’字。天底睛能当一个‘神’字的功法倒是有的,只是少得可怜罢了。当今武林中,一身本事能配得上‘神’字的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只是我这风息功圆满之后好处确实不少,至少在这一回咱们的谋划之中,又多了少说一成的胜算。” 计光玄收回了手指,那被撩起的雨帘也瞬间垂下。 “这雨大抵能下三到五天,又到了发水的时节了。天时既到,咱们自然不能错过了如此的机会。”计光玄再次回到桌前时,整个人的气势一变,原本慵懒放松的气氛瞬息间凝聚而起,变得紧张而充满了杀意,一股股的霸者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计光玄身上散发出来。 “老铁,你按我之前交待的,趁着这雨极大,把那三件事给办了。”计光玄下令时语速极快,仿佛半点时间也不愿耽误。铁横应声而动,除了那搁在门边的斗笠和蓑衣瞬间消失,就只有原本隆隆整齐的雨声忽然一变能证明铁横的离开。 “不凡,你去找荆柯他们,就是时候到了,去封死张家的出路。”又是极快的语速落下,计光玄已在那摆在桌上的地图上连勾了七处朱砂红圈,然后又递给了已展开油纸等着的容不凡。 容不凡接过地图,向计光玄微一点头,然后整个人向后一仰,似是要倒,但当那门边的斗笠蓑衣消失不见时,原本好似要倒的容不凡也已经消失在雨中。 第556章 十二杀手(五) 容不凡前脚消失在雨瀑之中,后堂便有一人无声走出,站在计光玄身侧淡然开口。 “计老大,这事难度不小。”来人说话声音全在一个调上,可不正是那杀手榜中排名第四的软刀子宋明。 计光玄目光沉如死水,似是入了定,又好像在出神。宋明一句话说话之后也不再动弹,整个人看来病恹恹的,连呼吸都不大规律,就那么陪着计光玄站着不动。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其间有计光玄随行的下人进来换了热茶点心,有人给屋中加了炭火增暖,毕竟这等如瀑大雨叫空气中的温度下降了许多。 “小宋,你升到第四位多久了?”计光玄目光一亮,随手在桌上轻轻一点,一盏茶水便如活物般自行飞起,刚好落在宋明手中。 宋青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然是那么一副随时都可能会病死的蜡黄脸色,仍是那没有腔调的声音响起。 “回计老大的话,宋明升到第四位已有五年。” 计光玄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水浅浅呷了一口,淡淡地说道:“若是我叫荆柯恢复他莫小可的名字,然后重紧杀手榜前十,你可有意见?” “回计老大的话,宋明对于自己排在第几位并无索求,但有一件事却需要计老大答应,否则我宋明不介意与小可拼个死活。”纵然是在说着可以算是没有退路的话,宋明的声音也依然虚弱无力,依然平直无调。 计光玄右边的眉毛微微挑起,他还从未被动答应过任何人的任何事。而今天宋明的开口,不但听来是要他计光玄答应什么,更是大大违背了宋明做人的原则。 宋明当然看到了计光玄的反应,背后的冷汗根本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面对杀手榜第一的计光玄,要说是威胁他的话还能面不改色心不快跳的人,这世上实在不知道有没有。 宋明定了定心神,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出了心底的想法:“宋明只希望能像老黑一般,继续给计老大跑腿卖命。若不是这第四的位置能给计老大打下手,我宋明才不会在乎。” 计光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过宋明的要求居然是这个,居然是继续给他计光玄跑腿打杂。 也是到了此时,计光玄才忽然发觉,这个杀手榜上排名第四的软刀子,在这五年之中居然还真是几乎代替了陪在荆柯身边的老黑,跑腿打杂,一应杂务全数被他包揽。 摇头失笑,计光玄微微挑起的右眉已然平复下去。他转过头来看着正双手捧着茶杯,用那双几近死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自己的宋明,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当年黑纸一点红,如今只剩下黑纸,我倒真是需要那一点红在身边。你若不在乎排位,就随着我吧,软刀子什么的也不要用了,过了这次我传你风息之法,去了你那病痨根子,恢复你原本的风采。” 宋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迸出了炽热的火花,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茶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计光玄“嗵嗵嗵”连磕了三个响头。 计光玄失笑道:“你怎么与小可一般?还是老黑痛快,当年我要他当我的跟班,结果这家伙二话不说,抬手就跟我拼命,被我打了个半死之后才哈哈大笑着应承下来。我计光玄就是个杀手,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纵然江湖人给了个杀手榜第一的名头,也只不过是个用来昭告天下的告示而已。跟着我,不值得你如此开心。” 宋明眼神中尽是激动的光芒,他磕罢了头之后站起身来,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老大,荆柯因为什么激动,我宋明就因为什么激动。你是杀手榜第几,或者天下人要如何看待你,都与我无关,我宋明想要跟随的就是计光玄,不是别人。” 计光玄脸上现出个无奈的笑容,身子倚在软榻之中,再开口时语气已然随意了许多。 “小宋,把你之前要说的话说完,我听着。”计光玄说话间已然躺了下去,似乎这几日来他都是这么一副困倦的模样,随时都好像能够睡过去一般。 宋明点点头,站到了桌上那地图之旁,伸指一点地图上面张宅所在。 “我与老文、老黑三人方才从张家附近回来。我们三人过去本意是想试探张家到底隐藏了多少高手,没想到才走到一半就碰上了那本应闭关的梁七。” 听到“梁七”二字,计光玄那有些朦胧的眨眼微微透出些精光,却终究又黯淡回去。他知道宋明的话远未说完,而打断别人说话在他看来是件罪大恶极的事情,计光玄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宋明当然知道计光玄的习惯,口中话并未停下:“我们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号称龙皇衣钵传人的家伙,所以照面之下,根本就不不可能掉头就走。” 宋明话到此处却是一弱,显然他这话里的不能立刻就走绝不仅仅是话中提及的原因。看了似在假寐的计光玄一眼,宋明咬咬牙,还是决定不加遮掩。 “那梁七开口就说老大你徒有虚名,我、我见他一个独臂独眼的狗东西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一怒之下就、就没忍住动了手。老文和老黑自然不能看我一人上前,他们本想给我掠阵,但没曾想那梁七果然厉害得不像话。”说到这里,宋明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些音调的起伏,看样子梁七在他脑海里烙下的印记着实不浅。 计光玄没有睁开眼睛,他不难猜到结果,只是想听听向来不怎么评价他人的宋明对那当今世上龙皇掌唯一传人的梁七有个怎样的评价。 宋明目光从计光玄脸上移向外面的暴雨,有些出神,似乎是回到了那场暴雨的剧斗的场景之中,额前居然瞬息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梁七只用了一掌就把扑上去的我封回了原位,若不是老黑和老文左右同时攻上,各自接了那梁七一掌一腿,今日我大概就无法在这里与老大你说话。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这梁七出掌之时,龙吟百里,风雨骤停,当是圆满之境。” 第557章 十二杀手(六) “龙吟百里?风雨骤停?”一直静如处子般的计光玄忽然圆张双目,身子才往起一抬,人已到了厅口。他回过头来望向仍然有些沉浸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中的宋明,沉声道:“小宋,留神看着,我这一指与那梁七相比有何不同?” 计光玄话中带着内劲,硬是把宋明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回神过来的宋明一抹额前渗出的汗水,凝视静气,向着计光玄用力地点了点头。 计光玄不再言语,而是平静地望着外面那无风却依然让人感觉疯狂的暴雨,一双深井般的眸子里渐渐涌起一股锐利的精光。 宋明瞧得清楚,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透出了发自肺腑的崇敬之光。他比铁横父女晚到了一步,确实没见着方才计光玄在窗边露的那一手,但显然此时的计光玄并非只是要小展神功,明显是要与那梁七在手段上一较高下。 抬足,迈步。这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一步,计光玄却好像已经为之聚集了无限大的精神和力量,带着有些极端的认真,轻轻迈出,轻轻落下。 雨止,水退,风生。 计光玄那一步踏出,所落之地上三丈无雨,平丈圆不湿,更有一股瞧着就让人透心清爽的轻风旋起,缠绕在计光玄的身周。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计光玄的步子不快,如果不去感受他那凝于一点的意志和沉如止水的面容,大概与寻常人饭后散步也没差多少。 可是,哪一人闲散其步,能够退去尺余深的积水露出其下地面?哪一人闲散其步,能够止头上三丈暴雨?哪一人闲散其步,能够迫出一丈见圆的清风无水之地!? 计光玄可以,他的风息功可以。十二步走到院子正中,回转身来的计光玄望着目瞪口呆的宋明,微微一笑,淡淡的声音飘了出来:“小宋,看看我与那梁七相比,如何?” 语音落下,计光玄双臂骤然平振,带起一声清脆利落的“啪”声。 院中无水,上数六丈滴雨不入,一阵清风贯堂而过,吹得宋明通体舒泰。 “如何?”计光玄声音再起时已在屋内,而屋外那被阻了的雨水已然聚起院落同样面积,厚达一尺的“水块”直直砸下,卷起了几道浪头,从那并不算大的院门直涌出去。 雨声恢复,厅外又是白茫茫的一片水世界。 宋明人如雕塑般直愣愣地站着,直到那屋外的隆隆水声从新冲击着他的耳谷时,方才回过神来,把那挢了半天的舌头慌忙放下,然后几乎是扑到了计光玄眼前三尺之外,满脸声色,几近癫狂。 “老大,你这风息神功,啊不,风息功圆满了!”宋明跟在计光玄身边足足五年,哪会不知道计老大最为擅长的风息功?但即使是他,也只知道计光玄风息功到大乘境界之后再难寸进,已有四年时光,却没想到来赴着趟由莫红娘他们聚起的任务,却得了个圆满的结果。 说实话,宋明一开始对于计光玄居然应承下莫红娘等人发起的“诛杀令”大感意外,对于莫红娘等人还抱有一些敌意,但现在看到自己这辈子最为尊敬和崇拜的人居然在这次行动之中将风息功练到了圆满境地,瞬间就对莫红娘等人大为改观。 当然,宋明脑袋里乱转的这些东西他自不会说出口来。 整理了思绪,宋明郑重开口道:“老大方才水准,不在梁七之下,当可胜那郑剑尹。” 计光玄一挑眉毛,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的惊讶。 “郑剑尹以剑修身入道,内力终非其所擅,我能胜他一筹,却也无法在千招之内取胜。可是小宋,按你的说法,我尚敌不过那独臂独眼的梁七?”计光玄的声音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疑惑,甚至于让宋明听出了那小得微乎其微却绝对存在的一丝不自信的意味。 那可是计光玄,天下第一杀手,曾设计刺杀过武当上那位武林泰斗,隐隐可以算是天下无敌的怪物。即使是那一次刺杀几乎让计光玄把一条性命都丢在了紫霄殿前,这位天下第一杀手也未曾对自己的本事有过半点的不自信。 宋明忽然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罪刑,原本惜字如金,只会直来直往的他涨红了一张脸,急急忙忙开口道:“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但是……” 计光玄此时也发觉了自己产生的那一瞬怀疑,再见到宋明神态话语,不由得苦笑一声,淡淡说道:“但是我至多与那梁七五五分成,斗过万招只怕败得还会是我,对也不对?” 虽然被计光玄接过了话茬,宋明却因为听出了计光玄情绪恢复了正常,心头一块大石也总算落回了地上。 “老大,咱们是杀手,不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里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这趟活要动手,犯不上跟他们那些家伙明枪明刀,那岂不是要丢光了咱们‘杀手’二字的脸面?”宋明绞尽了脑汗,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还算过得去的说辞。 计光玄笑意渐浓,他对于这个对自己崇拜到了疯狂地步,一心只想跟着自己当个仆从的年轻人其实一直非常赞赏。听了宋明的话,计光玄笑道:“小宋,我好像记得你这软刀子向来都是拎块豆腐走人家正门进去办事。就算是那次被少林达摩院追出了三百里才拖着几乎废了的身子找到我,你可也是拎了豆腐给了香火钱,硬生生从人家少林正门闯进去的。” 宋明脸一红,心中却甚是激动。他何曾想过堂堂的计光玄居然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先不说是否糗事,能叫自己崇拜得一塌糊涂的人记住,那就是他宋明一生都可以纪念的荣耀。 “宋明人不聪明,当不好杀手,只会硬闯。”宋明红着脸分辩了一句,随即又坚定地大声道,“老大此次主要还是坐阵中央,咱们十二杀手到齐,还有无数辅助陆续前来,又怎会输给小小一个张家!?就算他有无数高人潜藏其中,咱们也定能叫他鸡犬不宁,最后把那小小张云引出来剁碎了包成包子给主顾送去。” 第558章 十二杀手(七) “凭你们十二人再加一帮不怕死却没多少本事的杂碎,还不够格扳倒这张家。”声音带着轻蔑之意,从暴雨之中传到厅内,随即一人掀开雨帘入厅,手中伞“唰”地收起,露出伞下那张带着碧绿面具的脸。 来人身材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感觉,大概就跟独自一人在深山老林里碰上了一条剧毒之蛇同样的感觉。 “你带来的人倒不少,我计光玄也没想到我们这帮只会杀人的土货也能引动天阴教中的高手。”计光玄说话间,宋明人已单手执刀,站在了计光玄左后侧,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打量着走进屋来的面具人。 “我早说了天下第一杀手是何等的眼力,结果老婆子非得让我戴张面具说是别吓着了小辈,还不够丢人的。”那面具人边说话边扯下了面具。 宋明无神的双眼猛地一张,冷笑道:“天阴教还真是给面子,尸王都亲自来了。” “何止是尸王,还有羌笛羌大护法和毒神。”说话间虬髯客刘章寒着一张脸大步从后面走进了厅中。 “人家要不是三个一齐到场,老刘你当人家尸王脑袋让驴踢了敢一个人来咱们十二杀手所在的据点么?”无影蜂阿直紧随着刘章走了进来,站在最后的位置,四人刚好形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四象之阵。 那面具下面正是尸王边江,他听着从宋明到阿直接连不断的阴阳怪气,倒是没见上火生气,反而一脸和善的笑意,两手招,又是两道人影从大雨中钻进了厅内。 新进二人各自收伞站定,也不知那看来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了这等暴雨的油纸伞是怎么活到进屋的,倒是伞下露出的两张妖娆绝世的容颜刚好应了方才刘章那寒气森森的话。 “真是走了大运,今日一次把杀手榜上前四位见了个齐全。”毒神语气中可没话里那惊喜的意思,反倒是带着淡淡的不屑之意。她父母都是死于杀手之手,功法大成之后也没少找杀手榜中人物的麻烦,光是前十的高手就曾被毒神一人杀掉过三位。 羌笛说话间倒是客气许多,她向计光玄施了一礼方才开口笑道:“方才计老大那一手风息功,羌笛看得目炫神驰,很是佩服。今日我们天阴教三人前来,绝不是要与杀手榜上前四位的大高手过不去,而是有要事相商。还请计老大不要如此敌视才好。” 计光玄目光仍如止水般平静无波,根本没落在进屋三人的身上,只是望着屋外那势头又见大了些的暴雨。 宋明手中那柄看来一触及弯的真正意义上的软刀子微微晃动,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毒神。刘章此时一身气势提到极高之位,须发贲张倒真像一头银发狮子,同样狠狠地瞪着毒神。 最后还是站在计光玄身后,边江等人根本瞧不清脸面的阿直开了口。 “天阴教三位大高手若说无事前来,才真叫人担忧。不过若是有事相商,却又派了毒神过来,我等委实不知天阴教主是何用意。要叫我们放心与诸位交谈,恐怕……不行。” 毒神果然冷笑道:“计老大,这是你的意思?” 计光玄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仍然好像出神一般望着外面。 羌笛看得心头微微一懔,这位杀手榜第一的人物与外界相传实在太不相同。尤其是这些杀手,根本不似传说的那般各自为战,分明就是以计光玄为首的一个庞大门派。 劳烦毒神大人再挑拨几句。羌笛的传音迅速而隐蔽,可当她一句话传过,正想再传音给边江时,却感觉到一双如凝实质的目光直愣愣地打在自己脸上。 “羌护法不愧是高手,传音手段我几乎就要看不出来。”说话间一名头缠白布,身上穿得十分臃肿的胖子有些艰难地挪着脚步,从房梁上面倒坠而下,却又在眼看就要把地面砸个大坑的瞬间轻飘飘地翻过身来落在地上。 羌笛硬生生压回了几乎发出的传音,脸上却是露出笑意说道:“原来是睁眼瞎祖不死,今天赚了,十大杀手前五都在这里。” 毒神脸上不耐神色越发浓重,而边江脸上的笑意也在此时消失不见。这些杀手哪有半分商谈的模样?这种似有似无的杀气根本就是在向天阴教的三人示威,完全就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不止前五。”四字响过,老黑与荆柯二人穿雨而入,厅内的形势立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若说之前边江与毒神、羌笛三人隐隐与计光玄压阵的四人算是平衡局面,那么祖不死的出现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让边江三人失去了商谈的筹码。而最后老黑和荆柯二人穿雨而至,则已连边江等人在双方动手之后全身而退的机会也一并封死。 计光玄的目光此时方才重新聚焦,缓缓落在羌笛的身上。他明白,尸王与毒神虽然厉害,但这天阴教的三人中真正拿主意的却是羌笛这位护法。 “羌护法,我的风息功一人就可以拖住尸王与毒神,你可敌得过我这六位兄弟?” 羌笛脸上现出苦笑,她摇了摇头说道:“本以为前有张家,我们天阴教从后跟来好歹也能分一杯羹,眼下看来计老大是打算吃独食了?” 计光玄似乎并不在乎羌笛是不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依旧用淡然的语气继续道:“羌护法,你天阴教本就不是想要来谈判的,不是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点道理计某人还是明白的。” “计光玄,当年我没杀得了你,没曾想还真是养虎为患了。”毒神一双本应勾魂摄魄的单凤眼眯成了两细缝,其中透出的只有浓稠难化的杀意。 荆柯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声笑道:“毒神,你没能杀得了的人多了,我师父只会是你的瘟神,而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将这关系再反转过来。” 毒神眼角一抽就要发作,边江却是不动声色地抢前半步,把毒神硬是挡在了身后。 边江看着计光玄,笑道:“合作不成,不过你计光玄也当知道眼下这块肥肉已然暴露了,后面你们想成事要问过更多的人。杀的也是人,不是神仙,对不对?今日放过我们,来日你们有所行动时,至少天阴教与鞑子朝廷不会干预此间。” 计光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斜眼瞟着边江冷声道:“若我不想放呢?” 第559章 十二杀手(八) 张云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其身所处亭中茗香袅袅,另有上官灵正自烹茶,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爱郎。 亭外暴雨如瀑,四周的青石早已经被雨水浇透,呈现出一种光滑圆润的美感。穿廊而过,端着点心而来的玄青璇耳中虽只有隆隆雨声,却还是在看到张云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她可不想自己的脚步声打扰了自己官人的思考。 璇儿,过来坐。上官灵并未开口而传音,显然也是不想打扰了正在集中精力思考的张云。 玄青璇点点头,无声地放下手中盘子,然后安静地坐在上官灵身旁,与她一道盯着张云出神。情人眼里出西施,同样也出潘安,何况张云本就是英俊人物,这几年成长开来更是越发出落得清俊挺拔。 官人一直都是这样在想?玄青璇传音问道,一双美眸中却是带着无限柔情定定地望着张云。 上官灵同样也是深情地望着爱人,传音应道:足有两个时辰了,一动未动,体内云天真气流转不息,半个时辰之前似是想到了什么,化仙境界大开,险些把我给绕了进去。 玄青璇微一吃惊,已然转过头来看着上官灵。 灵儿姐姐,你说刚才官人他进入了化仙境?到底在想什么呀,能叫他思考得如此费力?玄青璇自问在这种勾心斗角的阴谋阳谋上面实在没多少天赋,所以既然自己想不明白原因,那就干脆直接去问智计比张云相差不多的上官灵。 上官灵还没接话,张云已然睁开双眼笑道:“老郑,那俩货色如何了?” 郑剑尹不知何时到了亭中,正自己动手倒着茶水。他先是向望过来的上官灵与玄青璇二女笑了笑,这才开腔道:“那俩东西我直接给宰了,偷偷摸摸到处乱看,居然还向外头发信号。俩炮灰而已,留下除了闹心没任何好处。对了,我路过龙眠穴时见着小七回来,他说宅子外头不安生,这大雨看来还真成了某些有心之人利用的对象了。” 郑剑尹说完一仰脖子把一满杯的茶水灌下,随手捡了块糕点塞在嘴里大嚼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张云的另外一侧。 张云微微一笑,他已然想到了郑剑尹会如何处理那两个问路探气度的石子,更想到了这两颗石子后面的人一定会对这寻常人根本出入不得的暴雨大加利用。他甚至推算到了梁七又或者郑剑尹这两个明里张家最厉害的高手会与敌人在张宅附近小小遭遇一次。 所以,在张云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意外、惊讶或者是任何不镇定的表情。 “你小子倒是胸有成竹,有话就放声出来,别学那些好卖关子掉书包的书生。”三块点心下肚,在暴雨里折腾了许久的郑剑尹总算是肚里有货,心中不慌,说话时的语气也多了几分调侃。 张云笑了笑,接过上官灵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之后方才开口:“那俩货杀就杀了,肚量什么的我张云向来就没有,睚眦必报才是我的本色。外头那帮人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人家的目的应该就是我这颗脑袋还有神箭,而且是抱着生死决心来的。就冲人家在这等暴雨之下反而行动不断,又派人来试我气量大小,更不在乎与七叔交了手,我张云也得当好这缩头乌龟,坚守家中以防被人家诓出去宰了。” 上官灵白了张云一眼,笑骂道:“少说丧气话,咱们这叫坚守。” 玄青璇此时表现出了良好的“灵儿姐姐小跟班”的特点,迅速有力地点点头,表达着自己跟上官灵站在同一战线的意思。 张云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担心的已然不是这些目的昭然若揭的家伙,管他们是杀手还是别的什么人,人家目的摆得再明白不过。阴谋阳谋,目的确认了,最终面对就是。但是,这伙人马的来源咱们吃不准,他们后面的操纵者咱们更无从判断。我现在担心的,就是那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真要取我张云性命再夺那神箭?可是如今傻子只怕都知道神箭在张真人手里,而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去抢真武手中的东西?” 郑剑尹老神在在地仰面半躺着,一口茶水一口点心,吃得是既舒服又惬意。跟着张云,他郑剑尹才懒得动脑子,这小子脑袋瓜子快得跟天上的闪电一般,转一下一百个主意蹦出来,他只要知道该做什么就是了,多省心,多省事。 上官灵与玄青璇此时已然被张云的话带了进去,自然也不会开口插话,都是捧着茶杯忘了喝水,只是等着张云的下文。 张云起身坐到二女中间,一左一右把二人手中茶杯放回桌上,又揽住二人之后方才继续道:“我现在担心的,是那幕后之人虽然想要我张云的性命,实际却是另有目的。这张宅里外之人,都被他算计进去,不过是一群他人掌中的人偶而已。” 上官灵与玄青璇二人几乎是同时惊得要蹦起身来,还好张云有先见之明,已然左右揽住二人腰枝,此时微一用力便是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看看,激动什么?激动也猜不出那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目的,我刚才自己折磨自己几个时辰了,灵儿和璇儿可别步我的后尘,徒增烦恼,徒增烦恼啊。”张云笑着在二女脸上各香一口,“总结一下,人家阴谋阳谋一层层一重重,咱们没那闲工夫给他一点点地抽丝剥茧,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学学张真的路数来个以静制动就是。好歹明里暗里咱们这张宅之中也是高手如云,我倒是想先会会那些在我家宅外头趁着大雨四处作怪的东西。” 郑剑尹直起身子,挑眼看了一下那不见势小,只瞧其大的暴雨,嘿嘿笑道:“小云说得不错,与其出去给人家牵着走,不如就让那些人瞧瞧咱们这些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们是怎么死守不出的。敌人嘛,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就是!” 张云看着郑剑尹脸上笑意,已然猜到了这位一剑阁主心里的想法,当下笑道:“老郑,你想的事可得由我来做。总不成光叫人家在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我这家主也得出其不意一把不是?” 郑剑尹斜了张云一眼,笑骂道:“少来废话,我与小七刚折腾过,那些人打草惊蛇还是试探气度什么的都已经收到了效果,你现在出去可不就是捡现成便宜么。” 第560章 十二杀手(九) “师父!师父,不好啦!”小梅子和小圆二人大呼小叫地冲向亭子,一个疾挥双臂,一个大声叫喊。 “外头雨声不对,是什么人来了?”张云说话时人已到了两个徒弟中间,一手一个把两个疾奔中的小姑娘稳稳揪住。 小梅子跟小圆两个可都是得了张云尽心尽力教授的真传,年纪虽然不大,但本事已然要比同龄习武者不知道强了多少。二人一被张云拖住了胳膊,立时便控制住身形心神。 小圆嘴快,一稳住就开口叫道:“师父师父,刚才我与小梅子在望天台上面玩那个千里镜,结果突然看到有一条水龙在无数的浪花里面打滚!” 此时小梅子也接上了话茬,见小圆语速略缓,当即接口道:“我与小圆初时都以为是天象显灵,但后来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浪里现白龙,而是有武功绝高者在许多爆炸之中艰难周旋!而且爆炸之间还有许多穿了灰白衣衫的人不断扑向那条应当时巨力凝成的水龙所在。” “小云,我去看看,别小叫七,他前几天出手突然有了新的感悟,莫要中徒断了思绪,否则只怕今生都无法再行参悟。”郑剑尹说话间人已冲入雨中,而张云挂在亭中的湛卢剑此时也自行脱鞘而出,直追着郑剑尹而去。 上官灵将两杯茶水递给匆匆忙忙跑来的小圆和小梅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表情向张云说道:“官人,只怕来得是三爷爷。” “啧,我一直就担心知道咱们位置所在的人里只有三爷爷下落不明。之前我不担心三爷爷的性命,却忘了他若脱了身定然第一时间就会来找我。偏生叫外头那帮被人当枪使,还铆足了劲想要我张云人头的狗东西逮了个正道。”张云眉头紧锁,显然周茂白的突然到来和张宅一里之外所起的冲突确实叫他有些难以抉择。 玄青璇人已站起身来,她一紧腰带,疾声说道:“官人,你绝对不能离开张宅,否则岂不是正中了那些狗东西的调虎离山之计?老郑一人出去也不安全,灵儿姐姐,我叫上怜儿和昕儿一起去看看。” “咯”地一声,却是张云紧紧一咬牙关,只见他眉头已舒,换上了一副坚定中透着果决的神色。 “三爷爷来得突然,那些狗东西也不是得了‘意外之喜’而已。叫我坐在这里等消息,还不如趁此机会把我刚才想要做的事做了,也探探对方的底细,更要叫他们明白张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张云说着在亭口柱侧一按一抠,那径达一尺的亭口大柱立时弹开一处机关,竖倒出来的架子上面是十二柄长剑。他随手抽出一柄,扭头望向郑剑尹之前冲去的方向说道:“灵儿、璇儿随我来,小梅子去鲁班宫叫你南宫姑姑,小圆去把你其他几位师娘都叫来。告诉所院明暗岗哨,没我命令,不可妄动!” 张云语音落下,这亭中已然空无一人,只有那柱子机关中斜倒出来的剑架上又少了两柄长剑,正身缓缓收缩复原。 暴雨成帘,突然间被撕开了三道刚好一人可过的口子,白茫茫的水汽之中张云与上官灵、玄青璇三人终于冲到了可以肉眼年看清那条水龙的距离。 果然是三爷爷,这玄水黑龙可没人能用到这个地步。张云心头稍安,随即又收紧起来。因为他虽见那条翻腾咆哮的黑水巨龙依然气势如虹,却是陷在了两人包围的圈子里脱身不得,而先一步驰援的郑剑尹同样也被人用一双铁锏死死缠住,与那条水龙根本就是各自为战,连遥相呼应都做不到。 张云一抬手示意众人停步,因为他已然明白了周茂白与郑剑尹二人被人侵害纠缠的根本原因。他们附近的地面上时不时就会有爆炸产生,无数碎石铁屑和着硬竹壳四下崩射,若是不加小心注意,被打着那就是皮开肉绽的下场。 原本这等程度的爆炸并无法对周茂白与郑剑尹这个级数的高手产生实质的影响,但此时暴雨如注,更有高手捣乱,便叫这些爆炸成为了足够影响胜负局面的存在。而且显然这些纠缠着周茂白与郑剑尹的蒙面人完全知道哪里会爆,哪里安全,更是让周茂白和郑剑尹二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着了对手的道,那时被拖进了对手的节奏之中,别说翻盘,相要脱身都会变得极难。 这些爆炸点必有规律,到底会是什么!?张云凝起目光,同时开口道:“灵儿、璇儿,帮我看这两边战斗中产生的爆炸位置,用九宫之位报给我。” 上官灵与玄青璇急切之间并未如张云那般想到许多,但对于张云的命令二女可是招待得一丝不苟。 两处战团瞬息间又是几十招过去,张云凝起的双目却也恢复了正常。他拔出长剑说道:“对手这爆点极密,依得是二十八宿之位排布,变化太多,你们二人还是在此等芳芳前来,我先去助三爷爷脱身,再借他那水剑之龙把纠缠老郑的人灭掉。” 上官灵与玄青璇二人自是不会多言,这种时候容不得讨论。 张云长剑一指那黑水裹剑的巨龙所在,笑言道:“三爷爷这回带剑带得可是亏了,估计那都是祠堂里供的前代高人佩剑,要不然他哪需要如此忌惮四下里的爆炸?嘿嘿,等会救下来了可得好好挖苦几句。” 最后一个“句”字响起,张云所处之地暴雨尽数打横飞出,仿佛这一方小天地中方位突然生了变化,雨不直落,全都改作了横飞。 那是一记地煞剑,张云使出的一记地煞剑。正是这一往无前的一招将无数雨滴带起,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横冲出去。 小云?那边张云一动,周茂白已然有了感应。可惜他此时要保住身周这百多柄云天派传下来的先人佩剑不被炸到,又要应付这明显就是一对父女的死命纠缠,实在无暇去看旁处,更别提开口跟张云去打招呼。 暴雨之中,一道白色身影带起匹练也似的光带,近百丈的距离仿佛不过一步之遥,眼看就要被张云缩成没有。 忽尔一道声音响起的张云身侧:“好身法,好本事。”六字六挥手,似那美人掀帘而出,却让张云实实在在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561章 十二杀手(十) 腰力爆发,张云强迫自己从地煞剑的一往无前之势中脱身而出,横翻一半之后骤然间逆向发力,整个人只向外侧旋开了半个身位便又斜向前坠下,而其手中剑则如风吹柳枝般随着身形动作连荡九次,前六次抹开了对手那美人掀帘的六下,后三次则是反守为攻,想把那几乎要贴上来的偷袭之人迫开。 张云手中剑出如中败絮,还没到对手身前便有无处受力之感。发觉不妙,张云已然变招,清风剑转天元剑,守中带攻,接连卸去了对手七掌七指,而此时张云翻起的双脚方才再次触地。 “破!”张云口中一喝,脚下借地发力,云天剑法中的归一剑带着无尽锋芒贴地上击,所出之位奇巧刁钻,寻常剑法中根本不存在这等使剑的方法招式。 又是那剑入泥沼的感觉,但这次张云有备而发,归一剑瞬间转作蕴仙剑,剑招随着对手凝起的怪异气劲化作缥缈云烟,见隙而入,转眼到了对手眼前一寸之外。 “好剑法!”一声喝彩响过,那偷袭张云之人终于不得不抽身后退,直落在三丈开外。 张云哪能不知道对手这一通偷袭为得就是把自己拖进边上的爆炸圈子里,心中冷笑不断,嘴上更是直接开骂:“好个鬼!以为小爷会被你们这烂阵困住?”说话间云天剑法再起,张云可没打算放过这个该死的偷袭之人。 “在下荆柯,没想到原来张家家主当真如此之年轻。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身手,荆柯佩服!”原来偷袭张云的正是莫红娘的弟弟荆柯。 荆柯?张云的脑袋那是什么构造?只要有半点线索就不知道要被他从自己那庞大的知识库中扒出多少重要的信息。 “我道是谁,原来是杀手榜上的那个。看来当年你是假死脱身,倒是叫你练成了你们杀手榜头号人物的本事!风息功,也怪不得我怎么感觉手中剑就没一下能打得舒服。”张云语速极快,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更是一语点破对手来历。 “不愧是张云少侠,果然好眼力!”荆柯嘴上满是敬佩之意,但那双指掌相间的手却是与张云的云天剑法打了个平手,更是强行拖着张云去趟地上的爆点。 “呸呸呸,少来拍这无用的马屁,我看你拖着小爷我趟雷倒是趟得很开心呐。不如你也来踩几个过过瘾!?” 张云被荆柯连续三招带得踩过了三处爆点,若非是他踏空步几有蹬云飞天之内,此时已然要手忙脚乱,纵不受伤也要被荆柯彻底按在下风。心中怒火渐生,张云冷笑着旋身而起双足连环踢踏,手中一记星河剑瞬间将被“风息”裹身的荆柯从中硬给逼了出去,三步退开刚好如同之前张云一般连踩三处爆点。 荆柯的轻身本事明显不在张云之下,这三步退得看似忙乱,但那三次爆炸却根本连他一片衣解也没扫到。 张云早猜到结果,手中剑片刻不停,左右连起六朵剑花,兜头就往那荆柯脑袋上罩去。对手的风息功最擅以气机破气机,若非功力强过对手,就只能以巧拼巧又或者用蛮力破之。张云可没有熊千斤那等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但若说到一个“巧”字,从小拿机巧当玩具长大的张云,可是自信满满。 好一个拆卸的手段!荆柯心下暗赞,双手则曲指连弹,“啵”声四起,也将张云那十二朵银光闪闪的剑花尽数破去。 “不愧是杀手,辣手摧花的手段果然高明。”张云冷笑连连,翻腕进步,手中招式正是初时被这荆柯偷袭打断的地煞剑。 “不敢当,张少侠这云天剑法才是叫荆柯大开眼界。” 张云与荆柯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每每一个字才出口,手底下已然是五六招往对手身上招呼过去。二人这翻滚之间斗出了百招之外,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而已。 “小云,我来了!”清脆的长啸声随着这五字响起,听得张云脸上立时露出了喜色。 伏日剑迫退了又想纠缠上来的荆柯,张云提气吼道:“灵儿来帮我弄死这杀手,璇儿随芳芳去帮老郑!芳芳,给我拆了这些该死的炸弹,叫这帮混帐东西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机巧!” 被缠了一百多招,张云这一肚子的火可算是有了发泄的地方。他大吼的同时避过荆柯数掌,倒踩踏空步直退出十丈有余,而当荆柯再度冲上时,却忽然两眼圆张,低吼着倒翻出去。 白影飘来,张云身前落下一仙子美人,正是十指上气劲缭绕的上官灵。 荆柯双臂一震,却见两袖布料如无数蝴蝶般四散纷飞,双臂上几道血痕清晰可见。 “止水剑?今日我荆柯还真是赚着了。”荆柯说话间周身气势再度提升,轻轻微风卷起,身周一丈之内已无半滴雨落。 造成荆柯双臂伤痕的正是上官灵的止水剑,不过上官灵此时也没理荆柯,她只是望着张云笑道:“你看人家那本事,不用变落汤鸡呐。” 张云双眼盯着荆柯,口中笑道:“老婆大人不用嫉妒,这小子的风息功我一剑就能叫他重新变成落汤鸡。” 玄青璇这边瞧得眼热,正想着若南宫芳芳再不赶到干脆自己先按着方才上官灵的路线去找张云,谁忽然右臂一紧,只听得南宫芳芳笑道:“璇儿莫急,我方才试穿新甲花了些时间,咱们这就去帮老郑!” 玄青璇这才发觉南宫芳芳此时身上所着甲胄与之前见过的又有不同,银光不再,反倒成了通体的月白颜色,看来多了三分柔美,去了三分的煞气。 “你破雷,我掠阵!”玄青璇自知不必跟南宫芳芳客气,一翻身已上了南宫芳芳背上,一双手半抬过腰,仿佛抱了个巨大的圆球。 南宫芳芳此时已然用鳞甲将且上遮得只余一双眼睛,按着那边正由上官灵主功自己主守的张云传音,双手浮起数千枚鳞甲包裹成锥,瞄准了那些可能布有爆点的位置逐一戳下。 爆破声接连响起,荆柯也终于变了脸色。他哪能想到在他想像中的区区机巧甲胄竟然能够轻松地承受住那每发十余斤火药的爆炸威力。 泥石翻飞中,南宫芳芳已然背着玄青璇轻松冲到了郑剑尹身边。 “撤!”荆柯果断下令,他知道今天若再打下去,非但便宜捡不着,多半还要损兵折将。 “你当这是你家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张云说罢长啸声起,手中剑一抱不见,整个人如风般掠向了荆柯所在。 第562章 十二杀手(十一) 与郑剑尹交手的正是软刀子宋明,他那一手软刀法正让对爆炸有所顾忌的郑剑尹大感烦人,忽然见南宫芳芳硬破了对手爆破之阵冲来,郑剑尹怎能不喜? 既无后顾之忧,郑剑尹又怎会再被一柄软刀子缠得束手缚脚? 一合剑出,宋明耳中听着荆柯那一声“撤”,眼前则是一剑阁主那天地一合,万物归一的一剑怒击而来。 势为人夺,宋明哪还敢硬接硬架?手中刀如水中波纹般连发十五招,总算叫他从一合剑下逃得一条命来。一脱剑意笼罩,宋明那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径直往那水龙所在冲去。 按着宋明对眼前形势的判断,今日这便宜是占不着了,但那边荆柯被人家止水剑加云天剑打了个手忙脚乱,他若是先一步离开,剩下这三人势必要倒霉,所以这才选了与周茂白缠斗的铁横和容不凡所在,想要来个围魏救赵。 硬拼三掌总算抽出身来的荆柯一眼瞥见宋明扑向铁横父女所在,急忙大吼道:“宋明先退!老铁撤围!”他人在远处,可谓是旁观者清。那一柄迁动天地之气化剑而行的湛卢剑正在郑剑尹的失去之下直冲出来,宋明若是去围周茂白,十九要受重创。 而宋明一伤,周茂白之围立解,到时那百余把宝剑裹水而成的长龙不再顾忌爆炸,岂非要给己方再添一大敌!?心头大惊的荆柯大声吼道:“快撤,莫要恋战!”他这一吼终究影响了身法动作,虽说影响小到几乎可以简略不计,但追杀他的张云与上官灵二人那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大高手,任何细微的变化在他们的眼里都可能是投敌的良机。 高跃飞至的上官灵十指曲弹如影,三十六记止水剑凌空落下,仿佛水剑气牢,强行把只差一点就可以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的荆柯重新罩住。 张云随后拖着方才南宫芳芳路过时拖来的铁伞冲到两丈之外,似乎是慢了一步。 荆柯只觉得周身风息被上官灵那该死的止水剑戳得四处漏气,见到张云那似乎慢了半拍的步子,非但没有任何的欣喜,反而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对面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张家家主,带给他荆柯析压力还要大过头顶上那位止水剑使得行云流水的上官家少主人。 张云清楚地看到了荆柯脸上变化丰富的表情,唇边翘起个嘲弄的笑意,左足前踏止步,右足承力定身,左手一托,右手执了千机万括之柄,向那荆柯大声笑道:“荆柯,当年就是个刺客,不过下场不大好,今日你这荆柯,十九也是一样,不如干脆别再抵抗,我给你个痛快?” 张云的话说得并不快,但因为上官灵止水剑挥洒纵横,如同凭空织出了一间由灵动内劲组成的气剑牢笼,硬是把已将自身风息功运到了极致的荆柯压在原地,不得不听着张云的话,眼睁睁看那张云将他手中那柄铁伞变作了一百零八柄由透明细线所控,个个如同活物的长剑。 “诡兵门,飞烟儡剑。我看你的风息功怎么挡这一百零八柄剑!”张云说着眼神一挑,上官灵立时退开数步。 荆柯也被激起了心中怒火,他这师从计光玄学成以来,可还没吃过这等无从反抗的哑巴亏,却在今日叫这加在一起岁数只怕还没有自己大的一男一女给涮了。 “给老子开!”荆柯低吼如虎,右掌立直上托,左手点食、中二指。那一百零八柄当空扑到的长剑立时便有半数倒飞而起,剩下五十四柄又有半数被那二指拨飞了一半。 张云心中暗暗喝彩,双手却同时加力催动那仍然处在攻击线路上的二十七柄长剑,他知道这第一拨攻击必然无果,但只要能叫上官灵腾出空来,能叫这荆柯脱身不得,那就是他张云最大的收获。 左右互换,荆柯又是左掌右指攻出,终于也将剩下的二十七柄长剑尽数迫开。但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龙吼冲天而起,引得地面都是一阵颤抖。 一条百剑而成的长龙倏忽冲破了铁氏父女拼死的阻拦,直扑向才发觉自己这插手插得实在愚蠢至极的宋明。 “好一条玄金雷龙!”喝彩声起,周茂白那由满满一肚子火气转而化之的玄金雷龙被一个银须银发,贲张如那捉鬼钟馗般的老者双一双戴了乌黑手套的手掌硬生生抵住,最终叫宋明躲过一劫,而那硬抗周茂白一击的老者也是翻身飞出,百余柄长剑则尽数落在了地上。 “好个屁,虬髯客也来了,杀手榜难不成都来了么!?方才这雷爆之术肯定是睁眼瞎那狗东西的手段,当年我师兄只废了他一双昭子,看来真是放虎归山!”周茂白一肚的火气总算有了开口的机会,老江湖的他又怎会认不出这些杀手榜上成名已久的存在? 郑剑尹此时也摆脱了方才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的一名看似书生打扮,出手却是刁钻古怪,尽是往人身上必死之位招呼的中年人纠缠。他随后又解了被随着那书生同时赶到的另一名粗壮男子拖住的南宫芳芳、玄青璇和上官灵三人的围,带着众人与周茂白汇合一处,刚好把对手的援兵与正在厮杀的张云和荆柯二人隔开。 “人还真齐,你们计老大呢?别说他没来,我可不信这话。”郑剑尹此时人如天剑附体,所在之处方圆三丈,上至十丈之内剑气冲天,只有那暴雨倒飞四溅,再无半滴能落入其中。 周茂白哈哈笑道:“郑阁此言差矣,那计光玄向来喜欢躲躲藏藏,他今日不来也没什么奇怪。倒是另外三名鬼鬼祟祟的,最好现在就给老子滚出来,否则我这五色玄龙定要先拿你们开刀!”周茂白话到末尾骤然以内劲发出,地上那百多柄横躺竖插的长剑立时如受召唤,嗖嗖之声不绝,瞬间重聚为龙,同时更有泥成土龙、水作黑龙,三龙盘旋而起,把郑剑尹那柄天剑的气势立时增加了一倍不止。 荆柯此时与张云二人打得激烈,似乎并未注意到那边的一切,但张云却清楚地看到了对手肯中闪过一瞬的得逞笑意。 想暗算我?张云这念头方才浮起,他身左的暴雨便如那纱帘般被人挑起,一根手指从中直戳而至。 第563章 十二杀手(十二) 张云不敢再想,手中星河剑如星河倒灌,直冲进那撩起的雨帘之后,同时身子后仰,竭力后撤。他的反应已是极快,却怎奈对手气机已然把他完全锁定其中,不论是星河剑还是这后仰倒退的防御手段,似乎都无法脱出对手这倏忽而至的夺命一指。 搬山拳起,一记“力拔山河”带起了涛天巨力,张云是谁,又怎会轻易就认输?星河剑阻敌之效已生,便叫他腾出了工夫将这一记搬山拳中的绝招全力发出。张云不敢妄言以拳对指自己就能占了上风,但这一记拳打出,却又将生机扩大了几分。 雨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咦”声,似乎这突袭而至之人对于张云能有如此本领大感意外。 张云可没空去在意对手的惊叹,化仙境界运转到了极致之后,他的感观已然到了一种生发循环,万物一法的状态。此时对手那一指看似受阻,实际却是有后继之力不断补上,非但没有减速停滞,反而在那微微一顿之后骤然快了倍余。 搬山拳拳如千沙万点,瞬息之间也不知千拳万拳如影花爆绽倏收,最终凝作一拳与那一指轻轻一触。 “嘭嘭”之声密响如豆,张云与那进退反复的一指连碰七次,同时也退了七步,每一步皆是泥土迸射,无一不是径超两丈的巨坑。 “小云,退吧。”四字终于响起,叫那已然面红如血的张云可算是心头一定。 张云整个人突然收拳后翻,完全不理会那仍如附骨之蛆的手指,而是直往已然迎了上来的那条玄水黑龙扑去。 “梁先生?好个龙皇掌。”雨帘之后,八字平淡,语调不见扬抑,却有震惊百里的龙吟和那狂搅如涡的巨大雨团叫人心神俱震。 龙吟未绝,风雨四散,那静止下来的二人竟尔撑起一片方圆三十六丈的“晴空”。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与龙皇衣钵传人一战,计某人荣幸之至。”计光玄抱拳躬身,这一礼可谓一揖到地。 梁七微扬下颌,受了计光玄这一礼,口中则道:“堂堂的杀手榜第一位人物,却来与小辈玩什么偷袭的手段,说出去不怕丢光了你计光玄那‘光玄三十三天’的若大名号?” 计光玄唇角一翘,非但不见着恼,反而脸上荣幸之意又浓了几分。 “能叫梁先生记住我那贱号,计某倍加荣幸。张家家主的项上人头是我今次必取之物,作物和名声相比,那区区一号实在不足挂齿。”计光玄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可没见他哪里有感到“荣幸”二字。 “说话费事,你们要杀小云,我们不许。打就是了,在这里弄这许多弯弯绕有什么意思?”梁七一语言毕,独臂高举,一按之下似是将那一方天空直接扯了下来,万顷之水凝如千丈巨龙直贯而落,凌驾万物之上的帝王气息将此处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计光玄纵身前冲,待那巨龙迫到眉前之时方才挥臂轻撩,仍似那美人卷帘,却有一股怒啸狂风轰然卷起,竟将那万顷之水所成一掌卸在一旁。 计光玄破去对手一招,随即一指点出,带着爆炸与锐鸣合一的奇响直指梁七。 梁七冷笑浮起,整个人一躬身,再出手时已与那一指点到的计光玄绞成一团。两名绝顶高手在三尺之内较量拳脚功夫,那是极为难得的场面,何况是第一杀手与龙皇传人的搏命厮杀? 梁七与计光玄所成战团就如一柄无不可破的犁头,在地面上划出无数最浅也有丈余深的巨大壕沟。那壕沟时而往张宅所在扑去,却少能行出三丈,总要被带往远处。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两名绝顶高手相争,不论任何一人,都明白眼前这场战斗的宝贵,因为这二人的搏杀,观战之人不知能从中得到多少宝贵的经验。 “走!” 战团一分为二,那一声“走”正是面色苍白的计光玄所喊,而张云等人则是一下子围到了梁七身侧。 郑剑尹对于杀手榜的了解极深,此刻暴雨重新落下,已没了敌人,他立刻开口说道:“隐蔽处还有三人,这一次杀手榜前十二人只怕都来了。到底是什么人在幕后操作?” 张云冷哼道:“这些人苦心布置,看来志在必得。但三爷爷这一到却是打破了他们许多部署,只是不知这些杀手此败之后是否还会继续纠缠。” 周茂白道:“这些杀手眼里只有钱,甚至于杀人只为冒险和取乐,他们若只因此一败就不再纠缠,那可真就不是杀手啦。” 众人说话间已回了张宅之中,齐聚在大堂之内。 “小云,你的伤势如何?”众人落座,梁七立时就开口相询。 张云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之后方才开口说话:“七叔好眼力,我还以为装得不错,把大家都给瞒过去了。放心,我这是小伤,七叔到得及时,那计光玄没能把风息功打进我体内,伤在表络,七日可复原如初。” 除了梁七,其余所有人都是此刻才知道原来张云居然受不了轻的内伤。虽然他说得不重,但七日方能复原,对于有资格拿郭南平的宝贝丹药当糖豆吃的张云而言,却已可算是重伤。 上官灵与玄青璇双双握住了张云的手,守在宅中方才到了大堂的其余众女也都投来了关心的眼神。 梁七闻言笑道:“不用七日,你每日服一粒阴阳合和丹,三天自愈。”梁七说话间眼神扫过众女,于是便叫这堂中气氛骤然一变,严肃中透出了丝丝的暧昧与温馨。 郑剑尹此时算是张家的“头号打手”,自是知晓梁七话里的意思,更明白他那有些揶揄的笑意。但周茂白可不明白,于是他便在张云意料之中地开启了大嗓门。 “小云,阴阳合和丹可是双修才用得上的宝贝!你……”话说一半,周茂白一拍自己脑门,嘿嘿笑了起来,“怪我怪我,人老眼也花,居然没看邮来我这宝贝孙子已然取了众多美人,啧啧,张家这是又要开枝散叶了。好事,好事哇!” 第564章 计中谋(一) 张云靠在椅中,忽然眼中放光,扬声笑道:“确有一人!他家财万贯,跟我之间又有点不共戴天的意思。” “江南那死胖子?”上官灵轻轻一拍椅上扶手,聪颖如她又怎会猜不到张云的意思?自家官人话一出口,她立时就想到了那苏万贯。 张云笑着点些点,随即站起身来。他那步履间明显能看出他内息不畅,却到还没影响行走动作。 张云几步走到大堂中间,将手中茶杯摆在地上,又去拿过数个杯子,或扣或放,甚至有几个被他掰成两半分置,几下之后就在地砖上面摆出个众人看不出所以然的阵势来。 张云环顾众人,随后一指他最先摆下的茶杯说道:“这是咱们,而那六个扣放的则是鞑子朝廷。这边只有杯盖的四个是苏万贯夫妇和那紫翁山主,剩下一个盖子代表这二人操纵的势力。那边三个颜色不同之茶杯则是天阴教,那些被我掰碎的则是零散小势力,再有这二分为四的半片杯子,都算是正道中觊觎我性命已久的存在。” 张云说着又拿过一块点心放在那代表张家的茶杯边上,继而续道:“这算是眼下那十二名杀手。如此一来这台大戏就可以开场了。” 堂中无人开口,所有人都在等着张云的下文。 张云推动那块点心靠近中央的茶杯,然后又将代表着苏万贯一伙的杯盖推向代表鞑子进行的位置,随后开口说道:“按着咱们手上能得到的消息,近几个月义军连连起兵,却是十战九输,胜亦惨胜。义军之中的主力装备甚为精良,那极少的取胜大都是这支义军所成。” “是了,就是苏胖子那支军队!之前叫咱们的凌云箭打得满地找牙的那支!”玄青璇一下子反应过来,立时轻叫出声。 张云笑着点点头,“不错,就是那支所谓义军的存在,叫鞑子朝廷对于起义原本的态度大为改观。这数月来义军与元军战火越发胶着,鞑子投入的兵力也不断加大,据说那汉名为王保保的天才将领也将领军出击。如此双方战火升级,损耗同样升级。这战争后面的兵器粮草,人马辎重,哪一样不是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哪一样不是能叫商人们眼红发疯的巨大利益?” 梁七在销金府中待了多年,对于张云所提及的利益深有感触,听到此时已明白了张云话中之意,下意识开口接道:“好个驱虎吞狼,从中渔利。这苏万贯可真是求财求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张云目光中透出几分冷意,点头道:“不错,这苏万贯眼中只得一个‘钱’字,天下人只怕除了他自己那魔头老婆,什么儿子女儿,父母长辈,无一不是可以用来换钱之物。现在纠缠咱们这些杀手,势必由这苏胖子重金请来,目的此时再想已然十分简单。他们能重伤或者能杀了我最好,因为我之一人凝聚了数个武林大派,而神箭如今也只得我一人会用。若当真他苏万贯得不到神箭,又叫我张云装备了一支如同之前鸣箭山庄一般的队伍,苏万贯的渔利之计势必落空,甚至于他那支辛苦拉扯起来专门粘住鞑子的义军也要折在我手中。” “凌云箭威力已然极大,想想看,若是我将神箭改造简化之后装备鸣箭山庄,那么只须千人,我便敢说能叫鞑子万人铁骑铩羽而归。何况如今鸣箭山庄弟子激增,能发凌云箭者已有五千之众。他苏万贯怕得根本不是我张云,我就一人,脑子再好用,手段再多端又有何可惧?他怕的是鸣箭山庄,尤其是我隐居此地之后鸣箭山庄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来倒是多亏了舅姥爷的手段,要不是诡兵门出手,要让五千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见估计是不大可能。” “杀手们纠缠此地,一来叫我腾不出手调动鸣箭山庄的力量,二来就算我能调动,多半也是自保。而苏胖子和罗色魔最大的期盼,恐怕还是这些杀手一个走运把我张云宰了,神箭得了,张家毁了,最好还能把在座各位一并除去,那可真就是意外之喜,天大的好事。” 张云说着手腕一转,掌风卷动四下散落的碎片齐齐向代表张家的茶杯聚来。 “不论如何风吹草动,那些原本按兵不动,还想着在最后浑水摸鱼的零散势力必然会将矛头齐指张家所在。这倒是苏胖子和罗色魔走得一步好棋。但他们却不知道,那些正道中的伪君子们心底里的贪婪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这些零散势力的动向必然会引来更大的鱼前来吞饵,到时原本包裹我张家的大网只怕就要出现漏洞。啧,真要到了那时,只怕方兴未艾的义军早已经跌入没落之势,我张家就算借机脱困,也已是势单力微。” 郑剑尹眉头紧皱,对于这等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计中计大感头痛。周茂白有心剑之名,虽然数十年不问江湖事,但对于张云的话却理解得十分透彻 周茂白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骂道:“这挨千刀的死胖子,商有商之正道,这人却非要走一条结局只能是恶贯满盈的死道!就算得了天下之财,又能如何?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李月怜此时忽然将手中茶杯放入了张云所摆图中,开口道:“官人,这其中仍有变数。” 张云一看她放茶杯的位置,当下点头道:“不错,且看我再摆一重。”张云随即又取来两个茶杯,所放位置刚好与李月怜摆的那一只茶杯形成三角。 张云一指那摆在元廷边上的茶杯说道:“鸣箭山庄最后一次送来消息,说是鞑子宫中的那些阉人似乎有所动作。那些人曾在成都造成不小的麻烦,可以算是一支变数势力。” “这一支则是天下共知的天阴教。这天阴教最近看似安生,实则元廷剿灭义军能有如此效率,一来是确然鞑子有些能人,二则是这天阴教在背后鼎力支持。”张云指向那代表着天阴教的茶杯,而这只茶杯也刚好游离在最外围。 “天阴教野心远远大过了那苏胖子。只是之前祖姥姥他们带了许多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去到天阴教中大闹了一番,取得了不小的成果,至少这天阴教最近不会在武林之中翻出太大的浪花。故而这天阴教变数算得,却绝不算大。” 第565章 计中谋(二) 张云一指最后摆上去的茶杯,略作停顿之后方才继续说:“这代表邪道中那些勾勾连连,错综复杂的隐世老魔又或者不见天日的邪恶门派。原本正道势大,这些人多半不愿轻易现世。但眼下神箭盟一成之后反倒被鞑子追着压制,天阴教又暂缓干涉武林之事,这些人说不得就会蠢蠢欲动,变数太大,极不好说。” 周茂白瞧着地上图形,几步上前又摆上个茶杯说道:“我来时路上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当可再算一个杯子。” 张云眉毛一挑,其余自然也随之转了注意力所在。 周茂白指着刚刚摆在地上,位置同样游离在外,却离那代表着苏万贯等人的杯盖最近的位置的茶杯,开口笑道:“最近丐帮小动作不断,我与其中几位不愿跟随那陈友谅的好友见了面。听说最近陈友谅夫妇似乎是有点儿琴瑟合鸣的意思,二人接连下了许多指令,我听了几条便发现其中一点问题。” “原本丐帮眼下可以说是受着苏万贯控制的一方势力,纵不会兴兵起义,却也是再好用不过的探子眼线。但没以此番陈友谅与那苏锦绣二人多方算计,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们的老丈人加亲爹的头上。” 张云双眼一亮,疾道:“莫非那陈友谅要动苏胖子的义军!?” 周茂白“啪”地打了个响指,一指张云笑道:“不亏是小云,这脑袋瓜子实在是好使。我当时还思前想后了半天,最终才犹豫着是不是该当认为那苏胖子的女儿女婿是要反水。” 张云翘唇笑道:“那陈友谅武功不行,但心计不差,野心更是大得没边。苏锦绣是苏万贯倾尽全力调教出来的人物,商对商,商人眼里哪有父女之情?苏锦绣若当真是嫁狗随狗,那么反过来要帮他那野心巨大的夫君来对付自己的亲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其中关节总要把商与利摆在最前,三爷爷你思考时加了人之亲情在内,自然很难得到答案。” 郑剑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出一气之后说道:“小云,这等纠葛极深之事,你看该当如何是好?我脑袋转不过那么多弯弯绕,你说什么,老郑做什么就是!” 张云两手一摊,苦笑道:“老郑啊老郑,你还真是会做那甩手掌柜。不过既然是我张家之事,又累及武林甚至于整个天下,张云力所能及自是当仁不让。距离那居心叵测的正道会武还有四个月时光,我有密信一封,老郑要带回一剑阁,并联络东海正道中可靠门派,在会武前一个月拆信,按其中所言行事。” “那怎么行,眼下这张宅危险最多,我把信送回去之后再来帮忙!”郑剑尹一听张云要自己回一剑阁,立时张嘴反对。 张云说道:“老郑,东海以一剑阁为尊,没有你,那信上所说之事只怕推行不畅,定会误我大事。此间有七叔坐镇,还有在下面炼丹半年多都没露个面的郭神医,再加上祖姥姥和老石头,至少在我们出发去越天山之前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郑啊,你就放心回去吧。咱们至不济就是打不过就跑呗,上了越天山,张师兄在,哪个还敢明目张胆地来找我家小云的麻烦?”谢祈雨与石震方二人联袂而来,随后便是那仍自拿了个药杵捣个不停的郭南平。 郑剑尹看看谢祈雨,又看看张云,终于还是点了头。 张云与谢祈雨等人打过招呼之后继续着安排。石震方骑夜香回石家一趟,带信给石家之后再去给鸣箭山庄带信,叫他们专与那些跟苏家购买了兵器粮草的鞑子做对,不求取胜,只管骚扰,叫他们食不安,夜不寝就行。剩余众人则由郭南平和周茂白带了舒昕、玄青璇、熊千斤一道去办足了粮食,所有人接下来四个月里来个闭关不出,潜行修炼。 期间谢祈雨、周茂白、梁七和返回的石震方将镇守张家,自保而不追敌,先熬到正道会武之期再说。 诸多对手,诸多阴谋层层叠叠,谋的已非是江湖地位,神兵利器,而是那座无数人梦中都不敢去想的“天下”。张云没有办法一举破去对手所有计谋,但他明白,只要能挨到一年期满,跳出这层层包围,自然会叫这已然滚得巨大的雪球先崩半数。至于剩下的,那也只能到时走一步看一步了。 计议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事。谢祈雨和南宫芳芳二人助石震方与郑剑尹在这暴雨之中悄无声息的离开张家。张云则是带着众女进入了早已在后院中修好的密室中潜心修炼。 四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却也不短。对于张云等人,四个月已足够再度脱胎换骨,再也关时不论是敌是友,势必都要刮目相看。 景转场换,计光玄等十二杀手齐聚一堂。 计光玄目光沉静如水,其余十一人无不面色凝重。他们此次便宜没占着还险些折扣了人手,不可谓不是大败亏输。但相较于计光玄方才提及的猜测,这一场小小的亏输已然连九牛之一毛都无法算上。 计光玄喉间一动,张嘴却是一口颜色乌黑的浓稠血团。他之前偷袭张云时被对手用搬山拳连番抵卸力道,无奈之下不断催发内劲,以图一击毙了张云,谁知最后那梁七突然杀到,二人交手时他因为力继不顺,终归还是吃了暗亏。 荆柯见师父总算是逼出了体内淤血,心头安定不少,于是开口说道:“师父,既然那苏万贯妄想利用于我,加上之前姐姐和盘托出的一切,我看咱们就不必在这里替那苏万贯当那拦路虎了吧?说不得还应当反戈一击,给那死胖子一些颜色瞧瞧。” 计光玄擦去了唇边血迹,淡淡地开口道:“柯儿所言不错,但那反戈一击却要慎之又慎。苏万贯老奸巨猾,紫翁山主也是一辈子都花在了‘算计’二字上面,但这些都不及那李欢欢一人背后的巨大势力可怕。我们要杀苏万贯,给他十条命也都能收了。但要在李欢欢面前杀苏万贯,只怕咱们十二人都填进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阿直咳嗽两声,接着计光玄的话说:“这场子就别想着找回来了,那女魔头背后的欢喜阁尽是些隐藏极深的老怪物,最近听闻都是有所动作,想必苏胖子已经利用着李欢欢那女魔头的面子把这些老魔都请出来了,说不得就是想在咱们与张家拼得两败俱伤时出来分一杯羹。眼下不论江湖还是天下都动荡不堪,我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把这差事敷衍过去,等到那欢喜阁的老魔们出了手再退去便了。” 第566章 计中谋(三) “这事情就这么算了?哑巴亏就咱们自己吞?”虬髯客大嗓门震得屋瓦齐响,硬是盖过了暴雨之声。 祖不死脸上现出个怪异的笑容,摸索着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刚好接着虬髯客的话继续说道:“老大的意思,不是此仇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啊。” “你倒是说完啊,怎么老是这样?把话说清楚!”宋明伸手去抢祖不死手中酒碗,却哪想到这老瞎子一辈子全靠手上功夫求生存,手腕上下连翻数次,居然叫宋明连个碗边也没摸着。 “有眼睛的想喝酒自己去倒。”祖不死一句说完,直接仰脖将酒水喝尽,一提身子稳稳地坐到了上头的房梁上面,两条腿荡来荡去,好不自在。 铁横一扯怒气上涌的宋明,笑道:“小宋,莫要着急,计老大定有计较,咱们听着便是,何苦动脑伤神?” 计光玄此时气息已顺,站起身说道:“今日交手也算是叫咱们瞧出许多问题,尤其是我派红娘他们所查之事。既然有人想利用杀手又不想付账,那咱们又何必当真出力?此番之后想必张家会变成缩头乌龟,咱们也乐得只做样子。等到那张云动身去云天派所在参加正道会武时,咱们再出手拦上一拦,想必那苏万贯也知道咱们心思,不用担心欢喜阁的人来得慢了。” 这位杀手榜上第一人物说话时一直来回踱步,此时却定身不动,神色间也严肃了十分。只听他用那独有的冷冽语气说道:“四个月之后咱们只求全身而对,但这仇,却必定要报在苏万贯这厮的身上。” “阿嚏!阿嚏!阿嚏!”接连三个大喷嚏出口,苏万贯抽出丝绢用力地擦着鼻子。 这喷嚏来得看似莫名其妙,边上李欢欢却笑道:“看来那些杀手也不是傻子,说不定夫君这几个大喷嚏就是人家上心惦记着报被利用之仇引来的呢。” 苏万贯一撇大嘴,哼道:“杀手而已,再精明也是被人利用的货色。这次你请来了那许多的老祖宗,更有欢喜阁中现任的十余高手,就算那些个杀手由计光玄牵头来报仇,下场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李欢欢正要接着说话,却听罗义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苏大哥,那鸣箭山庄有消息了,不过实在是不怎么好的消息啊!”罗义是以轻功进的屋子,可见事情之急。 若是别人大吼大叫地冲进来说不好,苏万贯不但不会着急,估计还要先骂上一通才会允许来人开口。但此时冲进来的可是向来沉稳的罗义,苏万贯实在是按捺不下心中的焦急,腾地起身迎住了罗义。 “罗老弟,什么事叫你如此着急!?”苏万贯平时说话总是一副慢条斯理胜券在握的感觉,这时却似那掉进了火堆的肥猪,叫唤得极是迅捷。 罗义一扬手中信笺,疾声道:“张云那小兔崽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居然瞒过了那些杀手叫那石震方送信给了鸣箭山庄,偏生咱们又根本不知道鸣箭山庄那几千号人到底藏在哪里。结果就在三天前,鞑子一路万人队被鸣箭山庄偷袭,竟然被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事当地的鞑子将军压根就没敢上报,正在疯狂捉人重组队伍。” 苏万贯此时已然接过了信笺迅速看完,只见他一张肥脸抖个不停,脸色更是煞白一片,这气得可真是不轻。 “这支元廷的万人队,所有的装备都是从我手上买的,当时可是答应了那叫呼格的将军,只要有所损耗,我苏万贯一力承担!怎么、怎么、怎么就能叫一支只会射箭的队伍给灭了!?还是全军覆没!?那蠢货将军在搞什么?搞些什么啊!?”暴怒的苏万贯一通乱拍,立时便有价值百多两的上好家具变成了满地的碎片。 罗义恨道:“你也知道那凌云箭的威力,咱们自己的铁甲军都抵之不住,何况是鞑子一支全步足的万人队!?五千鸣箭山庄弟子,偷袭之下只要一轮速射,剩下的事就是从尸体身上拔箭回收了!” 李欢欢此时也是面沉如水,眼中尽是阴寒。她将那信笺放在桌上,寒声道:“重点不在偷袭,而是那鸣箭山庄之人到底从哪来的!难道这五千人突然出现,就没人发现他们从何而来!?” “咱们的探子还是从那几乎发疯的鞑子将军口中知道的一切,现场连一支箭都找不着,只有那装尸体的万人坑臭气熏天!”罗义狠狠挠着头,一屁股坐进椅中。 苏万贯猛地咬牙说道:“来吧,不就是赔进去几十万两么?老子认了!老婆,请你们欢喜阁的高手出场吧,配合老弟的门下,再加上咱们这边精擅探查的手下,用尽所有的方法,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先一步把那该死的鸣箭山庄给我挖出来!” 李欢欢沉吟道:“这么早就让我师门中人出手,万哥,这样不妥吧?” “另外张云那小兔崽子那边是不是也该催催那些杀手?”罗义此时也是火气上冲,恨不能张云此刻就在他眼前,也好一巴掌活活把这成日给他找麻烦的小子拍死。 苏万贯此时怒火爆发,面色真叫一个“红润”。他拉起李欢欢的手说道:“欢欢啊,你万哥我就快要被一个才长齐了毛的小混蛋骑到头顶上面拉屎拉尿了!今日几十万我认了,明日后日就还会有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是几千万的银子等着我白掏。你也知道,咱们已经从鞑子那边赚到了对方根本提不出现银的地步,这一轮赔回去虽然不多,但架不住很可能有一天咱们也要拿不出现银。” 李欢欢知道苏万贯这话在理,更是亲眼见过那凌云箭如雨而落的恐怖场面,此时不由得点了点头。 苏万贯见自己老婆点头,立刻继续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治,若不请欢喜阁的高人出手,咱们上哪去追这成日里有诡兵门相助躲藏的鸣箭山庄?尤其是到时若是有诡兵门之人插手,光凭老弟的紫翁山和咱们苏家自己的手下,只怕还不够人家那些诡兵门高人塞牙缝的。” “啧,这话在理。得,就叫我那几位师兄和他们的徒弟一道出马吧,最好能快一些绝了后患。不过方才小罗所说的那张云,该当如何处理?”李欢欢知道此时箭在弦上,苏万贯也是突然间被逼到了紧处方才提出让欢喜阁提前露面。 苏万贯冷笑道:“老弟,你近日都在外头,有所不知。按线报所说,那些杀手早已经看穿了咱们的利用,眼下只怕正在那儿消极怠工呢,更别提什么加紧动手了。” 第567章 计中谋(四) 羌笛随着尸王与毒神二人在襄阳城中休息,这些日子她几乎就成了毒神的听话筒,成日里被毒神挎了胳膊东游西逛,累得边江堂堂的尸王,天阴教中长老,却要跟个随从般追在两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女子后面,不但要提拎物品,还要负责打发那些没完没了往上粘的苍蝇。 初时边江倒有心叫毒神自己打发,好从旁看看笑话。谁知毒神这家伙出手根本没个轻重,一次就弄死了几十人,害得三人不敢在那城中多待,连夜离去。从那之后边江就宁可自己多劳多动,也不敢再叫毒神自己打发苍蝇。 “小笛,听说元廷的军队中了那鸣箭山庄的埋伏?”毒神这些日子玩得开心,又不用关心什么教中大事,心情好得不得了,时时都是笑靥绽放,到哪都能带起一片旖旎春光。 羌笛点头应道:“不错,那鸣箭山庄得了诡兵门指点,若是用于战阵,再有张云改造神箭做弓,恐怕三万人就可跟元廷好生叫一叫板。” “张云?张家那小畜生?说起来我就不明白了,当初好不容易抓了梁士峰,为什么不砍死了事?明知道那人嘴巴死硬,又长了一身的傲骨,怎么可能会说出有用的东西啊。”毒神说着小嘴儿一瘪,显然对于教主的做法很是不满。 毒神长得可是一张双十女子的粉嫩美颜,这一瘪嘴立时就招来了无数男子痴傻的目光。 羌笛笑着扫了一圈,低声道:“姐姐可别再瘪嘴了,没看那些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嘛?” 硬是与羌笛拜了姐妹的毒神笑哼道:“让他们看呗,何况又不一定是看我的,妹妹才是国色天香,我这一身艳气是叫毒物泡出来的,甩也甩不脱喽。” 羌笛揽住毒神纤腰笑道:“哪里话说的,姐姐一笑百媚丛生,这些人为尹倾倒也是自然。不过咱们若不快走两步,一会儿只怕就又得麻烦边江大哥开路啦。” 准跟班的边江嘿嘿一乐,心下感慨羌笛这个妹妹总算没有白认,急忙上前两步说道:“前面就是吃鱼的好去处,咱们快走几步,省得一会儿这满地的眼珠子看着就恶心。” 毒神白了边江一眼,却也是加快了速度,三人迅速进了酒店雅间之内,隔绝了那无数目光的追逐。 “教主最近潜心修炼,把教中大事都交给了一宗打理。说实话,我姐姐我真是讨厌那女人,也没什么理由,就是一看到她那副清心寡欲的假清高神态就受不了。也不知道教主怎么想的,居然顺了那女人的意思全力相助鞑子对义军用兵。” 毒神一落坐就开了腔,反正有边江的尸气覆盖,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羌笛早知毒神与那一祖一宗,尤其是“一宗”话不投机,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能让毒神当着他人之面说出来的地步。羌笛心中略略吃惊,面上却仍是笑道:“姐姐,教主这几十年来把天阴教治理得如何咱们有目共睹,可不是‘一宗’或者任何人一人的功劳。这次要相助元廷,也是教主亲自下达的命令。” 边江吃了口鱼肉,听了羌笛的话笑了笑,伸指在桌上一点,酒壶中自有一道酒线飞出,稳稳落在其杯中。 “小笛啊,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们五长老,除了苏大哥能真正做到八面玲珑,其余四个,我和毒神与那一祖一宗不对付,另外两位跟新上来的阴阳二使更是从暗斗到明。就算老成精了,我们也还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今日能在你面前说出这些,可是真当你是妹妹。”边江一边说话一边自斟自饮,片刻间两壶酒下了肚,脸上也隐隐有了些许红光。 羌笛把血神大法练到了顶尖水准,教中上下个个都认为他是完完全全的教主嫡系,自然也会认为她与那一祖一宗关系上佳。此时边江轻轻敲着桌面说出这些话来,其中不乏威胁之意。 这小小雅间之内,若然毒神与尸王当真动手,她羌笛自问活不过十招,只怕连冲出这雅间的可能都没有。 羌笛笑道:“边江大哥放心,小妹既然认了兄长和姐姐,自然明白其中当明之理,该懂之事。如今教主确实力主助元,其中缘由若非是哥哥姐姐,我羌笛当真是宁死也不能说的。” 边江一笑,只是吃菜却未开口。倒是毒神笑道:“你别理这老头,他越老胆子越小。姐姐我认你这妹妹是交心,是我自己愿意,何况我本也不惧那女人。妹妹有话,能说则说,不能说,姐姐也不强求。” 还不强求?你在桌下布了六十三道毒杀之法,边江那放在桌上的左手一抬只怕就有无尽尸气裹来,啧,这若还叫不强求,那什么才叫强求!? 羌笛腹诽不已,可不敢有半点表现出来。她只是凛然道:“教主待我恩重如山,而我与姐姐和哥哥也是相熟恨晚。羌笛是自愿说出,无人相迫。教主此番连且元廷,为的就是彻底激起反元之势,等到狼烟四起,峰火连天之时,便是咱们天阴教揭竿而起,引领天下义军之时。既然压神箭失败,教已下令只要神箭不被用于军队,那便干脆置之不理,专心完成兴教兴国之大业。” 边江听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筷子已然掉了都不知道。毒神则是一把抓住了羌笛的手腕,激动地说道:“好妹妹,你这话可曾叫他人知晓!?” 羌笛此时背后尽是冷汗,方才毒神这一抓,她可是不知道拼上了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阻止了自己还手。 羌笛笑望着毒神,一字一句说道:“除了二位,再无他人。” 这等巨大的机密若非教主自行说出,就算是知晓关键的人物又有哪个敢提?此时羌笛告诉了他边江和毒神,这无异于掏心掏肺之举,加之边江早有所察觉,此时哪还有半点的怀疑。 边江一拍桌子,拿过个酒壶哈哈笑道:“好妹妹,你这消息可是叫我们五老的将来大有可为!做哥哥的以后只要妹妹一句话,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毒神也是笑道:“妹妹大恩,姐姐定当报答。若非妹妹,这一次又要叫那女人玩在股掌之间,还好还好。” 毒神与尸王各自长出一气,却没发觉羌笛眼底里闪过的一丝不屑。 第568章 北上越天(一)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对于潜心于修炼之中的张云等人而言,这四个月实在是有点白驹过隙的意思,出得关来的张云还在觉得自己似乎昨天才开始闭关苦修。 “师父师父!”银铃也似的欢快动静很有醒脑的功效,张云一抬眼就瞧见两个可爱的丫头正在不远处练剑,招术可不正是自己教授的云天心剑双绝么。 两个丫头正是小圆和小梅子二人,两人你来我往,云天剑法斗了个难解难分,四个月苦修让她们真正领悟了云天心剑之中的诸多诀窍,再加上梁七从旁点拨,进境之大还真有些出乎了张云的意料之外。 “不错,两个进步都很大,师父得赏你们。”张云隔着两丈多远轻轻一抬手,一股清风卷起,轻轻地架开了小圆和小梅子的手中长剑。 两个小妮子看来早已经在等着张云这句话,一收剑立时连蹦带跳,各种轻功全用上,一左一右抱住了张云的胳膊。 小圆先一步开了口,清脆的声音中少了几分童音,依然让人听得心情愉悦:“师父师父,小圆想要九转金环,要师父亲手做的!” 小梅子哪甘落后,立刻接着说道:“师父可不能偏心,小梅子要千丝坠,里面要能藏一纸之隙的那种,当然也要师父亲手做的!” 张云似是早猜到了二人的要求,怜爱地摸了摸两个徒弟的小脑袋瓜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两个锦盒分别放在小圆和小梅子手里。 “看看合不合心意,你们七师爷半个月前就找过我啦,这礼物可是你们师父我亲手制成,别无分号呦。”张云看着两个徒弟打开锦盒时的惊喜,自也是十分开心。 “来来来,师娘们也都准备了礼物,小圆,小梅子,过来拿吧。”玄青璇说话间人已从密室中走了出来,看来已是梳洗打扮过,一身干练装束瞧着很是英姿飒爽。她一边说话一边把两条云纹飘逸的腰带递给了二人,随即便闪到了一边。 舒昕紧随玄青璇之后,将两双可爱的靴子放在二女身前,然后又抱了抱两个妮子,随即如玄青璇一般闪在一边。 后面唐洛嫣、唐洛然、李月怜三人皆如玄青璇与舒昕一般,分别送来了不同部位的衣物,直到最后上官灵将最后的部分摆在小圆和小梅子手中,两套样式不同却同样美丽漂亮的衣服出现在二人的手上。 上官灵站在张云身侧笑道:“这些东西是我们这些做师娘的一针一线缝制而成,说起来还要托了你们师父和芳芳的福,若不是他们那两双巧手无所不会,我们几人还真难以做出这等精巧的服饰来。后天咱们就要启程去越天山,到时候你们就可以穿上这身,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正道会武的赛场之上。” 小圆和小梅子满脸一开心猛然一僵,随即就化作了强烈的兴奋和激动。小圆一把抱住了上官灵,又跳又叫:“师娘最好啦,哦!师父要带我们去参加正道会武喽!” 小梅子也是扑在了张云怀里,没笑几声就因为太过激动而哭出声来。 “这俩孩子,看来还真以为我们会留她们二人在此守候呢。”张云抚摸着小梅子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笑道,“师父这一去,此宅便已无用,怎么可能留下你们两个徒弟?真是傻孩子,笨想法。” 上官灵笑道:“小圆和小梅子要还笨的话,那天底下可也真没多少聪明人啦。好了,咱们就按之前商量好的布置布置,就算人走了,也得给事后跑来这宅中掘宝的人们留点念想不是。” 