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寡嫂:厨娘供出状元郎》 第一章秀才小叔 正月里的寒风冰冷刺骨,枯枝蒿叶凋零地抖动着。 炊烟寥寥的山村里,树影绰绰,陆陆续续地能够看到一些灰瓦民房。 一栋低矮的老屋围拢而成,似乎仿建于城里的四合院。可惜土墙残败,灰瓦稀疏,大有倾塌之势。 阴沉沉的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冷飕飕的寒风自门缝窗隙灌入,只见那灰旧的棉被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位老妇人皱着眉头,一脸褶子的面容似叹似悲。满是粗茧的手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对着那躺着的人就灌了下去。 掀开的棉被露出了躺着的人形,瘦瘦小小的,脸不过巴掌大小,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耸拉的眼皮看起来精神不好,而那干裂青紫的唇瓣更是重病在身的征兆。 小姑娘的头上挽着发髻,包着孝巾,明显已是妇人身份。 只不过这个小妇人光洁的额头青肿一片,那细细的脖子更是青紫交加,像是自缢不成留下的深深印记。 “咳咳……” 被药水灌入的小妇人咳嗽一声,面色痛苦地拧着眉头,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总算是醒来了,也不枉陈秀才为你这寡嫂奔波劳碌了。” “小娘子莫要做傻事了,且守个三五年,尽了你这份心意。” “到那时陈秀才高中,强留你一个寡嫂在陈家做什么?到时你若想改嫁他人,我张婶也是可以做媒的!” 李心慧眨了眨自己的黯淡无光的眼眸,肿大的喉咙顶着她的气管,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在这个世界上,她见过倒霉的人不知凡几。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倒霉的,美食城的天然气管道爆炸,她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炸飞了,然后头狠狠地撞在柱子上,那酸爽的滋味自不必说。 等到她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鬼魂一枚,还没有享受着穿墙越海的乐趣时,忽然一道犀利的白光将她劈到正在上吊的小寡妇身上。 当时那个小寡妇高高踢开凳子,然后那被勒得半死不活的人就成了她。 勒着脖子的白绫也不知放了多久,说断就断,她昏昏沉沉的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她立即疼得昏死过去。 冷啊!重病在床的人,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饿啊!喉咙肿大的人,连喝稀粥都跟插管似的。 伤心啊!尼玛,不知道什么年代呢,还要守寡三五年? “陈秀才是个心善的,陈家也算是好人家了,不然换了别家,只怕早就把你给卖了!” “好好养伤,别再找晦气了!” 身边的婆子还在絮絮叨叨,李心慧双眼望着灰扑扑的帐顶,眼泪哗啦哗啦地掉,心塞得很。 还卖了她? 呜呜……她觉得她还是做鬼比较好! 收拾汤碗走出去的张婆子看着猫在柴火边烧水的陈秀才,当即放下碗,长长一叹! “说来也是一个苦命的,可到底也太不懂事!” “耽误了你的功课不说,只怕还要费不少银钱!” 陈青云看着张婆子要走,腼腆地拿着两个鸡蛋出来。 “劳烦婶子了,陈家也没有什么人了,她虽是外面来的,可到底冠了我陈家的姓!” 张婆子推辞着陈青云手里的鸡蛋,摇了摇头道:“婶子知道你是个好的,小叔照顾寡嫂多的是难听的闲话!” “你且多担待吧,我明天再来喂她吃药!” 张婆子说完,提着自己的小菜篮走了。 陈青云细长的手指摩擦着手里的两个鸡蛋,看着张婶子刚刚送来的菜叶子,驻足的身影转进了伙房。 夜幕降临,烟囱上面是袅袅的青烟。 古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破旧残败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少年清冷的咳嗽声。 李心慧抓着被子,双眼转来转去,像是夜里穿行的猫儿,正准备伺机而动。 布满补丁的厚帘子被掀开,一个瘦高的人影走了进来。 待到那人影入了灯光里,李心慧的心蓦然一动,有些愕然。 只见眼前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薄薄的青衫直缀,双手有些红肿,清秀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白皙细腻的面容上有着零星的冻疮。 他有一双非常沉着的眼眸,黑亮清透,深沉如潭,模糊了他的年纪。 “嫂嫂,我喂你吃一点!” “不烫的,我放温了。” 少年儿郎的身姿慢慢靠了过来,然后坐了床沿微末的位置,手执汤勺慢慢地对着她的嘴边递来。 李心慧恍然之际,没有张嘴。 这时,只见少年微微红了脸,微闪的眼眸带着几分羞意道:“并非青云有意冒犯,张婶家中有事,不能时时照看。” “嫂嫂吃一些吧,待你大好,你想如何便如何,青云绝不会阻拦的!” 李心慧愕然地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含住了汤勺。 陈青云见嫂嫂开始吃了,深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喜意。 细碎的菜叶子,清淡的蛋花汤。没有油,盐味轻,里面有些煮烂的稀粥。 算不得好吃,不过勉强入口而已。 陈青云一口一口地喂着李心慧,那微微干裂的唇瓣不自觉地抿了抿,然后异样的声响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轱辘轱辘”那薄薄的衣衫都遮挡不住胃中空空的蠕动。 李心慧抬首,深幽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陈青云。 陈青云将头垂低一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有些肿起,不自在地道:“伙房还有,我喂完了嫂嫂再去吃。” 李灵慧看了一眼碗里的浓稠的蛋花汤,已经吃了大半了,然而胃里却感觉什么都没有。 她说不了话,只不过看着陈青云那红肿的双手和被火烫伤的痕迹以后,对着他摇了摇头,不肯再吃。 陈青云抬首,看着嫂嫂那倔强的目光,轻叹一声。 “那嫂嫂早些休息吧!” 陈青云起身,吹灭油灯,端着碗走了出去。 黑沉沉的夜覆盖了潮湿阴冷的大地,李灵慧在被子里微微动了动身,蜷缩着,希望可以抵御寒气。 老旧的被子带着潮湿的霉味,外面的冷风呜咽,好似狼嚎。 “咳咳……” 深夜里,伴随着陈青云一阵一阵的咳嗽声传来,李心慧时梦时醒,睡得很是不安。 第二章不详女人 “我拿了两个干饼过来,陈秀才先吃吧!” “书院的功课耽误不得,你吃完以后便回去吧,我会帮你照看陈娘子的。” “劳烦婶婶了,我明日就回!” 天一亮,李灵慧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不一会,只见掀开帘子的张婆子探头道:“呦,没有昏睡就是要大好了!” “再喝一副药就可以停了,余下的药便可以拿到回春堂去退点银钱。” “陈秀才不容易啊,小小年纪抄书换钱可不是这么花的!” 张婆子嘀咕完,扶着李灵慧在恭桶上方便,然后又给她喂了稀粥和汤药。 李灵慧的嗓子痛,不想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是这个张婆子的话很多,来来去去地说,她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前身姓李,名叫翠花。是下寨村人,原本是订给陈家大郎陈青山做媳妇的,结果陈青山被征入伍,不到半年就收到了抚恤银子。 李翠花的爹娘穷得很,退不了定礼,便让李翠花给陈家大郎守了望门寡,从此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 谁知李翠花跟婆婆陈婆子相处不过一年,陈婆子便得病死了。 这下李翠花彻底成了一个不详的女人,村里的闲言碎语又多,加上小叔陈青云从书院回来给亡母办丧事,村里便有风言风语说李翠花想攀上陈秀才,做秀才娘子,克死陈家独苗。 受不得言语侮辱的李翠花在婆婆丧事后的一百天就上吊了。 结果倒霉催的她就起死回生了。 张婆子走了以后,陈青云端着昨晚剩下的蛋花汤进来了。 李心慧眼尖地看着陈青云的衣袖都磨出了细细小小的口子,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苍白消瘦,没有血色。 一晚上的咳嗽让他根本没有睡好,她要是推断不错,这个陈青云一定是感染了风寒。 李心慧第一次吃隔夜的蛋花汤,带着一股冷腥味,可她却连挑剔的目光都没有流露出来。 陈青云看到嫂嫂吃完了半碗蛋花汤,老成紧绷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一些。 从怀里摸索着一小串冷冰冰的铜板,陈青云将铜板放在枕头边上。 “还有两副药我放在火房的土罐里,张婶过几日就不会来了,到时候劳烦嫂嫂自己煎来喝。” “我明日一早走,约莫半个月才能回来,嫂嫂有什么难的事可以找里正大叔,他会给我捎信的。” 李心慧微微仰着头,少年的面孔掩在昏暗的阴影里,她看不太真切。 可他伸过来的手却清晰入目,上面有着黑色的灰末,密密麻麻的伤口有鲜红刺目的,也有破皮冻伤的。 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着,骨节分明,一眼便可看出营养不良的状况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那青色长衫下,却是羸弱纤瘦的身体。 下午的时候,张婆子又来了。 带了一篮子的黄花苗,看着陈青云那瘦弱的身体在给瓦缸灌水,一张黄色粗糙的面孔布满了愁容。 “陈秀才熬点黄花汤喝喝,早上听你咳嗽,我给你拿了一块老黄姜来。”张婆子说完,将黄花苗的叶子撩开,只见那菜篮底下露出拇指大小的老黄姜。 陈青云放下手里滔水的木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然后低头道谢。 “多谢婶婶了!” 张婆子闻言,放下篮子就去生火。 陈青云见了,连忙去灶台帮忙。 张婆子看着刚刚劈好的一堆干柴,心疼地对着陈青云道:“听婶子的话,她守的是望门寡,无儿无女,跟你不是一条心!” “等她大好了,找个远村嫁了便是。” “叔子嫂子,满村都是嚼舌根子的,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别被她连累了。” 张婆子说完,摇头叹息。 要说原本这李翠花也不用守这望门寡,是她亲爹亲娘还不回定礼,要将她送给大户做妾。 那大户的婆娘好生厉害,要让李翠花的爹娘签下死契,李翠花的爹娘不敢签便来求陈婆子。 于是这才有了望门寡,李翠花上了陈家的户,跟李家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 谁知道这丫头原先看着是个好的,勤快又听话,奈何陈婆子死了以后,这村里的风言风语一出,这丫头就想上吊。 张婆子守了十几年寡,有一个独子在县里学木匠。当年陈青云的爹在世时,是一位夫子,人面广些,多有照拂张婆子孤儿寡母。 张婆子虽说大字不识几个,然而心地却是不坏,陈夫子去世多年,她一直都跟陈家走近,互相帮扶。 谁知一转眼,原本有些底子的陈家会败成这样? 陈青云站在门口远眺,雾气袅袅的山村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张婶说的,他何尝不明白。 只是娘亲病重,他在书院不能多加照料,是嫂子日日在床前侍候。 娘亲过世前,曾跟他说过,若是日后不能高中,便让他跟嫂子好好度日。 他那时才明白,嫂嫂过来守望门寡,是娘亲给他留的一条后路。 当年他爹缕试不重,郁郁而终,成为他娘的一块心病。 大哥入伍,一去不返,成为他娘的第二块心病。 他年纪轻轻,颇有成绩,然而却无人帮扶,这是他娘的第三块心病。 那一日他扶灵回来,见嫂嫂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自此以后浮萍飘零。他心有悲戚,便如实而说。 谁知嫂嫂听后,哑然悲悭。 后来他返回书院,月中月末才回一趟,不想就算如此村里也多风言风语。 嫂嫂整日闭门不出,安心守孝。他勤奋读书,心里面盼望早日出头。 却不想,热孝百日刚过,嫂嫂便悬梁自尽。 说到底,都是他害了她。 秀才跟寡嫂,多是难听之话,嫂嫂一介弱质女流,怎受得了? 日后他若高中,举人跟寡嫂又当如何? 若再中? 他恍然大悟,除非他一直都是这小小秀才,否则跟嫂嫂只会互相耽误。 他并非对嫂嫂有意,只不过是想陈家只剩他们二人,私心里早已不想嫂嫂外嫁。 殊不知,他的狭隘,害得嫂嫂差点魂归地府! 第三章暗夜闹鬼 下晚的时候,张婆子喂李心慧喝药。 李心慧尝着浓浓的汤药带着一股甘甜之味,细品之下发现竟然是蒲公英。 她瞪大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不动声色地咽下。 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对她的喉咙确有好处。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乡野山村,竟然还有人知道这一味草药? “多喝几日黄花汤就好了,那些个富贵药一两便要三十钱。” “明日让陈秀才带去药房退了吧,你们家不比往日,算着点才好。” 张婆子看着李心慧喝完了药,一边扶着李心慧去恭桶方便。 大难不死的李心慧将养两日,虽说有些精神,然而身体虚得很,不过走了两步,便气息粗喘,满头细汗。 张婆子扶她躺在床上,瞅了一眼她脖子上的乌青,顿时脸色不太好。 “明天我熬了黄花汤给你端过来,这几日你就不要生火了,我会给你带些稀粥。” 张婆子说完,收拾汤碗掀帘而去。 突然灌入的冷风让李心慧一哆嗦,连忙往被子里再缩一些。 这一晚,李心慧听到陈青云的咳嗽减轻了许多。 至少她没有时梦时醒。 第二天一早,陈青云鸡鸣时便走了。 李心慧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时才发现身上多了一床不厚的薄被。 愕然地捏着防风保暖的被子,李心慧知道她这位心地善良的小叔子走了。 薄薄的被子上有着大大的两个补丁,一股腐旧之气袭来,看样子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年了? 她一直以为她最冷,却不想,比她更冷的少年却将屋里最暖的留给了她。 复杂的内心闪过一丝异样,李心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忽然惆怅满腹。 早饭的时候,张婆子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来。 里面放着温热的汤药和米粥。 一日三餐,堪堪果腹。 李心慧看着张婆子的霜脸,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像是一个挺尸在床板上的女鬼,不发一言。 今天张婆子扶她去恭桶上方便时,发现恭桶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她眼底有着一丝震惊和感动。 而那一刻,张婆子的脸色布满阴霾。 陈家不显,然而她这位小叔却是已是秀才功名。 可这位秀才小叔,却亲自为她洗了恭桶。 “你若是再不知好歹,陈家坟地里有的是犄角旮旯,足够埋你了。” “火房里有黄花苗,明天你自己熬来喝。” 张婆子说完,略带几分寒意地走了。 李心慧沉默不语,心里却是知道,她不能一直依靠别人。 她忍着三天没有出声,嗓子虽然痛,却好歹消了肿。 李心慧一个人想了许多,前生今生,她都曾一无所有。 她出生在鼎鼎有名的制药世家,然而却只对药膳吃食感兴趣,父母溺爱不曾让她参与家族生意。 谁知她刚刚大学毕业那年,家里药厂发生重大事故,被查出有违禁药品。一夕之间,曾经耀眼的制药世家瞬间倾塌,涉案人员一律抓捕。 她满心荒凉,四处求人无路。几经波折,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亲人判刑服役。 所有律师都跟她说,证据确凿。 是啊,证据确凿,她没有办法救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家就那么败了。 百年制药世家迅速被人接手,那些秘制药方全都泄露,爸爸受不得刺激在狱中自杀,妈妈含泪让她远走,连报仇都许她生一点心思。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世界如此之大,她却连蝼蚁都不如。 刚起步那些年,她每每收到亲人的死讯都要哭一哭,直到后来,连哭都不会了。 只剩下笑,悲腔的笑。 当新崛起的药厂惊艳四方,曾经的改头换面的药厂接连遭受重击时,她握着改良后的一张张药方,如钱纸一般燃烧在亲人的坟前。 再后来……她远赴他乡开了美食店,然后一点一点扩大成为美食城,直到她准备筹建她的药膳房…… 李心慧闭了闭眼,心里的酸痛苦涩如冒泡的汽水想要冲破瓶塞。 喉咙的哽咽让她痛彻心扉,李心慧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在静悄悄冷夜里,一点一点地舒缓。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 李心慧忽然听到屋外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咯……吱”。老旧房门的支柱在石头窝里转动,磨出的声音特别绵长。 李心慧凝神皱眉,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被单。 夜已深,不可能是张婶! 而且张婶每一次出去,那门头上扣着的锁都会很清晰地发出声响。 会是谁? 李心慧的房间很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她躺在床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悉悉率率的声音在对面的厢房里传来,似乎有书本落地的声音。 李心慧当即明白过来,肯定是村里偷鸡摸狗之辈,趁着陈青云返回书院,所以便想要过来偷东西。 她别的不怕,就怕那歹人趁机对她不轨,她喉咙痛,喊不出什么声音,到时候只怕抵抗不过,被人捂死了都有可能。 李心慧心里一凛,当机立断做出反应。 对面的厢房里,一开始的声音还轻一些,渐渐的便有些暴躁的咒骂声传出。 “他娘的,尽是些破书!” “没有钱是吧,没有钱老子干人!” 怒气冲冲的声音透着一股燥人阴狠,在房间里翻不出值钱玩意的人趁着黑漆漆的夜色,对着对面的厢房走来。 门上挂着的虚锁轻而易举就被撩开了,厚帘子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只见他猫着身子,一步一步朝着床边靠近。 房间里很黑,大致能看到轮廓,来人被桌子绊倒,顿时摔得四仰八叉。 就在这时,他本能掏出火折子。 “他娘的,真晦气!” “不要人早死……” 徒然停住的声音抖了一下,只见那人影抬首,微弱的烛光便照着他头上吊着的女人! 那脚蹬得笔直,双腿晃来晃去,头卡在白绫之中,眼目瞪大,七窍流血! “啊啊啊啊……” “鬼啊!” 尖叫的声音冲破喉咙,一阵“乒乒乓乓”的桌椅全都堆到在地,发出剧烈的声响。 厚帘子被人用力扯下,无数冷风灌入,那还在摇晃的房门却无声无息地透着暗夜的危险。 第四章强势小寡妇 “啊啊啊啊,鬼啊!” “小寡妇上吊了!” “小寡妇死了!” 惊恐的声音似冰雹一般炸响在村头村尾,陆陆续续有人燃着火把汇集,然后大家都朝着陈家的房屋走来。 房间里,李心慧抹去脸上沾染的血迹,将破口的手指喊在嘴里。 腥甜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口腔,只见她一把扯过白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寒意。 密集的步伐声传来,伴随着推门的声音,只听门外的声音道:“就在里面,吊在横梁上,满脸都是血!” “这才几天啊,怎么又死了?” “真晦气,陈家的祖坟让哪个绝种的给刨了吧?” 李心慧坐在床头,将白绫塞入枕头底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分明有人做贼心虚,当时她的双手都拉扯着白绫,若是心怀坦荡,一眼便知其中猫腻。 不过,趁着这个机会,她到是要看一看,这村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敢趁火打劫的贼人,又是什么来路? 房门是大开的,厚帘子铺在地上,众人踩着帘子心神一晃,通明的火把便照着那在床边好好坐着的瘦小身影。 “咳咳……”李心慧咳嗽一声,暗哑的声音像粗布头细细索索的地拉扯着,磨砺出让人惊恐的语调。 “各位叔伯,可是来为小妇人收尸的?” 李心慧仰着头,冰冷的眼眸沉寂如夜。只见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朝着床边的油灯而去。 众多壮汉,也不知是谁叫唤一声“鬼啊”顿时那火把都扔在门口,人如鸟兽一般散去。 不多时,屋里微弱的油灯亮起。 屋外的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各自奔逃。 可人刚窜入树林,只听赶来的里正和族老厉声道:“都回来,我到要看看,哪里有鬼?” 逃散的众人再次聚拢,这一次由里正和族老带头,众人面色慌张,手脚冰凉。 刚刚跨入院内,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依在墙头,正慢慢将地上燃着的火把捡了起来。 通亮的院内聚集了男女老少三十余人,李心慧抬眼,脖子上的乌青像一条勒着她脖子的黑蛇,瞬间让众人止步不前。 族老握着火把的手一紧,随即上前一步试探道:“青山家的,你可还活着?” 李心慧闻言,看着众人小心窥探,以及那缩头缩脑,鼻青脸肿的青年,当即往前一步! 众人受到惊吓,连忙往后退去。 闪动的火把将小妇人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族老大惊之下,当即喊道:“你是活的。” 李心慧扶着墙缓缓地点了点头,颤颤巍巍的身体在寒风中犹如秧田里插着的风杆子,随时都会倒去一样。 “快,快,来两个婆子扶她躺着!” 族老连忙出声,一旁早就穿戴好的张婆子和一个村妇上前扶着李心慧进屋。 李心慧摇了摇,坚持不肯,那犀利的眼眸如寒光冷箭,直直地盯着那些瞅着热闹的男人。 其中一个探头探脑,缩着身子就想从后面溜。 等到那人快跑到门口时,李心慧这才哑着声音指着那个男人道:“他来我家偷盗不成,便想害我!” 李心慧说着,身体一震,豆大的泪水就滚滚而落。 再加上她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死后冤魂,凄戾地盯着那个男人看。 族老和里正对视一眼,当即对着身边的人道:“抓过来!” 众人凑着热闹,也想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当即对着那敏捷逃窜的身影追去。 不过片刻,人已经绑在了里正和族老的面前。 亮堂堂的院子里,只见绑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烂袄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坏了,后面还有一片丑陋的补疤。低着头,弯着腰,似有几分不甘地挣扎着。 寒风之中,里正和族老拿着火把围着那人转了一圈,当即皱着眉头低呵道:“陈赖皮!” “癞皮狗干的,丧尽天良了,小寡妇都要欺负!” “我呸,坏犊子烂心肝的东西,这陈家够惨的了,竟然还要害命?” “就是就是,平日里耍横赖账就算了,没有想到心肝黑成这样?” 众人骂骂咧咧的指责躁了陈赖皮一脸,他是想睡一下这个小寡妇,可没有想弄出人命。 再说他什么都没有偷到,那房间里就几本破书。 “冤枉啊,我才没有偷她家的东西!” “我不过是见她好几日没有出门,怕她死在家里,所以过来看看!” 陈赖皮脸红脖子粗地抵赖,仰着的脸又青又紫,还有几处是破皮的。 只见他睁着一双细长的三角眼,掩下精光,努力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李心慧闻言,冷声道:“劳烦你深更半夜,翻箱倒柜地来看我死了没有!” “噗……” 有人忍不住嗤笑,就连里正和族老的脸色都寒了几分。 这个陈赖皮是村里的泼皮无赖,往常占占村民的便宜也就罢了,却不想竟然猖狂到要害人的地步。 “我是真的冤枉,不信你们搜我的身?” “再说你一个小寡妇,我若是想动你,你也逃不了啊?” 陈赖皮眼珠子一转,随即有恃无恐道。 他身上没有一分钱,再说小寡妇还活得好好的呢? 里正和族老对身边的几个壮汉使了眼色,两三个人上前一搜,果真没有搜出些什么? 陈赖皮阴测测地看着李心慧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抹狠意。 李心慧打量着为她做主的里正和族老。 两人都站得笔直,一个穿着石青色的棉袄,一个穿着藏青色的棉袄。 都是五十岁的年纪,留着胡须,只不过里正的皮肤看起来白一些,人略微胖。族老看起来黑一些,略微瘦高。 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没有跟别的村民一样捂在怀里。 看起来,到是有几分清正之气。 李心慧眼眸微闪,正色道:“族老,报官吧!” “他深更半夜来,翻箱倒柜。又闯入我的房间,若不是婆母在天有灵,只怕我早就活不成了。” 李心慧的声音又粗又哑,有些字甚至于都听不清楚。 然而里正和族老都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小寡妇很强硬,不怕陈赖皮的狡脱之词。 陈赖皮之前确实看到有上吊的女鬼,那腿还在他头上晃来晃去的,这会又听小寡妇说婆母! 当即心头一跳,只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撞到陈婆子的鬼魂了? “报官的话,他闯入你的房间,少不得风言风语。” “到时候……” 里正捋了捋胡子,一双精明的眼眸扫向李心慧,面色凝重。 陈赖皮闻言,心里暗暗得意。 小寡妇跟小叔子不清不楚,说不定早就弄过了。 “就你那不清不白的名声,我才不屑跟你有牵扯?” “你想报官就报官吧,我到是要看看是我下大狱还是你要浸猪笼!” 陈赖皮的话说得慷慨有力,众人不自觉地将目光瞥在摇摇欲坠的小寡妇身上,一时间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第五章谁怕谁? “看样子,不会这小寡妇跟这癞皮狗有一腿吧?” “不会吧,应该是跟陈秀才有一腿!” “她这么年轻就守寡,肯定熬不住的,不管跟谁,一定弄过!” “住口!”族老冷着脸呵斥一声,众人连忙禁声不语。 见众人老实下来,族老幽冷犀利的目光便移到了小寡妇的身上,仿佛在琢磨陈赖皮话语中的深意。 李心慧的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冷嘲,毫不畏惧地瞪视着族老。 族老微怔,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张婆子和那村妇扶着李心慧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 李心慧冷着脸,如果不是现在她身体不好,她铁定将这些搬弄是非的村民骂一个狗血淋头。 前身李翠花,就是给这帮碎嘴的家伙害死的。 “你休要唬我,我守是望门寡,身子清清白白岂是你几句话就能诋毁的?” “你半夜进屋,翻箱倒柜,是为谋财!” “女子贞洁,堪比性命,你污我,辱我,便是害命!” “公堂衙门,验身正名,我不怕你!” 李心慧每说一句,便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向前挪步。 她本是娇小女子,声音嘶哑又难听,偏她神情坚定,一脸誓不罢休的表情让众人暗暗心惊。 里正和族老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一抹深意。 小寡妇不依不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凌厉到是让他们两个有些意外。 这小寡妇自从来了村里,一直都安分守己,然而风言风语到处流窜,里正和族老虽说不追究,心里却暗暗蹙眉。 不曾想,这小寡妇到有几分强悍的底气。 “那就送官吧!” 里正松口,抬眼扫视着李心慧。 李心慧闻言,停住向前的脚步,对着里正和族老盈盈一拜。 陈赖皮早就被李心慧唬得一愣一愣的,听说要将他送官,当即腿软在地。 “我没有偷到你家的东西啊,那房间里就几本破书,我都没要?” “我也没有辱你,我一进门就被椅子绊倒了,等我打开火折子就看到一个吊死鬼在我的头顶,我吓得魂都飞了,跑都来不及?” “小寡妇,你不能把我送官,你不能?” 陈赖皮一紧张,把什么都说了。 众人嘘声鄙视,个个看陈赖皮的眼光跟戳子一样。 陈赖皮顾不得,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拽李心慧。 旁边的人见了,连忙拉住。 李心慧撇开脸,不发一言。 里正和族老对视,半响,两人上前跟李心慧商量道:“他若是送官你也要去衙门的,现在你的伤没有好,不能奔波。” “我看还是让他赔你一些银钱,我们再告诫一番,若是你再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们便将他绑了直接送官。” 里正和族老一人一言,正月里,大家都不愿意来回奔波。 李心慧闻言,想了一会,她是有点怕陈赖皮会暗生歹意,到时候她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她的身体也去不了县衙,族老将她的后顾之忧都省了,初来乍到,她摸不清村里的状况,便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写了罪状让他按手印,然后交由族老保管。他日我若有不测,便将他送去砍头。” 里正和族老都没有想到,眼前的小寡妇到有几分手段。 而且说起砍头也气愤难平,当下便只得点了点头。 让人取了笔墨纸砚,族老念,里正写。 陈赖皮跌坐在地上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心里的恐惧一层一层加大。 这以后小寡妇的要是死了岂不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族老,我以我祖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还不行吗?” “这要是她不小心摔死了,或者她又上吊,我不得陪着她死啊?” 陈赖皮满脸惶恐,舌头开始打结。 周围的人露出了鄙夷的嘲笑,仿佛在看一条死狗挣扎。 里正和族老转头去看李心慧,罪状写到这里就停顿下来。 李心慧闻言,沉凝道:“三年之内,非正常死亡!” 三年以后,她应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了。 李心慧握紧拳头,凌厉的神色不怒自威。 陈赖皮看着李心慧发狠的样子,不敢再说什么? 然而当族老念到要补偿陈氏李翠花五两银子时,陈赖皮突然一跃而起,厉声道:“我都说了没有偷她家的东西,怎么还要赔钱?” “五两银子我可以买一个媳妇了,你们若是逼我,大不了见官。” 陈赖皮的眼睛发红,面容狰狞。 里正和族老又停了下来,看向李心慧。 李心慧见状,冷声道:“正和我意,那就见官吧。” “除了你这个祸害,我睡觉都要安生些!” 李心慧说完,便上前两步,将里正手里的罪状拿了过来。 她冷然一笑,作势要撕。 陈赖皮见状,心神巨裂,知道今天是遇到强手了。 他眼眸一眯,寒光四起,众人只觉得周身一冷,便听陈赖皮喊道:“我给!” 撕裂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不甘的妥协,陈赖皮瞅着李心慧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样。 李心慧见状,这才将手里的罪状递回去给里正。 被唬住的里正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心慧,一时间连同周围的村民,谁都没有说话。 族老顿了顿,继续念出陈赖皮愿意补偿陈氏李翠花五两银子。 众人嘴上不说,眼睛却热了起来。 五两银子啊,可以买个媳妇,可以买地,买田。村里能有五两银子余钱的人家,都算是中上之家了。 陈赖皮早年丧父,娘亲改嫁在邻村,生了三个儿子。 他小时候随他奶奶住,勉强能够温饱。这些年坑蒙拐骗,大家称他为癞皮狗,本以为癞子一个,谁知道竟然还有五两余钱? 而如今这钱,又落到了小寡妇的手里。 耀眼的火光之下,李心慧随意一扫,便看到众人探视过来的目光。 有艳羡,有吃惊,有贪婪。 大冷的天,好多壮汉穿着单薄的外衫,连件像样的袄子都没有。 那些看热闹的女人缩着脖子,时不时瞅上一眼,破旧的袄子里藏着一股泥腥味。 没有御寒的冬衣,没有足够的粮食。 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里,她一个小寡妇,有钱便是有祸。 看着里正已经写好的罪状,李心慧当即出声道:“请里正备注一项,三年内若我平安无事,他也不为祸邻里,便将那五两银子归还给他。” “自他那里收来的银子,放在族老之处,我嫌他的银子脏,不愿沾手。” 李心慧说完,对着里正和族老又是盈盈一拜。 这下族老和里正都怔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心慧。 旁人听这话必然觉得这个小寡妇是个傻的,然而,在这里的人,只怕没有一股比她更精明的了。 周围的村民个个张大嘴巴,一脸不敢置信。 而陈赖皮一头虚汗仿佛从水里刚捞起来的,湿哒哒地虚脱在地,一双阴冷毒辣的眼睛撑大着,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这一起一伏,仿佛要了他的半条命。 第六章以正清名 里正拿着罪状看了一眼族老,直到对方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埋头加上。 写完以后,族老让人给陈赖皮按手印。 李心慧强撑着,这会子风大,她仰头咳了咳,感觉胸口闷得很。 族老拿过罪状给李心慧看,突然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小寡妇貌似不识字。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来时,只见李心慧拿过罪状细细地看了起来。 字还是那个字,不过是繁体而已。 字句简洁,却多了文言文的韵味。 李心慧的嘴角抽搐几下,然后递给族老。 眼见众人都有些愕然地看着她,李心慧索性撑着身体道:“族老,里正,我守的是望门寡,便不怕别人污言秽语毁我名誉。但是日后若有人胡言乱语,我也绝不姑息。” “待我身体好些,便请人点上宫砂,若到时还真有人想欺负我这个小寡妇,只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李心慧说的话狠,语气也毒。 女人下意识低头退后,男人下意识夹紧双腿。 众人看向李心慧的目光也从原来的打量变成了畏惧。 欺负寡妇是缺德的事情,几句闲言碎语众人都说过了,眼下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族老和里正不得不高看这个小寡妇了,这一下,大家的嘴都堵住了。 “日后若是你好好守寡,谁再敢胡言乱语,那便送他见官!” 族老犀利的目光扫视着身后的一群人,一时之间凌厉万分。 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 里正闻言,便对着几个村妇道:“快扶她进去歇息,生火熬点汤药。” “陈夫子在世的时候,可没少帮衬村里啊,你们这些人,忘恩负义都勤得很!” 里正的话落,几个村妇连忙扶着李心慧进屋。 李心慧说了这么多话,喉咙肿痛,胸口欲翻,当即仰头吐了一口带血的黑痰。 众人一看,便以为这小寡妇要死了,个个连忙后怕地忙碌起来。 里正瞪了一眼地上的陈赖皮,没好气地道:“瞧你干的好事,青云回来能饶得了你?” 族老看着软绵绵被扶进去的小寡妇,脸色铁青地怒骂道:“再有一次,你祖宗的坟地我都让你迁走!” 地上的陈赖皮闻言,连忙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道:“我还有一块腊肉和些鸡蛋。” 族老闻言,瞪着陈赖皮道:“还不赶紧去拿来,莫不要人死了,你拿去摆坟头?” 一旁的几个村民连忙给陈赖皮松绑,押着去他家拿了一块风干的腊肉和二十个鸡蛋过来。 大半夜的,生火的,烧水的,熬药煮汤的。热闹到天明十分,等到李心慧的情况稳定众人这才离去。 李心慧醒来时,都已经响午了。 房门外有些声音传来,悉悉率率,也不知道是谁? 她勉强撑着身体,只见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身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换过的,虽然破旧,但却是干净没有异味。 突然,帘子被掀开。 只见张婆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进来,一露脸就带着三分笑意。 “醒了啊,刚刚做好的面汤!” “里正家送了些白面,族老家送了一碗猪油,还有陈勇家送的青菜,陈墩子家送黄豆……” 后面还有一长串的名字,李心慧听到最后,发现竟然还有陈赖皮送来的腊肉和鸡蛋? 她愕然地看着张婆子,仿佛还没有从张婆子笑眯眯的面孔中回过神来。 张婆子一边扶起李心慧,一边给她的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末了,还慢慢把面汤吹冷。 “这女人都不容易啊,可做寡妇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你守得了一辈子,被人都敬你,你守得了半辈子,别人都顺你。” “守了三五年就嫁人的,别人事不关己。可这丈夫一死就不清不白的,别人都会踩你,骂你,撵你。” 张婆子说着,轻叹起来。 她看着李心慧的脸,小小的,不过她的巴掌大。 苍白得很,连丝血色都没有,昨晚一口气没有上来,她都以为人救不活了。 “你别嫌我罗嗦,当初风言风语出来的时候,我就劝你出来骂几句。” “你不肯骂,别人以为你没有底气,个个都认为你是个不好的。” “昨晚你说那几句,比我当年耍泼狠多了,这不,一个个地守了你一晚,连句屁话都不敢说!” 张婆子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 她守寡这么久,就昨天晚上扬眉吐气了。 在族老和里正的面前,那些人跟孙子一样,其实不过是亏心罢了。 李心慧有些愕然,她没有想到前身竟然这么弱? 在张婆子的指导下都不肯说清楚。 怪不得张婆子看她的目光就像是烂泥扶不上墙,原来根源在这里。 “婶子,我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心慧温和地附和道,只不过声音嘶哑,有点难听。 张婆子眉开眼笑地喂着李心慧吃面条,然后便将在瓦罐里找到药材的事情跟李心慧说了。 “他是真的拿你当亲人啊,你可不要再让他操心了!” 李心慧闭上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陈青云的好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也会报答。 接下来,村里每天都会有人来探望李心慧,来的人有时候聚到一起,几个婆子便在院中烧上一堆柴火说笑。 李心慧在房间里听得多了,渐渐便听出些味来! 比如这个朝代重视科举,寒门子弟一跃龙门的多不胜数。 比如陈青云年仅十二就中了秀才,学识很深。 比如,陈家村距离镇上要一个时辰,从镇到县城要两个时辰,而陈青云在定南府程距离县城又要两个时辰。 所以陈青云回来一次非常不容易,可他每一次颠簸疲劳后,都会给原身带些细粮和银钱。 这也难怪村里的流言蜚语到处窜。 第七章现状堪忧 李心慧整整在床上养了十来天,喉咙的肿痛这才慢慢好了。 受到撞击的额头也消了肿,人也慢慢有了精神,只不过她脖子上的乌青还是显眼得很。 看着铜镜里那模糊的人影,瓜子脸,鼻子小巧,肤色苍白。唯独那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漂亮。 李心慧抿了抿干裂的唇瓣,觉得这个前身的底子还是不错的,至少人长得不丑。 过年的气氛慢慢在初春的播种下消散,村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出去找活干,女人们带着老人和孩子也都下地了。 