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雕全传》 第1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一回杨树林月下遭偷袭隐士山夜深落悬崖 这一年的暮春,连绵百里的隐士山照例满目苍翠,一派祥和。有诗为证:山叠青山路无路,树累绿树云外云。深谷清脆飞禽过,半山呼啸猛兽行。密林深处有花径,桃花尽头无市尘。东升西落满乾坤,南往北还隐士村。隐士山自北往南横亘,中间一条大路穿山而过,两座青山隔着那山路铁立对持。看那山上树木茂盛,满目翠色,百花齐开,从空中鸟瞰,恰似两个美丽的大花篮。而山上的奇峰异石则更显神奇,忽如仙人指路,忽如老者垂钓,又有弥勒笑卧,孩童放牧,东山头一尊天狗吞月,西山头分明是飞龙在天。空中时常有飞鹰盘旋,惊得山上的飞禽走兽一片慌张,满山林里一片躁动。正是胜景壮观,犹如世外仙山。然而,自山脚以上二丈内的山壁上却毫无草木,全是壁石。真个天工造化,万分神奇。 这老林深处,除却隐士山庄里居住着一批远离江湖、退居深山的隐者外,便几乎了无人烟,人迹罕至,飞禽走兽理所当然成了这山林中的常居客,过着难得的宁静自由、逍遥快活的好日子。尽管如此,隐士山庄因是黑童邪老前辈的得意弟子隐士老人所创,在江湖上威名远播,早被中原武林视为江湖名门,武林同道。当然也被心术不正者记恨惦念,譬如隐士山庄的二龙秘笈藏宝图传于侠踪无影派的师祖黑童邪,图上除了告诉世人那批失落百年的财宝藏身何处外,更令人垂涎的是还记载着侠影派的上乘武学,甚为江湖权谋者器重。二十载春秋里不知有多少武功超凡者潜山入林,明抢暗盗,终究无一所获,或葬身于山鹰野兽之腹,或身败名裂消失人间。这更平添了隐士山庄在江湖上的神秘和威名。 离晌午尚早,隐士山东北方传来惊慌失措的鸟鸣声,打破了长久的平和。上百只山雀蹿升入云,百双翅膀扑扇的巨大声响和强大气浪惊扰了地上的爬虫走兽,一时间竟惹得那一方树摇枝动,好不凌乱。继而,一彪人马电闪雷鸣般从青草和落叶铺就的密林山路上掠过,仿佛跑了很远人的呼吸,紧张而急促,转瞬即逝,消失在密林的那头。参天的竹子林回荡着慌张嘈杂的马蹄声。 在隐士山的另一侧,一条由落叶与花草点缀的山路穿透了整个杨树林。两辆各由两匹黑马拉着的马车一前一后正飞驰而来。但看那车上的轿子,便知主人身份显贵,绝非寻常人家,不是达官贵人,也是富甲豪门。为首的马车上,车夫头戴个斜帽子,嘴下巴处黑须一把,满脸堆笑,一团欢喜,仿佛正想着心里的乐事,右手一挥马鞭,长长的马鞭便在空中甩一圈,响亮的打在马背上……悠长的一声又一声“啪”在林中回荡。 两架马车才行过这个陡峭的山坡来,突然前方一丈远处路边的两颗参天杨树大山崩塌似的倒下,交叉着拦住了去路。马车下坡的速度收缩不住,直撞过去,两车夫手都拉断也休想停下车来。那四匹黑马闻此突变,无不惧的竖起前蹄“吁——”的一声大叫。万幸及时刹住,未撞在那倒地的树干上。 这时从林中四面围来八个手提大刀的武士,为首的那个大声吼道:“来者何人?快下马来。”惊的那马又竖起前蹄,嘶鸣不止,幸而被老车夫制住,才未酿成祸端。 四马受惊已定,马车停稳不动。门帘开处,车内的人皆下了来,连车夫共计六人,四男二女。除了两个车夫外,另两个男子四十出头,五十未满,无不梳发整齐,身着绸缎,其中一个年纪稍小者手持利剑,另一个徒手而立。观其打扮,的确出自富贵名门。还一个妇人,年纪也仿佛刚过三十而已,发型美,金钗亮,亦是一身绫罗,富贵无比。另一人乃是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上未脱稚气,镶着两颗大眼睛又圆又亮又黑,可爱之极,一声上下穿着浅红色的长裙,仔细看去却是真丝绸缎,出身富贵之家自不言而喻了。这女孩姓季,芳名一个影子,表字月池,取明月水影之意,正依偎在那妇人边上,原来是母女。 前车的老车夫,见来了一群武士,用老而不弱的嗓音大声斥道:“好一群小毛贼,哪里来的?敢当我们的去路?连季大侠的响名都不知道,胆敢在江湖上混饭。” 听得此话,那中间为首的一个武士头头走出队来,道:“啊!原来是季飞季大侠的马车路过,”——连连向季爷作揖——“季大侠的大名在下久仰。素问季大侠侠骨柔情,大仁大义,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如今在下乃奉武林盟主之命前来围杀隐士山庄,特来封山封路,还望季大侠大人有大量,原路返回,绕道而行。这样也不会置我们于难堪啊。在下回去也好交个差事。”说时回头看看身后的武士,表示不是自己一个人要交差,季大侠不要为难了一帮人。 “废话,”立于一旁的年纪比季大侠稍小的男子怒道:“你当我们季氏是什么人,岂由你说通就通,说不通就不通。赶了这半天的山路哪里有折回去的道理。我等就要从这里过去,你们让还不是不让?” 武士头亦对答道:“想必这位就是一直追随季大侠的季二爷季奔吧。”说时双手抬起,微作一揖。 季大侠季飞道:“隐士山庄乃是武林名门正派,江湖上美名远播,向来行事正义,光明磊落,令武林同道敬仰。武林盟主如今是缘起何事竟要对隐士山庄大开杀戒?简直荒谬。这么大的事情,江湖上怎么从来没有传闻,何时的事情?你们的盟主是要挑起江湖纷争吗?” 武士头子道:“这是我们武功山武林府的事。季大侠退出江湖十多年了,弃武从商,如今已经是富可敌国,也早就不过问江湖的事,这些还是少打听的好。” 季大侠道:“我虽经商十多年,但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本性未改。如今武林府滥杀武林忠良,我决不会坐视不管。你们速回去传我口信,告诉你们的武林盟主任血英,隐士山庄行侠仗义,况且都是些有志退隐的江湖义士,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了,不要滥杀无辜,挑起武林的血雨腥风。” 一个年轻的武士站出来,大声道:“岂有此理,我等这般好言相劝,你们居然不听。此路已封,今日任何人都休想过去,识相的速速折返,免得性命不保——” 第2章 (中)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一回杨树林月下遭偷袭隐士山夜深落悬崖 那武士头做个手势,连忙止住,道:“休得无礼——季大侠,你的要求,我等恕难从命,还请季大侠体谅在下的苦衷,另请择道吧。” 季奔愤然道:“笑话。我方才说的还不够清楚。你若不说还好,你既然说了,今日我等就非得从这路过去不可,你们奈我何。” 季大侠正欲发话,却被立于一旁的妇人抢了个先。她道:“老爷,就别生事端了。我们折回去绕山而行就是了。何必跟他们争论个不休,都是些江湖上的莽夫,不屑理会,也理会不清,我们多绕点路也不值得什么。” 季飞转身对那妇人道:“赤静,快带上影儿回车里去。我自有办法过得去。” 张赤静犹豫不定,担心惹出祸患来,不肯上车,支吾道:“这……” 季飞焦躁道:“快去呀!”赤静见拗不过只得点头应了声好,独自带上小女儿季影进了后面的那辆马车里。 见夫人和女儿上了马车,季飞无忧了,似乎没了连累,转身对那群武士道:“山路崎岖难行,大半天好容易赶到这里,要原路折返,万万不行,我们必须从这里过去,还望各位好汉通个方便。另外,不知任血英现人在何处,我正想会他一会,劝他不要枉杀无辜,还望你通报带路。” 季大侠一番客气,并未收到效果,那武士头举刀相指道:“奉盟主之命,此山路已封,除非有盟主手谕,任何人不得通过。恕在下实难从命。” 季奔拔出剑来,道:“任血英算个什么东西,这般的霸道。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他一番。——你们让还是不让?” 那武士们亦挥刀作势,道:“得罪了。” 季奔容不得他再说,一个纵身跳了过去,劈头盖脸打杀上来。虽季家二人尚未练成季氏传世神功阴阳剑法和阴阳掌法,但与这般武士交手,只显得易如反掌,绰绰有余。众武士将他团团围住,这一个攻上,那一个取下,还一个直往腰腹部执刀刺来。季奔毫不忙乱,一剑挡回了那攻上的一刀,又蹬地跳起,避开身下砍退的大刀,半空里飞踢一脚,只见两个武士应声倒下。才落地,一道剑气划去,前方三五个武士犹如受了重击一般,跌落三尺之外,好几个口吐鲜血,受伤不轻。 季奔打得潇洒过瘾,只害的在车中的张赤静搂着小季影,不敢揭帘探目,唯听得车外边刀剑相击,叮当作响,心中甚是担忧,不觉把季影抱得更紧了。 季奔看着落花流水的武士,大声道:“快些跟我滚回去,饶你等不死。” 那武士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几个受伤的武士,道:“季二爷如何下此重手?我等领命在身,倘若放了几位过去,回去后断然是死路一条,几位原路折返无非是多走些路罢了。这又何难,端的要与我们这等跑差事的过不去。” 季飞道:“并未成心为难你们,我们也是要事在身,武林府私封山路毫无根据。再者,我等只盼着日落前走出这隐士山好投店歇息,为何要拦我去路。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将我要你转告的话告诉任血英,不要滥杀无辜。——也罢,我也不去见他了,快些放我们过去就是了。” 一个武士道:“这如何是好,横竖是个死,倒不如拼了算了,武林府也会记得我们战死沙场的,绝不会亏了我们的一家老小。”一群人齐声应和,那武士头道:“在下只好领教季大侠的高招了。” 众武士下定决心,一齐举刀砍来,季大侠飞身出去,落入他们中间,那速度快的惊人。季大侠双臂运功,忽然张开双臂,只听见一阵巨响,顿时,山石土块四起,围住他的那群武士被炸得倒在血泊,当场死了六个。余下两个痛苦的从地上爬起,捂住胸口,踉跄而逃。见此,季大侠等人上了马车,稍作整理,自己陪着老车夫坐在最前面,看着马车继续前行。 季氏驾着马车火速赶路,在这大林子里又行了五十来里路,只可惜经了方才那一番波折,仍走不出这片林子。徒见天色已晚,季大侠对车夫道:“管家停车。”两辆马车停了下来,众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下车来,但见一片密林却也遮不住落日余晖。 季奔忙下车问道:“大哥为何停车?这荒山野岭,野兽成群,无处安身。”此话一出,无人吃惊,唯见一边的小季影浑身打颤。 季大侠道:“天色已晚,山路崎岖,夜间赶路不甚安全,我们今晚权且就在此歇脚吧,明早赶路。” 张赤静接着道:“这也好,赶了一天的路我们都挺累的。”既然贵夫人发话了,季奔便同两个车夫就地搭篷铺床,拾柴生火。张赤静牵着季影陪季大侠看落日夕阳火烧红云,听林间风响归巢鸟鸣。 那两位落荒而逃的武士早到了武林盟主的暂时行营——制胜堂。当今武林盟主任血英,自少年起便闯荡江湖,一生历尽劫难,与季大侠年纪不相上下,可谓身经百战,武功自然深不可测,当世少有敌手。年轻时一心想做武林盟主,不惜背信弃义,不择手段,换来如今的如愿以偿。他二十四岁那年在被人追杀中丧偶,之后便独携爱子任福打闯江湖,三十多岁便称霸武林,不到四十岁便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如今的府邸在武功山的武林府。 如今爱子任福也已经年过十五了,任血英指望着他将来继承自己做下一任的武林盟主,因此不惜代价的培养,大小事务无不让其参与。这任福自幼便学得了一身的好武艺,品性的奸诈狡猾和手段的残忍毒辣自然也继承于为父的本性,此外浑身上下也少不了纨绔子弟的通病,傲慢霸道,颐指气使,只可惜尚未到那流连花街柳巷的好年龄。 任血英身边还有两个武功高超,谋略过人的忠勇之士,亦是他最为信任的得力助手——杨一魂、安道乐。此二人相随任血英闯荡江湖十余年,对他忠心耿耿。这三人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单说起这三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义气来也是一番荡气回肠。 如今,任血英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已经有三年余了,他亲帅几大门派并武功山数百武林高手前来剿杀隐士山庄,只因四十年前隐士老人的授业恩师黑童邪曾经在一次恶斗中杀了百计的江湖人士,其中不乏德高望重者。 “此耻不雪,武林名威何存?此仇不报,先者灵魂怎安?若不能一举铲灭隐士山庄为那些枉死的武林同道报仇,我今生有愧于武林盟主之职。”任血英在出征前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打动得众人情绪亢奋,斗志昂扬,恨不得眨眼间飞到隐士山庄吹口气灭了全庄三百余口才好。 第3章 (下) 第一回杨树林月下遭偷袭隐士山夜深落悬崖 这只不过是个出师有名的借口。天知道——更有他自己知道——任血英的真实目的绝非如他说言的那般大义凛然。或者说,为天下做大事不妨顺带着为自己做私事,这似乎是一切人行事的规矩。不过,有时候实难分清是为私事而行公事,还是借公事顺手了结私事,或者这二者根本就是一箭双雕。天下之事非有此三类之例外也。 任血英恐怕该归到第三类。江湖早有传言,黑童邪老前辈临终前传给了他的二徒弟——隐士老人一张二龙秘籍藏宝图。这一张世人仰慕的珍图,不仅有侠踪无影派的绝世武功,而且详细标注了那批失落百年的巨额珠宝的埋藏之处。实在让人垂涎三尺! 任血英见前来的两个武士身负重伤负伤,甚为不解,厉声问道:“你等如何这般狼狈?” 那武士头唯唯诺诺,头不敢抬,目不敢视,低声道:“禀盟主,季飞季大侠一行正巧路经杨树林林,属下等不让过,好言相劝请他另行择道,他不但不听,还和他那兄弟一齐打了上来……” 任血英听了回报,让他二人退下去好好养伤休息。自己倒思虑起来,这季飞缘何此时出现在隐士山,果真如他说言正巧路过,“他虽退出江湖十多年,但毕竟是一代大侠,早年与隐士老人也有些交往,他若插手,我们此行又要多生事端了。不过,我与他早在二十多年前便结下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今日莫非就是天赐的良机,让我好今夜与他做个了断。你们意下如何?” 在场的杨一魂和安道乐思索一番,点头称好,任福想了想道:“方才武士回报说季飞一行今夜留宿深山,我们不妨深夜奔袭,打他个措手不及,杀他个不知不觉何妨?” 任血英大为赞赏,立即吩咐道:“任福,你速去通报各个路口,传我命令,凡见季飞或其家人,一律就地格杀勿论。”任福应声而去。 任血英又吩咐道:“杨一魂、安道乐,你二人速挑选二十多高手深夜偷袭季飞一行,借此良机,报了大仇,万万不要失手。提季飞的人头来见我。——此事不要声张,只率武功山的人去便是。”杨一魂、安道乐应了声“是”,大步走出制胜堂,早选中二十多位功夫不凡的武士,往季大侠留宿处摸去。圆月在西,一行人趁着透亮月华,在密林黑影中快速穿梭,身体与树枝的刮擦声沙沙作响,犹如风吹松针,脚步声踏碎了几只不明真相的鸟儿的美梦,有几只受了惊吓,飞身而去,在深夜里另去安身。 季大侠一行人搭了两顶帐篷,季飞一家三口睡一顶,季奔和两个车夫睡另一顶,早安睡了。帐篷外生了一堆明火,这时候也只剩下半点火苗和白烟了。四匹黑马被系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却不曾睡去,面面相觑,仿佛在窃窃私语。 几个黑影闪动,那马儿一阵骚乱,又一阵疾风驶过,那一点火苗也灭了,只剩下满山漆黑和一团月光,不成比例的混合杂糅到一起,黑色减少了浓重,月华增添了朦胧。杨一魂等人分作两拨悄悄摸近两个帐篷。正要钻进去时,上面的那一顶帐篷里,忽然飞身出来一个黑影,只听得大声道:“你等何人?快报上名来。”那二十多人倒吓了一惊。 听声音原来是季飞季大侠。正说时,季奔握着剑也出了帐篷来,早摆开姿势,那柄宝剑在月华下舞动,闪出道道寒光。张赤静带着季影和两个马车夫也出来躲在他二人身后。 杨一魂定神一看,不是季飞是哪个?也不自报名号,只道:“杀。一个不留。” 顿时,二十多人一拥而上,将季飞五人团团围住。这五人中,唯独季飞和季奔二兄弟会武功,其余三人不会一招半式,只好东躲西藏了。 季飞看清了是杨一魂和安道乐,顿时心知肚明,这定是任血英派来偷袭暗杀他们的。心想,自己素来与任血英有不共戴天之仇,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卑鄙,要借这深山月夜暗袭我全家,真是卑鄙无耻,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一时间怒火翻江倒海般的高涨,对季奔道:“保护好嫂子和影儿。”一个飞身,自己独战杨一魂和安道乐。 剩余的二十来武林高手一齐向季奔袭来。季奔大吼一声,毫无惧意,挥剑迎上去。 季飞虽然经商十余年,但武功并未因此荒废,这些年潜行研习,反倒精进不少。但杨一魂、安道乐也绝非等闲之辈。季飞以一敌二,彼此功力怕是不相上下。 季飞徒手与他二人在黑夜里斗了二十多回合,难分上下。这一个拳脚相加,那两个左右夹击,这一个使尽绝学,那两个各施高招。月华在这杨树林里一泻千里,这时候忽然让人顿生寒意。刀剑声此起彼伏,归巢的鸟雀惊起无数,一阵阵离枝飞去,仿佛要奔向那一轮明月。 季飞一个飞身跳起,双脚直踢杨一魂心口,却被他两手挡住。但季飞力道甚猛,杨一魂抵挡不住,后退三步,双手运功,力道大增将季飞弹了回去。安道乐趁机举剑砍去,季飞翻身立稳,一掌直击在他腹部。安道乐始料未及,险些摔倒。杨一魂趁乱一脚踢到季飞右肩。只见他翻身倒地,一群武士乱刀来砍,季飞躲闪不及,幸而季奔及时赶到,救起季飞。那一群武士便去杀车夫和季影母女。两车夫年纪过大,眼神不好,忙乱中躲闪不及,早被乱刀砍死。张赤静护着季影在马车旁东躲西藏。季飞正要过去,却被杨一魂他们缠住,只好大喊季奔前去,自己又与他二人大战起来。季大侠闪开杨一魂猛击的左拳,就势迅速出掌,在他心口猛击了三下,杨一魂一声惨叫,飞落二丈之外,两武士急忙赶去扶住。安道乐执剑刺来,季飞徒手接了十多招,忽然双手合住他的利剑,安道乐便动弹不得。季飞运功于掌,那强大内力通过剑身直取安道乐。安道乐只感到右手一阵麻木,也立即将内力运至右手,二人相持半刻。安道乐毕竟如不季飞内力深厚,顿感不支,招架不住,那剑柄处一声炸响,被季飞的强大内力打出一丈远去。 季飞回身去看季奔,他已斩杀了一半的武士。有几个武士正追杀张赤静和季影,她母女二人往漆黑的杨树林里逃去。季飞正要去去救,却被几个武士围住,才打退,杨一魂二人又冲了上来,就是不得脱身。季奔一时间也被几个武士缠住,想抽身也不容易。 忽听得林子里传来张赤静的声音,“影儿快跑,快跑。”季影独自在黑暗里往前冲去。季飞摆脱了杨一魂的纠缠,飞身过来,一掌震死了正追杀张赤静的武士,正要去追季影,安道乐又追了上来。张赤静便前去追季影。只道这时候,小季影夜色里一脚踏空,原来脚下是山崖,跌了下去,一声哭啼便没了人影。 季奔发了疯似乎的砍倒了最后三个武士,跑过去,山崖下一团漆黑,毫无声响。季飞心焦如焚,想这漆黑的夜里,别说是小孩子,就是大人落下去也性命难保,可是正被杨一魂二人纠缠,拼尽了全力也分身乏术。不知季影生死如何。 第4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回金玉雕首现二龙图缘起 那一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季影听得娘在身后呼喊着要自己快跑,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只顾得拼命往前跑去,未料到前方尽是悬崖,一脚扑空,铁柱子一般栽着跟头落下去了。生死未卜,张赤静眼见着女儿跌落山崖,悲痛瞬间占领了心头,险些晕倒过去,幸得季奔扶住。 季飞丢开杨一魂他们,跳到山崖边,探目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想只怕今生是没有女儿了。身后杨一魂安道乐早追了过来,季奔正架剑挡着。 就在此时,从那深黑的山崖下面,腾空上来一人。借着月光正好打量一番:只见来人是位老者,大约六旬年纪,盘着头发,须发皆花白,身着麻布长袍,朴素整齐,精神抖擞的样子,自那山崖下飞身上来依旧气息平和,足见老当益壮,内力深厚。手上抱着一个女童,不是别人正是小季影。 这位老人,正是江湖隐派隐士山庄的庄主,自称隐士老人,陈姓,生于秋桂时节,五行缺木,遂单名一个林子,字本真,意求溯本归元,修得本真,配偶是洪二娘。乃是前代武林大侠黑童邪前辈之四大弟子之一,排行第二。年轻时闯荡江湖,功夫超群,二十多年前离开三位师兄弟,与四十多位有志退隐的武林同道到了这隐士山,远离武林黑白两道,不问江湖恩怨,组在一起,过着神仙般的隐居生活,遂创立了隐士山庄。山庄掩映在隐士山深处,三面环山,一面抱水,隔绝市尘,宛如当世世外桃源,庄中男女老幼无不朴素善良,世代和睦相处,向来与世无争。 季飞与隐士老人早年便有交情,谁料得别后二十多年竟是这般重逢,对他谢了又谢。张赤静抱住季影小心抚弄,幸好女儿毫发无损,只是呆呆的看着娘亲不说话,许是受了惊吓。 见季影安然无恙的被隐士老人救出来,季飞季奔喜不自胜。这欢喜似乎给了他二人获力量,齐力打退了杨一魂和安道乐,相比前番的厮杀倒轻松自如不少。 季飞等人又来谢过隐士老人。隐士老人爽快道:“季飞,你我一别二十多年,没曾想到今日在此重逢,大幸事。去我那,略备饭菜,也好把酒言欢啊。” 故人相逢,季飞自然欢喜,乐呵呵答应。隐士老人坦率道:“事不宜迟,实不相瞒,此地甚是危险不可多留,武林府的人怕是一会就到。你们速速同我先回庄去,明日一早送诸位出山。” 季飞听了连连点头,立刻觉得危险就在身边,道一句“那就打搅贵庄了”,同家人一道稍作收拾直奔隐士山庄去了。 翌日清晨,早有人来报,说隐士山的各下山路口已被武林府把守,这时候出山“免不了要和那帮武士冲突,还是另想对策”。 季奔道:“此话有理。昨晚任血英竟然派杨一魂和安道乐来偷袭,足见他们对我们季氏也是心怀不轨的,怕是要借此机会将我等置于死地呢。大哥,万不可轻视啊。” 季飞点头代替回答。张赤静问道:“老爷,这如何是好?被困在山庄里。任血英他们来者不善,我们还手无力啊。” 隐士老人上前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了。武林府这次针对的是我隐士山庄,他们找不到你们也就作罢了。大家放心,下山的路堵住了,还有一条水路,只有庄里的人知道,只是要稍作准备。下山的水路一直都被隐藏着,要先疏导一番,后天就可以送几位出山,不用担心。” 季飞等人又要道谢,却被隐士老人拦住,道:“季飞,你怎么做了商人就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江湖快气了,你我有二十多年的旧交情,这点事何足言谢。眼下隐士山庄大战难免,断不能留你等在此受拖累。”便吩咐来人速去疏导下山水道,务必后天一早能送季大侠出山。 正说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带着一个九、十来岁的男童过来了,隐士老人叫了声“二娘,快过来见见季飞季大侠。” 这妇人便是聪明绝顶的洪二娘,名唤洪双菱,庄里的人都称她二娘,是隐士老人的结发妻子。那男童穿着极为普通寻常却十分的整洁,端正的脸上一双眼睛尤其的明亮灵活,一眼便看到了季影。二人相视一笑,仿佛是老相识了,孩子很容易就玩到一处的。 这个男孩正是他九年前从一次拼杀中救回的孤儿,名唤崔锟,是隐士山庄里年纪最小的男人了。隐士老人极疼爱他,收他做关门弟子。 二娘招手季影过来,对崔锟道:“快带着小妹妹出去玩儿吧,不许欺负小妹妹,要保护好她。”崔锟点点头,拉着季影的手跑出客堂去了。大人们一阵欢笑,坐下来一番长谈。 崔锟与季影年纪相仿,很快便玩熟了。崔锟让季影称他作崔哥哥,季影欢喜答应。两个人比赛跳台阶,放风筝,戏水,捉蜻蜓,不知有多少开心。山庄的人都夸他们情同手足,亲如兄妹。 杨一魂自昨夜无功而返,自然加紧搜山,各下山路口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恨不得蚂蚁通过也要盘问一番。只可惜直到晌午也没有季飞的消息,着急的原地打转,空有一身的力气却无处可以使出来,仿佛憋尿般的难受,多亏了安道乐及时赶回制胜堂来替他解急。他向任血英打恭作揖道:“盟主,季飞一行是进了隐士山庄,刚刚有探子来报,说确曾看见他们进了隐士山庄。” 任血英像是盘算好了,吩咐杨一魂道:“你多带些人继续劳守各处出山要道,只若见到季飞一行下山,立即格杀勿论,并立刻回报我。”——杨一魂领命骑马而去——又给安道乐安排了任务。 第5章 (中)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回金玉雕首现二龙图缘起 是夜,月亮如在山泉里洗过一般的轻盈皎洁,浮在偏东方的天空里,不沾染一丝的尘埃,就连薄如蝉翼的云也休想有半点的附着。山里的月色更显得深沉孤独,与夏夜里繁星的热闹格格不入,所以有好月亮的时候你不要渴望还能一并欣赏满天星斗。不仅如此,深山里的月色更增了人们心里的静谧安详和孤独忧伤,看见这样的月亮,再看得透的人也不免要想起往昔身事,徒增感怀。隐士老人,二娘,季飞,季奔等人就经不住这月亮的诱惑,正在后院石桌旁忆起往昔来。张赤静要陪着女儿入睡,因此缺席。 季飞道:“这几日多亏贵庄对我等的款待。哎,真不知如何道谢是好。”稍稍停歇,忽道:“陈林兄,如今武林府咄咄逼人,来者不善。隐士山庄恐有一劫,不知老兄你作何打算?” 季奔亦道:“恕我愚昧,我就想不明白,这武林府今次大举进犯隐士山庄意欲何为?隐士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威望,任血英这般的大行不义,如何立足江湖。莫非陈庄主和那任血英有些过节?” 隐士老人转移了目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看那顶圆顶亮的月亮,道:“向来无冤无仇,从哪里生出过节来?无非就是为了二龙秘籍藏宝图罢了。十几年来,为了这本画轴,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冒死前来,非抢即盗,真是不知廉耻,辱没了我等武林中人的一身正气。我们向来都是以死拒敌,幸不辱命。这次我也无更好的计策了,这次是武林府集结各大门派的人一齐出动,你也看到了庄内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如今他强我弱,我已经安排往山内迁移,避其锋芒了。不知能否度过此劫。” “二龙秘籍藏宝图”季飞当然耳熟,只是不便问个明白,因为隐士老人脸色不悦,强忍着好奇心,慨叹道:“陈兄常年隐居深山有所不知,如今的江湖与我们那时的已截然不同了,尽是些豺狼鼠辈,卑鄙之徒,哪里还寻得到义气侠行,偶有几个也明哲保身,自图安乐了。我昨天在杨树林外就遇上了他们武林府的人,封山封路的,甚是凶狠,看来是有大举动,依我之见,隐士山庄大难当前,陈兄,你不如领着大伙一同随我出山,如今被围困在此凶多吉少。” 隐士老人摇摇头,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山里怡然自乐,生活了二十几个年头,没有出去过,离天命不远了,反倒要漂泊江湖,又哪里肯呢?纵然我有心也无力。” 月色依旧,人心不同。隐士山庄如何度尽劫波? 夜晚过去,天方破晓。 第三日早上,张赤静方梳洗完毕,便来找季飞,道:“老爷,有没有见到女儿呀?她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季飞看着她,答道:“哈哈,赤静,我们成亲几十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细致,有耐心,不嫌烦,影儿多半是跟着崔锟出去耍了,你不用担心,这两个孩子就跟亲兄妹似的要好。影儿这两天笑个不停。” 季影自从那次跌落山崖后,张赤静心里就总觉得不安,整日提心吊胆的,要季影寸步不离。但这时她似乎经不起季飞那样柔情的看,双颊微红微热的,四处望了望,见没有旁人,放了心,拉他回房去了。 小季影确实和小崔锟在一块。坐在石台阶上。崔锟问道:“你做什么?一大早就拉我来这里。害得我没睡好觉,现在好困呢,这时候都饿了。” 季影眨着大而圆的眼睛,看着他道:“别这样不高兴。今天我就要离开你了啦。”说罢变低下头看脚和脚下的台阶,颇为伤心的样子。 崔锟听了也伤心难过,好似他懂得离愁别恨,说:“你今天就要走么?我还没有带你去山水泉喝甘露,听鸟叫呢。” 季影嘟着小嘴,皱眉看崔锟,那样子可爱极了。“是啊是啊,可是……唉”,但她马上话锋一转说道,“正因为如此,我就一大早从我娘那拿来了两个这东西。你看。”说时捧着手上的东西伸到崔锟面前,仿佛捧的是两块宝贝。她笑着看他。 崔锟拿起这两个闪闪发光的宝贝,翻来覆去的看着,嘴上问道:“真好看。这是什么东西呀?” 季影马上站起来,在他面前手搭在后背上,踱着步子走来走去,活像个传到授业解惑的教书先生。“这就是金玉雕——它可是用金子做的。我娘一共给了我两个。因为我们就要分离了,这几天有你带着,我玩的很开心。所以我要送给你,一人一个”——说到这里,崔锟连忙把一个金玉雕塞到季影手里——“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这个。” “好好,太好了……”崔锟跳着说道,“那你想我的时候也可以看看这个金玉雕”。 二人小手相牵,消失在回去的路上。 这两块金玉雕本是季飞送给女儿一周岁生日的,一龙一凤,成双成对,确为纯金锻造,掂在手上有些重量,着实价值不菲是。一个上面沿边刻着两条金龙,中间刻有金色篆体字“季”,另一个刻有双凤,两凤之间镶着“影”字。两块金玉雕都是桃核形,外又有包框,以玉为材质,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崔锟和季影把它们用红细线系着挂在项上,藏在衣里。 这一日的早上,任血英的行营制胜堂里里外外的气氛异常紧张,只听得见几位武林高手的呼吸声。众多的武林各派弟子已在场外等候命令。一个个如钉死的木桩般丝毫不动。当今武林盟主任血英走出前门,望了望众人马,连连作揖,大声道:“众江湖同道,各路英雄豪杰,多少年来,他们在江湖上胡作非为,无恶不做,罪恶滔天之事真是罄竹难书,是我们各门各派的共同心腹大患。今日各路龙虎皆聚在此,为保我中原武林的百年基业,为保江湖的安宁永固,不杀大敌,更待何时!” 各路人马云起响应。安道乐走下来大声喊着:“各门各派一切按计划行事,出发。”一声令下,几大帮派弟子犹如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直取隐士山庄。 第6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回金玉雕首现二龙图缘起 生死激战当在眼下,隐士山庄或要遭遇空前大劫,不知隐士山庄的一帮义士作何防备。 隐士老人似乎未卜先知,不顾礼节的催促季飞一行启程,季飞心知肚明,草草整理后,即刻赶到下山的水路口。青山脚下,竹林深处,水岸那头,雾气缭绕,一艘小木筏伴着两岸青翠,顺流而下。正是:一筏短木浮溪去,两岸苍翠驾云来。山泉绕石哽咽声,撑杆划水波圈回。风动山竹百草芳,日照岭树万花菲。动在行船静在岸,飞鸟反复多情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多谢了隐士老人对我等的一番细心照料,感激不尽,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你们就先回去吧——对了,陈兄,恕我多言几句,隐士山庄与武林府之间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贵庄势单力薄,凶多吉少,不可不防。今日一别,不知何时重逢,陈兄等众家兄弟若有不济,可来中原季府找我,自当礼遇。” “好,多谢季飞兄一番美意,我自有安排,你等就放心吧,赶路要紧,快快启程。我们这就回去。” 在山河的这岸,隐士老人,洪二娘,大师叔明志,崔锟等目送季飞一家乘筏远去。隐士老人看着木筏消失在山河的尽头,心中却有说不尽道不明的揪心。小崔锟两只小手紧紧的攥住系在项上的金玉雕,落下两行泪。 二师叔明趣匆匆赶来,累得喘不过气,老远就向这边疾声呼号“师父师父,不得了,不得了啦,武林人杀到啦,我们还有最后一批未及时进内山,你们去看看吧……”没及说完,隐士老人早已使出轻功,向山庄飞去。 此时的山庄已是杀声震天,最后十多位不及进山的老者索性不走了,要给来者个迎头痛击,也好掩护他人后撤,双方战的正酣。几十个武林高手顾不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古训——也许是因为他们识字不多的缘故——对着花发白须的隐居者挥刀乱砍。 隐士老人对随后赶来的二娘道:“二娘,你留在这里保护崔锟,其他人跟我上。”说罢,只见他轻功一发,当空跃起丈余高,一个筋斗就落到众人大战的最前列。才着地,横伸双手,似乎要拦住山庄人不要再杀。众武士见了,高举阔刀长矛,向隐士老人砍来。 只见那隐士老人神色平定,双手前移平放,使出毕生好功夫,用力一震,顿刻全身功力自双掌发出。前方的土地被卷起三尺之高,尘埃土石,漫天行空,冲上来的武士仿佛是炮竹,被炸开了花,人仰马翻,倒死血泊。如是内力,何人能及?何人能挡?不出一顿饭时刻,只剩了不到二十来位绝顶高手。大师叔明治等三位隐士亦不幸中剑身亡。 这些绝顶高手功夫自然高人一筹,五六个高手便足以应付山庄所剩之人,其他高手脱得身来围攻隐士老人。隐士老人以一敌四,越战越勇,不论天上地上、山腰叶尖,水面屋梁,无不应敌自如。好一个黑童邪内传弟子,隐士山当头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大战百来回合,与那四个高手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诚然隐士老人武功超群,但高手也绝非等闲之辈,再者老人毕竟年岁已高,何况是以一敌四,纵然能应得了一时,但绝经不起拖耗。四大高手群起而攻,隐士老人亦不能立克劲敌,如此一来,精力损耗之后渐处下势无疑。他四人围住老人,各施绝技,招招足以置人于死地。五股内力迎头乱撞,斑斓的气光相互交织,仿佛是五条巨龙在抢宝夺珠。这一战甚是激烈。几百回合下来,隐士老人已身中数掌,四大高手也受伤不轻。 隐士老人连接了二十多招,忽然左方的那个高手一记重拳从腰部袭来,老人早已手脚并用,分不出身,慌忙中出掌迎去,却料一时失手,被前方飞身上来的武士正踢中胸怀,又连受数掌,元气大伤,不觉飞落二丈之外,满口鲜血,双手使劲撑地,欲起而再战却不得。四大高手见势,以为大胜在即,当穷追不舍,快步紧逼上来。 眼见着死神就要降临在隐士老人身上。 正在这要命关头,二娘飞空一跃,立于老人前头,与那最先冲过来的过了几招,顺势甩出几个气雾丸。 顿时,浓烟滚滚,遮天蔽目,对面看不清对面。许久后,浓烟飘去,大雾散开。此时,隐士老人已不见踪影,二娘也不见影踪。 原来,趁烟雾避目之时,二娘已将老人救到秘密通道。这里是暂时的唯一安全之所。藏身在秘密通道里的也仅有四人了,他们是隐士老人,二娘,二师叔明趣,还有小崔锟。 此刻的隐士老人双眼已失去往日里的神采,看着二娘,微微张开嘴唇,有气无力的说道:“二娘,隐士山庄遭此一劫恐怕也是天意。我有要事交待,你记好了。”说罢,从衣袖中慢慢取出一张图纸来,交到二娘手中,继续说道:“这便是二龙秘笈藏宝图。武林府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它。这上面有师父的毕生武功绝学,决不可外传旁人。当今的武林盟主任血英,当年与我们师兄弟几个先有生死之交,后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现在依着这图去隐士谷的君子洞。在那里让他们学上乘的武功”——把目光移向崔锟他们——“你们记住,冤冤相报无了期,你们一定要好好研习武学,将来重建隐士山庄,不要去做那些为师父报仇的傻事,师父一生行侠仗义,从不与人结仇,不需要报仇,只要——要重建隐士——”话音未落,隐士老人双臂垂了下去,在一片释怀与叮咛中结束了风雨无悔的人生。二娘,二师叔,崔锟放声痛哭,二娘几度晕厥,令人心悲。 二娘伏在老人身上,那令人痛心的哭声中夹杂着几句心里话“你一向都命大福大,说好的是我先走,今天怎么就食言了,说走就走,你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如何这回不作数……” 二师叔明趣,小崔锟无不痛哭着呼喊“师父,师父——” 隐士老人,少时笑傲江湖,豪气万丈,尔后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大侠,受万目敬重,如今身退江湖,归隐深山,成就一代宗师。纵然死于乱掌之下,也是含着微笑而去,不知是因马上就可以见得才死去的部下而微笑,还是因自己的使命有了继承而欣慰,他心中的怨恨已然抛得九霄云外了。 悲愤之余,二娘等三人就在这密道里简单的葬了隐士老人,三人在坟头上哭了又哭……终于,鼓起对未来的勇气,走向了远方的高山。他们决心完成隐士老人的遗愿,实现他的唯一心愿,让老人在九泉之下能得安息。毕竟不知这几个人能否躲过追杀,到底性命如何。 第7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三回洪二娘惨死小崔锟逃命 只道经此一劫,好端端的隐士山庄已成废墟,永别了几十年来的宁静祥和。昔日深山老林的乐土,世外桃源的田园,从蛮荒的飞禽走兽的家园经历一代人几十年的耕耘,才有如今之面貌。但即便如此,也承受不住世俗里铁幕般的戾气,只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也许正是因为远离尘世太久的缘故,仿佛证实了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老道理。清高太甚,好比是暖气流,远不如冷气流般的世俗戾气来得重实,被挤压得飘忽上升,风吹四散了。成就之积累,功名之建树,甚至生命之长成,无不缓慢而艰辛,而若要毁之,却不费吹灰之力,好比果子的成熟非经历播种、孕育、生长不可,但成熟后的采摘只不过举手一碰而已的简单爽快。 任血英站在远处,背对着落日余晖,轻飘飘的瞄了一眼了昔日的乐土眼下的狼藉,仿佛在欣赏一出悲剧。据说别人的痛苦和倒霉能给自己带来开心和快乐,这就是喜剧。喜剧打实了就是悲剧化的喜剧,别人的悲剧,不正是自己的喜剧么?但任血英心里也稍微附着一点惋惜,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坦白的说,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只见他大衣宽袖一挥手,转身而去,一壁吩咐人马准备班师回营。 紧随身后的杨一魂远没有他这般的得志风发,小心翼翼道:“盟主,盟主,隐士山庄已不复存在,只是那二龙图尚未找到,我们派人翻遍了整个山庄亦不见影踪。我想应该藏在隐士老人或者他的亲信身上,目前他们已经逃走,我派人去追了,现在还没找到,肯定逃不掉的。盟主,我想我们应该乘胜追击……”杨一魂小声的说着,随时准备任血英打断,没想到他却尽着自己全部讲完,这时候越讲越没有底气了,心里也越讲越慌张,声音更是愈加的细微弱小,幸好任血英的听力好。 任血英头也不回,快步向前,用爽朗的声音说:“找到洪二娘他们,一定要拿回二龙图。我们先回去,稍作收拾,明日启程回家,你明天落日前必须回来,我为你庆功。——你现在就去吧,多带些人手。”用胸有成竹或者大功已成的眼神望了望杨一魂,独领着任福、安道乐等一彪人马三三两两往制胜堂去了。杨一魂点点头,那眼神还停留在他心里,让他大热天打寒颤,对着盟主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惆怅,深深的不安一阵阵海浪般袭来,仿佛黄昏里找不到归巢的鸟雀,领了几个武士独自往山那边下去了。西沉的太阳不饶人的发着傻热,这时候还让人汗流浃背,仿佛要做最后一搏。 但夜幕终究是要按时降临的,仿佛生老病死,没有谁家谁人可以挂得免字牌。这天下就没有不醒的梦,没有不死的人。洪二娘三人经由密道,穿过密林,总算摸索着到了山脚下,这段路程虽然走得艰难,但却平安,真是得天之幸。不过,好运气从来就像热恋中女孩的情绪那样的没个稳定极不靠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生气,尽管就在一眼前还是心花怒放。见天色已黑,只好寻个落脚处。三人转寻了好久,才找到间破败的小屋,总算身心暂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方一进去,才见屋里摆设凌乱,想来是久无人居住了,那倒在地上的桌子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大小蜘蛛肆无忌惮的到处结网,一张张的铺开,仿佛这屋子就是个大鱼塘,正待撒网打鱼。三人饿了一天——只可惜蜘蛛蚊蝇不能当饭吃,否则可以美食一顿——担惊受怕又赶了半天路,甚是疲惫,便收拾出一片空地,生起火来,就此休歇。一个个都看着那乱窜的火苗,讲不出话来,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情绪太糟了。肚子不争气的嚷起饿来,可是没有人说出口,只好不约而同的就地躺下,睡眠可以暂时得抵消饥饿带来的难受,睡着了可以让机体不知道饥饿。 正欲睡下,那扇破门忽然开了,摔倒在地上,裂成三块。小崔锟吓得一惊,弹坐起来,突然忘了饿。二师叔明趣拍拍他的头,对他一笑,叫他不要害怕,自己爬了起来要去关门,且走且道:“怎么啦,又没风,门怎么自己倒下了。难不成还自己活了。”二娘、崔锟也站了起来,提高了警觉。 二师叔唠唠叨叨走到门旁,只见门外一团漆黑,仿佛是哪位神仙打翻了黑墨水从天上泼了下来。明趣才伸头往门外一瞧,一把大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只见他满口直喷出鲜血来,喷得那捅刀者浑身皆是血红,在这夜色里似乎加深了黑的厚重,真是喷了他一身黑。 那人捅着明趣直往屋里推来,二师叔忍着剧痛叫道:“师娘,快跑快跑啊。” 二娘早料得事有不妙,拉着崔锟奔径而走,却被杨一魂和几个武士堵住了大门,拦了个死路。此时,二师叔早已死在刀下。 杨一魂总算在这一天就要结束时找到了他们,心上有些欢喜,但语气里只有激动,冲着二娘道:“洪二娘,只要你交出二龙图,我保你们平安无事。隐士山庄业已如此,你也不想再平添伤亡吧。” 二娘心想:这一战势不可免了,幸好把图放在了崔锟身上,也厉声道:“那张图早就失传了,就算你们杀了我老太婆,我也给不了你。为了区区一张早烂作尘土的图杀害了数百人命,真是天诛地灭,你们就不怕落得永世的骂名,遗臭万年。” 杨一魂料定自己活不了一万年,笃信着人走茶凉的道理,对于死后的哀荣和走后的骂名,毫不关心,大笑道:“哈哈。想不到聪明绝顶的洪二娘,竟连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都不懂。我只要二龙图,其他的还想不到那么远。——快交出来吧。”说罢,直下令身后的武士杀起来。 第8章 (下) 第三回洪二娘惨死小崔锟逃命 顿时,刀光剑影,刮起阵阵旋风,舞得那火焰东倒西歪。洪二娘拖着疲惫之躯和年迈之身,忍着内心深处的伤痛,一面护着崔锟,一面挡着劲敌。杀倒几名武士后,自己也大气耗尽,身受三刀,忍着疼痛,亦不退却,又示意崔锟藏在墙角落里,自己好抽出身来应敌。那武士趁着二娘不备,向角落里的崔锟猛扑过去。二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抽出身来,一掌打起那堆正燃烧的柴火朝那武士飞砸去,重重的击在他的后背上,仿佛屋子的大横梁砸了下来。那武士受了重击,重重的摔下,背部瞬间便着了火,呼喊着在地上翻滚。 杨一魂带来的几个武士本来不多,此刻也所剩无几,只好下令他们扑灭那武士背上的大火,自己跳过来挡住二娘的攻势。二娘其实已经精疲力尽了,尽管招式凶猛,但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已是强弩之末,甚至连强弩都算不上。杨一魂以逸待劳,占了不少便宜,直过了二娘三十多招,却也伤她不得。 那三个武士扑灭了火,又前后左右夹击上来。二娘着实招架不住了,夺了其中一个的大刀,顺势将他砍倒,飞起侧身,又砍倒另外两个,这才喊着让崔锟快跑,自己如飞蛾扑火般缠住要去拦路的杨一魂。 杨一魂早料到这是二娘最后的反抗,徒有声势,并无威力,是在做困兽之斗,因此更是无惧,功力仿佛也跟着信心成倍的增加。徒手接过她劈头盖脸砍来的大刀,面容不改,一掌打落她手上的大刀,又出一掌,把二娘击倒在地。 二娘瘫在地上,无力再起,杨一魂以为二龙图在二娘身上,正欲搜身。忽然,他向左一偏,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崔锟,似乎明白了什么,撇下二娘,起身走向崔锟。 见此,洪二娘使出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杨一魂的左腿,连声大喊:“锟儿,快跑,锟儿快跑。”崔锟闻声早拔腿冲出门外。 杨一魂心头大急,就势用右脚直踢二娘腹部,二娘牢牢抱住至死不肯松手。杨一魂无计可施,运功吸起地上的大刀在二娘身上乱砍。刹那间,热血四溅,洪二娘脸上显出极其痛苦的表情,至始至终却不肯有丝毫的松手,死死抱紧杨一魂的左腿,悲惨死去,身受三十来刀,体无完肤,惨不忍睹。杨一魂这才得有机会,挣脱开二娘的双手,向门外奋起直追。 聪明绝顶足智多谋的洪二娘年轻时潇洒走江湖,如今却死在江湖后辈手上,且如此惨死,着实可悲可叹。正是:生死无常凭天予,过眼云烟功名去。任你叱咤风云昨,而今徒恨轻如絮。 杨一魂冲出门外,寻了二三里的夜路,唯见一片黑色,伸手不见五指,更无那小崔锟的踪影,只得无奈回去,明早加大搜索力度,继续寻那崔锟。其实,是要找二龙秘笈藏宝图。这二龙图如一把刀高悬在他的头顶上,如若找寻不得,怕是寝食难安,果然这一夜没法入睡。 东方微亮时分,鱼肚白的一抹从疲惫困乏里泛出几许活力来,仿佛婴儿正在长牙,平生出一种向上的萌动。在一个树高草密处,从一个深草丛中,小崔锟爬了出来,探出小脑袋环视四周,见寂静无人,便“哎的”的一声坐在地上,舒缓出一口重气来,仿佛挑夫放下了肩上的重担子,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这时候轻松了许多,手掌拍拍胸前,心安了,那图纸并未丢失。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些风吹草动之声,崔锟吓了一惊,从草缝间抛目远去,乃见十来个武士正向这边走来,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搜寻什么。崔锟见他们的服饰与先前一般,便知大事不妙,连忙抽身躲退,向高山上跑去。 山陡路峭,但崔锟却跑得快。跑在半山腰时,山底下的武士搜寻了半天,这时候抬头休息,看见了他,总算没有把他落下,大呼小叫的,仿佛发现了怪物。 众武士由杨一魂带领直奔那高山腰处,稍展轻功,神速般乘风直上。不出小半袋烟功夫,崔锟跑上了山顶,但杨一魂众人距得崔锟不到二丈远了。 崔锟奋力快跑,眼看就要被逮着了,急的直哭起来,不禁想起了隐士老人和洪二娘。尽管他自己现在已经很累很累了,心里却毫不觉得,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跑,快跑,千万别让人给抓住了。可是,他到底是个九、十岁的孩子,力气有限的很。再说,追他的又非等闲之辈,乃是一群功夫精湛的武林高手。小崔锟能否逃出险境,绝处逢生? 啊!糟糕透顶。不知是自己瞎了眼睛还是上天瞎了眼睛。总之,当崔锟跑到高山崖顶时,他傻了眼,骤然止步。真是瞎了眼睛。 原来,小崔锟的前面,已经没有了去路,取而代之的却是万丈深渊,探头望去,正云雾叆叇,如怒涛翻滚,似波诡云谲,让人心惊胆寒。幸亏小崔锟手脚麻利,悬崖勒马,来得及止出脚步,险些就掉下了深渊。那岂不是粉身碎骨。 面对这般情形,小崔锟束手无策。前已断去路,后退岂有路?而这时,杨一魂和众武士已经追了上来,就在身后,对着他显出得意的之色,笑容里透露着邪恶,咄咄鄙人的样子。 杨一魂慢悠悠走上前来,挥挥手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来,过来。我们是好人,你跑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累了啊,你快走过来,不要靠近悬崖,掉下去可就没命了。没命了懂吗?就是死了。快过来吧,坐到这边休息下”——伸手指了指边上的空地——“我们不是坏人。你饿不饿,我这有吃的,只要你把那张图交出来,我们就不会为难你。”一壁问身后的武士要葱花大饼来,做势要送给崔锟。 崔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肚子还真有些哦,昨天早饭之后就没再进过一粒米,一口水,直愣愣望着还留有香的余味的葱花大饼吞着唾沫。一个孩子的念头是很容易打破习惯思维的束缚,因为他不需考虑那复杂的前因后果身家利害。在这时刻,真不知,九、十岁的小崔锟会有何举动。 杨一魂晃动着手里的葱花大饼,哄小孩似的说:“来来。我们是好人,快来吃饼,给你饼吃,可香了,真好吃”。鼻子跟嘴巴一起动着,仿佛他刚刚尝过了一样。 崔锟闻其声,收回了望着大饼的眼神,回答道:“你们若是好人,那就没了天理。就是死,我也不会把二龙图给你们的。”说罢,回头向那万丈深渊,毫不疑迟的纵身一跃,消失在滚滚云雾之中。待杨一魂冲上来往下看时……恐怕,什么也没看到,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云雾,仿佛年纪大的人眼睛上了云。 “啊哈,隐士山庄的最后一个也归天啦!”众武士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放声高呼。 杨一魂愤然转身,勃然大怒,道:“一帮酒囊饭袋。小孩没有了,二龙图也没有了,回去如何向盟主交待。”众人听得皆哑然无声。 不知崔锟纵身一跃生死几何? 第9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四回崔锟绝处逢生季氏祸不单行 与杨一魂追捕小崔锟的同时,在武林盟主的临时行营制胜堂上,正坐着任氏父子,安道乐。他们正等着杨一魂的凯旋而归,然后再班师回武功山武林府。 杨一魂果然如约而至,从远道风尘而归。众人一见皆欢喜而起。杨一魂见得此情此景,已猜得他们心中的七七八八,而自己心里,却忐忑难安,甚不是滋味。正愁着不知如何回话才好,只呆立着久久不语。 任福见状,以为他获了全胜,夺得那二龙图,此刻正乐得说不出话呢,便道:“杨伯伯一定是拿了二龙图才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哈哈哈,我们现在可以回武林府了。——快拿出来我们看看。” 任血英面露喜色,激动着:“快快,拿出宝图来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只见杨一魂猛地单跪在地,那地面咚的一声巨响,作揖向任血英道:“盟主,属下无能。让那小毛孩跌下了万丈深渊,恐怕现在已经找不到全尸了。二龙图在他身上,现在也跟着他在人间消失了。” 整个制胜堂静的出奇,仿佛是深夜的幽灵谷,连虫子都不敢发鸣。这个时候,时间仿佛延长几十倍。 任血英由欢喜而激动瞬间变为由愤怒而激动,青筋绽出,血脉不自主的喷张,这激动差点也连带着喷薄出来,赶紧咽了一口空气,吞了半口唾沫,表情里一阵难以下咽,仿佛是大热天吃过夜的饭菜,那激动也跟着咽下去了,隐忍着怒气道:“这么说二龙图上的高深武学失传了,真是可惜了侠影派的上乘绝学,我本还想要把它发扬光大的。虽然侠影派的传人心术不正,但他们的武学是我中原武林的财富。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见盟主压制了火气,稍有息怒,杨一魂连连道:“属下无能,属下无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任福要替他的杨叔叔打圆场,道:“爹,依孩儿之见,如今,有无那宝图已无关紧要。”——任血英看他的眼神不对——小心翼翼的解释,“爹,您身为武林盟主,神功盖世,天下第一。即使不要二龙图,爹您还是天下第一。现在宝图没有了,谁也别想得到。至于传说中的那些财宝,要它何用。我们还缺钱嘛?几辈子都花不完。” 众人听着,颇觉得有些道理。 儿子这样劝慰老子乐观,老子自然没有悲伤的理由,任血英对儿子笑笑道:“福儿,你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侠影派的功夫高深精妙,我参悟几十年也只得皮毛,本想有了二龙图,也好让你勤加练习侠影派的盖世神功,将来好继我之后。” 任福笑道:“爹,您不学那些武功,不也是武林盟主嘛。而他们侠影派的人呢——”任福似乎觉得他们侠影派的人鄙夷的不屑从他的口中说出,因而住口,改成摇头。 众人听了这番话,第一次可以笑出声来。笑罢,便轻装起程,打道回府。 天无绝人之路。 小崔锟当时纵身一跃,落入深渊。命里该他不死,偏偏落入崖底的湖里。这个时候早已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湖水拍打着湖岸,把崔锟送到了岸边。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大浪扑打过来,冰冷的湖水终于拍醒了他。 小崔锟艰难的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岸上走去,才走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又倒在石板上再也不动了。他太累了。 是啊!一个九、十岁的孩子肩负如此难于上青天的使命。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心中的恨与愤无处发泄,还要逃难,要从那些被称为“江湖豪杰”人的手上逃掉,一个人还要……啊!难,太难了!幸亏崔锟的毅力坚强,否则早已淹死在那湖里。 一个时辰已去,太阳已过中天,焦阳似火,晒干了崔锟湿透的衣服,也晒烫了那块大石头。小崔锟睁开眼睛,他终于醒来。 他用小手揉了揉双眼,仿佛擦亮了视线,环视四周。见四面皆是万丈绝壁,头顶上一方洞天,唯独正前方有一道石阶,直通上方的悬石。 崔锟乐了,连忙跑过去。他料想那里肯定住着人,说不准还会给他一大堆好吃的。他边跑边想着,仿佛闻到饭菜的香味,不禁更觉得腹中饥饿,脚步跑得也更快了。 他已有两天没吃东西,着实太饿了。可当他,跨过台阶,到了那里,却彻底失望了。 原来,那儿根本就没有人家,只是一堵厚厚的石墙。 崔锟四下里看尽,皆是平坦的石板土地,毫无草木,偶有些碎石子零星在地。崔锟又往那石墙上定眼一瞧,只见那石墙上有一道很深的弧形缝隙,围成门形。 崔锟见得如此,颇感失望,侧着身子往那墙上一靠。本是无意之举,用力甚轻。却料,那如门形石墙往里一去,便侧开了,害的小崔锟措手不及,向那门里背地一跤,好不疼痛。 小崔锟躺在地上,仰面环视。只见自身已融于一山洞之中,对面乃有两扇门形出口,直通天外,洞身很大,四壁有火把台,可惜并未生火。再往下,只见有木架几个,堆满书卷。洞之一角,更有上百袋鼓鼓之物。待崔锟眼及右侧,便有桌,椅,石床共三样。大洞之中,便是一块空平地,看上去是习武之用。 小崔锟很是惊讶,猛一起身,出了这洞来。 来至洞前,崔锟抬头一视,却见那门头上原镶有三个白字。幸运的很,隐士老人对崔锟打小以书为主,以武为辅。如是,他当可识文断字,那门头上的三个字正是“君子洞”。 待他慢慢念完这三个字,自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这里莫不就是师父所说的君子洞。”便向洞中走去。 崔锟入了洞来,步近左墙边书架,随手拿起一本落满灰尘的大厚书,小心的翻看起来。此书的一章记载的正是隐士山谷君子洞。 隐士山谷的君子洞,是隐士老人当年同隐士山庄一道建造的。这洞中藏有侠踪无影派的武功秘籍,却不为世人所知。 崔锟再往下看那书。依书所指,来到那些鼓鼓之袋旁,这些皆是干粮。如是,又发现了木箱中的衣物,那挂放在墙上的清月剑。只见那剑,晶白如银,透明似水,绝非寻常之物。 小崔锟看了半本书纸,才记起已多时未进食,此刻腹中正饥饿不堪,这才生火做起饭来。 一顿饭后,小崔锟吃饱喝足,倒头躺在地上睡着了。稍刻便入梦乡。 如此之日,那从隐士山庄归去的季氏一家坐上一辆马车日夜兼程早行出了百里之外,出了隐士山境地。 一日黄昏时分,季氏四人正坐在车后厢中,留下聘来的车夫独一人在车厢外赶马驾车。正行间,那马车忽停住不再前行,害的小季影撞得头痛。季奔连喊几声马车夫,皆无应声,这才揭帘要看个究竟。 季奔投目一看那车夫,见他喉结处已中了一镖铁匕死亡,斜倚在车厢上。 季奔大惊,叫另三人下了马车。四人围立车外,惊恐的警惕四周。 四周是没过小腿的绿草,没有树。只有那蔚蓝的天空,只是近黄昏,那蓝色已不鲜艳,偶尔还有血色的红云掠过。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美,又那么的安详,寂静,却又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四人正环视四周,忽从四周传来阵阵“哈哈哈”狂笑之声,那笑声如恶魔在唱歌。 季飞心神一定,才听得那笑声传来之处,扭头往左一视。只见两人已各从他们两侧腾空而起,同时猛发双掌。掌力所及之处,草木尽起。眼看着就要击中他们四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季飞季奔二人速速运功,一人一掌击退了来人。两人被这一击反弹后翻,立于地上。定神一看,来者正是杨一魂、安道乐。不知何时,任氏父子已立在他们的不远处。 季飞心头一震,真不知怎会在此遇上这四个人。 原来,任血英四人正打道回府,偏巧从此经过,与季氏遇上。正是冤家路窄。 来者不善,很是明显,季奔道:“哥,你带家人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季飞道:“我怎么能独留你一人?亲兄弟同生死。” 季奔道:“亲兄弟,同生死。可现在不同。你是季家的传人,又有家眷在身,怎能不先行?大哥,快走,稍慢点就来不及了。”说罢,执剑朝前一划。刹那间,剑气四射,尘土飞扬,遮天闭日。季飞趁机带着妻女向远处跑去。 未待尘烟落定,杨一魂、安道乐已杀向季奔。任福见状只恨自己身小力薄,不能助阵。只有任血英直立不动,眼观着季飞一行人夺径逃路,脸上露出阴险的笑颜,自言道:“休得逃走。” 第10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四回崔锟绝处逢生季氏祸不单行 季奔固然勇猛但绝对赢不了杨一魂和安道乐的联手进攻,不出二十回合,渐处下风,招架显得笨拙吃力,只有防守,全无攻势。练得半生不熟的阴阳剑法,只仿佛是夹生饭不仅不能填饱肚子反倒害了肚子,这时候当然使不出威风,派不上用处。季奔只好硬着头皮拼命,忽然看见大哥已经跑远了,心里一阵欣慰,可是看到任血英奋起直追,又一阵阵的焦虑泛上来淹没了欣慰,恨不得去抱住他不让动,可惜自己脱不开身,并且分了精神,险些中剑。 季飞领着妻女跑了四五里路,张赤静实在迈不开步了,止住脚步,喘着粗气道:“老爷,我跑不动了,你带上我们的女儿快走吧。” 季飞停在她面前着急道:“静,这怎么行,就是背也要背你走。死,也要死在一块。”张赤静直摇头,只要他带上小季影快快离去,季飞哪里肯听,拉着她拼命往前跑。 张赤静道:“老爷,不行了,跑不动了。再拖累下去,咱们一家子都得死啊。你快带着女儿跑吧。”季飞还是不肯,又来拉她。 赤静道:“季飞,我们恩爱几十年,你对我宠爱无比,我心里最明白。今生能做你的妻子,能给你生儿育女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也想和你白头偕老,生死厮守。可是,可是,影儿……你比我重要,你快带上影儿快走吧。答应我,养大我们的女儿,让她远离武林纷争——影儿。”说罢便抱起季影去季飞怀中,要他快走。 这时,任血英已从后边赶过来,只见他点着五寸青草,疾驰而来。只是在季飞的背后,季飞没得背后睛,哪里见得着,却正为迎面的张赤静看的清楚明白。 季飞为赤静不肯同走,正极力劝说。张赤静却未听得半句,双目直视飞速而来的任血英。 任血英运轻功疾行,速度快的惊人,眼见着就要赶到跟前。只见他右手运功,直击季飞脊背。季飞却浑然不知,料不定要命丧此掌。 形势千钧一发。就在任血英击中季飞时,张赤静眼疾手快,把季飞往旁推去,只身上前一步,挡住了那飞来的一掌。 季飞被她拽到身后,未及站稳脚跟,只见赤静受了那正中心窝要害的一掌,身子往后一翻,抵在季飞左肩上。任血英这一掌的确厉害,不仅张赤静五官喷血,就连间接受了一掌的季飞嘴角边也滴出鲜血来。 季飞只感到身子一震,既而全身麻木。幸而,很快,又恢复了。他左手抱着季影,右手扶住赤静。这才发现,她的身子已如水般柔软。眨眨眼,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很短很短的过程,所有的思想,季飞都是在一刹那间完成的。季飞分明意识到什么。他只觉得左手的分量格外沉重。 终于,他醒了,一展轻功。面朝前方,身已飞出九尺之外。再施轻功,乘风而去。不出半刻,已转过了三里之外的山头。 任血英见季飞已带女儿逃走,心中甚急,连忙追去。未料,倒在地上的张赤静,死死抓住他得左脚,又吃力的从头上摘下金簪,往他小腿上猛扎去。 任血英一心急着要去追人,小腿被扎第二下时,才感到疼痛难受,既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张赤静又连扎了七八下。 顿时,七八个扎孔中鲜血直流。任血英已不能再行了,呻*吟之时,又使一掌,聚了浑身功力,张赤静惨死掌下。 杨一魂等三人杀了季奔,急匆匆赶来,见盟主这般模样,心痛不已,手忙脚乱的给他包扎了伤口,找了马车,直径回武林府了。季飞带着小女儿才躲过一劫,等到天快黑才赶回来,见到的却是死去的妻子和兄弟,悲痛万分,嚎啕大哭,季影也跟着大哭。季飞抱过季影来,哭得更凶,好半天才止住哭声,可是泪水仿佛决堤的河道,就是大禹来了也治不住,亲手葬了妻子兄弟二人。在两座坟冢间生起火把,抱着季影过了一夜,空对着月亮悲伤哀叹。看着满脸泪渍却也睡熟的季影,心口的痛又加深了一层,仿佛伤口又被人打了一下,突然觉得季影这孩子可怜,虽然她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觉抱她更紧了。 这边,小崔锟饱饭后一觉醒来,早已是正午时分。一柱阳光从那两扇接通天外的门处直射进来,照的那一方透亮通明,大有照出一块习武场的意思,催得人紧。崔锟急急忙忙下了床,取过武书练起功来。或先看再练,或边看边练,一个月后,过了暮春又是初夏,崔锟日渐得法,学完套路解数,开始学剑术剑法,学轻功内力,学心法秘诀,最后练习上乘武功绝学。无不起早摸黑,闻鸡起舞,莫不潜心专研,勤学苦练,将侠影派的一招一式练得炉火纯青得心应手才肯罢休,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学得快,更学得好。正是:历尽寒冬梅添馨,度过四九冰三层。晨逐日头夜逐月,换得翠绿满山新。不出三年光景,崔锟功夫已很硬实,足以行走江湖。 又不知过了多少光阴,只见得:天外飞雁几番过,地上红花开又没。远山崖头青转白,门前黄叶满院落。一日,崔锟练完功,便来到那直通天外的圆形门前吸气。 这圆形门外对面是绝壁悬崖,往下是万丈深渊,朝上乃是广袤天空。偏怪,在这门边处长出一块平地,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却也只容得一个人盘坐而已。站在这边望去,那一面的高山铁壁尽是一片葱郁,景秀醉人。崔锟偏爱来此养心静坐。 崔锟才立在那石台之上,正见那对面悬崖绝壁上栖息着雄鹰一只,忽一个念头上来:试试方才所学的乾坤手到底如何威力。 想随掌发。崔锟猛地一掌向那雄鹰击去。 顿时,对边的绝壁被击出了一个大洞,大块大块的石头仿佛钢铁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直往下掉,其中还夹杂着几支鹰毛。那雄鹰早被崔锟一掌击死,正往下掉。 见状,崔锟心中甚乐。施了轻功,飞过去,一把抓住了那直往下落的雄鹰。 这时,崔锟正处在悬空之中。无意间,他往下一视,只见悬崖谷底雾气缭绕,朦胧中又显出百花争妍,好不美丽。崔锟将身下沉,直落谷底。 待崔锟落到崖底,他不由得一声惊讶,“啊——”原来,他来到个世外桃源。 第11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五回永春谷底萌矢志死亡名单起风云 崔锟无意间到了处悬崖谷底,果然好个人间仙境,虽时值深秋,这谷底却春意盎然。红花在绿叶陪衬下迎风招展,青草葱翠欲滴。景色好不迷人,仿佛是进了彩色山水画里。更有那上下起舞的花蝴蝶儿和红色或者古铜色的蜻蜓在花头草尖点戏。真是人间仙境,赛过天宫花苑。 不远处的花草之中,却耸立着两三间泥墙草屋。正不知是何人居住。 崔锟傻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独自个儿甜甜发笑,自言道:“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福地仙境。究竟是何方高人常住在此?”沿着脚下的石径信步前去,过了石亭,进了一间屋内。只见屋内摆设错落有致,家具式样虽已经过时,但极为朴素典雅,并且木料和做功也极其高贵,只是尘埃满身,该是久无人住了。 崔锟逗留一番,走出这屋,又带些留恋,回首再看,正见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仙妄居”三字。这三个黑墨水字书得妙极,刚柔相济,笔锋苍劲有力,如三条巨龙腾飞,又如三片浮云游动,却不知出于哪位圣人之手。崔锟看着,笑着摇了摇头,他在笑自己只被这美景所迷,竟连来时都没见着这块牌匾。 崔锟害相思病似的打量着四周,道:“既然这里四季如春,那我就管它叫‘永春谷’吧。”突然发了好一阵呆,默默道:“容我报了师父的仇,定来此隐居,一定来,”说罢,又像是想起来什么,摸了摸心口,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个东西来,捧在手上看了许久许久。 那便是金玉雕。 崔锟在这永春谷底好是欣赏了大半天,恋恋不舍,不觉日光暗淡下来,知道已近日落时分,一展轻功,离了那谷底,回了君子洞。兴着雅致,烤了那只山鹰,甚觉味美肉香,吃了半只,却又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梦中的崔锟正侧身趟在床上,冰冷般的月光逗留在洞外绝不肯走。忽然,崔锟一声尖叫,肚子疼的厉害,立即捂住,呻*吟着在床上打滚,仿佛有把尖刀在里边正要扎出来。巨大的汗珠好似破天荒的大雨一般直往外冒。这时,忽从那洞外传来声声怪叫,崔锟听了毛骨悚然,忍着痛,摇摇晃晃走出来一看。 啊!原来是他方才美食的山鹰居然复活了在空中乱叫。它四周闪起了道道金光。“忽——”一道电光打向崔锟,他不及招架,摔下了悬崖,“啊——” “啊——”崔锟猛地惊坐起来,恐惧之极,脸上的汗还未干,在火光的照射下显出古铜色,喘着重气。崔锟看了看四周,一切平静如常,重重的嘘了一口气,“一场虚惊”,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又安心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不使泄出来就难受。 辗转反侧亦难成眠,崔锟又爬了起来,走向那书架,随意翻看那些书来。正有一段关于山鹰的记载: “君子洞外飞鹰隼,人间美名天神鹰。乃女侠虹仙女引来养育,幸有女侠神功调教,独具强身健体、倍增内力之奇效。唯因虹仙女格外宠爱,无人敢食。” 崔锟这才明白自己何故如此,又笑了起来。从此每隔几天一只山鹰,又配以勤学苦练,功夫神速提升。江湖上也排的五之后,十之前了。 江山依旧,时光飞逝。光阴似水,岁月如梭,转眼间,已轮回了十二载春秋,崔锟已不比当年。此时的他,已成英俊少侠,只身独居君子洞,苦学十二年,如今已到出山时,只身奔赴闯江湖,为的是报仇雪恨。 那一日,他对着巍峨的高山,对着澎湃的瀑布,对着汹涌的湍流,对着天上远行的飞鸟,高声呼道:“我要报仇,报仇……”声音在山与山间回荡,在林与林中穿梭,在河与河里流淌,在他的心与耳上长鸣。 正是一年初夏时。是日,崔锟整装出发,一身白纱罗衣,手执清月剑,年轻帅气,威武十足,颇有几分大侠风范。 他出了君子洞,依依不舍的离了隐士山谷。下了山,要去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似乎他这一生就是为了这个使命而来,也为了这个使命而去。所以,他对自己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怀着这样的决心和意志,崔锟踏上了一条艰难的血路。时常夜宿山脚的他,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又看看形单影只的自己,挑弄着一堆柴火,心里默默的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辛,不论环境如何恶劣,自己都不会放弃。 相较于君子洞中的宁静安详和壮志凌云,这十二载的江湖却是一片血雨腥风和阴郁低沉。 数年前,任血英凭借着卓尔不凡的精湛武艺和胆识过人的气魄,百战不殆,加之为人心狠手懒,诡计多端,并威逼利诱异域帮派从旁协助,明里暗里,遥相呼应。其行径多为中原武林正义之士所不齿,任血英将这些人众个个都恨得咬牙切齿,无不极力打击杀害,并一举夺得武林盟主之位,统领整个江湖,严酷镇压异己之势,血腥之下终铸严威。江湖武林表象上的海清何晏终究掩饰不住暗潮涌动。 任血英虽未如愿以偿得到二龙秘笈藏宝图,但毕竟隐士山庄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一帮半隐半退的人聚在一起终究是要闹出事来的”,他总这么认为。“现在好了,心头大患得以铲除,中原武林方可迎来和风细雨的安详”,他在班师回营的庆功宴上对着江湖同道邀功之外,也不忘记信誓旦旦,仿佛江湖上再有纷争都是自己失算。就连“最小的一个传人都落下悬崖粉身碎骨了,真是天意”,杨一魂谈起往事也总是这般的豪情万丈。到任血英上位后三年,也即十一年前,武林府一举摧毁隐士山庄后一年,他似乎真的失算了,因为江湖上突然纷争四起。据传武林府密撰了一份死亡名单,上榜之人将很快被武林府谋杀,但究竟何人上榜却成了永远的秘密,谜底非等上榜人意外死亡而无从揭晓。一时间人心惶惶,听风是雨。不知是哪位好事者也编拟了一份死亡名单且广为传播,上列的不仅是当世的高人、侠义之士,也都是任血英的宿敌或与之交恶甚深者,其中排甲字号人物的就是得道高僧金龙寺方丈枯木大师。乍一看来这名单颇有根据,只等着验证。 那年仲夏的一个子夜,月色华丽,轻风徐徐,甚是惬意。金龙寺方丈主持枯木大师同达摩院首座和戒律院首座两位高僧做完法事后到藏经阁练功参禅。之于江湖流传的死亡名单,三位大师也早有耳闻,近日更是召集散游弟子回寺护院以防不测,到底是戒备森严、气氛紧张。 才入藏经阁,便见那主佛之下的金属盒子被人撬开,深锁其中的镇寺之宝彼岸沙华禅功经卷不翼而飞。这金龙寺近来看管森严,藏经阁更是重地,禅功经卷向来都有专人守护,晚饭前还安然在盒,如今却悄然失窃被盗,也不见那看守之人。三人大惊不已,既而以目示意,关好门窗,逐一点亮灯烛,打坐参禅。半刻刚过,枯木大师等三人全身运功,交起手来,好似武艺切磋,不经意间,巨大的内力把东西北三面的三尊大佛打出了莲花座。大佛移开之时,却见北东二尊佛后竟藏着四人,其中一人正是今夜当班的看护僧,另三人一个满脸胡子,一个花白头发,一个头顶光秃,观其年纪也不过三十而已,却都是奇装异服,非中原人氏也。那护僧正被其中一人锁喉挟住,动弹不得。 这三人见身份已败露,坦然的走下莲花台来,目露凶光的样子此刻更是凶神恶煞,推开那看护僧,早已运功在手。 枯木大师快步上前扶住那看护僧,解开他的穴道,转问那奇装异服的三人道:“你等装扮怪异,非我族类,究竟来自何方。私闯我寺,意欲何为?请还我镇寺之宝。” 那满脸胡子夹杂着异域乡音道:“敢问大师可是金龙寺方丈枯木大师?”——枯木大师点点头——“那就对了,我三人正是来拿大师的人头的,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师,得罪了。”话未说话,出手打来,招招重狠,足以置人于死地。 枯木大师等三人早有准备,各自挡下进攻,六人混战难解。正是,佛堂高庙渡平生,金龙禅院惹世尘。向来香火真善地,如今打杀充耳闻。这六人不容分说大打出手,各展绝技,互取性命。那一个猛虎掏心,这一个雄鹰擒兔。那一个长拳直取,这一个飞腿倒勾。枯木大师对战那满脸胡子的异人,此人讲话虽滞涩难懂,但功夫招式倒干净利索,与枯木大师似乎不相上下,而且招数怪异,全不同于中原武功。枯木大师看不出他的功夫来路,加之年事已高,应敌吃力。 第12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五回永春谷底萌矢志死亡名单起风云 此战胜负如何,枯木大师心知肚明,意欲强攻夺胜,仿佛要人工胜过天意,解开金红袈裟,使出绝学金裟禅功。但见那袈裟半空里舒展开来,直接覆盖了满脸胡子并紧紧将他裹住。满脸胡子手脚仿佛被粗绳捆住一般丝毫不得动弹。枯木大师乘胜使出毕生内力,把那袈裟似铁帘幕一般的钉在他身上,那满脸胡子连人带头困在里面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达摩院首座及戒律院首座与另二人亦激战正酣,无奈并非棋逢对手,功夫造诣稍逊一筹,渐处下势,相继败下阵来。枯木大师见同门师弟败阵,欲抽身来护,未料分心之时,被那满脸胡子破了金裟禅功。刹那间,那金红袈裟炸裂成块,落满一地。枯木大师元气大伤,吐出一口鲜血来,连连后退,险些摔跤。那满脸胡子乘势凌空双脚直踢在他心口,枯木大师受到重击,飞落半丈地上,好久也没站起来。达摩戒律两位师弟急忙扶起,另二人还欲乘胜追击,却被满脸胡子者叫住,只听他道:“枯木受我重击,元气已尽,二日内必亡。我们撤。”一个跃起,破门而出,趁着夜色,翻过院墙,点着树木,踏空而去。果如其言,翌日夕阳时分,金龙寺钟声响起,枯木大师圆寂了,但凶手究竟是何人何派,竟无从知晓。 枯木大师在藏经阁遭人刺杀惨死的消息迅速在江湖上传开,那份广为流传的死亡名单再次被人热议,因为枯木大师正是名单上的甲字好人物。乙字号人物峨眉派掌门人无量道人也立即成为最受关注的江湖人物,她的安危近况一时间成为江湖人的必议事项。峨眉派更是加紧布放,将掌门人安危作为全派唯一要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飞鸟难过,蚊虫难隐。如此大半年过去,一切平静如常,死亡名单渐渐被人淡漠,无量道人也稍加放松了警惕。 不觉中过了三个年头,旧事无人再提,往昔渐被淡忘。时间仿佛是一剂疗伤药让人淡漠一切,又好似一瓶忘情水催人淡忘诸事。只有岁月的伤痕结成疤,不痛不痒,但即便是重新长出肉来,也休息弥合。 这年的阳春三月,正是峨眉派选新任掌门人的日子。无量道人与无缘道人这一对师姐妹早有旧嫌,而今在这新任掌门人选上也照例各持己见,百般争执,以至于最终人选迟迟难定。眼见着掌门交接的日子日益逼近,二位道人遂商定亲赴姑苏城寒山寺,聆听前任掌门会览师太的指教。行至城外,天色已晚,少不得投店宿餐,二人要了间客房,驻脚休歇,好在明天落日时分赶到寒山寺。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无量道人开门一看,过道里竟空荡荡的毫无人影,以为是路人无心之举,只得关好门来,才重新躺下,又是一阵更响的敲门声。二位道人惊坐起来,抓起拂尘拉门探查,只见过道左边尽处一袭白衣的人影闪过。二人不作多想,紧跟过去,到那拐角处,不提放的一柄长剑刺来,险些要了无缘道人的性命。那白衣人刺个空,遂收了剑,从天窗飞身而去,二位道人亦屈身追去。 半夜里你追我赶,不知过了多少路程,到了一方空地上,也不见了那白衣人。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四野里空空如也,唯左手边几棵古树而已,又高又粗,料想此处定是个人迹罕至之处。无量道人觉得有些冒失,恐遭人暗算,转身便要回去。前方三尺远处忽然一团明火燃起,照亮四周。二人一阵惊慌,早摆出架势准备应敌。 那团明火好似活了一般,一小团一小团的朝无量道人飞打来。二位道人甩着拂尘避让。那明火仿佛有了悟性,紧跟不舍。无量道人腾空而起,那明火就跟在背后;无量道人双脚踢在粗树干上,急转身来,那明火围着树干绕过一圈又追了上来;无量道人半空里一个转身,挥出一掌,直击得那团明火风吹般的四散开去,无数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无缘道人费了大力气也摆脱了明火的纠缠。二人靠背互倚着,无量道人问道:“师妹,可认得这明火什么来路?”无缘道人微摇头回答:“甚是奇怪,认不出来。” 话音未落,四周传来几声狂笑。笑声才停,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冤有头债有主,峨眉派掌门人无量道人今日必于此葬身火海”。 无缘道人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识相的现得身来,我二人让你不得好死。” 那声音答道:“无缘道人火气不小,口气很大。哼,老娘今日受人差遣专取无量道人的狗命。你不要自找没趣惹火烧身。再者,老娘替你除了这个师姐,你不是求之不得吗?哈——” 无缘道人破口大骂道:“少放屁。我和师姐虽有旧嫌,也不过就是吵吵闹闹而已,世人皆知,你不必在此拨弄是非。我们到底是同门子弟,情同手足,哪里容得你来放肆,现出身来,饶你不死。” 那声音又是一番狂笑,道:“无知无知,你真不该叫无缘。老娘今日要事在身,姑且不和你计较。”话音未落,十几团明火围住了二位道人。无量无缘两位道人躲闪不及,蹬地跳起,越出火圈。 那火圈却又改组成两个小火圈,分别围住了二道人。只道那无缘道人被围困在火圈之中,火圈随着她上下前后移动,人休想摆脱出来。无量道人亦被困在火圈里。但这方的火圈仿佛是发怒的野兽,远不如那方的温驯平和,烈火熊熊的照亮夜空。十来团明火快速旋转着,没规则的向无量道人袭来。无量道人跃不出这火圈,只得左躲右闪,加之火圈范围狭小,避让甚是吃力,才用拂尘击退前方的火团,哪里顾得上背后的火团凶猛袭来,直击脊梁。无量道人往前扑去,幸而未摔倒。正在这时,十来团明火齐发攻来,无量道人猝不及防,无处可避,腹背受击,浑身上下被烧出十多个洞来。只见她忍着剧痛,用力撕下一截衣衫,咬破手指,慌乱中写了一行血书,扑向无缘道人,用身体压住明火欲拉她出来却不得。生死之间,把那块血书塞入她手中,无缘道人赶紧收好。无量道人用尽最后的内力把围住无缘道人的火团吸了过来,两圈明火在她身上放肆的燃烧。才灭时,天外飞来一尺白练,系住无量道人的颈脖,吊起她挂在树上。可怜无量道人双腿挣扎了几下,当场断气了。 无缘道人亲眼见着师姐残遭奸人杀害,疯了一般的逃窜而去。尔后,峨眉派选出了新任掌门人,此人因与武林府旧交甚好而招来江湖质疑,无缘道人亦因遭人怀疑同武林府里应外合残杀了同门师姐而自尽以身死表清白。无量道人惨死江南再次验证了那份流传甚广的死亡名单并非空穴来风,庸人自扰,名单的丙字号人物汉中大侠雷厉,丁字号人物少林高僧残灯大师亦自知命将终矣。江湖同道纷纷猜测究竟谁是幕后黑手,不住向武林府发难,要求彻查,又自发聚到汉中和少林寺要保护两位当世高人的周全。武林府照例澄清猜疑,称绝非己为,发誓要追查到底,擒拿真凶,平复武林。谁料得仅隔一年时间雷氏在汉中的大宅子突发大火,一夜间化为灰烬,百二十来人口全部命丧,无一活口。 这照例又是一次无头杀人案,不知凶手是谁,真凶在哪,缘何下此毒手,更不知百多人口如何无一逃生,竟全部被活活烧死。江湖的血雨腥风有愈演愈烈之势,惹来群雄激愤,武林府迫不得已召集各路英雄齐聚武功山共商大计,誓拿真凶。当日退下,另有几大门派聚会武功山下的城中客栈豪杰居私下决议绕开武林府彻查枯木大师等人的离奇死亡,此乃出于对武林府的不信任,甚至认为武林府实为始作俑者。作此决议的起事为首者乃红领山庄庄主广田。 几大门派的绝顶高手一查两年所获甚微。只道这一年的秋天,正是黄金时节,少林寺得道高僧残灯大师同两个少林小僧到云南大理崇圣寺赴会。偏巧,在歇脚的凉亭遇上了云南剑客逸凌云,二人相交甚深,多年未见,今巧相逢,好不快活,聊得甚欢又相邀同赴崇圣寺。 到达崇圣寺的第三个夜晚,已是人静半夜时候,众僧人皆已安寝,唯独残灯大师的厢房里还亮着灯,他正与逸凌云秉烛夜话。正是:残月冷辉衬孤灯,夜半虫草传秋声。一缕香火燃不尽,半本黄卷渡此生。约摸丑时刚过时分,逸凌云才起身告辞,请残灯大师安歇。二人出了门槛,一阵凉意扑面而来,满是秋味。 逸凌云轻掩了屋门拜别而去,刚到自己的厢房才记起随手的宝剑遗忘在残灯大师的房里,自己明日清早还要逐日赶路,不便去打搅大师,便这个时候原路回去。刚行至大师门窗下,好似听得屋内一阵打斗声,甚是吃惊,定了定神,贴耳听去,可不是打斗声么。心倒平静了,小心捅破了窗户纸,聚神看去。但见一高个男子正挥剑砍杀残灯大师。那男子果然剑法高超,狭窄的屋内居然挥舞自如,剑不碰物,却招招致命,动作迅速却声响极弱,逼得残灯大师步步后退,无处避让。这剑法连剑客逸凌云看了也自甘下风,只可惜,那男子始终背对着门窗,不曾见得他的真面目。不知残灯大师安危如何。 第13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六回中秋夜奇侠赴黄泉元宵节结发隔阴阳 只道逸凌云记起来宝剑还留在残灯大师的厢房里,原路折返却正见了大师房里厮杀一片。正要冲进去时,却见那人一剑削断了正燃着的蜡烛,屋内顿时一团漆黑,逸凌云立即大声呼喊“有刺客,来人啦,残灯大师遇难了”,又见那人破窗飞出,欲借着夜色乘空而去,却被逸凌云当头拦住,二人在瓦梁之上厮杀开来。这些时候,众僧人多有惊醒,已提着灯笼,握着长棍赶来,一面冲进残灯大师的厢房,一面跃上瓦梁助阵。那高个男子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见对方人多势众,便丢个破绽,翻身后退,又朝来人甩出几颗石药丸子。刹那间瓦片横飞,火光四射,蒙面人趁势逃脱。 逸凌云一阵愤恨,驱身下了瓦梁来看残灯大师,只见大师遭人一剑封喉倒在墙角血泊之中,逸凌云心里万分悲痛。崇圣寺方丈请他验看刀伤并讲述事情经过,逸凌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细说了一遍,“那刺客削断了蜡烛,屋子一片漆黑,我就喊话了。在灯灭时对残灯大师下最后一剑,我以为乃有意为之”,又验看了刀伤,道:“这剑痕轻快细长,利落干净,加之我在窗外看到那刺客舞剑的招式,可以料定这是四川九寨沟白河派的白氏剑法。这种剑法因水而生,飞动与静谧结合,刚烈与温柔相济,以水为形,无形胜有形,甚是厉害。只是白河派非中原武林门派,平素也少在江湖上走动,缘何千里迢迢到大理来刺杀残灯大师呢?究竟所为何事,受何人指使却不得而知,再者,白河派与少林也没有恩怨,真是猜想不透。” 崇圣寺连夜为残灯大师作大*法*事,并差专人奔赴嵩山少林交待。此事险些酿成少林崇圣两寺乃至武林各派的纷争厮杀。 至此,广为流传的死亡名单上甲乙丙丁四号人物接二连三死于非命,凶手不明。但江湖并未因此而归于平静。一年后的八月十五,武学怪才阮竹并妻女一家三口死于月下。 那时的阮竹刚过而立之年,却已隐居绍兴镜湖多年,是江湖上公认的武学怪才。他精通琴棋书画,善作诗词歌赋,常以书画和诗赋换米钱,武学造诣亦是精深博大,以笔为剑,以书法为招。为人儒雅亲和,书生模样,全看不出江湖气习。 这年的中秋月圆夜,阮竹携妻子和五岁多的女儿在镜湖畔家门前的竹林中吟诗作对,弹琴唱曲,又品月饼,尝美酒,赏圆月,甚是美哉。夜深时分,正欲归屋安睡,却听得一阵鸟雀惊叫飞起之声,远处的竹叶沙沙作响。 阮竹定神看去,竹林前方七八个蒙面大汉手执着明晃晃的大刀朝这方冲来,吓得爱妻一声惊叫,阮竹抱起女儿送到爱妻怀里,又把妻女挡在身后,自己倒气定神闲的坐于古筝前,玉指一拨,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曲声在妻女听来,尽是轻缓柔婉,优雅缠绵,又清丽空明,清静安宁,一片祥和。可在那群蒙面大汉听来,只觉得如尖针刺耳,只觉得杀气腾腾,好似十八般武器劈头盖脸杀来,招架不住,打在身上,上下是伤。 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初起时,只觉得是半夜时分雾气浓重,露水打着林间竹叶,落到地上,沾到身上,偶尔几滴打在脸上,一阵透骨的冰凉,人不觉得发凉打颤,难以忍受的冷。露水越来越多,雨点越来越密。忽然雨停风起,横刮过竹林,刮落的竹叶像暗器一般直往后飞去,锋利无比,像是一把匕首,在月华之下闪出寒光,打在脸上,挨到身上,疼似刀割,不觉中道道血痕鲜红可见。阮竹十指连拨,暗器突然成千上百倍的增加,犹如万箭齐发,竹林里乌黑密密的一片似乎全是满弓之箭。两个大汉漆黑里一时大意被那竹叶击穿心口,倒地身亡了。余人慌乱应付,左躲右闪,狼狈不堪。万箭幻化成玉剑一双,在六个大汉之间翩翩起舞,柔中带刚,看似轻飘空虚。那大汉举刀招架之时才发现力量无比巨大、内力深厚,一时提防不及,被玉剑一剑抹了脖子,甩出半丈之远,再也没能起来。余人皆大惊,不敢再小觑了这琴声,万般小心的同那琴声幻化出的双剑决战。突然一声琴弦震动,双剑合一,由柔变刚,一剑挥下,地动山摇,狂风不止,参天绿竹左摇右边,呼呼作响。那五人甚是惊恐,身站不稳,眼睁不开,一手抱紧竹竿,一手挡住眼睛遮风。那重剑接二连三直砍过来,五人架刀挡去,一阵火光闪过,一人被风吹走,倒挂树上断了气,另一人正中那一剑,倒在血泊里。又一人跃出一丈之高从半空里劈刀砍下,似乎要把那重剑从中间斩断,却料自己白费力气,被那琴声幻化作的剑重重的弹了回去,连撞断了三根青竹竿,落地断气。剩余二人奋力挡回了那无形之剑,加快步子飞一般向阮竹冲去。近他半丈不到时候,那琴声突然激烈起来,好似一根长枪蹦出,在半空里一阵击打。那棍法之精让人望尘莫及,那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力道之猛让那两个大汉简直无法接招。长棍以一敌二,不一会功夫便打出三十多个回合。那长棍好似当空一扫,正中这一个的侧脸,只见他当场翻倒在地,半天不得动弹。那一个见势不妙却来不及躲避,情急慌乱之中伸出手臂来挡驾,却哪里敌得过。这似乎有千斤的长棍重重打来,直把那左手的关节打得粉碎,半夜里一声惨叫,好似鬼哭狼嚎。那长棍不依不饶的又是一记,直打在他的脑门上。顿时,只见那大汉满头满脸鲜血,直愣愣死在地上。倒地的那个大汉突然爬起身来,跳在长棍的前头,飞身跃起直奔阮竹,手起刀落,斩断了古筝的琴弦。 第14章 (中)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六回中秋夜奇侠赴黄泉元宵节结发隔阴阳 只可惜那长棍慢了半步,追到他的背后正要闷棍一般的劈下时,骤然曲终形散,阮竹元气大伤,喷出血来。那大汉一刀捅了过去,又抽出刀来朝眼前阮竹的妻女二人横削一刀。天地一色无纤尘,净丽空中孤月轮。禽鸟梦碎洞巢空,妻女魄散庭院冷。竹间刀影夜去沉,指下琴声籁归静。至此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共昨今。 中秋十五月光冷,镜湖竹林杀气森。一曲古筝作绝唱,怪才奇侠成亡人。转眼间又是一年后的春天,也正是崔锟苦练十二载,一朝闯江湖走出君子洞的那一年。这年的正月元宵佳节时,又是一个十五月圆夜。在季飞季爷的府上,正是张灯结彩,一片喜乐。莺歌燕舞翩翩起,琴瑟笙箫处处闻。季爷并爱女季影,携侄儿辈的季云、季武、季彤等同红领山庄庄主广田共度元宵佳节。同在季府大堂的还有季爷的得力助手,被江湖人称作神行密探的容天,以及广田庄主的心腹爱将杨竖。金盘银碟尽珍馐,山珍海味使人愁。眉逐笑颜赏舞曲,举杯共饮玉浆酒。欢喜热闹无尽处,天上仙翁自遮羞。正是尽兴时刻,侄女季彤走上前来,舞一段霓裳羽衣,弹一曲高山流水,以助季爷和广庄主之兴。这位广田庄主乃季彤幼年所认的干爹。广田无妻无后,自把这季彤视如己出,疼爱无比。季爷自十二年前与任血英一战失了结发爱妻和同胞兄弟,也把这兄弟家的后辈们当作自家儿女,百般优待。 只道那季彤芳龄十六,清丽脱俗,犹如出水芙蓉;能歌善舞,声音美似天籁;身段婀娜,胜过鬼斧天工。圆圆的脸蛋,净白里透出淡淡的红润。不算顶圆的双眸清澈见底,好似婴儿的眼睛,纯真无邪,不沾染半点世俗尘埃。微微一笑,仿佛春风摆柳花招展;回眸一视,真个倾国倾城胜莫愁。即便是不笑了,似乎只是刚刚才欢笑过,笑虽停止了,但笑容还留在脸上,嘴上,眼睛里,笑声还停在空气里,耳朵里,你心里。你只觉得她是一个女子,偏巧集合了各式样的美或好,一个未经世事却万般迷人的女子。 但谁料得,季彤今日的一舞一曲自此种下了情根,埋下了情祸。容天,杨竖,一个是得力助手,一个是心腹爱将,正当大好男儿,头一回见了季彤,便对她魂牵梦绕,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容天杨竖二人分宾主两边对面坐着,只把中间飞舞的季彤呆呆的观之不足,忘我陶醉。那时候的季彤只顾着起舞弹曲为季爷和广田助兴,并未发现那两对痴情的眼神。季彤踏着节拍,曼妙起舞,侧身回眸,撇目之间,才看到容天那一张清秀的脸,脸上洋溢着迷人的气质,那气质让她窒息。回目之时,眼光正撞到了他那对着自己出神的目光,季彤分明觉得一阵慌乱和躁动,赶忙撤走目光。但那一幕从此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任凭风吹雨打也腐蚀不掉。自那日一见钟情之后,季彤跑遍季府上下打听容天,只可惜,容天乃季爷的得力助手,绰号是神行密探,办的多当然是极危险隐秘的差事。不仅如此,就连他本人也仿佛是地下鬼见不得阳光,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二人的爱慕深情自然是好事多磨,万般艰辛。 正应了那句古老的预言,几家欢喜几家愁。季府的元宵夜这般喜庆热闹,同在这城中的清玉酒楼里,一位二十芳龄的貌美女子竟然上吊自尽了。这女子名唤张荷花,是商人岩达的结发妻子。岩达自幼习武,后却携妻远离故土,做着贩卖经商的营生。这正月里的祸事说来却与武林盟主之子任福有关。 这岩达与任福原本并不相识,无心之间却摊上了这端祸事。原来,去年寒冬腊月的一天,岩达办了事情回来,巧撞见了从前买卖上的伙伴李前,甚是欢喜,去了那清玉酒楼要了些酒肉,一番豪饮。这李前贩卖药材亏了大本,欠下东家任福不少银两,正愁生计,见了岩达,仿佛落水的人抓到了圆木,正计量着要他搭救搭救,便把自己的遭遇这般这般的说与他听。岩达秉性忠厚善良,听了李前一番苦诉,好是同情,答应暂借些银两与他解燃眉之急。毕竟他欠任福的太多,岩达也救济不周,自己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仿佛没能替他还上欠债都是自己的过错,内疚不已,遂邀他到家中一叙。那李前见岩达宅院宽敞,家境殷实,又见了他夫人,果然好个花容玉貌,便暗自有了主意。喝茶闲叙间,告诉岩达一个营生的好谋计,“我都打探好了,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一口气说了许多,大概是本城几个大户人家都做了本钱投给任福,“就是现任武林盟主任血英的儿子。——今年南方雨水好,明年的新茶定能卖个好价钱”,任福是本地最大茶庄的东家,“每年投钱给他贩新茶的都赚得盆满钵满。再者,任福不是别人,家大业大,断然亏不了我们”,就是赔钱了还可以直接上武功山找他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担心什么。——我都跟任福谈好了,只可惜一时还没凑够本钱。本来是要向你借的,你兄弟对我这般的慷慨义气,我也不能抛下兄弟自个儿发财,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多凑些银两,也好来年大赚一笔”。响亮的拍着胸脯担保只赚不赔,说得岩达好些心动,立即要应允了他,亏得他妻子张荷花当场阻了下来。那李前眼尖,脑子转得更快,要岩达再细细斟酌,自己再去武功山请任福特别关照,又约好明天再来,起身要走,“我同任福谈定了,明日就来,岩兄弟,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多谢热情的招待,嫂夫人真是貌若天仙。”眉开眼笑的出了门去,仿佛他心里的花儿提前到了春天,正在怒放。 第15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六回中秋夜奇侠赴黄泉元宵节结发隔阴阳 李前出得城来,驱了马车,往武功山赶去,找到任福,如此如此细说了一番。二人主意已定,好似快活,同吃了桌酒席,约定明日午后同去岩达府上,李前这才下得山来。 翌日午后,任福李前果然相约到了岩达府上。岩达见任公子亲自登门,倍觉增光添彩,要他两个上位坐下,好茶好酒的招待。三人又说起贩新茶的谋生来。这次有了任福撑场面,李前说的更欢,岩达心动不已,抱定主意,与他入伙。任福天性好色,把个张荷花觑得仔细,心里暗自欢喜。 没几日,岩达变卖了存货,典当了宅院,凑足五百两白银一齐交予了李前。二人又到清玉酒楼痛饮一番,想着明年开春的一本万利,喜形于色,好不快活。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四的祭灶日,任福差人专请岩达夫人张荷花上武功山祭灶赴宴。岩达满脸高兴,以为遇着贵人,紫气东来,转运就在眼前,免不了做着功成名就的美梦,让张荷花上武林府的轿子去了任福处。 任福果然待客周到,独为张荷花备了好酒好菜,丰盛的一桌。二人隔位坐着,张荷花只觉尴尬不已,着急要回家。任福脸上堆笑,夸岩达能干,赞张荷花貌美,为她添菜,劝她喝酒。一来二往,酒过三巡,任福微有醉意,眯眼看着张荷花,又动起手脚来要亲热,动静太大,直把桌上的两个酒壶打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张荷花一介女流,哪里见过这场面,哪里应付得了任福这号柳巷人物,吓得面容失色,六神无主,不住地推开他那双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躲开他的亲热,奋力挣脱出来,抢开了房门,满脸挂着泪水,冲了出去,一口气跑下了山,这才逃脱任福的魔掌。岩达晚上回来见妻子闷闷不乐,眼里总噙着泪水,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不住的劝慰。张荷花知道岩达把全部身家都交给了任福,怕坏了他的买卖,只忍着默不作声。任福眼见着张荷花夺门而去,恼羞成怒,派人唤来李前,如此如此与他商计一番。 又几日,任福并李前挑着岩达出门办事的日子佯装着去找岩达谈贩茶的事登门拜访。张荷花见到任福有些害怕,岩达不在,自己倒成了唯一的主人,少不了要沏茶倒水。李前知趣的很,小抿一口茶水,借故告辞了。只剩得张荷花和任福孤男寡女在这宅院里,任福趁机对她调戏玩弄,满足了私欲,甚是嚣张,无奈张荷花照例敢怒不敢言。 转眼就是除夕新年,倒也平安无事。只道正月初七是个好天气,李前喘着粗气跑来,一进门就喊“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要死人了”,好不懂规矩。岩达听了大怒,骂他一通。李前歇口气道:“前日南方下了一场大冰雹,任福那一片茶树被砸得稀烂,我们赔得血本无归了。” 岩达听得由大怒变为大惊,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嘴上念道“完了完了,命要没了”。后厨的张荷花听了李前的话,仿佛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双手捧住的盘子脱手摔碎在地上。李前见岩达脸色难看,嘀咕几句跑开了。独剩得岩达和张荷花面面相觑,陷入迷茫。时间似乎不想给岩达喘气思考的机会,祸不单行似的接二连三来打击他。这天夜里,典当铺的老板得知岩达做买卖赔了全部身家,便来催收宅院,要他二人快些搬离,自己好另作他用。岩达好言相求,他才答应宽限三日,“三日一到若交不出赎金便收拾铺盖走人”,当铺老板甩袖而去。正是:晴万里空霹雳云,祸福旦夕折煞人。扶摇直上南柯梦,一朝醒来无处寻。攸关生死,岩达连去了两次武功山找任福理论,却都遇不见人,“简直晦气”。直到三天后再去时,他倒在家,见了岩达,一团和气,满脸欢喜,若无其事。岩达见了他这模样,自己的怒火倒熄了几分,来时走得太快,口干舌燥,这时候又多喝了几口水,肚子里的火气又熄了几分,也剩不得几分了,心平气和的说了来意。任福倒大为震惊愤怒,似乎自己并不知道这些,道:“哪里来的冰雹?是李前骗了你,他拿了你的钱去开赌,输得精光,才编这个谎来骗你的。”——岩达似乎如梦初醒,把李前恨得咬牙切齿——“另外,我还听说,他是个酒色之徒,对你内人好不恭敬。你内人近来是不是常掩面而泣,默默不语?”——岩达老实的点头承认——任福冒险成功,大胆道,“这就是了。李前经常趁你不在去你家欺负内人,你要当心交友不慎啊。” 岩达恨不得把李前碎尸万段,只恨他不在面前。任福得知岩达被当铺老板催着收回宅院就要无处安身,便给他家二人安排到清玉酒楼栖身,“那酒楼就是我开的。岩达兄为人仗义,我很敬佩,暂请先屈居我那酒楼,待找到了李前便好。食宿全包,分文不取,兄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岩达满怀感激,险些落泪,连连称谢,下得山来,当夜便携爱妻到了清玉酒楼住下。张荷花劝他不要再和李前任福他们这些人来往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们做买卖会吃大亏的”。岩达欣然点头,要她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李前这人确实是个混蛋,我正要找他呢。任公子还不错,有情有义,这次亏得他出手搭救”。张荷花听得一阵心寒,对未来生出恐惧来,一时间语塞,不知如何接话,闷闷不乐的翻身睡下了。岩达安顿妥当后,明日便去寻那李前。李前自那一日别后便再无音讯,岩达连寻了两天毫无头绪,一番打探终于有了线索,原来他去了一个叫隍山的村落。岩达快马加鞭总算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上午找到了他。 李前老远见到岩达拔腿就跑。岩达以为他做贼心虚,对任福更是更是坚信不疑,箭步追出二三里路,总算赶了上来。怒气当头,不由分说,挥刀砍来。那李前左躲右闪,左手臂上受了刀伤,一道深深的口子红血直滴,总算保住性命,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哭喊着要岩达饶命。 岩达被他害的倾家荡产,哪里肯饶他,怒道:“我好心好意搭救于你,你却诓骗我,害得我倾家荡产,穷途四壁。这个且不说,你居然心怀不轨,对我结发妻子无礼放肆。我若不杀你,枉为男儿。” 那李前躺在地上讨饶,“你错怪我了。这都是任福的主意。是他要害你,你却来找我。都是他——”话音未落,只见岩达手起刀落,结果了他。 只道任福得知岩达去了隍山找李前寻仇,待他出了城去,便径直去了清玉酒楼直奔张荷花的房里,锁紧房门,不由分说的抱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松手,捂住她的嘴。直把她推倒在床上压住,自己翻身上来骑在她身上,俯身亲热,不管她死活般的撕碎了她的衣衫。嘴里粗气厉声道:“今日*你须从了我,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张荷花被他压在身下,惊恐不已,满脸是泪,却又挣脱不出,只觉得自己在人面前被剥光了身子,羞愤难当,突然一阵钻心剧痛,昏了过去。 岩达杀了李前,方才解恨,连夜赶回清玉酒楼,推门一看,却只见爱妻张荷花悬梁自尽,身子骨早已冰凉,又见了桌上的一页白纸,写着几个大字:妾身不幸,遭人毁玉,唯恐玷污岩家门第,以死谢世。张荷花绝笔。岩达疯了一般的嚎啕大哭,那声音悲断人肠,在整个酒楼里回荡。盛怒之下,砸了这清玉酒楼,自己也被这酒楼的打手打了出来,险些送命,幸亏跑得快。 这酒楼的老板是个胖女人,发誓要杀了岩达,一面安排打手四下搜寻,一面连夜赶上武功山告诉任福。任福听了这些,勃然大怒,摔掉手中茶盏,对着那胖女人厉声道:“好个岩达,我保他万般周全,他却不识好歹,砸我的酒楼,派人抓他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番。”岩达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似的,四处流浪,独自个儿躲在深山或屋角,提心吊胆,唉声叹气,这遭人追杀的日子真不是滋味, 只道出了君子洞的崔锟转眼间行了数月,到了个平原之处。这平原青草不深,刚没脚背。崔锟信步而行,仿佛又回到了隐士山谷,不觉记起隐士山谷的人事来,内心里隐隐作痛。这时,顺风向传来阵阵打斗之声。 崔锟侧目视去,乃见三丈之外的草地上,一男子正与五六个带刀的武夫打杀。看那男子,年纪不大,与崔锟相仿,会些武功但并不精深。未过半百之招,已然招架不住,被一脚踹得坐在地上。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是岩达。两个武夫左右夹击,乘势举刀砍来,岩达坐于地上,一时间来不及躲闪,眼见着两把大刀闪着寒光劈头盖脸砍下,一阵惊恐,睁大双眼,面目甚是吓人。不知他如何挡住那一刀。 第16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七回拔刀相助结金兰大闹酒楼寻世仇 只道岩达那厮被打倒在地,眼见着就要让乱刀砍死,他自己毫无本领应对,满脸的惊恐万状,想这下真是命里难逃生了。 说时迟,那时快。却听得叮当一声响,那即将落下的大刀让飞来的石块击成对断,掉在岩达脚边,吓得他赶紧缩回了双脚。众武士大惊,侧目看去,三丈外的崔锟大喊一声“住手”。岩达趁机赶忙爬起身来,逃到老远处看着,心里的紧张到现在还不能平静。 众武士见来人只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并且面生的很,从没见过,当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方才的紧张感也顿时消失全无,其中一人大声喝道:“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吧,我们的事你就别多管了,奉劝一句,别惹火烧身。” 立在三丈之远的崔锟闻声走来,一边笑道:“我是比你们年轻,不过没你们脸皮厚。六个人欺负一个不带刀剑的,真让人笑话。” 那帮武夫不怕被人笑话,倒自己先笑起来了,想这这年轻人好不知趣,竟然如此无礼,哪里容得分说,道声一齐上,举刀奔向崔锟。 崔锟左手把清月剑平持在前,右手缓缓抽出剑来。清月剑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崔锟把那清月剑在手上把玩几下,又用力将剑直指六武夫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事我管定了。” 待那六人距他半丈远时,崔锟执剑朝前横扫。顿时,内力由剑尖发出,织成七色光彩,闪耀的让人睁不开眼,满弓之箭一般射向六人。 那剑气才及六人身边,只见六个武夫已被剑气弹回一丈之外,偏巧正落到了岩达的脚下,吓得他手脚忙乱。六个武士飞落在他四周,口吐鲜血,死了,六把大刀散落一地。 岩达定了定神,急忙跑向崔锟。崔锟的清月剑早已躺回鞘中。 只见岩达跑到崔锟跟前,重的跪下,连叩三个响头,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我今生无能,来世必报答恩公。” 未及他说完,崔锟立即将他扶起来道:“兄弟不用言谢,快意恩仇的江湖自当拔刀相助。我也是实在看不得他们人多势众的猖狂。” 岩达又道:“再生之恩,我必定以死相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还不知大侠尊姓大名,有何称号,又出自何门何派?” 崔锟便答道:“我没号,也无门无派。我叫崔锟。”顿了顿,问:“你呢?” “我叫岩达。” 崔锟道:“原来是岩兄台啊。”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六具尸体,“他们都什么人啊?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岩达叹着气道:“说来话长啊。我本是个富商,家有万贯。不日前,我巧碰见了一个生意上的伙伴,他做买卖亏了大本,我这人也是,哎,心底善良,见不得人可怜,便要搭救搭救,哪里晓得他却心肠歹毒,与那武林府的任福设了个计谋,赚了我的家产去不说,还玷污了我的结发妻子。哼!”——岩达一阵愤恨,咬牙切齿的——“我在元宵节宰了那伙伴,回到清玉酒楼时却见爱妻已不不堪屈辱自尽而去。当时,我万分悲痛,恨不得一死了之,盛怒之下,我就砸了这个清玉酒楼。这酒楼原本是任福开的,他们正要派人四处追杀我呢。这几日我东躲西藏,好过的好是凄惨。我寻思,原来那伙伴和任福是一起来设计害我,谋我家产,占我爱妻。我却浑然不知,终成大错,后悔莫及,真是拜佛惹上鬼,好人做不得,本想一剑结果了自己,也好一了百了,可是又想到,爱妻死的不明不白,我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与她洗雪报仇,若不然怕是黄泉路上撞见了也无颜面再相见了,再者我还有老母在世,实在不敢枉送了性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落得个不忠不孝的骂名。”说到这,岩达欲哭无泪。 “武林府”这三个字,崔锟特别敏感,仿佛有条件反射。他道:“莫不是武功山的武林府,当今武林盟主的府宅?” 岩达答道:“正是,他的儿子任福正是这清玉酒楼的幕后主人。我们几个常去那喝酒谈事,哪里晓得我爱妻她却死在那里。这些天我愈加觉得任福才是幕后真凶,我要查清任福的所作所为,如若他是主谋,我定要杀了他为妻报仇。” 如此一说,崔锟更是同情岩达,对那武林府的痛恨又加深了一层,心里暗自有了主意,道:“岩达兄台,你的遭遇实在悲哀至极,不幸至极,又肯坦诚相告,足见兄台为人爽直痛快。实不相瞒,我也是命苦的人,这些年来孤苦伶仃的,无父无母,我愿与你结拜为生死兄弟,如何?不知兄台肯否赏脸?” 岩达听了,脸露微笑,说:“我正有此意,只怕自己高攀了,不敢开口。恩人既然开口了,岩达求之不得。” 崔锟笑道:“既然志同道合,那就请天地为证吧。”说罢,两人齐刷刷单腿跪下,拱手向天,齐声道: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天地为证,我崔锟愿与岩达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天地为证,我岩达愿与崔锟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人朝北天叩首三拜又三拜,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脸上堆满笑容,对视着。 崔锟道:“我今年二十出头。” 岩达说:“我今年二十刚到,”又接着说;“你为兄,我为弟。以后,我就管你为大哥。”说时,跪拜在地,“受小弟一拜。” 崔锟扶起岩达,道:“那我称你作岩弟吧。” 岩达万分欣喜,问道:“大哥,你如今是要到哪里去?” 崔锟笑而不答,只问清玉酒楼在哪一方,岩达随口答道就在城里的西南,“显眼的很,老远就看的到。——你要去清玉酒楼么?去那里作甚?是非之地,少去为妙。”崔锟快步往前走去,眼神里掩藏不住的满是神秘,仿佛在说跟我来就知道了。 