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蛆蝇尸海剑》 第1章 水龙吟·漠中尸骸连天 飞蝇问阿青:你是何人? 她答道: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阿青问飞蝇:你又是何人? 飞蝇答道:我乃飞蝇。蛆食腐朽,羽化为蝇,尸山血海,剑极而生。 ———— 浩瀚幽暗的夜空下,星光点点,若有若无。这广袤的荒漠一片死寂,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不知是天罩大地,还是大地托天。 一位满脸血污的士兵呻·吟一声,睁开眼睛,伸手撑地,缓缓坐起。他大约二十岁左右年纪,穿着一身戎装,戴着一顶头盔,神情恍惚,麻木的用手掌在自己身子各处拍拍打打,似乎在检视自己是否受伤。忙活片刻,他放下心来,四处张望,心中不由一惊。 他周围躺着一地的死尸,皆是肢体残缺的模样,内脏洒满各处,鲜血渗进沙子,竟连这土壤都成了赤红色,四散的头颅被晚风一吹,如球般翻滚不休,又如同被厉鬼附体般朝他这厢径直溜了过来。 士兵慌了手脚,大声惨叫,翻身而起,踉跄几步,想要逃出这茫茫骸骨场,谁知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耳里传来噗呲一声,仿佛是踩花了毛毛虫。他连忙低头一瞧,又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直接踩扁了一具尸体的脑袋,令其中的脑浆血液喷溅而出,那人的眼珠从脑袋中凸起,满眼血红,直勾勾的盯着士兵,真可谓真正的“死不瞑目”。 他想要拔腿逃窜,奈何四肢无力,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摇晃晃。想要呕吐,可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呕不出来。无奈之下,他只能慢腾腾的在尸堆中挪动步子,一边走着,一边想: 我是谁?我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这些死人。。。都是些士兵,而且都是些蒙古鞑子。这儿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鞑子士兵怎么会死的如此凄惨?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了半天,一些念头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纷扰反复,可始终差着一口气。他困苦起来,一摸腰间,发现有一柄空空的剑鞘,他心中没来由的一喜,将剑鞘端起来一瞧,只见其上刻着一行小字:祝将军马到成功,愿大宋光复江山:赵盛。 他哆嗦起来,恍恍惚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他喊道:“没错,这是皇上写给我的字,皇上呢?皇上呢?” 他提起一口真气,撒开步子,顷刻间冲出数丈,将尸堆远远甩在后头。便在此时,他见到一匹褐色马儿朝他冲了过来,一见到他,发出求救般的嘶鸣。 他认出这是他的马。 在马儿身后,跟着一群怪模怪样的野兽,瞧起来有些像是鬣狗,可浑身黑白交杂,体型与山中巨狼差不多大小。士兵怒吼一声,举起剑鞘,发了疯似的朝野兽奔了过去,那群野兽见着他冲来,丝毫不惧,反而发出邪笑,从四面八方朝他涌了过来。 他盛怒之下,全然不顾手中的剑鞘派不上用场,只是凝视着打头的野兽,那野兽腾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当头咬下,士兵力贯手臂,挥动剑鞘,使出一招“河西旧风”,那剑鞘如同铁棍般砸中野兽脑袋,将野兽打飞了出去。 那野兽落地之后,眼中竟露出一丝怯意,朝士兵身后一望,又叽叽窃笑几声。刹那间,这些野兽绕开士兵,如潮水般朝着他身后的尸堆赶去,瞧那模样,就像是讨饭的叫花遇上了派粥的善人。 它们很快便赶跑了尸堆上的乌鸦秃鹫,呼噜呼噜的啃食起那些残躯来。 士兵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情绪起伏——侥幸、恐惧、悲凉、苦闷纷涌而至。他想:那便是死么?这好端端的活人,忝居为万物灵长,此刻却成了一堆死肉,沦为野兽的佳肴盛筵,生前那些威风机灵,荣辱喜怒,全数烟消云散。 不知为何,他瞧着那些死人,心中居然有些羡慕。 他望了一阵,翻身上马,也不用催促,那马儿欢呼一声,载着他卯足劲儿从这炼狱边境跑开了。 夜晚沙漠中的寒风夹杂着砂砾,吹在脸上,难受至极,但他却大口呼吸,满心死里逃生的喜悦。就这般疾驰了半个时辰,他遥遥望见远处有一位骑士犹犹豫豫的在小土丘旁徘徊。待靠近了些许,他认出那骑士乃是他的战友,不禁喜出望外,大声喊道:“李麟洪!李麟洪!我在这儿!” 他在喊声中混入内力,将声音借着晚风远远传了过去。 李麟洪约莫四十岁年纪,一把胡子,神情忠勇彪悍。他原本摸不清来者的底细,看样子打算开溜呢,此刻一听他声音,立时大喜若狂,喊道:“苍鹰,苍鹰,陛下,是苍鹰!” 士兵一怔,暗想:没错,苍鹰,苍鹰,那便是我的名字。 两人互相靠近,士兵瞧清楚在李麟洪背后坐着一位幼小的孩童,约莫八、九岁年纪,他脑袋清楚起来,连忙翻身下马,俯身拜倒,喊道:“陛下,微臣误了时辰,累陛下在此等候多时,还请陛下责罚。” 那幼童脸上犹带泪痕,见他跪下,顿时泣不成声,他一咕噜跳下马,伸出娇嫩的小手,将苍鹰扶了起来,哭喊道:“苍鹰哥哥,你快起来。。。。你没事就好,朕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李麟洪也跳下马来,抱住苍鹰,激动的喊道:“苍鹰老弟啊,还真有你的,我原本以为你被那群鞑子俘虏了呢。那些鞑子追兵呢?他们跑哪儿去了?” 苍鹰心头一片茫然,苦思片刻,毫无头绪,说:“不知为何,他们全数死了。” 李麟洪与小皇帝顿时跳了起来,小皇帝惊呼:“死了?可是遇上了流沙?或是。。。或是遇上了沙尘暴?” 李麟洪拍手笑道:“也是大宋祖宗庇佑,保下陛下平安,这些蒙古鞑子就算再凶狠恶毒十倍,又如何及得上陛下洪福齐天?” 苍鹰苦涩的说:“他们。。。。他们全数死于刀剑之下,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那两人脸上顿时现出震惊之色,缄口不言,如木头人般呆立不动。过了半饷,李麟洪干巴巴的笑道:“只怕。。。只怕是大宋龙运强盛,这天庭派下天兵天将来保护陛下周全,也未可知。。。” 这说法全不可信,但赵盛幼童一个,对李麟洪颇为信赖,他这番随口胡说,赵盛却十足十信了,立时转忧为喜,欢呼道:“那咱们岂不是安全了,李伯伯,苍鹰哥哥,那咱们还去金帐汗国不去?” ———— 这少年乃是南宋皇族最后的遗孤,名叫赵盛。 此时南宋江山已然全数沦陷于蒙古鞑子的铁骑之下,小皇帝赵昺跳海身亡,这大宋血脉几乎由此断绝。一群南宋忠臣费尽心思,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么一位小孩子,考证一番,说他有宋朝皇族最后的血统,便偷偷摸摸将他秘密带至西域,打算先隐姓埋名的躲藏一段日子,等时机成熟,鞑子戒备松懈,再图谋今后大事。 他们详细谋划,通过层层伪装,派出二十人的队伍,一路护送赵盛来到乞力儿城附近,原本琢磨着将赵盛送往金帐汗国,那儿防守不如元朝严密,大有回转余地。 一行人初始行程颇为顺利,本来就要与接应人碰头,谁知有人途中露财,无端端引起了蒙古人的怀疑,被一群一百多人的蒙古游骑兵盯上,一路追入荒漠之中。二十位侍卫几乎全数战死,唯有李麟洪与苍鹰两人活了下来,依旧忠心耿耿的护着赵盛平安。 赵盛年纪小,对这两人感激涕零之下,小口一张,封李麟洪为兵部尚书,封苍鹰为天下兵马指挥使,并像模像样的在两人的剑鞘上刻了字。苍鹰剑鞘上的铭文便是由此而来,只可惜他的长剑却由此失落了。 ———— 苍鹰与李麟洪互望一眼,只见对方眼中皆有茫然之色,李麟洪想:这一番死了一百多鞑子,虽不知是何人所为,只怕这边塞之地也已经惹出轩然大波,此时若硬要前往金帐汗国,岂不会被那边的蒙古皇帝捉住?反而遭殃受苦。但若是在这大漠中过夜,唯有死的更快。可这周围茫茫无边,分不清东南西北,咱们又该到哪儿去找地方栖身呢? 苍鹰也正在思索,觉得眼前一花,突然现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身影漂浮在半空,身披斗篷,双眼透着血光,面色模糊不清,如鬼魂般盯着苍鹰。 苍鹰问:“乌鸦?你来做什么?” 李麟洪咒骂了一声,道:“苍鹰,你老毛病又犯了,这儿哪有什么乌鸦?” 苍鹰道:“李大哥,乌鸦并非禽鸟,而是活人。” 赵盛一脸惊慌,拉住苍鹰的手说:“苍鹰哥哥,你莫要吓人,也别犯病,我求求你了。”他知道苍鹰虽然为人忠诚,颇有武勇,但却时不时会发作疯病,举止颇有些鲁莽。他尚年幼,心中最畏惧鬼神,遇到这样的情形,顷刻间吓得魂飞魄散。 苍鹰摇头道:“你们说什么呢?乌鸦兄弟不就在这儿么?” 那人影在空中滑翔片刻,来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我和你唠叨了无数遍啦,旁人谁都瞧不见我,唯有你,苍鹰,唯有你才能与我说话。” 苍鹰叹了口气,心想: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乌鸦笑了起来,说:“你沿着南箕星笔直向前走,那儿又一处好地方,你记得吗?” 苍鹰一个激灵,喊道:“没错!没错!豫城!” 乌鸦吸了一口气,在空中抖了抖,顷刻间消失不见,就宛如一场噩梦。 苍鹰回身望望身边两人,喜道:“陛下,微臣知道有一个好地方,可以避风挡雨,让咱们住上一段日子。” 李麟洪苦笑起来,问:“是你那位绰号乌鸦的兄弟告诉你的?” 苍鹰狂热的喊道:“没错,乌鸦兄弟说的准没错,走吧,陛下,咱们这就走吧。我看这大漠晚间风势颇大,陛下龙体尊贵,莫要受到风寒。” 赵盛原本对他颇为亲近,但此刻见他神情,不由的害怕起来,但苍鹰极为坚定,年少的脸上竟露出老年人般的固执神色,赵盛无奈之下,只得点头道:“既然苍鹰哥哥这么说,那咱们就听你的吧。” 苍鹰听赵盛点头,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狂喜,迫不及待的将赵盛扶上战马,待准备妥当,他与李麟洪齐声喝叫,两匹马在沙漠奔腾而过,朝着天边的星幕奔去。 第2章 蜃海横前风吹散 苍鹰执意让赵盛坐在他身前,解下身上脏乎乎的披风,将赵盛裹得严严实实,但这夜间温度骤降,与昼间不可同日而语,寒风袭人,等闲抵受不住,赵盛原没料到这热的要命的荒漠竟会变得酷寒难耐,穿的单薄了些,这会儿便冷的瑟瑟发抖。 苍鹰捏住赵盛的小手,将内力缓缓沿着他的掌心劳宫穴注入小皇帝体内,过了片刻,赵盛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水里一般。 他喜道:“苍鹰哥哥,你会法术么?怎么会这般热?” 苍鹰笑道:“陛下,若有人和你说这世上有法术,那定是谗言妄言,你可千万别信。微臣所用的,乃是纯阳内力,是以温煦炽烈,光明正大,绵绵不绝。” 李麟洪一听,暗想:苍鹰兄弟精通纯阳内力?老子听说唯有童子之身,练成的内力才能被称作“纯阳”,看来苍鹰兄弟尚未尝过女人滋味儿,可惜,可惜。 这般想着,他嘴角便露出会心的笑容。 赵盛自然听说过内力之说,此刻亲身体会,只觉得神妙无比,心中顿生倾慕之情,连忙道:“那苍鹰哥哥应当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了?” 李麟洪赶了上来,与他们并驾齐驱,大笑着喊道:“那是,苍鹰兄弟虽然年轻,但这‘九州苍鹰’的名头,老李可早就有所耳闻啦。”说罢伸手拍了拍苍鹰肩膀,神色颇为亲切。 苍鹰闻言一呆,暗想:九州苍鹰?这名头从何而来?瞧瞧李麟洪脸色,发现他目光闪烁,直冲自己眨眼,顿时恍然大悟。这位老兄信口胡诌,给自己胡乱按上个威风外号。想自己自幼就参军,跟着军队走南闯北,哪儿有空去闯荡江湖呢? 赵盛雀跃喊道:“那苍鹰哥哥的功夫,算得上天下第几?” 李麟洪说:“苍鹰兄弟那是风轻云淡的人物,如何拉的下脸去与江湖上那些三教九流相比?是以功夫虽高,却一直对这功名利禄看不上眼,我说的是不是,苍鹰兄弟?” 苍鹰受了奉承,心底颇为激动,拉住李麟洪的胳膊喊道:“陛下,要说李大哥的本领,只在微臣之上,绝不在微臣之下。他从军二十年,冲锋陷阵,勇往直前,于万军从中取敌寇首级,有如探囊取物一般,更立下赫赫战功,这等英勇气概,微臣只能瞠乎其后。” 李麟洪闻言哈哈大笑,心里颇为受用,嘴里却谦逊道:“过奖,过奖,老哥哥我不过是身手高明些,脑子清楚些,其余本事,那是没有的。” 李麟洪不过是老兵油子一个,哪来这万人敌的本事?但这两人相互吹捧,将赵盛哄得喜笑颜开,先前的恐惧之情,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之间。 两人并肩骑了一阵,只见夜幕低垂,耳畔晚风呼啸,宛若鬼怪嘶吼,万兽齐鸣,赵盛又有些担忧,问:“苍鹰哥哥,你说的豫城是什么地方,大概还有多远?” 苍鹰温言劝慰道:“陛下,在下曾听人说过这荒漠戈壁之中,有一座杳无人烟的峡谷,峡谷之中,有一处被遗弃的古时城池,名曰豫城。其中山清水秀,猎物如云,便是在其中住上一辈子,只怕也丝毫不难。” 李麟洪惊道:“你让咱们去找一座荒废的古城?那还不如让咱们去找绿洲呢?那岂不是大海捞针,白费心思?” 苍鹰道:“更有无数金银财宝堆积其内。。。。。”李麟洪啊呀一声,脑子发蒙,一时财迷心窍,顿时闭口不言。 苍鹰续道:“那是古时乃蛮部族建立的王国。后来乃蛮部落遭遇瘟疫,全数丧身于山谷之中,豫城也因此变成了一座鬼城,从此消失无踪。” 赵盛一听“鬼城”二字,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惊道:“苍鹰哥哥,你是要朕去鬼城内过夜呀?这可万万使不得。” 李麟洪也好奇地问:“老弟,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古怪门道?你找得到去豫城的道路么?” 苍鹰被他俩一问,脑子里一阵晕眩,只觉得千头万绪,脑海一片紊乱,但稍过片刻,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他坚定的说:“微臣自幼随着大宋军队南征北战,遇到过不少奇人异事,其中便有一位古怪的老人,于临死前给微臣看过一副地图,其上精确记载了豫城所在。