李心慧在自家那块荒废的菜园子里看了又看,一时间有些踌躇起来。 两亩薄田,三亩薄地都是佃户在种,每年从佃户手中收回的余钱仅够陈青云的束脩。 也就是说,她目前除了一栋破房子,一块荒地,二十个铜板和一些村里送来的余粮,别的一无所有。 薄薄的几件青布旧衣衫,粗布罗裙,以及半旧的两朵簪花。这装束走出去,说要干大事别人也不相信啊? 李心慧想去镇上或者县里去看一看,现在是周朝,承平二十年。 然而却不是她所熟悉的历史。 陈青云的房间有好些书本,她这段时间都在慢慢翻看。 人物和帝王都在不知名地重合,历史还是顺着原本的轨迹慢慢发展。 只不过,朝代和人物有偏差,她目前还弄不清楚状况。 正月二十八的时候,李心慧坐上了村里的老牛车,摇摇晃晃地跟着几个妇人挤在一起。 这一趟她们要去镇上,都是拿些余粮或者鸡蛋去换初春的种子。 李心慧算算日子,陈青云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她得趁早把这个朝代的事情都摸清楚。 老牛车走得慢,坑洼的道路颠簸得很,几个妇人小心翼翼地护着鸡蛋,偶尔平坦了这才说上几句闲话。 李心慧嗓子痛的这段时间都习惯沉默了,众人知道她话不多,说话时也少扯上她。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李心慧都要吐了,她算算脚程,回去她宁愿走路。 几个妇人给了铜板全都散去了,李心慧给了赶车的李大爷两个铜板以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李叔,我许久没有来了,估计会晚一点,等会你就不用等我了。” 镇上赶集,多的是自己走路来的,李大爷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李心慧一个人到处瞎逛,这个小镇并不大,不过半个时常她就逛完了。 初春的时候,到处卖的都是种子瓜苗。李心慧看着大蒜,黄瓜籽,菠菜籽,茄苗,辣苗等等许多都是外藩传入中原的蔬菜时,内心微微定了下来。 她对于食物感兴趣,对于蔬菜的来历也了解过,如果在明朝才传入中原的辣椒都在这里得到广泛的种植,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断她其实来到了一个与明朝不相上下的古代。 注重科举,海运航通。犹如张骞出使西域一般,后世朝代的君主都还没有闭关锁国。 也就是说,距离她所熟悉的现代,至少还有七八百年的时间。 西红柿跟辣椒都是最佳配菜,西红柿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历史的轨迹竟然迷一样的相似? 李心慧一时间有些惶然,当一个陌生的地方,随处可见熟悉的痕迹,她忽然觉得她的重生像是时空的吸引力硬扯过来。 这种感觉像是死了之后又做了别人的祖宗,新鲜的很。 身上的钱不多,家里的粮食还能撑个三五日。 李心慧并不打算种地,以她色香味俱全的手艺来说,从最底层的厨娘开始还是可以的。 接下来的时间李心慧找了一家破旧的书店翻看旧书。 等到太阳西下的时候,李心慧用五个铜板给老板买了一些翻坏的旧书,然后摸着饿狠的肚子往回走。 她是饿狠了,不过手上的余钱不多,她就用一文钱买了六个老面埋头。 一路啃着,一边拿着书本慢慢翻开,结果还没有走到家,李心慧都把买来的书本看完了。 然后她有点想骂娘。 这些书的字体都印得大,一本书看着厚,其实不过几万字。 也就是说,她用了五个铜板,三十个馒头的钱,买了大约二十万字的书。 搞笑的是,有些生涩的字句她还看不懂,只不过是勉强知道了目前的大周是个什么光景。 当今周朝建国百年,传了三代皇帝,当今圣上十七岁登基,已有二十年的励精图治。 各地州府一片繁荣之景,京都更是呈现鼎盛之势。 然而西有莎匪作乱,北有鞑靼虎视眈眈,东有水匪为祸。商队常年遭遇伏击,所以通商海运多为官商水舰。 周朝之前还有还几个朝代,甚至于群雄割据的春秋时期都相似得很。 其中流传下来的,道德经,论语,资治通鉴,百家姓,三字经,茶道等等都有迹可循。 李心慧慢慢悠悠晃到家里的时候,先给自己做了一道酸辣白菜,烙了一个鸡蛋饼。 食物的匮乏,钱袋的干煸,病痛的折磨,李心慧觉得自己竟然还能好好坐着吃饼,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淡定和从容。 吃完饭以后,村子里偶尔能够听到一些叫骂孩子的声音和零星的犬吠。 李心慧将买来的书本搬到陈青云的书房去,顺便把他房间里没有看完的书接着看,夜深了,只见房间里微弱的油灯一直都在亮着。 第二天鸡鸣十分,李心慧便往镇上赶去。 到了镇上,有去县里的马车,不过要五文钱才行。 李心慧一咬牙,便上了马车。 好歹镇上到县里的道路是修好的,一路上的颠簸她勉强还受得住,只不过时间很长,早上吃的两个馒头都顶不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县里,李心慧便连忙找了一个路边摊吃了一碗混沌。 等到肚子饱了,身体也暖和了,里心慧数了数怀里的七个铜板,霎时觉得这正月里的太阳也甚是晒人。 沿着内城走了一圈,各种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边茶楼,酒楼,布庄,银楼,点心铺子等等比比皆是。 熟悉的酥油香和菜油烹饪的味道一路都在蔓延,李心慧看着那些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想着看谁家生意冷淡点她就去毛遂自荐。 第八章接连受挫 一连走了几家,李心慧总算是看上一家名叫福运来酒楼。 两层的建筑,大约两百平米左右,楼上的包间有掀开的竹帘,看起来摆设还不错。 大堂里有三桌散客,掌柜在柜台边上算账,有两个跑堂上菜倒茶,还有一个小二顶着菊花般的笑脸,正在门口拉客。 李心慧慢慢走近,只见小二那微眯的小眼睛睁大一些,似有几分意外。 “小娘子可是要吃午饭?” 小二虚伪地扯着笑容,看着李心慧的目光透着审视。 “我是来应聘厨娘的,我手艺很好,可以做各种……” “咳咳!” “小娘子,我们这里不缺厨娘,你到别处去看看吧!” 小二收敛神色,打断了李心慧的话,并且目光抬远,示意李心慧快走。 李心慧的眉头皱了一下,看着柜台那里探头的掌柜,继续道:“我可以先做一道给你们尝一尝,不行就算了。” 小二闻言,上下扫视着李心慧一眼,略带嘲讽地道:“像你一样的小娘子谁不会做菜?我们厨房不需要帮厨,再说,看你头上还有白色绢花必然戴孝,我们这里来的都是客人,若是惹得客人晦气还得赔罪。” “赶紧走吧,我们肯定不会用你的。” 那小二说着,还动手推了李心慧一把。 李心慧不防,踉跄两步。 正待她要发火时,只见掌柜走过来道:“什么事?” 小二连忙弯腰小心道:“掌柜的,就是一个想做工的厨娘。” 掌柜闻言,皱着眉头,一脸晦气地看着李心慧头上的戴孝绢花,当即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扔在地上道:“去去去……别处找晦气去!” 掌柜说完,甩手走了。 小二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两个铜板,顺道又推了李心慧一把,那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只差把李心慧当难民打发了。 李心慧抬眼看着福运酒楼的那几个大字,脸色变了变,最终冷笑一声甩手离开。 李心慧本以为,不过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一连找了五六家,家家都当她是叫花子打发,没有人肯给她一个发挥特长的地方。 也没有人愿意让她试上一道菜,她们那些人的目光鄙夷之中又透着厌恶,仿佛她一个带着瘟病的女人。 “年纪轻轻就是寡妇,你还想当厨娘?” “就怕吃你饭菜的人都死了,那个东家赔得起?” “我怕呸,赶紧给我滚远点,别把我的地方站晦气了!” 又是一家将她撵出门口的,李心慧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皱,眼冷,心更冷。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她知道自己所想的一切终究还是太简单了。 不过她不怕,她还有医技傍身。 她可以先回去挖些草药,制些药丸,再拿到药店去卖。 只要是郎中,必然能够研究出药的成分,到时候她先寄卖不怕别人不收。 可手里只剩下回去的车钱,家里的粮食也见了底,好在明天陈青云就要回来了。 李心慧想着那个备受磨砺的小少年,用辛苦抄书挣来的银钱养着她时,莫名脸红。 黄昏的时候,灰雾雾的天看起来像要下雨。 李心慧坐马车回镇上,舍不得怀里的两个铜板便径直赶路,走到家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累得半死。 老远的,她看着一个人影在她家的门前晃来晃去,偶尔想垫高脚去瞅院子。 李心慧眯了眯眼,缓了一口气上前道:“你是谁?在我家门前干什么?” 在那里站着的人冷不防听到声音,当即跌坐在地上,怀里两只拴了脚的灰兔子就掉了出来。 李心慧听了那声音,再看清那人的脸的,大冬天的鼻子通红,脸颊破口,细长的三角眼闪烁着,不是陈赖皮是谁? “你来干什么?”李心慧皱着眉头,她可不想再跟这个居心不良的家伙有什么牵扯? 陈赖皮也顾不得地上的两只兔子,爬起来就跑,便跑便道:“我上山打了两只野兔子,跟族老说过了,拿来给你补身。” 陈赖皮穿着半身旧袄子,跑起来好像头重脚轻,接连摔倒。 李心慧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和地上挨着取暖的灰兔子,快速上前捞起兔子就开门进屋。 古旧的书斋里,昏黄的灯火从天黑就一直亮着。 横竖成排的书柜往里走,有一个小小的隔间。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放着一张床榻,一张书架。 长长的桌案上堆满了一页一页抄好的纸张,只见上面字迹端正隽秀,流畅整洁。 更为难得的却是那字迹比一般书本上的字迹小了整整一倍不止,节约了许多纸张。 墨香在宣纸上慢慢地渲染着,一点一点地如同秀美多姿的小花慢慢铺满。 陈青云瘦小的身影油灯下显得狭长而幽静,仿佛是山野里弯着腰身的荆竹,有着强韧的体态和百折不挠的身姿。 天亮时,书店的门板被一块一块地打开。 后院的门锁也应声响动,老板摸了摸自己刚刚打理好的小胡须,对着打开大门的伙计道:“去瞅瞅陈秀才醒了没有!” 伙计闻言,点头一溜烟地跑进后面的隔间。 然而他的身影去的快来的也快,猴儿般贼精的眼里闪过一丝敬佩,整个人带着一脸的惊讶道:“陈秀才竟然抄了一夜!” “我看那抄好的纸堆了半截手腕高了。” 老板闻言,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隔间,顿时轻声道:“寻常他每天只抄一个时辰,可这半月他连续每天都要抄三个时辰。” “昨晚不用回书院,他竟然又抄了整整一夜,看来怕是家里有什么难事了?” 老板说着,去柜台上取了三百文铜板装好,然后递给伙计,示意伙计送进去。 伙计见状,拿着坠手的钱带子就往里面跑。 陈青云笔走龙蛇,越抄越得心应手,厚厚的春秋语录都已经过半了。 伙计进来的时候,他还沉浸在笔墨之中。 轻轻敲了敲门,突兀的声响打断了陈青云的思绪,只见他抬首说了一声:“请进!” 低头不多时,便已经抄满了一页纸。 伙计笑着将钱袋放下,然后出声道:“陈秀才辛苦了,这是老板让我送来给您的银钱。” 第九章雨夜归人 陈青云放下笔墨,然后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便准备离开。 可当他拎着钱袋掂了掂,便知道老板多给了。 陈青云拿着钱袋走到老板的柜台,刚要说些什么,只听老板摆了摆手道:“陈秀才莫要多言,自打你来给我抄书,你的同窗便经常光顾我这书店。” “别的不说,就你那隽秀的小字替我剩下了多少宣纸?” “都是你该拿的。” 陈青云闻言,看着老板一脸正色的样子,一时间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青云就多谢了!” 老板见状,这才捋着胡须笑道:“我还指望你多为我抄写珍品呢,他日高中,我也好赚些银钱。” 陈青云知道老板是好心,当下谢过他以后便上了集市。 他也不知道嫂嫂的病情如何了? 陈青云捏着手里的钱先是去买了两副补身的药材,然后又买了细面,大米。 想着家里空着的油罐,陈青云便又买了些肥肉,最后又买了些新鲜的白菜和豆苗。 因为逛集市耽搁了,陈青云回去的时候便有些晚了。 到了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马车和牛车,陈青云背着重重的包袱慢慢摸黑往家里赶。 然而天公不作美,原本就漆黑的天很快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一大早李心慧就把两只兔子宰了,剥下来的皮毛她寻思着可以给陈青云做一双冬鞋。 瞧着这天还得冷上两三个月,陈青云对她还不错,她得学会投桃报李。 将兔肉剔骨,然后剁碎。 用花椒,干辣椒,花生米,芝麻,菜油烹炒,然后再滤去辣油,将兔肉装入罐底。 两只兔子就炒了两小罐子,李心慧准备让陈青云带一罐子去书院。 剩下的她平时烙块饼就可以就着香喷喷的兔肉好好过几天有香味的日子了。 等了一天,眼看天都黑透了,寒风伴随着细雨,让等在院门口的李心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照着寻常的时间,陈青云应该早就到家了。 李心慧看着无尽的黑夜里,那些树影在她的视线里逐渐加深,最后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视线受阻,她只能看到开着的大门外五六米远的地方。 雨渐渐越下越大,原本生在院子里的柴火也被雨水淋灭了。 伙房里的灶台裹着糙叶在延续着火点,让铁锅里的鸡蛋饼和兔肉都保持着温热。 冰冷的雨水不停地滴落在李心慧的唇上,她皱着眉头,心里无端端有了几分烦躁。 她拿起廊檐下的破伞打着,深邃幽暗的视线一直望着前方,心里想着他也许今天在书院温书不回来,但又害怕他小小年纪在路上被人害了。 烦乱的思绪在直到村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都灭了。 李心慧知道再站下去也是多余,便收了纸伞,准备回伙房吃点东西睡觉。 “滋吱”的声音像是枯叶陷入泥土里,李心慧猛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走来一道暗影,似乎有些粗壮,但个子不高。 李心慧一瞬间的欣喜变成了黯然,当她准备关门时,那人抬首的面孔却忽然跃入她的眼底…… 廊檐下,她放着一盏油灯。 也正是这一盏油灯将少年满脸是水的面孔和前后背着的重重包袱都显露在她的面前。 他弯着腰,背上的包袱隆起,像是一个驼背。 更为滑稽的是,他前面也掉着包袱,看起来像一头牛犊,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嫂嫂?”陈青云看着那立在屋檐下的身影,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他看着那一盏让他觉得温暖无比的油灯时,突然眼眶酸涩起来。 娘亲尚未去世时,也曾在天黑时点上一盏油灯,就站在门口迎他。 那个时候他人未到,便老远喊娘,他娘亲必定会朝前迎去,嘴里甜糯地喊着:我的儿回来了! 大哥每逢这时必大笑道:“娘都把弟弟宠成姑娘了,瞧那娇气的声音,我都要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而他也会追着谑笑大哥,又趁着放水灌秧田的时候,偷偷去瞧了未过门的嫂嫂。 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然而亲人却渐渐逝去。 唯独剩下她和他,相依为命!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我做了烙饼和兔肉,等你回来一起吃!” “以后如果下雨就不要赶路了,容易摔跤!” 李心慧上前取下陈青云前面的包袱,然后往回走。 她的眼眶酸涩,胸口哽得厉害,又怕陈青云看出异样,一路低着头往伙房走。 陈青云有些木讷地跟上,觉得嫂嫂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往常他回来,嫂嫂必定在房间不会出来的。 更不会烙饼等他! 各怀心事的两人前后进了伙房,陈青云将肩上的袋子卸下来以后,只见他的身上还滴着水珠。 伙房里很黑,陈青云有转身出去拿回油灯。 李心慧站在伙房的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湿透的长衫贴着他的身体,越发显得他瘦长羸弱。 脸色苍白的可怕,一双清透的眼睛在夜色的映染下微微浮肿,清晰的血丝像藤网一样包裹着李心慧的心脏。 屋外只有雨声,夜深人静,连狗吠都消停下来。 他一双破旧的鞋子每走一步都会出水,像是刚刚从秧田里回来,一股子冷腥味袭来,李心慧连忙侧身让他进屋。 陈青云将油灯递过去,站在门外小声道:“嫂嫂去歇息吧,我换身衣裳过来收拾。”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那如同在寒风中剥光受冻的身体,当即出声道:“你先去脱下湿衣服,我烧些热水给你洗个澡。” “泡一泡,等会弄些姜汤喝。” “不要劳烦嫂嫂了!”陈青云略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摆手。 李心慧见他发抖的身体还置身在寒风中,当即皱了皱眉头,不想继续罗嗦。 陈青云返回自己房间换下湿衣服,这半年他个子窜得快,从前的旧衣服穿着袖子都短了半截。 李心慧燃着灶火,很快烧了一大锅热水。 陈青云换好衣服,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对面廊檐下,隐隐能够看到亮眼的火光,陈青云刚刚往前走了两步,只见嫂嫂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过来。 “嫂嫂……” 陈青云下意识小声唤道,眼里掠过一丝惊色。 “咚”将木盆轻放在陈青云的脚边,李心慧温柔道:“你洗洗就出来吃东西,我去厨房热菜。” 陈青云愕然地看着嫂嫂干净利落地转身,心里酸涩难捱,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第十章兔肉的由来 静逸的厢房里传来一阵阵水声,在暗夜里由为清晰。 李心慧烧着火,心思却随着那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白面和大米而神游天外。 雨那么大,他后面背着肉和蔬菜,前面背着大米,白面,药材。 弯着的腰挡住了雨,可这一路走来,他却是比拉车的牛都要辛苦几分。 李心慧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 那丰硕的收成,倒有些让她承受不起。 不一会,陈青云便从廊檐下走了过来。 他穿得很是单薄,青色的棉布长衫,外面有一个半厚的灰色坎肩褙子,腰上缠着的灰色的腰带。 像是一个刚刚入学的小书童,显得几分秀逸潇洒,却透着几分局促不安。 “过来吃吧,我熬了姜汤,一会你喝一些再睡。” 李心慧将灶台上热着的鸡蛋饼和兔肉给端到矮桌上来。 两副碗筷,四个鸡蛋饼,一碗兔肉。 陈青云不自在地坐下来,他忘了有多久没有跟嫂嫂同桌吃过饭了,从前埋头不语的嫂嫂忽然抬头正视地打量着他。 他通红的手指捧着碗在研磨着,发痒的冻疮无声无息地透出着他的紧张。 香香脆脆的鸡蛋饼,又辣又香兔子肉,陈青云想着嫂嫂往日的节减,内心莫名不安。 他想起自己对嫂嫂的承诺,一时间无比黯然。 嘴里的咀嚼仿佛一下子失去滋味,陈青云勉强吃了一个鸡蛋饼便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 李心慧皱了皱眉,按照陈青云这个年纪的食量,她本以为三个鸡蛋饼才够的。 陈青云摇了摇头,略有几分颓废地道:“很好吃!” 比以往做的都好吃,只不过是以往他至少还有一个亲人相守。 如今却…… 陈青云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气势道:“嫂嫂若是早有打算,青云也绝不会阻拦的。” 李心慧狐疑地抬首,看着陈青云绷着脸,一副大势已去的样子。 “什么打算?” 陈青云看着嫂嫂那清透的眼眸,明晃晃的,亮得他不敢直视。 他动了动嘴,终究还是没有把改嫁那两个字说出来。 而是委婉道:“陈家若是不能给嫂嫂依靠,嫂嫂若是想走,青云不会强留。” 李心慧闻言,眼眸一转,顿时明白过来。 感情这家伙以为这是最后一顿饭呢? 怪不得吃得这么不安生。 “嗯,是想走的。” 李心慧嚼着兔肉,一本正经。 陈青云面色微变,一双星辰般的眼眸也黯淡下来。 屋外是零星的雨,混着屋檐上滴落的水珠,淅淅沥沥的,像心脏里那些不愿意回流的酸涩一样,带着温热的湿意,让人胸口闷得生痛。 “那就走吧!”陈青云轻叹,他给自己想了无数让嫂嫂改嫁的借口和理由。 然而还是难掩心里的烦躁和酸胀。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慢慢走出去,那单薄消瘦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 “你想知道这兔肉是谁给我的吗?” 李心慧在陈青云的背后说道,仿佛漫不经心。 陈青云的脚步微顿,皱起眉头,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疑。 李心慧慢慢起身,然后将陈赖皮进屋偷盗的前后事情都说了一遍。 陈青云惊愕又担忧地转身,一时间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嫂嫂。 “我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 “等你考上举人,站稳脚跟以后,我想单独立一个女户。” 李心慧认真道,她看过周朝律法,女户可以不用嫁人,并且可以招赘。 她对感情淡漠得很,并不期望可以找到一生相守之人。 单独立了女户以后,可以脱离陈家的束缚,也可以不用受娘家的欺压。 对异世重生的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女户——不能……”陈青云欲言又止,吃惊地看着嫂嫂。 李心慧点了点头,她知道女户不能嫁人。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要立女户,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嫁人这回事。 陈青云听到嫂嫂不想嫁人以后,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等到他考上举人以后,嫂嫂便要脱离陈家,按道理他是没有任何理由阻止的,只不过女户没有男人撑着,有些过得比寡妇还要艰难。 陈青云见嫂嫂神情笃定,当下也知道不便多说些什么。 “明天我会去见族老和里正,往日念着同村,并未有所表态。” “如今却欺负上门,既然有小人作祟,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陈青云恼怒道,他没有想到,陈赖皮竟然偷盗不成还想玷污嫂嫂。 这根本无法容忍。 李心慧闻言,摇了摇头道:“在村民的眼里,你是知书识礼的君子。既是君子,便不能放低身份跟一个无赖较劲。” “趁着这几日你在家中,便把宫砂点上。” “你如今才十三岁,三五年后,流言更甚!” 李心慧说完,漆黑的眼眸里全是笃定。 陈青云见那黑亮的眼眸熠熠生辉,一时间呼吸微滞,不知不觉地脸红起来。 李心慧是被油味给馋醒的,锅里滋滋的炼油声非常响,伴随着肥油的飘香味,叫人素了许久的肠胃也开始蠕动起来。 穿着灰色的棉布襦裙,外面罩一件淡黄色的夹袄,李心慧揉了揉眼眶,打开房门出去。 雨已经停了,清晨雾气深深,村里树木繁盛,到处都遍布着鸟声虫鸣。 李心慧刚刚走进伙房,只见陈青云围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肩围裙,正蹲在灶台下生火。 油锅里的肥肉切得均匀细小,在大火的烹煮下熬出亮眼的猪油来。 一旁的矮桌上有着煮好的青菜粥,以及两个油煎鸡蛋。 另外一个小火上,还咕噜咕噜地熬着一罐补药。 李心慧有些愕然,这被人如此侍候的日子,她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大清早的,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这些事我都会做的,你昨晚淋了雨,今天应该多休息。” 李心慧将灶台上温着的热水滔去洗脸,看着干干净净摆在伙房外的洗脸盆,忽然想起昨晚她就是用那个盆端过去给陈青云擦身的。 李心慧想着陈青云用那个洗脸盆擦拭裸—体的时候,一时间有些呆愣。 这时,只听陈青云有些不自在的声音道:“我没事的……我洗过盆了!” “啊……嗯……好的……” 李心慧感觉自己的心事被拆穿,红着脸连声应道,连忙滔了水就端去房间洗漱。 第十一章点下守宫砂 洗漱完以后,李心慧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粥。 这时,只见陈青云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钱袋过来。 李心慧眼睛一亮,转而又羞愧起来。 她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米虫,连日常开销都要靠一个小少年抄书挣来。 “咳……我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当厨娘的。” “结果他们都嫌我是寡妇,连我的手艺都不肯尝!” 李心慧觉得这些人真的是有眼无珠,早晚有一天,她会让那些看不起她,将她当叫花子打发的酒楼老板后悔莫及。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得想办法赚钱。 陈青云并不想嫂嫂出去做工,女子不比男人,很多时候受气都算轻的。 更何况嫂嫂长得这般…… 陈青云抬首打量了嫂嫂一眼,只见嫂嫂一双大眼睛亮得跟星辰一般,鼻子小巧,朱唇点绛,白皙细腻的肌肤莹莹如玉。 “我下次争取多挣一些回来。”陈青云垂首,耳根微红。 李心慧闻言,脸蓦然红得厉害,连眼眸都闪烁着羞愧的光芒。 她不是嫌少。 她只不过是用着这些钱觉得心里别扭得很。 “我其实还会配些药材。”李心慧透底,自己先肯定地点了点头。 村里的老人大多都会配些止咳的,退烧的,止泻和治疗风寒的药材。 陈青云不以为意地跟着点头,并不明白嫂嫂的意思。 李心慧觉得心里郁结难舒,再次将话题转到做菜上面。 “等会我来烧饭,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大不了,我弄一些小吃去镇上卖,我就不信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心慧有些负气地道。 陈青云闻言,微微愕然道:“嫂嫂珍珠绣帕不是卖得很好?”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那一脸狐疑的样子,顿时觉得手指刺痛。 绣花啊? 咳咳……不如杀鸡如何? “刺绣伤眼,做厨娘好些。”李心慧一本正经。 陈青云附和地点头,心里却疑惑得很。 以前嫂嫂最喜欢的就是做针线了,他有两件外衫都是嫂嫂做的呢? 莫不是磕到头,连想法都变了? 吃完饭以后,陈青云去镇上买宫砂。 李心慧一心想要大显身手,随即便将现有的食材都各自做了一份。 麻辣脆哨,上汤苋菜,飘香蒸蛋,绿茶佛饼,酸辣白菜,香爆草豆。 陈青云回来时,刚刚踏入院门就闻到香飘四溢。 那种特殊的香味跟一般的农家菜不同,像是定南府最有名的名膳酒楼厨房的诱人之香一样。 同桌柳成元时常打包名膳酒楼的烤鸭和点心,他有幸吃过几次,味道果真非常好。 李心慧见陈青云回来了,当即洗手笑道:“家里食材匮乏,便只能做这几道给你尝一尝。” 陈青云来回走了两个时常的路,早就饿极了,当下便快速洗手坐下。 两个人开动筷子,李心慧只见陈青云的眼眸一再发亮,整个头埋在碗里,不一会就吃了六碗米饭,四个茶饼。 那席卷的速度,暗暗让她咋舌,也让她看清楚了这个家伙的胃有多大,只怕早上那两碗菜粥和一个鸡蛋都没有填饱他的肚子。 吃完以后,陈青云看着桌上那空空如也的盘子,脸腾地红起来。 “嫂嫂这手艺,做厨娘可惜了!”陈青云肯定道,之前嫂嫂节省,做菜都舍不得放油。 那白煮的味道吃着还没有娘做的好吃,可是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会好到这个地步。 李心慧收拾碗筷,黯然道:“不是可惜,而是做厨娘都没有人要!” 陈青云闻言,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一时间若有所思。 下午的时候,陈青云去见了族老和里正。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村里七嘴八舌都在说,由族里几位名声好的婆子做证,族老夫人要亲自给小寡妇点守宫砂。 那些想看热闹的村妇闻风而动,全都拥挤着去了族老家。 族老家的房子是两排气派显眼的厢房,一个大大的院子,还有一口深井和老杏树。 长条板凳都抬出来,妇人多了,有些都是站着。 男人们不能进去,一个个围着院子说笑话,偶尔夹着几句黄腔,个个笑得肆意张扬。 陈青云和族老还有里正在陈家祠堂里说话,然而那目光时不时却看着远处的动向。 “青云,最多三年,打发她嫁去外村即可。”族老沉声道,陈青云是他看着长大,功课也是书院数一数二的。 上一次他去书院探望,院长还跟他说以青云的刻苦和努力,他日必定高中。 他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青云的前途,毁了陈姓族人的崛起。 里正沉凝,微胖的面容露出几丝笑意道:“若是她没有改嫁之心,留下来也可。” “这小妇人厉害得很,以后也可以为你肃清内宅。” 族老闻言,正要不赞同地出声,便听陈青云道:“她若不想走,我便不会赶她!” “好歹,她服侍过我娘。” 里正见族老还想再说,立即隔空给族老使了一个眼神,随即摇了摇头。 这时,只听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意料之中的三人看着外面三三两两散开的村民,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鞭炮响了,证明小寡妇是清白的,众人看热闹的心思淡了,又觉得这清清白白的小寡妇耗在陈家有点可惜。 陈青云走了以后,里正看了一眼祠堂供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的碎银,默了片刻。 “青云这是心里有气呢,小寡妇受欺负了,他心里不平。” 族里的资助都不要,以后陈青云高中,只怕族里想要沾光就难了。 族老脸色紧绷,神色冷肃,那小寡妇年纪轻轻又无儿无女,根本守不住。 他之所以不管,不过是想青云早点让她改嫁,好少些闲言碎语。 谁知青云还真把她当嫂嫂了。 “罢了,以后多照顾点!” “青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里正附和着点了点头,可仔细想了想,又忽然觉得他和族老对陈家都没有什么恩情。 陈夫子逝世以后,陈家深居简出,甚少劳烦村里。 如今陈青云更是长居书院,需要他们帮扶的地方,少之又少。 李心慧点了守宫砂以后,明显发现那些村民看她的目光都庄重许多,再也没有之前偷偷摸摸的打量和猥亵的偷窥。 她认识到,在这个朝代,名声这个东西,真的有命重要。 虽然她下意识排斥,并且想一劳永逸。 看着破败的房门在风的吹动下发出老牛拉车般的声响,李心慧进入大门就见陈青云拧着衣服晾晒。 十三岁是少年,风姿已经绰绰,若再过三年…… 李心慧磕下眼眸,心里想着自己三年以后的打算。 第十二章暗中筹谋 这一晚,陈青云和李心慧都绝口不提宫砂之事。 两人平静地度过一天以后,陈青云第三天一早便要走了。 一大早,李心慧刚刚推开房门,只见陈青云不知何时已经等到廊檐外道:“劳烦嫂嫂给我做些茶饼,我想带在路上吃。” “哦,好的!” 李心慧如梦初醒地看着还没有上路的陈青云,连忙一头扎进伙房。 矮桌上是娇嫩的初茶,嫩生生,叫人不忍蹂躏。 火是生好的,李心慧手脚快,很快放油炸好。 家里没有油纸,她也不知道怎么装,还是陈青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两层的旧食盒。 李心慧见了,连忙把之前存储的兔肉罐子给他装上。 将之前的铜钱分了一半悄悄放在食盒里,李心慧提着食盒送陈青云出门。 “你还年轻,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有手有脚,一定能够找到事情做,你别太担心了。” 陈青云接过略重的食盒,感觉心里也沉甸甸的。 颔首点了点头,陈青云叮嘱道:“把药都吃完,嫂嫂身体刚好,不要出门受冻。” 李心慧闻言,点了点头,目送陈青云离开。 陈青云走着路去镇上,手里拧着的食盒在他的眼眸下过了无数遍。 二十个茶饼,一罐子满满的香辣兔肉,还有八十文钱。 给嫂嫂的一百六十文,她又偷偷留了八十文给他。 陈青云想起祠堂里族老的话,当即把那八十文铜钱紧紧地握住,漆黑的眼眸里透出一股坚定。 陈青云回到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位交好的同窗正学子住宿的院中侃侃而谈,似乎有点吟风弄月的诗性。 “子恒回来了啊,这一趟归家可顺利?”同窗张华笑着打招呼。 陈青云点了点头,随即进了自己的寝房。 张华对着身边的谢明坤道:“玉衡,你可觉得子恒有心事?” 谢明坤闻言,挽过张华的手,悄声附耳道:“他家中只剩下一个寡嫂了,听说还是守的望门。” “以子恒的心性,必定是弃之有愧,护之有污,所以烦闷得很。” 张华恍然大悟,然而更多却是担忧。 “如此说来,子恒岂不是要惹非议?” 谢明坤举着扇子,摇头晃脑道:“珍兄何必惊讶,我猜必定惹了非议!” 二人正在谈论,只见陈青云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缀和一件月牙白的坎肩褙子出来。 他手里拎着食盒,去的乃是书院的厨房。 谢明坤和张华对视一眼,两人料定陈青云带了小吃,便沿路跟了上去。 书院的厨房很大,有一小灶台因为随时热水而燃着火。 陈青云先是弄了些火星子在旁边的灶台引燃,火势微小,他便将铁锅放上去。 将铁锅刷上薄薄的一层油,他这才将茶饼放进去慢慢烙热。 茶饼随着铁锅的热气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与此同时,陈青云将一旁的热水端下,放入炒锅将兔肉爆炒。 香辣的兔肉伴随着茶饼的酥香茶引,张华和谢明坤站在厨房门口都差点流口水了。 “子恒,我们俩晚饭吃得甚少,能否……” 张华站出来,咽了咽口水,一双贼亮的眼睛就盯着陈青云出锅的食物在看。 谢明坤轻咳一声,随即也目不斜视道:“咳咳,子恒,腹内空空晚上睡不好!” 陈青云微微侧身挡住两人的视线,然后将拿出另外一个盘子将绿茶饼一分为二。 张华和谢明坤见状,心里暗叹是吃不到这香味浓阴的点心和爆香兔肉了。 谁知就在二人暗自神伤时,陈青云却端着两个盘子转身。 一盘如花生小大的爆香兔肉,一盘整整齐齐的十个茶饼。 张华和谢明坤眼冒星光,刚要伸手,只听陈青云道:“我送些去给老师,你们端去我的寝房等我。” 张华和谢明坤齐齐点头,用目光催促着陈青云快走。 陈青云将点心和兔肉放进食盒,这才往老师的房间走去。 陈青云的老师乃是云鹤书院的院长齐瀚,齐瀚乃是进士出生,曾跟陈青云的父亲是同窗,因此多年来一直都很照拂陈青云,堪称陈青云的恩师。 齐瀚住在北苑,因天黑又落了锁,陈青云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寝房外,跟陈青云同住的柳成元在家中吃了晚饭才徐徐而回。 结果却听到张华和谢明坤在他和陈青云的寝房里气势汹汹地争执。 “草——张华你不是说剩下这一块饼留给青云,你还吃?” “谢明坤你给我滚开,刚刚你说那兔肉留一嘴,结果你把盘子都舔干净了。” “那你丫也不能吃这块饼,不然等会青云回来了,我们两个要怎么交差?” “交屁差啊,老子宁愿给青云打一顿。” 柳成元的两道剑眉竖起,有些无语地推开房门。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位翩翩君子为了抢吃的,竟然爆粗。 爆粗也就算了,问题宁愿忍受皮肉之苦也不愿意放下嘴边的食物。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柳成元表示,还真没有遇到让他疯狂的食物。 张华和谢明坤心虚得很,一听到开门声以为陈青云回来了,两个人当即下意识缩手。 结果那原本夹在半空的茶饼明晃晃地掉落到桌子上去。 一层酥屑落了下来,散发着茶味的芳香,原本饭饱的柳成元鬼使神差一般地伸手。 “吭哧”嚼碎的茶饼散发着诱惑人心的香味,仿佛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这还不算,细嚼之下,发现这饼非常细腻,那酥油皮又香又脆,内里的淡淡茶味在口齿之中回荡,他一不留神就给咽了下去。 然后咂动着嘴巴,意犹未尽地发现他竟然把掉在桌子上的饼给捡来吃了,不仅如此,他还毫无察觉地给咽了下去。 “咯吱。” 这一次,门大开。 陈青云迟迟归来,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两个盘子,再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 一时间,房间里无比安静。 第十三章山林遇险 李心慧觉得,厨艺发挥不了,那么她只能发挥她的制药之术了。 身怀无数秘方的她,辗转在家中附近的山林里果然挖到了不少草药。 然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村妇,既不想引人惦记,也不想无功而返。 最后李心慧折中地想了想,还是选择配一副治疗痔疮的膏药。 她这个药对痔疮有奇效,开始三天,肛门肿胀疼痛,继续用三天,肛门逐渐收紧,再三天便可恢复如初。 前后不过十天左右,并且七天见效,很容易让人尝试。 再者,这药是涂抹患处,不吃不喝,减了不少医馆的担忧。 李心慧自从有了厨娘的前车之鉴以后,药也不敢多配,就配了十副。 陈青云在书院没有回来,家里的菜地不过两天就翻完了,李心慧闲来无事就去山里找些春笋。 背着箩筐的李心慧看起来瘦瘦小小的,那身影时不时在山间的林荫和岩石之中露出,栽种庄家的村民以为她去挖野菜,都不曾过多关注。 山里的春笋刚刚冒头,并不多见,李心慧便往深山里走。 她偶尔看到一些小人参,因为根须太小,她都没有挖。 她深知药理,药性不够的草药,会拖重病人的病情。 人参虽然稀少,然而一天下来,她还是挖到了不少杜仲,天麻,灵芝等等。 下山的路段崎岖,李心慧走得慢,天色灰麻时,才到半山腰。 风吹叶响的山林传来诡异的声音,“簌簌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拱出来一样。 李心慧心里一紧,连忙握着镰刀四处查看。 只见左边深深的山林悉悉率率,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正朝着她的地方拱来。 李心慧二话不说,当即操着镰刀就往山下狂奔。 可惜她的速度再快,怎么有矫健的野猪快? 李心慧回头打量的时候,看到冲出林子的是一头雄壮的野猪,那黑棕色长毛长得那叫威武。 那前蹄一迈,后踢一蹬,猪身能一跃三五米远。 她吓得箩筐都来不及放下,跑得那个叫利落。 一边拼命跑,一边还得找石岩,找大树,找人影。 结果山岩太小,树木太矮,人影俱无。 李心慧看着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野猪,心里那个悲愤,只差哭爹喊娘了。 后背粗重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李心慧,那头猪就要咬住她的筐了。 然后下一步…… 李心慧感觉脖子很硬,非常硬,硬到她连头都转不过去。 她心里惶恐地想着,不知道她爬山的功夫能不能超过那头猪。 她现在想往上爬,不想往下跳了。 她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野猪扑倒,到时候血肉嚼碎的声音吭哧吭哧的,她不想死得面目全非,尸骨全无。 跑了许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身后的野猪偶尔撞在岩石上,发出凶猛的嚎叫,李心慧好不容易把筐扔下,结果转眼就看到那野猪一个跑跳,她那箩筐就成了平扁的竹席。 胆寒惧裂的李心慧在恐惧过后,开始了有计划地奔跑。 她朝着深岩缝隙的地方跳跃,那野猪虽然凶狠,但前蹄和后蹄要保持平衡不易,这样她才能喘口气。 可眼看着那野猪越发凶狠,暴躁得恨不得撕了她,手脚发抖的李心慧便心里发冷。 如果不是她学过一些防身术,身体灵活性好,只怕现在都已经死了。 眼看着天已经黑了,李心慧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跳跃在石岩上的腿已经有些失去平衡,膝盖狠狠撞击在岩石上,巨大的疼痛让李心慧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她趴在岩石上,有些受不住地躬着身体。 