第17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七回拔刀相助结金兰大闹酒楼寻世仇 那清玉酒楼的女老板,已过中年,肥胖的身体上包裹着花红柳绿的衣服,还嫌不够花,但确实不太得体,她似乎是被这衣服捆在里面,也许是人胖的缘由,所以嘴也特别的大,偏是嘴大的人话多,说话响亮、快速且干脆,一句话出去,脆的像钢管掉在地上摔作两段。她身上唯一能胖过她身体的,恐怕只有她的嗓门了,所以每天从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听到那么个大嘴胖女人在高声说骂,但她并不为这高声费力气,因为她嗓门大。趴在门口骂街,仿佛成了她的爱好,谁让她天生着一副别人要苦练十载的好嗓门呢,有本事就应该亮出来给人瞧瞧的。 这个时候她骂得正起劲,因为那六个武士大早上出去仍未归来,不用出门看太阳都知道早过晌午了。她站在大堂内破口大骂:“六个该死的混夫,定是偷懒去了,我这回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若不然真没有规矩,不成体统了,真要翻天了。”指着两个仆人大声道:“快去把那六个懒鬼给我寻来。”那六个苦命的武士若泉下有知肯定不能安心长眠。 这来字音还未落定,只听到传来一男子声音“他们来不了啦,不用去找了。”来人正是崔锟。 女老板闻声望去,见一美男子正从院门外走进来。她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潇洒的青年才俊,一时间看傻了眼,以为是摇钱树,正思量要好好赚他一把,心中不免乐开了花,眼都眯成了一条细线。只可惜她的余光落在了崔锟身后的来人,此人正是岩达。她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猛地睁大到无以更大,像突出来的龙眼珠子,似乎美梦被打破了。 女老板脸色大变,对岩达道:“你怎么还没死啊?他”——指了指崔锟——“他是谁?你请的救兵?” 崔锟笑道:“不是他请的,是我自来的。所谓不请自来。” 女老板又笑脸对崔锟说:“你如此气概怎跟他混到一块。你应成大事业。他,不是个好人,卑鄙,下流,无耻。……” 崔锟抢过话头来,道:“这恐怕是在说你自己吧。” 女老板一时间竟无以回答,心里发虚,满脸通红,身做扭捏状,似乎要学害羞的少女,只可惜风趣全无,崔锟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道:“你这里环境不错啊,雅致别趣,是个好地方。”——女老板心情好了些,笑着连连点头——“别笑的那么难看。老实说,我是来砸你这清玉酒楼的。” 话音刚落,突然从旁屋冲出来个瘦老头。他可是这里的管家,冲到崔锟面前,气呼呼的大喊:“你——你这臭小子,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 崔锟双手交叉在胸前,夹着清月剑,凑近他道:“说话这么结巴就别说嘛,又没人说你是哑巴。”又去看看女老板,道:“长话短说吧,你那六个饭桶武士,是我杀的。” 那老管家本已十分的恼火,听得他这话,恼火无以复加,颤抖的手指着崔锟,愤怒道:“你,你——你……” 崔锟用剑柄轻轻按下老管家那只颤抖的瘦手指头,道:“你不用问了,我叫崔锟。” 这时,一旁的岩达小声道:“不该说出自己的姓名,会对你不利的。” 崔锟摇摇头,不以为然,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 “啊!你要出名啊?” 崔锟神秘的笑道:“出名?你说呢?” 这时,女老板早已唤来了十多个打手,将崔锟岩达二人围了两圈。她自己立在圈外,大声说:“我没那么多功夫陪你们说闲话。今日,你们逃得了就走,逃不了就死。” 崔锟亦道:“我来问你,你可认识他”——出手指了指身旁的岩达——“他是我义弟,一个义字当先。你们之间的这笔账我来结。”说时,那清月剑早已出鞘,阳光下顿时闪出片片白光。 崔锟在君子洞苦练了十二载,功夫不可低估,岂是这等武士打手所能敌。不过半刻钟点,十多个打手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嗷嗷惨叫,鲜血满地。 崔锟看了看呻*吟不止的武士,走上前来,双手运满功,使一招乾坤手,向酒楼的大客厅打出双掌。刹那间,响声震天,满客厅的桌椅板凳,杯盏碗壶,炸开了花,碎了一地,尽是一片狼藉。女老板吓得面如死灰,早躲出了厅外来,趴在墙后,贼眉鼠眼的探望,慌张的让老管家去向主子任福报信。老管家听了拔腿就跑“快去报告任公子”。 崔锟听了大笑道:“快去快去,正愁没人给我去通报呢。都是我崔锟干的,凡事都来找我崔锟,隐士山庄的崔锟。”说罢就走,那女老板哪里敢去拦他? 崔、岩二人离了清玉酒楼,到了热闹的街市上。 岩达对着崔锟,满脸狐疑,又不敢多问,只说:“大哥,不知你现在要去办什么事?” 崔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有答他,转而问道:“你呢?现在要去哪?” “我要回老家去,我想,想东山再起。”岩达的语气里有些落魄。 崔锟停了步子,一手搭在岩达肩上,道:“既然如此,那就在此分别吧。” 岩达突然鼓起勇气问:“大哥,有一点我始终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武林府的人认识你?一般人躲都躲不及。” 崔锟摇摇头道:“你就别问了,保重!” 岩达向崔锟深深作了一揖,说:“大哥,保重。岩达就此拜别。”说罢,转身就走。才走出三步,又回过头,看一眼崔锟。如是再三,言有尽而情无终。 崔锟也目送岩达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之外。此刻,无论是默立着目送岩达的崔锟,还是三步一回头看崔锟的岩达,二人都同样的失落,仿佛从此自己只剩下形单影只了。送友的路上愁人多,“相见时难别亦难”。崔锟送走了岩达,自己正不知该去往何处落脚,犹如水面的浮萍,一番漂泊的酸楚袭上心头。 第18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八回武林府深山秘谋计小茅屋避雨喜相逢 清玉酒楼的老管家尽管上了年纪,但腿脚利索,早赶到了武功山,入了武林府,幸而离得也不算太远,慌慌张张的向任福报告了岩达伴着崔锟到清玉酒楼打闹之事,居然没有落下关键的话,“那人自称是崔锟,还让我快快来报呢。” 老管家还没讲完,当场的任福、杨一魂、安道乐三人俱是惊讶不已。想十二年前的崔锟,那时只是个孩童,明明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了,如今却死而复生的寻上门来,真是噩梦不醒,正商量着如何了却此事。任福已不再是那时的青幼,早过了弱冠之年,只问老管家还能否认得来人,快快抓来。 这时,武林盟主任血英从偏门而入。十几年已去,其年早过半百,却依旧是艳装盛服,拂风钻袖,好不气派。才一进堂,便直问道:“管家可以确定他就是崔锟?可知他去了何处?” 老管家道:“肯定,我肯定。他自说的,叫崔锟,从什么山庄来的,他说的很快,我听不大清楚,耳朵不好使,不过崔锟这两个字我可记得实在。”管家早已记不得“隐士山庄”四个字了,“去了哪里我就不晓得了。” 任血英提示他说:“是不是从隐士山庄来的呀。” “对对对,就叫隐士山庄。他就是从那来的。他亲口说的。” 老管家的确定肯定让众人有些不安定。尤其是杨一魂,此刻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发红发烫。他记得,当年是他一时失手,才留了隐士山庄的唯一幸存者,一个小孩,也就是现在的崔锟。似乎没有赶尽杀绝也是一种罪过,杨一魂心里脸上羞愤难当。 任血英朝门外的青天叹道:“正所谓斩草除根方免后患。”仿佛没有斩草除根都是老天的错。杨一魂听得这话,心里不亚于任血英当众人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其子任福接过话来,道:“什么患啊,是福,是上天给我们机会灭了隐士山庄最后的传人。让‘隐士山庄’四个字从此在江湖上永远消失。” “什么福啊祸的,我一点也听不懂啊。”老管家在一旁嘟哝。 任血英这才记起老管家还在一旁,挥挥手让他回去,又命杨一魂去探个究竟。 任福说:“明察还不如暗访。别忘了十二年前的二龙秘笈藏宝图。先得到它,再除崔锟。这可是我们十几年的心愿啊。” 另三人一听,点点头,颇觉得有些道理。任福又道:“有一个人可以助我们了却心愿。” “谁?”杨一魂仿佛是快死了的人突然喘气,又好比是落水的人抓到了一段树桩。 “你们忘了老管家的话嘛。”任福道:“他——”不及他说明白,杨一魂连忙又点了点头,颇觉得有道理。 俗话说,有其父便有其子,还不如改言道有其父更有其子。乍看这任福,早继了任父,比其父来,还胜一筹。若及任福四五十岁时,或早完成了其父大业。不知他说的能助他了却心愿的究竟是何人。 只道崔锟目送岩达远去,自回首时,唯见城中一片热闹繁华,行人如织,摊点如星,唯独自己这般的孤独寥落。这里真的很好。然而,却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可笑!崔锟稍一抬头,正见两根树枝交叉处安稳的驾着个草窝。鸟儿都可以在此找个栖身的地方,崔锟却找不到,不禁又想起了岩达。可是他已经走了,远离了自己,这里只剩了自己。 啊,莫不是天有感应,崔锟只身踱出城外。稠稠小雨姗姗而来,继而又越下越大,一脉相承。 崔锟透着雨雾,在草木中寻着避雨之处。正见雨雾前处恰有间茅草小屋安然而立,倒显得格外的恬静别致,正好可避一时风雨。崔锟甚是欢喜,展了轻功,点着滴雨的花瓣草尖轻巧而去。如此迅速,如此优雅。 到了屋檐下,崔锟抖了抖身上的雨珠。正欲敲门进屋时,无意中目光瞥向那半支起的窗里。屋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向里侧身躺在床上,一袭雪白长袖映花衫,下罩浅褶斜格银灰裙,一头黑长发,系着两根长红边丝带,脚着银面黑底红边桃花筒靴。只见她睡姿轻盈,身段婀娜,伴着停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甚是撩人。 崔锟猛地缩回了手,不敢敲们,怕打扰了女主人,又害羞似的怕进去,只得蜷缩在窄窄的屋檐下,左右躲闪着几滴好惹事被风吹过来雨珠。 大约过了小半时辰。那女主人不知怎么的醒来,起床开门,要闻闻新鲜空气。 女主人才打开门,意外发现了崔锟,身子不由得一颤,吓了一跳,受惊道:“你,你是谁?如何躲在我家门前,你要做什么?” 崔锟早听得开门声,见了女主人,目光呆滞了好一阵。方才见了睡姿背影,已是万分迷人。未料见了正面,更是美不胜收。这女主人年纪虽小,却长得亭亭玉立,两只圆眼扑扇着躲在四片又长又密的睫毛里,像是在和人捉迷藏,微挺的鼻子下是一张红唇樱桃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如云如雪的牙齿,仿佛有千万言正要涌出,一眼就知道能说会道。嘴角往右边稍斜,就是不笑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动人的笑容,让人看了就乐呵,心生爱怜。 “你做什么?这般看我。”声音如铃铛在风中摇曳,微怒中稍带些撒娇气。 崔锟这才回过神来,小声道:“哦,我路过此处,想借贵处避雨。嗯——我是好人。” 女主人见崔锟如此憨厚,天真的笑道:“我又没说你是坏人呀。进来吧。”说罢,独自个儿向屋里走去。 崔锟也跟在后边,心依然咚得厉害。毕竟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和女人独处,心中狠狠念道:“沉着沉着,心静,心静。” 进了屋来。屋内虽是简陋,却收拾的一尘不染。毕竟是少女的香闺住处。 “坐吧,我跟你泡杯热茶。” “多谢啦!”崔锟拣了个位子坐下,把剑平放在桌上,放眼看着门外,雨下的正紧。透过浓浓的水雾气,不远处依稀是一片竹林。崔锟隐约记得来时,门前是条羊肠石径,只是这时已看不清了。 “当”一声茶碗碰木桌声响,崔锟回了神,只见桌上多了一杯香茶,正冒着腾腾热气。弯弯幽幽的上升,却又升不了多高。起初是厚重的灰色水气,没几下就是青色透明若游丝了。 “打扰了,我只避避雨。雨一停,我就走。”崔锟端起热茶,正欲喝,却想着说了这话。 女主人闻声顺口道:“你不必这般客气的不自在,我又没说嫌你碍事。我的样子很让你害怕吗?我不会杀你的。” 崔锟听这个杀字,甚是震惊。未料它会出自如此玲珑年轻女子口中,而且说的那么自然顺口,似乎是日常里的话语。崔锟险些吐了口中的茶水。 崔锟正欲解释,却听得女主人惊道:“哎呀,光顾着说,倒忘了粥。你一个人坐吧。”说罢便快步往后面走去。 崔锟只得道:“女主人请便。” 那小女主人来到后门边,往左一闪,窥视着喝茶的崔锟,小声嘟哝道:“伪君子,假正经。方才看我的眼神还不是色相一副。” 崔锟见女主人走了,重重叹了气,身心放松了不少,大口的喝热茶。一碗茶早喝完了,门外的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崔锟心里焦急,雨何时能停。 这时,女主人端了米粥放到桌上,笑道:“喂,别望了。看来是老天爷要留你在这。”顿了顿,又道:“我们一起喝粥吧。” 崔锟哪还敢和她一起喝粥,目不转睛的看着门外,织女的线纱零乱落下人间,道:“我不吃。” 女主人闻声说:“哎呀,来,来啦,一起吃嘛。”说着便去拉他。可崔锟硬是侧身看着门外,不动筷,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谁知女主人似有些生气,道:“不吃?不吃就出去好了,别在这里。”说时,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上,嘟哝着嘴。 崔锟果真拿了剑往门外走去。 女主人看着崔锟走近大门,却突然叫住他,大声说:“你还真走啊,不吃就算了嘛。” 崔锟闻声止了步子,稍一想便觉自己太失礼了,占了人家的地方还如此待主人,“让你吃饭又不是让你付钱”。再说,这城外荒处,又是雨意正浓,“自己又能去哪呢”。 如此一想,崔锟便走回来,坐回原处,大口大口的吃起粥来,也不顾害羞和尴尬了。女主人见此,倒转怒为喜,也吃起粥来。 崔锟吃得快,狼吞虎咽,吃完了粥,才发觉口中一股焦味。女主人才吃了两口,便觉的味道不对,早停了筷子,见崔锟吃完了粥,便笑问道:“好吃吗?” 这一问,崔锟慌了,不知该如何答复。说好吧,明明就是不好,崔锟不想骗人,说不好——看女主人笑得如此甜——恐怕又要惹她生气了。 第19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八回武林府深山秘谋计小茅屋避雨喜相逢 崔锟的脸上显出不自然的笑来,嘿嘿一声,道:“好好好,挺好吃的。”同时,笑着的脸上不自觉露出红色来,可见撒谎的本事并不到家。 女主人闻声又沉下脸来,说:“骗人。不过还好,说谎时脸会发红,别人也自然就不会上当了。哈哈——既然你说好吃,那就全吃了吧。” 听到女主人如此一说,崔锟脸更红了。 小女主人又道:“看你满脸倦意。不如,去那床上睡一觉吧。”说时,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床。 这一来,崔锟更慌了,双手紧摆道:“不,不,不……” 女主人道:“让你去就去嘛。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倒怕个比自己小的女孩。” 崔锟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硬着头皮走向床边,和衣睡下,心里嘀咕着,我才不怕你呢,只是不想和你一般见识,小姑娘。 这时,屋里只剩下女主人自己。她看着崔锟入睡,自己坐在椅子上便觉无聊,就也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屋里又变得安静了,无声了。只有那外面的雨打着地面的滴答滴答声和大风吹着树叶的哗哗啦啦声了。而屋内的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那么美妙。通过那扇半开之窗,可以看见那些树,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被雨打成枯枝败叶。啊!外边的世界好乱啊!唯独在这里,这间睡着一个靓丽少女和一个英俊少侠的小屋里,才是安宁的,满是无限量的温馨。这莫不是崔锟和小女主人的共同心曲? 崔锟真的累了,直睡到翌日之晨,还是被鸟叫声闹醒的。 风雨过后总是晴。 雨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雨冲洗了一般。青的更青,绿的更绿。门前那条羊肠石径,露出了发亮的石头子,连细沙都冲走了。 浮云远去,旭日初升。阳光明媚,落在翠色*欲滴的绿叶上,闪出点点金光。雨后的新鲜越过窗子,扑面而来,整个屋里充满了令人陶醉的欢悦。 崔锟坐起床来,正巧透过窗外看到外边世界。顿时心中感到满足,又觉得心口有些痛,用手隔衣一按。原来,昨日慌忙入睡,忘取下金玉雕。它倒抵了他心口疼一夜。这会儿正痛着。 这样的美景,如果再有一弧天虹越过晴空,那才是十全十美。有吗?没有,所以只能美中不足今方信。 崔锟这样想着,心中有些遗憾。低头撇目之间,却见小主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崔锟慌了:原来昨日只顾自己睡却忘了女主人,不该不该。 崔锟这样想着,又怕要挨主人骂了,连忙从床上拿起薄单,给女主人轻轻盖在肩背上,看着女主人可爱又未脱稚气的脸,崔锟不觉吃吃发笑。 这时候,女主人突然醒来,发现了身上的薄单,又见崔锟正冲着她笑,不觉也笑出了声。春梦初醒时的笑是最甜最真最美的。 崔锟小心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不喊我起来啊?” 女主人眨着眼睛,摆着小手掌道:“你睡得香,我不忍心打扰你嘛”——“你莫叫我小妹妹,我有名字,我叫雪精儿。” “雪精儿,雪精儿,很好听的名字啊。” “是嘛。你呢?你叫什么啊?”雪精儿问道。 一听问自己,崔锟忙答道:“我,叫崔锟。” 雪精儿柔声道:“崔锟,也不错呀。我比你小,我就叫你大哥哥好了。” 雪精儿银玉般的说笑声,让崔锟心醉,有如此个天真讨人爱的小妹妹,崔锟求之不得,连声笑道:“好好,可以,那我就叫你雪妹妹好啦。” 雪精儿道:“不好,不好。大哥哥,你就直呼我名字好了。”崔锟无异义,爽快答应。 之余,崔锟问道:“雪精儿,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既不依山,也不傍水,又不进城,不着村不着店的?” 雪精儿止住了笑声,脸上晴转阴天,刹那间仿佛深有感慨,说:“哎,四年前,我爹我娘相继去世。他们都是过着深山隐居的生活。二老去后,我一人耐不住深山里的孤寂,便跑了出来,可是……”雪精儿说到这停了下来。 崔锟插话道:“哎,可悲可叹。不过比我好,我可是从来未见过爹娘啊。” 雪精儿似乎没听到这话,接着道:“可是,我爹临终前嘱咐我万万不要入江湖。他说江湖险恶,身不由已,保不准就毁了一生,万劫不复。我娘临终前却偏要我入江湖。她老人家还说,江湖无处不在,纵然复杂险恶但也不得抽身,无从逃避,入江湖才能认清世道,明辨是非。” 崔锟听后问道:“那你怎么想呢?”说时,见雪精儿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反问他,崔锟便又说笑道:“我赞成你爹的说法。” 雪精儿听了低下目光,微微一笑,笑得很不自在,道:“我拿不定主意啦。四年来,我一直住在这里。这小屋可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命根子。”说时又看了看小屋的四壁。 崔锟道:“你现在有一个亲人啦,我呀。” 雪精儿猛地抬头看崔锟,眼里闪出异样的火花,很呆很呆。崔锟吓了一跳,猜着莫又是说了错话,引来她的不乐。 正愁间,雪精儿道:“是啊,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大哥哥。”美妙的音色里透出几丝惆怅,仿佛是受了苦楚的小孩正向大人倾诉。崔锟的心被触动了,差些落泪。 如此便过了三、四天。崔锟,雪精儿兄妹相称,关系甚好。这时候早放了晴。欢欢乐乐中,一天不经意的就过去了。这时候,又是晚上了。 此时,正值中夏,天气炎热。崔锟挨到夜深人静时,还觉得热意正浓,便跑出了小屋。屋外还有些凉风。 崔锟便生了火,驱了蚊,席地而坐。望着满天星斗,今夜是个很好很美的晚上。虽然不见月亮,却是满天星斗。景色,一如既往,依旧迷人。 崔锟正沉浸在星光和微风之中。天上有一颗星最大最亮。崔锟望着,望着,不觉从胸中取出了那块随身带着的金玉雕。金玉雕在星光中依然光亮夺目。崔锟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幕: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土坡上,手里都拿着金玉雕。女孩子说:“以后,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这个……” 想到这,崔锟又把手中攥得紧紧的金玉雕送回怀中,再抬头望着夜空里最亮的那一颗星,叹气道:“哎,如果雪精儿是季影就好了,天天在我身边,我一定会……” 崔锟没再说下去了,因为背后传来一片清脆银铃声。 “你一定会怎么样?”这是雪精儿的声音。 原来,雪精儿才洗过澡,换了一身新衣,但见崔锟独坐夜空,便来助兴,正听得崔锟的自语。 崔锟回头一看,其实,他早知道背后肯定是雪精儿。偶偶的微风迎面扑向雪精儿。她两肩上的乌黑长发随着风儿微微飘动,她的脸上也洋溢着笑容,就连她的裙边也在风中动起来。那么美妙与神奇。 雪精儿徐步走近崔锟,抱膝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大哥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我是季影?” 崔锟被问得一阵紧张,慌忙道:“哦——没什么,没什么。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今晚上星星很好看啊!”自己便专心去看星空。 一颗流星从他们眼里划过,很快很亮,眨眼间便有了长长的尾巴。“这流星倒挺美的,只是我没雅性,我困了。”雪精儿说罢便向屋里走去。 “等我,我也去。”崔锟追上去。 “今夜我睡床。” “那当然。” “可不许骗人。” “我为人从不说谎。大哥哥可曾骗过你?”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 夜,又恢复了它独有的宁静。 翌日,雪精儿撒娇道:“大哥哥,我们一起去城里玩好吗?” 崔锟本想不去,但见她如此笑脸,心中不忍扫她的兴,笑着答应了。二人同去城中。 崔锟与雪精儿入得城来,东西两市,一路看不尽的店铺摊点。二人从未如此快乐。 不料,青玉酒楼的老管家与他们擦肩而过。管家人老眼贼,早发现了崔锟,而崔锟他们赏玩得正兴,人群如织中哪里留意到老管家的身影。 老管家一见了崔锟,喜出望外,照理仇人见面应该分外眼红才对,可老管家的心里,仿佛男子见到了心爱的姑娘,脸上满是藏不住的乐,偷偷摸摸连忙抄小路向武林府跑去,仿佛做贼似的。不用多言,准时向任福报告所见。 果不出所料。崔锟二人玩到了一条人流稍少的街面上。突然,在他们前面一丈远处闪出两个人来,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好似从天而降。此二人正是杨一魂、安道乐。他们身后的矮墙根处,冒出半个脑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青玉酒楼的老管家。崔锟眼中看得明白,心里更是清楚,免不了要大打出手了,只有雪精儿还不明就里。一场恶战势必难免,不知谁胜谁负。 第20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九回冤家路窄雪姑娘负伤狭路相逢岩兄弟被擒 只道崔锟和雪精儿一行在城中尽兴赏玩,巧遇了清玉酒楼的老管家,疏忽中并未擦觉,倒让他禀告了任福,以至于杨一魂和安道乐二人突然出现,崔锟显得措手不及。 杨一魂平伸右手,并齐食指中指,弯下另三指,直指崔锟,厉声问道:“可是隐士山庄崔锟否?” 崔锟拍了拍雪精儿,要她不要惊慌,道:“正是。”声音浑厚有力。 杨一魂闻声道:“十二年前你得幸逃脱,今日定取你性命,出剑。”不由分说,他二人齐头并进奔袭而来。 只见崔锟嗖的一声拔出清月剑,朝前自上而下划了一道弧线。顿时,一道如剑身一般薄、如剑尖一般细的剑气卷夹着尘土石子飞速射去。杨、安二人急忙侧身闪躲,才算避开。二人又左右夹击杀向崔锟。 崔锟推开一旁的雪精儿,举剑迎战杨一魂安道乐二人。这二人的惯用兵器是长剑,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徒手,今日却都带剑在身,多半是因为要对付的人是崔锟罢。 崔锟三个快步冲上前去,飞身一脚,直踢在杨一魂执剑的右手臂上。杨一魂受了重击,身退三尺。崔锟顺势一剑挡下安道乐从右侧砍下的一剑。 安道乐后退两步,突然快剑横扫,直取崔锟腰部。崔锟来不及落地,便翻身往后,闪过了他那一剑。方落地,杨一魂早奔上来直攻其心脏。安道乐从旁协助,一壁找寻机会,暗下狠手。 刹那间,三人混战开来,三把利剑划出三道剑气,气势逼人,一红两紫,亦邪亦正,正暖还寒,击打碰撞,溅出点点火光,金星散落,打破街市宁静。三人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高下。 雪精儿在旁看的直着急,见两个人对付大哥哥一个人,自知功力浅薄,亦顾不得安危,握紧利剑,直刺杨一魂。安道乐丢下崔锟,挡住了雪精儿的杀势。 雪精儿虽习得武功,行走在江湖,但论起年辈资历,以及功夫底蕴,哪里是安道乐这个武林高手的对手?与安道乐对杀,无疑是以卵击石,不出二十招便渐处劣势。崔锟与杨一魂激战正酣时候,雪精儿被安道乐的三式连环掌击中腹部,只见雪精儿像被人抛出去的铁饼一般,直落向二丈之外。安道乐的掌力果然深厚。 崔锟见情势紧急,着急脱身,使一招乾坤手,打退了杨一魂。杨一魂早看出他的用意,纠缠住不肯让他脱身,再度攻击过来。崔锟跳起转身,出右脚踢在杨一魂半空中砍下的利剑上。杨一魂顿时右手又软又麻,抵挡不住,来不及护身,崔锟已经重重的踢在他的心口了。杨一魂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此刻的他已被踢出三丈以外,直落地上,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幸亏及时扶住了身后的高墙。 崔锟乘机一个飞身,接住了正要落地的雪精儿,稳降地面。才发现,雪精儿双颊早已失去往昔里的潮红,正惨白的吓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冒,全身瞬时冷如寒冰,连吐了几口鲜血,衣襟都被浸得透红。 崔锟大惊,不由得心生恐惧,担忧雪精儿的安危,愤怒之火爆发喷薄再也无法压制,运功于剑,使出剑中真绝夺命玄剑。此乃武林上层绝学,创于侠影派师祖黑童邪老前辈。顿刻,唯见一股巨大的内力如铁柱一般直击在杨、安身上。二人被打得腾空飞落,撞倒了侧墙。崔锟借机抱起雪精儿施轻功而去。 这些时日,与崔锟别后的岩达往西去了不到百余里,到了个河道渡口,正欲走水路回乡,一来图个轻快,二来免了武林府的人追杀。 这天,江面上浓雾茫茫。早起的太阳也驱散不开雾气。岩达来得早,滔滔江上见不着一只船舶。正等得焦急之时,忽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姓名。岩达回身力望,只叹大雾深浓,唯见了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只以为是遇上了故人。 待相距两三尺时,岩达定神细看。糟糕!来的却是武林府的五个武士。岩达心中大惧,向上提了提左肩上的行包,拔腿沿着窄窄的河堤跑去。 却哪里逃得掉,武士们追了上来。岩达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欲跳江却被拦住,甩去包袱,腾出手来抵抗,只可惜身单力薄,不出半刻便被生擒带回了武林府,如拉猪一般。 任福是一个特喜欢用刑拷问的人,他总喜欢把人的手脚绑住。他觉得这样子很好,这样子才好,不会遭到别人的拒绝反抗,随心所欲,要把别人怎样就怎样,为此他还私设了刑房。岩达当然被带了进去。 刑房里潮湿阴暗,幸好四壁皆有些火把,否则,定要鼻子碰鼻子。 岩达双手被铁链拷着,吊举在空中,上身也裸露着。这个时候,最快乐的当属任福了,他在岩达面前晃来晃过去,手中玩转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忽然停在了岩达面前,将匕首的宽面重重的打在岩达的脸上,恶狠狠道:“岩兄弟,好久不见啊,你遭李前设计陷害,是我搭救你家二人,你不思报答也就罢了,还砸了我的酒楼。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是和崔锟一伙的。快告诉我,你和崔锟什么关系?他人现在哪里?” 岩达斜着眼看了看脸上的匕首,笑了笑,道:“任福,我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啊,你就是李前一伙的吧,你才是主谋是真凶。李前在临死前全都告诉我了,我正要来找你问罪呢。” 任福怒道:“兄弟,不可笑,你是在笑你有多愚蠢吗?一个临死的人为了活命什么话不会说出来,这你也信。怪不得李前那么容易就得手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你我曾经兄弟一场的份上,看在你妻子贞*操不保也是个苦命红颜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崔锟在哪里,我就放了你,既往不咎。”过了一会,见岩达仍,没回应,大声道:“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后悔,要死要活你自己选。”说罢,转身对身边的两贴身打手道:“好好伺候这位岩兄弟。”这才离了刑房。 两打手齐齐应了声是,又各取过皮鞭,来到岩达面前。 一个道:“兄弟,说出来不就得了,既免了你的皮肉之苦,又免了我哥俩的手臂之劳。”说时,两打手相视而笑。 “啪——”只听得一声鞭响,不经意间已打在岩达身上。很痛,但岩达不觉得,因为这次是无意识的。但接下来的便要痛的多了,因为这是有意识,能预料到的。肉体上的痛,还要加一分精神上的痛。 “啪啪啪”两打手的皮鞭高高扬起,又重重打下,仿佛打牲畜一般抽打着岩达,一道道血迹,一条条伤痕在他身上十分显眼。 岩达忍着难忍的皮肉之苦,未说一句话,甚至一句呻*吟。两打手却打得精疲力尽。 正打间,任血英走了进来,开口道:“住手,别打了。”两打手放了手中鞭,揉着右肩,麻木酸痛,叹着重气,累死似的向椅子走去。 第21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九回冤家路窄雪姑娘负伤狭路相逢岩兄弟被擒 任血英来到岩达身前道:“岩公子果然有骨气,讲义气,是条汉子。我现在答应你,不逼问你崔锟的下落,只求你为武林府效力。我平生最器重你这样的江湖好汉,如果你不介怀,愿意与兄弟你做个忘年交。” 岩达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只觉得皮开肉绽之处隐隐作痛。 任血英见他没有立即答应,便又道:“据我所知,你老家还有个年过七旬的老母。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她老人家想想。” 这分明是拿老母做人资来挟岩达答应。岩达心中明如银镜,知道若不答应,那意味着什么,再者自己也正要把任福查个水落石出,也许这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岩达开口道:“我可以为武林府效力,只是你还要答应我,不杀崔锟。” 这是任血英难以接受的。只见他先一惊,后一愣,这才沉沉说道:“好,我答应你,不再追杀崔锟。” 岩达答应了加入武林府。任血英连忙道:“松绑松绑。” 两打手急忙忙松了铁链。未料,岩达却如纸一般柔软,瘫在地上。岩达的双目中分明显出一丝欣慰与安心。 任福自接了青玉酒楼老管家的报信,便安排了杨一魂和安道乐两大高手前去堵杀崔锟,自己直接去找为父的任血英,他正为其父答应岩达不杀崔锟而不解,要问个明白。 任血英面对儿子的不解倒是十分的泰然,心平气和的说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是都让你杨叔叔和安叔叔去杀崔锟了吗?” 任福道:“是的,我听到青玉酒楼的老管家来报信就让杨叔叔和安叔叔去了。可是,我很担心,我知道爹你答应了岩达,不再动崔锟。我还以为爹你有另外的计划,所以很担心万一杀了崔锟,会坏你的大事。这才急匆匆来问问爹你。” 任血英说:“哈哈——我还真没什么另外的打算。我只是想让岩达成为我们的人,先对我们放松警惕,以后自然就去找崔锟了,那个时候下手不迟——你倒是提醒了我,如果现在能直接除掉崔锟,那当然最好不过了,何必绕个大弯子,那么的麻烦,难免不节外生枝。对了,你和杨一魂他们说过先拿回二龙图了吗?” “爹,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们虽然不是很清楚崔锟现在的武功到底如何。但我想杨叔叔加上安叔叔联手,崔锟应该不是对手吧——咦,去了这么久,这时候也差不多回来了。” 杨一魂二人似乎听到了任福的召唤,立即出现在门前,只是二人的都捂着胸口,满脸写着痛苦,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走路也不稳当,费大力气的迈过那不算高的门槛,东倒西歪像刚学会走道的婴儿,又仿佛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那一迈步竟然那么的艰难吃力。 任氏父子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们。任福眼神好,人又年轻,脑子反应更快,似乎认出了来人正是自己刚刚还说差不多要回来的两位叔叔。瞧,这不是回来了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任福赶忙上去从中间扶住杨安二人坐下,问道:“杨叔叔,安叔叔,你们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伤着了,严重吗?” 任血英也惊声问道:“你二人怎这般模样?” 杨、安二人莫不唉声叹气,语气里无不透出对自己无尽的无奈和失望。杨一魂先开口道:“盟主,属下无能。不但没能拿住崔锟,反倒被他所伤。请盟主惩罚。” 安道乐亦道:“愿受盟主责罚。” 任血英一脸的惊讶还未退去,“崔锟,他是一个人吗?——都是一起闯江湖几十年的,什么罚不罚的。” 安道乐一生好斗好强,这次却一反常态要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低沉着声调,说:“他一个人,我们俩加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并且”他顿了顿,再说:“他还要保护了一个人,一个受伤的姑娘。” 任血英脸上的惊讶无以复加,黄皮肤的脸上突然现出纸色来,小声道:“一个人,打伤我两大高手,还要保护一个受伤的女子。那,他肯定是得了二龙图的真传。否则,不可能短短的十多年时间就有如此了得的上乘武学。” 杨一魂,歇了口气,说出真相来,“我们乃伤于夺命玄剑。” 任血英恍然大悟,“夺命玄剑?一代武学泰斗黑童邪大师自创的夺命玄剑!我平生只听闻过,并未真见识过。按理说这一绝学应该是早已失传了的,唯有破剑神功能破此剑法。” 几人如临大敌,焦虑与不安的厚重乌云正一层一层的压在武林府上空,也不怕压塌了屋梁,压碎了砖瓦。 崔锟抱着雪精儿回到了城外的小屋,放她在床上坐好,给她输真气疗伤。不出一刻钟点,雪精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落在床单上。可惜不是直接落在地上,否则准能听见钢珠掉地上的脆响。红润的血色自上而下神奇的赶走她脸上惨白的纸色。 崔锟收了真气,停了运功,扶雪精儿躺好睡下,自言道:“还好,已无大碍。细心调养个把月就好了。”下了床,又不歇脚的去找郎中抓滋补身体的药材。 躺着的雪精儿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抖得厉害,仿佛脸上发了地震山崩,更不幸的是震源就在眼睛上。只觉得累的没有气力,要休息,要睡觉,可却睡不着,好似被追杀逃难人心理,朦胧中听得一连串的响声。声响虽然发自小屋内,雪精儿听来就像是天边飞进来的,或者梦里的声音,又仿佛是隔着墙壁的声音。总之呢,是模糊的像劣质的铜镜里的映像,休想辩的分明。 天快黑时候,崔锟抓了药回来。怕遇上武林府的人再节外生枝,他不敢上城里去抓药,在城外跑了很久很远的路才找到一位老郎中。还好,天助崔锟,终究被他找到了。他整个下午都在找郎中的路上,又挂牵着家里的雪精儿,直恨自己无用,保护不了雪精儿,连个医术药理也不懂,“没用没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因为钱不够,老郎中愣是不肯把药与他,好话说尽,就差磕头了。还是不肯,崔锟一气之下,夺了药材,跑出门去,飞身越过门前不远处的小河,落到树林里,逃之夭夭,手心后背全是热汗。 崔锟一路跑回小屋,几乎是踹开屋门的,进的屋来,生怕雪精儿一个人在家呆久了会出事。他不想雪精儿再受伤害了,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害。那会让他觉得无比自责和难受。往床上一看,震惊了,傻眼了,雪精儿不见了。 第22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回雪精儿菩提灌顶闯江湖崔少侠天赐良缘识佳人 只道崔锟送回身负重伤的雪精儿后又马不停蹄找了郎中抓得几味草药,急匆匆归来时,却不见了雪精儿的人影。一个受重伤的女子这天黑时分能去了哪里呢,莫不是遇上了仇家? 崔锟满屋子四处找寻,只瞥见了桌上的一纸书函。一把抓过来,像湿柴虽然点不着但是已经开始冒烟,觉得有希望了,急忙忙的看完。书函写道:大哥哥,亏你为我输真气,伤已无大碍了,别为我担心。这些天来,我深悟娘亲临走时的遗言,我将只身独行江湖,四海为家,我意已绝,勿念。有缘自若相见。雪精儿。 崔锟看了那信,重重的拍在桌上,似乎这还不够解气,又紧握拳头敲了桌子一个闷响,咬牙恨声道“胡闹,还独行江湖,四海为家,勿念——伤成这样,怎能勿念。” 丢了刚抓来的药和书函,冲出去大声呼喊雪精儿。屋外早已是墨水般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有数不清的既厚又重的黑幕布包裹着崔锟。崔锟绕着小屋周边寻了个遍,哪里有雪精儿的身影。无奈夜已太深,只能明晨天一亮再去远处寻人了。崔锟累了一天,担心了大半天,身心疲惫,和衣倒头睡下。心里只念着雪精儿千万别出事,明天好快快找到她,不觉中睡着了。 翌日,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来正好落在脸上,照醒了睡梦中的崔锟。他揉揉惺忪的眼睛,快快洗漱一番,抄条小路向城中寻去。 这是条通往城中的偏僻近道,行人甚少,略显的冷静。崔锟之所以走这条路为的是避免与武林府的人碰上起冲突。 这条偏僻的路上,只有一家小小的行脚茶店,原只为饥渴疲惫的行人歇脚。没有牌匾,只有一面茶字旗在风中摇曳。两间茅草屋,门前半块空平地上搭起个凉棚,三张桌子坐了两张。门内左右两侧各有一张桌子,也坐了人。右侧坐着位人见人爱的少女,正在品茶。只见她斜刘海披肩长发黝黑亮泽,自由的散落在后背,又有两屡黑发前置垂搭在胸前,一袭嫩红细纱刺绣褶皱长裙,外罩雪白单件上衣,腰系米黄色镏金蚕丝带,右侧配一块质轻光透鸾凤蓝田玉,脚蹬白色高筒靴,上染着高山流水的写意水墨刺绣。桌上置一把银灰色三尺三的轻薄带鞘剑。鞘上双面内镶着龙凤呈祥图,雕工极其精巧细致。她,正是十二年后的季影。 左边的方桌正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与季影坐向正对。男的正好面对着季影的左侧面。二人与季影年纪相仿,二十来岁而已。男的名唤木巢,惯使带鞘阔面方刀,江湖人称“百刀王”,深谙刀法绝技,功夫了得,自创的乱神刀法,拒敌无数,名震江湖。女的是他师妹,也是他在世上的唯一亲人,芳名唤作上官湘。俏脸蛋俊身材,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衣着虽比不上季影的那般精致贵重,但自有小家碧玉的灵秀,邻家女孩的可亲,惹人怜爱。他二人从小青梅竹马,到如今更是心中爱慕,整日形影不离。有趣的是,百刀王木巢尽管江湖名声如擂鼓响,但面对上官湘和儿女情长之事,却满脸羞涩,内敛木讷,似乎有这私情亦是大罪过,更何至于表露外泄。表面上对上官湘不理不睬,不时冷言冷语,惹得上官湘生闷气,内心里呢却对她异常温暖,处处关心,时时挂念,早把她当作相伴终生的配偶。 木巢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下去。眼睛直视着侧对面的季影。虽然只看得个侧面,但已经美得让人窒息了。没有全貌的美更有诱惑,更撩人心弦,“此缘身在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这等意境岂是凡夫俗子所能体会。木巢赏鉴着季影婀娜多姿的身段,轻盈优雅的举止,早忘了喝酒,虽然他是个无酒不欢的大男人。 事有过而不及适得其反的道理。木巢面对着可餐秀色,忘记了肚饿口渴,却也一并忘了身旁还坐着个上官湘。任何女人都不能容忍自己心爱的男人在她面前盯着别的女人,尤其是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此刻的上官湘心中早已不悦,这不悦才上心头,又到眉头。伸出手来到木巢眼前上下摆动,要截断他的视线,同时道:“你干嘛?盯人家这么久。” 木巢一时看得太过入迷,竟没有理会上官湘的感受,直愣愣按下她的手,继续欣赏着对面如仙女下凡的季影。 上官湘的脸上已经有些阴沉了,直截了当的问:“怎么?你真的动心了?”她喝的是清茶,却满肚子一股老陈醋的酸味,酸不可耐。 “嗯,是有点。”木巢小声答道,一不留神说出真想法,目光依然停在季影身上,仿佛她是一出正上演到最高*潮处的好戏。 “什么呀!这么肉麻。”上官湘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阶。防自己会跳起来打他,只好拉长着脸去喝茶。其实哪有心思喝茶,心乱如麻。 季影扭头看过来,她已经听得他们的谈话了。 木巢被季影看得正着,不觉心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仿佛做了丑事被人当场抓住,赶忙低了头喝酒,窃窃私语道:“她看过来了。” 上官湘见他这般囧样,心中却有几分乐意,笑出声来,险些被茶水呛着,故意大声而悠长的说:“看来你也是有色心没色胆啊。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算什么英雄好汉!鄙视你。” 木巢刚刚被人抓个现行,现在又被人说中短处,低头斜视她,发狠的语气小声说:“说什么呢。少废话。”又特意去窥探一番,见季影已没再看他,心中突然轻松了,不再如刚才般的紧张,也敢稍稍抬起头了,依然低声道:“湘儿,你觉得她配谁?” 上官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相,道:“我看看——啊”——故意放大声调——“我看出来了,你不配!” 木巢一副无辜和不服的样子,上官湘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凑近木巢,神神秘秘的样子,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她配谁。”——木巢满怀希望的凑上前来听她说——“我倒觉得和那个大闹青玉酒楼的崔锟挺般配的,美女爱英雄。” 木巢无比失望,无比失落,缩回头来,独自喝酒,大不以为然,却不敢公然抗辩,只好自言道:“哼,谁说的。我不是英雄。胡扯,怎么配他呢。” 上官湘坦白的生气道:“怎么?你喜欢她?” 木巢见她真的动气了,要看她生气时的可爱样子,故意道:“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刹那间,上官湘满肚子的酸醋似乎变成了遇火就烧的油,怒火从她心里经双眼蹿出,直烧到木巢身上。她不知道自己正中了木巢的诡计,木巢就是要看她生气发怒,圆睁着眼睛,撇着嘴唇的样子。甚是惹人喜爱。 上官湘芳容上沾着怒色,看着木巢,正思量着要如何教训这个花心郎和那个妖艳招摇的女子。正巧,店小二托着一碟馒头从身后经过,上官湘心生一招。 那店小二走得急,盯着碟中的馒头,被上官湘暗地里伸出的左脚重重的绊着,不觉上斜下正,一个踉跄直往前扑去,像一堵墙倒塌了。那碟子也长脚似的向季影飞过去。 幸而,季影眼疾手快,一个飞身稳托住了飞来的碟子,又坐回原处。 上官湘施计不成,更是不爽。见季影正欲吃那碟里的馒头,脱口大声道:“谁吃谁就是小狗。” 季影放下才夹起的馒头,顺手抓起桌上的剑,站起来。她再也忍不住了,对上官湘道:“岂有此理。” 木巢见状,自知上官湘玩笑开大了,小声对她说:“你这是干嘛呢,别闹了,我去赔礼。” 才起身就被上官湘拉住,道:“不许去,不许和她说话。”——声音里满是醋意,嫉妒,怨恨和怒气,让木巢感到窒息——“你既然觉得她比我好,我倒要看看她哪里比我好。”说罢,重重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满桌子的酒壶酒杯碗筷被震动的弹了起来,上官湘再发内力,碗筷直向季影飞击过去。上官湘乘机拔出宝剑刺向季影。 季影打翻桌子,挡住了飞来的碗筷。说时迟,那时快。上官湘的剑刺穿了桌面,从季影鼻尖前不到五寸处刺过。亏得季影侧身闪躲的快,才有惊无险。 季影一掌打在桌面上。桌子裂成六块,上官湘急忙飞身后退,所幸未被散乱的木块击中。二位女子打斗起来,嫌屋内空间太小,展不开拳脚,双双飞身,去了外面的广阔空地,斗起剑来。二女子各展绝技,功力相当,如两只彩蝶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翩翩起舞。店里的和正巧路过的人见两个美女在切磋剑术,欣喜若狂,看风景似的围观。围观的人群里,正有崔锟。不过,他不是在观赏美女比试剑法武功,他正焦急的寻找雪精儿。 第23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回雪精儿菩提灌顶闯江湖崔少侠天赐良缘识佳人 季影和上官湘二人斗得正酣。才一着地,又一单脚蹬地,冲上半丈之高,互相对发一掌。掌力相差无几,二人互受掌力翻身后退。落地时,都不能平衡,直往后退。 上官湘被木巢扶住了,站得稳当。季影却无人把扶,退了一丈多远,还停不下来,控制不住,身子直往后倒去。崔锟及时近身伸手挽去,扶住她揽在怀里。 二人视线对接之时。崔锟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子,美,真美,确实美。一身雪白的外衣下,透出浅红色的长裙,手持着银白宝剑,微微垂落。眼睛、鼻子、嘴配合的如此合适得体,好比是七仙女天衣无缝的剪裁衣饰。崔锟看呆了,满心里横生出一股莫名的怜爱,一种要与她厮守到老的强烈渴望,突然想要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才算今生无憾无悔。崔锟又觉得与这女子似曾相识,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如此眼熟。在哪里见过呢?季影躺在崔锟的怀里,也同样看着崔锟,被他的英俊帅气所吸引,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也觉得眼前的这位少侠好是面熟,仿佛一直住在她心里,却一时想不出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两人心中对彼此满是好感,舍不得躲开对方那令人憧憬的眼神,可是又觉得这眼神仿佛有温度跟火一样灼烧着人。这不就是一见钟情么? 上官湘见崔锟与季影如此般柔情似水,自然以为他二人本是对有情人,心中那个羡慕嫉妒恨,五味杂坛,依在木巢肩头上娇声道:“你怎么也不来帮帮人家呀?” “我见你一会儿上天,一会下地的很能打,根本用不上我的。”木巢一口气答复了她。 崔锟扶起季影问道:“你没事吧。他们都是什么人?”季影听他问自己,一时间紧张得不知所措,只看着他摇头。崔锟看她的样子,甚觉得可爱,笑着看她。 上官湘大声道:“听着,下次别再让我见到你了,最讨厌那种妆扮的妖里妖气出来招蜂引蝶的女人。今天就饶了你。” 崔锟实在听不下去了,对上官湘道:“这位姑娘,不要欺人太甚。你们两个人欺负一个女子,甚是理亏。” “我们欺负她?谁信哪”上官湘走出了木巢的怀抱。 崔锟往前走上三步,语气坚决地说:“我信!” 上官湘不耐烦道:“随便你。你也可以帮他。”说时,用手指了指季影。 季影站立着动也不动,她彻底被崔锟迷住了,正目不转睛的看他。崔锟一回身,正见如此。季影急急忙忙撤走着迷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脸上泛起潮红。 上官湘趁崔锟不注意,一招剑刺中膛,杀向崔锟。 见此,季影心中大急,不禁叫道:“公子,小心!”一阵天籁之音飘过,听者无不如痴如醉。 崔锟岂是如此易杀之辈?不经意之时,上官湘只觉得持剑的手麻木阵痛,剑也叮当一声掉在地上。而崔锟的清月剑却早架在了上官湘肩上。上官湘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剑是如何掉到地上的,而他的剑又是如何架过来的。 崔锟道:“姑娘,背后里的阴招以后少用。若换做别人,今天你恐怕命丧了,我也就给你个教训罢了。” 木巢急了,赶忙上前道:“多谢兄台手下留情。我代这位姑娘赔不是。”上官湘“哼”的一声,给了木巢一个怪眼神,似乎是不服气,又似乎在怨木巢。 崔锟收了剑,回首望季影,却不见了她,又连扫视了三遍四周,还是不见其人。原来,季影趁崔锟说话之时已悄然离开了。 崔锟见寻不着季影,也欲离开,却被木巢叫住。 木巢道:“这位兄台,你刚才那一招偷天换日,果然高明。想来兄台必是精于剑法,不知肯否赏脸与我切磋一二,若能讨教个一招半式,岂不是人生大幸,快哉快哉。” 崔锟有些不情愿,又不好回绝,拔出剑来,往前一指。那薄薄的清月剑便在空中微微颤动,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 却见木巢笑着徐步走来,用手轻轻按下他的剑道:“谁说要跟你比这个。” 崔锟收回剑,欲脱身,道:“除了这个,别的我也不会啊。” 木巢拉住崔锟往茶点里去,边走边说“这个你肯定会的”。三五个不明就里的看客也跟着进去,要看个明白,看看这个木巢到底是要比试什么?习武之人不必功夫比什么?难道要比写文章考状元? 木巢拉着崔锟到了一张方桌前,卷起右袖,重重的在桌上作了个手势,大声道:“兄台,来。” 大伙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是比试腕力。有几个显出失望之情,散开走人了。崔锟倒觉得有趣,欣然答应,弯着右手,撑在桌上,比赛正式开始。 上官湘最喜欢凑热闹,手舞足蹈,一会儿说说木巢,一会儿说说崔锟,领着观众呐喊助威。崔锟木巢二人旗鼓相当,使出浑身力气,谁也赢不了谁。这一个咬牙切齿,那一个青筋绽暴;他满脸大汗,他也肌肉颤抖。围观的也不歇着,指手画脚,说说笑笑,一会说“这边不行了,歪了,你使劲啊——他使不上劲了”,一会说:“这个又不行了,让人给掰过来了,倒了倒了,这位大哥输定了”。 崔锟和木巢比到这时也不见分个高下。二人一急之下,各发内功。巨大的内力压在桌子上。那木桌子哪里受得住,从中间处断开,裂成两块。 围观者兴致未尽,也只好作罢散去。偶有摇头者,叹未能分个胜负。 上官湘对崔锟道:“这位大哥,你太厉害了,以后我们家木巢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吹牛了。哈哈,我叫上官湘,你呢?” “我叫崔锟。” 木巢道:“其实,我早知道你就是崔锟。” 崔锟,上官湘深表不信。上官湘道:“哼,吹牛吹到家了,骗人骗到天上去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崔锟亦道:“兄台此言不知道如何说起啊。” 木巢表演道:“青玉酒楼的事情,早传开了吧,”——二人点点头——“江湖友人传言给我,凡见着个英俊帅气,手持清月剑”——弄了弄崔锟手上的宝剑——“又行侠仗义的少侠,便是大闹青玉酒楼的崔锟。如此,你不是崔锟也是崔锟。” 崔锟大笑道:“本人正是崔锟。” 见木巢蒙对了,上官湘不服气似的斜视他。木巢早懂得她的习性,一把揽她在怀里,往肩上靠了靠。上官湘果然和颜悦色了不少。 崔锟又道:“手持矩形带鞘单刀,一身血气方刚,又有美女前后相随。我若没说错,兄台即是百刀王木巢,木大侠。” 上官湘大笑出声来,道:“你们俩就在那装吧吹吧,哈哈,我算是看明白了,乌鸦一般黑,男人都一样。” 崔锟故意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上官湘道:“没。都被你们蒙对了。木巢就是他。死木巢,破木巢,烂木巢。”说时还看着木巢。木巢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上官湘用眼瞪她,木巢立即收回了举起的拳头,气焰顿时消失殆尽。 这回木巢没同上官湘斗嘴,笑着对崔锟道:“她帮我回答你了。方才那女子不是你同道的人么?” 崔锟被问得迷糊了,反问道:“啊?什么同道?谁呢?” 上官湘道:“就是那个你说我们俩联手欺负的女子呀。”说时指了指木巢。 木巢如梦初醒道:“哦,不是和我一起的呢。我也不认识她。” “啊?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原来……”上官湘一阵惊呼。 木巢问道:“崔兄现住何处?” 崔锟坦白道:“居无定所,寄身一友人处。”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变不出住处。 上官湘乐呵呵道:“正好,我们俩有一间大宅子,就在五十里城外,正闲人少清净呢。不知你这个崔大侠,肯不肯赏脸前来同住?”她说时,那“俩”字甚重,同时挤眼看了看木巢一眼。 木巢也热情的请他同住。 崔锟脸上挂满笑容,回谢道:“很想同住。不过现在不行,事务缠身,改日了了事,定要搬到贵宅去住了。” 木巢不便多留,抱拳作揖,只道:“崔兄保重,后会有期。” 崔锟再次要谢打扰,约定日子搬去。双方就此作别。 崔锟独自去了城中,只为寻着雪精儿。 天知道,雪精儿拖着尚未痊愈的内伤去了哪里。崔锟把个东西市南北街寻了个遍,照例不见雪精儿。眼见着一轮红日西沉,几片白云被浸染成绯红色,像是爱上了这新的颜色装束,一动不动的停留在半空里欣赏着。崔锟抬头望去,几片红云仿佛是远处的山峰,在西边的天际微显大意。 崔锟满腹的失望与担心,拖着步子朝城外走去。“或许雪精儿已经回去了”,他如此安慰自己,加快了步子,不觉中已经到了城外小屋。 崔锟分明听到一片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很响亮很清晰。那是从后屋浴房中传来的。“莫不是雪精儿回来了”崔锟又惊又喜,鼓足劲冲进后屋。 第24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一回金玉雕再现身大宅院添比邻 崔锟寻了雪精儿一天未果,带着满身的疲倦和满心的失望归来,只听的房里一片水声,自以为是雪精儿回来了,喜出望外,仿佛忘了疲惫,直冲进去。 后屋浴房里季影正浸在浴盆里享受沐浴的舒适。软软的温水洗去了让骄阳晒了一天的热辣,正是心旷神怡。季影打湿玉臂,洗去一身风尘。正闭目遐思,她仿佛睡着了。四处安静得像半夜,只听到自己的微微呼吸声。 突然,房门被重重的踹开了,一声巨响,撞破宁静,撞碎了季影的遐想。季影仿佛从睡梦中被惊醒一般,从来没有过在自己赤身裸*体洗澡的时候被人闯进来。崔锟的突入让她不知所措,脸色惨白,全身微汗,一声尖叫,双手抱紧护在胸前。露出浑圆的香肩,雪白的玉臂,和洁白的胸口。肌肤上还有未干的水滴,仿佛雨后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圆润透亮,几缕被水打湿的秀发放肆任意的搭在后背和胸部。未能完全遮盖的**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不止,两座玉峰间的沟壑更深一层,仿佛藏宝的密室或者洞府福地,令人垂涎,要一探究竟。她想站起来离开,却只能坐着,想拿过衣物穿好,却不得。脸色由惨白到羞涩的深红,微低下头,不敢看来人,双眉紧蹙,轻轻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崔锟看呆了,好久才醒过来,好不尴尬脸红,转身去了前屋,心却依然跳的厉害。赶紧倒水喝水,发现了桌上的金玉雕,用红绸丝系着,中间刻着金凤凰。崔锟极其眼熟,一把抓过来,金玉雕还留有季影身体的余温。他也有一块,上面刻着双龙戏珠,这十多年来,他宝贝似的日夜不离身。崔锟心里,不是高兴,是感激。 他,全明白了。 片刻后,季影出来了。崔锟识得,正是在城外小茶店外与他一面之缘的季影。世界真大,大得总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如此的一见钟情,爱而不舍。世界真小,小得失散的两个人在十多年后还能重逢相聚。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切都是缘。 季影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那个在茶店外为自己拔刀相助的英俊少侠。那一刻的迷恋,那一眼的爱慕,她这辈子都没有过,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真的很想为那一刹的爱慕用尽一生,让那一刹的爱慕成为永恒,就为那一刹附与了此生吧。永恒,是每个女子心中的不变而又相同的梦。 崔锟心里知道她就是季影了,他急切的要确认,却不知如何开口。慌忙中,举起金玉雕问:“这个是你的吗?” 季影见他手里握的正是自己十多年随身带的金玉雕,马上着急道:“是我的,它对我很重要,我刚放桌上的,请还给我。” 崔锟已经确信无疑她就是季影了。 季影见他没有还给的意思,便来抢那金玉雕,衣带飞舞,使一招囊中取物。崔锟侧身后移,季影抓了个空。崔锟顺势抓住季影的右腕,近身拉过来。 四目对视良久,崔锟松开手问道:“你是季影吗?我是崔锟。” 季影猜到了眼前的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人就是幼年时候的崔锟,但她确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崔锟,“你是崔锟?” 崔锟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嗖的的从怀里取出金玉雕来,“你看——我是崔锟,我真的就是崔锟啊,季影。你就是季影,我是崔锟。” 季影这才敢确信,眼前所见并非虚妄。好梦不妨可以成真。 遥想年幼时,天涯相会,金玉奇缘。雕刻龙凤,互恋互眷。各遭生死,命运多舛。 十度春秋,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绿荫时节,偏又重逢。情不寂,缘不灭,共把话宵夜。 天已黑,夜已深,灯花拨了又几层,添油换茶子鸡鸣,东方鱼肚云。 崔锟同季影方圆数里寻了雪精儿两日夜,毫无音讯。这时候,日偏西山,雪精儿仍未归来,崔锟只得提议同季影一道去城东五十里外的木巢住处。 季影不认识木巢,只问要去哪里。崔锟解释道“就是前日和你打斗的女子,去她那里。” 季影提不得那日的事,连连摆手说不去。 崔锟理解季影,劝道:“你们那纯属一场误会,他们人都挺好的,尤其是上官湘——就那位女子——两个都是我朋友,你去不碍事的。” 季影急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串通好的。” 崔锟更急,“什么呀!我和他们也是在你走之后认识的。” 季影哪里肯相信。崔锟灵机一动,说:“我真的被你冤枉了,我最受不得别人冤枉我,我要向你证明没有骗你。是真是假,一去便知。若是假的,再走不迟。多说无益,你若不想冤枉我,跟上来就是了。”说罢独自朝前走去。 季影觉得崔锟有些道理,又担心真是冤枉了他,也想分个真假,再做定夺,迈步追上了崔锟。 崔锟对跟上来的季影,咧嘴一笑,季影也笑了,低头去默默走路。 二人脚力了得,不到夕阳西下时分,已到了木巢处。呵,果然是间大宅院。但见:城外往东五十里,密林深草路难行。羊肠小道曲通幽,翻过西岭又一程。拨开桃林山花处,赫然华堂真分明。三面环山之处,茂密的桃林背后居然掩藏着一个路口,放眼望去,尽是崇山峻岭,满目翠绿,似是无人之境,荒僻之处。翻过一个山岭,一座老式宅院矗立在北山脚下。真不知是谁人选的风水宝地,有山环抱,有林屏障,似是无从觅得,实则广通天地,真乃福地也。 崔锟领着季影穿过青草铺就的小路,进了院子来。但见中间一栋主宅,东边三间厢房,西边两间侧房,错落有致,形如一个未封住的口字。墙梁砖瓦甚是古朴,保留着前朝遗风。 “难怪上官湘说人少清净,这么个地方谁找的来。”崔锟心想着,喊起木巢和上官湘来,半天没见动静。季影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突然,一只大山鸡狂叫着飞了过来,闪电般从崔锟眼前飘过,落到边上一棵矮柳树上,又一只黑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吓到了季影。崔锟连忙揽住她护在怀里。但见那鸡才落定,后面紧跟着飞来一跟粗硬结实的短木棍,重重的撞击在树枝上,却未打中。大山鸡惊魂未定,入了魔似的跳到地上,咯咯叫个不歇,听起来十分的惊恐,像是在求救。这时从西房里闪出一人来,大声道:“不就一只野山鸡么,还想当凤凰?飞那么高,看我不清蒸了你。” 崔锟认得那人,正是上官湘。上前去打招呼,上官湘也看到了崔锟,惊喜道:“这不是崔锟崔少侠么。贵客贵客,我说为何今天突然好好的要杀鸡宰羊呢,原来如此。里边请,里边请。”——又见了身后的季影,惊喜变成惊奇——“咦,这位不是?”——凑近崔锟耳畔说——“不是说不认识么?” 崔锟介绍了季影。季影对上官湘道:“上官湘姑娘,那日的事真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上官湘的歉意似乎满脸都盛不下,正要溢出来,可惜没办法用手接住,连连道:“不用不用,哪里哪里。道什么歉啊,你是崔少侠的友人,也就是我们的友人,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了。那天是我做的不对,多有冒犯,我们算是扯平了,以后谁都不许提那件事了。” 崔锟问道:“木巢兄弟呢?都不见人的,莫不是我们来了不欢迎。” 上官湘道:“崔少侠说笑话了,哪里会不欢迎,太欢迎了。只是木大哥今天去后山林里打猎去了,估计一会就回来了。他要是知道你们来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对了,他跟我吹,他今天能打来兔子,我才不信,他每次看到个猎物就说什么动物也是生灵,不打了,结果空手而归。他不出家真是和尚庙里的不幸。我跟他打了赌,晚上我们吃鸡,让他边上看着——我的鸡呢?”山鸡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谁又在那说我的坏话呢?”院外传来木巢的声音。 木巢见是崔锟来了,欣喜若狂。又见了季影,正是前日在小茶店外的女子,更是惊奇万分,对崔锟玩笑道:“崔兄,你好不信用。你我才相识,你就说了谎话。我记得清楚,你那天还亲口告诉我,你是不认识这位女子的,而今却与她同来。” 崔锟知道自己免不得要费口舌解释一番了,平生最厌烦言辞解释,但一想到可以释去季影的猜疑,舒心多了,立即对木巢解释真相。果然,季影舒展了紧皱的柳叶眉。 木巢放下后背的猎物,要上官湘快去准备美味佳肴,要和崔锟一醉方休,可惜崔锟滴酒不沾。上官湘满口答应,提了东西往厨房去,季影也去帮忙了。友人相聚,分外欢欣,深夜狂欢,院中生起的一堆柴火正旺盛的紧,照耀的四人满脸通红。上官湘和季影两位女子要去休歇了,木巢和崔锟还不肯去睡,木巢大口喝酒,崔锟大碗喝茶,二人说些胡话大话痴话心里话,倒在地上睡了。 第25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一回金玉雕再现身大宅院添比邻 四人酣畅淋漓的大玩了半个多月,把前林后山尽皆赏玩了个遍,甚是欢快。崔锟很多个清早都能看到后山那片深竹林被厚密的白雾笼罩,参天的竹竿有一部分伸出浓雾来,若隐若现,像是有仙人下凡。夏日早晨初升的太阳发出不那么刺眼的光来,穿透白纱帐般的雾,发出橘黄的颜色,打在翠绿的竹杆上,闪耀出一片紫色,如梦如幻。这景象多像君子洞下边的永春谷。崔锟喜欢早上去那里欣赏晨景,或者运气练功。有时候,他要拉着季影同去。季影爱睡懒觉,没有如此雅致。崔锟不依,强拉硬拽,季影急了,嫌他烦。有几次却拗不过崔锟的盛情邀约,一同去了,路上还打着哈欠,抱怨崔锟无事生非。可近了竹林,恍然见了那仙境般的风景,目瞪口呆,又欣喜若狂,仿佛是自己发现了一个神仙地,拉着崔锟,一会要他看白雾的气派,一会嚷着太阳光好温馨,一会又赞叹高耸出雾的修长竹林,全没有了来时的抱怨和不屑。季影喜欢在雨后去东山脚下的河边。那条河也因此被他们几个称作东山河。那河水从山上奔流下来,到了这不宽的河里居然平缓许多,咚咚的向东流去。河这边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天蓝色野花,高低不等,错落有致的铺满一地,像给大地盖上了精美的被子。晴天引来无数的蝴蝶,白的黑的彩色的,放肆的飞舞。季影赤手空拳的要去捉那彩色的蝴蝶,又要求不能踩坏野花,不能弄伤蝴蝶。这哪还捉得到蝴蝶?作为礼尚往来,季影蛮不讲理的坚持要崔锟一起捉蝴蝶。崔锟欲拒不得,无可奈何,只得装腔作势,蝴蝶没捉到,自己倒差点摔倒。季影说他心不在焉,没半点认真。崔锟苦苦一笑,装腔作势的动作更逼真了。河那边不远处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雨后如洗,翠色*欲滴。季影从来没进去过。透过丛林的间隙,能看到林子尽头那苍翠的大山,此起彼伏。季影很想去那里看看,总觉得山里住着一对慈祥的老人,深爱一生。有一回四人扎了竹筏顺河而下,居然绕过了那片丛林,花了大半天时间到了可能住着一对慈祥老人的大山下。果然巍峨俊秀,苍劲雄伟。山顶上居然有几座凉亭。四人都提议上山顶上去看个究竟,可没人动弹,实在是太累了。木巢同时慨叹从未到这里来过,去这山上打猎想必有截然不同的收获。他住在这里最大的嗜好就是打猎。只要有机会,他绝不会错过,早上出去,傍晚回来,但多半是没什么收获,最多的猎物时大雁和野鸭。木巢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动物,自认为都是精灵,照例也有生命,也许还有家庭,不忍心杀生。害的好几次上官湘笑话他妇人之仁,枉为丈夫。上官湘无所谓去哪,只要和她的木巢师兄在一起就行。她时常陪着木巢上山打猎砍柴,早上看太阳东升,晚上看夕阳西沉。不过,她很喜欢黄昏,喜欢已夜还明的那一段时刻。那时,她总是坐下来,无意识的玩着狗尾巴草,有意识的看着西方的天际,眼里满是傍晚的余晖或者红的像着了大火的云彩,欣赏着老天关于夜色的渐变艺术。天色一点一点的黑了。黄昏时分山上有时候会起风,上官湘分明感到一阵凉意,仿佛是秋天,她最爱秋天。木巢总是在这个时候回来,及时的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别看上官湘平日里大大咧咧,没有忧伤,无所计较,其实骨子里也是个多愁善感的柔弱女子。木巢最懂她的心。这个时候,她撒娇的倒在木巢的怀里肩头。 大宅院作别了往日里的清冷,四人两对,从此有伴。终日与山中兔鹿作友,与林中花草为伴。早上听风声木声,傍晚看闲云余晖,难得闲适。这正是崔锟梦想着的生活,也是季影最憧憬的生活,不必说更是木巢和上官湘的向往。 一日黄昏时分,四人重游了后山,都坐在山坡的青草地上,赏着落日。季影感叹若能一生如此该是何等满足,何等幸福。崔锟给她一个温馨的眼神,答应她会和她今生只过这样的日子。木巢对崔锟竖大拇指。上官湘笑他们两个大男人果然没有出息,如此丧志,“好男儿该志在四方,该建树立业,无论如何也断不该在此荒山野岭中荒废大好青春。”惹得木巢和崔锟一阵大笑,反问她前日是谁还在说最喜欢现在的生活。 崔锟忽然道:“湘湘说的也不无道理。像我,固然盼着和季影和你们在此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是也不得不先了却了心愿才行。” 上官湘急忙要知道崔锟有怎样的心愿。崔锟讲了自己的生事,隐士老人以及隐士山庄的覆灭,和武林府的大仇等。木巢上官湘二人大为震惊,季影是经历者,尽管那时年幼,但记忆犹新,听崔锟讲着,心里阵阵酸楚。 木巢恍然明白道:“怪不得先前并无听得崔少侠的事迹传闻,原来是隐士山庄的后人”——开玩笑似的拱手作揖——“失敬失敬。” 崔锟打下他作揖的手,道:“我心里其实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给恩师和师娘他们报仇雪恨,还是重建隐士山庄。师父临死前一再嘱咐我不要做什么为他报仇的傻事,只要重建山庄便是对他最大的祭奠。” 季影问他:“那你自己的想法呢?我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计划的。” 崔锟道:“我那时九、十岁,被武林府的人追杀,逃命,误打误撞,跌落到了君子洞。现在想来真是天不灭隐士山庄。那时起就一个愿望,刻苦习武十余年,就为了将来有一天亲手杀了任血英,为隐士山庄的亲人们报仇”——看了看季影他们三——“老实说,让我重建山庄,我实在没能力办到,我这十多年全习武去了,除了武功,别的我都不会了。”木巢和上官湘大笑,季影却只是嘴角微微一斜。 “当然,我也可以遵从师父的遗愿,不去报仇,就安安稳稳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崔锟看着季影说。 “任血英。”木巢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道:“你一说出这个人,我的心事就来了。你知道,我和湘儿都是孤儿,是师父一手把我们抚养长大,教我们识文断字,教我们练功习武。她老人家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就是再生父母,纵然没齿难忘。可是师父她一生却受怪病折磨,终日以药为命,真是让人痛心。我几次问她得的什么病,受得什么伤,是何人下的毒手,该如何医治。师父总是三缄其口,不肯透露实情。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师父在练剑时,突然脾气大发,料是旧疾发作了,痛得难受。拿着剑只把花草树木乱砍,甚是吓人,口中直念到‘任血英,任血英,是你害的我生不如死,枉我对你痴情一生,我恨你,恨你,我要杀了你,亲手杀了你……’我突然明白,也许伤害师父的人正是这个叫任血英的。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后来师父去世了,我和湘儿一同出来,才探听明白,任血英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季影问:“那你后来有没有再去问过师父,到底是不是任血英……” 第26章 (上) 上官湘答道:“问过了,师父死倔,就是不肯跟我们说的,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木巢道:“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师父的表情似乎告诉我,我已经猜对了其中的很多,但师父就是不肯告之实情。她只说不关我和湘儿的事,她也不认识任血英这个人,以后不要提这三个字。” 季影猜想道:“我想你师父肯定认识任血英了,也许两人还很熟,也许后来发生了很多不如意的事情,才会这样的。”崔锟让她别瞎猜,季影乖乖的“哦”了一声。 木巢道:“没关系,我和湘儿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我很清晰的认为,任血英就是害死师父的仇人,有时候回忆又告诉我那是错觉。湘儿就经常劝慰我不要为这些事烦恼了,两个人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就足够了。师父也是这么盼望的。我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害死师父的就是人学一个,可是我很想弄明白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杀了任血英报仇,很想给师父一个慰藉,特别是想到她受病痛折磨的痛苦。” 崔锟道:“这样说来,我们居然有同一个仇人。我是很想报仇的,只是我没见过此人,不知他的底细。很想会会。” 木巢道:“这有何难,武林府我闯过多次了。我有个计划,不如明天晚上,我们俩夜闯武林府,如何?” 崔锟双手作揖,道:“好主意,佩服佩服。” 季影和上官湘也同意了,只是叮嘱万事小心,速速回来。明天午后,二人稍作收拾,便同出山林踏路登程往武功山奔去了。不知此次夜闯武林府是吉是凶。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二回二少侠夜闯武林府众武夫火烧小茅屋 是夜星光稀疏,又添了风,阵阵的。少了些喧闹,多了些沉寂。武林府气派的大门前挂着两只红灯笼,上面大大的“任”字被烛光照耀的老远就看得清楚明白。 武林盟主任血英总觉得心里浮躁,毫无睡意。他从房里走到门外台阁上,看着黑天星夜下的树影,魑魅魍魉,如鬼影一般立着,时不时晃动一下。 杨一魂上了台阁,轻声道:“夜深了,盟主为何不睡?看盟主脸色不太好。” 任血英依然看着鬼一般的树,许久才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不是有贵人来访。你等多加小心。”声音很小,似乎不想让人听见,但在这死一般静的夜里却异常粗响。 杨一魂应了一声下去了。任血英重回了房里,并无宽衣入睡,而是坐下,借着烛光打开了桌上的一本书来。看那书,正是周易。 这夜静得让人窒息。武林府中空荡无人,更显冷清。忽然传来打更声,“梆、梆、梆”响了三下。已是三更半夜了。 凭着那微弱的星光,依稀看到两个人影,一展身手,在黑暗中翻了个筋斗,便翻过了武林府两丈高的围墙。二人均着夜行黑衣,一个拿剑,一个执刀,也未蒙面。定神一视,正是少侠崔锟和百刀王木巢。二人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着迅速前行。 “武林府今晚怎么静的出奇?”木巢自言自语道。 崔锟亦小声问道:“怎么?该很热闹吗?” “嗯,我夜闯过四次。”木巢见台阁上一间屋内还亮着灯,道:“你的仇人,任血英就在那里边。”说时,指了指那屋子。 “是嘛”崔锟显得很兴奋。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仇人,不知他长的何等模样,几尺身段。而这刻,他就要见着他了。 崔锟微施轻功便上了台阁,往门边一靠,通过门缝,看着里面。 任血英早听得门外有动静。尽管崔锟轻攻极好,上台阁时,只有那两片窗纸微微动了动。但是,任血英身为武林盟主也绝非等闲之辈,他觉察到了那极度细微的动响。停下翻书的右手运功一发,巨大的内力飞一般向那扇木门打去。门被击碎了,内力打在崔锟身上。崔锟毫无准备,猝不及防,用剑身挡了一下,自己已被击落下了台阁,重重的摔在地上。 木巢赶忙扶起他。崔锟道:“你上前带路快走。” 木巢且走切道:“你没事吧。太黑了,难看的清,这里机关甚多……”说话时,二人脚下的一块平石板仿佛听懂了他们的话,又仿佛承受不住重量似的,突然自己开裂塌下去了。这里就是一个机关,二人措手不及,一齐掉下去了。 崔锟二人一直落得二丈之深,才一着地,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从天而降,将二人罩住。 崔锟木巢立稳了,还好,脚筋未伤,使劲摇得铁笼哐当作响,又齐力抓住下面,欲抬起笼子来,却怎么也移动不得。 崔锟这才坐到铁笼中间。这里虽深入地下,幸好地上倒弄得清洁干燥,若是像井一般,还不站的地方都没有。 崔锟道:“兄弟,别费力气了,你没见到铁笼上四角都被铁链固定在墙上了。” 木巢闻声抬头,果见有四条铁链定在笼子上,一直接到四壁的扣环上。看来是动不得这铁笼了。木巢走近崔锟,蹲在他身边,道:“崔兄,你怎么不着急啊,得想法子出去。” 崔锟道:“我也想出去,可不想死在这里,可这个架势,我们是出不去了。我看着铁笼怎么着也有百千斤重吧。铁链就有拳头粗了。今天真是出师不顺。不过……”笑了笑,“总算见了仇人之面目,算没白来,也有收获的。放心吧,我估计他们一会就会派人来的。” 木巢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四下打探着铁笼,似乎要寻找个脱身的出口。 崔锟话音才落,铁笼外被推开了一道门,火光从那渐渐增大的门缝中跑进来。火光后面,进来了三个人。 “快点上火。”一个老沉的声音响起,四壁的火把就被点着了。借着这明火才知道,说话的老者正是杨一魂,领着两个随从。 杨一魂冷笑道:“哈哈。一个是百刀王木大侠,一个是崔锟崔少侠。果真是贵客。” 说时,崔锟二人早走到铁笼边前。 崔锟先道:“我们见过面。如果我没记错,你便是人称江湖第一捕手的杨一魂杨前辈了。” 杨一魂微笑道:“江湖第一捕手,我很喜欢这个名号,这是对我的尊称,只可惜现在很少人这么称呼了。” 崔锟亦笑道:“那我方才所言便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杨一魂有些动气。 “你谁呀?哪根葱,我不认识你。”木巢故意大声嚷着,“叫你们的头出来,别老像乌龟一般,缩在龟壳里。” 杨一魂气得眼珠都要掉出来,大怒道:“狂妄少年,就在这等死吧。”说罢扬袖而去,两随从又反锁了铁门。 这机关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生恐慌。不过,现在有火把打消了黑暗,便只剩下寂寞与难熬了。此刻已是三更后,离五更天还有些时候。虽然外边是六月夏天,颇有暑意,而这里倒有些寒冷。崔锟木巢来时穿着单薄,此刻冷得抱成一团。二人互相靠着坐在地上,似乎这样能够暖一点,慢慢的带着冻僵的心被迫睡着了,无所期待的和梦也无。只有睡着,方能忘却自己身处此地。可是这睡却迷迷糊糊的,很容易醒来。 夜已去,昼又来。新一天的太阳已放出热辣的光芒,然而却照不到这里,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崔锟木巢二人在这另一个世界的铁笼里又待了一天。 这天晚上,一阵刺耳的杂声响起,随之,那扇门又打开了,再看那进来的人,皆是昨晚的原人。然而,崔锟木巢却毫无知晓,二人正冻得醒不来,就算这时被人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两随从各持根宽扁长木,敲着铁笼,大声叫道:“起来、起来。”声音粗鲁得很,但崔锟二人睡得更沉,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两随从无奈,直接伸进去长木敲醒了他们。二人见对面乃是杨一魂,甚惊,全身一震,像是震落了身上的冰块,神智开始清醒,很快就紧张起来,不觉全身气流加快,彻底醒来。 对面的杨一魂脸色难看,比昨天晚走之前脸色更难看,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灰淡的脸色无不露出冲冠之怒,又见崔锟、木巢如此神情,仿佛要杀了他才解闷,更是怒火上添油,火上更火。他极不情愿的走向铁笼后面,伸手扭了墙壁上一块活动的石块,吱呀一声,四条铁链缓缓拉起了铁笼。崔锟木巢以为要大打一场,运气于掌,由掌生拳,拉开了架势。 第27章 (下) 杨一魂沉声道:“两位夜闯武林府已是不可赦免之罪。不过,任盟主宽宏大量,放你等生路,快走吧。” 崔锟二人紧张跳动的心总算平了下来,松了绷紧的手臂。杨一魂的话让他们惊喜得有些难以置信。任血英肯放了他们?他不是做梦都要杀了他们?如今是个好机会。崔锟木巢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候了却了此二人,在这机关中,拔除眼中钉肉中刺,人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再好不过。可是杨一魂却放了他们。该如何作解? 崔锟木巢一身疲惫,满脑雾水。二人带着猜疑之心,面面相觑,慢慢挪动步子,相互搀扶着出了铁笼,往门外走去,心情放松了几分。 忽然,背后的杨一魂高声叫道:“且慢。” 第十二回二少侠夜闯武林府众武夫火烧小茅屋 二人闻声既惊又惧,情急的一回头,四只手再一次由掌变拳,只是这拳头握得松弛,使不上力道。四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吃力的瞪着杨一魂。 杨一魂看出了他们眼神里的恐惧和疲惫,知道这个时候杀了他们简直易如反掌,真恨不得一掌劈死两个。要知道他从来没有一掌劈死两个过。可惜了可惜了,他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慢条斯理的说:“两位出去后,别再耍什么伎俩来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闻得此言,崔锟木巢大宽了心,转身就走。心里正笑话杨一魂,都这般模样了,还耍得了什么呀。杨一魂径直朝亭楼走去,任氏父子及安道乐三人正坐那品茶。任血英见了杨一魂,悠悠问道:“都办妥了,他们走了?” 杨一魂表情里全是不满和委屈,粗声粗气道:“才打发走。” 任血英明白了他的不悦之心,问道:“一魂,你今天气色不对,莫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说时,示意杨一魂坐下,给他沏了杯茶。 这一来,杨一魂倒尴尬了,嘴里胡乱说道“不敢不敢,哪敢哪敢”。任血英抿了口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到亭栏处,凭栏望着山外青山树外树,道:“一魂追随我二十多年,任劳任怨,出生入死,立下许多汗马功劳,多少次九死一生。今天这事果真办的让你窝火。人是你设计抓的,最后又要你把人放了,多委屈啊,全白搭功夫不是。换做是我也会有怨气,昨晚上多好的机会没有杀了他们,想来是挺可惜的。”——回转身坐下,又小口喝了杯茶——“崔锟、木巢他们固然要杀,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杀之而图后快。除了杀,我们还要别的目的,我们要先得到二龙图。杀人不是我们的目的,还有百刀王木巢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大的仇怨,我们不能滥杀无辜。还有,你们要记住,人不能死在武林府里,不能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上。” 任福接着道:“这次放归,只是让他们去取二龙图,不久便会自己送来。这次他们夜闯武林府,定有防备,二龙图是不在身上的。” 杨一魂疑惑道:“自己送过来?这又何解?” 安道乐答道:“我们已查实,前日和崔锟一起的女子叫雪精儿,就住在城外的小屋里,只要抓到她,万事便可不愁。” 杨一魂明白过来,道:“拿这个女子做诱饵做人质。崔锟讲义气这点我是深信不疑的,只是怎么去找雪精儿这个人呢?” 任血英自言道:“隐士山庄的人都这样。义,很重要,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任福道:“杨叔,找人您就别烦心了,都安排好给安叔叔了。” 安道乐告诉杨一魂进展顺利,有重要线索了。 任血英顺口叮嘱道:“只要抓到那个女子就好了,不要伤害她,她就是个诱饵。人都要有恻隐之心。”放下茶杯,起身向亭外走去,宽大的锦缎大袍往身后飘动。 崔锟木巢二人早出了武林府。夏日的太阳的确火辣,就是早上,也让人皮痒。他二人倒觉得舒适,如同沐浴在温暖的春阳里。出了武功山,一路往东,又去了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小茶店,饥渴难耐,要了十斤牛肉,三笼包子,两壶热茶,狼吞虎咽,顾不得大侠风范,才俊形象。吃完了,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只道雪精儿自那日别后去了多日,仍是不见归来。她那间小屋立在城外草木之中,暴晒在太阳底下。好端端却冒出浓烟,着火了。总不至于是天火降临吧。 仲夏高温,火势转眼就大了起来,红彤彤的反烘托了这天气。透过浓黑的烟幕,飘飘渺渺有几个人影在点火添柴。 原来,这正是安道乐派来的打手,纵一把烈火烧了雪精儿的小屋。 巧在当日,雪精儿正趁着明朗的早晨,逃命似的从老远归来,看起来她的伤已痊愈了。她远远见冒起了一堆黑烟,想不知是哪家的农人不仔细又烧着了柴火。再走一段,忽然紧张起来,那火烧烟起之处离她小屋甚近,莫不要殃及,连忙拔腿跑去。 待近了,雪精儿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小屋烧得仅剩下个顶梁木,一眨眼,却轰然倒塌,尽连顶梁木也成了灰烬,随风而去。悲痛欲绝,气愤无比,大声喝道:“你们这帮天杀的是谁呀?胆敢杀人放火。我要杀了你们,烧成炭灰。” 一打手上前道:“女流之辈,武林府的事少管。看清楚了,是放火,哪个杀人了。” 另一打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凑上前来道:“大哥,她没说错,我们可不是要杀了雪精儿么。” “胡说,是抓,不是杀。你又听错了,以后自己没弄明白的别瞎说。事情办砸了,有你好受的。” 雪精儿的怒火只会比那打手放的火更凶猛,大吼道“我就是雪精儿,烧了我的小屋,拿命来吧。” 一时愤怒,冲向那几个打手,举手抬脚打来,招招毒狠,专攻要害。双方交手二十回合,雪精儿便觉招架吃力,突然清醒:自己贸然动武,哪里敌得过这四个精壮的打手,马上想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且战且退。 到了东边的松树林里,雪精儿本想从小道躲进城,又觉得城中都是他们的人,也不安全,一溜身钻进了松树林。只道这松树林一望无际,少说也有百来亩,也不知何人何时所种下的,都已经是参天大树了,许多枯老的松针,零落的败枝你纠着我,我缠着你,荆棘难行。雪精儿身小,加之动作灵巧,自然跑到了前边。那几个打手人高马大的行走不便,眼见着被个小女子抛在后边,何等丢人,并且万一要是跑了人,回去又如何交得了差,越着急越觉得这路难行,一壁破口大骂,一壁卖力的挥刀乱斩些挡路的枯枝败叶,丛生荆棘。累的满头大汗,总算出了荆棘林,见雪精儿正在前方跑路,一个飞跃,拦了雪精儿的去路。另几个落在后面,将她围了个圈。 为首的一个道:“雪精儿,我们盟主想见你,我们也不为难你了,跟我们走一趟武林府,保你平安无事,不动你半根指头。否则定是要吃尽苦头。” 雪精儿知道来者不善,看了看形势,找到右边下手冲了出去,往回跑。四个打手哪里肯放她走,追上来就打,雪精儿还手相迎,果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受了一掌落到半丈之外,顾不得疼痛,起身拔腿就逃。 为首的一个飞身一脚直踢在雪精儿的后肩上。雪精儿狗啃泥的倒下,顺手抓起满地落叶去砸冲上前的打手。一个打手举刀砍来,形势险恶,眼见着雪精儿就要命丧刀下,她吓得闭了眼睛,无助而又本能的喊出“大哥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声惨叫,一股鲜血飙出,直溅在老松树的粗杆上。雪精儿微微睁眼看来,却见举刀的打手僵直倒下,余部皆逃之夭夭。 原来,崔锟及时赶到,飞身一剑,割了那打手的大动脉,这才救了雪精儿。木巢正要去追杀另三个逃走的打手,被崔锟拦住。 雪精儿见来人真是大哥哥,又惊又喜,重重的扑到在他怀里,诉苦道:“大哥哥,刚才吓死我了,差点就没命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大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吃了好多苦啊。” 崔锟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说没事了,“大哥哥会保护你的”。 木巢不认得雪精儿,只问此人是谁家女子。崔锟笑说是他家的小妹妹,介绍起雪精儿来。“上次我要去找人,找的就是她了。她受了重伤还偷偷跑出去,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不知道有多让人着急。——你说,你都跑哪去了,不只道回来,害我担心。” 第28章 (上) 雪精儿不要他多说自己的不是,抹了一把眼睛,抢过话头来说:“大哥哥,这位又是哪个好汉呀?”崔锟介绍了木巢,雪精儿瞪大眼睛看他,脸上雨过天晴,好生羡慕道:“原来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百刀王木巢木大哥啊,幸会幸会”,一边作揖一边笑,又拿过他的方刀,耍出一式披星戴月。满地的落叶随着方刀划出的内力从上到下的圈着雪精儿打圆,雪精儿展开双臂,飞身跃起,收刀往前重重一划,飞起的树叶四散开去,仿佛仙女散花。雪精儿这才落地,奉还了方刀,夸百刀王木巢不仅“名不虚传,人不虚传,刀更不虚传”。木巢笑得合不拢嘴,直夸雪精儿漂亮可爱,功夫了得,“我怎么没有你这么可爱的好妹妹呢。” 雪精儿道:“那我也是你的妹妹啊,有木大侠做哥哥,看以后谁还干欺负我。哈哈——只要你不嫌我淘气就好。” 崔锟又道:“亏得你也知道你淘气啊。你快说说,这么久你去哪里了,伤怎么就好了?” 雪精儿想起了这些日子里痛苦的往事,道:“大哥哥,你知道吗?他们这群坏蛋,说什么武林盟主要见我,要抓我去武林府,而且还烧了我的小屋,那可是我爹娘生前给我留下的唯一啊。我当时不知道有多伤心,冲上去的时候真想杀了他们。我以后住哪里呀。可怜爹娘去世的早,我连他们留下的唯一一间小屋子都保不住,我真的很没用,我很内疚”。如此如此的向着崔锟诉苦。 第十三回妙郎中救众生难救己身俊男儿爱美人更爱功名 原来,雪精儿自那日受了重伤被崔锟抱回了城外的小屋,待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屋子里空荡荡的,喊了几声大哥哥也无人答应,不觉害怕起来。黄昏里的夕阳余晖无法拐弯抹角的照进来。这屋里也只能剩得已夜还明的一丝光线了,仿佛将死人的残喘。雪精儿心口痛的厉害,任凭那垂幕的夜色包裹围紧,像死神一般的扑来而无处逃避。 她很害怕自己会一个人死在这里,泪如泉涌,仿佛泪并不是只来自眼里,心里、脑海里、血液里全是泪水,伤心绝望的以为大哥哥也丢下将死的她不管而离她远去了。又一阵泪水像黄河决堤泛滥似的涌出眼眶来,直把枕头雨打芭蕉似的全湿透了。雪精儿哭得很凶,却没有声音,唯独全身在上下抽动。 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止了哭泣,费劲的坐起来,挪下床,抓起笔来,胡乱的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算是给大哥哥道声珍重,晃晃荡荡的像喝醉了酒,在业已断黑的暮色里摸出了门。雪精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死在这里,不要一个人死在这个漆黑冷清的地方。 夜色渐渐浓黑下来,仿佛进了山水画里的世界。雪精儿笨重的拖着身子艰难的朝前走去。她没有去过南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边,她只想着能遇到一个人就好,让自己不要死的那么清冷,那么凄惨。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走过了几里路程,只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夜已经深了。夜色加深了浓度,露水湿重了裤脚,草虫停止了鸣叫进入了梦想,就连天上的星星似乎都少了一些,许是回家安歇去了。雪精儿已经累得不行,就要支撑不不住了,她真不甘心自己就死在这荒芜的草丛里。 停下步子来好歇口气,抬目望去,一丈多远的夜幕里一点灯光格外醒目,在这清朗的夜里,比十五的月亮还要皎洁。雪精儿认定哪里住着一位善良朴实的农人会好生安葬自己,庆幸总算不用成为孤魂野鬼了。人好像有了希望一样,也不要歇脚了,迈步而去,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气力。 总算到了那里,原来是一间低矮的茅草房,半掩的窗户里透出淡黄的灯光来,里面似乎传来些人的动静。雪精儿听得仔细,心却像紧握的拳头松开了,正要去敲门时却昏倒了过去。 第二天,照例是个晴朗的好日子。雪精儿从沉睡中醒过来早过了正午时分,只觉得伤痛明显减轻了一些,满脸都是欢喜,眼皮张开抬起也不累了,可映入眼帘的却让她很累。因为无论如何用心分辨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不觉有些害怕,双手支撑着下了床来,才出门就见了一个老伯坐在门口,似乎正在捣药材。一股刺鼻的药材香味被风吹来,人倒清爽了不少。 老伯虽然没有背后长眼睛,但老早就知道她出来了,连忙起身要她赶紧回屋躺下。雪精儿连连向他谢救命之恩,问老伯尊姓大名,此为何地。原来,昨晚,老伯出门倒洗脚水时发现了正昏倒在地的雪精儿。亏得她命好命大,半路里遇到了一位老郎中,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雪精儿重新躺回到床上,又向老伯谢恩,直夸他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天下第一。老伯抚着稀疏的花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姑娘就会说好听话哄我这个老头子。我就是老郎中而已,救人治病不过是本分。我跟你说,你这个伤还要休养一段时间才好呢。——姑娘,老头虽然不懂什么武功,可是看得出来姑娘是江湖人啊,这伤势来头不小。” 第29章 (中) 第十三回妙郎中救众生难救己身俊男儿爱美人更爱功名 雪精儿知道瞒不过自己的身份,老实的说了前因后果。老伯听得索然无味,不等她说完就摆摆手出去捣药了,边走边道:“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图个什么。”雪精儿听得怅然若失。 没几日,雪精儿伤势转好,闲坐不住,来帮老伯捣药,尽弄的满脸满地都是,不是呛了鼻子,就是辣了眼睛,直把老伯逗乐的肚子疼。又过了几日,伤势痊愈,好动的雪精儿更是不愿闲闷在家里,一刻难受似一刻,提议陪老伯上山去采草药。老伯见她精神焕发,欣然点头,“我若不带你去,只怕是我这屋里的家什都要遭殃了,再者又把你闷出病来,我可就不值当了”。二人爷女似的往东边山头奔去。 一日,老伯背了一筐药材要去集市上卖掉好换些油盐过生计,雪精儿照例要跟着同去。路上有人作伴,老伯当然答应。这一路欢声笑语的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那片集市上,虽谈不上繁华却也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好个热闹。老伯选了个赶紧地方,把药材铺好在花布上等着买卖上门。雪精儿嫌干坐着没趣,自个儿跑去溜达了,走到一间露天的酒铺时候,早被四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武林走卒盯上,似乎认出了她正是武林府要找的那个女子。四人丢下杯盏,拦了过去,大声问道:“你这姑娘可是雪精儿?” 雪精儿突然被几个满嘴酒味的大汉围住,受了惊吓,好半天才开口回答道:“你们是谁,为何拦我去路?认错人了呢,我不是雪精儿,也不认识这个人。”着急要走,却被围住。 一个大汉道:“想走?没那么简单,我看你就是雪精儿啊。武林府正在四处找你呢。你看,是你乖乖跟我们走,还是要我们亲自动手呀?” 看这形势,此一战实所难免。雪精儿心知肚明,索性先下手为强,找准机会,一脚踢翻了右手边的汉子,同时出右手击倒前方左边的一个大汉,迅疾夺路而去。好个身手敏捷的雪精儿。 四个大汉反应过来拔腿去追。雪精儿心里着急,顺手打翻了路两旁不少买卖摊子,害得后面几个大汉一时来不及避让,翻着跟斗栽倒在地上,直叫爹喊娘,追得更凶,又围住了雪精儿。四个人上来就一通乱打。雪精儿双手双脚哪里敌得过他四人的八手八脚,招架不住,败下阵来。正愁着不知如何脱身时,一大串鞭炮不知被谁扔了过来,噼啪乱响,浓烟腾起,就地炸出花来,弹得半丈之高,好是厉害,人都吓得躲开跑远了。 一辆小推车飞一般冲破浓烟到了雪精儿的身前。推车的是个衣着破旧的青年男子,示意雪精儿上车来。雪精儿跳了上去,那男子推着她一溜烟没影了。终于摆脱了追捕,雪精儿一身轻松,回头望时,只见男子满头大汗的正冲着她笑。雪精儿赶忙让他停住好让自己下车,对着他深作一揖,谢他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要不是你,我估计现在已经被他们逮住打得半死了”,又问他尊姓大名。那男子用破旧的长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快乐的说:“不谢不谢。看到姑娘有难我就冲上去了,没让他们追上就好。——我叫周明,请问姑娘芳名。” 雪精儿随口回答了他,忽然拍手大叫,道:“糟了糟了,老伯还没回来呢。”说着就往回赶去。周明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紧跟上来问她。雪精儿心里挂念着老伯的安危,三言两语的讲了下前因后果。 周明冲到她前面,拦住不让她回去,道:“才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要回去。我不让你回去,白白去送死呢,刚才不是我,你自己出得来吗?” 雪精儿道:“不用你管,怕死的又没人让你跟着。”推开他继续朝前去。 周明又追上来挡住她,道:“怕死的就不会去救你了。我是不想看到你白白去送死,你这叫傻。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傻瓜,怪不得人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雪精儿急了,重重推开道:“你才头发长见识短呢。我要去救老伯。——让开!” 周明也急了,大声道:“你救什么老伯啊,你能救谁呀?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他们是什么人,你和老伯跟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他们非得把你们赶尽杀绝?” 雪精儿愣了一愣,仿佛醒悟过来,轻盈地转过身去,道:“差点忘了,他们不认识老伯的,我要回家去了。” 周明也恢复了方才的笑脸,又紧跟上来,道:“你家在哪呀?我可以去坐坐吧,我还想拜会老伯呢。” 雪精儿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怕脏似的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长袖一角,用奇怪的语气问道:“你是谁呀?脏兮兮的,去我家想干什么?老伯又不认识你,干嘛要你拜会。谁知道你是好人坏人,有何居心。” 周明被她冤枉得又紧张又着急,乱跳乱动,似乎要找她算账,跟她打架,放大声调道:“谁是坏人,谁是坏人,我看你才像坏人。我是坏人还冒死去救你,那我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了。”气呼呼的鼻孔张大,像牛在喘气。 雪精儿心里正为自己说了重话而懊悔,却不肯道歉,只道:“那你这个好人为什么要救我啊,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花花肠子?”说时,拍了拍了他破旧衣衫下面的肚皮。 周明像被人点中了心思,脸上泛红,紧张的舌头像打了结,后退两步,东张西望,小声道:“我,我——我哪有花花肠子,我只有饿瘪的肚子啦。救了你,你也不请我去吃顿饱饭。我,其实,我救你是因为,是因为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这回该轮到雪精儿脸红了,只见她扭转了脸,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往回去,好半天才发现身边了少了一个人。转过身去,对还停在原处的周明道:“你还呆在那干嘛,去我家做客啊。” 周明应了一声,欢快的跑了过来。二人到了山脚的屋里,没见着老伯,又担心起他来。周明正哄雪精儿宽心,老伯倒自己回来了。雪精儿转忧为喜,老伯却把她一顿好说,“自个回来了也不给我知会一声,害得我四下里好找。又听人说一个女子被四个大汉追杀险些丧命,我猜那女子肯定是你,更加担心了,赶忙收了药摊奔回来。原来,你已经到家了。回来的路上,好些带着大刀的人在找你。这些天你哪都别去了,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这位小哥是谁?”雪精儿听的连连点头,问老伯有没有遇到麻烦,让他回屋坐下,给他倒水捶背,又把如何遭人追杀,如何有周明相救等等细说了一回。一宿无事。 哪里料得,明日近午,雪精儿远远看着几个提刀大汉摸过山脚,闯了过来,知道危险临近,赶忙冲回屋里,拉起老伯喊上周明从后门跑去。老伯和周明还不知出了何事,直出了屋子看到几个提刀汉朝这边跑来才如梦初醒,满脸惊愕,不用人招呼反倒跑得更快了。 第30章 (下) 第十三回妙郎中救众生难救己身俊男儿爱美人更爱功名 几个大汉一路像野猪似的奔袭来,打翻了老伯晒干的药草,发疯似的去追雪精儿他们,倒也让他们几个围了上来。犹如仇人见面二话不说就挥刀直砍。 雪精儿和周明会些拳脚功夫,终究敌不过来者人多势众,护着老伯且战且退。双方厮杀了三十来个回合,雪精儿和周明被团团围住。独剩了老伯往前逃去,可哪里比得上年轻的壮汉手脚利索,背后遭人挥刀砍下,倒在草丛里,鲜血染红了刀背。雪精儿突然感到钻心般的痛,泪水仿佛是地下泉喷涌出来,眼睁睁看着老伯被人砍死自己却救护不了,不仅恨这些灭绝人性的武夫,更恨自己惹来祸端害死了老伯。仇恨和能量仿佛孙行者的金箍棒有了魔力,成千百万的生长,雪精儿不顾性命的要夺了那些大汉的命来。亏得周明理智冷静,挡下围上来的大汉,拉住雪精儿直往山上跑。在深山的丛林里穿梭了几个时辰,总算甩掉了那四个大汉,摆脱了追杀,保住了身家性命。 雪精儿疲惫的瘫坐在地上,却有力气放声大哭。那哭声简直震天响、断人肠,吓得禽鸟离枝,走兽悲鸣,吓得周明不知所措,要安慰却招来她更大的哭声,愈发手忙脚乱。周明费尽心思花了好半天才把雪精儿哄的止了哭声,就势把她揽在怀里。雪精儿似乎哭得累了,倚在他的肩头小声的抽泣。周明心里尽是欣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道:“雪精儿乖,雪精儿乖,不哭了不哭了,有我呢,我会照顾你的。” 雪精儿停止了抽泣,道:“谁要你照顾了,谁要你照顾了,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周明突然有了勇气,克服住内心里的紧张和脸上的羞色,认真的说:“雪精儿,我就是那个会照顾你一生的男人,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生吗?” 雪精儿假装没有听见,又在他肩头抽泣起来,可心里已感动得一塌糊涂,温暖得像烤着冬天里的火炉。 二人稍作休歇下了山来,天色已晚,又无处可去,只好就地生火露营,亏得是盛夏,没有夜凉,就是蚊子多。能干的周明打来山鸡野兔,热火上烤着,挑好的送到雪精儿嘴里,香味淹没了鼻子。雪精儿眼里的水花被火光照耀的透明清澈,吃着可口的美味,却又想起老伯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心酸,似乎听到了泪水如钢珠滚落到地上的声响,不住的埋怨自己,“就是因为我,老伯才被奸人杀害的。老伯真是个善良的老人,他原来一个人过着无忧无虑的平静生活,神仙一样的,多好啊。我怎么就是个扫把星呢,专门祸害人,祸害的都是好人……”周明拍着她的肩头,不要她再说下去。二人一齐看着那被微风吹动的火光,只觉得夜也不那么可怕难熬,这世上还有温暖,仿佛这几根柴火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 周明说:“雪精儿,陪我一起去闯江湖吧,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我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人人敬畏的大侠,我一定会实现的。” 雪精儿突然对江湖起了厌恶,仿佛它是个发臭的水沟,自己要远离它,摇摇头,道:“我不喜欢江湖了,我不愿再看到那些纷扰,我只想每天快乐的生活,开心的玩耍,安心的过日子。我讨厌江湖,我不会跟你去闯江湖的。” 周明打断她说:“可是我要去做一个大侠,你——” 雪精儿也打断道:“你的梦想里不会有我的,我不会同你浪迹江湖,那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 周明问道:“那你要去哪里?”——雪精儿摇摇头——“好,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配不上你的,你要等我,我成了大侠就来找你。”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一块护身符来,给雪精儿戴好,原来是一块乳白色的和田玉,中间却精巧的镶刻了一个周字。“这是我娘临走前给我留下的护身符,是我们周家的传家宝,能保你平安,平安的等我功成名就回来找你”。 雪精儿看了看系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心动不已,说不出话来。