张家大妇发了话,那自是上至张云这位家主,下到两个可爱的小徒弟,都乖乖地迅速地开始移动脚步,各司其职。 十月十五,张家车马行动,一行主从三十五人出发向北而行,目的地越天山所在。 十月十八,张宅迎来首批空宅之后的“客人”,入宅者四十又一,有进无出。其后两日,第二批三十七人,有进无出。再过三日,十月二十三,十一名无须涂脂的中年男子入宅,仅有一人出宅,奔行十五里,途中狂吼“有鬼”二字,随后失血身亡。 自此,张宅安静如初,江湖中始传张家闹鬼。 张家车马动前一日,百里外一处小镇上有二百余飞骑离去,镇中再无活人,成为死地。 十月十八,张宅始有死人,二百余骑分出一股七十二骑二十四人,向东北而去。 十月二十,张宅“吞”下第二批客人的性命,那一百四十四骑又有七十二骑二十四人分向西北。 十月二十七,剩余七十二骑二十四人由计光玄率领藏于张家车队必经之路正中所在,另两支提前分流队伍也已东西就位,合围之势已成。 十月二十九,张家队伍距离进入计光玄所布包围还有一日距离。 张云在马上端坐不动,冷眼瞧着那正豁出了性命与玄青璇拼斗的蒙面汉子,不知喜怒。 玄青璇此时玄天功已然圆满,差得不过是日久积成的火候,何况她另有所习,一身本事进境比之前何止是翻倍。此时对敌这突然杀到的一拨蒙面人,玄青璇出手淡定,一招一式间清清楚楚,叫那已然不要性命地狂攻猛打的对手看得明白,却就是突围不出。 其余几名黑衣人在外围虎视眈眈,可没半个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说来倒也不是不想,而是那张家家主瞳出射来的光线实在有一种透人心神之威,叫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这人是川南鹰爪门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用周旋了,擒来问话。”张云这一开口,不但那正在场中拼斗的蒙面人惊得身子一耸,边上掠阵的众人也都是张大了双眼。 厮杀之中哪能有半刻走神,蒙面人肩膀还没耸到最高点,便觉得左肋下面一麻,一股圆转却霸道的气息灌入体内,硬生生破去了他的丹田之气。 “都擒了?”玄青璇扬首一笑,语气里可是完全没把那剩下的五名蒙面人放在眼里。 张云回以一笑,并未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第569章 北上越天(二) 五花大绑一条龙,玄青璇还是第一次把南宫芳芳教过的结绳手法应用起来,眼前这六位正跪在车厢里,仍旧是一脸的“坚毅”,一脸的“视死如归”。 车厢里只有张云与郭南平二人,郭神医此时正捧着酒壶窝在舒服的软榻里面闭着双眼一脸享受地品着,张云则是端着杯茶,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跪成两列的刺客,似乎是想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看什么看!有本事就直接把我们兄弟都杀了,想要问出什么,你那只能是痴人说梦!”跪了许久,又被封了穴道,要说身体还能舒坦那绝对是扯淡,尤其是这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的。他刚才可是才跟玄青璇“大战”了一场,不论是内力还是体力都已大为消耗。 张云刚好一口茶在嘴里,一听这人开口,急忙一口咽下,啧啧笑道:“总算是开口了,不过你这人可不厚道,我又没说一定要杀人,何况杀也就杀你一个向我出了手的就成了,怎么还非要牵扯上另外五位?难不成你们之间其实是有点仇恨的,想要借机与他们同归于尽?” 张云这话头抓得极准,果然那开口之人一听这话立时涨红了脸叫道:“不要胡说,少来挑拨我们兄弟关系!张云,你据神箭为己有,意图祸乱武林,我们兄弟只是要为民除害!若不是苏先生他……” “老三!”这突然响起的动静明显是想打断同伴的话,可惜只吐出了两个字便被张云弹来的两粒茶梗封了穴道。 “老大,怎么了?哎?你怎么了?怎么只张嘴不说话!?”那人被一句“老三”引过了注意力,虽然没明白自家老大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那话倒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家老大是怕你说得太多,抢足了功劳结果我不杀你,反而把他们五个全都宰了。”张云挑着眉毛,一脸看来有那么点阴险意味的笑容,手里正抓着几粒沾着盐粒的蚕豆。 方才他以茶梗闭人穴道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除了脑袋天生少根筋的老三和已然出不了声的老大,剩下四人此时无不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哪还敢张嘴反驳? “你、你胡说!我们六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到大四十几年一直亲如兄弟,我不会背叛他们,他们也不会背叛我!” “哦,亲如兄弟是吧,四十几年是吧?若是眼下立刻就有人承认了他们总是叫你打头阵根本就是在利用你这直性子呢?你还会觉得他们是你兄弟么?”张云笑得风轻云淡,啊不,应当说是阴险毒辣。 那老三双眉齐扬,红着一张大脸盘儿就要发作,刚好马车一颠,耸得他一句骂人话顶在了喉头没能吐出来,只觉得眼前轻风一动,眼前那张云似乎是晃了一下。 “嗯?大哥、二哥、四弟、五弟、六弟!你们怎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脸难受?说话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这老三扭头间发现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五人均是一脸痛苦表情。 张云哼了一声笑道:“他们想到自己利用你太多,正自痛心疾首,难过得紧呐,不信你听听你们老……六的话。”张云最后这选人时的声音故意拖长,倒不是为了布什么疑阵,完全就是在寻找着最好下手的对象。 那老六忽然觉得喉头一松,似乎呼吸又恢复了正常,方才那种被死亡步步逼近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同时一句传音也进了耳谷之中。 把我刚才传音告诉你的话老老实实重复一遍,还有活路,否则,哼哼,自己去想。 “三、三哥,我们确实是利用了你。” “什么!?”那老三真是憨直,又不是傻子,这种话从自己六弟的口中说出,哪能不叫他大吃一惊? 郭南平忽然一睁眼,而张云此时也是扭过了头望向西侧。 “时机挑得不错。”郭南平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咱们出行又没特意隐藏行踪,那十二杀手就从没离开过,我早猜他们会来掺上一脚。啧,来得太准时,我这感觉不大好。”张云说着也是放下了茶杯,然后抓起六颗蚕豆一撒,解去了对面六人的穴道,更借回旋之力撞断了他们身上的强结,“你们几个上了别人的当了,能不能活下来,还是自求多福吧。” 六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张云与郭南平二人已然消失不见,而大开的车窗外面,正有数十个黑点迅速放大。 “炮弩!?”毕竟是久经江湖,何况又常常冲锋陷阵,老三第一个认出了那越来越清楚的黑点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还看呢,快走!”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手脚重新可用的几人争相起身,虽然笨拙还不如寻常老者,但总算能够往车厢尾部的门口爬去。 不论是不是已然心生芥蒂,这种时候求生都是本能,活下去才是最为重要的任务。 张云站在车顶,看着那越飞越近的炮弩,忽尔张弓搭箭,与熊千斤、玄青璇、舒昕、郭南平、谢祈雨、石震方一道连珠箭发。 百多支凌云箭瞬息之间温天飞去,中途便有数十支与那些炮弩撞在一处,引发连串的轰然爆响。 老三闻声回头,第一个看到了那已然飞近三十丈内的巨弩,更是看到了远处那还未散去的爆烟。几乎是下意识地,老三大声叫了起来:“那炮弩会炸!老大!哥几个,快走!” 可惜六人身子恢复不多,此时最前面的老四也不过刚刚推开了车厢的门。轰然炸响,耀眼的火光和炽热的火焰和着强烈的气流直接把这车厢掀翻出去。意外的是,原本瞄向这车厢的三根巨弩并未真正命中车厢,而是被三支凌云剑在车厢十丈之外引爆。 “小云,这事办得不错。”郭南平微笑着开口称赞。 张云一抹鼻子,笑道:“前辈过奖,小子只是不想凭添人命,叫人家又挂单在我张云身上,早先被玩过,早怕了而已。” “六条臭虫,放就放了。看好四周,来者不善呐。”谢祈雨冷眼扫视,鳞甲已然上身。 三拨人马三向而来,其中至少二十四人皆为高手。 “呦,这是杀手榜上有名的都来齐了吧?”张云放下手中长弓,拔出了腰间的湛卢。 第570章 北上越天(三) 上官灵轻飘飘落在张云身侧,望着远处正自奔来的三方人马,随即转头向张云说道:“官人,马已备好。” 南宫芳芳一身甲胄,此时刚好落在张云另外一侧。只听她脆生生地说道:“小云,来人与杀手榜的图案比照无误,确实是前二十四位的杀手全数到齐。” 李月怜晚了南宫芳芳一步来到张云身后,微微躬身道:“官人,机括均已就位。” 张云一横手中剑,笑道:“这才是先锋就有如此阵势,不知道后面正主来了那得是多大的声威?” 张云说着扬声而起,纵声长笑道:“炮弩做礼,我张云受之不恭,既然各位杀手瞧上了本人这颗脑袋,那我不回礼实在说不过去。请了,请诸位尝一尝我张家特制的凌云弩!” 张云一声既出,三百六十支修长巨弩从全数十二辆尚未翻倒的马车之中射出,去势比之前对手炮弩快了三倍有余。 冲来的三拨人马看来并无减速之意,反倒是吃喝声此起彼伏,又加快了速度。 巨弩入肉之声总能叫人头皮发麻,不过即使是性子最为柔弱的小梅子此时也是连眼都不眨,按着她师父的话说,这一场争斗中的一切,都要好好用眼睛,用耳朵,用心去记住。这是一场最为“生动”的教学,是一万场切磋与换不来的真实厮杀。 三拨敌人头前所赶的百多匹快马尽数死于弩箭之下,直瞧得小梅子眼皮一抖一抖,眼眶里的泪水打了十几个来回,总算是没有滴落下来。 “小梅子,要给马儿们报仇吗?”张云的声音有些压抑,他对于对手的行动早已有所预料和准备,但实际看到这百多匹健马被凌云弩硬生生射死,心头也是难以抵制的揪了起来。 小梅子立时用力地点点头,咬牙道:“师父,小梅子这次一定要亲手干掉一个杀手,给马儿们报这个仇!” 张云点点头,湛卢一指前方,大声道:“各位,按计划行事,不可恋战,自保为先!去!” 一声令下,张云当先冲出。四个月潜心苦修,他那一身本领又有大进,心境之所在与功力之所成更为一致。这一步踏出,张云人似穿云之燕,跃起离地足有六丈多高,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弓背弧线,府冲直向那所剩无几的马群后面,那些杀手所在之处。 “有活路不走,偏偏要闯老子这一边,今日这大功我李单河要定了!”这一支正是由杀手榜上当今排名在第十一位的怪力王李单河所领。他眼看着张云居然当选一人孤身就往自己这边冲来,心下大为兴奋。按着之前宋明报给他的实力,再加上四个月修炼可能达到的水准,李单河非常自己带领的第十三、十五、十七、二十一到二十八等总共十二完全可能把这不知死活的张家家主斩于马下。 “是啊是啊,好大一功,可你得有命拿不是?”张云笑语声起,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穿过马群,刚好到了他落脚所在。 李单河此时刚好手中长锏挥出,满以为自己拿准了对方落地所在,纵不能伤敌,也能逼得这自大的张家家主手忙脚乱,为自己后面的兄弟动手杀人打下基础。可谁知他这一锏方才挥起,张云人已被那突然而至的黑色闪电横带出两丈多远,而当李单河定睛看时,那黑色的闪电又已不见踪影,只有张云一人一剑正自拧身递招,目标正是最外侧,杀手榜排名第二十八位的十字快剑沐临。 沐临此时才要准备出招,谁知道那张云竟尔突然间转了方向,双眼聚焦时人家那柄闪着银光的长剑已然探到了眼前。 “噗!”一声通透的动静瞬息落下,张云人已翻在了原本沐临的马背之上,而这匹原本的主人沐临则已经被张云在脸上正中开了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变作了死人落在地上。 “一个。”张云微笑着再度踏步而出,同是口中长啸声起。 “拦住他!” “咝!叮!呲喀!” 一句话三个字与三声听着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的声音同时起落,张云手中一记地煞剑已然刺到了排行第二十四位的田成喉前半寸所在。 “呃……”一声惊呼被冰冷锋利的宝剑湛卢穿喉堵住,田成那张大的嘴巴和圆瞠的双目只能说明他此时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而对手的本事正叫他从里到外都震惊不已。 “还剩下七个喽。”张云语声响起,人已翻落马下,数枚暗器和几件兵刃刚好同时砸到,只可惜尽数都送给了已然变成尸体的田成。 瞬息之间剑屠四人,掌毙一个,张云所表现出来的水准带给李单河的感觉很好形容——冰寒彻骨。 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捡到便宜,反而是碰上了天大的麻烦的李单河非常果断地选择了高声呼救,但他才张开了嘴巴,便发觉自己的喉头似乎正在漏气,温热的液体正自“嗞嗞”往外直喷。 我要死了?李单河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现在的状况,然后用心最后的力气斜过目光,刚好看到一名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子正无声无息地扑向另一名杀手,对于刚刚被她抹断了喉头的李单河则是连再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杀手榜排行第十七位的裴青衣两袖作剑,手中藏匕,姿色更是上乘,做杀手十五年一路名声鹊起,今日才头一次叫一个看来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后辈家主深深震憾。 背后一凉,杀手的本能让已然全身都处在紧张状态下的裴青衣如同被绷断的长弦,骤然间向前扑出,同时双手金丝长袖倒甩而出,伴着十余枚梭锥,所有的一切无不是为求自保一条性命。 裴青衣人才扑出,已然低头看去。她想知道,是什么人能给一个手上人命过百的杀手带来如此巨大的死亡压力。要知道,这种即刻将死的压力与张云那种霸气凌人的强者带来的压力完全不同。 冰山美人,死亡使者。八字足以形容裴青衣这一低头看到的一切,也足以叫她把自己求生的欲望激发到极致。 金袖被人轻松荡开,十八枚梭锥同样未取寸功,那突然出现的人已迫近到裴青衣身后一丈之内。 第571章 北上越天(四) 裴青衣两只金袖倏尔断开,露出了她那双少有活人亲眼见到的雪白双手,手心里两柄一尺多长的短剑直指已然扑进七尺之内的对手。 那冲来的女子手中只得一柄一尺八寸的短刀,刀身流如秋水,明似皓月,一条龙纹自尖向后直至刀柄所在。女子手中长刀这一撩如潜龙出水,鱼跃化龙,目标正是裴青衣的咽喉所在。 刀剑相交,裴青衣只觉得双手一震,两柄短剑瞬间断作四截,随即胸口一痛,腔内尽是刀锋之冰冷,口舌间尽是死亡之苦楚。裴青衣这副一生之从未伤过的身子终于被同一类人在胸口上开了个前后对穿的伤口,她强压着那最后一口热血颤声问道:“你是谁?” “张氏,月怜。”冰冷四字,给了裴青衣答案,也带走了她最后的生机。 张云以一敌五,手剑湛卢剑好似化作了绣花针,清风天元二剑周而复始,硬是把五名杀手圈在一个不过一丈见圆的无形圈子里脱身不得。 排名二十一的杀手无意间听见了裴青衣与李月怜的对话,下意识就要叫喊,谁知那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剑气突然一缩,就如同二人较力时均已用上了全部力气,却有一人突然撤劲后退。 身子一歪,这位张口欲呼的杀手终归还是没能呼喊出声,因为那柄短刀已然精准地将他的脑袋与脖子完全分离。 “计大杀手这戏应该是演得差不多了,这些弃子咱们就帮他个忙吧。”张云手中湛卢剑倏地一收,那包裹着剩下四名已然不知所措或者应该说是惊惶失措的杀手的剑圈消失不见。 四名杀手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张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眼前银光四闪,喉头与胸口同时冷热交替。想要看是谁杀了自己,想要问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惜这四人渐渐黑去的视线里,根本就没了张云与李月怜二人的身影。 张云与李月怜二人了结了四名杀手,身子轻轻往后一倒,已然落在那道之前将张云横向带开,又悄无声息地将李月怜送到阵前的黑色闪电再度出现,将二人身子轻轻一带,转眼工夫就已经到了另一侧由上官灵、舒昕、唐洛嫣、唐洛然、玄青璇以及小圆和小梅子七人组成的队伍边上。 此时上官灵正抱着呕吐不止的小梅子,用内息且她稳定心神。 张云从那停驻不动的黑色闪电上跃下,一步踏到小梅子身侧,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头,语气中带着关心:“小梅子,你是替马儿们报了仇,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不行的话,就乘夜香到七叔身边去休息休息。还有小圆也是,别强忍着,不舒服就吐出来。”张云说到末尾一抬手,把就在边上的小圆一把拖过来,然后单掌在她背上一按。 “哇”地一声,同样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亲手杀人而胃里翻天覆地的小圆终于也忍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官人,说起来你第一次动手杀人时,好像没多大反应吧?”玄青璇忽然开了口,打小历经杀戮成长起来的她,对于杀人尤其是杀极恶之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不过自家老公出山之前可是顶多斗斗山林之中野兽的人,居然没听说他对于生死之事有什么心结,想起这事的玄青璇立时大感兴趣。 “我?”张云被玄青璇这话问得一怔,随即失笑道:“我大概还没来得及恶心难过,就已经麻木习惯了。何况大部分时候我是被人追杀着到处跑,哪有闲工夫回想夺人性命的感觉?” “闲话少说,一会儿包管你们几个小家伙什么感觉都没空想。”谢祈雨的声音响起,她与石震方一道退回,石震方双拳血脉贲张,看来方才那山崩也似的动静都是他一人包办。 石震方双手一抖,用力甩了甩笑道:“那计光玄果然不简单,可是叫我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拳怕少壮’啊。不知道这帮家伙退去之后,再来的人会不会又强了许多?那样的话可真是有一场恶战要打。”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白白长了我一辈,都活到狗身上了!”郭南平吹胡子瞪眼地大步上前,往谢祈雨和石震方二人嘴里各塞了一粒乌黑中透着沁人心脾香气的药丸。 谢祈雨撇了撇嘴,石震方则是挠头傻笑。这二位鲜人惧怕之人,也不知郭南平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二位越老越是辛辣的顶尖高人治了个服服帖帖。 “小云,人来了。”梁七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李月怜立时冲下车去,跟着已然在车下等候的南宫芳芳一道指挥随从安排机括变化,张云等人则是凝神望向那迎面而来的一道“黑潮”。 石震方眯着眼看了一阵,低声叫道:“小雨,难不成是我真的老眼昏花了?怎么好像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人?” 谢祈雨白了石震方一眼,笑骂道:“昏什么花,就兴你我隐居,不许人家整派藏匿起来呀?这回倒好,新仇旧恨一起算,油盐酱醋一锅端!” “祖姥姥,我瞅着那打扮,来得好像是……”张云的脑袋比任何书库都来得精准高效,才瞧清了来人身上的衣着,他已然猜出了谢祈雨和石震方口中所说之敌是什么人。 谢祈雨冷笑着接过了张云的话:“不用好像,就是那李欢欢的师门,那个无耻之极,****之极,霍乱江湖乃至于天下的欢喜阁!当年龙大哥领我等花了一年时光追杀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最终也没能把欢喜阁的核心势力杀光抹尽。没想到今天倒是给我这老太婆一个机会,把这等绝不应该存活于世的门派斩尽杀绝!” “不不不,祖姥姥,这可不是给你老人家一个机会。”上官灵笑道,“是给我们这些小辈为这座江湖做些实事的机会,好叫这些宵小之辈知道,江湖再是动荡,正克邪,善制恶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张云扬声笑道:“灵儿说得好,咱们就叫这些狗东西知道知道什么才是天之正道,才是我张家之正道!” 石震方听得热血上涌,当先高跃而起,落地时双拳前推,将路边那一块少说七、八百斤重的巨石直推出去,如同巨大的炮弹,呼啸着扑向还在二百丈外的人马所在。 第572章 北上越天(五) 好家伙,这帮欢喜阁的人比那些杀手可是阔气多了,这打前阵的就已经是飞禽走兽无所不包啊!张云借千里镜看清了来敌所驱前阵,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不过好在就算是如此阵势,也还是在他张云的意料之中。他这数月以来的心机算计可不是白花的,管叫他来敌千万,张家自有应对之法。 思绪闪动间,石震方所推巨石也已跨过对方前阵,直指那无数野兽之后的三十二骑彩甲白驹。张云目光凝聚,不敢稍有妄动,生怕错过了判断对手实力的瞬间。 巨石当空而落,其势头刚好达到极致,隔着十余丈远便有如万马齐奔,隆隆破空之声甚至将这方圆数十丈内的兽奔禽鸣全数掩盖下去。 “好个搬山拳,我来会会!”三十二骑一字排开而行,当中一名彩甲着身,左臂黑绸之上刺了个“笑”字的中年男子应声而起,当空迎上了飞来巨石。只见其双手顺巨石之势左右分抱,随即团身翻动,竟然带着若大一块石头一齐圆转一周,最后听得一声大喝,那巨石居然在这一转之后直飞上空。 “老石头,你这诱敌功夫可不倒位,人家不露真本事就把你的大石头炮给送天上去喽。”张云口中调侃,心下却是对来敌手段已有了些计较。 石震方哈哈笑道:“少业诓我老头子,你小子两只眼睛比小雨的还毒辣几分,方才那窜天猴子用得手段难道还不够你判断一二么?不过欢喜阁的实力似乎有所增长,区区一个方过半百之年的都能将我一掷之石借力转向了。” 谢祈雨白了石震方一眼,笑骂道:“说我眼神毒辣的事咱们回头再算,至于人家欢喜阁实力见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家偷偷摸摸畏首畏尾地躲了这许多年,再憋不出个把高人,那岂非白花了工夫?”她这后面评价欢喜阁的几句话全由内力而发,借星河坠地之功送出老远。 那奔腾鸟兽之中三成多被谢祈雨带着天地劲的话音惊得失了方向,而其音不歇,更是清楚地送到了那一字排开,仍自冲个不停的欢喜阁之人耳中。 “多谢前辈评语,欢喜阁得见几位前辈仍活于世,心知大仇有处可报,也是极为欢喜,特地叫我等给几位老前辈带……”那张口以内力回话之人最后一个“话”字还没出口,人已斜翻出去,而其坐骑则惊嘶数声,很快停步落下,而在那坐骑奔过之处,十二支长箭根根直没至尾,正是方才叫那人闭嘴之物。 张云此时已然挎上了诡兵门特制的天罡箭甲,一身箭甲带箭三十六壶,每壶六十四支凌云箭。他笑着张弓搭箭,内劲发声道:“少说废话,你们想杀人,我们却要宰猪,赶紧过来,小爷不嫌弃你们没过开水烫毛。” 张云嘴上损人,手底下箭出胜电,霎时间似是生出了一十二条手臂,上下左右无数凌云箭在已然连成一响的松弦嗡鸣之中奔向已近百丈的对手。 “师祖,我们准备好啦!”南宫芳芳的声音传来,她人则已站在一部车厢之顶,身前摆了个不小的机巧之台。 谢祈雨眼中瞧着张云用凌云箭将那欲要还口的欢喜阁门人迫得上窜下跳,唇角翘起个迷人的笑容,朗声道:“起阵,天箭开路。” 南宫芳芳两手操作不停,旁边李月怜也开始指挥车夫驱马行车。 “嗖嗖”之声不断,漫天箭雨扑向了那无数鸟兽总成的前阵。小梅子终于捂住了自己眼睛,她实在是无法坐视这些无辜的生灵死于双方的厮杀。 此刻那被张云连珠箭迫得左躲左右闪的欢喜阁之人终于得了同伴相助,正待稍作喘息,突然间疾声锐响在他眉心之间戛然而止。 “五师兄!”旁边那名出手且其挡箭的欢喜阁门徒惊叫出声,其余众人也都大吃一惊。没有人想过那连珠快箭能取得了这被称作五师兄之人的性命,何况又有人出了手帮忙。 “蠢材,人家九百箭诈你一命,居然就上了当!死了也好,省得给老子丢人!”说话之人络腮的大胡子,瞧着完全就是西域人的模样,汉话倒是字正腔圆,没半点口音。 这络腮胡子一开口,其余年轻人立时闭了嘴巴,而之前那将石震方推来巨石头上高空的中年人却是笑道:“武师兄,何必着恼?那张家小贼谋而后动,咱们就算有所猜测,不也是猜不准到底哪一箭是他全力而发么?人家认准了心高气傲的小五子,那也就是小五子气数到啦,认栽就是,没什么可骂的。” “这帮小崽子就是让你给惯的,等屠光了这张家我再跟你计较。”武姓的络腮胡子瞪了那白净的中年人一眼,随即用力一夹马腹,同时口中喝道:“挡好了箭羽,冲到阵前杀敌!” 众人有甲胄在身,更知道如张云方才那可以一箭透甲透脑的神来之笔绝对不会接连而发,是以此刻一得命令,立时全速前冲,只想着先一步杀到阵前,叫那没完没了的漫天飞箭再无用武之地。 “近五十丈,龙涎珠,放!”南宫芳芳应声再动。而这些车马此刻已按着李月怜的吩咐,由唐氏姐妹辅助着四散开来,看着好像随意而行,在明眼人看来却是暗藏着高深的阵法。 数百颗五寸见圆,通体着火的弹丸在机括弹射的声音中呼呼飞出,约摸一半当空即炸,喷出无数火龙油,落在那些前奔的野兽身上,立时引发了巨大的混乱。 前兽一乱,后兽却被驱赶着不断前冲,随即引发了更大的骚乱,无数狼虫虎豹,甚至是野牛大象四下狂冲猛撞,踩死、撞死、咬死、抓死无数。仅仅一轮龙涎珠发出,欢喜阁的前阵就已乱成一团,而当另一半落地方炸的龙涎珠爆开时,就已经是一声为了开路而发的屠杀。 “师父……”偷偷在指缝之间看了一眼的小梅子身子猛地一震,却在叫出了“师父”二字之后住口不语。她很聪明,所以明白此时的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若然当真要求师父不再屠杀这些发了疯的野兽,那么下场就只能是自己这一方尚未接战就被庞大的野兽群毁灭。 第573章 北上越天(六) 张云目光森冷一片,他听到了小梅子的那声“师父”,也知道自己的徒弟一定不会出言阻止自己的行动。但这一切并不代表他张云就是个冷血之人,相反从小与野兽为伍,由通灵神驹夜香陪伴长大的他喜欢动物甚至于多过了人类。 谢祈雨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却最终被决绝取代。她再度开声道:“雾花阵启动,三虫四草雾准备,待敌入阵即发。其他人服僻毒丸,点起阎王哭!” 欢喜阁中那武姓的络腮胡子见对面箭停火消,对手众人却接连缩到了各个车厢的后面,当下冷笑道:“不愧是诡兵门出来的,这是要摆阵来对付我等?若无准备,今日只怕还真拿你们没辙,但不巧我们可是有备而来!” 络腮胡子这话才落下,三十一名欢喜阁门人各自取处精铁长笛一根,齐声吹奏起来。 这笛声非但不见动听,反而只有细细的锐响发出。张云只听了几个章节就已失声道:“这些人竟然会这驮兽之术!此术诡兵门中虽有记载,却因百兽难聚,习之又极耗心神,故而少有高手修习,没想到倒在这欢喜阁来的对头那儿见识到了。” 谢祈雨寒下了脸,冷笑道:“以兽破阵?哼,也好,总是要对付这些手段,不如便以阵克阵,然后人对人判生死!” 众人缩入雾花阵中,先一步将车夫向来路送走,这才按早先安排的分配各自进了车厢。众人方才关好车厢,那群兽咆哮冲击之声便已来到。 惨嘶不断,拉车的马匹转眼间死了个干净,但所有入阵的野兽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死在毒雾之下,少有撞在车厢上面的,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若是细看车厢,就会发觉这车厢均有机括与地面相连,其厢体骨架又有水织丝与五行玄铁做成,就算没有毒雾,单是这些野兽也休想撞得坏这些车厢。 笛声勿止,张云同时也发觉车厢的震动也停了下来。 三十二人催动三万兽属,该说一声好本事,还是好残忍?张云以底里冷笑不断。此时众车所在雾花阵已然只余迷宫之效,机巧已被剩下那万余不知死活,疯狂冲撞的野兽飞禽消耗干净。 白刃相见,就在此时。心中默念一声,张云一挺手中湛卢,当选从车顶机关之中窜了出去。 张家众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从车中冲出,但叫他们意外的是那欢喜阁的敌人们居然骑在马上,驻足于众车十丈之外,就那么看着张家众人跃上车顶。 “欢喜阁三笑堂堂主武在言见过威震八方、公输神婆、一针还魂三位前辈,见过龙皇传人梁兄,见过张家诸位。”说话之人唇上八字胡拖须而坠,看来也不过是三十岁模样,那声音却老气横秋,好像耄耋之人。 石震方眯着眼看了看这人,忽然哈哈笑道:“你们这欢喜阁的邪术也有一般好处,那就是不论过了多少年,只要你还没死,要认出来就容易得紧。武言不是么?怎么中间多了个‘在’字?是了,你升了堂主,所以自要有个堂主所有的‘在’字夹在中间。” “再多几个字也没用,反正今日世上就要少一个欢喜阁里出的叫作武在言的畜生。”谢祈雨冷笑连声,似乎那武在言已然是个死人。 “在言确实不是你这不老怪物的对手,我们欢喜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五骑并绺前踏三步,中间那开口女子嘴上说着谢祈雨是“不老妖怪”,实则她这与谢祈雨相差不出三岁的老怪物可不也是面嫩如双十女子,一双秋水之瞳带着丝丝的倦意,让人一眼瞧过去就会心疼不已。 “李笑音,想不到你这虹堂后继居然无人,竟还叫你这老东西出来骗人双眼?”谢祈雨面色已然发黑,显然这刚刚出声的李笑音与她有着不小的恩怨。 “奴家不过双十的身子,却有百年经验在身,伺候那些青年俊彦可从来都是叫他们欲罢不能,最终一个个飘飘欲仙的。”语音中慵懒之意渐浓,配合着如丝般的倦媚之意,有着超乎寻常的勾人心神之能。 “老婆,你看人家这装的,好好学着点,回头咱们也七老八十的时候,你也给你家官人我演一演呗?”张云忽尔凑近了上官灵的身边,搂住了她笑嘻嘻地说道。 上官灵白了自己男人一眼,手臂一抖,叫张云顺势过去抱住了李月怜,同时笑道:“去,你跟我说什么,找你的怜儿去。怜儿最听话了,她若是先演了,我们几个跟上就是。” “哎?灵儿姐姐,我学不来这种比狐狸精还狐狸精的东西呀,到时候你们都演好了,结果就我砸了锅,官人生气怎么办?”玄青璇早被那李笑音的动作言语弄得直恶心,此时一听上官灵开口便匆匆忙忙地插嘴进来。 李笑音对于自己的姿色向来自信十分,但见到了张云身周七女,再加上容颜不老的谢祈雨,已然是妒火中烧,此时被张云故意岔开了话题调侃,更是怒冲百会。 李笑音一攥马缰,再无那慵懒媚态,改以尖锐之声喝道:“小兔崽子,敢调侃你家……” “哎!错了,不是小兔崽子,是小猴崽子,是我谢祈雨宝贝重外孙。别叫错了啊,还有,你也别想当我们小云的祖宗,你这人尽可夫的货色可没那资格。”谢祈雨抢过了李笑音的话头,气得后者立时就要发作。 “张家果然擅言者多,李师妹,咱们就不必再多言了罢。”李笑音左手边那看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一伸手拦下了就要发作的李笑音,口中话不见得多大的音量,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这五人果然没一个好对付的。张云瞬间在心底做出了判断,并且迅速传音各人,安排战术。 郭南平原本一声闭口不言,此时却踏上两步,看着那被称作王择音的“年轻人”冷言道:“王择音,天择岁数倒活,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年轻女子的性命?可否说来听听?” “小郭?你怎么老成这样?我们曾同门学艺,你可是我之外师父最看好的一人!你、你这是丢了师门的脸啊!”王择音的话听来竟然有些感慨,有些惊讶,更有些劝说之意。不过这些都不如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叫张云等人惊讶。 第574章 北上越天(七) 石震方一搭郭南平肩膀,嘿嘿笑道:“小郭啊,嘿,你还真够倒霉的,居然有这么个,呃……师兄还是师弟?” “狗屁的师兄弟!这混帐东西用医者之术行害人之事,早被逐出师门!今日叫我再次碰见,也是师父在天有灵!”郭南平戳指怒骂,雪白的胡子被口中大呼之气吹得直飘起来。 张云拍手笑道:“郭神医莫要上火,今日惩邪除恶外加清理门户,一并就是。” 王择音一听张云开口,立时呸道:“小东西,我与师兄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他嘴上开骂,手底下更不干净。 张云身子往后一斜,随即双掌左拨右按,背后那五行玄铁做骨的车厢随着“嘭”地一声响,多出了两个一拳多深的凹坑。 “我不插嘴,不说话,我只动手,总行了吧?”张云说话时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但在语结时刻,那陡然间凌空而起的气势却将方圆百丈之内尽数笼罩。 我有一剑凌云。 无声胜有声,张云并未开口,更未传音,所有人却都同时感觉到了这最为清晰的意念。这是属于张云自己的化仙境界,又或者,这已非云天心法而成之境界并不应当叫作“化仙”。 从气势凌云而起,到张云一剑刺到那王择音身前,其实不过千百分之一个刹那而已。这一剑不是云天剑法,却也非凌云八剑之一,纯粹的随心而动,随手而发,无招无式,不过最简单的幼儿习剑之必修——“直刺”。 简简单单的一刺,王择音却感觉到自己的心底产生了一丝的慌乱,犹如溃堤之蚁穴,列墙之微隙。抬手举尺,那通体金光灿烂的三十二寸半卦尺横在胸前,堂堂的邪道大宗师,欢喜阁中有数高手之一的王择音竟然因为心底的慌乱选择了毫无后手可言,直来直往地硬接硬架! 剑尖一偏,张云唇边挂着小孩子恶作剧得逞时才会有的坏笑,右足点地拧转,左足在后面一撑发力,刺变斜削,去势清晰得纤毫可见,却直接让那王择音彻底变了脸色。 这位欢喜阁高手此时才真正发觉,根本不是对手当真已然强过自己,而是自己一上来就陷在了对手自成之境界里,失了自我,乱了本心。若非如此,又怎会形成眼下这种对手当着自己面去偷袭李笑音的情景? 王择音瞬息间给自己找到了被张云“戏弄”的原因,却无法破解眼前那正“缓缓”离去的剑尖。那不过毫厘大小的一点所指,竟然就制住了他王择音全身气机流动,甚至于他身另一侧的同门师弟亦是如此。 李笑音倒不像王择音那般慌乱,微笑中只瞧她一根手指点出,仿若美人拈花而笑。 张云却是那不解风情的莽客,管你是什么拈花观音也好,拨云仙子也罢,总之老子一个老大耳刮子扇过去,花碎云散,自然那人也别想再笑出来。 张云这借机削去的一剑仍旧直白到了有点搞笑的地步。可不是么,面对着修行过百年的老怪物,竟然如此出手,那不就是六岁稚童举着把砍柴刀要去斩那天下无敌的剑客一般无聊又好笑? 可是就结果来看,张云这刺后借机的一削,却当真如同凌天而来的大巴掌,一个耳光去势越发惊人,惊人到就算是已有准备的李笑音也不得不半途敛笑收指,整个人离鞍而起,倒飞出去。 “这个是我的,剩下你们自己分。”张云声在人去,此时正揽着百多岁却看来仍如处子的李笑音那柔软惊人的纤细腰会直冲出去。 “张家主,你这是急着与奴家共度春宵么?没想到娶了六个老婆的张家家主还是如此风流呢。”李笑音说话时满脸红晕,娇羞之态竟映得一片春意泛起。 张云哈哈大笑,一俯身在这身与龄完全不符的李笑音颈边轻轻一嗅,随即笑道:“好臭,也不知你李笑音这等岁容颜是害死了多少童子得来的?” 正作娇羞状的李笑音倒没因为张云这句话恼羞成怒,脸上反而更增几分红晕,柔声笑道:“人家已经数不清啦,不过之前再多个上好男子,也比不得你这阳息便能叫我春心难抑的张家主。姐姐以后只用心侍奉你一人,不如你跟姐姐回欢喜阁如何?” 张云哼哼一笑,摇头道:“不成,要走也是你跟我走啊。不过我也不需要整个的,脑袋摘下来就成啦。” 语毕,二人骤然分开,却已距离车马所在有百丈之距,倒似是张云被那李笑音诱得孤身犯险一般。可是李笑音却明白,眼前这比自己小了上百岁的张家家主根本就是成竹在胸,否则又怎会置性命安危不顾,当先出手还特意把自己与众人隔离开来? 李笑音衣甲有些凌乱,大片白腻诱人的肌肤就那么暴露在空气之中,娇媚中透着诱惑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弟弟想要姐姐哪里,尽管来拿就是,千万不要客气。” 张云嘴角一翘,嘿嘿笑了起来,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市井泼皮模样。他将手中剑往天上一抛,搓着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张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轻松气氛瞬息间扫荡一空,只余那从未有半点减弱的凌云之势,和那重新落入张云手中,一招劈出的湛卢宝剑。 李笑音哪还有方才调笑之意,凝在其身周一丈之内的浓稠气息如水般肆意流转,只瞧她秀足前探,身子微微往后一坐,左掌上托,看样子竟是想以肉掌硬磕对手手中古时传下的至利宝剑。 张云凝眉定目,根本没去理会李笑音那看似硬撼实则取巧的对碰,左手一拳上勾,带得李笑音及时迎到的右掌也向上一飘。 五步对七步。 李笑音少退两步,但从脸上到心头的惊讶却几乎要让她自毁心境。张云多退两步,胸口翻涌的粘稠气息被他借着凌云之势全数送入地下。 若是此时张云能够冲上去再补一剑,那么他离开之处将会因李笑音的内劲拧出个满是齑粉的三丈深坑,李笑音也必将因为心境大动死在张云这第二剑下。 可惜只是个“若是如此”。张云没本事此时复攻,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早迈一步,非但凌云之势要破,脚底下那烦死个人的粘稠力道定也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575章 北上越天(八) 石震方嘿嘿笑个不停,谢祈雨同样满脸喜悦之意。连原本坐镇阵中的梁七此时也到了众人身侧,同样是满面春风,瞧着张云笑得那叫一个满意。 “我那关门小徒弟将来能有小云一半成就,我绝对死得瞑目,死得开心。”郭南平这也算是一语道出了众人心声。 