额头上布满细汗,不过一会的时间,那野猪就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 李心慧半趴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看着前面的深坑。 她回过头来,知道她肯定跑不了,她握紧手里的镰刀,等到那野猪冲过来时就用力地甩过去。 结果那野猪蛮狠地准备跳过来时,李心慧手里的镰刀撞击在它的头上,它一时吃痛,目光牢牢地锁在李心慧的身上。 李心慧的内心早已崩溃,她不想激怒那头野猪,她只不过是想让那头野猪吃痛,发力不足跳到前面的深坑里面去。 可现在那野猪对着她的位置,俯冲过来。 刹那间,李心慧肝胆俱裂…… “嗤”一声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 “嗡……”,接着便是杀猪般的嚎叫声。 李心慧瞪大的眼眸看着那头威风凛凛的野猪前蹄刚刚搭在她不足一尺的地方,后蹄便凌空抽搐几下,不甘地滚落在深坑里。 那痛苦的嚎叫好似被狼群分尸,李心慧抬手木然地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身体瑟瑟发抖。 陈赖皮脸色巨变地站在不远处,发颤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滴血的柴刀。 许是感觉那野猪太吵,他立即抱着几大块岩石砸死了深坑里的野猪。 李心慧见他手脚麻利的样子,有些悲戚地坐着,感觉眼疼得很。 要是这陈赖皮把她杀了,扔在深坑里的野猪下面,只怕是谁都不会怀疑。 可如果不是陈赖皮,她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难不成陈赖皮想先奸后杀? 李心慧胡思乱想,整个人僵硬得跟石像一样。 “我去村里找人来接你!”陈赖皮见李心慧许久都站不起来,以为她腿折了。 李心慧见他准备转身走,嘴角哆嗦一下,连忙站起来。 她怕再来一头野猪,她会死得比先奸后杀更惨。 陈赖皮见她的脚一瘸一拐的,找了根树杈给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十来米远地走着,寒风肆意刮着,李心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身上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走到村里,陈赖皮没有进村,而是对着李心慧道:“山里不止有野猪,还有成群的豺狗和野狼。” “村里的南边有荒地,可以种菜吃。” 陈赖皮说完,转身走了。 天太黑,李心慧也看不清陈赖皮的表情,然而听他那发抖的声音,知道他也是被吓得不清的。 李心慧在原地站了一会,手脚发软地往家里走。 被吓惨的她浑浑噩噩地,回家生火时,身体在光影下瑟瑟发抖。 这一夜,李心慧睡得很不好,睡着的时候总是看到一头凶猛的野猪朝着她扑过来。 她被惊醒时,一生冷汗,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李心慧这一病,彻底老实了。 每天种种菜,浇浇花,连可以种菜的荒地都置之不理。 到是陈赖皮打到野猪在村里传得风生水起,他将猪肉分了一半送到村里,连族老和里正对他都和颜三分。 李心慧也分到了三斤多的后腿肉,以及陈赖皮通过族老送来的十斤肥瘦。 李心慧想着着野猪差点吃了她,感觉挂在她家伙房里的都是人肉一样,弄得她好几天荤腥都不沾。 如果不是惦记留给陈青云补身体,李心慧都直接拧去送人了。 第十四章事成 云鹤书院最近发生了一件趣事。 家财万贯的柳成元成了一盆如洗的陈青云跟班,据说还是因为半罐子兔子肉。 每到午膳时间,陈青云就跟香饽饽一样,被围得密不透风。 而那半罐子的爆香兔肉也会让尝过的人心驰神往。 寝房里,趁着陈青云温书去了,柳成元带着张华和谢明坤将房间翻了底朝天,却还是找不到剩余罐底一点兔肉。 “这家伙到底放哪里了?” “只差恭桶和夜壶没有找了!”张华无语道,他嘴角都馋起泡了。 自从吃了香爆兔肉,他吃书院的饭菜都要吃吐了。 柳成元收起维持风度的扇子,脸色欲变,恶狠狠地道:“我都跟狗一样到处找食了,这家伙就是抱着罐子不放。” “哼,简直岂有此理!” 相比于柳成元的气急败坏,谢明坤冷声道:“把罐底吃空了怎么办,总不能每天就尝这么一口吧?” “我胃里要生馋虫了,再这样还有屁的心思读书啊!” “那你说怎么办?”柳成元没有好气道,他之前说要花重金聘请陈青云的嫂嫂做厨娘,结果陈青云三天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现在书院的学子增多了,厨房都忙不过来。” “据说师娘师妹也是对子恒嫂嫂的手艺赞不绝口,既然如此,何不请老师出面?” 谢明坤说完,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老师是子恒的恩师,老师开口,子恒怎好拒绝?” “妙哉,妙哉!”张华拍手称快,眼眸瞬间亮了许多。 柳成元也瞬间来了精神,当即对着二人道:“明天就是书院放假的时间了,我们得在今天就让老师开口!” “实在不行,我跟老师说月银我私下补些。” 张华和谢明坤连连点头,三人快速地朝着齐瀚的院落而去。 空旷的廊道外传来嬉笑的打闹声,青葱学子,长衣儒衫。一个个结伴而行,长长的回廊到处可见书香卷气。 课堂里,唯独陈青云安安静静地临摹。 “咳咳!”柳成元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满面春风的张华和一脸惬意的谢明坤。 陈青云抬首扫了三人一眼,继续临摹。 “子恒,老师找你!” 柳成元一本正经,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加深。 陈青云掩下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抬首深深地看了一眼柳成元,等到后者有些心虚地闪烁着眼眸时,他这才搁下毛笔道:“可知老师为何找我?” “不知!”三人异口同声地摇头,纷纷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情。 陈青云收拾书本,对三人的异样视而不见,临走时冷哼道:“莫不是还打着让我嫂子当厨娘的事情?” “没有!”三人再一次异口同声喊道,一脸真挚的表情目送陈青云离开。 回廊的拐角处,陈青云听到学堂里传来三人捶胸顿足的笑声时,当下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北苑之中,六角凉亭里的石桌上沏了一壶茶,三叠点心,摆了围棋。 齐瀚坐在一旁,偶尔翻动书卷。 陈青云行礼后坐下,齐瀚看着他那年少老成的面孔,深沉的眼眸闪过几分怜悯。 “你父亲去世后,你兄长便挑起了家里的重担。我本以为你们一武一文,将来必成大器!” “可惜你哥哥却……” 陈青云握着棋子,没有说话。 自小哥哥喜武他崇文,兄弟二人相得益彰,自是快活。 然而哥哥出征不返,娘亲病重离世,温暖安定的家顷刻间就散去无踪。 如今不过剩下他一人和寡嫂,说起来倒有几分凄惨。 齐瀚见陈青云面色沉凝,当即话锋一转,便道:“我与你父亲乃是至交,按道理也该照顾他的儿媳。” “玉衡他们几个很喜欢你带来的兔肉和茶饼,刚好书院缺一位厨娘,让你嫂嫂过来如何?” 陈青云闻言,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齐瀚知道陈青云担心什么,当即又道:“她是女眷,来了自然是住在后院,我让你师娘把南边的厢房腾出来了。” “再者,你师娘还有师妹都在后院,你不要害怕会污了她的名声。” 陈青云下了一子,还是摇头。 齐瀚的两条眉毛竖在一起,奈何家中养了两只馋猫,他也是被闹得没有办法。 “咳咳……你一个月回去六天,也照拂不了她几分!” “她在这里,可以不受人欺,若有人辱,为师为她做主如何?” 陈青云闻言,勉强抬了抬头,然而别的话却是一句不说。 齐瀚深知陈青云的性子,知道他有些松动了,当即再接再厉道:“一个月五百文钱,吃住都算书院的。” “你们一个月六天假期,她也六天如何?” 陈青云明显意动,然而却欲言又止道:“她若出来,村里也会有风言风语的。” 齐瀚见陈青云紧锁的眉头,当即知道这事情已经成了八九分了。 这最后一把火,当然得点起来。 佯装抹了一把胡子,齐瀚一本正经道:“咳咳,让你师母陪着你走一趟,故交照顾侄媳,谁人有话要说?” 陈青云闻言,心里长长一松,当即给齐瀚作揖。 齐瀚摆手淡笑,装作不以为意。 等到陈青云一走,齐瀚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觉得他这个弟子实在是高深莫测。 一开始他琢磨着徒弟有事相求,结果等了半月徒弟都不登门,到是他家的小馋猫和大馋猫把他折磨得够呛。 接着今天那三个家伙过来给他下套,他这才顺水推舟,只想看看他这个徒弟的心思。 如今看来,似乎连他都被这个徒弟给算计了。 陈青云出了北苑以后,这才微笑着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嫂嫂是寡妇,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如果没有柳成元等自以为是的阴谋,他便不能快速地办成这件事。 村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不能把嫂嫂一个人丢在那里! 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这一夜,自诩云鹤书院的三大才子被陈青云这个出生寒门的小秀才打得哭爹喊娘,据说还牵扯什么寡嫂厨娘的桃色艳文。 众学子表示他们还没有弄清楚到底谁才是绯闻的男主角时,书院便已经贴出通知,将会有一位出色的厨娘到来。 与此同时,这一次的假期,两辆价值不菲的马车缓缓地朝着陈家村的方向驶去。 第十五章大显身手 夕阳西下,重叠的树影随风摇曳,处处透着冰冷的凉意。 李心慧在伙房里生火,准备做些好吃的等着陈青云回来。 被处理成腊肉的野猪肉就挂在伙房的炕头上,这会子李心慧烧了热水搓洗。 一早去镇上买了豆腐,豆芽,还有鱼肉都各自准备着。李心慧想给陈青云补补身子,因此还买了不少调料和菜油。 马车来的时候,李心慧压根就没有在意,闷头洗肉。 她恨不得把那野猪肉戳出一个洞来,养了十来天都还后怕的她,最近连县城都没有去。 “咯吱!”院外的大门被推开,李心慧面色一喜,只听陈青云出声唤道:“嫂嫂,有客人来了!” 李心慧聚拢眉头,有些意外地从伙房出来。 只见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那妇人未语先笑,肤白,脸庞圆润,浓密的眉毛透着一股英气。穿着梳着发髻,朱鹮翠玉点缀发间。身着一袭绛紫色的裙衫,外面罩一件石榴红绣水仙的夹袄褙子,脚上穿一双墨绿色的棉鞋。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带着粉荷色的珠花,可爱讨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而在妇人的身后,有三个年轻公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个紫衣儒衫罩着蓝色披风,鼻梁高挺,玉面朱唇,到有几分富家公子的韵味。 一个墨兰色的儒衫陪月牙白的夹袄褙子,唇红齿白,仪表堂堂,颇有几分邻家小弟的感觉。 一个身着一袭茜素青色的儒衫和灰色的夹袄,眉清目秀,笑容温和,到像是儒雅的翩翩公子。 李心慧转而看着距离她最近的陈青云,剑眉浓密,眸若朗星,红唇点朱,玉面出尘,比之三位各有千秋的少年儿郎竟然丝毫不逊。 陈青云见带着李心慧上前行礼,一一介绍道:“我恩师的夫人和千金,齐夫人,齐小姐。” “我的同窗,柳成元,张华,谢明坤!” 李心慧闻言,上前挨着问候。 “齐夫人,齐小姐!” “柳公子,张公子,谢公子!” “哎呦,别叫夫人。我跟你婆婆是旧识,我家老爷跟你公爹是同窗挚友,你便唤我一声伯母吧!” 齐夫人见李心慧瘦瘦小小的样子,大冬天穿个半旧的袄子,行礼时大大方方当下便多了一层好感。 齐娉婷也上前甜甜笑道:“嫂嫂!” 小丫头珠圆玉润,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 李心慧看着喜欢,笑着回道:“妹妹!” 齐夫人见女儿馋猫似的亮着眼珠子,当下便好笑地对着李心慧道:“她就是一个小馋猫,吃了你做的茶饼和兔肉后念念不忘,这不让我带着来蹭饭了。” “娘亲明明比我还喜欢,你都跟我抢!”齐小姐拆台,不满地鼓着腮帮子。 “哈哈……对,我更喜欢!”齐夫人大笑,捏了捏女儿的小圆脸,李心慧愕然地听着齐夫人爽朗的笑声,疑惑地视线落在了陈青云的身上。 陈青云不好意思地掩袖轻咳,解释道:“我给恩师送了一些过去!” 李心慧了然地点了点头,却见那三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儿郎都红了脸,一个个眼眸忽闪,颇有几分羞愧之意。 “小叔带他们去厅堂里等着,我现在去做。” 李心慧隐隐明白,今天来的人都是奔着吃食。 被野猪吓坏的她,不想走制药的道路了,所以今天来的客人说不定是一个转机。 此时的李心慧根本不知道,陈青云已经为她铺好了道路。 柳成元等人没有想到,陈青云的寡嫂竟然是一位跟他们不相上下的少女。 身材纤瘦,皮肤白皙,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若非那一双清透漆黑的眼眸看起来世故沉着,他们都要以为是陈青云的妹妹了。 他们知道陈青云家贫寒,只是没有想到陈家连间像样的厢房都没有。 还好他带来了书童和车夫已经去跟村里的族老打招呼,今晚他们得找一个舒适的厢房才行。 齐夫人颠簸了一天,早就饿了,便把带来的小丫鬟扔给李心慧打下手。 陈青云也将自己在市集买来的猪肉,鲜虾,春笋和菠菜等等送去厨房。 李心慧的速度快,一个时辰就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就连丫鬟和车夫的都做了几样。 厅堂里的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色菜肴。 红烧鲤鱼,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蒜蓉大虾,东坡肉,清汤菠菜,蒸野味,凉拌豆芽,飘香闷蛋…… 齐夫人和齐聘婷都看傻眼了,香味四溢的菜肴卖相俱佳,香味诱人。 柳成元等人拥着齐夫人坐在上位,大家连忙依次坐下。 “娘,我要吃!”齐聘婷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一副馋嘴猫的样子。 齐夫人娇嗔地看了女儿一眼,然而在陈青云善意的笑声中给齐聘婷夹了一块东坡肉。 柳成元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颠三倒四道:“我今晚让车夫回去,明天带一车的食材过来!” “哦,对了,刚刚族老和里正家各送了一只鸡鸭过来。” 张华一边往嘴里狂塞,一边口齿不清道:“恒……恒兄,饭后点心呐,劳烦提醒嫂嫂!” 谢明坤一声不吭,快速地把来不及品尝的都夹到碗里放着,一双贼精的眼眸不停地在菜盘子上打转。 陈青云看着毫无形象可言的三位同窗,以及根本顾不上仪态的师母和师妹,一时间嘴角微抽,下手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 李心慧上了最后一盘韭菜煎饺时,看着疯狂抢食的客人们……心里悬着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 果然,她的厨艺依旧让她自豪得很。 齐夫人晃眼看到李心慧笑得眼眸生辉的样子,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 可她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李心慧端着的盘子,手脚麻利地拉着李心慧坐到她的旁边。 “侄媳妇快坐下,你做的简直太好吃了!” “我恨不得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啊!” 齐夫人一边说,筷子快速地夹了两个煎饺。 金黄色的煎饺色香诱人,一上桌就被哄抢干净。 陈青云听见齐夫人的话,暗暗打量着嫂嫂的面色,见她喜笑颜开,这才放下心里的担忧,面色如常地招呼起客人来。 第十六章同意去书院 半柱香后,四方桌上席卷一空。 李心慧欣喜地看着连残汤羹菜都吃完的几位客人,笑着起身道:“看来是我准备得少了些,你们休息一会,我再去做些点心来。” “呕”张华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略有羞意地垂头不语。 饱是饱了点,然而还是想吃。 齐夫人看着女儿油嘟嘟的小嘴,再看看几位翩翩公子都抚肚喟叹的模样,当即拉着李心慧道:“够了够了,都吃撑了。” “你且歇一歇,我让丫鬟去收拾。” 齐夫人说着,对着柳成元等人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虽说陈青云是同意了,可他们摸不准这位小寡嫂的心态。 若是小寡嫂不愿,他们今日尝过这般美味,只怕明日连名膳酒楼的佳肴都咽不下去了。 李心慧看到陈青云招呼三位同窗出去,临走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他那三位同窗更是探头回眸,隐隐透出一股欢喜的迫切来。 等待那四人出了院门,齐夫人便让李心慧带她去院里走一走。 陈家的院子宽敞,还有一棵老杏树和柳树。 因为吃得饱,齐夫人便亲热地挽着李心慧的手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陈家现在只剩下你和青云了,云鹤书院距离陈家村这么远,你有什么事情青云也照看不到。” “我们跟青云商量过了,书院刚好缺一位厨娘,如果你愿意过来,银钱和吃住都不是问题。” 李心慧心下诧异,她想起陈青云当日离家前请她做茶饼的深意了。 那些茶饼他定然是送给了同窗和老师,表面上看着无甚奇怪,可是她跟陈青云说过自己想当厨娘却接连受挫。 心里划过一丝暖意,李心慧终于明白刚刚陈青云的欲言又止,他似乎是害怕她会生气? 因为他的私自安排。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心慧便对着齐夫人道:“不瞒伯母,我跟青云的处境是极为窘迫的。今日您不说,我也是准备自己做些吃食来卖。” “若是能够在书院当厨娘,跟青云彼此照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齐夫人见李心慧答应了,当下喜笑颜开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银钱书院每月给你六百文钱,吃住都跟我们一起,在北苑厢房。” “你放心,有伯母在,不会让人敢说你一句闲话的。” 齐夫人保证道,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厉色。 李心慧适时地乖巧点头,对她来说,去书院比去酒楼好太多了。 至少书院有一股正气之风,污言秽语传播会受到禁止,然而酒楼客人繁杂,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脸熟说上几句闲言碎语。 齐夫人见李心慧乖巧懂事,人又勤快聪明,心里越发喜欢。 两个人越聊越开心,最后齐夫人隐隐起了日后给李心慧做媒改嫁的想法。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这陈青云带着三位同窗出门以后,便径直去拜会了族老和里正。 族老和里正从车夫那里得知,柳元成乃是定南府城首富之子,谢明坤乃是定南府城书香世家的公子,还有颇有家资的张华,当即连忙让家里的婆子沏上好茶,秉烛招待。 陈青云毫不避讳地将齐夫人的来意说了,再加上柳元成等人的附和,一时间里正和族老面面相觑。 齐院长跟陈夫子的关系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陈夫子早逝,也会在云鹤书院占有一席之地。 他们只是没有想到,堂堂的齐夫人,京都嫁到定南府城的贵人竟然会提携一个小小的寡妇? 而且还是打着故人的身份,这一下别说是他们没有话说,只怕村里的众人羡慕都还来不及。 只是这样一来,陈家在陈家村当真就没有人了,日后若是陈青云高中,只怕陈家村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想着小寡妇日前遭遇的种种,里正和族老不免后悔起来。 如果小寡妇在村里过得好好的,陈青云不可能同意她去书院当厨娘,齐家更不可能出面。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这一夜,柳成元和陈青云宿在了族老家,谢明坤和张华宿在了里正家。 天一亮,有默契的四人洗漱完连忙奔回陈家老房,大清早的,袅袅的青烟自烟囱上面飘散。 柳元成第一次觉得那污浊的青烟也是如此可爱,让他看得两眼发光。 谢明坤和张华平时最注重仪态,此时也跑得身形如风,坑洼不顾。 陈青云走在三人的背后,越靠近家,他就感觉越温暖。 久违的幸福涌上他的心头,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单薄的身体,这一刻,哪怕置身在寒风之中,他也觉得如沐春阳。 乡村里的生物钟向来早睡早起,李心慧入乡随俗,五更天就起床和面了。 一大早的,她做了小巧可人的蒸饺,白胖精致的水饺,以及香香脆脆的煎饺。 特色的蘸酱在四方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刚刚起床的齐夫人收拾打扮一番,忽然发现向来赖床的女儿都已经坐在桌上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了?”齐夫人随口问道,她竖耳听着厨房的动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齐聘婷盯着两只熊猫眼,嘟着嘴巴道:“没有睡着!” 齐夫人闻言,不以为意。陈家的棉被都腐旧了,床板又硬,她也没有睡着。 半夜都想爬起来睡到马车上去了,可一想到那些好吃的,她硬是在那床上躺了一夜。 然而,女儿似乎比她更馋。 只听齐聘婷顿了顿又道:“我一晚上都在想嫂嫂会给我做什么好吃的,结果口水把枕头打湿了。” 然后就真的睡不着了。 齐夫人闻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觉得女儿这个样子实在是憨得很。 齐娉婷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圆碌碌的眼睛盯着蘸料,一动不动。 瞧着那呆样,齐夫人捂了捂脸,指缝里透出的余光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蘸料。 不多时,外院响起了急促的问候声。 齐夫人敲了敲女儿的额头,连忙坐正。 陈青云带着三位同窗推门而入,先是问候了齐夫人,然后这才招呼大家坐下。 厨房帮忙的小丫鬟端着一盘盘精致的饺子进来,蒸的,煮的,煎的。 颜色各异的饺子配上鲜明的蘸料,齐夫人等全都睁大眼眸,好不容易等上齐了,大家都顾不得打招呼开始大吃起来。 陈青云用盘子每一样夹了几个送去伙房,穿过廊道,隔远便看到嫂子正跟两小丫鬟挤在伙房,说说笑笑地吃着饺子。 陈青云的脚步驻足,有些酸涩地看着嫂嫂娇笑的面容,这一刻,他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愧疚和心疼。 第十七章伙房夜话 厨娘说到底是侍候人的活,他不忍嫂嫂去受那一份委屈,可他却不能改变嫂嫂的现状。 紧紧端着手里的盘子,陈青云慢慢转身回去,他心里默默地想着,以后一定要让嫂嫂过上家境殷实的生活。 吃完早饭,陈青云等人得知李心慧答应去书院以后,全都高兴得喜形于色。 齐夫人更是喜笑颜开,让陈青云带路,她要亲自去拜访族老和里正的夫人。 表面带礼感谢,实则暗地敲打。 于是短短两个时辰以后,村里便都传开了。 定府城里的云鹤书院院长夫人要带小寡妇去书院当厨娘,村民们不知道小寡妇有什么手艺?不过却是知道这位院长夫人是特意过来的,说是照拂故人的儿媳。 故人当然是指已经过世的陈夫子,陈夫子当年也是秀才功名,跟云鹤书院的院长有同窗之谊。 村民们转眼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前些日子小寡妇出事,陈青云不放心这才请了齐夫人出面照拂。 知道归知道,村民想着日后陈家没有人在陈家村了,陈青云若是高中也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才有些心有不甘地酸起来。 重的话到是不敢明说,不过是些:要享福了,日后不用回来了,以及出息了等等阴阳怪气的话。 陈赖皮近几日都在家里盘火炕,野猪肉他吃不完的都做了腊肉,准备借机送点去给小寡妇。 那日他被小寡妇唬得一愣一愣的,事后想一想,那小寡妇虽然厉害,然而人却是不坏。 再说往常他知晓那小寡妇是个勤快人,长得好看不说,最重要手脚麻利,而且老实。 他虽然是个混人,却也想着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那小寡妇守的是望门寡又是清白之身,他便想着过了三年,他拿到那五两银钱就当聘礼。 算着陈青云回来日子,陈赖皮便想着提着腊肉过去赔罪,厚着脸皮走一遭,以后也好跟陈青云商议嫁娶之事。 陈赖皮想得很美好,可是当他提着腊肉出门,一路走来都是闲言碎语。 他皱着眉头找人询问一番,因为是八卦,谁都想多说几句。 不一会陈赖皮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小寡妇这一走,还回不回是一说。 如果去了城里,见了有本事的男人,怎么还会想嫁回这穷山村里来? 心烦意乱的陈赖皮提着腊肉又走回去了,嘴碎的村民免不了在背后啐他几句。 “嗤,不就是瞧上那小寡妇了,整天想着送这送那的,以前也没看出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你就别说了,一个寡妇,一个汉子,要真成了就不怕半夜翻墙了。” “哈哈,你说的也是,瞧着最近这个陈赖皮收敛不少,看来这个小寡妇还真有些本事。” “不然呢,什么齐夫人怎么会想着到这穷村子里来?小寡妇指不定怎么给陈秀才下套呢?” 不远处,齐夫人和陈青云的身体站得笔直,寒风带动衣袂,无声地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息。 陈青云远眺的目光闪过一丝寒意,拳头握紧,身形刚刚一动,只见身边的齐夫人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齐夫人冷厉的眉峰皱起,似笑非笑地嘲讽道:“你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 “你若对她们有用便是宗族里不敢亵渎的存在,你若对她们没用便是随水逐流的浮萍,你若一天不强大,流言蜚语便一日盖过一日。” “她是好的,你也是好的,你们知道就够了。” “待有一日,你的功名让世人仰望,她的清名盖过闲言碎语,谁又会多听一句?” 陈青云闻言,瞬间驻足,僵直冷硬的身体像一株寒冰冻住的松柏一般,那姿态宁折不屈又坚硬无比。 薄怒的面容慢慢归于平静,握着的手掌也慢慢放开,只见陈青云深邃的眼眸逐渐变得漆黑沉静,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神色来。 陈青云陪着齐夫人堂而皇之地走近那说闲话的几位村民,看着那几人心虚闪躲的目光,陈青云鄙夷的眸光散发出一丝冷厉。 村民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慌地逃开。 这一夜,安置好客人们后,陈青云难得地在伙房陪着李心慧收拾。 他手脚麻利,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不一会,碗筷洗了,灶台沏着热水,矮桌和板凳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埋头不语,一个劲干活的样子,知道他有心事。 而这心事,多半跟她有关。 可是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情!”清闲下来的李心慧坐到一旁,目光看向陈青云。 陈青云擦试灶台的手停了下来,僵硬的背脊清瘦无比,隐隐可看到他的肩骨。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嫂嫂。” “青云现在不能给嫂嫂一方安稳之地,但终有一天,青云一定会让嫂嫂不用抛头露面,不受他人污言秽语。” 李心慧看着那僵直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小叔貌似受什么刺激了,想要给她一个承诺,可惜又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本事,于是有些不好意思背对着她。 嘴角抽搐几下,李心慧淡定道:“这世间就算你有再大的权势都避免不了别人背后非议,更何况我们这种身份?” “之前是我一时想不通罢了,如今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横竖我又不为他们活着?” 李心慧说完,上前拍了拍陈青云的肩膀。 稚嫩却坚硬的背膀显得更加笔直,仿佛像是一颗铁松,永远都不会弯曲一样。 李心慧心里一软,柔声道:“这个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这日子总是会好的。” 陈青云握着抹布的手紧了又紧,胸腔里酸涩的液体到处流窜,他哽咽着,弥漫水雾的眼眸闪过一丝暖意。 不管他们怎么做,流言蜚语永远都杜绝不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避讳这样避讳那样? 到头来,连嫂嫂都冷心冷意。 想到这里,陈青云便出声道:“恩师跟我说过了,嫂嫂过去是住在北苑之中,那里多是夫子的家眷。” “每月有六天假,月钱五百文。” “且先辛苦嫂嫂,青云日后必定不会让嫂嫂失望的。” 第十八章返回书院 少年的身影挺得笔直,消瘦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抹布。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无声地透出一股紧张和局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上,像是背负着她一生的幸福和归宿。 李心慧的眉峰皱起,只见陈青云立即禁声,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才十三岁而已,稚嫩轮廓却已经显得极为老成。 “我不辛苦,而且齐夫人说给六百文。” “这对我目前的处境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更何况这个选择还是你帮我争取来的。” 李心慧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幸福押注在别人的身上,她之所以不想离开,第一是陈青云对她有恩。 第二是她户籍在陈家,她除了另嫁无处可去。 羽翼未丰,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陈青云顿住,眼眸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嫂嫂看得比他还清楚。 然而,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嫂嫂接下来的话。 她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着怜惜和关怀,眼神流露的脉脉温情仿佛血缘至亲。 “你还小,不要老是想着照顾我。” “我比你年长三岁,而且又是你的嫂嫂,理应我来照顾好你的。” “从今往后,你不要将担子都压在肩上,不要想着你背负着我的未来。”李心慧想伸手给陈青云整理一下衣襟,然而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 在这个世道,伦理纲常像是律例一般严谨,就算他还小,但小叔子跟嫂子本来就该避讳。 轻叹一声,李心慧走向门口。 迈腿跨出门槛的一刹那,李心慧认真道:“我会照顾好你的,直到你考上举人。” 窈窕的背影远去,廊道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陈青云呆呆地看着门口,手里的抹布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忽然感觉嫂嫂变了一个人一样,从前低眉顺眼,从不与他对视交谈的嫂嫂今日却说了许多让他震惊无比的话。 他一直以为嫂嫂是一位弱质女流,不论何时何地都会温顺地站在他的身后。 可是刚刚他分明看到了嫂嫂独当一面的气势,那种果断的手腕和能力随着她的话语倾泻而出,仿佛他才是弱者? 陈青云理不清自己复杂的思绪,但是他深深地明白,嫂嫂已经不再是畏畏缩缩的嫂嫂了。 她变了,一场生死劫过后,她有了自己主张,有了自己的思绪,更加有了自己的能力和魄力。 清晨的雾气弥漫,山野林间的绿意隐隐绰绰,虚幻得像是陇上一层烟纱。 五更天刚到,李心慧便将行李都收拾好了。 在这个土灶上的最后一顿早膳,她想做得丰盛一点。 厨房里,两个早起的小丫鬟帮忙生火。 灶台上的一左一右都放着两口大锅,一口是烧水洗漱的,另外一口则蒸着皮薄馅多的灌汤包。 李心慧将一早就炖好的鸡汤冻和肉沫放在一起,加上调料一起搅拌。 她赶出的面皮又薄又小,捏好的包子可爱又滚圆,让一旁站着的翠玉、翠环看得目瞪口呆。 做好灌汤包以后,李心慧又做了几碗拉面。 罐子里的香辣兔肉配上拉面,细嫩的葱花撒在上面,红红的辣油浮起,一阵阵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翠玉和翠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厅堂里,早就端坐好的几人时不时瞅着门口的方向。 紧凑的脚步声传来,齐夫人挑了挑眉,探头一看。 只见柳成元等三人全部都站了起来,目光一致向外。 陈青云微微有些出神,他听得出那略快的脚步声不是嫂嫂的,微微失落的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翠环和翠玉端着两个托盘,两人还未进门,便已经有香味飘散进来。 “夫人,小姐,几位公子,用早膳了!” 翠玉笑容满面地说道,后面跟着的翠环也双眼放光地看着托盘里的拉面,恨不得能尝上一口。 柳成元看着皮薄飘香的灌汤包,再看看红油刺目的拉面,狠狠地咽了咽口水道:“这早膳都不带重样的,嫂嫂也未免太厉害些!” 张华看得眼睛都直了,拿起桌上的筷子就连忙动手道:“就是,而且瞧着这色香味俱全的样子,只怕少不得钻研几年?”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抢食,齐夫人和齐聘婷受到几分优待,灌汤包和拉面都各自占了足够的分量。 陈青云垫后,浓浓的鸡汤随着薄皮肉馅落入嘴里,那唇齿之间香味四散,仿佛连轻轻咀嚼都是一种享受。 眯了眯眼,陈青云想起刚刚张华的话,垂下的眼睑里闪过一丝疑虑。 厚重的大门被锁了起来,车轱辘的声音在清晨缓缓响起。 一出村口,马夫扬起鞭子,两辆马车扬尘而去。 颠簸的路途似乎有些遥远,李心慧忍受不住胃里的翻滚之意,便掀开车帘透气。 春种的百姓们已经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偶尔有些肩挑的小贩,推板车夫吆喝着。 乡野之处的日子,都指着农田肥地过活,现年间的赋税并不严苛,百姓的日子也到有几分安逸。 齐夫人跟齐聘婷这两日没有睡好,上了马车就相互靠着眯会。 申时一到,那摇摇晃晃的马车总算是停了。 齐夫人和齐聘婷在车上睡了半天,气色还好。 坐不惯马车的李心慧却脸色发白,头疼欲裂。 齐夫人知晓李心慧晕车,连忙让翠玉翠环扶她去厢房休息,又请了大夫来看。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便已经是戌时了。 陈青云等人不方便待在内宅,酉时便回了学子寝房。 寝房里,柳成元等人吃着李心慧做在路上吃的酥饼,虽说没有丰盛的晚饭有些遗憾,然而自胃里散发出来的满足显而易见。 “嫂嫂这身体也太弱了些?照我说应该好好补一补!” 张华舔了舔手指,心里怀念红油飘香的味觉刺激。 谢明坤看着蹙着眉头站在窗前眺望的陈青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怀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有师母在,嫂嫂不会有事的。” 柳成元把剩下的酥屑倒进嘴里,咂动着嘴巴,眯了眯言道:“虚不受补啊,身子虚弱的人,得慢慢调养。” “依我说,等嫂子在大厨房站稳脚跟,多收几个徒弟打下手以免劳累。” 第十九章完美反击 陈青云知道经过这两日,柳成元等人已经对嫂嫂有了一层敬意。 也正是这一层敬意让他把心稍微放宽一些,云鹤书院有三百八十名学子,其中来至州府各地不知凡几。 在书院之中,能独树一帜,学识过人的当以谢明坤为首,其次是柳成元,张华。 而他德恩师提点,在书院之中亦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他向来闷头读书,在众学子眼里,不过是一个书呆子罢了。 “且看明日如何?” 寥寥的夜色将陈青云担忧的话语淹没,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床边,直到没有人挑动的寝灯熄灭,他这才上床休息。 李心慧休息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齐夫人亲自带领下去了大厨房。 云鹤书院在定南府赫赫有名,其中不仅仅是齐瀚赴过琼林宴的名声,而是齐夫人出身京都定国侯府,交际应酬广泛,齐瀚当年久友们多是五品以上的知府侍郎,所以众学子实则看重的是云鹤书院的人脉资源。 大厨房里,学子的早膳早就做好了。 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都是身影,有在烧火的,有在做馒头的,也有正在端簸箕的。 大师傅齐东来带着众人问候齐夫人以后,便开始忙碌起来,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李心慧。 大清早采买了食材的四个婆子,八个挑夫都规规矩矩地站好,而在他们身边堆放的,却是几大箩筐的发臭的猪下水,裹心白,以及白萝卜。 翠环翠玉扶着齐夫人绕开那发臭的猪下水,齐夫人的脸色不变,然而聚拢的眉峰却透出一丝犀利。 不过是加一个厨娘而已,大厨房掌勺的大师傅竟然就私下怂恿采买搞小动作? 齐夫人在心里冷哼一声,略带深意地看向李心慧。 李心慧知道这是下马威,如果她接下来了,那么齐夫人高看不说,大厨房里的人也无话可说。 如果她接不下来,齐夫人自然会帮她,只不过以后在大厨房里,她便只能是一位依靠裙带关系的帮工厨娘罢了。 “夫人,您先回去吧!” “如果午膳不嫌弃,让翠环到大厨房来打菜。” 李心慧没有开口唤伯母,疏离的眼眸透出一股神采飞扬的坚定。 齐夫人忍不住弯起了眉眼,欣慰地对着李心慧道:“我让翠环翠玉留在这里帮你,别怕,我估计青云他们早膳都没有吃!” 李心慧想起那四只馋猫,眼眸一亮,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夫人尝过李心慧的手艺,可面对臭气熏天的猪下水,她心里其实是抗拒的。 可看着李心慧又大又亮的眼睛时,她又安定下来,莫名多了一丝期待。 齐夫人离开大厨房以后,嘀嘀咕咕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其中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有嘲讽的,可那些都不重要。 对于李心慧来说,如果有陌生人入侵她的领地,提防和抵御是正常的本能。 她看着不远处的大师傅,穿着一身青衣,身上戴着围裙和手套,揉搓面团的手虚浮无力,一双眼眸阴翳地打量着她。 也许是常年沾染油烟,这位大师傅看起来面色油腻,发黄,圆胖的五官配上细长的眼眸,到显得有几分怪异。 好在他也不过是冷冷地打量,并不干预她的工作。 有翠环和翠玉帮她,那些厨房帮工也加入了清洗猪下水的行列。 早膳过后,那些白面留下来的细粉以及案板上洗掉的面水,全都用来清洗大肠,猪肚。 心肺不停地灌水,直到透亮,因为舍不得精贵的盐,最后李心慧让翠玉她们用廉价的青菜揉搓大肠,猪肚,直到水全部清凉。 晾晒腌菜的杆子上面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一旁帮工都看傻眼了,周围除了淡淡的腥味,连股屎臭味都闻不到。 