周明看着她,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可爱最令人心动的女子,问她喜不喜欢。雪精儿老实的点头,“挺好看的,谢谢你”。周明倍觉欣慰满足,说些哄女人的好听话儿,不自觉又把她揽到怀里。雪精儿心里满是欢喜,却偏不让它显在脸上,推开他来,说自己缺了心眼,原来他才是最坏的坏人,“你尽占我的便宜呢。我不要你碰我。我不会喜欢你的。” 周明以为她故作生气,伸手又来抱她,却被雪精儿重重的推了回去。雪精儿挪了挪了身子,在他的远处坐下,道:“你不要乱来,小心我要了你的命。晚上你睡那边,我睡这边,火堆为界,你左脚过来断左脚,右脚过来断右脚。” 周明这才发现原来她不是假生气而是真动粗,仿佛刚才的美好只是虚幻一场梦,不过是自己的意淫而已。一时间尴尬起来,故作镇定的笑声只会更加别扭,让人难受,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背后的树林里骤然间鸟雀乱飞,惊叫四起。二人吓得不浅,直起身来。不知何时起,四个捉刀大汉站到了前头,仔细看去,正是白日里的那四个。 为首的一个道:“原来你躲在这里,倒让我们哥几个好找。武林盟主特意交代,见到雪精儿姑娘务必请她去武功山一趟。怎么样,雪姑娘,难得盟主一片盛情,就跟我走一回吧。” 周明挺身而出道:“原来你们是武林府的人啊。早听说武林府的人为非作歹,残害正义忠良,今日倒要与一个无名女子过不去,正是武林的耻辱。你们回去吧,我们很忙,不去那什么武林府了。” 雪精儿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另一个大汉指着她大声道:“盟主大仁大义,特意交待不要对雪姑娘无礼,更不得伤了雪姑娘,我们才这般的客气忍让,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快些跟我们回武功山,敢说半个不字,把你们剁成肉酱,那时候可怨不得我兄弟几个没提醒你二人了。” 那为首的一个摆摆手要他别说话,道:“你别吓了人家。——雪姑娘……”雪精儿打断他的话,道:“你们几个有完没完,想打架的赶紧冲过来,我没那闲情陪你们聒噪。” 那四个大汉仿佛就等她这话似的,一齐蹬地跃起,身手敏捷,半空里劈刀砍下,刮起一阵旋风,那一堆明火都快被吹灭了。四人朝着雪精儿二人齐头挥刀,二人矫健的向两边闪去。又是一阵旋风吹动了那堆柴火,火星灰尘四散。这边两个,那边两个,舞着大刀,追杀上去。这一场好杀:这两个为保身价不要命,那四个受了差遣更卖命。以一敌二尚有余,女子也当男儿使。寒光闪过,徒手接过大钢刀;风声呼啸,血肉怎奈铜铁坚。雪精儿轻身后退,让过那一对齐齐刺来的刀,抢在前头,双手夹紧两把大刀,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双掌由内而外直击在那两个大汉的心口,把这二人打落半丈之外。周明蹬地跳起,半空里一个转身飞腿,踢翻了一个,又踢翻了一个。落地时,正好与雪精儿贴背相护,坚不可攻。二人稍稍扭头,给彼此一个坚定的眼神,似乎都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勇气和力量。打铁需趁热,二人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又斗了四十来个回合,才突破围攻,向半山里逃去。 那四个大汉只觉得人多却没占便宜,反倒吃了大亏,看着她们逃脱,哪里肯放,放脚去追。雪精儿他们回头望时,只见他四个就要赶了上来,一阵着急,加快了步子,没留神脚下的山路却到了下坡处,双双齐身载了下去,顺着土坡儿直滚到底,还好坡度不深。周明偏巧压在了雪精儿身上,二人贴的太近,险些亲嘴。雪精儿要他赶紧起来,周明借故扭了腰一时动不得身,又怕被人发现,“此处更好避难”,要她也别乱动别发出声响,自己趁机压在她身上,故意沉下身来,用脸去碰她的鼻子。雪精儿只觉得他的呼吸很重很热,仿佛有魔力让她抗拒不了,可是自己又无处可逃。周明压在她身上久了,身体起了反应,直直的顶到那里,自己既兴奋又紧张,更加不敢乱动。雪精儿也并非不谙世事的女稚,早明白是如何一回事,脸上泛起红潮,喘气里带着娇羞。如此过了一宿,倒也躲过追杀。 明日的太阳早早的露出脸来,这山中的清晨,不仅宁静,简直祥和。山风徐徐,宛如仙女霓裳轻纱拂面;林鸟啾啾,胜似伯牙古曲珠落玉盘。正是:月华洗尽星光暗,叶沾晨露柳婆娑。东升旭日云似火,西起柔风鸟如歌。淡山浅水天地远,浓绿深红花草多。身在清朗人忘忧,心无尘埃今非昨。好一个深山老林清朗晨,洗尽凡尘见真境。雪精儿和周明两个一觉醒来,捧起清澈叮咚的山泉水喝了几口,又洗漱一番,踩着鹅卵石的小路信步而去。 直走了半个多时辰,哪里料得正是一路欢笑时,又遇了昨夜的那四个大汉。真是冤家随时见,恩人无处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出手就打。双方又斗了几十个回合,雪精儿他们赤手空拳毕竟敌不过他人多势众。那伙人把周明打得趴在地上,就要去追跑到前头的雪精儿。谁知,周明跳起来扑倒两个大汉,对着其中的一个狗啃腿似的咬紧右腿不放,任凭那三个拳打脚踢就是不松口,直咬得那个大汉嗷嗷大叫。毕竟不知这二人能否得救,生死如何。 第31章 (上) 第十四回东山河一表倾心情大宅院两现神秘人 只道雪精儿和周明二人半路里又遇见了一路追杀的武夫,终究寡不敌众,周明扑倒两个大汉,把其中一个咬得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不止。已经跑远的雪精儿听得心惊肉跳,以为是周明正遭人毒手,心疼不已,回头看去,正见了一帮人按住周明在地上乱打,要冲过去救他,却听到周明的呼喊声,“雪精儿快跑,不要管我,快跑啊,我死不了”。雪精儿咬紧牙根,别过头去,泪如雨下,打湿了眼睛,奋力朝前奔跑,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又日夜兼程行了三日,回到了城外的小屋,却不曾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场大火,将她心爱的小屋付之一炬,自己和武林府的武夫拼命时差点送命,幸得崔锟及时赶来,有惊无险。 崔锟安慰她不要伤心难过,不是她没用,是任血英他们太卑鄙无耻,“任血英这个老贼”,竟然利用雪精儿来对付自己。“雪精儿别怕,有大哥哥在,大哥哥会保护好你的。我肯定会为你重建小屋的。” 木巢道:“还有我呢。” 雪精儿甜声道:“谢谢木大哥。” 崔锟领着雪精儿同木巢一齐朝大宅院的方向奔去。说好速去速回,哪里料得到才进武林府就被关进了铁笼,已是第三天了,能活着出来真是万幸,此刻正是欢喜,急着要回家报平安。殊不知季影和上官湘二人守着大宅院已经苦苦焦急等待了两天两夜。 晌午早已过去,往西方望去,浅蓝色的天际泛着连不成片的淡白色云团,四周比上午显得安静,似乎一天就要过去,人事开始休歇了。眼见着落日余晖又要如约重来,上官湘焦急的心理无以复加,险些哭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只差没有落泪,忍不住骂道:“死鸟巢,破鸟巢,烂鸟巢。都三天了还不回来,让人家着急,有本事别回来,死在外面好了——季影,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你说会不会出事呀?我都快急死了。”鸟巢是她对木巢的外号。 季影也甚着急,见上官湘如此担忧焦急,自己的那份着急却只好藏在心里了,不敢显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平日里见你们俩打打闹闹的,可现在看你那着急的样子,真是患难见真情——怎么会有事呢?木大侠是百刀王,功夫了得,又不是第一次去武林府,你多虑了。我想一会就该回来了。” 这时,从院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甚是熟悉,道:“我回来了。”来人手提带鞘方刀,神气轩昂,正是木巢,身后跟着崔锟、雪精儿。 上官湘、季影闻声急忙冲出院门。见了木巢,上官湘的心里是万分欣喜,小跑到他怀中,捶着他的胸膛撒娇,“你坏,你坏,害我担心”。这时候全没有了女性的害羞。 季影见到崔锟,三天绷紧的心总算轻松了,却来不及高兴,因为他却带回来个雪精儿,就立在他身边。此女子模样俊俏,灵秀动人,何许人也?崔锟与她如何关系?新欢还是旧爱?季影一时间满脑子都是猜想,收敛了笑容,立在那半天不动,却突然又转身,往东山河方向去了。 崔锟早发现了季影脸色不对,已料得她心里的七七八八。木巢他们正不知所措,雪精儿似乎明白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季影才匆忙走开的。崔锟对雪精儿道:“你自己介绍自己吧。”丢开雪精儿去追季影。 崔锟追着季影,二人到了东山河边。时值仲夏,绿草成荫,红花似锦。又是黄昏时分,微风徐徐,花草频频点头,夕阳余晖洒落一地,静静的河面上像浮着金子,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花草之中,崔锟关切的问季影为何独自走开,为何突然间尽显忧伤,尽管他早知道原委。季影匆匆的走着,似乎要摆脱他。崔锟问了几遍,她才慌张的回答他:“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崔锟紧跟其后,瞧着闷闷不乐的季影,独自干着急,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讨厌自己的笨手笨脚,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不会哄女孩子开心,只能任凭着季影独自的忧伤了。崔锟小心道:“瞧你这伤心的样子,就知道你生气了,看着你一个人生闷气,我心里好难受哦。不过,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很美很可爱。” “谁说我生气了,我哪里有生气,我只是突然心情不好,想一个人来河边走走。——偏是你总跟在我身后,不让我清静,讨厌你了。”季影有一种被人戳穿隐私的感觉,心乱慌张的编些理由解释澄清。 “是吗?”崔锟小心的把她整个身子转过来,好让她正视自己。可是,面对着自己的季影,却只顾着低头,轻咬红唇,根本不去看他。崔锟却一直看着她笑,“不管是不是,有没有。我都要郑重的告诉你,季影,你误会我了。自从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没有忘记你。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娶你为妻,和你厮守终生。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俩人的地方,过我们喜欢的逍遥自在的日子。在那里,你可以织布浇花,我可以打猎牧羊,我们也可以一起习武练功,一起耕田种菜。没人打扰,没有江湖恩怨,只有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季影听着,心里偷偷的喜欢,却嘴硬道:“哼,谁说要和你去打猎牧羊。我现在才不想听你说呢。”她显出只有少女才有又只会在自己心中人面前才有的那份天真与娇气,“我现在去听那位姑娘的话,就知道你有没有说谎,有没有骗人。我讨厌骗人。”说罢自己走了,崔锟又跟着回来了,自言自语道:“这样最好,省的我多费口舌。并且有口还说不清。” 大宅院的主客厅里,雪精儿一个人自说自唱,没玩没了的介绍自己,免不了添油加醋,自夸一番,成双成对的,也朗朗上口,“我叫雪精儿,二十欠一二。爹娘死得早,那是我还小。十八初长成,家住东边城。独自江湖漂,孤苦无依靠。一间小草屋,可怜被火烧。”——说到这,雪精儿眼睛有些湿润——“幸有大哥哥,相依过生活……” 上官湘笑得不行,木巢喝水差点呛着,连忙让她打住。季影在门后听得差点笑出声,崔锟用微笑代替回答。上官湘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说想不到崔锟还有个这么可爱逗人的小妹。木巢表示赞同,又夸雪精儿聪明机灵惹人疼,真是个开心果。 第32章 (下) 第十四回东山河一表倾心情大宅院两现神秘人 雪精儿毫不谦虚,照单全收,道:“你们这话说的一点不错。我雪精儿可好了,不过,我大哥哥更好。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无依无靠,只有大哥哥对我好,和我相依为命。对了,你们是大哥哥什么人啊?” 木巢说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姐妹了,开玩笑的逗她道:“你大哥哥对我们也很好啊,我们也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有大哥哥对我们好。”引来众人一阵大笑。上官湘再一次捂着肚子说笑得肠子疼,好容易不笑了才说出自己的姓名来,“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上官姐姐吧。” 雪精儿乐呵呵道:“我还是叫你湘湘姐顺口。”上官湘欣然同意。 季影走出来说:“雪精儿,那你要叫我影姐姐了。” 雪精儿道:“嗯,知道了。影姐姐,你好漂亮啊。”——突然呆了一会——“刚才对不起哦,我让你生气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以前还在小屋的时候,大哥哥就常说起你。他经常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念起你。” 季影是个内向的女子,被雪精儿这么一说,脸上不觉泛出羞色。崔锟见她这般害羞,故作生气道:“雪精儿,别胡说了。走路这么久,说了这么多,也该喝口水了吧。” 谁知,崔锟止住了雪精儿不再发话,却引来她和上官湘、木巢三人的哄然大笑。 是夜,月色正好,算不上顶圆的银盘躲在轻纱白帐般的浮云后面,轻盈皎洁。有清云遮月的夜色最美,如烟般的云像是给皎白的月光批了一层薄纱,让月光不再那么单调坦白,不再照彻的一地通明,大约能看得清脚下的路就够了,也给黑夜留些余地,让夜还是夜,不至于没了夜的韵味。月亮也仿佛是豆蔻年华的女子,蒙着面巾,羞于见人。说早不早说晚不晚时分大宅院已是一片安详,人们都睡下了。只有几只夜虫提溜着屁股灯,一闪一闪的,仿佛是浮在空气里的。 “吱”的一声响,打破了深山宅院的宁静。一间房子的门打开了,隐约看见一个黑人影慢慢关上门,正欲外出。瞧这黑影,正是雪精儿。 忽听得背后一声人语,吓得雪精儿半死,惊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季影。 季影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呀?” 雪精儿赔笑道:“我——我出去——走走,新来个地方还不习惯呢,睡不着。”眼珠一转,走近季影道:“影姐姐,你真好看。我要是个男人,我也会喜欢上你的。” 季影脸颊微微发热,似乎有些潮红,可惜在这光线太暗的夜色里无从见得,道:“是么。不知道你大哥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二人轻轻打开了院门,又轻轻的关好门,这才出了院子。那吱的一声关门响在这静悄悄的夜里是如此的悠长悦耳。清爽的月华落在不远处的竹子林里,如梦似幻,宁静安谧的夜,实在是太美了。季影和雪精儿踏着月光一路轻言轻语,好不快活,却总觉得背后深黑的夜幕里有人跟着她们。雪精儿脑子闪现着小时候听过的鬼怪故事,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一阵阵发麻。季影早已知晓,行不到二里路,便道:“雪精儿,这么黑的,走太远不安全了,深山老林的说不定有老虎野兽呢。我们要回去了,白天再来。” 雪精儿也想回去了,点点头代替回答。二人快步回到大宅院,季影开了院门,送雪精儿回房间。院门还没有关,她走出去。顽皮的雪精儿隔窗看见季影又出了院门,甚绝奇怪,偷溜出来,跟着要看个究竟。季影转过东院墙,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径直向前走去,沿着东山河走出一里路去,分明感到有人背后跟着自己,却就是不肯现身。季影停了步子,四下打探一番,漆黑静穆,别说人影,连声禽鸟叫也无。季影对着夜幕道:“幕后的朋友,你都跟我一夜了,现身吧。” 话音才落,不知道何时起,她左前边居然站了个身着夜行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巾。 季影有些害怕,不过想到就在大宅院的边上,只要稍大声喊两句,崔锟他们就能听到,又有些胆壮了,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我们?”不知来者何人,是敌是友。 夜行人朝前走来,季影提高了警觉,双手运气,作好了动武的准备。夜行人见势停了脚步,深作一揖,道:“小姐别怕,我是季爷派来暗中保护小姐的。”听这声音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 季影这才知道来者乃友非敌。 夜行人口中的季爷,其实乃是季影的令尊大人,昔日的大侠,如今的巨商季飞。三十多年前就退出江湖的季飞做起了商贾买卖,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年来,积下了庞大的家业,也成就了富甲天下的季氏家族。他的晚辈中,除了独女季影外,还有英年早逝的弟弟季奔留下的两儿一女,即季云,季武和小妹季彤。 这夜行人正是季飞的心腹爱将,贴身护法,江湖人称神行密探的容天,寻人探访,暗中护驾之事最为拿手,堪称一绝。季影执意独自行走江湖,为父的季飞不肯答应,却又执拗不过宝贝女儿,只能派出自己的爱将暗中保护女儿的安危,爱女之心可见一斑。季影自当年隐士山外林中一役便失去了娘亲,季飞从此对女儿只有更加疼爱了,真当是掌上明珠,爱女远甚过于自己的生命。 季影明了敌友之后,心方宽下,问道:“那么,你是季府的人了。” 容天毫无表情道:“可以算是。” “此话怎讲?”季影听得不甚明白,“你何不直言。” 容天道:“这世上除季爷外,便无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小姐此次独自外出,季爷很是担心,遂命我暗中保护。”说时拉下蒙脸黑巾,露出一张青年帅气的脸来。 季影这才认出他来,在季府里也碰见过几会,但每次他都匆匆忙忙,从未与之有过交流,对这人并不了解。季影微微一笑,略显几分鄙薄,道:“你以为你行么?”季影最讨厌毫不相干人的帮助,因为他们总是带有目的,索要好处。 容天面不改色,声音稳定,答道:“那便是属下的事了。不过,小姐大可安心,属下就是不要性命也会保护小姐周全。” 季影听得要笑,想谁不是如此般说大话,且比他说的好听,开始觉得这人很烦,不想再搭理,正欲回去,却被他叫住。 容天道:“小姐,请留步。”又取出些东西交到季影手里,“小姐,若有事找我,就以这烟火为号,属下姓容,单名一个天字。”说罢一展轻功,消失在深黑的夜幕里。 季影道一声知道了,看了看手中三个烟火弹丸,圆圆的,像鸟蛋,心里稍觉舒坦,独自笑了笑,轻松的回去了。 躲在远处的雪精儿看得目瞪口呆,满身心的疑问等待解答。夜行人是谁?和影姐姐什么关系?为何要深夜造访?夜行人给了影姐姐什么东西?雪精儿反正也睡不着,就在小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的发呆遐想。大约过了半刻,有个人在雪精儿右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吓得雪精儿尖声惊叫道:“谁呀?影姐姐?鬼呀。”拔腿就跑,突然闻到一股极浓的香味,仿佛是庙会上的檀香,但更刺鼻,雪精儿只觉得双腿没有了气力,眼前一眩,身子软倒在地上……之后的事,她便无从知晓了。深更半夜迷倒雪精儿的究竟是何人,莫非是容天所为,他目的何在? 第33章 (上) 第十五回神行密探显神通季府千金施妙计 翌日早上,崔锟便发觉雪精儿不在房中,以为他又上哪儿贪玩去了,满院子找起来。季影听说雪精儿不见了,心头大震,失声道:“真的不见了?”便将昨夜与她出门的事情细说了一遍,“我是亲眼看着她回房间里的,会去哪了呢?”比崔锟更着急。 崔锟安慰季影,要她不要着急,雪精儿喜欢玩,许是又去了那里瞎逛,没准过会就会回来。季影点了点头,同意崔锟的说法,同时也安慰自己。木巢拉崔锟走到一边,说事有蹊跷,前些天武林府的人还在抓她,“我们快去找找。” 崔锟早有此意,为木巢愿同去找寻而感激欣慰。木巢怪崔锟太见外,没把他当自己人看,“雪精儿不是我的小妹呀?”崔锟一脸歉意,转而请上官湘安慰季影,自己同木巢这就出门去。上官湘笑道:“他也没把我当自己人,还天天跟我们住一个屋檐下呢”——拉住季影的手——“我和季影不知道是多要好的姐妹呢。你们快去吧,我也好担心雪精儿妹妹。”崔木二人各取了兵器往山下去了。 季影道:“我送你们到路口。”上官湘也欲去送,季影劝阻了,说万一雪精儿回来了见不到一个人,指不定她又要跑出去寻我们,留个人在家最好不过,误不了事。上官湘觉得有理,便决定留在家里等季影回来,道:“木巢,崔锟,你们好好找人,早点回来。”目送他们三人出院门了。 送走崔木二人,季影找个林密草深的偏僻处,打探一番,确定无人后,取出一粒烟火丸来,在石子块上摩擦几下,居然燃着了,一柱白烟直冲上天,又化作一团轻烟随风散去。 当轻烟散去时,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了个人,立于季影面前。此人正是容天,只是不再蒙脸,也退去了夜行装,泯然众人矣。季影望了望四周,似乎想弄明白他是从何处来的。 “小姐,有何吩咐?”容天不作揖,不弯腰,不问候,直截了当的问。 季影见状,顿觉得他与众不同,心中默默念道“此人看似不卑不亢的,倒有些男子汉的气概,不过,也太摆架势了,看上去功夫也未必能在武林中排得上号,不知爹为何会用他”,直到容天又问一遍,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你去找雪精儿”。 容天听得云里雾里,道:“什么雪精儿?是人还是物?” 季影急忙改口解释道:“昨夜你跟踪我时,和我一同的女子,可看清了么?她就是雪精儿,是我的小妹妹,昨晚她回来之后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吗,我怀疑她是出事了。据说武林府的人要抓她。你快去找她回来。” 容天淡定道:“我奉老爷之命,只保护小姐的安危,至于其他的事情,我……” 季影打断道:“你现在就得听我的,立即找回雪精儿。我不用你保护,我身边有崔锟——”突然觉得多说了,赶忙收了下句。 容天无奈,应了声是便告辞了,每次都来无影去无踪,唯独这次是步行。季影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觉发出嗤嗤的笑声,原来他走路的样子如此般可笑,如一只大肥鸭。季影想该不是常施轻功飞来飞去,忘了如何走路吧,独自一身轻松的回去了。可是直到天黑,崔锟木巢二人也未见归来,上官湘有些失落,“估计今晚是回不来了”。 容天受了季影的嘱托,四处寻觅雪精儿,直到黑夜时分,也未寻得半点结果。趁着夜色,容天再次穿上夜行衣,潜入城中,如燕子般轻略过幢幢屋顶,全城都搜编了,“就差武功山那边没去了”容天自语,不觉已降在武林府的瓦砾上,以敏捷熟练的动作在黑暗中穿梭。容天号称神行密探,果然名不虚传,一袋烟功夫便搜遍了整个武林府,在一间下房中找到了雪精儿。她双手被反绑着坐在地上,嘟努着嘴像是在跟谁生气。门外两个武夫把守。容天想救人,可是单枪匹马在武林府动武,岂不是笑谈?“不论如何找着了人便是好事”,容天决定静坐以观其变——不可,还是先报之小姐为好,免得她一夜担心。 夜将深,季影等崔锟不来,等容天也不来,无奈之余,正欲宽衣入睡。忽见窗外掠过一个人影,闪电般转瞬即逝。季影急拉门出去,人影早不知去向,唯见门梁上安有一方白纸。季影取过一阅,但见上书:人在武林府。 季影料定是容天所为,知道了雪精儿的下落,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舒了一口气,可另一块石头却起来了。雪精儿被武林府抓了,这正是最坏的消息,心里的担忧不觉加倍,真想立即告诉崔锟这些,兴许他们还不知道呢,可惜崔锟和木巢还没归来。季影反倒没了睡意,独坐空房,看着红烛发出的黄光,等着崔锟回来……崔锟一夜未归,季影不知什么时候起趴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候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 直到翌日早晨,崔锟木巢二人疲惫归来,在正厅遇见了上官湘。二人一夜的打探也未寻得雪精儿的半点消息,只能猜测人让武林府抓去了。这时,季影从门外进来,立在门前,晨光照在她的身后,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来。 崔锟问道:“昨晚睡得好吗?怎么不多睡会?” 季影快语道:“没怎么睡呢,昨晚一直在等你们回来。雪精儿被武林府的人抓了,正关在那呢。我们快去救她。” 崔锟道:“你怎么知道雪精儿在武林府?” 季影突然语咽,又很快恢复道:“我想起来了,昨晚是有个人一直跟踪我们,被发现后我们就回来了。随后雪精儿就不见了,除了武林府的人还会有谁要抓雪精儿?”推崔锟往门外去,“哎呀,你快去了,哪那么多问题,雪精儿被抓了,我都担心死了。你快去把雪精儿找回来。我和你一起去。快走。” 崔锟被推到院子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木巢兄,一起再去一趟武林府呗。” 木巢应声道:“这还用得着说。立即出发。” 上官湘也要去,木巢不愿她去。上官湘问为什么,木巢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坦白的说去武林府不是去玩,很危险。上官湘要去的要求更加坚定,“那我更要去了”,似乎有危险是她非去不可的理由。木巢无言以对,但执意不肯她同去。眼见着上官湘眼红有些湿润,崔锟劝道:“木巢兄,一起去。季影不也去么。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湘湘涉险,可是她不去,她能放心得下吗?一个人呆家里担心和等待的煎熬日子一刻都不好过。有什么事情,有我们俩男的,自然会保护好湘湘和季影的。”上官湘连连点头。 木巢心彻底软了,微微一笑,道:“湘儿,我们一起去。”四人拿好刀剑直奔武林府,发誓要救出雪精儿来。 雪精儿被反绑着关在武林府内的一间柴房内,满肚子的火气就差火山爆发似的喷出来,恨不得把武林府的人杀个干净才痛快。又想起大哥哥什么时候来救她,又想起不知道人在何方的周明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和他见面,总算愿意在心里承认自己很喜欢他了。这时紧闭已久的木门忽然开了,进来两个门卫,其中一个上前来拎起雪精儿,凶狠狠的样子,粗鲁野蛮的动作。雪精儿被推出了门外,险些摔跤,又被拉上马车。马车轿子用红布围遮了窗户。雪精儿才一上去,便见了安道乐和任福早已拣定了靠窗的两侧坐着,只留着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雪精儿知趣的坐过去,可是手总是反绑着,毕竟疼痛。雪精儿没好气的问带她去哪,任福恶声让她闭嘴少废话。安道乐掀开轿门布帘说了声出发。一声扬鞭响亮,马车跑动了。谁料,这一切却被神行密探容天看得仔细。 容天眼见着雪精儿被带出了武林府,有些着急,恨不得冲上去夺了人来,又怕势单力薄反而坏了事,无奈之下,决定暂且紧跟着探得最终去向,再回去向季影报告。 马车很快出了武功山,又行了一程,山路崎岖,一路颠簸。雪精儿反绑着手,浑身酸痛难耐,再看另外二人,正对目相视无言。轿子里一片沉寂。雪精儿忍不住了,大声道:“喂喂喂,你们是聋子还是哑巴?”——安道乐和任福视若无睹,表情继续呆若木鸡。雪精儿满腹怒火,“快给我松绑。好痛好紧啊。”任福看了她一眼,安道乐表情依然,似乎在参禅。 “哼,两个该死的可恶丧家犬。不不不,是乌龟王八蛋。敢如此待我。总有一天,看我不把你们剁成八八六十四块,再烧熟了喂狗。哈哈,喂狗都便宜了你们——我大哥哥很快就来了,到时候你们就死定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哇,真是聋子呀。一个聋子一个哑巴。” 任福被骂的怒发冲冠,正欲动武解气,却被安道乐按住,他淡然道:“少公子莫需动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且让她骂到白云山庄,万万不可在路上生是非。”任福无奈重新坐定。雪精儿听闻如此,知道多骂无益,也闭了口,安分不少。马车飞一般直奔白云山庄。 崔锟一行早到了武林府,正藏身在一堵院墙下,注视着武林府大门前来回走动的六七个门卫。 崔锟忽然发现不见了季影,小声询问上官湘。上官湘亦小声回答他说方才还在呢,一转眼就不见了,“刚好像说去买早点”。 崔锟急于救人,不再多问,继续注视着那些门卫。这时,一个门卫要去解手,向侧边走来。崔锟甚乐,道:“机会来了”。跟着门卫到了个荒芜的破屋处。门卫正要解裤方便,却被崔锟重重的拍了肩头。那门卫吓了一跳,尿意全无,回过头来,又见了一群带剑执刀的生人,更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又差点尿到裤子上。 崔锟笑道:“朋友莫急莫急,先完了我们的事,再做你的事也不迟。” 那倒霉的门卫才从恐惧中苏醒过来,却说着半睡半醒的胡话,“你们是谁?办完你们什么事?”上官湘早伸剑架到他肩上,他赶紧闭嘴再也不问了。 “朋友,别怕。我们就想打听个人。武林府昨晚抓来个小姑娘,叫雪精儿,她现在人在哪里?” 门卫支支吾吾,欲说还止,上官湘把剑贴近了他的脖子,吓唬他,要他快说。木巢在一旁摩拳擦掌,向他挥舞着比馒头大的铁拳头。门卫着实被吓着了,“好汉饶命,我说我说。那姑娘在白云山庄。” 崔锟心里一嘀咕,季影还真说对了,雪精儿果然被武林府给抓了,可怎么又去了白云山庄呢。木巢和上官湘表示怀疑:季影不是说在武林府么。 “你还敢骗我!”上官湘的剑就要割破他的皮肤了。门卫吓得半死,说话困难,哆哆嗦嗦,“我,我,我没骗你,我说的是,是实话。今早,才押去白云山庄的。” 鸟巢相信了他的话,对崔锟说:“崔兄,那我们速去白云山庄吧。”崔锟点点头,二人说罢就走。上官湘大声道:“那他怎么办呀?要灭口么?” 第34章 (下) 第十五回神行密探显神通季府千金施妙计 木巢看着上官湘,摇摇头,隔空封住了门卫的几处穴道。那门卫就地晕倒。木巢道:“让你别轻易杀人,就是学不会。让他多睡会吧。”上官湘看着门卫倒下去,收好剑,自言道:“他不是坏人么”。三人一起往白云山庄赶去。 只道季影借故悄悄离了崔锟,正走到一条小巷子里,东盼西顾的,像是找人。刚转过一个墙角,忽然被人从后捂住了嘴,又带到了一堵较为隐秘的墙后,这才松手。季影受了惊吓,喘着重气,转身一视,才知掉虚惊一场。原来来人却是容天。 季影整理了衣衫,摆出小姐架势来,道:“你要干什么?敢对我如此无礼。” “小姐,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容天不赔礼不道歉,直接道:“那姑娘又被带到了白云山庄了。” “什么呀,你不早说。崔锟他们都去武林府了。”季影又气又急,停了半会,低声道:“别这姑娘那姑娘的,她叫雪精儿。” 容天信心十足道:“小姐,尽管放心,我定会将那雪精儿完好给你。” “你有办法救出雪精儿?”季影全没有了小姐的架势。 看着季影如此的急切,容天只淡淡一笑,胸有成足道:“跟我来。”说罢领着季影去了白云山庄。 载着雪精儿等人的马车早到了白云山庄。任福和安道乐下了车,两个武士也扶下了雪精儿。这时候杨一魂迎了出来,三人寒暄几句早进了院去。 在白云山庄,任福是主人。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要求布置的。他把自己专用的书屋睡房设在庄中最东边。他喜欢第一个迎接每日的新朝阳。任福进了房来,关上门正欲睡下,只听得屋外敲门声顿起。 任福耳躁心烦,爬下床来,道:“谁呀?来啦来啦。”待他开了门,却并未见得有人。真是奇怪?难道幻听,任福四周望望,终究不见人影,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出了房门,朝外走了几步,还是不见人踪,只好回房了。 待他重新关好房门,却吃了一惊,不知从何时起,房里多出个人来,一个他都不认识的人。她还持着寒光闪闪的利剑直指自己的心窝。任福如何不震惊。 原来这一切都是容天与季影所为。容天因为身份原因,暂时避开了。如此,持剑的便是季影了。 任福吃惊的表情稍微有些恢复,但眼神又立刻变得诡异起来。季影如此般清新脱俗丽质非凡的女子突然站着在任福面前,让他早已魂不守色了。只需看他的眼睛,便知他的心思。季影虽与任福未曾谋面,但早晓得他的习性,不与他搭话,只要他出去。 崔锟三人也早到了这白云山庄。漆红的镶金牌匾挂在古铜色的铁门之上,上书“白云山庄”四字,究其书法,直攀魏晋。他三人正欲进去,忽然从两侧来了十多个武夫,站作两排。当中一个横刀厉声道:“白云禁地,何人胆敢擅闯。” 崔锟早厌倦了这些,把剑横空划过,剑气逼人,未及十多位武夫反应过来,早被击倒在地,横七竖八的铺满一地,有几个已经死去,有几个伤势过重,几成残废,哭号不止,不堪一击, 崔锟三人趁势起步进了庄内。从四面八方又冒出了三十多个衣着相同的武夫,手持兵器,早摆开架势,就等令下。那大铁门也被关严实了。一场激战似不可免。 崔锟环视了一番,小声嘱咐上官湘,一会打起来,他和木巢杀开人群,让她先走。木巢狂笑道:“一介武夫,只配与我试刀。”说罢,便自顾杀了起来,甚是勇猛。崔锟,上官湘亦厮杀开来。 这等武夫虽说人多势众,但终究只知提刀不懂舞剑,如何是崔锟木巢的对手。自知不敌,一伙人便蜂拥至上官湘。上官湘虽说武艺不差,但毕竟是女子,气力有限,正招架着七八个壮实的武夫,斗得正紧。只见上官湘被人胸前一脚,踢到在地,见状众武夫皆举刀来砍,上官湘连连地上打滚才算躲过。武夫实在太多,上官湘起不了身,就要招架不住乱刀乱砍。木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掌击毙了冲山前来的武夫,得以脱身,使一招乱神刀法,直护上官湘,那帮武夫的大刀立刻断作两截,人也倒地身亡。上官湘得以脱身,木巢拉她起来,揽入怀中,道:“没受伤吧。让你别来的。” 崔锟亦斩了所剩武夫,三人正要往里进时,却被杨一魂、安道乐拦于正门台阶前。雪精儿也被两个武夫押着立于一旁,倒是没绑着,改被人押着。 安道乐大声喝道:“崔锟,今日*你插翅难逃。若还想你这好妹妹活着,就把二龙秘籍藏宝图留下来,保你无事。否则——”大手一挥,二十来个武夫蜂拥而出,又把他们三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一魂接话道:“暂且你等的生死大权还在自己手上,是生是死自己选择。”说罢,拔剑刺向雪精儿。杨一魂的功底实在叫绝,他执剑猛刺,却只刺破了雪精儿的几层衣衫,只差刺进肉体了。虽然如此,雪精儿还是感到胸口前如针扎般的疼痛,不由得微微收腹弯腰。 崔锟听了这番话,一片茫然,不堪回忆的往事又无情的将他拉回到了过去。正是这张二龙图毁掉了整个隐士山庄,害死了恩师,师娘,害死了所有疼爱他的人。而如今,又是因为这张图而再生是非,再添人命。木巢和上官湘也深知崔锟的生平,知道二龙图为何物。二龙图上记录着万两黄金的埋藏地,商贾们无不闻风而动。图上更有侠踪无影派的神功绝学,江湖上无人不垂涎三尺。 见崔锟毫无动静,杨一魂又厉声喝道:“崔锟,你还在等什么。”说时执剑的右手稍微用力,便见雪精儿双眉紧锁,闭了两片红唇,再往那剑尖处看,洁白的衣襟沾染着几点鲜红。 崔锟三人见了好生心痛,又听得雪精儿喊道:“大哥哥,若是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你就别管雪精儿了。” 这话让崔锟肝肠寸断,缓缓拿出二龙图来,高举在手,道:“雪精儿,你莫怕。大哥哥肯定救你的,没有什么比你重要的”——转视杨一魂——“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快些放人。” 杨一魂叫了个武夫过去取二龙图,才行不到五步,忽听得一人喊道:“且慢。”声音洪亮,振奋人心。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朝这边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前女后。此二人正是任福和季影。她的利剑正架在他的脖根处。二人缓步走来,方才那一记洪亮之声便出自季影之口。 任福且走且笑道:“外传季府的千金花容月貌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你我可否作个朋友?美人。” 季影听得满腹怒火,恨不得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他,道:“哼,你德性很好,临死了还这么风流。” “死?”任福故作惊诧,“你舍得杀我么?”——季影鄙视的眼神看他——“你杀得了我么!不过,能死在美人你的剑下,我也无憾。” “少废话”季影推他一下,二人加快了步伐,到了崔锟边上。 雪精儿痛苦的脸上显出几丝笑意。她道:“没用的东西,有本事直接同我大哥哥单打独斗去夺那二龙图,却用我做人质来要挟。真是名符其实的大狗熊,也不怕江湖上人耻笑。” 杨一魂、安道乐怒目圆睁,雪精儿趁着兴儿道:“有胆量,你就杀了我。嗯,我要是你,早就放了人,免得让人骂,毁名声。” 杨、安二人更气了。可杨一魂的剑却再也不敢前刺。收回剑对崔锟等人道:“你们想怎么样?” 上官湘脱口而道:“当然是人质换人质了。” “而且,你们还得承诺放弃得到二龙图。”木巢又提出一个条件。 杨一魂着实忍不住心中的愤怒,道:“恐怕这么个小女孩的性命还没如此宝贵。一人换一人,没有商量。” 季影用眼的余光瞟了任福道:“我妹妹的性命比起这位任公子的贱命要贵得多。” 听得此话,安道乐身后的武夫喝道:“说话放尊重点。” 杨一魂显然气短,“你们要我怎么做?” 崔锟上前一步道:“你先放了雪精儿,待我们出了山庄,便会放了任少公子。” 安道乐接话道:“我们都在这里放人。我们答应保证你们安全走出白云山庄。”安道乐觉得在庄内解决此事更方便,能更安全的保护任公子。 杨一魂也意识到这点,稍一挥手,示意放了雪精儿。崔锟便道:“那我们就信你一次。可别丢了诚信,自毁名声。” 季影重重的把任福往外推去……雪精儿向这边跑来,任福往台前走去。一时间气氛肃静了,一行人众屏住呼吸,紧盯着这一幕。清清楚楚,任福与雪精儿擦肩而过之时,任福急一转身,在雪精儿的背后猛发一掌,眼看着雪精儿背后中招,性命有危。千钧一发时候,崔锟使一招乾坤手击向任福。顿时,一股强大的无形内力正中任福手臂。未及任福回招,已被击落的四脚朝天,狠狠的摔在地上,如一只翻了身的乌龟。雪精儿无恙了。 雪精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害怕起来,加快速度,冲向崔锟。崔锟亦走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季影看着崔锟如此举动,心中泉涌般泛出一股股带着酸楚的不悦,像是打翻了醋瓶子。季影心里明白崔锟和雪精儿亲如兄妹的关系,但二人年纪相差无几,雪精儿又这般的清新秀丽,冰清脱俗。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与另一个美丽女子当众相拥相报,季影好不难受。 崔锟接过雪精儿,道:“这卑鄙行为与任少公子的身份太不相称了吧,令天下人耻笑。” 任福瘫坐在地上,羞愤难当,顾不得摔倒的疼痛。崔锟一行走出白云山庄。杨一魂等这会果真守信,未派人追来。 第35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六回浓情表姐暗神伤率真表妹最痴狂 俗话说无事一身轻。回去的路上,唯有欢声笑语。雪精儿似乎忘记了方才胸口的微微一剑,忘情的说笑,众人都被逗乐了。唯独季影面有不悦,沉默少语的跟在后边。 雪精儿道:“大哥哥,方才那个二龙图到底是什么呀?快拿来我看看。” 崔锟且走且笑道:“这个,神秘之物,家传的宝贝,不适合公开见人。” “咦,那么珍贵啊。怪不得那帮人着急的要这个东西。还好没落在他们手里。我好想想看看哦,大哥哥,你就给我看下呗,我又不是外人。”缠着崔锟要看二龙图。崔锟故意推脱,就是不给,还嫌她烦人难缠。雪精儿不理会,只要看图。 木巢停了和上官湘的窃窃私语,笑道:“有什么神秘的。雪精儿,那就是一张假的。崔兄我说的没错吧。” 崔锟转身看他,惊讶道:“木巢兄,此话何解?” 上官湘怕崔锟不悦,笑道:“崔少侠,你可别听他瞎说,他的话没一句正经,就爱胡说呢——你少胡说呢。” 雪精儿亦嚷嚷道:“木大哥专会胡说。大哥哥从不骗人。” 崔锟却道:“这可见不得。没准木巢兄这句就真说对了。” 木巢哈哈大笑,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和崔兄是无话不说的义兄好友。他若有,早拿出来给我看过了。” 话音刚落,崔锟大笑,取出二龙图来交予雪精儿。上官湘亦走去要一堵庐山真面目。只有崔锟和木巢在一旁乐呵。雪静儿她们接过图卷,定神细看。这幅横图被卷起得如女人手腕般粗细,六七寸来长,用红细丝带绑着,绣有二龙戏珠图。针脚针线浑然一体,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乃出自高人之手。二人心中欢喜,啧啧称赞,小心翼翼的解开细丝带,二人各执横卷一端,徐徐打开,无不惊讶。 木巢看也不看横卷一眼,道:“说你们笨还不信。” 上官湘把横卷全给你了雪精儿,道:“笨笨笨,这世上就你聪明。” 雪精儿大失所望,自我解慰道:“哎,空白的一张纸呀,一个字没有。不过,还真是个精美的针绣品,我收了。”崔锟更笑。 崔锟笑得更欢时,偶见身后的季影,一语未发,脸色甚不清爽,自顾着低头碎步走路。崔锟忽然停了笑声,走向季影,关切道:“季影,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不悦?” 季影依然自顾低头走路,道:“没什么呀,哪有不悦,我很高兴,只是你们看不出来罢了。”沉默一会,突然抬头看崔锟,挤出笑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我在城里有个朋友,我想去看看他。” 崔锟莫名道:“你城里有朋友?——不用我陪——好,那你去吧,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木巢在前边的不远处道:“你们可还回去?我可饿了,有话回去说可好?哈哈。” 崔锟笑道:“就你知道饿。”向季影作别,与雪精儿一同赶上去。只剩的季影一个人留在路上,孤独寥落的样子,看着他们三消失在路的尽头。 季影独自漫无目的的走着,匆匆而过的人不少,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办的事,只有她,没事可做,仿佛是多出来的。真的没事可做?她心里不停的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如此黯然神伤,没必要这样,又没人伤害我。他就是情急下的一个动作,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如此如此寻思着,季影恍然明白了一个久已存在她却从未发觉的事实。原来崔锟对她已经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不轻易的一言一行,都让她如此牵挂于心。脑子里泛出了往日里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季影从忧伤和失落中嚼出了几丝喜悦。 夏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一脉相承,越下越大。“讨厌,好好的天气又下雨。真像他,让我好气又好乐。”季影微提裙边,到了一堵宽大的屋檐下,这里好避雨。这时节的雨,来的生猛,也去的迅速。 这雨丝莫不是织女的线飘落人间?季影胡思乱想着,看着雨中行色匆匆的路人,自问“为何那些路人不先来避避雨呢”。突然想起一个人,也许他也在雨里。 “容天”,季影寻思他暗中保护自己,说不定就在附近。着急取出烟火才点燃便浓烟顿起,遮住视线。朦胧中只见一个人影倚轻功而来,飞一般穿过雨雾,仿佛是扶着雨丝来的。待烟雾散尽,才看清面目,眉目清秀,仪表堂堂,乃容天也。 季影仔细打量他一番,暗暗吃惊。容天果然好轻功,穿过如此大雨也就几缕黑发沾了几滴水珠而已。神行密探,名不虚传。 容天稍作整理,低语道:“小姐,找我有何吩咐?” 季影笑笑道:“没事,只怕你被雨淋着,伤了身体。” 容天心中顿感温暖,作揖道:“多谢小姐关心,我自会避雨的。”容天在季府虽倍受季爷关爱,如待亲子一般,但毕竟自己身份特殊,每每身临险境,跑的都是生死未仆之路。这些年来,一个人风风雨雨……容天想了许多,与季影更亲近了。 季影道:“我想让你陪我回去,要让你做个光明正大的朋友。” “这似乎不妥吧。我的身份不宜公开。” “我就介绍你是我的朋友,叫容天。” 容天答应了。在那片屋檐下等待雨停。 崔锟才到家天就下起雨,本打算去后山和木巢去打猎的,只好作罢,众人只觉扫兴,各自回房。崔锟又担心季影来,担心她会淋雨。 崔锟静坐房中,忽觉得想念季影,强烈的难以拟制,只好取出金玉雕来解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金玉雕依旧如新,光彩夺目。崔锟目不转睛的注视,陷入久久沉思。这一刻对她的思念只能更加浓烈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深思。雪精儿喊他吃晚饭。崔锟没有多大胃口,不想吃,不过还是与她同去了。正吃着,季影回来了。迈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位英俊模样的男子,侠气十足,此人正是容天。 崔锟赶忙迎上去,关切的问候季影,又见了她身侧的容天。其实,崔锟早看见了,仿佛这时候才看到似的,问道:“这位兄台是?” 季影介绍道:“我倒忘了,这是我朋友,容天。——容天,你可认得他们?我来介绍……” 容天与众人依依打了招呼,其实,他早已认得大宅院里的每一个人。雪精儿新取了一副碗筷,众人一起上桌吃饭,甚是欢喜。 翌日清晨时分,容天作揖告别。他不愿多作打搅,也过不惯这般安定的日子。这些年来,无不四方奔波。他是季爷的心腹,季府有太多的事务需他打理。 此刻的季府,一切还浸在晨光之中。安静的早上,只传来一位妙龄少女的寻人之声,打破了晨的宁谧。 “容天,容天,你出来。你无赖,明明说好不躲我的。这阵子怎么就连个人影都没有了。你出来呀。”这少女正是来寻容天的。她把这季府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无论如何也寻不着容天。她喜欢他,自从那日初次见面后便再也忘不了他。可他老是躲着她,虽然他知道她的心。这些,她始终没想明白。 究竟是谁人敢在季府如此大声喧哗,毫无禁忌? 原来,此女子正是季彤,乃季爷兄弟季奔之千金令爱,如今已是妙龄之年,长得丽质脱俗,犹如出水芙蓉。她还有两个哥哥,季云和季武。季爷对季彤疼爱有加,不逊于亲生女儿。她和容天在元宵节夜里第一次相识便种下了情种,再也无法分开了。 这会子,季彤都寻到了季爷的书屋了。季彤寻人心切,推门也忘了轻重。这一推倒把正在欣赏字画的季爷惊着了。从来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不知轻重,如此无礼。他一脸怪色回过身来,见是季彤,脸色忽然大雨转天晴,比起刚才欣赏字画时更是欢快。他微张嘴,正要说话,倒让季彤抢先了。 季彤丝毫不觉得自己冲撞了,更不会觉得自己打搅了季爷的雅性,“伯伯,容天呢?去哪了?找好久都找不到他人。你也不管管他,尽让他在外面乱跑的。”季彤半句闲话没有,只顾寻容天。 季飞并不因她的无礼而见怪,笑道:“怎么了?这么着急找他,有事啊?”其实,他只不过是明知顾问罢了。 “他,他”不知为何,季彤的声音愈来愈小,差不多只有自己听到了,脸蛋上也泛出红来,话都说不全了,“他这么久,也不来找我,我,侄女有点想他了。” 季飞停顿一会,道:“彤儿,实话说,大伯亦不知他在哪。他有好些时候没回来了。我也挺想他的,估计没多久就会回来的。我想他也惦念你的。你更要理解,男儿志在四方,有时候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哦,”季彤有些失落,鼓着的腮帮,一会又消了,“我知道了哦,我先回去了。我自己再去找找吧。”说时,已一步迈出了门槛,又被季飞叫住。 “若是见了影儿,也叫她回来。你自个小心点。” 季彤微点头示意,出了季府,又八方找人,到了热闹的街市。 只道容天出了大宅院,一路向西,回到城中,到了水果摊。各式各样的时新水果堆满了摊铺。货主叫得卖劲,买者挑的仔细。容天看到一个梨摊,又大又黄的雪梨招人 第36章 (下) 第十六回浓情表姐暗神伤率真表妹最痴狂 容天扭头望去,但见季彤正往自己这边跑来,吓得不知所措,拔腿就跑。害的卖梨的老伯连声喊道“梨、梨、梨”,容天那还顾得了这个。季彤不要命的追赶上来,喊道:“容天,别以为还能躲得过我。”——到了梨摊前——“老伯,你真不安好心。见到我找他,还连劝他离离离。”嫌路上行人多碍事,二人各施轻功,一跃众人之上,如云燕般踏空飞驰,惹得众行人啧啧称赞,拍手叫绝。 容天轻功好,跑得快,脚下一溜烟出了三四里外。季彤功夫也不赖,急切要见容天的心情仿佛更助她一臂之力,跑得更快。两人又行了一二里。容天正思量如此赛跑实属下策,又无处可去,一转念,大宅院倒是个不错的去处。急掉头,穿过枝丫密林不见了。季彤踏空而来,容天不招呼的转向,让她险些摔跤,调转个方向急忙追上去。 容天一个跟斗,落到了大宅院,一闪身,没影了。季彤跟了进来,立在院中。见是个大院落,陌生感袭上心头,失了头绪,见正前方一间堂屋,索性就进去了。大堂内没有人影,季彤还以为是容天的私宅,也就肆无忌惮的喊道,“容天,容天,你出来呀,别躲了,我看到你了。与其让我找出来,不如自己走出来,才像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喊了好半天也没人应声,只好出了屋来,往后绕去,到了后花园中。这时节的后花园绿树成荫,花草茂盛,点缀着简易的假山。西南角落里置着一座凉亭,中间有一张圆石桌配着四张石凳子,桌上蒙一块深红色碎花布,一直垂下直遮挡了桌角。季彤也累了,向桌子走去要歇歇。 正要坐下,却吓了一跳,只见从石桌子底下钻出一个脑袋来,看着季彤说:“你谁呀?大声嚷嚷什么呢?” 季彤好容易平静下来方才加速的心跳。小脑袋从桌底下爬出,引出一个人来,正是调皮的雪精儿。 雪精儿生气似的的看着季彤,问道:“你找谁呀?” “你是谁呀?我找容天,他在这吧。” 雪精儿应了一声,显出少女特有的天真浪漫和神秘,道:“原来,你是容大哥的,容大哥的……”雪精儿还是没能说出她是容天的什么,但季彤的脸上已经有些红晕了。 雪精儿甜嘴又道:“我来帮你找我的,哦,你的容大哥。”说着对她一眨眼,喊道:“容天大哥,我大哥哥找你。你快出来呀。”喊了两声,容天果然中招。可他一看,哪有崔锟,唯见季彤,狠狠的瞪了雪晶儿一眼,她却痴痴的发笑。 季彤立即拉住容天的手,生怕他会跑掉似的,对雪精儿道:“多谢了,这位好妹妹。咦,你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在里面,里面睡觉。嘻嘻——睡懒觉。”雪精儿说的支支吾吾。 季彤大为不信,怪调道:“睡觉?不会吧。全没理由,有床不睡,睡桌子底下。” “是啊,睡觉。”话音未落,一声惊叫,“哎呀”,两只手在身上乱抓。 容天季彤同时惊道:“怎么了?怎么了?” 雪精儿百忙之中才抽得空挤出话来,“蛐蛐,蛐蛐,不知怎么的爬到我身上了。” 容天听得心里暗乐,自以为是个好主意,连忙挣开季彤的手,对雪精儿道:“我来帮你抓蛐蛐。”伸手到雪精儿身上乱抓。 雪精儿急了,跳起来,道:“谁让你碰我。”气得甩手跑开。 一旁的季彤有些看不入眼,但并不生气。若是这样岂不正中了他的下怀。她明白容天的算盘,再一次拉住他的手,傻愣愣的看着他,笑道:“办砸了吧。哈哈——走哇,走吧。”容天极不情愿的托着两条重腿跟在后边——“走啦,快点走啦。”语相似,只是更温柔。 雪精儿跑进了房,总算捉了蛐蛐放回瓶里,才穿好刚脱去的衣服。那门就开了,走进来的是崔锟。雪精儿一阵惊慌,不由得脸红,心中暗自念道:阿弥陀佛,幸亏穿好衣服了。眼睛直瞪着崔锟,怪他道:“大哥哥,你好不尊重人,不敲门就闯进了人家女孩子的房里。” 崔锟只作没事一般,在房里踱着步子,时不时拿起雪精儿的衣物,梳子看看。他道:“哦?可有这个必要?” “你是大哥哥,我是小妹妹,当然拗不过你,”雪精儿努着嘴,冲着崔锟道:“我看你以后进影姐姐的房间先敲不敲门。” “你还真算是机灵。”显然崔锟在夸她,道:“不过,我若进季影的房间,是根本不必用手推门,更无须先敲门。” “我看不是吧。大哥哥,你心爱着影姐姐,又怎会对她如此无礼。虚张声势吧你就。” “无礼?哈哈——我一脚踹门开。” “说的倒轻巧好听,看我这就去告诉影姐姐。” 崔锟连忙一把将雪精儿从门槛边拽了回来,道:“哎哎,我找你可是有正事呢。” “哦?什么正事呢?” “你可还记得我曾答应过你什么事儿来?” 雪精儿好久没想起来,忽然大声叫闹着蹦跳的老高,道:“我记起来了。哎呀,大哥哥你真好。”拉起崔锟立即出门。 不知雪精儿如此快乐究为何事。原来崔锟要为雪精儿去城郊重新修一间小屋,这能不让雪精儿喜出望外欢喜雀跃吗?两人找了几个工匠力夫忙了一整天,一间崭新的小茅草屋矗在眼前。雪精儿睹物思情,不禁落泪,拉着崔锟到了不远处的河边,坐在青草地上看远山边的夕阳余晖。一阵风吹过,河面波光粼粼,水中的太阳碎了,仿佛是一片金子碎屑落到水里。 季彤拉着容天进了家酒楼的上厢雅座。方格镂空的木窗外送进来几柱阳光,不刺眼,不灰暗,正好适中。恬淡柔和的阳光点映出古色古香的布置,临窗一张圆桌,两边各置着一把圆椅。阳光正巧落在桌面上。高大的木书架靠在东边墙上,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季彤喜欢这里的优雅静谧,容天喜欢这里的古色书香。 季彤沏好茶,和容天对面坐下,又端起一杯送给容天。等他喝完,才说:“容天,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容天有些口渴,但更加紧张,又自喝了一碗。看着她,吞吞吐吐,突然鼓起勇气来,道:“在元宵夜那天,我第一次在季府见到你之后,就从未忘记过你。你俊美的容貌,优雅的谈吐,还有你弹奏的那曲古筝,即兴的舞蹈,矫捷的身姿,还有那旋起的白裙,都深深地烙在我心上,永恒的印记,无法抹去。我无时不在回忆和你在一起的那少的可怜却注定刻骨铭心的日子。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我有多么的喜欢你,可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因为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我不是傻子,尽管我可能有点不解风情,但我能强烈的感觉到你喜欢我。” “那,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躲着我?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哪能不知道。季彤,你不要怪我。你知道,我常年行走江湖,居无定所,随时都身处险境,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就死在外面了。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能和你过安稳的日子,我没法给你安定和幸福。我常常听到季爷为此感叹,他也正是因为当年的江湖恩怨而丧妻,一家人阴阳两隔。他常常跟我说起当年的那些往事,长吁短叹的,我能理解季爷心中的苦。我懂得,我和你在一起,我只会毁了你一生。这让我于心何忍。” 季彤走到窗前,用身体挡住照射进来的阳光,仿佛日出就在她身后,更美了。她却哭了,看着容天,大声说:“我不管,我只要你。我有你了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容天看着她,全身热血像是沸腾了,迟疑了好一会,才箭步上前,紧紧地抱住季彤。 比起这里的你侬我侬,武功山上的武林府正厅就显得气氛紧张,令人难受。任血英并另几个人坐立不安,像是在等人或者等消息。岩达同两个武士跑了进来,半跪到任血英面前,握剑作揖,道:“盟主,我等无能。连日来不停寻索,还是未能探得崔锟的去向,向盟主请罚。” 听者无不大失所望。任血英少见的大发雷霆,“尔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区区一个崔锟,已探寻了数十日竟然毫无所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要你等何用,不如杀之解老夫心头之气。” 任福见形势不妙,示意岩达退下,劝慰父亲,同时平息气氛道:“爹,切不要如此大动肝火。岩达找不到崔锟,意料之中的事情。”——又看了看杨一魂和安道乐——“不知爹和两位叔叔还曾记得,岩达与崔锟是结拜兄弟。岩达也许真找到了也不会如实告诉我们,也或者他真的没能找到。不过,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或许我们正好能利用岩达和崔锟的关系达到我们的目的。” 杨一魂问他有何想法,任福如是如是说了一番。说者胸有成足,听者欣然点头。不知任福的葫芦里要在鼓捣什么好药。 第37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七回任公子阴谋诡计雪姑娘良苦用心 只道岩达领人寻了崔锟好些时日,依旧没有眉目,被武林盟主任血英狠是骂了一通,幸得任福出面解围,方退下堂来,悻悻不乐,想自己也真是为难的很,一面要为武林府卖力,一面要为崔大哥掩护,自己还身负着为爱妻报仇雪恨的重任,真是万般无奈,万般无奈。哎,这样想着,对人生,对命运,对未来生出许多的无望来,觉得有没有出路。岩达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里,小心翼翼擦拭着心爱的宝剑,出来这些年,现在也只剩下它还一直跟在身边了。再看看躺在桌上的剑鞘,也与那利剑一般,精致得让人不舍。尽管武林府中早已有了他的一席安身之处,但也只是安身之处,一个歇脚地,算不上是家,而且随时都有被驱赶的可能,甚至稍有不慎恐有杀生之祸。所以,在他心里,从未踏实过。他一直就在琢磨,可就是没能弄明白武林府留他的真实意图,毕竟自己和任福曾拔刀相见,自己和崔锟又是结义兄弟。以任福的为人和武林府一贯的行事作风,是绝不会饶过自己的,而崔锟正是他们要竭尽全力铲除的,只是暂时还没能收获二龙图,或许他们在等一个两全之策。岩达这样想着,武林府的目的似乎越发显然了——其实本来就够显然了——照例不安的焦躁起来,武林府乃是非地、非久留处的想法又一次涌上心头,自己将计就计来深入武林府,没料得也许正中了他们的计。岩达突然没心思拭剑了,随意搁它在桌上。 就在这时,两扇半掩的门被推开了,吱的一声打乱来了岩达本已很乱的思绪。岩达没好脸色的抬眉看去,但见进来个满身绫罗的阔家公子,任福。他才进门就对岩达拱手微笑道:“恭喜恭喜。” 任福说得若无其事,岩达听了,如在雾里,站起身来回了礼,随口问道:“任公子,你最近又有什么大喜事呢?” “我?哪里?不是我,是你有喜事,岩管事,你的大好事来了,恭喜恭喜。” 岩达丈二的和尚摸不到脑袋,“我?任公子又说玩笑话了。喜从何来呢?” 任福一本正经,全看不出来是在说玩笑话,道:“喜从我这儿来啊——哦,不,从你这儿来。岩管事不是多次提出要回乡探母嘛,我就说么,岩管事就是个大孝子。哎,也怪我,前段时间府上事务实在是太多了,我拦着没让你回去,我也真是没办法答应你。能者多劳,哪能放你走。你不要见怪,哈哈——幸而眼下事少了些。我赶忙来见你,了了你的大孝义举,特意来告诉你,这不是大喜事吗?” 岩达喜出望外,想还真是一件大喜事,自己老早就想回老家一趟呢,忽然心中一紧:前些次提回乡时,任福都是满口拒绝,全然不睬。如今又突然同意还亲自告之,这当何解?任福此举是来者不善,还是心存慈悲?真让人——让岩达琢磨不透。 正思间,见任福还在盯着他,连忙说道:“崔锟尚未擒获,府中正是用人之时,我岂能因私离开,自当恪尽职守。回乡探母一事还望任公子再做商议,岩达以为等擒住崔锟再说不迟。” “哈哈。岩管事为武林府鞠躬尽瘁,真是武林府之福,武林府一直以来亏欠你太多了。老实说,你要是想因私事离开,我们哪能同意呀?只是,我们都是性情中人,我近闻令堂年逾七旬,犹独守老家,岩管事忠孝为先,真应该回去探望探望令堂大人了,略尽孝子之责。我想,令堂也十分的挂念久出不归的游子吧。对了,如果能携妻同归,那么令堂大人想必更是喜出望外。令堂也盼着能早见到自己的孙儿吧。——岩管事,不是我说你,你这些事也该用上心了。” 岩达思家念母之情刹那间如烧开的水,沸腾翻滚,叹口气道:“哎,任公子说的对。你说得我还真想马上回去一趟。多谢任公子成全了。” 任福见岩达答应回去探母,一脸高兴,道:“那你抓紧收拾收拾,赶紧回家一趟。” “府上事务繁多,况且正值寻计擒崔锟等人关键时刻,一旦发生了什么事,还请任公子看得起我,召我回来,共成大事,岩达愿为武林府效犬马之力。” “不急不急。岩管办事得力,成大事怎可少你。放心吧,这边就别操心了,明日即刻出发,好好孝顺令堂大人一回,你不妨把灵堂大人也接到武林府来呀,欢迎的很。”岩达又谢一番,二人说了一会,岩达转身告辞了。 这个晚上,夜色一片美好。宁静温馨,正是美的写照。柔和的月光就如雪花银化作的乳白,一泄千里。凉爽的晚风吹起,仿佛看见了月光如水般的在荡漾。这样美好的晚上,正当是情侣们彼此倾诉相思和爱慕的时令。 不过,好事多磨。崔锟为了给雪精儿盖房,忙累了一天,大半夜才回来,正要回房大睡,却被季影强拉着到了大宅院的后花园凉亭里,要他陪着同赏这月光和夜色,可怜崔锟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人都困乏的睁不开眼,哪还有精力欣赏月色和夜色了,他现在只要看到夜了就能睡着。夜里天生了就是给人睡眠休息用的。 “崔锟,你看今晚的夜色多美啊!”季影毫不掩饰的显出对这夜色的倾慕,仿佛小伙子对心仪女子的恋爱。 “嗯,是挺美的。”崔锟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没心思的看着黑黑的天空,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他没觉得美,只觉得累。 季影对他的漫不经心有些不悦,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依然那么兴奋。她从身上取出来她一直视为珍宝的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的金玉雕,举着它朝着月亮的方向。借着月光,幸福的欣赏着金玉雕。 “崔锟,我说这金玉雕正是我们的爱情符,你觉得呢?”——崔锟没反应——“十几年前,我们就有了它。那时我们相识相知,而十多年后,它又让我们奇迹般的重逢相爱。金玉雕真好看,就和今晚的月亮一样。你说呢,崔锟?” 崔锟微微点头,说:“我也觉得金玉雕好看,我也一直就觉得它就是我们的爱情符。” 第38章 (中) 第十七回任公子阴谋诡计雪姑娘良苦用心 季影开心的笑了,道:“那我要好好留在身边,也许会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好运气。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小木屋里,正是看到了桌上的金玉雕,我们才认识的。十多年后我们再次相遇竟然如此巧合,真是天意。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呢?就在那间茶店外遇上你了。你说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嘛,当时你抱住我,我心里,心里好温暖,脸烫的不行,我脸红了吗?你快告诉我。” 崔锟有些烦了,道:“你问题还真多,这哪里还记得啊,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当时你正跟木巢他们打得凶,我哪里有心思看这些啊。哎,我累了,你再说下去,我去睡。”快速的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你也要早点休息的。” “我还不想睡。”季影坦白的不高兴。 “行吧,我怕真的是累了,那,要不——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回屋吧,别着凉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凉亭。 季影眼看着崔锟头也不回的理她而去,寥寥落落,看得人心生爱怜,形单影只的坐在凉亭里,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看着崔锟的背影消失在黑幕里,怅然若失,突然觉得月光很冷,夜很凄凉,仿佛刚才的美只是一场虚幻,或者刚才说它美的并不是自己。月光照在她的身上,身体的轮廓好像镶了一道银边,格外漂亮,只可惜这里悄然无声,没人欣赏,仿佛衣锦夜行。但她的玉颜却没有了往日的舒展,紧咬着双唇,眼里似乎噙着泪水,映着月光。季影坐了很久——也许是一小会,默默回房了。 一向多事的雪精儿,这时候也没能闲着,居然黑地里看得仔细,暗自替季影伤心,替崔锟担心,磨磨蹭蹭到了季影房前,边敲门边道:“影姐姐,我是雪精儿,你开下门,我有事找你呢。” 季影正躺在床上,听到是雪精儿,赶忙擦去眼泪开了门,迎她进来,低声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影姐姐,你怎么哭啦?你好像有心事。”雪精儿明知故问。 “好好的哭什么。你不是有事么?”季影为自己辩护,不自信的用手又拭了拭眼角,生怕残留着泪水,落下言栓。 雪精儿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今天好奇怪哦。大哥哥魂不守舍,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要知道他与你就在咫尺啊。干嘛不直接跟你说。影姐姐,你说乖不乖哦,哎,你也很不开心的样子。”——取出一纸书函——“你看看这个吧,大哥哥也不知道要跟你说些什么呢。还是木巢大哥和湘湘姐好呢,无忧无虑的,快乐的如两只鸟儿一样,同去城里看舞花灯了。——我走了。”自言自语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季影拿起书函,伸到烛边,正欲烧掉,忽然又缩回来。她还是打开看了,上书:明早豪杰居不见不散。 薄纸上九个黑字,季影看了又看。坐下来六神无主,居然无视了这不像崔锟的笔记,一个人躺下去又辗转反侧,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伤,决定不了当去还是不当去,一夜睡不好觉。小小纸片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 早说今晚夜景迷人,在城里更是一片热闹。一家姓余的酒楼办了一场热闹的舞花灯。男女老幼,手挑花灯,载歌载舞,欢声一片。亭台楼阁,明湖小船,石路玉桥,处处灯火通明,齐放光彩。风吹水动,水动灯移。 上官湘和木巢二人沉浸在这欢乐之中,尽兴戏耍一番,正往回赶。就在这时,发现街那边的余氏酒楼门里进去了一个可疑人物。 原来,他们看见任福进了余氏酒楼。任福本是个狂情*色种进酒楼厮混本不属罕见,但他为何不去自己的青玉酒楼,反而舍近求远到了次之一等的余氏酒楼,而且是深更半夜。他要做什么事?见什么人?木巢二人甚觉疑惑,也混进了余氏酒楼,悄悄跟着任福。 任福刚上二楼,就被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拉住进了最南端角落里的厢房。木巢和上官湘见了,立即出了酒楼来,施展轻功,二人如风般上了屋顶,摸索到那间厢房上,轻揭了片薄瓦,从房子里透上来一星半点的烛光,屋内的声响听得真真切切。 只道这浓妆艳抹的女子其实名叫韩倩,是一位青楼女子,生的娇滴滴的让人流口水,任福和她是老相识了。此刻他正搂着韩倩,不住的在她身上乱摸,尽情的享受着她。而她仿佛喜欢这样,毫不退缩,积极配合,卖力的迎合,任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抚摸,脸上满是笑容,不住的往他嘴里灌酒。 “不知任公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总不至于只是想我了吧。” “这事待会再说。”他的手已从她的上褂下端伸了进去,停留在她傲人突起的山峰上,似乎弄疼了她,韩倩一阵娇声轻喘。 “哦,听说任公子对一个叫季影的姑娘感兴趣。”韩倩依然不住的给任福灌酒。 任福突然抽出那只伸进她衣内的手,仿佛刹那间失去了兴趣,道:“这么点事,连你都知道了。——老实说,我现在没别的,就一个愿望,让她来陪我一个晚上。只要一个晚上,她就再也离不开我了。哈哈——” 说时,韩倩轻轻的捶了一下他的肩头,道:“是是是,我知道任公子是女人的杀手,谁和你过来一个晚上,就要一辈子惦念着那一段的销魂了。”屋顶上的木巢和上官湘听得打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倩捶了一下,似乎还不能解气,凶猛的灌他一杯酒,道:“可是,她好像很不识抬举。” “不就是因为崔锟嘛。我迟早会杀了他,我们已经在行动了。到那时,季影还不乖乖跳上我的床来。哈哈哈——”——他并未喝醉,只是说醉话——“哎,别说这些扫兴话。还是你好,只会服从,今夜再累你一会,服从我一晚上吧。”说罢,二人一齐走向床上,很快床上的蚊帐放下了。人已看不见了,只听得从蚊帐里发出的声音:男人的嬉笑声和女人的呻*吟声。 上官湘和木巢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上官湘一脸羞色,满心厌恶,木巢不屑偷看人家被窝里的事,二人轻功一发,离开了屋顶,落到地面,连夜赶回大宅院。 “师哥,你还记得方才那女的说的话么?” “哪一句?” “哎呀,就是那女子问任福找他有何事。可惜任福当时没有回答。” “就这句,我记得,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不该叫木巢,应该叫鸟巢,你就是个破鸟巢,烂鸟巢,脑袋一点不开窍。你想啊,他们说的事会不会对崔锟不利?” 木巢早已心知肚明了,这时候才故作担心,说快些回家好告诉崔锟。 第39章 (下) 第十七回任公子阴谋诡计雪姑娘良苦用心 第二天清早,季影终究按捺不住砰砰跳动的心,去了豪杰居。雪精儿在背后偷偷看她出了大宅院,心里满是快乐滋味,又跑去找崔锟,要他务必去一趟豪杰居。崔锟因为昨夜的事,知道季影生气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没好气的问她又淘什么气。雪精儿问他喜不喜欢季影,崔锟不想回答。雪精儿见好意不被领情,直说季影去了豪杰居,让她转告崔锟,季影在那里等着他去向她道歉,“不信?算了,实话说了吧,是影姐姐让我来告诉你的,你昨晚是不是惹着影姐姐了呀?我看她好像要你去赔礼道歉的样子。你要是不去,后果自负。我已经通知你了。”撂下这句话自己走了。 崔锟仔细想来,觉得雪精儿不像是在顽皮,兴许是真的,她既然知道季影生气了,想必不是在骗自己了,自己倘若不去岂不是真错过了,那只能可惜可叹加后悔莫及了。崔锟不敢捎带迟疑,抓起清月剑,点着轻功一路狂跑,匆匆奔豪杰居去了。 季影老早就到了豪杰居。一楼已经客满,二楼也坐得七七八八,这酒楼生意果然不错,既然称作豪杰居,想必来的多半是豪杰。不过万事总也有不尽然处,放眼望去,商贾挑夫,文人骚客,各路武林似乎无不在此汇聚。季影一向讨厌这种鱼龙混杂嘈杂不堪的地方,今天却不同,倒觉得这里热闹非凡,见得各色人等,听得各路消息,真是快活,似乎体验了一回真正的江湖人。季影随着小二的招呼,上的二楼来,在临窗的角落里挑了个位置。那扇窗大得像门,直接凿壁而成,阳光直照,一般人不挑这样的位置,可是留给季影挑选的位置不多。好在季影这回也不怕太阳了,看着窗外,快乐的等着。 楼道上上来几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季彤和容天。而走在他们前面的人,五十开外,穿着极体面素净,器宇不凡,此人正是季飞季大侠。曾经的一代名侠,现在的商贾巨富。三人拣了西边墙角的一张空桌子才坐定,季飞便发现了自己的女儿,斜对面的季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但不怪她,反倒喜欢她的淘气,喜欢她融入江湖。不过,季影倒没发现他们,自顾着看窗外等他的佳人前来。 不过,季影边上一桌三五个怪模怪样的大汉倒是盯上了她,十多双眼睛睁得老大,在她身上不停地打转,仿佛要用眼睛扒光她的衣服。这帮被称为江湖英雄的人功夫不行,但寻欢作乐最在行了。自古英雄配美女,这时候美女怎能不去陪英雄呢?只是季影一心等着崔锟,一双美丽的眼睛紧盯着窗外,旁顾无暇。 一个胖人拉住了店小二,满嘴酒气难闻,问道:“那边的姑娘是谁家的?快些叫她过来陪我吃酒。呃——”又是一口酒气。这胖人被这伙人称做老大。 店小二顺着老大的眼神看去,连忙道:“天哪,您就了了这个念头吧。您还不知呀,那位姑娘来头不小,她是——”忽然瞥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季爷,“您惹她不是自找没趣么,快别想那些个了,安心吃酒才是。” 胖人老大听了大为不悦,将他重重推在一旁,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的那么邪乎。老子我玩的女人哪个不是名门名媛,来头不小,还不都是让我给玩了。——给我闪开。”拽出去店小二,险些把他摔倒,自己起身走向季影,余人亦起身随后。 “姑娘,跟我一起吃酒如何?”一句烦人之语犹如苍蝇一般让季影厌恶之极,但很快又平静了。她斜视一眼胖老大,又自顾品起茶来。 胖老大冲着身后的弟兄狂笑道:“就他妈这神情好看,惹人爱。这妞儿我今天是要定了。哈哈——”露出焦黄的 容天早就愤怒不已,好几次要前去打他个痛快,却被季飞按住。 店小二边上看着,替胖老大惋惜,“这下吃不了兜着走了”,自己摇着头下楼去了。 胖老大刚说完便向季影的下巴伸手,被季影用剑按下。胖老大动起手来,和季影过了三招,被打回原来的位置上,痛得直摸胸口,自觉得丢人丢到家了,道:“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哎呦。”五人一伙舞刀弄剑卖力向季影砍来。季影虽然武功在这帮人之上,毕竟单枪匹马,难敌众人联手,正愁如何应付时,忽然从大窗外飞身进来一人,使一招无影腿,横扫五人,终定大局。 胖老大他们瞬间被打得落花流水,翻到在地,看清来人,又吓得半死,脚底抹油逃得直溜烟。下楼时,又着急又紧张,腿站不稳,从楼道滚了下去。不知来者是谁?竟让这等人如此害怕。来者不是何人,正是崔锟。 季影见危急时出现的是崔锟,心里的快乐溢于脸上,早忘了昨日的不悦,重重的扑入他怀里。 一旁的季爷睹此一幕,心中似乎不悦,起身离去,容天和季彤随后跟着,三人正从季影眼光所及处经过。季影一眼就认出了爹爹来,心中大慌,脸上的笑容减半,赶忙推开崔锟的拥抱,慌张道:“崔锟,待会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崔锟为她这一突然举动吃惊,问道:“你有什么事呀?” 季影胡乱道:“你先回去。我准备给你一个惊喜。快走吧”说罢二人下楼去了。 季影目送崔锟走远后,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追去,追上了还未走远的季爷一行,先勾住季彤的手臂,问候说笑。 “爹爹,”季影缠住季爷,道:“女儿给您请安了。您刚才是在豪杰居吗?不会没看到我吧,怎么不招呼我过去呀。我都看到爹爹您,这才赶上来呢。” 季爷止了脚步,道:“我若是让你过来,那岂不是扫你兴了。” “怎么了,爹——”季影像个小孩,撒起娇来。 “哎,在这个世上,我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所求了。我就你们这几个心肝宝贝了。”季飞舒缓口气,指了指季影三人,又问季影道:“方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就是崔锟?果然一表人才,人中俊杰。” 一提到崔锟,季影从心里到脸上都是悦色,加之季爷又当面夸他,更是喜上添笑,连连点头,赞同季爷的评价。 季爷逗趣的笑着问她道:“我的女儿是不是喜欢上人家崔少侠了呀?” “啊!——哦”季影一脸羞涩,匆忙改口道:“爹,您这是要去哪呀?不如我陪您四下走走,让您开心开心。” “好啊。难得你有如此孝心。我现在就想回去,你和我一同回去吧。” “啊?回去呀——这,我还……” “怎么了?又不行了。你不是刚刚说好的么,要陪我,让我开心开心,你现在就要惹我不开心了呀——算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回去的,现在我还不要你的孝心。你还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季爷又看了看季彤,道:“你和表姐一起去吧,可千万别出事。” 容天不愿意和季彤分开,可既然是季爷的吩咐,照例当遵行。季爷老眼不花,早看穿了容天的那点心思,道:“你依然做你的暗中保护。——只不过这次是保护两个人啊,任务艰巨,不得有误。” 容天听得一愣一惊,忽而心领神会,与季爷相视之时,二人不禁大笑。季影与季彤赶回大宅院,容天先护送季爷回府,四人当即散去。 崔锟落了个形单影只,独回大宅院。正行间,听得背后有人喊他。回头看时,茫茫人海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跑到崔锟面前,道:“大哥,近来可好?为何在此闲逛,让为弟的好找。” 崔锟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岩弟呀……没事,我就出来转转。”停了停又问道:“找我有何事?” “嗯,有事,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那边有家小茶坊,我们不如边品茶边谈事。” 说罢二人欣然同往。才坐定,崔锟便问道:“岩弟到底有何事?弄得这般神秘兮兮。” “大哥,我要回老家一趟了,明天就走,特来与你作别。”岩达开口入题,“我去了大宅院,可你却不在,只急急写了张我要南下的的便条放你房里桌上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你了。真是好巧。” “我也是有事才出来一趟呢。你要回家?为何?你不在武林府当差了。这倒好。” “不是,我正要和你说。是任公子让我回去的。我觉得事有蹊跷,担心他们有什么阴谋。”如此如此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崔锟,“大哥,你可要留心啊。” 崔锟点点头,道:“这倒是。我正担心呢,武林府的人和你素来不和,你留在那绝非长久之计,还得多加提防才是。” 岩达点头称是,让崔锟不要为他担心,起身道:“大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作些打点。为弟就此告别,保重!” 崔锟亦向他道别珍重,付了茶钱,二人各自散去。 崔锟经过了这些事,倒让季影和季彤先回到了大宅院,正遇上木巢和上官湘出门。四人见了连连问候,季影介绍了季彤和木巢二人认识。木巢伸着懒腰,拍拍打哈欠的嘴巴,道:“今个儿倒怪了,你来我往的。我起床没多久,就遇上岩达来找崔锟。崔兄一早就没见人影,雪精儿也一直没见到。你说怪不?这时候又新来了个不认识的朋友。” 木巢的这些自言自语并不好笑,却引得三名女子咯咯的笑,上官湘问他为何不说自己懒,太阳都当空了还没起来。说笑一番,双方散去。 季影二人直奔崔锟房里,才知道崔锟仍未归来,但发现了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写着四个黑字:我将南下。 这原来是岩达来此寻崔锟道别而不得才留下的,因为时间仓促,忙乱中疏忽,未署姓名。季影错认为是崔锟给她留下的,还奇怪“崔锟的笔迹什么时候开始又细又长了”,甚是不解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南下。季彤猜想说崔少侠上午才从豪杰居回来的,不可能南下,“莫不是别人留的,我们不如在此等候崔少侠”。 季影心神不宁,难做选择,思量若崔锟果真南下,在此坐等岂不再无见面之机,而若立即动身追赶,说不定还能赶上。二人商量多时,各有见解,难作定夺。季影有些等不急了,决心立即追赶崔锟,季彤无可无不可,如影随形陪着表姐出门去了。 只道崔锟正神色匆匆的往大宅院赶着,只求快些见到季影,没留神一个纸团从他眼睫毛处疾驰而过,险些伤了眼睛。崔锟大吃一惊。看了看落地的纸团,又往四处望望,并未见有可疑处。他捡起纸团,展开一视,“崔少侠,山脚树林见”。 崔锟猜不出这是何人所为,也从未见过纸上的笔迹。此人约他去山脚树林,意欲何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他应当赴约吗?加之崔锟着急要见季影,思量良久,也未决定。他不知道如果赴约会发生什么,但他很想知道会发什么。他带着许多疑惑赴约了。 第40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八回崔锟单刀赴会受伤季影姐妹南下遇险 只道崔锟接下了那不知何人的相约,带着满心思的疑虑不解,独自来到林中,四下一望,未见半个人影,心中更觉奇怪,竟猜不出这是何人所谓。无奈之下,向天作揖,道:“不知何人约我崔锟在此赴会,我既已来了,何妨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丛林中四方八面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一个声音放佛从半空中被人丢出来,“哈哈,崔锟,你胆子不小,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崔锟定神细听,说话人像是个五十岁不到的男子。崔锟早已辩得他的声源方位,转身朝东南面一角,运功挥掌,继而砰地一声,不远处的一段枝干被击断落下,同时飞身出来三个人。待那三人立稳后,才看的明白,此三人正是武林盟主之子任福任公子,江湖第一捕手杨一魂和天下第一忠勇武士安道乐。三人列成一线,手中兵器握的正紧,与崔锟隔着一丈多远。 “哎,真是冤家路窄,约都要约到一块。”崔锟冷笑道,“不知三位今日找我又为何事?” 安道乐厉声喝道:“崔少侠明知故问了,还是趁早交出二龙秘籍藏宝图来的好,不要为了一张图纸因小失大,你留着它对你又有何用?反倒惹来许多祸事,放在你身上,只会招来杀生之祸。” 杨一魂接着道:“你要明白,与武林府作对就是与整个武林作对。你注定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整个江湖也不再有你立足之地,你还如何为人?崔锟,作为武林同道中人,我要劝你好好想想,好自为之。” 任福最后道:“崔锟,老实说我也不想大开杀戒,但我得劝你不要不识抬举,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不留你个全尸。” 崔锟将左手的剑柄轻轻拍打右手,淡淡一笑,道:“哎,三位口气不小啊,大话一句连着一句,都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你们三个还真是又响又臭啊。不过,照你们一人一句的,若是比斗嘴,我准赢不了。——可是呢,要是打起来,你们三个一起上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吧。” 他三人齐口同声道:“口出狂言,那就试试吧。”各执兵器向崔锟大打出手。 崔锟拔出清月剑来,运动相迎。顿时,刀光剑影分外刺眼。这偌大的林中犹如刮起了飓风一般,树干狂摇,叶片乱飞,充满恐惧,布满杀机……数百回合已过,双方均显疲色,任福三人皆受剑伤,崔锟左臂也中了数剑,鲜血直流。双方平分秋色,都有不战之意,互相拉开距离,停了下来。但四道目光如闪电般纠缠在一起,依然恶斗不止。 任福缓口气,道:“崔锟,你一我三,看看今天谁占胜面?料你插翅难逃,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交出二龙图来。江湖上都敬你是隐士山庄的传人,尊称你为一代少侠,今日看来也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难当少侠之称。我若是你,早就交出了二龙图。区区一卷白纸,白白葬送了整个隐士山庄,现在还要搭上你,以及你那些朋友的身家性命。值吗?我相信你的恩师隐士老人在九泉之下也不想你这么做吧。” 崔锟道:“你错了。无论我是有勇无谋的匹夫也好,是江湖人称的一代少侠也罢,总之,我绝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这就是我作为隐士山庄后人该做的事情。就为了区区一卷白纸,残杀百余名退出江湖的隐士,毁隐士山庄于一旦,是谁的错?这正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武林正派犯下的滔天罪行。毁我家园,杀我恩师亲人,此仇不共戴天,若不得报,我崔锟何以为人,何以立人,就是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遭难的亲人。你们无义无仁在先,一切后果都是咎由自取。” 任福大怒,似乎忘记了方才的一身疲倦,一个箭步飞冲上前,执剑只身刺过来。崔锟毫不示弱,转身飞起,躲过这一刺,立即挥剑划去,任福胸前到左臂一道血痕格外显眼。崔锟尚未罢手,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任福被踢落到半丈之外。 崔锟乘胜追击,持剑飞身刺去,任福瘫躺地上毫无回击之力。杨一魂安道乐二人眼见大势不妙,却来不及也无力气救护。任福命丧于此就在眼前。 忽然天外飞来一剑,挡住了崔锟的清月剑,同时携起任福,带到了二丈外围。任福逃过此劫。 再看那救起任福者,却是位四十开外的老者,仔细一瞧,原来是红领山庄庄主广田。此人武功出群,江湖人都赞他侠肝义胆,一生光明磊落。但也有传言说他衣冠禽兽,伪饰君子。实在褒贬不一,让人不知如何取信。 广田向两方拱手作揖道:“任公子,崔少侠,杨、安两位总管事,听老夫一言。双方皆为龙虎,乃当世大侠,却在这里拼得你死我活,真是不怕人笑话。”转向崔锟道:“再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不如卖老夫个人情,就此停手吧。老夫请几位到舍下品茶。”看他神情,似乎是让崔锟别再出手。 崔锟收剑回鞘,略显痛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广庄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崔某向来没有杀人之心。是战是和,也不是崔锟做得了主的。” 杨一魂他们受伤比崔锟更重,任福却充胖子嘴硬道:“我们三人,你只一人。今日杀你莫不是最好良机。” 杨一魂凑近他压低声道:“任公子,还是听广庄主的话吧。”任福心知肚明,脸面上却显出极不情愿来,说大话道:“崔锟,今日有广庄主为你求情,算你命大。暂且饶你一命,但你记住,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广田道:“好,既然双方肯给老夫这人情,就请到舍下小叙,老夫要茶酒款待,如何?” 任福三人用点头代替回答。崔锟只道有事在身,不便逗留,改日登门拜访,还请广庄主勿怪。双方就此作别。 是夜无星无月,天地间黑漆漆的一片,仿佛是在一个大墨水瓶里。大宅院只有正厅里隐约发出脆弱的烛光,冰冷孤独的点亮在这黑色之中。院子里外都异常的安静,声音仿佛被这黑包裹凝固。 正厅内只有上官湘一人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视线越过烛光看着漆黑一片的门外。原来自上午木巢和她一起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上官湘总等不来,少不了要埋怨,独自念叨木巢是个“破鸟巢烂鸟巢死鸟巢”。 门外总算窜进个人来,上官湘看得仔细,是崔锟,像是受了伤,左臂上隐约有血迹。赶忙扶住回他房里坐好,给他倒茶,着急问他如何受伤了。崔锟挤出笑,说是皮外伤,要她不要担心,又问木巢和季影他们在哪,怎么就她一个人在家。 上官湘认真查看崔锟的伤口,并摊摊手表示自己变不出这些人来。好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还在出血,上官湘看得很心疼,“这可不是皮外伤。你先坐着,我去找东西包扎,顺便取金疮药来。”匆匆忙忙又黑灯瞎火的,照顾不周,撞上了刚从院门进来的木巢。多亏木巢扶住,否则肯定摔倒。 “这是赶得哪出呢?差点没把我撞死。”木巢搂紧她,趁着夜色,胆子也大胆起来,直勾勾的看她美丽的容颜,双手挽住她纤细的腰肢,只轻轻往里推送,两人的身体便更紧的贴在一起。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上官湘分明感到两腮通红发烫,心跳异常,全身的热情像水烧开了要沸腾,背后脊梁弯里微微出汗。木巢渐渐低下头,要去吻她。上官湘轻轻闭上眼睛,微开双唇,仰面等着。正当四瓣嘴唇就要触碰时,上官湘却睁开了眼睛,收回了红唇,挣开他的拥抱。 “崔锟受伤了,在他房里,你快帮我照顾下,我去取药来。”头也不回的匆匆跑走了。 木巢顾不得上官湘,直接去看崔锟,询问伤势轻重,如何受伤。门外传来雪精儿的声音,连声喊着“大哥哥你在哪”,急冲冲跑进来,“大哥哥,你没事吧,我梦到你被人砍得遍体鳞伤,从梦中吓醒了。吓死我了——你真受伤了。” 崔锟开玩笑说就是因为她的不祥之梦才让他受伤的,又把和杨一魂三人林中恶战,红领山庄庄主广田解围等事说与他们二人。上官湘很快取药回来,给崔锟敷上药,又去包扎伤口。崔锟客气的感激,又问怎么不见季影。 上官湘边包扎边随口答道:“上午是看见了,和季彤在一起。这会不知道去哪了——季彤就是她的表妹。”崔锟不认识季彤,问她是谁,上官湘特意解释。 “不会是南下了吧。”崔锟猛然想到,去找岩达留的纸条。四个人都没能找到。 第41章 (下) 第十八回崔锟单刀赴会受伤季影姐妹南下遇险 能找到吗?早被季影拿走了。四人开始担心起季影来。木巢见崔锟多处受伤,要他早些休息,答应明天一起去找季影。崔锟哪里有心思休息,自己受了伤,偏偏又是黑夜,想去找人也不行。木巢他们走后,独自干着急一宿。 季影和季彤不知道崔锟他们正为自己着急,一路向南,早行了好一程。二人虽举着火把,但毕竟夜色太黑,也不知到了何处。两人夜行怕黑,一路故意谈笑,隐约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红衣人亦在赶夜路,不觉心中多了些许安慰,仿佛怕鬼人突然听到了狗叫,明白自己还在人世间。 毕竟不知这红衣人何许人也?深夜赶路究为何事? 季影二人又行到一方林中,眨眼间却不见了那红衣人。二人甚觉奇怪,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鬼怪传说,害怕起来。季彤紧偎着季影小声道:“表姐,你说那是不是鬼呀?听说鬼最喜欢黑夜里穿红衣服出来吓人了。刚还在,一到树林就没有了,谁大半夜的穿红衣服跑到这里来啊,我看肯定是鬼。完了完了。” “哈哈哈——我正是鬼,你们两个跟踪我这个冤鬼想做什么呀?”林子里突然从四方传来一阵年轻女子的声音,仿佛是在回答季彤的猜测。那声音如笑似哭,令人浑身恐惧得直哆嗦。 季影识破红衣人是人非鬼,答道:“何必装神弄鬼。我们只是赶路而已,并无跟踪之意。看来是多有误会。我们就此告辞了。”说罢,和季彤朝前迈步。 那红衣人似乎不想放她们走。从前方的树上旋着飞身下来,利剑出鞘,直指季影二人,厉声喝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快说,你们是是谁?受何人指使?”其实,她早认得其中一位就是巨富季飞的令爱千金,季影。这红衣人到底是谁? 原来这红衣人原是名女子,辨其模样,正是余氏酒楼和任福厮混的青楼女子韩倩。 季影好声道:“这位女侠,想必你是真的误会了。我们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哪来受人指使,确实是赶夜路,不巧走在你后边了。对不住,我们这就赶路去。” 韩倩不依不饶道:“哦,是吗?这倒奇怪了。我走了好一程,你们也跟了好一程。这么远的路途,总是走在我后面,这不是跟踪是什么,难道只是个巧合吧。” 季影道:“这真是个巧合。我们和女侠素昧平生,不知从哪来到哪去,又何必要跟踪呢。” 季彤突然胆大起来,道:“在你后面就是跟踪你吗?那你还一直走我们前面呢,算不算跟踪?路不是你家的,我们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你管不着。” 韩倩早沉不住气,要先下手为强,却要找个理由,道:“你这姑娘,毫无教养,胆敢如此对我说话。今日我要替你爹娘管教一番。” 季彤自小痛失双亲,哪受得了这话的刺激。三人拔剑相斗。剑剑相击,发出刺耳声响,蹦出耀眼星火,刺破了这夜的黑,打碎了这夜的静。 百个回合已过,韩倩渐感招架不住,想到脱身之计,两腿向上一弹,施展轻功,越过几根树枝,消失在夜幕之中。随之黑暗中响起一阵悠长的哨声“呜——”。 哨声还未完,从黑影里围上来一群持刀的壮丁大汉,劈头盖脸的向季彤和季影砍来。二人难以抵挡,借着夜色,且战且退,到了一间破屋,找了个隐蔽处藏身。大汉们也冲了进来,乱翻了一阵,一无所获,无奈的离开了。二人藏在暗处,虽见众人已走,仍不敢发出动静,依然蜷着身体藏好,只等天亮,季彤感叹不幸中的万幸,“吓死我了,但愿今晚到此为止”。 翌日天明时分,崔锟见季影一夜未归,想着她自豪杰居分开时只说要回来给他惊喜,可一个晚上过去了也不见回来——这当然不是她说的惊喜。崔锟满脸的担忧仿佛大热天的柴禾着了火,刹那间心急如焚,约上木巢,出门去寻季影。正巧遇上容天,只见他也是神色匆匆的样子。崔锟问他,才知道他正为找不到季彤和季影而着急。 “这倒奇怪了,她们也不在这里。我寻遍了城,都找不到一点消息。她们会是去了哪里呢?” 上官湘道:“我们也担心着急呢,正要出门去找。” 崔锟急中寻乐,凑近他,低语笑道:“这就不好办了,连你都找不到人。” 容天听得一惊,脸色微变,继而恢复,道:“此话怎讲?——我昨天和她们分别后,就一直满城找,以为她们去哪里贪玩了呢。”故作一番掩饰。 崔锟道:“随便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找人要紧,既然城里没有,那就去城外寻。木巢兄,既然容天来了,就我和他去,你和湘湘在家等消息,没准季影她们一会就回来了也说不定的。”木巢欣然点头,与上官湘送别了崔锟和容天。 只道季影和季彤一夜无事,好容易等来天亮,扶着墙面站起来,费力气的扭胳膊晃腿,活动筋骨。 季彤双腿蜷缩久了突然要伸直,反倒痛得厉害,不住的喊哎呦,“这天也有亮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累死在这里。” “我身上的血已经死了。还好躲过一劫。你说昨天那红衣女子是谁呀?” 正说时,六七个大汉破门而入,惊起一阵灰尘满天,为首的一个大声道:“我们就料定你们还躲在附近,都守了一夜,束手就擒吧。” 季彤摇摇头,表示无语和无奈,叹口气道:“表姐,你先走,我豁出去了。” 季影道:“这是哪里话呢。哪有姐姐丢下妹妹自己跑的。一起上。” 话音才落,双方不由分说的打杀起来。剑剑致死,刀刀毙命,无不攻击对方要害。季氏二女自幼由季飞大侠传授武艺,功夫自然不差,但只怕是提心吊胆累了一夜,面对的又是六七个粗壮大汉,有些力不从心了。季彤渐感吃力,道:“表姐,打不过了,我们还是跑吧。”立即丢一个破绽,与季影且战且退。 崔锟与容天寻了半天未果,有些疲惫,便领着容天到了雪精儿的小屋休歇。容天一进屋便为这里优雅的环境着迷,屋内家具摆放整齐,只是少了人住,桌面稍有灰尘,屋外正被浓密绿意环绕,甚是雅静。容天忍不住叹道:“崔少侠,想不到啊,你居然有这么雅静的私人小舍。”真替崔锟高兴。 “哎,”崔锟一脸失落,“确实雅静,可这不是我的,是……”。屋外传来零碎的刀剑声,崔锟二人立即出去一探究竟。寻着声音找去,过了一片浅草地,看见不远的林子里,两女七男正在厮杀。 原来,季氏二人已退到这里。眼看季彤招架不住,让一个大汉一记右脚直踢腹部,倒在地上。季彤忍着痛麻利的直起身来,那大汉的刀正高高举起向她肩头砍来。危急之时,容天早飞身跃起,使一招九天揽月,挡住了那一记大刀,凌空一脚直击在那大汉的胸口,踢得他飞落四尺之外。 容天连忙俯身扶起季彤。她见是容天,万分惊喜,仿佛十年不见,扑到他怀里。忽听得背后“啊”的一声惨叫。 原来就在二人相拥之时,一大汉趁机从容天背后袭来,幸得崔锟眼疾手快,使出乾坤手,才有了方才的一声惨叫,那大汉亦应声倒下。另五个大汉定神一看,来者不是崔锟么,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还手。 崔锟抓起季影的手,一脸的担心着急,道:“季影,你没事吧。你后来去哪里了?怎么惹上他们了?都是什么人。” 季影似娇还怨,道:“还问我,都怪你了,在房间里留言说要南下,我就和季彤急着要去找你。半夜路上遇到一个红衣女子纠缠不休,打退了她,又冒出来这帮人,躲了一夜,天一亮又遇上,直厮杀到此。看着我打不过了,也不来帮我。” “你挺能打的呀——我可学不来他”——指了指容天,“英雄救美。” 季彤不许别人笑话容天,大声急道:“表姐,你也不管管你的——朋友。” “表姐?”崔锟一脸平静,却故作惊讶的问,“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表妹呀,那这位容兄弟是?你那次只介绍说是朋友。原来是妹夫。” 季影倒有些着急了,犹如说了谎被人当众揭穿,正要绞尽脑汁的圆回来,无奈人着急时候,脑子最不中用,用力思虑也仿佛竹篮打水一场空,无济于事,越发心急,道:“我——我,当时,对不起,崔锟,我没和你说清楚,其实,我是……” 崔锟忽然大笑,道:“容兄弟,我们回方才那间小屋休息一番如何?”看了看季影,“哈哈,看把你急的。走吧,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儿呀?手都给你拉得疼了。”季影心里还未恢复平静,被崔锟拉着走。 四人平安无事,两两成双回了雪精儿的小屋。 第42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十九回回乡探母多险途花前月下有苦衷 只道岩达回乡探母已行多日。是日午后,到了座山脚下,正是烈日当头,口中饥渴仿佛舌头上着了火,又是山路狭窄崎岖难行,只好作罢,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歇脚,一面焦急着如何在太阳落山前找到酒家投宿。一面擦擦额头的汗珠,取出水壶才喝了两口,隐约听得有女子呼叫求救之声。岩达惊跳起来,犹如一盆泉水从上浇下,正好解热,全身倒觉凉了许多,抓起剑来朝声响处奔去。 不远处的深草丛里,四个刁汉无耻调戏一年轻貌美女子。当中一壮汉正压在那女子身上,他那粗糙而又肮脏的大手下流的一件一件扯掉她的衣物。那女子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剩得无奈的惨叫呻吟,旁观者手舞足蹈,尽情欢呼狂笑。 岩达见了,顿时火气冲天,飞奔过去,三招两下打得那四个壮汉如兔子般逃开。不觉心中甚乐:原来这些败类竟如此不堪一击。又去看那女子。 只见这女子,衣衫被撕得凌乱,露出嫩皮白肉,抓起几段破衫碎布遮盖在胸前,脸蛋通红,仿佛做喜事用的喜蛋,低头不敢视人,两行珍珠泪迎着阳光滚落,晶莹剔透,折射出太阳的光辉来,像是水晶,两瓣芳唇微微颤动,让人七分魄动,三分魂飞。这女子毕竟姓甚名谁,缘何在此,又怎会受那四汉欺辱? 岩达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替那女子拭了泪水,又脱了件外衣给她穿上,只见她穿上男装更显楚楚动人。 那女子道:“多谢大侠搭救之恩。”声音轻柔婉转犹如泉水叮咚。 岩达看着她道:“路遇不平当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言谢。我相信若是我遇上事了,姑娘也一样会挺身而出的。——这偏僻之处,姑娘怎到了这里?快些回去吧。” “回去?”女子顿时抽泣不止,“没有家了,我回哪去呀。”说时哭着挽起岩达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柔软无力,惹人疼爱,道:“大侠,你就让我跟着你吧,为你浆洗做饭,悉心照料,做牛做马,任你使唤。一来好报答大侠的天恩,二来有了个依靠好歹也可以活下去,否则那些坏人还是要来欺负我这个弱女子的,我宁死也不会从他们。” 岩达给她挽的心惊肉跳,好是紧张,呆呆道:“这这,这如何是好。多有不便,确实不妥。” 女子急忙松开手,哭出声来,道:“那还不如让我去死吧,我现在就跳下那个山崖去。与其活着让那些臭男人欺负玷污,倒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的好。”说完就往那山头上冲去。 岩达一把拉回她,看着她:玉颜上挂着几颗莹泪,美貌里生出几许哀怨。岩达心动又心痛,思了半刻才答应带她上路,那女子这才肯露出欢笑。岩达欠身问她芳名。二人互相介绍自己,休歇一番,翻山赶路。 只道那女子究竟姓甚名谁。原来,正是韩倩。 天色渐渐晚去,正巧不远处有家客居。二人要在此歇宿一晚,明早赶路。要了两间上等客房。店家见有生意上门,好生招待,一时热情过了头,道:“既然是连理夫妻,何必要两间房呢,也好省一笔银子。” 二人听得脸红,相互一视,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自顾上楼。那句话仿佛拔牙后留下的空,让人不舒服。岩达感到心仿佛被重重打了一下,此刻正跳的厉害。 韩倩道:“别啰嗦,让你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怕我们短你钱不是。” 店家只怪自己多嘴多事,连连应诺,“小的多嘴,小的只管赚钱便是了,要两间客房更好。二位客官好生歇息。”说完一溜烟下楼去了。 岩达正欲推门,只听得韩倩娇声道:“岩大哥,我一个人有些怕。” 岩达道:“别怕,我就在边上呢。”韩倩这才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不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岩达从窗外望去,屋檐上一字向下挂着的四个灯笼红彤彤的燃着,烛火一窜一窜的,很不安分,正如他的心。他默默念着韩倩的名字,一遍一遍的,自觉地如诗歌般美妙,“人胜其名,她更美妙。” 正思间,响起一阵敲门声,岩达以为是店小二,没好气前去看门。 迎来的却是韩倩,端着盆温热水。岩达又惊又喜,忽然觉得方才的敲门声轻柔舒缓,恨自己没多听一会。韩倩笑道:“岩大哥,我把你的洗脚水打来了。”说时已绕进屋了,岩达心头感到温暖,傻傻的立着动也不动,这些风雨独行风餐露宿,哪里有人这般关心自己,把自己挂念在心里。待他反应过来,韩倩早回自己房里了。岩达往日里因看破人世而冰冷的心在此刻仿佛久冻的河水让春日的暖阳融化了,热乎乎的。虽然还是夏天,但他心里不觉得热,只有舒适,感动的一夜睡了又醒,把和韩倩从认识开始的情境又回味一番,接着睡去。 只道夜幕降临时分,崔锟季影和容天季彤四人也早回了大宅院。 久晴的夜里,有明如银盘的月亮,有轻如细纱的白云,有柔如恋人之吻的软风,更有着景致下的甜言蜜语。 在凉亭石桌旁坐着的是崔锟和季影,在后园假山上赏月的是容天和季彤,好动的上官湘正和木巢围着大宅院漫步。唉,唯独雪精儿不能成双成对,索性就不来凑这热闹,此刻她正在忙些什么呢?她取下挂在颈脖上的护身符,对周明的思想无以复加,陷入沉思,和周明的往昔历历重现。没多久,又把护身符重新系好,收拾了心情,默默的出了房门。 吱的一声,大宅院的门打开了,原来是雪精儿出来了,边走边说,“瞧你们手牵手,还搂搂抱抱的,自以为快乐无比,其实不知道有多难看。我自己找个好玩的去处,才懒得理你们呢。做什么事都丢下我一个,哼!——咦,大山腰上怎么会有火光呢,还在动。”雪精儿看到正前方老远处的半山腰上有两点火光在黑夜里闪动游移,一会又没有了,一会儿又出来了,仿佛是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她不知道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挡住了光亮,甚觉新奇,要上去看个究竟。 第43章 (下) 第十九回回乡探母多险途花前月下有苦衷 在那凉亭里,崔锟正思虑着要与季影说说心里的话。未料季影道她身心有些疲惫,欲早些休息,有话明日再说。看着踱步而去的季影,崔锟心生出惆怅和失落,只得独坐赏月。 假山上的二人正叙别离之情。容天明日要回季府接受季爷新交办的任务,他显得有些无奈,一脸愁容,让原本乐观的季彤都乐不起来。“这一回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和你同现在一样的日夜厮守。” 季彤强作笑颜,反倒劝慰起他道:“没事,容大哥,等你办完差事,再回季府了,我就去找你。我会想你的,也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嘻嘻——” 容天被她逗乐了,幽怨中挤出一丝笑意,揽她入怀。季彤乖巧的紧紧靠在他身上,默默听他的叹气声。 木巢和上官湘二人却不同,皆无语的踱着步子,看似悠闲,心里只怕有千言万语要说。二人欲言又止,还是上官湘打破了局面,一吐为快,“师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木巢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害羞的毛病又犯了,幸而夜色替他遮掩了几分,紧张起来,“你想说什么。”一时间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上官湘停下来,道:“好。你不说,那我说。我刚让你出来陪我散步的时候已经偷偷把你的房门锁了。我喜欢你,如果你也说你喜欢我,我就把钥匙给你。否则你今晚就别想回去睡了。” 木巢最关心钥匙在哪里。