陛下放心,在下有十分把握,加上陛下洪福保佑,定能找到这豫城的位置。” 李麟洪与赵盛心中可是十二万分的没底,但瞧瞧苍鹰狂热的眼神,又哪儿敢开口辩驳? ———— 三人又骑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苍鹰目光锐利,突然见到远方星空之下,有两队骑兵分站成两队,似乎在互相对峙着谈话。他连忙打了个手势,指引李麟洪来到一座土丘下,说道:“那儿似乎有什么人。” 李麟洪从土丘后探出脑袋望了望,心中忐忑,慌忙问:“这大半夜的,这些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来荒漠里找死么?” 苍鹰道:“豫城便在左近,咱们趁着他们没注意,快些冲出去。你跟着我跑,无论后面出了什么乱子,你千万莫要犹豫。” 李麟洪错愕道:“莫要莽撞,不如等他们离去再走不迟。。。”话音未落,只见苍鹰一抖缰绳,瞬间疾驰而出,顺便还大声呼喝一声。 李麟洪暗骂:这惹祸精!老子迟早被你害死!迫于无奈,只能催马从土丘后冲了出去。 身后爆发出一阵吵嚷,显然那些人瞧见了这两位骑士。随后马蹄声密密麻麻的响起,看来是不打算放他们逃走了。 赵盛颤声问:“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头?咱们又没招惹他们,为何追着咱们不放?” 苍鹰一边催马,一边喊道:“瞧他们服饰,一群是哈萨克族的人,一群是蒙古鞑子。” 赵盛忙问:“蒙古鞑子?那可是。。。可是来捉朕的?” 苍鹰爆发出一阵狂笑,说道:“若是如此,微臣叫他们有来无回,全数丧生于大漠之中。” 赵盛瞧苍鹰神色有些不对头,求救般的朝李麟洪望了一眼,李麟洪也无可奈何,唯有唉声叹气,暗想:这小子脑子有毛病,迟早会惹出更大的乱子。唉,我和陛下上了贼船,想要脱身,只怕无望了。 苍鹰慌不择路的策马狂奔,渐渐靠近一处铁壁般的山岩,这山岩朝两旁无止境的延伸出去,如同屏风般将这片空旷荒漠一分为二。 李麟洪怒道:“苍鹰,你把咱们引上死路啦!” 苍鹰充耳不闻,反而朝着一处山壁猛冲过去,赵盛惨叫起来,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马儿撞在山岩上,悄无声息,透石而入,那山壁就仿佛凭空画成的水墨,轻轻一触,便就此消散。 李麟洪大呼小叫,也冲入了这虚幻的山壁之中。苍鹰见他平安,不由得长吁一口气,朝四周稍稍张望,果然见到远处有山有水,鸟儿啼鸣,竟似是一处世外桃源。 赵盛睁大眼睛,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麟洪东张西望,奇道:“这。。。。这。。。。。” 赵盛小手攥紧苍鹰衣袖,边哭边笑道:“苍鹰哥哥,你当真会法术么?” 苍鹰笑道:“那处山壁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觉罢了,乃蛮王无意中发现这蜿蜒数十里的山壁之中,唯有一处乃是奇妙的入口,通往这宏伟峡谷,于是便在此处修建了壮观的城池。” 赵盛跳下马来,深深呼吸空气,只觉得这儿的风似乎也与荒漠中迥然不同,充满着花的清香。 李麟洪回过神来,急忙说道:“陛下,身后尚有追兵,咱们快些找地方躲起来。咱们进的来,旁人自然也进的来。。。。” 话说了一半,身后传来一阵惨叫,一位骑士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李麟洪躲闪不及,被那人撞下马来。那骑士的马儿失去平衡,将他甩下马背,但那人在空中如雨燕般轻巧腾挪,稳稳落在地上。 站稳之后,他立即发出几声呼喝,说的是哈萨克语。过了片刻,又有八、九匹马陆续跟了进来。 苍鹰拉起李麟洪,举起空无一物的剑鞘,挡在赵盛身前,用凶狠的目光瞪视着这些哈萨克族人,对方见他神色不善,也纷纷抽出兵刃,毫不退缩的朝他回瞪。 那位轻功了得的哈萨克人走了上来,除下面纱,露出一张秀雅俊美的脸庞来,他朝赵盛三人细细打量,弯腰行礼,用汉语问:“你们可是汉人?” 苍鹰听他声音娇嫩,又瞧瞧此人的面容,看来年纪不大,嘴上有一撮胡须,如哈萨克人般弯曲,但此人却是汉人无疑。苍鹰顷刻间明白过来,这胡须是假的,这人是女扮男装。 不过他化妆得颇为巧妙,不知他同伴是否知道。 李麟洪见情势不妙,暗想:他们与那些鞑子看来不是一伙儿的,说不定还有些过节,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与他们攀攀交情。 当下拦住苍鹰,满脸堆笑,说道:“这位小哥说的不错,咱们三人都是汉人。” 那人点点头,笑道:“我叫李书秀,也是汉人。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大伙儿都收了兵刃吧。”随后对同伴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对李书秀颇为尊敬,依言而为,毫不犹疑。 苍鹰听出李书秀汉语颇为生疏,看来她久居塞外,将汉语忘得差不多了,与此相比,她的哈萨克语却说得炉火纯青。 李麟洪还在套近乎,他亲热的扶住李书秀的肩膀说:”这位小哥,咱们俩人都姓李,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人呢。哈哈,想不到我老李在这荒漠之中,居然还能遇上亲人。” 李书秀面露窘迫,轻轻用力,脱出李麟洪的手臂,回到同伴当中,轻轻商议起来。 第3章 谷中杀伐 山谷中虽然平静祥和,风景优美,却时不时有鸟兽嚎唳之声传来。眼前这些异族人在一旁叽里咕噜的说着听不懂的话,赵盛畏缩起来,躲在苍鹰背后,低声说:“苍鹰哥哥,咱们莫与他们纠缠啦,快些离开此处吧。” 苍鹰点头道:“谨遵陛下旨意。” 此言一出,李书秀立时朝这边望来,目光中满是惊异之色。苍鹰见她眼神颇为敬畏,不由暗中有些得意。 李麟洪跑上来,在他脑门上一拍,低声怒道:“你是傻子么?怎能泄露陛下身份?” 苍鹰心底咯噔一声,暗叫不妙。朝李书秀那边张望,见她神色踌躇,秀眉微蹙,沉思片刻,又加入到与同伴的争论之中。 苍鹰偷偷牵住缰绳,正想将赵盛抱上马,李书秀忽然拦住他们说:“三位朋友,稍稍耽搁一会儿,咱们有话要问。” 苍鹰眉头一横,脱口道:“你们还真当咱们好欺负么?若要拼斗,在下奉陪到底!” 李麟洪一听这话,心里叫苦连天,拦在两人当中,赔笑道:“李小哥,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老哥哥我。这位苍鹰兄弟被风吹昏了头,神智有些不太清楚。” 李书秀丝毫不生气,平静说道:“我的这几位同伴说:‘你们能够破除真主的迷障,进入这乃蛮迷宫之中,定然是真主派来指引我们寻找宝物的神使。既然如此,咱们不如结伴而行,一同前往乃蛮迷宫寻宝。” 李麟洪朝赵盛望了一眼,见皇上一片懵懂之色,唉声叹气的说:“小老弟,咱们可不是来寻宝的,而是在荒漠中迷了路,无意间来到这峡谷之中。你们说什么真主的神使,咱们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便在此时,那族人中走出一位健壮的哈萨克青年,来到李书秀身边,用蹩脚的汉语大声说:“书秀兄弟!给他们一柄刀,大伙儿同生共死。” 书秀朝他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微微凝神,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剑,朝苍鹰抛了过去,苍鹰伸手去接,谁知那短剑在他面前一尺处陡然翻转,咔嚓一声,插入苍鹰腰带之中。这暗器手段当真出神入化,变化无方,其中轻重缓急的拿捏,委实有神鬼难测之功。 哈萨克人一见,爆发出惊雷般的喝彩。李麟洪与赵盛看得心驰神摇,而苍鹰满面通红,脸色颇为尴尬。他暗想:这女人功夫好高,年纪却比我还小。哪天找个机会,定要与她较量一番。 李书秀说:“实不相瞒,这山壁之外大约有十五位蒙古追兵,他们马儿疲劳,被咱们甩开数十丈距离,因而没瞧见你们是如何进来的。此刻仍不知如何闯入这峡谷之中。他们当中有几人功夫颇为了得,我们人少,只怕应付不来。因此想要与三位朋友共同进退,与这些蒙古人周旋一番。” 李麟洪惶急喊道:“那咱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撤离此处,在峡谷中找一处躲藏起来再说吧。” 李书秀摇头道:“他们杀了咱们的同伴,抢了咱们的藏宝图,咱们就在这儿清算旧账。” 那位哈萨克青年闻言大声咆哮,这么一吼,身后的哈萨克勇士全数怒吼起来。他们身上并没有内家功夫,但气势雄浑,这般吼叫,倒也算得上惊天动地。 李麟洪跑到赵盛身边,轻声道:“陛下,你怎么看?” 赵盛紧咬嘴唇,稚嫩的眼神中满是迷茫,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说:“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李麟洪又看了苍鹰一眼,苍鹰轻声道:“微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李麟洪仰天大笑,张开手掌,对李书秀说:“如此劳烦李小哥你了,咱们结为同盟,共御强敌。” 李书秀伸出白嫩的手掌,与李麟洪轻轻拍了三下。她嘴角带着微笑,神情颇为好奇,看来她虽然知道这江湖上击掌许诺的规矩,可今天却是第一次亲身体会,是以感触颇深。 ———— 突然间,只听山壁后头传来一阵叫骂声、马蹄声以及鞭挞声,苍鹰闻风而动,抽出短剑,就要上前厮杀。李麟洪连忙将他拦腰抱住,求饶道:“苍鹰祖宗,你就饶了老哥哥吧。你这般胡来,老李就算是九命的猫,只怕也会被你害死。” 十几位蒙古着装的骑士冲破海市蜃楼般的岩壁,匆忙四顾,嘴里发出兴奋的狂笑,随即勒住缰绳,整齐划一的立在原地。这般动极而静,在顷刻间成了纹丝不动的雕像,这些蒙古骑士马儿神骏,马术之精,当真令人惊叹。 那位哈萨克青年望着蒙古骑士,咬牙切齿,目呲欲裂,走上几步,用哈萨克语大声喝骂,李书秀柔声道:“拉普,让我来说罢。” 拉普对她颇为敬重,用力在她肩膀上一握,瞪视着蒙古鞑子,缓缓退开。苍鹰暗想:这女人对这哈萨克人颇有深情,但哈萨克人却不知她是女子。否则以哈萨克的习俗,有男人在场,万万轮不到女子抛头露面。 蒙古人态度蛮狠,懒得下马,队伍分开,从中走出一匹骏马,马上坐着一位身穿长袍的蒙古女孩儿,只见此人大约十五岁左右年纪,脸型消瘦,容貌绝美,气质高贵,神态间有一股豪迈之气,她冲李书秀说道:“李先生,还真有你的。若不是你们带路,我们可找不到进来的法子。你现在拦在咱们面前,又想做些什么?” 李书秀眉头一皱,大声道:“九和郡主,你们杀了咱们的阿特兄弟和买达兄弟,将杀人凶手交出来,将抢走的地图交出来,咱们就算两清了。” 九和郡主娇笑一声,一双妙目紧盯着李书秀,眼中并无恼怒之意,却满是欣赏的柔情。她笑道:“凭什么?” 李书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九和郡主点点头,说:“阁下说的很好,很妙,真的深得我心。”可随即脸现愁苦之色,叹气道:“你们这些哈萨克人,不久之前杀死了我蒙古勇士一百三十余人,这笔账又怎么算呢?” 苍鹰与李麟洪闻言互望一眼,同时缩起脑袋,装作没听见此事。苍鹰想:李书秀虽然了得,但最多能与十多位蒙古士兵纠缠,若对方取出大盾长矛捕兽网,只怕还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事儿万万不是她做的,但既然不是她,那又会是谁?总不见得是我大发神威吧? 这想法令他哑然失笑,他想:若我有这般本领,天下又有何人能与我为敌?那行凶之人绝不是一个人,只怕是一群武功高强的绝顶高手,他们同时出手,干净利落,于顷刻间解决战斗,当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但他们为何饶我性命?莫非他们真是前来保护皇上的么?那此刻又为何不现身护驾? 李书秀大声说道:“真是血口喷人,若此事真是我们做的,此刻也不会与你们啰嗦。我们早就上来与你们拼命,为族人报仇雪恨啦。”也是李书秀自幼与淳朴的哈萨克族人为伍,为人毫无心机,不懂这威慑欺瞒之道,顷刻间便露了底。 九和郡主原本心中还有些忌惮,此时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立时浮现出窃喜的笑容,她说道:“既然你们死不承认,那咱们只好将诸位统统抓起来,带回去慢慢审问啦。”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蒙古人齐刷刷抽出弩弓,瞄准眼前众人。李书秀退后一步,眼中惊怒交集,万料不到这些蒙古人居然如此蛮横。此刻被弩弓对准,她虽然有法子自保,但她身后那些哈萨克族的勇士却难免死伤惨重。 苍鹰暗骂:这女人虽然功夫了得,但愚不可及。若是先前埋伏起来,此刻也不用被当做活靶子。 九和郡主懒洋洋的对身旁一人说:“玄镜先生,我有些倦了,不想再看到这些杀伐死人,你暂且替我看着他们,派人将他们统统绑起来,若是有人反抗,立时乱箭齐射,送那人去见阎王。” 那位玄镜先生五十多岁,长着一把仙风道骨的胡子,中等身材,目光深邃,看样子内功深湛。他点头道:“贫道遵旨。。。。。” 一句话还没说完,苍鹰如疯狗般从人群中冲出,不吭一声的朝九和郡主身前扑去。九和郡主惊呼一声,玄镜犹豫片刻,才想起该由自己发号施令,连忙喊:“射箭!” 但就是这半分犹豫,苍鹰从背后取出一面盾牌,同时跃上半空,将整个身子蜷缩在盾牌背后,但听得盾牌上响起骤雨般的急响,这钢精盾牌虽然牢固,却也被箭矢透过,刺入了苍鹰的手臂寸许。但苍鹰已然落在郡主身边,抽出短剑,抵住郡主咽喉,嘴里骂骂咧咧,双眼充血,神情如同狂徒。 也是方才苍鹰闷声躲在一旁,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些蒙古士兵居然都没留意他,他冲出来的时候,就仿佛突然凭空冒出的鬼影一般。而那时九和郡主刚刚与玄镜先生交接兵权,便是这转瞬之机,苍鹰脑子一热,没头没脑的横冲直撞,居然惊险万分的得手了。 郡主浑身抖个不停,想要装出威风模样,奈何身子却不听使唤。蒙古士兵脸上神情惊怒不定,举起弩弓对准苍鹰脑袋,但见苍鹰杀气腾腾,此刻投鼠忌器,如何敢贸然动手? 