更为让人惊奇的是,李心慧让大家剁萝卜,剁碎的萝卜加上剁碎的肉沫最后加上鸡蛋搅拌成馅。 大厨房的齐师傅早就作壁上观,那些萝卜和猪骨他是准备等李心慧出洋相以后再出来主持大局的。 可当李心慧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他便知道今天来的人可不仅仅是一个厨娘那么简单? 和面,赶皮,包饺子。 剁骨熬汤,熬制辣油,调制蘸料。 大锅里熬着香味浓郁的心肺汤,小火上炖着麻辣肆意的肥肠,火焰上翻动的大锅在爆炒猪肝,还有大盆里香菜点缀的凉拌肚丝。 厨房里帮工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闻着味都会流口水,一道道工序下来,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些猪下水洗得有多干净! 好不容易熬到书院最后一节课铃响起,众多帮厨连忙将菜肴饺子分好,将他们那一份快速地端上桌。 “陈娘子,快过来尝一尝啊,太好吃了!” “是啊,陈娘子,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我的天,这以后咱们书院大厨房也可以做秘制菜了!” 帮厨们七嘴八舌地叫唤着,蜂拥地挤着在大桌上,原本用盆装的菜肴顷刻间就一扫而空。 李心慧每样分了一些让翠环翠玉带过去给齐夫人,她则继续包了一些饺子。 用萝卜为馅的饺子吃着不腻,她怕那些学子会多吃,所以又加了三百个。 总管大厨房的齐师傅带着两个弟子看得眼馋心慌,瞧着新厨娘的本事,没有十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再联想到新厨娘跟院长夫人的关系,一时间齐师傅眼眸阴翳,带着两个弟子扬长而去。 气氛微滞,众人屏息凝神。 等到齐师傅跟徒弟的身影消失以后,便有帮工的婆子凑到李心慧的旁边道:“陈娘子有所不知,这齐师傅在厨房霸道惯了,原先以为只是来了一个帮工,他便不以为意。” “昨晚齐夫人连夜传话,说是今日的午饭让你来做,这不,他就受不了了!” 李心慧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初来乍到,她并不想竖敌,就算屈居在那位齐师傅的手下也无可厚非。 书院只是她的第一步,她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可瞧着齐师傅的架势,刚愎自用,根本容不得人。 李心慧看着拱门外甩手不管的齐师傅,知道有一场硬站要打了。 “叮叮叮”最后一节课的玲响了。 厨房里的人全都面带喜色地端着一盆盆菜肴,馒头,饺子,大锅辣油蘸料去了食堂。 学子们早就饿坏了,蜂拥而至。 其中跑在前面最没有形象可言的四人霸占了第一排的位置。 精致可爱的汤饺,一个个可爱的馒头,麻辣肥肠,心肺汤,爆炒猪肝,凉拌肚丝。 这样的菜式是往常食堂不曾见过的,陈青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嫂子能够成功掌勺,证明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我靠,这以后吃不到岂不是要死?”柳成元嚼着肥肠,感觉心都飘起来了。 不枉他饿了一早上,这简直比人间美味还美味。 最重要的是,这种肥肠吃法他还是第一次。 名膳楼也会做,不过那都是以甜腻为主,他多吃两口都想反胃。 可这个不一样,他恨不得把一大桶都吃光。 第二十章细思极恐 “我的!” “我的!” “滚,这分明是我的!” 众学子为了吃食出尽洋相,夫子们一开始频频摇头,然而当吃到自己的份额时,眼眸顿时一亮,埋下的头直到碗空了都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齐瀚一家三口在北苑用膳,早早打来的饭菜都在小厨房温着,齐瀚虽说对这个小寡妇的手艺有些期待,却是没有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 齐瀚整整吃了六碗饭才放下筷子,抚着圆鼓鼓的肚子,捏着小胡须笑道:“呵呵,学生们下午只怕没有心思念书了。” 齐夫人闻言,斜倪了他一眼道:“听你这口气好像很不满意?” “呵呵,哪里哪里,我只是没有想到青云这个小寡嫂到还有些本事?” 齐瀚想起陈青云起初的百般不愿,莫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如此说来,他到是挡了陈家的发财之路。 “我当初说给五百文看来少了些?”齐瀚轻笑道,年前的时候走南闯北,吃过的美味不计其数。 然而最负盛名的琼林宴的也不过如此。 齐夫人娇嗔地看了一眼齐瀚,略微得意道:“还用你说,我又加了一百文,六百文。” “齐师傅是我们从京都带来的,算是老人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掌勺。” “大厨房的事情我显少过问,没有想到他到是挺能托大。” 齐夫人说着,一双英气的眉眼皱起。 “且再给一次机会,只要他能容下陈娘子,那么大师傅的位置是不能变的。” 齐瀚叮嘱道,毕竟齐师傅已经在云鹤书院待了有十年的时间。 齐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大厨房的事情她会让翠玉翠环盯着。 她不会卸磨杀驴,不过如果这驴搬磨砸脚,到时候就怪不着她了。 中午,学子们稍作休息以后,便还有三节课要上。 出乎齐瀚意料之外的是,他巡查了课堂,发现学子们全都精神奕奕,连寻常爱打瞌睡的学子们都专注异常。 回答夫子问题时异口同声,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像打了鸡血? 狐疑的齐瀚慢慢走回去,结果经过大厨房就听到了吵闹声。 “就你这种做法谁不会?白面馒头,油汤油水,瘦肉放那么多,馅料又足,做出来怎么会不好吃?” “问题是书院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这里又不是酒楼,需要做得如何好吃? “大锅饭而已,实惠就行了。” 齐瀚的眉头不经意皱起,云鹤书院是出了名的中上书院,学生们的吃食他也一再强调精细。 怎么到了这个人的嘴里就变了味呢?更何况那些学子所交的伙食费年年绰绰有余。 李心慧和面做夹馍的手都还没有洗干净,突如其来的发难说来就来。 那些厨房帮工们一个个站在一旁看热闹,有些人吃了满嘴的油味也跟着嘀咕。 帮工甲:“是啊,菜油是多了些,那些锅底都还亮幽幽的。” 帮工乙:“比平常的油多了两倍不止,确实有些浪费了。” 帮工丙:“许是这陈娘子在家做吃食做习惯了,这大厨房的规矩还不清楚?” 李心慧在心里冷冷一笑,她有什么不清楚的。 不过是有人浑水摸鱼,贪墨了学子们的伙食费罢了。 只见她将老面跟新面混在一起发酵,然后洗干净手道:“请问今日的买的猪下水一共花了多少文钱?” “我用了三斤菜油三斤猪油又多少文钱?” “学子们一月两百文的伙食费,一个月在书院二十四天,一天每人相当于八文钱的伙食费,三百八十位学子就是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啊,定南府城的薄地都可以买两亩了。”不知道谁嘀咕一声,整个大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个银钱哪怕是吃鸡鸭鱼肉都不会紧张,更何况区区一点油水? 在场的帮工都傻眼了,他们不识字,勉强会些算术也都要慢慢划算。 可是李心慧张口就来,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 采买的四个婆子搬起手指头开始划算,今天买的六筐猪下水一共才三十文钱,然后萝卜十文钱,白面两百文钱,菜油和猪油各一百文钱。 其余的小菜配料不过两百文左右。 算下来,竟然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我滴个乖乖……那齐师傅岂不是贪墨了大约二两银子? 众人细思极恐,个个不敢置信地盯着齐师傅的大徒弟看。 那大徒弟被看得心虚,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心慧以后,随即呵斥道:“你这个小娘们懂什么?” “书院的大厨房全都交由我师傅总管,便是柴火钱,十几个帮工的银钱,以及夫子们的伙食钱都要算在一起的。” “更何况我师傅在云鹤书院做了十来年了,月银一两,除去这些,偶尔给学子们加餐也要银钱。” 齐师傅的大徒弟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膀大腰圆,生气的时候怒目而视,黑黝黝的眼睛看起来恶狠狠的。 帮工厨娘们下意识退后几步,生怕事情闹大,连累他们被撵出去。 李心慧小小的身板迎风而立,丝毫不惧,冷眼嘲讽道:“你休要唬我,这些帮工每人每日不过十文钱,挑夫和买菜婆子不过每人五文。” “一天下来,不过两百文的工钱不到。” “若是天天鸡鸭鱼肉也就罢了,就算你们每日花去二两银子也都绰绰有余,可你们花了吗?” 李心慧的声音冷硬又犀利,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跟怒目而视的壮汉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她那挺立的身板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帮工婆子们见了,以为这个陈娘子是仗着跟院长夫人的关系。 殊不知,李心慧最讨厌贪墨和亏空了,当年她家药厂之所以会出事。 就是因为沾亲带故的高管贪了周转资金,被别人下套,最后做了内奸。 齐师傅的大徒弟见局面已经并非他三言两句可以恐吓得了,当即剐了李心慧一眼,冷声道:“不过是第一天而已,你就敢猖狂到这种地步,我到是要看看到底是你要走还是我师傅另谋高就?” “哼!” 齐师傅的大徒弟放完狠话,用力推开围观的帮工气冲冲地走了。 小声的议论又密集地堆叠起来。 “寻常买些青菜,肉沫,骨头也没有花多少啊?” “是啊,鸡鸭鱼肉都要过节才有。” “油盐也少,说是怕学生们一肚子油水念不进去书?” “没有十文钱,都是八文钱,买菜婆子早上来一趟,才三文钱。” 厨房里的帮工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他们都是短工,书院有寒暑假,所以一般都不请长工。 在厨房做得最久的就是齐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 齐师傅总管,他的两个徒弟一个管钱,一个管账。寻常他们都是干体力活,谁也不知道这里头竟然有这么多的猫腻。 更何况那个齐师傅口口声声说跟齐院长沾亲带故,他们便以为是齐院长的意思。 齐瀚负手在大厨房外,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书院放学。 第二十一章通风报信 下晚的菜肴依旧很丰盛,初春的季节,豆苗和豆米都是菜肴。 韭菜鸡蛋饼,肉沫烩豆米,香辣洋芋丝,糖醋排骨,椒麻猪肝,大骨豆苗汤。 齐瀚没有回北苑去吃晚饭,而是跟学生们一样,打了膳食就坐在食堂吃。 许是今日的膳食让众学子津津乐道,除了挨着的陈青云等人,其余的都没有关注到他。 学子甲:“据说是刚来的新厨娘做的,那个齐师傅也是时候走人了!” 学子乙:“就是,做的菜不是没有油就是没有盐,害得我每次归家,我娘都要念叨我瘦了。” 学子丙:“咳咳,别说了,那个齐师傅据说是院长的亲戚,咱们就当是给院长面子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还在说,齐瀚吃着碗里增长食欲的椒麻猪肝,抬首的目光触及到四位爱徒埋头不语。 “吭哧吭哧”的声音不停地嚼动,齐瀚无语地抽动眉头,对着柳成元道:“你一向胆子大,怎么也不说!” 柳成元微眯的眼眸一闪,知道老师所指何意,当即道:“我经常让书童出去给我开小灶呢,反正我不吃他们三个都是知道的!” 齐瀚顺势看向谢明坤和张华。 只见谢明坤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然后用绢布擦拭着嘴巴,认认真真地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齐瀚的嘴角抽搐几下,略带不满的目光瞥向张华。 只见张华含着一口菜,口齿不清道:“老师应该问子恒,他吃了嫂嫂的做的菜,怎么能够忍这么久?” 陈青云被点名,皱了皱眉,神色不变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中粗粮,食之果腹。” “吁……” 柳成元等人全都不买账,鄙视出声。 陈青云不为所动,放下筷子对齐瀚道:“我跟老师去北苑吧。” 齐瀚知道陈青云想去探望寡嫂,当即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是教育了一下四位学生。 “当年燕王座下徐琇苛政猛于虎,众幕僚畏惧燕王跟徐琇的连襟之亲,最终酿成燕王被贬西南荒境。” “燕王临行前,斩徐琇于车前,杀众幕僚于车后,史称:前斩后杀。” 齐瀚话落,四人默了片刻,心思各异。 柳成元:老师把我当自己人。 谢明坤:老师准备秋后算账。 张华:老师觉得我不堪大用。 陈青云:嫂嫂要上位了! 云鹤书院是一个很大的山庄,里面的房屋排列有序,一栋一栋的院子从学堂,食堂,寝堂,后院。 往后山的方向还有一个小湖和园林。 而李心慧跟齐瀚一家就是住在小湖和园林后面的北苑。 齐瀚一家住在主院,丫鬟婆子们也都住在北苑之中的耳房和后罩房。 齐夫人对李心慧颇有好感,给她布置的东厢房里样样俱全。 甚至于连笔墨宣纸都有,等到李心慧在厨房忙完以后,齐夫人又亲自送了一些衣料和首饰过来。 因为齐夫人性子爽朗,李心慧也没有过多推辞,她知道刚刚到了府城,站稳脚跟很重要。 她不迂腐,也不孤傲,她将齐夫人对她的好意都放在了心里,想着日后找机会报答。 陈青云来的时候,先去问候了齐夫人,然后在翠环的带领下去了东厢房。 天色灰麻,厢房外的树影摇曳,井然有序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李心慧眉心忽动,眼眸微转,随即上前打开房门。 翠环在前面领路,见门开时笑道:“夫人说让陈公子认认路,下一次你们亲人见面,就不用通传她了?” 李心慧知道齐夫人的意思,有时候避讳太深,反倒怪模怪样的。 笑着点了点头,李心慧便目送翠环出去。 光影里的风仿佛带着脚一般,吹到哪里都能看得见。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也不说要进屋,就是想看看她的境况。 柔软的内心闪过一丝余温,像是黑漆漆的锅面,看着是冷的,可用手去摸时,却发现原来是会烫手的。 陈青云站在门口,抬首的目光能够看到房间里的圆木桌上还铺着嫣红的软布,条案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插屏。 撩起的帘子露出窗边的罗汉床,看起来到是惬意得很。 垂下眼睑,陈青云温声道:“老师已经注意到了大厨房的异样,嫂嫂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消瘦的脸颊,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可以理解成为,陈青云在给她通风报信吗?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心慧看着对着陈青云道:“进屋说吧!” 陈青云看着嫂嫂的背影,干净利落,仿佛再也没有以往的困扰。 他在原地站着不动,皱起的眉峰闪过一丝挣扎。 李心慧抬腿进门,转头看着别扭的少年正踌躇不前,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有着复杂的纠结。 倚靠在门框上,李心慧看着迟迟不动的陈青云,逗趣道:“我知道的,你是怕我这个寡嫂污了你的名声!” 陈青云冷不防听闻这样的话,心里一震,慌忙出声道:“不,怎么会?”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显得有些激动,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着。 李心慧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随即道:“谁知道未来的路会一起走多远?” “尼姑都免不了跟香客接触,你小小年纪,何必诸多顾虑?” 陈青云抬首的目光微微怔住,这些话,曾经他多想跟嫂嫂说起? 可惜嫂嫂一直都避讳他,他便也学会了跟她一样避讳。 步伐迟疑地走进厢房,陈青云看到油灯下拿着软尺走过来的嫂嫂,她嘴角噙着笑意,仿佛看他像是看一个半大的孩子。 “伯母拿了些衣料过来,我寻思着可以给你做两件春衫和里衣。” “那一次头着地摔得有些狠了,我现在拿针手都会抖,所以绣花什么的你就别指望了!” 李心慧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绣花她会,拿针手抖也是胡说八道的。 前世她的外婆是苏绣出生,年幼时她曾跟着学了几年,一般的刺绣和缝补都难不了她。 可她研究过前身的珍珠绣帕,确实技艺高深,那圆滚滚的珍珠活灵活现,像是手帕里捧成堆似的,惹人怜爱。 第二十二章量身做衣 陈青云有些僵硬的站着,嫂嫂的软尺在他的肩膀,领口,腰间,腿部都一一量了一遍。 最后她还用宣纸写下来,陈青云脸红地瞥了一眼,顿时有些愕然地出声道:“外藩字符?” “哦?”李心慧挑了挑眉,意外地对着陈青云道:“你认识?” 陈青云点了点头,这种外藩文字他见过,只不过在大周没有得到广泛的使用。 毕竟大家都习惯了“筹码”计数。 “全部都知道,还是只知道一点?” 李心慧对着陈青云道,据她所知,阿拉伯文字很早就传到了中原,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古人习惯了自己的计数方式。 阿拉伯数字直到近现代才得到了推广! 陈青云垂下头,掩下眼底的惊色,随即出声道:“只知道一点!” 李心慧看着身体僵直的陈青云,他的震惊和疑虑都显而易见。 从厨艺到识数,她不可能一直掩藏。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必须得陈青云信服,这样别人才不会怀疑。 思附间,李心慧听到陈青云道:“嫂嫂若是想学,我去藏书阁找些相关书籍。” 心里紧绷的弦没有被人用力拉扯,相反,有人轻轻地松了回来。 李心慧转头看着陈青云,小小的少年仰着头,消瘦的轮廓菱角分明。 一双如星辰的眼眸熠熠生辉,微薄的红唇抿着,无声地透出一股紧张。 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呵呵!”李心慧摇头发笑,随即对着陈青云道:“我不用学,我会的。” “我小时候学过一些皮毛,简单的算数和字都会的,但是繁写的,笔画多的就不会。” “你留在家里那些书我都翻看过,有些不会的我认半边,实在不会的,我就瞎猜,反正又我不用考试,就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李心慧说完,写了她自己的名字递给陈青云。 歪歪斜斜的字很不好看,下笔时重时轻,大滩的墨迹都浸湿了宣纸。 “李——心——慧。”陈青云拿过宣纸轻念出声,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一切都是他想太多了,以嫂嫂写字的功底,只怕是跟哪个不入流的夫子学过? 外藩字符比起中原文字确实简单得多,怪不得嫂嫂写得有些模样! 下寨村跟上寨村早些年合起来建了一个学堂,只不过后来学子太少,入不敷出就关了。 当年他爹还在那个学堂待过,说起来大哥跟嫂嫂的亲事就是那个时候定下的。 “这才是我的名字,当年我爹给我上户的时候,还没有取大名。”李心慧解释道,原身跟娘家并不走动。 所以她不怕陈青云去求证。 到是陈青云发现自己念了嫂嫂的名字以后,有些脸热起来。 心慧比翠花好听太多了,隐隐透出一股聪颖灵慧的味道来。 恭恭敬敬地将宣纸递回去,陈青云小声道:“嫂嫂若是想学认字,青云明日抄些字帖过来。” 李心慧闻言,温和地笑道:“那个不急,你好好学习才是要紧的。” “等以后有了多余的银钱,我买一本《说文解字》回来慢慢琢磨!” 《说文解字》的价钱很贵,因为注释详细,印刷的一本便要二两银子。 手抄的更是卖到了十两以上。 陈青云心思微动,随即默不出声地点了点头。 陈青云走了以后,李心慧便将针线篓拿过来。 手执剪刀,快速地按照尺寸把布匹剪好。 两匹浅蓝色绸缎,适合做寝衣和里衣,石青色的蜀锦适合做外袍。 还有两匹绿色烟罗可以做裙子和褙子。 夜晚闲来无事,李心慧便开始给陈青云做春衫。 昏黄的灯影下,只见李心慧快速地穿针引线,滚边的衣角很快在她的手下慢慢成形…… 主院里,齐瀚和齐夫人迟迟没有入睡。 厅堂里的茶盅都换了几盏了,齐夫人捧着小暖炉,眼神阴翳。 齐瀚看着敞开的大门,外院的门锁尚未落下,藤架往前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不一会,有轻巧的身影快速从那藤架之中穿过,然后进了厅堂的大门。 “回禀夫人,老爷,属下拿了名帖去了知府大人那里,他立即让衙门的人查阅。” 齐瀚收回远眺的目光,深幽的视线落在心腹齐盛垂首的身影上,不紧不慢道:“如何?” 齐盛闻言,下颚紧绷道:“城东有一栋三进三出的四合院,价值六百两。另外清水县那边也查了,有一栋修缮完好的祖宅大院,有五十亩良田,二十亩肥地。” “他除去生养了两个儿子的妻子以外,还有两位姨娘。” “哼!”齐夫人冷哼一声。 她都要快忘记这个齐东来的来历了,当年她跟齐瀚游历归来,准备开办书院。 当时还在齐家庄子上的齐东来毛遂自荐,他们调查过,跟齐家宗族沾亲带故,便提拔一下。 谁知道竟然是一条水蛭,无声无息的,就吸走了书院的一大滩血。 齐瀚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开办书院不是为了盈利,所以不曾想过会有人贪墨。 更何况齐东来的贪墨已经到了可以买房买地买姨娘的地步? “还查到什么?” 齐瀚冷声问道,捧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 齐盛扬起目光,似有愤慨道:“那个齐东来不仅仅贪墨大厨房的银两,就连夫人和老爷用的小厨房,只要经过他手采买的,数额跟正常售价都相差一倍不止。” “他的家里仆妇丫鬟皆有,俨然一位齐老爷!” 齐夫人面带嘲讽,收缩的瞳孔露出深幽的寒意,只见她眉峰皱起,冷哼道:“呵!齐老爷?” “可不是嘛?三年前我还说他老实,当时就放了他的奴仆文书。” 齐夫人讥讽,整个人覆上一层寒意。 她年轻的在侯府管家,谁人不惧她三分威风。 如今竟然被一个厨子当猴耍,当真气得不轻。 齐瀚磕下眼眸,挥手让齐盛出去。 齐盛退下后,齐瀚的眸色一冷,转头跟齐夫人商量道:“依你如何?” 齐夫人闻言,讥讽道:“小人得志,且先让他蹦跶几天。” “这些年我们没有账本,又还了他奴仆文书,此时撕破脸他不过是少了一项生计。” “他既然敢喝我的血,我便要吃他的肉。” 齐夫人说罢,深幽的眼眸闪过一丝厉色。 第二十三章大师傅的威风 齐瀚并没有将齐东来放在眼里。 当年开办书院纯属一时兴起,夫人厌恶京都虚荣攀比之风,跟他游历三年后便不再留恋。 后来因为子嗣艰难,京中应酬太广,闲言碎语又多,他不忍折了夫人的傲气,便想回到祖籍开办学堂。 一开始,所收不过是入室弟子,直到后来慕名而来的学子太多,这才有了云鹤书院。 这些年云鹤书院慢慢壮大,大厨房全权交由齐东来管理,他和夫人一不查账,二不插手,这才滋长了齐东来的野心和贪欲。 “今日我听那位侄媳妇的口算很厉害,把齐东来处置以后,可以让她掌管大厨房的账本。” 齐瀚其实很惊奇,因为当时他的思路还跟不上侄媳妇的口算速度。 而且侄媳妇那股浩然正气,无所畏惧的秉性和态度让他十分赞赏。 齐夫人对李心慧的所作所为也是刮目相看的,更何况她觉得李心慧小小年纪可以独当一面,颇有大家之风。 “你别一口一个侄媳妇的,她毕竟是守寡之人,听了容易伤心。” “她让我叫她心慧,你既是长辈,叫她名字也可。” 齐瀚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毕竟要当故人儿媳照顾的,他总不能见面称之为陈娘子,或者青山家的之类。 天色灰蒙,雾气深深的清晨寒意四起。 一早起来的齐东来写好采买的单子让徒弟送出去,他寻思着今天到底要不要出面住持大局。 去了,如果丢脸就糗大了,会折损他大师傅的威严。 不去如果齐夫人问起来,到时候丢了大师傅的位置就得不偿失了。 踌躇间,只听房门外的石板路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不一会,房间里便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谁?”齐东来的眼眸一眯,提着的心悬了起来。 翠环在外面听着那警觉的声音,觉得有几分刺耳。 当即不咸不淡地回道:“齐师傅,夫人让我传句话,您是老人了,谁来都动不了您的位置!” “陈娘子是故人亲眷,月银她会私补。” 房间里的齐东来长长地吐了口气,随即抬步开门,神采略有几分得意。 “咯吱”一声,齐东来打开房门,笑眯眯地对着翠环道:“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请你回禀夫人,我一定会特殊照拂陈娘子,不会让她干重活。” 晨起的天色不是很亮,可翠环却觉得这个齐东来的笑容也太过刺眼。 得过叮嘱的翠环颔首离去。 齐东来远远看着翠环的身影消失,细长的眼眸闪烁着一丝精光,嘴角慢慢上翘,勾勒出讥讽的笑意。 他就说嘛,一个小娘们怎么撑得起大局。 这书院又不是开一天两天,那个小娘们怎么也不可能做得久的? 一大早,齐东来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帮工婆子们没有看见李心慧,都暗暗嘀咕她是不是因为得罪了大师傅被撵走了。 一个个全都禁声埋头干活,学子们起得早,卯时用早膳,辰时上课,所以大清早的时候厨房最忙。 天青色的石板路延绵几座桥头,晨起的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一大早便跟齐夫人出来买食材的李心慧哑然于定南府城的市集,太热闹了,看得她眼花缭乱的。 路边支起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光是做早膳都有几十家,其余的便是蔬果居多。 一条条新鲜肥美的鱼儿拥挤在木盆里,堆积的鲜虾在木桶里起起叠叠,新鲜的肉脯堆满砧板…… 放眼望去,野味遍布,生鲜十足。 齐夫人难得逛一回早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基本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婆子和酒楼的采买。 寻常人家,总是买得很快,因为需求少,所以买了便径直离开。 像她们连着逛了几条街的,少之又少。 “三两银子,四百人的伙食能够做些什么菜肴?” 齐夫人问道,她发现李心慧看得比她还认真。 李心慧从一开始就留意蔬菜和肉菜的价格,细细算下来,四百人的伙食二两银子绰绰有余。 剩下一两银子,完全可以给学子们买些饭后水果和支出各项开销。 “鸡鸭鱼肉,荤素搭配,每日换着吃的话,还能买些滋补的药材做些药膳。” “时令水果也能吃上一二,三两银子,绰绰有余。” 齐夫人闻言,看着李心慧认真盘算的面孔笑道:“如此说来,只怕你要委屈几天了。” 李心慧明白齐夫人的深意,当即便道:“我不委屈,是学子们又要委屈了!” “呵呵……该!” “谁让他们竟然可以忍这么久的?” 齐夫人笑道,随即让李心慧采买些拿手的食材,准备午膳让她在小厨房一展身手。 大厨房里,少了李心慧的存在,和谐得只听到齐东来师徒三人的声音。 一个个中气十足的,不是吼就是骂,老远都能感觉到吐沫横飞。 齐东来掌勺,大锅翻炒的声音滋滋地响,那火苗窜动,映着他满面红光,得意非凡的神色。 众人小心翼翼,都察觉到了这个大师傅在耍威风。 午膳时间,齐东来因为学李心慧火苗翻炒的速度,因此裹心白都炒糊了。 学子们吃了一天的美食软面,冷不防吃到又硬又难嚼的馒头,喝到又腥又没有油水的汤,看着黑锅的白菜,当即怨声载道。 光是学子们也就罢了,问题是连夫子们也开始抗议了。 齐东来被堵在大厨房,外面全是一片声讨怒斥之声。 “齐师傅,比你做得好吃的厨娘呢?” “技不如人连点心胸都没有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们都是交了伙食费的,你们做的这个,连猪都不吃!” 齐东来气得肝疼,脸色涨红,扭曲的面孔布满阴霾。 他看见为首闹的那个是定南府城首富之子柳成元,瞧那不依不饶的模样,恨不得掀翻大厨房。 一旁站着的几位夫子捋着胡须,根本不规劝,而且还一副助长气焰的架势。 暗暗握紧拳头,齐东来上前一步道:“诸位学子莫恼,刚刚那些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徒弟做的。” “昨日那位厨娘今日没有过来,等会我去问一问,请她过来做晚膳。” 第二十四章亲自去请 齐东来的大徒弟冷不防被点名,愕然地睁大眼睛,还未发言,只见齐东来阴戾地瞥了他一眼。 暗暗缩了缩脖子,齐东来的大徒弟埋头不语,背着黑锅站到齐东来的身后。 帮工厨娘们暗暗鄙夷,然而谁都没有出声点破。 大伙挤在一处看笑话,早上还不觉得,这会他们发现这个大师傅东施效颦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学子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 “不行,要现在!”柳成元受不了地大呼一声,他到现在早膳都还没有吃。 肚子里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好脾气? 他昨天还以为小寡嫂在大厨房站稳脚跟了,冷不防今日被阴了一把! 若不是谢明坤他们几个劝着,他早膳时就要闹了。 什么玩意?当真以为他们这群学子好糊弄? 柳成元向来呼声最高,他一吆喝,众学子面红耳赤地随声附和。 夫子们作壁上观,齐东来见大事不妙,连忙招呼身边的徒弟去请李心慧。 他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学子们大闹,必然会惊动齐瀚。 虽说是沾亲带故,然而齐瀚的表面看着温和,实则也是一位狠厉的主。 弄不好他丢了生计不说,就怕齐瀚着手调查他的采办,到时候可就遭了…… 暗暗思附间,齐东来的二徒弟奔回来附耳道:“陈娘子在夫人的小厨房,我根本进不去!” 齐东来眸色阴翳,握紧的拳头发出骨节声响。 他没有想到,昨天的下马威不成,今日又让他丢尽颜面。 为了不让齐瀚起疑,齐东来连忙对着众学子道:“各位且等一等,我亲自去请陈娘子过来。” 齐东来说完,便从学子们让出的小门奔到内院去。 李心慧可没有想到,这个齐师傅会引起学子们的公然讨伐,她此时还在给齐夫人做甘露酥,翡翠煲,鲜笋卤鸭汤等等。 齐东来求见,必然是先去见了齐夫人。 齐夫人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任由齐东来站在厅堂里垂头察汗。 “你是书院的老人了,我跟老爷自然是向着你的。” “昨天听说你徒弟跟她有些不快,我今天特意拘她在小厨房不给你们添乱的,怎么现在又要让她过去?” 齐瀚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他之前还怕是齐夫人故意的。 如今看来,到是他想多了。 只怪那些学子嘴馋,吃了好的,这寻常的吃食便弃之不理。 “夫人有所不知,这个陈娘子昨日初来,做菜油水粘锅。” “这不,今日学子们舌头尝了味,这寡淡的菜肴便不肯入口了。” 齐夫人冷凝的眸色闪过一丝鄙夷,都这个时候了,齐东来心里想的还是上眼药? 他难道不知,学子们的积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懒懒地研磨茶杯,齐夫人故作为难道:“照你这般说来,那她肯定是不能再去大厨房了。” “你且先回去,我明日让人贴出告示。” 齐东来眼眸微动,现在隐隐他还能听到厨房那边热火朝天的呼声。 如果他不能带着陈娘子回去,只怕他会被学子打出来? 想到这里,齐东来厚着脸皮道:“学子们声称不是陈娘子做的就不吃,总不能让他们都饿着。” “夫人还是先让陈娘子跟我去做些吃食,晚些我再跟她细说大厨房的规矩。” 规矩? 齐夫人饮茶,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讥讽。 “也好,先让她跟你回去!” 齐夫人对着身边的翠环使了个眼色,翠环会意,便带着齐东来出去。 李心慧刚从厨房出来,便见齐东来脸色阴沉地等在一旁。 翠环说明缘由,便亲自送李心慧过去。 学子们正慷慨激昂地诉说对大厨房的各种不满,齐东来的两个徒弟面色通红,尴尬地垂头不语。 那些依靠在墙边的帮工们全都一脸菜色,不知道如何反驳。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陈娘子来了!” 众学子下意识让道,只见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的少妇,瓜子脸,柳眉如黛,一双漂亮的眼眸盼目生辉。 一身青衣素素,纤瘦的腰身款款而来。 众学子眼眸一亮,随即又连忙垂头。 陈青云挤在后面,勉强露了个脸,当看到嫂嫂荣辱不惊地走来时,他忽然有一种光芒四射的感觉。 仿佛那样云淡风轻的步伐,像是众星捧月也理所当然一样。 柳成元挤在最前面,身边跟着谢明坤和张华。 一众学子围拢着,无声竖起一道屏障。 李心慧自然注意到了柳成元,那家伙朝她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貌似有些得意。 然而她的目光搜寻一圈,好不容易才在左边不显眼的角落里找到陈青云。 他下颚紧绷得很,深色的双眸一直锁在她的身上,似乎害怕她应付不了,皱起的眉头显出几分担忧。 李心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对着众学子道:“都回去吧,一会就可以吃了。” “咳咳!” “走吧!”几位夫子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随即带头出去。 学子们见了,也都鱼贯而出,拥挤的大厨房不到片刻就清静下来。 齐东来负手站到一边,对着两个徒弟道:“去把那些糟践的吃食都收来,送去外面布施去!” 齐东来的两个徒弟闻言,连忙小跑着去食堂。 因为翠环在李心慧身边,齐东来不好发泄,便斜倪一眼李心慧,阴阳怪气道:“有劳陈娘子救救急了,学子们怕是早饿了,这午膳可不能再耽搁了。” “你看这半个时辰如何?” 翠环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齐东来真是欺负人。 他做午膳两个时辰,到了陈娘子这里便半个时辰? 厨房的帮工们全都禁声不语,然而看着齐东来的目光都透出点意鄙夷的目光来。 “可以!”李心慧抬首,目光微冷,深色的眼眸透出一股笃定的自信来。 齐东来见状,眼眸一眯,声音透着一股愤慨和寒意道:“那陈娘子便开始吧!” 第二十五章龙须面 半个时辰的时间,李心慧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做饭。 厨房里的帮工十几个,足够揉面,而她今天要做的不过是最后一道工序,扣拉抻面。 今天齐东来买了五百个鸡蛋准备晚膳的时候用,李心慧瞥了一眼大厨房剩下的食材,当即上锅煎蛋。 亮眼的菜油在锅里慢慢发烫,李心慧用筷子下锅,只见细密的油泡就冒了出来。 “过来两个帮我煎蛋,其余的人都去搓面,大火上放大锅烧开水。” 李心慧吩咐一声,众帮工婆子连忙闻声而动。 别的不会,这揉面他们还是可以的。 条案上是摔打面团的声音,揉搓的力道在李心慧的强调下逐渐加重。 五百个鸡蛋,三人一次煎六个,不一会,只见大盆里堆满了金黄色的煎蛋。 大锅里面的热水汩汩地冒着热气,李心慧让身旁的两人接着煎,她则将揉搓好的面团开始拉伸。 众人一开始以为李心慧要做抻面,波澜不惊地各自忙活。 可当看到李心慧不停地抻扣,甚至于达到了二十扣以上。 大家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就连冷眼旁观的齐东来都忍不住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只见李心慧将面的一端放在地上的大盆里,一端举过头顶,双手不停抖动。 刹那间,细长的面条如白色瀑布般的飞流直下…… 众人被震撼得不知所措,那些细长的面条白皙柔韧,一般的抻面根本不能相比。 李心慧刚刚扣好一团龙须面,便闻到一股焦味。 她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油锅里的煎蛋,提醒道:“鸡蛋糊了。” “啊?” “哦哦!”翠环和一个帮忙煎蛋的婆子收回震惊的目光,手忙脚乱地开始捞起煎糊的鸡蛋。 齐东来掩下眼底的震惊,看着继续忙活的李心慧,原本内心里那点藐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悬着的内心非常不安,他有预感,这个陈娘子将会是他最大的劲敌。 “这是什么面?做起来的姿势到是挺花里胡哨的?”齐东来上前一步,他捏着细长的面条暗暗揉搓一番,发现那细面条根本没有粘连回去! 好强的韧道,齐东来收回手,深幽的眼眸闪过一丝暗沉。 众帮工伸长脖子,竖起耳朵,都想知道这个细长的面条叫什么? 李心慧忙着抻扣,手上的力道加大,用力地甩出再拉回来,只听她清冷的声音随着甩出去的抻面道:“龙须面。” 又是一片雪白细长的面条垂下,跟银河落下般闪烁着光芒,众人屏息凝神,仿佛早已被淋漓尽致的气氛渲染得融为一体,跟那垂下抖动的面条一样,无声无息地透出一股紧张和激动来。 终于,所有面团都抻扣好了。 大锅里的水沸腾跳跃,李心慧眼疾手快地将龙须面下锅。 煎好鸡蛋的菜油再加上猪油,红红的辣椒拌水倒入,秘制的辣油加入肉沫,花椒,芝麻等调料。 不到片刻,李心慧便大声喊道:“上托盘,摆大碗。” 十几个帮工全都一排排站着,个个手执托盘,而每一个大托盘里都摆上了九个大碗。 李心慧捞面,翠环放鸡蛋撒葱花,最后浇上一勺辣油。 一个个托盘鱼贯而出,众学子望眼欲穿,只见红彤彤金灿灿白嫩嫩的龙须面顷刻间跃入眼底。 担心一些学子不吃辣椒,李心慧特意让厨房的帮工们带着酱油,醋,以及另外做好的蛋花汤。 其实吃龙血面,用墨鱼和鲜虾最好。 如果有西红柿会更棒,可惜整个大食堂食材匮乏,她只能将就着用辣椒给学子们提提味。 陈青云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碗里细长的面条在筷子下抖动着,仿佛比初春的柳条还要坚韧。 学子们吃得红光满面,个个发出了满足喟叹的声音。柳成元那厮不要脸地吃了两碗,有他在前面带头,众学子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举起了空碗。 好多沾染辣油的大碗摇晃着,像是一片刺眼的红光在闪烁着。 夫子们表面恨铁不成钢,批评学子们有辱斯文,一转脸立即再添一碗。 大厨房里的帮工们来来回回地跑,食堂的廊道里随时可听见蜂拥而去的声音。 陈青云细细地咀嚼,仿佛要将那香辣诱人的味道留在唇齿之间。 他想过,以嫂嫂的手艺一定会站稳脚跟。 可他想不到,竟然会让众学子翘首以盼,甚至于不惜大闹厨房。 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担忧,陈青云喝着面汤,思绪不知不觉慢慢飘向厨房的方向。 北苑之中,齐瀚一家也是吃着大厨房送来的龙须面。 挑起的面条细长白皙,劲道的口感加上辣油的提味,就连喝进嘴里的面汤都别有一番风味。 齐娉婷放下碗筷,略有惦念地看着沾染辣油的大碗,抬首时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盯齐瀚吞咽的喉咙。 齐瀚被女儿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得心虚,快速地喝完面汤道:“你就只能吃一碗,吃多了积食不好!” 齐聘婷幽怨的目光带着疑虑,不高兴道:“那爹娘怎么能吃两碗?” 齐夫人放下碗筷,用手帕擦拭着嘴角,堂而皇之地道:“因为我们是大人啊,谁让你还是孩子呢?” “尤其还是个小丫头,吃得圆滚滚的,将来嫁不出去怎么办?” 齐聘婷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啊啊……太不公平了,她明明已经十岁了。 再过几年都是大姑娘了。 “哼,晚上我让嫂嫂单独给我做!” 齐娉婷嘟着嘴巴,一脸傲娇的表情。 齐瀚跟齐夫人对视一眼,宠溺的眸光含着莹亮的笑意。 “看来心慧的本事不小啊,这样细长的面条,我可是第一次吃到。”齐夫人挑了挑眉,突然觉得这个侄媳妇有这样好的手艺,留在书院可惜了。 光是这抻扣龙须面的功夫,就足以在定南府城站住脚跟。 齐瀚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现在陈家羽翼未丰,不适合招摇。 “韬光养晦,终有一天会一鸣惊人。” “只有青云立起来,她才能放开手脚。” 朝中有人好办事,出身侯府的齐夫人不会不明白。 她虽然厌恶仗势欺人的权贵,却也清楚若非朝中有人,他们的处境也会处处受限。 哪有现在闲云野鹤般自在无拘的日子? 