上官湘莞尔一笑,道:“藏在我身上,有本事你来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便独自快步头也不回的回房了,任凭他在后面喊她。 夜已深了,崔锟正欲宽衣睡下,偏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进来的却是木巢。他大言不惭道:“崔兄,不知为何,突然想你了,今夜就睡你这了。” 崔锟笑道:“怎么?你房里闹鬼?” 木巢不脱衣便躺下,道:“里面闹不闹鬼不知道,外面正在闹鬼——躺下再说。” 翌日天将明,岩达带上韩倩离了客店,踏上那伸向深山的山路,回乡探母。一路上多了个好女伴、贴己人,岩达甚是欢快,自觉重新走进人生的春天。一连行了数日,到了一片野山林中。才上升的旭日从它如火般的脸上散射出不太刺眼的光芒,东边的天际朝霞一片,共同把这野山林的雾气点缀成桔红色。此时此刻既无鸟鸣,也无蝶飞,显得死寂,偶尔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动物的吼叫,却更显恐怖阴森,韩倩有些害怕,不觉更加搂紧岩达。 行不到半刻,响起一阵如人似鬼的狂笑,仿佛从天边的四角里聚拢过来,在周遭里回荡。韩倩害怕极了,岩达也有些害怕,但见韩倩搂的如此之紧,似乎感到一股支持的力量和一份必须担起的责任,不觉壮了几分胆,镇静道:“不知何方圣人,不妨显身一见。” “哈哈——你算什么?胆敢闯我地盘,坏我的好事。今日定要你们有去无回。”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让人感到紧迫。那雾气突然运动得厉害,团团围住了他们,像是要把他们吞嗤掉。周围的境况突然就看不清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发了大洪水。岩达提高了警觉,护住韩倩在身后,四下探望。这时从右侧飞来一截圆木,刺破浓雾,闪着寒光,飞来的速度太快,把雾气直甩成了水珠,打在岩达脸上身上。岩达眼疾手快,推开韩倩,自己翻身后跃,闪过这一击。才站稳,那圆木仿佛认识他一样,又飞奔回来,岩达飞身一剑,圆木顿时被从中劈开,散作两半炸开。 岩达赢了第一回合,自信心猛涨,道:“前辈,我二人急于赶路,一时入得此山林中,却哪里知道冲撞了前辈,实属误会,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前辈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二人纠缠,我等亦好赶路前行。” 浓雾中传来一声回答“哼,你二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仅坏了的大事,还毁了我的圆木。倒想我放你们走?真是痴儿会做梦啊,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音才落,狂风大作,断枝落叶四起,将他二人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树枝树叶仿佛有了人性一般,齐刷刷向岩达攻击,无论岩达如何招架,休想挥去。一片片树叶坚硬锋利,犹如一把把匕首,击在岩达的剑上当当作响,岩达挥剑所到之处,枝叶断裂而去。刹那间枝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围着他越来越紧,就要缠到他身上。岩达无法立身,飞身一跃两丈多高,跳出这枯枝败叶的圈子,凌空而下,奋力一掌,枝叶立即四下飘散落地。岩达赢了第二回合,落到地面,搂紧韩倩的肩头。 正落定时,突然迎面击来一掌,岩达防不慎防,被击落到三尺之外,忍着痛爬起来,韩倩赶忙扶着他。 不知何时起,前方站出个人来:蓬头散发,露着胸膛,膀大腰粗,耳大头肥,十分吓人。更吓人的是,他手上居然牵着一只老虎。再看那老虎,一身花纹浑圆,两目迥然杀人,甚是强壮凶猛,怒吼一声,真个是地动山摇,唬得人腿软站立不住,直要瘫坐下。 来人粗声大气的自豪道:“你们是哪里的来人。坏了今日我喂虎的大事。我就饶了你们,恐怕我这宝贝老虎也休的放过你。” 岩达道:“俗话说谈虎色变,前辈居然以虎为伴,实在是令人敬佩。” 来人听得这番恭维,露出些悦色,道:“哈哈,那可不是。你可知道这是此处?” 岩达道:“我二人初到宝地,正不知道此处是何宝山呢,烦请前辈不吝赐教。” 来人神色得意道:“你二人听好了。此处名唤威虎庄,此山叫做威虎山,此林叫做威虎林。我,正是此地的第一人物,人称神虎大王,方圆几百里无人不晓得,无人不敬仰,江湖上更是声名远播。你们远道而来,一路可曾听过我的名号?”——岩达韩倩相互一视——“没听过就算了,但从今天起就给我记住了,神虎大王。不过,今天算你们倒霉,撞上了我,那就得过我威虎这一关,否则休想活着走出这林子。”说时,摸了摸老虎的屁股。这世上何人敢对老虎如此无礼?再看看那老虎,摇头晃脑的,张了张嘴,露出锋利的牙,似乎正等着吃人。谁人见这般情形敢言不怕? “如果我硬闯呢?”奇怪韩倩这时候不知从那儿借来的胆子,居然敢开口说话。 “嗯——”神虎大王立即用要吃人的眼睛盯着她,韩倩连忙避开。神虎大王接着道:“那你们就尝尝老子的化尸神掌,个臭娘儿们,还想硬闯。”一挥熊掌似的手掌,朝前发功。顿时骤风突起,两丈远外的小坡上那堆满的树叶四散飞去,如逃跑似的落满树林。 待一切平静后,再看那小坡处,啊,尽是一堆白骨! 韩倩着实吓到了,躲到岩达身后,不敢再看。岩达小心护着她,心里开始担心起来,不知该如何摆脱这神虎大王的纠缠。 神虎大王此番更加得意,道:“哈哈,看见了吧,这就是不过威虎关的下场,都是死于我化尸神掌的妄徒。” 岩达自知无路可选,道:“好,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威虎关有多难。告诉我,怎么过?” “简单,和我这威虎赛跑,把它跑赢了,你们自便。它把你们跑赢了,那就等着喂老虎吧,正好饿着呢,你要是不跑,老子就化尸神掌把你们打成白骨。刚才那一掌还没忘记吧,看样子就是你们联手也不是老子的敌手。看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韩倩急了,道:“岩大哥你不要去。不要听他的,人哪里能跑得过老虎?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你不能这样白白去送死。” 岩达稳住韩倩,决定要闯一闯这威虎关,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有可能活下去的办法,走近神虎大王,道:“今天就让我来破你这威虎关,开始吧。” 韩倩却冲上来跪在神虎大王的脚下,哭着哀求道:“神虎大王,你大人有大量,你放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了,放了他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神虎大王弯身用手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捏着,道:“也罢。小子今天算你运气了,老子我饶你不死,留下这娘儿们给我玩玩,你自己快些赶路去吧。快点,免得老子一会后悔不认账。——我不用你做牛做马,你只要把你献给我,我就饶他不死,你愿意吗?” 岩达哪里容得他这般放肆,冲上去打下他的手,扶起韩倩,道:“还指不定鹿死谁手呢。放虎过来吧。”抓起韩倩的手,使踏叶飞行之轻功,疾驰而去。向来听过龟兔赛跑,今又见到了人虎相争。不知岩达能否赛得过老虎,过得了这趟鬼门关。 第44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回斩淫贼两派结仇登海岛兄妹遇险 只道岩达和韩倩二人遇上了神虎大王,被逼无奈与那猛虎赛跑。若是跑赢了,二人自留得性命下山去奔前程,倘若是输了,便要化作那猛虎的一顿饱餐。这真是岂有此理,可是岩达无可选择,携起韩倩,一展轻功,踏叶而去。 那猛虎不甘示弱,亦狂追上去。眼见着就要让那老虎追上,岩达万分心急,使出浑身解数。飞跑十里,已觉气力不支,无力再跑,正灰心丧气,准备放弃之时,只觉一股内力传上身来,如有神助般推他迅速前行。眨眼间,早过了三十里路,出了山来。韩倩回头望时,那老虎已经被抛在身后,无影无踪。二人这才停下,但也不敢逗留,依旧快步前行。 岩达闯过了威虎关,庆幸自己的好运气,想危难之时竟有神助,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道:“韩倩,方才我精疲力尽之时,不知怎的,好像有人在背后给我力量,推我前行。” 韩倩发出娇滴滴的声音,甜得像要滴下蜂蜜来,轻柔的说:“那一定是天在帮我们。老天爷不想让我们死,因为——因为我们是有情人。有情人是要终成眷属的。” 岩达听得一愣,继而会心一笑,牵起韩倩,继续赶路。 早上的大宅院里,季影才梳洗完毕,正光**人,就要去崔锟房里找他,正巧见他出来。崔锟见了季影,慌慌张张的关好门,拦住她不让进,拉她往外走。季影本来进不进去还无所谓,偏是崔锟这么拦着,倒提起了她的兴致,偏要进房里去,“我还不能去么?难道里面藏着别的女人,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挣开崔锟的手,往回跑。崔锟拦都拦不住。 “季影,你别去,别去——我可提醒你了,后悔别怪我。” 季影哪里听得进去,重重的推开门来,刹那间脸不由得全红了。房里只有木巢,正在换衣服。他抬眼看去,见是季影,一阵慌张,拿着长袍遮掩。季影立即关好门,去看崔锟,道:“你讨厌,别走,你回来。我跟你没完,定不饶你。”崔锟哪里肯回来,已经走出院外了。 木巢穿好衣服出来,道:“季影大小姐,下次进来先敲门。你刚才吓到我了,我没吓到你吧,别告诉湘妹。嘿嘿——”自个儿溜了。 崔锟喜欢早上去后山的林子里练功,转眼便到了那高山脚下。此时已近八月,夏的炎热开始退却,转而换来的是秋高气爽,日高天明,万里碧空浮着几朵白云。抬头看那高山,只觉得比往日里更高出几分。 崔锟立在竹子林中央一展拳脚。那姿势缓中有急,柔里带重,搅动得林里的雾气翻滚游动。崔锟身子前驱,一掌打在雾气面上,仿佛是打在水面上,溅起一团散雾四溢开来。收掌回来时,摆一个白鹤亮翅,老远看去仿佛是雾气里的一只仙鹤。又一屈身扫腿,十来片落叶犹如风吹般离地而起。再一个飞身,翻腾出浓厚的雾气,半空里朝左右各发一掌,一阵风吹竹响。这才落地收势,那雾气似乎安定不少,飘起的落叶也轻巧的躺回到地上。忽听得有人的呼喊声,崔锟四处望望,不见人影,但这声音确实存在。这时又传来一声,崔锟听得仔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半山腰里有人向他招手,示意让他上去。崔锟稍稍运气,如轻燕般起身,点着山壁上突出的石块,好似攀援的灵猴,一口气飞了上去。顿觉空气清爽,眼界宽广,更有居高临下之感,古诗人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崔锟立定后,但见招他上去的人却是雪精儿,正要责问她如何贪玩到半山腰上来。雪精儿却大竖拇指夸他,“大哥哥果然好轻功,小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崔锟也陪着她假笑道:“本事再大,也没你厉害呀,我还真得佩服你。”正了脸色,“说吧,怎么上来的?上来干嘛了?” 雪精儿不但没有回答,反而生气了,两手一甩,坐了下来,嘟着嘴道:“昨夜见山上有火光,我好奇就上来看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可是那火光早没了——害的我劳累一晚,手脚到现在还痛呢,那个累啊,我都不想再下去了,大哥哥。”探头往山下望望,又伸出舌头来表示下山之途万分艰辛。 “别说了吧,你活该!难怪昨夜不见你人。”崔锟也坐在她边上,见她不说话,又问道:“哎,你累不累呀?” 雪精儿知道是在挖苦她,故意不搭理他。没坐一会,觉得气氛尴尬不适,说还是下山去算了,“反正迟早都要下去的”。崔锟留住她,道:“好容易到了这么高,都不到山顶就直接下去岂不是要追悔莫及。我们一起爬到山顶去如何?”雪精儿突然有了兴趣,忘了疲惫。二人说笑之中不觉早到了山顶,果然“一览众山小”。 说来也巧,山的这一面居然是通向汪洋大海的水之一角。放眼望去,水天相连,隐约看得见几个小岛零星的散落在水面,像是从天上落下的珍珠。眼前尽是波涛冲天,三尺浪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在山崖和石头上,又向四周飞溅,激起银白色的水沫,如下雨一般。宋词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若用在此,甚是贴切绝妙。 略带腥味的海风阵阵袭来,雪精儿衣襟狂舞,秀发乱飞,面对如此壮景,她倒忘了方才的不悦与劳累,对崔锟道:“大哥哥,我想去大海上面玩,我想飞。” 好景生雅性,看着如此壮观之景象,崔锟爽然答应。随即,拉起雪精儿的手,道:“雪精儿,准备好了,起飞了。”借着内力和轻功,崔锟牵着雪精儿踏破浪头,直冲向天海相接的地方,如矫捷的燕子随着海浪的起伏越来越远,只见在天际处两个人影般的黑点忽高忽低在闪动。 第45章 (下) 第二十回斩淫贼两派结仇登海岛兄妹遇险 好景生雅性,看着如此壮观之景象,崔锟爽然答应。随即,拉起雪精儿的手,道:“雪精儿,准备好了,起飞了。”借着内力和轻功,崔锟牵着雪精儿踏破浪头,直冲向天海相接的地方,如矫捷的燕子随着海浪的起伏越来越远,只见在天际处两个人影般的黑点忽高忽低在闪动。 这山的另一侧正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茫茫野草中,唯见一男一女两人正在行路。走到这时,怕是有些累了,停了脚步休息。那女的道:“师哥,我们可行了一天一宿的路,真累,你累么?歇歇脚吧。” 那男的闻声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高山。那便是昨夜他们所行的路,借着微弱的火光,花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摸下了山。其实,昨夜雪精儿所见山上的火光正是他们二人举着火把在赶山路。 男的道:“也好,你在这儿歇歇脚,我去寻些水来。可别乱走,我一会就回来。”如此叮嘱一番,才肯离去。 这一男一女乃是天海神教的人。男的姓华名悟,女的叫海云云,年纪相仿,与崔锟小不了三五。方才二人以兄妹相称,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行走江湖方便。其实,海云云乃是天海神教教主海龙珠的亲妹妹。 待华悟走后,海云云独自托着下巴欣赏着偌大的原野,这可是她头一次见到这么宽广的大地——宽广的大海她倒是见过的。这里的草木正是丰盛,绿的可爱,一阵风吹来,那草如海浪般起伏。她这样想着。 正思间,忽然一只大手拍在她的肩头。海云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师哥回来了。微笑着转身一视。啊,面前的这人,她并不认识他。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双手如鹰爪般抓住她。她只觉得肩头很痛,全身发热,动弹不得。他发出阴沉的怪笑,强行满脸满脖子的亲她。她害怕起来,拼命挣扎摆脱着,却无济于事,气力上敌不过眼前这个大男人,很快被压了下去。他发疯似得亲她,一边撕开她的衣衫。 忽然,他觉得背心处似乎被什么尖器扎了一下,正痛得厉害,转身看时。原来是华悟的剑,此刻正指他的心窝,未待他回过神来,已是一剑穿心,血溅四方,倒在草丛里。 华悟赶忙扶起海云云。那海云云受了这等惊吓,扑在他怀里,哭个不停。华悟自抚着她的肩头后背,好生安慰。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三个衣着甚怪的人来,两男一女,看上去都早过了而立之年,正怒视着他们二人,华悟早认出了来人。来人看着华悟他们的服饰,似乎也认出了他们的来历。 其中一男的大声喝道:“好你个臭小子,居然敢杀我好徒儿。看我今天如何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把你们喂狗。” 华悟有些紧张,护着海云云,道:“原来是江湖四怪,”又指了指草丛中尸首,“他可是你徒儿?这徒儿真是败坏了江湖四怪的名声,死有余辜,竟然要对我师妹无礼,亏得我及时赶到,否则后果难料。我也是帮你清理门户。”他一时忘了江湖四怪是不在乎名声的,又哪里会担心败坏名声呢。 只道这来的二男一女正是久负臭名的江湖四怪之三。方才说话的正是薛老大,居四怪之首,兵器是长柄铁叉,另一男的是薛老二,惯用双铁棍,那女的正是薛老四,固用双凤短弯刀。还有个薛老三,走路时爱扛肩着他那把大刀,且身随一匹骨瘦如柴的黑狗。他爱狗如命,此刻已先入中原了。 薛老大见天海神教的人杀了他的爱徒,且说话如此放肆无礼,盛怒无可复加,怒吼道“尽是一派胡言”,拉开架势,打杀过来。另二人见老大已经出手,亦不闲着,运功打来。 华悟和海云云亦不甘示弱,拔剑而起。一时间两怪对一男,一女对一女,杀得火热。无奈华悟他们只是天海神教的后起之辈,哪里是江湖四怪的对手,不出十来个回合,早落了下势。情势危急,华悟生出一计来,取出数颗烟雾丸,扔出去,口里大声道“让你尝尝剧毒无比的裂心肝。”众人立刻停手,纷纷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一时间浓烟大起,仿佛老房子着了火,遮住了视线,面对面都难得看清。好一阵子,浓烟才散去,江湖四怪安然无恙,才发觉中计,可华悟和海云云二人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薛老大无比愤怒,气呼呼道:“好个天海神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教毁人亡。”三人气愤愤的消失于茫茫原野的尽头。 崔锟与雪精儿不知道踏了多少浪头,过了多远路程,此刻正停在那露出水面的孤岛上。 这孤岛,乍一眼看去,尽是参天大树,一望无际。只有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穿过树林,伸向远方。再仔细看时,原来万花盛开,艳丽无比,芳香扑鼻,有见过的叫得出名的,也有从未见过的。青绿的草在阳光下翠色*欲滴。花香草翠自有鸟语来。百鸟鸣枝,彩蝶舞花,如诗如画,着实迷人。 雪精儿有些眼花缭乱,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地方,“这世上还有这等仙境般的好地方,真该一辈子就待在这儿算了,也不枉此生”,尽兴上前,要采摘那紫色的花朵。一不留神,半空中撒下一张大丝网来,将她整个人罩住。真是乐极生悲,雪精儿挣扎着要出来。也不知这网是何材料做的,越挣扎却网的越近,雪精儿动弹不得,呼吸有些困难。 雪精儿所有的好心情此刻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了,崔锟亦从美景中惊醒过来,扶住雪精儿,要掀开丝网,却无能为力。这时从半空中飞来两名妙龄女子,执剑刺来,崔锟赶忙腾出手来迎战。未料这二女子功力不差,崔锟连退五步,顺势执剑前指,内力发出时,剑鞘自脱,飞一般刺向二女子。其中一女子挥利剑打住,那剑鞘便往旁拐去,深插入老树干里。 崔锟正欲发功,只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味,弥漫在周遭里,不觉得迷迷糊糊的,身子一软……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雪精儿也早昏了过去。正是:趁兴踏浪临仙境,万花从里苦乐生。得失尽在一瞬间,美中不足今方信。毕竟不知后事如何。 第46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一回有缘千里能相会无事不登三宝殿 若说在这孤寂的岛上有一座城池,怕是信者甚少。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偏偏在此,就有一座富丽但并不奢华,气派又不失江南园林般幽僻的城堡矗立在柳绿花红的掩映之中,这正是天海神教的总部。 经过一段香花鲜草之路,从一扇半掩的门里见了房中的两个人。待近了,瞧得仔细,原来是两名女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好似主仆。坐着的不过二十来岁,穿着虽非丝绸绫罗,却也十分得体好看,活脱脱像是个江南水乡来的女子,圆圆的脸上不施粉黛,却天生的如出水芙蓉,眉宇间透着温柔和坚毅这两种不同的气质却又浑然天成的融合在一起。嘴唇的天然颜色胜过朱砂,遮没半个手掌的长衫袖口处露出玉般的手指。站着的年纪稍微小个三五岁,一身装束更是朴素,活像个贴身丫鬟。二人各执着一幅画轴的一端,那站着的在画上指点不歇,双唇一张一合,似有所语。那坐着的正全神看着画轴。 这二人中,坐着的正是天海神教现任教主海龙珠,站着的便是她的贴身小使,这里的人都称她小翠。话说这时,小翠正向海龙珠介绍当今的武林豪杰。 正当小翠滔滔不绝时,海龙珠浓黑的月牙眉下,两湾秋水却掀起了波澜,仿佛雨天里的小池塘泛出了水纹。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将画轴按下,问“难道所谓的江湖正派英雄尽是这等人吗?” 小翠打小聪明伶俐,早听得教主话外之音,道:“哦,这些都是武林上的老前辈了,也有众多的武林新人辈出,江湖后期之秀。我只怕教主瞧不上这些有名无实的家伙,就没给您看。” “谁说我瞧不上那些武林后生。小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算了,我也不想再说了。可有他们的写影画像,或者生平事迹,不妨拿来我看,说来我听。” “哪里有什么写影画像啊,都是些酒囊饭袋,真没什么好说的。”卖个关子,道:“不过,倒是听说有个叫崔锟的,功夫了得,人很不错,在武林中颇有影响,他的死对头就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就是武功山的任血英。和他属下的几员大将交手数次,无不独胜而归,甚是了得。江湖上一时传为佳话,我几番出海,都听得武林人谈论,像说故事一般。”向海龙珠神秘一瞥,附耳低声道,“人长得自然俊俏帅气,”又直过身来,大了些声音,“只可惜小翠命薄,屡次出入中原,亦无缘得见。若是教主您出海,兴许能遇见也未可知。” 海龙珠有些着急,道:“你说的这番好,可讲几件真事来我听,或者有个写影画像也好,否则空口无凭,只怕也是你说的徒有虚名,酒囊饭袋罢了。” “这个还请教主放心,崔锟自然与那些后起之辈固是不同,他的写影当然有。他现在正与武林府为敌,对我们没有构成大碍,不过,以后的事就说不准了。” 海龙珠接过小翠递过来的一卷画轴,才看一眼便惊呆了,所有的目光全聚在这纸上,仿佛要点着了这张纸。再看这画,果然是崔锟。不知是出自哪位圣手之作,竟如此传神。特别是那双眼睛,如活的一般,放出道道电光来。海龙珠心动不已,放佛被画上崔锟双眼里的电光击中,自从接过这画轴来,目光就没能再移开,眼神里流出令人难以捉摸的喜悦来,不知是喜欢这画还是喜欢这画中之人。 只道在天海神教的主堂上,一女侍卫匆忙跑来,对堂上的海剑虹作揖禀报“有两个姊妹在百花林巡察时抓了两个异人”。说到这海剑虹,乃是海龙珠的大内助手,教内除特大事务外,皆由她打理,功夫和地位在教内自然了得。 “有异人闯入?”海剑虹听到这消息便有些不悦。多少年了,天海神教主动退出江湖,独守孤岛,不过问江湖之事,与世无争,如今却又有异人闯入。不禁连连问道:“都是何人?可有查探清楚。”来人答是一男一女,像是武林中人。这下海龙珠不觉恼火了,当年正是因为江湖武林纷争,天海神教横遭迫害,险些教毁人亡,得天之辛,退到孤岛,从此与世隔绝。如今竟然闯进了武林人来,累积多年的怨恨刹那间翻倍似的泉涌上来,大声道:“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敢闯我天海神教。——先把男的带上来,女的你们自己再加审问一番。” 来报者领命下去,不一会,四位带剑女子押着个男子上得大堂来。此男子正是崔锟,手被绑着。才上堂,手里拿着崔锟清月剑的女子和另一女子分左右而立,另二女子仍持着崔锟。二人同声喝道“还不快给海小姐跪下。” 崔锟长这么大哪里曾被胁迫着给人跪下过,乍听得此话,心头顿生起无名火。身子用力一摇,摆脱了二女子的把持,走了几步,四下里扫一眼,道:“你这什么地方?用毒气抓人,真是女流之辈才做得出。我不得不佩服。” 海剑虹见崔锟言语狂妄,又当着众下属的面,若不制止,他日如何服众,大声斥道:“放肆,胆敢在我天海神教大堂上如此无礼。” “什么?”崔锟怔怔道:“这是天海神教!那个杀人放火劫人财物,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魔教。” 海剑虹听了这话,哪里容忍得下,走上前,对准他的脸,猛的打去,“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崔锟脸上顿时血红。 崔锟只觉得从脸上到耳根再到全身都在发烫。这是他平生第一此挨人耳光,从来没人如此对他,就连传授他一身武艺的恩师也不曾打他。崔锟慢慢抬起头来,怒视着海剑虹,恨不得一剑结果了她,可是,手被绑着,剑也在别人手里。 海剑虹神色坦然,轻蔑的看着他,道:“你给我记住,我们天海神教杀的是该杀之人,劫的是不义之财。” 崔锟够火了,提高嗓门道:“少废话,你想怎样便直说。” 海剑虹道:“谁知道你们来这有何居心。你们所谓的武林名门向来诡计多端,言而无信。你不妨告诉我,如果是我们的人被你们的人抓住了,结果会怎么样?” 崔锟此时心已平如水,笑道:“替天行道,以除后患。” “这可是你自找的。——姊妹们就地解决。” 一声令下,方才把持崔锟的两女子立即拔剑出鞘,各从一侧向崔锟刺杀。崔锟左脚用力蹬地,稍借轻功,全身轻飘飘后退三尺。她二人双双刺了个空,又赶忙转身双剑并身再刺。崔锟纵身上跃,两脚正踩在那两把利剑上,若流星般迅速从剑上走过去,待近时,两脚齐发重重的踢在她二人肩头。只见二女子被踢飞到三尺之外,崔锟半空里翻个跟头,照例平稳着地,如山一般。 一旁的海剑虹怒火上添了热油,拔剑而起,使一招利剑穿心。崔锟闪电般向左躲过,到了左边茶几处。海剑虹扑了个空,二度挥剑。崔锟早料得她有此招,再次上跃,张开两腿,又让过了这一剑。海剑虹再次扑了个空,那茶几倒被劈成了两半,坍塌在地,几盏茶杯摔得粉身碎骨。崔锟半空中转身,踢在梁柱上,这才落回起初的位置,以为她会就此停手。未料,还不及他站稳,海剑虹又向他砍来。 崔锟敏捷的侧身,那剑从他胸前穿过,崔锟举手就势,一剑划去,绑手的绳子倒划断了。崔锟眼疾手快,取了绳子,倒把海剑虹从上到下绑得严实,这才稳住了场面。 一旁的四女子,早傻了眼,执剑围住崔锟,道:“好大胆子,快些放了海小姐。” 崔锟哪里管得了许多,左手使一招猴子摘桃,便从女子手中夺过了自己的清月剑来,高兴的说:“放了她?也行,先把我另一个同伴带过来。” 四女子无可奈何,正欲下去带雪精儿时,忽然大堂的侧门传来一声“且慢”。 崔锟闻得此声,双眸回视。 东边侧门走出位红衫罩白裙的女子。步态轻盈,一头黑发披肩;风度翩翩,两袖绫罗飘逸。婀娜多姿风摆柳,亭亭玉立月下湖。真让人过目不忘。身后跟随着一个女仆。 来人真正是海龙珠和小翠。 “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甚是罕见,除季影外,她是我所见的第一位奇丽女子了”,崔锟心中嘀咕,不觉为方才的出手感到贸然失礼。没待海龙珠坐下,崔锟自上前作揖道:“不知道这位姑娘尊姓大名,方才我一时鲁莽,冒犯了贵教,还请多多包涵。” 小翠急忙道:“你好生无礼,这位乃是我天海神教教主。” 第47章 (下) 第二十一回有缘千里能相会无事不登三宝殿 崔锟连连作揖抱愧道:“原来是教主驾到,失敬失敬。我和另一同伴一时贪玩误入贵教宝地,绝无歹意,实属误会,我在此向教主赔不是了。” 崔锟极富有男人味的声音传入海龙珠的耳朵了,她不由得把崔锟好好打量一番。顿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来:这立在眼前的英俊少侠是谁?怎生得如此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的。小翠也是满脸疑惑。 海龙珠还未坐下来,才恍然大悟,“崔锟”。这眼前之人与方才画轴上的男子如此般相似,莫非他就是崔锟。不对,不对,天海神教地处偏僻,崔锟乃中原武林人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正欲开口问个明白,却让一女侍卫抢了先。 “启禀教主,这位男子来自中原武林,闯入我教领地,不知意欲何为,打伤了我们两个姊妹,还绑了海小姐,实在是放肆。请教主决断。” 海剑虹早被解了绳索,走近海龙珠,低声道:“此人擅闯我教,伤我姐妹,行为放肆,且出言不逊,辱没我等名声,该杀了扔海里喂鱼。” 海龙珠不以为然,小声答道:“堂主何出此言,来者是友是敌尚不得而知,我自有决断。” 这番话让海剑虹心上好不痛快,想这教主不为自家人,反倒帮起了外人来,甚是不服,无奈碍于场面和身份,不便与教主顶撞。 海龙珠缓步走近崔锟道:“小女子不才,身为天海神教教主,却也见识粗浅,不知大侠可是当今中原武林后浪推前浪的崔锟?” “教主不仅花容月貌,天下一等,而且见多识广,聪明过人。在下不才,崔锟是也,只是担不起这后浪推前浪的大名,惭愧惭愧。我与另一同伴踏浪观海,误入贵教,才起了些纠纷,纯属误会,都怪崔某行事鲁莽,万万不该动粗,还望教主恕罪。” 海龙珠对崔锟正是一见钟情,心里只盼着能和他白头偕老,哪里肯怪罪于他,莞尔一笑,道:“崔少侠乃武林后起之大才,今日登门,令寒教蓬荜生辉,我等倍感荣幸,既然是误会一场,又何罪之有——我也正想见见崔少侠的这位朋友,”——转身对海剑虹——“剑虹,带路。” 恼羞成怒的海剑虹哪里肯为崔锟带路,可这是教主的吩咐,怎能违抗。再者,众目睽睽之下,更不能扫了教主的威严,只得隐忍着迈开步子。 不过,崔锟倒是挺乐意的,海龙珠之举正和他心意。当然,出于礼节,崔锟连声道:“多谢教主。——多谢海堂主。” 海龙珠微笑着看崔锟,只说他太客气了,反显得生分,来者是客,何况是贵客,自然要细心招待,要崔锟与自己并肩同行。一行人众过了一段石阶铺就成的长廊,到了一间阴冷的房里。 这房里三面墙壁点着火把,另一堵墙与三面铁栏围成一个简易的牢房。虽说简陋,但却坚固。雪精儿被关在里面,铁链子把她锁在墙壁上,正受两女子的审问。她向来桀骜不驯,哪里肯受审,要么不答话,要么就答非所问,时不时趁机大骂一番,图的一时痛快。审问的两女子亦非等闲之辈,当中一个进了铁栏里,连抽了她两记耳光。雪精儿头被打得重重撞在墙上,愤怒的看着她,嘴角早流出鲜血来。 那打人的女子凶神恶煞道:“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到了这里还如此嘴硬,看我如何收拾你。”正要抬脚踢她时,只听得有人进来,这才了收起了右脚。 来人正是海龙珠和崔锟一行。二女子向教主和堂主作了揖便退到一旁。雪精儿见是大哥哥,喜出望外,甚觉得安全踏实,心里顿生出希望来。海龙珠立即让人解了雪精儿的锁链,放她出来。雪精儿冲出牢房,一头扑在崔锟身上。 海龙珠见崔锟的朋友是位豆蔻年华的美丽少女,又见她与崔锟当着众人面如此亲密,心里只感到不舒服,仿佛是山西的老陈醋全浇到了她心上。 崔锟见雪精儿嘴角处流着血,便为她擦掉,问她缘故。不问还好,问了雪精儿更觉得委屈,伤心起来,道:“是她打的。” 海龙珠恶狠狠的看着那打人的女子,满肚子的酸醋变成了热油,这时候差不多要点着了,本该拿她发泄,可她毕竟是善良心肠,道:“还不快退下。” 雪精儿见打她的人受了训斥,心中多少好受些,拉了崔锟,道:“大哥哥,我们走,离开这鬼地方。” 乍听雪精儿呼崔锟作“大哥哥”,海龙珠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觉心里一下子宽敞了不少,像是大房子照进来许多的阳光,人也心情好了,轻松许多,只是那“鬼地方”有些不中听。 崔锟道:“你就不谢谢救你之人?”说时看了看海龙珠,“是她救了你,她是这里的教主。” 雪精儿抬眼看去,心中念道:长得如天山瑶池美女一般,只怕是心中毒辣无比。口中道:“多谢教主出手相救。——告辞了。”这就要走。 海龙珠哪里肯让她走。她若走了,崔锟自然也得离去,连忙道:“为何如此心急,这才刚到几时,就要走了。”又对崔锟道,“崔少侠,你的这位小妹真是聪明可爱,很有性格。我才见这一面就十分的喜欢。”海龙珠心里明白,只要留住崔锟,就留住了她的幸福,但此时此刻应该先留住雪精儿,挑好听话说给她听。 可是,雪精儿并不领情,道:“多谢教主美意。我看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多打搅的好。” 海龙珠听了,正欲说些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未发出一句话来。 海剑虹道:“教主何必强人所难呢。” 雪精儿趁机道:“我早说了我们是不速之客,何必要留在此地让人讨厌。教主一番美意,我和大哥哥心领了,若有他日,教主去我那做客,定当好生款待,权当回报。告辞。” 海龙珠无奈,只对崔锟道:“崔少侠,我身居教中,极少踏足中土,但也常听得崔少侠的为人佳话和英雄事迹,对少侠好生敬仰。今日真是天赐的恩缘,让我在自己家里就见到你了,只盼着能多留你些时日,好让我尽地主之宜,二来也好向崔少侠讨教,见些世面。还请崔少侠万万不要拒绝我这点请求罢。”又与小翠吩咐了一番,独自离开了。 待她走后,小翠上前道:“崔公子,小翠多次出入中原,早听得公子的大名,今日有缘一见,三生有幸,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小翠同我家教主一样,恳请公子停留数日,还望公子应了教主的请求才是。若公子执意要离开,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公子请自便。若看在教主盛情挽留的面上,屈身多住些时日,那便请随我来。”说罢自顾出了门去。 崔锟知道盛情难却,知道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的道理,便与雪精儿一道跟上去了。 只道崔锟独自来天海神教,便剩下季影一个人在大宅院里等他。眼见着中午已过,也未见得人归,雪精儿也一整天不见人了。不仅是焦急简直是担心,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离不开崔锟了,没有他在身边的自己是多么的度日如年,一刻也难熬。上官湘早看出了她的心思,女人的心毕竟都差不多的,劝她不要担心,安慰她说崔锟肯定是遇上了什么故人或者急着办件什么事,天黑之前肯定就回来了,再者崔锟功夫了得,不会有事的。 木巢是个大男人,他自有自己的安慰方式,在一旁打趣道:“你早上不是说和他没完,定不饶他么?依我看,那他哪还敢回来啊。崔兄我最了解了,最喜欢什么人,就最怕什么人,最恨什么人就最无惧他。哈哈——” 季影难得一笑,心里稍微平静了些,又问上官湘自己早上说话是不是太重了,是不是惹了崔锟。上官湘说她多心多虑了,“崔锟怎么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别听木巢瞎胡说,他没句正经的。听我的,一会就回来了。” 这是院外传来一声“我来了”,都以为是崔锟,满心欢喜,走出去一看,容天正从院外进来,三人无不失望,季影更是大失所望。 容天不明就里,不体察季影的脸色*情绪,快语道:“小姐,老爷让你快快回府。” 季影刚才还只是担心崔锟,现在又害怕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急着问容天原因。容天坦白的说不知道,真不让人解气。他要她马上回去,自己另有要事,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季影拿起剑来就走,匆忙中忽然想起来,对上官湘道:“其实我本是季飞的女儿季影,我一直没有告诉大家……” 木巢打断道:“哈哈,我们都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上官湘道:“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们。崔锟回来了,我会让他去找你。” 季影不安道:“那崔锟知道么?” “当然知道,他见你没说,也就装作不知道了。我们也就跟着装了。” 季影这才放心,与众人道别后匆忙忙独自回季府去了。季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呢?要季影如此般匆匆赶回去。 第48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二回遭逼婚季影离家出走灭魔教四怪率部启程 只道季影见崔锟大早上出门却迟迟不归来,甚是担忧,胡乱猜想着莫不是自己说话太重惹他生气,幸而有上官湘的劝慰,才心神稍宁。却未料,容天急匆匆赶来要她速速回季府,季影忽然担心季府上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时候的季府里,季爷正和他的侄儿季云谈话,堂上气氛有些紧张,幸而偶尔有风吹进来,缓解下气氛。 季爷的脸色不大好看,像是被人惹恼了,显然不愿与季云多说,只道:“影儿就要回来了,你先去和她说吧。” 季云答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我们晚辈谈的再多也谈不出个名堂来,再说,这门婚事也是您和我死去的爹娘早定好的。” 今日,季云登门并非客交,而是为了他和季影的婚事。早在当年,也就是季影出生的那年,两兄弟便定下了这门子亲事。后因隐士山庄的一场浩劫,夺取了季爷的爱妻张赤静和亲弟季奔的性命,季爷自觉负罪太深,对不住季奔,内疚不已,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形如一家。双方对这门亲事都极度重视,照理是顺风顺水,自当玉成其事。这本是好事,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季爷最担心两件事,一是怕季影不肯从这门亲,尤其是结识了崔锟之后,季爷不忍心作拆散鸳鸯的恶人,何况这对鸳鸯之一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二是如今的季云十足是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终日酒足饭饱,游手好闲,出入烟花柳巷。试问,这等人如何让女儿托付终生。 季爷知道他女儿心中早有了崔锟。再说崔锟这厮乃江湖后起之秀,不比季云差,反倒胜他三分,若要拆了他们,不仅不合理,只怕季影死也不从,季爷也于心不忍。让季影委身嫁给季云,季爷又是万万不肯的,“这不是让女儿深陷苦海么,毁了她一生的幸福”。不过,倘若嫁给崔锟,季爷心里却也是不大情愿的。季爷始终不忘季影的娘临终时的交代,要他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季爷是过来人,武林中的人,恩怨情仇,终生漂泊,身不由己,给不了女人需要的安稳日子和完整的家庭,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证,“决不能让女儿重蹈她娘的覆辙”,想到这些,季爷甚是心痛,对张赤静的愧疚之心又加深一层。 虽说婚姻大事,不可小觑。但此时的季爷实在是胸无良策,不知该如何办才好,无奈中想出了个拖延的下策,让季云自己去和季影谈,其实不用,他早知道结果是什么。 季云也不是傻蛋,他赖着不走,定要季爷定夺,缠着他做些无用之谈。季爷心里恼火,又不便直接轰他出门,只盼着季影早点回来。 季影自大宅院出来,雇了辆马车走过了山路,早入了城来,径直向季府奔去。这时候的街面倒有几分热闹,各庄各处生意兴隆,大街小巷也人流如梭。在人群中,有一人,异常显眼。 此人衣着怪异,蓬头散发直齐耳根,只露出小半边的脸来,右肩上扛着一把大刀,更为人注目的是,左手牵着一匹又黑又瘦的狗。别看那狗骨瘦如柴,两眼倒炯炯有神。此人正是江湖四怪的薛老三。 只见他在家酒楼门前四下打量一番,又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香味似的,猛地冲了进去,黑狗也跟了进去。薛老三只拣了近门的一张空桌坐下,再向那狗做了个手势,让它坐在门槛边上。黑狗很听话,果然照办。薛老三这才招呼店小二要了些酒肉来吃。 他挑出稍大的一块肉扔给了黑狗,可惜手法太差,扔到了大街上,正巧落在了一男童的脚下。 这男童见天外飞仙似的飞来了一块肉,便尽兴一脚踢去,把那肉踢得老远去了。男童见此,格外欢喜。 黑狗原以为主人要寻他开心,急忙跑过来叼肉,却见肉被踢飞,想是怒了。确实,哪有失去了美肉不发怒的狗。只见它伸着长舌头,正冲着男童扑来。 众人眼见这危急一幕,却又束手无策,连男童的亲娘也急的只作乱叫。 千钧一发之际,季影踏空而来,及时赶上,闪电般出脚,踢在跃起的黑狗肚子上,黑狗被踢得撞在墙上口吐红血死了。男童获救,母子拜谢不停,众人围观上来。季影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来,没走出多远,却被人叫住。 “丫头,别走。” 季影回身一看,见是个脏乎乎的乱发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薛老三。 原来,薛老三正吃肉喝酒时,却不见了爱狗,出来寻找,但见爱狗死于这女子飞脚之下,当即喝住季影,不知道要如何拿她。 季影不知缘故的被人叫住,道:“你叫我?有事?” “嘿,你个小丫头,别看你是女流之辈就可以蛮不讲理,你打死了我的黑狗,倒像是个没事人似的。” 季影本就有些心烦,见是为这狗的事,心烦再加一分,要早早了了此事好即刻回家,“这狗是你家的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我又不是故意要打死的。你家狗都要咬死人了,你不管不问,万一出事了,你担得起责任么。我还要罚你个养狗管教不严之罪呢。”转身欲走。 薛老三急忙粗声叫住她,道:“你——你先别走,我——我要报仇,为我的黑狗。” 季影只觉得这人奇怪的很,不就是一只咬人的狗么,赔些银两便是了。再看那人,只见他自个儿打着转转像是找东西,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自问道:“怪了,我的大刀呢,大刀哪去了?”却早忘了大刀还在酒楼里呢。 季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他傻乎乎的样子,料定此人有些神志不清,灵机一动,生出了个脱身之计。“你要报仇是么?可是没用的,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你的狗也不会活过来。” 薛老三思了好一阵子,才点头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说的还有些道理,可是那我该如何是好?”这时候的季影显然不是他要报仇的对象了。 季影见成效初显,乘胜追击道:“你是不是好爱的你狗?——那就是了,人死了应该怎么办?我若是你,定将爱狗好加厚葬才是,才不辜负你对这黑狗的一片情意,定要找个无人打搅的风水宝地,我知道有个好去处,你出城外,往西南四十里,是一脉相成的青山和绿水,有一片杏子林是最好的宝地了。你快些抱着黑狗去厚葬了吧。”说罢,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 薛老三独自呆立着沉思良久,许是思虑太深,居然不知道季影何时离去,往哪个方向走的,匆匆忙抱起黑狗往城外跑去。 季影入了季府,刚一进厅,便觉得气氛不如往日,觉得难以喘气,“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紧急要我速速回来呢”,这疑惑无以再深。一进门便见了季爷和季云在谈话,一旁还坐着季彤和容天。他二人也是刚刚才赶回来。 季影急忙上前请安,又向众人问候一番,问爹爹何事如此着急要找她。季爷见到女儿回来,当是高兴。可这高兴仿佛是冬天里的太阳,一会就没了,季爷收敛了脸上的欢喜,沉声道:“哦,其实也无甚大事……”他着实有些说不出口,看了看季云。 季云不比季爷拘谨,直起身来,毫无忌讳道:“就是你我的婚姻大事。如此大事,怎能不让你回来。” “婚事!” 季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分明显出怒色。她和季云的婚事,她从未听人跟她说起过。季云的为人,季影多少也知道一些,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谈婚事,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婚配,实在是不能再往下想,怒色又深厚了几分。看到季云冲着她满脸堆笑的样子,以前还好,此刻只觉得厌恶,不想多看他一眼。突然又想起崔锟来,不知他此刻正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对他的思念刹那间加深百倍。崔锟曾对她说过她生气的时候比不生气的时候更美丽。只可惜,此时谁会留意这个细节呢。 季影压着心头火气道:“什么婚姻大事,我一概不知。” 季云满腹的热油火气终于遇上了干柴火星,算是点着了,心中只恶骂着季影故作无知——其实,季影真不知此事。季爷也从未对她提及过,以前觉得季影还小,等她大了再提。可是待到她大了,已经不能说了。因为季云的为人为事早被季爷不齿,相劝了数次,无不恶语相加而结束。这样的人如何将女儿许配终生。 季云故作疑惑道:“怎么?你不知道吗?”斜着眼睛又看了看季爷。 季影突然冲着季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很不想见到你。你说的什么婚姻大事与我无关。你请自便,我要去找崔锟了。”怒气冲冲的向门外走去。 第49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二回遭逼婚季影离家出走灭魔教四怪率部启程 季云没料到季影这般不讲情面,顿是茫然,继而恢复,连忙追出门外,拉回季影。她用力抽回手来,道:“我去天涯海角,你难道也要跟过来不成吗?”大步离去,只剩得季云呆立了好一阵,不欢而散,临走竟也不向季爷请辞。季爷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微微摇头,叹口气,仿佛在叹恨铁不成钢,仿佛在叹子不教己之过,以要些清净为由,打发了容天季彤二人退下,又叫住他们,再看一眼,道:“你们两个多加爱惜。去吧。” 季彤二人出了厅门进了院廊,季彤只骂他哥哥季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会子又要去坏表姐的好事。容天开导她不要多想了,一面哄逗她,“你这话让哥哥听了准要骂你了。” “骂就骂呗。”季彤脑子里掠过曾经不悦的往事,“反正我早已习惯了,” “呵呵,是么?看来也就是个淘气包。” “不是啦——你不也一样,大伯不也经常说你么。” “那,那可是有回数的。” “哎,你不知道啦。我那两个哥哥,别提了。我管不了他们的事,他们也很少过问我的事。他们一个好色一个好斗。我怎么摊上这样两个哥哥。” 容天知道季彤心里头不悦了,只好请她去东西两市看热闹。季彤欣然点头。 季云也回了自家宅上,许是怒气过盛,照顾不周,过门时,额头狠撞在门框上,起了个大包,仿佛是多出来的肉,格外突出,痛得他双手搓额头,直喊晦气。却让正在耍刀舞剑的弟弟季武见个正着。季武连忙上前问道:“大哥,今天谈出了什么结果来,竟让你激动的撞门。” 季云见为弟的笑话他,便向他出气,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尽是废话,小心我打你。” 人总爱在小辈面前作大,随时随地都拿出些长者的威信来,偏偏自古以来也有不少脾气倔强、不受管教的叛逆者,比如季云的弟弟季武。他甩了甩手中的刀,发出道道白光来,“呵呵,大话说尽啊,你真是,未必能赢我吧——说吧,到底谈的如何”,毕竟还是亲兄弟。 季云如此如此讲了一番,语气里满是火药味,免不了添油加醋,嘴里吐出来了,肚子里的火气也小了。季云没料到自己说出来后心里是舒服了一些,可是一旁听讲的季武怒了,“岂敢如此无礼,我这就去与他理论”。 季云为这事满身心正在怒气头上,难得找个愿为己出头的,正巴不得,草草拉了他几下,只作是拉不回来,便放手随他去了。 季武入了季府,怒气冲冲的,像是来打架,箭似的进了厅内。那模样倒让季爷吃了一吓,“武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只为我哥的亲事来的。” 季爷知道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口舌,可是见他如此的语气和态度,先已有些怒了,道:“武儿,对长辈说话怎能如此无礼失态!” 季武向来不受别人对他的指责,这世上哪里配有指责他的,他不指责别人就是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轻蔑的口气道:“哼,您对我们晚辈难道很有礼吗?” 季爷顿时火冒三丈,心中大怒:如此没有管教日后定酿大祸。正想好好管教一番,可还是压了火气,叹了口气,只想快点打发他走,道:“这事我会处理的。你快去回去吧。” 季武道:“那好,我等您答复。”走出几步,忽然道,“大伯,侄儿还是想提醒您,别忘了十多年前,若不是我爹为您挡了危险,不幸命丧九泉,恐怕今日这一切都得变了。”说了这些这才肯走。 留下季爷在这鸦雀无声的大厅里独自愤怒,喘着重气。相比而言还是武功山上热闹非凡,气氛欢快。 武林盟主任血英率着任福、杨一魂,安道乐等部下,另有红领山庄庄主广田等陪同。众人无不面带喜色,谈笑风生,又坐立不安,像是在等人。这时厅门外跑进来个传话的武士说江湖四怪到了。 他们果然是在等人,等的人原来是江湖四怪。 双方见面,好不亲热,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友,或者再度团圆的亲人,互致问候,分宾主坐下,又说笑一番。 任血英正堂高座,洪声道:“四位高手不远千里前来,老夫万分感激。此次请来四位高手,是想向四位求助以肃清当今武林上的一些叛逆败类分子。如今这股势力十分猖獗,滥杀无辜,江湖规矩荡然无存,再不斩草除根,怕是我中原武林又要血雨腥风了。我身为武林盟主,决不允许有人坏了江湖的规矩,更不能允许有人把中原武林带入厮杀混战之不堪境地。只好有求四位高人了。”——江湖四怪四人彼此对视——“哈哈,当然我们是知道四位高人的嗜好的。这自不是问题,我保证令四位满意。” 薛老大直起身来,打拱作揖道:“盟主与我等是多年故交,承蒙盟主抬爱,我等虽没什么能耐,但盟主若有事相托,我四人当效犬马之力,万死不辞。只是暂时我等还有些小事未能办妥。” 任血英听了这话早心知肚明,这薛老大还如往常一般,精明的很,绝不肯白出一份力,多吃一点亏,他的小事,最小是杀人,甚至于灭派。他当着众人面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武林府助他一臂之力。 不仅任血英有些不安,就连江湖四怪的另三听了老大之言,也是面面相觑,颇有不安。 任血英问道:“既然薛老大还有事要办,那当然请四位优先办理好自己的事情。等四位方便的时候再出手相助。” 任血英想就此结束谈话,免得受他要挟。薛老大看出了他的用意,抢先道:“恕我直言,我等正计划借助武林同道之力一举剿灭了那天海神教。还望盟主动员各路英雄豪杰相助,为中原武林除一大害。” 一语惊起四座,众人无不议论纷纷,江湖四怪另三人亦不例外。薛老大只作没看见一般,继续道:“天海神教一贯作恶多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魔教。三十年前被我武林同道大举粉碎其称霸武林的阴谋,败走中原,退居深海。可惜当年没能趁胜追击,斩草除根。如今天海神教的人已经参透中原,我在来时的路上和他们的人交过手了,可惜没有当场击毙,让他们跑了。哼,便宜了他们——我得知天海神教意欲东山再起,中原武林只怕又要遭大难了,血雨腥风就在眼前。此时,江湖同道若能联手先发制人,铲灭那魔教易如反掌自不在话下。这于中原武林及各门各派皆大有益处。” 一时间众人议论不止,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有些回忆起天海神教当年的恶行,有些要求证实薛老大所谓大魔教将血洗中原武林的说法。厅堂上人声鼎沸,仿佛早晨的集市。 任血英不想被江湖四怪利用,大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作为武林盟主当为整个武林考量,我身后是各门各派,一个人不便做主,请待我与之商议,还望四位勿怪。” 薛老大礼节性道:“这当是照例的规矩,我等又怎会见怪,敬候盟主佳音。盟主,恕我多言,天海神教来者不善,要防患于未然才是啊。” 任血英脱身成功,只说早摆好了接风洗尘的筵宴,请江湖四怪及武林同道前往,又请四怪坐了上席,与众人大吃了一顿。 宴席结束后,四怪回了早准备好的住处。薛老二不明白老大的用意,还疑心老大在酒桌上说的是醉话呢,认真的问道:“没有听说天海神教要血洗武林。有这事吗?” 老四代替老大回答说:“老三,亏你跟了老大这么多年,居然这么点意思都不能领会。这只不过是个借口,对吧,老大。——这些天天海神教的人让老大耿耿于怀。” 老大坦白的承认道:“我四怪的确素来与天海神教无甚过结,只因为前些日那两个天海神教的人杀了我的爱徒,我这才要大开杀戒,非此不能泄我心头之恨,正好可以借了这些武林人的手,出师有名。我四怪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能总是背着恶贯满盈的骂名,这次也算是为武林除一大害,尽一份力。” 老二喝了口凉水,慢吞吞道:“啊,这次杀人总算是有了个正当借口。我赞成。” 一旁安静的老三嚷嚷道:“原来老大要报仇啊。好,报仇好,老大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要报仇,我的狗被那丫头杀了。” 老四问道:“哪个丫头?” 老三思虑半晌,也没想起来是谁杀了他的狗,直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忘了……” 老大怒目看他,他不敢再说,老大道:“你的事,我会处理的。不要节外生枝。” 任血英也同部下及广田等人做了商议,却是各有己见,难得统一。杨一魂极力主张先借四怪杀了崔锟一行,才能考虑天海神教的事。何况近年来天海神教退居深海,不曾踏入中原,一时间销声匿迹,相安无事,更无东山再起,“哪里来的血洗武林之说,分明是江湖四怪借故托词,兴风作浪”,中原武林为此莫须有之事大开杀戒,实非明智之举,江湖难得平静又要被血雨腥风的仇恨厮杀取代,绝非武林人的福祉。任福大不以为然,认为请四怪杀崔锟,只是因为武林府不能公开出面杀人,以免招来武林中伤,此事可急可缓。然而天海神教素来是中原武林的死对头,迟早要灭。如今,不如借江湖四怪之手,武林府动员各门各派,既出师有名,又借刀杀人,损失最小,利益最大,何乐不为。而铲除了天海神教,四怪自然肯出力杀了崔锟一行。所谓一举两得者尔。安道乐无可无不可,但更愿意赞同杨一魂,劝盟主三思后行,“至少要探清天海神教有无意欲东山再起的事实再作定夺。为武林福祉考量,实不宜大动干戈。”广田则极力为任福呐喊,天海神教始终是武林的大患,姑息养奸换不来长久和平,此时不出手,待到魔教羽翼丰满时,“我等只好后悔养虎为患的痛”,那时才是中原武林的血雨腥风,永无宁日,更怕的是中原武林遭此浩劫,为异族所统,绝非武林之福,“若是铲除那魔教,我红领山庄将不惜代价,全力配合,愿听从盟主调遣。” 双方争论不止,无可调和。任血英左思右想,决定以四怪的名义,从各门派挑选百名高手剿灭天海神教,尔后借四怪之力杀了崔锟等人。杨一魂等人虽有异议,但盟主既然已经作出部署,也就不便再拒,众人点头称是,定了主意。一行吩咐下去,即刻选备人马,择日启程。天海神教危在旦夕。 第50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三回龙珠深情留贵客韩倩舍身救恩公 一场浩劫正悄悄逼近天海神教,不过这里的人似乎毫无感知,似乎一切灾难对于受害人而言都如同天降,让人措手不及。刚到不久的雪精儿越发看不得这天海神教的一草一木,连日来归心似箭。海龙珠毕竟是聪明人物,早看透了她的心思,自当要寻个法子留住她。那自然是为了能和崔锟在一起。 一日,雪精儿独自在花园中闲逛,名曰赏花,其实只是在花草间踱步,傻乎乎发呆发愣而已。正是百无聊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莫名其妙的想动却又提不起劲来,仿佛新染上了春愁春困。 “雪姑娘。”海龙珠穿过花草的石子小路,赶了过来,又亲切的叫了一声“雪姑娘”,才说正事,“真不知道雪姑娘竟如此爱花。”借花与她攀谈起来。 面前的花正是争艳齐放,哄哄的闹得很。说来,这海中偏岛自与别处不同,内陆已是立秋了,这里依旧如春,其实这里四季如春。 “哦,不,哎,其实也不是喜欢了,只是闲着没事,看看。海教主,你这的花确实很好看。” 海龙珠莞尔一笑,走近那些鲜花,指着其中的一两朵,道:“其实,花儿可是个好定西。在我这岛上吧,虽说无甚好玩的去处,不过要说到花儿,那自然是天下之最了。”指了指身旁的一朵淡黄略白的花,“你还记得你刚上岛的时候被一阵花香迷倒的事么?”她看着雪精儿,如同看亲妹妹一般。 雪精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匆道:“记得记得。” “其实就是此花的花香味儿。” 雪精儿看着这朵黄花,突然来了兴趣,自言道:“就这花么?”正欲伸手去摘时却被龙珠叫住。 “别动,此花有毒。” 雪精儿惊的缩回手来,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道:“那你的那些属下怎么不中毒呢?” 龙珠笑出了声,道:“呵呵,你这个傻妹妹哟,那是因为她们都预先服了解药呀——解药便是那花研制的。” 龙珠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支绿叶红花,绯红绯红的花,墨绿墨绿的叶,在阳光下微微摇曳,好不惹人怜爱。 “那就是说我有了这花也不会中花香之毒了。”雪精儿高兴的问道。 龙珠笑着点头代替回答,她告诉雪精儿,世间之花多如天上繁星,其功效亦是非比寻常,又各有所异,说着便要带雪精儿去一个花的圣地。雪精儿爽快答应。 二人行了一会,有说有笑的,早到了一块石碑前。“你看。”龙珠指了指那石碑。雪精儿走近一看,小声念出来“花仙谷”。 “这里便是花的圣地,花的海洋了。”龙珠拉了雪精儿直往里去,走下一段石台阶,进了个偌大的花之圣地。 啊!花仙谷,果真名不虚传。看那万里鲜花,奇趣无比,世间罕见,又配以凉亭,石椅,小河,假山。花、物、水自然相衬,绝妙无比。虽是人力所为,却绝无斧凿之迹,果真是天然合成。 她二人沿着石径小路走来,雪精儿走一路,欣赏一路,留恋不舍,惊叹不已,不住的对海龙珠大竖拇指称赞。又穿过一窄月牙门,入了矮化丛中。 “雪姑娘,你可曾见过那种花?”海龙珠转身遥指万花之一,得意道。 雪精儿顺手指看去,只见这花如小木盘大小,全身晶莹透亮,在阳光照耀下,光华生辉,万般刺人眼痛。那银白色的光芒中略带紫色。故而得名紫水晶,唯天海神教独有。 此时的雪精儿如看到奇闻异景一般,大痴儿似的,双眼瞪大。两唇微开,嘴角处略带笑意,动也不动的直盯着那发光的奇花。 紫水晶的光华亦照在她的脸蛋上,雪精儿顿时精神焕发,尤其楚楚动人。她也成了这花仙谷的一景,与紫水晶双双构成更美的画卷。 雪精儿不觉中摸了摸颈脖上一直带在身上的护身符,想起了那个叫周明的男人来,不知道他现在哪里,人在干嘛,真想他就在身边,一阵后悔袭满心头,后悔没有把他留下。眼睛里一阵迷蒙,突然鼻子一抽,像是想明白了似的,不再纠结这些,自言自语道:“这般美景,要是大哥哥和影姐姐在此才好呢。” 没料到这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被一身旁的海龙珠听了个明白。海龙珠固然知道大哥哥即指崔锟,而这影姐姐该是何许人也。海龙珠自然不知,却又极想知晓,急口问道:“什么影姐姐?” 雪精儿这才醒悟过来,她身旁还有个海龙珠。想想大哥哥和影姐姐乃是个甜蜜浪漫的故事,可是,雪精儿偏是不愿讲与她听,只道:“这花可有名儿?” 海龙珠知她故意岔开话题,可又不便再追问,答道:“花儿叫紫水晶。” “紫水晶,紫水晶。”雪精儿只一遍又一遍的念这三字。 海龙珠忽然多了心思,没兴致赏花了,道:“雪姑娘,我还有事。你自可留下好好赏玩。” 雪精儿巴不得她早走一步,连声道:“好好好,教主请便。”待龙珠走后,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让大哥哥和影姐姐来这里。”自个儿漫步花仙谷,独赏奇卉。 从此,雪精儿每日必去花仙谷,一日期待一日,好不欢喜。海龙珠也得以整日与崔锟厮守,形影不离,或比武论剑,或吟诗作赋,或纵论武林,无不快活逍遥,自在欢心。海龙珠把玩着崔锟的清月剑,也把自己的宝剑让崔锟把玩,把宝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清风剑,要与崔锟的清月剑成双成对,她神情的对崔锟说:“从此,你我的这两把宝剑就是形影不离的一对儿了,人如其剑。” 又一日,雪精儿又让海龙珠邀了去,这回不是去花仙谷,而是到附近的风满楼。这楼阁里里外外都异常华丽。她们刚一进去,就见两个女婢行礼齐声道:“见过主管。” 雪精儿一阵好奇,想海龙珠乃是教主身份,什么时候降级成了主管呢,一脸疑惑的问她。 海龙珠忍俊不禁,道:“傻妹妹,这是在称呼你。”从前日里的雪姑娘到如今的傻妹妹,可见二人关系已不比往日了。海龙珠又道:“从今日起,你就是这花仙谷的主管了。” 雪精儿又惊又喜,似乎不敢相信,直到两女婢请示“主管,请随我来”,这才如梦初醒,信以为真,看着海龙珠。 海龙珠道:“请你过去,你就去呗。”雪精儿欢喜的跟去了。 只道雪精儿跟着来了内阁。她可享了大福,由两个女婢伺候着用山涧之水,借鲜花之香洗了个爽身的热水澡,又换上奇丽的彩衣。这下,雪精儿锦上添花,通身体香凌人,真是惹人怜爱。她现在贵为花仙谷的主管,有好玩的,有好吃的,有彩衣,有人服侍,有……她终于笑了。这不是最好的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雪精儿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要永远留在这里。她立即去找崔锟,要告诉他这个想法,同时也要他看到她的美丽,为她高兴。 到了崔锟的住处,推门而入,但见房中摆设俨然,更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崔锟正独赏清月神剑,见雪精儿来了,连忙道:“我正要去找你,你却来了。那更好了,我们来这天海神教一住半个多月了,也该回去了。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说声,季影和木巢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着急呢,你木大哥只怕正在抓耳挠腮呢。” 雪精儿几天前才喜欢这里,决定要留下来,正是来跟崔锟说久留常住的,崔锟好不识趣,直接泼了盆冷水说要回去。雪精儿心有不悦,道:“怎么你一会要留一会要走的呀,说留下的也是你,现在说走的还是你,你就没个准。我不走——大哥哥,你能不能留下呀?” 崔锟早猜出了她的心思,道:“这又不是你家,能留多久呢。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回去要离开这么。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临走了还生出挂念来不肯走了?” 雪精儿自知理亏词穷,耍赖道:“我不走,我留下,要走你走呢,我反正不走。” 第51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三回龙珠深情留贵客韩倩舍身救恩公 “好啊,那我就一个人回去吧。”拿起清月剑往房门外去。雪精儿见他真的起步走了,着急的拉住他,道:“你真的走呀!你是我大哥哥,你就这样把我扔下不管了。” 崔锟回过身道:“是你不和我同回去,那还能怪谁呢。我可不想把你绑了背回去。” 雪精儿无奈道:“好吧。回去就回去。——那我还没回房收拾下呢。还有,我也该先去和海教主辞行作别的。” 崔锟笑了笑,回到屋里坐下,道:“也好。快去快回,我不会等你太久的。” 雪精儿边跑边道:“好好,你坐着等我,哪都别去,我就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崔锟看着她的背影,自语道:“你不回去,我怎能一个人走呢。” 雪精儿果然找到了海龙珠,不过不是辞行,而是向她求助。海龙珠听了雪精儿的细说,甚是着急,道:“你且避开莫再见你大哥哥,我来劝他留下。” 雪精儿连连点头,躲了起来,不再回崔锟处了。崔锟白等了半天又一夜,晚上又下起了细雨,不便出去找寻,早早的闷头睡了。 明天清晨,天没亮多久,崔锟便来寻雪精儿,四下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着,仿佛一下子从岛上蒸发了一般。一路找来,竟到了海边,就要离岛了。 早上的太阳从海天相接处冉冉升起。加之昨夜又下了雨,这时刻海面上尽是雾气,让初升的太阳在这个广阔而又朦胧的空间里显得柔和,仿佛诗歌里的婉约派,泛出桔红色的光芒。 一个女子正坐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遥望水天相接之处。那一道暗淡的晨辉成了唯一的却又不明显的界限。海风从那里吹过来,雾气便如疯狂的野马一般乱奔。大海也似未脱稚气,铺展着浪花的翅膀,一个接着一个的向石头扑来,水沫四溅,打湿了她的裙边。 崔锟以为是雪精儿,喊一声,没人应,跑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海龙珠。她站了起来,走近崔锟,满目深情的看她,眼神里写满了爱意。 海龙珠道:“你瞧,这多好。”指了指她遥望的地方。 只听得传来巨大的风呼水动之声,如虎啸龙吟一般。海天之际,橘红的颜色毫不见消退,天地间的雾气也没有散去的意思。一切皆是若隐若现,唯有眼前的人是那般的清楚明白。从崔锟的眼里能看得到海龙珠惹人疼爱的脸。海龙珠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崔锟。 崔锟去看广阔的大海,沉默不语。海龙珠也去看腾腾的雾气和桔红的朝霞,缓缓的挽住他的右臂,头靠在他的肩上,用她一贯的温柔声音说:“你真的要走吗?在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想你留下来。——你想听我心里的话么?……” 崔锟又被多情的海龙珠留下来了。 只道岩达与韩倩越过了千山万水,千里迢迢的,一路吃尽苦头,二人相依为命,彼此间生出了感情,跋山涉水总算回到了养育岩达二十年之多的故土。 二人才进村口,皆大吃一惊,只见白茫茫的如大海一般,水花一朵朵的泛起。想必是让洪水冲了,岩达开始担心体弱多病的年迈老母来,遂拉起韩倩直奔故居,全然不顾洪水湿透了衣裤。到了故居这才平静了快跳出来的心。岩达松开韩倩,欢快的向屋里跑去,高声叫道“娘,娘,我回来了……”韩倩面对这个全新的陌生的山村环境,有些失落有些害怕,怯生生的跟在岩达后边进了屋去。 岩母早过了花甲之年,行动却很灵活,听见多年不见的儿子的声音,依然觉得熟悉,喜出望外,像宝贝似的摸着儿子的头,摸了又摸,爱不释手,仿佛是小孩子新有了布娃娃,忍不住两行泪从她干瘪的双眼里滚滚而出,沿着布满皱纹的老脸落下。这老人的眼睛已经上了云,看东西有些模糊,耳朵倒甚是灵敏。 高兴头上,岩达让韩倩喊娘,韩倩有些不习惯,脸上一阵红晕,经不住岩达再三要求,鼓起劲来甜甜的唤了两声“娘、娘”,声音温柔细小,岩母却听得仔细,寻着声音摸索过去,抓紧韩倩纤细的双手,来回摩挲,道:“荷花,你回来了。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好么?——哎呦,这手比起以前是更嫩了。” 岩母这番话只让韩倩莫名其妙,想自己什么时候改名换姓成了荷花,这老人仿佛不仅认识自己,而且还极其熟悉。正发愁间,但见岩达正看着她,向她递了个眼色,只让她耐心听下去。 岩母一口气讲了许多事来,又说到了这次的大洪水,她很激动。那日连下了三四天的大暴雨,门前的河水涨得都破堤了,忽然间发了山洪。只听得哗啦啦水声一片,如推石雷滚一般。她还以为是下暴雨呢,摸出门去,感觉好像有太阳照在自己的脸上,“莫不是水神老爷来了”。没一会山洪到了家门口,眼看就要被洪水冲走淹死了,幸而隔壁的大傻跑了过来,把她背到高地上,过了三日等水退了才背她下来,这才逃过一劫。可是,那大傻却被洪水冲走了,再也找不着尸首,“造孽啊造孽,好人无福。”老人说了半天,又哭了起来。 事后,岩达给韩倩讲起自己的生事来。他讲了许多,从他幼年命苦说起。三岁那年,爹就在逃难中被杀,独留下他和亲娘俩相依为命,十九岁那年与聪明贤惠的爱妻张荷花出外谋生,后来却遭了朋友的暗算卖尽了家财,爱妻又被任福陷害霸占,宁死不从,在迫害中自尽。“我那时陷入极度悲伤,几度寻死”。 韩倩才明白荷花是岩达的前妻,对岩达更是同情而落泪。从他的讲诉中,不难猜出张荷花在他心中的位置,她的惨死对他的打击更是无言语形容了。岩达道:“荷花人美又孝顺,对娘百依百顺。娘也很疼爱她,所以方才才会误以为你是荷花。” 岩达还告诉她,他与崔锟的一些事,道:“若不是崔锟大哥出手相救,恐怕自己早就命丧九泉。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报恩于崔大哥。”岩达显得有些激动兴奋,“这世上我只听大哥的。” 韩倩神情专注地听着岩达哭诉衷肠,又是同情又是感动,泪落不止。二人情意增浓,仿佛糟糠之妻。 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岩达村里的水已退去许多。绕村的那条河也恢复了原貌,但水势依然很急,洪水滚滚,像是要冲走一切。 这日,岩母心情甚好,天也放晴了,光线明亮,眼睛也能看些东西,说是要出去看看水位。门口的一大块地方早已干了,岩母见遇不到水,便径直前去,不一会儿就来了村河旁,这才见了水,叹道:“乖乖,水还这么凶呢。”正欲往回去,转身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失足掉进河里……只听得几声苍老无力的呼救声。 岩达和韩倩闻声迅即赶来,但见岩母整个身子都没在湍急的水里了,只有头时不时从河水里冒出来。岩达奋不顾身跳进河里,可惜他不通水性,只是蛮劲的反背着老母艰难的靠近河岸。岸上的韩倩亦是万般着急,呼喊着帮忙。 岩达废了毕生力气,将母亲送上了岸,而自己却再也无力挣扎,只死死的抓住那根伸进河水中的草藤,任凭浪头冲打,像一截断木似的,随时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 韩倩急的直跺脚,向四周呼喊着来人救命,可村中人皆因洪水泛滥死的死,逃的逃。岸上的岩母不省人事,口中直吐污水,河里的岩达,精疲力尽,危在旦夕。 韩倩无所顾忌,跳入河中,慢慢的靠近岩达,扶紧岩达。这时岩达才觉得有些力量,二人相互搀扶着,艰难的向河岸缓缓移动…… 终于化险为夷,二人都上得了岸来。 经了这一难,岩达母子与韩倩三人间的感情深厚了不少,尤其是岩达和韩倩之间,与昔日大有不同,俨然已经是生死之交,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了。二人相对视的目光里自然的流露出了真情,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时光似水,逝者如斯。转眼间,岩达要返回武林府了。临行前的一个晚上,也是三人最后相聚的晚上,岩母老泪纵横,做了些生死离别的嘱咐,既让人感动又让人难受,韩倩扮着荷花,讲了一晚上的孝顺话。岩母听在耳里,乐在心里,对韩倩是 第52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四回夜行者私闯探虚实有情人灵犀一点通 季影自那日离了季府,便守在大宅院,足不出户,等着崔锟,为相思所困,憔悴不少。 这日夜里,只漆黑一片,异常的闷热。崔锟不辞而别已经半个多月了,季影的思念仿佛手上的老茧,结实坚硬。季影如同往日一般,又失眠了,今夜却走出了院门。这么晚,这么黑,她想去干嘛?她能去干嘛呢?她什么也不能干,她只是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她满脑子只有崔锟……这样漫无目的无意识的走着,仿佛不是脑子在控制她,而是脚步子拖着她走。不知行出多少路程,轰隆隆,几道电闪,几声雷响,骤然间狂风暴雨突袭。又一道耀眼的电光,将路旁一段枯枝折断,从半空中沙沙落下,与风声雨声同鸣。这场大雨让季影措手不及,借着电光,举目探望,前方隐约有间破庙,正好避雨。季影快步奔过去。 待她进了破庙时,那里早已有了两个避雨之人。一男一女搂的正紧,见来了人,自觉分开了。这二人正是天海神教的海云云和华悟。他二人独赴中原,人地两疏,又举目无亲,想必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尽人意。 季影见这二人相依为命的样子,自己心里的苦楚又被触动了,不觉同情他们,上前去打了招呼,互通姓名后倒攀谈起来。季影见他们都没生火,便暗地里摸了些散乱的木家具来,取出随身的火种,生了一堆明火。破庙里有了光明和温暖,彼此才看得清面目模样来。华悟暗自惊叹季影的容貌,以为是仙女下凡,心里顿生出几分好感,只不好意思当面开口称赞。季影问他们缘何深夜在此,“这里是你们的家么?” 待海云云讲了才知原委。原来海云云二人至此多日,又无亲眷,身上盘缠用尽,无人接济,只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季影听得海云云诉苦,只觉身有同感,便劝慰起来,要他们不要担心,答应给他们找家客栈落脚,二人死活不同意,季影再三坚持,“今夜雨势甚大,你我三人只好在此将就一宿,明日天放晴了,我定会安顿好你们的住宿。”二人再次言谢。 明日天晴便入了城来,季影为他二人在城南的万隆客栈定了一间上等客房,又给了些碎银子,二人连连言谢,感激不尽。季影微微一笑,要他们不必如此客气,“有事不妨找我。我会常来看你们的”。临走时,突然要邀请海云云去东西街市瞧瞧,寻些新奇的玩儿乐乐。海云云打小在海岛上长大,对外面的世界甚是好奇,很想去看看街市的热闹,华悟拦也拦不住。二女子一路赏玩的好不尽兴,中午又去了家酒楼吃午饭,接着又游走了两条街市,将近太阳落山前,季影才送海云云回客栈,自己独回大宅院了。过不了几日,季影又来看望海云云他们。他二人承蒙季影照顾,自然是客气周到,这一来二往,三人也熟络起来,华悟对季影的好感随着熟悉而加深,海云云和季影仿佛是对好姐妹。 一日,海云云独自在万隆客栈的房里休息,华悟突然急冲冲跑进来,又迅速关好门。他平日里出去探听消息,今日回来得却比平日早了半个多时辰。华悟水也不喝,喘着气道:“江湖四怪已约了武林各大帮派挑战天海神教,五日后出发。” 海云云听得大惊,茶杯从手上跌落,碎了一地,猛地站起来,惊声道:“消息可靠?为何如此般兴师动众,莫不是那日杀了江湖四怪的恶徒?天海神教几十年来远离中原武林,他们还是不饶人。” 华悟道:“消息绝对属实,眼见着天海神教要再逢大难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他们之前把这消息传回去。” 海云云上唇微咬着下唇,一副刚强坚毅的样子,稍稍点头道:“也只能如此。速速启程回岛。” 语罢,二人连忙收拾行囊。才一会,门又被推开,二人惊的转身看去,原来是季影来了。华悟连忙上前问好。 季影见状问道:“这是为何?要回家了么?” 华悟答道:“嗯,师妹她想家了,我们想现在就回去。” 季影道:“来的匆匆散的也匆匆。好不容易才认识,你们就要回去了。还指望着和你们多在这城里玩些日子呢。这下又没个人陪了。” 华悟忍不住道:“那么,你和我们一同回去——去看看风景。” 海云云见华悟对季影如此热情,和她说话的神情就如恋人一般,心中不由得有些醋意。 季影倒未察觉这些,问道:“真的可以吗?你家在哪?我也正好出去散散心。” 华悟快语道:“要说散心,我们家那是最好的去处了,我们住在海上的。” 季影有些想去了,“那太好了,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海云云并不想季影跟着同去,可是华悟既已开口,自己也不便再说不字,强笑道:“路上还可以找找你要找的人,也许就找到了,” 季影速速回了大宅院,稍作收拾,和木巢他们匆匆作别,与华悟和海云云二人同奔天海神教去了。 季影启程的第一个晚上,是个月圆之夜。这时的天海神教,本在大海之中,此刻又沐浴在乳白色的月华里,如仙台楼阁一般更显神奇。 夜不太深,亦不算早。崔锟与雪精儿在房中闲聊着。忽从屋顶上传来阵阵瓦片相击之声。以崔锟的经验便知屋上有人。崔锟小声道:“有人。别出声。”立即拿起清月剑,开门出来。同一时,对面房里的海龙珠亦闻声跑了出来。 崔锟正欲一跃上屋,却被海龙珠叫住。她道:“保护好雪精儿。”话音刚落,便纵身跃上屋顶。 崔锟听得一怔,心想,莫看她平日里是个温柔的女子,情急时,却能如此侠肝义胆。 海龙珠上了屋顶,巧落在来者的正前方。只见两个黑衣人在皎洁的月光下特别的显眼。二人都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看不得全貌。待二人开口说话时,才知一个是五旬老者,一个是二十壮男。 海龙珠快剑出鞘道:“来者何人,胆敢夜闯我天海神教。” 老者道:“无需奉告。” 壮者道:“看剑。” 顿时,三把利剑纠在一起,闪出道道寒光,在月华下,更让人心惊动魄。三剑相击,剑声阵阵,打破了夜的宁静。海龙珠果然身手敏捷,剑法纯熟。以一挑二,左击右避,看如舞蹈一般,实是招招直击要害。 崔锟对着雪精儿道:“你在这,别出来。有事喊我。”也轻快的上了屋顶。 三剑又加一剑,刀光剑影再多几道。老者有些不敌,崔锟追着他跑出二里之外。那壮者赶来帮扶,海龙珠哪里容他脱身,踏着屋顶瓦梁,追杀不歇。四人直打出五里开外,到了地上。崔锟不愿多斗,执清月剑使一招开天辟地,老者抵挡不住强大的剑气,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壮者丢了个破绽,退出身来,及时扶住。 那老者定神一看,笑道:“海教主果然英明,竟先请来崔少侠相助。听闻崔少侠年轻有志,功夫了得,今日一番交手,老夫佩服佩服。后会有期,告辞。”二人往后一翻身,踏着夜色去了。 海龙珠还要去追,被崔锟拦下,道:“龙珠,你没事吧?别追了。” 海龙珠收回了剑,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此?” 崔锟道:“方才和我过招的那人剑法套路是七星挑灯看剑,应该是崆峒派的。” “崆峒派?那是你们中原武林的门派了,天海神教退出中原数十年了。崆峒派怎么会夜闯我教。” “我也正奇怪呢。来者不善啊,不过他们方才倒没有以死相搏的意思,像是探探虚实。” 海龙珠走近崔锟,依偎在他怀里,道:“看来天海神教又有不测了。崔锟,你不要走,留下陪我,我怕我一个人承担不了这么重的担子。” 崔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和忧虑,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一些。月华如水,一泻千里。二人像镶了层银边,格外显眼。 雪精儿老早就跑了出来看打架,一路跟着,看他们在夜色里相拥,不禁暗笑,自语道:“待我回去定告诉影姐姐,看你如何收场罢。” 海云云和华悟二人肩负重任,不顾疲惫,星夜兼程,终于提前一天赶回了天海神教。海龙珠听得小翠报二教主回来了,自是喜出望外,命她快些备办酒席,为二教主接风洗尘。自己独自去见了海云云和华悟,寒暄一番,海云云回房换衣休息了,华悟将探得的消息一一禀告了教主海龙珠。 小翠领了命,青来教各部各郡管事四十多人,凑了六大桌酒席。众宾客纷纷入坐,好不喜庆热闹。海龙珠念着崔锟,要他坐在自己边上。崔锟欣然答应,“恭敬不如从命”,与雪精儿同坐在她身边,同坐的还有海云云。 华悟与季影另坐了一桌。不一会酒菜上齐,众宾客斟酒举杯为海云云接风。海云云心中自是高兴,开怀畅饮。崔锟从不沾酒,只好以茶代杯,独与雪精儿低头闲语。 未及,海云云站起身来,道:“我和华悟此次出岛,多亏这位好友相助。”说时走到了季影身旁,“我们遇到了不少困难,幸亏她鼎力相助。这位就是我的好友,季影。” 崔锟本是两耳不闻外事,忽听得“季影”二字,仿佛被人打了,惊的坐起来,果然是季影。不经意时,季影亦在人群中发现了崔锟。目光相接之时,二人笑容顿失,只换做满脸的严肃。季影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日思夜念的崔锟,喜出望外自不必说,心里油然生出一份感激,仿佛要感谢上苍感谢命运,让自己如此的幸运。崔锟亦然。所有的情感都只化作二人的相互对视,并在这对视中流露无遗。良久良久,二人嘴角泛起微笑。 第53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四回夜行者私闯探虚实有情人灵犀一点通 海龙珠见这情景,仿佛明白了什么,以为崔锟正值风流少年,与这个叫季影的一见钟情,一见如故了,脸上的悦色减半,也站起身来,道:“我也向妹妹介绍一人。”看了看崔锟,“崔锟崔少侠,想必妹妹早听过其名吧。” 海云云看着崔锟,笑道:“崔少侠名震江湖,老早就听过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幸会幸会。” 龙珠见崔锟和季影依然彼此看着,好让人羡慕,心中横竖不是滋味,喝的几口酒都成了陈年老醋,正泛出酸味来。 海云云趁着兴致提议行酒令,众客皆响应。崔锟以不饮酒为由推却了盛情,季影亦未加入……行酒猜拳声雀起,众客人皆乐,独他二人只隔桌互视,眼神会意,却不得相近——这可是天海神教的礼节,宴席时,宾客不得随意离席走动,除非受主人邀请或同意。否则便是对教主的大不敬,对天海神教的大不敬——二人也只得以互视代替相近,虽无言,却会意。彼此的心都能明白彼此。晚唐诗人李商隐有一首诗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诗中与这里所述的虽不是同地同事,却正是同一种情。 雪精儿见他们如此不得相近,心中不忍,遂起身向季影走去——她可管不了天海神教的那么多繁文缛节了。一时间,众宾客惊讶不已,纷纷停了酒器,议论无休。 海云云怒气上来,伴着酒气道:“这是何人,如此无礼!” 海龙珠赶忙叫回雪精儿坐下,海云云更怒,又问道:“你到底是谁?却如此放肆!”把酒器往前一推,一杯酒流满一桌,道:“众人请便。”离席而去。 顿时,全座哑然无声,海云云这一走,真是大煞风景。 海龙珠整了整脸色道:“二教主方才尽兴,多喝了几杯,有些不适,回房歇息去了,众客勿怪。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客这才又举杯饮酒,只是全没了先前的喜乐气氛……如此挨了小半个时辰,宴席散去。只落得个欢也不欢,不欢也欢。 是夜月圆如镜,皎洁的月光映出万物形影。宋词人苏东坡有词道“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此时正是这景。那崔锟与季影白日里不得相近,这会儿二人正月下漫步,亲热无比自不必说。 只道海龙珠和海云云相约同时到了后苑。后苑中矮树丛生如羊角般翘起。光看影子还以为是一群羊在打架。 海龙珠道:“妹妹,你约我来这为了何事呢?” 海云云一脸惊讶道:“何事?华悟没告诉你吗?” “噢,他全告诉我了……” 海云云抢着说:“那你何故还如此清闲?天海神教危在旦夕,你身为教主倒如此清闲。” 海龙珠道:“是吗?我清闲吗?你大晚上约我出来不会就是问清不清闲吧——妹妹,不妨直说,你约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姐姐果然了解我。请问:崔锟是怎么来这的,花仙谷的主管又是谁?”原来宴席之后,海剑虹将所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了她。 海龙珠听得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有千言万语在心,就是难以开口。沉默了一会,龙珠道:“都是我朋友。是我留他们在此做客的。” 海云云大不以为然,道“朋友?姐姐从不交朋友的。——你不会不知道外人是不得进入天海神教的吗?” 海龙珠自知理屈,反问道:“你不也带外人回来了吗?” 这一反问虽然是耍赖之举,堂堂一教之主做出实在不慎高明,但却有效,问得海云云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海云云大声道:“你哪次不是和我摆教主的架子。当初我只是为了让娘安心的去,才答应不与你争教主之位。可是,你根本就不配做教主。” 海龙珠道:“原来,你是想和我换位子呀?” 海云云道:“你错了!我只是要告诉姐姐你,如何胜任教主之职,不要太感情用事。天海神教是娘毕生的心血,容不得闪失。教毁人亡了,你我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娘。” 海龙珠听了这些,心倒稍稍平静了下来,缓和了语气道:“崔锟来了,也未必不好,江湖四怪不好对付,他正好可以帮我们一把。” 海云云似乎有些不赞成,却没有直说,只道:“我想他们快些离开——这个你看着办吧。” 二人话尽,沿着来时的路各自散去。 正是在这个月色明媚的夜晚,雪精儿玩到了一方山洞处。她抬头看去,洞门上书有三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般的柔美。雪精儿仔细看了一遍,自念道:“仙妾洞——连神仙都只作小妾,那这里肯定满是瑶池美女。”暗自大喜,推门而入。 原来这里正是前代女侠虹仙女所造的仙妄洞——只是雪精儿不识字,误读成仙妾洞了——这里可是禁地。虹仙女正是天海神教的创立者,海龙珠和海云云便是她的女儿。 不多时,海云云从后苑回来,正巧经过这里,只见洞门大开,隐约听得洞内阵阵响声,甚为震惊,大声喝道:“谁在里边,快快滚出来。”见无人应答,又喊一遍,还是无人回应,正欲进洞去,雪精儿倒自己出来了。 见是雪精儿,海云云火气大增,正要动武时,却见她手臂里挽着一样物件。 此物正是一副卷着的精裱横卷。初看时别无贵重之处,细一看去,原来是半张虎皮作垫裹着上等宣纸的一副画卷。这正是虎皮横卷,上面的画像正是虹仙女的全身像,一直被武林推为无价之宝,更是虹仙女的唯一遗物,是她送给女儿最珍贵的礼物。 今日却被雪精儿拿在手上,海云云怎会不气,她发怒道:“快把那横卷给我。” 雪精儿看了看横卷,道:“请你说话客气些,那样也许我还会考虑下要不要给你。” 海云云毕竟是天海神教的二教主,公开场合尚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暗地里也许并不把海龙珠放在眼里。她的言辞,何人胆敢言半个不字,可如今雪精儿偏不识抬举。海云云怒火升空,厉声喝道:“太可恶了,我看你是找死。看我今天不杀了你,拿来——” 雪精儿似乎一点也不惧她。只见她一拉手解开了虎皮横卷上的红丝带,将画轴展开,不由得惊讶道:“啊,真的好美啊。”边跑边喊。 海云云见状,已气的五脏俱裂,立刻拔剑向她砍来,雪精儿急忙躲过。乱砍中,那剑正划中了虎皮横卷,只因海云云用力过猛,利剑往下划去。虎皮横卷从此段成了两段,雪精儿吓得扔到了地上……二人都傻眼了,雪精儿只往后退,连连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都是你要拿剑来杀我的。” 海云云见画上的娘已经从细腰处断成了上下两截,心痛不已,发疯似的来杀雪精儿。 第54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五回雪精儿闯大祸海云云坏大计 只道贪玩的雪精儿闯入天海神教禁地取了虎皮横卷,却被海云云撞了个正着。二人扭打之中割断了那虎皮横卷。海云云怒发冲冠,定要取那雪精儿的性命。 雪精儿怎敌得过海云云,加之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心里更是虚慌,只得招招退让。不远处的海龙珠,崔锟和季影听得剑舞风响,又听得雪精儿的呼喊声,皆从不同处赶来。 海龙珠大声道:“住手——” 海云云哪里肯听,依旧乱剑厮杀不歇。海龙珠无奈只得飞身跃去,止住了她。雪精儿躲到了崔锟身边。 海龙珠看到了地上断作两半的横卷,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虎皮横卷。飞一般冲过去,来不及蹲下,已经猛地跪在地上,抓起两半的横卷,看着已经断裂的“娘”,泪如雨下,将虎皮横卷紧紧贴在胸口,哭道:“这是谁干的?” 海云云用剑指着雪精儿,恶狠狠道:“还有谁?待我杀了她。”说罢,起剑又刺向雪精儿。 崔锟连忙用手中的清月剑挡回海云云道:“一卷画轴,我想二教主不会大开杀戒吧。” 海云云怒着道:“你知道什么?这可是虎皮横卷?” 崔锟一怔,垂了手中的剑,道:“什么?虎皮横卷?”转身对雪精儿道,“你闯大祸了——从今往后,不得离我半步。” 海云云趁机挥剑又来杀雪精儿。海龙珠立身喝住,“好了,别打了。” 雪精儿自是害怕之极,连连道:“大哥哥,大哥哥。” 海龙珠道:“事已至此,杀人又有什么用?不要枉开杀戒。神卷由我保管,这事打此结束,以后谁也不许提。” 海云云看着她,发怒道:“姐——你心中只有这个臭男人了。你还是天海神教的教主吗,你还是娘的女儿吗?亏得娘在世时那么喜欢你。” 季影对海云云道:“二教主,请你不要这样辱骂崔锟。” 海云云还念及昔日季影的救济之情,这次且忍了一忍,只同海龙珠道:“你忘了娘生前是如何得疼你,临走前是如何交代你的。你这样做,娘在地下是不会心安的。” 海龙珠又一阵泪水迷惘了双眼,慢慢走向海云云,道:“你不要再说了,我自有分寸。” 崔锟道:“据闻贵教正有一劫,崔锟定当以死相助,将功折罪。” 海云云大声道:“我们教内之事不用外人插手。就是你们这些中原武人,害的我们退居大海,教无宁日。”说罢,猛出一剑,刺向海龙珠。海龙珠毫无提防,也不躲闪,那剑却只落到她胸口前便止住了。 海云云愤然道:“姐——我好想一剑杀了你。”话音未落,收了剑,愤然而去。 海龙珠只觉得浑身无力,突然一下瘫软下去,幸亏崔锟箭步上前扶她坐下,道:“龙珠,你没事吧。” 好久,海龙珠才微微摇头道:“你走吧,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崔锟想了想,这才同季影和雪精儿走开了。 一切又静了下来,这里只剩下海龙珠和她手里已成了两半的虎皮横卷。月光依旧柔和,海龙珠心里却一片黯淡,心乱如麻,稍一抬头,便见了仙妄洞三字,不觉往事历历在目,又记起那件事来。 那年小龙珠不过九、十岁。娘还很年轻美丽,她很疼爱小龙珠,时常带她出去玩赏风景,每天都带她来这仙妄洞读书练琴习武。 一日,小龙珠问道:“娘,那些是什么字?” “仙妄洞。”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真难听。” 娘深深叹口气,过了许久,才道:“娘的一生如梦幻一般。娘想着作神仙,然而娘是人,作不成神仙。” “娘为什么想要去作神仙呢?” “作神仙可以忘却尘世间的一切啊。作个永远只快乐的人……” 想到这些,海龙珠早已泣不成声…… 第三日,东方才有鱼肚一白。 在那树木茂盛的山崖之上——这里是进入天海神教的唯一方便快捷的陆路通道——江湖四怪带领数百武林高手正向这边赶来。只见他们个个戎装整齐,好不威武,一路喊杀声震天,数十里外都听得见。 此时天海神教的主堂上也聚满了人,更是人声鼎沸,却不见两位教主。一时间群龙无首,各有主意,无从定夺,正嚷着要见教主,海剑虹卖力的安抚众人情绪,满额头的汗珠直落。她急切要等来的两位教主正在后堂争吵不止。 只听得海云云大声道:“你是个不称职的教主,我不会听你的。” 海龙珠苦求道:“妹妹,此乃万分紧急之时,天海神教危在旦夕,你就听我一会,不要自作主张了,我们全教上下须团结一致,断不能各自行事,分崩离析。” “废话。”海云云道,“你怎么不听我一会呢?” 小翠凑近海云云低声道:“二教主,大敌当前,不要感情用事,还是听从大教主的统一指挥吧。” 海云云却大声道:“要听你听,我只领着我的两部人马前去杀敌。”愤然去了前厅,又领了人马独向通天崖奔去。 原来,天海神教的全部人马分作五部,海龙珠占三部,海云云独占两部。如今,海龙珠只剩得三部人马,力量更加弱小了。 海龙珠气愤得大声道:“你去——死了,我再去。”说归说,做归做,海龙珠还是另拨了一彪人马前去助阵,以防不测,留其他长老商量对策,策划反击。 这边,江湖四怪率领着数百武林高手已来到一座天然石桥之上。只见这石桥悬于半空之中,与山顶相差无几,正是云雾缭绕,两边又无栏杆扶索,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对岸亦有如此一座石桥,只是连接两座石桥的木板早已被拆除,两石桥无端的相距十尺有余,更显的高危恐惧,令人寒颤不敢靠近。此处正是通天崖。 一个武士上前对薛老大作揖道:“对面就是天海神教的领地。冲进去杀个片甲不留,我们不成问题。只是,探子回报说崔锟不知为何也在天海神教,应该是天海神教请来援助的,我们的计划要不要再作调整?” 第55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五回雪精儿闯大祸海云云坏大计 薛老三闻此言,大笑道:“崔锟算是哪根葱。我杀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如何把剑。看我不去把他剁成八块十块喂狗吃,”忽然想起自己心爱的黑狗早被他埋了,连忙改口道:“喂狼吃,喂狼吃。” 薛老二双手握着铁棍,交叉放在胸前,轻蔑的笑道:“你连我都打不过……” “什么什么?我打不过你,老二,不是我不尊重你,你欺人太甚。来来,现在就来比试比试。”薛老三双眼冒出金光,早拉开了比试的架势。他平生最气愤别人小瞧他。 薛老四,人称凤四娘,曾经也是英雄豪杰,也曾度尽劫波,而如今已年过四十,姿色远不如前,可做起事来仍很细致,沉得住气。她劝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一见面就吵,听听老大的吧。” 薛老大望着对面,神色凝重,道:“我们才入中原,就听得人们谈论崔锟,是当今武林的后起之秀,更是隐士山庄的传人,来头不小,功夫自然也十分了得,我们不可轻敌……” 这时,薛老三抢说道:“这我知道,轻敌必败。” 薛老大狠狠的瞪他一眼,道:“我们的数百高手,都是武林各门各派的精英,只要不轻敌,足以踏平天海神教。”说罢,一发轻功,越过那二十尺之距,率先进了天海神教的领地,余者亦跟随着到了彼岸。 众人尚未落稳,只见冲上来男男女女二三百名天海神教的人。双方见面,犹如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不问缘由,拔刀就砍。个个殊死搏斗,你不怕死,我也不要命。刹那间便是数百人的群战,刀光剑影,血溅四方。薛老大让老二老三前去对付冲上来的两位天海神教长老,这四人更是激战的难解难分。 天海神教的武士毕竟抵不过武林门派的精锐,又有江湖四怪之二相助,一顿饭的功夫,天海神教折损了不少人马。眼见着败下阵来,海云云知大势不妙,只好鸣金收兵作罢,撤了回去。幸好有海龙珠派来的一彪人马即时赶到,果断命令撤离,迅速断后,方才减少损失。江湖四怪这方伤亡不大,继续向前杀来。 这岛上,昔日满是绿草红花,而今唯见横尸一片,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江湖四怪率部乘胜追击,气焰嚣张的很,又杀了一个多时辰,尽是旗开得胜,势气更是大涨。 中午一过,海云云才回主堂,早有人将战事禀报了海龙珠。 海龙珠直言道:“你折损了这么多兄弟姐妹,现在你让我如何是好?” 海云云看着她,怒道:“你怪我?” 这时,华悟上前道:“二教主,恕我直言,你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否则,我教必败。” 海云云怒斥道:“休得再提此事,谁提就杀了谁。” 一时间众人皆无语,大堂上鸦雀无声。雪精儿突然站出来,大声道:“你杀我吧,但我还是要说。你们这些人真好不知事,如今大敌当前,你们不思同心同力,却自相争斗,自乱阵脚,不等别人杀来,自己已经元气大伤了。殊不知唯有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杀了来犯者,方能护教保命。——亏得你还是二教主,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海云云瞪大双眼看她,道:“你,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当这时,一人跑上堂来报江湖四怪一行已杀到天海神教心脏地带,天海神教余部殊死抵抗仍挡不住来犯者的凶猛攻势,正往这方败退。众人闻此报,皆大惊不已。 这时,崔锟站出人群,对海龙珠道:“此时不杀敌,更待何时。我等虽非天海神教的人,却与贵教和海教主有着不解之缘,愿抛弃生死,助贵教一臂之力。” 海龙珠拍案而起,大声喝道:“来得正好,我已布置下天罗地网,正待一举剿灭来犯者。谁敢犯我天海神教,定叫他死无葬生之地。全教各部各郡,听我命令,各依本部计划,将来犯者赶尽杀绝,誓死保卫神教。杀——” 海龙珠发出大令,天海神教全员出动,草木皆兵,向江湖四怪杀去。 来犯者一路开来,杀的正紧。江湖四怪看着无数鲜活的生命被摧残,只做狂笑,仿佛这是世间上最快乐的事情。忽然从半空中飞来六个人,正是崔锟,季影,华悟和海龙珠,海云云,海剑虹。天海神教近千人亦赶到,立即投入这场混乱而又惨烈的厮杀中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海神教的兄弟姐妹见两位教主和各部各郡长老齐齐出动,亲阵杀敌,又有高手相助,士气陡然大增,杀敌更勇。雪精儿也混战在人群中。 崔锟自当前锋,对四怪道:“崔锟在此。” 这时,薛老三正见着了季影,猛地记起了他的爱狗,舞着大刀,喊道:“报仇报仇。”正要冲去,却被薛老大喊住。 薛老大仔细看着崔锟,道:“我四怪素问崔少侠功夫了得,乃隐士派的传人,今日在此遇见真是幸会。只可惜是在这样的这场合。天海神教乃是一方魔教,为江湖人所唾弃,正欲血洗中原武林,称霸江湖,我等奉武林府武林盟主之命,前来剿灭魔教。你本是隐士山庄的传人,乃江湖名门之后,也该助武林同道一臂之力,断然不会替魔教出头,助纣为虐。” 崔锟道:“天海神教数十年来退避深海,早不再过问中原武林的事,也不再踏入中原,何谈血洗江湖,称霸武林?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看,这不过是你等杀人灭教的借口,讨个兴师问罪之名罢了,滥杀无辜,血洗天海神教,真的魔教是你们。” “原来江湖后起之秀只是个无知的小辈,甘愿与魔教为伍,真是玷污了隐士山庄的名声。你非天海神教之人,也不便插手外门派的事务吧,不如做壁上观。四怪素闻崔少侠的名号,向来与少侠又无冤无仇,更不愿与崔少侠为敌,也不想崔少侠让我们四怪为难。” 崔锟道:“我若做壁上观,那真是助纣为虐,与恶魔为伍了。” “既然如此,崔少侠不顾我等善意劝阻,执意妄为。那我等也只好领教隐士山庄的高招了。” 说时,薛老大单手执起长柄铁叉,向崔锟冲刺,崔锟不甘示弱,拔出清月剑来,正面迎击。刀叉撞击发出刺眼的火花和震耳欲聋的声响。二人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崔锟纵身跃起,朝远处踏空而行,极力引开四怪。薛老大奋起直追,其他三怪亦追上去协助老大。他四人跟在崔锟身后穷追不舍,四怪本就确定合力围杀之。不知崔锟能否以一敌四。 他人只顾厮杀,无暇顾及这些,唯独季影和海龙珠看到了一切,她们也想追上去,可发现做不到:一是因为崔锟与四怪早已冲出一里之外,而且速度极快,难以追赶;二是她们被团团围住,根本无法脱身。毕竟不知这一场好杀究竟谁胜谁负,如何决出。 第56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六回崔少侠大战四怪海教主重整河山 只道天海神教女教主海龙珠率领着天海神教各部人马迎战江湖四怪部众,瞬间便是千人混战,喊杀声震天响,异常惨烈。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杀,双方大战得难解难分。崔锟手持清月剑,一展轻功,跳出人群,独挡住江湖四怪,与薛老大大战二十个回合,难分伯仲,踏空远去,引开了四怪,让海龙珠等人好从容杀敌。 崔锟内力了得,轻功过人,一口气朝岛的西面山脉飞出五里开外,面不改色,气不急喘,江湖四怪亦展轻功而来,紧随其后,功夫自然不可小觑。双方这才停在山脚下的一处宽阔地上。 薛老大道:“崔少侠果真名不虚传,一飞五里开外,不亏是侠影派的传人,——不过,今天,我们以四对一,你看谁多占胜面?” 薛老二天性好斗,是个急性子,又自大无比,快人快语道:“老大,少跟他废话,让我先去废了他。”抽出双铁棍直向崔锟扑去。顿时无数被斩碎的草根树叶混杂着尘土漫天乱舞,如短匕首一般气势凌人,逼得崔锟难以睁眼。薛老二驱使着强大的气流飞身击去,崔锟运功于手,发出厚重的一掌,打退那强大的气流,只见漫天的树叶有如被狂风吹卷似的往回飞散。薛老二显然招架不住这股更大的气流,翻身后退,却双脚踢在一根粗大的树干上,获得了力道,稳住了身势,继续向崔锟扑去。这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猛。崔锟左手横举起清月剑挡住了双铁棍,身子不由得弯了一下,紧握剑身的手感到有些麻木阵痛,有些使不出力来。改右手运功,向上面的薛老二狠发一掌。薛老二早有准备,侧身飞去,躲过此掌。崔锟趁机跃起,顺势挥剑劈去,薛老二用铁棍挡住,却已是下沉之势,失了力道。崔锟就势右脚狠踢住他的腹部,薛老二毫无招架,重重的摔在半丈外的地上。 薛老三赶忙扶起他来。只见薛老二捂住腹部,嘴角边流出血来。薛老三让老四扶好老二,独自上前杀去。薛老三的大刀重,刀面宽,就是长度略短,显得短而厉。衬托着崔锟的清月剑娇小阴柔许多,仿佛一个属阳一个是阴。大刀在薛老三的手上更显得猛烈强悍粗犷,直愣愣砍向崔锟。清月剑挡驾着,看上去像是蚍蜉撼树,但也威力不小。薛老三的刀法甚是奇怪,无招可循,下手又重又狠。崔锟挡住那重重砍来的一刀,只盯着薛老三的眼睛。薛老三被崔锟盯得有些发毛,不敢看他,又不敢不看他,大刀不得前进,使劲也无济于事。如此僵持了一番,崔锟突然不言语的快速收剑抽身后退,害得薛老三险些摔跤,幸好有大刀撑住地面,阻挡了那往下摔倒的势头。薛老三跳脚大骂,“奶奶的,撤走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想摔死我呢,打架就打架,玩什么阴的的啊,看我不劈了你”,托起大刀,继续砍杀。崔锟收起剑来,只翻转腾挪,躲开大刀。左手用剑身挡下挥来的大刀,右手迅速出击,一掌正打在薛老三的心口。薛老三踉踉跄跄退后数尺,好容易站稳,大声道,“为何不出剑?这般瞧不起人。奶奶的,看我不一拳打歪你的脖子”,气愤得把大刀直插进土里,赤手空拳打来。未料,薛老三掌法拳术亦不赖,崔锟猝不及防,左肩前胸连连被他打中,直往后退,顺势一挥,把剑直插进树干里,与薛老三徒手比起拳脚来。薛老三还是敌不过崔锟,好几记重拳都只打着空气,还把自己累的半死。崔锟一蹲身让过他挥来的一拳,迅速站起,出右手抓住他的左臂,拉住他转了个身。薛老三直往前扑倒,却被崔锟拉住,又被崔锟拽了回来。崔锟换左手由内而外直取他左内臂,右手自下而上击中他的下巴。薛老三不由得双脚离地,身子要向上翻倒。崔锟跳起来,出双脚直踢其腹部。薛老三受到猛击,整个人被踢出一丈外,他却也好本事,将落地时调整了身姿,居然没有趴下,倒稳当的着地了。 薛老三摸摸胸口,想必是有些疼痛,大声道:“老二老四,我们一起上。”三人齐向崔锟杀去。薛老大亦从旁协助,不时找准机会,频出狠招,要置崔锟于死地。崔锟一发内功早取回了清月剑,力战四怪。 如此以一敌四,崔锟必死无疑,更至于江湖四怪心狠手辣,招招都可致命。双方大战了百来回合,崔锟身中数刀,受伤不浅,连连后退,翻身后跃才躲开薛老三的那一记大刀,又顺势从袖口中撒出一团如灰尘般的粉末,过了许久才尘埃散尽。这粉末无色无味,只呛得四怪直咳嗽,这才暂时阻止了四怪的进攻。 薛老三笑道:“姓崔的,如何?哈哈,哈哈哈。”又跑到薛老二身边卖弄道:“怎么样怎么样?我说了我要把他剁成八块十块喂狼的,哈哈。——老二,你的位置是不是该让给我呀?我才是江湖四怪名符其实的老二呀。”薛老三兴高采烈了一番,又对崔锟道:“姓崔的小子,我可不管你是,是什么少侠老侠,后起早起的,我只要告诉你,你今天真的是要死在这里了。哈哈,不怕告诉你,这天下能败我们四怪的武功还真没几样,而且多半都是绝学,所谓绝学呢,你听好了,就是早就失传了,哈哈,像什么夺命玄剑这样的上乘武学,创始人连骨头都烂了,死绝了失传了。哈哈,我们四怪这么多年哪里遇到过对手?姓崔的,我看这地方还不错,山清水秀的,你就在此长眠吧,真是便宜你了。” 谢天谢地,听薛老三这么一说,崔锟像寻到了救命的法宝,自己只顾着和四怪拼杀倒忘记了侠影派的上乘绝学,亏得他提醒,立刻振作起来,再度冲向四怪。借着清月剑发出内力来,好一式夺命玄剑,一股强大的气流逼近,尘土飞扬,石子乱舞,一时间炸开了锅。四怪慌忙躲开,乱作一团,几乎摔倒,薛老大也有些把持不住。 四怪慌乱不已,薛老三惊呼“夺命玄剑。” 崔锟道:“崔某正好会几招夺命玄剑和乾坤手。几日不用,倒也荒废不少,不知道敌不敌得过几位。耍的不好,多多指教。” 双方又厮杀成一团。这次厮杀不同上次。崔锟扔了剑鞘,右手执清月剑使夺命玄剑,左手运动使乾坤手,左右手配合相助,得心应手,占尽上风。四怪应接不暇,忙乱接招,招架不住,费劲吃力,薛老二和薛老四身中数掌,身受重伤。 五人大战一百回合,尚难结束厮杀,但胜负似乎已现苗头。崔锟使夺命玄剑挡住薛老大重重打压下来的铁叉,二人正以内力对决。薛老大果然内功深厚,内力经铁叉传来,清月剑劲韧的剑身都被压弯曲。崔锟正欲发功时,才被打倒的另三怪一哄而上,各执兵器,似乎要一下子结果了崔锟的性命。崔锟正与薛老大对决,难以脱身,两头兼顾不得,正是危急时刻。 眼见着自己将被三怪乱剑刺死,乱刀砍死,乱棍打死,崔锟情急之下,运功至左手,出一记乾坤手,直击在薛老二心口。薛老二像被龙卷风卷起一般,摔落到二丈开外,当场毙命。 但是,崔锟内力移开,来自薛老大深厚功力的重压骤然翻倍增加。崔锟抵挡不住,被重压得单腿跪倒在地,立刻运功挡住薛老大猛烈的刺杀,清月剑由弯变直,才躲过一劫。 无奈薛老三和老四还在身后,挥刀剑杀来。崔锟侧身翻滚到左边,躲过他二人的刺杀,同时薛老大也因崔锟突然撤去内力,刹那间因力道被打破平衡而不觉重重的落下,大铁叉直插入硬如钢铁的土里大半截,冒出金光火花。崔锟借势飞出三人的合围。 薛老大拔出铁叉来,安然立稳。老三和老四见扑了个空,更加恼怒,联手扑来直取崔锟性命。二人合力围杀,一个取上,一个取下,一个攻左,一个攻右。