玄镜先生颇为沉着,说道:“这位小兄弟武功登峰造极,定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侠,咱们有话好好说。”其实苍鹰功夫如何,旁人倒难以评判,但他举止颇有狂态,任谁都看得出来,此刻与他说话,就仿佛对着祖宗一般,连个屁都得小心翼翼,细水长流的放出来。 第4章 骨伤恨意 苍鹰喷着粗气,双眼瞪得老大,偏生紧闭嘴巴,一个字都不说,光模样就把九和郡主吓个半死。 她用哀求的目光望着苍鹰,又望望近在咫尺的玄镜道长。玄镜道长咳嗽一声,又说:“阁下乃一代。。。那个。。。一代高手,这般恃强凌弱之举,阁下自然是不屑去做的了。我看咱们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就这样握手言和,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苍鹰亢奋的浑身微颤,大喊道:“微臣自无异议!不知陛下如何定夺?”这话自然是对赵盛说的。 李麟洪忍不住一拍脑门,觉得郁闷欲死,心中怒骂:“这混球真不长记性!他是一门心思要把皇上往火坑里推吗?” 玄镜却以为他是对九和郡主说的话,心想:这人想要投诚,那便好办许多了。只是乱了称谓,想是这等粗鲁之辈,原也分不清这些文绉绉的说辞。当下和颜悦色的说:“郡主,你说该怎么办?” 郡主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暗想:我好不容易说服父王,让我领着这些大漠豪杰出来寻宝,可莫失了咱们汗国的颜面。于是笑道:“从此以后,这位小兄弟便是百夫长了,回去之后,赏钱千贯,许美女婚配。” 苍鹰仓促间没弄明白,问:“什么?” 突然间,他手中短剑被一股大力牵引,险些脱手而出,他猛然回头,只见玄镜在一旁凌空虚抓,一股凌厉气劲黏在自己短剑之上。他脑中灵光一闪,暗叫不好,知道这道人武功极高,居然能使出隔山打牛般的气功。当下来不及多想,卯足全力,将短剑朝郡主脖子上抹去。 但听一声长啸,一人横在郡主身前,挥长剑在短剑上一挡,两股巨力相合,苍鹰再也拿捏不住,短剑脱手而出,同时胸口挨了一脚,低哼一声,翻滚着摔到一边。 也是他运气极好,刚刚稳住颓势,那短剑的剑柄不偏不倚恰好又回到他手里。他心头一喜,立觉眼前银光闪动,他连忙挥舞短剑,将激射而来的箭矢挡开。 趁着蒙古人与苍鹰交手的瞬间,李书秀施展轻功,如飞燕般冲入敌阵,手中长剑轻颤,在蒙古人手腕上连点,转眼间连续击落数架弩弓,还顺手将几个鞑子踹下马来。 苍鹰身边一人跑过,将他扶了起来,他回头一见,正是那位名叫拉普的哈萨克族青年。拉普赞道:“真是好兄弟,好英雄。”随后拉开长弓,猛然射出一箭,正中一位蒙古士兵脑袋。 此时另一位蒙古士兵手持长剑,已经将李书秀缠住,两人招式精妙,一时难分高下,苍鹰认出这人正是刚刚替郡主挡剑的人。玄镜在一旁观看,捋须而笑,居然颇为镇定。 蒙古士兵腾出手来,架起弩弓,朝哈萨克族人还击。但此时众人已经找好掩体,时不时以弓箭还击。但蒙古士兵弩弓装填方便,威力胜于长弓,哈萨克众人虽然悍勇,但却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苍鹰此刻冷静下来,慌忙躲开飞矢,跑到李麟洪身边,问道:“陛下还好么?” 李麟洪气冲冲的吼道:“总算没给你害死!” 苍鹰连声致歉,回头查看场中形势,暗想:这玄镜功夫奇高,好在自高身份,此时并不出手。而那与李书秀相斗的剑客,只怕是玄镜的徒弟。说不得,我得助李书秀除去此人,随后再联手与玄镜相斗。 他心思一定,施展身法,如野兔般在箭雨中躲闪,来到敌阵近处,假意袭击郡主,趁着敌人心神稍乱,跃在马背之上,飞身直取剑客,那剑客骂道:“好不要脸!”转身躲闪,险险躲开苍鹰的猛攻,便在此时,苍鹰感到一股凌厉掌风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苍鹰回身出掌格挡,同时将短剑飞掷而出,对准的并非那剑客,而是朝他遥遥发掌的玄镜。玄镜万料不到此人居然如此狡诈,此时他全力出掌,防守薄弱,只听嘶地一声,短剑刺入玄镜肋下,顿时血流如注。同时,他的掌力正中苍鹰,将他如碎石般击飞出去。 李书秀轻叱一声,长剑招式凌厉,变化繁复无方,那剑客遮拦不住,长剑被李书秀绞脱了手,李书秀趁势一招“铁圈扫腿”,正中剑客脸颊,他惨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李书秀剑指剑客咽喉,对一众蒙古鞑子说:“放下弩弓,不然我杀了他。” 玄镜将短剑从伤处拔出,凌空点穴,止住鲜血,笑道:“这小子鬼头鬼脑,居然能伤得了我,但挨了我这‘金花不落掌’,只怕此刻也早已见了阎王。” 李书秀侧目朝苍鹰那儿瞧了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心中不禁一阵哀伤,又见玄镜如此功力,脸上变色,手中长剑捏得更紧了。 玄镜看看倒地昏迷的爱徒,心中百般不忍,望了望九和郡主。郡主沉默半饷,说道:“我放你们离去,你们放了天德师兄。” 李书秀怒道:“交出凶手,将藏宝图还给我们!”说着长剑往前一伸,抵住天德脖子上的肌肤,她用力稍重,几乎刺出血来。她身后的哈萨克族人纷纷跳了出来,大声为她股劲儿助威,一个个满脸激愤之色。 李麟洪暗暗发愁,心道:这些哈萨克人真不识好歹,我们虽然表面上占据上风,可敌强我弱,若是对方不管人质,一股脑冲过来砍杀,咱们可万万抵挡不住。 九和郡主见这等场面,不禁怒火中烧,心想:还真当本郡主怕了你们么?于是冷冷说道:“玄镜道长,天德师兄英勇战死,我回去定然重赏你们全真教。我数到十,若她还不放人,我便下令将这些人全数杀了,一个都不要留下。” 玄镜长叹一声,跃下马来,叹道:“小兄弟,你若伤了老夫爱徒。老夫发誓,若能由此生还,定会用尽手段,杀光天下所有哈萨克族之人。” 李书秀心头极为犹豫,她武功虽高,心地却着实善良,生平极少杀人。这天德与她无冤无仇,此刻毫无还手之力,更是下不了手。她彷徨无措,刹那间竟浑身颤抖,露出女子柔弱之态。 活下来哈萨克的勇士走到她身旁,拉普毫不畏惧的挡在她身前,说道:“李兄弟,你先走。回去告诉我爹爹,说我拉普生死都不曾害怕,还有安曼,你让她不要等我,若你有心,便娶了她为妻吧。” 李书秀心下凄苦,想要朝心上人一述衷肠,可又如何说得出口?她想了想,咬牙说道:“我和你们一起死在这儿,大伙儿早就说好同生共死,我万没有独活的理由。” 此言一出,居然惹出哈萨克人一片赞同之声。李麟洪在一旁瞧得傻了眼,他想:这些哈萨克人都是些死脑筋吗?这非但是下下之策,简直可谓愚不可及。若是李兄弟逃了出去,这些人说不定还能作为人质,苟延残喘。若他留在此处,那才真是枉送性命。 正在哈萨克众人沉浸在生死义气的时刻,九和郡主只觉得脖子一凉,手臂被人捏住,忍不住再度惊呼起来。 玄镜回头一望,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只见苍鹰正坐在九和郡主身后,手持长剑,又一次将她性命掌握在手里。 他失声道:“你。。。你怎么没死?” 苍鹰答道:“你那一掌打歪了。我吐了两口血,此刻已无大碍。” 玄镜颇为沮丧,但随即又想:这人定是在强撑,我这‘金花不落掌’在江湖上威名远播,当者立毙,这少年能有多深功力?我看他已经重伤难治,不久就会一命呜呼。 但心头这般想,眼前形势不饶人,此人若一时半会儿不死,便得好好伺候他,免得他恼怒起来,拿九和郡主开刀。 九和郡主却偏偏颇为淡定,她心想:我偏不信他有胆动我。于是张口说道:“你若伤我一根寒毛,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其中轻重,你可要看得清楚些。。。。呀呀呀!!!” 她陡然尖叫起来,手臂骨骼发出一声清脆响声,痛的几欲晕倒。她勉力睁眼去瞧,发现自己的右臂软绵绵的耷拉在身旁,已经被这疯子施展狠手折断了。 苍鹰一张清秀的脸扭曲起来,表情歇斯底里,口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蒙古士兵齐声怒吼,眼中杀意陡现,可却只能硬生生忍住,玄镜离他大约有三丈远,本可使出‘凌虚擒拿手’夺取敌人手中长剑,但此时受伤,功力不纯,把握极小,因而不敢贸然出手。 苍鹰长剑倏忽一闪,如戏法般到了他右手中,而他的左手也拽住了九和郡主的左臂,他喃喃说道:“这手臂细的跟鸡爪一样,一捏就断,真是岂有此理。” 九和郡主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恐惧,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她哭喊道:“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蒙古将士中有两人从马上跳下,用粗鄙的汉语喊道:“杀人偿命!还你们便是!”同时翻出匕首,扑地一声刺入自己胸口,闷哼两声,翻身躺倒在地,当即毙命,毫无半分迟疑,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勇士。 玄镜取出一卷地图,长叹一声,轻轻一挥,那薄薄的纸张如风火般朝李书秀飞去,骤然下坠,如同铁杵般刺入泥土之中,深入数寸,这等功力,当真令人万分敬畏。 苍鹰眼神渐渐恢复正常,他大声说:“好汉子!好敌手!大伙儿握手言和,不得再行相斗。”在九和郡主断骨处摆弄两下,郡主发出惨叫,脱臼的骨头被重新续上。她喘了几口气,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吧。” 苍鹰离开她的坐骑,步伐沉稳,头也不回,朝同伴方向走去。他知道蒙古人最重承诺,若是反悔,那便是难以洗刷的耻辱,是以丝毫不担忧他们会食言。 第5章 月下狼眼 月光洒在这清冷的峡谷之中,如梦似幻,宁静无声。空气有些寒冷,不经意间便渗入肌肤,令人不禁发颤。 苍鹰走回哈萨克族人当中,对李书秀说道:“放此人回去吧,鞑子不会违背诺言。” 李书秀一听不用杀人,登时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伸出纤细巧手,在天德胸口推宫过血。拉普将此人扛在肩上,昂首走到蒙古人面前,将此人交还给玄镜。 玄镜心头气闷至极,他身为全真教顶尖高手,在江湖上声望卓著,自来纵横无阻,可算得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而全真教自从归顺忽必烈之后,一向倍受蒙古皇帝器重,每年赏赐无算,行事更有诸多便利,从来不曾吃亏。谁知今天面对无名之辈却接连失手,非但自己和得意弟子各自负伤,更累得九和郡主断了条胳膊,吃足了苦头。 念及于此,他猛然惊醒,心道:若是有人向皇上告状,说我办事无能,非但护不住郡主,更连这下手之人都捉不住,我从此在朝廷上地位一落千丈,在江湖上更会惹人耻笑。不成,我非得想个法子,将这些叛逆全数捉回去受罚不可。 他这般想着,脸上却一片平静,朝拉普鞠了鞠躬,温言致谢。 蒙古士兵在山壁处安营扎寨,就地歇息。蒙古人最重义气,刚刚一战死了三位同胞,若全数是战死疆场倒也罢了,偏偏有两人还是为郡主安危而自尽的。想到此处,他们眼中怒气冲冲,不时狠狠朝这边瞪视,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哈萨克族人心头又何尝不怒?他们来了十二人,此时几乎半数丧生于蒙古人之手,想到此处,心头火起,露出凶狠表情,嘴里骂骂咧咧,看他们模样,也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苍鹰疲倦的坐回李麟洪身边,赵盛连忙跑到他身前,关切的问:“苍鹰哥哥,你没受伤么?” 苍鹰轻声道:“陛下金口关怀,令微臣心中安乐,这区区伤痛又如何奈何得了微臣呢?” 赵盛笑了一声,依偎在苍鹰怀里,苍鹰心中感动,暗想:陛下待我如此亲切,我就算拼得性命不要,也需保护他平安。只不过这一大帮人涌入峡谷,虽然暂且罢手不斗,但将来如何,只怕难说得很。 他望望蒙古士兵,又望望哈萨克人,暗想:原本两伙人之间的局面并非如此恶劣,经过一番拼斗,虽然结下更深的仇怨,但却居然能就此停战,真可谓荒谬至极。可眼下双方的损失与最初相比却不可同日而语。可见这战事虽能止战,却不过是以毒攻毒,饮鸩止渴罢了。 他感慨万千,回味起今日的战斗,不免觉得心神愉悦,通体舒畅,仿佛这生死搏斗的每一个瞬间,皆有无上乐趣,令人流连忘返。 他喜欢这般厮杀的日子,喜欢在生死一线间所体会到的恐惧、激动、惊讶与喜乐。恍惚间,苍鹰觉得自己早就死了,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唯有在与强敌作战的时刻,他才算回过魂来,获得重生。 哈萨克人已经升起火堆,朝苍鹰他们这边望望,热情的挥手招呼。李书秀朝他们走来,用豪爽的语气说道:“三位朋友,咱们生死之交,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烤了些马肉,准备了些马乳酒,快些过来一起享用吧。” 赵盛一天没吃饭,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听李书秀一说,又闻到那边香气,肚子立时叽里咕噜的响了起来。李麟洪豪气云干的说:“既然都是好朋友,那咱们可就不客气啦。” 李书秀见状,微微一笑,做了个有请的手势,三人跟在她身后兴冲冲的朝火堆走去,挑地方坐下,便有人递上烤的喷香的马肉,三人见了这美味佳肴,眼睛发直,模样宛若饿鬼,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了,抓起马肉就往嘴里送去。 李书秀轻轻拍打赵盛的手,拿起一捧沙子浇在他的小手上,稍稍揉了揉,又用一块抹布将他的手擦拭干净,笑道:“小孩儿肠胃娇嫩,若是用脏手抓肉吃,只怕吃坏了肚子,这儿的沙子极为干净,原可用来洗手。” 李麟洪哈哈大笑,说:“劳烦兄弟费心了。”心里却想:亏你还是大男人,这般忸怩,当真好笑。 苍鹰却想:皇上玉·体要紧,咱们两个粗鲁汉子,原也照顾不过来。须得要这般细心的女子,哪怕武功再高,心思细腻之处,也胜过咱们男人十倍。 李书秀随后走到远处,遥遥望着围拢成一圈的众人,眼神空洞,神情恬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鹰匆匆吃完马肉,与拉普等人喝了几杯马乳酒,问拉普道:“那位李书秀兄弟为何独自坐在一边?” 