第二十六章态度转变 经过午膳这一闹,晚膳的时候齐东来直接让李心慧掌勺,他则在一旁观看。 明为指导,实则偷学。 李心慧根本不惧齐东来的偷学,下午的时候食材不够,齐东来又舍不得银钱,便买了几大盆草鱼。 豆芽,豆米,豆苗,过冬留下的洋芋,以及廉价的大白菜等等。 市面上常见的菜肴堆满了大厨房,李心慧想着给学子们换换口味,便做了红烧土豆,清汤豆米,水煮鱼片,豆芽汤。 李心慧的刀工极其出彩,一把厨房剪在草鱼的身上穿行,不一会,剔除脊骨,两块肥肥的鱼肉便躺在砧板上。 手执菜刀,薄薄的鱼片晶莹剔透,连细细的纹理都可以看得见。 焯水的白菜和豆芽垫在盆地,红彤彤的辣汤在锅里翻滚着。 下鱼片,瞬间卷起的鱼片又滑又嫩,跟一朵朵开在水中的百合一般。 大厨房里的人全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李心慧的耳边只剩下汩汩冒着的辣汤声响。 待到鱼片起锅,李心慧撒上蒜泥,花椒,干辣椒,上锅烧热油焦淋而下。 滋滋的声响冒着热气,一股蒜香辣油的味道侵袭而来,伴随着鱼肉嫩滑卷翘的姿态,整个大厨房弥漫着一股香味浓郁的气息。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哧哧惊叹的声此起彼伏。 齐东来站在李心慧的身后,握着的拳头紧了又紧。 他惊艳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甚至有些手痒地想试一试,可他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出来。 李心慧的刀工,厨艺,调味,彻底震撼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齐东来彻底安静了,不再挑刺,也不再针对李心慧。 相反,他还特意抬举李心慧,连每日的采买都让李心慧下单子。 大厨房里的精品菜肴鱼贯而出,其中最为让学子们津津乐道的当属麻婆豆腐,水煮鱼片,糖醋排骨,野生菌煲,静思肉圆等等一系列口齿留香的菜肴。 转眼,很快便到了学子们放假的日子。 颇为搞笑的是,这一次归家的学子寥寥无几。 更有甚者,许多学子的书童纷纷往大厨房里塞银钱,为的不过是在假期也能吃到李心慧做的菜肴。 北苑之中,藤蔓攀附的凉亭显得幽静极了。 清风徐来,二月中旬的桃花争相盛开,嫩嫩的初蕊在风中摇曳,透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来。 难得假期也能看到爱徒,齐瀚便邀陈青云在凉亭中下棋。 陈青云手执白棋,齐瀚手执黑棋,黑棋先行,白棋紧跟而上。 两人你来我往,似有烽烟的气息在指尖慢慢渲染着。 “齐盛跟我说,那个大厨房的齐东来派人去陈家村打听你嫂嫂的消息了。” “我估摸着,他这几天会有动作。” 陈青云执棋的手微微停顿下来,眼眸晦暗,被搅乱的思绪再也凝聚不到棋盘上。 半响,齐瀚抚着胡须笑道:“哈哈,我赢了!” 陈青云看着被堵死的棋子,没有想到竟然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放下棋子,陈青云微微聚拢眉峰道:“老师是故意的?” 齐瀚闻言,眼眸微闪,轻咳一声! “咳!” “怎么会呢?为师是想告诉你,以那齐东来的心性肯定会想办法让你嫂嫂为他所用?” “如若不然,他一定不会容许你嫂嫂的风头盖过他去。” 这几日陈青云一直都悬着心,此时听老师敞开了说,他反到镇静下来。 以老师和师母的为人,必然做了安排。 到是他,手眼不及,思虑过重的担忧都显得多余。 “再来一盘吧!”陈青云捡起棋子,这一次他的神情显得专注认真。 齐瀚见状,不得不小心应对。 半个时辰以后,齐瀚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有些急眼地看着棋盘。 我滴个乖乖,原封不动的结局,爱徒竟然还给他了。 徒然地放下棋子,齐瀚略显震惊道:“你怎么做到的?” 陈青云闻言,不紧不慢地捡起棋子道:“老师是怎么做到的,都会有迹可循。” “当日老师答应过青云,不会让嫂嫂在书院受人欺辱,齐东来如何青云不管,劳烦老师早日处理隐患。” 陈青云说完,微微颔首后径直离开。 齐瀚见他小小年纪,身姿犹如幽兰,衣袂翻飞的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 “呵呵,到是个重情重义的小子。” 齐瀚看着陈青云离去的方向,一时间嘴角含笑,眼眸和煦。 正值午休时间,忙碌一早的李心慧脱了鞋子靠在罗汉床上小憩。 陈青云来的时候,警觉的李心慧当即翻身下床。 “扣扣” “嫂嫂,是我,青云!” 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陈青云声音,李心慧随便整理了一下衣裙便打开房门。 因为忙碌,两人已有几天没有见面了。 李心慧转身去给陈青云倒茶,然后将自己做好的一套春衫拿了出来。 “我还想着给你捎过去呢,你来了正好试一试,不合身我再改。” 陈青云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春衫,湖蓝色的里衣,石青色的外袍。 滚边的对襟上绣着绿色的叶子,一簇簇的,十分别致。 陈青云有些局促地接过,抬首时便看到莹莹而笑的嫂子。 她站在一旁,眼里有着关怀和宠溺,可那双清透莹亮的眼眸却染上了血丝,乌青色的眼底衬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玉。 手指有些迟疑地抚摸着衣衫,陈青云略低着头,声音暗哑道:“嫂嫂的身体才刚好些,不能时常熬夜。” “我也会缝补的,嫂嫂剪了衣样,我也可以自己做。” 连着几日熬夜的疲惫都在少年傻气的话语中消散无踪。 李心慧将衣衫塞入陈青云的怀中,调侃道:“学子们都在吟诗作对,你一个人拿着绣花针缝缝补补,旁人见了灯影,准会以为谁家小媳妇钻到学子寝房了?” “呵呵,到时候满书院都是流言蜚语。” 李心慧说着,轻笑起来。 她还给陈青云做了一双兔毛鞋,三双袜子,还有两条亵裤。 少年儿郎的脸皮薄,李心慧不想逗他,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给拎了出来。 陈青云深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迟疑,不一会,许是已经想到什么,手指一紧,脸颊发热。 “回去的时候试一试,都是照着你的旧衣衫和鞋袜做的。” 李心慧温柔道,这半月来,她都在赶制陈青云的衣衫鞋袜。 如今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第二十七章齐东来的小心思 陈青云手足无措地抱着衣服回到寝房,一路走来,他恍惚地感觉自己在飘。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像一笼烟纱罩在了他的身上。 等到他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发现不仅很合身,而且很舒服。 密集的针脚并不咯人,而对襟上绣的叶子跟石青色的面料相交辉映,清爽之余更是显出几分低调的奢华。 更为让他羞于启齿的是,嫂嫂做的亵裤比之前他穿着的舒服多了,尤其是…… 没有线缝勒着,既不松,也不紧,穿着感觉特别舒服。 柳成元没有想到,他在外面高谈阔论回来,一开门就看到哑然无语的一幕。 只见陈青云瘦高的身影站在铜镜边,笔直的长腿之上只有薄薄的湖稠亵裤。 “你这是……看腿呢?还是看腿中间呢?” 柳成元狐疑道,双眼下意识撇向陈青云的腿间。 陈青云面色爆红,冷厉地瞥了一眼柳成元,随即连忙找衣服穿上。 柳成元眼尖地发现陈青云穿的是新衣服,而且看样子还是挺上档次的新衣服。 “谁给你做的?对襟上绣的叶子很好看啊?” “从来只见女人的对襟上挨着的花是一簇一簇的,没有想到男人对襟上的叶子也可以一簇一簇的。” 柳成元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他决定抽空让书童回去跟绣房说一声,他也要这样绣图的衣服! “啪”的一声,陈青云毫不犹豫地拍打着柳成元的手。 柳成元无语,心道不就是件衣服。 可他眼珠子一转,当即就明白了。 陈青云没有出去过,那这衣服便只能是书院里的人送的。 而书院里唯一会给陈青云做衣服的,便只有那位小寡嫂。 眼睛有些艳羡地朝着陈青云的身上瞥了几眼,柳成元玩味道:“嫂嫂还是很疼你的吧,你别跟我说亵裤也是嫂嫂做的啊?” 柳成元说完,只见陈青云眼眸一闪,有些不自在地撇开头。 我滴个乖乖,柳成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还真是啊?”柳成元惊呼,要知道自从陈娘子来了书院,陈青云一直都在避讳。 这会子连亵裤都做出来了,柳成元如何不惊讶? 而他更惊讶是陈青云竟然穿了? 柳成元朝着陈青云的大腿和屁股看了几眼,不敢置信道:“嫂嫂莫不是存了要在你陈家孤独终老的心思?” 不然这小叔寡嫂的闲话传出去,谁还会娶一个名声不好听的小寡妇? 陈青云的面色一僵,冷戾的目光瞥向柳成元。 柳成元自知失言,连忙补救道:“嫂嫂是寡妇大家都知道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打嫂嫂的主意呢?” “就是厨房的大师傅都在献殷勤,大家都议论,怕嫂嫂上了大师傅的当,几件衣服首饰就哄得嫂嫂去做小?” 陈青云闻言,紧皱眉头,冷声道:“她不会!” 师母给了她几匹料子,她心里想的却是给他先做衣衫。 这样的嫂嫂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件衣服和首饰就被哄去了? 陈青云怕的是流言蜚语,担忧地皱了皱眉,他惊觉于自己的失态。 刚刚他就是想找嫂嫂商量齐东来的事情,怎么转眼被嫂嫂几件衣服给哄回来了? 正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 想到这里,陈青云当即开门出去。 柳成元看着陈青云衣袂翻飞的背影,那衣服好像从后面看着,还要有型。 咳咳……不行,他也要做一件! 北苑出来的荟芳园,簇簇的牡丹一处挨着一处。 不远处的假山下是流动的湖水,湖面之上建着宽敞的凉亭。 婉转雅致的回廊一路延伸,直到那湖心亭的位置。 李心慧穿过假山左边的廊道,准备去往大厨房。树影重叠,翡翠一般的绿色在脚边延伸着,透出一股绿意生机。 惬意笑意来不及舒展,李心慧便看到等在圆形拱门外的齐东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蜀锦袍子,对襟上绣了银色纹理,微胖的腰身系着腰带。 笑成两坨肉的脸颊油光满面,眯着的眼缝看起来和蔼可亲。 “齐师傅?” “陈娘子!” 李心慧穿过拱门,拉开两人的距离。 齐东来跟上,笑眯眯地道:“买来的黄鳝都处理好了,下晚还是得麻烦你继续掌勺。” “这些腥味重的菜非你不可!” 李心慧往前走着,敷衍道:“齐师傅谦虚了,您烧菜的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呢!” “呵呵!”齐东来尴尬地笑了笑,看着李心慧窈窕的背影握了握拳。 阴翳的眼眸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齐东来凑上前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开馆子都行,没有想到你的小叔竟然让你来书院当厨娘?” “这里挣的又少,干的活又多,要是你夫君在世,你肯定不会这么辛苦的?” 李心慧点了点头,心道要是陈青山没有死,前身也不会上吊。 那她自然也不会重生过来。 齐东来暗沉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再接再厉道:“在书院做了这么久,我也想自己开一个小馆子。” “只不过这掌厨的人选确还没有定下来!” 李心慧眉峰一动,这齐东来在她背后转了几天了。 她要是真不明白就成傻子了。 “不是还有大壮和长康!”李心慧淡淡道,大壮和长康就是齐东来的两个徒弟。 齐东来闻言,恨铁不成钢道:“别说了,教了几年,炒个菜都学不会!” “呵呵!”李心慧嗤笑,学了几年连掌勺的机会都不给徒弟的人,齐东来说这话的时候,竟然不脸红? 齐东来摸不准李心慧是讥讽还是讪笑,继续试探道:“做掌厨的,得是我的人,大师傅相当于半个东家,我辛苦置办下的产业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 李心慧想为齐东来鼓掌,就他这巧舌如簧又暗示极重的话语,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还不全都折损一片? “齐师傅的人手不少,自己慢慢挑总能挑到可心的。” 李心慧说完,加快步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齐东来小跑着跟了一路,然而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李心慧都不为所动。 微眯的眼眸折射出冰冷的寒光,齐东来停下步伐,看着李心慧拐入了大厨房的方向。 “哼,等你成了我的人,看你还怎么蹦跶?” 齐东来冷哼一声,随即甩手离开。 不远处的耳房下,墙拐的小门后露出石青色的一片衣角…… 第二十八章阴谋初露 暗夜里的风声呜咽回响,长工院里的西厢房灯影绰绰。 昏黄的房间里,齐东来正敲击着桌面等人。 不一会,轻轻扣门的声音响起。 齐东来当即上前开门,来人穿着藏青色的短袍,灰色粗布腰带下是一条绑脚的长裤。 “老爷,您要的东西小的拿来了!” 来人仰起头,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尖嘴猴腮,额头上有块疤,一双三角眼光芒暗沉。 齐东来拍了拍心腹黄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接下一个小包袱,随即问道:“怎么弄来的?” 黄根半个身影隐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道:“老爷只管放心,走了远村找野郎中配的,就是知府大人都查不到源头。” 齐东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黄根的手里。 “回去跟夫人说,准备一间厢房,老爷我要纳小了。” 齐东来阴测测地勾起了嘴角,一双细长的眼眸布满阴翳。 陈娘子不识抬举,他便要她身败名裂。 到时候看看谁还敢沾染上她? 黄根闻言,也勾起了淫邪的笑意,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奉承道:“小的祝老爷早日心想事成。” “嗯,去吧,如果有人问就说夫人让你带话。” “老爷放心,小的明白!”黄根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三天的假期过后,厨房的帮工婆子们再一次聚在一处。 经过半月的相处,李心慧基本上都认识了。 两个劈柴的叫王大树和毛仔,二十岁左右,另外挑水的两个叫刘贵福和刘贵禄是两兄弟,也是二十岁上下。 剩下的除了每天早上出现的采买婆子和挑夫,其余的都是厨房帮工。 大家都是以夫家的姓氏称谓,因此年轻的就叫娘子,年长的就叫婆子。 总共八个帮工婆娘,其中有一位江婆子和一位马娘子跟李心慧走得近些。 眼见李心慧慢慢有了自己的人脉,齐东来却连水煮鱼片都还做不出来。 这些日子,齐东来迅速地变换着食材,发现李心慧的功底简直深不可测,这更加深了他想要将李心慧据为己用的想法。 早膳过后,大厨房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齐东来视察的时候看到大壮竟然心甘情愿地在帮李心慧剁鸡块,原本还在为找替死鬼烦心的齐东来立即有了想法。 只见他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对着还在剁鸡的大壮怒斥道:“鸡肉都剁不好,我是怎么教你的。” “左手按住鸡肉不放,右手用力剁下,然后再分开剁细。” 齐东来向来嗓子粗,众人瞄了一眼,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 到是大壮感觉师傅用力地揉搓了他的手,也不知道师傅是不是揉面了,他分明看到有白色的粉末擦在鸡肉上。 “师傅,我就是这么剁的啊!”大壮喊了一声,师傅放开手以后,他感觉自己还灵活一些。 齐东来冷睨了一眼大壮,似笑非笑道:“怎么,师傅还会教错不成?” “蠢驴一个,不知进取。” 齐东来骂了一声,便径直离开大厨房。 周围的帮工们看着大壮憨蠢的样子,个个低头闷笑。 大壮抬首瞥了一眼李心慧,见她专注面前的春笋,压根没有看过来。 他燥得面红耳赤,闪烁的目光透出一股羞愤来。 不远处杀鱼的长康见了,忍不住冷冷一笑。 师傅都在偷学陈娘子的手艺,更何况是大壮? 只不过师傅自己偷学可以,如果看到他们偷学,少不了又是一顿教训。 他早就看清楚师傅的为人了,可怜大壮竟然还想两头占好,简直不知所谓。 李心慧可不会管齐东来训人,午膳她准备做丰富一些,所以便一直都在忙碌着。 肉沫卷饼,四宝豆腐,鲜笋鸡汤,豆酱白菜,栗子焖猪肉。 中午的时候,食堂里加大号的菜盆和菜桶席卷得一干二净,帮工厨娘们还在谈笑,说是云鹤书院的学子们比肥猪还吃得厉害。 可谈笑的声音还来不及消散,只见齐东来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道:“好你个陈娘子,我好心好意让你在大厨房掌勺。” “结果你却让学子们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现在学子们的寝房都请了三位郎中了!” 李心慧瞥了一眼冲进来的齐东来,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眼神微冷道:“做出来的饭菜我们都是先尝过的,我们怎么没事?” “齐师傅若是想泼脏水,只怕您走错了地方!” 齐东来可不管李心慧强硬的态度,只见他冷笑道:“一个学子不会是吃食出了问题,几十个学子总不会都身体娇弱吧?” “更何况内院的夫子们都已经倒下两个了!” 李心慧皱了皱眉,她冷眼看着齐东来聚拢的眉峰,细长的三角眼遍布阴霾,嚣张的气焰喷薄而出。 兴师问罪的姿态已经摆足,似乎怀柔政策对她无用以后,他便开始等着有机会收拾她的这一天? “齐师傅何必急于一时,真的是我做的吃食出问题了,那也是院长处置!” 李心慧用抹布擦拭着手指,冷睨的目光稳如泰山。 齐东来气愤地盯着她,略有几分不甘心地道:“你不要忘记了,我才是大厨房的管事。” “你说的到是好听,可还到头来还不是要让我去担着?” 李心慧皱了皱眉,他不知道齐东来所指的担着是什么意思? 再说她可以肯定自己做的吃食没有问题,因为她都吃了。 连汤都喝了! 等等……李心慧眼眸一闪,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刚刚炖的鸡汤。 因为鸡汤起锅太晚,所以大厨房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喝到,而她不过是尝了一口! “鸡汤呢,还有没有剩下的?” 李心慧出声问道,如果真的是鸡汤有问题,那么…… 齐东来听见李心慧问鸡汤,面色一紧,心脏狂跳。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寡妇反应的速度这么快? 而他更加没有想到,当江婆子把装鸡汤的大桶提过来时,小寡妇会厉声吩咐众人把装菜的木盆木桶全都看管起来。 “到底是不是菜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下毒暗害?郎中一查便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做了这半个月的菜,现在才吃出问题来,这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齐东来见恐吓不了李心慧,当即便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 “指不定是你这寡妇霉气太重,带来晦气呢!” “说的也是,齐师傅整天在我面前转悠,竟然没事?” “莫不是齐师傅的命比我这个寡妇的还硬,身上带着煞气?”李心慧冷笑,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齐东来的怒容上。 第二十九章不宜出面 齐东来没有想到这个小寡妇的脾气竟然这么大,几句冷嘲热讽都要还击。 他气得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差点就挥了上去。 众多厨娘见形势不对,连忙全都站到李心慧的身边,齐东来瞳孔剧缩,阴鸷的目光透着冷冷的寒意。 只见他一一扫视众人,恶狠狠地道:“若真的出了事,你以为齐夫人会保你?” “别做梦了,就是那些学子亲属都不会放过你的。” 李心慧闻言,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不慌不忙地跟齐东来对峙着。 同一时间,学子寝房和夫子后院兵荒马乱。 好多学子上吐下泻,郎中们急得团团转,一时间连病理都查不出来。 好在病况都不是很严重,一番折腾下来,许多学子都软绵绵地躺着,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北苑的厅堂之中,齐瀚让人清点出事的学子和夫子,腹泻的一共三十八人,腹泻加呕吐的五人,其余的都只是轻微不适。 所有郎中一致认为,这是食物中毒。 大厨房里打来的饭菜还安安静静地摆放在桌上,齐瀚便对着三位郎中道:“劳烦各位验一验这些吃食可有不妥?” 几位郎中见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吃食,菜式虽然已经冷了,可香味却还隐隐透出。 用银针全都试上一遍,所有菜肴没有不妥。 “我看还是找几只狗来验证一番,若是菜肴分开吃没有问题,有可能是食物相克。” “若是有问题,也可以查出是哪一碗?” 从柳家请来的余大夫出主意到,他隐隐觉得应该是食物中有一味霸道的药物。 只不过菜肴的香味盖过药味,所以闻不出来罢了。 其余的两位郎中连忙附和点头,他们医术不及余大夫,所以便不敢妄言。 不一会,齐盛找来了几条土狗。 各色菜肴都喂了狗,不一会,只见吃下鸡汤的那条狗上吐下泻,全身抽搐地躺在地上。 “呜呜”的叫唤声虚弱无力,看起来跟病重那几学子一模一样。 齐瀚的眼眸微眯着,折射出犀利的冷芒。 他隔空看了一眼齐盛,后者略带愧色地低下头去。 余大夫找到了病源,品了一口留下来的鸡汤。 清爽的鸡汤带着春笋的甘甜,味道当真好极。 而且这春笋的朝气容易混淆了那药的味道,若不是他早有猜测,也不会尝得出来。 齐瀚看着余大夫舒展的眉头慢慢皱起,便知道事情不会是食物相克那么简单。 “如何?”齐瀚问道,他其实早有猜测。 余大夫斜倪的目光扫了那两位郎中一眼,轻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这鸡汤里有麻黄,麻黄春笋放在一起熬汤便会引起腹泻,脾胃虚弱的更是会呕吐不止。” “以后叮嘱厨房不要用麻黄和春笋熬汤便可以了,学子们修养两天,吃一副温补的药材即可。” 齐瀚知道余大夫在顾忌书院的名声,当即顺着他的话道:“有劳余大夫给开些温补的药材。” 余大夫闻言,点了点头,随即跟齐瀚往隔间里走。 齐盛见状,招呼两位郎中去拿诊金。 隔间里,余大夫面色沉凝道:“清水县一带有一种叫清芥根的草药,这种药是专门用来给乡下妇人打胎的,曾有一位野郎中用错,不过是指甲粉末,便要了一位七岁孩童的性命。” 齐瀚闻言,面色聚变。 清水县,那正是齐东来的老家。 齐瀚收敛神色,对着余大夫拱手道:“多谢余大夫指点。” 余大夫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我家公子向来睚眦必报,这一次只怕背后之人的下场会很惨?” 齐瀚知道余大夫的意思,当即表态道:“自当如此,如此奸佞狠毒之徒,云鹤书院必定深究。” 余大夫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随即便点头离去。 因为不放心自家公子,余大夫走前,又去了一趟学子寝房。 柳成元觉得自己栽在臭水沟里了,浑身都带着一股酸臭味,一抬头就头晕眼花。 问题是他软绵绵的手还得扣着陈青云的不放。 最惨的张华没有过来,谢明坤也伸手拦着陈青云的步伐。 “你这个时候去只会添乱,老师不会对嫂嫂发难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多半有人搞鬼!” 谢明坤看着陈青云冷肃的面孔,那黑沉沉的眼眸堆满狂风暴雨。 这样的陈青云是可怕的,随时可以破釜沉舟。 柳成元闭着眼睛,干裂的唇瓣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我一定会报仇的,你总得让我缓两天吧!” “你现在去了,不过是让人多了一个攻击她的理由,到时候你肯定要让她回陈家村的。” 余大夫的脚一踏进寝房,便看到自家公子跟要糖吃的孩子一样,好怕手一松,大人就跑没影了。 嘴角抽搐几下,余大夫轻咳一声道:“就算是为了书院的名声,这件事也不会闹大的。” “你们还是安安心心养好身体,我猜齐院长已经让人去收集证据了。” 余大夫说着,上前去给柳成元把脉。 柳成元无力地伏在枕头上,嘴里叮嘱道:“老余,你回去可千万不要跟我娘说我病了!” 不然明天书院有热闹可看了,柳成元想着,头痛欲裂。 余大夫瞥一眼虚弱无力的公子,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道:“放心,夫人得知你最近开销少了许多,以为你懂事了,正得意地走亲访友!” 柳成元长叹一声,他想当状元,为啥他娘总想让他当个守财奴呢? 自学子们出事以后,陈青云提着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当然知道自己去只会给嫂嫂添麻烦,所以他便一直忍耐。 从前不骄不躁的他竟然也急起来了,仿佛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他开始后悔,竟然把嫂嫂带来这个是非之地。 柳成元知道他在想什么,拼命不想让他过去。 谢明坤也赶过来劝他,可他们在乎的是吃的,是美味佳肴。 而他在乎的,只有嫂嫂的境况! 第三十章受委屈 下午的时候,书院正式贴出告示,午膳的鸡汤里因为麻黄跟春笋相克,所以才导致了学子们上吐下泻。 扣除大厨房里所有人半月的银钱,撤掉李心慧掌勺的资格。 此告示一出,学子们纷纷怨声载道。 李心慧将装鸡汤的木桶洗刷之后,带着汤水回到北苑。 早就得到消息的齐夫人一见到李心慧便心疼道:“委屈你了,你且先休息几天,伯母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李心慧放下食盒,不好意思地笑道:“并没有什么委屈的,我只是大意了!” 并没有设防,所以才会着了齐东来的道。 几十位学子都出事了,自然不可能是意外。 早上齐东来呵斥大壮的时候摸过菜刀和鸡肉,虽然时间很短,但想要做什么的话,绰绰有余。 齐夫人看着李心慧镇静从容的面孔,聪慧得一点就透。 将早就准备好的月银递给李心慧,齐夫人温和道:“你先拿着,除了你的那一份,等我把大厨房收拾干净,你想补给谁就补给谁?” 李心慧知道书院所谓的处罚不过是对外给一个交代。 毕竟今天的动静不小。 想着那些厨娘因为被扣掉月钱而焦虑面黄的神情时,李心慧点了点头,接下了齐夫人给的银钱。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李心慧抬首便看到静静站在门口的陈青云。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有些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暗沉如夜,仿佛带着疾风骤雨。 李心慧意外地挑眉,随即扬起嘴角笑道:“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掏出钥匙上前开门,陈青云侧身站在一旁,自然而然地接过李心慧手里的食盒和钱袋。 门锁被打开,李心慧的腿刚刚迈进一步,只见身边的陈青云忽然拽住她的手腕道:“想回去吗?” 李心慧转头,对上陈青云暗沉的目光。 少年紧绷的面孔清晰入目,他皱着眉头,紧抿的红唇透着一丝紧张和焦虑。 李心慧拍了拍他僵硬的背脊,随即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请我去当私厨?” “回去也不会太平的,不过如果大厨房清洗干净的话,我觉得到不失为一道坚韧的屏障。” 陈青云自然明白,老师的名帖就是知府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更何况众多仰慕而来的学子,这里世家分支的有,商贾富裕的也有,鱼龙混杂,一般人根本不敢轻易招惹! “可是……你受委屈!”陈青云低沉道,这才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的肩膀终究太过稚嫩,连一片祥和的天地都撑不起来。 李心慧看着少年执拗的面孔,他漆黑的眼眸如同夜空一般,沉寂晦暗。 她并不觉得委屈,她只是降低了警觉性而已。 然而有这样一位少年在乎她的感受,心疼她的境况,她那坚韧的内心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温柔的手指不知不觉点上了少年的眉心,李心慧温柔地笑道:“你都这样心疼我了,我还委屈什么啊?” 指尖滑腻的感觉消失,陈青云恍然回神,只见嫂嫂已经娇笑着进了房间。 她似乎真的不在意,笑声欢畅,语调轻扬。 跟随着嫂嫂进屋,陈青云敛去眸子里的暗沉,垂首而立的样子像极了邻家小弟。 “我之前就发现那个齐东来居心不良,可是我太过于相信老师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才让齐东来有了可乘之机。 李心慧闻言,摇了摇头道:“我都没警觉,更何况是你?” “他既是下了药,药是哪里来的?” “他住在书院之中,什么时候出去过?什么人来过?这些齐院长都会查清楚的。” 连她都没有尝出来有药,可见齐东来也算有些本事了。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陈青云冷声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会让齐东来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你别让他盯上你,小心狗急跳墙!”李心慧皱眉,毕竟那种小人连下药都敢! 听着嫂嫂担忧的口吻,陈青云面色回暖,口气笃定道:“不会的,那些想吃你做饭的学子们,也是时候为自己的口腹之欲争取了!”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黑亮的眼眸,仿佛看到一只腹黑的小狐狸在老虎们的后面煽风点火。 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李心慧宠溺地对着陈青云道:“刚好趁着这几天有空,你下午的时候还可以带我去定南府城好好逛一逛。” 陈青云点头颔笑,心里盘算着定南府城里热闹繁华的地方。 天色灰麻的时候,齐盛脸色紧绷地从外面归来。 齐瀚看着齐盛僵硬的脸色,便知道他此行并不顺利。 果不其然,只听齐盛回禀道:“那个黄根到是一个硬骨头,上了刑也只说是给齐东来捎话。” “知府大人查过案底,黄根就是一个地痞流氓,进大狱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那家伙知道只要齐东来不出事,他便不会有事,所以有恃无恐。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让您先从齐东来下手,这样也好永绝后患。” 齐瀚闻言,眉峰逐渐聚拢。 他到是没有想到,这个齐东来在用人之上还颇为讲究。 黄根那里不肯承认,齐东来近日在大厨房甩手不管。 如此说来,这罪状到是脱得一干二净。 “叮嘱下去,近日若是有人打听陈娘子的住处,只管说是在北苑之中的倒座房。” 齐盛闻言,眼眸微动,随即点了点头。 齐盛离开以后,齐夫人从侧室掀帘而入道:“你准备来一招瓮中捉鳖?” 齐瀚想着爱徒那失望之极的目光,当即尴尬道:“当初我答应青云照顾好他的寡嫂。” “如今看来,我却好像落井下石一样。” 齐夫人闻言,瞥了齐瀚一眼,没好气道:“你知道齐东来有异动还不肯动手,活该被青云埋怨。” “这几日且让学子们大闹一场,你出面住持大局顺带踢他出去。” “到时候眼看如意算盘落空,他一定会乖乖进瓮的。” 齐瀚原本也是如此打算,此时听见夫人说出来时,不免略带几分骄傲。 俗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 夫妻能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没有儿子,他也知足了。 第三十一章有所依仗 寂寥的夜色下,清冷的风自窗隙灌入。 昏黄的油灯下,李心慧细细尝了尝大厨房里带来的汤水。 冷冰冰的油腥浮在上面,尝不到香味和盐味,那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便遮挡不住了。 李心慧精通各种草药,摸闻尝看,是最基本的辨药之法。 能涂抹在鸡肉上而无色,混入春笋而无味,又能引起肠胃痉挛,身体虚弱乏力。 在她所有药理的认知当中,只有一抹名为“芥根”的草药。 然而芥根在现代早已列为禁药,她当初改良药方时,曾亲自尝过一次。 不过是根末,便让她上吐下泻,带下见红。 这味药虽然堪称虎狼,然而知道的人极少,并且这药的药浆依附性很强,如果有人短期内挖过这种药,并且还去皮磨粉,那么他的双手必然是灰黑色的。 至少三十天内才有可能恢复。 而且沾过粉末的人,手在遇水之后,也会有那种灰黑色的痕迹。 “呵,真是自掘坟墓!” 李心慧冷笑一声,随即将汤水倒掉。 这一夜,李心慧睡得很踏实。 相比于李心慧的从容淡定,长工房里的齐东来却是辗转难眠。 细长的三角眼微眯着,折射出晦暗不明的冷光。 这一次的事情,齐瀚的处置分明就是想息事宁人,就连以柳成元为首的那一帮学子都甘愿吃下这个哑巴亏,想让小寡妇重新上位! 齐东来皱起了的眉峰闪过一丝犀利,他低估了小寡妇的影响力,也低估了那一群贪吃的学子。 如今没有把小寡妇推到风尖浪口,到是把他置于众矢之的。 明日起,那个小寡妇不来上工,学子们肯定会大闹不止。 到时候如果齐瀚顺水推舟将他赶出书院,那他这就算是自掘坟墓了。 想到这里,齐东来眼神阴鸷,全身透出一股阴毒的冷意来。 “呵呵,想要我走,可没有那么容易!”齐东来冷笑,暗夜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吞吐信子的毒蛇! 四更天的时候,齐东来便爬了起来。 许久没有去早市的他,亲自带着采买的婆子,挑夫,以及两个徒弟浩浩荡荡地出发。 砧板上的猪肉才刚刚破肚,许多菜摊子都尚未铺开,周围的早点铺子都还在支帐篷。 大壮带着采买的婆子四处逛着,后面跟着带银钱的长康和挑夫,浩浩荡荡的队伍不一会就岔开了去。 齐东来站在桥头,只见那桥洞底下的一群乞丐挨着取暖,凌乱不堪的头发遮挡着脸,灰蒙蒙的天色连大致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齐东来掂了掂一早准备的银钱,当即拐了个弯,趁着没人的时候将钱袋扔了下去。 在桥下挨着取暖的乞丐们,迷迷糊糊的,原本也睡得不是很熟。 “啪”的一声,钱袋击打在一个小乞丐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睛揉了揉,铜钱摩擦的声音极其特殊。 小乞丐突然睁开眼睛,敏感的目光闪过一丝狂喜。 可惜钱袋在他手里还没有捂热,只见一道暗影袭来,瞬间夺走了他的钱袋。 “谁?” “那是我的!” 小乞丐尖锐道,目光焦急。周围的乞丐被吵醒,打量的目光投了过去。 背光的面容冷意覆盖,齐东来细长的眼眸闪烁着,握紧手里的钱袋道:“你的?” “呵呵,你想要也不是不可能?” 小乞丐的眼眸闪过一丝贪婪,周围的乞丐也全都聚拢过来…… 片刻后,只见齐东来甩动着手里空空的钱袋,吹着哨子慢慢地从桥下绕到另外一边的路干上去。 不远处,拐角的长康看着师傅露出的衣袍时,连忙闪身进入肉铺当中。 早膳的时候,齐东来心情好地做了卷饼,包子,稀粥。 腌菜用大桶装着,随学子们自愿去加。 然而,清晨的食堂寥寥无几,到是大厨房被堵得水泄不通。 “齐东来,早膳连油沫星子都看不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呵呵,古人云,自古丑人多作怪!” “就是,陈娘子都做了那么多天的吃食,偏偏昨天才发现食物相克。照我说,只怕是小人作祟?” 柳成元和张华带头,他们两个体弱,大厨房里被堵着的挑工连推都不敢去推。 大伙趁着时机大闹,把齐东来逼得连面都不敢露。 躲在柴房里的齐东来暗暗啐了一口,目光瞅着门外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呵呵,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守在门口的大壮闻言,狐疑地看了师傅一眼,感觉一头雾水。 长康冷肃的面容闪过一丝讥讽,幽暗的眼眸折射出洞悉的光芒。 拥挤的人潮将陈青云拦在外面,除了谢明坤陪着他,其余的学子能挤的,都挤到前面去了。 “这样下去,不出三天齐东来必定走人!” 谢明坤冷笑道,感情当他们这群学子读书读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下毒暗害? 陈青云看着士气高涨的学子们,他仔细听了半天,发现齐东来根本没有露面。 这样稳着不动的齐东来,可不像之前那个蚂蚱一样的齐东来! “这个齐东来有古怪,好像有什么依仗?”陈青云皱起剑眉,深邃的眼眸覆上一层暗色。 谢明坤挑了挑眉,狐疑的目光看着大厨房的方向,猜测道:“难不成他找了替死鬼?” 陈青云摇了摇头。 “众学子明着赶他走,谁也替不了!” 所以,一定有齐东来毫不畏惧的原因? 老师不会为齐东来撑腰,能够左右云鹤书院大厨房的,除了老师和师母,便是他们这群学子了! 不对,还有学子们的亲眷! “糟糕……” 陈青云面色骤变,随即对着谢明坤道:“去打听一下,今天齐东来有没有出去过?” 谢明坤当即明白过来,一向和颜悦色的他目露冷光。 挤上前去打听,不一会,只见谢明坤脸色凝重地走回来。 “今日齐东来亲自督促采买,四更天就出去过一次!” 四更天的时候天还没亮?齐东来的行踪不可能查得准确? 陈青云瞳孔剧缩,黑沉沉的眼眸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冷意来。 第三十二章去找野郎中 “我去找嫂嫂,你们几个顶不住的话……” 陈青云的话没有说完,只不过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谢明坤。 那意思摆明了,如果他们几个掌控不住大局,那么以后就不要想吃到什么美味佳肴了。 谢明坤看着陈青云拂袖离开的背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家的还好办,问题是柳成元的母亲如果闹起来,那可真的是天翻地覆啊! 谢明坤使劲往里面挤,结果等他好不容易挤到柳成元的身边,话还没有说出一句呢? 只听柳成元的书童柳江狼狈地扒开众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子,公子,不好了!” “夫人带着好多学子的亲眷堵上了书院的大门,外面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 柳成元苍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更是虚弱无力。 只见他和张华面如死灰地靠在一起,嘴里怒骂道:“谁告的密,我靠他大爷的。” 身边的学子们嘴角抽搐着,也不知道谁带头向外跑去,顷刻间大厨房兵荒马乱。 等到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柳成元在柳江的搀扶下慢慢离开。 “咯吱”一声,厨房紧闭的柴门打开了。 谢明坤搀扶着张华回头,只见齐东来嘴角勾起阴冷的笑容,细长的眼缝更是堆满了得意。 “呵呵,慢走不送了!” “学子们久不见亲眷,应该是十分想念的。” “你……”看着一副小人嘴脸,张华气得撸起拳头。 谢明坤拍了拍张华的肩膀,冷笑道:“何必跟一只落水狗计较,今日水浅他滚烂泥,明日涨水淹死他。” “有没有陈娘子?这书院也绝容不下他!” 张华闻言,看着谢明坤冷硬的面容。 连一向好脾气的谢明坤都发了火,张华便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善了了。 齐东来看着谢明坤势在必行的气势,逐渐收敛笑意。 有柳成元和谢明坤带头挑刺,他这位书院厨房的大师傅,确实站不住脚了。 齐东来握了握拳,直到谢明坤和张华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他这才狠辣道:“我做不成,小寡妇也做不成,等到了外面,我到要看看还有谁护得了她?” 北苑的厅堂里,一大早就在小厨房忙活的李心慧做了不少好吃的。 豆腐烧麦,花式小馒头,鸡蛋翡翠饼,麻酱热拌面。 