薛老三侧面挥刀横切,薛老四正面长剑直刺。崔锟向后弯身,上半身与地面平行,躲过薛老三的大刀,同时,只单脚站稳,出右脚直踢在前方冲上来的薛老四身上。薛老四摔落在七尺开外。崔锟趁机倒翻腾起,从半空往下使一招乾坤手,正打在薛老三的脑门顶上。一股强大气流直向下砸来,薛老三被撕成了两半。 薛老四见状失声惊呼,发疯似得挥剑来乱砍,被崔锟打了回去,还要冲上来厮杀,却被薛老大拦住,给了她一个眼神,道:“我来。” 崔锟知道,真正的劲敌终于来了,收了步伐,站的如松一般笔直。其实他已经很疲惫了,但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强忍着疲倦。这将是是最后一战,是生死之战,无非你死我活。 第57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六回崔少侠大战四怪海教主重整河山 薛老大横执着长柄铁叉,飞身直刺过来,速度快的惊人,声响四起,仿佛刺破了岛上的山风。崔锟右手紧握着剑柄,双手摊开,飞身后退,速度也快的惊人。没一会便到了绝壁的半山腰上,仿佛脚上生着铁钉子一般,二人牢牢的站在绝壁上。薛老大挥舞着铁叉厮杀,崔锟使着清月剑小心招架。二人犹如在绝壁上起舞,当事人殊死之战,局外人看来似乎是优雅的舞步,全无半点肃杀的凶险。 薛老大一铁叉打碎了崔锟用以着力的一方凸起石块,崔锟失去了力道,身子不稳,往外翻到。薛老大就势执铁叉刺来,崔锟不及躲防,左臂被铁叉刺入三寸有余。薛老大迅速拔出铁叉,横扫过来,崔锟已经找回力道,后仰躲过。未料,薛老大一铁叉劈下半壁山石,怕是有百千斤来重,向崔锟砸去。 崔锟无法承接,只好用剑先挡住。剑身细小,力道有限,也是徒然,清月剑险些断作两截。崔锟才收剑回,山石便加速压来,直撞在他的胸口,眨眼间已被撞出半丈。山石突然崩裂,散成无数石块来,雨点般砸在崔锟身上。原来薛老大在山石的那边运功。 崔锟直往地下摔去,挥剑挡去一些石块。待近地面时,出右脚蹬地,有了力道,才飞身跃起,落到身后松树林的一杆大枝丫上,才算站稳,但已多处受伤。 薛老大乘胜追击,不给崔锟任何喘气机会,横扫铁叉,四方的土块被掀起,上面还满是石块和杂草,仿佛陨石一般重重的快速击向崔锟。 崔锟运功至剑,使出夺命玄剑,只见那土块离他老远处已经炸散成了粉粒和灰尘,四散落尽。 薛老大早近得崔锟身来,舞着铁叉,又是一番致命厮杀。薛老大打断了崔锟立身的那杆树枝。崔锟失足落下,半空中一掌也击断了薛老大立身的树干。薛老大亦失重跌下。 二人重回了地面。崔锟领教了薛老大的高招,不愧是江湖四怪之首,功夫果然高深,只怕是乾坤手联合夺命玄剑也要找准时机才有胜算。薛老大亦渐感体力不支,知道崔锟绝非浪得虚名,更见识到了乾坤手和夺命玄剑的威力,正愁着如何应付。 崔锟使夺命玄剑主动出击。薛老大挥舞铁叉,一股内力骤然间挡住了崔锟,仿佛是一堵墙,清月剑也休想刺破。薛老大的内力竟如此深厚。崔锟停止前进,运内力于剑身。二人再度以内力对决。崔锟毕竟年轻气盛,腾出空手使一招乾坤手击向薛老大。打破了薛老大自设的内功屏障。薛老大招架不住,退后三尺,好容易才站稳脚跟,喷出一口鲜血来,似乎受了内伤。 崔锟乘胜追击,舞起清月剑,直取薛老大。夺命玄剑招式奇特,轻飘又无规矩可循,薛老大应付不来,不出三十来个回合,早中了十多道剑伤。见势不妙,薛老大似乎要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崔锟看出来他的意图,早作了准备。一个闪躲,跃起身来,挥剑斩断了他得大铁叉。薛老大大为惊愕,崔锟趁势踢开他。未及他站稳,起剑刺去。未料,薛老四挥着双凤短弯刀,踢老大挡回了这要命的一剑。 崔锟志在薛老大,无意与薛老四厮杀,一脚踢开了她,长剑直取薛老大。 薛老大手上握着半截铁叉,慌张的招架着,却力不从心,早不是崔锟的对手。崔锟一拳打中他的右臂,薛老大顿觉手臂麻木阵痛,半截铁叉脱手而落。崔锟顺势挥剑刺去。薛老大被一剑穿心,倒地身亡。 薛老四见老大身亡,如疯了一般,嘶声力竭的尖叫,崔锟正准备迎战她。却料,她悲天恸地的哭了一番,竟将短刀往脖子上一摸,果断了结了自己。名震江湖的凤四娘,身经百战,曾是女中豪杰,后虽归入江湖四怪,也终究抹不去她曾经的英雄气概,最后竟只落得自刎而终的下场。崔锟觉得有些遗憾,但想想,又该如何了结呢?殊死抵抗做困兽之斗死于他人之手? 崔锟带着些遗憾和满身的伤痛往回去。 天海神教的另一端一直打杀的紧,伤亡自不必多言。只道,一武夫双腿跃起,单踢飞脚将海云云击倒在地,又乘势举刀砍去。幸而,华悟慌张中插进一剑,挡住这刀,救下了海云云。未料,这武夫刀法极快,没及华悟反应过来,已向他深下一刀,正中左胸。海云云见状,惊的直起身来,向那武夫一剑穿心,又发一掌,将他打落在半丈以外。华悟倒下了,海云云一把揽住他,自己坐在地上,抱他在怀里,看着他,摸着他流血的胸口,泣不成声,一遍遍的喊着华悟的名字,像是要唤醒他。季影赶忙过来,打退围上来的武士。 华悟好半天才醒过来,吃力的看着她,说话极度困难,道:“二教主,不,师妹,你——你是在为我哭吗?不要哭,我为教而战,值得。只是,我不能再做你的师哥了。” 海云云早已哭得不成人样,就连身边的厮杀也忘得一干二净,道:“叫我云云,叫我云云啊。师哥,我喜欢你,喜欢你。”放声痛哭。 华悟脸色惨白,嘴角微泛一丝笑意,轻声道:“我——也——喜欢——”头歪在了海云云的怀里,再也没有起来……海云云悲痛欲绝,她不敢相信,这是华悟留给她的最后一笑,昨日的他还是那么的可亲,这时却永远的人鬼两相隔了。 人会停止生命,但时间从来不肯停下步子。等到崔锟赶回来时,江湖四怪率领的数百武林高手已所剩不多了,天海神教折损的人马更多。海龙珠正率领余部奋勇杀敌。崔锟找到了季影,拔剑击毙了几个同她纠缠的武士,拉着她,找到海龙珠。 海龙珠身为天海神教教主,率领部下杀敌有方自不必说,其本人功夫也着实了得。平日里见她温柔恬静,上了战场却这般的英雄无畏,以一抵众,击退围攻,又舍身相救那些被围困的部下,真乃女中豪杰,崔锟心里暗自敬佩。 崔锟他们赶了过来帮忙击退余部,大声疾呼道:“不要再打了,江湖四怪已被击毙,胜负已分,不要再添杀戮。” 天海神教立即鸣金收兵,双方各自住手,天海神教余部将所剩的二十多武士团团围住。崔锟对二十多武士道:“你们都被江湖四怪利用了,天海神教从没有称霸中原的企图,如今四怪已被我杀尽,既然是一场误会请就地停止,何故枉添杀戮。天海神教教主大仁大义,念你们被人利用,放你们一条生路,快些回去吧。如若再战,只能是枉送了你等的性命,放下兵器,天海神教会安排你们即刻出岛。” 众武士见大势已去,自己又被团团围住,对方虽然住手,但眼神里似乎满是深仇大恨,正要杀尽而后快,刀剑上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证明,纷纷丢下兵器,随着天海神教的安排,出岛去了。 天海神教虽取得胜利,但终究是损失惨重,规模骤减,再也无力与中原门派相抗衡。海龙珠带领余部收拾战后劫余,心痛不已。战事过去了,这里终于换来了往日的宁静,宁静里却多出了一份悲凉与凄惨。 一个多月后的晚上,已经有了深秋的冷意,月亮已经看不见了,然而星星却多出来几倍。不是说每有一个人死了,天上会有一颗星落下么?难道死了一个人天上会多出一颗星?海云云默默的抬头看最亮的一颗,相信那便是华悟,觉得他正在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全不顾凉亭里其他人。海龙珠等正商量着以后的日子。 海龙珠问道:“崔锟,你是说你要走了吗?” 崔锟看了一眼满天星星,道:“是啊,也该回去了。后天我们就动身回家。”他看着季影说。季影没出声,只笑着点了点头。 海龙珠道:“我也想出去走一趟……” 海云云突然说:“姐,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留在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了。” 海龙珠为妹妹感到心痛。虽然自己也很想去一趟中原,尤其是天海神教经过了这一次大劫难,更想亲赴中原,一来见见世面,二来和曾经有过旧交的中原武林门派重拾旧好,避免那样的悲剧重来。想到这场悲剧,只觉得真是自己身为教主的失职,内心里又一次责难自己。另外,一个很私人的想法是她很想和崔锟在一起,正好可以一起同行,一路旅途会顺利不少,欢愉很多。她不想失去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她更心痛妹妹,不想看着她整日以泪洗脸,她能出去散散心或许更好,总留在岛上,每日睹物思人,真不知何时能从伤痛中走出来,而且一路有崔锟照顾周全,也是再好不过了。 海龙珠道:“也好,那你就出去散散心吧。教里百废待兴,许多事情还需要我来打理,怕是一年半载也脱不开身了。” 其实,海云云根本就没听海龙珠说话。她只顾说了自己的话,便缓缓起身离去。自从失去了华悟,她就很少说话,更见不到她笑了,脸上没日没夜的都是愁容,人也跟丢了魂死的,打不起半点精神。 海龙珠默默的看着妹妹走远,对崔锟道:“崔锟,妹妹就和你同行了,替我好好照顾她。注意,她可能会做傻事。”崔锟连连点头答应……众人又说了一番,各自散去休歇。海龙珠心事重重,看月下的海岛,竟是如此般的凄冷荒凉,呼呼的海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惊涛拍岸的声响,似乎是打在一座空城里,回荡声异常的响亮。海龙珠的心里就像那座空城,一座荒芜了只剩下废墟的空城。此刻,她更加强烈的怀念昔日里那座城的繁花似锦。 第58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七回季月池忘情花仙谷海云云挑衅红枫林 崔锟跟着海云云进了客栈前面的枫树林里,见她信步前行,毫无返回之意,便叫住了她。 海云云转身冷笑道:“呵,跟了我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跟下去呢。” 崔锟道:“现在会,不过不是永远跟着你。” 海云云不明白崔锟话里的意思,问道:“哦?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锟道:“云云,不管你如何恨我,我也要好好照顾你,因为我答应过你姐姐,我会做到的,所以你这么晚还独自出去,我必须跟着你。” 海云云道:“看来你对我姐还真是情有独钟。哎呀,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崔少侠也是个用情不专的花心公子。” 崔锟不愿与她争辩这些,只道:“好了,别使性子了,已经是深夜了,这地方我们又不熟悉,这里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林子和荒山,就算没有山贼,恐怕也有野兽出没,终究是不太安全,快跟我一起回去吧。”语气中充满着真诚的请求。 海云云道:“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回去。你是我什么人?”继续向前迈步。 崔锟追到她前面,请她回去。海云云哪里肯从,直言要看看他有何能耐带她回去。 崔锟无可奈何,道:“请恕我无礼了。” 海云云拔出剑来,崔锟出门时并未带剑,空手与她过了几招。海云云长剑一挥,使一招“剑断马蹄”,崔锟腾空跃起,她再出“利剑穿杨”,崔锟跃起往左转开,乘势飞踢右脚,正中她执剑的右手腕上。海云云差点摔倒,崔锟落地时候,她乘机挥剑直刺,却被二指神功夹住剑端,那剑便动弹不得。崔锟微微用力一震,她的右手便感到麻痛不已,拿不稳剑。崔锟夹剑的手指稍一用力,那剑往右飞出扎进一棵古树杆里。没待海云云反映过来,她的穴道已经被崔锟点封了。崔锟取回剑来放好,右手托起她的腿弯处,左手托起她的后颈项,抱起海云云,轻功一展,越过树梢,回了客栈。 太阳又从东方升起,如往常一般,可是。这的确是又是崭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日子却不是从前的日子。偏偏是古老的太阳却带来的新的时辰,正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日月是千百年前的,可这日子却是全新的,时光到底是能回去还是不能再回去呢? 崔锟告诉了季影昨夜的事。季影似乎未了先知,坦然道:“她要走啊,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们一块,她一直就想走的呀。” 崔锟眉头紧锁,毕竟答应过海龙珠一路上照顾她。可是她要离开他们,这让崔锟有些为难。 季影解慰道:“好了,你就别为难了,你留不住她的,不如让我来照顾她吧,女人和女人在一起会更有话说的,你不用管了。” 崔锟用犹豫又疑惑的目光看她,季影笑着问他怎么对她没信心,“交给我你还不放心么?哈哈,你就别管了。看你那皱眉头的样子我就想笑”。 早餐时,四人围着一张方桌吃饭,海云云与崔锟对面而坐,季影和雪精儿依着崔锟左右坐着。崔锟大口大口的喝稀饭,季影淑女的小口咬馒头,雪精儿埋头啃包子和馒头。一桌子的安分,一派的恬静。海云云也安分的吃着早饭,可她的目光总是不断的在另三人身上飘忽不定,仿佛要打破这份恬静 海云云眼珠一转,想起了什么,突然将她桌前的半碗水向正在吃饭的季影泼去,半碗水打湿了季影的上衣。季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衣服湿了。雪精儿连忙起身掏手帕给她擦衣服上的水。崔锟怒视着海云云,她也对视着他,脸上写满了故意和得意。 季影受了惊吓,心疼的样子让人心动怜惜,和雪精儿一道擦衣服上的水。怒视的崔锟正欲开口说话,倒让海云云抢了个先。 海云云道:“抱歉抱歉,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我一失手,没想到——太失礼了。季小姐千万别生气。”说着连忙起身去帮季影擦衣服上的水。 雪精儿怒的推开她,道:“你别在这假惺惺了,演戏给谁看呀,”——转过脸看崔锟——“大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呀。她欺负影姐姐呢,你都不支声。” 季影衣服上的水已擦拭的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些湿意。她抬头,那双迷人的眼睛直看着崔锟,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渴望,打心眼里希望崔锟能为她说话。可是,崔锟正要开口时,她却桌子底下伸手按住了崔锟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说话。她不想因为她再起冲突,不想让崔锟再为海云云烦恼,不想让同行的四人一路不悦。 雪精儿照例不顾及那许多,大大方方的对海云云道:“你怎么还跟着我们呀?不是早就要走了吗?又没人留你,脸皮真厚。” 海云云冷笑道:“谁想留在这儿。本来呢,我昨晚就走了,谁想却被你大哥哥抱回了房。在那片林子里,你大哥哥还乘机占了我便宜。你大哥哥真是个好大哥哥啊。” 崔锟警告道:“你怎么编瞎话血口喷人啊!” 季影知道昨晚的事,但不知是崔锟抱她回来的,更不知道海云云所说的占她便宜。 崔锟感觉到了季影眼神里的变化,雪精儿也正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雪精儿道:“你可别胡说。” 海云云犹如决堤的黄河,滔滔不绝,接着道:“还有哇,方才我那般对待季小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崔少侠到底有多爱季小姐,会不会为他挺身而出。可是……你也都看到了。我想崔少侠对季小姐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吧,至多也就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而你和我姐之间,却,却……”她终究还是没有却出什么来。 雪精儿道:“却却却却什么呀。真是一派胡言,你喝水都说胡话。” 崔锟看了看海云云,道:“好了,你不要再没事找事了。吃完了,我们赶路吧。” 海云云道:“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崔少侠这是心虚了吧,你和我姐姐就没有点关系过甚之处?” 雪精儿看一眼崔锟和季影,冲着海云云道:“没有没有,你这是挑拨离间,影姐姐,你千万别上她的当。”语气中全是坚不可摧的肯定。 海云云一语道破道:“月下相拥的仙境,令人羡慕留恋吧。” 季影的脸色完全变了,崔锟感到一阵阵紧张和愧疚。虽然当时仅仅是一个危险过后的安慰,并无他意,但当着季影的面被别人说出来,他依然内心难安,只觉得对季影愧疚不已,似乎不仅是欺骗了季影的感情,简直就是背叛。不安的看着季影,似乎是在恳求她不要乱猜疑,恳求她原谅。 雪精儿绝对不允许海云云来破坏大哥哥和影姐姐的感情,更不能容忍有人来拆散他们,义不容辞,又义愤填膺,坚决道:“有什么仙境的,更不值得留恋。当时,我大哥哥只是借个肩膀给你姐姐,安慰她下罢了。哼,其实,”她换了种语气,“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没用的,海姑娘,你不会达到目的的,你永远也休想分开我大哥哥和影姐姐,相反,你这样做只会毁了你的姐姐,天海神教教主的名声,让人觉得她哪是什么教主,只不过是一个随性放荡的女人。” 海云云似乎不在乎她姐姐海龙珠的名声,摆出大获全胜的姿势,道:“那你是承认我说的月下相拥不是假话咯。” 季影失望了,她原以为那是海云云故意编的假话,现在看来不是,事实已铁证如山。她真的不愿相信崔锟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无论如何,他把别的女人抱进怀里了……她气愤的起身毅然离去。 崔锟感到千百斤重的压力堵在心口,连呼吸都艰难,对云云喝道:“你给我住口。”立即去追季影。 崔锟赶上季影,季影不想理他,继续前行,二人入了那片枫树林。通红的枫叶映照得季影淡红的衣服更加鲜艳了。但是她无心留恋这满眼的鲜红,重重的踩在铺满地的枫叶上,不知目的的向前走去。崔锟喊她不应,拦她不住,夹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枫叶。它正红似火烧,美极了,像季影诱人的脸庞。 崔锟冲上去,堵在她前行的路上,看着美丽的季影,轻声道:“送给你。” 季影看着红枫叶,才发觉周遭已经被红枫叶包裹,好一会才接过崔锟送的那片枫叶,微微一笑,表情里似乎是在说崔锟又好气又好笑。 崔锟又轻声说:“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季影莞尔一笑,笑而不答。崔锟作了个表示遗憾的动作,道:“我只是答应海教主才将她留在身边的。——还有我和海龙珠真的很清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总该相信雪精儿的吧。季影,你不知道在我心里是有多么的喜欢你,我有了你觉得是天大的福分,又怎么会看上别的女人呢。” 季影动了动两片红唇道:“那你要留她在身边一辈子吗?” 一辈子三个字如三记重锤锤在崔锟的心上,让他猛然震惊,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会的不会的,她就是出来散散心,很快就回去了。” 季影心想进了中原将她分开也就万事大吉了,于是道:“既然你如此不好办,就让我来办吧。” 崔锟不放心,道:“她对你那般的刁难,你去照顾她,岂不会翻天覆地。” 季影笑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早说了,你不要管这事了。”说完自己竟原路返回。 崔锟看着她一如往常的背影,心生疑云,他实在想不通女人的心思,方才还是板着脸出来的,可这会却又笑着从这里回去。他看着季影的背影微笑摇头,跑上去追她。毕竟不知道季影将如何安顿海云云。 第59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八回孟庄主礼遇英雄客海云云初试云雨情 崔锟众人自离了客栈行不数日,便到了久负盛名的玉台庄。无奈秋雨绵绵不绝,三两天也无停意,一行人只得在玉台庄停歇了。遇雨延期不提,还得在此打搅主人,崔锟满是歉意。幸而,这玉台庄庄主孟布是个知书达理年轻有为的人,昔日里也听得崔锟的美名,对崔锟早有倾慕之情。正巧,崔锟不请自来,又逢秋雨连绵时候,更当挽留,盛情款待,以表倾慕。崔锟一行起居方得无恙,只觉得再不走都过意不去了。 这日,大雨初歇,小雨未止。崔锟四人正于凉亭内品茗茶叙旧事——当然,海云云只作沉默。众人说的正兴时,孟布拉开了白纱围帐,进了亭内,身后还带进一位身着绫罗、打扮富态的年轻人。 崔锟四位连忙起身作揖行礼。孟布笑而乐之,又介绍那位富家子弟打扮的年轻人。 其实,季影早认得此人,只是公共场合,不便点破身份,双双相视一笑。也许只有彼此才明白这笑中藏有何意。原来这人正是季云。 众人围桌而坐,说笑不止。季云一直用异样的眼神看季影,心中暗自骂道“好个季影,果真让你找到了崔锟……”季影也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挨近崔锟,和他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儿。俩人有说有笑的异常亲热。这让季云心中很不是滋味,又发现了一旁默默不语的海云云,突然眼睛一改方才的暗淡,明亮起来,像是见了一片桃花,不禁暗自喜悦,对她大献殷勤,心里作着一箭双雕的盘算。自以为季影看见,心里会吃醋发酸,殊不知季影对他的一切毫不在乎,压根儿就觉得这个人与她无关。 海云云一路上沉默不语,也没人逗她哄她,季云突如其来的一番殷勤让她既讨厌又喜欢。季云算是个富家子弟,言行举止也是温文尔雅,并未沾得一身的铜臭味,也没有商人逐利的俗气。总之,海云云只从他身上嗅到了书生气和君子气,愿意和他攀谈起来,偶尔发出一两声对她而言似乎已经绝迹了的笑声。 季影看着眼里,暗自定了注意。临行时,季影叫住季云道:“我听说季公子身居豪门,富裕殷实,家景甚好。为人又豪情仗义,更懂得怜香惜玉。我这有位朋友心情不悦,不知能否请季公子受累领她游山玩水一番,也好开导开导。有季公子作陪,我想我这位朋友定会忘却忧伤,心情愉悦的。自然我也会登门拜谢的。”季影所说的这位朋友当然是海云云。 季云求之不得,更何况季影还夸他豪情仗义怜香惜玉,更加义不容辞,只是不便露出真面目来,打着掩护道:“不知你说的朋友是谁?既然是季小姐吩咐,我自然乐意效劳,只是还要听听你那位朋友的意见才是。” “我的这位朋友你早就认识了,正是方才一直和你聊得甚欢的海云云姑娘。” 季云再一次深情迷离的看着海云云,仿佛到这时候才发现她的美。海云云本就不愿与崔锟他们同行,又见这季云身着绫罗,乃豪门中人,有君子相,加之方才交谈甚欢,愿与他同往。 崔锟有些不放心,正要说话,却让季影止住,没能拦住海云云和季云的离去。崔锟又和孟布继续闲聊。孟布说起自己的生事来。他曾经深爱过一名女子。这女子自然长得如鲜花盛开,似溪水长流,他开玩笑说“绝不逊色于季小姐”,这引来一片笑声。二人相亲相爱,十分投缘。二人在一起时总能感到难有的独有的温馨、感动和幸福。可是令人痛惜的是,这位楚楚动人的可爱女子身患绝症,先辞孟布而去,“我都来不及和她成亲,来不及让她做我的妻子,哪怕一天也好”。孟布仿佛重新回到了苦海,眼里噙着泪花,说到动情时,不住的敲桌捶胸。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孟布问崔锟,“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自古红颜多薄命?” 孟布抹一把辛酸泪道:“自她走后,留给我的便是无边无际的苦海,我跟死了一样,成天行尸走肉,萎靡不振。我对这世界充满了恨。直到两年后,我出了苦海,看破红尘。但我没能忘记她,永远不会忘记,有这么一个人曾经让我多么深爱过。我发誓终生不娶。” 坚强能干的孟布用了八年多的时间白手起家创建了人丁兴旺、名震江湖的玉台庄。 孟布对崔锟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告诉她,让她知道有人喜欢她,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厮守终生,无论风雨。否则,如果哪天她离你而去,你只能伤心后悔一辈子,抱憾终生。” 翌日,天空愈见晴朗。崔锟一行正要趁此前行。孟布相送十里,彼此难舍难分。临别时,孟布说出了他对崔锟的希望,“崔少侠,你一定要好好待季影姑娘,她可是个好姑娘,你千万不要学我啊。”崔锟看着孟布,点点头,一脸坚定的表情作为回答。彼此拜别而去。 这一日,季云见雨后路滑,不便赶车,便再停留一日。他和海云云同住在他的外墅里。他待她很好。自从华悟走后,还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这般的殷勤关心,体贴细致。她还说不上自己是否喜欢他,但是坦白的承认喜欢他对她的好。和他在一起,她心里舒坦多了,无须承受那巨大的压力,也无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但她依然笑不起来,尽管季云一直在逗她笑。她伤心的旧疤痕总是提醒她对生活不该也不能再有兴趣,对人生不再抱有希望,满脑子的空虚想逃离却又浑身乏力,懒得多动一下,想振作起来去练剑去游山玩水去像以前一样浇花种树,但整天又只能是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这天终于放出了阳光。和煦而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海云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感动,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小孩重新找到亲人的关怀。阳光是那么的明媚透亮,那么的真切。她欢快的走向浴房,放下乳白色的纱帐,褪尽衣衫,全身浸在浴盆里,让温热的水与每一寸肌肤相亲。她只感到无比的快慰,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洗去身上的不幸和晦气,来迎接久违的阳光,重新点燃生命里的希望,让自己也多一些阳光,多一些欢乐。 一个黑影从那乳白色的帐外掠过,尔后又重归于静,黑白分明,特别显眼。海云云警觉起来,一展轻功,从水中跃起,响起一片水声,如珍珠落地。透过乳白的纱帐,隐约看得见她婀娜矫捷曲线柔美的身姿。只是轮廓,就已经足够的美了。她迅速披上薄如蝉翼的纱衣,才立稳,但见季云停在了她左侧。 海云云猛地向左转去,长发由于沾满了水而笔直的舞动起来,甩出一串水珠,打在他的脸上。她的白纱衣也太薄太轻了,进了几许风儿就向上鼓动起来,露出优美白皙的双腿,让人浮想连连。 第60章 (上)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九回夜行刺败走深山上香火大战道观 只道夜深人静时候,上官湘正欲宽衣入睡,忽然见到两个明晃晃的黑影从窗前闪过,吓得她大声惊呼,抓起剑来冲出房去,大喊着木巢。 不知木巢是听到了上官湘的呼喊,还是早已发现了黑影,他从后方翻跃过来,正好落在两个人影的前方。似乎有多余的力气,用力转身,左手握紧拳头,右手四指抱拳,出食指直指对方,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夜刺我百刀王木巢。” 一个黑衣人道:“百刀王,出刀必见血。只可惜你此时无刀在手。” 正说时,木巢左侧的上官湘道:“木巢,接刀。”将那把短阔大刀扔了出去。 木巢和那说话的黑衣人同时纵身上跃抢刀。正当那黑衣人伸手接刀时,木巢飞身左脚踢开他伸出的右手,顺势一脚正中他的下巴,黑衣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仿佛一块重石头掉到地面上。另一黑衣人忙将他扶起。木巢胜利接过刀来。 木巢甩出大刀,摆开阵势,道:“夜幕之中,你眼力竟如此之差,可见你是位老者了。” 另一黑衣人道:“少废话,木巢,束手就擒吧。” 木巢坦然道:“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和我大约年纪。——既然都是江湖中人,何必暗来暗往。不妨扯下蒙巾打个痛快,岂不更舒服。” 二人既已蒙上面巾,当然不肯自己摘下。木巢懒得理会这些,舞动大刀,使出刀中绝式乱神刀法。顿时,一道闪电般的亮光破天而降,又化作十道寒光,直扑过去……黑衣人挥剑护体,甚难招架,连连后退,好在没有受伤,但是脸上的蒙巾早裂成七块八块的掉在地上。 木巢定身一视,大吃一惊。未料,来人却是安道乐和任福。木巢惊其来此更惊其之如何来此,道:“原来是安大侠和任少公子。幸会幸会。——居然有雅兴深夜来这鬼都不来的地方。”说罢挥刀杀去。 安道乐与任福也绝非等闲之辈,出剑相迎。漆黑的夜幕里,刀光剑影不断。二剑一刀撞击不止,迸发出刺眼的火光。火光飘在空中,落在地上,很快又消失了。木巢使一式刀斩乾坤,他二人双剑并驾,挡住这一刀,又出剑破长空。 木巢再使出绝招乱神刀法。顷刻,大刀在他手上旋转不停,愈转愈快。刹那间,变成无数的刀在转动——当然在这黑的夜里,只看得见无数道紫绿色的光影。 任、安二人无法招架抵挡,不住的退却。木巢腾空跃起,单手举刀从半空中向下劈去,仿佛是在劈柴。安道乐忙出连环剑相迎,却没能恰到其处,自己反倒被这巨大内力冲倒在地。任福吃力的刺出一剑,却休想挡住木巢的大刀,也被打倒在地。 木巢安稳落地,以刀指其二人,道:“我还未打过瘾,你二人如何就倒下了?真实扫兴。” 安道乐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道:“百刀王木巢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的乱神刀法着实高人一筹,真是大开眼界,老夫领教了。”语气里似乎无限感慨。 木巢道:“是嘛?安大侠不也身怀绝技,譬如方才的连环剑。”见安道乐不再言语,显得十分宁静,又道,“这夜让我占了些便宜。二位深夜造访究竟为了何事?” 安道乐要挽回面子,大话道:“若是白天,恐怕两个木巢也未必是我的敌手。后会有期。”说罢便和任福搀扶着朝门外去。 未料,上官湘执剑横栏住去路,厉声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任福早按不住心中的火气,刚要出剑,却从旁侧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道:“上官姑娘,有句话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众人一齐向旁看去,来人正是岩达和韩倩。不必多言,方才说话者正是韩倩。 任福欢声道:“岩达,你来的正好,快过来,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岩达道:“少公子,这……连安前辈都不是他们的敌手,我又有何能耐呢?岂不是蚍蜉撼树,白白送死。我去替你说说情,让他们不要趁人之危,放了你们回去。” 任福听了这话大概眼珠都迸出来了吧,只可惜这夜太黑了,总不想让人看清。安道乐更是糟糕,他知道自己对付木巢不是难事,但刚才的失手造成的丢人现眼落下了话柄,心中虽有无限感慨,但一句也说不出口,“技不如人有何好说,不如沉默着离开”,他这样想着。 “好,看在岩达的份上,这次就姑且饶了你们。”上官湘收了剑,“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好了。” 任福边走边道:“不错,下次就没这么好了。” 木巢大声道:“有种你再说一遍。”果然,任福没再开口,同安道乐悄然离去。 这次安道乐和任福夜闯大宅院,木巢倍觉惊奇,心中疑惑不已:他们缘何来此?莫非知道了我们的住处?又是如何知道的,“武功山离这里少说也有一百里”。木巢讲出了这些疑惑,上官湘,岩达纷纷点头,“没事了,不早了,大伙都去休息吧”。临行时,木巢故意再看一次韩倩。韩倩也正转头看着他,脸上似乎有些尴尬和害羞,仿佛在怪木巢如此看她。 待众人散去,木巢才叫住上官湘到自己房里去。二人进来关好门,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桌中央正燃着红蜡烛。蜡烛发出树叶形状的火焰,和谐的映照四壁。没有风,烛火很稳定。 木巢觉得韩倩有些奇怪神秘,问上官湘是否也同样觉得。上官湘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怪怪的?没看出什么来啊。” 木巢说:“你以前见过她没?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她一样,只觉得她很面熟。” 上官湘侧着脸,歪着嘴想了一会,还是没想起来,端正了脸庞,冲着木巢嘻嘻的笑,要他直说。 木巢直说道:“还记得那次舞花灯么?在余氏酒楼,和任福在一起厮混的那个青楼女子,是不是和韩倩很像,我觉得就是同一个人……” 上官湘恍然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原来是她。” “我怀疑就是她下午跑去武林府报告了我们的行踪,她今天第一次来,白天借故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晚上任福他们就来了。——那么,岩达要么就是不知内情,要么就是……”他没有说出就是什么,又道,“我怀疑韩倩会武功的,可是岩达告诉我她不会功夫,路上遇到歹徒行凶,是他出手相救,两人才认识的。” “岩达既然都肯告诉你,那说明岩达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不过,也许她真的不会武功,你可能猜错了呢。” “或许岩达根本就是在说假话也未可知。会不会武功,一试就知道了。”要木巢就那么容易的承认自己猜错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岩达毕竟是崔锟的结义兄弟。他才回来就来看崔锟,他是不会出卖崔锟的吧。” “这正是我担心的,你也不要忘了他毕竟是武林府的人。崔锟都两三个月没见人影了,会不会跟这有关?” “如果这样想起来,事情就复杂了。”上官湘让木巢说的开始担心起来。 木巢知道他的猜测让上官湘担心了,赶忙哄她,“我也就是猜测而已”。二人又说笑一番,上官湘才露出笑容,木巢放心的送她回房休息了。 明天早上,木巢特意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操起他的宝刀来。上官湘从房里出来,看他甩刀,偶尔拍手叫好。木巢放下刀在旁边的石桌上,叫她不要大惊小怪,大声惊呼,“你以为大街上看杂耍呢”。引来上官湘更大声的笑,拱手作揖回敬他,“你比街上的杂耍还是要强一点的”,浑身找钱要给他捐两个子儿,可惜没有。 正当这时,韩倩从门外纤纤走来。只见她身着浅蓝色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很自然的垂落在背后,步态轻盈,身姿曼妙,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 木巢看一眼便收回,对着上官湘使个眼色,道:“那我就再给你露两手叫绝的如何,准备好你的碎银子吧。” 顺手拿起桌上的大刀,耍了两式,却失手抛了出去。那动作虽是故意,但十二分的自然,比起很多人的真失手还惟妙三分。 韩倩早已瞄到了右侧飞来的大刀。大刀飞一般的速度袭来,正要穿其脸颊而过,说时迟那时快,韩倩机智的将头向左微偏,大刀不偏不倚从她鼻尖处滑过。看得人心惊肉跳,上官湘不禁失声尖叫。不过,有惊无险,韩倩倒毫发无损。大刀落了个空,深深的扎进木柱里,震动了几下便动也不动了,发出几声坚实的声响。木巢全看在眼里,想如此沉稳的心态和精巧的躲让绝非普通人能所为,对韩倩测试的结果不言而喻了。 第61章 (下) 金玉雕龙凤呈祥,二龙图恩仇难休。 君子洞里十寒暑,断肠崖头两春秋。 城门向东快活林,关山朝北风雪楼。 日破浓雾风光好,月透重云自在游。 第二十九回夜行刺败走深山上香火大战道观 木巢飞速奔赴过去,赔不是道:“韩姑娘,没伤着你吧。抱歉抱歉,我太不小心了。幸好你没事。” 韩倩微微看了一眼木巢,道:“飞刀未伤我。”又侧目看那飞刀,已有大半插入木柱里,想拔出也得花好大一番力气才行,便道:“木大侠果然好功夫。小女子今天算是长见识了。佩服佩服。”声音里柔中带刚,说罢飘然而去。 上官湘看着韩倩的背影,给木巢一个眼神,等她走远了,忽然大笑起来,“她刚才说木大侠好功夫,今天算是长见识了,佩服佩服,是夸你呢还是在笑话你?” 木巢只觉得是在夸自己,上官湘倒提醒了自己,想了一下,似乎也像是在笑话自己,举个拳头作势要打上官湘。不过,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疑,夸他也好,笑他也罢,他根本就不放心上了。 岩达一早去了武林府赴职,上官湘忽然觉得和韩倩呆在一起没意思,想知道韩倩什么时候回去,又不能直接去问她。木巢坦白的说不清楚,“应该就两天吧,岩达一走,她也就走了”。上官湘要木巢陪她同去城里,顺带捎些油盐酱醋回来,木巢起初不答应出去。可是,上官湘聪明的说“你的酒也没有了”。木巢刚刚似乎打赢了一场战斗,开怀的要喝酒,所以,在眨眼间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欣然答应,立即出门。空空的大宅院里只剩了韩倩这个多余的人独享寂寞。但她并不甘心沉沦于寂寞,眼睛变幻不定,忽大如钱眼,忽小如细线,尽是一副老谋深算不怀好意的样子。 城东的那幢大宅子正是季府。季爷正在向容天问季影的事。季影都一个多月没消息了,季爷甚是担忧。季彤也坐在堂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容天也不知道季影去了哪里,回答不出季爷的问题,更变出季影来,“小姐临出门时好像说是去什么天涯海角。——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季爷对这个地方陌生的很,闻所未闻。 容天道:“是上官湘他们告诉我的,说小姐临时决定出远门的,急匆匆的告别,说的就是去天涯海角这个地方。对了,小姐从府上出去的时候,不也是跟季云说的去天涯海角吗?小姐应该就是去了这个地方。”——天知道,那是季影一时说的气话。 季彤看着容天一副哭笑不得的尊容,只想笑,可惜没忍住,连带着茶水吐了出来,溅了容天半身。容天全身心回答着季爷的问题,被季彤的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又不敢去擦身上的水。 季彤收敛了笑容,看着季爷,做出一副可爱的样子,仿佛小孩子做错了事,看着大人撒娇请求原谅。季爷也险些笑出来,对容天道:“你再去木大侠那里一趟,探听得仔细些,一定要知道小姐去哪了,如果真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要弄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在哪里。” 容天领命出了大堂办事去了。季彤喊一句“我也去”,慌慌张张跟季爷道别,跳出门槛跑出去了。看得季爷以为她要摔倒,直嘱咐“你慢点,别摔着碰着”。 季彤追了上来。容天道:“成天跟着我干嘛?不依不饶的,我又不是去玩。这衣服你得给我洗。你刚才笑什么呢?” 季彤笑道:“我笑你刚说话的样子,太好笑了,你不知道,你乱说什么。——凭什么给你洗?就不洗。” “现在不洗,以后还不是要给我洗。”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季彤故做气色。 容天觉得这话太直白,怕季彤真生气了,便不再开口。季彤心里早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要他亲口说出来,停下步子,缠住他,要问他个明白。二人纠缠着出了季府,到了热闹的街面上,正打闹时,偏巧遇见了城中游玩的木巢和上官湘。 容天见机道:“彤彤,要不你和上官姑娘一起去玩吧。”季彤知道他要办正事,心领神会,拉着上官湘走了。木巢不知道这些,也要去。容天不肯,拦住他,说:“她们俩女的一起说体己话,你一大老爷们去干嘛。我找你有事呢。” 木巢这才知道容天话中有话,便同他进了附近的一间酒楼。二人谈起了季影的去向,木巢只知道去了什么天涯海角,还是听上官湘说的,“一个多月没见着季小姐了。对了,还有崔锟和雪精儿都两个月见不着人了,我正担心他们呢。” 这次,容天不再一问三不知了,他早听到了江湖上关于崔锟一人杀了江湖四怪的传言,“崔少侠好着呢,威武得不行,不要为他担心”——木巢一脸茫然——“你不知道么?”讲了江湖传言,听得木巢大为宽心,酒兴大起,替崔锟高兴,猛然醒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是天海神教,季影肯定是找到了崔锟,就去了那里,上官湘准是听走音了。”容天大以为然,也痛饮一番,似乎大功告成。木巢突然忧上心头,“那岩达和韩倩算怎么回事?我误会他们了?”把岩达和韩倩到大宅院的事又一一告诉了容天。二人说的尽兴,酒喝得更多,大醉而归。 季彤和上官湘一路游玩,看遍了东西二市,走了四五条大街,好不欢喜,提议去山上的有道观上香。道观倒还雄伟,只是香客稀少,门可罗雀,正好落得耳根清净。二人尽兴赏玩,殊不知已被一伙贼人盯上,危险就在眼前。 这伙贼人是谁? 原来这道观正是武林府所设,一帮贼人认得是上官湘,正好逮个正着。二人下山时,经过一片林子,正是抓人的好地方。来者甚多,个个凶狠,抵挡不住,上官湘拉起季彤往山下跑。哪里跑得掉?前后都被围住了,去不可去,退无可退。上官湘心下一横,道:“大开杀戒了。”顿时,厮杀混战乱成一片。二人功夫不差,眨眼间砍杀了数个贼人,正要脱身。不知何时起又来了一批贼人,形势开始不妙。 是夜,大宅院里更是冷清静悄,木巢赶了三五十里路,酒已醒大半,这会子正往门外东张西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团黑,深不见底的黑。上官湘到这时候还没回来,“难道出事?”木巢不想自己吓自己,“多半是和季彤回季府了”,可还是免不了担忧,心神不宁。喝几口凉水,又出门探望,却碰上了韩倩,重新坐回到桌边。他很不想见到她,若非岩达的情面,早赶她走了。 韩倩优雅的走到他对面坐下,道:“呦,才一会不见心上人,就如此思念了,竟片刻难安。我只知道木大侠是个英雄男儿,今天才晓得,大侠原来也是个多情的好儿郎啊。” 木巢等不来上官湘,心中烦闷,见韩倩又来说风凉话,大为不悦,险些大发雷霆,幸而忍住,道:“不知韩姑娘深夜到我这来有何贵干?岩达呢,没回来么?若没有别的事,韩姑娘还是请回房歇息去吧。” 韩倩弯手用长袖遮唇,微微一笑道:“他公务缠身,哪里回得来。我不为何事,只是这大院里冷清清的,寂寞难耐,只剩得我和你了,我想还是不要枉费了这大好夜色,便来此同木大侠小饮几杯。” 说着缓缓起身迈着小碎步走近木巢,给他斟满了一杯茶,又把纤细白嫩的手在他身上摸一圈,停在肩头,调情道:“小女子仰慕于木大哥的英雄帅气,愿以身相许。今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先回房去吧。”正是:夜来佳人无踪影,酒后英雄自忧心。清冷深秋寂寞时,今宵一刻值千金。毕竟不知后事如何。 第62章 (上) 第三十回季大侠再出山百刀王显神勇 只道上官湘同季彤别了木巢容天独去,至夜未归,害的木巢好生担忧,独守着大宅院,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空生出一片烦恼。韩倩到了木巢处,品茶调情,要与他寻欢作乐,在他身上不住乱摸。 尽管韩倩的手如此柔情,木巢却觉得如猫爪在身上乱抓一般难受,怒地推开她道:“韩姑娘请自重。” 韩倩娇声道:“木大侠如何这般的粗鲁,你弄疼我了,好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大侠——小女子愿一生跟着大侠,伺候大侠,今夜良辰美景,便与大侠做个欢喜,成了大侠的女人才最好不过。”一边走上来趴在他的肩头,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垂落的秀发直搭在他的脸上鼻处。木巢闻到一阵阵的诱人芳香。 木巢早不耐烦了,抓起她的手,重重的把她推倒在桌上。韩倩宽大的衣袖飘起来带动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顿时,屋内一片漆黑,只听得韩倩厉声道:“不懂怜香惜玉,不懂风流,枉为英雄,假正经。今晚本姑娘暂且放过,你可别后悔。” 片刻之后,木巢重新点亮蜡烛,见韩倩已经离开,道:“谁稀罕。走就走呗,还把蜡烛灭了作甚?真个怪人。” 话才说完,他便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从点燃的蜡烛里散发出来,熏得他呼吸困难。未及多想,人已经软绵绵倒在地上了。 韩倩从门外走进来,看着地上的木巢,冷笑道:“我才说了你别后悔。” 第二天一早,季爷才起床就听到容天的来报,得知季彤和上官湘被武林府擒住,目前下落不明,季爷早已惊恐不已,急忙让他快去通告木巢。容天坦白的说木巢也不知去向,“十有八九也是让武林府的人抓去了”。 季爷颇感不安,几十年的江湖阅历给他的第一直觉就是要出大事了,平静了几十年的风雨终于又要重来了。他立刻下令,要容天速去红领山庄,向庄主广田通报此事,请他立刻前往武林府救出季彤和上官湘两人。广田与武林盟主任血英交往甚深,也是季爷的故交,又是季彤的干爹。 容天夺步出门,快马加鞭早到了红领山庄拜会庄主广田,说了来意。广田甚是担忧,继而困惑,想武林府如何会抓季彤,“这两边全不相干的事”。事不宜迟,立刻赶往武功山拜会任血英请求放人。 与之同时,季爷在家焦急等待容天的消息,自个儿深思熟虑一番,早猜出了武林府的人旨在抓获上官湘,顺带也就擒住了随行的季彤,继而认为广田能救出季彤,但终究是救不出上官湘和木巢,决定立即动身上武功山救人。 季爷几十年不曾和任血英打交道了,而任血英正是一掌打死他结发妻子的大仇人。年轻的时候季爷想过报仇,无奈爱妻的嘱托,眼前的小季影,白手起家的事业,分身乏术。年过不惑,季爷的仇恨还在,但报仇的欲望明显减淡,“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季影快乐的长大,季氏富甲天下,德高望重,相信爱妻张赤静泉下有知也该明白自己的苦心了。但是,任血英毕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季爷早不打算再见这个人。可是如今,为了季彤,为了上官湘和木巢,为了亲情和义气,季爷不得不再会会这个老对手旧仇人。 广田先行赶到武林府,与任血英稍作寒暄,便开门见山,说季彤是他的干女儿,“不知哪里得罪了盟主,要将她抓来?” 任血英甚觉惊讶,道:“你干女儿?季彤?我从未见过,更不知道抓了你的干女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转身对旁从道,“去问问下面的人是不是有个叫季彤的女子被我们抓了。若真有,赶紧放人,请她到这来,我要当面致歉。”又向广田赔笑,“若果真抓了你干女儿,那真是无心之失的,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广庄主切不要见怪,伤了十几年的交情。我定会严惩那抓人者。” 广田客气的笑道:“哪里会见怪,知道肯定是下面的人不知事,也不要严惩了,多大点事。盟主素来宅心仁厚,广田断不敢让盟主为难。哈哈——” 只道上官湘和季彤确实被抓到了武功山,此刻正被绑在一根梁柱上。两人背靠着梁柱坐在地上,四顾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和不安,而更让她们不安的是,任福就在她们的身边,只觉得危机重重。任福一向流连花巷,素有纨绔淫少的“美誉”,想来季彤她二人也早有所闻。 任福蹲在她们边上,一双色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们,乐呵呵道:“我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两位美女受苦了。” 上官湘和季彤根本就没正眼看他。其实,也没法正眼看,因为他在她们的侧面。 任福见她们没有反应,便只对上官湘道:“告诉你,那个百刀王木巢已被我们抓了,你就别指望还会有人来救你了。不过,从了我你岂不是会更好?何必跟着那个粗犷男人,漂泊江湖,不得安身。只要从了我,我保证你一辈子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伸手去摸她的脸。 可怜上官湘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不得动弹,只能摇着头避开他的手,喊道:“啊——淫贼,滚开,滚开,别碰我,我要杀了你,啊。” 季彤听了上官湘的喊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道:“喂,淫贼,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你最好先打听打听,我警告你,你敢动上官湘半根指头,我肯定让你不得好死。” 任福道:“哈哈,是没想着抓你,可是谁让你和她在一起呢。知道你来头不小,可是也没你说的那么大吧。我就先动你的手指头试试,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不得好死。”重重的点起她的下巴,正要动手,一个从人闯了进来。 任福吓了一跳,见只是个从人,心稍安了些,收回手,气愤道:“你来作甚?” 从人低头低声道:“回公子,盟主要求放了季彤姑娘,并请她去大厅。” 任福不再开口,起身道:“给她松绑,带去吧。”说罢自顾出门去了。 过了这些时候,季爷早上了武功山,闯进了武林府,门卫没能拦住,反倒重重的吃了季爷两掌。其中一个从地上爬起来,道:“季爷是贵客,登临武林府,自当欢迎,可也得先容小的通报一声才好。” 季爷听得此话也觉有理,见人先通报,江湖规矩,自己着急救人,倒冒失莽撞了,缓和了语气道:“也好。速去通报吧。” 任血英听得通报,吩咐道:“你们先去外厅迎候。”一时,任福、安道乐、杨一魂次第出内厅迎候季爷去了。 才入外厅,杨一魂作揖道:“贵客贵客,季爷亲自登门,鄙府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待客不周,季爷大人大量,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请季爷先坐下,下人早沏上了好茶,杨一魂等才敢落座。杨一魂接着道:“我等正要去季府拜会季爷呢,方才任盟主吩咐我等去向季爷请罪。不知季爷是否为此事而来?武林府的下人办事不力,误抓了贵侄女季彤来,任盟主方才才得知此事,狠狠的责骂了我等,吩咐我等立刻下山去给季爷请罪。季爷,这绝对是一场误会,全是我等办事不仔细,给您赔不是了。季姑娘一会就到大厅来。” 第63章 (中) 杨一魂先下了一个棋子,抢住机会先把事挑开说了,季爷心知肚明,就着他的话头道:“这就好。我此番来不仅为了我侄女,还有她的两位朋友,你们也误抓了,我来带他们跟我一起回去……”话未说话,季彤到了大厅,季爷甚喜,站起来像从未看过季彤似的看她。 可惜他没太多时间好仔细看看季彤,因为任血英已从内厅走了出来,同时道:“那两位恕我就不能如季爷所愿了,我们没有抓错人。”同时出来的还有广田庄主。 众人也站了起来。季爷道:“盟主可知木巢是什么人?想必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吧。上官湘又是木巢的什么人。如果你连他们两个都不放过,江湖中人就不仅仅是说你一代盟主居然跟两个后生过不去了。” 任血英似乎被人戳痛了旧伤口,脸色一阵难看,沉默了一阵,道:“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只是这些年来他们几个处处和我中原武林过不去,我作为武林盟主,也要主持公道,只好请他们来武功山,哪里有什么跟他们过不去的。”——看了看广田——“武林门派众多,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的,今天我还特意请来了广庄主商量此事。”广田笑着点头,表示回应。 季爷道:“既然盟主并无恶意,那就放了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中原武林难得平静二十年,何必再生事端呢。” 任血英道:“季爷说的轻巧,这二十年的平静来之不易,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不守江湖规矩,哪里还有平静?家有家法,国有国法,江湖人自有江湖的规矩,立了规矩就要给人遵守的,否则岂不是全乱了,我身为武林盟主,理应教训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再说,我们俩斗了大半辈子,都一把年纪了,黄土盖半生,往昔的仇怨现在化为玉帛了吗?” 季爷道:“我们这一辈的恩怨恐怕只能就这样的终了啦。后生的路还很长,没必要让他们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任血英道:“季爷此言差矣。后生们怎么活是他们的选择,不归我们过问,我们也过问不了。单说我们,我们这辈人的恩怨为何就只能这样不了了之呢。我愿意在此和季爷做个了断,与季爷小过三招,点到为止,分个输赢,了却怨恨。后世也传个切磋武艺泯恩仇的佳话,当是我辈人给后生们的榜样。季爷意下如何?” 季爷知道任血英的用意,但他未必会输,况且自己也生出一股冲动来。快意恩仇的江湖从来没在他心里真正离开过,复仇的愿望也毕竟不会全然消失,还有男人天生的征服欲。不过,他还是说了句“我们都斗了十几年了,还有必要再斗下去吗?” 任血英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率先运功到掌,季爷也绝不甘示弱,掌运内力。二人相距三尺,一齐发出几十年深厚内力打出的那一掌。顿刻,闪出一道光环来,照彻整个大厅,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避让到远处,他二人却在光环的正中央。半刻钟后,只见白色光环成了草青色,继而又成红色深红色,仿佛是干柴着火正燃烧猛烈,大厅骤然升温,让人觉得烫热难耐。那火红的光环似乎是火山要喷发了,红色的火焰还在加深,突然炸碎不见了。离他们二人近处的桌椅全炸裂开来,向外迸去,杯盘木块散落一地。二人这才收功立稳。 任血英平静了脸色道:“季爷弃武从商近三十年,功夫居然一点没有落下,宝刀未老。” 季爷整了整面容道:“盟主承让了。我们是不必在再斗下去了,不过,那两位朋友今天是一定要和我走的。” 任血英面露出难色,“这倒让我有些难办了,照例季爷的交代自然该照办,可此事非同小可,毕竟这不是我的家事,事关整个武林,我也不能私自做主。要不问问广庄主,正好他也在。——广庄主,你看,你有什么意见?” 广田小心道:“我初来时候还真不知道另有两位朋友也被抓了,只是急匆匆来找季彤的,刚才听盟主所言,才知道。既然事关武林还是谨慎处理的好。季爷德高望重,富甲天下,这两位既然是季爷的朋友,想必也是当世豪杰。季爷的人情不能不给的。江湖人讲江湖规矩,商贾自然有商贾的办法。”广庄主极尽圆滑两不得罪,小心翼翼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不过似乎也说出了一个缓和冲突解决事情的办法来。 任血英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道:“广庄主果然思维缜密,考虑周详。——季爷,你若坚决要人,那我们就按江湖规矩,拿金赎人。不知意下如何?” 季爷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知道广田是给他找台阶,天下人都知道他有钱,并且肯花钱,道:“也好,就按盟主的意思来。你开个价吧,要多少赎金?” 任福接过话来,道:“季爷富甲天下,但我们也绝非贪财之辈。一人一千两……” 未等他说完,季彤打断他道:“两千两!你这是趁火打劫。” 任福得意道:“江湖规矩。你不想救人可以不给。都说季爷义薄云天,却不肯为朋友舍钱财。今天总算是见到季爷的真面目了。” 任血英清了清嗓子,道:“福儿,不得无礼。” 季爷同意了任福的要求。季彤对任福恨之入骨,别人只看到季府的光鲜,她深知季爷的艰辛,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自言自语道:“卑鄙小人,当初在白云山庄,表姐缘何不一剑杀了你。” 季爷道:“银票我随身带着,还请盟主赶快放人,不要爽约才是。” 这时,一武士匆匆跑上来厅来,凑近任血英耳畔说了一番就下去了。任血英像变了个人似的,道:“府内发生大事,我必须立刻前去处理,季爷,我们改日再谈,今日之约一切好办。” 季彤道:“刚才还说的好好的嘛,怎么又变了,武林府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任血英瞪一眼季彤,他的眼神让季彤有些害怕。任血英道:“送客”。 马上从门外走来两个下人,道:“季爷,季小姐,请——”逐客令已下,二人也只好先回去了。广田亦借机告辞。 武林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与之同时,还发生了两件事。这第一件事事关岩达,第二件事就是任血英所说的大事了。 容天从红领山庄往回赶时巧遇上了岩达,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岩达听得大吃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浑然不知,“我这就去探听”,二人就此告别。 岩达又担心起韩倩的安危,匆匆赶回了大宅院。经过木巢的房间时,见房门敞开着,屋里却空荡无人,赶忙向韩倩房里冲去。才推开门,便闻到一股很浓的怪味,仿佛是腐烂的木头在发霉。定神一看,韩倩昏倒在地上,连忙抱她去床上,弄醒来。 韩倩睁开睡了一晚的眼睛,迷蒙中见了岩达熟悉的脸庞,睡意全无,清醒过来,立即扑倒在他怀里,痛哭不止,支支吾吾的向他诉苦,“有人要害我们,昨晚有人来害我们,幸好你不在,要不然……你没事吧?”一声声叫着“岩大哥”。 第64章 (下) 岩达听着她柔情似水又夹杂着几许苦楚的声音,心里一阵阵发酸,心痛的把她搂得更紧,“没事了没事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有我呢,别害怕。”松开双臂,用两个大拇指替她拭去两行泪,轻声道:“你别走,在这儿好好待着,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说完起身向门外走。 才到门槛处,又被韩倩娇人的声音叫住,听着声音就知道她有多么的离不开他,多么的依赖着她。 “岩大哥,我一个人好害怕,你别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我,我怕你有危险,我不要你受任何伤害。你不能有事,不能丢下我一个人。”韩倩一双大眼睛全被泪水盖住。 岩达回头看时,见她满脸的泪水,他好想收住脚步,留下来陪她。但是他更加明白,不能不顾木巢和上官湘的安危,不得不暂时抛下儿女私情,嘴唇几次抽动,终究是没有说句话,狠心的收回看她的眼神,执意出门,火速往武林府奔去了。 任血英说的大事和木巢有关。木巢被韩倩迷倒后就被关在武林府的一间小屋里,屋外有两个武士正把守着。此刻的木巢已经苏醒,迷香的药力早已消失,他使出内力,猛的震断了捆绑他的草绳,走到门后边,发出几声惨痛的呼号。门外的武士听了误以为出了什么事,更怕闹出人命来担当不起,连忙开锁要进去看个究竟。 门刚打开,进来的两个武士分明感到铁锤般的拳头击在鼻梁上,顿时四眼冒金花,昏昏沉沉,倒在地上。 木巢出师顺利,暗自开心,更是异常兴奋,想定能救出上官湘。倚着院内的障碍物,借着深厚的功力,凭着闯过几次武林府的经验,似乎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上官湘。木巢从屋顶上破瓦而入,落在上官湘身旁,弄得她一身瓦灰。上官湘一见木巢便有了安全感,道:“你就不会小心点,弄得我一身灰。”木巢深知情势危急,只给她松绑,不与她争辩,牵着她,冲出房门…… 木巢拉着上官湘在武林府里逃命。偌大的武林府如迷宫一般,处处看起来都一个样,而且机关暗道甚多。幸而木巢曾闯关几次,并非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但毕竟寡难敌众,武林府上下数百武士正在全力搜查他们。二人跑不出百步就遇上一群,真是冤家路窄,更是仇人眼红,使出浑身解数,突出重围。木巢二人功夫虽好,也经不起这般的体力耗损,真不知他们还能撑多久,能不能安全的逃出武功山。 岩达快速赶回武林府,只见府中一片大乱。武士们个个东奔西跑慌慌张张,仿佛遇见了鬼。岩达除了惊讶就是不解,顺手抓住一个从眼前疾驰而过的武士要问原因。武士见是自己人便匆匆告诉他又跑开了。 岩达火速向大厅奔去,见任血英便作揖道:“盟主,府中发生大事,岩达请求领命去捉拿逃跑之人。” 任福连忙道:“府中另有它事,也是十万火急,正要安排你去,此事你就不必过问了。” 岩达顿感计策全失,失落和无助袭满心头,内心里再一次强烈的感觉到任福以及整个武林府对自己的不信任,“无非是在利用自己”。这时,一武士前来禀报称木巢二人已出了武林府。岩达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稍微心安了。他以为只要出了武林府就已经是成功逃出去了,武功山那么大,是不容易找到的。 任血英对杨一魂和安道乐下令道:“一定要找回木巢他们二人。”二人领命出去,各自带上人马搜寻木巢和上官湘。 木巢和上官湘纵身越过武林府的外墙逃了出去,便藏进了树木茂密的武功山,一路摸索下山,遇到几股搜山的武士,都轻而易举的击毙了。直到天快黑才逃出武功山,进了城来,藏身在城西旮旯处的一间破庙里。 这破庙应该久无人居住了,满眼的破败景象,蜘蛛网随处可见,地上散乱的是东倒西歪的桌椅家具,上面布满厚厚的灰尘,稍用手一抹,指尖上便留下一道深深的灰迹,桌上面上似乎也可以写字作画了。二人留宿于此,木巢稍作收拾,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和柴禾,坐在上面,生了一团小火。夜渐渐深沉下去,火种慢慢的熄灭了,可怎能入睡?二人相互依偎着,夜和黑团团围拢过来,似乎要吞噬他们。 二日清晨,岩达早早起来出了武林府去寻人。走在下山的石阶上与一个行色冲冲的武士撞了个满怀,正要发火,却见这人神色紧张,脚步匆匆,想必是探出了什么消息,急着回去禀报。岩达平息了火气,拉住他到石阶边的丛林里道:“你是不是找到木巢他们了?” 这人仿佛是被人猜中心思似的,更加紧张,支支吾吾说没有,只顾赶路回府。岩达拉住他,笑话他说谎都不会,一看就知道他有事瞒着不肯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大错事?走,我抓你去见盟主。” “没有没有没有,我哪里做什么坏事,我只是急着去报告盟主……”突然打住,不肯多说,甩开岩达的手朝石阶走去。 岩达似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了,待武士转过背去,便朝他后脖子上一剑砍去,那么迅速有力,那么悄无声息,又把尸首拖入林子深处,拿枯枝败叶遮盖好,悄悄下山去了。 季爷一大早也得到了消息,知道木巢他们已经逃出了武功山,大为宽心,当着季彤的面夸容天办事得力,“神行密探果然名不虚传”,吩咐他快些找到木巢的下落,安排到府上来。容天领命出了季府。 木巢和上官湘躲在破庙里一天一宿没进食,此刻两人正饥肠辘辘,肚子里仿佛是在煮开水,咕咕的响个不停,加上昨日累了一天又没怎么合眼,真是疲惫不堪。木巢看着上官湘一脸憔悴,心上满是酸楚,要出去给她买些吃的。上官湘坚决不肯他去。 “你看你,脸色都不好看了,我去弄点水弄点吃的来,我不忍心你……” “不忍心什么?”上官湘看着木巢满是忧愁的脸,微笑着细声道,“看到我这憔悴的样子吓到你啦?” “什么吓到不吓到,我只是关心你。” 上官湘歪着脑袋去看他,柔声道:“你真的这么关心我!”顿了顿,站起来,笑着道:“好,看着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出去找吃的。”才转身就被木巢一把拉住。 “开玩笑,你去干吗?你怎么能去呢?” “我去了,就算出事了,你可以来救我。若你去了,我可救不了你。” 木巢突然无语,默默的看着他,而她的眼睛也一眨一眨的。木巢第一次发现,上官湘是如此的美丽,比自己以前认识的她更加美丽。 上官湘来到街面,还是早上,人并不是很多,许多店铺尚未开业,这让她更有些担心,路上行人冷清,万一碰到武林府的人,打了起来,都找不到人帮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早点铺子,要了几个纸包烧饼就立刻往回赶。正巧这一切被岩达发现,只是街上稀稀疏疏的还有几个人,不便与她接应,便一路跟着她。 只是他未能料到,他的一切行动,已被武林府派出搜寻木巢的两名武士看了个满眼,其中一名回去报信,另一名悄悄跟在上官湘他们身后,似乎要一网打尽,胜利就在眼前。殊不知,在这场连环跟踪的最后一环里,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此人即是神行密探容天。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但他确实就在他们的身后。如此环环相扣,不知谁是赢家,更不知木巢二人能否逃脱武林府的追捕。 第65章 (上) 第三十一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道上官湘坚决要替木巢出去弄些个食物来充充饥,独留得木巢守着空庙心急如焚,不停出门眺望那条通往城中的路,可就是望不见上官湘来。此刻他又在眺望,这次很幸运,老远就看见上官湘匆匆归来,心中大喜,赶忙迎上去。 二人彼此相拥,仿佛分离几十年一般,脸笑眉开正欲开口,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木巢”。二人抬头看去,正是岩达。 “终于找到你们了。”岩达也很开心,“这里安全吗?” 不知为何,木巢一见到岩达就想起韩倩,道:“岩达,韩倩还好啊?” 岩达误会了木巢的意思,自以为他危难时还不忘韩倩,甚是感动,道:“好,好,就是受了点惊吓。” “惊吓?她也会受惊吓?”木巢冷笑道,“岩达,你知道吗,韩倩是武林府派来的人。” 岩达仿佛受到重击,震惊道:“什么!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木巢早预料到他的反应,道:“正是她的陷害,我们才落入任血英手中。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岩达像个傻子一样,不停的摇头,连声道:“不!不!不!你一定是弄错了,你误会她了,她怎么会是武林府的人呢,她不会骗我的,她不会的……” 木巢立刻打断她的话,厉声道:“难道我会骗你吗?” 岩达不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回想起昔日里和韩倩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才叫幸福。韩倩体贴温柔善良,对自己关心直至。记起来那次她奋不顾身跳下河里救他。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会是武林府的人呢?岩达越想越觉得不合理,“不,不可能。这里肯定有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木巢,仿佛是在争取他的信任,“一定有人冒充她来害你们,嫁祸于她,或者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岩达见木巢没有回应,便把目光移向一旁的上官湘,“上官湘,你说是不是?” 上官湘道:“我相信他。”同时用那双慧丽的眼睛看木巢。 这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问候,“三位好。”众人移目看去,来人正是任福。 木巢拉回上官湘到自己的身后,盯着任福。岩达心头阵阵紧张,慌张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容他说完,任福大笑道:“哦,岩管事,你又为武林府立了一个大功,快回去领赏吧,盟主很赞赏你,要给你升职。” 岩达的愤怒无以复加,双眼里充满仇恨,青筋暴露,却说不出话来。相较而言倒是任福一脸的轻松,笑道:“百刀王木巢真是交友不慎啊。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来出卖你的。哈哈,还是崔锟稳重精细,你身处困境,他也不肯露面。” 任福显然是在挑拨是非,岩达不能再任他放肆,拔剑劈去。任福早有所料,身子侧开,闪过这一剑,道:“大胆,你敢和我动手,”随即出剑相迎。 就剑法而论,他二人不相上下,在同一个等级,此番又分外眼红,互不相让,正战的难舍难分。 上官湘着急道:“木大哥,现在该怎么办?”木巢深沉得多,不慌不忙道:“看情况了”。 岩达任福二人打得越来越激烈,如有不共戴天之仇,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岩达使出快剑,招招致命。任福毫不手软,环环相搏。二人对战了三十多回合,难分优劣。 岩达气怒万分,求胜心切,急于杀了任福,偏忘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一时情绪激荡,剑法开始凌乱,五招里出现了三个破绽和失误,让任福有机可乘,占了便宜。眼看岩达就要中剑,上官湘立刻飞奔过去,挡住任福从右侧猛刺过来的那一剑,岩达总算没有受伤。 木巢正要赶过去帮忙,任血英神速般从半空中飞来,迅疾打出一掌。顿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发出,正打中上官湘的胸口,木巢要赶去挡住都来不及。 眨眼间,上官湘已落在六尺后方了,木巢看着她落在地上,仿佛自己的心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得粉碎。待他飞奔过去,上官湘早已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了。 木巢正要抱她起来,任血英又从他身后再发一掌。木巢立即发功迎战,未料任血英功力甚是深厚,木巢那一掌没丝毫伤到他,自己反倒被他那一掌的内力打退二丈之外,落地时东倒西歪,差点坐在地上。木巢右脚重重一脚的蹬在地上,重新获得了外力,满弓的箭一般向任血英射去,挥刀乱砍。任血英徒手接招,跟他的大刀过了三十多招,突然使出内力,将自己和木巢隔开。木巢发现就在眼前的任血英仿佛被一个看不到的屏障保护起来了,大刀根本无法接近他,于是更加拼命,却依然无济于事。任血英在那屏障之后朝木巢轻发一掌,木巢整个人仿佛被绳子从后边拽回去了一般,重重的摔在硬土地上,又立即站起来,摸搓了胸口,再一次飞奔着刀砍过去。任血英轻身后退二尺,让过那一刀,双手运功,定住了木巢的大刀。木巢已经使唤不动大刀,无论如何发功,似乎都不足以撼动稳如泰山的任血英。二人僵持半刻,木巢感觉精疲力尽,任血英重重的甩开双手,木巢又一次被那根看不见的绳子重重的拽了回去,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一次没能立即站起来,而是喷出一大口的鲜血来,好容易才站起来还要冲过去,却被两把利剑架在脖子上,不能再动? 那持剑的二人正是杨一魂和安道乐。任福早不和岩达斗了,举剑来要劈死木巢,被任血英连声喝住。任血英问木巢道:“我不想杀你。可是你为何非要跟我武林府过不去?我们之间有那么大的仇恨吗?” 木巢愤怒道:“是你杀害了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此仇我木巢今生非报不可。” “你师父?是谁呀?” 木巢冷笑道:“你杀人太多,当然已经记不得了。她就是红梅道姑。” 任血英听了这四个字,惊恐万分,急切的自辩道:“她是你师父吗?她怎么会是你师父!她说她是你师父?——她肯定不是我杀死的,我怎么会杀你师父,你找错仇人了。” “当年我师父身受重伤,生不如死,也要忍着巨痛教授我们武艺,含辛茹苦把我们养大,自己却日夜忍受着内伤的煎熬。但她从不肯说出伤她的人是谁。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打伤了我师父,让她一生活在剧痛里,被病痛折磨的死去。杀我师父的不是你,又是谁!” 任血英似乎被木巢的话吓到了,后退两步,刹那间苍老了许多,低沉的声音道:“带走带走”。 木巢被他二人押着抱起上官湘,任福押着岩达离开了这个破庙。 深藏不露的容天看的一清二楚,本想下去助木巢一臂之力,又知自己根本不是任血英的对手,下去了也是白搭,只好强忍着,静观其变,待人都散后,一发轻功回季府了。 木巢和上官湘又被带回了武林府,同关在一间房里。脸色惨白的上官湘不知在何时已经醒来,微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木巢的怀里。木巢见她醒来,万分惊喜又万分悲恸。她有气无力道:“师哥,我胸口很痛,我好冷啊。”木巢赶忙脱下大衣给她盖好,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整个夜里,他都一直这样搂着她,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他看到了夜空里那小船般的弯月。 木巢看着窗外的月牙,轻声道:“湘儿,你还疼吗?” 上官湘躺在他怀抱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就像是微弱的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疼了”。 木巢又道:“湘儿,你看那月亮多像你的眉毛,一样的弯,一样的好看。”停了停又说,“我想起了你六岁那年的中秋夜,你还记得吗?那年的月亮好圆好亮,可是我们没有月饼,你就哭着闹着要我去摘天上的月亮,说那才是最好吃的月饼,最好吃。我当然办不到,你就坐在门槛上一直哭一直哭啊哭,我和师父怎么劝你都不行,你就一个人哭到大半夜居然在地上睡着了,还是师父把你抱到床上去的呢。”说到这,才发现上官湘又已昏睡过去了,脸颊上留着两行未干的泪痕。 木巢轻轻的扶她躺下,用大衣给她盖紧,为她拭去泪痕,无声的坐在一旁,手不停的拍打自己额头。他哭了,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落泪……窗外的新月很快就让红红的太阳替代了。 一大早,任福就和他老子吵了起来,他关押了岩达要处死,但任血英不同意,他发现他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亲爹了,“岩达留着还有什么用?他都敢跟我动手,要杀我而后快了”。 “为什么要杀他。没他我们能知道崔锟的下落,能那么快找到木巢?他可是有功之人。他还可以为我们办更多的大事,特别是和韩倩相互配合。” “好好好。那木巢还留着干嘛,好不容易逮住他们俩,趁着崔锟还没有回来,何不就地解决,以除后患。”任福说着,杨一魂,安道乐相继点头。 任血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心里的实情,他绝不肯讲,想了半刻道:“现在整个武功山都知道我们抓了木巢,他现在死在了武林府,你是要惹祸上身才好吗?” “那昨日你为何拦住我不让杀?”任福显得有理不饶人。 任血英振振有词道:“他是该杀,但是,不能在死在我们的地方,也不能是我们的人出手,必须做到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才行。你懂吗?” 第66章 (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回好不容易抓住他们,就这样白白放了?我们白忙活一场。” 任血英道:“我有时候常常在想,他们罪该至死吗?我看不见的吧,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杀死他们两个年轻人呢?我年轻的时候杀过太多人的,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现在突然感到厌恶了,不想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这时有人来报季爷来了,任血英等出门迎客。季爷一开口便要赎回木巢和上官湘。 任血英问道:“你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会让你亲自出山跑两趟武林府来要人。” 季爷淡淡一笑,道:“神交而已,我想,你这辈子也不会懂了。按照我们昨天说好的约定,江湖规矩,我要赎人。” “可以赎人。不过赎金要增加一倍,昨日的事情想必季爷也早有耳闻了,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力,这笔损失当然要记在他们的头上。季爷,你是做个买卖人,做买卖的人不能亏,你说呢?” “十几年不打交道,你还是言而无信,说话放屁。怎么老了也不改改德性。趁火打劫这种事你一生做了不少吧,多行不义必自毙,古训犹在耳畔,任血英,你该三思了。” “我这一生也许真的做过一些不尽人意的事,但我不后悔,因为那些事都是必须做的,是环境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季飞,你虽然富甲天下,但这些道理你一生都不会懂的。不过,真要是换作是你,你也会像我那样去做的。——哎,我们十几年没见,可是一见面就是叙旧,我们之间并不只有仇恨。说正事吧,赎金一人两千两,一共四千两,交钱放人,没得商量了。” 季爷站起来摔碎了手中的杯盏,道:“我知道跟你这种人没得商量,但我必须痛骂你一顿,否则你不知道什么叫无耻,什么叫卑鄙。” 任血英也站起来,淡淡的一笑道:“看把咱季爷气的,这个杯子就不算钱了。哈哈,你把我想的太坏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什么之腹度什么之心。我替你想过了,我们不像你,富甲天下有的是钱,区区四千两你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我们这些江湖草蜢,向来囊中羞涩。季爷虽然已经商多年,但毕竟也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如今发达了也该和往日的兄弟们分享分享,万不该独享了荣华富贵。” 季爷道:“我从来只和兄弟们分享荣华,你只会对兄弟们打压陷害。” 任血英不接他的话,道:“再者,赎金越多,也越能体现出季爷并非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更是个大义凛然的侠士。我很羡慕你在暮年还有这么好的机会扬名立万。” “好啦,你放人吧。我说过我没想和你讨价还价。都到了我们这一把年纪了,我对你说四个字,好自为之。” 容天和季彤驾着马车把木巢和上官湘送回大宅院,刚收拾妥当,就见崔锟一行回来了,大家只是喜出望外,容天告诉了他们发生的事,崔锟等人连忙赶去房里,只见上官湘昏睡着躺在床上,床边坐着木巢。 一见是崔锟回来了,木巢心里欢喜激动,可是脸上阴郁的表情还没能立刻消散,道:“崔兄,你可回来了。” 崔锟看着木巢这般伤心痛苦,心痛不已,道:“木巢兄,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啊。” “我们都知道了,”崔锟又看了看睡下的上官湘,只见她面黄憔悴,大不如前,崔锟知道她受伤不轻,痛苦不浅。 崔锟建议用内力为上官湘疗伤,请季影等三女子出去了,剩的他和木巢及容天三个男人,一起为上官湘疗伤。 雪精儿叹着气恶狠狠的问是谁把湘湘姐伤成这样的,季彤满腹怒火,比自己受伤更愤怒,“还会有谁?当然是武林府的任血英啊。——都不肯放人,还是季伯伯花了四千两银子才赎回来的。” “四千两?”雪精儿开始琢磨这是个多大的数字,她觉得四千两的银子堆起来恐怕有满满一房间吧。看看季影,又看看季彤,掰弄着手指头,还是没算清楚,惊叹道,“四千两!影姐姐,怪不得你这么有钱。” 季影笑笑,道:“你先留在这陪着照顾湘湘姐,我和季彤出去一下买些药回来,给湘湘治伤的。”雪精儿点点头,季影和季彤出门去了 季影她们驾着马车很快就回到季府。季爷见到久别归来的女儿和季彤一块回来,喜从天降,却故意板起脸来,道:“这些日子你都哪去了?害得我天天担心,你太不像话了,都怪我平日里对你管教太不严了。” 季影道:“哪里,若不是爹爹的言传身教,爹爹您哪有我这么好的女儿呀?女儿谢谢爹爹的栽培。” “嘿嘿,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听容天说你去了什么天涯海角,我一生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很担心你。后来才知道你原来是去了天海神教,和崔锟在一起,我也就不怎么担心你的安危。” 季彤道:“容天不是说去了天涯海角么。表姐,那里好玩么,我都没看过大海呢。” “哈哈,我和崔锟在一起您就不担心您的女儿了?您这么相信他。——天海神教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 “那不就是当年的魔教么?有何神秘,我倒是觉得你神秘了。整天跟在崔锟身边越来越放肆了。” 季彤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离开家那么久都不打个招呼的,害的伯伯担心呢。表姐太不懂事了。” “我哪里有放肆了。——爹爹,你知道我急着赶回来是为什么吗?” “我是不知道你急匆匆回来干嘛,但是我敢肯定你不是着急回来给我这个当爹的请安问好的。哈哈——” 季影被爹的风趣逗笑了,道:“我就是急着要见爹呀,女儿给爹爹请安了。哈哈,我是来拿长白山人参给湘湘疗伤的,她伤的好重,崔锟他们正在用内力给她治伤。” 季爷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女儿长大了,知道要朋友了,懂得关心人,心中甚喜,一阵感动,满是欣慰,好像自己终于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使命,脑子里闪出早逝的爱妻张赤静的样子和临死前的嘱托。季影取了人参又同季彤一块回去了。 当日午后,崔锟三人已大有所获,上官湘伤势减轻,脸上渐渐退去惨白,透出几许血色。三人这才肯出门休息,一壁安慰木巢,“放心吧,湘湘已无大碍了,现在她最需要的是静养。放心,有我们这么多人,湘湘肯定没事的。”木巢挤出一丝笑来,谢谢他们,“但愿如此,真想她早点好起来,真想受伤的是我”。 这时,韩倩却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了,出现在木巢的面前。木巢一见她,身上根根青筋暴出,恨不得一拳送她上西天才好。见她是个女流之辈,又打不出手,到底还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只盼着她别说一句话,快快消失在他面前,否则恐怕真控制不住自己了。 韩倩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成心要和他过不去似的,道:“木巢大哥,上官姑娘伤得不重吧?” 崔锟不知内情,正欲说话,却被木巢拦住。木巢道:“谁要你在这假心假意,我若不是看在岩达的份上早杀了你。” 木巢说话声很大,样子也很吓人。韩倩连连后退,似乎被吓到了,红着脸低声道:“木大哥,你心中有苦,我能体谅,只是,只是——” 木巢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就要发怒,恨不得一把捏碎她的骨头,大声道:“再不走,我就真的要动手了。”韩倩快步离去。 季影姐妹俩人正从院门走进来,正巧碰上韩倩出去,只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她欲哭不哭的走出大宅院,觉得可怜,也没多想,急匆匆跑进去了,却见大伙神色都很异样。 “刚才那女的是什么人呀?怎么哭着走了?崔锟,这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木巢叹口气道:“哎,你们刚回来,我不怪你们。她叫韩倩,是岩达带回来的,可是她是武林府派来的人,正是遭她的陷害,我才会被武林府的人抓去,湘儿才会被打伤的,岩达都被她骗了,我们说了他还不信。” “哦——”季影忽然想到,“我想起来了,我认识她,和她交过手,”——晃着着季彤的手——“那次我们南下去找崔锟,夜里在树林里见到的红衣女子不就是她吗?——我们交过手,她武功很好的。你这么一说就对了,当时是来了很多打手,像是武林府的人。”季彤也记起来了,连连点头称是。 木巢唯我独醒,道:“这就是了,我和湘湘很早就见过她了,也是很偶然的一次,在余氏酒楼看到他和任福在一起,谋划着怎么对付崔兄。” 众人仿佛揭开了一个大阴谋,各自说了自己的所知所想,理出头绪来,深刻分析了一番,作出决定,准备好对付接下来的事。季影这才带着雪精儿去给上官湘煎药熬汤。 第67章 (上) 第三十二回韩倩毕露真相季爷撩开心结 是夜不圆不弯的月亮仿佛批了一层纱,月华都是朦胧迷离的,人的视线受到极大的限制,周遭的一切若隐若现。崔锟给上官湘疗伤完毕便去后苑走走,连续几次内力疗伤着实耗费了不少真气,一时间感到身体不适,看着这朦胧的月光,不知从哪里生出几许愁绪来。真是天人感应。 “嗨——”雪精儿从后边悄悄走来,把正在思索的崔锟吓了一跳。崔锟看着她顽皮淘气又可爱的样子,欲言又止,轻轻摇头道:“真是个孩子。” 雪精儿从来不服别人说她还是孩子,跟他急道:“喂喂喂,别以为我叫你声大哥哥,就以为你很大我很小。你也就比我大那么一点点而已,我早就是大人了,很多时候我都比你成熟,像个大人。” 崔锟苦笑道:“呵呵,好吧好吧,你已经是个很大的人了。你去睡吧,这么晚还在外面瞎晃悠。我正愁着呢,情绪不好,有点累,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愁?我还愁呢。” 崔锟笑道:“你愁什么呀?看你天天乐呵呵的,万事不担心,简直就是无忧无虑啊。” 雪精儿一脸正经道:“我愁我怎么会有你这个大哥哥呀,还要替你分担忧愁。” 崔锟道:“得,我不要你替我分忧,你且回吧。”——推着雪精儿回去——“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又来啦,”雪精儿停下脚步,道,“你还在说我小。其实你和我也一样,要不你就去跟影姐姐成亲呀,你不是大人了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呀。”——崔锟一脸无奈——“正是因为你小,影姐姐才不和你成亲的。你以为你真是个大人呢,也就是比孩子大一点,还不如我呢。” 这时,季影从她身后悄悄走来,示意崔锟不要出声,崔锟看见了。可惜雪精儿脑后没长眼睛,看不到这些,只继续说道:“还说自己喜欢影姐姐,美着呢!哈哈。” 季影越走越近,崔锟不好直言告诉雪精儿,可是又不能不告诉她,免得她又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连连咳嗽提醒。 雪精儿说得正在兴头上,想不到那么多,“咳嗽什么呀,故作正经,你以为你这个动作很成熟吗?我也会”——自己也咳嗽两下——“别咳了,你以为你咳嗽我就不说了么?影姐姐都跟我说了,她说你那个大哥哥呀,哎,就是个幼稚的少年,屁事不懂,将来不知道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无奈失望,简直糟糕透顶。” 崔锟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来,把她往旁边一拉,道:“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求你了。” 雪精儿被拉得大转一圈,终于发现了季影就在身后,“呀——”的一声惊叫着匆匆忙忙溜走了,只剩下崔锟和季影欣赏那朦胧的月色了。 “连日的赶路你不累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崔锟走近了季影。 季影柔声道:“有你在身边怎么会累呢?——你累了吧,疗伤了一天。” 深秋的夜里起了凉风。崔锟觉得有些冷,却问她道:“你冷吗?” “还好,有一点冷。” 崔锟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似乎要给她无限的温暖。季影有些受宠若惊。 崔锟道:“我这样抱着你,你不介意吧?” 过了一会,季影才说:“如果介意,我早就说了。” 秋夜的风是有些凉意的,可是他们只觉得很暖和。月色淡淡,仿佛是天上的仙子在为他们提着灯笼。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不再说话,拥抱得更紧了,任凭月华的洗涤,任凭晚风的吹拂,仿佛是在接受考验,经受锻炼。 明天早饭后,崔锟叫醒了睡在上官湘床沿边上的木巢。满脸倦意的木巢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大堂,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大伙。季影心痛木巢,道:“木大哥,今天你就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吧,我来照顾湘湘。” 固执的木巢谢了季影的好意,坚决要守候着上官湘直到她醒来,“我要让她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崔锟不以为然,“深情可理解,但做法实在幼稚”,怪他想不开,还耍孩子气,“你守着湘湘,等她醒来,却要去守你了”,要他必须去休息,“少数服从多数,你别争了”。木巢拗不过大伙的劝说,答应白天好好睡一觉,大伙欣然点头,夸他“孺子可教也”,又要他多吃饭。雪精儿道:“你就放心吧,我们几个一定会好好照顾湘湘姐的,她醒了就马上告诉你。”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上官湘的伤势明显好转,总算可以行动自如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木巢和崔锟他们几个了,轮流照顾,季彤和容天也常来看望,带来不少珍贵药材和礼物。 这日上官湘下了床来,庆幸自己从死神那里逃离回来,“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欣喜若狂,“木巢告诉我,大家为了照顾我都很辛苦,谢谢啦,我会做好吃的犒劳你们的”,众人又是一阵欢笑。上官湘仿佛是要把昏睡时落下的话在这个时候一齐吐出来说个痛快,“你们可曾知道木巢为何叫这么个怪名字?”说时笑着看木巢。 众人摇头表示不知道,隆重有请她来揭开内幕,木巢着急道:“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不要听她瞎编。” 雪精儿要知道原因,请上官湘快讲,要木巢不要打岔。上官湘道:“师哥是个孤儿,让师父领来抚养,也不知道是谁家落下的孩子,没爹没娘,没有姓名的。他小时候喜欢鸟,看见小鸟儿没有家,刮风下雨的都在树上淋着,心疼不已,做了很多木鸟巢放到树上去,看到鸟儿住在他做的鸟巢里,欢喜雀跃,师父见了笑得肚子疼。有一次,师哥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哇哇大哭,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是好了也不长记性,还要去爬树喂鸟,洗鸟巢。师父说你天天做鸟巢,不如就叫你鸟巢吧,可是又嫌鸟巢不好听,想了想就叫木巢了,又说他胖乎乎呆头呆脑的,活像段木头。木巢这个名字最贴切不过了。” 众人听了大笑不已。木巢自己也笑了,笑的同时眼里噙着泪水,好一会才轻声的反驳,“是因为这个?瞎说。——我哪里呆头呆脑像木头?”要大伙不要相信。可惜,除他自己外,其他人都表示愿意相信上官湘。上官湘大声道:“你别不承认,是师父说的,你忘了,我可全记得的。”——又问崔锟——“崔锟,你一个杀了江湖四怪真是了不起啊,江湖上都传疯了吧,这下名气更大了。”木巢也向崔锟竖大拇指,直夸他“了不得,了不得”。 崔锟低调的说:“其实多亏了天海神教,凭我一个人,那真是休想了。我有那样的本事才好呢,现在就可以去报仇了,可惜没有。” 季彤道:“表姐,你不觉得崔少侠故作低调么?——太谦虚了也不好,是不是呀?”——众人附声应和——“你说,江湖四怪是不是崔少侠杀的?不能崔少侠说什么你就也说什么,替他打掩护。” 季影被大家逗的脸红,道:“怎么问我呀?我当时不在现场呀。我只知道江湖四怪死在天海神教的岛上了。崔锟说不是那就不是呀。” 雪精儿道:“大哥哥就是故作清高,谦虚过了头。江湖上早就传遍了,你自己倒否认了,承认了有什么不好,多威风的事呀。” 第68章 (下) 上官湘提议道:“看季影把崔锟袒护得都是非不分了,那我们成全他们,把他们捆到一起去吧。好不好,大家一起来,先去找绳子来。” 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大声说好,一致赞同。崔锟可不想被捆绑着,高声说:“干嘛非得绑一块啊,就是绑情侣,那也是有三对在呀,要绑一起绑。” 可惜全无人理会,大伙要把崔锟和季影扭到一块,季彤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根又粗又长的草绳,欢快的高举着,晃动着,“有绳子了,快把他们绑一块”。 崔锟吓了一跳,抓起季影的手,冲出院子,往东山河的高地跑去。众人哪里肯放过他们,木巢带着上官湘,容天拉着季彤四人拿着两条绳子,夺门追了上去,边跑边喊“我们也是为你们俩好啊”。 雪精儿落了单,看着他们跑远了,急的跳脚,“我怎办呀?又把我扔下?”只好独自坐在院子发呆了,每当形单影只的时候,对周明的思念就更加汹涌澎湃。在心里对着自己发问: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呢,做些什么呢。 崔锟季影众人追追赶赶到了河边山坡上,总算停了下来。季影和崔锟总算没有被绑在一起。三对情侣两两相依,席地而坐。冬日的暖阳浮在空中,全没了往日的炙热,只剩下温情了,偶尔有鸟儿掠过,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他们的话儿仿佛是前方流淌不息的河水。 容天道:“依我之见,必须要告诉岩达,韩倩的真实身份,必须要让他相信我们,他还全蒙在鼓里。而且,这根本就是武林府的一个阴谋,后面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大伙的安全全受到威胁。” “说到韩倩,我真想一剑杀了她才痛快,就怕岩达要恨死我们了,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哎。”上官湘一腔怒火。 …… 众人说了一个多时辰才肯回去。 形单影只的雪精儿独守着大宅院,“他们还没有回来,丢了我一个,真无聊”,雪精儿坐在板凳上直发牢骚。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以为是崔锟他们回来了,抬头举目看去,却是她。 雪精儿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来,道:“臭女人,你来干嘛?” 原来,来人却是韩倩。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今,这不善者不请自来意欲何为? 韩倩怕崔锟他们在里屋,放大声音笑道:“崔少侠,木大哥?——他们人呢,就你一个吗?” 雪精儿并未意识到韩倩是在试探,反倒觉得她是在挖苦,道:“怎么了?一个人不能啊?” 韩倩试探完毕,收敛了笑容,道:“跟我说话,你最好客气点。” 雪精儿与她接触不多,从未见过她如此凶恶神情,仿佛是个大魔头,道:“这里不欢迎你,你可以走了。”说罢转身回屋,不想和她纠缠。 偏偏韩倩要和她纠缠,恶狠狠道:“站住,我今天要好好教训你。”说是,右手已出掌击去。 雪精儿听得身后风声骤起,才转身,韩倩已近,幸而机灵敏捷,快速向右侧身闪去,避开那一掌。 雪精儿道:“原来你真是武林府派来的呀。” 韩倩没理会她,自然是认为她的话不值一顾,轻跳过去,出手就打。雪精儿拳掌相迎,手脚并用。拳速有缓有急,脚步时进时退,身形忽上忽下。乍一看去,不像是打斗,倒像侠女翩翩起舞。毕竟,雪精儿年纪尚欠,武艺不精,敌不过韩倩的老练毒辣,渐处下势。 眼看雪精儿招架不住,就要中掌,危急时,崔锟正好赶到,快使锐剑,救下雪精儿。同时,韩倩的右臂立即被清月剑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流血不止,败下阵来。 雪精儿立刻站在崔锟身后看着受伤的韩倩,上官湘亦拔剑作势道:“韩倩,这次你插翅难飞了。” 韩倩只顾按着伤口,并无答话。眼看形势危急,她依旧心神泰然,定力超过常人。这时,岩达从院外进来,看到这般情形,目瞪口呆,脸色刹那间变成铜黄,“韩倩,你怎么了?”迅速撕下一段衣衫给她包扎好。 木巢凑到崔锟耳畔道:“出手不轻啊!” “好啦好啦,你们不要在演戏了。”雪精儿方才的畏惧已转为愤怒,崔锟正要制止,却又闭了半张开的嘴。雪精儿爱憎分明,敢爱敢恨,又句句属实,何须制止? 岩达并未与雪精儿作口舌之争,只对崔锟道:“大哥,听说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啊,特意来看你们。只是,我要走了,以后不来这儿了。大家保重。”作揖告别,转头向外走去,韩倩默默的跟在其后,院子里剩下的只是一片静默。 岩达走出大宅院不远,停下来严肃的问韩倩:“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在骗我?你到底是不是武林府派来的人?到底会不会武功?” 韩倩用洁白的牙齿咬着下片鲜红的芳唇,道:“我若会武功又怎会被那些只会几招下九流功夫的人给伤着。” 岩达重重的叹口气,总算宽心了些,道:“好,这就好。你知道我平生最恨别人戏弄我,骗我。”一句话说完独自迈步走了。 韩倩却心头震动,仿佛平如镜的水面遭遇了大风浪再也无法恢复,呆呆的立着,傻傻的看着岩达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也如这背影越思越远了。 一日,季影和崔锟在后苑闲谈正欢,突然说想起来有事要办,不得不和他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崔锟颇为不解,询问原因,季影不会撒谎,又不知如何回答。崔锟猜出了她的心思,故意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季影知道关于自己的家庭背景崔锟早已知晓了,只因为自己从未提及,他也知趣的刻意回避。季影决定趁这个机会正式告诉他关于她的一切。崔锟默默的听着,欣然点头,关于季影的身份,他确实早已知晓。 “我不是有意不说的,”季影道,“我是担心我的身份会冲淡和你们的关系,我怕会因此没法融进你们的生活,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我不能有半点闪失。”——崔锟笑着点头——“每年的这个时节,都是家里生意最红火最忙碌的时候,往年我都在家帮爹爹打理。今年也不能例外,真的很忙很累,我得回去,爹老了。” 崔锟点头示意,道:“你又贤惠又孝顺,我这辈子能有你真幸福,你愿意作我的妻子吗?” 季影没料到崔锟会这时候问她这个问题,红着脸看他,好久才点头回答。崔锟激动不已,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二人稍作收拾,崔锟送季影回家,入了城来,到季府门前街角时,崔锟不再前行,改目送她回府。二人依依惜别,恋恋不舍。 季影独自进了季府,正巧在后厅遇见了季爷。一见面,季影方才低落的情绪顿时好转,欣喜的给季爷请安,乖巧的给他捶背,“爹,我回来了,知道你生意忙,回来给你帮忙了。” 季爷被女儿捶得有点背痛,乐呵呵道:“哦哦,难得我这女儿还有这么大的孝心,真是太阳自西边升了。” “什么叫难得?”季影停止捶背,“您说,哪年我不是给您当助手呀?我还要向您学做生意呢。我学会了,您就可以休息了,做生意那么忙那么累,哎,以后就让我来吧。” “哈哈,影,你真的长大了。好的,季家业大家大,以后就靠你了。我在想,崔锟是江湖中人,如果你们将来在一起,要么他退出江湖,要么你跟着他闯荡江湖,这就难办了。——累了吧,先回房歇歇吧。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些家具摆设都是你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一进厢房,熟悉的场景,精美的布置让季影生出浓烈的亲切感,零零散散算起来,自己已经有一年没睡在这里了,这里曾经是她享受童年和蕴育梦想的地方。季影自在舒坦的躺在床上,又梦想着有朝一日和崔锟一道住在这里的情景……不觉害羞脸红,又快乐又喜欢,笑出了声,想着想着却睡着了。 夜里月起时分,才从美梦中醒来,透过窗户见月色明朗,便信步到了后院,未料季爷也在,正好前去闲谈。 季爷逗她道:“不会是崔锟把你从大宅院赶回来了吧。” “才不是呢。他不知道有多么舍不得呢,是他送我回来的,到了家门口就没进来。我请他进来,他也不来。” “崔锟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对吗?”季爷很自然的问。 季影却不自然了,低声道:“我没说,是你说的。”她总觉得在爹爹面前说这类话儿女情长的话很羞。 季爷看着季影,变了脸色严肃道:“我若是不许你和崔锟往来,你会答应吗?是不是会恨我?” 季影大惊,着急问:“为什么呀?” 季爷并未回答,而是迈步回房,几步之后才道:“你应该明白的。” 本来是个很好的晚上,可季爷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季影心里不再平静,彻夜难眠。 只道崔锟在天海神教大败江湖四怪后名望倍增,加之又公开与武林府为敌,更是吸引了江湖上的极大关注。相比之下,季云和海云云的归来就没有这么多的关注了。 第69章 (上) 第三十三回海云云连遭暗算羊入虎口崔少侠巧遇劲敌生死不明 这日,季云和海云云二人入了府上来。季武正在练功,但见为兄的又领着位貌似天仙的女子回来,照例没有惊讶,顺口问道,“这又是谁呢?” 季云对海云云道:“这是我弟弟季武,没别的能耐就会弄枪耍棍的。——这位是海云云姑娘,是我的朋友,你叫她云云姐就是了。” 季武正要喊一声云云姐,却被海云云截住,“你我年纪相仿直呼姓名便可。” 季武无所谓怎样称呼,继续练功。季云道:“呵呵,也好也好。——这边走,跟我来。”二人穿过长廊到了客厅。 海云云环视这富丽堂皇的府堂,心中不觉与天海神教作比,直感叹中原不仅富庶,文化也果然博大,单看这梁柱雕花便可知一二。她问道:“看来季公子乃是贵家子弟了。” 季云看着海云云欣赏四周,谦虚道:“哪里哪里,穷困的很,我和弟弟都是孤儿,爹娘早就归西了,处境可想而知,哪里谈得上贵家子弟。” 海云云微微一笑,道:“那公子一定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商贾了。——怎么没见到一个仆人?” 季云平平一笑,道:“海姑娘夸奖了。我和弟弟正值壮年用不着仆人,仆人也是人,不想让别人来伺候。——海姑娘要是喜欢,我这就去请些婢女来。” 海云云连连摆手称不需要,突然觉得说话很累很拘谨,人立在这大堂上,似乎被什么压抑着,连喘气都不痛快,要摆脱开来,道:“还是去看看我的住处吧。”季云很乐意的领着她去了。 二人横穿大厅,又过了一条石阶路,经过一个小花圃,进了一墙之隔的小院来,两间厢房便赫然立在眼前了。且说这小院极为雅静,四季常青的盆景一路蜿蜒过去,错落有致,一株老梧桐伸出院墙,地上一条碎石子铺成的窄道,此外满是牛毛长的青草,只可惜秋意过后青色里泛出些许枯黄来。竖耳听去,除了风声,似乎不再有声音了。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仿佛王维诗中说言的“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季云道:“这里环境如何,海姑娘是否满意,知道姑娘好清静,特意选了这个地方。那一间是我住的,就在你的边上,好照应你,姑娘安心住就是了。这是府上最好的院子。” 海运暗中寻思,偏僻之处独有两间厢房,这季公子怕是有意如此安排,有何目的?莫不是好在夜里来占我便宜。她不敢再想下去,急切的问他弟弟住处何在,季云不答,只言相距甚远。 海云云一个人在房里转来转去,坐立不安,揣测着季云的心思,仿佛羊入虎口,可是,猜想半天也想不出他究竟是如何的心思,若说只是占有她的身体,那他已经得逞了,而且自己已经跟他回来住他府上了。海云云想不出他的意图,也想不出该如何的应付,厌倦感突然袭满心头,一时间懒得理会,索性既来之则安之,管它如何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思虑一番倒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初冬的午后,天高气清,正是阳光温暖可人,倍觉身轻心远,少了浊气,添了豁达。素雅的小院里,季云陪着海云云畅饮小酌。这是他为她准备的欢迎家宴。说是家宴,但他的弟弟季武并未参加。季云举着酒壶,一杯杯劝海云云喝着烈酒。海云云当仁不让,本已迷人的脸上沁出片片红润来,更是艳丽。此时的她并未醉酒,依然清醒如故,酒于她而言大概也就是茶水一般吧,此刻正揣测着季云将她灌醉的奸计,同时第一次认定季云的卑鄙,远不是她初见时想象的那般君子之风。她暗暗发誓要好好保护自己,为了自己,也为了死去的华悟,同时暗笑季云的无知愚蠢。 不到一个时辰,七坛酒已尽。季云满口酒味,支支吾吾说着梦话,醉的不省人事。一旁的海云云却端坐着,悠闲的吃着他为她准备的丰盛小菜。 见季云昏昏欲睡,海云云举起自己的酒杯,要他喝了最后一杯。季云耷拉着头,好半天才接过酒杯,“最好一杯,干”,手却迅速的落下,一杯酒洒满桌,让这桌子饮了个痛快。海云云甩开酒杯,看着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的季云,骂道:“蠢货。”