拉普笑道:“他武功这般高,自然也有孤高的脾气。咱们族的祖先,神勇的半神——乃蛮王波拉,原也是像他这样安静,说话不多。” 可他随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担忧,说:“他一个汉人,虽然来咱们族时间不长,但难免有些难处,三位朋友,如果真主保佑,咱们能找到乃蛮王的宝藏,顺利返回家园,你们可千万要劝他回到故乡。” 苍鹰奇道:“她哈萨特语说的如此娴熟,我还以为她在这儿生活了大半辈子呢。” 拉普道:“他也许以往生活在其他部落,不和咱们在一道呢。可咱们部族上下的人都受了他大恩,待他自然有如亲人一样。” 赵盛问:“大恩?是了,他定是打跑了欺负你们的蒙古鞑子,就像今日一样。” 拉普露出严肃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说道:“蒙古鞑子想要抢走我的未婚妻安曼,全村最美的女孩儿,咱们部族的所有壮年全都外出放牧打猎去了,险些让他们得手。若非李兄弟将他们杀得落荒而逃,事情就大大的不妙了。” 李麟洪问:“那你们伤了蒙古鞑子,岂不是会惹来报复?”蒙古人横行霸道,却容不得半点反抗,其余民族的人,无论汉族**,若是受了欺凌,往往只能忍气吞声,若非如此,便会遭到疯狂的屠杀血洗。 拉普说:“杀了蒙古人之后,咱们整个部落立即迁往别处。但部落的长老翻出一张地图,说这荒漠中有祖先栖身的宝地,任命我领着全部落最勇猛的青年们外出寻找那片乐土。李书秀兄弟十分仗义,坚持要随我们一同前来。” 苍鹰叹了口气,道:“可如今这些蒙古鞑子也知道这地方啦。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寻宝,早些脱身为妙。” 拉普神情激动万分,他嚷道:“真主会惩罚这些异教徒,他们会让这些异教徒死在迷宫之中。不是死在我们手上,就是死在真主的神力之下。” 苍鹰闭上眼睛,苦笑着想:若真有什么真主,他也不会唯独对你们慈悲。凡是闯入这迷宫之中的人,只怕都要遭受劫难。 刹那间,他觉得这世间如此沉闷,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乏味之情。他浑身颤抖起来,慌忙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入眠,心中无比期待着灾难早日降临。 ———— 他还没来得及睡着,只听两旁的山坡上传来阵阵诡异的笑声,声音尖锐狡诈,充满贪婪与凶残。他一跃而起,知道危机降临,心头却暗暗叫好,拉住身边睡得晕乎的赵盛,轻声道:“陛下,大事不好。” 赵盛小声嘟囔道:“苍鹰哥哥,怎么了?” 李麟洪在一旁惊惶答道:“是。。。。是鬣狗,是这荒漠中的鬣狗!”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嘴角直哆嗦,他说:“听这阵仗,只怕至少有一百多只。老天爷,咱们快些跑吧。” 苍鹰知道这并非寻常鬣狗,只怕正是他早些时候遇上的那些野兽。它们比寻常鬣狗大上一圈,皮肉坚硬,狡猾异常。 蒙古人与哈萨克人早就被这声音吵醒,他们慌张起来,大声吆喝着上马,谁知一跃上马背,那些马立时摔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竟然濒临死亡。 苍鹰听到玄镜运气喊道:“大伙儿徒步护着郡主穿过山壁。等准备齐整再回来。” 谁知几位蒙古士兵大声怒骂,用刀刃铁锤在墙上一顿猛砸。九和郡主怒道:“真是见鬼了,这山壁原先不是假的么?怎么又变回石头了?” 天德道人说:“只怕。。。。只怕这山谷中有机关,有什么人将咱们关在这儿了。” 正在众人一片兵荒马乱之际,苍鹰抬头张看,只见在黑夜之中,两旁山崖之上,冒出无数硕大的鬣狗脑袋,脑袋上瞪着一双双绿油油的兽眼,似乎在眉开眼笑盯着山崖下的猎物。它们嘴里发出阵阵讥笑,仿佛围猎的权贵在盯着受困的猎物一般。 眨眼间,这些绿色的眼睛开始如波涛般从斜坡上冲了下来。 苍鹰浑身战栗,嘴角却露出笑容,他对李麟洪喊道:“咱们两人护住陛。。。。孩子,朝着远处的湖泊赶。” 李麟洪振奋余勇,络腮胡子根根翘起,他喊道:“包在你老李哥哥身上了。不过你怎知里面有湖泊?” 苍鹰茫然喊道:“我怎么知道?我。。。我猜的。” 便在此时,身后一声怪叫,一只巨型鬣狗绕开火堆,矫健一跃,朝赵盛瘦小的身躯扑来。 李麟洪大吼一声,抽出狼牙棒,一棒敲在鬣狗脑袋上,只听铿锵一声,那鬣狗翻了个身子,脑袋上渗出鲜血,晃晃脑袋,眼神渐渐变得愈发凶猛。 第6章 血染沙场 当此时刻,鬣狗漫山遍野,这般铺天盖地而来,当真如乌云压顶,暴雨骤至,令人心生绝望。 李麟洪与那鬣狗对望片刻,见它表情凶残,忽然有些胆怯,那鬣狗似乎能摸准他的心思,一见他露出怯意,立时向他狠冲,李麟洪捏紧狼牙棒,一招‘雪地银狐’,又照着鬣狗脑袋奔去,谁知那鬣狗早有防备,敏捷的一扭,顷刻间躲过李麟洪的狼牙棒,张开巨嘴血口,朝他脸上咬下。 李麟洪身经百战,早已千锤百炼,何等机敏人物,脑袋一缩,避开要害,只听嘶啦一声,鲜血淋在他脑后,他偷眼一瞧,见到苍鹰一剑将鬣狗脑门刺穿,那鬣狗哀嚎一声,登时咽气。 苍鹰身子上下抖动得有些骇人,不知是由于害怕,还是由于激动,他抱起赵盛,交给李麟洪,嚷道:“老李,我护着你,只管往前冲!” 李麟洪应了一声,紧紧抱住小皇帝,用粗壮的身躯将他护住,不管不顾的沿着宽阔山路往山谷深处急跑。 苍鹰与一头鬣狗相斗,被鬣狗抓得满身是伤,但好歹乱剑刺死了对头。刚料理了一头鬣狗,从两旁又窜出三头块头更大的。李麟洪忍不住回头一瞧,见此情景,只觉得提心吊胆,喊道:“苍鹰,逃啊!” 苍鹰喜不自胜,嘴里荷荷直嚷,长剑如光似电,局面竟丝毫不露下风。李麟洪瞧了一会儿,越瞧越是惊奇,心道:瞧苍鹰兄弟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可偏偏能在紧要关头找到机会,涉险过关。 此时苍鹰身前已经围着六头鬣狗,每一头身长都与常人类似,奔跃如风,凶暴难挡,苍鹰浑身鲜血淋漓,各处都是抓痕,但他却鬼使神差般的避开致命伤害,手中长剑舞动的密不透风,瞧招式杂乱无章,却不给这群野兽丝毫可趁之机。 不多时,他刺死两头鬣狗,局势大为缓和,但他长剑攻速却缓了下来,远不如方才凌厉,因而依旧与敌人僵持不下,时不时险象环生。又斗了片刻,他再次侥幸得手,将鬣狗数量减至两头,可他动作却变得滞涩艰难,仿佛精疲力竭一般,鬣狗们嗅到胜机,狂暴的绕着他猛攻,苍鹰左右见拙,闹得狼狈不堪,可好歹却将敌人挡下。 李麟洪想:苍鹰兄弟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也不知是他的好处还是坏处。 斗到紧要关头,苍鹰回头朝李麟洪这边一望,惊呼:“你们怎么还在此处?” 鬣狗瞅见破绽,喉咙中发出嗤笑般的声音,毫不迟疑的当头扑下,苍鹰巧妙转身,剑尖从鬣狗嘴里刺入,随即轻巧抽出,一脚将那鬣狗踹飞出去,撞在另一头鬣狗身上,那鬣狗一个踉跄,一时晕眩,被苍鹰当头一剑,干净利落的刺死。 击退强敌之后,苍鹰倒退着朝李麟洪身边走来,瞧他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麟洪焦急的喊道:“苍鹰,你闹什么鬼?快些,快些!” 苍鹰应了一声,转身随着李麟洪疾跑,嘴里嘟囔道:“先前不是让你们撇下我先跑么?” 李麟洪骂道:“你这是陷老子于不仁不义,老子虽然年纪大了,可在战场之上,绝不会撇下战友不管。” 他朝怀里的赵盛望了一眼,见他虽然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却闪现着喜悦的光芒,想来是见到苍鹰归来,心里高兴坏了。李麟洪于是又道:“就算老子想抛下你逃命,陛下也决不答应,你说是么?陛下?” 赵盛嗯了一声,乖乖的点了点头。 苍鹰哈哈一笑,心下却颇为感动,他拉住李麟洪的手臂,施展轻功,步履如飞,转瞬间远离峡谷,穿过一处梦幻般的青草地,就这般跑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来到了银光粼粼的湖畔边上。 李麟洪大吼一声,欢快的躺倒在湖边,气喘吁吁的骂道:“可累死老子了,这些畜生,这般凶狠,想吃老子身上的肥肉?那可是痴心妄想。” 赵盛死里逃生,自也开心极了,他笑道:“李伯伯,你先前说我洪福齐天,但你自己福气也不小呢。” 李麟洪长呼一口气,道:“我看不是咱们运气好,是这群蒙古鞑子运气差!那些鬣狗差不多全数冲着他们去了,咱们才能有脱身的机会。”微微一顿,心中又有些不安,叹道:“只可惜了那些哈萨克的好汉,还有那位李书秀李公子。” 苍鹰眼巴巴的望着远处,想起他们此刻尚在鏖战,脑中回想起方才的死斗,不由得羡慕万分,心痒难搔,他说道:“陛下,微臣先前在那边失落了些要紧事物,想去找找,片刻就回。” 听他这般说,赵盛与李麟洪可吓坏了,连忙齐声喝止,可苍鹰被战斗的狂热冲昏了头脑,如何听得进旁人的劝告?他如嬉闹的孩童般傻笑起来,闷头冲了出去,留下错愕万分的李麟洪与赵盛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回到峡谷之中,只见满目血腥,遍地尸骸,可想这些鬣狗的攻势摧枯拉朽,轻而易举将寻宝者们击溃。此刻大部分鬣狗都在埋头进食,嘴里稀里哗啦乱响,偶尔抬头,朝苍鹰望了一眼,嘴角还挂着耷拉的血肉,却也懒得再找他厮杀,继续低头进餐。 苍鹰忍住恶心,耳中听见一旁仍有酣斗之声,连忙朝那边赶去。 等来到近处一瞧,发现仍有二十条鬣狗在围猎幸存之人,苍鹰瞧清楚其中有李书秀、拉普、玄镜与天德师徒二人,九和郡主以及两位蒙古士兵。 苍鹰喊了一声,从外面冲了上去,一剑刺穿其中一头鬣狗的肚腹,那鬣狗颇为悍勇,回身想要咬住苍鹰的胳膊,苍鹰连忙将长剑抽出,手背一阵剧痛,又多了一道伤口。他一掌劈在鬣狗下颚,那鬣狗惨嚎一声,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李书秀本在挥剑抵御野兽,见到这场景,不禁一愣,身旁一头鬣狗趁势猛扑上来,拉普见情势危急,伸手将她往旁一推,自己手腕却被鬣狗咬住,痛的连声大吼。李书秀露出心痛至极的神情,一招“玫瑰花雨”,手掌在鬣狗下颚一顶,那鬣狗顿时头骨碎裂,倒地毙命,拉普趁势将手腕抽了出来。 李书秀喜道:“鬣狗的下颚是它们的命门!” 玄镜与天德刹那间反应过来,两人施展全真教的先天掌法,招式巧妙,暗藏内力,引鬣狗跃起扑咬,趁势击打它们下颚,转眼间便收到奇效。 苍鹰有些懊恼,暗想:这法子虽然有效,但未免过于无趣,远不如一刀一剑硬拼来的痛快。 他一门心思的与鬣狗们死斗,李书秀、玄镜与天德三人却没他这般兴致,那些鬣狗的下颚非但脆弱,而且毫无防备,能够轻易命中。他们施展上乘功夫,很快便将身前围攻的鬣狗清理干净。 李书秀回过身,握住拉普的手,慌忙问道:“拉普,你没事吗?” 拉普眼中含泪,哀声道:“我带来的那些朋友,那些兄弟们,他们全数死了,死在这儿成了鬣狗的食物,真主,真主,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这些信徒呢?” 李书秀抱住他壮硕的身子,连声劝慰道:“只要你活着就好,咱们先保住性命,其余的事今后再想。” 拉普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地上,垂头丧气,闷声哭泣起来。 苍鹰好不容易将眼前的鬣狗干掉,一瞧身上,不由得颇为懊恼,原来自己这身战袍早就被鬣狗撕得七零八落,连盔甲的铜片都已面目前非。他凝神片刻,望望远处那些大快朵颐的鬣狗,想要邀斗,可又担心赵盛那边出了状况,心中纠结一番,暗道:还是早些与皇上汇合要紧。 李书秀安抚住心上人,这时才想起苍鹰来,她拱手说道:“多谢苍鹰兄弟救命之恩,在下感恩戴德,永世难忘。” 苍鹰朝一旁那些鬣狗指了指,说道:“此时尚未脱离险境,咱们快些逃吧,免得这些鬣狗吃饱了肚子,再与咱们啰嗦。” 李书秀点了点头,扶起拉普,后者十分沮丧,无精打采,强撑着随李书秀走着。 走了片刻,苍鹰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瞧,不由得叫苦连天,原来玄镜带着他徒弟与三位蒙古人跟了过来。 玄镜冲他握拳行礼,谦冲有礼的说道:“贫道多谢阁下舍身相救之恩,咱们先前宿怨,此刻一笔勾销,今后该如何行事,还望阁下示意。” 苍鹰想: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老道武功极高,远远在我之上,等他养好了伤,恢复了功力,倒得找机会与他较量一番。 他当下回礼笑道:“玄镜前辈何必多礼?以前辈的功夫,如要脱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在下不过是在一旁声援助威,扰乱敌心罢了。” 岂知玄镜也在想:这少年比武时狡诈诡变,颇为难缠,但真实功夫却远不及我。等老夫养好了伤,定要一掌将此人立毙当场,以解心头之恨,以雪声誉之耻。 两人脑子里各有计较,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倒显得颇为客气。苍鹰此生极少踏足中原武林,于种种江湖规矩也不过仅仅有所耳闻罢了,但此刻学起这江湖中人的客套虚伪,倒也无师自通,浑然天成,颇有天衣无缝之妙。 第7章 日升荒岭 一轮血红的太阳从山谷一端探出头来,湖面顿时红光涟漪,周遭树木也皆染上血色,令人瞧着有些畏惧。 苍鹰轻声对赵盛说:“陛下,你若龙体安康,咱们这便动身吧。” 赵盛拉住苍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苍鹰哥哥,李伯伯说那蒙古人身边的好手内力很高,要你别再这般称呼我,以免被旁人听去。你今后就叫我小盛吧。” 苍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咱们走吧,莫在此处耽搁了。” 李麟洪在一旁说道:“苍鹰老弟,你先歇歇吧,我看你一晚上没睡,脸色难看,只怕要累趴下啦。” 李书秀和拉普说了会儿话,见他虽然精神不振,但并未受到重伤,心中安定下来,想:拉普这般爽朗强壮的男。。。男子,虽然这会儿有些委顿,但很快便会振作起来。 她此刻刚刚脱离险境,只觉得如在梦中,暗想身处在这峡谷之内,自己竟能有与心上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免有些雀跃,但仔细想想,又有些娇羞害怕。 