温馨的圆木桌上,齐瀚和齐夫人吃了两盘,齐聘婷更是嘴不停歇。 最后还是齐夫人让翠环和翠玉将将剩下的吃食全部端走,这才避免了齐聘婷吃多积食。 陈青云过来的时候,李心慧提着吃食从小厨房回来。 两个人在圆形的小拱门处相遇,李心慧晃了晃食盒笑道:“我还在想怎么给你送过去呢?” “听伯母说了,学子们要休息三天才去上课。” 陈青云点了点头,面色紧绷的他在看到温柔浅笑的嫂嫂时,神情也自然而然地温和下来。 “今日可能会有学子们的亲眷过来吵闹,我想跟老师回禀一声,带着嫂嫂去乡下小住几天!” 李心慧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担忧的陈青云道:“逃避就是背负罪名!” “除非我以后都不出现在这里?” 陈青云皱了皱眉,这也是他心有不甘的地方。 可眼下那些亲眷必定会针对嫂嫂,他不想嫂嫂暴露在是非难辨的沼泽里。 “我去问问老师,可有查出什么进展?” 陈青云止步不前,准备掉头前往主院。 李心慧见状,拉了他一把,随即道:“先吃早膳,然后我跟你说件事!” 陈青云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跟随着嫂嫂进屋,一路上他都下意识低着头,有两次差点栽倒。 李心慧暗自摇头发笑,心里却觉得她这个小叔纯情得不得了。 她只不过抓了他的衣袖,他便已经六神无主,仿佛连抬头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开门进屋,李心慧将食盒里的吃食摆到圆木桌上。 害怕陈青云害羞不肯多吃,李心慧又陪着用了一些,等到陈青云放下筷子,她这才对着陈青云道:“放在鸡汤里的那味药材叫“芥根”是乡下妇人专门打胎用的。” “这种药在药堂根本买不到,因为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人命。” “我怀疑齐东来是找人在乡下野郎中那里配的,摸过这种药的人手掌遇水都会变成灰黑色,严重的一个月都洗不干净,轻微的也要七八天左右。” 陈青云闻言,猛然抬首。 他看着嫂嫂笃定神情和从容不迫的目光时,瞬间明白过来。 嫂嫂没有碰过,自然不会沾染那种痕迹。 前提他们得找到一位郎中来证明这种药性。 “我去找老师!”陈青云站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亮着的眼眸,叮嘱道:“最好找到野郎中,他才是关键。” 打蛇打七寸,地头蛇也一样,一击即中,以绝后患。 陈青云慎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嫂嫂处变不惊的面容,他的内心闪过一丝狐疑。 然而此时的他来不及深究,连忙奔向主院。 可惜陈青云去迟一步,因为学子亲眷们来势汹汹,齐瀚便带着几位夫子前去处理。 陈青云去的时候,只有齐夫人在。 匆匆说明来意,陈青云急切道:“柳家的余大夫可以证明我嫂嫂的清白。” 齐夫人不疑陈青云的话,然而她在思量过后,对着陈青云摇了摇头。 “柳夫人带人堵上书院,这个时候余大夫肯定在她身边。” “而且食物相克并非有人下毒,若是说清楚原委,那些学子亲眷便不仅仅只是愤怒了。” 到时候涉及下毒,必然是要受刑罚。 证据没有确凿的情况下,大厨房所有人都会被收押。 如果让那些学子亲眷知道是因为争夺书院大师傅地位而引起的下毒事件,那么不论其中那个有没有下?那些亲眷们都容不下了。 陈青云很快明白齐夫人的意思,可这样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所有矛头指向嫂嫂,这样境况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我去找那位野郎中。我嫂嫂在书院任劳任怨,我不能让人冤枉了她!” 陈青云冷硬道,犀利的眼眸掠过一丝寒意。 齐夫人闻言,当机立断唤来车夫和齐盛。 “余大夫说过,那种药只有清水县一带才有。” “你放心,有你师母在,不会让人为难你嫂嫂的。” 陈青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握紧拳头,大步离开。 第三十三章情况逆转 宽敞的书院内,学子们的亲眷快速找到自己的亲人慰问。 柳成元被柳夫人搂在怀里,哭得那个叫惊天动地。 “我的儿啊,这黑心肝的厨子是想要你的命啊!” “娘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呜呜,什么吃食能上吐下泻?你们每月交的伙食费都喂狗了!” 柳成元压根受不住他娘的狼嚎,万分激愤的他死死地盯着余大夫。 跟着来打酱油的余大夫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 大清早的,他日常晨练都还没有结束,就受到柳夫人气势汹汹的盘问。 “夫人,让我给少爷把把脉!” 余大夫上前道,顺势搭把手,将柳成元拖出柳夫人的熊抱。 柳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眶,厚重的牡丹头在金饰翡翠的点缀下闪眼无比,一袭枚红色的妆花缎褙子,上品缂丝襦裙。 富贵圆润的脸庞嫩白如玉,若非那一双凤目凌厉不凡,只怕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好说话的富家夫人。 余大夫给柳成元把脉,那药伤了脾胃,得将养一阵子才行。 偏偏柳成元到现在早膳都还没有吃,所以柳成元的胃部翻绞不适,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夫人,我们还是接少爷回去将养一阵子吧!” 余大夫委婉提醒。 柳成元瞪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着跟他关系很好的老余竟然拖他后腿。 余大夫视而不见,继续大声道:“公子长期膳食不均,原本还有些底子的身体现在更是虚不受补,近日来公子一定吃了不少食补之物,所以才会……” 余大夫的话没有说完,瞥了一眼惊愕的柳成元以后,便小声地凑近柳夫人道:“夫人别闹了,昨天我跟两位郎中亲自验所有的菜肴,不仅没有毒,而且还好吃得很。” “什么?”柳夫人疑惑地出声,因为不好靠得太近,她便假装凌厉地向余大夫问道:“真的验过,确定没事?” 余大夫闻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会膳食不均?”柳夫人冷声道,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就各种心疼。 因为来得急,柳夫人也没有带些什么菜肴,连忙让人去书院的厨房给儿子弄些吃的。 结果去的人很快端了发硬的包子和冷掉的稀饭回来。 柳成元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飘忽的视线扫了一眼老僧入定的老余,当即明白过来。 老余是想让他转移娘亲的视线,如此一来,便不会针对小寡嫂了? 妙啊,太妙了,柳成元在心里狂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柳夫人气得肝疼,打翻了碗筷,不敢置信地对着柳成元道:“我的儿,你在书院就吃这些?” 说罢,热泪滚滚而落,一副自责心痛的表情。 柳成元看着娘亲伤心欲绝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几下,连忙顺势道:“这食堂里的膳食,孩儿都吃了三年了。” “前些日子来了一位陈娘子,乃是我同窗陈青云的寡嫂,她得知我们吃得连油水都没有,便多放了几勺油,结果当天便受到厨房大师傅的发难。” “这还不算,这几日眼看着陈娘子在大厨房站稳脚跟,昨天不过是鸡汤里多了一味补身的药材,结果陈娘子便被解雇了,我们就只能继续吃这些冷硬的包子。” 柳成元说着,弯腰去捡那个被柳夫人打落的包子。 柳夫人哪里见过儿子这般可怜的样子,当下眼泪更是掉得厉害,连忙一把抱住柳成元道:“儿啊,这哪里是念书啊,这分明就是受虐啊!” “走,跟娘回家,娘给你做红烧蹄髈!” “咳咳!”余大夫受不了地咳嗽了一下。 暗暗给柳成元使眼色,余大夫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柳成元见成功转移娘亲的注意力,当即把这三年来大厨房的所作所为都说一遍。 而且他说得很大声,周围的学子们听了,全都义愤填膺地跟着附和。 于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原本针对李心慧的矛头瞬间指向了齐东来。 齐瀚带着众夫子准备调解来着,结果露面一瞧,我滴个乖乖,只见齐东来被柳家的下人绑在地上,也不知道谁去踢了一脚,瞬间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 “让你黑心肝烂肚子,竟然敢克扣我儿的吃食?” “我呸,你也不长长眼睛看看,我儿是你能欺负的吗?” “呵,今个儿齐院子要是敢保你,老娘明天上知府衙门敲鼓去!” “院长,这,这,这……”一旁的刘夫子看得目瞪口呆,这一群学子亲眷,瞬间成了市井泼妇? 齐东来被揍得嘴角出血,眼睛肿得都睁不开。 “各位学子亲眷稍安勿躁,云鹤书院监察失职,一定会各位一个交代的。” “这位厨房的大师傅齐东来无论有没有贪墨书院的银钱,各位都是不能动用私刑,等到书院调查清楚,会将人扭送知府衙门。” 齐瀚掷地有声,顺便让人给齐东来松绑。 齐东来浑身上下都在痛,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气势汹汹追讨小寡妇的学子亲眷会将矛头对准了他。 喉咙里的腥甜伴随着打碎的牙齿吐了出来,齐东来阴翳的目光像淬毒一样。 他冷戾地抬首扫视了讨伐他的学子亲眷,忍不住冷笑道:“我齐东来再不济,在这云鹤书院十年,还从来没有让学子们上吐下泻过?” “诸位受到挑拨,针对我齐东来便也就罢了,可那位让学子们吃出问题的厨娘,到现在都还不曾露面?” 齐东来的话让许多亲眷暗暗皱眉,那些学子更是气血翻涌。 十年的老江湖了,自然并非半月有余的陈娘子可以相比。 更何况这些年他们偶尔抱怨书院的膳食不好,却不曾激烈地反抗,到是给了齐东来狡辩的机会。 “就算那位厨娘当真有问题,可你让我儿吃了三年的粗硬包子,冰冷咸菜又怎么说?” 柳夫人威风凛凛地上前去,厉声的质问带着冲天怨气。 “就是!”学子亲眷们纷纷附和,一时间齐东来脸色铁青,面容扭曲。 冷冷地擦去嘴边的血迹,齐东来对着众多学子亲眷道:“这些年云鹤书院的大厨房根本没有断过肉,寻常人间白面馒头都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还有肉块?” “大厨房里有鱼有肉,大家可以前去查看,我齐东来在云鹤书院十年,如果顿顿都是咸菜包子,别说是学子,就是夫子们也早该抗议了!” 齐瀚听着齐东来朗朗自辩的话,转头看向身后的夫子们。 几位夫子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最大的失误,就是误以为齐东来的意思就是齐院长的意思。 于是大家都被坑了,问题是还都默不出声。 第三十四章漂亮的翻身仗 几位有身份的学子亲眷派了下人前去查看,不一会,暗中告知厨房有肉有鱼。 柳成元都忍不住冷笑,齐东来这块老骨头,果然难啃。 “齐院长,不论如何,齐东来也好,那位不露面的陈娘子也罢?” “我们这群学子亲眷都不会允许他们待在书院后厨,所以您看……” 柳夫人冷硬道,藐视的目光扫了齐东来一眼,仿佛在看沾满屎臭味的恶狗。 齐瀚闻言,笑呵呵地道:“也行,不过……” “不过什么?”柳夫人的声音有些动怒,她以为明白事理的齐院长会站在她那边。 结果齐瀚却对着众学子道:“你们今日这么一闹,你们师母知晓你们没有吃早膳,便让人在小厨房做了早膳!” “现在只怕都送去食堂了,你们先带着亲眷去吃,等到吃饱了,谁走谁留都好说!” 齐瀚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让众学子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就连情绪低落的柳成元都忍不住舔了舔嘴。 他就说老师不会这么容易妥协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众多学子亲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众学子连拖带拽地带到了食堂。 一早得到齐瀚传话的李心慧知道,今天这一仗,真功夫才是说话的本钱。 所以在众学子给她打掩护的时候,她便带着齐夫人给她的人手,在小厨房里做着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大锅饭。 因为时间紧迫,而且人员众多。 李心慧不得不使出拿手卤味,将秘制的卤汁调好,然而将煨得浓稠的高汤慢慢炖着洋芋,鸡蛋,豆腐,以及排骨和鸡块等等。 齐夫人知道学子们必然会大闹,一早就准备了许许多多的食材,虽然鲜虾和肥鱼不适合卤味,李心慧还是手脚麻利地做了盐水虾以及鱼香煲。 早晨适合清淡的口味,李心慧还用各色粗粮做了五色粥。 当学子们饿了一早上,喝着养胃粘稠的五色粥,再加上提神醒脑的卤味,营养丰富的鲜虾,以及香气扑鼻的鱼香煲,那喟叹舒服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飘在云端,哪里还有什么不满的怒气和怨气? 齐东来在食堂的廊道里站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纷纷称赞的学子亲眷,一时间仿佛天昏地暗。 “怎么样?老远都能闻着香味了!” “论起食物的养生之道,你还差得很远。陈娘子是夫人亲自去接来的人,就算她不在大厨房,也会在小厨房!” 齐东来的背脊忽然绷得僵直,他低着头,慢慢转身。 只见云淡风轻的齐瀚就站在他的身后,仿佛来了许久,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察觉。 齐东来的眼眸闪烁着,握着的拳头紧了紧,不甘心地垂首道:“小的也不是容不下陈娘子,等这件事过去以后,院长将她调回来便是!” 齐瀚闻言,深幽的眼眸落在齐东来狼狈的身影上。 齐东来是想求和,然而…… 摇了摇头,齐瀚点明道:“只怕不是你容不下她,而是她容不下你了!” 看着学子亲眷频频点头,满意至极的目光,齐瀚知道,这位侄媳妇的翻身仗打得很漂亮。 让空有阴谋诡计而丝毫不知进取的齐东来跌了一个大跟头。 看起齐瀚远去的背影,齐东来握紧的拳头青筋凸起。 阴翳的目光折射出恶毒的冷意,齐东来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如果留不了的话,怎么也要把小寡妇弄出去。 食堂里,大家都吃得很饱了。 可那贪婪的目光还一直盯着各种吃食不放。 “都吃饱了没有啊,没有的话,来点点心!”齐夫人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来,而李心慧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的身边。 一股酥香芝麻的味道涌入,众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原本愉悦的眼眸更显透亮。 只见齐夫人大大方方地让人撩开带来的几个托盘,一个个小巧可爱的芝麻团子炸开小嘴一样的缝隙,引诱众人一探究竟。 “这是什么点心,好精致,好逗趣!” 柳夫人问道,吃得意犹未尽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团子。 “呵呵,我侄媳妇说,叫鲜酥开口笑呢!” 齐夫人对翠环使了个眼色,翠环当即给柳夫人盛了一盘。 众人见了,连忙争相索要。 不一会,满满当当地小团子就被分食干净。 齐夫人看着一众吃货惊叹的样子,当即牵着李心慧的手道:“诸位学子亲眷,刚刚你们吃的所有吃食,都是我这位侄媳妇陈娘子所做,包括昨日学子们所食用的晚膳。” “不论是昨天吃的,还是今天吃的,我这位侄媳妇都是自己先尝过的。可惜她不好意思吃太多,所以让学子们昨天受苦了。” “她很不好意思,今天说是要给大家赔罪,我寻思着是我带她进书院的,也是我安排她去大厨房的,这件事要怪得怪我。” “所以,我今天就是跟各位学子以及各位学子亲眷们说一声,以后我这侄媳妇便只在北苑的小厨房做菜,只管我齐家的吃食,书院会另外聘请厨子,一定不会让各位再吃她或者齐东来做的饭菜了。” 齐夫人说完,下面瞬间议论纷纷。 众多学子亲眷一开始还不明白,这会就算不明白,也明白了。 怪不得自家孩子怎么说都不听,感情这位陈娘子做的菜肴跟那个齐东来的比简直天差地别。 而且连院长夫人都吃她做的,可见她做的吃食没有什么问题。 昨天那个,也许就是意外?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搞鬼? “师母,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吃了陈娘子的菜,我们上课也不打瞌睡了,精神也好了。” “昨天的事情根本不怪陈娘子,您都说了,她也吃了。更何况昨天许多学子都没有事,许是我们常年膳食不均,虚不受补罢了!” 张华委屈地出声,他爱死了这一道道出乎意料的菜肴,每一次都带给他们无限的惊喜。 如果以后吃不到陈娘子做的菜,他们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对啊,对啊,师母可怜可怜我们吧!” “劳请师母高抬贵手,让陈娘子继续给我们做菜吧!” “就是啊,求您了,师母!” 众学子央求的声音震耳欲聋,学子亲眷们面容纷纷变色。 谁也不愿意看着自家孩子如此低声下气,而且还是想要一个厨娘? 学子亲眷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松动了,连一向坚定的柳夫人都忍不住看向儿子…… 第三十五章冷冷对峙 柳成元表示,这个时候他一定得站在他娘的这边。 万万不能流露出让他娘以为他有多在乎这个陈娘子? “咳咳,如果娘亲愿意每日多给孩儿一些银钱,让孩儿在外面吃的话,孩儿是无所谓的。” 柳夫人看着柳成元紧绷着脸的样子,当即好笑道:“你就别装了,这个陈娘子的手艺比名膳楼的厨子都还好。” “算了,让书院每日安排人试菜!” 柳夫人松口,其实她也隐隐察觉这一次的事情有些蹊跷。 大清早的,整个定南府城都传遍了,说是云鹤书院的有个美艳的小寡妇勾得学子们神魂颠倒,学子们吃了她做的饭菜后腹泻不止,然而却没有人公然讨伐? “你过来!” 柳夫人对着李心慧招了招手,目光带着打量。 齐夫人暗暗给了李心慧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上前去。 “柳夫人好!”李心慧行了半礼,站在一旁。 浅蓝色的坎肩夹袄,烟灰色的素雅襦裙。身姿犹如春柳抽条,面容如水仙初开,那清透明亮的眼眸从容淡然,无声地透出一股坚韧不屈的气场! 柳夫人挑了挑眉,探究道:“你认识我?” 李心慧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柳成元道:“我家小叔跟柳公子乃是同窗。” 柳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的儿子,随即道:“你守寡多久了?” “一年有余!” “可有孩子?” “我守的是望门之寡!” 李心慧从容淡定,丝毫不弱于柳夫人的气场震慑了众人。 柳夫人看着李心慧小小年纪气质不俗,一双黑亮的眼眸清透淡然,仿佛守寡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丝毫的影响。 “书院人多嘴杂,你就不怕流言蜚语?” 柳夫人审视着李心慧,仿佛想要看透她的伪装。 然而李心慧却无所畏惧地笑道:“望门之寡,不惧人言!” 李心慧的底气和自信感染了柳夫人,她有些意外于一个寡妇的明朗和坚韧。 “你可知今日定南府城到处都是你的闲言碎语,勾引学子,所做吃食不干不净!” “切……”学子们听到这种不实传言,全都愤恨不满。 柳夫人扫了一眼众学子,然后又将目光落在李心慧的身上。 “传言与我何干,偌大的定南府城,总不会日日围绕着我这个寡妇在转?” “在乡下时,我早已点上宫砂以正清名。再说,这世间会欺负孤寡的,便不算是人!” “说得好!” 齐夫人带头鼓掌,众学子见状,激情澎湃地连忙鼓掌。 那些市井长舌妇和地痞流氓,以欺负孤寡为乐的,确实不算是人。 柳夫人意外地看着李心慧,她总觉得这个小寡妇的身上有刺,而且很锋利。 “呵呵,陈娘子不用借机颠倒黑白,昨日你做的鸡汤确实让众学子感到不适。” 一瘸一拐的齐东来走了进来,端着一碗冰冷的鸡肉,老远的,他那阴狠的目光便落在了李心慧的身上。 齐夫人皱了皱眉,呵斥齐东来道:“你到是喜欢争锋相对,怎么?就见不得陈娘子好?” 齐东来闻言,冷笑道:“怎么会?总的要让学子亲眷们知道,昨天的鸡汤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知道齐师傅这碗鸡肉是昨天我做的,还是今天您做的?” 李心慧出声问道,目光落在齐东来端着的大碗上。 齐东来闻言,讥讽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恨意道:“自然是昨天你做的!” “哦,既然是我做的,难不成齐师傅一早就知道这鸡汤有问题,所以留到现在才拿出来作证?” “呵呵” 几位学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齐东来脸色涨红,用力地捏着大碗。 “鸡汤起锅太晚,我准备吃的时候就听到学子们上吐下泻。” “昨晚我本来准备给院长查验的,谁知道……” 齐东来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夫人。 齐夫人忍不住冷笑,她知道齐东来是准备撕破脸皮了。 “牵狗来?” 齐东来对着外面等着的大壮和长康道。 两个徒弟磨磨蹭蹭地带着两只狗进来,黄色的土狗有二十斤左右,瘦骨嶙峋的,看起来像疯狗一样。 学子亲眷们连连往后退去,只见齐东来将鸡汤和鸡肉分开。 两条狗同时吃下鸡汤和鸡肉。 结果吃下鸡肉的黄狗当即呕吐,全身抽搐。 而吃下鸡汤的黄狗上吐下泻,全身无力地趴在地上抽搐。 “嘶……太恐怖了!” “儿啊,昨天你真的这样吗?” “天啊,这分明就是毒啊?” 学子亲眷们担忧又后怕的声音响起,齐东来冷冷地打量着李心慧,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的结局。 李心慧看着因为抽搐的两条黄狗,恶心奇臭的味道来袭,众人连忙奔出食堂。 齐夫人带着李心慧走到后面,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大不了咱在小厨房做!” 齐夫人更喜欢让李心慧待在小厨房,只不过这污名如果洗不干净,以后再想洗干净就难了。 李心慧知道齐夫人在安她的心,当即回笑道:“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呵呵,好!” “咱们不怕!” 齐夫人笑了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食堂的外院,所有学子觉得再多的解释都显得苍白。 而所有学子亲眷都抱有怀疑的态度。 齐东来让大壮和长康把狗拖下去,冷冷地嘲讽道:“怎么样,陈娘子没有话说了吧?” “如果再让你继续待在小厨房,只怕下一次不知道学子们还有没有命在了?” 李心慧根本不惧齐东来的挑衅,只见她往前一步,挺直的背脊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来。 “齐师傅何必危言耸听,自从我进入书院起,从未踏出过书院一步。” “鸡是你买的,笋是你买的,就连油盐酱醋都是你提供给我的。” “你嫉妒我的手艺,偷学不成便想陷害,你以为你瞒得了所有人?你不要忘记了,在这书院之中,比你聪明的比比皆是。” 李心慧的嘴角流出一丝冷笑,那充满鄙夷的目光更是透出了不屑。 众学子一时间议论纷纷,齐东来见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被小寡妇几句话给带过去,当下紧张道:“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都做了十年的掌厨,怎么可能偷学你的手艺?” 第三十六章节妇之名 “有没有偷学,大厨房里所有人都可以做证!” “做了十年掌厨的人,连发面都发不好,除了偷学,我想不出你为什么栽赃我?” 冷然的李心慧步步紧逼,丝毫不肯示弱。 “你……” 齐东来眼眸欲裂,愤恨地指着李心慧,那模样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动手。 所有人怀疑探究的目光直视过来,齐东来心里一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前些日子大厨房的采买一直都是你在下单子,负责采买的婆子和挑夫都是跟你交接的。” “我每日在厨房监督你,自然会被你以为是在偷学。”齐东来愤慨不平,仿佛受到冤枉的人是他! “那又如何?我有什么动机要对学子们下手?” “到是你,等我被赶出大厨房,自然没有人会威胁到你的地位?”李心慧毫不示弱的眸光落在齐东来的脸颊之上。 只见齐东来鼻青脸肿的面容扭曲着,透出密集的细汗,那一双闪烁的眼眸晦暗低沉,冷戾如霜。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昨天根本没有碰过厨房里的菜肴。” 齐东来大吼道,眼眸燃起了熊熊火光。 李心慧冷冷一笑,丝毫不慌地陈述道:“你碰过了,而且是鸡肉。” “忘记你教你徒弟如何剁鸡块了吗?所有大厨房里的人都能作证?” 齐东来彻底慌了,这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拿小寡妇没有办法。 相反,到像是把自己拖进了水里,而他此刻在死命挣扎。 “众目睽睽之下,不过片刻?我能做什么?” 齐东来嘶吼,仿佛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癫狂的目光透着一股阴狠之意,反观淡然处之,从头到尾语气波澜不惊的李心慧,齐东来早已失态。 “你也会说众目睽睽之下,我自己做的,我自己尝过。” “依照往常,所有在大厨房里的人都会分到一份鸡汤,然而昨天负责炖鸡汤的大壮几次三番被你叫出去,等到最后起锅晚了,大家才没有吃上。” “是非曲直,一眼便知。你说再多,你预谋再精细,可你忘记了给我加上了动机二字。” “而你所谓的证据确凿,不过是谁都可以参与的栽赃陷害!” 齐东来彻底被震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李心慧看,这样咄咄逼人的女人,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寡妇? 她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踏马而来,高高在上。 那浑然天成的正气,那丝毫不惧的神态,仿佛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连在她面前张扬的机会都没有。 齐夫人深幽的眼眸闪过一丝赞赏和复杂,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坚强不屈的一面。 她那种姿态,就是京中的贵女都不具有她的神采。 学子们早就被那铿锵的口吻和坚韧挺拔的身姿给震撼了,他们的手掌不自觉地合十,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眼前这位陈娘子,不能用一位寡妇来形容她的身份,她像是菩萨净瓶里的柳条,虽然细小,然而却极富力量。 谢明坤的眼眸不知不觉深了几许,此时此刻,他忽然想看陈青云的神态。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陈青云的时候,一层担忧浮上了他的眼眸。 “我没有做过,你休要污蔑我!”齐东来心慌地喊了一句,他看着周围审视的目光,仿佛已经看透了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那种锋芒刺骨的感觉,让他身体僵硬,口齿也渐渐变得麻木。 “你有没有做过?天知地知,你知!”李心慧退到齐夫人的身边,磕下眼眸,收敛讥讽的神色。 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害学子们的动机。 然而,齐东来有,因为她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此时揭发齐东来,他还有一个大壮可以顶罪,就算是逐出书院,他也会卷土重来。 跟人渣结怨,最好的办法便是彻底将他变成渣渣。 看着李心慧站到自己的身边,齐夫人瞬间觉得自己才是最威风那一个,而心慧则是她的左膀右臂。 凌厉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齐夫人对着齐东来道:“是与不是书院都会查清楚的,这几天你就带着你徒弟在长工房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齐东来知晓齐夫人是想软禁他,可比起在众人刺探深究的目光下,他更急需好好冷静思量一番。 横竖没有证据,最多将他赶出书院。 想到这里,齐东来便冷哼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柳夫人对李心慧的凛冽姿态很是欣赏,她出自江南镖行,自幼带着一股匪气。 在她看来,李心慧这种英姿勃发的神态便是她年轻时所特有的匪气。 赞赏地看了一眼李心慧,柳夫人了然道:“你说得很对,这书院之中聪明的人比比皆是。” “可我们这些学子亲眷也不傻,以后大厨房的吃食便由交你亲自掌勺!” 李心慧闻言,笑了笑道:“乐意至极!” “嗷呜,好哎!”众学子欢呼,欣喜异常。 “呵呵,不过还是得有人试菜啊,齐夫人你说是不是?” 柳夫人看着露齿而笑的儿子,转头看向齐夫人,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传达一抹深意。 齐夫人点头称是,她知道柳夫人担心什么?只要齐东来还在书院里,那么隐患必然就在。 可就算将齐东来逐出去,书院也未必安宁。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人永远都蹦跶不起来。 “我得问柳夫人借余大夫坐镇书院呢,过几天必定备礼送他回去!” 柳夫人知晓齐夫人的深意,当即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余大夫暂时留在书院。 学子亲眷们来得急,去得快,还没有到早膳呢,看热闹的老百姓们便议论纷纷。 “据说云鹤书院厨房里的大师傅妒忌新来的厨娘,故意惹出是非?” “嘿嘿,据说那位厨娘厨艺了得,吃过的人全都口齿留香!” “听说不仅是厨艺了得,人还长得周正,只不过人家点了宫砂的,死心守寡,算得上是位节妇了!” 因为学子亲眷的有意相帮,不到下午,李心慧的节妇之名便处处开花,博得了一致的赞扬。 然而这些对于李心慧来说,都不最重要的。 当她得知陈青云带着人去乡下找野郎中时,那颗坚硬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隐隐升起一丝氤氲的温度。 第三十七章奔波劳碌 陈青云跟齐盛到达清水县时,拿着齐瀚的名帖先去拜访了知县大人。 清水县一共有六个镇,大小村落共两百一十八个。 全部都要走到的话,预计要十天左右。 这样长的时间对于还是学子的陈青云来说不太可能,他得尽可能地缩短时间,找准方向。 在衙门县丞的帮助下,陈青云先将清水县大致的村落分布图画了出来。 简单地吃过午膳以后,陈青云和齐盛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开始往城外驶去,同行的还有两名带路的捕快。 陈青云先将齐东来老家的位置圈出来,按照推断,齐东来不会在自家附近买药。 下午的时候,马车到达白岩镇。 两名捕快带着陈青云和齐盛走山路,许多村落马车根本去不了,越偏远的地方,人烟越是稀少。 等到日暮西山,他们也不过走了十几个村落,见了三名野郎中。 路途遥远的奔波让四人都渐渐有些吃力,尤其山野之外,天黑之后,偶尔还能听到豺狼虎豹的声音。 一夜无果,好不容易从另外的方向返回白岩镇,陈青云便对着齐盛和两名捕快道:“明天是上巳节,镇上一定会很热闹。” “我们分别去五个镇上打听,只有要有人能够具体说出野郎中在什么村?我们便给他两文钱。” “收集好所有野郎中消息,我们便可以省下许多不必要的脚程。” 这样的办法是最快捷的了,不然两百多个村子,他们很难全部都走到。 齐盛点头附和,挑了一个偏远的小镇。 两名捕快自然赞成,大家挑好所去的地方以后,陈青云便要掏出银钱。 齐盛见状,连忙按下的他伸入钱袋的手道:“陈公子,这是书院的事情!” “来之前夫人都已经吩咐过了,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费,都是书院承担。” 齐盛说完,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吊钱。 陈青云的缩回有些僵硬的手,比起他那微不足道的银钱,齐盛的宽裕显得体面而大方些。 每人两百文分发下去,齐盛私下又补了四百文给两名捕快。 天一亮,大家各自出发。 上巳节不算什么大日子,可它在三月三,镇上的集市总是格外地热闹。 走街串巷的五人很快收集到了具体野郎中的位置,等到汇面的时候,大家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接的位置和人名。 光是重复的就有二十几个,这也证明了他们所得到的消息,多数是真的。 除去重复的,陈青云统计了一下,两百一十八个村落,一共有三十二个村落有野郎中。 而这三十二个村落,靠近清水县城的就有十几个,其余的大部分在大村落,像那种山野里的小山村不过只有一两个。 歇息一夜,第三天五人再一次分头出发,齐盛去找最远的那两个,陈青云和车夫找大村落里的,而两名捕快找清水县附近的。 等到晚上的时候,知县衙门汇合。 春天的时候,乡村里最是热闹。 田间地里都是劳种的农民,芬芳的桃花里,随处可闻都是清香的气息。 陈青云一路问着去找那些野郎中,中午的时候,已经找了三个。 可惜都不是正主,陈青云吃着带来的干饼,偶尔会去乡村里要些井水喝。 天黑的时候,陈青云只剩下最后的村落了。 大树村,一共一百二十三户的大村落。 村里的古榕树很多,遮挡了许多的房屋,再加上一些竹林树影的重叠,刚刚出现在村里的陈青云就听到好几家的犬吠。 村里出现生人,又是在天黑的时候,大树村的村民们盘算着是谁家的远亲来了? 陈青云找了最近一家敲门。 “扣扣”的敲门声响起,不一会有一位年约三十的中年汉子开门。 “你是谁?” 中年汉子皱着眉头问道,深沉的眼眸带着探究,粗狂的络腮胡看起来蛮横无比。 陈青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道:“大哥,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村的马郎中家住在哪里?” “我是邻村的方郎中介绍来的。” 那汉子闻言,看着陈青云客客气气的样子,这才松开眉头道:“你往前走,左拐第三家便是。” “谢谢大哥!”陈青云感激地笑道,随即准备往前。 那汉子看着陈青云走过去,长袖儒衫,背影清隽,隐隐透着一股书生卷气的儒雅?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把门关上。 犬吠的声音越来越大,密集得仿佛要包围过来。 陈青云在竹林里捡了一根棍子,以防万一。 当他走到左拐第三家的时候,只见马郎中家门口的两条大黑狗立即冲了过来。 “汪汪……” 激烈的犬吠嚣张无比,陈青云握紧手里的木棍,对着那亮着油灯的房屋喊道:“马郎中,我是邻村方郎中介绍来的。” “汪汪……” 两条黑狗不停地在陈青云的身边打转,仿佛准备撕咬。 陈青云目光凛冽,坚定的步伐再次往前。 “咯吱”只见那两扇大大的木门拉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渡步出来,暗影里,他随意地穿了一件短衫和长裤。 “方有为那个老东西介绍来的?”马郎中出声道,随即从门槛上走下来。 宽大的盘子脸上有些暗斑和皱纹,眉峰聚拢,微眯的眼眸透着一丝陌生的打量。 两条黑狗见主人出来了,摇头摆尾地跑到马郎中的身边。 陈青云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扔掉棍子,走上前道:“是的。” “进来吧!”马郎中对着陈青云道,将两条狗驱赶远去。 昏暗的房间里,到处都堆着一些药草,七八个簸箕里都晾着一些棕色药丸。 “坐吧,你是买药,还是看病?”马郎中出声问道。 两个人围着黑漆漆的四方形小木桌坐下,马郎中伸手去神龛上拿油灯。 闪烁的光亮逐渐靠近,只见马郎中手上灰黑色的痕迹在油灯下十分清晰,陈青云瞳孔深了几许,面上却丝毫不显。 将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文钱拿出来,陈青云不好意思道:“要劳烦您跟我走一趟了,我是来帮我姑妈请郎中的。” “她身体不好有三四年了,县城里的大夫都请了不知道多少回?看不好!” “您跟我去的话,不管结果怎么样,回来时我再给您二十文,如果能开方子,另外算!” 第三十八章哄骗入城 马郎中看着陈青云递出来的二十个铜板,眼眸微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村里到县城叫上牛车也要两个时辰。 马郎中皱了皱眉,有些纠结道:“天都已经黑了,这个时候去,只怕也看不成病了。” “明天吧,天亮再去!” 陈青云再次摸出了十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回来的时候,也是三十文,开方子另外算钱。” “我姑姑家小有资产,不会亏待您的。” “这一次我连着找了好几个郎中,您是最后一个了,再说我一晚上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乡下看病不比城里,有时候能收到五个铜板都是好的。 马郎中彻底松动了,只见他将三十文钱收起来,随即对着陈青云道:“要坐村里的牛车去,来回一趟最起码也要二十文。” 陈青云明白地点了点头,然后为难道:“到了县里再结清吧,我出来得急,带的银钱不够了。” 马郎中闻言,掂了掂手里的三十文钱,点了点头道:“都是村里的熟人,没事。” “那就好!”陈青云尴尬地笑了笑。 马郎中进屋背着一个药箱出来,两个人又走到刚刚陈青云问路的那一家去。 大晚上地要出诊,那个中年汉子还以为哪家人病重,等到套好了车才知道要去县里。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陈青云,后者腼腆地笑了小笑,清隽的身影麻利地随即跟着马郎中钻进了牛车里。 “余江,走吧!” “算包车的钱!” 马郎中出声道,语气中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优越感。 陈青云默不出声,像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小子。 在牛车里,马郎中向陈青云询问病情,陈青云便照着当初他娘亲病重的症状说了,一时间马郎中思索起来,到是没有怀疑。 一路摇晃,马郎中渐渐有些昏昏欲睡,陈青云一直都很清醒。 夜已经深了,大家在衙门汇集以后看不到他,必然会沿着他的路径赶来。 只不过他坐了牛车,跟来时的路径不一样了,希望能有一两个人接应才是。 光是马郎中还好,问题是赶车的余江明显是个猎手出身,看着那手上粗粗的茧子,明显就跟当年他大哥一样,私下练武。 陈青云敏感地察觉,那个余江看他的眼神带着打量,明显心生疑虑。 而那个马郎中更是狡猾,那么大的村落根本不可能只有余江有牛车,他之所以叫上余江,就已经体现了他作为老江湖的精明。 以他一己之力,根本拿不下两人。 寻思中,只听余江在外面出声道:“进城了,走哪个方向?” 陈青云看着靠在车壁上睡觉的马郎中,慢慢掀开车帘,压低声音道:“知道县衙吗?就往那个方向就可以了?” 余江闻言,赶车的手停了下来。 只见他浓密的眉峰皱起,转头意味深长道:“县衙在四平街,很远的。” “我知道的,不会少你的车钱!” 陈青云索性从车里出来,坐到余江的身边。 余江勒着赶车的牛鼻线,眼眸掠过一缕寒光,似笑非笑地对着陈青云道:“你不知道,县衙附近根本没有四平街!” 陈青云看着余江那犀利的眼眸,仿佛像是混迹已久的老江湖,洞察清明。 “今日去,他不过是被问几句话,明日去,兴许颜面尽失,而且……” “而且什么?”余江挑眉,他到是没有想到,马郎中那种谨慎性子也会惹上官司? “有些药,用不得,更加卖不得!” “卖了,就要惹祸上身!” “砒霜都尚且以钱为数,更何况鲜为人知的禁药?” 陈青云丝毫不惧余江的暗暗威慑,对他来说,进了县城,打更和巡夜的人半个时辰就会出现一次。 大不了,他豁出去拖住他们一时半刻,到时候有了声响,必然就会引来巡夜的捕快! “你是谁?” 余江皱了皱眉,浅浅的络腮胡看起来威武无比。 陈青云理了理身上的长衫,轻笑道:“云鹤书院学子,普安县陈家村人士,陈青云。” 余江深深地看了一眼淡定从容的陈青云,手里扬起了鞭子。 “啪……” 停顿的牛车再一次往前赶去,这一次陈青云坐在外面没有移动。 青石板的道路平坦了许多,可那车轱辘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清脆。 马郎中迷迷糊糊被摇醒,他揉了揉眼眶,发现陈青云不见以后,惊了一跳。 “人呢?” 马郎中撩开车帘,只见陈青云和余江并排地坐在前面赶车。 “我还以为被骗了呢,吓我一跳!” 马郎中说完,放下车帘往后靠去。 然而,他的迟钝仅仅只是片刻。 县城里的官街他还是有些印象的,当他再次撩开帘子,发现走的这一段路早已宵禁,是出了名的县衙大街。 一把抓着陈青云的衣襟,马郎中面色微变道:“小子,你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县城能住在官街的,请的大夫都是鼎鼎有名的,怎么会找我一个野郎中?” 陈青云抓着马郎中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掌,灰黑色的掌心和手指粗糙极了,隐隐还能摸到一些细口子。 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厉,陈青云平静道:“使你这双手变色的药粉还记得吗?” “你卖给了谁?” 马郎中惊惧的眼眸闪过一丝哑然,连忙把手缩回去。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青云,受到震动的内心惶惶不安。 “芥根”那味药知道的人太少了,而且用银针根本试不出来,所以别人误食以后,多半查不出病因。 马郎中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见他黑暗的瞳孔收缩着,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 “你是谁?” “我的手常年都是这个样子的,你不用吓唬我!” 陈青云闻言,讥笑道:“是吗?” “你要知道,现在你想串供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 “而且什么?”马郎中急切道,慌张的语气泄露了他心里的恐惧。 显然,他明白芥根的药性到底有多大? “而且跟你买的那个男人,叫黄根的那个,额头上有块疤的。他已经招了,就是从你这里买的!”陈青云试探道,目光凌厉。 马郎中的瞳孔剧缩几下,他的身体忽然僵住,手脚也冰冷无比。 跟他买药的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不过那额头上确实有一块疤痕。 眼前的人找到他家,将他哄骗出来,而且又知道买药人的模样? 马郎中猜测肯定是出事了,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因为用错药害死七岁孩童的野郎中,当时就是判的斩立决。 而“芥根”也是那个时候被列为禁药,城里的药堂里,就从不敢卖。 第三十九章亲密接触 心里一慌,马郎中便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跑。 他往后退去,然后跌进了牛车里。 陈青云眯了眯眼,正想撩开帘子,只见马郎中忽然冲了出来,快速地朝着他的脸上撒了白色粉末。 眼睛瞬间刺痛,迎面袭来一阵疾风,陈青云感觉有一双大手用力地将他推下牛车。 仰头栽下去的瞬间,余江快速地拉了一把陈青云。 结果马郎中见状,当即用力地踢了余江一脚。 “嘭”的一声,余江跟陈青云坠落在地,与此同时,马郎中驾着牛车快速地朝前跑。 一股石灰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陈青云不敢揉眼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 着急的内心如同火辣辣的眼珠一样,陈青云慌忙地伸长双手摸索着,大喊道:“来人啊!” “贼人驾着牛车跑了!” 陈青云往前急行两步,眼珠子的疼痛让他的步伐有些慌乱。 余江明显是故意让马郎中跑的,陈青云没有立场责怪。 因为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陈青云只是怕马郎中跑了以后,打草惊蛇。 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急行起来,带着佩刀的声响,余江远远瞟了一眼后,拉住了慌乱往前的陈青云。 “有人去追了!” “好像有两个人过来了!” 余江出声道,他准备等那些人抓到马郎中以后,把他的牛车要过来。 马郎中出事,他得去村里通知一声。 这件事听起来牵扯挺大,他得回去问问族老和里正的想法。 “陈公子!” “你眼睛怎么了?” 齐盛带着车夫赶来,两个人担忧后怕的目光跟夜色一样沉寂。 “是石灰粉,要用菜油清洗!”陈青云用袖子捂住眼睛,剧烈的疼痛来袭,他害怕会因为流泪而引发更大的伤害。 齐盛和车夫连忙扶着陈青云往县衙里走,陈青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当即对着齐盛道:“是这位车夫送我回来的,那牛车也是他的,抓到那个马郎中以后,劳烦给他结二十文的车钱。” 齐盛闻言,感激地对着余江道:“请跟我来!” 余江也想打听马郎中到底犯了什么事,当即跟随陈青云他们三人的步伐去了县衙。 县衙内,一更天睡下的知县听说陈青云伤了眼睛,连忙翻身爬了起来。 要知道陈青云是齐瀚的爱徒,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教诲。 若是在清水县出了什么事情,那他可真没法对齐瀚交代? 知县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多派几名衙役,好在陈青云用菜油洗过眼睛以后,虽然还是睁不开,但请了县衙里的大夫来看,说是用药水每日清洗,半月即可痊愈。 可就算如此,知县还是亲自修书一封,向齐瀚表达歉意。 这一夜,陈青云和齐盛都没有停留。 处理好伤口,陈青云和齐盛连夜让车夫驾车回定南府城,而被抓住的马郎中则会在第二天被押送至定南府指认黄根。 只要证明黄根买过药,齐东来的手上也沾染了,那么接下来证据确凿,就不怕齐东来有恃无恐,肆意陷害! 一路上,陈青云哪怕眼睛再痛,疲惫的神色再困,他都没有睡觉。 他想第一个告诉嫂嫂,危机解除了。 就算他的肩膀再稚嫩,但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坚硬宽阔,足够为嫂嫂撑起一片安定祥和的天地! 五更天的时候,亚麻色的天昏昏暗暗的。 清晨的气息跟寒冬一样,刺骨冷冽。 习惯早起的李心慧穿好衣服以后,准备去小厨房打书洗脸。 厢房外面的路径宽敞静逸,两颗槐树被风吹的莎莎作响。 一股冷气袭来,李心慧不由自主地裹了裹新做好的夹袄。 结果,当前脚刚出拱门外,只见一股黑影慌张地蹿了出来! “谁?” 李心慧呵斥一声,连忙往后退去。 陈青云的眼睛看不清楚,隐约只见自己差点撞上一道影子。 听着声音,是嫂嫂的。 惭愧窘迫的陈青云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好意思道:“嫂嫂,是我!” “我回来了!” “青云?”李心慧往前走了两步,结果陈青云连忙往后退去,恍惚的视线总感觉有人要撞上他。 脚步踉跄的陈青云很快引起了李心慧的注意,只见她略低着头,伸长着五指在陈青云的眼前晃了晃。 又见黑影窜动的陈青云连忙往后退去,拱门外的一排花圃都被踩烂了,李心慧看着陈青云不对劲的样子,当即一把拽过他的手腕。 “你的眼睛受伤了?” 陈青云感觉嫂嫂的手劲好大,他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抽不出来。 别过脸去,在暗沉的光线里红了脸的陈青云低声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找到那个野郎中了!” “他的双手果然是灰黑色的,明天清水县的衙役会把他押到府衙,到时候有他指认黄根,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心慧仰着头,暗沉沉的天色寒风肆意。 可眼前的少年穿着单薄的儒衫,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哪怕是受了伤都想让她第一时间知道,她的危机解除了! 像是随风摇摆的槐树枝,心里轻颤的感觉如浪潮一般起起伏伏。 李心慧温柔的手指覆上陈青云肿起来的眼眸,低声道:“你一定很辛苦!” 山高路远,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一个野郎中谈何容易? 他一定受到了袭击,不然怎么会眼睛受伤? 有一个人,为她,不顾艰险,勇往直前! 像是在孤寂的夜晚,突然来一位念叨已久的亲人一样。 那柔软的内心,如同氤氲的温泉池子,升起了袅袅绕绕的雾气。 李心慧紧紧地抓住陈青云的手腕不放,深色的眼眸堆满了心疼。 “你先去我房间歇着,我去给你做些早膳!” 陈青云想说不,天还未亮,他冒失过来已经很不妥了。 再进嫂嫂的房间,别人知道了少不得又是闲言碎语。 他站在原地不动,李心慧拉不动他,转头放开了手。 陈青云的心仿佛放下了,又仿佛被提起来。 气氛突然尴尬,他竟然连想说什么都忘记了? “咳咳,嫂嫂,我先走了!” 陈青云伸长手先摸索一下,他害怕一转身就撞墙,那样子也太丢人了。 可他不知道,他消瘦的身躯像竹竿一样,转身时的小心翼翼,像被折断腰杆子的芦苇,坚强得让人心颤。 李心慧忍不住用力地拉了陈青云一把,结果,猝不及防陈青云当即跌进她的怀里…… 第四十章亲自上药 柔软的身躯仿佛有火,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陈青云瞬间狼狈退去。 少年踉跄的步伐慌忙稳住身形,面容在天色的掩盖下暗暗发烫,气息絮乱无章。 李心慧深幽的眼眸划过一抹笑意,她握紧陈青云的手不放,感觉心里有一个位置暖暖的,甜甜的,想要酝酿成久违的幸福感。 “你才十三岁呢,等你十六岁了,再避嫌吧!” “现在去我的房间休息,我去给你做早膳!” “如果你敢擅自开溜的话,你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李心慧说完,强势地牵着陈青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房间。 陈青云感觉热气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的位置,热烘烘的感觉氤氲满满。 走路的感觉是飘的,可沉默无声的气氛里,他却觉得这像是偷来的幸福。 他甚至于不敢大声地说些什么? 害怕惊醒了他自己,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小厨房里 翠环和翠玉发现今天的陈娘子心情很好,揉面的时候嘴角一翘再翘,那黑葡萄一样的眼眸,透出星辰般的光芒。 火炉里的干柴烧得噼噼啪啪,连同砧板上甩动的面团一样,发出让人心里愉悦的声音。 “听齐管事说,陈公子连夜赶回来的。” “他的眼睛被石灰粉伤了,大夫嘱咐要好好静养的。” 翠环以为李心慧还不知道陈青云已经回来了,便借机说给她听。 石灰粉撒在眼睛里,严重的话,整个眼球都会被灼伤。 李心慧皱了皱眉,她没有想到,陈青云这一趟会这么凶险? “让所有帮工婆子都揉面吧,今天我教你们做手抓饼!” “好嘞,保证她们揉得跟金丝一样扯不断!”翠环调笑,又能学到一样新鲜的吃食,她可别提多高兴了。 齐东来被软禁,大厨房这几日彻底关了,所有吃食一律在小厨房做。 大家嘴上喊累,一个个的把眼睛都笑成了细缝,那眼缝里透出来的光,贼亮贼亮的。 陈娘子从不藏私,每日所做吃食,都会跟她们讲一遍食材,步骤,调料,还有烹煮时间。 这样好的心胸,让她们自叹不如。 李心慧揉好劲道的面团以后,切开,抹上猪油,撒上芝麻,然后卷起擀平,最终成为薄薄的一片放在簸箕里。 围观的几人连忙动手跟着学,李心慧一共做了六个以后,便让翠环和翠玉带着几个婆子去做了。 杀了一条鲫鱼,李心慧用早晨新鲜水嫩的豆腐慢慢地炖,然后上油锅煎手抓饼。 新鲜的生菜配上金黄色的煎蛋,唯一遗憾的却是没有番茄酱。 李心慧想起多年前某位吃货的调侃,说是西红柿最早名叫“狼桃”,因其艳丽诱人而被误认为有毒,根本没有人敢食用。 直到近代才被食用。 可具真实的历史查证,其实中原很早就有人食用西红柿并且有野生西红柿的存在。 只不过因为地域的原因,中原的西红色非常的细小,而且是一株一株挨着的小圆形果实,有红黄两种。 西南地区有小西红柿的存在,名曰:红茄,柿茄。 李心慧想,也许她应该让人去给她寻一些种子。 而且狼桃要快要传入中原了,如果她幸运一点,能够在海运船商那里找到一两株作为观赏品的也不错! 西红柿最大的优点便是可以插枝成长,也能在寒冬腊月里结果,对于爱好美食的人来说,少了西红柿,光有辣椒也是会吃乏味的。 炖好鲫鱼汤以后,李心慧吩咐大家可以上锅煎饼了,并且要给学子们准备蔬菜和煎蛋,另外煮熟磨好的豆浆和豆花,然后配上调料送去食堂。 而她则带着六个手抓饼和一罐鲫鱼汤去了厢房。 陈青云早就靠在圆木桌上睡着了,几天几夜的奔波劳碌,他早就困极了。 一开始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睡,要撑着。 可眼皮什么时候磕下来的都不知道。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微微张开的嘴巴,他仿佛困到了极致,连她推门都没有感觉。 放下鲫鱼汤和手抓饼,李心慧看了看陈青云瘦高的身躯,想着自己能不能抱起来。 前身李翠花作惯粗活,有些力气,而她本身练过柔道和空手道,也有些许巧劲。 想了想,李心慧还是收拾好床榻,然后将陈青云抱去床上睡。 怀里的少年很沉,也许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着很瘦,却很坠手。 他骨节修长,笔直有力,垂下的双腿无声地晃动着。 好不容易将人抱到床上,李心慧觉得她的小蛮腰受到了强烈的震荡。 就这具元气大伤的身子,她觉得应该把自己的防身之术练起来了。 食堂里热火朝天,学子们吃得那个叫畅快。 一去就先来碗豆花润润嗓子,然后再吃两三个手抓饼填肚子,最后再来一碗豆浆簌簌口。 那滋味,怎么说呢,滋滋,真是一种神仙般的享受。 李心慧没有想到,她来云鹤书院第一次外出,竟然是为了给陈青云配药? 那家伙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明显看过的大夫医术一般。 李心慧分别抓了,茜草,蒲公英,忍冬藤,半枝莲,桃仁,然后将全部磨成粉,熬成汤汁以后放凉,捣烂药渣成膏状,放在纱布里备用。 陈青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他的眼睛上涂抹着药水。 冰冰凉凉的感觉降低了眼睛灼热的疼痛,他舒服得想要呻吟,微张的红唇吐露一丝舒叹。 李心慧给陈青云慢慢地涂抹着,她坐在床边,如同当初陈青云照顾她一样。 慢慢涂抹的感觉很舒服,药效很快被吸收了,凉凉爽爽的感觉覆上陈青云的双目。 早就没有睡意的他,紧张地拉扯着被子,眨动的眼睛想要睁开。 “别睁开,先这样躺一会。” 李心慧叮嘱道,再一次慢慢地给他涂抹着。 静逸的气氛仿佛窜出了闷热的气流,陈青云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感觉耳朵和脸都是火辣辣的,跟冰凉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嫂嫂哪里找来的药?” “很舒服!” 陈青云想说点话缓解气氛。 “我配的!”李心慧浑不在意道! 陈青云顿时哑然,微张的红唇动了动,一时间到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李心慧看着药涂抹得差不多了,然后便将纱布给陈青云包上。 先是扶起,然后在绕到他的身后去。 温柔的手指和淡淡的呼吸都在陈青云颈部徘徊,他仿佛感觉到了琴弦紧绷的力道。 那根绷得很紧的弦,套住了他的心脏,微微用力都会让他呼吸困难。 可这种感觉,却让他起了贪恋。 第四十一章一滴清泪 看着少年耳根子都红了,像是一只煮熟的鲜虾,让人莫名想要去尝上一口。 李心慧的眼里渐渐浮现一丝笑意,轻轻地扶着陈青云下床,低头去给他穿鞋。 惊慌的陈青云双脚乱动,连忙伸手阻止。 羞意涌动的时刻,李心慧早已为他穿好了鞋子,顺带调侃道:“老实点!” “你坐着,我蹲着,要是你不小心摔倒,可就要压着我了!” 陈青云闻言,脸颊更是烫得厉害,他慌忙起身,头顶撞到床架子。 “嘭”的一声。 “啊!”吃痛的陈青云面色微变,神色窘迫。 “呵呵,真是禁不起逗的小叔子?” “别害羞了,嫂嫂又不会吃了你?” 李心慧看似安慰,实则言语更加暧昧。 她想逗一逗这一本正经的小叔子。 好让他知道,面容绷得再紧,青涩的苹果总是会红的。 陈青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感觉胸腔里的热流肆无忌惮地流窜。 慌张无措的他想抓住些什么? 却发现连自己想抓住的东西都弄不清楚? 嫂嫂的话语是无心还是有意? 那戏谑的调侃是暗示还是捉弄? 陈青云心思复杂地想着,紧绷的面容严肃极了。 “要吃午膳了,早上你睡得沉,我没有叫你!”李心慧噙着笑意,牵着陈青云慢慢往前。 “劳烦嫂嫂了!”陈青云小声道,面容紧绷,身体僵硬。 可唯独那发烫的耳垂,却红得彻彻底底。 李心慧但笑不语,扶他坐下后,给他盛了一碗豆腐羹。 “吃吧!”李心慧舀了一勺豆腐羹递到陈青云的嘴边。 陈青云的唇瓣碰到嫩滑的豆腐羹,淡淡的盐味溜进他的嘴里。 “嫂嫂!”陈青云愕然,不敢置信。 李心慧看着少年呆呆愣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你看不见,我喂你吃!” “等你吃完以后,我请齐管事送你回学子寝房。” 陈青云知道,再留下去必然不妥。 所以吃得越快,当然越好。 只不过当他含住那汤勺时,仿佛感觉那豆腐羹不仅仅滋润了他干渴的喉咙,更滋润了他那颗脆弱敏感的心。 一勺,两勺…… 有挑去鱼刺的肉,那是鲫鱼,小刺非常多的鲫鱼。 乡下小河里多的是,他跟大哥经常去捞,所以鲫鱼的味道他十分熟悉。 可他也知道,要吃上一口鲫鱼肉,得挑多少根鱼刺? 嫂嫂一口一口地喂他,也不知道一个人挑了多久? 还有擦眼的药水,敷眼的药膏,陈青云的心有些沉重地颤抖着。 他无法形容心里的那种感觉,像是河水涨潮,漫过堤坝,终于到了无法阻挡的地步。 静逸的气氛里,咀嚼的声音微乎其微。 李心慧看着少年的一滴清泪落进汤里……她端着碗动了动,惆怅的内心堆满心疼。 如果一个人,因为一顿饭,知道从心里感恩。 那么这一颗赤诚之心,必然是阳光温润。 如同一颗墨竹,身姿坚韧地朝着温暖的方向倾斜。 李心慧装作没有看到一个少年的脆弱,她继续给他喂吃的。 陈青云很配合地吃着。 可是他们都知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离的更近,更亲,更加信任。 当少年柔软的内心摊开在眼前,李心慧除了心疼,还掺杂着宠溺。 她想给这个少年更好的一切,充实的银钱,明朗的未来,幸福的以后。 在异世当中,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目标,支撑着她继续更好的走下去。 陈青云被搀扶回去的时候,柳成元很是震惊。 于是片刻,谢明坤,张华,余大夫都现身守着他。 齐盛送陈青云回来的时候,同时带来了药水和纱布药膏。 柳成元不放心,非要余大夫给陈青云再看一遍。 结果余大夫解开了陈青云的纱布,只见他的眼睛已经消肿了,只不过还有一点红。 “谁给配的药啊,效果很好!” “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便可痊愈了!” 余大夫惊叹,拿起纱布细细地闻起来。 柳成元嫌他恶心,推他远点,余大夫也不恼,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陈青云想起嫂嫂给他涂抹药水的感觉,清凉又舒服。 而且药膏包上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不疼了。 现在揭下来,那种刺痛的感觉又出现了。 “怎么样?” “能看得见吗?” 谢明坤有些担忧地问道,眼睛就是学子的命。 眼睛都看不见了,那么学子的前途也就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明坤暗暗给柳成元使了一个眼色,柳成元会意,当即冷声道:“放心,只要他进去,我一定让他人好好侍候他!” 陈青云知道柳成元说的是齐东来,如果不是齐东来兴风作浪,他也不会去清水县跑这一躺? 眼睛自然也不会受伤。 不过,如果不是这一趟,也许他根本不会知道,在嫂嫂的心里,他比名节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陈青云微微勾起了嘴角。 张开视线微弱的眼睛,陈青云指了指嫂嫂让他带来的药水和药膏道:“你们帮我换药,先涂抹几遍,然后再敷药膏。” 张华灵巧,快速地窜过去拿药。 结果半道被余大夫劫走,只听余大夫拿着闻了闻,眼眸一亮道:先消肿,后止痛!” “这副药配得极好,而且温和的药性不会有副作用,恐怕是对石灰粉灼伤后最好汤药了!” 柳成元看着陈青云眨动眼睛,那红色的眼皮就跳几下,当即不耐烦地对着余大夫道:“再厉害能强得过你?” “废话少说,快点给青云涂上!” 余大夫笑呵呵地上前,慢慢地给陈青云清洗眼睛,只见他一边洗一边惊叹道:“如果是我的话,估计想不到用药渣捣烂成药膏止痛,所以配这个药的人,深知将药效和药性发挥到极致,是我所不及的。” 柳成元时常听到余大夫骂什么庸医,废物之类的,冷不防听到他不停地夸赞,当即好奇道:“青云,你在清水县遇到神医了?” 陈青云想起在清水县衙,那个大夫说十天半夜方可痊愈。 可是嫂嫂给他涂抹药水以后,他就觉得好多了。 他好记得之前嫂嫂说过会配些药材,当时他不以为意,想不到今天却亲自试药了? “是我嫂嫂配的,乡下人时常挖些草药换钱,所以她应该是知道一些土方子!” 乡下挖草药卖的人很多,许多野郎中就是原先挖药卖的,这些都是常事! 柳成元等人到是没有觉得奇怪,不过是治疗眼睛的偏方而已,说不定还真是哪个野郎中传的? 然而余大夫却耿耿于怀,他心里隐隐跟猫抓一样,想要知道这副药的由来! 第四十二章早有对策 马郎中是午膳十分押送知府衙门的,当天下午便招供了。 指认了黄根用五百文钱,让他配一副腹泻呕吐的虎狼之药,而且量要微小,最好是银针也试不出来的。 为了五百文钱,马郎中卖给了黄根三钱芥根粉末。 当年那件用错芥根致七岁孩童死去的案件震动乡野,许多野郎中知其名而不知其状,所以芥根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不曾显露人前。 却不曾想,还有人敢用这种禁药? 齐盛从知府衙门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连走路都跟刮风一样。 北苑的下人们见了,个个小心谨慎,害怕撞到枪口上去! 书房里,齐瀚研磨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道:“你是说,黄根招了!” “不过指认的人是齐东来的徒弟大壮和长康?” “正是是如此,知府大人说,黄根被单独关押,根本不可能跟齐东来串供!”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在下药之前就已经通了鼻息,推出大壮或者长康做挡箭牌!” 齐瀚没有想到,齐东来这步步为营的棋到是走得不错。 大壮跟长康作为齐东来的弟子,逢年过节少不得要孝敬师傅。 如此一来,跟为齐东来跑腿的黄根自然是熟悉的。 黄根咬定证词,大壮跟长康必然逃不了干系! “你去回禀知府大人,都是需要清理的鼠辈,不管黄根咬谁,一律逮捕。” “至于齐东来……” “呵呵!”齐瀚轻笑,他到是像看齐东来极力撇清自己,推人顶罪的模样。 “不是还有洗不干净的手吗?让知府大人把动静弄大些,看看毫无防备的齐东来怎么招架?” 齐瀚说着深邃的眼眸透出一股冷意,退出官场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想要将一个龌蹉小人的面皮给撕扯下来。 齐盛得到齐瀚的指使以后,又去了一趟知府衙门。 长工房里,耳房和后罩房里的大壮和长康跟齐东来一样,也一直都被软禁起来。 日暮西山的时候,一阵紧凑的脚步声传来。 “嘭”的一声,长工房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带路的齐盛伸长着手指给八位捕快指路道:“就是这里了!” “走,全部抓走!” 突然的响动引起齐东来的注意,他知道最坏的结局已经来了。 整理好衣衫,在捕快推开门的那一刹,齐东来眯着细长的眼睛笑道:“不知各位差爷有何要事?” 为首的梁捕头看着齐东来那粗胖的大手上隐隐有些灰黑色的斑点,当即对着身边的两个捕快道:“涉嫌下药,带走!” 齐东来的瞳孔具缩,心里惊跳道:“差爷何出此言,我一直在书院从未出去过?” 梁捕头闻言,冷笑地瞥了一眼齐东来的手。 “废话少说,去了衙门就知道了!” 一旁的两个捕头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齐东来。 齐东来的身体有些僵硬,他看着几位捕快的架势,好像证据确凿。 他暗暗捋了一遍发生过的事情,确定没有留下把柄才稍稍放心。 不远处,大壮左右挣扎着,嘶喊道:“放开我,我没有下药” “师傅,师傅救我,我没有下药!” 被抓出来的大壮看着齐东来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齐东来的胳膊被压着,自顾不暇,听到大壮那惊恐的声音,当即冷声道:“慌什么?” “你要是没有做过,差爷还会冤枉你不成?” 一旁的长康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大壮指望师傅救他,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殊不知,害他的人正是师傅。 三人一经会面便被八名捕快押解出去。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得到消息,都各自猜测着,肯定是因为上一次的吃食事件。 别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肯定事情与陈娘子无关? 因为在他们的心里,陈娘子就如同她所做的吃食一样,品格和修养都是极高的。 不像齐东来的包子馒头,总有夹生和发硬的部分,所以内里早就坏透了。 柳成元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奔回学子寝房。 “师徒三个都抓走了,这一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陈青云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都纱布抱起来,像是安静祥和的儒雅公子。 “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陈青云怕齐东来狗急跳墙,说些污言秽语诋毁他嫂嫂。 柳成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即道:“放心,没有说嫂嫂的坏话!” “说来也奇怪,我听老师院子里的下人说,除了他那个大徒弟嚷嚷几声以外,他跟那个二徒弟都很配合?” 陈青云覆在眼上的纱布动了动,他伸长手扒着床沿想要起来。 柳成元见状,连忙去扶着。 “像蚂蚱的齐东来怎么可能会安静,除非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并且已经想好了对策!” 陈青云思量着,回忆起当日大厨房的所有细节? 鸡汤是嫂嫂炖的,可跺鸡块的人一定不是嫂嫂,因为她的手是白皙如玉的。 如果跺鸡块的人也沾染了药,而齐东来不过是摸了几下…… 紧皱的眼眸闪过一丝跳痛,陈青云有些徒然道:“如果你是齐东来的徒弟,你会不会愿意顶罪?” 柳成元的眼眸一暗,细细思量以后,点了点头。 “当然会,最有人脉和能力的人是师傅的话,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顶罪以后还有可能获救?” “在这样的情况下,权衡利弊,明知道是陷进也会跳下去的。” 柳成元在心里冷哼着,他到是没有想到,这个齐东来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看来对付小人,得用非常手段!” 陈青云不用想也知道柳成元在打歪主意,忍着心里的恼恨,陈青云叮嘱道:“你不要乱来!” “到时候他反咬你仗势欺人,于你的名声不好!” 柳成元想起齐东来那副嘴脸,当即冷笑道:“你放心,我总是会让他叫不出名字来!” 同一时间,府衙里的审讯正在进行。 大壮先是被打了二十大板子,剧烈的疼痛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凌乱的发丝沾染汗珠紧贴在他的下颚,只露出一双惊恐无助的双眼。 “大人,真的不是我下的药啊!” “我的手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大人,我冤枉啊!” 大壮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求饶的哭腔! 第四十三章替死鬼 录口供的吴师爷冷冷地瞥了一眼大壮,讥讽道:“现在不招,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 “黄根都招了,说是你跟长康合谋指使他买的。” “再加上你的手沾过禁药,人证物证具在,你若是招了,说不定大人会从轻量刑,你若是顽固不化,大刑伺候!” 吴师爷说完,梁捕头配合着让人上夹板。 大壮听得心裂胆寒,他想起那一天剁鸡的时候,师傅嘴上说教他,其实暗暗揉搓了鸡肉。 他分明看到了有白色的粉末撒了出来! 大壮惊恐的眼眸剧缩着,慌张的视线看着跪在一旁的齐东来,惊恐道:“师傅,我没有!” “什么芥根?什么禁药?我都不知道啊师傅?” 大壮求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齐东来,仿佛想要在齐东来的嘴里听到证明他清白的话! 然而,齐东来只不过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盯着大壮道:“我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黄根了,你要是没有做过,他怎么会指认你?” “更何况师傅都受你连累至此,你还不赶快认罪,好求得大人从轻处罚?” 齐东来低垂着视线,游移的目光暗暗撇向耸拉着脑袋的黄根。 而黄根由始至终,不曾抬头。 大壮彻底跌坐在地上,死寂的眼眸里空洞一片。 很明显,师傅是要让他顶罪! 长康呢? 不是还有长康吗? 彻底乱了心神的大壮突然仰起头,仿佛垂死挣扎的鱼,急声道:“不是还有长康吗?” “说不定就是长康做了栽赃给我?” 在一旁跪着的长康露出讥讽的笑意,眼眸里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干净。 他低着头,老实地跪在一旁,听到大壮的话连忙把双手伸出来。 昏暗的地牢里,只见长康的双手粗糙泛黄,根本没有灰黑色的痕迹。 “黄根,这是怎么回事?”吴师爷问向黄根,一脸疑惑。 黄根抬头看了一眼大壮和长康,视线落在大壮灰黑的双手上,冷笑道:“长康以前曾经欺辱过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攀咬他?” 长康握紧双手,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吴师爷瞥了一眼阴险的黄根,冷声道:“那你现在为何改口?” 黄根闻言,摊开双手,只见他的手上少不得还有些痕迹。 “碰没有碰过,大人一查便知,我又何苦再多加一项诬陷罪名?” 吴师爷闻言,冷笑道:“现在你到是聪明了!” 一旁的梁捕头趁机上前对吴师爷道:“这个长康的手没有沾染过芥根,而且在那个大壮的房间里搜出了剩下的二钱芥根!” 大壮惊恐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瞥向了齐东来,他原本以为,东窗事发,齐东来不得已才推他出去顶罪! 可他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大人,我招,我招!” “出事那天我,厨房里的鸡都是我杀的,也都是我剁的。” “可是剁到一半的时候,我师傅突然说要教我,我看见他的手使劲揉搓着鸡肉,而且还有白色的粉末掉了下来!” “我当时还疑惑是不是师傅揉面了,现在想来,竟然是师傅在下药?” 大壮慌张地招供,把潜藏在他心里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齐东来眼眸微眯着,隐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攥得紧紧的,只见他低头垂首,不慌不忙地反驳道:“大人,我正要说,因为当时我摸过鸡肉,所以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这个徒弟好胜心强,平时遇事动辄破口大骂,这些厨房的帮工都是可以做证的。” “陈娘子的厨艺好,我便让陈娘子掌勺,我这徒弟私下好几次抱怨不满,说是想取而代之。” 看着齐东来那平静叙述的样子,大壮的抓狂无比,他恨不能跳起来,撕开齐东来那副嘴脸。 他平常是喜欢骂骂咧咧,但是那都是跟师傅学的。 惊恐无比的大壮看着步步将他逼致绝境的师傅,一时间握紧拳头,瞪大的眼眸露出一股同归于尽的杀意来。 “你说谎,我是想跟陈娘子学厨艺,可我重未想过要害她!” “到是你,几次三番让我去找陈娘子的麻烦!” 大壮嘶喊道,眼眸已经泛红,神情已经崩溃。 “呵,你还能指望师傅给你背黑锅不成?再说黄根都已经招了。” “你连剁鸡都不会,我随手教了你一下,手上的痕迹也少得很。” 齐东来晃了晃自己的手心,斑斑点点几块印记,比起大壮的灰黑一片,确实要少得多。 吴师爷眼眸一眯,拿出一小袋药物晃了晃,扔在一旁的篓子里。 “人证物证具在,容不得你抵赖推脱。” “来人,上刑!” 眼看着那拶刑逐渐逼近,大壮的牙齿颤抖着,惊恐的双目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深渊里,师傅随随便便就可以撇清,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 “长康,长康救我!” “你知道我是清白的,我没有下过药啊!” 大壮想要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替他说话,他就可以洗清冤屈。 长康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稳稳当当的齐东来,再看着彻底软成一团,被厄运和恐惧包裹的大壮,故意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道:“你还是认了吧,这里除了你再没有人有嫌疑了。” “师傅是大厨房管事,就算是陈娘子出事,他也要负责的。” “而我一向听你和师傅的调配,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长康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齐东来。 齐东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长康,嘴角慢慢浮现一丝讥讽。 只见他对着大壮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走错了路,师傅要也有责任。” “你放心,你家里的老娘和妹妹师傅会帮你照看的。” 大壮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像是失去了挣扎,慢慢没入水底等死的人。 齐东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他很不甘心,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却成了齐东来的替死鬼? 看到拉开的夹板,想到十指连心的痛楚,大壮额头上的冷汗似流水一般落了下来。 “我招,我都招!” “是我做的,是我嫉妒陈娘子的厨艺,想让她出丑别赶出书院!” “都是我做的,我认罪,请大人看在学子们平安无事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吴师爷快速地写好罪状,然后让大壮画押。 大壮的身体颤抖着,惊惧的眼眸一片死灰,最后还是梁捕头让人扶着他按下手印的。 第四十四章长康反水 长康因为没有证据,无罪释放。 而齐东来因为手染痕迹,被打了二十大板,还是长康搀扶着走出知府衙门的。 天已经黑尽,官街两旁的铺子早就关门了,黑漆漆的道路上只有一瘸一拐的两道身影。 “没有想到大壮是这种人,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齐东来忍着火辣辣的疼痛轻叹出声,仿佛带着一丝惆怅和失望。 黑暗中,长康的眼眸露出冷冷的讥讽,嘴角轻勾道:“师傅一定很好奇,那个药袋怎么不是在我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学子大闹的那一天,师傅你悄悄放进我的口袋,却不知我转身就放进了大壮的房间。” “师傅的心真狠,一个徒弟拖下水还不够?为了让黄根的口供不会有问题,连我也要暗害!” 长康说完,扶着齐东来的手慢慢放开,步伐稍稍后退。 齐东来仿佛被鱼刺卡住喉咙,脸色发紫涨红,黑暗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长康翘起了嘴角! 那种熟悉的嘲讽和鄙夷,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齐东来眼底的寒意。 眼前的人再也不是任由他揉搓捏扁的少年了,齐东来僵硬的身体仿佛是竖在寒风中的一堵墙,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呵呵!”长康嗤笑! 真是意外! 他跟齐东来算是远亲,齐东来的母亲是他的亲表姨,然而这层亲眷关系所得到的却是齐东来光明正大的压榨! 克扣工钱,任意辱骂,动辄挥手。 跟在齐东来的身边三年,他学会的不过是谄媚,勾心,图谋。 想想都觉得可笑至极。 “回到书院收拾好东西就走吧,看在我们师徒一场,大壮的事情就算了!” “大壮明知道下药的人是你,然而他却改口招认,不过是希望你会在事后想办法救他,如果让他知道,你就是存心让他替你顶罪,并且根本不会伸手!” “到时候再加上我的证词……呵呵……不知道这个案子还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呢?” 长康的阴笑太刺耳了,带着嘲讽和威胁! 齐东来握紧拳头,深色的瞳孔收缩着,脸上的青筋凸起。 他千防万防,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被自己的徒弟给算计了? “我们可是亲戚?”齐东来冷硬道,躬着身子,屁股上的疼痛一抽一抽地钻入心脏。 长康闻言,仿佛听到最大的笑话! “亲戚?”他嗤之以鼻,仰头露出深不可测的瞳孔,清瘦的轮廓布满阴霾。 “还记得你让我跪在你家院外的稀泥里吗?还记得你差点把我耳朵打聋了吗?还记得你拿着我娘的棺材本去狎妓宿柳吗?” “你现在主动离开书院,我们还是师徒和亲戚关系,如果你不愿意离开,那就原谅徒儿不孝,要大义灭亲了!” 黑沉沉的眼眸比周围的夜色更加寒凉,带着破釜沉舟的威慑。 齐东来气得肝疼,到头来,他没有把小寡妇赶出去书院,到是把自己给套进陷进里去了。 长康光明正大地威胁,不过是仗着大壮暂时收押,他还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齐东来阴冷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老子今天算是栽在你手里了,你给我等着!” 齐东来说完,一瘸一拐地朝着前面走去。 长康冷冷地瞥了他的一眼,从另外一侧的街道离开。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隐匿在暗处的一群黑衣人快速地原路返回。 柳江给柳成元传来消息的时候,齐东来跟长康都还没有回到书院。 “我外公之前给我一批人,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堂的,等闲人就算是查出来也轻易不敢招惹!” “我原本想着今天让他们耍耍威风,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齐东来,没有想到却得到他二徒弟长康反水的消息!” 