起身走开。 一阵北风吹过,方才的温暖刹那间消退得无影无踪,双眼仿佛受了风,流出两行泪来。她明明胜了,怎么还会哭呢?她使劲的擦干泪水,匆匆回房去了。 季云昏睡了一天半,早上才起来便备马直奔而去,午后时分已到了任福的白云山庄。二人似乎交往甚深,此刻谈得正欢。只听得季云道:“此次外出,见识不少,收获不少,当然没能忘记你,给你捎来个好宝贝。”任福明白他的意思,“不知季兄又在玩什么新招?” 说时一女婢上来沏茶,季云指着她道:“我知道你只对她感兴趣。”当然这个“她”并非确指她,这个女婢。 任福乐呵呵道:“知我者季兄也。事不宜迟,你速去速回吧。”季云喝口茶,立即起身告辞,“明日见”。任福笑着小送一段。 翌日早饭刚过,季云径直去了海云云的房里,开门见山道:“你不是要杀任血英报仇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个人。你的忙太大了,我可能帮不了你,不过,这个人完全可以帮你,如果他愿意出手帮你。” “谁?”海云云急切的问。 季云神秘一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很快,二人便到了白云山庄。 任福一见海云云便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飘飘欲坠。季云介绍道:“这位是海姑娘,与我同名重云。” 任福亦道:“本人姓任,人称任公子的便是。” 海云云紧张道:“你姓任。” 任福好是惊讶,道:“姓任有何不可?” 季云连忙自圆其说,“哦,海姑娘远道而来,刚到此地,路上遇到了不少姓任的好人,怕这辈子是和姓任的人有缘分了。” 正说时,仆人上来凑近任福耳畔轻语一阵便退下去,尔后任福借故告辞,剩的海云云和季云二人在厅上独坐。 第70章 (中) 海云云道:“我来时路上哪里曾遇到半个姓任的人,你为何骗他?” 季云轻声道:“海姑娘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若追问,你不就道出了来意。这任血英何等人也,初次见面就要人家帮你去杀他,人家不下逐客令才怪。” 海云云也觉得有些道理,不再计较这事。不一会儿,任福回来了,不住的道歉,自责不懂礼数,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又仿佛得了健忘症,突然问道:“季兄,这位姑娘是?” 季云似乎看出了他健忘的毛病,正觉得奇怪,“方才已经介绍过了,真是贵人忘事。是海云云姑娘。” “哦哦哦,对对对,海——云云姑娘。失敬失敬。”倒客气起来。 三人好茶喝了一轮,季云又借故离去,海云云休想留住。这堂上只剩得她和任福了。 任福道:“海姑娘一路赶来怕也劳累了,时近晌午,不妨先吃了午饭再聊。我刚吩咐下人略备了些酒菜,不知意下如何?” 海云云点头答应,道:“尊敬不如从命,谢谢任公子盛情款待。” 饭桌上,任福学起了季云,猛给海云云灌酒,怕是要重蹈覆辙了。海云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这回才刚喝完一坛,就趴在桌上动弹不得了。 见状,任福得意忘形,站起来,搓着手掌道:“哎,天下女人都一样。”好像天下的女人都经他试验过一样,轻轻把她抱到早已准备好的雕花大床上了,独自欣赏着海云云的樱桃小脸。只见白里透红,水润诱人,令他心动不已,不禁在她光润的脸蛋上抚弄一番,又来解衣宽带。 却料,海云云忽然酒醒,原来是假寐。任福尚未发现,但等他发现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海云云以极快的动作速封住了他全身的穴道。 海云云穿好衣服,走出来道:“就凭你?——你也姓任。我若是没猜错,你就是任血英身边的人吧,没准就是那老王八的龟仔。” “你骂谁呢?”突然一个男人破门而入,身后还带了两个属下。 一见此人,海云云不觉大惊失色。 原来,这人与任福长得是一个模样。 海云云惊声道:“你!你!你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那貌似任福者道:“我就是任福。” 这时,后边跟来的两个属下从那被封住穴道者的脸上撕下一张脸皮来。原来,此人乃是个假冒的任福。 海云云愤怒道:“你好卑鄙。” 任福道:“你让我如何相信你。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你不得不防。” 海云云突然想起季云来,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奋身一跃,破窗而出。任福下令活擒海云云。 顿时,她落身的空地上突地钻出一大群武士来。海云云赤手空拳与之相拼,暗自庆幸轻功一流,正是起身高飞,横空却射来无数利箭,如漫天鸦雀,令她无处脱身,终究落地被擒。 很快,海云云又被押回到方才的雕花大床上,手脚都被绑定在床柱上,牢固得很,动弹不得。所有的武士业已退去,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海云云心里仿佛压着一座千年冰山,冰冷透彻直深入骨髓。她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在她身上发生什么。 真正的任福坐在床前,道:“你看我行不行?”伸手转过她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 海云云浑身怒火,只可恨无处发泄,只把目光移向内侧。任福再次用力扭住她的脸,似乎要拉回她移开的目光,道:“我看你也天生丽质,纯朴绝俗,确有几分姿色。你若依了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依……”他没有再说下去,就俯身要和她亲热。 海云云宁死不从,尽管手脚被绑,依然使劲的摇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极力的逃避任福的亲热。 见她如此抗拒,任福停了亲热,起身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懒得勉强,不过,后果自负。”转身离去。 海云云终于暂时逃脱了任福的侮辱,一股热泪从眼瞳深处汹涌出来。往日的一幕一幕再次让她感到命运的悲哀,世道的邪恶,人生的艰辛、无望和无助。同时也感到了自己的卑微,那往日里不可一世的高傲瞬间垮塌。 没过多久,她被押到一间地下密室,又被绑上十字木桩上。 任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凶恶道:“天海神教的二教主海云云姑娘。好,好,你要报仇。哈哈,有志气。” 说罢扬起牛皮鞭,“啪”的一声,重重抽打在只穿着白色内衣的海云云身上。可怜养尊处优的二教主,皮细肉嫩花季人,哪里受得了这般折磨。刹那间,一道又长又深的血迹从她左肩一直延伸道右下腹。“啪啪啪……”鞭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她身上的血迹一条条增加,身上的薄衣衫撕裂开来,露出遍体鳞伤的肌肤,昏死过去了。 任福边打边喊:“让你不依我,不依我。”似乎是她惹着他发火了,见她昏死过去,才重重的摔下鞭子,“我就让你悄无声息的在痛苦中死去,这就是你的下场。”离开了这间黑暗潮湿如幽冥般的密室。这是一间特殊的密室,一直是暗杀的刑场。在这里不知悄无声息的死去了多少英雄志士,多少侠客能人。 自季影暂别了大宅院,崔锟便觉得异常的孤寂难熬,突然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恍然明白,原来季影早在他心里筑了个窝,再也撵不走了,她对他已经这般的重要了,以至于片刻难离。他心里只是一片凄冷,仿佛窗外愈发寒冷的天气,只盼着日子能插上翅膀快些过去好早点见到季影。 这日夜里,崔锟委实孤寂难耐,无处排遣胸中的郁闷,兴着浓稠的夜色,挑着半圆的月盘向外走去。才出院门,便觉得一阵深深的冷意,院墙脚下稀稀疏疏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踩着轮廓不甚清楚的小路,凭着往日的记忆信步而去。一路尽是深山老林的寂静和寒风孤月的凄冷,穿过山脚的灌木林,踩得落满地的黄叶吱吱沙沙的响,不知是踩痛了,还是吵醒了它们的梦。不觉中竟到了季府的门前,大红的灯笼五个串成一线,照的门前一片通亮,好不气派。崔锟站在不远处望了望,转身又出了城,迈步而去,也不知道是要去哪个地方,似乎无处可去,因为季影不在,去哪都是郁闷不解。 第71章 (下) 崔锟走了大半夜,黑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是何处,只觉得是一片山脚下,树林边,荒芜得胜过萧杀的冬夜。突然直觉告诉他身后有人。这后半夜的会是谁呢?这样想着,回身望去。 原来是他!崔锟一阵惊慌,方才的思绪刹那间全部散尽,人倒清醒精神了,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武林盟主任血英。原来,任血英半夜里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全身大汗淋淋,湿透衣衫,踹着粗气,再也无法安心入睡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总是作着同一个恶梦。在梦里,他牵着早已死去的大儿子的手到处玩耍——那已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大儿子不过三五岁。可是每次儿子总要一个人往前跑,每次跑不出多远就被另一人抓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小男孩抓住儿子,用尖刀抵住他的喉部,对任血英恶狠狠道:“你杀我阿爹,我杀你儿子。你杀我阿爹,我杀你儿子。”说完便毫不犹豫的举刀而下,红血四溅,惨不忍睹,任血英想救都来不及。他正要冲过去报仇时,梦总在这里醒来。 任血英喝了两口冷茶,走出房门,站在楼台,看着那面目狰狞的月,如梦中涌出的**一般的月色笼罩着整个世间。他感到一片由心底泛出的厌恶。他一直在想着梦中的那个男孩到底是谁,为何与他有如此般的深仇大恨,无奈年轻时候确实杀人太多,年老了也确实记不得许多了,所以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困扰着他。他再也没心思睡了,带着满身心的疑团下了武功山。 任血英看到一直走在前头的人竟是崔锟,亦大感惊奇,突然泛出念头:若是趁着夜里除了崔锟了却心思岂不是无人知晓,天衣无缝,不觉暗自庆幸老天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时机。 二人相视良久,任血英忽然道:“江湖盛传武林后起之辈崔锟崔少侠身手不凡,今日因巧而遇,老夫倒要领教一番。”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却很响亮。 崔锟毫不客气,拔出清月剑来,当空直指,长剑如虹,蹬地而起,奋身杀去。 任血英确实功力深厚,宝刀不老,赤手空拳与崔锟过了百来个回合,竟大气不喘,毫发无损。崔锟大惊,使出夺命玄剑。 顿时,一股又一股的内力从剑身打出,变换成紫红色的剑气,在这夜里照的一地通明,利剑甩动划出道道光虹。 任血英从容接招,突然觉得招架有些吃力。崔锟出剑越来越快,几乎只能看到影子,并且在夜色里影子也不容易看到。任血英身轻如燕,仿佛是飘在空中的气泡,快速的左右躲闪腾挪,避过了二十多剑。崔锟突然换剑出掌,任血英误判了招式,也以掌出击,未料崔锟迅疾收回左手,同时右手挥剑砍去,任血英收手不及,右臂的长衫被利剑划破,但并未伤及皮肉。崔锟乘胜直捣他的心窝,任血英后退不及,腾空上跃,落到崔锟的身后。崔锟身子往后弯去,似乎一张拉满的弓,清月剑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划破任血英胸口的长袍,几乎同时又转身刺去。 任血英运功于右手,伸二指夹住了清月剑,趁势出左手,一掌猛击在崔锟腹部。崔锟受到重击,重重的落在后方。 任血英看了看被被清月剑划破的衣袖和前襟,道:“夺命玄剑果然厉害。可是,你师父没告诉你天下有一种武功叫破剑神功吗?能破天下奇剑。” 崔锟当然听说过这等神功,只是没见过,更没练过,运功于剑,再使出夺命玄剑,刹那间无数道光虹仿佛是无数把利剑直砍向任血英。任血英岿然不动,双手运动于掌,青绿色的内力打出太极八卦图来。瞬时,所有飞来的光虹仿佛是打碎的琉璃,粉碎而去。 破剑神功着实厉害,夺命玄剑在它面前竟一丝一毫也不能发挥往日的威力,就像没有似的,崔锟不由得大惊。 任血英退去太极图,使出毕生绝学神龙吸水功。顿时,崔锟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要将他吸向任血英,而他竟不能抵抗。崔锟使出毕生力气也休想摆脱,尚且只能手持宝剑不得前进也不得后退,似乎已经动弹不的了。吸力还在加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而任血英仍力气充足,见势再增一层功力,崔锟终抵不过,被吸了过去。 任血英似乎并不满足,仿佛吸他过来不是目的,待崔锟就要靠近时,猛发一掌,直击崔锟心口,能听到肋骨震断的声音。 崔锟哪里吃得住这一手,胸口遭受重击,摔到三丈开外,口鼻流血,昏死过去。 任血英见地上的崔锟满面血污并未狂笑,只见他冷冷的走过去,步子重重的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如恶鬼行走一般,让人心惊肉跳。崔锟能躲过此劫死里逃生吗? 第72章 (上) 第三十四回苦命人共闯苦命关金玉雕同结金玉缘 只道崔锟因对季影思念过度,夜深人静时候独自出了大宅院,无意间到了个荒僻处,竟然撞上了武林盟主任血英这个大仇人,真是冤家路窄。崔锟夺命玄剑不敌任血英破剑神功,身受重伤,昏死在地。 任血英缓步而来,终于走到崔锟的身边。崔锟仍处于昏死状态,毫无知觉。任血英就要了却多年的心愿了,在这无人知晓的黑夜,这一切安排的甚好,“真是天意”。 任血英已运功于掌,右手高举,停在空中,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功力,正待劈下,来一个一掌了断。好一会儿,正要劈下这一掌时,方才恶梦里的那个男孩突然跑了出来,在他的脑子里乱蹿,那句话像回音似的在他耳畔响起“你杀我阿爹,我杀你儿子。你杀我阿爹,我杀你儿子。” 任血英的意志有些混乱,举起的手稍微放了下来,又似乎心有不甘,再一次高高举回,却始终不肯劈下去,就这样高举着右手,直视着地上的崔锟。不知是为梦中男孩的大恨而心软,还是为儿子的惨死而痛惜,抑或为大儿子的命运而悲恸,终究还是放下了高举的手掌。 任血英铁石般的心肠竟然软了下来,转过身,蹒跚的消失在夜色里,从背影看去似乎一下子苍老不少。 亦不知过去多久,昏死的崔锟稍稍动了动,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慢慢从昏睡中醒来。这时候脸上的血迹已失去了活性,干巴巴的粘在皮肤上。崔锟感到胸口骨头断裂般的痛,睁了老半天才把眼睛睁开,可惜眼前却是一片朦胧模糊,休想分清东西南北。慢慢撑起来,看着眼下的路,似乎有无数条,只管吃力的乱蹿,东倒西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他此刻是要去哪里?怕是要回家吧,记起了家中的季影。可是他忘了么,季影已经不在大宅院了。 走了许久的路,崔锟摔了好几个跟头,渐渐地稍微有些清醒,停了步子,放眼探路。从夜色中看去,分不清是何处,似乎从未到过此地。他浑噩的意识里要命令自己用不甚清晰的视线打量着周遭,依然看不出是何处何地,索性向前走去。 谁知半步还未踏出,便往下一跌,掉了下去。原来前边是个大陷阱。崔锟正巧一脚踏进了陷阱的出口。圆柱的洞口正容得崔锟顺势而下。这陷阱很深,少说也有二三来丈。冷不防的,崔锟像重铁块般直落阱底,再次昏了过去。 总算天亮了,又是个冬日暖阳的好天气。灿烂的阳光从陷阱的出口处斜射进来,一段圆柱形状的太阳光不偏不倚正巧照在崔锟身上。也只有这里才见得着这一柱的光亮。阳光很暖和,崔锟仿佛是接受了阳光的力量,很快醒了过来,眼睛也不花了,只是胸口依然疼痛。 崔锟挤了挤双眼,定神凝视着前方,不由得大吃一惊,跳坐起来,吓得大叫一声“妈呀——”。 只见正前方有一个十字木柱,上面绑着一个蓬乱着头发的人或者鬼。她身着白色内衣,却破烂不堪。衣上血污斑斑成块,破裂处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肤,真是惨不忍睹。如蜘蛛网般的黑发乱七八糟的缠绕着,遮掩了头部所有的空间,肩膀以上,除了一团黑之外,你看不到其他什么。 崔锟吓得半死,隐约记得自己昨夜如同死了一样,又胆怯的四视,但见白骨成山,更是吓出一身冷汗,心中念道: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冥界,难道我已经死了不成。这样想着,不禁悲伤心碎。 从地上爬起来,拿过清月剑,蹑手蹑脚的向那个不人不鬼的人或鬼走去,短短六尺之距却如数里之遥,崔锟总不能走到尽头,心中暗想:若真是个鬼故意等我靠近了忽然醒来发出鬼叫声,那我可怎么办?我这个新鬼岂不是又被吓死了。 终于走到尽头,暗自庆幸想象的事并未如愿发生,那个被绑着的人或鬼依然和原先一样,动也不动。崔锟壮了壮胆子,想到反正都是鬼了,料他也不敢待自己如何,便一把掀起那团乱发来。 乱发之下却是个清秀的脸蛋,只可惜脸色难看,又沾满了血污。崔锟毫无兴趣,放下乱发,自言道:“我道鬼怎的,亦是如此。”忽然他想起什么来,那个满是血污的清秀脸蛋在他脑中再次浮现。崔锟觉得好是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遂再一次掀起乱发。 啊!原来是她,是海云云。崔锟心头震惊无比。放下乱发,心中已是疑作一团,她如何也来这冥界?眼光向前扫去,却落在地上的圆形光圈上,又慢慢向上移去,“咦,这阴间怎会有阳光?” “呀!”崔锟如梦初醒惊叫道,“这哪是什么阴间。”又掐了掐自己的左脸,感到一阵痛,不禁乐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话音未落,立刻拔剑隔断绑着海云云的绳索,迅速接住毫无力气直往下滑的海云云,也顾不得自己的伤痛了,这才发觉她全身冰凉,如死人一般。 他将中指放在她鼻前才知她呼吸甚微,立即在她左肩上轻发一掌,给她输些真气。这才抱起来跑到洞口下,抬头望了望上面刺眼的阳光,轻身上跃,出了这阴暗潮湿的陷阱。 一出陷阱,崔锟才发现此处极其偏僻,不禁奇怪自己昨夜如何来到这里。向左顾去,见有一个小土坡,坡上枯草正盛,根根直立如死人的骷髅。他抱起海云云飞奔过去。让她盘坐于地,自己亦与她对面而坐,但见四周的枯黄草杆完全遮没了他们。 崔锟深吸一口气,忍着胸口的痛,手运功发,闭上双目静静的为她疗伤。 半个多时辰已过,海云云微睁双眼,纸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她见是崔锟帮她疗伤,欲开口说话,却觉得有气无力,也闭目休养。 自昨晚一战,崔锟虽死里逃生,也伤得不轻,只觉得体力不支时,便停了运气。二人相相睁眼。 崔锟见太阳还不偏中,知未过正午,时候尚早,便坐在坡上休息,好补充体力。海云云经他内疗后气色明显好转,面如纸的脸上有了几点淡红,受得皮肉伤还需外敷用药细加调养才行。被崔锟从死神手中夺回的海云云打心眼里感激崔锟,一改往日对他的态度,甚而觉得他才是自己唯一信得过能依靠的人。她虽是低头看着泥土和败草,却时不时地看几眼还在远眺的他。 第73章 (中) 崔锟问她如何伤得这般模样,说话时自己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一问又让海云云想起了往昔来,想起了华悟的死去,想起了季云的卑鄙下流,无情无义,不仅玷污了自己,夺取了自己的贞洁,还把自己推向虎口,想起了任福,想起了自己险些命丧那个漆黑阴森的陷阱……身世的悲惨让她情不自已,一头栽倒在崔锟的肩膀上痛哭不止,哭声惨烈让听者肝肠寸断。那哭声好一阵子都停不下来。 海云云一点一滴的诉说着心中不愿回首的往事和犹如刀割般的悲痛,仿佛是在数着家珍。崔锟听得脸色大变,伤心难过同情无以复加,想想她还未从华悟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又连遭大劫,命运对这个弱女子的确太不公平了。又想想自己虽自小多灾多难,与她想比不知幸福千百倍。如今她又新遭大难险些送命,自己若再不好好照顾她,恐怕要悔恨一生,对不起远在天边的海龙珠,更对不起心中的那份侠义情怀。 二人休息已足,便慢慢往回赶去。 大宅院里剩下的三人一夜不见崔锟,以为他也是遭了武林府的暗算,正担心时候,他倒自己回来了。众人转急为喜,只是他身后的海云云让雪精儿有些不悦。才一进门,雪精儿就道:“大哥哥,你怎的又带她来了。”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呢?”崔锟笑着说。 “哼,”雪精儿转身向屋里走去,坐下道,“她要是不来,我准先问你。” 木巢道:“哈哈,我也想知道她是谁呀。”说时,看了看海云云。 “我朋友,天海神教教主的妹妹。”崔锟边说边向木巢走去。 还是上官湘察言观色认真仔细,道:“她好像气色不好,像生着一场大病。” “哎,是的。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才刚回来呢。”崔锟幽默的说。 “你和他一起去的?那地方好玩吗?”木巢也很幽默,说时在崔锟肩上拍了两下。 未料崔锟却承受不住这轻轻的两拍,连忙捂住胸口,脸上显出很痛苦的表情。 木巢惊声道:“崔兄,你怎么了?没事吧。” 立在一旁的海云云冷不防插话道:“他受了重伤又耗了不少真气。” 雪精儿气愤的跳到海云云面前,指着她大声道:“是不是你捣的鬼?” 崔锟重重的吸口气,道:“不关她事,雪精儿别乱来的。” 木巢替他把了脉,道:“伤得很重,到底是谁?” 崔锟道:“是任血英。昨晚碰上他了。还好,总算活着回来了。没丢性命。” “是他!”木巢一阵诧异,顿了一会,道,“我先扶你去休息吧。”雪精儿也上来帮忙。一伙人去了崔锟的房里。 崔锟累极了,一趟下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死,连容天和季彤的到来都没把他吵醒。容天和季彤可是一对幸福人了,成天形影不离的就像一个人似的。快乐总围着他们转。 上官湘很喜欢季彤来玩,见面就跟她嘘寒问暖开她的玩笑,众人一番说笑。唯独海云云形单影只,加之崔锟不在,本就冷漠的她更加孤单了。季彤不知道她是谁,容天也去问木巢,木巢也不甚清楚。众人齐去看雪精儿。 雪精儿咧嘴挤目道:“看我做甚?看我做甚?” “你去过天海神教,你认识这位姑娘么,教主的妹妹。”木巢指了指海云云。 雪精儿斜目一视,又收回目光起身向内屋走去,且走且道:“她就是天海神教的二教主,海云云,教主海龙珠的好妹——妹——”话音消失,人也没影了。 季彤又说没见到崔锟,“他去哪了?”木巢叹口气告诉她崔锟受了重伤。容天季彤二人大惊,急切地要知道原委。木巢一一讲了细节。二人便要去看崔锟,众人去了崔锟的房里。一旁的海云云也悄悄跟去了。 众人轻轻进了崔锟的房里,见他睡得正香,便无话而退出了房间轻合了门。 见了崔锟受伤,容天便要立即回去告诉季影,木巢等人送出院门。回时路上,容天和季彤为是否告诉季影实情而意见不一,争执不休。季彤不想告诉表姐真相,容天持异见。季彤不解,坚持己见,道:“听了崔锟伤重,表姐还不要哭成泪人,又如何帮伯父忙生意。我不想看到表姐伤心欲绝的样子,她那么爱崔锟。只有你才这么铁石心肠,没心没肺的。” 容天让她说的气势小了一半,逗她道:“我不也是侠骨柔情么。若是告诉小姐实情,岂不更增加了彼此的感情。小姐也可以借此去看看他呀,她不是一直说忙的没时间去大宅院么。再说,我的职责就是报告实情。” “歪理歪理,全是歪理。”——季彤满脸洋溢着撒娇调皮的可爱——“又不是让你向伯父报告,你敢不听我的,哼。”二人无法说服对方,却又不想争得面红耳赤,毕竟彼此感情要好到不行,遂很快止了争论,欢心的回了季府。 但见季影快步从屋内出来,似乎着急的要知道崔锟的情况,老远就问:“见到崔锟了吗?他好吗?湘湘和木巢呢,还有雪精儿,他们都好吗?”她说的如此之快,如此顺溜,似乎是背了好几天。 容天与季彤相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此时他二人心里却发生了异样的变化。容天心想,还是依了彤彤不说为好,而季彤却想配合容天一道说出真相,仿佛这样才是她对他忠贞的表现。 季彤道:“嗯,大家都还好。就是,就是——崔锟受了重伤。” “什么?”季影毫无防备,仿佛被五雷击顶。她哪里能想到这些,满心里只念着他平安快乐。而事实却——此时的她犹如在隆冬九天掉入冰湖,心都冻了,泪水刷刷的落下,伤心道:“你说的是真的?他怎么了?谁伤的?” 容天和季彤的脸色也大不如前,稍稍点头。季影不等他们回答,往他们中间的细缝中冲出去,撞开了季彤和容天,如匹快马一般跑了出去。季彤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早已被冲侧了身,扭头看时,季影已出了院门。 第74章 (下) 季爷恰从东侧面的小连廊出来,正见女儿匆匆跑过,连连高喊。不知季影是否听到,只见她没有反应的冲了过去。季爷有些担心来问容天。容天笑道:“没事呢。小姐怕是日夜思念崔锟,今日终于忍不住要去见他了。”说时,季彤在他后背上敲他。 季爷是个开明之士,更何况是对自己的女儿,乐呵呵道:“好好,累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转转了。生意也快忙完了。就等着过年了。” 只道季影忧心如焚,跨上千里马,箭一般早到了大宅院,才进门,便直奔崔锟房里。木巢和上官湘想问句好插个话都来不及。 崔锟依然睡着,其实是一种昏迷。他受了重伤,又耗费了不少真气,此刻已经太累,肋骨断了两根。容天走后,木巢已经帮他接上,伤筋动骨一百天,是要好好休歇了。 敷衍的看去是看不出崔锟有伤在身的,昏睡的他依然安详,头发也不乱,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微笑,难道是感觉到季影来了?虽然如此,季影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确实受了重伤,是内外兼伤。他的脸,他的额,他的唇都不如前那么健康了,与她心中的他,与她离开时的他都不一样了。这时的他是一个很需要她照料和守候的人。 她坐到他的床边,端详着,用手顺着他的脸颊抚摸着,直到手指尖触到他那干裂的双唇才猛的缩回,很快又放了上去,又喂他喝了点水。她再次感到在他体内流着异样的血,那是伤的罪证。 木巢和上官湘说了事情原委,见她情绪不好,木巢拉着上官湘很快又出去了。季影开始自责内疚起来,怪自己不该离开他。她从心里认为正是自己离开了崔锟,正是因为思念她,他才会在深夜出门去的,才会遇上任血英,才会受此重伤的。她开始想象,想象着无恙的他在此时忽然见到她的情景。他一定是笑得跳起来,一定会紧紧的搂住她,一定会深情的吻她。 然而没有。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行。此刻,他正躺着,甚至不知道旁边有人坐着看他,更不消说他是否知道坐着看他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季影伸手取出他怀里的那块金玉雕,又拿出自己的那一块。两块金玉雕像新的一样,闪烁光芒,还暖着,传带了两人的体温。季影把两块金玉雕合在一起,紧紧的攥在双手里,举在心口旁,默默念道“我来了,季影来了,你快醒醒啊,崔锟,你要快点醒过来,崔锟……” 整个晚上,崔锟都没有醒来。季影一直守在他的床前,给他喂饭送水。在她的心中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仿佛早与晚,白天与黑夜都与她无关了。她只希望她的守候,她的等待能早点唤醒崔锟。她说一个人总是不声不响的睡着是不行的。昔日里和他说话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她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甜甜的回忆让她陶醉。 天亮时分,季影又取来热水,用毛巾粘湿着为他洗脸。众人也来了,但见季影一夜未合眼,美丽的丹凤眼里都满是血丝,忙劝她休息。季影不肯去休息,说要等到崔锟醒来,哪怕是永远。也许是季影的日夜守候感动了崔锟,第三天的早上,崔锟终于醒来,当然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季影,季影也是第一个见到他醒来的人。二人心中激荡着感动和喜悦,然而季影却扑倒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崔锟不住的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哎呦,你压痛我心口了”,季影连忙起来,问他哪里痛,崔锟坦白的承认是在哄她,季影破涕为笑,怪他“骗人,讨厌骗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又轻轻扑倒在他怀里。 得知崔锟醒来的好消息,众人皆大欢喜,仿佛两个多月后的新年现在就到了,都抢着要细心照顾。崔锟的伤好得异常的快,没一个月就已大愈。季影陪着他外出散步。二人出了院门四处游荡,殊不知已是深冬,满山的枯败,冷意更甚,倍觉惋惜,小走几步回家去了。 这些时日岩达还在武林府就职。一日刚回住处,便告诉韩倩崔锟受了重伤要去看望,韩倩一脸伤感也要同去。岩达有些为难,怕大家见到韩倩又生事端,韩倩不肯,“我一定要去,我是冤枉的。这次,我去了一来可以探望崔大哥,聊表心意,二来也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而我若不去,他们则认定我真的是什么坏人了,不敢去见他们。” 一番话让岩达无言以对,只好答应让她同去,只特意叮嘱她千万莫说些激话,免得再引冲突。韩倩笑着点头言是,夸岩达明事理通人情,“办事真细致牢靠”,岩达心里欢喜,脸上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出了门。 二人很快到了大宅院,只见到雪精儿正半躺在长椅上吃着花生粒儿。一粒粒的花生被抛向空中又准确的落进嘴里。雪精儿一个人吃着,玩着,笑着。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投目望去,原来是韩倩来了。雪精儿一紧张,一粒花生落入咽喉卡主了正咳着。见此状,岩达连忙赶过来要帮她。这时,花生已经咳出来了,雪精儿滚下长椅大叫道:“别过来。”自己倒连连后退,大喊“木巢大哥”,胆怯的目光落在韩倩身上。 屋里的木巢听得雪精儿的声声惊叫,匆忙赶来一看,脸色大惊,护住雪精儿道:“不速之客,何故来此?” 岩达和韩倩的吃惊并不亚于木巢,四目相视。木巢见他们没反应,又道:“趁我没出手之前快些离开,晚了就来不及了。” 岩达才开口道:“你……” 木巢打断他道:“你来,我不反对。她……”——用手指着韩倩,凶神恶煞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我没亲手杀了她就已经是仁慈义尽了。” 韩倩没理会木巢,对岩达说:“好心没好报,我们走。” 岩达一时也无话可说,不自主的由她领着出门,正巧见了崔锟和季影。岩达心中大喜,走了过去。 雪精儿藏在木巢身后道:“快去快去,两个坏家伙去找大哥哥了。”木巢听了急忙赶出去。 崔锟见是岩达来了,也很开心,脸上绽放的笑容更灿烂,寒暄一番。岩达正问他伤势,却见上官湘匆匆赶来,道:贼女韩倩,今日一见定分生死。”不由分说拔剑杀去。不知这二女子谁胜谁负,如何罢休? 第75章 (上) 第三十五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只道上官湘在大宅院撞见了韩倩,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分说,大打出手。韩倩迅疾一闪让过上官湘的一记快剑,赶忙躲在岩达身后,仿佛一个全不会武功的人。她这样子,季影只觉得滑稽好笑,突然道:“韩倩,你认识我吗?” 韩倩早知道她就是那日夜里在树林里跟踪她的人,脸红得仿佛被人当众扒光衣服,只拉着岩达要走。 上官湘可不想让她走,连连使出快剑刺她。岩达见状连忙拔剑对峙。木巢正欲出手,却被崔锟止住,“他们伤恨甚深,今日不让他们打个痛快又如何?他二人功力相当,亦不会有所损伤。我们见机行事好了。”木巢听得勉强点头。 雪精儿凑到崔锟身旁小声说:“大哥哥,你身体刚愈,外面有些风寒,不如搬个椅子坐在院门边看吧。” 崔锟觉得她话中有话,侧目看他一眼,仿佛是在说她又调皮淘气了。雪精儿正偷偷的半掩芳唇,嗤嗤发笑。季影却赞同她的说法,扶着崔锟回屋去。 果如崔锟所言,上官湘和岩达二人确实功力相当,难分上下,正厮斗得不可开交。只见上官湘前去一剑,刺向岩达的心部,岩达大展轻功,身轻如燕,让开这剑,侧身时又一脚直踢上官湘的手骨节处,震得她执剑的手一阵麻痛,剑从手中落下。岩达又出一脚,直踢剑柄,那剑飞一般向前杀去。这时,韩倩暗中使招,朝那飞剑微发一掌,击得那剑稍改了方向,倒向院内的崔锟刺去。 岩达见势,立使轻功,落到崔锟背后,半空里挥剑才打落下飞剑。这时,韩倩大声叫道:“上官湘,你竟想杀崔少侠!” 此时,崔锟早已回身,但见岩达击落飞剑,才使得自己免于中剑。木巢也未看到是韩倩暗中出招。 上官湘有口难辩,红着脸,仿佛比窦娥还冤,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她做梦也想不到韩倩竟有如此奸诈凶险。上官湘默默的走到木巢身边。而这时,韩倩早来到了崔锟的边上。 韩倩作揖道:“崔少侠,恕小女子直言,你还得堤防身边之患啊,我要提醒你交友慎重。”言罢便作了告辞,同岩达一道出了大宅院——岩达被弄得糊涂了,跟着韩倩出去了。 崔锟道:“岩弟,你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不要害人害己。”又看着脸红的上官湘,道:“湘湘,没事,哈哈,我都看出来了是韩倩使得鬼。你不用自责呀。”又要木巢好好安慰上官湘。许久,季影才扶他回去。 只道天海神教教主海龙珠忙完了教内事务,便想起了海云云和崔锟。自叹初次见崔锟时,便下了决心要和他定下终生,相守永远,无奈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可是自己并不甘心就这样错过崔锟,“唉,掐指一算,已过去三个多月了”。经过了这一劫,海龙珠也很想和武林门派多些交流,自己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主意已定,海龙珠便给助手海剑虹作了交代,又调拨了些人马到江湖上走动联络。自己改换上男装,只身前赴中原武林。未料,海龙珠着上男装,手持宝剑,更显英俊,眉宇间透出英雄侠士气概。 是日,正行至一荒山野岭外,忽大雨漂泊,全身湿透。透过雨帘,遥望见雾气隐约处正危立着小屋一间,海龙珠提剑冲了过去。 海龙珠冒雨冲到门前,探进半个身子,胆怯一瞧,未及看清屋内的陈设却吓了半死。原来在她之前已有两个大男人正在此避雨, 其中一个头发凌乱,衣着肮脏难看,活像个老练的乞丐。他见来了个嫩小子,便高声叫道:“哪门哪派的?来此作甚?” 这一声高叫让初入中原的海龙珠吃了一吓,胆怯的小声道:“嗯——”想了半天,才装着男人的声音,“兄——台,可否借贵处避雨?” 肮脏汉欲开口,却被另一人拦住。只见此人头发上梳,安了冠巾,身着白衣长袍,许是个贵家子弟。他走到海龙珠面前,见她衣衫尽湿,又探目看了看门外的雨,好声道:“兄台只管进来便是,此处并非我等寒舍。” 海龙珠这才进来,环视四壁,才发现这里原来是间久无人居住的闲屋。家具尚存,却是灰尘三寸。她又看了看那两个先来之人,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湿了个面目全非。二人也不生火,想也是刚到一会。海龙珠有些冷意,抱着冰冷的身体蜷缩着蹲在角落里。 肮脏汉看了看海龙珠,便拍了另一人的手臂走到一个角落处,两人小声的嘀咕了好一阵才回来。 肮脏汉对海龙珠道:“小兄台,哪里人氏?怎的来到这里呀?”海龙珠全身冰冷,无意与他作答,只呆呆的看着他。 他又道:“看来兄台你是又冷又饿啊。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不如趁雨势小些,去我家取取暖,吃点东西,何如?” 海龙珠确实又饿又冷,有些想去,道:“这——这——” 肮脏汉道:“别这呀那的,”看了她手中的剑,“你我同是武林中人,行走江湖的,大方爽快点,别搞得像个娘们儿,给句痛快话,雨小了就去,就这么定了。”——对身边的道,“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一会雨小了,你带他回去。”拿起蓑衣雨具就走,临行前不忘叮嘱“二毛,一定要请这位兄台去家里做客”。丢下火种,冲进雨中,消失在雨雾里。 那人接过火种,打散家具来生火。海龙珠见他开始生火,心中仿佛已经有了暖意,道:“方才那位兄台称呼你什么?” 那人一边生火一边道:“二毛。方才的兄台叫一毛,是我大哥。” 海龙珠今天第一次笑出声来,想忍没忍住。二毛听了笑声,住手道:“兄台为何发笑?” 海龙珠好容易才忍住不笑,道:“我看兄台也是一表人才的,如何叫的这个怪名?太泥土气了。” 二毛“唉”的一声叹气,道:“说来话长。”又去生火。 不一会,一堆红彤彤的火就在这小屋内燃起来,随着风吹东倒西歪的,倒也热气逼人。海龙珠只觉得暖和了不少。 这时,二毛起身欲脱湿透了的长袍。海龙珠见之,急声问道:“兄台,作甚?” 二毛反倒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道:“生了火,烘干衣服啊。难道你喜欢穿湿的?”说时,长袍已经脱去,海龙珠无奈只好转过身去,闭了眼睛。 二毛心生好奇,摇着头,仿佛在说想不通,手却未停止,既而上半身已脱得个精光,露出结实的肌肉。 海龙珠听不到脱衣的声音,以为他听了自己的劝告,穿上了衣服,回身一睁眼,“啊——”更大的一声尖叫,又转了过去,心跳的砰砰直响。她看到了二毛那结实的胸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男性赤裸的肌肤,心里紧张的厉害,不知为何却想起崔锟了,心里一阵狂乱,脸上一阵潮红,理想里以为崔锟的胸肌更结实雄壮。 二毛大为不解道:“我说兄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同是男人,真是的么,难道你是女人。” 海龙珠一语不发,用背对着他,依然紧闭双眼。 二毛道:“兄台,你怎么不脱衣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受了风寒病了,我家可没有药给你治。” 此刻的海龙珠哪里还管得了病与药啊,她只求他的衣服快些烘干。 过了这些时候,那肮脏汉一毛已回到家中。他所谓的家安在前方的山脚下。远远望去是高高的一堵城墙,城头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书着一个大“乌”字。穿过城门,便见大屋小屋围成一圈。这会子虽是大雨不止,可到处是人潮涌动,四壁张灯结彩,都忙着贴喜字。 一毛穿过人群,径直入内堂,又拨开门帘直转里阁,推门而入。见一位年过半百而有余之老者盘坐在房中央的坐台上,双目微闭,许是在运气练功。此人乃是乌山圣人。 一毛凑前轻声道:“主子,我回来了。还带来个好消息。” 一听有好消息,乌山圣人渐睁双目,用极舒缓的语调说道:“什么好消息呀?” 一毛道:“我与二毛在回来的路上见了一个白脸少年,那真一个相貌堂堂,知道主子肯定喜欢,便请他入山作我们乌山贼的人。我们又添了个人手。” 乌山圣人对这个好消息似乎没有兴趣,又慢慢闭上双目,道:“好——我让你办的事都办了吗?” 一毛快嘴回道:“回主子,东道主,西道主随后就到。” “好,那二毛可与你同回山中。” “不曾与我同归,我见雨下得紧,便留他避雨,等雨停了也好带那白脸少年上山。我自回来报信了。” “好,那你下去吧,为师要练功了。” 一毛唯唯诺诺退下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雨依然下得急。二毛的衣服也烘干穿好了。他与海龙珠隔火坐着,透过飘渺的青烟,看一切都是飘渺的。二人正愁无聊,便闲扯起来。 “喂,二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叫这怪名字?” 二毛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慢慢道来……” 第76章 (下) 这个二毛,原名代有志,曾是外郡的团练副使,只因酒后办案误杀了好人被革职。一日,几名衙役调戏良家女子,巧被路过的代有志看到,便出手相救,杀了两名衙役,遂被发文通缉。代有志正愁无处安身时,却被那所救的女子带入山上家中。原来,此女乃是乌山圣人之女。那女子对代有志一见钟情,更难忘搭救之恩。二人于山中终日游山玩水,日久生情,以至于朝暮云雨。而那女子却早已患了不治之症,一年未过便香锁玉损,弃代有志而去。代有志无限悲痛,发誓不娶,从此对生活便只觉得是寡淡无味,得过且过,生亦可,死也罢。乌山圣人留住他,并赐他圣人专名“二毛”。 海龙珠听罢并未仰面大笑,而是满脸愁颜,正欲道几句安慰的话,却料大雨忽歇,二毛催她快些赶回山中。 二人匆忙赶路,很快进了山来。海龙珠老远便见了那高高飘起的“乌”字大旗。一进城,也见一片喜气洋洋,遂问何事,二毛笑而不答,只顾领路前行。 二人又到了大堂,正遇上乌山圣人。二毛上前一步向圣人作揖。海龙珠见二毛问礼,已知圣人的身份,也作揖,扮着男人的声音道:“见过乌山圣人。” 那圣人定神看着海龙珠,心中不由得无比惊叹,想此少年之俊貌比妙龄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差点没把他看成女子,道:“此人可是一毛跟我说的英俊少年?” 二毛道:“正是。”又看了看身旁的海龙珠。 乌山圣人连声道好好,提起长袍,跨过门槛,飘然而去。 待圣人离去,海龙珠道:“有志,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人?不会是个什么教什么派吧?” 二毛看一眼她,又转过视线,道:“这,这你就别问了。” 海龙珠乃是一教之主,平日里只有她拒绝别人,哪有别人对她的问话不答的,而如今二毛却有问不答,海龙珠突然有些不适应,还以为是在天海神教呢,习惯了似的对他大声道:“你快说。” 二毛被叫的一怔,海龙珠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失态。 二毛小心答道:“这里是乌山,我们都是山贼。” “山贼?”海龙珠双眼圆睁。 二毛知道山贼是个丢人的身份,早料到她这种表情,正愁如何应付。海龙珠却问道:“什么叫山贼?也是那些被所谓的江湖名门正派称作邪门魔教的吗?” 听得她如此一说,二毛心里如释重负,总算安了心,深吸一口气,道:“可——可以说是吧。”又向左侧走去,不一会进了自己的房间,海龙珠亦跟了进去。 待二人围着圆桌而坐,海龙珠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外面的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的,很热闹,“像是有大喜事”。 二毛道:“你都看出来了呀,确实是个大喜的好日子,乌山圣人明天又要迎娶了。——乌山圣人真是个花心大萝卜,见了漂亮姑娘就要娶过来,年纪一大把了,每年还要纳妾。” 海龙珠听了这话,生出一阵厌恶,同时心头震的厉害,生怕自己的女儿身被人识破,作了乌山圣人的妾。忽一抬头,见二毛正看着她,连忙回神道:“嗯,乌山圣人都这般年纪了还纳妾。——带我去看看新娘子吧。” 二毛想了想,觉得海龙珠的要求无甚不妥,领她去了。经过一个长廊,转了个拐,穿过一条泥巴院墙,又过了一条过道,海龙珠回身看看,早忘记了来时的路。二人到了一间很隐蔽的房前,推门而入。 海龙珠跟着进房,见一女子,芳龄二八上下,花容月貌怎不让人怜爱。可惜乌山圣人不懂怜香惜玉,绑她在木梁上。女子此刻泪流满面,好不伤心。 海龙珠只看那女子一眼,心中便顿生怜悯之情,立马回头,快步出了房来。二毛亦出来锁好门,海龙珠已经走出十多步远了。 直至夜间酉时,海龙珠轻推开二毛的房门。二毛欲出去散心,正要开门,二人险些碰鼻,海龙珠险些撞倒,亏得被二毛扶住,她倒一阵紧张,赶忙挣脱开来。二毛问她何事,海龙珠拉他进来,关好门,先拣了个位置坐下,道:“坐下说,坐下说。——还记得那个被捆缚的女子吗?”——二毛点头表示记得——“那女子泪流成河,伤心欲绝。乌山圣人是在逼她成亲吧?” 二毛笑道:“当然是逼婚。难道你愿意嫁给一个老头。再说一个女人,圣人最多也就是玩两三个月就不要了,扔给下面的兄弟享受,又换新的。” 海龙珠生怕自己被识破身份,着急道:“我又不是女的,我怎么嫁给他。”——二毛表示自己只是拿她作比喻——“不如,我俩去解救她吧。真可怜。” 二毛大感为难,坦言不敢,“这不是找死吗”。海龙珠更为他惋惜,“你还说自己是个男子汉,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女子被糟蹋。你良心如何得安?” 二毛反驳道:“我是男子汉,难道你不是男子汉?” 海龙珠心头一惊,顿了顿,道:“我当然是男子汉啊,所以我要去救她。”说罢起身就走,“救不救,随你。”丢下一句话,出了房门。 子末丑初的夜深人静时,海龙珠一身黑衣,黑巾蒙住口鼻,手持清风剑,借着夜色,花了好大力气寻摸到那少女处。 海龙珠万分谨慎,确定旁无他人之时才斩断铁锁,轻推门而入,一展轻功飞身到少女面前,低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说时,清风剑早隔断了缚身的绳索,“姑娘快走。” 正当这时,只听得门外沙沙作响,知有人前来,海龙珠立刻上跃于屋梁之上。那少女亦不得逃脱,只好假套上绳索倚木梁而立。 这时,进来一个黑衣蒙面人,见那女子便道:“姑娘快走。”说时,那少女自己脱了绳索夺门逃去。 少女逃命心急,快得一溜烟,却忘了脚步声。那黑衣人正欲离开,却见身后几处火光闪动,且听有人喊道“有人闯入禁地,抓住他”,知大事不妙,亦拔腿就逃。 但还是让来人给追上了。来人人多势众,又气势汹汹,冲上来二话不说,举刀就向黑衣人劈头盖脸的砍去。黑衣人也不甘示弱执剑相迎,且杀且退。待杀倒三五人时终得以脱身,一使轻功,登上屋瓦而去,余人休想追赶上。而梁上的海龙珠亦早趁大乱回了自己房里。 翌日清晨,钟声满耳,此乃紧急集会之号令。不出半刻,山中重要人物三十多人早集于大堂之上。二毛领着海龙珠也到了大堂,让她坐在右边的末位,自己坐于前排,另三十来人又分两边坐好。既而,乌山圣人来于堂前,坐北朝南,厉声喝道:“我左侧后十人可以出去。”——于是后十人便出了大堂——“昨晚的人,好大的狗胆,竟敢夜闯禁地私放新妾,坏我乌山圣人的大美事。此人已在现场。我乌山圣人誉满九州,名震江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早已识破此人是谁。”他一眼扫遍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大声道:“还不给我站——出——来——”。说时,猛地一掌击在石椅扶手的龙头上。顿时,那石龙头粉碎而落,众人大惊。 海龙珠心弦绷的紧,就差没断,总觉得乌山圣人正盯着她不放,便老实的缓缓站了起来。谁知,与之同时,站起来的还有二毛。 乌山圣人定神视之,道:“原来有两个。这倒是我失算了。”急忙掐指重算一遍,果然算对了。 二毛走出座位,跪下作揖道:“圣人,二毛罪该万死,愿听圣人处置。” 乌山圣人走近,怒声道:“呸,你还敢说你不罪该万死。”右手运功,扭断了二毛的颈脖。二毛当场死在地上。众人甚惧。 乌山圣人抬目望海龙珠,双手向她发功。顿刻,强大的内力势如大海怒涛滚向海龙珠。至其三尺之距时,海龙珠拔剑横削。那内力被削成无数七色碎片,四散而尽。偶尔溅落在他人身上,其人无不倒地身亡。 乌山圣人踏空飞去,海龙珠双腿上起,横卧空中,持剑与之相杀。清风剑所到之处凡物皆毁。大堂被震的摇晃不止,瓦片沙石纷纷坠落。众人四散躲开,逃命不及,死伤惨重。不知海龙珠能否敌得过乌山圣人,从乌山贼窝里脱身。 第77章 (上) 第三十六回崔少侠误杀季公子海姑娘行刺任盟主 海龙珠和二毛私放了乌山圣人的新妾,乌山圣人当场扭断了二毛的脖子,又与海龙珠大战三十回合,难分胜负。二人一齐向上腾起,冲破屋顶,登上瓦砾。地上众贼见海龙珠上了屋顶,示意乌山圣人让开,对准海龙珠开弓放箭。刹那间,箭如雨发。海龙珠身巧如燕,快速避让,又执利剑横扫,只见一团团剑气挡回所发之箭。屋下众贼被内力所杀者十之八九。 乌山圣人大怒,奋不顾身,一个俯冲,劈掌而去。二人各施绝招。战不到十合,海龙珠锐剑前刺,乌山圣人不及躲闪,左臂中剑。海龙珠顺势一脚直踢在他左脸上,乌山圣人坠下屋顶。啪的一声响,打起一团尘土飞扬,众贼快快扶起。海龙珠直立屋顶,执剑下指,大声道:“你们听着,本姑娘无暇与尔等闲玩。”说时摘下头上的布帽,一头黝黑发亮的秀发顺势而垂。海龙珠微一摇头,道,“你们可认识崔锟?” 一提崔锟,众人嚷成一片,如闻风丧胆。 海龙珠又道:“我是崔锟的女人。谁敢动我?就算我不杀你,崔锟也不会放你。” 众贼听得心惊胆战,好似崔锟就在身旁,皆跪地求饶。海龙珠踏空而去。 崔锟经过一个多月的疗养,伤势大愈。是日,暖阳高挂,虽是冬季,却如阳春三月般暖和。多情的季影要陪崔锟出去散心,二人驾了辆马车一路悠哉而去,好是欢愉,不觉竟到了繁华热闹的城里。正乐时,忽见不远处围着一圈人像是在厮打。 季影收回目光看崔锟道:“我去买些水果,或许还有柿子,一会就回来,你别走远了。”崔锟点点头,待季影走后,便独自走向人群处。 那围着的一圈人处,果然是在厮打。季云正出脚踢一倒地的少妇。众人皆骂,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劝止。这人群中亦有韩倩,她早看到了崔锟,可惜崔锟倒没能留意到她。 崔锟见那被打的少妇口吐血沫,便上前制止。季云毫无停手之意,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崔大侠呀。你不是被人打死了吗?这会子怎么有空管闲事?”说时,那少妇躺在地上微微呻吟,季云狠踹其腰,口中大骂“臭贱货,别乱叫。” 崔锟愤怒道:“住手,季云。” 季云亦怒道:“你是谁呀?你还我季影,季影是我的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说得崔锟云里雾里,玄玄乎乎的。正当这时,季云右手突发一掌,崔锟左掌接住。季云欲用力拉出,却动弹不得。崔锟扭弯他的手臂,痛得季云直倒在地上。 这时,人群中的韩倩取出一枚细针,运功发出,直刺入季云背脊死穴。只见季云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就地死亡。 众人见出了人命皆鸟兽状惊惧散去,崔锟亦脸色大变,茫然不知所措。岩达赶来找韩倩,见了崔锟,心中大悦。韩倩却拉住他道:“人死了。——快走快走。死的是季家大少爷。”一壁拉走了岩达。 季影买了柿子回来,远远看见崔锟的背影,笑着走过去。一到现场,见到死在血泊中的季云,身子一颤,柿子全掉在地上,摔的稀烂。季影跪在地上痛哭,“表哥,表哥,你怎么了?怎么了?谁干的?” 崔锟隐隐约约听到季影的哭声,道:“是我杀的。” 这句话如五雷击顶,季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站起来,盯着崔锟,道:“崔锟,你别开玩笑,你不要吓我。” 崔锟没有半点犹豫,道:“是我,是我出手太重,误伤了他。” 季影连连后退,摇头道:“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的。” 忽听得一人道:“此人奸诈邪恶,横行霸道,玩弄良家女子,禽兽不如,留之百害无一利,崔少侠乃替天行道,杀此恶徒,快哉快哉。” 崔锟季影二人侧目视之,却是海云云在说话。 季影似乎醒悟过来,重重扑在崔锟怀里,哭道:“崔锟,现在出事了,我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走吧。你快走。——不,我们一起走,我是认真的,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崔锟,你快带我走吧。来不及了。”开始拉他出城。 崔锟忽然挣开道:“我们去季府吧,去向你爹请罪。”说罢独自向季府走去。 季影追上去拉他,却拉不住,玉面泪流不止,哭喊着叫他不要去,“你不要去呀,你是不是疯了?”崔锟不理他,直径向前。季影看着他的背影,泣不成声。 海云云一面安慰,一面道:“季小姐,我本来是有事要向崔锟说的。今日午时,任血英一行会去白云山庄,我想去报仇,正打算请崔少侠助一臂之力的,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追上去告诉他,请他先来帮我,崔少侠如此重情重义,不会眼睁睁看我去送死而袖手旁观的,就此做个权宜之计出了季府,脱了身就不要再回去,你们二人远走高飞。” 季影忽然醒悟,海云云就此作别,约好见面的地方,就此告辞。季影怀着希望,向崔锟追去,仿佛找到了救命的良方。 季爷早得知崔锟杀了季云,火冒三丈,雷霆大怒,正欲去寻崔锟报仇,没料得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季爷怒道:“崔少侠名闻江湖,我等不过是一介商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侄儿季云更与你无冤无仇,如今却这般的下此毒手。你是要老夫出手,还是自己了断?” 崔锟正欲解释,却被另一人抢了先。那人道“谁说无冤无仇?”——众人看去,原来是季云亲弟季武——“他抢了我哥的原配,也就是大伯您的女儿季影。” 崔锟厉声道:“此事暂且不谈。”向季爷作揖,道,“季爷,崔锟并非与季云有杀生之仇。今日之事,都怪崔某一时不知轻重,误杀了季云,特来向季爷请罪。” 季武怒道:“请什么罪!自古到今,杀人偿命。”拔剑来杀崔锟。崔锟懒的和他计较,手握着清月剑,跟他虚过了几招,季武休想动他半根毫毛。季爷看得明白,喊他们住手。 季爷道:“记你师父隐士老人曾待我有重恩。如今你闯下大祸,我将三掌罚于你,能否活命,就看你的造化了。”说罢,全身运功,正待出掌,却被匆匆赶来的季影喊住。 季影挡在崔锟和季爷之间,道:“杀人偿命又何急于一时。”又转身对崔锟道,“海云云他们去刺杀任血英了,太危险了,他们哪里是任血英的对手。你快去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在去往白云山庄的路上。” 崔锟一听大惊,想海云云太鲁莽了,非出人命不可,连忙向季爷道:“季爷,恕我心系好友性命安危,暂且不能偿命,待我完事之后,再来请罪。” 季武道:“不行,你当我白痴啊,你若一去无回,我去哪里寻仇?” 崔锟正颜厉色道:“我崔锟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的汉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从来说话一言九鼎。” 季影直接推着崔锟往门外去,“你快走,快走,快些吧。” 季爷忽然道:“影儿,你回来。——拦下崔锟。” 一声令下,门外六七个护卫蜂拥而上,拦住崔锟的去路,季武也拔剑相峙。看这架势,崔锟心想,季府的人肯定是不会让路了,回头看看季爷,只见他一脸严肃,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自己出这个府院。不等崔锟说话,众人一齐上前杀来。崔锟推开季影,左手执剑,剑不出鞘,徒手相迎,战不到十个回合,众人应声倒下。正欲出门,忽听得背后风声大作,乃知是季爷。约摸近三尺之举,崔锟忽的拔出剑来返身砍去。这一招,让季爷脸色大变,急忙缩手。若非他功夫深厚,眼疾手快,恐怕自己已失去了双手。季爷暗自赞叹:果真是一代少侠,长江后浪推前浪。突然发现崔锟身上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崔锟道:“得罪了。完事之后自来请罪,还请季爷不要咄咄逼人。”毅然前去。 季影连忙追上去,却被季爷叫住,“从今以后不得离开季府半步。”说完这句,独自回屋了。 季影不敢再出门,知道自己不能和崔锟远走高飞了,一阵失落。不过,崔锟能平安的走出季府,还是让她欢喜不已,暗自替他高兴,只求他万万不要再回来。 与之同时,任血英等人正行在去往白云山庄的路上,已到了一黄尘土道处,沿着山脉逶迤前行,好不气派。任血英坐于轿内,前有杨一魂开路,后有安道乐,任福护卫,外加四个轿夫,四个护卫,数来正好十二人。 正行时,忽然几男几女立于道上,早已利剑指轿,气势逼人。来者乃是木巢、上官湘、海云云以及隐藏在中原的天海神教教众,共有二十余人。 杨一魂立马上前,两方对阵,不容分说就厮杀开来。利剑飞舞,拳脚并用;内力尽使,轻功也重。顷刻间,尘滚土奔,沙飞石走,眼前一片昏黄。四轿夫早死。这时,任血英一发内功,破轿顶而出。只见他一手托着轿顶飞得三丈之高,将轿顶砸向对方。木巢跃上半空,快使阔刀,将那飞来的轿顶砍成七七四十九块,块块落地又炸得老高,好似一颗颗火药。木巢直取任血英,海云云领着数人对决杨一魂,上官湘力又领着数人围攻安道乐,剩余教众群攻任福。两派变作四方,打杀更加凶猛。 众教众虽然人多但毕竟不是任福的对手,不出半顿饭功夫,只剩的六七个人。海云云和杨一魂的殊死之战明显也力不从心。上官湘也不是安道乐的对手,被击的连连后退。安道乐久经沙场,是任血英的得力助手,功夫的确不浅。眼看上官湘即将中剑,木巢急忙抽身,挥刀杀来,上官湘幸免受伤。 第78章 (下) 任血英似乎对木巢没甚兴趣,直取海云云。海云云对战杨一魂本已吃力,再加一个任血英,当然分身乏术。不出三招,即被任血英打得垂落三丈之远,口吐红沫,血流不止。上官湘立刻扶起她。 只剩得木巢以一抵四,使出绝学乱神刀法,未料,任血英使出破剑神功,能破天下剑法刀功。乱神刀法被破,木巢难以招架,杨一魂趁机起剑飞身刺杀木巢要害。 眼看着杨一魂的长剑离木巢心口只差四寸,性命危险。上官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无计可施,大叫一声“师哥——” 忽然从远方狂奔而来一柱剑气直击那刺向木巢的利剑,如石子打在铁剑上一般叮当作响。既而,那剑已断作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握在杨一魂手里。木巢转危为安。 众人侧视,崔锟来也。 木巢,崔锟二人立战对方四人。二人均使出毕生绝学。崔锟的清月剑发出七色剑气杀向任血英等人,木巢运功于刀,连使乱神刀法。任血英急忙四人上跃避开,得以脱身。崔锟毫无退意,再挥利剑,只见任血英他们四人所立的地面顿时如地震般崩裂。任血英早知道崔锟使的是夺命玄剑,但另三人显然已招架不住夺命玄剑和乱神刀法的强强配合,身受轻伤瘫倒在地。 任血英挺身而出,崔锟挥剑猛击,木巢全力以赴,另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崔锟,木巢,任血英在半空中上下回旋,力战不倦,仿佛是金刚之身。刀剑并杀,夺命玄剑和乱神刀法强强联合;拳掌相加,铁臂神掌与乾坤手双双出击;任血英功力甚深,破剑神功与神龙吸水功并出对战崔锟木巢两大少侠。三人战了一个时辰不知疲倦,越战越猛,越战越凶。三股强大内力对撞,迸出五色流星,七彩光圈,仿佛是天上的彩虹被震碎了,散落人间。 崔锟,木巢稳当落地,任血英步伐有些踉跄,任福他们连忙扶住。杨一魂道:“盟主安危要紧,不如快快回府。” 任血英心知肚明,若非要打个鱼死网破只会是两败俱伤,自己毕竟人多,虽能取胜,但代价必然沉重,这四人中恐怕至少有一人要丧命,自己也难免不身受重伤,遂同意杨一魂的建议。任福扶着任血英,杨一魂,安道乐立在前方护卫,四人缓缓后退。 崔锟和木巢仗着强强联合,加之年轻气盛,尽管略站上风,但也明白若众人一齐混战起来,自己这边绝非对手,他二人对付任血英就已是费力不浅,如何还有精力对付另三人,明白不可恋战的道理,遂不再追赶,尽他四人退去。 海云云受伤在地,崔锟给她把脉,又见她心口处偶有血滴,便掠开衣襟。但见一个粗大的手印嵌在肉内,血的深红浸润了手印,足见乃是用强大的内力压置而成,而绝非内力深厚者不能为也。海云云双唇一张一闭,似有所语,却听不得声音。崔锟叹着气,转过脸去,对木巢道:“是痴人掌,云云中了任血英的痴人掌。” “痴人掌?”上官湘,木巢闻所未闻。 “小时候师父曾跟我说起过,有一种功夫叫痴人掌,使人神经大乱,成痴而亡。任血英只用了八成功力,所以海云云只是失去了语言的功能,思维还清楚。”说时,海云云依然一张一合,似语而无声。 崔锟看着海云云,伸手为她整理凌乱的秀发,痛心道:“即使是八成功力,也足以让云云……”他不忍心再说下去,只剩下欲哭无泪的叹息。木巢和上官湘亦一脸惊愕,万分悲恸。 没多时,海云云头往里一侧,停了呼吸。崔锟抱她在怀里,紧闭双眼,心里如刀绞般痛苦。上官湘和木巢二人分别按着他的肩头,给他安慰,给他勇气,给他力量。 寒风骤起沙石飞,万树落叶江海啸。崔锟双手举天大声疾呼,“海龙珠,我崔锟对不起你,我对你发誓,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向路边劲使双掌。顿时,黄土飞溅,一个矩形大坑已成。崔锟抱起海云云就此安葬,又将不远处的巨石用内力削成一块平整的碑石,立在坟前,用清月剑在石碑上写道“海云云之墓”,旁书“崔锟立”。众人三拜而起,崔锟道:“云云,崔锟与你就此作别,你一路走好。我一定为你报仇。”说罢就走……只叹黄土无慧眼,空把佳人壮志埋。 已是黄昏时分,崔锟又现于季宅深深大院内。季影飞身到他面前,责问他为何还要回来,不住的捶打他的胸口。崔锟笑了笑,一把揽她在怀里,季影靠在他的肩头,温柔的双眼挂着泪花。 季爷已经赶来,同行的还有季武,容天,季彤。季爷道:“崔少侠果不食言,老夫也一言九鼎,只出三掌,绝不为难。”正欲发掌,又被季影拦下。 季影用身体护住崔锟,哭道:“爹,你别说梦话了,谁能抵得住你的三掌,别说三掌就是半掌也足以置崔锟于死。”——又转身对季武和季彤,“二表哥,表妹,我对不起你们,崔锟是一时失手,我替崔锟给你们赔罪了,你们放了他,人死不能复生,何故枉添性命。我给你们跪下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肯放过崔锟。” 正说时,却被崔锟扶住。他摇摇头,道:“季影,我闯的祸事自由我来担当,你不要哭。”又为她擦去两行泪花。 季爷忽然道:“影儿,你让开。”早摆开架势,正欲发掌。 “不,不要伤害崔锟。”季影哭着求道,“你要伤害他,你就先杀了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许任何人伤害崔锟。” 崔锟转过季影微笑道:“影儿,你不相信我吗?就是三掌而已,不会有事的。”边说边把她推到一旁,“你以前从来不会不相信我的。”眨眼间就封住了她的动穴,又走回原地道,“季爷,崔锟前来领罪,绝不还手。” 季影哭得嘶声裂肺,“崔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苟活于世,绝不苟活——不要啊,爹,女儿求你了,不要哇……” 说时,季爷已打出三掌,三段内力直击崔锟。崔锟并未运功护体,直往后飞落,仿佛陨石掉落一般,连着撞断了三尊石雕一棵大树,重摔到前院墙上,垂落在四丈之外,口吐鲜红血块,早不省人事。 一旁的季武又拔剑去杀,只被季爷以掌击落利剑,道:“我已应诺只出三掌,你莫要再多事。”说罢便向屋内走去。 季影的穴位早被容天解开,只见她狂奔向崔锟,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崔锟的脸,为他擦去嘴角边的团团血块,似乎要喊醒他,“崔锟,崔锟……”。崔锟没有半点反应,只让季影的哭喊愈加悲伤欲绝,心萌死念,无力的捡起地上崔锟的清月剑,放在项上,要去黄泉路上陪崔锟,却被容天的二指神功打下。 季彤急忙抓住季影,防止她再做傻事,哀伤的劝慰,“表姐,你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你知道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活崔少侠。你现在就自寻短见,若崔少侠醒来时看到的却是……那他岂不是悲痛欲绝,你让他一个人怎么活。” 一席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让季影顿然醒悟,跪着求容天和季彤救救崔锟。她三人赶忙背起崔锟进了季影的厢房,崔锟安详的躺在季影的秀床上。季影又急忙去求季爷出手搭救崔锟,容天季彤也跟着去了。性命攸关,不知崔锟能否大难不死。如若要救活崔锟,非季爷亲自出手而不得。但人既是季爷所伤,他又如何肯出手相救? 第79章 (上) 第三十七回生离死别斩断情根左右两难无处解恨 只道崔锟误杀了季云,因而受了季爷三掌,生死在一线之间。季影等人前去向季爷求救,要他搭救崔锟一把。季影明知道爹爹断然不会出手相救的,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季爷的房里。 季影道:“爹,女儿求您了,女儿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您不是最疼爱女儿了嘛,您救救崔锟,只要您救他,您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容天道:“季爷,您方才三掌只用了七成功力,我给崔锟把过脉了,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能得到有效的治疗,崔锟尚有活生之望。您一向大仁大义,就救救他吧。您也不忍心看着小姐悲痛欲绝,以泪洗脸吧。请季爷施恩。” 季彤道:“崔锟杀了我大哥,就是我季彤的仇人。我兄妹三人平日里虽不和睦,但他毕竟是我大哥,我本应找崔锟寻仇。可是他偏又是表姐的心上人,我也不想看着表姐这般伤心欲绝,如今崔锟已受了伯伯三掌,倘若有救,还请伯伯救救他,就当是救救表姐。” 季影跪下来求季爷,容天和季彤也跟着跪下恳求。三人齐刷刷跪在季爷面前。季爷道:“我只发三掌,是死是活,只由他的造化。你们不要多此一举了。” 季影不肯罢休,只哭着相求,“崔锟死了,女儿也决不活。”季爷看着季影,脸上的表情足以显出心里的不忍和悲痛,却道:“岂有先伤人再救人之理。崔锟他杀了季云,就该偿命,我只罚他三掌,让他听天由命吧,你不要再求我了,就算你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会答应你。还有,你最好快点把他送出去,不要再留在府上。——彤儿,你好好陪着你表姐,不要让她——出门。把她扶下去吧。” 容天道:“请容属下禀告,我方才检查过季云的尸首,并未有剑痕刀伤,也不是拳脚所伤,季云未受任何内伤,想必崔锟并未与他动武。倒是他背脊处的死穴被绣花针般的利器刺入,这才是他身亡的缘由。崔锟并不使用暗器,并且崔锟当时与他面对而立,不可能伤他背脊。何况,我已查明,那利器是从远处用强力刺入的。可见,季云或许并非崔锟所杀,恐怕事情另有蹊跷。” 季爷道:“那崔锟又如何亲口承认季云是他误杀?” 容天道:“当时的具体情形一时间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如果季云果真不是崔锟所杀,那么我猜想,当时的情形可能是,崔锟确实与季云起了争执,但并未动武,未料季云倒地身亡,崔锟自以为是自己出手太重误杀了季云。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杀害季云者另有其人。季爷放心,属下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季影趁热打铁,又央求爹爹出手搭救崔锟,以免误伤好人。季爷断然回绝,“事情没有查清之前,崔锟有最大的嫌疑。再者,崔锟已当我的面亲口承认是他杀了季云,求我惩罚。季云是我的侄儿,我不能让他这般平白无故的死去。——季彤你这些日子替我照顾好你表姐,我要安排你大哥的丧事。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一切自有伯伯在,我会为你报仇的,不会让你大哥枉死。” 季彤点点头搀扶着季影回了房。季爷留下容天说了一番话也让他退下了,想必是叮嘱他查清真相。季影对着昏迷不醒的崔锟哭成了泪人,又束手无策。容天要季彤照顾好季影,暗示她不要让季影做傻事,自己匆匆去了大宅院,要和木巢他们商量。却料木巢和上官湘尚未回来,只好告诉了雪精儿,要他们回来后速速去季府,自己又马不停蹄回去了。 只道木巢和上官湘修理了海云云的坟头,祭拜归来,独见雪精儿坐于大堂门槛上放声痛哭,不觉又想起了海云云的死去,一时间哽咽起来,劝雪精儿节哀顺便。木巢道:“哎,命该如此,一切都是天定的,雪精儿,不要太难过了。” 雪精儿泣不成声,从哭声中抽出空来,道:“他人那么好,老天还那么待他。” 上官湘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木巢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好好的活着替她报仇。” 雪精儿突然不哭了,用衣袖擦去泪水,大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大哥哥还没死呢,就是受了重伤。” 木巢上官湘大为震惊,“崔锟怎么了?”原来他们还不知道呢,雪精儿只顾自己痛哭,这才说了容天的传话。 上官湘道:“这下遭了。——我们还以为你是为海云云的事哭呢。” “她又怎么了呀?不会是死了吧” 木巢上官湘点点头,二话不说,留下雪雪精儿在家,趁着落日余晖赶去季府。 雪精儿的悲伤又加重一层,送走他二人,看着夜色将晚下的大宅院,孤独凄冷死静,忽觉得更加伤心难过,哭声只比方才更大了,在这山林里,老远就听得见,甚是凄楚。那个在这世界上某一角落里的周明不知能否听得到她的哭声。 才进季府天已大黑,不由分说,容天领着木巢二人直奔季影的房里,看着崔锟煞白难看的脸,就知道他内伤不浅。木巢抓起崔锟左手把脉,只觉得脉象混乱微弱,“伤得太重,再不救恐怕就真回天乏术了”,决定和容天立即为他输些真气。 这一天下来,季影仿佛是个睁眼睡着了的人,似乎没有了意识,这时却突然醒来道:“千年人参,我知道有千年人参,可以起死回生,等着我,季彤跟我来。”不一会就找到两根藏好的长满长须的千年人参,煎了药汤送过来,木巢他们刚好运功疗伤完毕,趁热喂着崔锟喝下。崔锟的身上才有了些热气。 木巢道:“崔兄经脉大乱,我们的功力太浅了,虽保得住他的性命就怕以后落下什么祸患,这里唯一能救他的是季爷,人也是他打伤的,他应该知道怎么治伤。只要季爷出手,加上悉心照料,崔兄肯定无恙。——季影,无论如何你也要让季爷出手相救,这是唯一的办法。” 季影一边用热毛巾为崔锟洗脸,一边点头答应,稍作安顿,便径直去了季爷的书房。季爷放下手上的《法华经》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不过,你来了也无济于事。苦乐随缘,生死由命。崔锟自种的因果,当由他自受孽报。怨不得他人,他人也施救不得,不可代受。你还是回去吧。” “我知道爹爹您这些年来修行佛法,广布善行,向来慈悲为怀,大仁大义,舍身救人亦不在话下。爹爹时常教导女儿多行善义,不因善小而不为。今日崔锟乃无心之失,虽酿成大祸,但已受过您的三掌,幸而大难不死,还望爹爹您念及女儿对崔锟的一往情深,出手救他一救。木巢他们已经给他输过真气了,现在只有爹爹才是唯一能救崔锟的人。女儿再拜跪谢。”说时已跪拜了三个响头。 季爷扶起女儿,道:“影儿,我确实打小教导你乐善好施,但不是没有原则的,崔锟就是例外。如果我要救他那当初又何必伤他呢,再者,他是杀死季云的凶手,我自当将他处死,以祭我侄儿的亡灵,我若救他便是有违人伦。就算你是我的女儿,我也万万不能答应。你回去安歇吧,时候不早了,崔锟是死是活全凭他的造化,我也无能为力。过了明天还没醒过来就办后事吧。” 第80章 (中) 季影决绝道:“爹爹要如何才肯相救崔锟一命?——好,恕女儿不孝,只能以死相求了。”说时拔出发簪来,正欲寻短见,又被季爷打下,怒道,“荒唐——来人,快扶小姐回房,照顾好小姐,不得有任何散失。”两女仆扶了季影回房了。 季影再次无果而回,众人知道季爷是铁定了心不会搭救崔锟的,着急又增加几分。木巢容天又来给崔锟输真气,上官湘季彤和季影亦以内力为崔锟疗伤。 崔锟伤势有些好转,但并未转危为安,众人彻夜难眠,各自无话,只是心里都同一般的忧心如焚。一夜无话。 明日清晨,季影独自去找季爷,不死心的要季爷救救崔锟。虽然今晨是新的太阳,但季爷仍然是昨夜的老态度,断然不肯搭救,“你不能再留崔锟在府上了,去,找容天来,我要崔锟现在就离开季府。” 容天不请自来,同来的还有季彤和木巢、上官湘。木巢上前作揖道:“上次幸亏季爷出手相救,我和湘湘才得以脱身,救命之恩永生难报。我和湘湘在此谢过季爷。素闻季爷宅心仁厚,侠义传遍天下,还望季爷救救崔锟,非季爷不能救他了。” 季爷摆摆手道:“不必言谢。——我都和影儿说过了,我是不会救崔锟的,你们不要再白费口舌了。容天,安排马轿送几位回去。” 季影突然道:“我和他们一起去,任何人都休想拦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季府的人,也不是您的女儿了,我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奢求您救崔锟。如果他活着,我选择和他一起活,不论他是瘸了还是瘫了。如果他死了,我可以选择和他一起死。”跪下给季爷磕头,“女儿不孝,给爹谢罪了。”言罢转身就走。 季爷拉住季影,大声道:“你敢。”——声音在颤抖——“你对崔锟再一往情深,也不能断了父女情谊,你个不肖子,居然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怒气上头,狠狠打了季影一巴掌,继而又心疼起来,紧握着打人的右手,后悔出手太重。 虽然季影并不记恨季爷,但这一巴掌仿佛增加了她不再是他女儿的理由,道:“爹爹教训的是。如果你不救活崔锟,出了这个门,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从此,我没有爹,您也没有我这个女儿。”季影言语坚决,不给人半点商量的余地。一句话没说完扭头就走,众人休想劝住。 季爷看着她的背影,心疼犹如刀割,忽然道:“影儿,你回来。”——季影停下了脚步,但并不回头——“你快回来,我答应你救他成不。”——苍老的声音一直在颤抖,仿佛是北风天里的窗户纸。季影转身回到了季爷面前——“我答应你救活崔锟,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爹爹您答应救活崔锟,女儿什么都答应您。” “这就好,我让你办的事不难。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不得再见崔锟,你和他一刀两断,决不往来。” 季影万万没想到季爷说的不难办的事竟是这个,让她如何能做得到?众人也未料到季爷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隔断崔锟和季影,一个生离一个死别,哪一个不都是异常的残忍而不能接受? 季影犹豫不决,她怎么可能会答应从此和崔锟断绝一切,在她看来,这和杀了她有何区别。季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如何选择,直愣愣立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季爷早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我答应救崔锟,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这个条件。影儿,不是爹狠心,爹是为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崔锟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择吧。时间不多了,生离还是死别,不要考虑太久,做个选择,我等你答复。如果我是你,我宁愿看着两个人好好的活着,也不忍心在什么黄泉路上去做伴。”说完,转身就走。没几步,季影就道:“爹爹,女儿答应你,从此不再和崔锟往来,请爹爹快些救救崔锟。女儿给您磕头了。”说时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季爷似乎达到目的,心满意足的去为崔锟疗伤。有季爷出手相救,崔锟可保无恙。木巢和上官湘拜别季爷自回了大宅院,临行前安慰季影,要她不要做傻事,“崔锟得救了,很快就会醒过来的”,要容天好好照顾季影和崔锟,“等崔锟醒来,我们就来接他回大宅院”。 是夜,季影房里的烛火彻夜不灭,没有风,烛火很稳定。借着这烛光,季影可以清楚的看到崔锟苍白的脸,“爹已经为你疗伤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可是,崔锟,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到老了,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守候在你身边吧。你会怪我吗?你回答我,回答我……”季影独自这样想着,泪如雨下,“你真傻,为什么要回来呢?我会去找你的呀,不管你到了哪里。”说时轻轻的扑在他的胸口,仿佛在听他的心跳,要和他的心零距离。又取出他随身挂在脖子上的金玉雕,看着出神,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金玉雕,对着发呆。两块金玉雕合在一起,季影傻傻的笑了。 转眼间大半个月将去,崔锟有季影的悉心照料伤势日益愈好。是日,崔锟稍作收拾,趁着季影不在,提了清月剑来向季爷辞行。季爷关心道:“你外伤虽愈,内伤并未全好,养伤要紧,不如多住些时日再走。” 崔锟淡淡一笑,道:“多谢季爷关心,也多谢季爷出手相救。若不是您,我崔锟恐怕早就成了鬼门关里的人了。季爷放心,我拣了一条命回来,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也请季爷替我,好好照顾影儿。” 季爷道:“我和影儿有个约定,你应该知道吧。崔锟,你确实是江湖后辈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我不想你和影儿在一起。我想,你应该懂得其中的原由。你毕竟是武林中人,漂泊江湖,身不由己,是不会给影儿幸福和安宁的,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女人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安稳的家室,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可是,你给不了她这些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我反对你们在一起。” 第81章 (下) 季影的确告诉了崔锟,她和季爷的约定。这完全是为了救崔锟,季影别无选择,正如季爷说的,死别不如生离,“至少我还知道世上有个人,有个值得我牵挂的人,我可以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也很开心啊”。对于这些,崔锟实在无言以对,季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唯一的办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我当然要我们都好好的活着,当我抬头看明月的时候,知道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也有个人在看着那轮明月,那个人的脸仿佛映在了月亮上,正是我日思夜盼的脸”。 崔锟想了想,道:“一切听从季爷的吩咐。我这次辞行没有告诉影儿,只让容天告诉了木巢他们,我想一个人悄悄的走,不要让影儿伤心,我不忍心看到她伤心的样子,还请你代我向她辞行。” 这时,容天跑来道:“崔锟,木巢和上官湘他们都来了。让他们进来,他们一个个还假客气非要待在门外不肯进来呢。上次你受伤,不让带路就自个儿冲进来的。”容天一个人笑呵呵的说着。 崔锟扶住他的肩头,道:“多谢。保重了,兄弟。”提剑出了门来。从房门到大院是一级一级很高的石阶。 季爷跨过门槛,正见从侧面而来的季影。季影道:“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季爷道:“既已分离,见之无益,只会徒添伤心,不如不见,这点倒是崔锟爽快。你这么对他不舍,可我觉得他一点也不为情所困,也许是你太一厢情愿了。” 季影无奈,无语,只得回头离开。 此时,崔锟已经下了一半石阶,只听得身后正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才知是季爷。 崔锟停下步子,作揖道:“季爷还有何吩咐?” 季爷道:“哪里哪里。崔锟,你师父曾有恩于我,而我却割断了你和影儿的感情,我欠你们很多。你不要恨我啊。” 崔锟看着季爷身后的一端屋角高高翘起在空泛的空中,那里还浮着几片白云。崔锟道:“季爷,我们谁都不欠谁的。——若无他事,崔锟就此告辞了。保重。” 季爷脸上挂着笑容,伸开手道:“请。” 容天送着崔锟出了季府的大门,只见木巢三人早已迎候在门外。才见崔锟,三人皆大欢喜。 雪精儿首先道:“大哥哥,你没事了吧?” 上官湘其次道:“崔锟,伤痊愈了吧?” 木巢最后道:“崔兄,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崔锟却道:“不了,我就先不回去了,我想南下。”——三人满脸惊愕——“是的,我想好了,江南山清水秀,风景名闻天下,我不如去散散心,也好养伤。现在就走,不回大宅院了。” “也好,伤心之地,崔兄,你去吧。”木巢说时,雪精儿在一旁嚷嚷着,“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这个淘气的妹妹的。” 雪精儿道:“谁要你照顾,——大哥哥,我和你一起去。” 崔锟道:“何必呢,你跟着木大哥,湘湘姐多好啊。我路途跋涉的,不知多少辛苦。我会很快回来看你们的。” 上官湘道:“好了,雪精儿,这次你就不要和大哥哥一同去了,”崔锟向木巢,容天等拜别告辞,容天早为他们备了快马,各自散去。 只道季影见了容天和季彤,张口问道:“崔锟走了吗?” 容天道:“走了,没有回大宅院,直接南下了。” 季影有些不解,突然紧张道:“南下?为何要南下?他那里也没有亲人朋友啊。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季彤关切的问:“表姐你没事吧。崔锟说只是去那里好养伤的,他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季影紧咬着下片红唇,眼落热泪,故作坚强,深吸一口气,摇摇头,独自回房去。 这时季武走来。道:“不就是崔锟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这么伤心。还有,我迟早会杀了他。” 季影白了他一眼,怒气上颜,但未开口。季武凑到她耳畔道:“季影,哦,不,表姐,你若不认识崔锟,我们这一家该多好。崔锟真不是个东西,是我们季家的大仇人。” 季彤有些看不过去,劝阻道:“哥,你说什么呢。有本事你去找崔锟,表姐已经很伤心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季武道:“没你事,吃里扒外的。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季彤大为不悦,道:“没有就没有,反正从小到大你就没承认过。我是被你们打骂长大的。” 季武让满腔的怒气堵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季影道:“你什么你。你除了刷枪弄棒,你还会什么。——季彤,我们走。”言罢,影,彤,容天三人离去,独留下季武一人发呆。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鄙弃,又抛去一个鄙弃的眼神,也回去了。 崔锟已经南下,一路上,沉思良久,最让他深思的还是和季爷的几句简单对话。“你毕竟是武林中人,漂泊江湖,身不由己,是不会给影儿幸福和安宁的”。崔锟陷于两难,这也是他执意要南下的重要原因,他想着借此冷静的思考一番。他迫不得已接受季爷和季影的约定,他还能怎么选择呢。但是,他又怎能心甘情愿。和季影一样,他如何也做不到彼此断绝一切,可是眼下已经是不能挽回了。崔锟独自行在南下的路上,渴了就在河边捧起冰冷的河水喝上两口,马儿也很疲惫了,独自去喝水,吃着河边所剩无几的水草。崔锟看着这匹健美的白马,突然对它怜悯起来。它本来快活的在马厩里,为何要跟着一个失意的愁人跋山涉水不辞辛苦的南下呢?自己失意,满腹惆怅也就算了,还拖累了这匹白马。崔锟放归了它,独自踏上未知的路途。才上河岸,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把利剑,正从侧面直指他的右项。崔锟停了步子,却未抬头,似乎已经不在意生死了,倒是那持剑的人由侧面走向他的正面。那移动的利剑反射出来的阳光正照在他的眼睛里,甚是刺眼。正是:万般真情深似海,一朝失手酿成恨。侠士不知背后手,烈女欲断父子恩。左右两难无奈何,生死离别折煞人。跳出火坑入苦海,南下苦途黯伤神。毕竟不知来者何人,崔锟如何应对,可否化险为夷。 第82章 (上) 第三十八回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好功夫自可走天涯 只道崔锟独自南下,心事重重,黯然神伤,放归了白马,自个儿寻路上道。正行时,突然一把利剑刺出,架在了他的颈项上。 崔锟呆立不动,待那利剑正指前方时,崔锟这才发现,原来那持剑者却是海龙珠。 崔锟有些发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龙珠,你怎么来了?” 海龙珠手持清风剑直摇头道:“先别问我,我来问你,你说,云云是你杀的吗?” 一提起海云云的死,崔锟心如刀绞,悲痛不已,低了头,道:“你怎么知道了?” 龙珠悲愤发怒着道:“你还想瞒我多久——崔锟,是我看错了人。天海神教是该感谢你,我身为教主向你道谢。云云对你固然有所不礼,那也不至于让你对她下如此狠手。崔锟,我没想到,原来你心胸如此狭窄,又心狠手辣。——你这个伪君子,今天我就是为我妹妹报仇的。” 崔锟叹着气,似乎不想解释,只道:“好,好,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来报仇吧。你来报仇好了,我不会还手的,我该对云云的死负责。” 海龙珠气在心头,不容分说,力刺一剑,正中崔锟腹部。对内伤未愈的崔锟,这一剑无疑是雪上加霜。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流出,总算让他白色的脸上有了些红润。 海龙珠突然心疼起来,仿佛那一剑是刺在自己身上,后悔不已。心疼和后悔又让她一时昏了头脑,她猛的拔出剑来,似乎要为崔锟减轻痛苦,当然事与愿违。崔锟又一口鲜血吐出。海龙珠心头也仿佛在滴血,脸上泪流不止,哭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害海云云。崔锟,我恨你!”扭头消失在前路的尽头。 这条路已经很安静了,安静的没有鸟叫,没有风吹,只有崔锟,但更无语。他捂住刚刚被海龙珠剑刺的伤口,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耳朵里只听得一种声音,那就是血从伤口慢慢滴落的声音。崔锟艰难前行着。 自崔锟别后,季影情思难却,不分昼夜念及崔锟,茶饭不沾,深锁闺阁,闭门不出,人亦日渐消瘦。 只道崔锟一路孤独行了十来日,眼前忽然矗立一座城来,唯见商贾不绝,人流窜动,好个热闹繁华。抬头看去,那城楼上分明写着杭州二字。是日,阴风骤起,人也口干舌燥。崔锟进了间茶馆,上二楼拣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要了两壶茶水,正好解渴。这茶馆虽然场地不大,但装修极为别致,干净素雅,生意很好,客人不少,却一片安静,颇有江南独户小院风情,外面街市上的热闹透过轩窗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正饮间,只听得不远处座上传来六男一女的谈话声,说说笑笑的,好不快活,话题却是崔锟。 一男道:“崔少侠可真功夫了得,与当今武林盟主相比,亦相差不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又一男道:“胡说,我就不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竟有如此能耐,敢在江湖上轮行排辈。你们这帮人就爱个道听途说,尽是瞎扯。他有何本事,你倒说来我听,要你眼见为实的” 另一略微年长者道:“听江湖人说,崔少侠乃隐士山庄之后,师承隐士老人,乃师出名门,功夫了得自然不足为奇,而且侠肝义胆,重情重义,有勇有谋,英俊潇洒,不愧为隐士山庄的传人啊。” 那女子好奇的眼睛睁得老大,写满了爱慕,着急的问道:“你可曾见过这位崔公子?” 那长者道:“老夫资质平庸,又无贵福,不曾谋面,极愿相见。”众人一番失望,那人又道,“不过,我认识他的好兄弟百刀王木巢,彼此颇有佳缘,见过几次,愈加要好。” 这一说,众人又笑。那女子收敛了眼神道:“百刀王木巢大侠闯荡江湖十余年,何人不知。他的乱神刀法和铁臂神掌名震天下。” 又一男道:“别说木大侠了,就是他身边的女人上官湘姑娘,我也十分有幸与她多次谋面呢,姿色迷人啊!” 众人又手指他笑,那女子眼睛里显出一丝鄙夷,道:“谁像你,色狼。”那男子急忙端起茶碗来喝一口,头晃着圈儿自我陶醉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众人大不以为然,揭穿他道:“那是茶。”又一番大笑。 崔锟一边品茶一边听着他们的打趣谈笑,无意间抬头正见那座上女子。 原来是个少女,正是碧玉年华,长的水灵秀气,真个花容月貌,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崔锟心中感叹江南女子多妖娆果真不假,刹那间却又想起日思夜念的季影来,不由得一声叹息,重重的喝干杯中的茶水,道:“小二,给茶钱。” 白衣小二转到他的桌前,稍微看了看道:“两壶小龙井,一壶一钱五,客官,您给三钱银。” 崔锟早已算好,正来取银,却摸不着碎银子,这才记起一路来已将随身带的盘缠花尽,此时身无分文,正不知如何是好。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崔锟连连抱歉道:“小二,实在抱歉,我身上的碎银子花完了,你看能不能……” 小二着急道:“这不行的,本店从来没有赊欠,你看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先押一押。” 崔锟掏光了身上的零碎,确实没有值钱的物件,唯一值钱的怕是那块金玉雕。 店小二眼尖,指着金玉雕道:“客官,这块玉雕可以结茶钱的。” 崔锟一惊,抓起金玉雕放好,道:“这万万使不得,我另想办法。” “客官,我看您除了这块玉雕,也身无他物啊。”又看到了桌上的清月剑,指着说,“兴许这把宝剑也值些钱,把它当了换茶钱何妨?” 崔锟拿过剑来,抓在手上,看在眼里,还是舍不得,道:“先赊欠着,过两天,我自当送还。” 小二结巴道:“这可不行的,小店哪里有过赊欠这回事的。” “这——如何是好?”崔锟正愁间,忽听得四方桌上一阵声响,一锭白银摆在桌上,“拿去吧,这位客官的茶钱我付了,剩下的就是赏钱,不用找了。”小二接过银子,连声道谢,欢喜的去了。 崔锟一看,来付茶钱的正是方才那座上少女。其实,那少女也早已瞥见了崔锟。初见时便已被崔锟的侠士气概打动,不觉生出好感来,心里春水荡漾,暗中秋波不断,只盼着有个机缘巧合借故相识。未料得苍天不负有心人,竟让她等来个佳缘偶成的好时机。 第83章 (中) 第三十八回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好功夫自可走天涯 崔锟连连称谢,那少女轻轻摆手,道:“我见公子身表堂堂,又英俊潇洒,不像是骗吃骗喝的泼皮无赖,便来为公子解忧。瞧公子模样绝非等闲之辈,缘何这般穷困,茶钱都付不起了。”声音倒比之前的轻柔不少,不待崔锟作答,又拿起桌上的清月剑,自语道:“好剑。”拔出剑来,自耍了两招套路,动作轻柔优雅,着实养眼。清月剑全身银白,晶莹剔透,美观之极,在阴天里竟也能照射出很长很亮的光影来,照在屋里很是刺眼。那少女收回剑,光影也顿时消失。 少女道:“果然是好剑,你哪里买的?可否卖于我?” 崔锟拿回剑来,道:“今日多谢姑娘解围,茶钱日后定当奉还。”说罢便走。 少女道:“公子又要去哪里?公子是外地人吧,杭州这个地方身上没钱哪都去不了。” 崔锟止了脚步,觉得身无分文确实难行,道:“多谢姑娘提醒,还请姑娘指引。” 少女道:“看你功夫不赖,我拜你为师,跟我走吧。”说罢便走向那帮同伙,领着他们走下楼去。崔锟笑笑,也跟着去了。 众人在大街上行了一会,少女忽然道:“喂,你就不怕我们会加害于你?” 崔锟笑道:“若是怕早就溜了。再说还欠着姑娘的银子呢,不跟着怕是再也找不到姑娘,还不成钱了。” 少女咯咯地笑,道:“我叫曾艳萌。”这时,旁边一男子道:“是江南大富豪曾天应曾老爷的千金大小姐。” 一听这话,曾艳萌似乎有些不悦,道:“就你多嘴。” 崔锟连忙作揖道:“原来是江南财主曾天应曾老爷的千金令爱,幸会幸会。” 曾艳萌又道:“你呢?你叫什么?” 崔锟想起方才他们正谈论自己,便不愿告诉实情,一时又想不出个好名字来,只借口道:“比起曾小姐,我的名头实在不值一提。竟然曾小姐拜我为师,那不如就叫我师父吧,更显得贴切些,我也添了身份,长了面子。” 一男道:“喂,你也太胆大了。小姐那是说着玩儿的,你竟敢自称是小姐的师父,看我不打你。”说罢便出拳要来打崔锟。 崔锟灵动的往后一闪,让过这一拳,出左手拿剑身挡住他的右臂,顺势右手反掌直打在他的胸口,那人便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了。众人见自己人被打,甚觉脸上无光,一齐上来,崔锟略施数招,直打得他们地上呻吟,再也不敢还手。一旁的曾艳萌看着直乐呵。 众人爬起来,拍身上的尘土,问道:“喂,你是什么人啊?竟有如此好功夫?” 曾艳萌道:“那我以后就管你叫师父了,你可要好好教我功夫。” 崔锟道:“正合我意。”二人说笑着进了曾府。 才进门,曾艳萌便跑去对曾老爷报喜,要他来见见自己新拜的师父。曾老爷个头不高,身形有些瘦弱,但看上去精神很好,揉了揉眼睛,道:“这这这,这是你师父,还是我女婿呀” 如此一说,曾艳萌玉颜白里泛红,小声道:“爹,你说什么呢,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其实崔锟已经听到了,在心里偷偷一笑,执剑上前作揖道:“见过曾老爷。” 曾老爷客气道:“好好,见过见过,都见过了。阁下尊姓大名啊?” 崔锟笑而不答,曾艳萌知道他的意思,道:“就叫他师父吧,我们约好的,都叫他师父。” 曾老爷道:“难不成爹也要叫师父?” 曾艳萌撒娇道:“爹爹会武功吗?”——曾老爷老实的摇摇头表示不会——“就是呀,自己不会的称会的人一声师父有何不可,这才是谦虚,才是爹爹常说的虚怀若谷呀。” 曾老爷没料到自己传给宝贝女儿的教导竟让她用来教训自己,只好承认输的心服口服,却叫不出口来。不懂事的曾艳萌在一旁摇着他的手臂娇气道“叫嘛,叫嘛。” 曾老爷知道自己在女儿面前没有退路,点头答应道:“好好,从今往后,府上所有人统统都管他叫师父。”曾艳萌笑得合不拢嘴。 曾老爷叫了一声师父,甚觉别扭,咳了咳,又道:“你功夫很好?” 那立于一旁的七人抢着道:“好好,了得了得。” 曾老爷扭头看他们,问道:“你们一个都打不赢他吗?” 一人道:“不是一个都打不赢,是全部上都打不赢。” 曾老爷半信半疑,看着崔锟。曾艳萌道:“好啦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习武了。”说时拉着崔锟去了后花园习武场。 崔锟道:“你府上的人都很开心呀。尤其是你爹,很幽默快活的。” 曾艳萌道:“那是。为什么不快乐呢。我爹从小就告诉我,人一辈子快乐最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活得多没劲啊。人身在世几度春秋,何不潇潇洒洒笑看云卷云舒。——快教我剑法吧,好师父。” 崔锟点点头,拔剑一飞身已立于习武场中央,连使出快剑,一屈身,横扫长腿,尘土四起。起身时,已出了三剑,削下几片柏树枝,院中的养雀惊叫着飞开。动作极其潇洒,精神贯串满地。曾艳萌不住的拍手叫绝。 不日黄昏时分,曾老爷宴请江南各大武林门派和地方名士为女儿的新师父接风洗尘。 江南名门正派汇聚一堂,崔锟与曾艳萌并坐其中。客人互相敬酒祝福,觥筹交错,好是喜庆。席间,有人举杯向崔锟敬酒,可崔锟从不饮酒,辞不举杯。 那人道:“兄台,大有男子气概,如何能不饮酒?” 崔锟歉疚道:“恕我无礼,本人确实滴酒不沾,愿意以茶代酒,痛饮一番。” 又一老者道:“此刻不同往日,权且小酌一杯。” 崔锟抱歉道:“今日乃喜庆之日,本不应扫兴,无奈我确实不曾饮过酒,还望诸位海涵。” 又一人道:“不如这样吧,你是曾千金的师父,功夫想必自然高人一筹,我们选几个人和你切磋一番,也好长长见识,学学本领。你若赢了,自然依你,以茶代酒,诸位意下如何?”众客人均拍手道好。 唯独曾艳萌不同意,她道:“不好吧,大喜的日子,刀光剑影的,还要见血,很不吉利。我看还是算了,切磋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师父不喝酒,就以茶代酒呀。” 那人道:“曾小姐多虑了,不会见血的,就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小姐就请放心吧。” 崔锟想了想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点到为止。我不胜酒力,今日让大家扫了兴,理应献丑一番,助助兴。” 第84章 (下) 第三十八回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好功夫自可走天涯 众人又来到后院习武场。先上来的是一位年少者,客气一番,由掌变拳挥向崔锟。只见崔锟左偏右闪,连连让过他十来拳。此人虽年纪尚轻,但拳术不可小觑。坚实的拳头仿佛是两个铁锤,打过来,满耳朵都是风声。待他再出击时,崔锟腾空而起,落在他出拳的右臂上,待他反应过来,崔锟早一脚击在他的肩头,打得他后退四尺,仰面倒在地上。至此崔锟一招未发。年少者爬起来再打,这次出拳更猛。一记长拳直取崔锟鼻梁,崔锟飞身右闪。他的铁锤拳头打了个空,只把边上一块竖起的石头打碎一角。又不顾疼痛的追上来再打,突然一记勾拳从崔锟右脑袋边奔来。崔锟立即蹲下身子,让过这一拳头,同时右脚踢住他的右腿关节处。那年少者头重脚轻,往前倒来,崔锟跳起身来,提起右腿膝盖直往他下巴处击去,那年少者又往后翻倒,重重的摔在地上。曾艳萌一阵叫好。 又上来一个使长棍的老者。但见他双手把那四尺有余的长棍在手中一震,那长棍直颤的厉害,弹起一阵灰尘,舞动过来,带起风声一片。长棍横扫崔锟腹部,速度快的惊人,崔锟上身前倾,收起腰腹,一长棍空扫而去。那老者眼疾手快,将长棍反向直取崔锟肩头。崔锟避让不及,肩头一震剧痛,后退半丈。曾艳萌吓得手捂住了嘴巴,一阵心疼。老者以为大胜在握,出右手前刺长棍,使一招剑破长虹。崔锟平身后仰,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出右脚顶住那一记长棍。长棍从他鞋底上划过。崔锟立刻一个翻身跃起,左脚踢在老者肩头。只见他后退一丈,踉跄不止,撑住长棍才未摔倒。老者不服输,又抓起长棍,直打崔锟双脚,敲得地面砰砰乱响。崔锟麻利的起脚让过,忽然一脚踩住长棍,顺势前去,用右肘击中他的胸口。那老者抵挡不住,丢开长棍,直往后去,好容易才站稳,抱拳作揖,道一句“佩服”,自个儿下去了。崔锟捡起长棍,丢给他,道谢“承让”。曾艳萌问崔锟要不要喝口水,自己端过去,也不顾众人在场为他擦额头上的汗珠。 又上来一个中年人,道一声请指教,腰间抽出一根麻绳来,半空里一甩出去,那绳子似乎认识人似的直取崔锟。那根粗麻绳甚是灵巧,忽而取他两腰身,忽而取他头部,忽而取他双腿。崔锟快速的闪动身体,麻绳无不扑空。突然朝他心口击来,崔锟起身跃去。麻绳紧跟着缠他不放,崔锟满场地的跑开。曾艳萌看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前去拉住那中年男子。麻绳追上崔锟,绕着要去绑他,崔锟微举双手,张开着撑住麻绳缠绕起来的圈子。缠身的麻绳越来越紧,崔锟使劲撑着,不让麻绳捆住自己,甚是费力。看一眼那中年人,心生一计,索性自己往前身转一圈,拉过绳子,把那中年人往边上重重的甩去。中年人始料未及,甩出去三尺远,麻绳仿佛断了气的死人,软绵绵的掉在地上。曾艳萌赶紧冲上去对崔锟大为夸赞,同时扶住那中年人,要他回到座位上了,其实是怕他还要比试。 众人重新入席,赞不绝口,纷纷问崔锟尊姓大名。曾老爷道:“你们就不要问他姓名了,都叫他师父吧,我也叫他师父呢。他功夫了得,都是我们的师父。” 曾艳萌趁势道:“连我爹都叫他师父呢。” 众人欣然点头,纷纷叫他师父。宴席上曾艳萌以舞助兴,又弹奏妙曲,甚是欢乐。崔锟与江南各大门派往来日益频繁,结识了不少江南豪杰。 天黑时分,阴风忽停,却下起雪来。瞬间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仿佛天女散花。是夜,黑乎乎的一片,雪仍在下,似乎瑟瑟有声,屋内烛光通明,直照到门外,照亮了纷纷扬扬的白雪。 崔锟独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隐隐约约的大雪,又陷入沉思,思念的对象只有季影。这些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张可爱的脸,不知道此刻她在干嘛?她那里也下雪了嘛? 曾艳萌悄悄走到崔锟身边,轻轻坐在他的右侧,小声道:“师父,你有心思呀。”过了半天,竟不见崔锟有反应,她便举起手中的酒坛,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引起崔锟的注意。 曾艳萌道:“其实,像你这样如果能喝点酒会好受些的。” 崔锟不明白她的意思。曾艳萌想了想道:“嗯——你有心思,有牵挂,若是醉了,便忘了那些烦恼,人会好受些。”说罢起身走了,留下酒坛作为告别。 崔锟重新看着门外的大雪,良久之后,自吟道:“花烛映红堂,孤影难成双。——正好有酒,不如一醉解千愁。”说罢,端起酒坛,仰面痛饮…… 与之同时,这个时候的季影亦独倚红窗。此刻,这里也是大雪纷飞,外边早已银装素裹了。红烛衬映着她眼角的残泪,脸上写满了相思之苦。“窗外雪茫茫,不知君何方?”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翌日才减了势头,也依旧雪花不止,放眼望去已是全白的世界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曾艳萌似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兴奋异常。只见她全身上下裹得圆滚滚的,清早便来相邀崔锟同赏雪后西湖,“雪中的西湖正不知如何好看”,恐怕是别有一番洞天。 二人兴步到了西湖,顿时目瞪口呆。此处情景只能心中领会,而嘴不可言。明朝张岱有一文《湖心亭看雪》正是写西湖之雪景,倒与此时之情景不谋而合。那段文曰: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曾艳萌遥指那湖心亭道:“师父,我们去那亭里如何?”崔锟欣然点头,二人遂去寻筏舟。好不容易找到一艘小木船,撑船的老船夫却道:“二位客官好不运气,小船刚满了人,正要出发,可否等上半个时辰,再坐下一轮?” 曾艳萌哪里肯再等上半个时辰的,道:“不行,我们就要这一趟去。现在就去。” 老船夫摇摇头,撑杆起船,道:“那我老汉就无能为力了。” 曾艳萌道:“他们下来,让我先去。” 老船夫道:“这不行,先者为尊,没有个先来后到的岂不都乱了。”说时,船已经离开河岸往那湖心亭划去。真是一番美景欣然往,撑船老儿颇扫兴。不知曾艳萌如何渡得湖去。 第85章 (1)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曾艳萌看着小船离去,着急起来,伸手指着远去的老船夫道:“你——”。崔锟按下她的手,对她一笑,似乎在笑她淘气调皮,道:“不用着急了,哪里用的了船呢。”说时挽起曾艳萌,轻功一展,二人踏空而去,满弓之箭一般落在了水中央的湖心亭。再看湖四周之景,碎银玉屑裹着万里江河,偶尔露出本来面目,仿佛残缺中的美,真是巧夺天工。二人赏心悦目一个多时辰,忽又飘起鹅毛大雪来,便回到了长堤雪地上。崔锟兴致上头,拔出清月剑,自舞起来,剑术奇异,身姿妙曼,挑起片片碎琼乱玉。曾艳萌笑声不绝,拍手叫好,不禁挽起崔锟的胳膊,踩着满地雪花,沿着长堤款款而行。 话休絮烦,只道过了大约小半个来月。一日,曾府上来了贵宾,此人正是红领山庄的杨竖,此刻曾老爷与他在大堂上谈得正欢,崔锟和曾艳萌巧从外面回来,杨竖一眼便认出了崔锟,崔锟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也只觉得面熟,一时倒记不起他姓甚名谁。正思间,已被曾艳萌拉进了后房。 待崔锟走后,杨竖道:“原来他南下到了这里。曾老爷,他是何时到了贵府上?” 曾老爷道:“那位是小女新认的师父。也知不道个名号,你认识他么?” 杨竖愕然道:“曾老爷莫非还不认得此人。他就是崔锟崔大侠呀。不知到得府上有多久时日了?” 曾老爷惊然道:“他就是当今武林一代名侠崔锟崔大侠?难怪功夫了得,他倒不肯报出名号来。来府上还不到一个月呢。” 二人各自惊叹,又聊起崔锟来。 是夜,月又圆了,月光倾泻,天寒又多加三分,冷意更深,让人不禁打起寒战。崔锟独坐柳湖畔,沿湖垂柳早褪尽了翠绿,收拾了形骸剩骨,倒也大约有些树的模样。崔锟看着湖中泛起的片片月光,手中却举起了酒坛,直摇头叹气喝了一坛又一坛,邀得明月同醉。 这时,曾艳萌从后边走来,道:“怎么啦?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酒了呀?崔——大——侠——” 崔锟有些紧张的回过头去,却见是曾艳萌,被人揭穿身份,但也不慌张,放下酒坛道:“方才你叫什么?” 曾艳萌莞尔的笑道:“你还敢说你不是崔锟?” 崔锟又喝了一口酒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曾艳萌道:“也不是,是我爹晚上才告诉我的。