她拍拍自己脸颊,着恼的想:阿秀!你也太没出息,太没义气了。哈萨克族的朋友死伤惨重,拉普正在最伤心的时候,你怎能想着这般。。龌龊的事?况且拉普早已有心上人了,你这般觊觎于他,简直卑鄙无耻至极。 她背对着拉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忸怩不安,心神不宁,不禁装作四处张看的模样,她朝苍鹰他们那儿望了一会儿,心中陡然一震,不禁暗呼一声。 只见苍鹰脱下战袍,露出消瘦结实的上身,那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那些鬣狗的利爪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有些深入肌理,创口入骨,此刻依旧在淌血。随后他又反复受伤,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就仿佛刚刚被凌迟过一般凄惨。 李书秀从小到大,虽然见过不少惨事,但如这般骇人的惨状,却是从未见过,便是恣意想象,只怕也无法想起这般情景。 在刹那间,她脑中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眼前惨烈的伤口在她眼中闪烁,深深映入她脑海之中,再也挥之不去。 她想:苍鹰兄弟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却不吭一声,这等英雄气概,好生令人钦佩。 苍鹰在湖里洗了洗手,捧起湖水,浇在伤口之上,李书秀瞪大眼睛望着他的举动,知道伤口一旦浸湿,疼痛加倍肆虐,尤其是他这般伤势,若是自己,只怕会痛的昏倒。怎生想个法子,替他缓解些痛楚? 她望了一阵,忽然脸红起来,暗想:我这般瞧一个男子身躯,只怕颇为不妥。。。但咱们行走江湖,自然义气为先,苍鹰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应当补报。 她忽然想起师父教过一些推拿手段,用以止血止痛,效果颇佳,只是自己从未试过。 苍鹰盘膝而坐,将伤口擦拭了一会儿,身子猛然抖动,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喊叫,双眼眯起,嘴唇紧闭,捏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看样子这痛感猛然决堤,再也忍耐不住,在此刻一股脑爆发出来。 赵盛哭道:“苍鹰哥哥,苍鹰哥哥。”抱住苍鹰腰部,一张小脸贴在他胳膊上。 李书秀再无迟疑,快步走到苍鹰身边,伸手在他巨骨穴上用力一点,内力透入穴道,令他剧痛顿时缓解下来。 苍鹰睁开眼睛,轻声道:“多谢姑。。。小哥。” 李书秀脸上一红,垂下脑袋,想:他早就知道啦。但此时已无法退缩,脑中稍稍回忆一番,想起师父传授的要诀,手指如飞,迅捷灵动,在他哑门、胸道、灵台诸穴上连点。她第一次使出这“风来云去”指法,虽然有些生疏,但认穴准确,内力巧妙,加上毫不犹疑,竟然颇有名家风范。 赵盛止住啼哭,睁大透彻的双眼,惊道:“李大哥,你这便是传闻中的点穴功夫吧?” 李书秀点点头,心中颇为得意,但听师傅说过,点穴功夫在江湖上也算不得如何稀奇,只不过自己久居塞外,这门手段却极为罕见,因而不可轻易施展,以免引起轰动,露了家底。此刻情势危急,侠义为重,她自然也不能隐瞒。 玄镜冷眼旁观,忽然道:“你这是雷霆一指王辉的指法,李兄弟,你便是他的传人么?” 李书秀暗叹一声,但被人认出师承,却也不能隐瞒,否则便是不敬师长的罪名,只能恭敬说道:“不错,在下蒙师父大恩,习得这一身武艺。” 玄镜笑道:“十多年前,这雷霆一指王辉在江湖上好大名头,后来听说他远赴西域,从此销声匿迹,想不到竟然来到此处,还找了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徒弟,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说着连连摸着胡子,笑得阴阳怪气。 他一旁的天德道人东张西望,颇为不安,似乎感到大难临头。果然玄镜在他肩上一拍,又笑道:“小徒年纪虽然比你大上那么两、三岁,功夫却。。。。唉。。。望尘莫及,望尘莫及。贫道曾和王辉切磋过武艺,他心胸豁达,让了贫道一招,令贫道至今感怀于心,更何况他慧眼识人,果然比我玄镜更胜一筹。” 他也不说是自己教的不好,将罪名一股脑推在徒弟身上,暗指他资质平庸,枉费自己这么一代宗师的教诲,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天德道人哭笑不得,只能闭嘴不语。 李书秀有些吃惊,想:听他口气,这道士居然比师父还厉害,我若全力与他相斗,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个五十招呢? 苍鹰抖了一会儿,骤然凝住,从行囊中取出一件短衫穿上,对李书秀拱手说道:“李兄弟内力不俗,在下感恩戴德。” 李书秀微笑着说:“咱们彼此彼此,若不是苍鹰兄弟你舍命相救,我哪儿还有命能帮你呢?” 她在怀中摸索一阵,取出那幅地图,仔细查看一番,又往周围对照许久,说道:“地图上说,沿着这湖泊往北走去,穿过迷宫般的山谷,便能达到那乃蛮王的皇宫。” 九和郡主忽然说道:“李兄弟,我有一句话,你姑且听着,答不答应,自也由你定夺。” 李书秀眉头一扬,遥望着九和郡主,郡主目光与她一碰,脸上泛起红晕,但依旧大声说道:“你也见到身后那山谷中的鬣狗有多么凶暴,也不知这前方山谷深处更有何等可怖的妖魔鬼怪在等着咱们,若是只凭你们这些人,恐怕。。。。恐怕捱不到这迷宫的尽处。” 李书秀明白过来,说道:“你是要与咱们同行么?” 九和郡主点头说道:“我们此次前来,乃是寻找一本名为‘九幽九天升阳降阴功’的秘籍,其余宝物,本郡主一概不放在眼里。咱们尽弃前嫌,齐心协力,互相照看,等找到宝藏之后,我发誓绝不会打其余宝物的主意。” 苍鹰听到这拗口的名字,眼中一片迷糊,脑中似乎有某个念头在翻滚折腾,若隐若现,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书秀朝拉普那儿望去,问:“拉普兄弟,你觉得呢?” 拉普昂首说道:“一切自有真主旨意,若真主让你们活着取到迷宫宝藏,那我也无话可说。” 苍鹰暗暗好笑,心想:这真主把你害得够呛,你偏偏还这般笃信,这宗教的迷魂功夫,当真令人佩服。 李书秀又朝苍鹰他们瞧瞧,李麟洪咳嗽一声,说道:“那劳烦郡主与你们手下一同发誓,除了那本秘籍之外,其余宝物一概不碰。” 九和郡主斩钉截铁的以成吉思汗的名义发誓,两位蒙古士兵也坚定的大声念了几句蒙古话。玄镜与天德表情有些勉强,但依旧闷闷不乐的以重阳祖师的名头小声起誓。 李麟洪冲李书秀点点头,李书秀说道:“那咱们一言为定。” 当下众人在湖畔修养,将水壶灌满之后,趁着天色已明,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湖泊,朝北方峥嵘曲折的山谷走去。 ———— 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草地至此终结,前方道路坎坷,两旁山峡高耸,一株株杉树柏树矗立在山坡之上,四处不时传来野兽吼叫之声。 赵盛声音发抖,对苍鹰说:“苍鹰哥哥,咱们还不如待在那湖畔边上呢。” 苍鹰笑道:“小盛,那湖畔虽然安逸,却不过是咱们途中的歇脚之处罢了。咱们此行肩负重担,前路难如登天,若是贪图安稳,不思进取,那可大大的不妥。咱们虽然贸然深入险地,处境看似不妙,但正所谓不破不立,运极而化,阴阳相兴,福祸相依。。。” 李麟洪肃然起敬,笑道:“苍鹰老弟,真想不到你满口之乎者也,只怕是一位从军秀才吧。” 苍鹰颇为得意,脑袋抬得都快与脖子垂直了,他朗声说道:“那是自然,在下虽然身处军中,但却有吕蒙之志,于这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也颇有一番钻研。” 赵盛哈哈大笑,说道:“苍鹰哥哥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上马平天下,真是我大宋。。。。。”李麟洪反应奇速,立马伸手遮住赵盛嘴巴,神情紧张的要命。好在蒙古人那边也正在闲聊,看似并未听见。 李麟洪哀声求饶道:“两位祖宗,你们可长点心吧。我老李算的鲁莽了,可与二位相比,真是心细的像姑娘家啦。” 赵盛吐吐舌头,一脸歉然,苍鹰却毫无悔过之情,反而抬头挺胸,瞧模样可张扬的要命。 李麟洪长叹一声,只觉得头大如斗,望望前方隐秘的山谷,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第8章 惊疑忽现 众人沿着山谷一路前行,但见周遭一片荒凉,山林幽深,崖谷隐秘,道路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走起来颇为吃力。 好在除了赵盛和郡主之外,众人要么身怀绝技,要么惯于行军,走的并不缓慢,李书秀领着大伙儿,对照地图,在三个时辰之内赶了十多里路,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空旷草地处。 李书秀朝四下张望,见前路被山峰阴影遮挡,一时摸不清状况,又见此处有花有草,风景优美,颇为怡静,于是轻声对拉普说:“拉普大哥,咱们就在此处休息吧。这儿的山能挡住风尘,而这儿的草地柔软,睡起来舒服。若是继续勉强赶路,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地方。天黑之后,只怕还有危险。” 拉普此时已经缓过劲来,听她一说,连忙点头说:“李兄弟怎么说,我拉普便怎么做,你其实不必事事问我,自己拿主意就成啦。” 李书秀微微一笑,心头却是一悲,暗想:若是你真的事事听我的,那我可不知有多么快活。 她回过身,将在此休息的话传了出去,赵盛欢呼一声,喜滋滋的往草地上一滚,模样像条活泼的小猫。 李麟洪心想:陛下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还是小孩儿心性。唉,老李无能,办事不利,也真难为他跟咱们在这儿受苦了。 想到此处,自怨自艾,恨不得狠狠抽自己耳光。 九和郡主那边也全数坐了下来,天德瞧瞧周围的景色,笑道:“李兄弟选的地方不错。” 玄镜内功深湛,耳目灵敏,微微凝神,朝四周打探,只听见这山谷中阵阵狂风吹拂,但此处却丝毫不觉寒冷,点了点头,盘膝坐下,开始运功吐纳。 苍鹰从行囊中取出火石,从周围树上砍下木柴,堆在地上,熟练的生起一堆火来。李书秀赞道:“苍鹰兄弟,若不是你眼疾手快,仍然带着行囊,行囊中又准备周全,只怕这晚上当真难熬的紧了。” 苍鹰道:“在下从军多年,应对这等状况,也算是驾轻就熟了。若有逃命机会,即便轻装便行,这行囊总是万万不能拉下的。” 九和郡主忽然问道:“这两位军爷穿的可并非我汗国的军装,不知两位是在哪儿参军打仗?” 她先前吃过苍鹰苦头,一直耿耿于怀,对他又怕又恨。但蒙古人最敬重英雄好汉,之前蒙他相救,算是欠他的情,加上此刻大伙儿同心协力,共同进退,于是也不计前嫌,没话找话,找机会与他攀谈。 苍鹰与李麟洪互望了一眼,以为这郡主起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赵盛忽然说:“我这两位哥哥是我的保镖,在鹿腹道上买了两套改过的军服,说是军服结实耐穿。他们之前曾经参过军,此时已经解甲归田啦。” 九和郡主闻言点头,温和笑道:“这位小娃娃的口才当真伶俐,这等军服,自然比寻常江湖人士的穿着要好得多了。只不过你们两位上了大当啦,这式样可是南宋军队的军服,若是被咱们汗国士兵见到,只怕是有口难辩,会被捉到大牢里去呢。” 苍鹰心中恨恨的想:这些蒙古鞑子强横霸道,就算我不穿军服,你们蛮横起来,也不是照抓不误?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渐渐安静下来,火焰噼啪燃烧,更显得此处幽静凄清,令人心神不定。 玄镜忽然问:“郡主,先前那些鬣狗出现的时候,咱们身后的山壁突然封死,将咱们困在这山谷迷宫之中,你还记得么?” 九和郡主点点头,仔细想想,声音有些发颤,她说:“你们不是说,这山谷中有什么人故意陷害,要将咱们全数困死在这儿?” 玄镜说道:“不错。咱们无意间闯入这山谷之中,恐怕引起某人的警觉,他启动机关,将咱们困住,只怕没想放咱们活着离开,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书秀嗯了一声,道:“但他没料到咱们能逃过那些鬣狗的追杀,也许。。。。也许他正在布置其余的陷阱?” 玄镜又道:“郡主,陛下为了护送你出宫游玩,先行派出一百多位士兵替你打头阵,可还没来得及碰头,这些勇士已经全数死在荒漠之中。我看也是这山谷中的恶人下的手。” 李麟洪忍不住嚷道:“老道长,你们先前不说是这些哈萨克兄弟犯的案子吗?” 玄镜毫无愧色,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却是老夫的不是,冤枉了诸位朋友,此刻惭愧无地,还望两位恕罪。” 他顿了顿,又说:“下手之人要么人数众多,突然偷袭,要么用了阴谋诡计,机关陷阱。但不管如何,此人心狠手辣,有如鬼怪,更极有可能是针对郡主而来。” 九和郡主娇躯震颤,脸色吓得惨白,但死死忍住惊惧,默然不语。 玄镜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老夫赶到的时候,见到地上满是死尸。又发现那些尸首旁有两道马蹄印,步履惊慌,似乎正在逃亡。老夫怀疑,只怕那两匹马上的骑士,知道这惨案背后的真相。” 他将双眼凝聚在苍鹰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更与咱们在山谷中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苍鹰见他眼神中满含猜忌,慌乱起来,脑中顿时一片混乱,只是想:是了,这老道赶来的时候,只怕我依然昏迷未醒。那两道马蹄印,也许是我的马儿与李大哥的坐骑留下来的,这老道好生敏锐,这也能猜想得到? 李书秀闻言也是一惊,随即想到:没错!正是苍鹰兄弟将咱们引入这山谷中的!那蜃象如此逼真,与周遭山岩毫无区别,他怎能轻易看破?