那王择音还想开口,却被郭南平一句话给堵了回去:“讥讥歪歪有个鸟意思,动手吧,成王败寇!” 一语引发生死之争,双方人马转眼投入死战。 谢祈雨、石震方和郭南平一人接下一个老家伙,剩下个裹得就剩下两只眼睛露着的刚好被梁七拦下。 “这对阵很合我心意,你就是龙启生的衣钵传人?看来不像,甚至当说太差了一些,不过没动过手,我也不好评价你的武功如何,总之你这人是不够资格做龙皇传人的。”蒙面只余双眼之人话音苍老无比,听着就像那幽墓死坟之中透出来的阴府之声。 梁七面色不改,只是平静地说道:“是与不是,你马上就会知晓。” “不错,我马上就会知晓。我叫宿双栖,等会儿死了,替到阴间跟龙皇问候一句。”宿双栖说得笃定,似乎梁七的性命已然握在她的手上。 梁七也懒得与眼前这估摸着老得不能再老的女子争那口舌之利,独臂抬掌,龙啸声中百掌合一而发。 闻得龙啸声起,正在那儿劈来削去,用最为简单直接的手段与已经再无轻视之意的李笑音搏杀的张云同时长啸起来。 “乖弟弟,人家龙皇传人叫唤,你跟着掺和什么?不如听姐姐话弃剑认输,姐姐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李笑音口中吴侬软语,倒是把她本家的苏州话给抖了出来。若是换个时间地点,再换个不是老妖怪的女子用这等语调唱上一曲,张云说不得就要拍掌叫好,重重地打赏一番。 “可惜小爷我现在瞧着你这老东西就反胃,你怎么就不知道乖乖向我祖姥姥俯首称臣,然后好好跟她老人家学学养生之术?却非要搞这伤天害理的淫邪手段来维护这副皮囊!”张云言语间浓浓的鄙夷之意,加上冷淡的语气,直叫李笑音心火上冲,险些就破口大骂起来。 掌下加力,李笑音已然没了再跟眼前这该死的张家家主调笑的心思,只想着怎样能欺近身去,以自己的水绸劲把对方裹进来,到时杀剐戏谑都由得自己随意摆弄,那才是真正的报仇之机。 张云手中剑速越来越快,渐渐地仿佛有十七、八个张云进退攻守,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把那水绸劲力缠出了丈圆“气球”的李笑音围在正中,一剑剑消磨着对手那比烂泥还让人感觉恶心几倍的粘稠内劲。 眼瞅着张云“上窜下跳”地在自己气场之上劈来削去,如同层层剥皮般消耗自己的内劲,李笑音的脸上终于不再有半点笑容,转而是阴霾满布。她盯着张云的身影寒声冷笑道:“小弟弟,你既如此顽劣,就别怪姐姐我出手狠辣无情!” 原本如同透明沼泥而成的一丈圆球陡然绽开,倒似是百多道水流如绸振起,又如那花开万瓣,吐蕊芬芳。 力道乍变,按理说应招之人十九难以第一时间跟上,何况是张云这等招式间尽是直来直往的手法。可李笑音偏偏就没能看到意料之中的效果,反而被张云招式变化给惊了一把。 张云那原本简到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剑法的剑法忽尔变化,变化为繁复到令人发指复杂地步。李笑音原本突然变招,就是想仗着自己六百四十道“水绸”绽开之机将那张云彻底裹进自己的地盘,结果人家招式仅仅在一抬之间就变成了复杂到能叫人看得眼花的地步。 敌以力则吾至简,而敌以巧则吾至繁。张云的变化对于应付李笑音的招式简直可以说是量身定制,由简入繁更未见一丁点儿的滞涩延缓。虽说是由攻转守,张云这慢到快的一变也叫那李笑音的如意算盘全数都打在了空处。 李笑音只觉得心尖一疼,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没拢住冲了出来。 你小子要比繁?好,姐姐我就叫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作水绸一出,万花无色!李笑音将满腔怒火转作了六百四十道水绸劲力的瞬息变化,所有的目标都直指始终面带调侃似的微笑的张云所在。 又斗了近百招,李笑音终于发觉了对手招式的变化开始逐渐变少,似乎是终于要败给了她那六百四十道变化无端的水绸劲力。李笑音暗自得意,却也有些庆幸。若不是这小子终于撑不住,再耗几招,她要维持着六百四十道的水绸就会有些困难。 其实已然开始被张云牵着鼻子走的李笑音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位年轻的对手那正在重新由繁入简的招式里,正带上了越来越大,渐渐大到任何一道单独的水绸劲力都不可能独自与之抗衡的地步。 天地忽收,万般气机骤然疯涌向下,刚好落进了张云那抬起前指的湛卢剑中。 “天地归一,万物融合。”张云口中轻吐八字,同时心底却是笑道:老郑,借你一剑,莫要小气。 一合剑,出! 一声带着怒火的尖叫声响起,李笑音整个人飘然退出至少五丈之远,而地上一路鲜血洒落,紧随着她的移动绘出一条不窄的血迹。 “才一条胳膊,果然是我心急了?”张云嘟囔。 “心急个屁,再养一场此等大战就成了,走都没会还想跑么?”梁七的笑骂声传来,透着浓浓的鼓励和嘉许。 李笑音封穴止血,吼叫声已然完全扭曲:“混帐,你这小贼竟然斩去我一条手臂!一条手臂啊!我就算死也要拖你下十八层地狱!” 张云手中剑一指李笑音,剑上人上那凝于身内的凌云剑意直接将李笑音的气焰硬生生拍了下去。 “接着吼啊,你越怒越好,我这以战养战就需要你这种搏命的才好。”张云微微一笑,迈步前行,又是一合剑,直指李笑音丹田所在。 “受死!”尖锐刺耳的叫声冲破天际,总算是明白了张云用意的李笑音终于疯狂。她这搏命一扑,六百四十道水绸劲力尽数合一,拧作一条两丈粗细的巨绸当空砸落,只为取那竟敢用她来养自己一身本领的张家贼人。 第576章 北上越天(九) 张云借那李笑音以战养武之时,其余张家诸人也是打得十分热闹。 谢祈雨、石震方、郭南平三人各算棋逢对手,其中石震方占了优势,其余二人眼睛尚是平手局面。 上官灵、唐洛嫣与唐洛然三人带了小圆和小梅子一道挡下了开始十分嚣张的那几个欢喜阁门人。剩下则被玄青璇、李月怜、舒昕和南宫芳芳四人带着一众愿与张家共存亡的家丁死战。 梁七此时倒是最轻松的一个。坐在一块硬是从地里面拔出来的巨石之上,盘膝闭目,如那老僧如定一般,也不知神游何处。其身所在巨石之下,倒有一抹血迹溢出,不远处一块血肉模糊,好像是那与他交手的欢喜阁高手的头颅的……一部分。 所有欢喜阁的门人都在自动忽略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可偏偏他们的心底又在疯狂地不断地重复上演。 龙吟声起,啸声一重胜过一重,三叠即三掌。就在梁七这三掌之中,那欢喜阁的太上长老,以内力雄厚见长,以掌可开山裂石见长的太上长老,能做到的就只有狼狈后退。 梁七第一掌打得那太上长老步伐踉跄,一张脸涨红似要滴血。第二掌出,这位太上长老口鼻喷血,一双眼睛瞅着就快要从眼眶里面直飞出来,面目狰狞可怕,被迫硬抗的双手十指尽断。 梁七的第三掌击出,龙吟早已化作龙之啸吼,只是这一掌出之为掌,中敌却是一招地地道道的云天剑法。他这一记用龙皇掌之力发出的星河剑,隔着三尺距离便已强行打入那欢喜阁太上长老体内,随后那太上长老即呆若木鸡,塑立不动。 直到梁七随手从边上地里拔出那块少说千斤的巨石,那位呆呆“站”了一阵的欢喜阁太上长老方才七窍喷血,整个人被剑气掌力从内部完全绞成烂泥,随着巨石轰然落下,便只剩下那一滩血迹和那块头颅残渣飞溅在外。 小圆和小梅子二人少有机会见到被他们师父推崇备至的七爷出手,今日终于有机会看清楚。两个小家伙直瞧了个目瞪口呆,要不是三位师娘分神照看,估摸着张云这俩徒弟就算是白收了,还得师父给徒弟年年上坟去。 张云耳中自也听到了那巨石落地的动静,所以才会故意诱那李笑音发怒,才会加快了战养武的进程。 头顶上风声已无,因为那直落而来的巨大水绸如同仙人振袖,早将四面空气挤压不见。 唐朝那位诗仙更剑仙的李太白曾有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之语,张云此刻刚好想到,不由得心底笑道:抽刀不灵光,举剑总能成! 石人抽刀断水,我有一剑横空!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凝而聚之,复而繁之的万千招数瞬息之间在张云心中凝作八剑,而这第一剑恰恰就是那凌九天之上,一横断空的凌云第一剑。 丹田中一连串的绞痛陡然窜入张云脑海,此子却表情无变,一脸坚毅果决,将这凌云一剑施展得淋漓尽致。 六百四十道水绸劲所成的仙家巨袖断了,被三尺青锋一斩而断。那瞬息之间凌驾天地之上,睥睨万物,自成其道所在的强烈气势正自张云身周而发,将李笑音全身上下裹在其中。 事实摆在眼前,切身的感受让李笑音不得不相信,相信自己这百多年的苦修敌不过一子在一战之中所养之果。 相信之后,就是彻骨的恐惧和凌驾于恐惧之上的浓烈杀意。李笑音想通了一件事,很简单,不过不太好办的事情。 张云不死,欢喜阁休想重新在武林中崛起。 简单明了,眼下要办到却已非易事。李笑音咬牙切齿,不再为自己的骄傲被践踏在地,不再为那谁胜谁负,甚至是谁生谁死的义气之争。她需要让张云死,不论用任何方法,否则欢喜阁一门忍辱负重隐没江湖这许许多多个年头,都将成为泡影。 仙家袖可断,气劲却仍存。一步前踏,李笑音面色凝重如山,不再调笑连连,不再怒气冲冲。六百四十道水绸劲力再度扑天盖地直击张云所在,只求杀敌于此。 张云方才一剑横空断去对手百多年所积神仙袖,体内经络带来的痛楚外人自是不知,可当他看到李笑音那再扑来的六百四十道水绸劲力时,脸上却现出一道笑意,那是噬战如命者终遇对手才会有的笑容。 凌云一剑再起,我自横空,足下凌云,笑天苍茫,九重何惧?张云仍是那一记“横耀当空”,青锋飞虹而去,将那六百四十道水绸劲力根根而断,直指那已无生意,眉宇间尽是同归于尽四字的李笑音所在。 劲力断而复续,只有死战之中的二人知道,李笑音这劲力一断一续花费了多少气力,多少精神,多少心血。只有死战中的二人知道,张云这看来简简单单的一剑飞虹之中有着何等强横的大道之意,消耗又是多么庞大。 单就境界而言,实则李笑音比张云要低了一筹,所以水绸劲一遇剑合己之大道的凌云剑立时就会断碎不见,但偏偏李笑音百多年功力实在深厚,以多攻少,以量换质,倒也是渐渐地将张云这一剑去势渐渐缓了下来。 张云眼看着距离对手还有三尺距离,但手中剑几乎就要停滞不动。他低低自语一句“火候果然还差得远”,对面李笑音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瞧那柄几乎就要被六百四十道前仆后继,源源不断死而复生的水绸劲力完全裹死的湛卢突然间爆出光华。 抽剑而出,张云在那万千气机因为这一动作而尽数杀往自己所在之前复递进手。 剑去如虹,横九天之上,仍作凌云,一剑。 在这个瞬间,张云浑身上下气势已似那天地之王,无边霸气冲破了九天之云,昭告天下。王下败军,李笑音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跪在地上。 “破尽生机,来生请勿作恶。”张云送出十字,李笑音化作一地血肉碎块。 梁七唇边一笑,随即敛去无踪。下一刻其人已在张云身前,一记龙皇掌与一名根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矮小老者那比他小了两圈的肥厚手掌对在一处。 “动他要踩着你的尸体么?”老者的汉话极差,但那份轻松和必达目的的自信却让人不寒而栗。 梁七淡然笑道:“是。” 第577章 八方云动(一) 闻丹蓉跪在闻丹雪身前,二人中间躺着一男子,生死不知,面容为散发所遮,瞧不清面目。 闻丹雪方才传音、眼色、言语所有能够帮到自己这既是亲妹妹又是同门师妹的闻丹蓉的方法全都用尽,谁知这个为情所困的妹妹竟然一句好话也不知道说,就知道磕头求师父救人。 “小雪,让开。”闻笑彤岁数已然不轻,七十有七的她既是药神门的门主,那自是保养得当,看来与自己弟子也没差多少年岁。 一听师父开口就是这四个字,闻丹雪狠狠瞪了眼自己妹妹,终于还是放不下血缘的牵挂,一拧身陪着闻丹蓉跪在了地上,不过她倒是让开了那躺在地上的男人,只对着自己师父。 “小蓉,你可知罪?”大约半个时辰之前,闻笑彤以这六字开口,此时又复提起,也算是她这个向来狠决的师父对于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入室弟子最大的宽宏。 闻丹蓉身子猛地一颤,师父重复提及这六字,其中包含的意思她若是再不明白,也真是妄做了闻笑彤十二年的弟子。 “师父,弟子知错,万般责罚,弟子皆甘愿领受,只求师父能救……” “小蓉!”闻丹雪一把按住了妹妹的嘴,截过话头疾道,“师父,小蓉已经知错了,就给她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没有多说一字,太过了解自己这个师父,闻丹雪知道纵是用她这些年所有的功劳去求师父,最终也仍然要看师父自己的意思,说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坏事。 “让她把话说完。”闻笑彤说这六字时伴着木碎成渣的动静,正是她强忍着将这个弟子一掌灭在眼前的冲动,十分艰难地吐出来的。 闻丹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心上的巨大恐惧,那是十二年来根深蒂固的东西。但她更能感觉到身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生命正走向终点,这个她这一辈子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且不论是阴差阳错还是其它理由,闻丹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这个男子,这个曾经风光无限,今日却落魄到家的男人。 “弟子求师父救救选哥!”一磕到底,闻丹蓉这最后一次磕头可真是磕了个头破血流。可她却不敢起身,只是死死地抵着地面,期望着师父能够网开一面。 闻笑彤脸上瞬间青红变化,最终恢复了平静。她再度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小蓉,你可知这沈百选如今落到何等地步?你可知他冒你之名,要盗我门派的至宝雪蝎子?你可知他为达目的,杀了你四名同门师妹才被我所擒?这些你都知道吗!?” 闻丹蓉点了点头,她很清楚师父说出这些完全就是在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余地,尤其是那平静得有些温柔感觉的语调,这向来都是师父因怒杀人的前兆。可她无法否认,所有关于这个男的,她都无法否认。 “师父,选哥他是想、想取了雪蝎子好让我把真雪功练下去,否则徒儿三月不受雪蝎之刺定会毒发而死的!师父,选哥也是因为看到我发作的情形,实在别无他法!师父,徒儿愿一命换一……” 闻丹蓉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命”字,在她身边的闻丹雪早已经如临敌的豹子,在自己师父探掌拍到的关键时刻一把抱住了自己妹妹滚在一边。 闻丹雪此时才真叫一个别无办法,她只是在赌,赌向来高傲的师父不屑去杀一个避过了自己第一记杀手的徒弟。 “小雪,你也要忤逆我!?”带着怒火的声音重新扬起,闻笑彤话里的杀气直压得闻丹雪与闻丹蓉这对姐妹不敢稍动。 “咳,我说一句啊,你们这师徒相杀能不能一会儿再继续?”一个声音突兀而现,却并没人出现。 闻笑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道:“郑剑尹,你胆子不小啊,居然还敢来见我?我小姨呢?她知道你来这里送死的事么?” 灰影一振而止,灰袍白发的郑剑尹抱剑立于门口,而门口原本的四名药神门门徒此时已然晕倒在地。 郑剑尹对于闻笑彤的话选择了无视。他倚在门框上面笑道:“你们以为会有的正道会武没了,如果你闻笑彤选择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比如成全你那个小徒弟,我郑剑尹以一剑阁阁主的名誉保证你这个作恶多端甚至于罪大恶极的药神门可以不用在我手里毁了。” 方才板起了脸面质问郑剑尹的闻笑彤一听这话,身子先是一颤,随即就扬起脸来放声大笑。 “郑剑尹,你脑袋是不是老糊涂了?制住我门口四名单子就觉得你这位一剑阁主是天下无敌了?你以为我闻笑彤还是以前的那个眼看着小姨被你这混帐东西娶走还不敢说什么的小丫头么!?且不说你那柄破剑根本就别想从我手里占去药神阁半点便宜,这里可是皇宫大内,我几位师兄弟,还有些师伯师叔可都在宫中,你这是哪借的胆子敢闯进来!?难不成跟着那诡兵门出去的老不死的女人去了趟天阴教总坛,就让你郑剑尹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嘲笑与谩骂,闻笑彤终于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没有被郑剑尹的“无知”和“愚蠢”活活逗死。 郑剑尹仍然带着笑意,开口间声音也是未有半点波澜:“笑彤,你小姨时时都念着你,不过可惜的是,比起我来说,你小姨她更想能够亲手结果了你这以人做药的晚辈。她喜欢的是当年那个单纯善良的肖笑彤,而不是眼下的药神门门主。” 郑剑尹刚刚出口的话就像是崩落火药堆里的火星,引发了一场爆炸。 闻笑彤终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把眼前这个旧事重提的混帐男人千刀万剐这件事上面。她腾地站起身来,原本平滑圆润的嗓音变得尖锐刺耳:“郑剑尹,看样子你这是特地来找死的!那就别怪我以多欺少!我倒要看看,就凭你那什么一剑覆天地和什么一剑屠万魔,要怎么对付我药神门上下!要怎么对付这元廷大内的兵马!” 闻笑彤这几句话全以内力而发,只怕大半个皇宫都能够听到这动静,因为郑剑尹已然感觉到了九股武功绝非寻常之人的气息出现在周围。 第578章 八方云动(二) “将军,咱们的人冲不上去,反被杀回来了!” “将军,敌人是五千弓箭手!所用箭羽比我军炮、弩多数百步,能透盾穿甲,仅厚铁巨盾可防。但巨盾未能将弩、炮带到位置就同样被射穿!” “将军,三拨九百骑兵全数阵亡!千夫长呼勒中三箭战死!” “将军,敌人每发箭必有汉话‘凌云’二字!” “将军……” “住口!住口!住口!”身为从卒子一路靠着战功升到万夫长再到大将军位置的巴雅尔来说,战场上没什么不可能发生,可今日之事却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谁能相信仅凭五千步射就把自己三万人大军硬生生抵挡在距离大都不足五百里的地方,进不得退不能?反正巴雅尔想不到,就算现在亲耳听了,亲眼见了,却仍然想不通。 “无量天尊,想不通就别折腾你那可怜的脑袋瓜了。”一阵带着笑意的汉话传来,吓得巴雅尔猛地抬头,差点没闪了脖子。 一名袍绘八卦的老道士正在大营门口,二十丈开外望着巴雅尔,方才的话似乎就是他说的。 那老道忽然右拳在左掌中轻轻一砸,恍然大悟道:“哦,忘了你可能没听懂,我用鞑子话重复一遍,听好啊。你就是个傻蛋没有救,不如死了最好。” 这回巴雅尔可不敢再发愣了,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营之外,又能隔二十丈如语在耳边,见过大都中高手的巴雅尔立时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大声呼叫亲兵护卫。 老道嗯嗯地点着头,然后随手拔出了背后背着的长剑。这柄剑剑身足有五尺,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长剑”范畴,通体泛着淡淡的蓝光,看着就让人感觉刺骨寒凉。 “多叫点兵来,莫要死了来怨老道偷袭。哦,对了,贫道令九分,此剑名冬雪,长五尺整,一会儿要取你头颅。” 苏万贯挥动着手中信笺,满脸自豪的笑意,边上罗义却从他眼中看到了隐藏的恨意和杀气。 “老弟你看,我那最疼爱的女儿,居然也学会了在她爹我双线齐动时玩一手釜底抽薪,拐去我两万精心练成的士卒,却还是用了个‘借’字。你说她这是不是青出蓝了?”苏万贯将那张信笺轻轻放在桌上,似是怕自己一个激动就先把这价值不菲的桌子给拍烂了。 李欢欢沉默不语,做母亲的再怎么魔头也很难做到对自己子女出手,她也没能例外。 罗义看着桌上那信笺,紧紧地闭起了嘴巴。在他看来,元廷与义军之战火已经点燃,那五万义军与其留在手里,还真不如就这么一举削去四成的好。何况那两万人到了丐帮现任帮主陈友谅手中,那小人心计却做着帝王梦的东西必然不会安生,不正好给他们多了一条财路,也好让这些争雄之人更快地消耗他们的实力。 苏万贯脸色渐沉,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静到了极致。 日影渐移,坐足了一个时辰没动过的苏万贯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那张大脸盘上重又见了笑容,只看得李欢欢也是暗算松了口气。要知道,自从嫁给了苏万贯为妻,她李欢欢可是夫唱妇随,从来也没逆过苏万贯的意思,今日若是苏万贯一怒之下当真要对自己女儿动手,恐怕李欢欢最终也只能同意。此时能看到苏万贯脸上重现笑意,也算皆大欢喜。 “义军本就要散去少说一半的数量才为安全,只是我没想到自己女儿女婿倒是成长了,竟然成功地从我这当爹的手底下剐去了两万人之多。嘿,想必绣儿早已经开始了对我手下这支义军的渗透,不过是我自己大意了而已。好啊,天底下又要出一个大商人了,好事,想必将来我苏万贯在商战二场上都不会寂寞。” 苏万贯目光中略带兴奋,倒似是真将自己女儿当作了可以比肩相较的对手,语气中既有欣慰亦带着几分期许。 “报!北线截杀参加那正道会武的元军出了意外!”外头一名斥候打扮的年轻军士踉跄而入,手中举着信笺,人却已经扑地而死。 “嘭!”桌子粉碎,方才轻松些许的苏万贯在看到这斥候背后的两支长箭模样时,终于全数作废,换而上之的是旧恨叠新仇的怒意。 鸣箭山庄五千人身着雪色奇甲,仅以弓箭即阻元人三万大军进程。元军损耗过三千时,一名老道士杀穿大营取了巴雅尔的脑袋。事后鸣箭山庄改阻为杀,分作十支机动攻击。元军无首,再损两千人后全线溃退。 信并不长,内容却足以让苏万贯、罗义再加上李欢欢三人咬牙切齿。 罗义当先出声:“那正道会武与几路义军关联极大,若能破坏,则大利你我与元廷之关系,往后之计谋大盘将更好实施,可如今……” 李欢欢愁眉紧锁,怒道:“我欢喜阁已派了半数高手出动,竟然还未能阻止这小贼找人捣乱!我看不如再派人去,争取一举灭了这张家小贼!” 只有苏万贯面色虽冷,一双小眼睛却在提溜溜转个不停。他忽然冲出厅去,大声吼道:“来人,叫咱们剩下的三万义军收缩隐蔽,没我亲笔之令绝不可有任何行动!通知各自商号,就说大风成狂!” 罗义自是知道“大风成狂”的意思,那是苏家上下商业链中最为严重的暗号,一但发出,苏家财产至少损失三成,却会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降到最低。 “苏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罗义再是明白,也想不通为什么此时居然要大范围收缩。 苏万贯此时刚好回来,听了罗义这一问,咬牙冷笑道:“张云,好算计,好谋划,好布局。什么狗屁的正道会武,根本就是这小子扯起的弥天大谎!整座江湖都被他一人玩了!” “凤凰,这地方不错啊,回头能不能跟小云商量商量,咱们打下来就占了用用呗?” “我看也行,再找小云给重新设计一下机关暗道什么的,住起来应该不错。苦世大师不如就与准言随我们同住吧。” “有酒有肉,我没意见!” “阿弥陀佛,贫僧念着那十二名弟子,待事了之后自会来府上拜会。” 四人四语,已将这苏家排得进前三的上好宅院换了主人,偏偏听着他们说话的苏万贯等人除了连滚带爬就要逃命之外,根本没能做出任何别的反应。 也是,谁敢一次性面对曾在天阴教总坛大闹了一场的少林太上长老一辈“酒肉疯狂和尚”准言,又或是当年仅用十年就横行江湖的“银凤”洛凤凰,还有她的结发丈夫,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脸判官”沈呆子。就算对这三人再是不熟悉,单单是他们能与“神僧”苦世一同到来,便已足够。 第579章 八方云动(三) 杜连升看着诡兵门四位堂主展现出来的恐怖战斗力,下意识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边上的石头,有些木然的开口道:“金龙军有几万来着?” 石头压根就没感觉到被人碰了一下,耳朵里自然也就没听着杜连升那语气有些呆的问话。 石林虽然同样看得目炫神驰,但好歹还有一丝清明。他听了杜连升的话之后苦笑道:“金龙军纵无其所鼓吹十万之众,也有八万精兵。人家诡兵门拢共才派出了六千四百人,分作四拨之后却将这八万人硬生生围起来关门打狗啊。” “虽然明知诡兵门是借了机巧和阵法之利,但这六千四和八万,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杜连升说着狠狠吞了口吐沫,他后面那句“若是诡兵门意图天下,只怕天下早已改姓为谢”总算没有说将出来。 “大哥,我想娶那唐莺!”一直两眼发直,看着战场中四名堂主指挥杀敌,凛若四尊天神下凡的石头突然开口,而且这开口就是语出惊人。 杜连升刚好看见江满霜一记星河坠地将六十余名金龙军尽数压趴在地,正自拍手叫好,压根没听清旁边石头在说什么。石林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一个趔趄差点没原地摔倒。 石林一把揪过自己这个开口就吓死个人的弟弟,压着声音怒道:“胡闹,瞎说什么呢?人家哪能看得上你这莽汉!?赶紧把你那满脑子的龌龊想法收起来!莫要叫人家奇堂堂主听见!” 石头被自己兄长训了个莫名其妙,不过并不笨的他立时明白了兄长的担忧。石头嘿嘿笑了起来,手指着战场中纵横来去的唐莺说道:“你年唐堂主,那一身黑龙破军甲着身,可不就是位天降的黑色杀神么!?我石头这辈子就没见过哪个与我同辈的女人有如此豪气的手段!我石头今生要么不娶,要娶就一定是唐莺!” 灼热的气息骤然出现在石头身前,那是金铁才能产生的炽热。石头脸上的眉毛,额前的头发和下巴上的胡子立时有些卷曲,而他的衣服则更是干脆地从胸口开始有些变了焦黄的颜色。 “你想娶我?”气吐如兰,竟有些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在石头那大鼻子下面轻轻抹过,勾得他猛地扭回头来,刚好看到了距离不过半尺之外的那张黑甲覆盖之下的美丽容颜。 石头好歹也是石家庄一庄之主,何况天性豪爽至极。他望着眼前这至美的容颜,只觉得三魂七魄一个个蹦来跳去都要被勾出窍去,背着的手悄然在自己后腰上狠狠拧了两把才算是把魂魄一一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错,我想娶你为妻。我石头觉得唐莺就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女人,当我老婆的人选非你唐莺不行!”石头两腿并直,双手背手,昂首挺胸就如那被师父点了卯的学徒般大声回答。 一身黑龙破军甲正自因为超高频率的使用而散发着惊人的热量,透出的火红颜色正将唐莺这位谢祈雨之后诡兵门的第一美人衬得越发娇艳,更透着巾帼不让须眉的霸气。听了石头的回答,唐莺唇边浅浅的微笑立时勾勒出一幅足够让石头这呆货再也压不住自己那三魂七魄的绝色风景。 “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敢当着我面说出口的人。本姑娘决定给你这个机会,石头是吧?光头我不介意,长相体格都合格了,剩下的就是你得让我唐莺看看,你凭什么就说非我不娶,而我又凭什么一定要嫁给你。” 在石头还沉浸在一瞬间的巨大喜悦中,在石林还惊得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杜连升正忙着去捡那被唐莺的话生生吓掉了的长枪时。奇堂堂主人已倒退而去,冲进那金龙军所在犹如虎入羊群,只一声轰响开始,便只剩下金龙军中惊恐至极的大呼小叫正不断远离着唐莺所在。 这些金龙军士实在是叫唐莺那恐怖的杀戮手段吓怕了,他们宁可去面对诡兵门的神奇阵法,去面对那另外三堂堂主神仙也似的武功手段,也不想再跟这如同移动武器库一般的女怪物对阵。 “哥!”石头这大嗓门成功地叫石林回了神闭了嘴,然后无奈地抚额长叹。 “滚滚滚滚滚,赶紧滚去追人家去,追到手了当哥的一定给你准备一份天字号的大礼!”有那么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不过石林的话里更多的却是欣喜和鼓励。 那可是诡兵门的奇堂堂主,不是寻常江湖女子,更不是诡兵门中普通的门徒。若是石头当真取了唐莺,那诡兵门与石家庄就不仅仅是祖辈联姻,更是新添亲近,对于石家庄和诡兵门无疑都是巨大的好事。石林身为石家庄家主,又哪里会不赞同自己弟弟的选择?何况唐莺之美,也是江湖中无数俊彦之辈人人爱慕。 眼瞅着石头抡圆了那八十一斤,足有一丈长短的精铁疯魔杖冲进金龙军堆里,石林嘿嘿一乐,然后转向已然提起枪来的杜连升:“杜掌门……” “别假客气,我跟你那兄弟也很对脾气,何况我孙子都五岁了,不会眼红的。下场吧,别叫你兄弟没追上美人先吃了亏才是真的。”杜连升哈哈一乐,挺枪而出。说实话,他对于这石头与唐莺的将来也抱了很大的好奇,一个江湖中出了名的巾帼女杰,一个武林里无人不知的豪爽猛汉,这搭在一起得是多么有意思的事? 这边刚好江满霜与单八雄二人同时退出战阵以引导诡兵门阵法变化,两人同时望向了已然在石家和铁枪门相护之下杀到了唐莺身边的石头。 单八雄当先笑出了声:“老江,咱们这妹子难道是出嫁有望了!?” 江满霜瞥了一眼一脸激动,就差没哭出来的单八雄,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呸,你这五大三粗的少装这耸样子,也不怕叫小莺瞧见了把你一顿饱揍,可别说你敢还手啊,现在她的大靠山可是已经回来了的。” 想起谢祈雨手段,单八雄立时浑身一抖,刚才那激动神色和几欲流泪的模样瞬间都变成了淡淡的喜悦:“反正小莺能有石头这家伙去追求,我觉得很是靠谱!” “当然靠谱,他们俩恐怕要真是对上了眼,那就是天雷勾地火,咱们可有得瞧喽。”刚刚抽身出来的柳一成没听见单八雄和江满霜前面的对话,开口时一脸笑意,话语也说得很是随意。 “哦,你说咱们小莺是天雷还是地火啊?人家姑娘家的有那么暴脾气么?我要告诉小莺去!嘿嘿嘿嘿。”单八雄此时哪有半点诡兵门一堂之主的模样,完全就是个奸计得逞的“小人”。 江满霜又笑了几声,这才敛眉正色道:“行了,这事儿成了最好。不过眼下咱们也该撤了,再打下去,兵力优势最终会逆转一切,没看这些金龙军已然开始有了情急拼命的架式了么?” 第580章 八方云动(四) 十八掌狂轰而过,近距离目睹全程的张云根本找不出哪个词能够形容眼前发生的一切。也许只能归于超凡入圣,才能让眼前这两个明明是人,出手却非人力可及的怪物有个形容。 “小子倒是说的真的,我要杀你,很不容易。”老者的汉话虽然实在是不怎么样,不过梁七没心情知道他想说什么,张云则有着一颗让平常人抓狂的敏捷头脑。 梁七根本就没打算再开口跟这勾起身子能直接打包拎走的瘦小老头说话,对方目的明确,也正是自己一直所等之人,要护张云,眼前此老必死,又何须多言? 龙皇掌呼啸击出,刹那间三十六掌叠加成一,梁七摆明了是要迫那老头无论如何都只能与他一人动手,而无暇顾及就在数丈之外的张云。 张云此刻体内气息迅速恢复,正自琢磨着怎么去帮梁七一把,却忽然有所感应,扭头望向东北方向。 “别走神,这里有我!”梁七的声音沉稳有力,随即那东北方向突然显现的杀气已到了张云身前三丈之内。 “嘭!”巨大的气浪和地面上崩开的裂口不过是梁七方才迎向那突袭之人的气机造成,而随后四下里突然寂静无声。 张云倒踩踏空步,手中湛卢擎起做那凌云一剑之备。梁七右袖左掌齐发,分别与那之前的老头和新来的老太婆四只手掌粘在一处。 “去!”梁七一声咆哮,袖振掌推,寂静转眼被龙皇之音破去。 “还有一个,去与谢前辈会合!”梁七的开口阻止了就要出剑的张云,他虽然对阵两个老怪物,却依然能抽空开口,“小云,你该当知道七叔会说些什么,去吧,别丢了张家的脸面。” 张云还没开口回话,他身后的地面却猛然一陷。 梁七此时虽未目视张云,但其感观早已无所不至,自然知道那塌陷之下涌出的涛天杀意绝不是张云能够应付。谁知那与梁七对战二人突然间尽是搏命招数,完全就是不惜代价要缠住梁七。这三处偷袭显然是早有预谋,先出手的两人都在等着那地下之人突袭而起。 张云反应快极,凌云一剑横空而起,总算没叫地下飞起的数十块大小石头打成马蜂窝,但这一剑又起,复退时气势却已用尽,而对手此时方才冲出地面,那杀气所在之锋锐绝非眼下的张云能够硬挡。 张云本想着拼了受伤也要保全性命以图大事,谁知那一脸狰狞地冲出地面的老者忽然间怔在原地,那恐怖的杀气虽然硬生生把张云逼退五丈多远,却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刚刚冲出地面的老者身材瘦长,若不是头上身上都是土灰,倒是有些儒雅之意。不过这份儒雅持续不到十分之一个刹那就变作了惊喜,既而转为浓重如墨的恨意。 “梁!士!峰!”一字一咬牙,可见其中恨意之浓,这长须老者一张脸早已经扭曲。 张云这边闻声连脑袋都还没转过去,无数道气剑和那仿佛骤然减缓到几乎顿止的感觉便将他与那长须老者同时覆盖。 “大爷爷!”张云喜中带忧。他喜得是大爷爷居然为了自己赶来,忧的是大爷爷曾有过不再相见的表示,此时却再次出现,那种隐藏在心底的担忧和焦虑瞬间泛上心头。 “师父!”惊爆而出的叫喊,满溢的喜气还是头一回出现在梁七的身上。 梁喜发显然没工夫去应自己徒弟和孙儿的话,因为他所接下的那一人实在太快。 是的,只一个“快”字。张云见识过端木玉的轻身本事,却仍然觉得眼前这已与梁喜发斗在一处的老者似乎还要快了几分。 这老头难道身形不老?怎么会快到如此地步?大爷爷这光阴之境可是随意操纵时之快慢的啊!张云咂舌不下,踏空步不停,退到二十丈开外方才定身站稳。一个七叔动起手来就已经风云色变,再加个大爷爷,那简直就是天翻地覆的水准,再要张云就站在几丈之外观战,那完全就是强人所难了。 梁七已然明白了这三名早有预料却仍然带来了巨大麻烦的偷袭者的用意。这三人中,以那最后出现的瘦长老者武功最高,本欲借这二人把他牢牢缠住之后,再一击以定乾坤,谁曾想师父突然出现,而这瘦长老者明显与师父有莫大的恩怨。 十里死气峡,地如其名,在一片中原西端难得的宽阔平原之后挤出的一条长达十里的“死胡同”,进出同路,想要穿过去却要有能打穿里许坚硬岩石的本事。 江湖正道各路五千余人,被以王保保为帅的五万元军追杀月余,此时仅剩不足百人,除了背后死气峡,已无路可走。 剩下这不足百数的江湖中人已然被元军追杀得意志近溃,完全就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才活到眼下,九十几号人四散成无数小群体,全无章法阵势可言。就在里许之外,成合围之势的元军则好整以暇,似乎并不急着吞下这最后一股饵料。 本名扩廓帖木儿的王保保正坐在大帐之中,年轻如他却能令五万兵马挥如臂使,自不敢有人小看于他。此时王保保正与几名万夫长商议如何生擒这些江湖余孽,忽然一名亲兵报信而来。 “报大将军,有七名道士从那死气峡上坠绳下来,正飞速向大营方向前进!千夫长勒扑葛尔请求其下铁骑出战灭敌!” 听着亲兵通报,王保保唇角一翘,冷笑道:“七个道士?莫不是武当山上的诸位终于也按捺不住,想来取我王保保的项上人头了?当我是巴雅尔那蠢材!?” “对,你是不蠢,而且精明得可以。啧啧,真是豪气,光是疑帐就做下六座,六假一真,还是借了当年从全真丘祖师那儿偷学的丁点皮毛布成了阵法,有点意思,你这王保保还真有点意思。”这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这说话之人的手段可就让人完全不敢笑了。 王保保所在大帐有数道夹层,纵有弩炮强攻也非一时可破。可就是这么一座大帐,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人连根拔起,轻轻松松掀翻出去,叫王保保和其余五名万夫长尽数暴露无遗,顺道还把大营的正门给堵了个严实。 第581章 八方云动(五) 王保保与五名万夫长倒还镇定,不过他们眼前出现的这个身材高大,看来却有些邋遢模样的道士却让六人心底升起了一股惊悸之感。 道士满头黑白杂间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一身道袍倒是干净得很,不过这穿得就有些不整齐,加上他那副笑嘻嘻有点没正形的模样,也难怪叫人一看就觉得有点邋遢。 王保保与其余五将怕得正是这邋遢感觉,一名万夫长已然不自觉地吞了口吐沫。 “几位看来都有些眼光,说不得我的画像鞑子将领已然人手一份了吧?我多问一句啊,我这脑袋值多少?”道士说着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看来竟然有点期待的模样。 “原、原来是张真……” “你的脑袋价值黄金十万两。”王保保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身边那个下意识就要说出这道士名号的万夫长。 “啊呦,那可不错。老道有个不情之请,我这十万两黄金给诸位看看过过眼瘾,那剩下的九十七人还请大将军高抬贵手,如何?”道士依然笑呵呵地开口,全无那十万两黄金应有的价值。 王保保依然面色冷俊,闻言应道:“张真人说笑了,真武的脑袋我王保保见着了又岂能错过?”他说着双手交击,大帐所在地下瞬间冒出了百多名元军,一个个装备精良,目光如狼似虎,显是特意选出来的精英兵士。 “哦,有所倚仗啊。”张三丰微微一笑,双掌一分,随后如抱圆合而归一,“现在你的精兵没了。对了,下面那一层躲着的估计也没机会出来了。咱们可以谈谈老道方才提的条件了么?” 王保保的衣衫刹那之间被冷汗浸透,身周那刚刚露头的三百名精锐死士,恐怕连气还没喘够十下,就已然死了个精光,还都是颈断而亡。对面的张邋遢却不过是比划了一个已然从武当传到了民间的太极拳动作而已! 张三丰脸上笑容不见,再开口时,语气的平静中透着几分凛冽之意。 “大将军,你一命之重,不下这剩余下来的三万多铁骑,而那九十七人,已然没什么大用。” “你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王保保突然间如被人扼了喉头,只因他抬臂回首间看到了七名由老到青的道士一个个手执长剑,以北斗之星之位站在大营门口。 “你嫌炮弩、火焰笨重,总共只带了十架炮弩和五架回炮。不巧我那七个弟子刚刚跟人尝过拆这些玩意儿的手段。怎么,你还想万箭齐发来跟我同归于尽么?”张三丰踏前一步,直叫王保保“噔噔噔”连退三大步,双腿颤个不停,若不是心底里那份骄傲的存在,这年轻的大将军只怕已瘫坐在地。 王保保狠狠地瞪着张三丰,瞪着武当七侠,他甚至想瞪着无用而胆怯的自己! 半晌过去,张三丰终于听到了王保保的话。 “撤军。”如斗败的公鸡,王保保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颓败之相。 张三丰在王保保经过自己身边时,寒声道:“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这一次大家都在算计,是我武林惨败一局。但若将来再有马踏江湖之举,我张三丰只要还活一天,就定会去你大都好生拜会拜会!” “师父,江湖中人毕竟不比军伍。