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说时,也开了一坛酒,“明天就是除夕了,你却在借酒浇愁,崔大侠怕是又有心思了,我猜这心思和上次的是同一个。” 崔锟重叹口气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好举坛来饮酒。” 曾艳萌笑道:“好,那小女子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罢,亦举坛大饮,与崔锟同醉。 二人喝了几坛酒,崔锟觉得头重脚轻,飘乎乎羽化而登仙。曾艳萌固然小有酒量,此刻亦有醉意,脸上泛起阵阵潮红,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罢已起身前往,崔锟不多言语只跟了过去。 二人行至一幽静房前,只见门楣上横挂着一块铜扁,上书四个大金字“江南书房”。二人推门而入,环视四周,屋内俨然满是书籍。 曾艳萌解释道:“这里是我爹的藏书阁,藏的都是武学典籍,从今日起就供你享用了。” 崔锟心头大喜,直泛到脸上,拿起一本书来,不知是酒意正浓,还是欣喜过头,没翻几页,便倒头睡去。这睡仿佛会传染,曾艳萌也倒在崔锟身上睡着了,直到天明。 第86章 (2)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翌日,晨光照射进来,又是一个暖阳,今天是除夕。曾艳萌酒醒过来,拿开崔锟搭在她身上的手臂,看着熟睡的崔锟,心里说不尽的喜欢,看看静悄悄的四周,确定没人经过才在他额头上深吻了一口,便轻轻的走出房门去,倒惹得自己一阵紧张,仿佛做了坏事的小孩。崔锟醒来,立即为满屋的武学典籍着迷,就地练功起来,全然忘了今天是过年的好日子。 除夕之夜人团圆,吃过年夜饭,崔锟独自回房,方才的热闹骤然远去,仿佛人散场后的怅然若失立刻不饶人的挤占满心头。崔锟久久思盼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相距之遥只能让相思更切。崔锟愁绪难遣,取出金玉雕来,在红蜡烛下端详得仔细。与之同时,季影何尝不是如此,思念之情更甚,亦取出金玉雕放在桌上,仔细端详,陷入长久的沉思。本是团圆夜难见人团圆,窗外的烟花腾空而起,又迅速消失,刚刚照亮的世界立刻又重回黑暗,仿佛心头希望的曙光才一露脸又消失匿迹。崔锟无数次想象着该如何同季影重新往来,恢复如昨,该如何让季爷宽慰,应允自己,可结局却每每是无计可施,无所能做。甚至满脑子里的那一记回眸瞥目也茫然而去,似乎一切都曾走远,仿佛决意远行的客人,凭你如何也休想挽留。可崔锟如何会答应她的远去?似乎是在跟死亡较劲,明知必死的后果,偏要竭尽全力的长久活着。崔锟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和季影厮守终生,尽管眼前只剩下茫然和徒然。这些忧愁烦绪,季影何尝不正倍受煎熬。有时候,无能为力,并非只是借口,而的确是最真实的写照。 曾艳萌早知道崔锟的烦愁,敲门而入,来陪她解忧解愁,仿佛是刺眼的太阳,刹那间驱散了孤寂伤感的阴霾浓雾。崔锟禁不住她的热情,走出了房门,去到了热闹的街市上,那里人山人海,喧闹鼎沸,容不下他的忧伤。季影也让季彤拉出了季府,在大街上上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一张张堆笑的脸庞。幸好有这些亲朋好友,这个正月才不至于过得灰心暗淡。 只道崔锟南下后,武林府便躁动不安,认为是个省力办大事的好时机。一行人众纷纷向任血英建言献计不如趁崔锟南下,速战速决,一举铲灭木巢一行和季府的势力,“他们双方显出互相靠拢借助壮大的趋势,如不趁早铲除,后患无穷。季爷虽然经商多年,但曾经与盟主结下的深仇大恨,永不会一笔勾销,一概抹之。” 任血英听在耳里,思在心里,颇觉得这些跟随十多年的老部下的建言十分的中肯有理,无不一针见血的道明利害。任血英依了众人的计策,命杨一魂并安道乐领十多位武林高手,任福协助一臂之力,奔赴大宅院一举铲除木巢等人,“所见者格杀勿论”。 这日,木巢、上官湘和雪精儿三人正在正厅上闲聊着崔锟何时归来,却料崔锟没被盼来,倒飞进来一只利箭,牢牢扎进屋北面的墙中央,足足有五寸之深。木巢大惊,知事有不妙,急令上官湘并雪精儿从后门先走,自己只身从前门引开来人。上官湘见情势紧急,临行前约好木巢在后山洞口回合,等木巢点头应允,方肯离去。 木巢一出门早料到是武林府的人,才站稳脚步,却见无数支弓箭齐齐射来,矢密如雨。木巢眼疾手快,舞大刀砍下乱箭不计其数,忽一个飞身跃起,使乱神刀法,顿时,万箭急转头往回飞去,杀了来者大半,剩者皆惧,作鸟兽散。 第87章 (3)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杨一魂、安道乐立马出击,木巢以一抵挡二,劲使功力,战到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但木巢渐感不支,怕撑不住多久,又无法脱身。正愁间,却见一股黑烟从大宅院门外向里压来。黑烟所至之处,人皆七孔喷血而亡,正在拼杀的三人见状皆停手。杨一魂惊惧道:“有毒气,快走。”与安道乐纵身一跃跳出院墙不见了,展轻功踏空而去,众人亦早溜之大吉。木巢也跳出了大宅院,速速离去,正巧遇见了上官湘和雪精儿,三人直奔后山上去了。 未至一刻钟点,黑烟散去,杨一魂又领来十多位武林高手,却不见了木巢,气氛之极,放火烧了大宅院。 木巢三人很快进了后山山洞,生了一堆明火,只见这洞里有粮有床,俨然有人居住。雪精儿惊奇的问道:“木大哥,这是什么地方呀,谁住这里呀?” 上官湘正为木巢擦脸上的血污,同时答雪精儿道:“是我们早做准备的,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住这里了,我们称这里永和居。就是为了应付像今天这样的事的,有备无患嘛。” 雪精儿这才明白,道:“哦,原来如此,你们可真聪明啊。” 木巢休息够了,突然问道:“方才那团黑气是何人所放?” 雪精儿哈哈大笑,道:“当然是我啊,救了你一命该如何来谢我?” 木巢想笑却笑不起来,脸上抑止住笑意,道:“是你放的呀。还谢你呢,若不是我跳的快,岂不被你毒死。真傻,救人还放这么毒的毒气。对了,你哪里弄来的?”说时,雪精儿怒着小嘴似气非气。 上官湘道:“哎,好啦好啦,冒着危险救你,你还说三道四的。——雪精儿,你怎么有这种毒气?” 雪精儿又笑道:“哈哈,这都是在天海神教学的。那里的毒气可多了,全是花毒,去年我做花仙谷主管,所以就偷,啊,不是偷,是顺便拿了几包出来。” 木巢终于笑出声来道:“你就不会顺便拿点别的?不过,今天还真亏了你这花仙谷主管,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脱身。”三人稍作休息,上官湘领着雪精儿去永和居上方不远处的山泉溪取水做饭,远远看见大宅院处大火熊熊,一片悲愤。上官湘执意要杀下山去,被雪精儿死死抱住。三人在洞中过了一宿,想着大宅院被烧为灰烬,无不愤怒,眼下形势更加艰难,一时却又无计可施,只好互相安慰,相继睡去。 明天,季影听得容天说木巢等受人追杀,大宅院让武林府付之一炬烧成灰烬,大为震惊,瞒着容天私自离开季府飞奔大宅院。 待到了大宅院,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心头万般失落,眼睛里齐刷刷落下泪来。昔日快活美丽的大宅院却化作了一堆灰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崔锟你现在在哪里呀?”季影摇摇头表示不能接受眼前的这一切,泪珠子从眼睑里直滚下来,像是热天里的大暴雨,一个人默默的向后边的山上走去,有气无力的样子。那里曾经是她和崔锟,和木巢、上官湘、雪精儿一起快活奔跑,欢乐生活的好去处,可如今……看季影的样子,仿佛老态龙钟,尽是蹒跚。 季爷一如往常又来看茶饭不思的女儿,这回却不见了她人,去问仆人,却也说不知去向,寻遍整个季府都不见人影。容天猜测小姐肯定是去了大宅院,季爷听了他的汇报,断定季影去了大宅院,便出城去了大宅院寻她,却未见她人,只好返回去沿途找寻。 与之同时,季彤又来季府找容天,仆人回话说同老爷出去寻小姐了。季彤留了张纸条也出了季府。 季爷和容天沿着回程寻了二三里路,到了城外樟树林荆棘岭处,毫不见季影的影子,但见不远处走来了一彪人马。定神一看,当头二人正是安道乐、任福。季爷不想节外生事,正欲避之,却已来不及了。 第88章 (4)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待轿子停下,任血英走了出来,道:“季大侠,今日真是赶巧,在这荒山野林里遇见了你。说来也怪,上次去白云山庄却被几个狂妄之徒拦阻,哎,终究还是未去成,可今日已从白云山庄回来,又碰见了你。天意呀。” 季爷道:“我是商人,不要叫我大侠。你我商武不同道,今日一遇,实属巧合,有何天意可言。” “季大侠,你我多年的恩怨何不今日就此做个了解?”任血英厉声道。 “上次在白云山庄,你我不是已经了解了吗?再说,我退出江湖经商十几年了,你我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也早已化为乌有了,还何来了解之说。” 任血英道:“二十多年前,你以什么为武林除害为名,杀我全家七口,血债当血还,又怎能说化为乌有?”说罢,怒气万丈,身后的头发顿时乱动不止,路旁的树干摇摆,鸟雀乱窜。 季爷知道生死一战在所难免,厉声道:“好,十多年前,你杀我爱妻,亲弟,毁我一生幸福,血债就该血还。”说时,已全身运功。 二人同时道:“这是私人恩怨,他人休得出手。”说罢,二人已展开殊死之战。此二人都是一代大侠,当世高人,有四十多年的深厚功力,如今两强对决,威力更加一层。不看他二人激战如何,单看旁物便知一二。 顿时,只见大树折断,小树拔地而起,大石头碎成了小石子,小石子在半空中乱舞,蛮天皆是尘土飞扬,四处碰撞,迸出点点火光,他人不得不后退十尺避险……如此酣战一个多时辰,二人平分秋色,难分上下。也皆因厮杀激烈,用力过猛,口吐鲜血,内力耗费殆尽,渐渐疲惫下来,双双停手,立不能稳,各由人扶着。再看地上,已是面目全非,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这时候又有一队人马飞奔而来,待近时一看,乃是岩达。 岩达立于任血英前作揖道:“盟主,今日在此多战,折损兵马毫无益处,季爷乃是天下富豪,容天也是当今侠士,在武林中都颇有威望,今若杀之,盟主与武林府岂不蒙上滥杀忠义之罪。再者,武林大会在即,何必节外生枝,横生事端?” 安道乐见盟主脸色不好,亦劝道:“今日之战实宜到此为止,已然获胜,再战无益,恐转胜为败。” 任血英对季爷大声道:“季大侠果然武功超群,令这些后辈大开眼见。念你是当世大侠,我虽不才亦统领江湖各邦,实在无需拼个你死我活,今日一战就将往日恩仇一笔勾销,你我从此再无恩怨。”说罢扬袖回了轿里,在众人护卫下离去。 季爷亦大损内力,任凭武功再好毕竟还要服老,容天心疼不已,背起季爷上马,回府去了。 与之同时,季影早上了后山来,无精打采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崎岖山路和枯枝败草中无目的的走着,弄得草木沙沙作响。 永和居里的雪精儿正夸自己本事大救了木巢大哥,忽听得这沙沙之声,惊吓道:“木大哥,你听外面有动静,他们找来了,你这里安全吗?” 木巢侧耳听去,隐约也听到了些声响,却笑道:“雪精儿,你方才不是还在说你有多厉害么?怎么这会就怕了,你去外边看看,如何?” 雪精儿好半天才道:“啊?我呀!”尽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上官湘道:“我去外面看看。” 木巢摆摆手道:“让她去让她去,省的她在这说大话,我好耳根清净。”又对雪精儿道,“你怎么还不去啊,是不是要我们笑话你呀?” 雪精儿最不能接受别人看不起她,狠下心道:“去就去。——要是好久没回来,你一定要去找我啊。”说完蹑手蹑脚的出了洞来,木巢和上官湘在身后看着,偷偷的笑。木巢故意道:“你可别把坏人招来呀。” 第89章 (5)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雪精儿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否听到木巢的话,担心害怕的出洞探寻。没多久就后悔自己的鲁莽来,怪自己不该逞能要强,想象着万一真遇上武林府的人该如何逃跑。脚突然不听使唤,不肯再往前走,人也索性就地坐在枯草杆里休息,心想着等一会就回去。忽然听到不远处正沙沙作响,恐惧感袭满全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不敢大声喘气,求老天保佑那个沙沙的声音赶快消失,希望来的人不是武林府的人,不是杨一魂,不是安道乐,更不是任福。“都是木巢,这个坏人,偏要我来。哎,谁让我说大话呢,烦死啦,烦死啦,烦死啦,要是大哥哥在就好了,这下准死定了……”突然沙沙的声音没有了,雪精儿以为来人走远了,心里快活,扒开枯草杆要去看个明白。不等她高兴完,只觉得背上已经多了一把利剑,吓得头也不回的起身就跑,没几步又被树枝绊倒,直摔了个狗啃泥。才爬起来,又被来人追上,一剑直指背心。 来人道:“小丫头,是木巢让你来的吧,快带我去见他。”听起来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雪精儿没搭理她,而是缓缓转过头来要看看来者何人,却被叫住了。 “不许回头,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快带我去见木巢和上官湘。” 雪精儿背对着她,道:“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也还在找他们。你们那么有本事可以自己去找呀。” 来人道:“好,既然你不知道,那留你何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雪精儿大声喊道:“停——我现在就带你去。凶巴巴干嘛。我看你去了也是找死,木巢大哥见到你非杀你不可。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吧。” 来人道:“少啰嗦,快带路,头不许回。” 片刻后,二人到了山洞前,雪精儿老远就喊木巢大哥救命,木巢和上官湘立即提剑出来。定神一看,见雪精儿正被人剑押着回来,却大笑起来,泰然回洞去,木巢道:“雪精儿,你遇到谁了呀?是谁把你抓回来的?” 雪精儿不知所云,慢慢转过头去,原来押她回来的人却是季影。雪精儿气的暴跳,“哼,影姐姐,你好坏,跟他们合伙来欺负我。” 季影道:“我看你害怕的样子,想你肯定心情不好,就想逗逗你。听容天说武林府的人在追捕你们,我刚从大宅院那里过来,大宅院已经被他们烧没了。也找不到你们几个,我又担心又害怕,还好遇见了雪精儿。你们都没事吧?” 雪精儿痛惜道:“我们昨天就看到了冲天的大火,武林府那帮天杀的,迟早要找他们算账。” 上官湘万分心痛,木巢揽她在怀里安慰。季影道:“武林府为何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很快就是两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了。他们到底有何阴谋?最近江湖上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 木巢让大伙进了洞来,虽已开春,但山里依旧寒冷,尤其是山风能钻破牛皮。相比而言洞内就暖和不少,而且成天生着炭火。 第90章 (6) 第三十九回 大宅院成灰烬 荆棘岭泯恩仇 木巢想了想道:“最近江湖上确实没有听说发生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三个月后白云山庄的武林大会。武林府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不过,唯一的解释是,现在我们和崔锟分开了,力量远不如前,我想武林府意欲借此良机各个击破,他们早就想铲除我们几个了,无奈一直没有机会。” 季影快语道:“那么崔锟也是有危险的了?” “这个难说,目前崔锟人在哪我们都不知道。”上官湘赶忙安慰季影,道,“如果崔锟出事了,江湖上肯定会有传闻的。如今整个江湖都风平浪静,我想,如果木巢猜想没错,那武林府肯定是先从我们这下手。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下落,而且大宅院深处山林,好避人耳目。” 季影稍微有些宽心,道:“武林府这帮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走吧,你们都跟我一起回去,住在季府上是安全的。” 上官湘道:“不啦,武林府显然要杀我们而后快,我们现在是受人追杀逃命途中,不能连累你们。” 木巢道:“对,季影,我这很安全,除了崔兄,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现在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这里本来就是我想着有那么一天和湘湘一起逃生用的,也算有个避难的去处。但终究这里不是长居之所。你现在就速去江南先于武林府找到崔锟,一来告诉他武林府将有行动,让他好做万全之策;二来也只有他回来后我们才有力量一起对付武林府。” 季影点点头,众人又说了一会,木巢要季影趁天色尚早下山立即去江南寻找崔锟,季影匆匆告别回季府了。 季影万万料想不到回到季府,等她的不是上午出门前一派祥和的季府,而是一片忙乱的季府。季爷内力大伤,正躺在床上悉心休养,容天在一旁伺候着。季影看到身负重伤的季爷,悲伤排山倒海般的打来,她甚至抵抗不住,似乎站不稳要瘫倒地上,只好坐在床边,痛苦着问发生了什么。阴郁模样的容天简单说了原由,季影突然恨得咬牙切齿,“又是武林府”。季爷使出力气问她一整天去哪里了。季影哭着说去大宅院看朋友了,“听说他们被武林府的人追杀”,特别担心他们的安危,“放心不下才偷偷跑出去看他们的”。 季爷没有怪他,反倒挤出笑来,道:“找到了他们吗?都还好吧。——彤儿呢?怎么没看到彤儿?”容天顿然醒悟,一时忙乱,忘记了季彤留在桌上的纸条,这才出门去寻季彤。季爷看着纸条,着急的直咳嗽。 季彤自出了季府满城寻遍也找不着容天的影子,猜想肯定是去了大宅院,遂出了城往东方大宅院奔去。大宅院在城东近五十里外,季彤来时未曾备马,只希翼着能在途中遇见容天。行到郊外不远处的柳树林,忽遇一黑巾蒙面人。这人一见季彤也不开口说话,出手便打,却又仿佛点到为止的切磋,并未有伤害之意。不知这黑衣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意欲何为。 第91章 (1) 第四十回 季大侠驾鹤西去 崔少侠南下归来 季彤出了城来,一路向东寻着容天,在柳树林遇上蒙巾人。那人二话不说,见面就打,但处处点到为止,似乎并无加害之恶意。季彤心寻容天急切,无意无暇与之过招,故招招凶狠直入死穴。那蒙面人忽一翻身,不见了踪影。季彤扫视着周围的树木,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声风响,以为蒙面人已经离去,便踏步向前。不料被那蒙面人从背后封住了她的睡穴,便昏昏然倒下。蒙面人身手敏捷令人咋舌,抱住昏睡过去的季彤,腾空穿过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衣人抱着季彤行了一二里路,到了更为偏僻的人际罕见之处,才肯放下季彤在地上,自己蹲在旁边,端详一番,不知要作甚。忽听得身后一阵风起,心知不妙,回头望去,容天展轻功杀来。蒙面人似乎认识容天,知其来者不善,遂腾空而起。容天猛出一掌,蒙面人亦双掌相迎,二人半空中激战一番。容天才立稳,蒙面人拔腿就跑,容天亦拔腿追去。二人各施轻功,点着树枝尖儿你追我赶的跑了三里,蒙面人跳下一个山头,不见了。容天忽然醒悟过来,莫不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速速返回。 至季彤处一瞧,果不见人,后悔不已,“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谁会来过呢?难道是方才的蒙面人提前赶回来?”容天不能多想,又四下搜寻起来。幸而他号称神行密探,跟踪寻人是他的拿手好戏。 只道一里外山脚处正有草屋一间,隐隐约约从那里传来些动静。原来是杨竖在里头。他正跪坐在一人身旁,细看那人,却是季彤。她依旧被人点了睡穴,看上去睡得很香,其实是一种昏迷。只见她月眉浓黑,睫毛细长,两湾秋水虽然紧闭,也依然楚楚动人,樱桃小嘴正微泛笑意,仿佛正梦见春光灿烂。 杨竖上下仔细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一处美不可言的风景,忽然动起手来在她脸上抚摸一圈,又缩回了手,显得又兴奋又紧张,自语道“季彤,我是如此的喜欢你,你却不知道,我好喜欢你。”自个儿说完这些糊涂话来,伸出一双大手就在她身上乱摸,仿佛季彤是一味美食,杨竖迫不及待的要吃掉,着急慌张的来解她的衣衫。轻轻拉下巾带,外衣一松,便露出粉红的内衣,隐约显出如山丘般的起伏。杨竖忍不住俯身吻她,一口一口,吻够了,正要解下那片粉红时,他的手却流出血来,原来触在了一把白光闪闪的利剑上。哪儿来的剑呢? 他抬目视去,不觉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起眼前立着一位年轻貌美女子,手持清风剑指着他。此人正是海龙珠,然而杨竖哪里认得。不知怎的,他心慌的厉害,仿佛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住现行,自觉被人捉奸在床,羞愤难当,自己的手又鲜血淋淋,似乎是该得的报应,起身恼羞的走开,只奇怪那持剑的女子竟然没有拦住他。 海龙珠确实没想着拦住杨竖,待他走后,只把季彤绑在木柱上,才解开她的穴道。 季彤醒来,一见自己衣衫不解,二见被绑,三见面前站着位不认识的女子,大声道:“你是何人?我不认识你?为何要绑我?你一个女子为何要解开我的衣衫?” 海龙珠道:“你是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因为你常和崔锟他们在一起,所以我就来找你问问话。” 季彤道:“原来是你打昏了我?” 海龙珠笑道:“错了,相反是我救了你。” 季彤疑惑道:“什么意思?” 海龙珠道:“你知道打晕你的人是谁吗?又是何人解开了你的衣衫?若不是我及时出手,你恐怕已经被那人玷污了,贞洁不保。” 季彤羞愤道:“快说,是谁?”落下两行泪花来。 “好说。你只要告诉我,崔锟为何要杀死海云云,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第92章 (2) 第四十回 季大侠驾鹤西去 崔少侠南下归来 季彤疑惑道:“你说什么?崔锟杀死了海云云?” 海龙珠怒视道:“哼,你还想替他隐瞒。你休想告诉我没有此事。” 季彤道:“你是何人?跟海云云什么关系?” 海龙珠道:“我是她姐姐,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是我拜托崔锟好好照顾她的,他却害死了她,我要为她报仇。” 季彤如梦初醒道:“哦,原来你就是她姐姐呀。云云姑娘是和我提起过她有个姐姐的,人长得漂亮不说,又温柔,又善良,知书达理,冰雪聪明,而且对崔锟是一见钟情。” 海龙珠红着脸道:“少废话,你到底知不知道?快说。” 季彤道:“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云云说的那样,相反倒是糊里糊涂的。谁告诉你是崔锟杀了云云姑娘的?莫名其妙。” 海龙珠愤怒的双目扫过季彤。顿时,一阵厉风吹来,季彤只觉的脸痛如刀割。季彤道:“我告诉你,你得先给我松绑。” 海龙珠觉得眼前这位女子也没有歹意,更不像是个耍心眼的人,便去给季彤松了绑,季彤连忙侧身系好衣衫。这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看招”。海龙珠猛一回头,只见来人飞身出掌,海龙珠眼疾手快,亦发一掌。二人各退三尺,才能站稳。 海龙珠道:“莫非阁下就是神行密探容天?” 容天心头一惊,寻思并不曾与此人谋面,如何能认出自己来?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又如何晓得我的名号?” 其实,在容天追赶那蒙巾人时,海龙珠身藏暗处已见过他,道:“在这个荒野里能如此迅速找到人的,天下恐怕只有神行密探一个人才能办到吧。” 容天短短一笑道:“姑娘果然机灵,本人正是容天。”走到季彤身边,护住她道:“是谁要加害于你。是不是她?”说时指了指海龙珠。 季彤道:“不是,是她救了我。——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谁要加害于我呢。” 海龙珠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季彤告诉容天她和海龙珠的约定,容天道:“好,你先说,到底是何人要害我家季彤。” 海龙珠这才道:“打晕你的人是红领山庄的杨竖。不过,看起来,他并不想杀你,只是……只是想非礼你。” 季彤紧张道:“那他到底有没有……” 海龙珠道:“你放心,我及时赶到,他没有得逞。” 容天道:“照理说,是该谢谢你。只是,恕我直言,你我素未平生,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出手相救。世风日下,江湖险恶,我又如何相信你?” 海龙珠摆摆手道:“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骗你。再说我也是有话要问这位姑娘,才肯出手想相救的。” 容天点点头,问季彤是否和杨竖有来往。季彤答道:“他是我干爹的心腹干将。听干爹说他喜欢我,不过,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容天不想再纠缠这些事,幸好今天季彤没有吃亏,拉上她要离开。海龙珠着急叫住,道:“喂,你们——” 只听得门外的容天抛来一声长音“海云云是任血英杀的,墓碑是崔锟立的”。 海龙珠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知道自己的仇人是任血英而不是别人,更不是崔锟。可自己却推罪于他,还刺了他一剑,当时只奇怪他没有还手,因此“还以为真的是他杀了海云云”。原来一切都是误会,不由得心中万分悲痛,想经了这些事,崔锟心里不知会如何看待自己了,恐怕今生再也无缘和他交好了,莫名的一阵惆怅失落。独自离去,不加防护的任凭早春山间的冷风吹打。 第93章 (3) 第四十回 季大侠驾鹤西去 崔少侠南下归来 时光如斯,转眼间已到暮春时节。正是:深城小院青始发,幽山老林绿已堆。晨时清冷沐宿雾,午后和煦映斜晖。山上桃花几度开,水岸柳絮多纷飞。王谢草燕争梁早,呢喃凭风自北回。看着自家梁间的鸟窝里又新生了几只毛茸茸黄嘴巴的小燕子,季爷有些愉悦,伤势日益转好。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年纪上了岁数,身体远不如前,就是风寒也经不得了,暮春时节夜里的微凉也让他咳嗽不止。 又一日,季爷领着季影到了季氏的祭祖堂来。只见一座三丈见方的大厅里照不进半点阳光,只靠十来只蜡烛照明,光线有些暗淡,正北方位上满放着灵牌灵位,面前青灯烛火,香烟缭绕。季影常来这地方,但不明白季爷缘何今日领她来此,心里忽然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有些害怕。 季爷停留在一块灵牌前,道:“影儿,你来看这是谁?” 季影上前一步,自念道:“师妹唐雅娜之位。” 季爷道:“你不认得她的,你还没出世她就死了,不过,你要永远记住她,没有她,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你。” 季影不解的问道:“她是谁呀?她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季爷道:“是她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以她一生的幸福为代价才换来了我和你娘终成眷属。没有她就没有你,你要记住她,像记住娘一样。”说时又出了祭祖堂,领着季影进了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小得可怜,只是他卧室边的一间小屋,里面堆放的照例都是些古书古籍。而季影的记忆里似乎自己从来不曾来过。因为这里是季府唯一的禁地,包括季影都不能随便出入。今日季爷竟然亲自领着她来,季影有着不祥的预感。 二人到了东面墙前停下步子。洁白的一堵墙上,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幅三尺长一尺多宽的写意山水画,初一看去,画的似乎是农夫归家图。落日倚斜,农人肩扛着小锄一把,自山上下来,悠然的往不远处的篱笆小院走去,身后三五只牛羊,安详的跟着,一只小羊羔调皮的抬头看着画外,一个妇人手里微举着一根小树枝,在空中摇晃,似乎正唱着欢快的牧歌。 季爷看着那画,神色有些伤感,道:“影儿,你还记得你娘吗?” 季影摇摇头,老实道:“女儿不孝,娘去世得早,我已经不大记得娘的音容笑貌了。”语气中也有些伤感。 季爷左手无力的搭在桌沿上直颤抖,连连咳嗽,道:“不记得了?——这也难怪,你娘都去了十几年了,而那时你也才五六岁。”蹒跚的走近那堵白墙,用抖动而苍老的手拉开那幅农夫归家图。 原来这农夫归家图的背后还藏着一幅人像画,所画之人乃是位少妇,鬓发密如云,耳著明月珰,手持圆蒲扇,身着浅红裳,柳叶眉栩栩如生仿佛春风拂动,樱桃嘴微微上翘犹如天边长虹,双唇红似朱丹,鼻梁稍有些扁平,脸上泛着红晕,精妙世无双。 季爷小心的用手拂去画上的少许灰尘,看了好久才道:“看,这就是你娘。” 季影用心的看着画像,两行泪无声的倾然而落,断断续续道:“这——这就是你——不让我来的原因。” 季爷愤然道:“你娘死的太惨太悲了,她为了救下我们爷女牺牲了自己。是我害死了她,早年的我也是闯荡江湖,总想着以侠义之心替天行道,却被邪恶所害。是我害死了你娘,她要是不嫁给我这样的武林匹夫,如何不得善终?定是和和美美,享尽天伦。”说时,老泪纵横,心中愤恨难却,拳头直垂得胸口砰砰作响。 第94章 (4) 第四十回 季大侠驾鹤西去 崔少侠南下归来 季影早已泣不成声,不住的劝慰季爷。季爷忽然停手,猛地一惊,如酒后初醒或者恶梦醒来,紧紧抓住季影的手道:“影儿,你好像你娘,崔锟也像当年的我,你们不能在一起,我毁了你娘的一生,不能让崔锟也毁了你的一生。绝对不能,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和崔锟在一起。虽然你们是真心相爱,就像我和你娘,但是也不能在一起,那不会有幸福。” 季影泪如雨下,“爹,爹,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女儿答应你,女儿都听你的,女儿全都答应你了。” 季爷这才稍有宽心,道:“好好,影儿,爹恐怕不行了,是时候去下面见你娘了。” 季影泪流满面,道:“爹,你胡说什么呀。女儿不要离开爹,爹会长命百岁的。” 季爷挤出一丝笑来,道:“傻孩子,这世上哪个是长命百岁不死的?爹自己的身体爹很清楚,撑不了多久了。十几年前在隐士山庄同任血英的那一场恶战就已经中了他致命的一掌,这些年全靠内力勉强的活着,一直记着你娘临终前的嘱托,要将你抚养成人。我知道你从小就没有了娘,我不想你再失去什么,争取最大的补偿你。前日一战,我已经筋脉大乱,时候不多了。——你不要难过。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季家的大业都由你来继承,容天会祝你一臂之力。” 泪水早已模糊了季影的视线,湿透了她的襟衫,打住季爷,要他不要多说了,拉着他去后苑散步散心,不许他再说再想那些伤心的事,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昔的祥和欢悦,又是***乐。 翌日清晨,季影才睡醒,便听得门外女仆人一声声惊慌的喊叫“老爷驾鹤西去了,老爷驾鹤西去了。”季影手中的象牙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只觉得天已经塌下来。季爷已经去了,安详的在夜深人静时候悄无声息的走了,不肯打扰任何人…… 人在杭州的崔锟忧愁苦闷,相思难却,无奈只得以武为乐。不出四个月,便将这江南书房的武学典籍铭记于心,一招一式练得精深,融会贯通于一身,武学造诣更上一层。 是日,他独自出门散心,坐于一露天的小茶棚内品今年的新茶,忽听得邻桌的几个陌生人在谈论着武林大会的事。两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定于两个月后在白云山庄举行,武林府半个月前已经广发英雄帖,届时武林各门各派皆齐聚白云山庄共襄盛会。 忽听得一人道:“听闻富甲天下的巨贾季飞季大侠不日前已经善终了。你们可知道这消息?” 又一人道:“我也听得传闻,还不能确定此事虚实。如果是真的那就可惜了。季爷乃是当世的侠义之君,为人慷慨,乐善好施,哎,真是好人不多福啊。” 还一人道:“个中原委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是给任血英一掌打死了,还有百刀王木巢也连遭武林府的追杀,目前下落不明啊。武林府似乎想在武林大会之前铲除异己。不知南下的崔锟可否知晓此事。我听说,他现在在曾老爷府上做宾客呢。他知道这些肯定要回去报仇,再过些是日就是武林大会了,想必今年的武林大会又要见血了。” 一人道:“哈哈哈,好,这下有热闹可看,有架可打了,我一定要去会会各路武林豪杰。” 第一个说话的人道:“那是,打架哪能少的了你呀。” 崔锟听得仔细,血脉忽然喷张,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碗,抓起清月剑奔回曾府,又选了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就要北上,却被曾艳萌拦下,死活不肯放他走。 第95章 (5) 第四十回 季大侠驾鹤西去 崔少侠南下归来 曾艳萌道:“师父,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按理你应该回去,可是,我只怕,只怕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我不能让你回去冒险。” 崔锟急道:“你都说我该去,那我怎能不回去?你就这么小瞧我崔锟?” 曾艳萌也着急道:“人家是怕再也见不到你啊,崔锟。” 崔锟心里明白故作糊涂,道:“哈哈,天大的笑话。你身边有那么多人,少我一个又何妨?快快让开,我自哪里来必回哪里去?你休想拦下我。——走开。” 曾艳萌玉面上多了两湾小溪,死死拽住马绳,看着崔锟,道:“崔锟,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去冒险。” 崔锟最怕她把心思说出来,自己方才的故作无情彻底的被她轻而易举的击碎。二人隔在马儿的两侧,目光相接相缠。 良久良久,曾艳萌忽然问:“崔锟,你喜欢我吗?——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吗?你来吻我,你吻了我,我就让你走,绝不拦你。” 崔锟犹豫了半天,绕过马儿,一把抓起她的手,她受宠若惊般的吓着了。此时,二人相距甚近,能感到彼此的呼吸。崔锟看着她的眉心,道:“此话当真?” “今生只求你一吻便无憾。” 崔锟无再多言,用嘴接过她的双唇。她只感到两瓣红唇发热发烫,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任凭他的抚吻。只可惜,崔锟归心似箭,蜻蜓点水般的很快移开嘴唇,深深的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上马,大叫一声“驾——”。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挡住了曾艳萌本就模糊的视线。眼泪又一次从她的两湾秋水里滚滚而落。有诗为证:道口黄尘飞,白马载人归。红颜情难却,谁解其中味? 第96章 (1)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只道崔锟骑上千里良马,日夜兼程,不出七日便赶了回来。但这时,季爷的丧事早已结束,昔日热闹的季府如今萧瑟冷清凌乱不堪。 是日,季影独坐内阁,望着空空的房子,空虚失落的伤感袭满心头,仿佛是到了世界末日。幸好还有容天打理一切,但总有一种不知出自何处的声音提醒自己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最不能少的人。季影想自己转眼间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一股强烈的孤独、悲痛、不安和恐惧感裹满全身。昔日和爹快乐谈笑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记得她五岁生日那年,那时候娘还在世,家里生意不好,小季影吵着要吃冰糖葫芦。可怜季爷饥寒交迫,身无分文,买不起糖葫芦。好说歹说的季影就是不听,吵闹不歇。有多少仁人志士曾在一文钱面前束手无策,季爷也是其中一位。无奈之下,季爷打了季影一耳光。这是他第一次打女儿,后悔不已,心疼地比有人割他的肉更甚,典当了季家世代传承的玉佩,买了许多糖葫芦,小季影自然欢喜雀跃,不绝口的说爹真好爹真好。季影想起这些,不禁自言自语起来,“爹真好,爹真好”。 忽然一阵怪笑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影抬头一看,来者正是季武。他道:“哈哈,表姐,不要难过了,爹固然真好,可是最终不都命归黄土” 季影又气又恼,正要站起来,却未料季武出手极快,早封住了她的穴位,她站不起来,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这下,季影是又气又恼又无奈了。 季武上下打量季影一番,自言道:“长得确实好看,只不过可惜,我没有福气叫你一声嫂子,那样该多好啊。哎,太可惜了。”他说时,季影满眼泪水夺眶而出。 季武看了道:“可是,你这么个女流之辈,除了好看之外也别无用处,整日就知道哭哭啼啼的,如何继承得了季氏这么大的家业?我也是季家的传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家业毁在你手上。只要有你在,我们季家肯定会没落或者落入他人之手,比如崔锟。”说时,他的剑已逼近她的心口。 季武道:“表姐,对不起了,为了季氏的家业,我必须做出选择,你的牺牲将是值得的。你不用太伤心了,你现在就可以去和爹娘团聚了。”说罢,用力将利剑前刺,刚破她的衣襟,却不再用力,忽而自己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原来,崔锟及时赶到,从后使出乾坤手,当场击毙季武,这才救了季影。崔锟立在季影面前,看着她已很消瘦的脸庞,伤痛不已,稍一动手,隔空解了她的穴位。 季影重重的扑进崔锟怀里,嚎啕大哭,深埋太久的积郁一下子痛快的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崔锟没有言语,唯独抱她更紧更紧,任她哭泣。 哭了好久,季影又告诉他木巢他们还躲在山中,不知是安是危。崔锟揽着季影出了季府,二人同骑上那匹千里马,直奔五十里外大宅院后山永和居。 很快见到了木巢三人,大伙自然乐呵,苦涩中露出欢喜,倍加让人感动。崔锟和木巢侠肝义胆同敌忾,几经生死共患难,不是兄弟胜兄弟,劫后重逢,悲喜交加。雪精儿自然也是欢欣不已,自季府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大伙席地而坐,同话相思,共谋大计。 木巢隐忍着心中的痛,下定决心要寻任血英报那深仇大恨,“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上官湘点头赞同,认为不日后的武林大会就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季影也要让爹和娘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决心全力以赴杀个痛快。崔锟习武十多年,矢志报仇,任血英,武林府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当不共戴天,隐士山庄百条人命当血债血还。雪精儿与众人同仇敌忾。 第97章 (2)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崔锟思虑一番,认为武林大会不是报仇的时机,劝大家不要贸然行动,“任血英是武林盟主,现在看来是威望颇高,一声号令,不知有多少门派兵马愿为效力,单凭我们几个,想在武林大会这样的场合杀了任血英,太势单力薄,绝非易事,恐败多胜少,还需从长计议。” 众人纷纷点头,崔锟想了想道:“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了,对我们没有益处,难免不反遭其害。”对此,众人似乎不以为然,以为武林大会非参加不可。讨论再三,最后崔锟依了众人要求,确定参加武林大会,只是不要多生是非,见机行事,绝非为报仇而去。 渐渐天色已晚,崔锟和季影二人要在这深山的永和居里留住一宿。时已初夏,山上倒凉爽宜人,众人个个不能入眠,出了洞来坐到一块高坡上,看满天星河。原来,在繁草密林里数星星看流星别有一番风趣。风儿吹着树叶忽动忽停,似乎每颗星星都在移动。还有那流星,有了草木的遮掩,凭你如何也休想看的完整,只觉得是落进了前方的树林,恨不得起身去寻。大伙又闲谈了半刻,忽然季影喊有蚊子,山里的大黑蚊恶毒的很,一咬一个大包,简直是个吸血鬼。三个女的坐不下去了,纷纷跑进洞里,两个男的没了佳人作陪,也跟着入洞,只剩得几个夜游的星星还在顽皮的眨眼,不肯去睡。 两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注定是江湖中的一大盛事。届时,江湖同道,各门各派代表以及黑白两道的英雄豪杰将汇聚一堂,探究武学,比试武艺,共商江湖大事,欣赏歌舞,好不热闹。在武林大会上风光一把是无数武林同道的共同心愿。 今年的武林大会在红领山庄举办。那天,各路豪杰龙聚一堂,红领山庄刹那间卧虎藏龙。庄内彩灯高挂,唢呐连绵,热闹非凡。 崔锟等一进门就被广田庄主迎入上等宾房好生招待。穿过人群,雪精儿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似乎也看到了她,快步向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亭亭玉立,可爱端庄。待近了,才知道,那急匆匆跑来的人却是周明。雪精儿心里一阵紧张,对着他出神,让崔锟他们先进内屋去了。 周明顾不得周遭的人众,抓起雪精儿的手,不眨眼的看她,好久才开口说话,“你还好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精儿没想过还能见到周明,这一年来折磨她的思念仿佛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心里的感动直把心都搅得痛了,眼睛里全是水,咬着嘴唇,防止自己哭出来。正要说话时,却见那个年轻的女子已经到周明身后了,赶紧抽出手来,擦了擦眼泪。 周明发现了他身后的女子,也收敛了表情,向雪精儿介绍她,“这是楚楚,我的未婚妻,我们准备开完武林大会,下个月十五就成亲,到时候你要来哦”。雪精儿深深的看她,似乎要永远把她的样子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雪精儿用手背轻抹了一下鼻子,哽咽的说:“祝福你啊。周大侠。”衣袖掩面而去。独留下傻愣愣的周明对着前方雪精儿走后留下的空白怅然若失,欲哭无泪。 广田与崔锟早有旧交,热情的招待着,沏茶倒水忙个不停。双方聊了半刻,广田突然道:“依老夫之间,崔少侠,木大侠今天来了,就不要出去了,我担心盟主对各位有杀生之心,恐怕出去了沾惹上是非,于诸位不利。” 第98章 (3)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广庄主点明厉害,崔锟他们颇觉得有理,同意不在武林大会上现身。待到正午已过,只听得门外一阵歌舞管乐之声,崔锟他们料想切磋武艺已经结束了,又见天色不早,遂欲趁早出庄赶回永和居,以免生事。 正行至后花园中,忽听得身后一人道:“崔少侠,木大侠为何如此狼狈,悄悄的来,偷偷溜走,犹如做贼一般,两位也算是当今武林有名号的人物,光明正大些何妨。” 众人回身看去,正是任血英。 崔锟道:“武林大会乃是武林中的大事,我等武林中人当然要参加,至于切磋武艺,管弦声色,恕我等实无兴致,还是不打扰江湖同道们的雅兴为好。——告辞。” 任血英拦住道:“木大侠,崔少侠,你我之间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时至今日,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解,择日不如撞日,你们看今天如何?” 崔锟道:“我们和你之间确实有很多该了的事,不过,不会是在今天。你要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的。” 任血英笑道:“哈哈,一句玩笑话,崔少侠还当真了,我见各位来了之后一直闭门不出,是特意来请各位前去同赏歌舞的。诸位心存误解,就算解决私怨也不宜在武林大会这样的场合。几位,请——” 木巢道:“好意我们心领了,我看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行告辞,你不必麻烦了。” 任血英大不以为然,道:“木大侠严重了,这有何麻烦。我作为主人理应周到照顾各位武林同道。老夫好歹也还是个武林盟主,亲自来请,几位都不肯赏脸。我这老脸恐怕是出不得这个后花园了。” 崔锟见推脱不掉,违心答应道:“也好。那我与你同去,木巢兄你带着湘湘,季影和雪精儿回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来。”木巢三人点头离去。任血英似乎有些不甘,可也不好再强求,只得领着崔锟同去。 会场建在高出地面一二丈的高处,是一块很大的圆形场地,此刻正围坐着江湖各派的来人。会场的正前方东面下边是长长的百级台阶,直抵庄院大门。门旁重兵把守着,戒备森严。 来到会场,崔锟独自挑了个位置坐下,任血英客气一番自回了主席上坐好,与众人一道欣赏歌舞。崔锟坐下还没半刻钟,一老醉汉提着个酒葫芦,挤身过来,道:“年轻人,把位子留给我,让给我睡觉。哎,我老汉要去见周公了。”崔锟才让位,那老醉汉已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了。崔锟被挤到一边,只得在不远处站着。 木巢一行人已走近庄院大门,那帮守门人却不开门,只道:“没有盟主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双方为此争执不休,开始担心起崔锟的安危来。正争吵间,忽一人前来,道:“敢问是百刀王木巢否?” 木巢应道:“本人正是。” 那人道:“盟主特别交待无论如何要留下木大侠。” 上官湘道:“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 那人道:“若是能留下人头就更好了。” 季影似乎明白过来,掉头往回跑,一边道:“崔锟一定出事了。”待她跑到那高高的台阶下边,要冲上去却见台阶如此之高,遂一发轻功,飞跃上去。木巢正欲去追季影,守门的众人忽拔剑杀来。他也顾不上季影了,抽刀相迎,大声喊道:“湘湘,别顾那么多,只杀便是了。”顷刻间打得乱七八糟。 与之同时,会场上的歌舞正兴,只见男人和女人都穿的怪模怪样,每人至崔锟面前时候,手总伸得老长,像是要抓住他。崔锟连连躲闪,舞人一闪而过,似乎这只是一个舞蹈动作,并无他意。 第99章 (4)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这时,季影已经来到崔锟身边。崔锟正欲问她怎么又回来了,忽见下一个舞人面容甚是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恐有不测,随手推开了季影。正当这时,那舞人已至崔锟面前,未及崔锟躲闪,他口中喷出一股浓烟直扑向崔锟。顿时,崔锟嘴角边流出几滴鲜血来,心口剧痛难忍,一股狂躁要从心底喷薄出来,拟制不住,朝会场猛发一掌。顷刻,会场中央如雷滚般一声轰鸣,炸出一个大洞,巨大的石块被卷起又被炸碎,打伤打死者不计其数。 见状,任血英飞身上跃,落定在尘埃之中,大声道:“崔锟,老夫好意相邀,你如何这般歹毒,滥杀武林同道,亏你还是武林名门之后。如今死伤无数,这般田地,老夫也护不得你了。” 杨一魂起身高叫道:“崔锟,你胆敢毁我们的武林大会,杀我们江湖同道。抓住崔锟。”顿时,群雄奋起,舞刀晃剑直取崔锟。一旁的季影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任血英率先向崔锟猛发一掌,崔锟亦出掌相迎,两团亮光在中间相撞。无奈崔锟内力不及任血英深厚,退飞下了会场。季影急使轻功飞起,扶住了崔锟,落于二丈地下。季影这才发现崔锟脸上已经惨白如纸。他强笑道:“影儿,我们杀出去。”季影含泪点头。二人各施绝招,杀开血路。 崔锟连使绝技,又新添了在江南学会的各门各派武艺,打得来人落花流水一般,死伤者无数。这时,忽遇了安道乐。只听得他道:“崔锟,如今你已身中逝毒,功力随着你的运功而消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崔锟懒得跟他多言,强忍着剧痛,直取安道乐。战不到二十回合,安道乐不敌崔锟,趁机退下阵来。崔锟哪里肯放过他,摆脱一群武夫的纠缠,挥清月剑直杀安道乐,战不到五合,安道乐精疲力尽,崔锟乘胜使出夺命玄剑,一剑结果了他。 这些时候,在迎宾厅的岩达见崔锟身处危境,正欲前往相助,却被韩倩拦住,死活不肯放他出门,“崔锟已是难逃此劫,你又如何救得了?何必白白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大好前程”。 岩达看在眼里,着急在心里,哪里肯听她的,道:“你别拦着,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助他一臂之力。”夺门要走,韩倩动作更快,拦在门前,堵了去路,岩达休想出门。 韩倩拿把尖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道:“你可以舍身取义不顾生死,你想过我吗,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不让你去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刀就在脖子上,你要去,可以,我死给你看,我死了,你才能去。” 岩达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时时把自己放在心上,处处关心着自己的安危,虽然有些霸道不讲理,但也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着想,想要反驳也没有勇气,愤然的一甩手回了屋里重新坐下。 厮杀了近两个时辰,横尸一片,木巢三人还未杀出重围。雪精儿也在奋勇杀敌,无奈功夫并不纯熟,又遇上任福,不出十多个回合,已被任福一脚踢倒在地。任福正欲乘势一剑刺死,忽一人上前赶到,使剑挡住,救下雪精儿,又连使三招,击退任福。雪精儿才起得身来,抬头看去,来者乃是海龙珠。 雪精儿才站起来,又被一群武夫围住,踉踉跄跄的躲闪着四面八方砍来的乱刀,甚是吃力。透着人群的空隙,看到了不远处的周明。周明也看到了雪精儿正陷困境,拔腿就来营救,却被楚楚死死拽住,不让他以身试险。周明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雪精儿一个人对付一群武夫,热泪夺眶而出。 第100章 (5)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雪精儿突然觉得心死了,觉得那个对爱有着炙热渴望的自己已经死了,觉得那个曾经日夜思念周明的自己已经死了。满心里都是伤痛,却哭不出泪来,反倒是一脸的坚强,拼尽全力的与那帮武夫拼命,却哪里敌得过,受了好几脚倒在地上。看得周明生不如死。 幸亏海龙珠冲过来,打退了蜂拥上来的武夫,扶起雪精儿,问道:“崔锟呢?” 雪精儿答道:“不知道,应该还在里面,大哥哥让我们先走。” 海龙珠遂拉着雪精儿,与木巢和上官湘一道奋力杀去,又得广田庄主暗中携手,总算杀开了一条血路来,突破重围,出得红领山庄,走出二三里路远,得以脱身。木巢挂念崔锟和季影的安危,要湘湘带着雪精儿并海龙珠先回,自己重返红领山庄。另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后山永和居,才得安身。 崔锟护着季影,二人比肩齐驱,亦杀敌无数。不久,崔锟运功过猛,毒性开始发作,又加寡不敌众,眼见着形势愈加不利,只得带着季影且战且退。厮杀中,身上中了数记刀剑,伤口撕开,鲜血直滴。木巢及时赶到,挡下扑向季影的七八个武夫。 崔锟见状道:“木巢兄,快带季影先走,不要管我。季影交给你了。” 季影道:“我不回去,木大哥,你快走,照顾好湘湘,让我和崔锟在一起。” 崔锟知道季影心意已决,形势危急,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道:“木巢兄,我作掩护,你快些回去。离开这里,替我照顾好雪精儿。——快走。” 木巢明白崔锟的意思,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仿佛是给了崔锟力量,趁着崔锟挡下围攻上来的武夫,一个飞身,凌空而去。 崔锟带着季影二人从会场一路向西恶斗不止,杀过后花园,越过矮墙,早出了红领山庄。混战中,不知是因为崔锟心里着急还是伤势太重,竟到了红领山庄西北处的断肠崖。 这断肠崖,一面连着下山的道路,其余三面皆是万丈深渊,无处可退,山崖顶上寸草不生,只剩得黄土散石。 崔锟带着季影退到断肠崖,这才醒悟,眼下前无去路,后有强敌,自己又身受刀伤。好在季影在崔锟的保护下毫发无损。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断肠崖狭窄的下山道路,几面花旗在人群里显得很不协调。那唯一的道路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江湖各派数百人步步紧逼上来。众人身后是团团厚重的乌云,也潮涌般向这方扑来,天像破了个洞似的,大风从那里狂呼呼的吹来,眼见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这时,任血英走出阵来,道:“崔锟,你公然挑衅武林大会,与整个武林为敌,视众武林门派有如无物,残杀数百江湖兄弟,你还杀了我的生死之交安道乐,我自然要取你性命为他报仇,就算我不杀你,武林同道们也绝不肯饶你。”说罢转身回看,众人皆大呼“杀了这对男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了他们……” 见状,任血英高举双手,以示安静,待众人声音平静后,对崔锟道:“崔锟,你心术不正,杀我同道兄弟无数,今日我等定取你性命。但我念你毕竟是当今武林一代少侠,后起之秀,愿意和你一战到底,让你死在沙场,也是男儿志向,英雄所归。拔剑来吧。” 崔锟一声狂吼,道:“好。拔剑来吧,今天就杀个痛快。”看着满脸是泪的季影,道:“我答应你绝不会死。”又向任血英道:“今日一战,只为你我不共戴天之仇,我自知九死一生,但我崔锟无所畏惧。唯有一事相求。” 任血英亦大声道:“请讲。” 崔锟看了看季影,道:“季影是无辜的,她不该卷入这场恩怨,今日一战与她无关,我要你们保证她的安全。” 第101章 (6) 第四十一回 悲喜永和居 生死断肠崖 任血英道:“好男儿,有情有义,老夫佩服。你放心,绝不伤害这位季影姑娘。不过,话要说明白,今日一战,绝非你我二人之私怨,而是你与整个武林的恩怨。我已经是风烛残年,早已看淡人世,绝不会与你这些后生之辈过意不去,更无意置你于死地。但是,身为武林盟主,不得不顾及江湖规矩,如今大义当前,老夫也只好唯江湖同道是从。”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片赞同之声。乱战中崔锟杀死打伤众门派兄弟百人,各大门派无一不来找他报仇,崔锟一下子与整个武林结下深仇大恨。 季影冲上来,护住崔锟,道:“我不要你死,我们一起杀出去,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我不想一个人活着,我这辈子只要和你在一起。” 崔锟擦拭着她脸上流淌不止的泪水,安慰道:“影儿,别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你要为我好好活着。你去杭州找曾艳萌,或者去天海神教找海龙珠,走得越远越好,总之不要留在这里。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我。”季影听不进他说的。 任血英道:“崔锟,事已至此,你和武林的恩怨就在刀剑和鲜血中解决吧。杀——”一声令下,众武人短刀长剑,不由分说齐齐杀来。 崔锟推开季影道:“答应我,好好活着。”亦执剑杀去。 崔锟一人大战百名武林高手。此一战你死我活,注定残酷惨烈悲壮。崔锟心中的仇恨郁积十余年之久,未料今日之敌竟是远比任血英或武林府强大百倍的武林各派。此一战攸关生死,如何不作殊死搏斗。任血英一直视崔锟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欲除之而后快,当竭尽全力。众门派平白无故折损了不少人马,如今敌人就在眼前,而且正受围杀,插翅难逃,这般好的局面若不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有何颜面自立武林,亦自全力以赴。三股力量化作两两对决,皆欲置对方于死地,各使绝招,决不手软。 崔锟一路杀去,连使乾坤手,夺命玄剑,以及在江南学得斩龙掌,会稽竹剑术,灵隐金蝉功,江南七绝之三若邪劫指,潮涌神剑,御浪腿,其中多数属于实战格斗技术,无不如虎添翼。崔锟得以功力大增,厮杀更猛。首先迎战的是山东五鬼和河南徐家三少,只见崔锟一剑斩断三少的长戟,又迅速躲开五鬼的刺杀,顺势使出御浪腿踢翻三人,才落定,又与赶上来的三人以剑相搏。这三人均是用剑高手,山东五鬼的泰阳飞天剑名震江湖,三人天衣无缝的配合更让其威力巨大。崔锟自幼以清月剑为习武利器,剑术自然炉火正清,又会剑中奇葩潮涌神剑,夺命玄剑,自不甘示弱。四人激战正酣,来去百多回合不分胜负。崔锟瞥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便不敢太耗费体力,只想着速战速决。一脚踢在来人胸口上,只见那人被踢得直掉落到一丈之远,崔锟得机会大战余下二人,使一招夺命玄剑,许是发功太猛,那二人长剑被击得弯曲变形成了废铁。崔锟横剑长扫,二人腹部深中剑伤,倒在血泊里。 余人无不大为震惊,一齐喊杀上来,崔锟立刻收剑回鞘,使灵隐金蝉功护体,又使乾坤手和斩龙掌,一举击毙这五人。顿时,人群里传来一阵阵惊恐的叫声,刹那间激发了众武夫愤怒和厮杀的本能,一时间喊杀声震天,乱呼呼奔涌而来。 崔锟猛然回首,最后深深的看一眼季影,她此刻正被岩达死死的拉住不得动弹。她忧伤又痛苦的表情依然如此的可爱,绝不逊色于她笑容洋溢时候的美丽,大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边,楚楚动人像一道风景,美不胜收。崔锟看得满心的 第102章 (1)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断肠崖一役以一敌百,以百抵一,甚是惨烈。一帮人又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放眼望去地上横尸一片,血流成河。众人围着崔锟,虎视眈眈,满目仇恨,欲将其大卸八块而后快。崔锟满身是伤,双手哆嗦不止,撑着清月剑才能勉强站稳,双眼血红,尽显疲惫,微张着警视前方人阵。深吸一口气,对岩达道:“岩达,保护好季影,来生再谢”,突然举起剑冲人群杀去。这时,任血英跳出人群,徒手与崔锟过了十多招。崔锟中了三掌,似乎力气殆尽,稍停一会,挥剑使一招夺命玄剑刺向任血英,眼见着清月剑离他的眼睛只有半尺之距。任血英右手打出金刚掌,用手背挡住了清月剑的进攻,手剑相击,发出一记洪亮的金属般的响动。任血英左手由内而外,带起一阵旋风,那声音似乎龙吟虎啸一时发,如千斤重般打在崔锟身上。崔锟口喷鲜血,被抛出三丈空中,直跌落下东面绝壁悬崖。众人纷纷前近悬崖边上往下探望,只见崖底深不可测,漂泊的大雨让整个山谷满满都是雾气,白漫漫一片,仿佛腾云驾雾的神仙下凡,看不清任何东西。季影亲眼见着崔锟伤可致命,又被任血英打落崖底,当场晕倒过去,岩达趁乱抱起她下了断肠崖回到红领山庄。众武夫围观了半刻,确信崔锟已经被武林盟主当场击毙跌落悬崖粉身碎骨,欢喜的撤了。 当场晕倒的季影在岩达的帮助下回到了红领山庄,衣衫早已尽湿,岩达请韩倩帮忙替她换了衣服,正躺在床上睡着。韩倩怕季影淋雨着凉生病,要岩达去找些风寒的草药来,岩达应声去了。没一会韩倩也关上房门出去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昏睡的季影忽然觉得床边有动静,而且声响越来越大,被吵醒了,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吓的险些弹坐起来,却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那人正坐在床边眯着眼睛看他,此人正是任福。 季影的心里仿佛被几十条粗绳子捆绑着,而且越拉越紧,揉压挤紧的痛,可是有苦不能言,有恨不得发。唯有两行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流到耳根,流经后颈子,进入衣领,一股冰凉沁入心脾。 任福看着季影的月容娇貌,一阵欢笑,伸手去解她的衣衫。季影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只有充满愤怒又无声息的泪水满脸滚动。 这时,岩达破门而入,任福吓的一惊,见是岩达,受惊吓的心稍有平复。岩达破口大骂道:“好你个任福,禽兽不如,看我今天不杀了你。”劈掌打去。 任福躲闪不及,险些中掌,踉踉跄跄扶住桌子总算站稳。岩达乘势解了季影的穴道,季影立即系好衣带,下床来找机会脱身。 任福吼道:“岩达你是找死吗?”运功在手,二人遂厮杀起来。刹那间,小小房间里的桌子椅子炸成三四五六块,其上的杯盘壶碗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季影正要夺门而去,却见任血英已至,岩达、季影二人大惊,任福也住手停了下来。任血英对身后的两个武士道:“拿下岩达。”两武士冲进去,忽然房间里从屋顶上飘下来一阵浓黑的烟雾,遮盖了一切,仿佛一下子天黑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声音道:“季影快捂上鼻子,浓烟有毒。”众人听得赶忙捂住口鼻,任血英、任福等也退出了房间。 过了好久,浓烟才散去,任血英等人冲进房间,季影和岩达早不知所踪,唯见屋顶上多了个洞口。 第103章 (2)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季影岩达二人是让神行密探容天救走的。从屋顶出来,天地间依然挂着厚厚的雨幕,三人各骑上鬃毛良马,沿着断肠崖东面的密林飞奔而去,一路向东,半个多时辰跑出了七八里外,大雨仍未停歇。三人骑马越过一跳浅河,身上衣衫湿透,连眼睫毛都滴得下水珠来,下得马来,找了个大树底下简单避雨。 容天道:“多谢岩达搭救我家小姐,方才的浓烟无毒,你大可放心,我只是想骗走任血英才故意说有毒的。这里离红领山庄很远了,我们暂时安全了。我想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我这就带着小姐回季府。你作何打算?” 岩达一身叹息,道:“以后的日子恐怕是要浪迹天涯,随遇而安了,不过先要去武林府救出韩倩。” 心痛欲绝的季影忽然道:“你还可以去救出韩倩,我呢?我连救出崔锟的机会都没有。崔锟真的死了嘛?容天,岩达,你们说,他舍得离我而去吗?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吗?他肯定没死,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会活下来的。你们帮我去找找他,帮我好好去找找崔锟啊。” 容天心疼道:“小姐,我们回家吧。我们现在就回家。”扶季影上马,与岩达就此告别,奔季府去了。岩达暂无处可去,独自找了间小客栈避雨。季影回到季府,季彤见表姐如落汤鸡一般,万分心疼,季影见了人也不说话,如痴如傻一般独自回房去了。容天也是一身湿透,季彤问季影如何这般模样,他只是叹着气道:“哎,若是老爷还在,小姐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翌日,天色放晴,岩达赶到武林府欲救韩倩出来,偏巧遇上了任福,不自觉的心里有些惧怕,正要作揖问礼,倒让他先开了口。任福道:“岩达,你胆子不小啊,还敢回来。我正派人四处找你呢,你倒自己跑回来送死了。——杀了他。”一时间四个带刀武夫冲上来,劈头就砍,岩达闪身躲过。这时,韩倩从侧面的走廊出来,喊住了武士。岩达见了韩倩,慌忙道:“倩倩,快快,快过来,我们一起离开这。” 韩倩老远便张开双臂,向这边走来。岩达满心欢喜,待近时,张手相迎。未料,她撇开他的手,直抱住任福,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岩达愤然道:“韩倩,你,你怎么啦?你快过来。” 韩倩抛了个媚眼,道:“岩达,我现在真觉得你挺傻的,比我还傻。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看出来吗,到底是你太傻还是我装的太好,我就是在利用你找到崔锟他们进而一举铲灭。你居然跟傻瓜一样浑然不知。还有,季云是我用暗器杀的,就是要嫁祸崔锟。我只能说,世上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 岩达如梦初醒,道:“你,你,你果真是……真怪我,还一直相信你,我真傻。” 任福笑道:“这是我玩的美人计,哈哈。岩达,你真的是天下第一蠢蛋,太蠢了。是你害死了你的救命恩人崔锟,你就是个不仁不义的糊涂蛋。我若是你绝不肯苟且偷生,早自杀一了百了,死的干净。” 第104章 (3)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岩达羞愤难当,突然恨韩倩,恨任福,恨自己,恨不得把任福和韩倩捏得粉身碎骨才解恨,不由分说,挥剑向任福杀来。未料,韩倩微发一掌,只见那剑已从中间处断成两截。她笑道:“岩达,我放你一条生路,快快逃命去吧。”见岩达不但不走,反倒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她。她摇摇头,看着任福,道:“我们快活去吧。”说时又向岩达发了一掌,直将他打出门外。岩达爬起来,大声骂道:“你们等着,我会回来的。” 说罢扭身就走,独自到了暂居的小客栈。上午的一幕一幕仿佛游街郎中卖的膏药,贴在他的脑子里撕都撕不下来,仔细想来,才发觉原来自己真的是天下第一蠢蛋。原来一切都是任福布的局而已,受人引诱,遭人欺骗,被人利用,赔了家产,害了爱妻,害苦了崔锟大哥和木巢兄弟他们,自己却全然不知,还一度对任福感恩戴德,还对韩倩恩爱有加,这不也是认贼作父是什么。崔锟木巢多次提醒自己,可惜自己对此视而不见,真是傻到极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阴险,卑鄙,冷漠,绝情,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最孤独,最无用,最白痴的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漂泊江湖,历尽艰辛,受尽委屈,自己仿佛刹那间尝遍了人间冷暖,看透了世态炎凉,对自己的恨骤然间放印子钱似的成倍增加,恨不得一掌劈死自己,又觉得如此结果了自己太可惜。脑子里不停的想象出韩倩和任福在一起嘲笑自己的画面,一起寻欢作乐的画面,又不停的回忆和韩倩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那是近些年来岩达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黄昏已去,黑夜来临,岩达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也不点蜡烛,隔窗望着外面的世界,窗里窗外都是一样的漆黑。自己被这深重的黑紧紧包裹着,岩达不忍心的舔着自己的伤口。 突然想到什么,坐不住的愤然出门,去了一趟季府,自己倒不进去,要管事的叫容天出来,开口便说“季影小姐如何?没大碍吧。”季影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只不过断肠崖一役,崔锟被打下悬崖,只怕是尸骨尽受风吹雨打,如何不让人心生悲悯,何况是季影。“小姐悲痛欲绝,不愿苟活,几次昏死过去”,容天又请岩达进府上说话。岩达辞而不入,道:“我真傻,是我害死了崔大哥,我现在才知道韩倩这个贱人就是任福派来的,他们利用我来对付崔大哥他们。我就是蠢货,我真想一剑杀了自己。容天,季云不是崔大哥杀的,是韩倩用暗器所杀,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崔大哥被冤枉了,你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季府的人。”容天点头答应,要他不要难过,振作起来,来日方才,再做打算。在季府门前的灯笼下,看得清岩达眼里噙着泪花。他沉默了一会道:“容天,我走了,我就不去和木巢他们告别了,我没脸见他们,你替我跟他们告别一声。我走了。”说罢就走,容天留都留不住。 第105章 (4)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这天夜里,武林府办的“诛崔锟逆贼,为同道报仇”的庆功宴直到凌晨才算散场。众人各自退去,独剩下杯盘狼藉和冷清空虚,仿佛方才的喧闹根本不曾发生过。每凡这种场合,当事人浑浑噩噩,不知所然,唯独旁观者最能体会,像端茶送水的侍者,胜利后的空虚,热闹后的冷清,以及欢庆后的凌乱,都像上门的乞丐一样,非打发了绝不肯走。任血英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当然体会不到这些入理细微,况且他刚刚拔了一颗眼中钉,眼睛舒服了,兴致当然很好,忍不住要好好去看看周遭的世界,邀着红领山庄的庄主广田独去后苑的小亭,还要举杯向月,对饮三人,这才尽兴。殊不知今晚的月色,的确扫兴得很,朦朦胧胧的像灯笼上蒙了一块布,或者女子梳妆时的铜镜,你休想清晰的看个究竟,仿佛是在大雾天里骑马,天灰蒙蒙的,总让人不痛快。 也许广田就是那个旁观者,对着欢喜的任血英,从哀容里挤出一丝笑来——所谓苦笑——看了看杯中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广田照例夸赞任血英气色很好,问他如何评点自己任武林盟主这十多年来的功过。 任血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亮,似乎这才发现月色不尽如人意,又去看广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翻手为云,覆手是雨,何等霸气”——自饮一杯——“得天之助,得时势之幸。” 广田也陪着饮了一杯,赞赏任血英的自评,又坦白的说道:“如今时势已然变了。” 任血英兴致头上,没能听出他的画外音来,道:“此一时彼一时,能者,乃驾驭一切时势之上。” “何为能者?” “我为能者。” 突然,一道电闪,一声雷响,日收云涌,大雨瓢泼。 广田直率道:“盟主在位十余年,按惯例即将让贤,如今何人能及盟主之才?” 任血英似乎被雷声惊醒,沉声道:“我辈之人哪能守着上代之陈规,我自有数,广庄主无需劳心。” “我代百千江湖兄弟问问。” “江湖各派,同道万千,也得归我一人调遣。” 广田奉承道:“盟主如此魄力,实乃中原武林之幸。广田再敬盟主一杯。”任血英笑得更欢,借酒助兴,二人再饮一番。 广田自那日归来,胸中城府已然成形,为此积极奔走,暗自联络了十多个武林门派,共图大计。这其中就包括正欲重返中原的天海神教。天海神教自那一役后,教主海龙珠亲赴中原,为强教奔波,多次私会广田,给其全力相助,天海神教也因此得以重新立足中原。这都是后话了。 只道转眼间已是两日后,晌午刚过,任福与韩倩正于居中饮酒作乐,忽一飞刀破窗而入。任福受惊,韩倩从他腿上站起,取下刀来。刀尖上有一纸书函,打开看之,略曰“奸诈邪恶者,任福也。明日必死于府东小三庙陋屋,敢独来否?岩达。” 第106章 (5)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任福看完,大笑道:“这个蠢货,居然敢来挑战。放他一马他还不懂珍惜,自寻死路,这次我就成全他。” 韩倩快速的看了一眼书函,恳求道:“任福,不要杀他,放他一条生路……” 任福打断她的话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要杀我。” 韩倩道:“他赢不了你的。他来向你挑战就是自寻死路。所以,你要放他一条生路,就算我求你了。” 任福忽然感觉到韩倩的眼神里有些异样,道:“你替他来求我?你怎么反倒关心起他来了?你不会喜欢上那蠢货了吧。” 韩倩移开看他的视线,道:“我,我——我只是觉的他挺可怜的,家里还有个双目失明的老娘,他,他不能死。” 任福笑道:“那你说,明日我是去杀他,还是做缩头乌龟躲在家里?” 韩倩想了半刻才道:“我和你同去。” 只道翌日午后,三人皆齐聚武林府东五里外的小三庙陋屋。这是一间荒废多年的破庙,守庙的和尚们早已逃离殆尽,香火已熄,满地尘埃,梁上住着鸟雀,墙里挤满蝙蝠,屋里尽是蜘蛛蚊蝇,一片破败,满目苍夷。唯有一尊释迦牟尼大佛端坐于堂,只可惜早无人供奉,身上披的不是袈裟,是巨大的蜘蛛网。任福居左,岩达居右,韩倩居中偏后近墙站着。 岩达一脸杀气,拔剑直指任福,怒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实话相告,你道我苟且偷生赖活着,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死。” 任福冷笑道:“你肯定你能杀了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若输了,又该如何?” 岩达厉声道:“我不会输的,我已经决定和你同归于尽。你少废话,今日我就送你去喝孟婆汤。” 二人作势就要打杀,却让韩倩喊停。她道:“你们不要打。龙虎相争,两方俱损……” 岩达怒道:“你闭嘴。我真心实意待你,你却出卖我。这辈子我最恨别人骗人,利用我。可我万万没想到最让我痛恨的人居然是我最爱的人。你为何要来这里?你是要帮他吗?休怪我无情,连你一起宰了。” 韩倩泪水夺眶而出,哭道:“你恨我吧,你杀了我吧,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们一个把我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对我有恩。一个与我朝夕相处,两情相悦,对我有情。我,我,我只求你们不要做仇人。” 说时,任福大吼一声,挥剑杀向岩达。二人皆奋力拼杀,甚是凶恶。不出一刻,已大战三十回合,难分上下。韩倩看着心痛无比,哭喊着让他们停手不要残杀。 岩达挡下任福刺来的一剑,飞身一脚,把那任福踢起,直撞到释迦牟尼大铜像上。这一脚力道太重,连带着铜像都翻倒下去,刹那间灰尘满屋,在破窗而入的阳光下混乱飞舞。任福抱着腹部,好容易才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执剑再战。岩达似乎功力大增,任福突然不是他的对手,尽处劣势,连连被击中,身中数剑。一旁的韩倩惊呼不止,要岩达快快住手。岩达哪里肯听她多言,越加凶猛,又一脚直把任福朝前踢去,撞倒南面一堵土墙。岩达高举着利剑,凶神恶煞的走去,要一剑结果了他。韩倩赶忙追上去拉住他。 第107章 (6)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任福痛苦的站起来,突然挥剑横扫,岩达一时躲闪不及,起身上跃,后落半丈。任福持剑在地上往前一拨,顿时一道尘土挑起,溅入岩达眼里,岩达眼痛得睁不开。任福乘势起剑刺去,眼见着岩达就要被一剑穿身,韩倩发功跃起,落定于他二人之间,那剑穿透其腹部,鲜血沿着剑身滴下,她为岩达挡下这致命的一剑。韩倩双手抓紧那剑,两手也满是鲜血,却笑着对任福道:“不要杀岩达,你——保重。”话音未落,人已断气。 二人皆大惊失色,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喜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于非命,并且是死于自己之手,其心怎不痛哉!只见任福倒退三步,脸色惨白,双手颤抖不止,继而仰天长笑,甩甩衣袖而去。破庙里只剩得岩达,已经死去的韩倩和一尊没有香火供奉的大佛。岩达抱起韩倩,哭声震天。良久,才轻轻放下韩倩,拿起剑来,向北天跪下,道:“娘,儿不孝先行一步了。崔大哥,我对不起你。现在就去黄泉路上找你赔罪。”又回头看着韩倩,道,“倩倩,别怕,岩大哥这就来陪你。”语罢,一剑深刺腹中,倒在了韩倩身上…… 崔锟自那日被任血英一掌打下绝壁悬崖,得一树枝挂住,减缓了向下的势力,又落入一方湖水中,得而不死。悬崖谷底的山涧湖水甚是冰凉,一下子就冻醒了崔锟,他奋力游上岸来。正是大雨磅礴,筋疲力尽又身受重伤的他,身体极度虚弱,没一会便不知觉的昏睡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明媚的阳光,照进谷底,雾消云散,抬头极目望去尽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只可惜崔锟见不到这等闲适美景,仍昏睡在湖边碎石上,阳光晒干了他的衣衫。 这时,从不远处来了两位老人,年过七旬,却童颜鹤发,似天外仙人,但看其衣着尽是粗布麻纺,又绝非神仙下凡。一个白眉黑须,一个是黑眉白须。二人齐嚷嚷着要去一个叫洞天水月湖的地方。 到了那湖边驻足停下,那白须老人忽然大惊的跳起来,道:“哇,你看,那里有一个人啊。” 那黑须老人本在悠然的欣赏湖水,反被白须老人的一惊一乍吓得一颤,道:“你没见过人啊,你不是人啊,总是神神叨叨的,吓死我了。”自己定神看去,亦惊奇道“果然是一个人啊。” 二人走到崔锟身旁。白须老人嘻嘻道:“我是人,可我是老人。”蹲下抓起崔锟的手腕把脉,道:“筋脉打乱,外伤内伤俱重,非我他不得救了。”又看中了崔锟的剑,迅速又老练的抽出来,耍一个剑指乾坤,只见一丈远处的古树上一片树叶犹如刀割一般掉下来,道:“清月剑,这什么人,居然有清月剑。” 黑须老人道:“老弟呀,前些日子我发明一种新草药,我试过了,有起死回生之效啊。你看我马上就把这死人救活。” 第108章 (7) 第四十二回 机关算尽空欢喜 恩怨情仇一场空 一听这话,白须老人,连忙过来,放下剑,拦住他,嚷道:“不行不行,你走开,我来救他。让我来救他。你那药就是骗人的,什么起死回生之效,你又没死,你怎么试的?走开走开。”说罢已取出个白瓶,黑须老人也拿出个黑瓶来,二人各不相让,争执不休。这时黑须老人提建议道:“要不活人先尝,你尝我的,我尝你的。”白须老人点头同意,道:“好主意。” 两人互换了药瓶,倒在手上尝了些许。 白须老人舔了舔嘴唇,道:“真甜。” 黑须老人动了动鼻子,道:“好香。” 彼此互夸真是神丹妙药,肯定能起死回生,“就是天上老君也没你这药管用啊。来来来,快给他喂下去。”伸手来喂崔锟。忽然二人同时叫道:“哎呦——”手一颤,两瓶药落得崔锟满身皆是。只见二老捂着肚子跑开,且道:“肚子痛,肚子痛。” 不一刻钟,二老又回来了。黑须老人道:“看来要把这死人背回去治了。” 白须老人道:“好好。”伸手来背崔锟,才拿起他的手,又猛然丢下,道,“啊,这么沉的,老哥你来背。”自己抓起清月剑把玩。 黑须老人未动手,道:“你都叫我老哥,我还怎么背的动。”——围着崔锟转一圈——“老规矩,一起背。” 说罢,二人各使内力,崔锟自地而起,似乎有人在下面举着,悬浮在半空中。二老也飘飘上升,一前一后护着崔锟,飞速向远处驰去。毕竟不知这二叟是何方圣神,崔锟或许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第109章 (1)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只道白眉黑须,黑眉白须两位老人到了洞天水月湖,见了昏死的崔锟,又见了他的清月剑好生奇怪,要带崔锟回住处医治。二老用轻功将崔锟悬浮空中,他二人一前一后护送着。不一会儿三人落于两间瓦屋之前。细看这瓦屋,地方不大,做工也有些粗糙,但家具倒古色古香,十分的典雅。尤其是周遭的环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极其雅静,几株桃树掩映其上,几只泥燕点过平静的水面,一个微微的水圈向四边散去消失。 二老将崔锟抬入屋内床上,稍歇片刻,便为他疗伤,又找来草药医治刀伤剑伤。过了数日,崔锟气色好转,死里逃生。 是日,崔锟从昏睡中醒来,见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好生奇怪,走出门外,见有两位老人在水塘边练功运气。那动作缓慢而富于韵律,苍老却又强劲……崔锟自其身后作揖道:“多谢二位前辈救命之恩。这是何处?敢问二老尊姓大名?” 二老闻声回望,又相互看看,道:“小子,你从那高高的崖顶掉下来,落进了洞天水月湖,如今到了我们的无忧谷了。哈哈——真是命大呀。你问我们是谁?”说罢,那白须老人单脚直立稳当,两手呈鹰爪式高高举起。瞬间,黑须老人轻巧的上了他的肩上,抓住他的手,嬉笑不停。瞧这架势,老当益壮,童心不泯,真与二老年纪不符。 二人同声道:“我们是” 黑须老人道:“隐天老人。” 白须老人道:“藏地老人。” 二人有同时道:“天山野老二居士。” 崔锟一听惊讶道:“哦!哦!原来是隐天藏地二位前辈啊,失敬失敬!” 说话间,藏地老人放下弯弯抬起的右脚,才一着地,却未站稳,右脚往后一滑,身子向前倾去。二老摔得半死。一旁的崔锟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老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互相埋怨。隐天老人道:“你怎么了?中午没吃饭啊,站都站不稳。摔坏了你还是小事,摔坏了我麻烦就大了。” 藏地老人嚷道:“怪谁?怪谁?瞧瞧你这胖样子,还天天死吃,看不撑死你。” “撑死就撑死,怎么样,碍着你了?” “你撑死倒无所谓,我的口粮可是浪费了。” “好了好了,二位前辈就别争了,算是我的错,好吗?” 二老听得此话,相视而笑。藏地老人道:“对,就该算作你的错。”隐天老人道:“什么算啦,本来就是。” 崔锟只觉得二老言语可笑,自己只是不想他们再生争执才说了句劝解的话,谁料,这二老还当起真来,讹上了自己,“他们摔跤了,与我何干?”崔锟心里这样想着,却又不便点破,只剩得傻笑了。 这时,忽从远方传来一阵轻盈清脆的歌声,随着风儿时远时近,时有时无。仔细听那歌声,宛转悠扬,如小河流水,磬磬作响。三人抬头看去,乃见一位老妇人手挎花竹篮,如神仙般凌风掠过上空,从水塘的彼岸飘然而来。 第110章 (2)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待她立稳时,崔锟定神一看,但见那妇人亦年过六旬,却黑发浓眉,皮肤净白,脸无皱纹,身着浅灰色长衫,挎在腰间的竹篮里盛满了鲜花。此人正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女中英豪道义婆婆。 道义婆婆纤纤移步走来,道:“二位哥哥近来又有何新作?” 隐天老人老实道:“师妹,这次可没有了。” 藏地老人跳到她的身侧,道:“小师妹啊,我有,我有啊,带你去看。——你看,就是他。”说时指了指崔锟——“他有清月剑啊。” 道义婆婆没有去看崔锟,而是不停的拍着和他相靠近的手臂。藏地老人见了,仿佛忽然明白过来,急忙又跳到隐天老人背后,只弹出半个脑袋,红着脸小声道:“我怎么忘了你是女的,男女授受不亲。” 这回,道义婆婆没再理他,而是看着崔锟,问道:“清月剑在哪?你是何人?” 崔锟笑着摇摇头道:“莫说我,先说说前辈。”——拱手作揖——“依晚辈之见,前辈莫不是退隐江湖二十余年的道义婆婆。” 道义婆婆为崔锟能说出自己的名号又惊又疑,道:“小子,你怎么会知道的,你到底是何人?” 崔锟神秘一笑道:“莫说是道义婆婆,就是这二老。”说时,看了看隐天藏地二老,“我也能说的个八九。论起来,我该叫你们师叔师伯才是。” 藏地老人走近来,道:“这小子好聪明啊,居然知道我们,还知道小妹啊,真是聪明。什么师叔师伯很麻烦啊,你快说,你是怎么认识我们的呀,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喝过酒呀?” 崔锟笑道:“坐下详谈。”三人进了一间屋里。崔锟细细的说了一番原委,“清月剑在此,这是我离开隐士山庄到君子洞拿出来的,这些年与我寸步不离。”崔锟拿过清月剑给三老过目,又道:“这是太师祖黑童邪老前辈当年锻造的清月剑,是我们侠踪无影派的镇派之宝。我遵从师父之命,十四年前离开君子洞闯荡江湖时就随身带着。”三人纷纷接过清月剑来仔细端详,仿佛看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原来,道义婆婆这三人与隐士老人皆是黑童邪的弟子。自师父死后,隐士老人自建了隐士山庄,和一帮武林隐士过着半隐半俗的闲适生活,而这三老一齐藏身谷底,隐居在洞天水月湖畔。二十余年间只去过两次隐士山庄,此外不曾见过外人。这四人中,隐天老人最大,隐士老人其次,藏地老人第三,道义婆婆最小,都称她作小师妹。 三人听了崔锟的讲述,又惊又喜又悲。惊的是日暮之年还能见到自己的传人,喜的是崔锟能死里逃生,大难不死,悲的是已至天年,四人缺一,不得团圆,终生遗憾。 藏地老人忽然问道:“你果真是姓崔名锟?” 崔锟道:“师叔怎问这么个怪问题,难道这也用得着去怀疑,莫非还有人假扮过我?” 藏地老人红着脸道:“不是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师父原来也有个弟子,好像不是叫这个名字的。” 第111章 (3)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道义婆婆听了崔锟的话,情绪开始低落,阴郁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是悲伤,道:“我二师哥死的太惨了,多好的人啊,怎么晚年如此不幸,竟死于任血英那个毛小子手里。我一定要为二师哥报仇雪恨。” 藏地老人突然激愤道:“什么破武林盟主,早知道今天,那个时候就不该手下留情,二哥就是心太善良了啊。小师妹说的对,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块。” 崔锟道:“这些年我一直为报仇奔波,无奈势单力薄,自己本事又不行,至今没有成功,反倒险些被仇人谋了性命。有时候我很无助,总想起来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让我不必报仇。每次想到这些总觉得稍稍有些宽慰,却又从不敢懈怠。” 隐天老人愤愤道:“别听二弟的,此仇不得不报!想当年我们师兄弟四个笑遍江湖,天下无敌,如今怎能忍着这些无名小辈乱撒野?” 藏地老人打他的手道:“想什么当年了,我们现在已经老了。我看崔锟这小子就不错,身负重伤,从悬崖绝壁上摔下来都不死,必有后福,又是二哥的嫡传弟子,这仇就让他来替我们报了。” 道义婆婆道:“三哥说的有道理,把我们门派的武功绝学传授给崔锟,一来得以传承,二来让年轻人替我们去为二哥报仇。” 道义婆婆的话,隐天和藏地两位老人向来全听照办。如此做了决定,三人要崔锟好些养伤,等好了,再逐个教他本门派的上乘武学,“我看崔锟这么聪明,不用一年两年的就学精深了,我先来教。——快养好伤,师叔教你武功啊。”藏地老人满心欢喜,给崔锟捶背。 转眼间四个多月过去了。一日,红领山庄的杨竖偶然巧遇木巢,对木巢的遭遇深表同情与不满,并转达庄主广田的意思,邀请木巢等去红领山庄栖身,“这正是广庄主的意思,只是我一直找不到你们”。木巢知道广田与崔锟有旧交,自己是崔锟的好友,料他并无歹意,遂答应先和上官湘商量一番,若是同意了,改日再投奔红领山庄,“万分打扰,还请广庄主多担待”。杨竖再次发出盛情邀请,特别强调是广庄主交给他的差事,自己无能这时候才找到木巢,“你一定要来,否则我如何向庄主交待”。彼此说笑一番,拜别而去。 木巢回到永和居与上官湘和雪精儿说了此事,却料雪精儿不肯去。她道:“我不去,你们去吧,我就是个局外人,武林府不会加害于我的,我去我的小屋住下来。你们是他们的死敌,你们一定要去,木大哥,湘湘姐,就算我求你了,你们快去,那里更安全,我没有了大哥哥,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再说总是住在这样的山洞里也不是个办法的。”木巢和上官湘默默点头。 众人又向海龙珠看去。她道:“我也是个局外人,他们又不认得我。我留下来,也可以——也可以照顾雪精儿。如果,大家不嫌弃,也可以跟我回天海神教,那里永远是我们大家的家。” 木巢道:“崔锟跟我说过的,等我报了大仇,就跟你回天海神教,去遥远的海边,和湘湘过神仙一般的日子。” 第112章 (4)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上官湘见木巢说话的气氛无比沉重,故意道:“你还没问龙珠答不答应呢。——海教主,我们可以去天海神教过下半生吗?” 瞧上官湘那可爱的样子,果然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第三日,木巢和上官湘同去了红领山庄。 雪精儿日夜怀念大哥哥,自那日便离开永和居去了城外山脚的小屋。那是崔锟为她重新盖好的。她在屋后青草中垒了座空坟,立了一块大石碑,刻上“大哥哥崔锟之墓”。自那以后,每日必提些祭品,都是崔锟爱吃的菜肴果蔬,来此静坐独语,常泪如雨下。她把这空坟当成了崔锟,和他闲谈,讲过去快乐的时光,告诉崔锟现在的状况,“大哥哥,你不要挂念我们,大家都很好的,我每天还和往常一样,开开心心的,影姐姐也很好,你不要为她担心,木大哥和湘湘姐去了红领山庄,也很好,很安全……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说着说着,自己又哭了。一日,海龙珠经过这里,正见了雪精儿又坐在坟前空自语,竟毫无觉察到自己就在身后。只听得她道:“大哥哥,你一个人在下面孤单吗?我想你肯定不孤单,因为有我天天在这陪你呀,告诉你许多新鲜事,反正你没事,我也没事,以后我们就约好天天来这里说话,你就不会孤单了,我也不会孤单了。”海龙珠听得这些话儿,黯然伤神,默然无语,泪却有声,悄然离去。 也正是在这里,雪精儿摘下戴了一年多的护身符,那是周明送给她的。她看着这块刻着周字的护身符,用手摩挲着,忽然卖力扔向远处的深草里。一阵舒缓的叹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使命,或者卸下了一个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快活的回去午睡。 木巢和上官湘去了红领山庄自然受到热情招待,为了安全,广田庄主特意让他们住进了密室,衣食无忧,自在自由,日子倒也过的安稳舒适,只是常有躲难逃命的慨叹。此外,有一件事,木巢不能参透清楚:广田为何要背着武林府这样做,仅仅是同情和相助? 其实,广田愿意冒险安顿木巢二人确有自己的考量。这些年来,他忙于扩张壮大自己的势力,对着武林盟主的位置虎视眈眈,任血英在位十多年了,“也该重新推选一位武林盟主了,可是任血英居然暗自定下来让他的儿子任福继承大位”。当然这个天机不可泄露的心愿也只有杨竖才知晓,“崔锟木巢这些人都同任血英有着血海深仇,我们若能得到他们相助,武林盟主之位指日可待。现在看来,最迟要等两年后的武林大会才能夺得大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股反任血英的势力消亡”。一日在后苑闲聊时,广庄主对木巢欲言还隐的试探着。木巢似乎一下子解开了连日来的迷惑,却突然显得木讷,只淡淡的一笑,说些避重就轻的话语。广庄主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不再追问,停止了试探,仿佛掀开了面纱,坦率的请他喝酒,一团高兴道“木巢老弟,这里好酒好肉可满意?别的不敢说,酒肯定是最好的。再敬老弟一杯。干——”。 第113章 (5)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两个月后,杨一魂忽至红领山庄,广田知其来者不善,借故不出,只让杨竖招待。二人在大厅里分宾主坐定,杨一魂怒眼视着杨竖,看杀父仇人似的,质问红领山庄为何收留木巢而不交出来给武林府处置。 杨竖听了先是一愣,继而一阵紧张,最后淡然一笑,道:“杨老哥此话怎讲?尽是些谣言乱语。红领山庄是断不会做这样的事,老哥不要轻信了外面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伤了山庄和武林府多少年来的和气。我们从来不都是配合默契?”心中只使劲揣测究竟是谁走露了风声。 杨一魂两道怒光如利剑一般投在杨竖眼上,杨竖的两道利剑亦如此。四道要杀人的电光对视良久,杨一魂才道:“但愿如此才好。——告辞。” 杨竖起身作揖道:“老哥,慢走。” 不日后,广田以此为由抱着歉意请木巢和上官湘离开了山庄,木巢谢了广田的一番好意和一片苦心。二人无处可去,索性不回永和居了,径直去找雪精儿,也不怕武林府的人找上门来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整日躲躲藏藏的何日是个头?”木巢实在过不惯那种东躲西藏像做贼般的日子,更不必说上官湘了。因屋小人多,遂又依着山势搭起了两间茅草屋。木巢很有心思,修了个简易的长廊连着几间小屋,又围了个篱笆院子,自挖了口浅池塘,沿岸种上一排的垂柳,修了个后院,甚是温馨,一间小屋成了个大家院落。 自从杨一魂红岭山庄归来后那日,任血英的几大心腹无不力劝趁机铲除木巢等人,未料任血英一言不发,生硬的断然回绝了。众人无不惊讶,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因此,木巢等人居在城外小屋也落得平安清幽,虽无时无刻不思量着复仇大计,却也乐在其中。翌日黄昏时分,忽听得院外沙沙作响,木巢知有不妙,众人各执兵器出门,隐在院外深草后定神看去,但见不远处有一群武士在活动,都握着大刀。半稍,木巢小声道:“没事,是红领山庄的人。” 雪精儿也仔细看去,道:“木大哥果然好眼力,他们的衣领确实是红色。” 木巢险些笑出声来,这时来人已近,木巢亦起身迎接。领头的一个客气的作揖道:“木大侠,我等特奉广庄主之命掩伏在此保护大侠等人的安危。若有打搅,还望赎罪。” 木巢突然被广田的好意打动,连连称谢,“其实,不必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好好,那就有劳诸位了。”与上官湘等三人同回屋去了。 转眼间已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又是一年秋熟季,又到月圆人缺时。秋来空高风送爽,柳残花尽丹桂香。门前家雀双作伴,院外野菊独成行。橘黄射破白雾来,暗灰浮沉绿水去。鸿雁折北往南返,哀啼空许惊闺房。是夜秋高气爽,月明星稀。季影、季彤、容天为木巢他们送来了精致的月饼,中秋佳节亲友见面分外欢喜,一行人终得团圆,可这难得的团圆却分明让人倍觉感伤。容天道:“木大哥,往后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联手抗敌,报仇雪恨。” 第114章 (6) 第四十三回 无忧谷底遇高人 雁门关外寻挚亲 木巢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 季影却道:“我要去找崔锟!” 季彤无奈道:“表姐,你醒醒吧,都大半年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振作起来吧,季家需要你。” 季影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过了断肠崖,根本就找不到崔锟的尸首,我相信,崔锟真的尚在人间,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天堂地狱。” 说话间,雪精儿哭道:“影姐姐,你带上我好吗?” 季影摇摇头,道:“山高路险,你不要去,我找到你大哥哥,立即带他回来见你。” 季彤道:“表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清醒呢。——雪精儿,你也和她一样。怎么找?去哪里找?” 容天打断季彤道:“彤彤,别说了,小姐已经听不进去了,随她去找找吧,否则她这辈子都不死心。——来,小姐,吃块月饼,今晚是中秋,我们难得团聚,就不要提那些不开心的了。” 季影微微一笑,接过月饼,和上官湘聊起家常来。这画面,木巢看在眼里,满是温馨,可心头却是另有一番酸楚。 翌日,季影只身出了季府,自此踏上的是艰辛和漫长,临别时她坚决的说“我一定要找到崔锟,哪怕是尸首也好,我总不能让他暴晒尸骨,风吹雨打吧。” 季影沿着断肠崖的山脉,一路朝着西北方向寻了数月无果,不觉中人早已出了雁门关外。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关外更是天寒地冻,早下过了几场大雪,此刻下得正紧。 这日,正行间,一座连绵百里山脉横亘前方,挡了去路。此山原来是贺兰山。 季影早已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寸步难行,坐在地上。没一会西北风骤起,顿时,暴风雪漫天飞舞,淹没了一切,季影找到个背风的山坳处躺下,任凭吹打。她实在无力再动了。 千辛万苦和精疲力尽她都能接受能忍受,唯独失落和绝望,她无法承受。 几个月的奔波辛苦却只换来无果和徒劳,一次次的失望和打击,夜以继日的煎熬,季影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哀大于心死,好几次冲动得要一剑了却自己,却总舍不得崔锟暴晒尸骨,暗自下定决心,好好安葬了崔锟,自己便守着他终老一生。 “我们早就说好的,在那四季如春的谷底,厮守终生”……眼前一阵迷糊,似乎看到了崔锟就在前面,季影心头高兴,弱弱的喊一声“崔锟”,倒在了雪地上。 劫后言欢笑带泪,月圆人缺冷清秋。 断肠崖颠真断肠,无忧谷底岂无忧。 天南海北雁折翼,前世今生缘难修。 塞上寒冰关外雪,不洗方寸心间愁。 毕竟不知季影何时能寻到崔锟。 第115章 (1) 第四十四回 关外雪夜破天机 塞上江南萌春意 季影独自踏上寻觅崔锟的艰辛漫长之路,数月无果,倍受煎熬,只身出了雁门关外,又遇上暴风狂雪,迷糊中似乎见了崔锟正朝自己走来,喊出一声崔锟来,自己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亦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得一片笛声,仿佛是从天边传来,悠扬婉转,尤其是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空旷高地,塞外边陲,好是动听,犹如这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仔细听取,吹的乃是《乐府丽人行》。笛声愈来愈近,不一会儿,只见一少男骑着红棕色小马儿到了这里。他见冰冷的雪地上躺着个人,连忙下马前去,未料是个窈窕淑女,心里一阵慌乱。她腰巾间的红带格外醒目,如雪中独自绽放的红梅,美丽鲜艳夺目。他叹道“世间竟真有如此奇女子”!遂抱上马带了回去。此少男名唤漫浪浪,不是别人,正是贺兰王达耳依玛的独子。 回了贺兰王的府邸,季影被人扶着喂了几口御寒酒,这里又烤着烈火,甚是暖和,驱散了她满身的寒冷。季影方才醒来,却见自己躺在床上,几个女婢立在一旁,又一老者和一少者坐于床前,那老者便是贺兰王达耳依玛,乃中原人氏。 季影一阵惊慌,正要坐起,却被贺兰王叫住,“姑娘好生休息才是。” 季影也觉得浑身酸痛,甚是疲惫,重新躺下道:“我这是在哪里?” 漫浪浪高兴道:“你终于醒了。在我家,是我在大雪地里遇到你,你当时昏过去了,才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叫漫浪浪,这位是我阿爹,人称贺兰王,你呢,你怎么称呼?” 季影道:“我姓季,单名一个影字,多谢搭救之恩。我好渴,我想喝水。”漫浪浪立即取了热水来给她。 贺兰王笑道:“哈哈,那以后就称季姑娘好了。”三人皆笑。 季影并无大伤,只是疲惫过度,安心休养数十日,气色恢复如前,脸上红润如水,光鲜可人。漫浪浪心里万分的喜欢,整日围着她,形影不离。 一日,季影受邀参观漫浪浪的居室。令季影大为惊讶的是,他的房里竟全是书,一个生长塞外的少年,看的居然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漫浪浪看出了季影的惊讶,边介绍边解释自己自幼喜好中原文化,熟读儒法经典,“对文房四宝有特殊的情感,只可惜好读书不求甚解,囫囵吞枣而已”。季影笑他谦虚。漫浪浪道:“敢问季姐姐可曾读书识字?” 季影回头看他,道:“读一些,可没这么多。我从小就习武。” 漫浪浪一脸惊讶,道:“姐姐会武功啊,太好了。”显得异常兴奋,“那你明天开始教我武功吧,我最喜欢习武了。” “你不会武功吗?”季影翻看着那一堆书,似乎是在找自己喜欢的那本。 漫浪浪颇感委屈道:“一点都不会,阿爹只让我读书,不准我习武。” “为什么?” “不知道。” “哦——我看你阿爹倒像是中原人。”季影抽出了一本书,随便翻看。 漫浪浪大声道:“你也看出来了呀。阿爹就是中原人。你看我像不像中原人啊?”说时,凑到她跟前,笑着看她。 第116章 (2) 第四十四回 关外雪夜破天机 塞上江南萌春意 季影看了看,竟笑了声,转身放下手上的书,道:“你有一点像中原人,又有一点想胡人。” 漫浪浪有些失望,道:“啊——那我是什么人啊?” 季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漫浪浪忽然放低音调道:“你说话好可爱。” 季影忽然抬头看他,又迅速移开视线,微红着脸,小声道:“有吗?”这时,她又见了墙上的一件装饰,很是精美,似乎吸引了她,独自走过去。 那是一幅折扇浮雕山水画,只是做工精良,既嵌在墙内,又突出墙外,画的是连绵千里的雪山,白皑皑一片,最右边一枝红梅独出,红似朝阳,在白雪的掩映下万分醒目。雪与梅之间的上方却题着一首与这画很不相近的诗,名曰《自乐》。那诗道:仙鹤孤影立云头,腊梅独枝赏冬雪。不问莲上水如何,红楼自有花幽香。 季影细念一遍,回身问道:“你写的?” 漫浪浪点点头,道:“嗯嗯,知道写的不好,但是我最喜欢这一首,它是我的写照。” 季影淡淡一笑,道:“我不懂诗,不过,我觉得很好。” 季影和漫浪浪常在一起,渐渐熟络,二人相处甚欢。这里的冬季漫长又无聊,简直无事可做,真是乏味之极,季影便教他剑法。漫浪浪从未习过武,提起笔来还行,可在刀剑面前就十分笨拙了。他总是把不稳剑,每每都要季影抱着扶住他的手臂,才能把剑持平持稳,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有时季影这样笑他。 是夜,又下大雪,贺兰王却请季影出门来欣赏夜雪,说别有洞天。只见灯光将那白雪映照得晶莹透亮,像少女的心一般纯洁,看上去仿佛是明亮的圆月打碎了,一片片的碎屑洒落人间。 贺兰王道:“你怎么独自来了这贺兰山呀,你从哪里来的?” 季影听了,以为是在责怪她擅闯他的领地,急忙道:“贺兰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贺兰山,是您的领地,私自闯入,还请您见谅。” 贺兰王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你这样一个娇小女子,怎么会一个人出了关来,走了这么远的路。” 季影这才放下心来,道:“我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哈哈,你找到这么远来了,看来这个人对你肯定很重要。这里的人我都很熟悉,我帮你找。请问,季姑娘要找什么人?” 季影稍微顿了顿,语气沉重道:“我找崔锟,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身遭不幸被人打下悬崖,可我相信他没有死,我沿着山崖一路向北就到了这里,我找了好久,都没有半点音讯。” “你说的是那个江湖后起之秀的崔锟,隐士山庄的传人吗?”贺兰王显得很惊愕,着急问她,“他怎么了?被何人所伤?到底是生是死?你快些说来。” 季影看着门外一片片亮晶晶的雪花,良久才道:“他,他中了当今武林盟主任血英的奸计,得罪了整个中原武林,在断肠崖上与数百人大战,身受重伤,被任血英打下万丈深渊,不知死活,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能帮我找到他吗?哪怕是尸首也好,否则,我不能安心。” 第117章 (3) 第四十四回 关外雪夜破天机 塞上江南萌春意 “好,我答应你,这关外的地方我熟悉,我明天就派人去找。”贺兰王道,“你刚说你是崔锟未过门的妻子,那你肯定知道崔锟的生事吧?” 季影一脸茫然,摇摇头道:“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打小就是个孤儿,自幼在隐士山庄长大,我们是在他九岁那年认识的。” “嗯,他刚出生时就被隐士老人抱走了。