若是他误打误撞,那也委实太过凑巧了。 玄镜站了起来,走到苍鹰身前一丈远的地方,伸出手掌,对苍鹰说道:“两位军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引我们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李麟洪连连摇手,胡乱喊道:“你这老道含血喷人,咱们若有这么大本事,怎么会随你们被困在山谷里?” 玄镜笑道:“咱们双方各有损伤,唯独你们三人却并无折损。你们这招坐山观虎斗的计策,当真阴狠毒辣。” 苍鹰也急了,嚷道:“我们若有恶意,我又何必返回去救你们?” 玄镜说道:“咱们当时虽然受到围困,但老夫若是执意突围,未必不能办到。加上这位李公子剑术了得,咱们双方联手,有极大的把握能由此脱困。你之所以返回,便是想观看战局,随机应变。” 苍鹰与李麟洪张口结舌,想要辩解,但苍鹰脑子浑浊一片,李麟洪本也弄不清苍鹰的举动,刹那间两人愣在当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镜深深呼吸,说道:“贫道深怕两位对郡主不利,想请两位将自己个儿绑起来,待咱们找到宝藏之后,若大伙儿平安无事,贫道自然会替两位松绑。” 苍鹰与李麟洪后退几步,露出气愤的表情,苍鹰想:这老道武功太高,正面与他对敌,我可毫无把握。 突然间,他见到一条黑色的影子,如墨水般从山上流淌下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水池。水池中搅拌冒泡,片刻之后,升起一个人影。 他心道:是乌鸦?他来做什么? 乌鸦悄悄来到他身边,在他耳畔说道:“将我所说的话告诉他们,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苍鹰不动声色的朝两旁张望,只见李书秀面色迟疑,举棋不定,而玄镜杀气腾腾,目光森严,但谁也没发现乌鸦的到来。 他长叹一声,说道:“不错,我确实曾经来到这迷宫之中。” 众人一听,忍不住纷纷发出惊呼声。李书秀问:“苍鹰兄弟,你为何引我们来此?” 苍鹰愤愤的说:“我们三人跟随着商队来到塞北,谁知遇到那群凶狠的蒙古人,杀光了我们所有同伴,又一路追着我们三人。我让李大哥先跑,想要独自一人想要引开这些蒙古禽·兽,谁知马儿一脚踩空,把我掀翻在地,我脑袋砸中地面,晕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些蒙古人就已经全数死了。” 玄镜冷笑一声,说道:“休得胡言!定是你伏下帮手,将那些士兵引入埋伏,尽数屠戮。” 苍鹰说道:“我若有这等手段,你们这些人又如何还能如此与我说话?” 玄镜一时答不上来,心想:对呀,那些死去的士兵当中,并无敌人的尸首,下手之人又狠又准,绝非易与之辈。这小子若真有这等强援,只怕早就将咱们全数捉起来了。 苍鹰又道:“我和李大哥他们汇合之后,我记得几年前曾经随军来过此处,误打误撞,进入过这隐秘的峡谷,于是想引着他们来此休憩。谁知突然遇到你们追赶。我一时慌乱,冲入这山壁之内,不曾想你们也一同跟了进来。我若想引你们进入圈套,绝不会用这等愚笨的法子。” 李书秀仔细想想当时情况,知道苍鹰所言非虚,他冲的极快,若非自己坐骑神骏,万万跟不上他。于是柔声说道:“玄镜道长,只怕你错怪了苍鹰兄弟。咱们深陷这山谷中,更应当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劲儿,不可互相猜疑。” 玄镜盯着苍鹰,目光如炬,似乎要看穿苍鹰心思,苍鹰心底惴惴不安,眼神飘忽不定,索性垂下脑袋。玄镜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回郡主身边。 便在这时,只听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叹,那声音宛若战鼓擂响,宛若吹起军号,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一片。 苍鹰身躯震动,抬起头来,将赵盛抱了起来,大声说:“大伙儿莫要乱动,这是山谷中的怪物。” 赵盛惊呼:“怪物?是那些鬣狗么?” 苍鹰小声道:“这怪物不会吃人,但若是大伙儿惹怒了他,恐怕咱们全数要丧身于此。” 第9章 取妖魔骨肉 月光清冷,黑夜无边,冷风拂过,令一切宛若蜃境。 这绝峰峻崖的包围之下,众人见到一个庞大狰狞的影子,从山谷的阴影处冒了出来。 那怪物身高足有一丈,弯腰驼背,步履蹒跚,它浑身披着一层层钢筋盔甲,盔甲上长满数尺长的利刃,瞧上去就像是一只庞大的刺猬,至于它本来面目如何,已经全然看不清楚了。 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利刃尖刺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残缺不全,模样畸形,凄惨无比,纷纷瞪大双眼,仿佛心有不甘似的。鲜血从它盔甲上流过,顺着盔甲上的沟渠缓缓流入它体内。 九和郡主离得最近,一看清那怪物模样,吓得立即连退数步,她的四位随从立即挺身站在她面前,取出兵刃护卫着她,但他们的眼神也悚然惊惧。天德道人武功虽然不弱,但何曾见过这等可怖的场景?一时之间,握住长剑的手微微发抖,咧嘴呲目,惊惶至极。 赵盛哭了出来,轻声问:“这是什么妖怪。” 苍鹰说:“我也不知道,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曾经见过它一次,它专门将那些山谷中的尸体收集起来,不知送到什么地方去。但只要咱们不招惹它,它也不会对咱们动手。” 赵盛听苍鹰这么说,恐惧之心稍缓,细细看那怪物身上,发现那些尖刺都是些兵刃,有大刀利斧,长枪长剑,这让它体型庞大了不少,这空地虽然空旷,但当它来到拐角处时,行动仍然相当不便。 当它走到李书秀身旁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众人心中猛跳,朝那边望去,发现九和郡主身边的一位蒙古士兵死瞪着那刺尸的怪物。那怪物轻描淡写的朝那人看了一眼,居然毫不在意,继续机械的朝前缓缓挪步。 九和郡主厉声喝问:“伊尔干,你干什么?” 伊尔干喉头发出刺耳的咕噜声,双脚一蹬,抽出斧头,胡乱舞动,朝刺尸怪身上砍去。 玄镜怒道:“你疯了么?”伸手在他肩上一按,运起三成内力,想要将他制服,谁知伊尔干力气大的惊人,肩膀一抬,将玄镜推到一边,一斧头劈在那怪物盔甲上。 那怪物盔甲坚硬无比,这一斧头仿佛砸在了山岩上,火光四溅,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盔甲上的长矛突然蹿出,刺穿伊尔干脖子,随后又迅速缩短,当真如灵蛇出洞般敏捷。 九和惊呼道:“伊尔干!” 伊尔干捂住脖子,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疼痛,反而疯狂的挥舞斧头,怪物盔甲上也许有巧妙的机括,身上的尖刺忽伸忽缩,灵动无比,伊尔干顷刻间被刺得千疮百孔,再也支撑不住,往地上一躺,惨死当场。 怪物缓缓转身,弯下腰,将伊尔干的尸体捡了起来,往尖刺上一插,发出一声满意的怪笑。它似乎注意到了周围的众人,在密集的盔甲中露出一双硕大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苍鹰想:这伊尔干真的疯了,而且他这一送命,可算惹怒了这怪物。 刺尸怪物张望了一会儿,似乎“嗯”了一声,张开巨掌,往九和郡主抓去,玄镜袖袍一翻,使出“金花不落掌”,一股凌厉掌风呼啸而至,咚地一声,那怪物身子一晃,退后一步,发出恼怒的喘息声,加快脚步,朝玄镜袭来。 天德喊道:“师父,当心!” 玄镜手掌牵引,腰间长剑自行飞入半空,他高高跃起,握住长剑,重劈在怪物尖刺之上,他这柄长剑本就锋锐,此时附上他的内力,当真削铁如泥,只听当当当三声,怪物身上尖刺立时削断,众人一见他神妙功夫,忍不住大声喝彩。 怪物浑然不觉,转过身,无数尖刺陡然暴长,玄镜身在半空,长剑左挡右格,稍稍借力,退后九尺,飘然落地。哼了一声,脸色凝重。 苍鹰见到玄镜肋骨处渗出血迹,他想:他伤口迸裂了?还是新受的伤? 天德瞧出情势不妙,抽出长剑,与师父并肩而立,喊道:“师父,让徒儿替你料理这怪物!” 玄镜面色铁青,斥责道:“让开,你还不成,给我护住郡主,别来捣乱!” 天德如何肯退?挡在玄镜身前,玄镜气恼不过,恨不得一掌将他击晕,但这般一生气,牵动伤口,顿时脑子又一阵晕眩。他深吸一口气,想:罢了,今日便拼得咱们师徒两条性命,也要保护郡主周全。 正准备孤注一掷,全力一搏,只听一声轻啸,李书秀陡然出现在怪物身侧,避开巨怪尖刺,长剑刺入它盔甲缝隙之中,随即闪身躲开。那怪物发出痛苦的吼叫,一时方寸大乱,随手挥掌,什么都没打中。 苍鹰不禁暗赞道:“这姑娘剑术当真有灵气,虽然方才占了偷袭的便宜,但这见缝插针的一招,若非双眼敏锐至极,心思聪慧,手腕沉稳,万万无法命中。若是资质平庸之辈,就算练一辈子剑法,也达不到她这一招的妙悟。” 李书秀大喊道:“怪物!有胆与我较量较量!”在它身前来回跳动,跃跃欲试,那怪物闷闷的朝她望去,笨重的张开双臂横冲而来。 李书秀急速后退,双腿在岩壁上轻点,一招“林间飞鼠”,从这怪物头顶轻巧闪过,本想趁势挥剑在这怪物盔甲上连点,谁知怪物盔甲上机关发动,数柄砍刀直取她面颊,李书秀惊呼一声,长剑一挡,失了平衡,手腕被砍刀刺伤。 她落在怪物不远处,捏住脉门,匆忙止血,见那怪物茫然的朝天空望望,似乎还没察觉她已经落地。 她想:这怪物着实厉害,但行动缓慢,咱们没必要与他为敌。于是喊道:“朝前面跑!穿过草地,应当有一片小树林,咱们爬到树上,它应当奈何不了咱们。 众人大呼小叫,捡起行囊,正准备仓皇出逃,突然见到苍鹰吼了一声,双眼发直,双手举起长剑,哇哇乱叫,朝怪物身前狂奔。 李书秀大急,想:苍鹰兄弟也发了疯么?这峡谷中定有其余古怪。 苍鹰来到怪物近处,对李书秀喊:“你们先跑!” 李书秀一怔,想:他没疯么? 怪物身上万千尖刺密密麻麻的刺了过来,宛若一张密不透风的墙,苍鹰不躲不闪,狂热的瞪着这些致命的尖刺,赵盛见状尖叫起来,李麟洪粗声怒骂,李书秀浑身发颤,想要救援,可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飞溅,传来肌肉撕裂的声音,众人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心惊胆战,手足酸软,心知这莽夫只怕活不成了。 那怪物忽然发出一声呜咽,朝后退开,伸手捂住头部,慢条斯理的嗷嗷大叫,苍鹰从它身下爬出,手中捏着一件事物,手臂与大腿两侧满是刺裂的伤口,但并没有受到致命伤。 李书秀惊喜的喊道:“你躲开了那么多尖刺?” 苍鹰突然露出害怕的表情,喊道:“跑!”说着毫不犹豫的撒腿开跑,跑到赵盛身边,一把将他扛在头顶。众人见他表率,哪儿还有半分犹豫,一股脑没命的狂奔起来。 那怪物仍然晕晕乎乎的在原地哀嚎。 这一路跑过月光照耀的峡谷,穿过一条狭窄的山道,来到一处树林旁。苍鹰刹住脚步,将赵盛放在地上,呼呼喘气,突然欢快的笑了起来。 李麟洪踹了他屁股一脚,怒道:“你还笑得出来?你把老子吓得半死!你又在发什么毛病?” 苍鹰说:“那怪物的尖刺上有毒,只有它盔甲里的肉才能解毒。”说着喜滋滋的张开手掌,露出一块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像是泥巴,闻起来却有一阵异香。 李书秀问:“有毒?解药?”突然间,只觉得手腕伤口一阵麻痒,仔细一瞧,顿时吓得头皮发麻。她见到手腕上长出片片绿色鳞甲,好似小虫般翻滚不休,而且飞快的蔓延开来,她轻轻一碰,痛彻心扉,忍不住厉声惨叫起来。 苍鹰切下一片泥巴,趁着她张嘴的片刻,精准的塞入李书秀嘴巴,同时自己也吞了一片。李书秀咽下泥巴,只觉得味道苦滋滋的,再看看手腕,发现这泥巴药效如神,那些鳞甲渐渐平复下去,虽然有些痕迹,但想必已经没有大碍了。 玄镜脸色铁青,匆忙呼吸吐纳,检查身上各处有没有伤口,幸好他躲得巧妙,并没有被那怪物伤到。 李书秀想到自己死里逃生,对苍鹰感激涕零,连声道谢不停,苍鹰笑道:“咱们先前说什么来着?大伙儿相互救助,没什么欠不欠的,只要你们不来怀疑我苍鹰,我就已经谢天谢地啦。” 玄镜哼了一声,在一旁说道:“不知苍鹰兄弟如何得知这怪物身上的毒性?又如何得知它的肉便是解药?” 苍鹰随口答道:“上次咱们进来的时候,也曾遇见过着怪物,我的同伴们不知这怪物脾气,一拥而上,结果全数死在它手上。我身中剧毒,九死一生,但碰巧拾到它掉落的肉块,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玄镜心中仍有疑惑,但这苍鹰救了众人性命,应当并无恶意,只好暂且忍耐,打算静观其变。 李书秀问:“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妖怪?还是动物?它又为何要收集这么些尸首呢?” 苍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但这怪物智力低下,记性不好,只要咱们躲它片刻,它就会忘记先前的恩怨,不与咱们为难。” 第10章 疑山穷路 此地树木繁茂,花荣叶绿,蔓草遍地,山风拂过,弄得树叶簌簌作响,却更衬出此地的幽静怡人来,当真是好一处荒漠仙境,但方才所见的怪物着实可怖,众人心头压抑,实在无心欣赏四周景致。 玄镜走到李书秀身旁,问道:“李少侠,照那地图,我们离乃蛮王的皇宫还有多远?” 李书秀此时对玄镜颇为信任,毫不避嫌,从怀中取出地图,将其展开,铺在地上,与众人一同观看,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片绿地,说道:“我们大概在这儿。”抬起脑袋,四顾一番,又道:“依照我们先前行进的方位,若是我们朝着北方前进,再绕过一段迷宫般的山谷,便能抵达宫殿的所在。” 玄镜又问苍鹰:“苍少侠。。。。。” 苍鹰听他叫的十分客气,连忙跳起来,问道:“老道长有何吩咐?” 玄镜说道:“如若我们果真找到宝藏,你可知我们该如何返回荒漠?” 苍鹰叹气道:“在下当时并未被困在此地,也并未遇到哪些鬣狗拦路,乃是由那山壁处返回的。然而眼下的状况,只怕。。。。。” 李麟洪拿着地图左瞧右瞧,说道:“这宫殿既然建在山谷最深处,我猜里面肯定有安全的密道通行。