除了诡兵门,又有哪一门一派练个几十天就能拉出来与真正的军队对抗?”宋远桥来时看过了那些江湖中人的情形,此时正是有感而发。 张松溪接道:“大师兄所言不错,但此次如此大败,损失惨重却是因为各位门派之间互不信任,一遇危险就各自为战造成。就算没有阵法相辅,没有人统领,但凡这五千多人力向一处,打不过要逃那些鞑子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这下可好,上百门派被灭,剩下的也都受了重创!” 张三丰沉吟道:“此难早已注定,若非张云之策,恐怕这九十七人都别想保得下来。” 俞莲舟面色深沉,望向东南方向叹道:“张家家主却将其一身置于大险,我等却无法援手。” 张三丰亦面向东南,怔然半晌方才开口:“张云此子,若得过此番百年未见的天下动荡,必成武林第一人,甚至于天下第一人。我等既受其请,自应尽己之能,至少不要让这年轻人受到咱们拖累。” 韩长空手拈白子,落于棋盘,面色平静无波,眼中却终于流露出一丝钦佩。 “长空,你可知你输在何处?”端坐于韩长空对面的老者光头无眉,若不是开口落棋,远看过去只怕要把他当成泥塑的雕像。 黑子落盘,韩长空脸上现出一丝笑意,随即撒子认输。 “弟子已知。”韩长空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恭敬,完全不见那数十载天阴教主的积威所在。 光头老者满意地笑道:“你小子,当年叛出云天派,我本当你不过是个无根无骨的油滑之徒,哪曾想过一身衣钵尽传予你身?而今心性亦趋圆满,纵是再面对那梁士峰,胜负亦将偏向于你。天阴教交在你手上,为师放心得很,放心得很了。” 韩长空目光渐渐凝起,随即改坐为跪,向眼前这亦师亦友的前任天阴教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在上,徒儿学艺数十载未行师徒之礼,今日起必尽弟子之所能敬孝师父。”韩长空一言一字均出肺腑,眼前这个看来有些怪异的老者不仅仅教他武功,更教他如何去做天阴教这一教之主,甚至于在幕后出谋划策,帮着韩长空一步步站稳脚跟,直到现下终于有了一争天下的实力。 老者哈哈大笑,这几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开怀:“长空啊,你是心底突有异感,发现你师父我时日无多,这才想叫我享受享受师徒之福。不要否定,若非如此,依你的性子又怎会突然如此?” “师父!”韩长空陡然间站起身来,可只说了两字之后便不再言语,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缩瞳凝势,似乎随时都可能出手与来袭之敌殊死拼杀。 老者嘿嘿笑着站起身来,他年岁不轻,可这身板看来却比韩长空还要壮实几分。他摸着自己光头转回身笑道:“龙皇驾到,有失远迎,万勿见怪。” “你可真能躲,这天山上面的风好喝是怎么着?托你的福我也多活了几年呐。”声如龙音高亢,语似帝王无疆,一人现身于光头老者与韩长空身前,布衣加身,却胜过龙袍锦绣,白发披散,却胜过天冠在首。 韩长空拱手揖道:“晚辈韩长空,见过龙皇前辈。” “假惺惺的不要比划了,你师父我杀定了,你也一样。”龙皇背负双手,根本就没把韩长空放在眼里。 第582章 再上越天山(一) 风息,水止,天地静。 青衫,白发,驻望苍茫。 无言,无泪,弯膝只因情所至。 欢喜阁六成精锐尽折于此。阁中第一高手,太上长老“一缕翁”身中一百零八“剑”而死,死前含笑,只因得亡于宿敌之手,死而无憾。 力尽,神竭,如一剑上顶天穹,于地生根,梁士峰或者应该叫作梁喜发,满面欣慰,手中“云裳”递往爱孙,一腔江湖武林之气得有继承之所,何愁?何忧?何所牵挂? 皆无。 则梁喜发逝于世,往阴间与兄弟团聚,留未来之于青年。 张云恭恭敬敬地磕着头,这是第三百六十个,满周天之数。其身后六妻皆跪地相随,无一不满周天之数。再身后,张家众人肃穆立之,无人稍动。 梁七跪在张云左侧,同随磕满周天之数。其独眼中泪水流转,却终究被压抑回去。并非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师恩如山,梁七可为之事非泣泪咳哭嚎,乃是报恩。 “七叔,如今动荡虽未平复,但大局已稳。方才接连四封传信上所言损耗输赢皆在范围之内,天山上天阴教主狼狈逃遁虽是奇闻,却也是意外之喜。而今,侄子要与过往清结,张家还要托付于七叔照看。” 张云说话间将装有梁喜发骨灰的秘匣用机巧紧缚在背后,又将那柄方才由一匹老马送到的长剑连鞘缚于夜香背上。 这柄送到的长剑剑柄两面分为“士”、“峰”二字,另有周茂白书信一封。第一张纸上为其与数支义军合作结果详述,另一张却只有一行血书之字。 恭送师兄,弟周茂白敬。 整备完毕,张云翻身上马,随后便是同样整装待发的六位妻子和熊千斤。 众人无话,张云此去结果如何,无人敢猜,也无人知晓。 张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向梁七一抱拳说道:“七叔,侄儿去了。” 梁七一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口中道出的只有一句:“这里有我。” 二骑绝尘,黑白光景闪烁之间张云与熊千斤二人已然成了天边的残影。上官灵等人随后催马疾奔,她们不需要追得上前面两人,只要在既定的时间赶到既定的地步就行,探路铺垫不需要太多的人手。 石震方揽着谢祈雨的腰枝,望着远去的年轻人,轻叹道:“小雨,咱们是真的老了么?” 结果石震方没换来爱人的共鸣,而是谢祈雨那瞪视的目光。谢祈雨一揪石震方的耳朵笑骂道:“唉声叹气的成个什么样子!?咱们活还多着呐,总不能让小云都说了前去了结过往,结果半路上因为咱们这几个老东西再折回来吧?” 郭南平苦着一张脸道:“我被那臭小子剐去了半数灵药,感觉六十年积累从开始就是给这小浑蛋做的嫁衣啊!” 石震方哈哈笑道:“我们家小云将必能天下无敌,甚至可能成为四海共主,到时候他肯定会记着你的好处,照顾好你那个小不点儿的关门弟子的!” 郭南平撇了撇嘴。他会如此协助张云乃至是张家,一来是他喜欢张云这孩子,二就是古道热肠,三就是私心里对于将来能有个绝顶高手甚至是天下第一人去照顾自己那小徒弟。 张云一马当先,熊千斤自是紧随其后。夜香与那雪龙一黑一白两匹绝世宝马已然跑发了性子,两骑八蹄攒飞如同幻影丛生,所过之处尘烟未起,空气中就已经只剩下黑白两道闪烁的光带,偶尔有人看到,要么以为是神仙下凡,要么干脆就认为是那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出来索命,吓上个屁滚尿流。 三百里在神驹蹄下也只能沦为咫尺距离,待得上官灵等人赶到约定休息的地方时,张云与熊千斤二人已经就地利用机巧建起了营地,更有大桌的美食被摆满了桌子。众人宿营之地距离一处大村落不过六十里距离,张云易容骑了夜香一去一回采买食材自然轻轻松松。 饭桌上的气氛极为严肃,严肃到向来喜欢热闹的玄青璇和唐洛然二人也都老老实实地吃着饭菜,只是拿眼睛不断瞟着自家官人的表情。 张云感观何其敏感?被人这么瞟来瞟去,半晌终于忍不住笑着放下了手中饭碗,开口道:“大爷爷去得安心,我无甚可悲,你们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此去越天山虽说生死未卜,但我张云出江湖以来遇险无数,可曾死了?还不是好好地娶了六个绝色的美人当老婆?这副身体经络还不是把武功练到了今日的水准?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吃饭。” 玄青璇与唐洛然二人对视一眼,立时便听玄青璇那干脆利落的声音响了起来:“官人,我其实只是有个事想跟你说明一下,先说好,我没有征求你同意的意思哦。” “我不同意,你不用征求。我把话放这里,所有关于跟我同生共死的我都不同意。你们六个人眼下四个有了喜,若不是郭前辈神丹护体,而我也知道你们几个绝对不会安安分分地等着我,你当我会带你们出来?我必定只带昕儿和灵儿,叫你们四个最擅长惹事的统统都丢给七叔看着。” 玄青璇被张云一连串的话噎个正着,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边上唐洛然反应可不慢,立时接过了张云话茬疾声道:“官人也说了我们四人有孕在身,所以我们才想跟官人同生死,共命运!夫妻本应如此,何况怎么能让孩子有见不到父亲的可能?” 唐洛嫣柔柔的声音此刻也响了起来:“是啊,官人,你要我们不得与你生死与共,可还当我们是你的妻子?你说过咱们张家男女等而视之,非大义之事可由你家主拿主意,此时却又要反悔么?” “官人说什么,怜儿就听什么。但若官人去了,怜儿一定不会独活。”前面三位掰理的说情的都完事了,刚好轮到了李月怜开口“威胁”两句。 张云听得眉头直跳,苦笑满脸,心中好一阵自嘲:我这算是作茧自缚吧? 上官灵瞧出张云为难,身为大妇的她果断开口:“诸位姐妹,夫为妻之天。虽说咱们张家男女之间没有世俗那般地位高下分明,但官人既然郑重说了,我想大家还是应该听的。何况此去官人十九成功,咱们该当抱着希望,而非那些不吉利之事。未雨绸缪是不错,可也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切不可给官人凭空再加负担。” 大妇终究是大妇,上官灵的地位在六姐妹中明显比张云还要高上些许,这一开口,饭桌上立时又安静下来,只有那四位有孕在身的美人各自撅着小嘴儿点了点头,完完全全的不情愿。 第583章 再上越天山(二) 唐洛然小嘴儿一瘪,随即就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来最后争取一次。 “伏身!敌袭!”张云突然间抬足前踢,一脚把当作桌子的石板挑起,随后借地起力,搬山拳双拳直贯,将那石板打了个粉碎爆炸。无数碎石去势远超箭支,如同瞬息间撑起了一个不断放大的巨大屏障,将所有人都护在其中。 “第一拨此时才到,行动也算是够慢了,咱们来看看到底是谁家的人马!”张云第一个挺剑冲出,随后便是已然带起地龙之力的熊千斤紧紧相随,六女自也是按着早已经商量过的安排每两人一组向另外三个方向杀将出去。 那爆开的无数细碎石块在张云等人的身前形成了天然的盾牌,轻松挡开了无数箭羽之后更叫许多花了许久那悄然挪到附近的埋伏起来的敌人连要杀的人长什么相都没看清就去见了阎王。 张云人在空中,口中大声叫道:“老熊,他们能发现我察觉了埋伏,定有高手,交给我来!”张云这话一出,人已空中变向,往左首杀去,倒是熊千斤脸上挂起了憨厚却叫人看着就会发慌的笑容猛然左转,那条玄土黄龙瞬息间鼓胀数倍,力道自也由三成变作了十成十。 位于玄土黄龙行进路线上一名与四周围伏兵打扮并无二致的中年人听了张云的话方才翘起了嘴角,谁短张云嘴上说得当当响,人却往相反的方向冲去,来得却是那小山似的大汉,更是带了条看着就让人肝颤的巨大土龙。 吃惊紧吃惊,这位被重金请来的杀手好歹排行也进了前五十,位列四十九。他眼看那笨蛋张家家主居然扑错了方向,立时弹身而起,欲将好故弄玄虚的汢汉结果了之后再去杀那张家家主,到时大功到手,金银美人何愁啊!? “噗!嘭!哗啦!” 玄土黄龙所过,伏兵尽成碎尸,鲜血如雨在龙行之路两侧疯狂飞溅。 小云说的高手呢?哪个是啊?熊千斤不敢解了自己身上玄土黄龙之息,却偏偏没找着所谓高手是哪一个。 难道是刚才那个傻嘞吧唧挥刀上来的?熊千斤一甩头,心说管他呢,反正这地方只有生死,没有对错,总之不能留活口就是了! 熊千斤是好人实诚人没错,但不代表他下不了手宰人,与张云一路同行,他越来越明白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手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战胜一切时,那个人即使有违天道,不合公理,却仍是正义,仍是王者。小云设计救了整座江湖,救了无数义军,却仍有贪婪之人妄想着借他之命一举登天,这种人,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死有余辜! 黄龙再度腾起,伏兵已然变成了被追杀的对象。跑得快的吓个屁滚尿流,好歹保下了一条命,跑得慢的,甚至是还想动手搏生死的,那条怒啸着的玄土黄龙可不会给半点的面子,或者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不过比起那条由巨汉做龙头的黄龙,另一边那足足一百零八柄如被妖法所控的长剑才真叫人吓破了胆。一轮剑下,伏兵转眼只余小半,而就是这一小半,也已经吓得完全呆掉,连手里兵器都根本握不住,只怕十年八年的这帮人都忘不掉眼前发生的事情。 一人身周百八剑,一落方圆尽伏诛。这就是此刻仍然存活却再没了胆量动手的伏兵最直观的感受,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以水织丝施展了飞烟儡剑的张云。 “指使你们的人是谁?”张云并没特意向谁去说话,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回答自己。 “六门七派。”开口的人哆嗦着声音还想一一报上那些门派的名字,张云一摆手打断了他。 “回去好生当个农民,守好自己家的田地,别再干这营生了,杀手,嘿,杀手有个什么好?亡命之徒必亡命,滚!”张云一声怒喝,仿佛给这些吓傻的人还了魂,转眼间四周就再无一兵一卒存在。 “正道先动的手么,也不算出乎意料。可惜给人家当了先锋却不自知,一个‘贪’字威力可真是不小。”张云冷笑一声,望向北方。 二十匹马不再停歇,除去张云与熊千斤所乘夜香和雪龙二驹,其余众女均是一人三马轮换不停。 路上阻力越来越大,张云等人碰上的对手实力也越来越强,这些十有八九并非是云天派里那位掌门大人请来援手的阻敌之兵却在无意之中成了越天山最好的屏障。 整整十日马上行歇,包括张云在内,八人皆是身上带伤,虽然不伤,却也是皮肉见血。二十匹马此时也只剩下六骑,并非跑死了好马,而是敌袭之中马匹中伏而死。 越天山脚,那一条直通云天峰的上山大道就在张云眼前。 刀枪如林,剑戟成堆。八个字可以把此时这越天山脚的一切说个明白,而张云却是面带微笑,望着这形形色色却统一面带贪婪之色的武林中人。 “今天可稀奇了,正邪齐聚一堂,怎么?事先约好的么?”张云说着哈哈大笑,声震山谷,同时也叫这当在越天山脚上,足足有二百之数的拦路者面色再度齐齐变色。 “艾掌门,这些就是你请来的帮手?太也差劲,妄我谋划武林之时借力引开了鞑子对此地的注意,这也太小看我张云了吧!?”张云的话一字字冲入天际,想必云天峰上的艾铮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山上并没有人回话,不过山脚这帮集结成伙,抛去了正邪之分,只为了利益而来的众人却已不耐。当先一名手执九环大刀的秃头大汉吼道:“小贼,交出神箭制法,凌云箭制法,再奉上你那六个老婆,我们保证只废你武功,不取你性命!” “我要是不给呢?”张云偏过头,望着那大汉笑吟吟地应道。 “哼,你一个人再厉害,还能强得我们这二百人么!?一个一个上都把你活活累死!”那大汉一摆手里九环大刀,脸上再没了方才听到张云长笑时闪过的畏惧,似乎那另外的一百九十九人就是他最强大的后盾。 张云双眉齐挑,口中“哦”声拖了老长,同时翻身下马。 “呛啷啷”声响,却不是那大汉失心疯冲上去砍杀下马时背后全是破绽的张云,而是他提着大刀匆匆忙忙退进人群里面的动静,这不还伴着几声被踩了脚的叫骂声么。 第584章 再上越天山(三) 张云背后斜背正是湛卢,而腰间则是那柄由梁喜发临死之时传给他的云天派掌门信物“云裳”宝剑。他瞧着那少说八尺高的装汉着急忙慌地退进人群,也不由得失声笑起:“喂,你们明明听说了我这一路上是怎么来的,还敢在这里拦路,一定是有所倚仗的。我上山有事,艾大掌门却乐得你们替他看门,算起来咱们都吃亏啊,不如你们谁是高手,直接出来咱们生死分出,该散伙散伙,不怕死的可以继续来,我也好上山不是?” “说得好!” 三字一声响,夜香与雪龙二驹化作了黑白闪电奔出十数丈外嘶声怒鸣,其余四驹却未能幸免于敌人的偷袭,皆是头部中镖,倒地而死。 “还我马儿!”唐洛然怒喝一声,已然与掷镖之后想要隐没身形的莫红娘斗成一团。唐洛嫣怕妹妹吃亏,已然与玄青璇一道冲上,刚好与周泰和林光义撞个正着。 李月怜冷哼一声,双手自然分开,无数晶莹从其手间飘起,随即暴风般骤然卷起。 “呸!好狠的手段!”宋明若非见机得快,李月怜这突然一击就已经将水织丝缠在他颈上,摘了那颗脑袋下来。 舒昕寒声道:“比手段,我张家还差得远呢!”她嘴上反驳,手中已然地煞剑出,以玄木青龙作势,一往无前之威更胜原招容不凡本想偷袭李月怜,却没想到舒昕这一剑来得太快,若不是边上铁横出手,她一人根本无法接下舒昕这一剑。 “打镖的可不止那女人一个,给我出来!”上官灵与张云换过眼色,一声清啸,天籁音如绳如索,只见她手指点到之处,一个瞎子和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同时从人堆里倒窜出去。二人随手掷起无数暗器和退开时拽来的“同伴”,才算堪堪避过了上官灵连发的八记止水剑法。 那个大胡子我来,小云,你要小心计光玄,他的本事太怪异!熊千斤传音完毕,右足在青石地上狠狠一蹬,人已带起黄龙冲出,那岩石碎裂的声音还慢了他一拍。 “张家主,好算计,计光玄甘拜下风。” “计老大,你算计得也不差,这不是把我堵个正着么?这些人再怎么差劲,堵堵路还是有些用的。” “张家主过奖,我不过给他们一一服下了‘三线丹’,这些人权衡之后觉得听我指挥还能有些活路,这才答应帮忙的。” “哎呦,那还是我想错了?” “哪里话,张家主所猜并无差错,这些人本就是先到这里,后被我用迷药制住了强行服的丹药。” “哦,原来如此。不过计老大你是什么时候与云天掌门成了联盟?若是想报复出钱让你们去送死的苏胖子,凭你的实力足以叫他们不真死也烦死了吧?” “实不瞒张家主,那苏万贯前些日子被四位久不涉世的绝顶高手打得满地找牙,连丢了三座最大的宅院,眼下正纠集欢喜阁剩下的高手围堵那四位高人呢,我这时候去挺一杠子,那不就是找死么?” “答非所问,计老大,咱们也别在这里兜圈子了。你再拖时间,那些人也只有败北的唯一下场。” “张家主,艾掌门估计得原来确实不错,他们几人若非早有准备,只怕今天还真要死在你那些老婆和兄弟的手中。” 仿佛为了结束对话,计光玄两手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张云笑而不语,只是与那计光玄一般,双掌想击,一声脆响。 “小云,我在这吃了一个多月的土了,你要再不来我估计就真入土为安了啊!”带着点怨气,不过这声音明显还是兴奋居多,地下冲出二人,根本没半点在土里埋久了的模样。说话这人一脸兴奋,才一冲出,便是五掌噼哩啪啦将从人堆里突然杀向李月怜所在的荆柯硬生生拦住,可不正是神霄宫的天才弟子李达!? 老黑根本没理会被拦下的荆柯,他知道此次计光玄虽然面上不说,但杀手被人算计,又报复不成,这等巨大的屈辱早已经转成了无法计算的怒气,若不能在此地拿下张云人头,计光玄恐怕也没准备继续活在这世上,因为那样活着实在再丢人不过! “黑熊勒可夫,真没想到你居然就是天下第一杀手的跟班。”清雅的声音却伴着仿佛韧性巨大的牛皮般的力道同时拦在老黑扑向上官灵的路上。这声音的主人眉清目秀,面容俊雅,神色清淡,正是当今武当派三代弟子翘楚,也是张云大哥的宋青。 “计老大,你看你怎么算都没出了我的圈子,咱们还是不要再比脑袋了吧?你这老是用自己的无知衬托我的智慧,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呢。”张云一脸欠揍的笑意,可偏偏就是他这似乎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叫计光玄心头越发警惕。 这小子在这一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论是心境还是实力怎么会强到这等地步!?比从路上那些炮灰身上得到的消息还要厉害? 计光玄居然觉得自己可能胜不了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数十年纪的年轻家主,但这只是一瞬之事。 “张家主果然好手段,不过狡兔三窟,我好歹是人,总不能比兔子差了吧?”计光玄话才出口,又一道火红的人影已然从人群中冲向了唐洛然所在,快得似乎连张云都没反应过来。 张云笑吟吟地说道:“计老大,你没发现雪龙早就不见了么?” 张云这十五个字一句话伴着叮当四十五声巨响同时完成,那火红的身影终被一身鳞甲的南宫芳芳砸回了人堆之中。 “计老大派了贴身随从跟着自己徒弟,又怎能没人照顾?我虽然只是猜的,不过看来好像猜对了。”张云说话时已然抽出了背后的湛卢,金属摩擦和轻巧的碰撞时中,一身红白相间的鳞甲将他包裹而起。 “不好意思,我一会儿上山恐怕麻烦更多,所以这次杀你计老大也只能用上我的凌云甲帮忙了,还望不要见怪。” 计光玄瞥了眼已然被那突然杀到的银甲女武士硬生生顶到一边厮杀的红衣女仆,再听着张云的话,额前青筋突突直跳。他望着张云,终于寒下了声音:“也好,宰了你之后,我自能帮他们一一取胜。” 第585章 再上越天山(四) 王保保没有死,在二十四道巨大铁盾的护卫之下,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现在的王保保却感觉自己与死过一次没什么两样,甚至于生不如死。 在他眼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海。 五千重装铁骑人马不剩,尽数变成了血海的一部分,前阵一千骑,两翼各一千步卒,同样化作了血海的一部分,肉眼可见皆作红色,血红。 一千六百七十八柄长剑尽数碎作齑粉,同样消失在这血海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道中人的手段?尸山血海!杀人如麻!?不是讲武德吗?不是讲以德服人么!?这与魔鬼又有什么区别! 王保保感觉自己就是疯了,被气疯。这与他之前恣意冲杀,掌握生死的马踏江湖完全不同。他败了,败给一个只看过画像的人,败给一人八千里借势而布的剑阵,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霍桐静静地站着,目光深沉无波。三个徒弟同样静立,只是赤豹目睚欲裂,篱和面如寒霜,只有书生,与其师一般平静,可惜背后的手在轻轻颤抖,终究还差着火候。 “师父。”王保保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沙哑。 霍桐没有回头,他就站在王保保马前,方才那接连而至的三记仙人剑若不是他在此挡下,王保保早已经成了尸体。 “师父,我要复仇,可否?”王保保努力地稳定着声音,好叫那怒火不至于把嗓子点燃。 霍桐双眼一闭,一睁,仍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道:“阵散了,不是破了,叫人占了便宜,咱们就要讨回来。一国之武,怎能输给区区江湖?” 除了三个弟子,没人听到霍桐在说什么,除了三个弟子,也没人发觉这个可以归类为古董,与张三丰同辈的原邪道顶尖人物到底是多么愤怒。 王保保再次高高抬起了手,剩下的元军无声无息地列阵完毕,铿锵的兵甲之声背后,是这些士兵狂怒嗜血的眼神。 八千?赚了一点,却叫那些趁机上山的东西又给掏回去,算是不好不坏吧,下面还是要各凭机会。张云失去了对那磅礴气机的掌控,八千里所借之势也尽数消耗,体内越来越重的伤让他在这等消耗之下却连滴汗都流不出来。 叶无名体内气血翻腾已极,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即将散去,只因为张云那龙皇一掌。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仇恨就此打住,更不甘心输给自己最为痛恨的逆贼。所以叶无名动了,宁可这一剑出后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也要叫张云付出代价。 地杀剑!改自云天剑法中地煞剑的一招,放弃了所有的后路,只为了与敌同归于尽的一招。叶无名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能够堂堂正正地战胜张云,能够把这个与自己仇深似海的逆贼杀死在眼前。也许后一半的愿望可以实现,至少就算是同归于尽,叶无名死前也算能看到张云死去。 这就足够了。 叶无名的脑海中只剩下张云一人,和他手中这一剑。 张云此刻的头脑无限清晰,这云天峰顶的一草一木,所有人员的一呼一吸,无不在他的感受之内,掌握之中。他明白,眼下已到了分胜负,决生死的最后关头。 一年积累,数十载恩怨,百年风雨动荡。“神箭”不过是这江湖,这天下再度进入动荡之局的引子。张云花了十几年,在无数人和事的帮助之下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要这江湖中人集中,所以他要正道会武提前。张云百计尽出,武林尚且折损严重,更勾出许多数十上百年不在江湖中走动的古老存在,武林这趟水算是浑到了家,就算鞑子硬要玩那马踏江湖的险恶勾当,也失了真正的入手之处。王保保天才将军,最多也只能说让武林受了伤,要说灭绝武林却还差得远。而眼下这些聚拢而来,想在自己斩断过往之际大捞特捞的混帐东西,张云倒是十分“欢迎”。他此行既然敢不带任何一位绝顶高手就来此地,一半目的正是为了让这些人放心大胆地出手,也好再为武林的将来再尽一份薄力。 灵儿,时候到了。这等紧要关头,张云居然还分神传音。不是张云疯了,而是他从内到外的强大自信。 绝对的实力才能带来足够的自信和掌握局面的底气,张云此时刚好拥有绝对的实力,所以当他传音的同时,又一记横挥而出的龙皇掌彻底打碎了叶无名的妄想,更将其手中长剑变作了一地细碎的铁渣。 “若非应了师娘,焉能容你活着!?”张云横眉怒喝,挥出的手掌不弯不曲,只是腕间一抖,一个完美的大嘴巴抽在了叶无名的脸上,直接将这踏空峰首座打了个昏死的下场。 一阵叮当乱响,一阵人声呼喝,除了舒昕之外其余六人已然退回了张云身侧。 张云瞧着舒昕的背影笑道:“昕儿,把这些个又臭又硬的东西交给你了啊。” 舒昕没有回头,她手中那一记云天剑法中的伏日剑已将对面还有战力的二十四人尽数罩下,听了张云的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艾铮看着舒昕那坚定的目光,看着她手中那一柄尽得心剑真传的长剑,心头何止是五味杂陈?根本就是天翻地覆。 谁能想到八千里借势的不止张云一人?谁能想到这八人居然都到了能够八千里借势的可怕境界?谁能想到这八人居然能为了借势用尽了心思和手段东拐西绕的只为避敌不战又或者引敌借势? 没人想过,不论是与艾铮秘密协议的计光玄还是艾铮本人,他们甚至没想过张云会玩出这么一手险之又险,只消被人发觉就会前功尽弃的借势之法,又怎么会想到这八个小疯子居然都借了八千里的势! 白白服了那折扣阳寿甚至可能功消气散的虎狼之药,却仍然被一个当年的弟子打得如同瘸了腿的老狗,苦苦支撑着没倒下,只怕还是舒昕给了他这个前任师父的面子。 艾铮在这一瞬间有些心灰意冷,随即却又硬起了心肠。既然有无数人瞄准了这越天山,瞄准了这云天峰上的张云,那就让他们来吧,不论是自己还是假手他人,只要能除了这让云天派声威大坠的逆贼,艾铮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真是对得起云天派的列祖列宗吗?至少艾铮艾大掌门自己是这么想的。 第586章 再上越天山(五) 张云可没空去揣摩艾铮此时的心境。他必须迅速做出安排,安排人去挡住山下正路上冲来的那师徒四人,安排人去给那些趁机先上了山的对手们一个足够强大的下马威。 “老熊,挡一百招!”张云一指山下,熊千斤人已冲了出去,带起的那条玄土黄龙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纵是心剑在此,只怕也有所不如。 “龙消即止,可挡三百招。”这是冲出去的熊千斤留在张云耳边的话。兄弟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更不需要冗杂的礼数,吾命即汝命,兄弟交的是性命,交的是神。 张云猛一抬头,目光望向西南,唇角带起戏谑的笑意,开口笑道:“灵儿,想报当年的仇不?” “那是自然!”天籁音再起,这一声却叫那山下那些正要冲上山来的鞑子骑兵坐骑大半惊嘶不断,甚至不少骑手直接就被突然发癫的战马抛在地上,更有少数反应不及的被自己的战马生生踩成重伤。 这就是上官灵所借的势,原本缠绕在她十指上的如水劲气此时却如透明羽衣般缠绕其全身,在阳光映射之下灿烂不可芳物。 李月怜第二个跟上,去势如灵禽振翅,左手鞭右手刀。刀身上有青气忽隐忽现,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长鞭如同活蛇,盘转俯仰间将上官灵上下左右和背后尽数护住。 唐洛然与唐洛嫣姐妹同时纵身而起。唐洛然身周雷光大作,竟将这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女人变作了电母般威严十足,而唐洛嫣身周五丈之内空气扭曲,正是星河坠地的极致表现,有她护在身旁,唐洛然这一冲可是打心底里要大战一场。 玄青璇红扑扑的小脸上扬起个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笑容,歪过头向张云笑道:“官人,劳烦你给璇儿打个下手?” “夫人请了。”张云哈哈笑着施礼躬身,同时鳞甲飞弹,转眼就将他全身包裹。 玄青璇笑意更浓,拧身提纵,玄天功带来的妙处便是叫她这一纵有如凌云起舞,倒是众女之中身姿最为曼妙的一个。 张云挥手抬臂,没见屈膝其人跃在空中,一百零八柄飞烟儡剑随着张云护住了压根就没做任何防守念头的玄青璇。 六十四指点出,原本细腻如水,清雅似竹的止水剑此时却大开大阖,仿佛六十四柄千钧重剑,开山劈海,只为将敌人碾作肉泥。 句紫鹰想过上山后可能会被算计,想过张云那曾经把天阴教中许多大人物都涮了的脑袋瓜子,却偏偏没曾想过自己才在云天峰上露头就要面对六十四记势大力沉,凌空而至的止水气剑。 剑来得太快,力道太足,气势太盛。句紫鹰除了硬扛死拼已经别无选择,但当他出腿探钩时,一股子名为“绝望”的感觉却涌上心头。那一刀带着丈余青芒,那一鞭卷起风云变幻,已将上官灵身周破绽封死,更叫他句紫鹰退无可退。 朱千钧和佘宗华一左一右,在发觉那惊人气势扑来之时就已经做出了援手的选择,同袍数十载,他们与句紫鹰之间的关系与兄弟无二。 可是,就在句紫鹰终于惊了个透心凉的同时,一股巨力硬生生把天生力大的朱千钧压在地上,另一边雷电炸裂纷飞,佘宗华更是被一双为蓝色电光包裹的细腻手掌迫到一旁。 “噗!” 这六十四剑一声齐响,震憾的远远不止是人心。 句紫鹰,天阴教五护法之一,人称魔犬,手中烂银虎头钩和那一双踢死了无数江湖中人的腿曾让正道提之色变,今日终于命丧在他当年追杀过的上官灵之手。 狂猿这几年境界大涨,却也无法抑制此刻胸中的悲怒。但他所面对的无数道根本不知其来路的周天掌力,叫他只能做个敢怒不敢言的家伙,眼睁睁看着句紫鹰死无全尸。 羌笛是五护法之首,更是其余四护法的前辈,亦师亦友,她又怎会袖手旁观?但此时的羌笛情况与猴子也没差多少,那一百零八柄飞烟儡剑,在此时张云的境界支撑下,可不是谁都能轻松接得下来。何况张云此时存心拖时间,一百零八柄备用机巧化成的长剑全是些赖皮的招式,硬是叫羌笛十二次冲突全都被轻巧拦下。 猴子两眼腥红,开口怒骂道:“混……” 三剑作三才,上官灵三指左攻朱千钧。一刀裂天式,李月怜将一身气机尽汇于右手刀中,目标正是那佘宗华的头顶。 “帐!”第二字终于出口,儿子却已经无法再作言语,不是不想,而是生生气到了不能的地步。 雷光电闪,佘宗华全身麻痹,别说躲闪,能扛着少挨眼前这女人几掌已经是极限。于是李月怜手中刀落如虹,灵蛇成了两片死蛇。 重压如山,朱千钧还是第一次在蛮力上被人凭空压制,何况造成这一切的还是眼前这唐洛嫣看来柔柔弱弱的女子。 这就是星河坠地之功?朱千钧身子上多了三个洞,于是再也无法抵抗那可怕的力量,骨断筋裂,虽未爆体,死相也甚是凄惨。 两字三人,天阴教五护法转眼成了两护法。 羌笛发红如血,这已是十成力道全开的状态。狂猿果然成了狂猿,才悟出的疯狂剑法出手当真是状若疯虎,势成狂龙。 即使如此,猴子还是被一道气剑,一根长鞭,三只肉掌打在身上,变成一具绝对不会再有机会报复或者害人的尸体。 羌笛终于脱身出了剑阵,却仅仅脱身瞬便被十一记自起至终的云天剑法重新挡架回去,再次落入飞烟儡剑剑阵之中。 “气机已尽,还要找死?” “借来的而已,用完就用完了,哎呦,可不止是毒神到了,天阴教里不用留人么?” 张云翻手一掌挡开毒神偷袭,鳞甲瞬息连起六根龙嘴铳,六铳连发又逼退了一个长得看来有些滑稽,却叫人一看便会心底生寒的胖子。 熊千斤此时刚好倒弹上来,直追他而来的还是三人外加着那老者带着恨意的怒吼。 张家众人聚而齐退,舒昕手中剑朝天一指,三十六股旋风同时刮起,正是三十六条玄木青龙,硬是把所有的追击和怒火都给挡了回去。这正是舒昕八千里借势的成果,她与想要趁机摸鱼的艾铮周旋而不倚势取胜,等的就是此时。 第587章 斩过往 论今朝(一) 云天剑法第一式,大道剑。中正仁和,冥冥之中自有天地大道为这一剑中开,到得计光玄身前之时,道之一字正是极致所在。 天地之道亦是天地气所成,计光玄一掌轻飘飘切下,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力道可言,但那大道剑剑与影一断一消,再也不复存在。 万世剑紧随而至,出剑似是而非,剑尖上尽是光景幻象,叫人难以捉摸其目标所在。 计光玄双掌合十,似是僧人见礼,直接将那无数幻影尽数压缩不见,只余一剑在双掌之间,断成无数细小碎片。 归一剑、蕴仙剑、天元剑、地煞剑、清风剑、伏日剑、藏云剑,张云九影九剑一一递出,足下连进九步。 风云息动,计光玄双掌九记连环,随着对手连进,自是连退了九步,却也叫张云九剑断八,九影余一。 现世报?这老贼可真是老而弥“奸”啊!才吃了我一亏这就想着借机返还?好好好,来得好来得妙,我张云还担心你计光玄不想报复呢! 张云的心思计光玄自然是看不出,因为他眼里的张云此时正是无奈加吃惊的神情,因为他的所做所为皆是复制了之前张云所做的一切。借对手九剑之力蓄力成山,只等这一崩之始! “可惜。” 张云的声音不大,但这二字却有如崩山之雷,瞬间让计光玄的镇定尽数崩散溃乱。 山倾海覆,计光玄纵然明白了眼前这年轻人到底算计着什么,也只能尽力而为之。 风息功最强一击终于不再轻柔无声,而是扯过了天地间所有气息之力,仿佛这方景象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他裹于一掌,往张云所来之处切下。 张云先一步借计光玄之势蓄力养伤,再一步反诱对手以其之道欲还其之身,实际上隐藏在这层层计谋之下的却是张云借先后一百零八剑汇成的云天剑意。这最后一招云天剑法,不出则矣,出则生死立判,胜负必分! 云天剑法最强一式——星河剑! 越天山,云天峰上。 云天派所有首座齐聚一堂,数十名核心弟子尽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桌上的巨大盘子之中,盘子里正放着六十四粒血褐色的丹丸,个头不大,却有着足够的能力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艾铮似乎已犹豫甚久,最终走过去拿起一粒丹丸,缓缓放入怀中,然后退在一旁。 掌门的动作是一个开始的信号,当艾铮完成了操作之后,所有人都开始次序围桌而转,一人一粒,在场之人与那丹丸数量刚好对上。 冯默璋自始至终都是对艾铮怒目相向,但他明明怒气勃发,却死死闭紧了嘴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吴小仙与她师父贺仪珍一样,眼中冒着异样的光彩,不同的时贺仪珍只是在想着自己能否在那该死的云天派叛徒身上狠狠捅几个透明窟窿,而吴小仙却在脑中想着张云那英俊潇洒的身影,想着他那天下闻名的英雄气概。 岳锦程面无表情,这个向来笑呵呵的老好人实际上已经是赤霞峰的传功弟子,赤霞峰上大小事务十九都已由他负责,但此刻的他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抿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似能说明些东西。 艾铮与燕子宏、洛少泽等首座逐一对视,独独略过了双目瞪如铜铃的冯默璋,最终收回复而投向山门方向。 “诸位,我云天派今日将经历生死大劫。那逆贼多方欺骗,将我云天派发起的正道会武毁于一旦,又引来江湖杀手和无数魑魅魍魉在山下游那拙劣戏码,为得是什么?为得就是能将我们云天派毁灭,叫这个立于武林之中千载不倒的名门大派永远消失!” 艾铮的声音越发激动,他大步走到了门口,向着那一千六百名云天派弟子大声疾呼:“云天派弟子听令,今日便是我云天派生死存亡之日!若叫那伪君子真小人的魔头颠覆了我云天一派,祖宗千载基业将毁于一旦,云天一门上下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今日,今日我云天派誓要与这魔头死战到底,护我正道,护我云天!” “护我正道!护我云天!”一千六百多人的齐声振啸声势自然小不了,但这口号众人只喊了一轮,便因为那忽然而至的气势,仿佛被人突然间扼住了咽喉,然后一个个将目光投向这巨大广场的入口所在。 “接着喊啊?我这个魔头都到了,你们应该接着喊才对嘛。”说话之人轻衫罩身,背负长剑一柄,腰上那条雪白玉扣的腰带反倒成了身上最“扎眼”的物事。 “逆贼好胆!竟敢一人上我云天峰来!?”艾铮一见张云,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立刻从心窜上,原本想要做到的隐忍和压制瞬息之间就被抛去了九霄云外,开口出声就是尖锐的咆哮。 没想到艾铮这番咆哮根本连张云一个字都没赚回来,人家只是冲艾大掌门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先安静一下,我还有些知没跟你这些云天派的弟子们说完呢。 “那什么,我在下面算计了半天总算是跟计光玄计老大那儿占了些便宜,你们真要是不准备抓紧时间再喊两句口号的话,我估计可就真没什么机会了啊!”张云显得有些着急,似乎他才是这云天派的掌门,而这些徒子徒孙们正在听他训话。 张云扫视着眼前这些仍然有些发呆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大部分则与自己相似的年纪。 张云开始做着最后的“努力”,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出场导致这些年轻人没能响应好艾大掌门的号召。 “诸位,真不喊啊?我这可有点……哎呦不好!” 张云一声“不好”才响起来,整座云天峰上下所有的人都已经发觉了他的变化。 那是何等巨大的气势!整座云天峰被尽数罩入其中,张云其人已非一剑一人可以描述。艾铮见识过张三丰那自成一世界,自作一主宰的极致境界,却没想过今日在张云这个连张三丰张真人年岁零头都不够的后辈小子身上再看到一次。 “呛啷”一声,再整齐不过的一声齐响,一千六百余柄长剑飞入高空,仿佛自平地升起一千六百道细雷闪电,又似有一千六百条银鳞龙属一飞冲天。 