没想到,我会遇见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能有你这样的妻子真是他的福气。” 季影有些脸红,在这灯雪之间异常美丽动人,害羞的不好意思去看贺兰王。贺兰王似乎要她看着自己,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影想了想道:“你是贺兰王啊。” 贺兰王摇摇头,道:“我是中原人氏。” “这个我倒是看出来了。” “那你不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既然是中原人,又怎么会当上了贺兰王,成了胡人的首领?” 季影微微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了?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兰王道:“你既是崔锟未过门的妻子,那告诉你真相也无妨,但不宜告诉外人。”——季影又点点头——“我其实是崔锟的兄弟,亲兄长,原名崔俊善。” 世间竟有如此奇巧的事!季影惊愕不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贺兰王,似乎在说她心里有一万个怀疑,道:“崔锟从未向我提起过他有个亲哥哥。他说他是……” 贺兰王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他当然不知道他有个哥哥。我比他大十六岁,他刚出世几个月,娘就去世了,是隐士老人抱走了他,抚养他长大成人。那年我和爹受人追杀,我一路逃到了关外,后来我凭借一身功夫当上了这贺兰王。” 季影问道:“那么说,你真是崔锟的亲哥哥,可是你们为何分开,他娘为何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让他一生是个孤儿。还有,你和你爹,为何都要离他而去……” 贺兰王似乎知道季影要问什么,不及她说完,便答道:“那年的事太复杂了。想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长话短说的告诉你。我十六岁那年,我娘和臻至秦私通,不久就有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崔锟。可我爹不相信我娘,绝不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谁知道臻至秦也不承认是他的骨肉。两个人本就怀恨在心,因而大打出手。没想到,混乱厮杀中竟误杀了我娘。隐士老人见崔锟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便抱走抚养了。后来我爹也是死在臻至秦手上,他恨我爹杀了我娘,发誓要为我娘报仇。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崔锟到底是娘和谁的孩子,但不论是谁所生,我都很 第118章 (4) 第四十四回 关外雪夜破天机 塞上江南萌春意 季影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那个人,道:“这名字很怪,从未听说过。” 贺兰王笑了,脸上挂着胜利的表情,道:“他退隐江湖二十多年了,后来江湖人常称他藏地老人,是侠踪无影派黑童邪的弟子。” 季影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些恩怨,脸上的表情由好奇瞬间换成惊恐,道:“黑童邪老前辈可是崔锟的太师祖啊。那崔锟的杀父仇人岂不是他的师伯。” 贺兰王似乎已经料到了她的反应,泰然道:“时至深冬,天寒地冻,你初来塞外,怕是会有不适应,你只当这是自己的家里,多住些时日,我们一起找崔锟,若还无果,明年开春再想办法。——好了,时候不早了,夜里太冷了,你快些回去早点安睡吧。今日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崔锟。” 季影点点头,贺兰王独自走了。只剩得季影望着门外的大雪,陷入沉思。 不几日又到除夕,这儿却没有过除夕夜的习俗。是夜,季影彻夜难眠,思及故乡之今夜亦无人入眠,只是自己客居他乡不得团圆,“也不能再团圆了,爹已经去世了,崔锟也生死未卜,家还如何团圆?”如此想着,不禁潸然泪下。这时,漫浪浪打门进来,季影拭泪不及。漫浪浪问道:“季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独自落泪?” 季影强笑道:“浪浪,你们这都怎么过除夕的呀?” “除夕?我们不过的,我只在书上见过,那可是中原人最大的节日,书上描绘的很热闹。季姐姐,你应该知道吧,快跟我说说。” “你们这有烟火吗?我想放烟火。” 漫浪浪想了想,道:“有,有,我知道哪里有。等我。”起身跑开,转眼间抱回来两捆烟火,笑道:“烟火很好看。我放过一次,太美了。我们去院子里放烟火。快。” 季影收拾了愁容,同漫浪浪去前院空地上放起烟火来。这些烟火,腾的冲上空中,又在高空中炸开,闪出无数光点火花,像满天的星星,像在半空里绽放的鲜花,又像满天的流星,光彩夺目,又转瞬即逝。季影看着那些骤隐骤现的烟火,双眼里又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模糊了那些绚丽的火花。 她觉得这些烟火就像她心里的一个个梦想,是那么的好,那么的美,可是最终还是要破灭。她似乎明白,“再美的梦都有醒来的时候”,心里的梦全碎了,仿佛大地震后的房子,尽是一片废墟。 再看漫浪浪,他与季影截然不同,他是那么的开心快活,一会儿看看烟火,一会儿看看季影,那些绽放的烟火正是他放大了的笑容。他的心里,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快乐过。 一日,漫浪浪又来找季影,只道春已到来,冰化河开,要带季影乘小船顺流而下,赏山川之壮景。季影听得神往,欣然应了他。二人登上小船,季影坐着,漫浪浪站在船首,手持一根长长的竹杆,熟练的驾船而下。 第119章 (5) 第四十四回 关外雪夜破天机 塞上江南萌春意 二人沿途观景,果真美不胜收。只见沿河两岸皆是高山,自下而上,山脚与山腰偶见点点青绿,如初生的婴儿惹人怜爱,至山顶处却是晶莹剔透,闪着银光,那当是尚未化完的白雪了……二人笑声不绝,漫浪浪要季影也站起来,“可以看得更远更多”。季影哪里肯听?她坐都坐不稳,哪里还敢站起来,连连摆手说坐着看已近很美了。漫浪浪不答应,放下竹竿,走过来,一把拉起她。季影才一直身,就摇晃不定,幸得漫浪浪赶忙搂紧才站稳。季影被他搂着感觉到温暖和心动,意识里自己正躺在崔锟的怀抱里,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曾经和崔锟相拥相抱的景象,她的心陶醉了……她由他搂着,顺流而下,领略了一番异域风光。 这日回来,漫浪浪当夜赶至贺兰王的书房,直言不讳道:“阿爹,我要娶季姐姐。” 贺兰王听得一怔,手中的毛笔从指尖里滑下,浓重的墨汁顿出,黑了那洁白的纸,大声道:“荒唐!你才刚过十六,季姑娘比你大。再说季姑娘早已有了心上人。你不要胡来。” 漫浪浪倔强道:“我不管,我就娶季姐姐为妻。” 贺兰王怒不可止,厉声道:“胡闹。你绝不能娶季姑娘。她已经有心上人了,怎么会嫁给你呢?” “如果她答应嫁给我呢?”漫浪浪急切的追问。 “季姑娘是不会答应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先退下。” 漫浪浪无奈只得退出了书房,可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要人知道他并不死心。 又一日,已是春意盎然,万物翻新。漫浪浪领着季影去牧马。眼下一望无际的是绿油油的青草,已没马蹄,随风波动。马群驰骋其上,吃着甜甜的青草。季影与漫浪浪相近坐于坡上,二人赏着阳春风景,聊的正欢时,漫浪浪忽然道:“你相信不?我可以让远处的马儿立即跑回来。” 季影看看远处的马群,又看看他,笑着摇头,表示不相信他的鬼话。漫浪浪见季影不信,站起身来,双手握成筒状放在嘴边,对着远处的马群大声喊去,也不知他喊些什么,辩那音好似“哇咯塞啊,吗呀咴吔”。且不论他喊得什么,只见远处的马群儿齐刷刷转过身,向这边奔来。顿时,万马奔腾之势突显眼前,如此壮景令季影叹服,化作美人一笑,笑得她前俯后仰,东倒西歪,无意间碰到了漫浪浪的肩头。她立即止了笑声,正过身去,也不再看那万马齐奔之壮景。 这时,漫浪浪道:“我们去骑马吧,” 季影还是骑过马的,只是不太擅长,不想去,却被他拉到马群中。他要季影选一匹马儿。季影看了看,选了一匹白色的小马,漫浪浪道:“这马小咧,你可骑不得。” 季影不听,翻身上了马背,笑着道:“我就喜欢这匹马。”话音未落,那小白马儿似乎受了惊吓,满弓的箭一般向前冲去,季影险些摔倒,急忙抓稳,无论如何也勒不住它。漫浪浪立即上马去追,二人骑在马背上沿着小河岸奔去,似乎是赶着去托住那就要掉下西山的落日。 那小白马儿不知怎地,忽然前蹄高高抬起,在空中乱踢,嘶叫不止,季影坐握不稳,摔下马背,扭伤左腿。 第120章 (1)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只道季影从小白马上摔了下来,伤了左脚。把紧跟在后的漫浪浪吓得滚下马背,小心仔细的揉着她的小腿,问她是不是很痛。季影只道痛的厉害,腿脚不听使唤了。眼见着夕阳西下,春天的晚上还是颇有冷意的,他连忙抱她上了马背,奔回家中,又把季影抱至床上,急忙取来一贴药给她敷上,道:“包你药到病除。” 季影从疼痛中挤出一些笑意来,道:“你以为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呢,有那么灵的。” 漫浪浪边上药边道:“我没骗你,这可不比别的药。这叫‘马行千里雪’,你说这日行千里雪地的马是不是好马?”——季影点点头——“这就是了,既然是好马,那就更是好药了。”二人相视一笑,果真是好药,才敷上不到半个时辰,季影脚痛明显减轻。 漫浪浪怕打扰季影休息,起身就走,未料被季影叫住,“你就走呀,就不陪我说说话?” 季影主动留他说话,漫浪浪受宠若惊,看着季影,重新坐下,道:“我本来就舍不得走,只是怕打扰你休息。” “没事的,没你在身边说说话,我一个挺闷的,才会心情不好。” “好好,只要姐姐想听,我就愿意一直讲下去。” 如此,漫浪浪讲着,季影半躺着听。他讲了许多童真趣事,少年情怀,人生梦想。季影认真听着,却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漫浪浪见此起身欲离开,又回头看她,好似要一眼把她看够,永不忘记。只多看了一眼,他就觉得心抖得厉害,赶紧把被褥为她往上提了提,这一俯身才闻得她身上那迷人的淡淡幽香,“她平时也不抹粉涂胭,怎会如此的香”,浪浪心动不已,忍不住去看她红润美丽的脸,目光鬼鬼祟祟的,欲留不敢留。他真想掀开被子来一睹她婀娜多姿的身段,然而他不敢,但是他的脑海里此刻正是肆无忌惮的想象。许久,他才胆怯的俯下身去,朝她的额头轻轻的小吻了一口,慌张的走出了房门,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听他使唤了。 季影精心疗养了三十多天,伤愈如初,才踱出院子,就遇了漫浪浪。他手中持着一根白色茅芽,轻盈走来,道:“送给你。”说时,把那洁净的白茅芽递给季影。 季影想了半刻,还是没有伸手去接,道:“为何送我这个?” 漫浪浪忽然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有一种被人揭穿老底的感觉,吱唔道:“没什么,只是——只是你的伤好了,要祝福你。” 季影真不想接过来,男女之间赠送茅芽自古就是传递爱慕的表达,季影不会爱上他,更担心自己的举动有让他以为自己爱他的暗示。可是她从他的眼神了看出了他极度的渴求,又不忍心伤害他。犹豫了好一会,还是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根白茅芽。漫浪浪这才满心乐意的笑着走开。未料,这一切倒让正巧经过的贺兰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第121章 (2)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翌日午后,贺兰王正欲去找季影说事,才一开门,谁知季影已经到了门前。原来,她也正要找他。 二人方进屋,季影道:“贺兰王,我想,我要……” 贺兰王摆摆手道,“你不用说了,我全都知道了,你要走是不是?” 季影一怔,忙道:“我不是嫌弃这里,我只是……” 贺兰王道:“你误解我的话了。我也正要去找你。我托人四处打听,贺兰山一带都找遍了,确实没有崔锟的消息。另外,浪浪很纯情,而你又太优秀了,我怕他……你们之间无论是谁都不能留下悲痛。我是说他真的要把你逼走了。” 季影这才宽心道:“您严重了,我来了这里半年了,我也要回去了,我要继续去找崔锟。真的和漫浪浪无关,我很喜欢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他没有让我很为难。我的离开和他没有关系。” 贺兰王欣慰的笑道:“季姑娘,如果你能找到崔锟,千万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我祝福你们,也替我的亲弟弟崔锟感谢你。能有你这样的好姑娘做妻子,真是他前辈子修来的福分。” 季影点点头,道:“那我先去收拾一下了。”转身去了。贺兰王又对女婢道:“去请小王来。”那女婢微屈身应了声“是”,出门去了。 季影虽说是回来收拾一番,可来时空空,去时又有何好作收拾。不用一刻钟,右手提了个小包袱,左手握着宝剑,出了府门,又遇见了漫浪浪。他手牵着一匹白马,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季影见了他,心跳动得厉害。 漫浪浪道:“你真的要走吗?” “我还有要事在身,着急赶路,没来得及向你作别。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如果我有一个你这样的弟弟多好啊。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该有多幸福。——我真的要走了。”季影的声音很小,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漫浪浪一脸的笑,笑得很怪,怪的季影从未见过他如此的笑。季影小心问道:“你没事吧?” 漫浪浪止了怪笑,把手里的马绳递给季影,道:“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千里白马,它会助你早日找到你的心上人。——我没事,还记得墙上的那首诗吗?我能自乐,不会伤心。” 季影接过马绳,看着他,听他说话,她很想哭,还是忍住了。他又递给她一张白纸,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几行字,像是一首诗。他道:“快些起程吧,踏着这灿烂春光,定能寻得个春光灿烂。” 季影踏上马鞍,上了马背,马绳一拉,“驾——”白马飞身奔去,隐隐约约传来漫浪浪吟诗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弱,听来正是写在那纸上的诗:独忆舞雪日,腰巾似红梅。好时光难留,丽佳人要走。冰洁如仙子,粗陋是俗人。相思苦自己,惟愿伊忘记。 季影在马背上看那诗,心想他写的诗的确不敢恭维,但确实感动了自己。猛一回头望去,来时之路已消失在一片扬尘里,那张白纸亦溜出了她的指尖,被风裹卷着向后飞去。季影回过头来,强忍着泪,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自己注定还要孤独的踏上那条不归路,无须多言前路如何艰辛。马儿跑得更快了。 第122章 (3)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漫浪浪目送着季影离他而去,直至踪影全无,口占一绝罢,蓦然离去,他觉得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五言绝句,恐怕自己以后再也不写诗了。那诗道:风送心客走,吾独风中留。东风还将回,何时送伊归? 季影独自踏上漫漫长途,关外归来已是盛夏,马不停蹄的去了城外小屋,雪精儿的住处。虽知崔锟难寻,又难却情思,但那里是毕竟他们自隐士山庄别后重逢的地方,季影渴望着在那里能有奇迹。到底奇迹难现,季影整日独处僻静之处,独自发呆,闷闷不乐,无尽的思念挂在脸上。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身在断肠崖无忧谷底的崔锟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伤势大愈。谷底早下过了隆冬的最后一场大雪,春又来临,万物复苏,崔锟的心也在复苏。复仇的萌芽,思念的萌芽在心头滋润生长。他来到悬崖绝壁之下仰望崖顶,“好高啊,听不到外面世界的一点动静。”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崔锟转身看去,道义婆婆正向自己走来。 “想出去了?想出去复仇了吧。”道义婆婆试探着问道。 “想,想报仇,也想——她。”崔锟老实的回答。 道义婆婆听了他的回答,转身又走。崔锟连忙追上去问道:“婆婆,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办?人们都说我是个武林中人,人在江湖的,身不由己,不能给她幸福和安定。可是我,我又觉得我不能没有她!” 道义婆婆并未因此留步,而是改作缓步而行,且走且道:“你是要上去的,上去为你的师父报仇。这个仇必须由你去报。不过,你和她……恕婆婆无能为力,感情这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谁也料不准。参不透生死,也参不透爱恨。全靠你自己把握,把握得好就幸福一生,把握得不好,就抱憾终生!”说罢,人已走远。这个空地上又只剩下了崔锟,他带着自己的相思,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如顽皮的精灵到了谷底的每一个角落。 翌日,道义婆婆和隐天、藏地两位老人找了崔锟要传他武功。崔锟有些不想学,他要现在就出谷去报仇,去找季影。 道义婆婆直接道:“你现在还不能上去,凭你的功夫,你去年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也不是。你只有学会了我们的功夫才能报仇。” 藏地老人道:“对呀对呀,你打不过他们的。再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大伤初愈,还不宜去报仇啊,不如先跟着我们学学功夫,明年再上去报仇。我还没教你武功呢,我有很多很厉害又很好玩的武功啊,我教你呀,你别回去呀。你回去就是送死呀,我们是要你去报仇啊,没要你去送死呀。是不是呀,师哥?小师妹,你说呢?” 第123章 (4)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隐天老人点点头道:“崔锟,你不要再多想了,听我们三位老人的,没错啊。我小师妹不让你走,你肯定走不了,你乖乖学功夫吧,用一年时间领会我们侠影派的上乘绝学,你再去找那个什么破武林盟主,给我宰了他全家,好替我解气啊。我们一把年纪了,何况二十多年没在江湖上走动,这笔账只能你去找他算。你不要意气用事,反倒误了大事。” 道义婆婆干脆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隐忍。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我们三逐个教你本门绝学,明年这个时候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崔锟见三老如此坚决,也不再推辞,点头答应。 藏地老人一片欢喜,手舞足蹈的说自己总算有个徒弟可以教了,“你放心啊,我功夫很好的,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啊,我人也好啊,做师父不严的,你不要怕。——你来,不要等明天了,我现在教你啊,我自创的婆娑掌。” 说时,拉起崔锟去了不远处的空地,自练起婆娑掌来。只见他双手舞动,身姿曼妙盘旋,刹那间狂风大作,柳枝拂起,柳叶纷飞,水纹顿生,湖水如爆炸般溅起三丈。藏地老人一掌发出,五丈外山头上一株古树的半截树枝应声而落,惊起飞鸟阵阵,一片慌张的鸟鸣声响彻谷底。 崔锟从未见过如此高深的掌法,如舞蹈一般,仿佛是自娱自乐,风生水起,平添喜庆,却能击倒五丈外的大树,真是威力无穷。 崔锟以为天下掌法最远打出去不过一丈罢了,今日真是大开眼见,急忙求着藏地老人要学。藏地老人见此,欢喜还来不及,手把手教的格外细致,毫不保留。 这一年从阳春到白雪,自酷夏至金秋,崔锟起早摸黑,刻苦练习,看遍了洞天水月湖的四季景色。那些桃花的艳红,梨花的雪白,山色的黛青,湖柳的深绿,野菊的金黄,柿子的透红,落叶的枯黄,谷底的净白。偶尔抬头看看崖巅的蓝天白云,不觉练得更劲。 黑童邪创立的侠影派武学的确上乘高深,威力甚大,几乎令对方无法接招,就是其招式动作都优雅唯美,如踏声应节而舞,似山涧流水,若轻风行云。更为高深的是一招一式无不以内养外,阴阳自调,天人合一,参透五行,溶进本性。 与其他门派苦求一招一式相比,侠影派武学精髓更在于内力的比拼,所有的上乘武学都没有招式,一切皆以静制动,以静制变,于内而外的精湛内力,不战而驱敌。 崔锟闻所未闻,欣喜若狂,着迷不浅,勤加苦练,用心研习,忽然领悟读书习武,初衷本是修身养性,为人处世,绝非为俗名逐利而争强,为恩怨情仇而打杀。 崔锟暗自感叹黑童邪老前辈参尽世事,悟透人生,才能创出这等高超的武学来,“真不知其一生经历了多少世事才能有如此境界!真不愧是一代宗师。” 第124章 (5)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崔锟这才懂得侠踪无影的深意,与其大隐于市,不如逍遥仙境。崔锟虽懂得这些道理,可心里的计较却不能放下。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和季影隐居君子洞永春谷地,但又依然决定要报了大仇才能安心赴约,如若不然定将抱憾终生,“我苦练这十多年不就是为了那一刻”,崔锟默默铁定了心。 又是一年春来时。正是: 巅外寒风万籁静,谷底暖阳百鸟鸣。 翠草破土寸寸生,绿苞乘风朵朵盛。 人来有心练功勤,云去无意参本性。 一朝跃出无忧城,断肠崖头第二春。 崔锟幸得三老教授,功夫日益精湛,大有长进,迫不及待要出了谷底复仇。道义婆婆看着崔锟神清气爽,潇洒英俊,精神十足,颇为满意,要藏地老人与他试过几招。 藏地老人一生武学成痴,早摆好架势等着崔锟,道:“小试几招,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啊。”虽如此说来,自己倒先发出招,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大打一场。崔锟亦不示弱,提气上来,运功于手,从容应战。 这一场切磋十分的精彩好看。二人自小屋前起,飘然湖面,点水而去,忽而在半山腰中,忽而在那东山头树枝上。 隐天老人正欲手搭凉棚望去,他二人又早临近那西山尾了。眨眼间却又回了屋前空地上,二人收势落定。 藏地老人大赞一番,直夸崔锟是个武学奇才,短短一年光阴竟把这等上乘武学领会运用到炉火纯青,照例也要夸一番自己教授有方,抱住崔锟的肩头,嗤嗤的笑,犹如兄弟一般,惹得道义婆婆说他没有尊卑老幼。其实,藏地老人向来如顽童般懒得理会尊卑老幼。 隐天老人和道义婆婆对崔锟亦皆满意,允他再勤练一番,等到春去夏来的武林大会时再去复仇不迟。崔锟点头称好,每日练功更加勤奋,复仇的雄心饱满得像早晨的花骨朵,稍一碰就能冒出水来,似乎十年来的大计指日可成。同时对季影等人的思念亦更加强烈难耐,自断肠崖生死一别,两年已去,不知季影等人生现居何处,是否安好。 初夏时节,依然是满眼翠绿,崔锟感叹,来时如此,去时亦如此。是夜,三老与崔锟彻夜长谈,百样祝福,万分叮嘱,又依依不舍。 翌日晨后,崔锟提了清月剑,辞了三老,一展轻功,纵身上跃,脚尖点着悬崖绝壁上突出的石块,借此微小助力,轻松上了崖顶,出了谷底。三老在谷底注视着一切,欣慰而笑。 崔锟一跃而上崖顶,便到了断肠崖。人是故人,崖是旧崖,唯有时光是新的,尽管都是四月花尽时。 崔锟对着谷底大喊“师伯师叔,我上来了,我会为师父报仇的,你们尽管放心。”说罢,转身下了断肠崖。取路登程,沿着罕见人迹的密林山路而去,一路上思虑着如何复仇。 第125章 (6) 第四十五回 两载秋实无忧谷 一朝跃出断肠崖 想着季爷生前对他讲过的那番话,拿不定注意该如何面对季影,怎样给她幸福和安定,在复仇和归隐间徘徊不定。想先复仇再同季影归隐,就怕事与愿违,大计失败,误了季影一生,抑或干脆同季影一刀两断,“如此的一生真是生不如死了”,想着季影的悲处,自己的苦楚,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定夺。 早过了正午时分,忽见了一间小茶棚,正是饥渴难耐,上前去挑了个阴凉角落处坐下喝茶解渴。崔锟心烦意燥,大口喝光了一碗茶,“我该如何在为师复仇和给季影幸福安定间把握好呢?”喝茶可以解渴,但不能解忧。恐怕有酒,这忧也解不了。 这时,只见一伙拿着大白宽刀的武夫正追杀着另一个武夫模样的人,匆匆的从这茶棚前掠过。但见那人身上的衣衫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受伤的皮肉来。 崔锟邻桌坐着一对男女,女的怀抱个小女童,是她的女儿,对面坐着一中年男子,是她的郎君。见此情景,那女人拍着女儿,道:“看到了么,江湖上的人就是这样,整日打打杀杀,没个休止,漂泊不安的,料不定哪天就没命了,活得猪狗不如。幸好,你听了我的话,退出了江湖。”——那中年男子不住点头应诺——“其实,哪个女人不想过幸福安定的生活,自古美女爱英雄,可是你们这些英雄总爱打打杀杀,浪迹天涯,古往今来,有过多少这样的悲剧,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中年男子又不住的点头应诺,都忘了喝茶。 这席话,崔锟听得一清二楚,一口喝干了茶,扔下几块碎银子,转身就走,许是动作太大,惊动了旁桌闲谈的四人。一男子撇目视去,大惊道:“啊!那可不是崔锟?”一语即出,众人皆举目视去,无不大惊,道:“不是崔锟是哪个?”崔锟早已走远,但挡不住这消息在江湖上干燥天气大火蔓延一般传开来。 忽听得崔锟重现江湖,武林府中人心惶惶。任血英急忙向杨一魂问消息,杨一魂老实回答连日来江湖多有传言,但仅仅就是传言有个相貌体征酷似崔锟的人,也并无人亲眼所见。 任福遂即道:“天下相貌相似者甚众,崔锟一年前就打落万丈悬崖化做白骨一堆,何须担忧?” 任血英大不以为然,道:“事有蹊跷,或许绝非仅是传言,还是谨慎为妙。你们可曾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断肠崖搜了两天亦不见崔锟尸首。”吩咐杨一魂安排人手前去一探究竟。 这时,季影也听到了崔锟尚在人间,重现江湖的传言,心中自是深信不疑,却也依然快乐不起来,整日心事重重的。正是: 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古铁棒磨成针。 苍天有意祥云起,黄土无言春草生。 历尽劫波英雄路,踏遍万难丈夫身。 十年心酸无尽处,一朝换得梦成真。 为恩师报仇,与佳人归隐,毕竟不知崔锟如何抉择。 第126章 (1) 第四十六回 谋复仇大计崔锟出手 卫金玉良缘季影重伤 崔锟日夜赶路,早回了大宅院处,却只见得一片劫后余生,破败不堪,以为木巢上官湘雪精儿等已遭不幸,悲痛万分,一时间忍不住竟泪如珠滚,声如雷动,好不心疼。更加担心起季影来,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她,可是毕竟不宜公然暴露身份,以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想起雪精儿的城外小屋,不知是否还在,立即快步朝那方赶去。 崔锟远远看见那间小茅屋分明成了一座大庭院,掩映在树林密草之后,似乎明白过来,无比欢快兴奋,连忙飞奔去。 崔锟才进屋,见木巢一行人都在,还多了海龙珠。众人见了崔锟回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个个无不心花怒放,又惊又喜又慌张。独不见季影,此刻季影正独自闷坐后院。 雪精儿慢慢走上前支支吾吾道:“大——哥哥——真的是你吗?你没死啊?是人还是鬼啊?——你没死啊!” 崔锟一把揽她过来,贴近她道:“是鬼呀,你怕不怕?” 这时候,雪精儿已觉到了他的呼吸和体温,大喜道:“大哥哥真的没死,哈哈哈——大哥哥,你等着,我去唤影姐姐来。”说时已冲出了门入了后院不见人影,险些撞了门梁。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心中绽放了最美丽最快乐的礼花。崔锟笑着环视大家,眼里噙着泪水,笑容里分明带着一股巨大的痛苦,那是历尽万劫后的胜利。众人也笑着看他,皆无言语,却胜有声。 雪精儿跑来告诉季影道:“影姐姐,大哥哥回来了。” 季影猛然抬头,仿佛没有听清,又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声道:“你说什么——你说真的吗?” 雪精儿着急道:“哎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见季影依然呆坐着不动,一把拉起她的手腕直往前门跑去。 崔锟依然环视着大家,当目光移至后门时,他的眼里却映入了他朝思暮想的人。继而,他的脸上毫无了表情,笑容也闭上了。季影呆呆立在那里,用这人世间最痴情的眼神凝视着他,眼睛里有甜有苦还有咸。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热泪在两个眼眶里打转转,可就是流不出来。突然,忍不住的痛哭失声,只好用手捂住嘴,可是眼泪无论如何也捂不住,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汹涌出来。 两人对视许久许久,季影张开双臂,狂奔而来,她迫不及待要拥抱心上人,要永远的拥抱。崔锟亦张开双臂迎接而去,二人紧紧的拥在一起,良久良久舍不得分开,众人都看得不好意思,崔锟季影似乎也感觉到了,慢慢分开。众人哈哈大笑,好不热闹,久别重逢话更多,欢声笑语畅聊不止,互相倾述着这两年多来的辛酸苦辣。 第127章 (2) 第四十六回 谋复仇大计崔锟出手 卫金玉良缘季影重伤 崔锟道:“我这次大难不死,回来就是为了报仇。只是有一件事,我一路想来,都想不出个万全之策。那就是影儿。——影儿,我答应过你,我们会去永春谷隐居终生的。但是,那必须是复仇之后,如果不复仇,我无法向死去的师父交代,也辜负了三位老人的期盼。我这十多年的艰辛付出也只能是付之东流,我会抱憾终生的。如果能顺利杀了任血英他们固然最好,但武功山毕竟人多势众,不可小觑。万一复仇不成,那我岂不是误了你一身的幸福。”——季影要说话被崔锟止住——“我思来想去,只能一个办法。我复仇成功之后再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永春谷过我们想要的那逍遥快活的生活。在此之前,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再往来,你也不要来看我们,我也不去找你,这样也不会污了你的名节,不会耽误你一身的幸福。万一我有不测,那么,季影你还是季家的千金小姐,会有一个美好幸福的未来,永远忘记我。只要复仇成功,我立即到季府接你去永春谷底隐居。” 季影越听到后面越要哭,道:“哪里只有你一个人去报仇啊,我也要为我爹我娘报仇啊,我们一起并肩杀敌。” 崔锟看着季影,心里一阵阵的温暖,嘴上却道:“谁要你并肩杀敌了,你本来就不该卷入这场江湖纷争的。季爷让你报仇了吗?想杀了任血英这帮人,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谈何容易,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季府需要你。报仇的事情你不要再想了。” 季影道:“不,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们这里的人定取任血英的狗命。这辈子我只跟着你,我要做你崔锟的妻子,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崔锟移开视线去看木巢和上官湘,道:“木巢兄,只有我一个人去报仇,你们都得留下来,你要照顾好湘湘和雪精儿。” 木巢道:“这怎么行,我长这么大就是为了给师父报仇的,你还不让去。崔兄,你顾虑太多了,报仇大计,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 崔锟道:“报仇是大,好好活着更重要。木巢兄,如果我们都死了,湘湘怎么办?” 木巢沉静半刻,才道:“我必须去,湘儿留下,季影留下,雪精儿也不许去,你们要么去季府,要么跟海龙珠去天海神教。” 上官湘道:“师哥,我要跟你一去的,为师父报仇。” 季影道:“对,我也去。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报仇的,我不怕死,我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我更怕你抛下我,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下来。你已经抛下我两年了,如果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就会懂得你对我是多么重要。你休想阻止我,除非你不去报仇。” 雪精儿和海龙珠不愿意见到崔锟和季影争执不休,纷纷劝解。海龙珠道:“季姑娘,上官姑娘,崔公子从大局出发,也是一番苦心啊。报仇一事,事关重大,崔公子的话颇有道理。” 崔锟点头道:“你们都不要去。——影儿,你现在就回季府。以后不要来这里找我们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第128章 (3) 第四十六回 谋复仇大计崔锟出手 卫金玉良缘季影重伤 季影面容大变,站起身来道:“你说什么?” 崔锟用生硬的语气重复道:“我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现在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招人烦的人。” 季影泪如珠滚,愤然跑出了门。崔锟看都不看她一眼,尽她哭着离开。上官湘和雪精儿急忙追上去。三人跑出去好一段路,有些累了,渐渐停了下来。上官湘道:“影,你不要这样子。看得出来崔锟是有苦衷的。”雪精儿也劝着季影不要生气,先回屋去。 季影泪水未干,道:“是吗?他有什么苦衷?他又知道我的苦衷吗?” 上官湘道:“你应该相信我,更应该相信崔锟。看得出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很伤心。——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季影被心上人赶了出来,正气头上,哪里还肯回去,上官湘和雪精儿连连苦劝,季影也只答应先回季府,明日再来看他们,上官湘和季影同去季府,明日好陪她回来,二人与雪精儿就此别过。 季影走后,崔锟愈发伤心烦恼,独自去了后院。后院是个闲静好去处,青草正盛,笔直的立着,那口小池塘也一平如镜。偶有微风掠过,草儿稍稍弯腰。早说这里很安静了,似乎能听到微风吹过的声音,似乎能听到草儿弯腰的声音。然而,崔锟的心里,却如怒吼的大海,似乎有澎湃的浪涛,不得平静。 忽一抬头,见了那个坟墓,坟前立着根长木深埋在地里作碑。那是雪精儿为他立的。坟前的土还是湿的,莫不是雪精儿的泪还未干。 崔锟看着这个为自己立的空坟,脸上倒挂起了半点笑意,“这个雪精儿……”一时间感慨泉涌般上了心头。 入了季府,季影倒有了几分慰藉。虽然季爷已经不在了,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务依然料理的井井有条,这些都是容天的功劳。 是夜,天上星光熠熠,然而这又如何?伤心人依旧得不到希望的曙光。 上官湘陪着季影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季影甚觉无趣,心里只伤心的想哭,辞了上官湘独自房了。到了闺房又能如何,自个儿依着窗户坐着,无意识的看着外面,虽然夜深,却无睡意,心里全是苦水,仿佛是掉在水里的毛巾,稍一用力就能挤出水来,只恨白日里崔锟那番话如冷水般浇得她热天直打寒颤。 她真的想不透崔锟怎么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两个人的劫后重逢本应该是一场欢喜……她想了许多,十几年前在隐士山庄的相识,赠他金玉雕;十几年后的重逢,她受上官湘的欺负,撞在他的身上。 后来,他被任血英打伤,自己守在他身边彻夜不眠;还想起来在天海神教花仙谷的亲密,在大宅院凉亭里花前月下的拥抱;他打死了季云,受了爹爹的三掌,生命危在旦夕。 在断肠崖,他独战百名高手,身负重伤,被任血英打下绝壁悬崖,自己不远万里去关外寻他……这些都还历历在目,然而他——她觉得已经离她很远了,她觉得一切都似乎面目全非,物是人非了。 可是,就是远了,她也不肯放弃,还要拼命的追上去。“或许上官湘说的对”,她这样想着,心中似乎有了几分宽慰。有诗为证:平平直直一般见,曲曲折折才有情。人生如水东流下,怎免得湍急水回? 第129章 (4) 第四十六回 谋复仇大计崔锟出手 卫金玉良缘季影重伤 在城外小屋的崔锟如何不是愁系心肠,单影难眠,孤独的坐在长廊木档上喝着闷酒。这时,雪精儿偷偷摸摸经过这里,向后院走去,四下一探,似乎无人,正高兴时,忽被崔锟叫住,倒让她惊慌失措。 崔锟放下酒坛问道:“雪精儿,这么晚了,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我去后院……”她忽然闭了嘴不作声。 崔锟又喝一口酒,道:“回去睡吧,不用了,让它留着,留着……雪精儿,大哥哥去了那么久,没好好照顾你,让你受苦了。”那个“它”当然是指后院雪精儿为他置的空坟墓。 雪精儿挪着步子来到崔锟身边,语气沉重道:“大哥哥,你真的不要影姐姐了。今天影姐姐哭的好伤心啊。” “哎!”崔锟重重的叹一口气,道:“木大哥呢?” “他睡了,他说他不愿再管你们俩的事了,说你没用,让自己心爱的人这般子痛苦。——大哥哥,其实,影姐姐好喜欢你啊,只有他才相信你没死,一直在找你的下落,自己一个人出了关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呢。影姐姐也很苦很苦的,你不要再让她伤心了。” 崔锟又深叹口气,要雪精儿去睡,自己却端起酒坛。正是:看一眼灿星身寒,喝几口闷酒心乱。两全其美不易成,悲欢离合更难选。 翌日午前,上官湘拉了季影回来,季影却不肯进屋,上官湘无奈只得让崔锟出来。正值初夏,太阳算不得火辣,但也经不住长久暴晒,更不必说是季影这样娇生贵养的季府千金了。 众人都出了屋来,立在一旁,唯独崔锟与季影对面而视,欲言又止,良久无话。众人心里更热更急,仿佛着了火。 季影仿佛热坏了,突然大声道:“你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我做错了什么会让你那么讨厌我。你以前答应过我的那些事呢。我千辛万苦的找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难道这就是我等来的结局吗?我不要这样的结局。你绝情绝义,一刀两断,做的这般轻松。你有没有替我想想?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有多苦?” 崔锟铁石心肠般的大声道:“你有多苦有多难受,我不管,因为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季影哭道:“我哪里做错了,你说出来,你到底要我怎样?” 崔锟道:“答应我昨天说的。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来见我,我报了仇就来找你,去完成我答应你的一切;如果我死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找一个人嫁给他好好过日子。” 季影干脆直接道:“我做不到。” 崔锟回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不会在一起的。你请回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答应过季爷的。”说罢,转身回屋去了,如昨夜一般倚坐在那门槛上独饮闷酒。 过了半刻,季影也跑了进来,哭道:“你却在喝酒,你居然会喝酒了,你以前是滴酒不沾的。” 第130章 (5) 第四十六回 谋复仇大计崔锟出手 卫金玉良缘季影重伤 崔锟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或许是不想听到她说话,只顾举坛饮酒。季影恼怒之极,愤然将酒坛打落地上,当的一声,坛碎酒洒。 崔锟直起身来,手上根根青筋爆出,拳头紧握,似乎就要打上去,幸而还是忍住了,转身就走,未料却被季影一把抓住了衣衫。 “放手!” “不放,我就不放!” 崔锟怒道:“放手!不然我一掌杀了你。” 季影双眼含着泪花,“如果你以为杀了我,我就会放手,那你来吧。能死在你掌下,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崔锟气之甚极,盛怒之下,不能自已,竟打出一掌,正中季影心口。 顿时,只见一股鲜红的液体从季影的嘴角边溢出,表情极度痛苦,她全身都软了,手也松开了,整个人棉花般软软瘫倒地上,双眼紧闭。 一旁的雪精儿惊呆了,急忙俯身喊着影姐姐,手摇着她。季影竟毫无知觉,雪精儿吓坏了,哭着喊木大哥救人。 只道崔锟此刻心痛如刀割,不忍见此,正要走开,却被木巢喊住:“崔兄,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吗?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雪精儿”他一把拉她过来,道,“不要理他们,让他们俩一个个都去死,我们这些做兄弟姐妹的只能把他们合葬了。”崔锟没听见似的,大步向前迈去。 第131章 (1)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没走出多远的崔锟,忽然冲回来,俯下身去,吼着旁人让开,抱起季影就往房里跑去,关了房门,给她疗伤。当时,不知轻重,出拳太狠,这次救人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命是救下了,可她依旧未能从痛苦中苏醒来。 这日黄昏时分,他又一次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掩了房门,去了后院的小池旁,不做他事,只是背靠着一棵垂柳饮酒。他觉得除了喝酒,他已经无事可做了。 这时,木巢走了过来。他一见崔锟在前头,掉头就走,却被崔锟喊住。 “木巢兄,有件事我求你,求你替我好好照顾季影,我要走了,永远离开她。” 木巢等他说完,立转过身,大步冲上来,一拳打破他的酒坛,拎起他,重拳直击其腹部,“嗵嗵”直响。崔锟满肚子的酒全被打了出来。 不知打了多少拳,木巢用力一摔,直把崔锟抛进了小池塘里。木巢自己也跳了下去,按住崔锟的头直往水下灌。大口大口的河水被灌进崔锟嘴里,呛得他猛的抬出头来,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奋力推开木巢。二人在水中大打出手。崔锟双掌齐发,击得木巢飞出了水面,横撞在岸边那株粗梧桐树杆上,震下落叶无数。崔锟亦跳上了岸,二人各倚着树干蜷腿而坐。 “崔兄,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难道就没有个两全齐美之策?” “木巢兄,报仇和季影,我现在只能选其一。在没有成功复仇前,我只能和她断了来往,否则,万一复仇失败,季影未嫁已寡,余生如何生计?我一个死人活活耽误了她毕生的幸福,于心何忍?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不答应,我还能怎样?你给我想个辙。” “谁说的,为何要二选其一,你两样都可以要的。” “若是那样,我还怎敢去报仇,有着那么大的后顾之忧,我怎会贸然复仇,武林府那么难对付,你不是不知道。很可能我有个三长两短,季影怎么办?” 木巢突然也叹出一口气来,颇觉得无奈,“崔兄,要不,你就别想着报仇了,我们都有共同的仇人,我和湘儿会去报仇的。你就和季影去了却你们的心愿。” “这不行,你以为我不担心你们啊。我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报仇的,所以你们也不能去。木巢兄,报仇真那么重要吗?你现在和湘湘在一起生活的很好。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报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我近来总觉得好好的活着,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好好的过日子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恩怨相报何时了,木巢兄,我们约定一件事吧,报仇就让我一个人去。我九岁那年就被杨一魂他们追杀,苦练十多年就为了报仇。尤其是两年前,被任血英打下断肠崖,幸得隐天、藏地和道义婆婆三位老人相救,死里逃生,现如今更背负着三老的托付,此仇不得不报——相信我,我是有胜算的。我不能再让你们去冒险,不能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好,我们这么定了,我去报仇,一定给你把任血英的人头取回来,祭奠你的恩师。” 木巢争不过崔锟,领了他的好意,答应留下来照顾好湘湘和雪精儿,“不过,我先跟你说好,季影不归我照顾,所以,你小子得给我毫发无损的活着回来”。 第132章 (2)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好,我答应你。——喝酒。哈哈。”崔锟、木巢二人合手一拍,各举酒坛,大干为快。 直到第三日,季影依然未醒来,崔锟坐在她身边,给她喂过稀粥茶水,一遍一遍的梳理她的头发,独自言语道:“是的,影儿,雪精儿说的对,我从未恨过你,我一直都深爱着你,甚至比以前更爱,我在断肠崖底的那两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是——可是,你,你知道我的苦衷吗?影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崔锟凝视着季影美丽的脸庞,良久良久,又为她盖好被子,才起身欲走,忽听得微弱的说话声,“我能听到你说话。” 崔锟惊喜万分,转过身来,道:“影儿,你醒啦,你终于醒了。还痛吗?饿不饿?” “我不要幸福,我不要安定,我只要你啊,崔锟。” 崔锟抓起她纤细的手,紧紧握在心口,“影儿,我想通了,我已经决定了,我只要你,我不报什么仇了,我只要今生今世和你在一起。” 季影听了这话,却吃力的抽出了手,道:“不,不,你要去报仇,你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 崔锟道:“不,影儿,只要你能一生快乐幸福,报不报仇我都不在乎了。” “好,你不去,我去。我要为我爹娘报仇。”抽泣的说着,缓缓转过身去。 “不,你不能去。”崔锟着急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你报不了仇的。” 季影道:“我是报不了仇,但是也要去,总比那些能报仇却不去的人强。”说罢正要坐起,却料心口痛的厉害,只得重新躺好。 崔锟连忙道:“你不要动,你的伤还未痊愈,千万别动气,我答应你就是了,你给我好好养伤,听到了没?” 季影撒娇的点点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片笑意,笑得那么灿烂,温柔的样子,讨人怜爱。 二人和好如初,情比金坚。夜里,他为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让她安心入睡,早晨或者傍晚阳光还不毒辣的时候便轻挽着她在后院散步,听晨间的鸟鸣,看落日的余晖。温馨和浪漫让季影的伤恢复的更快更好。 武林大会逼近,木巢找到崔锟商议着报仇大计。木巢突然道:“崔兄,这两天我日夜想着这些事,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而且如果真的去找他们报仇,我恐怕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胜负难料啊,只怕我们的损失更大。这么多年的漂泊江湖,我似乎厌烦了,我也想和湘湘安稳的过日子了,不想再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的浪荡江湖。——我们不去报仇了,我和湘湘商量好了。” “好!”崔锟欣然的点头,道:“那我明天就一个人去,我要当着武林各大门派的面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再也不管什么武林纷争了,带着季影去永春谷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哈哈——”一想到自己的夙愿近在眼前,崔锟忍不住笑出了声。 木巢也哈哈大笑起来,“你先别这么得意呀,季影同意你了吗?你和她商量好了?我听说她可是要你去报仇的——季影,你来了。” 正说话时,季影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崔锟灵机一动,道:“影儿,我最近突然想吃杨桃了,你明天能不能弄些来我尝尝,哈哈,最近嘴馋的慌。” 第133章 (3)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季影柔情的看着她,抱歉一笑道:“这时节杨桃快下市了,城里可不好买。” 崔锟认真的看她,仔细的看她,道:“我不管,我就要吃你亲手弄来的,后山头上应该还剩的一些,你明早趁着天凉去采摘些来,如何?” 季影哪会说不好,幸福的点点头,连连称好,“明早一定让你把新鲜的杨桃当早饭。——你们说事吧,我去找湘湘了。” 待她走后,木巢叹服道:“都说崔少侠聪明过人,今天看来骗人的本事也不小啊。哈哈——” 崔锟一脸苦笑道:“没办法。明日就是武林大会了,我是要去金盆洗手的,只能把她哄开了。木巢兄,你替我稳住她。” “放心吧,崔兄,包在我身上。等你们归隐了,我就和湘湘去天海神教,听雪精儿说那里真的不错。” 翌日清晨时分,季影果真去了后山为崔锟摘杨桃。崔锟见了,这才速速去了白云山庄。 两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今年在白云山庄举办,依旧是各路英豪龙聚在此,武林各大门派掌门人悉数到齐,各展绝技,大秀拳脚,一派喧闹。主堂内任血英身着宽大的艳服,与几大门派的来人说笑不止。任福和杨一魂在堂外迎候来宾。忽一人报“崔锟来了,崔锟来了。”众人闻声大惊,江湖传言成真了。任血英发话道:“来的正好,两年前在红领山庄杀我百来同道兄弟,今日决不让他活着走出白云山庄。”一行人众随着任血英出了堂来,未料门外的空地上,崔锟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无不手持兵器,凶神恶煞。 崔锟毫无畏惧,大声道:“各路英雄豪杰,崔锟此次前来,只为一事,今日我要当着天下群雄的面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此,江湖恩怨与我崔锟无关。” 咋听这话,众人更是不信,想这崔锟功夫了得,与武林府又有血海深仇,两年前大难不死,今日怎肯善罢甘休。人群中亦有人高喊道:“你杀我武林同道百人,如何让你退出武林,休想。”又有人喊道“大家不要答应他,今日必定合力杀了这罪大恶极之人,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喊杀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 崔锟环视群雄,大声道:“崔锟今日只为退出江湖,无意与大家再多纠缠,更不想大开杀戒。” 任血英道:“好大的口气,崔锟,你杀了这么多武林同道,今日天下英雄豪杰人人欲杀你而后快,你想退出江湖一了百了怕是没那么容易吧?你看看这架势,各大门派会同意你吗?我来问你,二龙秘笈藏宝图何在?” “哈哈——那张图早在十五年前我就埋在土里,恐怕早化作尘土了。” 任血英道:“今日你要退出武林,老夫实在不能答应你。” “对,不能就这么让他退出江湖,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我们要报仇,大家一起上。”下面的角落里响起一片呼声。 第134章 (4)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崔锟环视四方,一阵狂笑,大声道:“好,我崔锟何惧!你们今天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谁要来报仇的,尽管一起上,我先结果了你们也不迟。来吧——” 一阵呼号,十多位高手潮涌般扑上来,最先赶上来的是山东五鬼、河南徐家三少、山西凌风镖局和蜀中剑门四大派。这四大派与崔锟素无来往,但在两年前的那场武林大会上却冲在最前,似乎早有默契,自然也伤亡最重,合计起来四派大约被崔锟当场击毙五十余人。今日得有机会,必然第一个要杀了崔锟才解气,比起上次的齐心协力,这次似乎是真有默契了。当首的四个厉声道:“崔锟,两年前,你杀我几十个弟兄,今日定取你性命。”这四人中,一个使六尺长剑,一个使钢铁双棍,一个使狼牙双旋盾,一个徒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崔锟早准备好了,大声道:“尽管过来,你们一起上。”说时已运活功力,猛发一掌,击得前方的大石板炸裂开来,如火药一般,众人堆里传来一阵惊叹,“好功夫啊。太厉害了。”那四人赶忙飞身避开,落定在屋瓦之上,拍了拍了身上的碎石尘土,各运功于兵器,使个眼神,一齐飞身下去朝崔锟砍来。崔锟拔出清月剑,以一挑四,毫无惧意。 那一柄长剑刺破长空直取崔锟要害,崔锟迅速侧身后斜,便只刺了个空,又立即出剑垂直挡在那长剑上,就势用剑身打在他的脸上,脸上顿时一条五寸宽的血印,右耳根处更是鲜血直滴。或许是这一剑力道太重,他承受不住,被打了出去,落地时幸而被人群扶住,才未摔倒。就在崔锟挡下那长剑之时,钢铁双棍从头部横扫而来,崔锟耳边只听到一阵急风呼啸,赶紧飞身后退三尺。才站稳,一个旋盘已经飞到眼前,崔锟躲闪一番,总算避了过去,未得喘气,那双棍跳到半空又扑了下来。崔锟用剑接住。原来那双棍尽是钢铁铸成,少说也有百来斤,又加上这凶猛的力道,清月剑单薄的剑身震荡的厉害,崔锟右手一阵麻痛。一只铁棍忽然举起朝崔锟左肩头击来,情急之下,崔锟左手拿剑鞘挡住。 双铁棍似乎得势,居高临下,内力再添三分,重压下来,崔锟吃力的架住,两只鞋紧紧的贴在地上,仿佛被吸住一般,深埋进尘土里,整个身子直往后退去,鞋底险些磨穿。半丈外的一尊石狮挡了后退的路,崔锟右脚抵住石狮,总算找到了支撑,得以立稳。双棍者见势,移开左边那根,当头重重的击下,崔锟眼疾手快,往右侧闪去,那一棍的强大功力打在石狮上,顿时炸得四散五裂,碎石乱飞。 崔锟得以腾出手来,跃起五尺之高,使快剑飞刺过去。双铁棍从容应接,二人悬空中大斗三十多回合,只见得火星四溅,只听得叮当作响。 第135章 (5)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那柄长剑又腾空而起,直取崔锟心脏。崔锟是剑术高手,早有准备。左手剑鞘挡住铁棍的一击,顺势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胸前横划过去,双铁棍躲闪不及,前襟已被划开,急忙后翻落地。此时,那长剑已近到跟前,崔锟就势把那剑鞘重重的砸去,自己也得以腾出手来好运功发掌。那长剑偏身躲了过去,继续杀来,崔锟使出一招游龙引凤,往后倒飞过去,双腿缠住西边凉亭的石柱,与那长剑好一番厮杀。 崔锟鱼贯一般在四根石柱间穿梭不歇,速度又快,弄的那长剑者眼花缭乱,却不见了崔锟人影,十分烦躁,便出了凉亭来。原来崔锟早立在亭子顶盖上等着他呢。长剑似乎受了崔锟的启发,使一招无影幻剑,只见四面八方犹如有万剑齐攻。这是剑法中的无影幻术,看似万剑,其实只是一人一剑而已,只是攻击速度极快,似乎是在同时从不同方位一齐杀来。如若剑术低劣,或者手脚笨拙者,断不能安然应付。 要战胜此种剑术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比他更快,否则不被杀死也会被累死。南下时学得的潮涌神剑正是此剑术的克星,崔锟挡下了他各个方向的全部攻击,且出剑速度愈发加快,甚至超过了那长剑的速度,胜负已然分出。崔锟挡下这方一剑,不待那方袭来,已深刺一剑,正中其腹部,一口红血从他口中吐出。崔锟似乎不想杀他,轻发一掌,打他落地,同门师兄弟赶忙扶稳,坐在地上休息。那双铁棍正要冲来,却被那狼牙旋盾者喊住,铁棍退下阵来。旋盾者示意众人远离避让,这才对着崔锟,发出一只旋盾。那狼牙旋盾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朝崔锟奔去,齿轮般的狼牙锋利无比,更不必说在高速旋转的时候,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割伤,大夏天的令人倒生寒气。 对于此种脱离人手的游离兵器,唯一的办法就是避让,譬如飞镖暗器,避之不及,就只能将其击落。但击落又谈何容易,绝非常人能为,一旦失手必然中伤,后果不堪设想,譬如这飞速旋转的狼牙盾。 那旋盾仿佛如自家养的猫狗一般认得主人,贴身不离紧跟着袭来,崔锟是左躲右闪也休得避开。这该如何是好?崔锟立在凉亭顶子上仿佛就是一桩供人放矢的箭靶,感觉到大为不妙,可又无处可避,众人都围聚到狼牙旋盾的身后去了,独留下一大片空场地给自己,真是又大方又客气。待避开这一轮,崔锟飞落地上,那旋盾返身回攻,倒把那凉亭顶子击得粉碎,自己也同归于尽了,断作两半掉在地上。那狼牙旋盾者眼见着少了个宝贝,万分痛心,更加把崔锟恨得咬牙切齿,又发一只旋盾击去。在地上的崔锟稳当得多,接应起来轻便不少。 崔锟似乎找到了诀窍,左闪躲开那飞来的旋盾后,抽身飞到旋盾的前头,用剑按住那飞转的旋盾,人盾一同朝场外飞去。那旋盾还在旋转前飞,但速度显然慢了下来,威力大减。只见清月剑牢牢按住旋盾面上,金属摩擦的热量生成了大量火星子,打着圈儿飞溅出去,仿佛是下雨天转伞,犹如一朵大莲花,甚是好看。突然,崔锟一挥剑,那旋盾直摔在地上停了下来,崔锟双脚踩在上面,直视那狼牙旋盾者。 第136章 (6) 第四十七回 季影上当温柔计 崔锟独战四大派 双铁棍和徒手者大为不服,齐声道:“一起上。”二人发功奔来。经过前一番对决,崔锟战心正浓,渐入佳境,大声道:“只管来,今日我要痛痛快快大战一场。”狂吼着冲上去,先遇上了徒手者。那人拳法和腿技十分了得,崔锟会几套绝世掌法,掌力许比他深厚,但若论拳脚搏击,恐怕还逊他三分。对此,崔锟心知肚明,直挥清月剑,取其要害。崔锟剑术自然是天下少有敌手。徒手者躲开清月剑,长拳快腿直取崔锟心腹。崔锟一记长剑只扑了个空,被他左手挡回,眨眼间,他右拳已近崔锟胸口。崔锟立即收势,出一招斩龙掌,直按下他的拳头,自己叉腿腾空跃起,右手就势挥剑横削他颈脖。那徒手者一阵慌张,匆忙俯身蹲下。几屡黑发飘然而落。崔锟左脚乘势重重踏在他后背上,飞身前去,迎接那双铁棍者。 说来,那双铁棍实在不好对付,徒手去接不残即伤,清月剑也显得举轻迎重,自然不便应敌。崔锟也颇感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招,再寻机会。两根铁棍一左一右,轮番着劈头盖脸打来,崔锟只有躲闪的命,偶尔伸出剑去迎战一二,只怕清月剑经不住这样的猛击,又收了回来。眼见着身后的徒手者已起身袭来。崔锟来个金蝉脱壳,使出灵隐金蝉功护体。只见那双铁棍照例打来时,却好似被什么挡了住,他整个人也如被海浪潮头反弹回去一般的跌落到一丈以外。神功护体何人能近。 崔锟独战那徒手者,把清月剑换到了左手反握着,右手好与他搏击。那人拳法着实厉害。天下拳法莫过于两种,一则刚劲,一则柔劲,前者刚强有力,打在身上犹如铁锤重击一般,如少林拳法;后者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亦威力不小,如太极拳法。但若要最大发挥威力,无论刚柔,唯有快准二字。拳法毕竟是本位兵器,乃是肉搏之法,若出拳不准,不能击中对方要害,何以制敌,又若出拳不迅,势必受制于人。二人拳法相搏,速度慢者多挨揍自不在话下。崔锟拳法中最强者乃斩龙掌和乾坤手,严格来说,这两套功夫仅属掌法,还算不得拳法,腿法倒会一套御浪腿,威力不可小觑。“若是木巢在此,他那套铁臂神掌正是这徒手者的好对手”,崔锟这样想着,从容迎敌。 二人徒手过了二十多招。那双铁棍者从崔锟背后猛然袭来,崔锟始料未及,背后中招。百来斤的双铁棍重重打在背部,身子都弯了下去,险些跪在地上,顿时流出血来。徒手者见机,飞身一脚,直踢得崔锟跌落到三尺以外。双铁棍就势连番来打,崔锟难得起身,就地避让,忽一侧身,执剑横削他小腿,那双铁棍者赶忙跳开。崔锟立即起得身来,抹去嘴角的红血,明白不能只求击退来敌。再者他们人多势众,若这番搏击下去,自己准精疲力尽而亡,今若一战,大开杀戒势不可免,遂下定了决心。 第137章 (1) 第四十八回 崔锟身陷虎口 季影独闯狼群 只道崔锟一人大战山东五鬼、河南徐家三少、山西凌风镖局和蜀中剑门四大派,厮杀了数百回合,甚是惊险。崔锟忽然明白对方人多势众,殊死之战难免,万万不可消耗体力,坐等围攻,暗自下定决心,只能大开杀戒了。 崔锟使出江南七绝之一若邪劫指,吸起来地上两片落叶握在手中,朝着前后奔袭而来的徒手者和双铁棍者发去。那树叶如飞镖暗器一般,满弓之箭似的直射他二人。徒手者见事得迟,吓得瞳孔都大了,慌张的侧脸躲开,那树叶经他鼻梁处擦过,总算躲过一劫,但左脸颊已然被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血痕顿现。休得小觑这树叶的威力,借了若邪劫指的功力,已绝非还是一片枯叶,单看那双铁棍者。另一片树叶正击中其中一根铁棍,砰地一声炸响,那铁棍居然断作两截。气的双铁棍者愤然抛下手中的半根断棍,独握着另一个铁棍伴着喊杀声冲来。 先冲上来的是徒手者,崔锟乘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连环两脚,直踢在他的心口,那徒手者早跌落在一丈开外了。铁棍者用最大的力度挥棍打下,崔锟亦作最后一搏,直接将那清月剑的剑面迎撞上去,总算挡下了那一记重棍,清月剑险些弯断。崔锟极速般一掌乾坤手深深的打进他身体里,只见他一口鲜血喷出,松开了紧握铁棍的手,飞掉在三尺后的地上。崔锟乘胜追击,使出夺命玄剑。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气朝他二人奔去。就在这时,任血英一个飞身,落在剑气前头,破剑神功运掌而发,解了他二人之危。众人亦早将他二人扶回休息。 任血英收势落定,直视崔锟道:“崔锟,老夫劝你休要再做抵抗。你放眼望去,天下同道百千人今聚于此,专为取你性命,你崔锟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出这区区方圆五里的白云山庄。方才,四位掌门人仁义为先,并不以势欺人,愿与你单战独斗,你却不知好歹,招招狠毒,负隅顽抗。——今日一战乃是报仇雪恨,绝非武艺切磋,无须一一比试。各武林同道尽管一齐杀敌。”众人听得盟主如此一说,大声呼应,顿时群情激奋,磨刀霍霍般按耐不住,一场大杀就在眼前。 这时一个下人来报,伏在任血英耳畔轻语一阵便下去了。任血英遂示意众人安静道:“今日乃是武林大会的好日子,本应是一片欢乐,不该刀光剑影,恩仇相报。——崔锟,你若决心要退出江湖,那老夫今日当着众武林同道的面,独断一回,我允你退出江湖,并保证中原武林从今以后也决不动你半根毫毛。但你如何保证今后绝不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一切皆作壁上观,决不插手?” 崔锟道:“我崔锟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任血英大笑道:“好。只怕空口无凭,不能服众。” “依你该如何?” 第138章 (2) 第四十八回 崔锟身陷虎口 季影独闯狼群 任血英道:“来人,金盆洗手。老规矩,你得在天下豪杰面前完成这个仪式,从此以后江湖门派的事一切皆与你无关。——好,既然你已经答应,请——” 崔锟一心想退出江湖,好和季影归隐永春谷,这时夙愿即将实现,兴奋不已,匆匆忙忙在一个金黄色的脸盆里洗了洗手,算是正式退出江湖了。他却忽略了一点:缘何任血英的态度刹那间有截然相反的转变,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崔锟,恨不得立即借武林各门派之手置他于死地,而这时候却冒天下之大不韪请他金盆洗手? 只道崔锟大战四大门派高手的同时,季影真的去后山摘回了熟透的杨桃,极其的新鲜,还带着枝叶,沾着露水。季影人也汗流满面的,手指上还有血迹,看出来的只有艰辛,可她心里满是欢喜。才进门就喊崔锟,全没有了大家小姐的端庄淑雅。却找不到崔锟,一阵着急,正寻间,上官湘迎面而来,便急乎乎问她。 上官湘爽快道:“去武林大会了。” “了”字音未落,季影如梦初醒,顿刻明白了崔锟要她一大早去后山摘杨桃的用意。原来是金蝉脱壳之计,心一颤,手一抖,一捧杨桃全掉了下去,滚的满地,望眼欲穿的看着门外,直言道:“他又骗我!”愤然转身夺门而去,跨上她那匹白马,往白云山庄方向奔去。 木巢赶了出来,急切的问道:“季影怎么了?她这是要去哪里?” 上官湘老实道:“她没说啊,应该是去白云山庄找崔锟了。” “什么?你全告诉她了?”木巢着急道,“糟了糟了,哎,都是我太大意,忘记叮嘱你了。——你在家待着,我去白云山庄。”说时,早取了方刀,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不是说好了都不去吗?”上官湘亦拿了剑,追上去,“等等我。” 木巢道:“看来这是天意了。——湘儿,万一去了之后打起来就是九死一生,你怕不怕?” 上官湘坚决道:“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到哪儿我都不怕。” “好。”木巢扶了扶她的双肩,“那我们现在就去白云山庄,和崔锟季影一起回来,倘若有个不测,就和他们并肩报仇,大杀一场。” 正说时,海龙珠和雪精儿走了过来,海龙珠道:“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太不把我海龙珠当朋友了。任血英这个大魔头差点毁掉我天海神教四五十年的基业,我正要找他算这笔账呢。” 木巢道:“好。那我们今天就去杀个痛快。” 雪精儿情绪激昂道:“我要杀个痛快。”上官湘轻轻的抱着她的肩头,呵呵的笑。 海龙珠道:“我的人马早已经乔装进了白云山庄只等我去。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还有,我们和红领山庄已经约好趁这个武林大会一举反了任血英,逼他交出武林盟主之位,我助广田当上武林盟主,他助我铲除武林府那帮狗贼。约好的还有另外几个帮派,白云山庄有一半已经是我们自己的人了。今日就是你们不去,那里也会是一场血战。” 第139章 (3) 第四十八回 崔锟身陷虎口 季影独闯狼群 木巢睁大的双眼不能再大,又惊又喜道:“广庄主跟我提过此事,当时没答应他。原来你们都——太好了,这次任血英死定了。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崔锟还不知道这些呢。”不仅崔锟不知道,恐怕任血英自己都在不知道。他四人骑上两匹快马踏草穿林飞奔而去。此处离任福的白云山庄有七十多里。 崔锟简单的在那个金光闪闪的水盆里了洗过一遍手后,任血英欢喜的大笑,仿佛做了一件极开心极伟大的事,对着众人大声道:“如今,崔锟已经金盆洗手,不再是我江湖同道了,今后便与一切江湖恩怨无干,也不得插手江湖事务。——崔锟,你可明白?” 崔锟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好。那我丑话说在前面。方才外面有个叫季影的女子擅闯我白云山庄,他们季家与我有着血海深仇,老夫有生之年不得不报仇雪恨,我知道你与那季姑娘是故友,怕是有些交情吧。我要提醒你,既已退出江湖,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原来如此,方才那位下人上来附在任血英耳畔说的就是季影已独自闯入白云山庄之事。任血英老奸巨猾,布了个圈套,等着崔锟上钩,一举两得,既要杀了木巢季影等人,又要崔锟金盆洗手不成,或者让他在天下武林同道面前身败名裂,继而一举铲除。 崔锟大惊失色,才明白自己中了奸计,道:“这万万不可……”话未说完,却被任血英止住。 任血英道:“崔锟,你才金盆洗手,答应天下英豪,江湖恩怨从此与你无关,难道你要失信于人失信于己不成?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今日天下英豪有目共睹,你如何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崔锟有口难辨,只好咬紧牙关,满肚子愤怒化作紧握的拳头,重重打在那张放着盛水金盆的木桌子上。 这时,广田站出来道,“任盟主,武林同道们向来赞赏盟主的为人,可是今日之事,分明是盟主设计圈套,陷害崔大侠,有倚老欺负后生之嫌,实乃卑鄙之极,所作所为与盟主的身份怕是太不相称了吧。” 话音刚落,众人群里一片私语声,突然有声音叫出来“广庄主说的对,这分明就是挖了个坑让崔锟跳呀,这就是陷害嘛,这样的人不配做武林盟主。” 任血英脸色大变,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公开顶撞自己,这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怒目视着广田,恨不得用眼神就杀死他才好。广田亦对视着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挺身而出,犹如开弓之箭,已经没有回头路,因此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幸而之前已与天海神教等六七个帮派早有准备,一时间信心满满,底气十足,看任血英的眼神也锐利不少。 许久,任血英才厉声道:“笑话,我任家的私人恩怨何时容得外人插手多事?季影乃是季飞的后人,季家与我任家有二三十年的血海深仇,此仇我如何不报!” 第140章 (4) 第四十八回 崔锟身陷虎口 季影独闯狼群 广田亦大声道:“好,盟主说的好。既然是私人恩怨,那就不该借武林各派之手来替你除掉仇人。——大伙都听到了,正如盟主亲口所言,盟主和季家,和崔大侠,和木大侠的恩怨是私人恩怨,江湖规矩,我们各门各派不宜干预。” 众人呼应的声音居然一浪高过一浪,一伙人互相道:“也是也是,都是私人恩怨,那我们今天就看看盟主要怎么解决私人恩怨啦。”有几个藏在人群堆里的高声叫喊道:“盟主,你快了结了私人恩怨吧,你不会是要借此挑起武林纷争吧。” 任血英听在耳里,怒在心上,当着众武林同道的面,却又不便发怒,只把最恶毒的眼神看着广田,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他敢公然站出来对抗自己,恨不得一把捏碎他的老骨头,也懒得跟他多说,只对崔锟道:“崔锟,你已经退出武林,老夫不再视你为江湖中人,你若要作个无信小人,让天下人耻笑,老夫随你便。——来人,立即抓住擅闯者,带回武林府听后发落。” 说时,众人齐抬目望去,山脚下的庄院门外石阶处早传来阵阵打杀声。崔锟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季影,心里一阵酸楚,是动是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定夺,又着急万分,豆大的汗珠直往额头外滚出来。 守门的五六个武夫正与季影厮打成一团。季影一心只想见崔锟。她知道崔锟在里面,便拼了命要进去,虽是几个门卫,也照例用了十成的功力,她只要和崔锟在一起,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不出二十招,早打得那帮武夫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叫苦求饶。见状,几个武士又赶了上去,围着季影,正欲生擒。季影毫不退缩,执剑杀来,冲破这帮武士围堵,一路箭步,到了崔锟面前,满头大汗的却一脸笑容,道:“崔锟,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你再也不许丢下我。” 那帮武士亦追了上来,见崔锟在此,都不敢再妄动。武林同道亦看着崔锟,急切的要知道他会如何处理。 这时,杨一魂道:“崔锟,你已经退出江湖,希望你信守方才的诺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擅闯者拿下。”众武士互相看了看,无奈只好举刀齐冲上来。 季影满心以为崔锟会出手帮她。谁料,都打出去十多个回合,崔锟依然站着动也不动,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目光死死的落在了身边的桌子面上。 季影心里一阵悲凉,在这个大太阳天的晌午,忽然觉得一股冷意裹满全身,眼里开始湿润。自然无心应战,几度分身,连连中招,被踢中了好几脚。正当她避开前方那一记砍下的大刀时,忽一人从其后猛出一脚,正踢在她的背心处。 季影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到,幸而双手撑到了桌子边沿上,才未摔倒在地上。那四个武士这时却不敢再前进一步了。毕竟不知季影能否脱险,崔锟作何处理。 第141章 (1)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原来季影双手撑住桌沿,减缓了那向下的俯冲势力,总算站稳,就停在崔锟的右侧。方才那一脚踢得确实凶猛,季影只觉得后背阵阵剧痛,仿佛脊梁骨断了一般,连她放在怀中的金玉雕也被踢了出来,断了红细绳,迸落在桌子中央,呼呼的打着转转,好一会才停下来,“砰砰砰”的三响过后稳当当的躺在桌上,动也不动了。崔锟和季影齐刷刷凝视着这块金玉雕,许久都不肯移开视线。 见到这块金玉雕,崔锟眼里闪出异样的光亮来,那些美好的昔日往事竟自己浮现在脑子里。崔锟发现自己记忆的每一个点滴里居然都有季影,那张可爱的脸庞,那个熟悉的身影。崔锟抬头看季影,季影也移开视线注视着他。崔锟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 那四个武士相视一番,鼓足勇气又举刀自季影身后砍来。眼看季影就要背后受伤,只见崔锟眼疾手快,轻拍桌面,那清月剑腾空而起,崔锟一把抓住,自季影头上横扫一剑,顿时那四个武士咽喉处一条血痕划过,笔直倒下。 众人大惊,任福立即命身边十来个白云山庄的武士一齐围杀上去。崔锟早有防备,挽起季影,飘飘乎脚跟离地二尺,轻巧而自然的后退半丈,才落地,便一个纵身独自跳回前方,拦住十来个武士。又一场好杀:刀剑无眼人无情,尘飞石滚漫天深,清月一柄战群狼,绝世神功惊天神。三个武士见崔锟正被围住,暂脱不开身,便扑向后边的季影。 崔锟看得明白,一剑砍倒右边的武士,又一掌打得左边冲上来的武士直飞落三尺之外,顺势用剑挑起身边的木桌。那桌子连金盆腾地而起,重重的砸落到那三个武士身上,一声巨响,桌子四分五裂,三个武士也应声瘫在地上。 两个武士趁崔锟护就季影之际,从他后方偷袭上来,崔锟哪能不知,将清月剑在身后使一招会稽竹剑术之百步穿杨。一个武士身上中了六七道剑痕,鲜血四射,仰面倒下。另一个武士,还未近的崔锟身边已倒地身亡。 原来是广田跳出来一掌给劈死了。广田故意大声道:“崔大侠,今日你和盟主的私怨看来必须做个了断。这些武士都是无关之人,你自去找你的仇人罢。”仿佛这话不是说给崔锟听的。 崔锟朝前方剩下的五个武士使一招乾坤手。顿时,一股巨大气流冲过去,那几个武士重重的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崔锟应声道:“今日一战,只为我等和任血英等的私人恩怨,与各大门派和天下英豪无关。任血英杀我师父师娘,毁我隐士山庄近百条人命,又杀我好友木巢的恩师,又杀我未过门妻子的爹娘,又多次追杀我等。哪一笔不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崔锟大难不死,今日定要与他做个决断。私人恩怨,他人向来不便插手,望各路英雄好汉且作壁上观。” 第142章 (2)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那山东五鬼、河南徐家、山西镖局和蜀中剑门四大派为首的站出来道:“休想,你我之间早已结下深仇大恨,今日我等便要和盟主携手也与你一起做个了断。”这四大门派三十多人应声而呼。 广田走近崔锟,对着他大声说话,似乎不是在跟他说话,道:“崔锟,你既有血海深仇,我等也有奇耻大辱。”——转身对各大门派,各路好汉——“今日天下豪杰皆聚于此。我有几句心里话要说。这十多年来,中原武林冤案四起,我们这些闯江湖的受尽武林府的压迫和屈辱,抬不起头来,活得窝窝囊囊,抬不起头来,哪里还像个英雄好汉,哪里还有江湖正义,哪里还有快意恩仇?这些年,武林府残害了多少江湖义士,英雄豪杰。”这番话似乎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深藏的委屈和窝囊一下子心底深处泛涌上来,仿佛下雨天泥塘底的污水,不吐不快,一时间议论纷纷。 任血英大声制止道:“广田,你血口喷人,恶意诋毁武林府。老夫现在就要将你问罪。” 广田道:“我何罪之有?该是我等向你讨伐问罪了吧。十多年前,你拉拢异域帮派,赶尽杀绝中原正义之士,夺得这武林盟主之位,可有此事?十三年前金龙寺枯木方丈遭人暗杀,十年前峨眉派掌门无量道人惨死江南,八年前汉中雷氏一家百二十口一夜之间全部丧命,五年前少林高僧残灯大师在赴云南途中遇刺身亡,就在四年前的八月十五中秋夜,武学怪才阮竹死于月下。哪一件不是你武林府所为。”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站出十来个当今一等一的高手,道:“没错,我们调查了很多年,终于知道原来幕后黑手的都是武林府,都是当今盟主的所作所为。我们可以为广田作证,今日当着天下豪杰,我们也带来了不少物证。”随即一行人献上了各式物证,当中一个一一向众人展示。有任血英当年写给异域帮派要求暗杀枯木方丈的亲笔信,有在雷府中找到的武林府天字号令牌,有无量道人临死前写下的血书直指任血英,有云南剑客逸凌云写来的亲笔信详述了无尘大师遇害的经过…… 刹那间,白云山庄嘘声震天,广田所言之事仿佛是无稽之谈,又似乎只会在梦里才有,实在无法令人相信。但那十来个德高望重者调查多年者的讲述,以及几十件一一展示的有力证据,让广田所说的无稽之谈,梦中之事顿时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成了真。愤怒和仇恨火山般喷薄而出,洪水般吞嗤而来,一股脑儿的齐奔着任血英而去。 广田指着任血英,大声道:“你可知罪?你如何配作我们的盟主?你勾结异域外邦,杀我同道无数,害我忠良无数,今日我就是丢了性命,也要为他们还原真相,讨回公道。——天下豪杰听我说,此人狼心狗肺,作恶多端,今日一同取了他等性命,谁杀了任血英谁就是武林盟主。” 第143章 (3)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公愤已起,势难再却,加之广田与多个武林门派早已合谋定计,一时间云起响应,二十多武林高手取出兵器,振臂一呼“杀了这帮狗贼,救我中原武林”,数百人万事已俱,唯欠东风。 任血英早看出来是广田和那帮武林门派的里应外合之计,无不有备而来,只奇怪自己此前如何一概不知,可是事到如今也回天乏术,双臂一震,全身运动道:“广田,你血口喷人,肆意挑起武林纷争,老夫今日就替天行道。”一个俯冲奔广田袭去。 杨一魂,任福一声令下,白云山庄数百武士一拥而上,那边人见势,亦不甘示弱,冲了上去,顿时间近千人的混战铺天盖地而来。崔锟护住季影道:“影儿,我先送你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季影温柔的语气坚决道:“我当然要和你在一起啊。”崔锟点头称好,清月剑朝前横扫,划出一道狭长锋利的剑气,那冲上来的一排六七个武士便倒在血泊之中。 这时,木巢等人亦杀了进来,同到的还有容天和季彤。木巢一路过关斩将,好容易近到崔锟跟前,道:“崔兄,你们没事吧。没能看住季影。今日,我们兄弟二人就为报仇而战。” 崔锟道:“好。我去找任血英。——季影,你跟着木巢,护着雪精儿,带上你我不便应敌。” 季影点点头,崔锟一个纵身飞去,到了山脚下,那里任血英、杨一魂、任福和广田、杨竖等激战正酣。木巢领着海龙珠,和容天大战山东五鬼等四大门派的高手,季影上官湘季彤雪精儿并天海神教红领山庄等人迎战白云山庄和其他门派的武士。 崔锟一剑长刺,阻住了任血英袭向广田的那一记重掌,道:“广庄主,此人与我不共戴天,我若杀不了他,你再来替我取他性命如何?”不待广田答应,早和任血英大战起来。广田和杨竖领着几个随从护卫便与一旁的杨一魂任福等殊死拼杀。 崔锟连使当世剑术绝学潮涌神剑和夺命玄剑,配以会稽竹剑术,身姿灵巧,速度之快令人接招不及,看似剑姿轻巧随意,其实招招可毙命,威力自不必言,若非任血英这等绝世高手,恐怕早已命丧剑下。 任血英自幼习武,五十多年的功力如深宫禁院的石墙一般深厚,又身经百战,统领江湖十多年,无人能敌,乃当今武林几大绝顶高手之一,与隐士老人和隐天老人不相上下,就是藏地老人这等武学奇才也忌他三分。当今中原武林,放眼望去能绝对胜他一筹的实在难觅。崔锟这个后起之秀若想杀了任血英报仇,其实谈何容易。 第144章 (4)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崔锟的清月剑如流星般在他二人之间飞舞,划出无数道刀光剑气,锋利无比,沾边非死即伤。任血英徒手避闪挡驾,接过崔锟百来剑,竟毫发不损。崔锟跃起用力一剑砍下,任血英山鹰展翅般张开双臂,飘然后飞。崔锟收剑平扫,任血英身子仰面翻身跃起,乘势一脚直踢在崔锟的右肩,稳当落地,崔锟护住肩头已在他二尺开外了。崔锟利剑一挥,顿时尘土乱石碎草齐飞,席卷着直奔任血英,崔锟乘势飞一般向他刺去。任血英连连后退,避让不及,左臂衣袖被划开一大截。任血英就着那长袖碎布缠住清月剑,不等崔锟割开取出剑来,早已出掌正中他胸口。崔锟连人带剑跌落在三尺以外,忍着痛爬起来,吐出两口血来,知道他的破剑神功能败天下剑法,用剑伤不了他,用力将清月剑插进土里,要徒手与他厮杀。 任血英道:“崔锟,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人事我的对手。你已退出江湖,我也不便和你纠缠。我饶你不死,你我无须再战。如果你能和我一道灭了红领山庄,我保证你和你朋友的周全。” 崔锟道:“少废话。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广庄主是为天下武林同道铲除你这个恶霸。我又怎会与你为伍,今天正好领教你的高招。”运功于指,使出若邪劫指,只见一道道内力从手指间发出,如一道道无形利剑打得任血英措手不及,连连躲闪。崔锟变指为掌,出一招婆娑掌,任血英出掌相迎,却未料婆娑掌威力甚大,招架不住,中了掌力,直后退半丈,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崔锟一个跃起,使乾坤手直攻其头心经脉要穴等致命部分,任血英兼防兼攻,防卫滴水不漏,攻势招招致命,不愧为当今绝顶高手。 崔锟一记长拳直取其心口,任血英早有防备,左手握住他那来势凶猛的拳头,继而抓住他的右手,趁势出脚,崔锟用左手挡下。任血英趁机右手挥拳直击崔锟头部,崔锟急忙侧脸偏过,躲开这一记重拳。任血英同时左手拉回。崔锟身体平衡打破,被他拉了过去,腹部受了他右拳重击,赶忙用脚狠踢他腿关节处。任血英猝不及防,左腿关节处受到重击,站立不稳,身子前倾跪下,崔锟乘势挣脱开右手来,又一脚直踢他腹部,任血英往后落去。崔锟运足功力,双掌齐发,两记婆娑掌正中任血英。 任血英虽然年过六旬,身手却矫捷如壮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使神龙吸水功,崔锟立即使金蝉功护体。两股强大内力瞬间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火光四射,浓烟翻滚。气流太大,二人皆站立不稳,各后退一丈。 任血英全身运功,使出五十年的内力,由双掌传给崔锟。顿时一柱碗口粗的蓝色气流以极快的速度击向崔锟。崔锟亦不落下风,使出本门侠影派上乘绝学。刹那间,强大内力化作金光闪耀的半圈罩住自己,又快速的向外扩展。很快,那柱蓝色的内力和这金光的半圆交汇碰撞,此退彼进,彼消此长,随着二人内力的较量而忽前忽后。此一战攸关生死,任血英用尽平生十成家底。得天之幸,崔锟在洞天水月湖无忧谷底受三老指点学得侠影派上乘绝学武功,正是以内制外的心法内功,正是任血英五十年深厚内力的天敌克星。 第145章 (5)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木巢容天海龙珠三人并力,大战百来回合斩了山东五鬼等四大派掌门人,一时间彼此力量逆转,木巢这方始占上风。上官湘季影季彤并雪精儿杀退白云山庄一拨又一波的武士,却不疲惫,反倒愈加勇猛。木巢见杀退四大高手,便要去助崔锟一臂之力,上官湘杀退两个武士,正要追上去。未料,冲上来的两个武士借机偷袭,木巢正要去救,却被冲上来的一批武士围住,不得脱身,眼见着上官湘生命危在刹那,却来不及相救。 情势万分紧急,边上的季影一剑砍倒来袭的武士后,挥剑挡下了一个武士砍向上官湘的那一刀,保住了上官湘的性命。可季影却无力再挡住同上来的另一武士的大刀。那一刀正好划过她的左臂,顿时白净的衣衫被鲜血染成红色。季影忍着剧痛,送那武士穿心一剑,这才瘫倒在地。 木巢发了疯似的使出乱神刀法,直冲过去,刀刀致命,一路砍杀十来个武士,护住季影,上官湘早扶住了她。雪精儿和季彤亦赶来相助,容天和海龙珠急忙飞身过来助木巢挡下围上来的武士。幸好季影刀伤不深,无性命之忧。由上官湘护着,随众人且战且退。 木巢心头涌上来一阵感动,眼睛里一片潮湿,想崔锟与自己亲如兄弟,多少次救助他们,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便不顾自己安慰要他们先退出来,孤军奋战,险些葬身悬崖,这次又宁愿自己去送死,也不要他和上官湘去报仇。而季影也这般的重情重义,顾不得自己的生死也要救下湘湘,今生能有这样的挚友真是大慰平生,人生无憾。回头看了看被他们几人护住的上官湘和季影以及雪精儿,一把抹去眼里噙住的泪水,杀出重围。 杨一魂武艺高强,但毕竟不是广田的对手,加之年事已高,经不起长时间的体力耗损,渐渐招架不住,被广田一掌毙命。任福功夫算不上高手,但与杨竖亦是不相上下,二人又正当年富力强,大战百回合却难分胜负。 崔锟与任血英以内功厮杀,看似立身不动,但彼此的决斗全在一念之间。只道那碗口粗的光柱蓝色加深,那罩住崔锟的金黄色更加耀目。此时,二人的头发衣衫飞舞,似乎大风狂作,但天地间并未有一丝微风。二人脸色也显得极其的凝重和吃力,一个紧绷脸颊,一个咬紧牙关。二人周围的尘土石块绿枝青草也极不情愿的直冲上九重天,又炸裂的粉身碎骨,重重的摔下来,仿佛下了一场石子尘土雨。 半个多时辰已过,二人内力耗费太大,只觉得疲惫不堪。崔锟此前已有受伤,这时候嘴角又流出血来,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突然看到任血英一脸痛苦的吐出几口血块来,料定他已无力支撑,顿时信心倍增。不知从何处一下子获得了力量,暗自运功,内力再增一成,凝聚一番,忽然打出双掌。顿刻,随着一声震天巨响,那金黄的半圈和深蓝的光柱轰然爆炸,碎成了五颜六色的碎片,消失在半空里。 第146章 (6)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就在那光柱炸裂之时,任血英口喷鲜血,被强大气浪弹出三丈之外,崔锟一个飞身,使一招若邪劫指,吸过插在地上的利剑来往下划去,任血英脸上自额而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落地已死。任福见状,顾不得杨竖,飞身过去,扶起任血英,哭喊着。 这时木巢一行也已赶来。崔锟看季影左臂受伤,急忙赶去。任福夺剑而起,挥向崔锟,却早被木巢的方刀挡住,不及他举剑再战,已被木巢一刀封喉,倒在血泊里。 白云山庄所剩的武士见当家的三人已全部毙命,无心再战,丢盔弃甲,被天海神教及红领山庄的人追赶着,夺路而逃。只道天海神教和红领山庄等几大门派亦折损人马不少,真是敌死一千自损八百。好在大局已定,崔锟等人终于报的深仇大恨,那些死去的父母恩师亲友泉下有知也得以瞑目了。广田、海龙珠等几大帮派掌门人清点完毕,汇聚起来,提议重选武林盟主之事。广田对崔锟道:“我已有言在先,谁若杀了任血英,谁就是新的武林盟主。如今崔大侠为我中原武林除掉了这个大恶魔,理所当然就是新的盟主。” 崔锟对武林盟主毫无兴趣,更明白广田的心思,道:“崔锟何德何能,可担此大任。再者,我早已有志退出江湖,我和木巢上官湘这几位好友也不愿再理江湖恩怨,更不适合做武林盟主了。——广庄主一身正气,为沉冤而死的江湖义士报仇雪耻,揭露了任血英的种种罪恶,带领群雄一举荡涤了武林府这帮邪恶势力,令中原武林从此海清何晏。我认为,武林盟主之职非广庄主莫属。” 海龙珠等几大掌门人随声附和,广田谦让一番,虚心接受了大家的美意,担当新的武林盟主。广田等各派掌门人领着余部回红领山庄商量要事,崔锟以退出江湖不便过问江湖之事为由婉拒了广田的邀请,他一行人独自回了城外小屋。双方就此作别。 第二日一早,崔锟等人择了块风水宝地,立了座空墓,坟前插着一块木制墓碑,上款写着岩达韩倩之墓,下款写着义兄崔锟立。又向着空墓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去。容天告诉了岩达那夜找他说的话,众人才知道原来季云乃是被韩倩暗针所杀。 明日近午时分,崔锟季影二人便启程去永春谷过他们渴望和羡慕的田园生活。那里没有恩怨,没有仇恨,没有纷争,没有世俗,也没有忧伤,只有快乐和平静,只有自己的挚爱和亲人,只有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容天和季彤都到城外小屋来送行,季影道:“季氏的家业就靠你们俩来打点了。不要让我爹失望。” 雪精儿满心伤感道:“大哥哥,我和你一起去,你要带上我。” 第147章 (7) 第四十九回 踏平万难金玉雕作结 度尽劫波永春谷归隐 崔锟道:“我和影儿去了就不打算在出谷了。你去了,肯定有一天会想出来的,你那么贪玩,过不了那种平静的生活吧。” 雪精儿道:“我过得了,我现在不贪玩了,我也渴望那种平静的生活,就像你们那样。” 崔锟问木巢道:“木巢兄,你上次跟我说你报仇之后会去天海神教。打算什么时候去?” 木巢道:“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说。” 崔锟道:“哈哈,但说无妨。” 木巢道:“我本来是打算去天海神教的,不过现在,我想和湘湘与你们一起归隐永春谷。我很羡慕你这样的选择,哈哈——不知道永春谷有多大,能不能多容下两个人。” 崔锟欢喜道:“哈哈。真的?太好了!我就怕你和湘湘喜欢外面的快活潇洒,所以从来不敢跟你提这些。你要真有这想法,我和季影欢喜还来不及呢。能和你们俩常居永春谷,那日子肯定是开心快活。” 木巢看着上官湘,道:“那我和湘湘就去了。——雪精儿,你呢?” 雪精儿点点头,道:“你们都去了,我当然一起啊。大哥哥,你不会就不欢迎我一个人吧。” 季影道:“当然也欢迎你和我做邻居啊,有你这么可爱的妹妹在身边,不知道多开心呢。” 上官湘和季影左右抱着雪精儿的肩头,一脸欢笑。 季彤道:“表姐,那你以后真不出来了?” 季影对着季彤道:“彤彤,季家就只你一个人了。——容天你要好好待彤儿,否则定不饶你。” 容天幽默道:“是,季家大小姐。” 五人收拾一番,与季彤和容天在小屋外作别。海龙珠特赶来送行,虽然知道崔锟和季影彼此心里早有所属,情比金坚,可还是满心里的失落,一片伤感。那眼神里不仅有对崔锟的深情,更遮挡不住的是对季影的羡慕,和对自己的怜惜。那一刻,她甚至不知道季影是自己的敌人,还是自己的朋友。 众人再三叮嘱,崔锟五人兴着夏日的和风骄阳,白云绿树,往君子洞永春谷而去。一路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崔锟和季影走在最前面。 季影问道:“永春谷我们都没去过,那是个什么地方?若是个世外桃源最好,不会是一个草木不生的孤僻之地吧?” 崔锟道:“自然是世外桃源啊,是我无意中找到的好地方,我叫它永春谷。” “哪里风景美吗?”季影问。 “不知道,和你一样咯。”崔锟轻松幽默的说。 “那就是很美了。”季影看着他微红着脸说。 “你美吗?”崔锟故意问她。 “你说呢?”季影也故意问他。 第148章 后记 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情节,在此自不必多言,读者看罢,便全知全晓。而书中所述的几个人,我想倒大有说头。不过在这里,我也只是点到为止的作个浅浅的说谈。 本书是《金龙出海》的续集,故事情节发生在经历一场大劫难之后的暂时稍息间。在这个大背景下,一切都被某种东西压抑着,人们想做而又不敢放手去做,包括杀与被杀。 本书的男主人公之一,崔锟,是一个不知父母模样的可怜可悲的孤儿——其实,他是有父母的。这一段故事在前续《金龙出海》中有详述。幼年的困苦和不凡的险恶经历必然造就他性格的坚强和持久的一粒,所以,他有英雄侠士气概。英雄侠士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拿得起是说他毫无畏惧,誓言要为师报仇雪恨,并积极努力。放得下是说他为了给季影——他挚爱的女子——以幸福和安定而放弃报仇之念,坚决与她退隐江湖。无疑,他又是位极重感情的侠士,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所以有许多人喜欢他,如季影,海龙珠,曾艳萌,甚至雪精儿等等,当然这种喜欢并不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爱情。 书中记述了他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这是一个普通过程,另外,还记述了他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过程,这事一个特殊的过程。这两个过程中也包括了他与季影的爱情过程。说起他们的爱情,自又不同于其他类型的爱情。他们之间没有一波三折的误会与解释,亦没有第三者的插入,构成纠葛不清的三角恋,而有的是真挚、朴实的男女爱情,有的是奋力地去追求,去争取。我始终认为,这才是爱情的真谛,彼此吸引,互相珍惜,一起经营,共同守护,太多的人事混入反觉得搅浑了这原本纯洁的爱。 金玉雕这块象征着爱情的宝石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发挥重大作用。这又让他们的爱情带上一丝神秘色彩,仿佛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极富浪漫情调,仿佛是由金玉雕带来的天赐良缘。说来也巧,正式这两块金玉雕让他们相知相思,又让他们在十二年后再度重逢相爱,特别是在最后一次的武林大会上,作用非同一般。 再说书中所述的两个过程,不仅是崔锟,他人生成长的过程,更是他人性成熟的过程。综观全书,不难发现,他人生越往后走,就越沉着、稳重、成熟、深思熟虑。虽然也有一段迷茫,但较之前那段特殊过程执勤啊,更富有男人格调,故事情节也更有韵味与哲理。 说了崔锟,自然要提季影了。 季影是一个被美包围的女性。她和崔锟也确实是绝配的一对。她出身于富甲天下的豪门,也就必然带有骄人的小姐架势,譬如她第一次见容天便显出了这种架势来。但这种架势并不带有坏的色彩。虽然,她的幼年也曾有过巨大的不幸和痛苦,但毕竟那个时候她还太小,所谓少不更事,而且那段痛苦对她而言也很短暂,所以那段往事对她也就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又不能说没留给她一点影响。作为大小姐,她对为父的季飞的孝顺便是那段幼年往事所致。在那苦难的日子里,季飞太疼爱她了,捧在手上当明珠宝贝一般的看待。这让她感动太深,尤其是在缺少母爱的童年,所以她一直很爹爹,表现在对爹的孝顺上,比如遇上经营旺季,她会主动回家帮爹一把,又如她很听爹的话,每逢容天传话让她回府,她都必回季府。这些都是她的孝,然而她的孝又是不完全的。譬如,季飞死后,她没有守孝如期,她没有继承家业,还有,她也没有遵守爹生前留下的嘱托:远离崔锟——虽然,她曾经点了头答应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丧事之后,与崔锟厮守天涯。 这是她孝的不全面,当然也是她对爱情的忠贞与执着,看来忠孝势必难两全了。季影也喜欢爱情,渴望并珍惜爱情。崔锟的出现,让她找到了爱情的真谛。她为之奋斗,从未停息。她不畏艰险,千里寻崔锟至关外,足以表明她对崔锟的爱是真实真切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死心塌地的。 这段季影千里寻“夫”的故事,不仅是为了表现这一点,也是为了与前传的更好衔接,并作出必要的交代。这一节中,借崔锟亲兄弟达耳依玛之口略叙了上代人的恩恩怨怨。同时前传《金龙出海》的大纷争大激烈也可窥见一番。 季影还有一个特征,那便是不愿守在一角府中,作井底之蛙,她喜欢闯荡外面的世界,正所谓见世面。这也正是她能在十二年后与崔锟重逢,从而是故事得以延续的重要原因和前提。失去了这个大前提,故事情节都将不值一提。试想,季影若与众豪门小姐一般,深藏闺阁,不露脸面,那又怎么可能与流浪江湖的崔锟在城外的偏僻的一家小茶点相遇,在城外一间小茅屋里重逢呢,就更不会有接下里的戏了。她的这一特征也注定她愿意放弃万贯家私与崔锟归隐永春谷底,从而很自然的保证了本书的完美结局。 雪精儿是一个喜剧人物,虽然她也有过短暂的算不得爱情的爱情,那只是一段美丽朦胧的邂逅。总体来说,她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她偶尔的所虑所忧都琐碎的不值得忧虑——是少年,就是进化了的新一代。所以,她有着别人没有的性格。她爱憎分明,敢爱敢恨,敢说敢做,敢做敢当。她当坚强时则坚强,当嬉笑时就嬉笑。尽管严格来说,她还只是个没有成人的孩子,有些言行表现的幼稚。崔锟对她的关爱,是对她孤独在世的最大慰藉,所以她很敬他,亲密呼之为“大哥哥”,是幼稚亦是成熟。她是一个美丽聪颖有善心的女性,是有能力成就一番大业的,雪精儿是书中不可少的人物。 木巢是一个真人不露相的侠客,凡事他不爱说在口上,显在脸上,总是显得极无所谓,但在心中却十分有所谓,特别是在感情桑表现得更为明显些。这是他天生的性格,而不是故意装弄出来的。他对上官湘的爱正是如此,但他对仇人则全然不同,“只杀便是了”。 莫看木巢整日如孩童般无所忧虑,其实他只是不想透露真心罢了。木巢的生事也是挺悲的,甚至是耻辱。正如上官湘解释木巢名字的来历,当然她也不知其中原委而只做笑料看待,众人,包括木巢自己也不知原委。其实,木巢不叫木巢,他没有名字,或者他不配有名字,或者无从取名字。因为他是红梅道姑的儿子(详见前传《金龙出海》),是红梅道姑遭武林盟主任血英强*暴后所生的一个男孩。道姑本就不该有儿子的,更何况这个道姑所生的男婴还是武林盟主的儿子。因此,红梅道姑是真的无法给他取名字了,更要将真相掩埋,便以木巢与他作了个代号而已。虽是如此,她依然疼爱自己的儿子,上官湘便是她抢来的女童,留作木巢的配偶。这足以表现母对子的关爱。她让二人以师兄妹相称,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早已种下情种,但他们的生平也绝非如此风平浪静,因为一直受着任血英的追杀。 所以,当任血英知道真相后,即使木巢是他的儿子,他也要杀,这正是他为人的残忍奸诈。他要杀人灭口,要保住名声,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大开杀戮,这正是大背景的制约。大背景下,谁都无法轻而易举的例外。 本书原名叫作《豪侠淑女传》,这是因为书中所述的豪侠淑女甚多,有崔锟与季影,木巢与上官湘,容天与季彤等等。其实,任福与韩倩,岩达与韩倩也可算作一对豪侠与淑女。岩达与韩倩之间开始是一场游戏,一场交易,最终发展为一段同生死的真挚感情。关系更为微妙的是任福和韩倩之间的情感关系。 任福是一个从小就远离女性的男人,所以他对女性有着特殊的爱好。他几乎爱时尚所有的女人,特别是咩黎的女人,但这种爱仅仅是在肉体上的爱。譬如他一直梦想着得到季影,只是出于对她容貌的倾慕,对她身体的垂涎吧了,并非真爱其人,真爱其心。然而,她对韩倩倒真是有些真爱的。渐渐地,她成了他心灵的寄托和创伤的安慰。他是真心爱她的。就他们的爱情而言,是真挚的,是珍贵的。其实,韩倩本不是烟花柳巷之女子,或者说只是狭隘意义上的妓*女,虽然她和任福的关系一开始也是建立在肉欲之上的,但是她只是任福的专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不得私自碰她,只有他才可以碰她,是他养着她。她也是真爱任福,因为他把她救出了苦海,不像妓*女一样对待她,而是如情侣爱妻一般待她。这样,直到她死的最后一刻,她尽管明白了自己的一生,如梦初醒一般,但她并未说任福的半句不是,说半句后悔与他相交之类的话。这些都足以表明她真心爱他,直到死。但同时,她又忽然发现,自己爱岩达更胜于爱任福。 在她死的那个时刻,任福的表情:后悔,痛心,惋惜,以及他的言行无不流露出对她死去的巨大悲恸。同样,这表明了他对韩倩的爱是真心的。虽然,最后,他还是甩甩衣袖走开了,这其实并不能表明他对她的爱的不真挚,而只能说明他是任公子,有大架势。他只是用这种满不在乎的姿态在岩达面前,或者在世人面前掩饰他心中的痛苦与悲伤,以保住他的颜面。 以崔锟为首的一行人是正义的集团。有正义就有邪恶。以任血英为首的集团则是邪恶集团。正义必定要战胜邪恶。这就从本质上决定了本书的结局。这个结局看起来是个值得欢喜的结局。 其实,本事原是一出悲剧。“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有情人终成眷属,很难冤有头债有主。但它的结果已被定死,正义怎能不战胜邪恶。这个看似喜的结果无不是用悲换来的,只是这悲分散了转移了。转移到部分次要人物身上去了,分散到邪恶集团去了。最大的悲莫过于人物的死亡。 最悲的莫过于海云云——华悟不是最悲的,虽然他的生命很短暂,昙花一现。他以死亡结束了他一生里本就不多的牵挂,倒在了情人的怀抱里。反倒是他的死去给生者带来了一段永恒的悲的情感,这个生者便是海云云。她的悲是接二连三的,才痛失了华悟,又糊涂的失去了贞身。要知道,在那个时代,一个妙龄貌美的女子失了贞身是多么的悲与耻,继而又成了任福的“玩棋”,险些送了性命,接着又悲惨的死在仇人手里。她的死亡,居然是因为她报仇雪耻所致。她的一生被悲围困,她似乎生来就与悲同行。 其次,便是岩达了。他是一个武人,也是一个商人。他的悲从遭人陷害开始,尽了家产,失了爱妻,被人追杀,受人欺骗,为人利用,最终害人害己。 他也是一个讲忠孝,重道义的人,也有着侠客心肠,知恩图报。他敬崔锟,更想报道崔锟,然而……事与愿违,他活在这世上似乎百害无一利。对母,他不能尽孝,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上,他不忠,不为武林府效力;虽然这是为了义,但对友,他也不义,出卖了崔锟等人,尽管是在不知的情况下,但也被提醒了好几次却好不反省,对韩倩……他宠爱过度,迷失了方向,最终酿成大祸。最终的结果是他以剑自刺,与韩倩双双死在一起。这是他唯一满足的事,他终于能与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他是被忠孝义三条绞绳活活绞死的。 再次便是韩倩了。然而她的悲又不同于上述二人之悲。她的悲中明显带有喜欢的成分。首先,她是青楼女子,为下贱身,被人玩弄,而玩弄她的人只有任福,这个人又正是她爱且爱她的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玩弄”不属于玩弄。其次,便是她的死。她是笑着死去的,死时,她明白了一切,看清了一切,懂得了与岩达的相识相知是难得的宝贵……总之,她是笑着死的,死时她没带着半丝怨恨。死,是她命运决定死了的结果,然而,“笑着死”是她争取的人生大喜。她是替岩达挡了致命的一剑才致死的。而那一剑,她也必定要挡,因为在那时,她已读懂了一切,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 最后一悲,便是发生于邪恶集团里的悲。邪恶集团的四个代表是任血英、任福、杨一魂魄、安道乐。 人们常议论中国人喜欢团圆,每每在文学中都以圆作尾,说这不好。我不以为如此。试做一想:中国人写了许久的喜,现代人说不好,便纷纷改写悲。这样又写了许久,又成了老调,那时的人又说中国文人就喜欢写悲,不好。于是,又纷纷改写喜……看来,当圆则圆,该缺则缺,一切根据作品本身来决定。圆不是绝对的不好,也不是绝对的好。——这是余话了。 至于本书的立意,向来无定论。 且如此说说吧,更多的还是要读者去揣摩。 《金玉雕全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全书斋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书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