既然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人对着地图详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李麟洪所言颇有道理,心下稍定,勇气倍增。 九和郡主想起此番出宫寻幽探秘,一路不顺,接连遭遇磨难,随她而来的手下几乎全军覆没,不由得神情忧郁,愁眉不展,玄镜劝道:“郡主,老夫蒙受皇上大恩,就算拼得性命,也定会护送郡主平安离开此地。” 郡主嘟着小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说道:“我实在太任性啦!若不是我不听父皇劝告,执意来到这荒漠之中,也不会害死这么许多忠心耿耿的部下啦,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何面目回去面见父皇?真不如死在这儿算了!” 其实元朝皇帝忽必烈原本以为她不过是心血来潮,一时胡闹,决计找不到乃蛮王的皇宫,加上对她一贯骄纵,便由得她在荒漠中游逛。谁料到她误打误撞,居然真的进入了这沙漠迷宫之中,若是他早知如此,如何会放任九和郡主来这儿? 玄镜脸色一板,说道:“郡主此言差矣,你若是自暴自弃,如何对得起这么多舍命救驾的侍卫?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的养育之恩?宠爱之情?身为此间统领,又如何能说出这等动摇军心的话来?” 郡主被他一训,心中愁苦万分,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玄镜自知说得重了,慌忙向她道歉,九和郡主轻声说道:“道长说得没错,刚刚是我的不对,我出言不当,真是该打该骂。” 玄镜长笑一声,说道:“郡主这等胸襟,真是皇上的好女儿。” 苍鹰在一旁用清水清洗伤口,见到这场景,不禁想到:这郡主与老道虽然是蒙古鞑子和汉奸,本性倒也不坏。 李书秀望着苍鹰身上可怖的伤口,心头震惊之余,暗想:刚刚苍鹰兄弟为了治愈我身上的剧毒,甚至不惜舍弃自己性命,钻入这千刀万仞之下,险些被刺得千疮百孔,可事后却又对此事只字不提,就仿佛此举乃天经地义一般。这等舍己为人的侠义心肠,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只怕师父说过的那些豪侠英雄也不过如此。这等大恩,我又该如何报答? 这般想着,她心潮澎湃,感激之情纷涌起伏,久未平息。 众人担惊受怕,这一夜就睡得颇不安稳,好在随后并未有其余怪物来袭,兼之此地实在太过恬静,众人提防了一会儿,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早上醒来,发现阳光照耀在树林之间,金光点点,光影斑驳,令人不由得心生希望。 李书秀将地图看了几遍,将接下来的路途记熟,领着同伴走出树林,又进入了一处山谷。这一段山路比先前短了不少,而且岔路不多,道路颇为宽敞,走了不过两个时辰,李书秀停下脚步,反复翻看地图,困惑道:“奇怪?这地图与眼前的情形有些对不上。” 众人一听,不由的大声叫苦,纷纷想:若这地图是假的,这山谷如此复杂崎岖,咱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儿? 玄镜朝地图上看看,又抬头望望眼前的道路,也喊道:“真是怪哉!这地图先前并无谬误,怎么到了此处却全然不对了?” 原来这地图上所画,此处应当是一处山峰,山峰当中有一处岩洞,通往峡谷深处的宫殿。可眼前景象完全不同,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山坡石壁,哪儿有半点山峰的影子? 李书秀皱着眉头,走到山壁前头,伸手敲敲,发现这并非幻觉,绕着周围走了一圈,朝各处细细查看,也没见到有机括暗门。 她微微思索,朝苍鹰那儿望去,发现苍鹰双眼呆滞的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问:“苍鹰兄弟,你来过这儿,知道该如何前进么?” 苍鹰哼哼一笑,说道:“我如何会知道?”伸手抓抓脑门,又说:“就算知道,我也不说。” 众人一听,心底生出盼望,一齐用恳切的目光盯着苍鹰。 李书秀觉得有些滑稽,笑着问道:“为何不说?” 苍鹰道:“我若不知道,最多被困在此处,也无人猜疑于我。若是我知道其中道理,不免又惹人猜忌,冷言冷语的盘问我。” 玄镜一听,不免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苍少侠,老夫年纪大了,确实有些偏执,若是先前言语得罪了少侠,老夫在此向你负荆请罪。” 苍鹰哈哈干笑,抬头望天,神情颇为不屑。 李麟洪知道苍鹰脾气古怪,时而知书达理,时而暴躁鲁莽,时而深明大义,时而疯疯癫癫,时而乖巧听话,时而又油盐不进,也是他这一路饱受折磨,心知该如何与他打交道,眉头一扬,对赵盛说道:“小盛,去劝劝苍鹰兄弟。” 赵盛应了一声,如小猴子般抱住苍鹰的手腕,求道:“苍鹰哥哥,你就告诉大伙儿该怎么走吧,大伙儿被困在此地,肚子都饿得呱呱叫啦。” 苍鹰立时躬身嚷道:“遵。。。。命。”他本来想说遵旨,但总算悬崖勒马,反应过来。 他走到山壁前头,闭上眼睛,晃晃脑袋,举起长剑,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李书秀美目圆睁,奇道:“苍鹰兄弟,你这是。。。。” 苍鹰手腕一颤,长剑直刺脑袋,但在他穴道上轻轻一碰,刺出些鲜血来,立即缩了回去,随即他睁开眼睛,说道:“随我走吧。” 他顺着阳光照射的方向,走向一块厚实的巨岩,等走到巨岩前头,众人眼前一花,发现苍鹰已经消失不见了。 九和郡主问:“小盛,这人。。。这人会法术么?” 赵盛学着苍鹰的语气说道:“郡主,若有人和你说这世上有法术,那定是谗言妄言,你可千万别信,苍鹰哥哥定有其他妙法。。。”话还没说完,只见苍鹰的脑袋仿佛从岩石中穿出来一半,他说道:“大伙儿为何还愣着,跟我进来吧。” 众人大声称奇,赵盛欢呼着跑了上去,苍鹰将他一把抱起,两人一同走入了岩石,众人于是连忙跟了进去,果然发现这岩石处有一条隐秘岩洞,但异常隐秘,若非苍鹰指点,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来。 李书秀问:“苍鹰兄弟,这到底是。。。。” 苍鹰笑道:“我后来琢磨明白,只怕这建造迷宫的人精通八卦迷魂阵的妙法,运用其中的风水之术,借助这山谷中古怪的阳光与影子,凹处便是凸处,影子却非影子,步步设障,处处眯眼,将这处密道掩藏的丝毫不露。” 李书秀又问:“那你是如何找到的呢?” 苍鹰拍拍太阳穴,说道:“我得把自己弄得昏昏沉沉的,令眼前出现三重残影,方能在这些鬼门道中看出通路。” 李书秀情不自禁的惊叹道:“苍鹰兄弟,你真是。。。真是太有学问啦。”她想说“学究天人”,但好久不说汉语,成语太过生疏,一下子想不起来。 苍鹰笑道:“先别忙恭维我,这八卦迷魂阵还没完。” 他于是继续领路,众人一路跟随,一边观望这岩洞,乍看之下,这岩洞也是水泄不通,乃是一条死路。但苍鹰却对此熟门熟路,他有时用鼻子闻,有时用长剑刺,有时凭空翻跟头,有时有趴在地上,似乎正用耳朵听着地底的声音,虽然手忙脚乱,颇费工夫,但总能在绝路中找到通路。 就这般忙活了一个时辰,众人眼前一亮,发现前路豁然开朗,同时远方竟然传来了哗哗的水流之声。 苍鹰朗声笑道:“到啦!到啦!这便是豫城。也是乃蛮王荒弃的皇宫。” 大伙儿敬畏的走出岩洞,抬头望着前方的景象,不由得齐声惊呼起来。 只见远处青山绿水,峡岭悠远,白云飘飘,水雾升腾,在山峰之上,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第11章 溪风烈 众人目光骇然而惊喜,望着那石陵天柱般的座座高山,以及如仙宫天府般的重楼崇宇,心中喜不自胜。又见到晶莹的瀑布沿着山石飞流直下,坠入湖水之中,泛起阵阵如梦般的水雾,这景致如此美妙,众人登时将先前的波折抛在脑后。 九和郡主惊叹道:“咱们真的在荒漠中么?这地方简直如同仙境一般。” 天德道人快步走到湖畔,只感到水雾云烟扑面而来,心旷神怡,通体舒然,他笑道:“郡主,这不是幻觉,这山水宫殿都是真的。” 众人欢呼起来,连衣服都顾不得脱,纷纷跳入湖水,将湖水泼在脸上,深深呼吸一口,感到空气凌冽,恍惚间仿佛来到了江南山水之间,先前虽然也碰上过一处湖水,但却远不及此处辽阔宏伟,令人胸怀大畅,烦扰顿消。 李书秀已经有多天未曾洗浴,隐隐觉得身上有些发臭发痒,但她女扮男装,如何敢随众人一同下水胡闹?她与九和郡主站在岸边,羡慕的望着众人,颇有些茫然无措。 九和郡主大喊道:“你们别胡闹啦!趁着天还没暗,咱们快些把宝藏找到再说!”她手下三人闻言匆匆上岸,但其他人可不服她指挥,依旧在大吵大嚷,欢闹不止。九和郡主无可奈何,只能长声叹气。 就在这时,一头青色的小鹿从山林间穿了出来,朝众人鸣叫几声,随后掉转身子,站在几棵大树之间,似乎在等待众人追赶,李麟洪大叫道:“别让它跑了,老子已经有一天没吃过东西啦!” 拉普匆忙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刀,甩手一扔,他手劲极大,小刀银光闪烁,朝小鹿直飞而去,李书秀心中不忍,想要出言阻止,但却慢了半拍,眼见将要刺伤小鹿,那小鹿轻巧一闪,在树木间一个折返,扑刺一声,小刀刺入一旁的小树。 那小鹿得意洋洋的蹬着后蹄,似乎颇为不屑。它也不逃跑,依旧在原地等待众人,好整以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李麟洪哈哈一笑,说:“拉普兄弟,你力气虽大,准心实在太差,还是让老李我。。。。” 赵盛心中怜悯,说道:“李伯伯,饶了这小鹿吧。” 皇上有旨,李麟洪不敢不从,立即沉默不语。 谁知拉普陡然从水中跃到岸边,怒吼一声,朝小鹿猛追过去,李书秀喊:“算了吧,拉普大哥!”可拉普神态凶残,也不知在发什么脾气,蛮狠的追在小鹿身后。 他来到小鹿身后,如狼狗般吼了一声,张开双臂,朝小鹿一抱,那小鹿轻轻一跃,在树间轻巧回旋,姿势优雅灵动,落在拉普背后,欢快的嚷了一声,似乎在嘻嘻发笑。 拉普刹不住脚步,双臂抱上一棵大碗般粗细的树木,一运蛮力,那树木居然被他硬生生从中折断。 李书秀惊叫一声,来到拉普身边,喊道:“拉普大哥,你怎么了?” 拉普回过头来,脸色发黄,眼神癫狂,裂开嘴巴,冲着李书秀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李兄弟,我好饿!” 李书秀见他神色,心中既忧且惧,正想问话,拉普突然爆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吼叫,将那树木举了起来,疯狂挥舞,李书秀倒退几步,躲开拉普的攻击,颤声问:“拉普大哥,你可是身子不舒服么?” 玄镜抢上一步,喊道:“他力气陡增,神智不清,伊尔干先前也是如此,恐怕是中了这迷宫中的毒咒!” 李书秀闻言心中剧痛,方寸大乱,拦在拉普身前,急切的喊:“拉普大哥!拉普大哥!是我,是李书秀啊!” 拉普哇哇乱叫,双眼竟发出两道绿光,他喊道:“李书秀兄弟!好兄弟!好吃!好吃!”脑袋在树干上狠砸猛撞,弄得脸上鲜血淋漓,头脑一片晕眩,原地转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李书秀忧心忡忡的拉住拉普的手,对他说道:“拉普大哥,你没事了么?” 拉普大声喘气,说道:“对不住,我并非想对你动手,我只不过想抓住那只鹿。。。将那只鹿给大伙儿分了吃了。” 李书秀心中一宽,差点儿流下眼泪,她说道:“你没事就好,我看你是累坏啦,在这里歇歇就好。。。。。” 话音未落,拉普眼中绿光暴涨,猛然跃起,一把将那青色小鹿抓住,死命一扯,那小鹿发出惨叫,登时裂成两半,内脏鲜血洒了一地,也淋得拉普一身。拉普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伏在地上,将那些内脏塞入嘴里,大声咀嚼起来。 李书秀见到这等惨像,眼前一黑,差点儿昏死过去,她踉跄几步,失魂落魄的坐倒在一旁。 拉普胡乱将小鹿脏器吞下,抬起头来,对李书秀笑道:“李兄弟,好吃的很,咱们一起吃吧。” 九和郡主怒道:“将这个疯子抓起来!” 拉普忽然仰天怒吼,喊道:“你这个蒙古恶霸,你们在草原中烧杀抢劫,无恶不作,我今天就要拿你向真主祭祀!” 他捡起树干,腾腾腾朝九和郡主冲了过来,玄镜拦在郡主身前,一掌击出,正中拉普胸口,拉普哇哇一声,鲜血狂喷,双手脱力,树干落地,但他顷刻间又恢复力气,如同野兽般在地上爬行前进,玄镜神情惊怒,喝道:“当贫道不会杀人么!”抽出长剑,朝拉普脑袋刺去。 只听铛地一声,玄镜这一剑被人挡开,他定睛一看,发现正是苍鹰出手。他正想发问,苍鹰忽然伸手在拉普百会穴上一拍,拉普脑袋一抬,也不知从何处生出力道,在原地翻了个身,仰天躺倒,苍鹰趁势在他下颚处一顶,拉普立时闭气昏厥。 玄镜问:“苍少侠,这是。。。。。” 苍鹰说道:“还有谁被鬣狗的牙齿咬过?” 玄镜立时明白过来,问:“鬣狗的牙齿有毒么?可是疯狗病么?”但疯狗病人畏水畏风,瞧症状又有些不像。 苍鹰点点头,说道:“他刚刚发疯之时,眼神、表情、动作、习惯,都像极了那些鬣狗。连下颚的弱点也一模一样。先前发疯的伊尔干,他的模样也是这般,只怕他也被鬣狗咬伤过。” 玄镜朝众人望去,见众人纷纷摇头,沉吟片刻,说道:“咱们将拉普兄弟绑在这里,免得他胡乱伤人。” 李书秀突然说:“不行!”她跳了起来,神情憔悴,惶恐至极,说道:“这山谷如此危险,拉普他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什么野兽作恶,他。。。。” 天德道人劝道:“李少侠,这山谷十分平和,我看也不会有什么凶猛野兽,如若不然,那小鹿又怎么会半点不怕人?” 李书秀说道:“那我和他一起留下来。”她神情坚定,浑身激动的发颤,仿佛被拉普身上的疯病传染了一般。 玄镜缓缓说道:“李少侠,若拉普兄弟真的染上了疯狗病,那真是神仙都没法救他,你就算再用心十倍,也不过是目送他渐渐不成人形,终究难逃一死。” 李书秀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她轻声说道:“那我最多与他同生共死罢了。” 苍鹰叹了口气,想:这女人执着起来当真是不可理喻,就算有再大的道理也说服不了她。情之为物,当真令人沦落丧志,枉费她一身武功,天赋卓绝,唉,真是可惜可叹。 