第588章 斩过往 论今朝(二) “不好意思,借得太多,计老大又跑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在他身上缓一缓就给拿来了。这次算是没绷住,若有下回张云一定多加小心。”张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他那并做剑指,指向天空的右手哪有一丁丁点儿的不好意思?还下次,哪个不知死活的还想再第二次面对这等如同诸天神佛齐临般的巨大压力? 这云天峰上所有人的心底里此时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张云愿意,只要他高举的那只右手向下轻轻一挥,不知多少分之一个刹那之内,这广场之上一千六百多名云天派弟子就将化作满地血浆与尸块,甚至于连肉渣都保留不下来,只能化作无数的浆水血洗云天峰顶。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带来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张云这不管是他自己练成还是所为借来的,凌驾于九天之上的,象征着他张云自己的天地大道的气势。如果没有感受到这等气势,又怎会凭空生出那任谁也不会去臆想的所谓“幻象”? 艾铮瞬间哑了,瞬间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所谋的一切,在这气势面前连跳梁小丑都比不上,连蝼蚁都还不如。 兴许下一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他艾铮的存在?这是此时云天派掌门人心底里最为真切和完全的想法。 张云眉目一凝,神情庄严郑重,张口间似有紫气喷薄而出:“执邪念擅入此阵者,杀无赦!” 张云终于还是挥下了右手,空中只听得一声巨大的“唰”声响过,随即云天峰一震,山脚传来一声似是巨剑入地的动静。 “这下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斩断过去,清理门户了。”张云说着笑了起来,似乎根本不在乎那强大到令人发止的无边气势全数涌向山脚巨响来出。他只是微笑地看着那些已经完全傻掉的云天弟子,心知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千六百名云天派弟子,他已然为舒昕这个未来的云天派掌门准备好了。 “麻烦借个道。”张云面带微笑,声音很是客气。 被他当面说话的那年轻女弟子脸上腾起一片红霞,心头微恼:你这人怎么直接找我说话呀,这么多师兄师姐师步师伯的不去找,非要找我这个才入门两年不到的三代弟子!偏生还长得、长得这般好看,叫人家怎么拒绝呀!?这以后可真没脸面对同门了! 其实这个云天派的女弟子根本不用在意那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这是江湖,这是武林,对于强者的崇拜和敬仰是源自一个武人的本能和天性,又何止是她一人下意识地为张云的前行让开了道路?不少让开了路的云天派弟子甚至傻呼呼地拿着没有了剑的剑鞘行着云天派独有的剑礼,好像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是天底下最强大最潇洒的英雄人物一般,看着张云的眼神中都带上了“恭敬”二字。 “小云!” “官人!” 一男六女七声齐响,可不正是熊千斤与张云那六个千娇百媚的老婆跟上山来了么?至于山下那些杀手,尤其是那些跟风造势,想要分得一杯羹之人的下场,也就不得而知了。 张云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跟上。 方才那个才被张云问过话的三代女弟子此刻又傻了,她实在是没法不傻。这是什么情况?六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六个绝对算得上是红颜祸水的大美人!六个说是倾国倾城亦丝毫不为过的大美人!居然都是方才那叛徒一人的女人!?那头看着跟铁塔又或者山里的大熊一样的家伙就算了,为什么这等美貌和气质并存,看来武功亦是极高的女子会同时看上一个男人? 是了!谁叫这男人直有那天下无敌的英雄气概,又长了一张让人一看入迷的脸蛋呢?已然有些发起花痴的女弟子完全没注意到那方才上来的七人已然跟上了张云的脚步走到了艾铮身前三丈之外。 张云向艾铮一抱拳,客客气气地说道:“张家家主张云,今日携三哥熊千斤和内人六位前来拜见云天派诸位。此行总共两件事,一来是叫你艾掌门向我赔礼道歉,二来就是请你艾掌门自行传位给昕儿。至于其他几位首座,我看着也都传了位吧。” 听听,这是多么的嚣张,多么的霸气!?艾铮心头的吃惊和震憾托张云这番话的福瞬息之间就全数恢复成了怒意。他向张云怒目而视,冷笑道:“好威风,好霸气!张家主借来噱头就敢充天下第一,这等气魄艾某人十分佩服,不过你所说的两件事却有些不对。” 张云也不见气恼,只是微笑着应道:“好说,不知艾掌门有何见教?” 艾铮抱臂胸前,冷笑道:“你叛出云天在先,险些害死你恩师与师母在次,处处与我云天派作对,损我云天脸面,今日居然还敢带着这两个叛徒前来让我传位?张家主,你觉得我云天派当真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艾铮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辞严,却出乎其意料地没有得到外面那一千六百多弟子任何一人的响应。 张云耸了耸肩膀,与身边上官灵相视一笑,随即转回头来看着眼中闪过疑惑的艾铮笑道:“艾掌门,看来方才我那一记云天心剑所起的玄金、玄土、玄木三龙再融合了星河剑,加上跟计老大借来的势,啧啧,这些同门师兄弟和师侄们看来对我这一手很是买账啊。” 艾铮眼角微微一抖,随即退后三步,与厅中走出的数十人汇在一处。若是打从心底里说,他艾铮也同样对于张云方才那一手吃惊非常,更是深有恐惧之感,生怕他果然当着自己的面再来一记,那时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等死的份。 张云脸上笑意更深,他并不打算再给艾铮胡搅蛮缠的机会。 “艾掌门,云天派为了从我这么一个小小弟子身上敲出心剑双绝,不惜联合邪道中人搞出那拙劣的陷害。随后发觉我与‘神箭’有关,立时就把叛徒之名无限放大,更是在我西行路上紧追不放,我张云所吃苦难,件件都得记上你们这几位首座一笔。后来你艾铮为了所为的中兴云天派之愿,越发疯狂,竟然敢设计囚禁我三爷爷。不过可惜的是艾掌门低估了我三爷爷,结果落了个倒霉下场,三爷爷没出手结果了你这胆敢对同门出手的孽障,也算是给了云天派最后一分面子。艾掌门,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第589章 斩过往 论今朝(三) 张云似乎是在询问艾铮的意见,不过他的话中间不过是换了口气,根本没有给艾铮插嘴的机会。 “你现在根本正邪不分,联合邪道那些正道之中败类一路预谋拦我们一行人,最后居然跑去跟杀手合作。艾掌门,我想问一句,你可知道何为杀手?你可知道杀手根本就是一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嘿,你眼下也不必知道了,就算是计光玄也被我算计进去,兴许在你艾掌门眼里,我张云才是个怪胎?怪胎又如何?如今之江湖如一盘棋,千劫万劫托正道中有识之士的福,眼下已然打劫完毕。武林千木只余此一处尚有余地,我刚刚又在山下布了剑阵,艾掌门,话就到此,你要么现在道歉退位让贤,要么赶紧抖落出你准备的手段,我张云就在这里,等着呢。” “哎哎,官人,插一句啊。”唐洛然忽然举着小手开了口,“可不是你等着,是咱们张家等着呐!” 玄青璇立时附和道:“嗯嗯,不错,是咱们张家等着。” “等着看艾、艾掌门的手段!”一直两眼发红的舒昕忽然说话,只是那语气显然是咬紧了牙关方能吐字出声。但这略有磕绊的一句话说完之后,舒昕虽然仍低着脑袋,却已没了之前的窘迫感觉。 艾铮怒火上冲,最终却又平复如初。他淡然地看着张云等人,尤其是舒昕这个他曾经最为看重的掌门大弟子,最终平静地开口道:“不错,我艾铮今日为了替云天派斩除叛徒,斩杀那些忘恩负义,连白眼狼还有不如的无耻小贼,纵然粉身碎骨亦不后悔!” “理应”得到门下弟子强烈响应的话语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虽说眼下这局面艾铮已然考虑过,但真的去面对时,这位不久之前还让整个云天派中弟子群情激愤,热血沸腾的掌门人心里还是非常憋屈和悲哀。 我是要重振云天派啊!我是你们的掌门人啊!怎么能被一个小小叛逆吓成这副模样!? 艾铮狠狠咬紧了牙关,怒而拔剑,一指张云叫道:“张家小贼,今日云天派绝不容你活着离开!至于那些荒唐妄想,那是想也休想!” “你看,还是理亏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这还不是落到个动手动武的强盗手段上面?”张云两手摊开,一脸的无奈,边上上官灵和李月怜二女很是配合地笑出声来,其他几人,除了正望向冯默璋的熊千斤和微微低着头的舒昕,都是面露笑意。 疑难右手一摸那玉质带扣,冷笑道:“艾铮,亏你还当了许多年的云天派掌门,居然半天也没看出来我腰上面这到底是什么吗?” 没有等着艾铮给出反应,张云右手一抖,一道耀眼的反光映得这云天峰上似有惊龙一闪而逝。那是怎样一柄剑?千锤百炼绕指柔,四尺长来一寸宽,有柄无锷,通体如雪,薄若蝉翼,柄若带扣。 “云……”艾铮的下巴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云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是唐代诗仙李太白留下的一首《清平调》,而云裳剑作为传承千余年的云天派掌门信物,原本无名,第五代掌门人为了纪念爱妻故而命名“云裳”,借喻爱人登云之后成仙如那西王母。 艾铮并不畏惧这柄与其名极为相符的云天派至宝,他害怕的是这柄剑到达张云手中之前最后一任持有者。那人曾一人一剑创造过太多的神话,尤以其退隐多年之后为张家鞠躬尽瘁的那一场尽是腥风血雨的搏杀最为武林称道。 “你在想,我大爷爷是不是就坐在山道上,是不是就坐在你身后的祖师像上,是不是就在这之上,正看着你,看着你这个因为执念而疯狂,因为贪婪而不分正邪的疯子,看着你怎样把云天派带往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云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快意。他太在乎大爷爷、爷爷和三爷爷在乎的云天派,因为这座千余载的门派是他们曾经最爱的家。他太在乎三位爷爷为之奋斗过的一切,在乎他们所在乎的云天之气节! 所以张云不能,不能允许有人要破坏这一切,不能允许一个已然疯了的人把这千多年的传承毁于一旦!所以纵是背上千古骂名,纵是被人毁谤抹黑,张云也要站出来,力挽狂澜,让这座千古大派继续存在,重获新生。 手中剑斜指九天,张云的声音中自信满满:“艾铮,今日此地,只有我张家人与你们这些云天派真正的叛逆疯子,不必多言,成王败寇。这云天派的掌门人,我要定了,而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也注定要做我张云的手下败将!” 艾铮心中惧意与怒火搅成一团,只瞧他两眼血色越发严重,忽然间振臂吼道:“云天派弟子听令,诸此邪魔!卫我云天!” 应声者依然只有数十人,而且都是站在艾铮身后之人。即使如此,艾铮心中的恐惧却也大大减少。他知道,这些师兄弟,这些忠心不二的弟子们已然没了退路,面对着云裳剑,面对着手执云天派掌门信物,仅仅一招就镇服一千六百余人的张云,这些人没了退路,自然就会死战到底! 这正是艾铮想要的。 “艾掌门这蛊惑人心的本事见长啊,咱们是就此乱斗分个胜负,还是要讲江湖规矩?”张云不是神仙,他能推演出无数个未来,却不可能做到点滴不漏。一下子要面对这数十人的对手,尤其是在并不确认这些对手到底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来增加实力以期打败自己的前提下,要说不紧张那也是骗人的。 艾铮冷眼斜睨着张云,哼道:“不必你来激将,我云天派这许多英杰若不能捉对以胜,还谈什么除逆卫道!?但尔等宵小有些本事,我这边却尽是弟子,到时以阵对一,你可有意见!?” 艾铮拿话先僵住张云,更兼人多势众,根本也不怕张云会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你提好了,反正我也不会听就是。 第590章 斩过往 论今朝(四) 张云撇了撇嘴,目光流转间看到了表情苦涩的冯默璋,随即便看到了直愣愣望着冯默璋的熊千斤。 啧!心底里把艾铮翻来覆去骂了个通透,手上却是在熊千斤背后“啪”地拍了个脆响。 “老熊,你第一个上。”张云随即把语甩在艾铮脸上,“艾掌门,咱们既分胜负,生死在天,如何?” 艾铮瞳孔微微一缩,冷笑道:“正合我意。” 嘿,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半点的千载大派掌门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疯子加傻子,既不邪,更谈不上正,两边都不沾却又贪字当头!幸好我今日到了,再晚几天,恐怕就没得一个完整的云天派能交在昕儿手中了。 张云腹诽不断,却在熊千斤按他的话大步上前之后再也没去看过自己的结拜兄长一眼。 看到熊千斤下场,艾铮冷眼瞥向冯默璋。他多少能猜到张云让熊千斤第一个下场的原因,莫不是师徒情深,打得一张感情牌。可他艾铮是谁?为今日这一战,他自己付出了多少,谋划了多少,又有谁人知道?又岂是区区一场师徒感情就能扰乱得了的? 你要冯默璋下场,好,我就顺了你的意思,且看看一会儿你是否还能这般轻松自在!艾铮恨恨地看着张云,忽然表情一松,平稳吐字:“冯首座,请带你那八名弟子下场吧。” 张云看着艾铮的眼神变化,看着他的表情更迭,对于他先一步定了熊千斤的对手似乎没有半点质疑或者反对的意思,仿佛他张云所想的正是艾铮艾掌门预测到的一般。 熊千斤根本没有开口,他只是一抬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广场上那一千六百多名云天派弟子早已经向四周散开,空出了中间好大一块场地。 这些云天弟子无人退去,他们想看一看,孰正孰邪? 冯默璋看了艾铮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一挥手便有八名弟子随着他走向已然站在那空场之中的熊千斤。 “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日得罪,若有生死,熊千斤自会在大事了结之后赔上这条性命。”熊千斤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沉重。 这个终日都是一副憨厚模样的男人终于也失去了脸上的笑容,这种成长,既让有苦难言的冯默璋心怀大慰,又让他难过十分。 也许死在千斤的手里,才是我真正的归结所在。脸上现出了释然的笑意,冯默璋握着那柄重剑的手终于不在微微地颤抖,而是执剑上指于天,口中低喝道:“服丸,万山剑阵。” 熊千斤未再多言,而是拉开架式,左拳下右拳上,身子微侧,双拳似实如虚,双膝看来松垮无支,但在对面冯默璋眼中却知道自己这年纪不大,习武更没有多少年的神力徒弟已然完全得了心剑师兄的神髓。 任你力大无穷,又当真能胜得过地起黄龙所生无边神力么? 冯默璋脸现笑意,心底里更无半点杂念。他当先迈步前冲,口中同时喝吼不断,带得身后同成一阵的八名弟子齐步向前冲出。 若是冯默璋一人一剑不过如猛虎出笼,那么这九人一阵则真似那五岳倒倾。 熊千斤微微眯起的双目骤然圆张,口中一气喷出,在上右拳直贯硬击,以肉拳对上了冯默璋手中那新铸不到一年的九十九斤重剑。 青石碎卷如龙,和着熊千斤这一拳贯出,双方都无取巧的神力瞬息间撞在一处。 玄土黄龙无声咆哮,硬生生将那五岳同倾的剑阵顶得向后退出三步距离,而冯默璋手中重剑更是有了倒弯之势。 有徒如此,此生何求?冯默璋脸上笑意渐浓,猛然间双手握剑,怒吼着向前疾踏三步,借着身后八人成阵之力将熊千斤的拳头硬给顶了回去。 “师父!”熊千斤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吐出,不是他叫得艰难,只是心中纵有了决定,面对着自己的师父却仍然痛若锥心。 冯默璋瞧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显是已经用上了全力力气。他疯狂地推着手中重剑,口中却是吼道:“蠢货,你今日之成就已让为师骄傲至极!有徒如此,败又如何?衣钵得传,死又如何!?” 熊千斤闻言,两眼瞪到最大,面色涨红,随即所有的表情都凝作了崇敬之意。 “师父,请!”熊千斤三字出口,立时闭嘴凝神,周身神力瞬间尽数汇于双拳,只听得一阵劲力涌过经络骨骼带来的爆响如豆落铁锅般密集暴发,便瞧那玄土黄龙猛然向前一冲,龙身拉作一条一线,而冯默璋那阵势也立时溃散无踪。 九十九斤的重剑倒变成一个巨大的铁环飞上天空,随即又被熊千斤稳稳接住,复又扯直。 “师父,我赢了第一阵。小云一写会赢下整座越天山,夺回云天派!”熊千斤完全无视了不远处正咬牙切齿云天派中人,将眼前坐倒在地的冯默璋拉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汇报”着自己的战果。 冯默璋重重拍了拍熊千斤的肩膀,看着他那已然没了迷惑之意的双眼,释然笑道:“这才是我冯默璋的徒弟,你师父看不开的,你要看得开。你师父放不下的,你要放得下。你师父办不到的,你要办得到。嘿嘿,这才是我冯默璋的徒弟。” “冯师叔,此言差矣。你看得开看不开,放得下放不下,办得到办不到,都与老熊无关。他是他,你是你,你是我师叔,亦是老熊的师父。我们永远不会给自己的长辈丢脸,更不会违背心中的正道,如此而已。你看低了老熊,也看轻了你自己的份量。”张云笑着插了句嘴,却连目光也没转过半分,只是直勾勾地望向下脚下那一千六百七十一剑所在的位置。 冯默璋愣了一愣,方才哈哈大笑着回到了艾铮身后,不再开口,却也不再有半点为难犹豫神色。熊千斤打掉了他的犹豫,而张云的话则解去了他的心结。 艾铮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用眼神阻止了张口就要骂人的贺仪珍。他没料到冯默璋会败得如此之快,败得如此“干脆”,但这一败却已在他的谋划之中,并不意外。熊千斤可是被周茂白亲自调教过的人,光是那条玄土黄龙显现,就足够打败誓死不愿服药的冯默璋。既然冯默璋败了,那么就不得不再消耗一战来让体内那药丸的威力达到顶峰。 下一个应该选谁?艾铮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贺……” “艾掌门,可否稍候片刻?”张云的提问根本就不打算给艾铮回京的机会,更不需要他的同意。一句话响起,张云人已经踏到了进入这云天峰唯一的入口所在。其人盘膝席地,双臂抬起,十指微曲,似是指下有一琴横架,而张云则是那欲要抚琴之人。 第591章 斩过往 论今朝(五) 云天派众人根本没看明白张云这是要做什么,甚至于艾铮还有一瞬的担心,担心这小子借机遁走,让自己白白浪费了这宝贵的药物。 不过他的担心似乎多余了,张云那架式看来根本不是想要离开。于是艾掌门就默认了张云的话,对手既然愿意给自己这方药力生效的时间,何乐而不为? 上官灵等人可不像艾铮那样心中还有些窃喜之意,她第一个拧起了眉头,与其余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张云身侧,无不凝神稳气,全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把张云团团护住,只露出了他面对的方向。 “来了多少人?” “来的是谁?” 七人同时开口询问,但问题的内容不外如上两条。 张云撇了撇嘴角,呸道:“还能有谁,之前马踏江湖的王保保呗。元廷如今北地战事不断,能特意领了铁骑在武林之中肆意闯荡,我算计来算计去却也只能求在他手里少吃点亏的可不就只有这一位了么?” “啧!”上官灵轻轻咬着嘴唇,“下下签么?” 李月怜两手上落下无数近似透明的水织丝,这是张云与南宫芳芳二人合力为她改造的新水织丝,韧性和拉力是以前的三倍还多。她面沉如水,一双眸子从爱人身上挪开的同时,也不再蕴含任何感情,只是望着上山的路,开口道:“奴有一命在,旦叫官人无妨。” “喂喂,怜儿你这时候抢话倒挺快的呀!”唐洛然一抬手中剑,“我也是这意思,只不过嘴没你快而已。” 张云微微一笑,接口道:“不错,咱们一家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便了。”他说着右手食拇二指扣成一环,随即翻腕弹出,一道将空气搅出了肉眼可见之波浪的气势从张云手中直涌下去。 云天峰山脚,距离那一千六百七十一柄长剑所成剑阵二百丈之外。三万精骑,两万步卒,五名万夫长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将军,而这位将军则正用千里镜看着那有些古怪的剑阵。 “师父,前面那一千多柄剑大有古怪?”年轻将军正是已叫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元朝大将,号称青年一代中武功无敌,治军第一的王保保。他口中的师父,则是一位头顶发量稀疏,鹰勾鼻子长脸盘的老者。 老者那双满是阴狠之意的眼睛扫了扫前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边上一名万夫长打断。 “大将军,我达木尔一骑愿派一支百人队趟了那些破剑,给大将军开道!”开口的是三名骑军万夫长之首的达木尔,他祖上曾随成吉思汗征战四方,而他自己更是靠着军功升到了如今位置,对于大将军师父这种只能敌人,却注定胜不过大军的武林高手根本就瞧不上眼。 老者笑了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而王保保则把老者的反应看在眼中,随即瞥了眼达木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儿郎们,立功的时候来了!跟我上!”得了达木尔点将的百夫长所领的是一支身经百战,半年之前才从北线战场带回来的骑军,之前马踏江湖被武人单兵厮杀的能力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此刻有了机会又怎能错过? 一百骑全身披挂的铁骑由慢至快,百丈距离刚好足够让这些战马把速度提到最快。此时别的不说,光是这百骑战马翻飞的前蹄就已经是致命的武器,何况只是为了踢飞那些看来入地不深的长剑。 没想到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却成了老子近一个月来的第一份战功。这名百夫长脑海中还有着小小的抱怨,忽然间耳中传来一声清越动听的声音。 “破煞,止步七十二。”如聆仙音,居然叫这位百夫长心神一动。 可惜,这位百夫长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是动了,可惜不是灵光闪现,更不是境界飞升,而是被一柄根本没看着从哪飞来的长剑贯穿而过。 人死,血喷如泉。 又是七十一柄长剑从那千百剑阵之中飞出,刺击飞旋皆有,疾飞慢摇并行。陡然间失支了指挥的百骑并未被那些无主而动的长剑吓住,千锤百炼带来的战力让他们能在任何时候勇往直前,不计后果地执行上司的指令。 百人齐进,却在七十五丈前尽数折戟,无一人生还。七十二柄长剑纷落于七十五至一百丈之间,剑上无血,却带走百人之魂。 “达木尔,死去的将士每人一百贯,十羊十牛。”王保保对于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惊讶,他早在收到了那份与诡兵门对阵的战报时,就已然收起了对于武林中人的蔑视,何况眼下面对的这玄之又玄的无人剑阵。 “师父,这阵法怎么破?”佩服归佩服,王保保脑袋里想的却只是如何破去这无人的剑阵,或者说应当如何找到这剑阵机巧所在。 老者微微一笑,他先是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几位万夫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阵,只能硬闯,破不了的。” 王保保眉头一挑,疑惑道:“不是机巧所布?” “机巧可弄不来这等可怕的玩意儿。我虽然在大都生活了数十年,但对于江湖中的事情多少还有些了解。这剑阵气势凌驾天地之上,几乎脱出了人力范畴。你再派一队人去,我要看看这山顶上面到底是什么人,是否就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武当派张三丰。”老者说话的速度依然慢条斯理,但言语间的重视却叫王保保的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达木尔,再上两个百人队。”王保保的命令中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甚至于不像是命令,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 达木尔此番不敢再行托大,直接从自己的千骑亲卫中调了两百骑列阵冲锋,不求别的,只为冲入那古怪的剑阵之内。 两百骑列队冲锋,其势比之前那百人队大了数倍不止。而这一次不仅仅是冲锋中的两位百夫长,而是包括王保保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清泉一样让人身心俱醉的声音。 “破煞,止步七十二。”泉水叮咚,声落成珠,又是七十二柄长剑翻飞而起,如有无形剑客手执般扑向冲来的二百骑。 “不是张三丰!好小子,好大的胆子!”十三个字出口,前方二百骑已成了过去式,只有没了主人的战马正自向回奔来。 第592章 生死 胜负(一) 胆子大不大,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数。 张云脑海中应出这句话,左手食指挥弦,牵动无尽气机,仿佛将这越天山作了琴,云天派作了弦。 艾铮远远看着,却根本不敢在此时出手,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有些许妄动,只怕就会有那一千六百七十一柄剑中的某一柄向自己直扑过来,而且将是躲无可躲的一剑。 地做鞘,剑冲天。一柄孤剑似是那落魄剑客,穷得叮当乱响,摸遍全身只怕连一文酒钱都找不出来,却仍抱剑而行,不肯当剑做酒,只因那一个“剑”字。 “赤豹。”老者声音响时,其身后一名两只手手指修长的中年人已到了军阵最前,两手一张,似有无形之网扑出,阻住了那透着落魄却又死硬到底的一剑。 一个?好,再来。张云左手中指挑起,气机之弦牵动数百丈外那又一柄地鞘中的长剑。 剑去飘忽,如那醉酒三千,挥金如土的豪客,已然九分酒意,却仍有一线杀机隐藏其中。 “篱和。”老者声音再响,一名手执大刀的纤细女子已经一如直劈,从万千醉态中取出那一剑所在,刀剑相抵。 两个是吧,老老实实把底都给小爷露出来!张云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接连弹出,似是弦间一声连鸣,勾出了亿万年深潭之底的那一双沉睡之龙。 两剑一人执,说的就是这不分先后飞出“地鞘”的两柄长剑。双剑脱鞘飞起,不带花哨地笔直而去,傲气十足,很有点鄙睨四方的架式,因为它们所化乃是两条亘古巨龙。 “忘生。”老者说这二字时,语气中有着难掩的骄傲。 一书对一剑,两本绝对只是由纸张构成的薄皮册子,挡下了这两柄龙魂做骨的飞剑,而执书者只是个看来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书生。 家底都出来了?好,问候老人家! 张云一直弯曲着的左手拇指此时终于伸开,这一挑带得云天峰上气机一震,云开日现。 一剑成仙,问剑,问天,问地,问道。 叫赤豹的光头根本没能反应过来,那柄剑已然飘然而过,恣意而轻松,仿佛仙人执酒信步。 篱和比赤豹强一些,却依然看不到那柄剑到底从何而来,又要往哪而去。她聪明地选择了布下天罗地网,管叫你剑来剑去,总之都要从自己这张巨大的网中穿过,那就不愁挡不着! 天罗尽破,地网化粉。前一刻还写意自如的剑在这一瞬间化身统御天地的君王,以无尽之势把那天罗地网轻松粉碎。 剑威轻释,篱和人已被迫匍匐在地,若非如此,她只怕已成了一地烂肉。 那淡淡笑着的书生脸上笑意不见,手中两本薄皮册子自然也不会再拿出来闹笑话玩。双手双剑,剑长均不过一尺,交错一击似是要取砚磨墨,而那即将沾墨之笔则是飞来那一剑。 两声齐响,那是皮肉撕裂的动静,两柄短剑的剑柄上带着那书生手上磨下的皮肉向左右崩飞,两侧各有少说五十名元军被那力道奇大的短剑刺作穿膛葫芦,丢了性命。 当王保保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被他称作师父的老者已然站在他身前三丈,正以双掌夹住了那柄无人而至的长剑。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王保保觉得眼前似乎有两尊上古天神,一攻一守正以绝大神通互较高下。那少许从一剑一人之间迸出的气势就足以让他这个统御万兵的大将军心惊胆战,那可是真正地凌驾于人之上的神威! “啧!”张云眉头一皱,引得护在四周的张家众人无不变色。 张云扫了眼家人,笑道:“不用担心,不过是鞑子大军压境,其中有个估摸着跟祖姥姥他们一个水准的家伙而已。不过这人内劲阴柔至极,又不是武当派内家拳的路数,想必应是元廷养的鹰犬一类。怎么叫来着?哦对了,太监。” 张云最后两字出口,一直擎在空中的右手翻掌下按,实实在在地给那神仙一剑加了把火。 “小崽子胆子可不止是大了!”双掌夹剑的老者说话间人已退到王保保身前,而那剑力道骤然大了数倍的长剑终归不是仙剑,此刻已然变作了千百碎片四散飞出,又是百多名元军遭殃。 “师父!”王保保此时被数面精钢大盾护住,根本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大声开口询问。 “放心,你点五千精兵冲击,这剑阵只剩下七成力道了,再不会有这种仙人剑出来。”老者说话时人已回了马上,正自给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掌上药,方才他正是以此掌激碎了那柄力道骤然增大的长剑,没叫那控剑之人的计谋得逞。 云天峰顶,张云指袖而起,微笑回身,那一派仙人气势瞬息间倾倒这满山云天弟子。当然,还是要除去以艾铮为首的那一批食古不化的家伙。 “下面有五万鞑子,三万精骑两万步卒,我那剑阵阻敌不会超过一刻时光,艾掌门,咱们干脆就直接撕破脸吧,何必再假模假式地在这里比来比去?你看看叶无名那副嘴脸,他真恨不能撕碎了我呢。我说叶无名啊,怎么不见我那几个师兄师姐?你是不是没脸把真相都告诉他们呐?他们还在踏空峰上是不是?回头大军上来了我自会去接他们下山,倒不劳你操心。” 张云这接连不断的问题产生了意料之中的点火效果,艾铮根本就没阻止骤然冲出的叶无名,甚至还一挥手中剑紧随其后扑向张云等人。 前前后后,恩恩怨怨,总该有个了结。不错,就如同张云所说的,又何必再假惺惺?那破烂的面具又还能遮住些什么?什么也遮不住! 张云唇角噙着冷笑,目光已全然凝在那眼中尽是疯狂二字的叶无名身上。 上官灵:老公啊,下面那一老三小四只怪物不管了? 玄青璇:就是啊,官人,还有五万鞑子在山下面,咱们是不是也应该顾忌一下? 唐洛嫣:官人,那剑阵可须再加维持? 唐洛然:官人官人,我打头阵吧! 舒昕:官人,还请将艾铮交给我。 李月怜:旦听官人安排。 熊千斤没有传音,他只是默默的守住了张云右前方的位置,眼中只有对手,背后则是张家七人。 张云笑意渐暖:反正有剑阵在,一刻之内他们谁也上不来。我早想跟这疯子有个了结,既为师母,也为我张家,怎能错过?灵儿,开路! 天籁音起,七人作羽,凤凰鸣声中一柄白玉刀劈空向前。 第593章 生死 胜负(二) 叶无名终如愿以偿,满腔的仇恨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接下来他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用出这段时日以来豁出性命练成的招式的机会,一个能让他结果了眼前这个该死的张家家主性命的机会。 叶无名这一套剑阵不求攻敌,只为困龙而设,方一粘上张云,便如胶涂网,费尽了心机拼上全力只为牢牢困住一人。 张云并不意外,他随在上官灵身后,就是为了能够叫叶无名截下自己。是以眼前这困龙之阵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困扰,反倒是称了他张云的心意。 上官灵方才这一刀也是借势而为,对面数十人根本无人敢直掠其锋,以至于最后这一刀落下,居然被上官灵硬生生杀进了厅中。 啧,看来这威力有点大了。上官灵心底下“啧啧”数声,随即翻身挥手,又一刀劈出,刚好与紧随其后追来的葛万波与辛五凡二人撞个正着。 熊千斤护着唐洛嫣和唐洛然二女对上了燕子宏、贺仪珍、练千扬率领弟子所成的阵法,而洛少泽和李默则与李月怜、玄青璇二女。 舒昕云天心剑双全,在刻意之下成功地与艾铮战成一团。 艾铮有些意外,意外张云竟然当真对上了叶无名,而不是继续利用方才那上官家少主借势而发的一刀继续作文章。而叫他更加怒火中烧的,则是眼前这个原本对自己恭敬十分,更是十分听话的原大弟子舒昕。这个曾经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拒绝的弟子,今时今日却对自己仗剑相向,而且出手间根本没见留情。 云天峰上艾掌门的意外比起山脚下面那些元军精骑的痛苦来说,其实远远算不了什么。 五千精骑才冲了两波就折了千人,王保保的眼角和嘴角几乎同时都在抽动,这种未见半个敌人就折扣如此的结果,他实在是不想面对,却又偏偏不得不面对。 “霍桐师父!”纵然是镇定如王保保这等天才将军,也无法再坐视自己的兵士冲上去送死,即使眼下那挨千刀的剑阵已然有半数都飞了出来,从七十五丈到二百丈之间落得四处皆是。 老者听着自己这个记名弟子指名道姓并且带着怒气的叫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随即笑道:“大将军可以撤兵了,重组五千精骑,这一次老头子与三个弟子开道,再损三千,必能过此阵。” “三千!?”王保保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这零零碎碎已经折进去两千骑军,再死三千?那我这越天山还没爬上去就先折了五千兵马?连半个敌人都没见着就要先损失如此惨重!? 霍桐早就料到了王保保的反应,纵是他再有大将之才,才将中原武林搅了个乱套,体验了马踏江湖的爽快的感觉也势必让这位大将军无法接受这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这剑阵实际上只有一剑,若叫我替它起个名字,不如就叫八千里吧。” “八千里?”王保保虽然抱怨,虽然不甘,但此番生擒张家家主,捣灭云天派的命令可是大都中派来,由不得他就此撤军不理。何况这等近乎折辱的损兵方式,年轻的大将军心底里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老者脸上笑容中带上了赞许和尊敬,继续道:“不错,八千里。山上之人是那张家家主不会有错,而这张云从南到北一路为了避开无数截杀之人,折来转去少说也走了八千里。他自出张宅便开始借势,借天势,借地势,尤其是借人之势。张家背影何其强大,他这八千里借势,最终凝作此阵,亦可称凝作此剑。如此凌驾天地的大威大能,折进几千人已是大赚。不是霍桐往这张老脸上贴金,若不是那朋友搬出了当年的人情,拉下了一张脸跑来求我,今日就算大将军把三万精骑都填进去,也未必就能尽破此阵,何况兴许破阵之前大将军人已归西了也说不定。” 拧紧了眉头的王保保对于霍桐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这传了自己兵诡之道的神奇老者原本打算老死大都之中,谁曾想在自己出征的前一天,此老忽然带了三个他从未见过的弟子前来,说是受人之托要与自己一道往越天山所在走一趟。 就在刚才,若不是霍桐大发神威,那神仙一剑就足够让自己死得不能再死,十层铁盾又如何?王保保清楚地记着,不过几个崩开的碎片,就已经打穿了七层盾牌,若是那一剑未曾受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王保保不用去想,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三万骑军?狠狠地咬紧了牙关,王保保终于将之前脑海里的怒火尽数抛开,向霍桐一拱手,行了江湖之礼。 “还请师父出手!不论折扣多少,今日我必要血洗越天山,以慰我元军将士!”王保保并未等霍桐的回京,因为老者此时人已与三名徒弟并骑在前,眼中只有那千多柄或已出或在“鞘”的长剑。 霍桐并未关心身后重新集结的五千重甲精骑。他看了看三名弟子,撇了撇嘴说道:“你们三人做我弟子最短的也有二十年,才入江湖,却被我拖来面对这强得不像话的剑阵,可对师父有所怨言?” “师父,我就想有架打就成,在家的时候我这个大师兄打不过师弟就算了,连小师妹都打不赢,吃了十几年的败仗,嘿嘿,也想痛痛快快赢一回不是。”光头赤豹心思就跟他那脑袋瓜子一个样,没弯没绕,直来直往。他一边说一边咧开了嘴嘿嘿笑了起来。 书生一拱手笑道:“师父,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总是凭口作剑,今日终于能执剑而武,才算是真正做了回武人。” 篱和不喜言语,只是在霍桐的目光扫来时笑着摇了摇头。她只要跟着视作父亲的师父,是生是死,上天入地,都不会在乎,更不会介意。 霍桐微微仰起了头,喉头笑声渐强,最后直笑了个心怀大畅,笑声震天动地,直让那数万兵马皆尽动容。唯独王保保却是越听拧着的眉头就越是松开,最后脸上竟也带上了自信的笑意。 “这剑阵只有剑毁方可破之,切记,‘活’剑无不为敌!”霍桐说罢,目光直向云雾之上的云天峰顶望去,仿佛能够直接看到那峰顶上,方才与自己做对的年轻家主所在。 第594章 生死 胜负(三) 王保保瞳孔一缩,大声吼道:“儿郎们,马踏云天!叫这些所为正道的莽夫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天下无敌!” 五千重甲精骑开始冲锋,渐渐响起的蹄声如层层叠叠的滚雷。那些四散的长剑仿佛受到了激发,凡在七十五丈外的出“鞘”之剑陡然间倒飞而起,瞬息之间一千六百七十剑尽数回到“地鞘”之中,气势虽有所减弱,却仍然森然如那九天诸神,冷冷地注视着缓缓加速的敌人,静候着再度出“鞘”的时机。 