柳成元说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陈青云听着柳成元没头没尾的话,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齐东来的身边竟然还有一只黄雀? “长康想要齐东来离开云鹤书院,听他的口吻,好像有本事能继续留下来?” “而且以齐东来的性格,根本不会这么容易认栽?” 陈青云说完,连忙解开眼上的纱布。 他慌忙的样子让柳成元大为意外,连忙搀扶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陈青云摸索着找到了盆架,没有水就用湿毛巾将眼睛上的药膏擦去。 经过一天的修养,他的眼睛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可是火辣辣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视线里不再有重影,陈青云慢慢走出门道:“我要去找老师,如果齐东来狗急跳墙,我不能让嫂嫂出事!” 柳成元瞬间就想到了陈青云的担忧,他紧皱的眉头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大晚上的,他们去找老师可以,去找陈娘子就不妥了。 柳成元思量片刻,当即叫上谢明坤和张华,三人快速朝着北苑赶去。 陈青云摸黑走路,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漆黑。 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一直很长,长廊的尽头是园子,假山,然后才会是北苑。 他走得很快,跌跌撞撞的,有时候膝盖都会撞到岩石。 柳成元,谢明坤,张华三人赶过去的速度也很快,然而还是没有追上陈青云,可见陈青云急行的步伐有多快。 暗夜里的假山树丛,到处都是可以藏人的地方。 齐东来和长康不可能当夜离开,所以这才是陈青云最担心的地方。 北苑的主院跟厢房是分开的,嫂嫂如果有什么情况,主院的人根就顾忌不到。 陈青云到北苑的时候,因为守在知府衙门等消息的齐盛刚刚回来,恰巧院门还没有落锁。 “陈公子?”齐盛上前扶着沾满泥土灰屑的陈青云,深色的眼眸闪过一抹惊诧。 “带我去见老师!” 陈青云对着齐盛道,他的眼睛又隐隐痛了起来,泪痕湿湿,模糊一片。 “还有我们!”不远处的柳成元连忙喊道,只见谢明坤和张华也连忙招手。 齐盛看着四位风姿俱佳的学子急匆匆地赶来,连盏油灯都没有提,一时间眉角抽动几下。 第四十五章齐瀚动怒 厅堂里,气氛压抑无比。 “嘭”的一声,齐瀚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凌厉的视线扫了一眼以陈青云为首的四位学生,齐瀚气闷无比! “简直就是胡闹!” “这个时候北苑都已经落锁了,你们几个急匆匆地过来是想干什么?” “明知故问!”柳成元嘀咕,乜斜的视线上挑。 “什么?”齐瀚提高音调,柳成元下意识闭嘴,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三个家伙! “我刚才收到消息,说是那个长康跟齐东来反水了,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齐瀚怒斥,暗如雨夜的目光阴沉沉地直视柳成元。 柳成元小心肝一抖,无声地撇了撇嘴,多余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老师,我过来想请余大夫给我诊治一下眼睛!” 陈青云打破凝滞的气氛,这件事是他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柳成元撇了撇嘴,无语地盯着陈青云看。 只见陈青云眼睛又红又肿的,下颚紧绷着,泪痕沾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层阴影。 这家伙,明明就很担心,这个时候到是撇得干净! 只有他有资格给陈娘子出头,他们三个跟着来的家伙,到像是白痴一样。 更白痴的是,他们三个健步如飞地赶来,一路上竟然连盏灯都没有提! “老师,我们怕青云看不清路,陪他过来诊治的!”谢明坤眼眸一转,俊秀的轮廓浮现一丝笑意,赤裸裸地忽略陈青云那沾满灰屑的衣袍。 张华的嘴角抽搐着,低下头不言语,明明他们追了半天,到了北苑才看到青云人影。 “嗯,余大夫在西厢房,你们过去吧!” 齐瀚看着四位还没有蠢透的学生,脸色稍霁。 急匆匆赶来的四人在齐盛的带领下又急匆匆去了西厢房找余大夫。 偌大的厅堂里,只余齐瀚绵长的叹息声。 齐夫人掀开帘子,好笑地看着自己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 “青云担心是常理,他的身边可就只有这一位亲人了!” 齐瀚点了点头,却略显担忧道:“我就是怕他太在乎了,早晚有一天,会陷入泥潭当中。” “这有何难?” “若是心慧再嫁,青云牵挂再深都不会惹人诟病,相反还会有益名声。” 一个小叔对再嫁的嫂嫂多番照料,岂不是证明他心存仁义? 齐瀚转头看向夫人,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连额间的皱纹都浅了些许! “不过还这个得看心慧的意思?”齐瀚捏着胡须,细细思量。 “偌大的书院,总不会个个学子都会高中吧,再有那落第的秀才,挑一个人品好的,家境殷实的。” “我去保媒,到时候留他们夫妻一个教书育人当夫子,一个钻研美食当厨娘,岂不是既安了青云的心,也能慰陈夫子在天之灵?” 一个女人要的,莫过于安定生活,幸福的归宿。 她瞧着心慧通透伶俐,胸有丘壑,不会是一个愚昧固守的女人。 到时候她寻到合适的人选,再从中牵线搭桥,保证让心慧有个好相公就是了。 齐瀚见夫人胸有成竹,当下也露出了松缓的笑容。 然而想到齐盛带回来的消息,一时间他又蹙起了眉头。 “齐东来能够脱身,证明他还是很有谋略的。” “你让翠环和翠玉去东厢房陪着心慧,在派人去知会青云一声,免他多想。” 齐夫人闻言,娇嗔地瞪了一眼齐瀚道:“还用你说,连聘婷都过去了!” “我让四个厨房的粗使婆子搬到了东厢房的耳房,放心吧,没事的。” 想着女儿圆鼓鼓的脸蛋,齐夫人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可惜啊……就是没能有一个傍身的儿子! 想到这里,齐夫人看向齐瀚的目光温柔缱绻,淡淡地显露一丝惆怅! 冷情的东厢房一下子热闹起来,齐聘婷和翠环翠玉更是住进了李心慧的房间。 四位芳龄少女将罗汉床铺好了,一晚上都是说不完的俏皮话。 上排的两间耳房各住了两个粗实婆子,原本昏暗的过道也点了油灯,套上灯罩。 李心慧知道是齐氏夫妇在安她的心,所以让粗使的婆子住过来。 可她没有想到,圆鼓鼓的齐聘婷也会过来,而且还跟她一起睡。 看着齐聘婷眼里的崇拜,仿佛根本没有贵贱之分,那明亮的眼睛跟珍珠一样漂亮! “嫂嫂,我也要学做吃的。” “娘亲太坏了,她不让我学,说是怕我以后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墩嫁不出去!” 齐聘婷抱怨,把双丫髻放下来的她黑发垂腰,圆润的小脸配上微翘的小嘴,像是一只隐隐发胖的小猪。 “噗嗤,小姐,你真的要控制食量了!” “不然别说是夫人,就是陈娘子都不会给你做吃的了!” 翠环笑道,觉得自家小姐真可爱,整天想的都是吃的。 翠玉看着小姐鼓鼓的腮帮子,也出声道:“不如让陈娘子给小姐想想办法瘦身吧,这样夫人就不会控制小姐吃东西了,而且说不定还会让小姐学厨艺的!” “嫂嫂……”齐聘婷故意瘪着小嘴,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央求的双手摇晃着李心慧的手腕,眨动的眼眸带着期盼的目光。 “你呀?”李心慧上辈子只有哥哥,没有妹妹。 看着软萌可爱的小丫头对她撒娇,心里别提有多温柔了。 只见她点了点齐聘婷的额头,拉着被子盖好道:“等学子放假的时候,我出去想想办法!” “哇,太好了,嫂嫂对我真好!” 齐聘婷欢呼雀跃,连忙一头钻进李心慧的被窝里。 李心慧给她盖好被子,勾起的嘴角露出宠溺的神情。 躺在罗汉床上的翠玉起来熄灯,夜深人静,东厢房里的呼吸声渐渐平和。 西厢房里,余大夫看着送不走的几位公子,嘴角微微抽搐着。 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翘起的红唇,貌似还很不爽。 “知道齐院长为什么生气吗?” “当局者迷,你们也太冒失了,北苑入夜就会上锁,而且还有巡夜的护卫。” “齐东来别说是没有长翅膀,就算他长了,那他进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余大夫说完,陈青云默了片刻。 他确实有些草木皆兵了,所以造成了现在尴尬的局面。 柳成元皱了皱眉,感觉自己跟白痴一样,竟然连简单的问题都不过脑子了! “走吧,难不成真的在这边过夜?” “老余也跟我们过去,对外就说青云的眼睛又严重了,需要请老余过去坐镇!” 背锅的老余打了个哈欠,打着灯笼随着陈青云他们回去。 第四十六章当上大师傅 天微亮的时候,齐东来就收拾包袱出了云鹤书院。 齐盛让人跟了一路,结果人到集市就跟丢了。 齐盛怒斥跟踪的下人,当即回禀了齐瀚。 齐东来走了,关闭的大厨房重新开放,与此同时,齐夫人正式任命李心慧成为大厨房的大师傅。 而一直隐隐等待时机的长康,则成为了大厨房的杂工。 大清早,采买婆子和挑工们从书院的角门进去,一行人忙着搬运东西,压根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挑夫衣服,背着背篓,带着连帽的中年男人从角门跟着进来…… 热热闹闹的早膳过后,大厨房里所有的帮工厨娘,劈柴的,挑水的,甚至于连采买的婆子和八个挑夫全都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三排。 李心慧穿着一身新衣服,淡紫色的罗裙,素色坎肩夹袄。身材抽条的她看起来婀娜多姿,聘婷玉立。 一双明亮的眼眸璀璨如星,弯弯的柳叶眉淡墨如画,胸前是套肩的围裙,手上是白色的袖套,远远看着,无声地显露出大师傅的端庄秀丽。 站在她身后的翠环和翠玉分明拿着账本和银钱。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不是瞎子聋子,该知道的,我想都已经知道了。” “以后大厨房由我掌管,那么拖欠工钱,克扣工钱,随意辱骂的事情将不会再发生。” “今日先将之前的克扣的工钱发下去,至于以后的采买,管账,人员调动将由我一律掌管。” 李心慧说完,翠环翠玉便开始点名发工钱。 等到大家都拿到各自被克扣的工钱以后,那紧绷着的脸上总算是松缓了许多。 长康站在人群的最末,像是一个失去依仗的孤魂,安静老实。 他手里拿着补到的工钱,拇指下意识摩擦着铜板的刻印,低垂的视线里闪过一片复杂。 大厨房的场地宽,光是木桶木盆都有十几个,大灶和小灶加起来也有六个。 李心慧想到那群像馋嘴猫的学子们,当即用早上送来的新鲜食材接连做了好几道口味不一的下饭菜。 杀鸡剁碎,上火烹炒,火红色的辣椒比大锅底下的火焰都还要诱人。 烈酒倒入油锅里,滋滋炸响的声音勾动着大家的食欲。 只见李心慧先将辣椒都炒得脆脆的,把辣味都去了大半,这才起锅另外翻炒鸡丁。最后出锅时在倒入炒好的辣椒跟鸡丁混在一起,香香脆脆的辣子鸡丁有芝麻的香气,蒜蓉和花椒的香味,还隐隐透出一股弥漫的酒香。 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虽然没有吃到,然后那眼睛却隐隐冒着绿光。 李心慧行云流水的动作流畅完美,帮工厨娘们只听她的吩咐,牛肉,豆腐,香菇,老姜……不一会,一锅香喷喷的牛肉豆腐在火上慢慢炖着,香气四溢。 长康在灶下烧火,一阵阵香味从他的鼻尖飘过,让他忍不住深吸一口。 茶香猪肝,三鲜汤,酸辣白菜,牛肉豆腐,辣子鸡丁。 大盆里的菜肴摆满了条案,江婆子和马娘子连忙拿着厨房里的木盆把大家伙的分量打出来。 翠环跟翠玉已经把北苑的送去了,食堂里剩下的便是帮工们的事情,李心慧笑着用食盒盛了一份后准备回到北苑再吃。 学子们午休时间长,而刚好她也可以趁机回去补个觉。 “上菜喽!” 江婆子放下木盆大喊一声,众人顿时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长康看着那袅袅远去的背影,当即褪下深蓝色的半腰围裙。 与此同时,书院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干活喽!”帮工们大喊,走到门口的长康顿时驻足,眉头紧皱。 “今天我给学子们打菜!”长康出声,返回去端着菜盆径直去食堂。 帮工们诧异地对视,觉得这个长康没有齐东来的庇护以后,到是挺识相的。 三月里的园子芬芳四溢,尤其是用心培植的三色牡丹。 粉色的,黄的,红色,绿叶拥簇下,那片片尽情舒展的花瓣艳丽至极。 花圃的暗影里,一朵白色牡丹幽幽静开,让人喜之不倦,品味观赏。 李心慧不知不觉放慢脚步,安安静静的园子只有树叶簌簌的声音,不过偶尔还能听到假山下面的小湖流进了消水洞中,咚咚地响过不停。 曲径通幽的小道里,阴凉的气息来袭。 李心慧下意识深呼吸,嘴角的笑意缓缓而出,然而微眯的眼眸只见一个黑影突然窜出。 微胖的身材挺着肚子,许是尾椎骨不适,那站立的姿态显得高耸而怪异。 “齐师傅?” 李心慧皱起了眉头,她听说齐东来今早已经走了。 齐东来看着李心慧手里拎着食盒,婀娜的倩影在假山下显得楚楚动人。 “陈娘子,在这书院做工辛苦得很,不如你跟了我如何?” “到时候我们联手开一家酒楼,挣些银两,你可就是富家夫人了!” 齐东来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哄着李心慧。 李心慧下意识退后两步,只见齐东来一瘸一拐地上前,那深邃的目光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阴狠。 “你想做什么?”李心慧下意识握紧食盒。 这会夫子们都还在食堂吃饭,根本不可能过来。 假山这边距离北苑又远,大厨房的帮工们也全都在忙碌。 李心慧快速地在心里盘算,她知晓齐东来已经摸清了书院的作息规律,所以才有恃无恐地将她堵在这里,幽静无人的小道上。 齐东来步步逼近,早已抓狂的内心愤怒不甘。 一走了之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想他齐东来七岁被送去齐家看庄子,这么多年了,哪一样不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一个长康就想弄走他,一个小寡妇就想替代他,门都没有! 齐东来猩红的眼眸迸发出疯狂的光芒,只见他冷笑道:“听说你点了宫砂,还是个雏吧?” “哈哈,我一定会让你很爽的。就在这假山后面,那里有片荆竹林,摇起来的时候,只有北苑的明月楼才能看得见。” “据说齐院长一家吃午膳都喜欢摆在明月楼,等他们赶过来的时候……” 第四十七章惊险一刻 齐东来一边幻想,一边勾勒出疯狂得意的笑容。 小寡妇跟他有染,不管是不是自愿的,碍于名声,小寡妇只有两条路。 第一是死! 第二是做他的小妾! 小寡妇出事,齐瀚首当其冲,怎么可能会让小寡妇去死? 到时候…… 想到这里,齐东来露出了淫邪的笑意。 李心慧见势不对,用力地将食盒对准齐东来砸过去。 “砰”的一声,齐东来用力将食盒挥到一边。 食盒碎成几块,一地的饭菜洒落,李心慧心里一慌,连忙往后退。 齐东来做了十几年的厨子,臂力惊人,硬碰硬的话,她不一定能够脱身? 李心慧低垂的视线落在齐东来那粗硬的膀子上,视线往下,还能看到他粗茧遍布的手掌,以及那右手紧握的麻绳。 当真是有备而来,李心慧心里一凛,连忙转身就跑。 “人来啊,救命!” “救命!” 空旷的假山周围,只有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这个时间段,假山园林这边根本就没有人来。 齐东来屁股痛,追不了多远,然而他早有准备地对着李心慧甩出了他买来的麻绳。 粗硬的绳子瞬间勒住了李心慧的脖子,齐东来迅速地一拉,只见那打了活结绳子立即收紧。 “叫吧,叫吧,大声点!” “等到他们赶来,老子早就干死你了!” 充满戾气的声音张狂邪肆,带着癫狂兴奋的毒辣,让人遍体生寒。 “咳咳……”窒息的感觉袭来,李心慧的手用力地扯着绳子,脸上因为缺氧而涨红起来。 齐东来快速地收紧,他还有伤,不能耗太长的时间。 就算什么都做不成,但在齐瀚的人来之前,他得把小寡妇的衣服都剥了。 最好能够破身,那样再保险不过。 齐东来一边收紧绳子,一边慢慢靠近李心慧,僵直的步伐颠簸怪异。 眼珠瞪大,强烈的窒息感来袭,仿佛舌头都开始僵硬了。李心慧用力地挣扎,一股死亡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仿佛又看到自己挂在横梁上拼命挣扎的样子,脸部憋成酱紫,胸腔冲撞的气体仿佛即将爆炸。 太痛苦了,死亡前的征兆迅速汇入她的脑海。 “啊……” 梗塞的脑路仿佛被一阵白光劈开,李心慧痛呼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密汗。 紧闭的眼睛刺痛无比,那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一串串泪珠倾泻而出。 “翠花,你等我,我一定回来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少年俊朗帅气的容貌栩栩如生,他笑得张扬肆意,一双星辰般的眼眸熠熠生辉。 “你是憨包吗?哄骗小叔改嫁都不会?你是要气死我啊?”妇人凌厉的眉峰皱起,那布满风霜的面容紧绷着,怒气冲冲! “……日后……我可娶……你!”瘦高的少年在灯影下模糊不清,那深邃幽亮的眼眸却异常坚定,微弱的油灯下,慢慢呈现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一幕幕锥心刺骨的记忆袭来,李心慧头疼欲裂。 死亡的恐惧加上窒息的侵袭,竟然激发了前身李翠花的记忆? 李心慧感觉天旋地转,脑袋的痛苦已经盖过了窒息的恐惧,她感觉自己在飘,仿佛魂出体外…… 李心慧彻底软倒下来,齐东来见状,慢慢放松绳子。 双手钳着李心慧的肩膀,然后将她向假山后面拖去。 李心慧的双脚在地上拖行,发出“噔噔”的声响,齐东来有些慌乱地将李心慧平躺在地上,然后将她的鞋子脱去,随手扔进了假山的隐蔽之处。 手忙脚乱的齐东来再次拖起李心慧,被践踏的草丛劣迹斑斑,一眼便可观其不同。 厚厚的积叶发出一股沉阴腐旧的气息,常年不见阳光竹林里,暗影斑驳,静逸无声。 齐东来将李心慧随意扔在脚边,一张阴翳的面孔扭曲着,喘着粗气冷笑道:“等你成了我的人,我到是要看看齐瀚能耐我何?” 齐东来低下头去撕扯李心慧的衣服,“嘶啦”一声,李心慧的褙子被扯开来。 里面单薄的里衣素雅别致,齐东来眼眸一眯,嘴角勾起一抹淫邪。 只见他一只手去扯李心慧的里衣,一只手快速地扯下自己的腰带。 “砰”的一声,一根木棍狠狠地砸向了齐东来的脑袋。 齐东来只感觉耳朵嗡嗡地响,眼前的视线模糊一片,晃动的假山好像随时都会砸向他。 “砰,砰,砰。”又是致命的三棍子,那力道太大,齐东来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会随之一震。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眼前雷鸣般的闪电,齐东来甚至于没有看清楚袭击他的人,就被人从后面一脚给踹翻在地。 滚在一边的齐东来抽搐几下,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头顶冒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瞪大的眼眸慢慢翻白,直到视线彻底黑了下来…… 陈青云看着昏死过去的齐东来,依旧不解恨地用力地将手中的木棍砸过去,猩红的眼眸遍布杀意。 如果他来晚一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时的陈青云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可以狠狠地捅死齐东来。 可就算他满腔的怒气无法发泄,可当目光触及到李心慧脖子上套着的麻绳时,陈青云疼痛的眼眸迸发出一股慑人的寒意。 快速地扯开麻绳,陈青云一把将昏迷的李心慧抱起,连忙往北苑跑去…… 片刻后,只见齐盛带着北苑的一帮护卫匆匆赶来。 昏迷不醒的齐东来还躺在血泊中,齐盛看都不看一眼,捡起地上的麻绳阴冷一笑。 “来人,连带证据送去知府衙门,状告齐东来混入书院,图谋不轨,被当场捉拿。” 两名护卫领命,把齐东来一路拖出去,践踏过的路从边,滴落的鲜血尚未凝固,红得刺眼。 剩下护卫查看周围,很快便提着李心慧的鞋来到齐盛的面前。 “齐总管,这边找到一双鞋子。” 素净的鞋子小巧无比,齐盛眼眸一眯,当即握紧拳头。 好个齐东来,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公然行凶! 齐盛想到刚刚陈青云看他的目光,当即眉头一紧,对着身边的人道:“送一双刘婆子的鞋去府衙,就是那个专门负责给学子们洗恭桶的刘婆子!” “齐东来奸污刘婆子未遂,反被刘婆子打得半死,记住,要一双刘婆子沾满屎粪和血污的鞋子。” 身边的护卫领命而去,齐盛冷笑一声,连忙将李心慧的绣花鞋送去北苑。 第四十八章腹黑伊始 北苑之中,东厢房外的树荫下站着垂首而立的两道身影。 凝滞的空气潮热如火,仿佛焦烤着最后的理智和风度。 陈青云深幽的目光穿透门缝,只见那穿堂入寝的帘子被放了下来,他眼睛都盯得疼了,却依旧只能看到那帘子绣着的绿色花纹。 齐瀚背在后面的手指捏了捏,神色紧绷,面露愧疚。 早晨齐盛回禀齐东来不见以后,他推算以齐东来身上的伤,最起码也要三天才会有新的动作。 却不想因为他的大意,差点害了心慧! 多少年了? 齐瀚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堪信任,行为有失。 “青云……”齐瀚叫了一声,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青云慢慢转头,只见他的下颚紧绷着,深不见底的眼眸寒意四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 “我不怪老师,今天的事情让我明白,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能靠!” “在这个书院里,真正将嫂嫂视作亲人的,也只有我自己!” 就算嫂嫂做得再好,那也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厨娘出事了,对于书院来说,不过是失去了满足他们口腹之欲的厨娘。 他们也许会难过一阵,会念叨一时。 可没有人,永远不会有人像他一样,仿佛失去至亲,那内心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陈青云闭了闭眼,感觉血液里翻滚着浓浓的热气,而那股热气将他抓狂愤怒的内心推到极致。 齐瀚看着爱徒桀骜孤冷,仿佛顷刻间从温顺的绵羊变成了一只独自为王的孤狼。 那种凌厉不凡的气势,阴翳冷漠,再不复从前的低调沉稳,内敛谦逊。 齐瀚轻叹一声,深邃的目光闪过几丝复杂。 青云隐匿的黑暗人性激发出来了,城府越深的人,算计越精明,官场就会混得如鱼得水。 然而,越是这样的人,越难以靠近。 仿佛天生凉薄得,只有一层皮肉包裹。 厢房的门被推开,打断了齐瀚的沉思。 齐夫人陪着余大夫走下台阶,面色不虞。 捋了捋蓄长的小胡须,余大夫皱着眉头道:“喉咙肿大,估计得好好将养几天!” “不过……”余大夫面露难色。 陈青云的心沉到谷底,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却波澜不惊道:“不过什么?” 余大夫看着面色冷肃的陈青云,疑惑道:“我给她针灸压惊了,按理说她早就该醒了!” “可是她现在却依旧昏迷,我怀疑她可能是受惊过度,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种情况,他之前也遇到过。 而那个病人整整昏迷了半年才醒。 他不确定要不要提醒陈青云,毕竟现在这种情况,告诉他等于是雪上加霜。 陈青云聚拢眉峰,静谧无波的眼眸晦暗不明。 嫂嫂当日上吊,死里逃生,脖子被勒住的窒息感必然强烈。 而齐东来用麻绳套住了嫂嫂的脖子,用力强拉之下,嫂嫂必然窒息惶恐。 往日情景再现,嫂嫂挣扎无果,自然以为必死无疑。 陈青云点了点头,不顾在场的几人,步伐快速地踏进了厢房。 余大夫拱手对着齐瀚和齐夫人道:“我下去开方子让人煎药。” 齐瀚点头颔首,对着齐夫人道:“我们也走吧!” 齐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吁叹一声,她已经封锁消息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翠环翠玉在前头顶着,青云也不肯离开,发生这种事情,她也没脸阻止青云留下来。 三人慢慢地出了东厢房,齐瀚对着余大夫问道:“可是很凶险?” 余大夫点了点头,随即出声道:“人生老病死都会有求生的意识,可当一个人以为她自己已经死了以后,这种求生的意识就会减弱,甚至于没有。” “陈娘子这种情况,得看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了!” “越早越好,反之……”余大夫没有说完,然而他不虞神色早已道明一切。 齐瀚和齐夫人闻言,对视一眼,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厢房里 淡淡的檀香在床榻之上萦绕。 凝神的气息似乎让床上的躺着的人睡得更香,那呼吸声均匀细小,一起一伏的节奏缓慢,仿佛周而复始的白天黑夜。 “嫂嫂,对不起!你起来继续陪着青云好不好?” “那个齐东来一定会恶报连连,你相信我,起来亲眼看一看!” “以后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请他们照拂你了。从今往后,我只信你,信我自己!” 陈青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然而床上躺着的李心慧却纹丝不动,仿佛失去魂魄的躯壳,已经没有了任何感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送来的汤药都喂了三碗,可药汁顺着李心慧的嘴角流出,压根就喂不进去。 陈青云的内心仿佛这黑色蔓延的夜空,寂寥,静谧,孤独。 他恍惚地想起了九岁那年他随娘亲赶集,在镇上的时候遇到了嫂嫂。 随行几个小姑娘推搡着嫂嫂,嬉笑道:“翠花,那不是你小叔子吗?还不去打个招呼?” 被推过来的嫂嫂面色含羞,眼眸异常明亮。 她故作老沉地板着脸,伸过来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蛋,顿时嬉笑道:“青云乖!” “哈哈!”那一群围上来的小姑娘大笑。 嫂嫂歉意地看着他,面色赧然! 他还记得自己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结果瞪大的眼眸里,却只剩下嫂嫂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不爽地在原地跺脚,娘亲温柔的呼唤却在头顶响起! 那个时候他以为嫂嫂是在躲他,可是后来他才知道,嫂嫂躲的人是娘亲! 嘴角含着一抹轻笑,没有点灯的房间暗沉沉的,仿佛只有孤寂的心里流淌着泪水的声音。 坐到床边,陈青云执起李心慧的手,夜色里,他黯淡无光的眼眸却忽然流出了温热的泪水…… 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李心慧的手背上。 昏暗的床头,只见紧闭双眸的李心慧眨动着睫毛。 垂头的陈青云没有看见,悲伤的啜泣过后,陈青云慢慢走出房间。 书院的西北角有一处小门,是厨房的帮工和婆子们出入的地方。 这个地方偏僻,门能反锁,只有在里面的人才打得开。 长康小心翼翼地准备打开房门,只见那门销的手柄刚刚挪动,背后便响起陈青云冷冷地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有动作的,果不其然!” 长康的身形一僵,握着门销的手紧紧不放。 第四十九章暗中布局 紧张的面孔覆上一层惧意,长康连忙道:“我没有害过陈娘子,今天发生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知道,我来是谢谢你今天特意提醒我去园林里。”陈青云淡淡地笑起来,深幽的目光落在长康手里攥着的包袱上。 “听说你给齐东来记了三年的账,我猜你一定有齐东来贪墨的证据吧?”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陈青云从暗影里走来,一步步靠近长康。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长康挺直背脊,攥紧手里的包袱。 陈青云看着惊弓之鸟的长康,继续道:“你知道齐东来一定会返回书院,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嫂嫂会遇险。” “你想去救,可你又不能刻意暴露你自己,不能让人认为你就是踩着你师傅上位的阴险小人。” “所以,就算有证据,你也不会亲自去指认齐东来,你会去找大壮的亲人,让他们反击。” 陈青云嗤笑,那玩味般的口味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长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陈青云猜得分毫不差,他手里有齐东来贪墨的证据,可就算齐东来再坏都是他的师傅。 如果他去揭发,去指证,去落井下石都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到时候就算他能留在云鹤书院,也必定不会长久,甚至于当场会被辞退。 他谋算着,知道齐东来一定会回来,整个书院,齐东来唯一的出路就在这里! 他这一招守株待兔,本想自己去救陈娘子,最后再将贪墨的证据拿出来。 然而这一步步走得太稳,刻意明显,以齐院长的机智必然一眼看出他早有预谋。 整个大厨房不能由他掌控,就算弄死齐东来,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早就打定注意踩着齐东来上位,可他不想自己踩不稳,摔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长康低沉道,都到这一步了,他不想功亏一篑。 “就继续你的计划,不过……” “不过什么?”长康警惕起来,他知道陈青云不会轻易放过齐东来。 今日下午,学子吃食再次从小厨房送过来,虽然那些吃食都很好,可长康知道,那根本不是陈娘子的手艺。 陈娘子所做的菜肴,根本不会让人感觉到油腻,可今天下午的菜肴,明显是用油来遮掩,企图蒙混过关。 学子们虽然三三两两有些议论,可肉多汤腻,只当是陈娘子多加油水,殊不知那根本不是陈娘子的手艺。 “我要你状告齐东来贪墨,亲口告诉他……” 陈青云凑过去,阴鸷的眼眸寒意四起。 压低的声音简短得很,然而长康却听出了一头冷汗。 齐东来将芥末放在他口袋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不可能成为另外一个大壮,所以齐东来必须离开云鹤书院。 可他从未想过弄死齐东来,然而听了陈青云的话以后,长康却知道,齐东来会比死更加痛苦一百倍,甚至于一千倍! 想到这里,长康紧绷的面孔闪过一丝挣扎。 “你提供证据帮大壮洗脱嫌疑,必然牵涉其中,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会让我嫂嫂收你为徒!” 陈青云嘲弄道,他知道长康最想要的是什么? 在见识过嫂嫂的手艺以后,只怕一个书院的厨房管事已经不足以满足长康精于算计的城府。 暗沉无波的内心涌起一阵热潮,长康用力握紧拳头,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纠结。 然而不过片刻,他立即做出选择。 “好,我答应你!” “你得保证,就算我声明尽数毁去,陈娘子也定会收我为徒!” 长康回过头来,坚定不移的目光闪烁着,在黑暗中尤为醒目。 齐东来招惹了陈娘子,以齐院长的立场来说必定不会放过,再加上他提供的证据,齐东来不是充军就是流放。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既然都要选择下手,手黑手白显得并不重要。 陈青云要的是结果! 而他要的是前途! “你敢破釜沉舟,我便能排除众议,你放心,等齐东来坐实罪名,我会想办法帮你洗尽污名。” 陈青云笃定道,一个小小的厨子,他并未放在眼中。 可经过这次的事件,他却深深地明白了,一定要在嫂嫂的身边放一个自己的人。 而精于算计,冷静聪明的长康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天微亮时,李心慧总算是睁开了双眸。 她感觉自己很疲惫,像是奔波劳碌了许久,全身肌肉紧绷酸痛。 “嫂嫂?”陈青云试探地唤道,那睁大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 李心慧恍惚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记得自己的魂魄游荡在医院的廊道上,看着她的挚友韩越细致耐心地照顾着另外一个她。 那个占着她身体的女人温顺柔美,一颦一笑含羞带怯,对周遭的一起都排斥着,唯独信任韩越。 医院沉闷的白色像是女人毫无着落的内心,她时而蹙眉,时而落泪,时而惶恐。 可只有看到韩越时,她才会露出安心浅淡的笑容。 李心慧一直观察着,最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跟李翠花不是死了,而是魂魄互换了。 黑夜来临,她站在空荡荡的廊道里,看着韩越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无声地含着一抹宠溺。 而那个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像是童话城堡里的小公主,不谙世事,纯洁无暇。 李心慧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真正像一个孤魂野鬼,回不去了。 可就在她觉得自己伤心无助时,遥远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她仿佛感觉有灼热的液体烫伤了她的魂魄,让她忍不住为之一颤。 想着那在暗夜里压低咳嗽的少年,想着那在晨曦里为她清洗恭桶的少年,想着那跋山涉水只想为她洗清污名的少年…… 不知不觉中,李心慧看到自己的魂魄慢慢变得透明,她感觉沉沉的困意来袭,当她闭上眼时,才恍然如梦地清醒过来。 第五十章他的脆弱 眼前的少年依旧如当初那般,坐在床沿微末的地方,低下头,一脸担忧又庆幸地望着她。 他甚至于激动得早已忘记了男女之别,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揉搓着,好似害怕她冷。 可他的手却比她的更冰,潮湿的眼眶在油灯下显得红红的,紧抿的红唇无声地透出一股心痛和悔意。 “嫂嫂,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寄望别人能够照顾好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陈青云语无伦次地道歉,他感激上天,让嫂嫂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庆幸好似澎湃的河流,瞬间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可是他却无法冷静自持。 什么礼教?什么避讳?什么叔嫂有别? 通通见鬼去吧! 陈青云将李心慧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忽然就泪流满面。 潮湿温热的泪水滚滚而落,无声的啜泣和脆弱慢慢宣泄着,晨曦微弱的光亮里,李心慧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是啊,回家的感觉! 仿佛那颗漂泊无靠的心,终于上了岸! 有一位少年,用他的臂弯,给了她一方安宁! 泛着水雾的眼眸疼痛着,李心慧哑着声音道:“别怕,我死不的!” 陈青云闻言,眼泪流得更凶。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只想坚强,像长矛和盾牌一样,有着坚不可摧的姿态! 可在这世间,唯一可以让他脆弱的人,只剩下了她! 那像孩子一样的陈青云,他只想让她看到,外人永远都不行! 发泄好一会,天都亮了,陈青云内心的恐惧才悉数散尽。 温柔的手轻轻地擦拭着陈青云的泪痕,李心慧戏谑道:“哎呀,秀才小公子变成红眼小兔子了!” “瞧着这感性的小模样,跟谁家小媳妇似的?” 陈青云嗔怒地瞪了一眼嫂嫂,嘴角自然而然地慢慢勾起,露出愉悦的笑容。 李心慧撑着床沿起来,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陈青云见状,连忙阻止道:“余大夫说你需要好好修养几天!” 李心慧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你跟我说说后面的事情!” 陈青云知道嫂嫂指的是什么? 刚刚活跃的心立即沉寂下去,连熠熠生辉的眼眸都晦暗不明。 陈青云垂下眼睑,当即把长康在食堂给他报信,以及他及时赶到和齐东来送官的消息告诉李心慧。 李心慧暗暗蹙眉,他到是没有想到,这个长康竟然能够猜到齐东来反扑回来? “这个长康既然知道,那他明明可以跟来阻止的,怎么去找了你?” “难不成他能够算准齐东来行动的时间?要是你来晚了……” 李心慧皱起了眉头,对于曲线救人的事实,她表示不喜。 陈青云心里自然是恼怒的,可他还是替长康说话道:“他手里握着齐东来贪墨的证据,如果他跟着你,齐东来发现以后一定会反咬一口。” “都怪我跑得太慢了,长康已经把证据交给府衙,准备出面指证齐东来。” “你放心,齐东来出不来了!” 陈青云说着,在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为了成功在嫂嫂身边安放长康这枚棋子,他还得去找老师帮忙,给长康一个蛰伏的正面身份! 这件事老师也有责任,他不怕老师不答应。 李心慧觉得脑袋有点晕,她心里隐隐怀疑长康的用意。 可此时听陈青云这么一说,她又下意识选择相信。 李心慧又问了后面齐院长的安排,得知齐东来已经被控告贪墨银子,图谋不轨,强奸未遂时,她又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齐东来不可能被动挨打,所以一定会咬出她来。 到时候她脖子上的印痕就会成为证据,还有她的嗓子。 众目睽睽之下,她得有让人信服的底气。 李心慧眼眸一眯,当即对着陈青云道:“你去帮我抓两副药回来,要快!” “我念,你写!” 陈青云看着嫂嫂凝重的面孔,当即点了点头。 李心慧念出一串药名,陈青云下笔很快,写下药方后拿着出门! 半个时辰后,陈青云抓了两包药材回来。 前来复诊的余大夫和探望的齐夫人已经在厢房内了。 余大夫看着陈青云手里的药包,眼眸闪过一丝趣味道:“陈公子大清早地抓了什么药?” 陈青云尴尬地笑了笑,他只顾着写,根本没有问嫂嫂是治什么伤的? 李心慧闻言,当即出声道:“是祛瘀和治疗咽喉的,我怕那个齐东来会在公堂之上当众攀咬我!” 齐夫人眸光在李心慧淤痕深深的脖子上一扫,又听她暗哑无力的声音,当即明白过来。 只见她轻叹一声,愧疚自责道:“这件事都怪我们,到现在都还解不了你的危机!” 李心慧闻言,勉强一笑道:“不论在什么世道,总是要讲证据的。” “拿不出证据,便证明不了我的清白。” “我总要让他知道,不是他一个人可以颠倒黑白,扭转局面。” 笃定的语气冷厉强势,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让人精神一震。 “对,就该这样!”齐夫人眼眸一亮,迸发绚丽光彩。 随即又将自己叮嘱刘婆子的话告诉李心慧,李心慧一想到满身屎臭味的刘婆子往那齐东来的面前一站,大声指责他意图奸污。 那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噗嗤!” 李心慧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的余大夫打开了药包,细细闻了之后,又问陈青云要了药方! 只见他一手拍着大腿,一手紧捏着药方道:“妙啊!果真妙啊!” “当归,野芋,苏木,牡丹皮,桃仁配上金丝藤,大黄。祛瘀化血,不出两天必见效果。” “玄参,天冬,麦冬,地黄,青果,蝉蜕,人丹草煎熬成汤,一日分三五次饮下,喉咙很快便会消肿止痛。” “那个齐东来死不了,衙门最多三天就会开审,到时候时间刚刚好!” 余大夫惊叹,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最起码也要五天才能除尽陈娘子脖子上的淤血痕迹。 他行医多年,从来不信什么偶然巧合,他看着药方上写着的药量搭配,心里猜测着是不是这一代有什么隐世名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