张云只觉得脑海里闪过一幅阵骑搏杀的画面,耳中便听到了那滚雷般响起的马蹄奔行之音。 早了一些,但也与设想出入不大。张云目扫天时,心底里飞速完成了计算。元军,或者其它可能的对手的行动要比他预料的更疯狂,而这八千里借势而成的剑阵所能持续的时间自然也就被极大的缩短。 作为剑阵的缔造者,张云对于这个借了天地人三才之势,最终凌驾九天之上的剑阵绝对满意。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就逼退了功力深厚,堪称老谋深算的杀手榜第一计光玄?又怎么可能只是借着这气机便一举震慑了这云天峰顶的一千六百七十一名云天弟子。 虽未想过这剑阵能成绝壁之守,但也不能就这么叫你一个老不死的东西领几千鞑子就给轻松破了!张云把心一横,潜身递剑,身子起伏之间一招藏云剑直扑叶无名的阵眼位置。 叶无名这困龙之阵既为困人,那么他这个始终在等待时机的阵眼必然不会主动与对手接触。眼看张云冲来,轻功极高的叶无名同样展开了踏空步就要退避。时机未到,叶无名还不能使出自己的绝招。 可就在叶无名退出半步时,他忽然怒目圆瞠,因为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张云的用意,因为他分明看到了这小贼藏云之后所出非剑,而是一个手掌。 龙啸震天,张云这一掌正是云中出龙的气势,龙皇掌法的威力由无到有,展现的是一个纯粹的爆发,没有过程,前一刻还是云中寂静,此时已是神龙腾飞。 叶无名轻功很高,剑法也不弱,体内正发挥着最大效用的药力让他的本事凭空高了一倍有余。但即使如此,看到那一掌推来时,叶无名的表情仍然是惊讶与愤怒之中裹着深深的恐惧。 龙皇掌!?那是龙皇掌!?叶无名心底里的惊恐正迅速地占据主要地位。“龙皇”二字带给这座武林的传说实在太多,留下的神话写下来只怕能堆起几人高。提及龙皇,正道中人无不骄傲,邪道中人无不胆颤,但那只是站在正与邪的立场上面。若是如眼下叶无名这般直面龙皇成名绝学“龙皇掌”,大抵不论叶无名是正是邪,是疯是癫,都会打从骨子里感到那天威之下的渺小和恐惧吧。 叶无名没有更多的时间胡思乱想,那一掌在一丈开外就已经显现了自己的威力,哪容他再作思考?叶无名双臂外崩,手中剑抖如屏障,内劲全力暴发,只求能在这一掌下逃脱性命,好让他有机会用出疯狂磨练而得的那一剑。 龙皇掌力及身的感觉与以肉身硬碰坚石的感觉没什么区别,叶无名只觉得胸口憋闷无比,内息一片混乱。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明白自己与张云之间的差距,实已到了天地之别的地步。 “噗哧”一大口鲜血喷出,叶无名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瞬息间明了的差距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大到什么仇恨、嫉妒、贪婪全部都成了飞灰泡影,根本不足为重。 张云可没闲工夫去猜此时叶无名是个什么心情,他一掌出奇得手,翻身就是一记伏日剑。没了叶无名这阵眼牵引,剩下以吴小仙为首的八名弟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长剑是怎么飞出去,更不知道那透穴而入、盛气凌人的内劲怎么就将八人的丹田尽数封住。 张云躬身屈膝,随后高纵而起,凌空连踏三步,旋身挥掌,一身仙人之风,按下八方剑气! 张云这一纵,将那山脚剑阵气机再度与整座越天山连成一片,而这旋身出掌,一击八剑直落,则是要叫那山下冲阵的鞑子和助纣为虐之人明白,这凌云剑阵岂是他们说破就破的!? 霍桐一骑当先,眼看就要进了一百五十丈内,忽然间发觉天上八道极亮光点直坠而来,登时发觉不妙。 “快冲!随我来!”原本还想着让身后五千骑借自己与三个徒弟的势,以求尽快解决这该死的剑阵,但霍桐一看到天上那破空而来的八柄长剑,立时就明白山上的张云也发觉了自己的打算,这是要以天洪溃堤之势,将剑阵威力一次激发,以达到尽可能击杀己方力量的目的。 若叫这八剑落下,老子的面子可就落了地了,怎能叫你区区一个后辈得手!?霍桐说话之时人已下马,此刻已然距离那剑阵不足十丈,看势头完全足够及时拦下那当空直落的八剑。 云天峰顶,张云人在空中,剑阵与整座越天山的气机变化产生的巨大气势让他凌空而不坠。目光下望,张云并不能看到云雾之下的场景,但偏偏脑海里又有着再清晰不过的图像产生。 老鬼,今日我这后辈就是要叫你吃足了亏!张云冷笑一声,双掌齐翻,旋推而落。云天峰上所有人都觉得天地一顿,随即便是巨大无匹的力道从这云天峰上一泄而下,仿佛有千百条巨龙同时下界,扑向那山脚战阵所在。 体内细小的裂纹骤然间翻了十倍不止,张云落地时虽然仍是飘然如仙,但那喉头中硬生生咽回去的一口血却只有他一人知晓。他知道,自己这搏杀之举势必要为其他早有准备之人所趁,但此等情境,山下那五万鞑子却让他不得不做此选择。 霍桐身形猛地定住,面色瞬息间苍白如纸。他二话不说,反手扯住了三名弟子直往后退去,没有半点犹豫,甚至于扯着三名徒弟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敬畏的颤抖。 “保护大将军!”这是暴退而出的霍桐吐血而发的一声巨吼。 一千六百七十柄长剑,剑阵上缭绕的凌云之势骤然暴涨,随即就如那吹满至极的皮球,突然间被八根长针戳破。一千六百七十条巨龙口衔神仙宝剑,乘着的爆炸开来的怒涛之势扑向已然与疾退的师徒四人交错而过的五千铁骑。 第595章 生死 胜负(四) 王保保没有死,在二十四道巨大铁盾的护卫之下,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现在的王保保却感觉自己与死过一次没什么两样,甚至于生不如死。 在他眼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海。 五千重装铁骑人马不剩,尽数变成了血海的一部分,前阵一千骑,两翼各一千步卒,同样化作了血海的一部分,肉眼可见皆作红色,血红。 一千六百七十八柄长剑尽数碎作齑粉,同样消失在这血海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道中人的手段?尸山血海!杀人如麻!?不是讲武德吗?不是讲以德服人么!?这与魔鬼又有什么区别! 王保保感觉自己就是疯了,被气疯。这与他之前恣意冲杀,掌握生死的马踏江湖完全不同。他败了,败给一个只看过画像的人,败给一人八千里借势而布的剑阵,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霍桐静静地站着,目光深沉无波。三个徒弟同样静立,只是赤豹目睚欲裂,篱和面如寒霜,只有书生,与其师一般平静,可惜背后的手在轻轻颤抖,终究还差着火候。 “师父。”王保保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沙哑。 霍桐没有回头,他就站在王保保马前,方才那接连而至的三记仙人剑若不是他在此挡下,王保保早已经成了尸体。 “师父,我要复仇,可否?”王保保努力地稳定着声音,好叫那怒火不至于把嗓子点燃。 霍桐双眼一闭,一睁,仍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道:“阵散了,不是破了,叫人占了便宜,咱们就要讨回来。一国之武,怎能输给区区江湖?” 除了三个弟子,没人听到霍桐在说什么,除了三个弟子,也没人发觉这个可以归类为古董,与张三丰同辈的原邪道顶尖人物到底是多么愤怒。 王保保再次高高抬起了手,剩下的元军无声无息地列阵完毕,铿锵的兵甲之声背后,是这些士兵狂怒嗜血的眼神。 八千?赚了一点,却叫那些趁机上山的东西又给掏回去,算是不好不坏吧,下面还是要各凭机会。张云失去了对那磅礴气机的掌控,八千里所借之势也尽数消耗,体内越来越重的伤让他在这等消耗之下却连滴汗都流不出来。 叶无名体内气血翻腾已极,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即将散去,只因为张云那龙皇一掌。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仇恨就此打住,更不甘心输给自己最为痛恨的逆贼。所以叶无名动了,宁可这一剑出后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也要叫张云付出代价。 地杀剑!改自云天剑法中地煞剑的一招,放弃了所有的后路,只为了与敌同归于尽的一招。叶无名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能够堂堂正正地战胜张云,能够把这个与自己仇深似海的逆贼杀死在眼前。也许后一半的愿望可以实现,至少就算是同归于尽,叶无名死前也算能看到张云死去。 这就足够了。 叶无名的脑海中只剩下张云一人,和他手中这一剑。 张云此刻的头脑无限清晰,这云天峰顶的一草一木,所有人员的一呼一吸,无不在他的感受之内,掌握之中。他明白,眼下已到了分胜负,决生死的最后关头。 一年积累,数十载恩怨,百年风雨动荡。“神箭”不过是这江湖,这天下再度进入动荡之局的引子。张云花了十几年,在无数人和事的帮助之下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要这江湖中人集中,所以他要正道会武提前。张云百计尽出,武林尚且折损严重,更勾出许多数十上百年不在江湖中走动的古老存在,武林这趟水算是浑到了家,就算鞑子硬要玩那马踏江湖的险恶勾当,也失了真正的入手之处。王保保天才将军,最多也只能说让武林受了伤,要说灭绝武林却还差得远。而眼下这些聚拢而来,想在自己斩断过往之际大捞特捞的混帐东西,张云倒是十分“欢迎”。他此行既然敢不带任何一位绝顶高手就来此地,一半目的正是为了让这些人放心大胆地出手,也好再为武林的将来再尽一份薄力。 灵儿,时候到了。这等紧要关头,张云居然还分神传音。不是张云疯了,而是他从内到外的强大自信。 绝对的实力才能带来足够的自信和掌握局面的底气,张云此时刚好拥有绝对的实力,所以当他传音的同时,又一记横挥而出的龙皇掌彻底打碎了叶无名的妄想,更将其手中长剑变作了一地细碎的铁渣。 “若非应了师娘,焉能容你活着!?”张云横眉怒喝,挥出的手掌不弯不曲,只是腕间一抖,一个完美的大嘴巴抽在了叶无名的脸上,直接将这踏空峰首座打了个昏死的下场。 一阵叮当乱响,一阵人声呼喝,除了舒昕之外其余六人已然退回了张云身侧。 张云瞧着舒昕的背影笑道:“昕儿,把这些个又臭又硬的东西交给你了啊。” 舒昕没有回头,她手中那一记云天剑法中的伏日剑已将对面还有战力的二十四人尽数罩下,听了张云的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艾铮看着舒昕那坚定的目光,看着她手中那一柄尽得心剑真传的长剑,心头何止是五味杂陈?根本就是天翻地覆。 谁能想到八千里借势的不止张云一人?谁能想到这八人居然都到了能够八千里借势的可怕境界?谁能想到这八人居然能为了借势用尽了心思和手段东拐西绕的只为避敌不战又或者引敌借势? 没人想过,不论是与艾铮秘密协议的计光玄还是艾铮本人,他们甚至没想过张云会玩出这么一手险之又险,只消被人发觉就会前功尽弃的借势之法,又怎么会想到这八个小疯子居然都借了八千里的势! 白白服了那折扣阳寿甚至可能功消气散的虎狼之药,却仍然被一个当年的弟子打得如同瘸了腿的老狗,苦苦支撑着没倒下,只怕还是舒昕给了他这个前任师父的面子。 艾铮在这一瞬间有些心灰意冷,随即却又硬起了心肠。既然有无数人瞄准了这越天山,瞄准了这云天峰上的张云,那就让他们来吧,不论是自己还是假手他人,只要能除了这让云天派声威大坠的逆贼,艾铮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真是对得起云天派的列祖列宗吗?至少艾铮艾大掌门自己是这么想的。 第596章 生死 胜负(五) 张云可没空去揣摩艾铮此时的心境。他必须迅速做出安排,安排人去挡住山下正路上冲来的那师徒四人,安排人去给那些趁机先上了山的对手们一个足够强大的下马威。 “老熊,挡一百招!”张云一指山下,熊千斤人已冲了出去,带起的那条玄土黄龙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纵是心剑在此,只怕也有所不如。 “龙消即止,可挡三百招。”这是冲出去的熊千斤留在张云耳边的话。兄弟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更不需要冗杂的礼数,吾命即汝命,兄弟交的是性命,交的是神。 张云猛一抬头,目光望向西南,唇角带起戏谑的笑意,开口笑道:“灵儿,想报当年的仇不?” “那是自然!”天籁音再起,这一声却叫那山下那些正要冲上山来的鞑子骑兵坐骑大半惊嘶不断,甚至不少骑手直接就被突然发癫的战马抛在地上,更有少数反应不及的被自己的战马生生踩成重伤。 这就是上官灵所借的势,原本缠绕在她十指上的如水劲气此时却如透明羽衣般缠绕其全身,在阳光映射之下灿烂不可芳物。 李月怜第二个跟上,去势如灵禽振翅,左手鞭右手刀。刀身上有青气忽隐忽现,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长鞭如同活蛇,盘转俯仰间将上官灵上下左右和背后尽数护住。 唐洛然与唐洛嫣姐妹同时纵身而起。唐洛然身周雷光大作,竟将这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女人变作了电母般威严十足,而唐洛嫣身周五丈之内空气扭曲,正是星河坠地的极致表现,有她护在身旁,唐洛然这一冲可是打心底里要大战一场。 玄青璇红扑扑的小脸上扬起个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笑容,歪过头向张云笑道:“官人,劳烦你给璇儿打个下手?” “夫人请了。”张云哈哈笑着施礼躬身,同时鳞甲飞弹,转眼就将他全身包裹。 玄青璇笑意更浓,拧身提纵,玄天功带来的妙处便是叫她这一纵有如凌云起舞,倒是众女之中身姿最为曼妙的一个。 张云挥手抬臂,没见屈膝其人跃在空中,一百零八柄飞烟儡剑随着张云护住了压根就没做任何防守念头的玄青璇。 六十四指点出,原本细腻如水,清雅似竹的止水剑此时却大开大阖,仿佛六十四柄千钧重剑,开山劈海,只为将敌人碾作肉泥。 句紫鹰想过上山后可能会被算计,想过张云那曾经把天阴教中许多大人物都涮了的脑袋瓜子,却偏偏没曾想过自己才在云天峰上露头就要面对六十四记势大力沉,凌空而至的止水气剑。 剑来得太快,力道太足,气势太盛。句紫鹰除了硬扛死拼已经别无选择,但当他出腿探钩时,一股子名为“绝望”的感觉却涌上心头。那一刀带着丈余青芒,那一鞭卷起风云变幻,已将上官灵身周破绽封死,更叫他句紫鹰退无可退。 朱千钧和佘宗华一左一右,在发觉那惊人气势扑来之时就已经做出了援手的选择,同袍数十载,他们与句紫鹰之间的关系与兄弟无二。 可是,就在句紫鹰终于惊了个透心凉的同时,一股巨力硬生生把天生力大的朱千钧压在地上,另一边雷电炸裂纷飞,佘宗华更是被一双为蓝色电光包裹的细腻手掌迫到一旁。 “噗!” 这六十四剑一声齐响,震憾的远远不止是人心。 句紫鹰,天阴教五护法之一,人称魔犬,手中烂银虎头钩和那一双踢死了无数江湖中人的腿曾让正道提之色变,今日终于命丧在他当年追杀过的上官灵之手。 狂猿这几年境界大涨,却也无法抑制此刻胸中的悲怒。但他所面对的无数道根本不知其来路的周天掌力,叫他只能做个敢怒不敢言的家伙,眼睁睁看着句紫鹰死无全尸。 羌笛是五护法之首,更是其余四护法的前辈,亦师亦友,她又怎会袖手旁观?但此时的羌笛情况与猴子也没差多少,那一百零八柄飞烟儡剑,在此时张云的境界支撑下,可不是谁都能轻松接得下来。何况张云此时存心拖时间,一百零八柄备用机巧化成的长剑全是些赖皮的招式,硬是叫羌笛十二次冲突全都被轻巧拦下。 猴子两眼腥红,开口怒骂道:“混……” 三剑作三才,上官灵三指左攻朱千钧。一刀裂天式,李月怜将一身气机尽汇于右手刀中,目标正是那佘宗华的头顶。 “帐!”第二字终于出口,儿子却已经无法再作言语,不是不想,而是生生气到了不能的地步。 雷光电闪,佘宗华全身麻痹,别说躲闪,能扛着少挨眼前这女人几掌已经是极限。于是李月怜手中刀落如虹,灵蛇成了两片死蛇。 重压如山,朱千钧还是第一次在蛮力上被人凭空压制,何况造成这一切的还是眼前这唐洛嫣看来柔柔弱弱的女子。 这就是星河坠地之功?朱千钧身子上多了三个洞,于是再也无法抵抗那可怕的力量,骨断筋裂,虽未爆体,死相也甚是凄惨。 两字三人,天阴教五护法转眼成了两护法。 羌笛发红如血,这已是十成力道全开的状态。狂猿果然成了狂猿,才悟出的疯狂剑法出手当真是状若疯虎,势成狂龙。 即使如此,猴子还是被一道气剑,一根长鞭,三只肉掌打在身上,变成一具绝对不会再有机会报复或者害人的尸体。 羌笛终于脱身出了剑阵,却仅仅脱身瞬便被十一记自起至终的云天剑法重新挡架回去,再次落入飞烟儡剑剑阵之中。 “气机已尽,还要找死?” “借来的而已,用完就用完了,哎呦,可不止是毒神到了,天阴教里不用留人么?” 张云翻手一掌挡开毒神偷袭,鳞甲瞬息连起六根龙嘴铳,六铳连发又逼退了一个长得看来有些滑稽,却叫人一看便会心底生寒的胖子。 熊千斤此时刚好倒弹上来,直追他而来的还是三人外加着那老者带着恨意的怒吼。 张家众人聚而齐退,舒昕手中剑朝天一指,三十六股旋风同时刮起,正是三十六条玄木青龙,硬是把所有的追击和怒火都给挡了回去。这正是舒昕八千里借势的成果,她与想要趁机摸鱼的艾铮周旋而不倚势取胜,等的就是此时。 第597章 生死 胜负(六) 仙童站在屋顶,望着聚在一处的张家众人笑道:“张家小子,你那大爷爷呢?若是今日他在,你们几个小辈活命的机会还能再大一点。可不要说你们借势杀了四个护法,就真以为自己能与我等抗衡了吧?” 张云微微一笑,眉目之间并无半点胆怯又或退缩。他看了看仙童,又扫过尸王、毒神、羌笛、手中抓着一整只烤牛腿的胖子和一个张云从未见过的以黑纱遮去大半面庞的女人。 “天阴教可真是下本了,之前藏得要多深有多深,想来就是怕被我的布置牵连出来,导致没机会来这云天峰上面堵我吧?不错,我就知道天阴教的教主才是天下第一能忍之人,否则又怎会与鞑子虚与委蛇如此多个年头?硬是拖到此时才撕破了脸皮?” 张云哪知道天阴教是不是与元廷撕破了脸皮,但他非常清楚天阴教与元廷的合作根本连利益相同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天阴教谋求更大的机会和利益之前的利用,单方面的利用而已。他说出那些话,不过是要给刚刚冲上山来的三人听,给那正在冲上山的数万鞑子听。 管你信与不信,总之这话已经说出来了。凭着这支硬是冲破了剑阵,冲上山来的元军,其首领的才智要弄明白这话代表的意思绝对不是难题。 张云要的不是正邪相抗,而是三方混战。天阴教、云天派所代表的是武林一方,鞑子自然就是所为朝廷,而张家则只是代表张家,或许也可以说张家代表着武林中的正义和天道。 “小子,你想要三方混战?你以为什么事都会随着你的引导去走么?”说话之人跃上房顶,与其同至的另有两人。 “韩千清?啧,果然长了一副讨人厌的嘴脸。”张云撇了撇嘴,仿佛看到韩千清那张本来极为美貌的脸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天阴教五老到齐,没想到阴使也来了。不错,至少不用我再特地去天阴教寻你端木玉来杀。” 跟在韩千清身边的正是苏晓生和端木玉。端木玉听了张云的挑衅,眼中寒光闪过,身子却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甚至连嘴也没张。 张云瞥了眼端木玉,冷笑道:“没想到今日连阴使都没了话说,看来天阴教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要我张云这条命了。也好,我今日只带了张家人来此,为的也正是终结过往,有账一起算,省了我到时候再东奔西跑。” 张云语气中带着轻松,但心底里却已绷紧了弦。今日这一战恐怕将是他有生以来,除了还在襁褓中那次之外,了为危险的一场战斗。不论胜负,许多过往的恩怨都将在此终结,而新的仇恨也会由此诞生。 若我身死,你们向上官、诡兵或者一剑阁寻求庇护,严禁报仇之事,严禁殉情,不得反驳。有违者入不得入我张家之门! 张云这一连串的传音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回应或者辩驳的时间和机会,因为他在说话时人已冲了出去,看似有勇无谋的莽撞行动,却让不论是天阴教还是艾铮等人,甚至是刚刚冲上来的霍桐师徒都大为惊讶。 没有人会认为张云是个傻子,更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个冲动的人家伙。毕竟这座江湖因为这一个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年人几乎翻天覆地,有哪些手段的年轻人,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若要叫武林中人硬给他安上一个形容词,当是“大智近妖,其忍无敌”八字。 可偏偏就是有着这样一个评价的人,这样一个张家的家主,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仗剑扑向了距离最近,防守力量却是最强的韩千清。 这小子疯了?苏晓生心头大感为难,他可是答应了那位老人家绝不与张云为敌的。任何誓言和承诺,在苏晓生看来都不过是一句话或者是一张纸上几个字而已,但唯独对那位老人家,不论他是生是死,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苏晓生都绝不敢有半点折扣和糊弄。 张云的突袭,确切地说应该是极为莽撞且没有任何智计在内的冲击,让苏晓生几乎就要乱了阵脚。韩千清他不可能不守,这一次来的人里可是有那自从进了天阴教总坛之后还是第一次出山的老怪物,他苏晓生又怎敢在那老怪物面前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倒是端木玉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还在为难到底要怎样才能有机会在这里亲手结果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小子,再把他那六个放在一起足与天下粉黛一较高下的美人收入囊中。没想到端木玉这脑袋里还在谋划着要怎么办,张云却已经手双手执双剑冲了过来,完全就是一副无脑拼命的架式。 这哪是要厮杀?这就是找死啊!好好好!我端木玉成全你!一想到自己的妄想转眼就要成为现实,从脊柱中涌上的兴奋险些就化为一声嘶吼从端木玉的嘴里面喷出来,好在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然后提气窜出,准确地拦在了张云身前。 韩千清正想看端木玉如何把这个看来已然因为脱身无望而失去了理智的张家家主大卸八块,她身边的苏晓生却突然间拧紧了眉头,心头暗吼一声“不好”。 那一直在吃的胖子正是天阴教五大长老之中最末位的“无底洞”妄吃,他紧接着苏晓生第二个反应过来,而仙童、边江、姬妍和羌笛则随后也明白了一切。 张云根本就不是有勇无谋,搏杀是真,但绝非送死!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这是被梁喜发和那位老人家明令禁止不许张云在内功大成之前使用的剑法,与之相配合的正是他从云天心法中脱出精髓再与其它所学融合之后创出的心法,修炼一年之后,直到离开南方之前方才命名为“道心藏”。 这一法一功,若假以时日,必能在张云的修炼和使用之下在这武林之中大放异彩,助其成为第二位龙皇,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无敌也绝不仅仅是个梦想。 第598章 生死 胜负(七) 这一法一功,若假以时日,必能在张云的修炼和使用之下在这武林之中大放异彩,助其成为第二位龙皇,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无敌也绝不仅仅是个梦想。 但那是假以时日,需要时间,大师的时间去用心修炼,炼心、炼气、炼体、炼技。张云有足够的才能,足够的智慧去完成这些修炼,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 体内无数细小的伤口正不断放大,八千里借势,这其中所有的风险几乎都让张云一人扛去,于是当他第一个倾势而发,当其余七人各自全力相搏,那逆天借势而得的巨大反噬也都完整地在张云的体内产生了相应的伤害。 伤上叠伤,这是张云离开南方时就已经做好的准备,更是他向谢祈雨等人彻底隐瞒了自己与其余七人打算用借势之法的原因。若非只有张云等人,若是带了许多高手同上这越天山,只怕根本引不来该来之人,更会让鞑子朝廷得了将武林名宿一举缴清的机会。 所以张云选择了一力承担,哪怕他很清楚后果会是什么,哪怕他很明白若自己安排的后援若不能安时到来,只怕张家八人就要全数折在这云天峰上。 张云还是选择了,选择相信自己的选择。 凌云一剑出,这是几乎适应了体内无数疼痛之后的张云发出的最强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出几剑,所以出剑必是最强,剑至必要斩断过往之恶。 若有机会,张云甚至会连未来可能的恶也一并抹除,给这座正在遭受并且即将遭受更大创伤的江湖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端木玉轻功又有进益,他从抬步到张云身前三尺出手,根本连百分之一个眨眼都没用上。在他使出长生雪的时候,在他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张云面门的时候,张云右手的湛卢刚刚提起,左手那柄从未见他使过的软剑甚至还没翻过腕来。 胜负显而易见,生死立判! 天阴教所有的高手同时涌到了韩千清身周,他们怕,怕那刚刚将端木玉一剑斩作万千碎块的剑法,怕韩千清的脸上也会出现端木玉死前一瞬的表情,惊讶、惊喜、疑惑,直到解脱。 谁能想到短短的几年时间,当年那个被端木玉追杀得几乎无路可逃的小子,今日居然就把天阴教阴使,轻功高绝的端木玉,一招就给分了尸去。 张云并不意外自己一招得手,因为他之前已经开口说过,端木玉的到来省了他去天阴教寻人的功夫。若不是今日此时,若不是这一瞬出手,张云要亲手杀掉端木玉,还有一段时日要去打熬,打熬他的功力,方才能与那轻功高得不似人类的怪物阴使生死一战。 时不我待。 张云现在秉持的就是这四字,而他心中的目标,就是在那无数的细小伤口最终合而为一爆发开来的之前,能够多斩杀几个对手,给自己的妻子和兄弟换取更大的生机,给那些即将到来的强援布下更完美的局面。 我们都上当了。这是韩千清此刻最为确定的事情,也是她心情的写照。 韩千清在端木玉被分尸的瞬间明白了所有,明白了这个年轻的张家家主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敢只带了这些后辈就闯上必然会有无数人盯死的云天峰。 可惜为时已晚,纵然她韩千清想得再明白,看得再透彻,再有智计千百迸发来应对,此时的张云已然仗剑而来,气、意、神三者与这越天山托体相连,抛去后果不说,其威力之强已不比说好了会在生死关头出手相助的“一宗”老祖宗差到哪去。 “退!”韩千清发布了最简短也是最明智的指令。 仅仅是一个字的功夫,她身前的仙童、边江与羌笛三人已然承受了张云六十四记凌云剑法。不用询问就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反应中看出方才这张云的六十四招到底是如何的凌厉,产生了怎样的效果。 苏晓生左手搭在韩千清肩头,妄吃嘴里也不再吃个没完,整个人挡在韩千清身后,根本没去理会前面三人拼死抵挡对手那恐怖剑法时发生的一切。 从一个“退”字到苏晓生带着韩千清终于退出第一步,张云手中的软剑已经成功把仙童、边江、羌笛三人侵害开来,若不是守在韩千清左边的姬妍出手相求,仙童此时已然被张云一记凌云五剑的苦中作乐给卸掉了左膀,而羌笛也得掉到半个右手手掌。 谁能想到此时张云手中的宝剑湛卢反倒是个附属,那柄看来几乎透明的软剑方才是他攻击的主力。 “云裳!?”羌笛突然间想起了那柄软剑的名字,心底里却只有更多的怒火和惊恐涌将上来。不论是斩杀其夫的天阳,还是给天阴教带来了巨大麻烦的梁喜发,再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张家家主,竟然用得都是这柄云天派传承许久的掌门信物。 一直闭口不言,只管狂冲猛杀的张云终于微笑开口:“不错,正是云裳。当年此剑在天阳祖师手中便斩妖除魔,今日我张云不才,也要效法先贤,做一回那替天行道,天行我道的除魔卫士!” 张云这段话一字换八剑,一百数十剑击出,竟连援手上来的姬妍也一并裹住,叫其退之不能,进而无法。 韩千清脸皮抖个不停,巨大的恐惧和耻辱感让她狠狠一咬牙叫道:“妄吃,去帮他们,宰了这小怪物!苏伯伯,咱们走!” 张云冷笑连连,却不再开口,那一句“痴心妄想”他打算作为“惊喜”的礼物送给韩千清,叫她好生感受一下被人追杀的滋味。 凌空踏步,行云乘风,自有仙人凭虚而渡。 仗剑除魔,惩奸除恶,还看神剑九霄凌天。 张云心中默念,似是那无数痛楚瞬息不见,经络中气息奔涌胜过大江大河,手中凌云剑法其势何止倍增!? 仙童左手小指、无名指与中指齐根而断,边江胸腹腿三处血溅如泉,姬妍左颊上一道口子已然能瞧将她就快咬碎的牙齿,第一个放弃死拼转而救人的妄吃头发正中多了个空槽,血淋淋的头皮倒翻而起,相比被他一把拖开的三人已算是轻伤。 伤在表皮算得了什么?此时在仙童、姬妍和边江体内肆虐的剑气才是真正让妄吃放弃一切转而救人逃命的根本原因。 羌笛?这小辈就让她好生垫后吧,谁知道“一宗”会不会出手?这种拿命去赌却又没有必要的事情,妄吃可是坚决不会做,其余三个被他拖在手中的人则根本无力“反驳”。 第599章 生死 胜负(八) “哼。”一声清冷至极,不悄至极的声音从张云鼻腔中发出。 星云步起,宇宙自在一心间,无天无地,无空何须踏步?张云此时的一招一式此时皆已到了福至心灵,通达大道的地步。他微微侧头,避过带着决然神色一掌劈来的羌笛,然后足踩星云,人已到了退出十丈之外的韩千清与苏晓生身前。 此情此景,只有三人,再无阻隔。 张云眼里眼中已无苏晓生又或者韩千清的存在,其以身所成之剑所指正是这二人背后所藏。 我管你后面藏了何方高人,还是天地妖孽,都给我滚出来! 凌云九剑,吾道大道! 剑气冲天,横扫四方,越天山仿佛化身为张云此剑,万灵万物之力尽汇这一招之间。八千里借势,又哪里比得了此时张云这以命换来的神仙道法之剑? 苏晓生根本不知眼前这刺来一剑要如何抵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将韩千清推向何方才能避过这一剑锋锐所在。血神大法运到极致的韩千清干脆就没“看到”张云那柄湛卢是如何到了自己眼前一寸之外,又如何被突然出现的天阴教一祖一宗之中的“一宗”,当年人称“怜香玉”的郭清缘手中拂尘轻轻卷住。 一丝一江山,张云那挟山而至的湛卢被对手看来轻轻巧巧的拂尘卷住,他非但没有吃惊,反而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小子,你可真能算计。”郭清缘摇头苦笑,这个当年与叶寒雪并称仙魔双姝的绝代美人并未像叶寒雪那般用诸多手段叫容颜不老,反而在她那一道道皱纹之中带出的气色与风度,会引人无限遐想,去想当年这块江湖中无人不怜,无人不羡,无人不爱的怜香玉到底是何等的风姿。 若不是张云清楚地感受着那柄轻巧拂尘上传来的力道,他大概真就以为对面这老前辈是在与自己这小辈说笑,而非性命相搏。 有意思,没想到引出如此一条大鱼。 “面具做得不错,可惜心是黑的,藏一张绝世容颜以假面示人又有个屁用?”张云笑嘻嘻地说着,随即撒手松开了湛卢,翻掌按落。 龙腾九霄之上,天地龙脉皆乘其势。 这就是龙皇掌的威力,能叫天阴教“一宗”郭清缘吃惊的威力,能让半身为敌所制的张云所那“吾道大道”的凌云九剑后半式用出的威力! 云裳剑其韧无双,此时在张云手中,其刚亦为极致。至刚至柔,则为剑法之极。 强如郭清缘,又或武当张三丰在此,亦要避其锋芒,不得不一退再退。 这就够了,这就是张云想要的效果,他的算计远远不止于以龙皇掌叫那“一宗”郭清缘大吃一惊而已。 “小子,我霍桐不会承你的情,不过可以先诛天阴,后平云天,最后再屠你张家诸人。”霍桐人说话时,已然与那“一宗”斗成一团,而韩千清也已经被苏晓生带走。 元军已然冲上,云天峰乱作一团。张云嗤笑一声,回首间正好看到一人笑望而来。 “很好,你果然知道我想你留下。”张云手中软剑轻轻一抖,话才出口却忍不住一口血随之喷出。 “我当然要留下,你以命换来此局,我羌笛当年毁了张家,今天就要再毁一次。”笑靥如花,可不正是已受了内伤的羌笛? 张云扫了眼已然退得不知所踪的仙童等人,偏过头笑道:“他们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就不怕你这仅剩的护法再也回不去了?” 羌笛闪过几名元兵,一翻手扯过一柄大刀逆挥出去,“唰啦啦”便有数名元兵被拦腰斩断。随手抛落大刀,羌笛脸上的笑容愈发动人,朱唇轻启道:“你以为天下无敌那么好当的?几千年江湖也只出了一个龙皇龙启生,往前数,能与龙启生比肩的还在宋初。你以命换功,眼下站着已经很累了吧?” 张云咧嘴大笑,那一口白牙整整齐齐。他身子微晃,避过几柄弯刀,空着的右手自下而上一掌高抬,强劲的气浪立时将被羌笛杀得一股脑都想从张云身上捞些便宜的鞑子立时发觉了自己的愚蠢。 这个年轻男人比起那个美貌女子还要狠辣百倍,这一掌力透数人,前前后后被震裂内脏而死的元兵就不下三十。 “你不也被我龙皇掌震伤了内府,咱们半斤八两,就别在这里客套个没完了好不好?新仇旧恨总得有个生死方能分明。”张云脸的笑意有些慵懒,却不再有元兵愿意轻易靠近。 两个谈笑间宰了数十人的怪物,谁愿靠近? 羌笛轻轻掩口娇笑道:“别呀,我这体内翻腾得厉害,好歹让我这弱女子再休息一下也好。何况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说与你这天字号的精明人听听。” “拉拢?生意?利诱?美……呸,你们知道美色没用了。”张云挑起眉头,他确实也想多缓一会儿,体内的剧痛实在让人抓狂,不知道多少次那种剧烈的疼痛就差点让张云叫出声来。 “教主已与元廷翻脸,天下英雄逐鹿,孰为鹿?”羌笛并没有开出条件,反而提了个问题。 张云冷笑道:“鞑子内腐外患,北边可曾有过消停?它若非鹿,孰为鹿?” 张云说着忽然扭头笑道:“老熊啊,你行不行呀?” 原来是熊千斤一人独战篱和、忘生二人,很是有左支右绌的感觉。那二人被熊千斤借势突袭杀了自己大师兄,满腔的怒火尽数往熊千斤身上倾泄而去,又岂是势头用尽的熊千斤能够抵得住的? 听到张云开口,不远处方才脱出元兵纠缠的玄青璇一矮身子,游鱼般摸到了熊千斤身边,连发六记周天掌,硬打硬架接过了篱和,大大减轻了熊千斤的压力。 这女人还没忘了抽空向自己官人邀功:“官人,璇儿这一下可立功了吧?” 张云笑着点头道:“不错,记一大功。” 张云说着转回头来,刚好看见羌笛衣袖微微一动,旋即嘿嘿乐道:“终究是没上当啊。” “天阴教所图天下,若愿同往,教主愿与君平分。”羌笛知道自己再与这小子折腾下去也只能是吃瘪上当的份,干脆把最大的筹码直接抛了出来。 张云嗯嗯地点着头,仿佛羌笛这话很合他意似的。 第600章 生死 胜负(九) 元兵冲杀,舒昕、唐洛嫣与唐洛然三人引导着千余云天弟子且战且退,李月怜与上官灵二人功力高深,不断在元军之中冲杀来去,只为靠近后方其将帅所在,为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数不清的元军冲杀上来,扑向张云和羌笛所在,又或者其他云天派众人所在。 霍桐与郭清缘一刚极一柔极,冲在一处如同清风缠滚雷,方圆十丈之内无人敢近。 艾铮的脸上写着不甘与惊诧,恐惧与怒火。无数对立相反的表情不断在他的脸上闪过,任凭他再怎么去想,再怎么去谋划,任凭他吃下多少仙丹神药,只怕都想不到张云竟然会冒险把元军引上山来,更是激起了元廷与天阴教之间的厮杀和矛盾。 短短的时间过去,集了满腔抱负准备由今日起再让云天派重上云天的艾铮忽然间成了最小的那个配角,与一个寻常元兵并无二致。 我到底在做什么?艾铮突然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做了什么。直到一个元兵的弯刀砍在他的肩头,直到回身而来的舒昕一剑替他解了性命之危。 “师父,跟我一起走吧!”两眼通红的舒昕终于还是叫出了那两个字,那两个她曾经以“父亲”视之的字眼。 在这个瞬间艾铮的心是颤抖的,似乎一切都不在重要。但也仅仅是一瞬,因为他瞥见那在万军之中立如二人,其中一个如同他艾铮和整个云天派的梦魇一般的存在。 “我不是你师父,云天派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小仙,随你掌门师姐下山。” 这是艾铮最后留下的言语。他不能随舒昕下山,不能认输,不能输给这个叛逆之人。 舒昕怔然望着艾铮仗剑冲入元军阵中,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吴小仙铁青着一张脸在边上开口叫了声“大师姐”,舒昕这才反应过来。 “师父与元军厮杀,你打算就这么看着?大师姐!”吴小仙故意把大师姐这三个字咬得极重。她家中本是元朝官员,谁知突然为政敌攻奸,最终家道沦落,险些被卖去做了官妓,是艾铮想方设法保住了吴小仙这个吴家的独苗。 舒昕神情平静,她只是看了一眼艾铮冲出的方向,然后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师父心有魔障,心魔不除,我们救不了他。吴小仙,领弟子下山!” “你这是……” “掌门之令!”舒昕一拧身掀飞两个鞑子,寒着一张俏脸杀向云天派弟子撤退的方向。 光影人物,张云与羌笛二人远远看去就像是相望相守的情人般伫立对望,实则只有他们二人明白,此时先动之人就等于把先机交给了对手,自己落在下风。 王保保不是武林中人,却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人敌百人敌不过武人,万人敌才是能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他被重重护在后方,虽不真切,却也瞧见了张云与羌笛二人。 “传我命令,生擒此人。”王保保伸指一点,指得正是张云。 张云耳廓一动,向羌笛笑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想必你的也是。我做了能为江湖做的,也斩了武林中当斩断的过往,下面应该可以好生与你算一算我张家自己的仇恨。一会儿生死相搏,还望羌老妖莫要打不过就逃才好。” 羌笛妩媚笑道:“张家主不用言语相激,我的身子是老是青,你自己试过自然就会知晓。若是张家主肯随我教主左右,羌笛就算给你生儿育女又有何妨?” “刚说了别言语相激了,你这又恶心我,真是。得得得,人家大将军点名要捉我了,咱们速战速决。” 张云的话一出口,羌笛便是眉头一跳。 他们二人之间的微妙平衡是由越天山上所有的一切同时构成,而羌笛最大的倚仗就是正与那霍桐死斗的“一宗”郭清缘,而张云自然就是这整座越天山。可此时平衡依旧,张云却口吐终结之言,这无法不叫羌笛心头吃惊,更在脸上表现出来。 张云提气,躬身,上纵,一身鳞甲解而复合,成一巨弓之型。其人左足前蹬,右腿收缩,双臂前伸后展,整个人仿佛正在用力,用力将这鳞所成的巨弓拉开,张如满月。 “江湖过往,至此终,烽火之世,今日始。”张云声音不大,却让下面听见的羌笛真真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郭清缘微微一笑,鲜血淋漓的右手终于脱出了霍桐那双铁爪的禁锢。霍桐则是一脸遗憾地倒射出去,那一口喷出的鲜血尚在空中,他人已扯了二十面巨盾把自己和王保保罩了个严严实实。 松弦,弓响。万千鳞甲化作了万千飞箭,齐齐发出“嗡”地一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不已。 张云飘然下落,郭清缘看在眼里,身子已做出了下扑之势。她已然对这年轻的张家家主产生了危机感,所以今日一定要让这年轻人死在自己手中。 长啸声陡然而起,仿佛应和着张云那骤然而发的万千鳞箭,一道道,一声声,竟有将这云天峰包围其中之势。 郭清缘在啸声响起的同时硬是止住步伐,一眼瞥向羌笛,其中先退的含意不言而喻。 已然落地的张云笑道:“你还是先走吧。我这次请来的人里有张真人、我祖舅姥爷、三才观师徒三人、少林寺里醒壁之前那五位老和尚、鱼林堂天天睡棺材板的那位,还有……哎?郭前辈,你跑得也太快了吧,好歹让我说完啊!” 张云哈哈大笑了几声,向着羌笛一抬手,笑道:“咱们上后山打去,那儿安静。” 羌笛此时脸上只剩下平静二字,她微微躬身还以一礼:“请带路。” 张云正要迈步,身后上官灵的天籁音响了起来。 “官人,要活着!” 张云并未回头,他知道自己在面对妻子的时候,总是心软,他怕这一回头就再也没了斩断张家过往的勇气。 “云天峰还会更乱,你确定不用在这里坐镇?”羌笛的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听来就像是妻子在向丈夫说话。 张云一摆手,笑道:“原来你好好说话就是这个味道?好听是好听了,就是让我直起鸡皮疙瘩。这里自会有张真人坐镇,何况场面越来越乱,又哪是江湖人镇得住的?今日能保多少就是多少,至于你我之间,生死必决,无需再讲。” 张云足下星云步起,幻影般直闪出去,羌笛紧随其后。 第601章 生死 胜负(十) 一步生千象,张云的脑海里瞬息闪过无数情景,喜乐悲苦不一而足。 我还没死,怎么就来回光返照了?啧,嘿嘿,哈哈哈哈哈!心下狂笑,张云立步站定,口中同样狂笑冲天。 羌笛意外地没有再开口说话,她只是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做着拼死相搏的最后准备。 今日在这祠堂之前,张云与她羌笛,必定只会有一人生离。 “羌笛。” “嗯?” “我若死了,劳烦将云裳交予舒昕,将我骨灰交给上官灵,叫她们不要报仇。” “好。” “多谢。” “不必,若我死了,请你将我送到泰山脚下冲阳村胡氏祖坟葬了。” “好。” 张云与羌笛对答便如多年好友,平静中带着绝无退后的决绝。 “我有凌云九剑,与你尽斩张家恩仇。”张云手中云裳剑一指羌笛。 “血神大法,天阴教羌笛愿与张家家主死战到底。”羌笛脸上色彩变幻,最终恢复如初,只是一头墨法尽数雪白,凄美之色不可芳物。 凌云一剑,横耀当空。 血神托体,天地无惧。 熊千斤身中一掌,也终于得了机会一把抓紧了忘生的手腕,狂吼声中,那方才还极尽写意之风流的书生已在惊恐的尖叫声中被砸成肉泥。 篱和一瞬分神,十二记周天掌尽数拍在其身,玄青璇倒翻出去,一口压抑许久的血总算喷出口来,篱和也软倒在地,再无呼吸。 霍桐怒火滔天,但那个就站在二十丈外的邋遢老道却如定海神针,让他霍桐只能老老实实站在王保保身前,不敢多有动作,否则不必张三丰出手,那两个抱剑而立,出剑收剑快到寻常人根本看不到的三才观牛鼻子只怕就会抢上来割王保保的人头。 山下的战报已经送到,诡兵门五千人成阵,正强行在元军阵中开出通道将山上退下的云天派弟子接走。 这一次还要给这些江湖莽夫面子!?绝无可能!王保保已经被张三丰生生噎过一次,骨子里的骄傲禁止他再作退让,即使战死在这江湖之中,也不能再退半步! 三道命令下去,元军就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沸腾而起,疯狂地扑杀。远远的几声号响传来,那是王保保早有安排的王万大军,他们已经开拔,这一次,王保保定要马踏江湖,不死不休。 张云听不到元军的沸腾,羌笛眼中只剩下对手的身影。 二人拼死相斗,一招一式却又如情人起舞,极尽美之能事。也许将刚柔、正邪、生死揉在一处推向极致,同样是美的吧。 凌云九剑出到第七,张云终于从那双人起舞中退出,踉跄退后,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口鼻中鲜血涌出,转眼就浸透了胸前。 羌笛仍能站立,却也只能站立,若说张云是内伤全数暴发,那么羌笛此刻则已经油尽灯枯。 “胜负已分,我动不了了,劳烦你自己动手分生死。”羌笛微笑着开口,声音柔和温暖。 解脱了,没了从属,没了束缚,没了羁绊。她是羌笛,回首当年,那个二八年华,用自己最美的青春与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相爱一场的羌笛。 今日斩过往,吹笛寻夫去。羌笛的眼神变得清澈而纯粹,温柔地望着张云,并无恐惧,亦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张云咧开嘴笑了笑,略作调息之后方才站起身来。他伸袖子一抹下巴,几大步走到了羌笛身前。 “若不是生死不共戴天,只与我张云有关的话,就凭你此时眼神,我也会放你一马。”张云的笑容渐渐有了温度,过往已斩,他又何必再作拘泥? 羌笛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帕,温柔安静地替张云擦去了脸上喷溅的血迹。听了张云的话,羌笛柔声笑道:“你这小子,若不是我这等岁数,说不得就要弃了一切倒追于你。唉,也怪不得你这一身的桃花债,好在是债非劫,望你好好珍惜那几个女子。” “告诉胡箫,来世你们再做夫妻,就做一对平凡安稳的幸福人儿吧,莫再入这江湖,莫在涉足武林。”张云的笑容也带上了暖意,他轻轻搂住了羌笛的纤腰,掌间劲力摧起,只须击发,就能震断羌笛的心脉,然后彻底终结所谓仇恨。 “承你吉言。”四这出口,伴着一个带血的微笑,张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反应过来,其人已被羌笛扑倒在地,而眼前这个直到前一刻还能够体面地带着绝世容颜去寻其夫所在的女子,此刻却因为救了张云而被人打得体内一片混乱,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张云抱着羌笛的身子迅速退开数步,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突然从悬崖之下冲上来,一掌欲要结果自己,却被羌笛破坏的男人。 “你是欢喜阁中人。”这不是疑问,张云可以从对方的穿着上轻松判断出一切,更何况这般嚣张的人又怎会掩饰自己的门派从属? 男人冷眼看着张云,仿佛他眼前不过是两具尸体而已。 “你很幸运,原本我不打算跟你有过多交集的。”男人的声音清冷深厚,若不是这般张狂神态,倒也算是好听。他背负双手,腰间斜挎一柄长剑,正是张云方才落在云天峰上的湛卢。 瞬间得出了全部的推断。此人费尽心机藏于元军之中,为得就是这一刻的渔翁得利。张云布局阴阳之谋,这等结果其实早在他预料之内,只是方才与羌笛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杀让他暂时抛却了一切,才叫此人有机可乘。 张云冷笑一声,起身说道:“我很幸运,我的对手纵然罪大恶极,却仍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不过你倒是很不幸,想必你这个长年藏头怕露尾的东西也没听说过小爷我的凌云剑法一共有几招。对了,之前云天峰上我可是全都拿出来对付过天阴教的郭清缘,难道你就没在边上偷偷看看?是了,你不敢,你怕被人家‘一宗’捉出来活活拍死。嘿,可惜啊可惜,你失去了最后的逃命机会。” “眼下你除了嘴巴,还有什么能攻击人的?我不介意,你可以一一演示,我会留你全尸,然后给你那些女人和兄弟看看,看看张家的家主是怎么死的。”男人话到此处却顿了一下,可惜没有等来张云接过话茬,于是本应在此得意一回的男人下意识将目光从高处挪下,望向将要被他轻松杀死的人。 第602章 十年之约(上) 凌云八剑,涅槃重生。 迎接对手目光的不是张云的口才,更不会是张云的目光,只有剑,只有凌云第八剑。 涅槃重生此时已非单指张云境界变化,这一招牵引极多极广,能够在极端艰难境地之下给张云带来一丝喘息之机,带来一丝可用之力。 无处个“一丝”汇在一起,就成了一股无法的忽视的力量,何况方才羌笛在倒下的瞬间,把她最后的生机尽数转作了真气注入了张云体内。 也许用出了第八、第九两剑,自体就会真的完蛋,也许会死,还死得有些窝囊。但张云依然出手,毅然绝然地出手,什么也不为,甚至无关江湖,无关武林,无关什么国仇家恨。他只是想为刚刚还在自己怀中的那具尸体讨一个公道,无关于正或者邪。 没想到我的人生居然是如此落幕,有些可笑,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张云笑了,向逝去的羌笛,向自己的妻子们、兄弟们、家人和朋友们,也向自己。 身为欢喜阁三代弟子佼佼者,本想着结束了这愚蠢狂妄的张家家主之后,他就能在江湖上大放异彩,成为超越张云的存在。可武令张忽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别的不说,至少在分辨对手是否还可一战这件事上,他是大错特错。 张云这一剑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这分明就是扮猪吃虎,深藏不露! 武令张疯狂后退,好在多年的苛刻而疯狂的修行让他对于危险的反应全部源自于本能,所以他腰间那柄捡来的,现在被认为就是属于他的湛卢宝剑及时出鞘,以一记既是救命又是绝招的剑法,从寻常人看来最为别扭的角度刺出,看来既能挡下张云这一剑,又能反攻对手心窝要害。 凌云之上的神仙剑法,又岂是惊慌之下一招本能所发的人之剑能挡? 不幸的是武令张在认识到自己这个反击才是真正的愚蠢时,张云的凌云第八剑已然轻松地切掉了他整只右手。 咬紧牙关,张云七窍溢血,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经络之中冰寒灼热刺胀麻拧各种痛感一样不落。他这第八剑并不完美,即使有重新聚起的力道,有羌笛最后一瞬的命息之力相助,否则此时切开的一定是这武令张的脑袋,绝不会只是一只齐腕而断的右手。 惊怒,转而镇静,内里蕴藏着绝对的仇恨。这就是眼下武令张心理变化的最直接写照。 这个从小被欢喜阁当作了下一任阁主最有力竞争者之一培养的三代弟子,此时才终于认清了眼前对手的实力,才明白了自己应该摆出怎样一副态度才有资格与其对抗。 好在武令张还有底牌。他不是一个擅长右手使剑的人,或者应该说他根本不擅长使剑。方才那一招救命绝学实际上是刀法,凌厉无匹的刀法。而这刀法被武令张用不擅长的右手以剑使出,折扣是必然,那么被对手切掉一只手掌,也只能认账。 亏出去的,加倍讨回来就是。 不退反进,左手自腰间抹过,武令张此时方才展现出他之前偷袭之时拥有的水准。一柄柳叶刀带着飘忽不定的轨迹劈向张云。 雕虫小技。张云开口无声,只有那手中云裳振剑而发,凌云九剑。 吾道,大道。 滴血落地,清风成缕,斜阳撒辉。 血绘成画,一卷青春,一卷热血,一卷江湖事,一卷武林情。 宵小授首,凌云九剑剑出不败。柳叶刀已成两截,武令张身首异处。 张云浑身抖个不停,踉跄前行数步,想要往那祖师祠堂行去。 “你、你杀了大师兄!?” 声音响起,带得张云苦笑连连。早知道对手设伏不会没有后招,尤其是这欢喜阁又与那苏胖子有关。 十五人,真难为了他们打钉爬这后山,嘿。张云心下苦笑,身子一晃,借着虚弱之势刚好避过一刀,翻手抖起软剑,有些无力的左脚抬起踩落,刚好把那一刀砍来之人前踏的右脚踩实,那抖起的长剑则是精准地刺进对手柔软脆弱的喉头。 连退三步,左手挑拨连环,已然扣不紧对手脉门的张云根本没打算再用力对敌,他借着对手大惊之下猛甩右手的力道旋腰借力,右手剑带着个弯就兜了过去,刚好一剑双斩,划开了这第二、第三名对手的喉咙。 这等状态之下还能随手毙敌,这让剩下那十三名或是执刀执剑,或者手扣暗器的欢喜阁门人心生寒意。但这些人皆为死士,是对欢喜阁死心塌地的忠心门徒,他们的畏惧也仅仅是畏惧,只不过由突袭变作了围杀,“诛杀张云”这个最终目的并无改变。 “有人!”欢喜阁中一人当先开口。 张云苦笑终于浮上脸庞,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天籁音,还能有谁?那清脆的“官人”,六美人中也只她一个能叫出这种感觉。 不听话啊。张云嘿嘿笑出了声,对面十三名欢喜阁死士尽数冲起,不顾生死,直扑张云所在。 他们不能再等,不能等到那两个行动快得吓人的女子来到这里,那时不论他们再怎么悍不畏死,也将无法再伤害这个已经伤无可伤的张家家主。 哎呦,这帮家伙居然也学聪明了。张云连退数步,之后无奈止步不动,边上就是悬崖,他这回还真是个无路可退,只有眼前的十三人组成的人墙。 若是身上无伤,张云只消一记龙皇掌打出去,莫说是十三人,就是三十人的人墙也能给它捅个窟窿出来脱身。张云身上可能无伤么?至少眼下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被十三人连扑带推,直直向身后悬崖坠去。 上官灵此时正借玄青璇周天掌之力飞纵而来,快是快极,却仍在最后一尺距离上被两名回身死扑的欢喜阁死士阻下。玄青璇两眼通红,却还远在十丈之外。 这是上官灵第一次如此迫切而凶狠地杀人,这是玄青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心痛若碎。 不仅仅是他们,舒昕、唐洛嫣、唐洛然、李月怜和熊千斤,这些人无不感觉自己的心头突然一抽,随即就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直入骨髓。 意识正在飘远,眼前一片模糊。 那是灵儿吗?她用什么手段一下冲过来的?是了,是璇儿的周天掌。 不要过来,你们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算了,估计说了也不听。张云扬起个温暖的笑容,开口,无声。 等我十年。 第603章 十年之约(下)完 上官灵看到了,玄青璇也看到了。 “照顾好你们自己和官人的孩子!”上官灵完全无视了张云的话,紧随着那一群落下悬崖的人纵身而下。 这是玄青璇止步崖边最后听见的话语。 我要死了。张云一身轻松,死亡的恐惧感正被他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回忆驱逐。 搅出了一场乱世,福兮祸兮,总比一潭死水最后被人利用被人蒸干要强得太多。剩下的事我也管不了啦,爱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吧。 张云已将扣在自己身上的数名欢喜阁死士摆脱。他本来是没有这个力气去摆脱别人的纠缠的,不过在这步向死亡的路上,那些所为死士也在距离阴间越来越近的同时暴露了人性中极难克服的一点,那就是在死亡来临前一刻的恐惧。 面对着生命逐步剥离,死亡渐渐侵蚀的恐惧,除了张云之外,那十三人无不表现出了一个死士本不应该拥有的状态——害怕、恐慌、混乱。 张云甚至听到了尖叫声,这声音多少有些打扰他的思绪,不过好在这些人只是四处乱抓,凭着张云的技巧要避开自然非常容易。 手腕一紧,随即温香满怀。 “十八年前我抱着你跳过一回,没想到十八年后变成你抱着我啦,感觉也不错嘛。”上官灵的声音撒娇中带着几分调笑,笑声中又充满了回忆。 张云睁开双眼,望着怀中完全不听自己话的老婆大人,没有埋怨,没有苦涩,只有深深的爱恋,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情。 “云天峰上如何了?”张云开口所言,似是与眼下他们的处境完全不想关的提问。 “乱得可以,不过有张真人压阵,想必不会重蹈当年覆辙。”上官灵居然还乖乖地配合着张云的提问。 二人全然忽略了不远处那些还没吓死过去,仍然在尖叫不停的欢喜阁门人,忽略了耳畔咆哮的气流,忽略了越来越远的天空。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十八年前后,两次落崖,是命中注定,是缘分。 风雪呼啸,越天山踏空峰上一株细木轻轻摇曳,仿佛仙人手中笔,正自书写。 写一首回肠荡气,少年江湖逍遥游。谱一曲三日绕梁,英雄武林神仙曲。 梁七终于还是赶到了越天山,这个他曾经无限向往,最终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踏足的地方。踏空峰上,细木之旁,梁七静静地站立着,直到一个浑身是伤,看来有些疯狂乃至疯癫的中年人以剑做杖,晃晃悠悠地爬上峰来。 “你是叶无名?”梁七经历过太多,所以即使实际年龄要比对方小不少,但看来仍然是他才像个前辈。 “嘿嘿,哈哈,你是谁?好好好,没想到我这踏空峰上居然还有人!?来来来,我藏了好酒,只为今日庆祝那小贼身死!身死啊!你可知道有多少鞑子冲上山来!?十万!整整十万!那小贼却偏要与人去后山决战,找死啊!找死!那后山上除了摔死,就只有一条路可以回到云天峰,可我,我亲自把那吊桥拆了!嘿嘿嘿嘿,就跟在那两个匆匆忙忙去找那逆贼的小贱人身后!你知道我有多开心!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高兴过!” 叶无名说着说着一仰身倒在了地上,只是疯狂地大笑,肆无忌惮地大笑。他够本了,杀了鞑子过百,又引兵断了那小贼后路,大仇已报,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还有什么…… 笑声渐止,哭声骤然响起。前一刻还在大笑的叶无名已然哭成了泪人,只是这一次他口中呜呜咽咽除了“唯音”二字,就再没有人能听得懂的音节。 “死了?也许吧,但你敢确定?”梁七十个字里带出了两问,却叫叶无名的哭声戛然而止。 梁七瞥了一眼正疑惑地望向自己,但眼神已然涣散迷离的叶无名,迈开步子,向之前张云在这踏空峰住过的地方走去。 “我不信小云已死,我不信天道无眼。今日我只是来取小云所藏美酒,你可知他所藏十二坛酒里,本有你叶无名三坛?” 怔住,叶无名瞪大了双眼,可惜他那遍体鳞伤的身子再也没机会动弹,没力气出声。他距离死亡已经很近很近,说是弥留亦不为过。 梁七大步走回,将三坛泥封上粘着写有“师父”二字红纸的酒坛放在叶无名身前,然后坐到一丈开外的石凳上面。 “你叫徒弟先走,至少说明你还算是个人。”拍开一坛泥封,梁七单手将酒托起,然后挥掌在坛底一拍。 不见惊天动地的声响,也看不出多少气势,但那坛中酒还是如同一条水龙般冲了出来,盘旋在越天山之上,云天派所在,然后化作无数酒雨,挥洒而下。 “师父曾说过,他一生敬佩两人,一为龙皇启生,二为师祖天阳。这一坛,敬师父魂归故里。” 这山峰上无人能够应声,于是梁七继续拍开第二坛酒,同样击酒成雨,撒落越天山。 “老家主曾言,若有朝一日民智为开,神箭必为保国之利器,破敌之神兵。到时他就可以重归云天,与同门一道振兴这千年古派。这一坛,敬老家主和家主夫人。” 一坛坛美酒开封,酒香弥漫整个踏空峰顶。梁七把张家前世今生之人敬了个遍,唯独漏过了张云一人。 “小云将来定会成为天下第一,成为江湖庙堂都当之无愧的无敌之人。他不需要我敬酒,能叫我给他看家,就足够了。话到此,叶首座,你可能放下过往了么?嘿,若能放下,早已放下,我着了相了,就此别过。” 梁七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将九坛酒水用得只余一坛,唯一一只左手托着飘然往山下落去,似乎那一侧近乎垂直的山壁根本不是问题。 叶无名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心底里对于张云,他依然是恨意大于…… 一双蓝色的云纹小靴出现在眼前,让叶无名瞬息之间抛却了一切,所有的一切。 “唯音?” 才吐出两字,叶无名眼前骤然一黑,再也无法视物,这是生命即将逝去的最后一个兆头。 “是我,我会将这三坛酒淋在你的墓前。无名,斩断过往吧。”柔和的女中音,这是叶无名永远也听不厌的声音。 不错,何必折磨自己,折磨一切?斩断过往,连唯音都如此说……了…… 山风清,林间寂,千古一门不过白驹过隙。 落天涯,归仙去,轮回一世独修大道于心。 凌云九剑第一部完请期待后续的尾声和后记。 第604章 尾声(上) 洛阳城的夏天向来都不是凉爽宜人的,何况是如今战乱纷呈的时期。 时至正午,灼灼的日头几乎把夯土的路面烤得开裂,空气中除了蒸腾的热气,便只剩下呛人的土腥味儿。偶尔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也大都是闭紧了原本吵闹的嘴巴,逃避着骄阳,从空中一掠而过。 当年春秋两季总会车水马龙的汲水街在这种时候,萧条到了有些可怜的地步。 路两旁的店铺,不是干脆因为天热没开门,便是懒洋洋地敞着个大门,一眼看进去,除了正趴在柜台上那无精打采的伙计,再无半个人影。整条街上除去正往阴凉地儿里磨蹭的乞丐,大概也只有正味居里的厨子和跑堂们正忙得不亦乐乎。 周正阳做了二十年掌柜,天下之大,直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无奇不有,今儿个才算是真真儿地开了眼界。眼前桌旁只坐了两个人,但他们坐的却是十人的大桌,而桌上摆满了或空或将空的盘子和酒壶。 小二好容易将一大盘子套烧百鸟落在了刚刚清出的空地儿上,这才得空靠在柜台边上,拿毛巾使劲擦着跟水捞似的头脸。“这两个也太能吃了,掌柜的,咱后厨的料可用过半了。” 周正阳何尝不知,自己店里的原料常年备着八十人的份量,今儿个至少已经消耗了四十多人的量。那二位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么?眼瞅着账本上已经记了一百七十多两的账目,而那二位身形跟熊似的大爷却根本没有半分要付账的意思,周正阳实在是沉不住气了。 小心翼翼地蹭到客人边上,周正阳用再小心不过的语气试探着问道:“二位客人,小店本小利薄,不知二位是不是先把吃了的账付上?” 这两人一个光头,一个头顶扎了个冲天辫,听到掌柜的话,光头的根本没有反应,依旧猛吃猛喝,而那头顶冲天辫的却抬起头来,看着掌柜,嘿然笑道:“掌柜的,你这套烧百鸟做得不错,我们兄弟下回还来。” 冲天辫拍了拍身边仍自大吃的光头,后者居然立刻便停了嘴巴,端坐不动,只是眼中对于桌上残羹深菜的贪婪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冲天辫看着被自己笑得有些发毛的周正阳,咧了咧那张大嘴,笑道“掌柜的,我们兄弟现下也算是七八分饱,常言道饱暖思春,不知道你这附近有什么乐子可让我们兄弟消消食的?” 周正阳越听越是心惊肉跳,等冲天辫说完最后一句,周正阳心中已经了然。完了!这两人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便是江湖上有名的恶贼,要么干脆就是战场上出来的逃兵!我周家祖上从来都是小心做人,奉善为先,今日咋就让我周正阳碰上这么两个货色? 周正阳心中唉叹不已,面上却不敢表现分毫,仍是笑道:“承蒙二位爷看得起小店的饭菜,以后但凡二位爷需要,尽管来,小店自当全力伺候二位。至于那烟花场所,从此向西过两条街有座天红楼,都是上等货色,想来二位客人定会喜欢。” 周正阳嘴上说着,心中已盘算着等这两个瘟神离开,便赶紧差人去报官,切莫亏了自己的买卖,又害了他人的生意。但那冲天辫听完,却并没要走的意思,反倒盯着周正阳,好似看着一块肥肉般连眼都不眨。 周正阳微微一愣,旋即想到原因,急忙叫小二捧了柜中仅有的三百两存银出来放到桌上。赔笑道:“二位贵客,小店柜上就这么多现钱,去那天红楼玩个尽兴想来是够的,还望二位笑纳。” 冲天辫这才哈哈一笑,比蒲扇还大的手将三百两银子连包布一把抓起,拖着仍自盯着桌上酒肉不放的光头向店外走去。 周正阳看着两人走出店门,急忙向小二打手势让他从后门去报官。哪知周正阳手势才打了一半,忽然那冲天辫的脸又从门外伸进来,一双绿豆小眼带着如刀般的眼神盯向周正阳,吓得后者全身一抖,伸出的手都忘了收回。 冲天辫看着周正阳的手势,又咧开了那张大嘴笑道:“你要报官?好啊,尽管报吧,别客气,别客气。不知道鞑子眼下还有多少官,多少兵呢?嘿嘿。”话音未落,那张脸忽地又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已经瘫坐在地的周正阳和吓得动弹不得的店小二。 天红楼是洛阳城里第一大的********,可惜那是一年前的说法,原本红火的生意在战乱中每况愈下,虽说还能够撑得下去,却半点也不轻松。老鸨坐在门口阴凉下,身前摆了一满盆的冰块,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擦汗,这破天气根本就是要热死个人。望着除了烟尘什么也没有的大街,他狠狠地嘬了口茶水,岔岔地小声骂着老板黑心。 这大热的白天怎么可能有客人会来?老鸨这想法才刚刚闪过脑海,便觉得头顶一暗,抬头看时,却直接将他吓得从长凳上摔下,连手中茶壶也摔了个稀碎。定了定心神,老鸨这才发现原来眼前两个巨大的黑影并非是熊,而是两个块头极大的男人。 “二位爷这是要来我们这儿乐乐?”老鸨毕竟见多识广,惊慌之后立刻便捧出了笑脸。他一面笑着将两人迎进楼里,一面冲里面叫喊着,“在阁的姑娘们,出来迎客了!” 来人正是冲天辫和光头两兄弟,二人也不说话,晃动着庞大的身躯进了天红楼大堂,四只绿豆小眼四下扫着那些正走出来的红尘女子,直到三层东厢一扇双开黄花梨红漆雕凤的门开启时,两兄弟的眼睛便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香腮胜雪,薄唇如樱,灵巧的鼻子与柔顺滑黑亮的留海之间,却是一双令人心醉的春水美眸。踱步间女子已走到栏边,一时间仿佛整个天红楼都失去了颜色,因为世间的光辉似乎只应为她一人绽放。 “哥,这个,我可不能让你先上了,一起。”光头直到此时,才真正忘了原本塞满脑袋的美食,也第一次向兄长提出了“异议”。 第605章 尾声(中) 冲天辫却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点点头。 老鸨是什么人,见到兄弟俩那副呆样,急忙跑上前来,正想开口,却被冲天辫用大概三百两银子塞回了原地。 “这小娘子我们兄弟包三天。”冲天辫说完便要上楼。老鸨急忙绕上前去,赔笑道:“不瞒二位客人,天红姑娘是我们天红楼的头牌,只卖艺的。而且您二位这三百两,只够坐在二楼听天红唱一曲呀。” 老鸨话才说完,却发觉身前那两座山头般的大汉已然不见了踪影,倒是三楼响起了天红低低的惊呼。老鸨急忙仰头,这才发现那两个熊似的壮汉居然已经站在了天红身前,正怪笑着去摸她的脸蛋。 头牌毕竟是头牌,天红只是略略惊讶了一下,便已恢复了之前那风情万种的神态,只是略一低头,便闪过了那几乎能包住自己脑袋的大手,浅笑道:“二位客人,天红就在这里,不知二位是想听个什么曲子?还是要吟诗做对?不论何种,今日便算作天红有幸,权当伺候二位贵客了。” 这套话是天红楼中的姑娘遇上不素之客时才会说的,老鸨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二位来者不善,急忙搓口吹哨,把天红楼上上下下三十多个打手都招呼出来,将那两个大汉团团围在三楼。而天红则趁着打手围上,想要退开,却没想到被那冲天辫一把握住了纤腰,动弹不得。 “看什么呐,还不动手!”闻讯而来的天红楼老板继红香前脚踏进楼门,就看见自己的摇钱树被熊也似的大汉握在了手里,惊怒之下便大吼出来。 一众打手原本还有些惧怕,但听到老板怒吼,又见自己平日暗恋的大美人被困,个个也都鼓起了勇气,举着棍棒扑向那兄弟二人。 冲天辫根本没去看扑上来的打手,只是一脸****地用握着天红纤腰的手指细细摩挲。而他那光头弟弟却猛地抬起双臂,左右横扫,凡是被扫到的打手,莫不如纸片一般四下飞出,停下时都已骨骼碎裂,死得不成人形。 继红香根本没想过这两兄弟会有如此神通,大惊之下已然呆住,直到发觉天红被那兄弟二人“捏”着进了屋中,这才急忙叫喊起来,让人去报官。而其他天红楼中的姑娘,此时也才反应过来,纷纷尖叫着往门外涌去。天红楼上下,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连外头的烈阳也没见得就比这楼里面厉害多少。 天红虽然被“捏”着便进了屋中,又被那冲天辫上下其手,神情却依然妩媚,倒像是在享受一般,直弄得兄弟二人都流出了贪婪的口水。 冲天辫将天红放在屋中桌旁,嘿声笑道:“没想到我们兄弟此次能有如此艳福,小娘子,你放心,只要你伺候好我们兄弟,我保管不把你弄死,嘿嘿,嘿嘿,还会让你********。” 污言秽语在天红耳中仿佛左耳进,右耳出。她强忍着胸中恶心,和从那两兄弟身上口中散发出的酸腐恶臭,媚笑道:“二位贵客放心,小女自恃才学不浅,定服侍得两位享受人间至乐。” 光头闻言,再看着天红那细嫩如玉的肩头与白藕般的手臂,几次想要扑上,却都被兄长拦住。冲天辫笑道:“先让天红给咱们唱个暖床的曲儿,也好祝咱们兄弟的兴,你说是不是?” 光头听罢,这才用力地点着头,憨声道:“对,你唱个好曲儿,一会儿我们兄弟好好让你痛快痛快。” 天红揖了个万福,妩媚笑道:“承二位爷的情,那小女子便唱个两相思,给二位助兴。” 天红嘴上说着助兴,心中又怎会不知眼前这两个已将“禽兽”二字写在脸上的东西等会儿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但是自打看了刚才那光头一扫之间便将那些强壮的打手直接毙命,天红又哪敢傻到凭一己之力逃跑。聪明如她,也只剩下尽量拖延,争取时间这一条途径。 身为老板的继红香只怕是天红楼里唯一还敢站在门内的人,但小二从门外带回的消息却让她泄光了底气。原以为一直与自己关系极好的衙门会派人来帮忙,哪知那该死的指挥使居然推脱不来。继红香一方面气愤,却也明白了三楼那两个怪物的来头,只怕根本不是自己摆得平的。 唉!继红香长叹一声。天红,我养你二十一载,今日实在无能为力。若你能活下来,我便送你去没人知晓的地方,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若你不幸…… 继红香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却听到背后一个清澈明亮的声音响起:“我说谁是老板?这曲儿唱得可真妙,不知是哪位姑娘?多少钱可听她一曲?” 这声音似乎有莫名的定神功效,继红香脑中纷乱被一扫而光。她回过身来,只见一名身高约莫八尺的年轻人,一身雪白长衫,白绸腰带,亮银包玉的长带扣,白面白底儿的短靴,脸庞略带棱角,两眉如剑,双眼好似千年深潭,英俊却非表相,自有一股气势隐隐透出。 阅人无数的继红香知道,眼前这人,定是经过极大的风浪或是变故,才会有这样的相貌和却是一副看穿万物的眼神。 救星! 继红香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不过好在她的反应还算快。 继红香指着三楼东厢说道:“唱曲儿的便是我天红楼乃至方圆三百里内的头牌,天红姑娘。只不过,客官若想听她唱曲子,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哦?”看来不过双十的年轻人似乎显出了极大的兴趣,微微抿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潇洒的笑意。 “若是钱的话,我倒是有些的。”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锭大约五十两的黄金,递在继红香的手上。 继红香心中暗急,心道:这里都乱成这样了,你又不是瞎子,还跟我装傻?到底是哪路神仙你倒是吱一声啊! 虽然继红香心知这年轻人在装傻,但她更明白,今日天红是否有救,只怕全在这年轻人身上。她安定心神,终于在脸上绽出一个专业的笑容,说道:“楼上有两个蛮子,占了天红姑娘,若是客官想听天红的曲儿,还请自个儿去请那两个蛮子滚蛋吧。” 第606章 尾声(下) 年轻人听出了继红香的意思。那意思是:我已经说得如此直白了,你要有本事,就自己去抢! 年轻人轻轻一笑,说道:“我此行本就是为了那两个蛮子。不过,便是我除了他们,你这天红楼也不要再在此地重开了。天阴教,哦,不是,是‘承天地除虏会’来着,他们不是你惹得起的。” 年轻人说完,也不理因为“承天地除虏会”这个名字而目瞪口呆的继红香,抬腿迈步间,已上了三楼,径直推开东厢房门便大步走了进去。 天红在门被推开时,并未停唱,却在推门之人出现在她眼中时,骤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惊,惊于来人的那股气势,惊于来人居然能将一身雪白穿得如此英姿勃发,惊于自己脸颊上倏忽而起的灼烫。 冲天辫与光头兄弟直到天红停唱,才发觉有人进了屋中,光头正要发怒,却忽然看清了来人,原本的愤怒也在瞬间化作了无限的惧意。 “哥,哥,哥,哥哥!”打着牙颤,光头好容易才扯了扯根本没扭过头的兄长。 “你怎么又结巴……上……了?白衣鬼!!”冲天辫那双绿豆此时已然睁到了最大,裂开的大嘴可以塞进一个西瓜。他与光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窗口扑去,其速度之迅捷,远远超出其体形给人的感觉。 但两人只不过将将扑到窗口,连争抢出路还没来得及,便各自觉得肩头一沉,耳边响起了“回去”两字。 冲天辫与光头此时已连逃跑的勇气也被耗得精光,任凭那白衣青年将两人拎回座位。 年青人微笑着站在兄弟二人身前,打量着两人那“丰富多彩”的表情:恐惧、憎恨、愤怒、悲哀、崩溃。一连串的表情变化之后,那兄弟二人终是低下了头,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很好。”年青人这才点点头,“你们终于明白一件事,不论耍多大的滑头,此地都不是你们天阴教总坛,也不是什么重要分舵所在,遇上我,认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说着转回身,看着天红,微笑道:“素闻牡丹之美也难抵天红一笑,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天红姑娘,多有打扰,在下这便告辞了。” 年青人说完便打开屋门,挥挥手,示意那兄弟二人跟自己下楼。 “公子。”天红猛然起身,急切间竟然向前摔倒。青年也不见迈步,人影一晃已到了天红身侧,轻轻伸手扶住了她。 青年笑道:“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天红嫣然一笑,已没了方才那般无措的感觉,“公子救了天红一命,若不让天红报答,只怕日后天红都要寝食难安了。” 没想到这青年听了却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姑娘过奖,我不过是来捉这两只狗熊,哪谈得上救姑娘性命,不必多礼,在下告辞。” 没等天红开口,那青年已拖了那又因为看天红看得发痴的狗熊兄弟出了门去。待得天红追出屋时,那青年人已站在门口,正用一根细长乌黑的绳子将那两兄弟困起。而让天红两眼一热,心头妒生的,却是那正搂着那青年人胳膊女子。 那女子上身翠衣青纱,下着淡绿萝裙,黑亮的长发仅仅简单挽起些许,多数便那么自然垂着。虽看不到正脸,但那女子身上透出的简约轻快,活泼灵动,似有着勃勃生机一般,与那白衣青年站在一起,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连一旁的继红香都已看得呆了,想来面貌是不输于自己的。 天红张了张嘴,还没出场,门外便传来一个清脆童稚的声音。 “爹爹!”一个看来五、六岁,长得粉琢玉砌的可爱男孩笑着扑在了那年轻人的怀中,一口一个“爹爹”叫得清脆中透着欢喜。 “爹爹快看,豆豆买的糖糖!”小家伙手中举着刚刚买到的“战利品”,在他既崇又爱的父亲面前努力地邀功。 年轻人在自己儿子那粉嫩粉嫩的小脸蛋儿上面美美地亲了一口方才笑道:“嗯嗯,我们家豆豆就是厉害,上次才教了一次就记住怎么买东西了,不错不错。” 叫豆豆的小男孩得意洋洋地扬起了小脑袋瓜儿,把那些糖往自己背的小布袋里一塞,大声说道:“爹爹,你说咱们见了姨娘们还有哥哥姐姐之后,豆豆把糖给他们吃,他们是不是就会喜欢豆豆了?对不对,娘?” 那青纱绿萝的女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她望着自己丈夫,又在自己儿子脸上香了一个,才开口笑道:“是呀,咱们豆豆这么可爱,姨娘们一定会很喜欢豆豆的,小哥哥和小姐姐们也一定会喜欢整整的呀。” 一人言而万物生发,这是何等的生机和灵动!本还在心底有一丝较量之意的天红听到这天籁般的声音,同时也看到了那女人的侧脸。 人声如一。这是天红能给出的唯一评价。 豆豆开心得不得了,从自己父亲身上跳下,一声口哨便叫来了一黑一白两匹神骏非常的马匹,伸手扯着缰绳向自己父母叫道:“那还等什么,爹爹,娘亲,咱们快走!豆豆想跟哥哥姐姐们一起玩呢!” 女子眼中是满满的疼惜,她轻轻挽住丈夫手臂,柔声笑道:“官人,十年匆匆,咱们不要再让家人苦守了。” 青年男子一点头,与妻子在一起时,他那身方才直接叫两个武功精湛的壮汉吓成了傻子的气势全然不见,有的只是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儿子的温柔。 “你们兄弟俩身上的信到底藏哪去了?不对,对于你们我何必多相,还真是太久不入江湖,把你们这些呆货都看得太高了。来来来,跟好了,出城之后我再问你们便了。”白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一回身向天红施了一礼,这才在儿子的催促声中随着妻子一道出了门去。 天红多么想让这一家人留下来歇歇脚,大家坐下来抚琴品茶。可惜那家人走得太快,天红微一犹豫终究没有叫出声来。 天红楼得以保存,但继红香却听了那年轻人的话,第二就天关了张分了钱,还专门给天红请了几个女婢保镖,带着她一道往南投奔自家亲戚。 白衣青年自不会知道自己的话被那继红香听进了耳中。他此时正骑着神驹,携妻抱儿,往南疾行而去。 《凌云九剑》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全书斋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书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