此时她模样凄然,举止温柔,神情楚楚可怜,众人心中一惊,也都瞧出她其实乃是女子,而且容貌颇美。但此时气氛紧张,也顾不得多问,玄镜微微犹豫,说道:“既然如此,还请李。。。。李少侠将手中的地图交给大伙儿,你若不想继续前行,大伙儿可得靠这张地图活命。” 李书秀目光决绝的望着众人,竟露出憎恨之意,她朗声说道:“既然你们如此无情无义,我怎会把这地图交给你们?这地图本就是哈萨克族的东西,你们想要抢夺,却是万万不能。” 玄镜脸色一沉,说道:“事关重大,得罪莫怪!”腾空而起,顷刻间来到李书秀身旁,一招“雕轮月殿”,手掌在空中一转,朝李书秀背心袭去。 李书秀咬紧牙关,一招“山来镜中”,长剑直取玄镜面门,玄镜闪过数招,身形晃动,不停寻找李书秀招式破绽,他自高身份,加之顾虑腰间伤势,出手间颇留有余地,而李书秀却豁出全力,全不留情,招式猛恶迅捷之至,两人见招拆招,一时僵持不下。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八十招,玄镜见李书秀出手颇为无礼,心中怒气渐盛,想道:老夫手下留情,你当老夫当真奈何不了你么?把心一横,忍住伤痛,呼地一声,全力使出“金花不落”,掌力呼啸而来。 李书秀惊呼一声,长剑在掌风上一挡,回身躲闪,却慢了少许。她连忙出掌抵挡,只听一声巨响,她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金光乱冒,在地上滚了滚,勉强站起,身子摇晃,嘴角鲜血缓缓流下。 玄镜说道:“李少侠,你挨了我一掌,此时受伤不轻,若不想再吃苦头,便把地图交出来吧。” 李书秀颇为执拗,摇了摇头,急退几步,来到湖畔,冷冷说道:“你们若再苦苦相逼,我把这地图抛进水里!” 第12章 寒心剑 李书秀手中的地图陈旧斑驳,若是落入水中,即便立时被捞起来,只怕也会面目全非,再也难以看得清楚。乃蛮王皇宫如此规模,其中定有无数机关陷阱,若是少了这幅地图,这寻宝之事,希望便极为渺茫了。 众人眼睁睁的盯着李书秀,见她目光中透出异乎寻常的固执,纤手却在水雾中微微发颤,可见她情绪激荡,随时会将地图丢弃。 苍鹰见她这幅没出息的模样,不由得火冒三丈,大踏步走到拉普身边,嚷道:“姑娘这般窝囊模样,在下看得好生气闷,若是姑娘下不了手,不如由在下替姑娘代劳如何?” 这“何”字一出口,他长剑颤动,如毒蛇刺牙,如鹰隼俯冲,刺往拉普咽喉。 李书秀吓得魂飞魄散,跃出水中,合身扑来,长剑朝苍鹰背心用力掷出。苍鹰早有防备,挥剑一挑,挡开李书秀的飞剑,随即倒退着跳起,步履如飞,须臾间来到李书秀身旁,趁着她心慌意乱,浑身破绽百出,在她手腕神门穴轻轻一点,她手中一时无力,地图飘落,她反应过来,使出点穴功夫,直取苍鹰眉心,苍鹰腾空翻滚,接连躲开她的招式,连退数步,与李书秀遥遥对峙。 李书秀呼呼喘气,只见苍鹰手中拿着地图,双目紧盯着自己,其中满是不屑的神情。她心神大乱,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拉普身边,捂住脸颊,轻声哭泣起来。 苍鹰将地图塞给李麟洪,走到李书秀对面,盘膝坐下,静静凝视,李书秀哭了一会儿,不禁抬头瞧了他一眼,恨恨说道:“你们已经有了地图,还来招惹我们做什么?还不快些离开!让我稍稍清静片刻!” 苍鹰叹了口气,说道:“在下出生在军营之中,十岁便在战场上厮杀,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历经不少九死一生劫难,却不曾见过姑娘这般身手高明,内心柔弱的人,是以心中好奇。” 李书秀怒道:“我就算再没用十倍,此时也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出言嘲弄?拉普他曾经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如何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苍鹰说道:“在下曾经遇上过比你此刻为难得多的事。” 李书秀冷笑了一声,擦干泪水,道:“大言不惭!” 苍鹰说道:“在下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迫不得已,杀死自己心爱的姑娘,以她吃身上的肉存活。”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如匕首般刺入脊梁骨,牙齿格格相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他说的话。 李书秀用惊恐万状的眼神望着苍鹰,只见此人神色麻木空洞,仿佛被恶鬼拘走了三魂七魄一般。 苍鹰说道:“其时敌军兵临城下,将咱们团团包围,城中粮草耗尽,不得已只能以士兵家眷为食,更有军民交换女儿,以填饱肚子,继续上阵杀敌。咱们一连守了好几个月,终于盼来了援军,帮咱们解了围。” 他话还没说完,九和郡主啊呜一声呕吐出来,李书秀觉得胃里翻滚,忍不住远远躲开苍鹰。 苍鹰又道:“更早些时候,在下的恩师身中敌军毒箭,痛苦万分,生不如死,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想要求生。在下当时不过十四岁,见他生机渺茫,活着只能拖累行军,置大军于险境之中,趁着他晚间迷糊的时候,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等到了早上,周围同伴见到他已然咽气,虽然脸上悲哀,但心中无不松了一口气。” 李书秀强忍住恶心,颤声道:“那是你这人太过残忍,简直**不如!我万万不会做出你这般忤逆乖张的举动!” 苍鹰笑了起来,他说道:“十四岁时,在下不过是个小娃娃,可比你还懦弱,便是养的小狗死去,也会哭上三天三夜。”说着,他挽起裤管,露出小腿,只见小腿上居然刻着一位老者的画像,那伤痕入·肉极深,而且雕刻精细,足见下手人的心狠,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说道:“我师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至今不能或忘,我杀死他之后,神智模糊之下,在腿上刻下他的画像,小心保存至今。” 李书秀颤抖的低下脑袋,捂住嘴巴,眼中满是迷乱之意。 苍鹰又道:“蜥蜴断尾而活,螳螂食偶以生,蚯蚓身裂不死,蛆蝇尸海钻营。若想要顾全大局,以至于绝境求生,便不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犹犹豫豫,患得患失。若是到了生死关头,便需要壮士断腕的魄力,试想今日若中毒之人是我,而我知道这剧毒容易感染旁人,无药可解,我定然毫不犹豫的自我了断,以保全我的同伴。” 说着,他将手中长剑扔了出去,恰巧落在李书秀身边,李书秀凄然的瞧了瞧长剑,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而下,过了许久,她惨叫一声,捏紧长剑,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拉普,抿进嘴唇,胸口起伏,大声喘息。 随后,她紧闭双眼,将长剑压下,谁知还未碰到拉普身子,她感到手腕一紧,手中长剑被人夺去,她慌忙睁眼一瞧,发现苍鹰站在她身边,嘴角满是赞许的笑意。 她头脑中一片空白,麻木的问:“你做什么?” 苍鹰笑着举起一只手,说道:“在下也曾被那鬣狗咬过,姑娘不是亲眼得见么?” 众人闻言,皆浑身巨震,赵盛惊慌万分,关切的问:“苍鹰哥哥,那你。。。那你也会变成这副模样么?” 苍鹰笑道:“姑娘,在下问你,刚刚你长剑刺落的刹那,心中可有想到什么?” 李书秀咬咬牙,说道:“他死了之后,我立即自杀。” 苍鹰问:“你当真会如此决绝么?你若死了,你的亲人不会伤心么?拉普的亲人呢?谁又该回去告诉他们拉普的死讯?” 李书秀脑中一团乱麻,摇摇脑袋,什么都答不上来。 苍鹰说道:“你有这片刻犹豫,便不算迂腐无救的庸才,也不算心狠手辣的恶人。记住,李姑娘,牢牢记住我今日的话,须知世道险恶,人心鬼蜮,这侠义二字,其中大有学问讲究。” 李书秀稍稍清醒了些,细细思索苍鹰的话,觉得难以索解,可又令她隐有感悟。 苍鹰跪在拉普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尖刺怪物身上取下的泥巴般的肉块,切下一片,塞入拉普嘴里,用长剑在他身体各处穴道上刺出鲜血,扶他坐起,按摩了一会儿,拉普哇的一声,吐出腥臭的水来。 拉普一脸悲哀,抬头问道:“我。。。。我这是怎么啦?我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我遇上了阿秀,我。。。。我还吃了她尸首的肉。” 他神智还有些迷糊,也不管旁人知不知道阿秀是谁,口不择言的将梦境之事讲了出来。 苍鹰朝李书秀望了一眼,问拉普:“拉普兄弟,阿秀是谁?” 拉普哽咽道:“阿秀是我小时候碰上的汉族姑娘,她。。。。她已经死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李书秀慌忙走上前来,在拉普身上灵台穴位处按摩,拉普精神本已萎靡,缓缓睡了过去。她望望苍鹰,小声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 苍鹰笑着说:“你若下不了杀他的决心,我绝不会出手救他。” 李书秀心中大震,想问他为何如此,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玄镜朗声笑道:“既然拉普兄弟已经无碍,我看咱们不如在此休息一晚,等他醒来之后,再继续赶路如何?” 话音未落,只听到山林间发出奇异的响声,数不清的青色小鹿从中钻了出来,双眼中闪着恼怒的光芒,围着众人,一动不动。 玄镜拔出长剑,问道:“苍鹰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苍鹰皱眉道:“我也不知,这些小鹿生性和平,我上次前来的时候,并未招惹它们。” 李麟洪嚷道:“我看这些小家伙来意不善,咱们还是想法开溜吧。” 众人连连点头,李书秀将拉普背在身上,刚刚起身,那些小鹿齐声鸣叫起来,一窝蜂朝众人冲来。 众人吓了一跳,慌忙朝乃蛮王宫殿所在的荒山跑去,一头小鹿冲到他们面前,娇声怒吼,一跃而起,直奔李书秀而来,李书秀不敢怠慢,长剑横在面前,那小鹿在她长剑上一蹬,她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而出。 苍鹰蛮性发作,喝道:“将这些小家伙宰了!” 李书秀喊道:“不可!万一惹恼了它们,只怕麻烦更多!” 玄镜喊道:“眼下已经焦头烂额,可管不了那么多啦!”说着长剑如狂风骤雨般急刺,三头小鹿本来绕在他身旁,躲闪不及,被他长剑重创,纷纷惨叫着跌倒在路边。 刚巧不巧,小鹿的鲜血染在山壁之上,只听轰隆一声,似乎启动了机括,这些小鹿心有不甘的哀嚎几声,扭头逃窜,飞快逃离。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头顶上缓缓降下一个巨型吊篮,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落在了众人面前。 玄镜狐疑的望了望这吊篮,问苍鹰:“这是怎么回事?” 苍鹰满脸迷糊的表情,说道:“在下也不知道,大概是这小鹿的血恰巧启动了这山上的机关,这吊篮便是接咱们上去的载具吧。在下上次来这儿,并未与这些小鹿冲突,因而不曾进入过那宫殿之中。” 众人惊疑不定,围着吊篮瞧了一会儿,玄镜问道:“那地图上怎么说?” 李麟洪翻出地图,仔细一瞧,一拍大腿,嚷道:“没错,这上面画了吊篮的图案,咱们若要进入宫殿,便得跟着这吊篮上山。” 众人心中依旧有些疑虑,但回头一瞧,不由吓得寒毛直竖,只见那些小鹿并未散去,正虎视眈眈的围着众人,也不知有何打算。众人无可奈何,唯有爬上吊篮,等了片刻,那吊篮开始缓缓的升了上去。 第13章 镜湖如风离去 这吊篮大约有一丈方圆,用黑绿蔓藤编织而成,在水雾之中慢慢向上升去,众人虽然忐忑不安,但见到这周遭山壁犹如削刻,风远水长,云雾茫茫,无不觉得心驰神摇,激动难耐。 赵盛问:“苍鹰哥哥,你说这皇宫里面有些什么古怪?” 苍鹰答道:“微。。。在下也未曾进入其中,是以并不知悉。不过其中定然藏着重要秘密,不然为何途中艰难险阻,危机四伏?” 李书秀此时已经全然恢复平静,回想自己方才失态,深感懊悔,对众人说道:“方才我犯了大错,险些害了大伙儿,真是万分对不住。” 九和郡主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柔声道:“姐姐,你先前扮成男人,我差点儿连魂都被你勾了去呢,还在琢磨这世上哪儿会有如此俊俏的少年?你可把大伙儿骗的好苦。” 李书秀脸上一红,只觉得羞愧无地,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 九和郡主又道:“不过咱们都是女人,你的心思,我可比谁都清楚。唉,咱们要是心仪哪个情郎,别说生离死别,就算分别片刻,那心里也跟刀割似的难受,你说对不对?” 李书秀脸颊通红,宛若火烧,可想想对拉普的这一番情义,又觉得九和郡主当真说道自己心坎里去了。她之所以执意陪同拉普前来寻宝,便是不想与他分开,明知这段感情希望渺茫,可却万万割舍不下。 她朝众人偷偷打量,突然见到苍鹰正瞧着她,心中一动,立即想到:苍鹰兄弟先前说的那番话,难道是劝我要悬崖勒马?毅然割断这无望的情缘么? 她细细回忆苍鹰所说的每一个字,回忆自己在绝望中刺下的那一剑,心中感悟越来越深,又回思方才自己发疯似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对拉普着魔般的爱恋,只觉万千情绪在脑海中纷至沓来,络绎不休。但过了片刻,她胸中抑郁渐渐消退,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一般。 她想:我当好好保护拉普,助他返回部落,好让他与心爱的姑娘成亲,在那之后,我便永远离开他,再也不回来了。 她计议已定,神定心澄,心中骤然感到一阵轻松解脱。 便在这时,吊篮剧烈摇晃,九和郡主站立不稳,险些摔倒。李书秀拉住她的手腕,扶她站稳。只听天德与苍鹰同时惊喜喊道:“到了,咱们到了! 李书秀朝山上望去,只见悬崖之上是一片旷野,空地上绿草郁郁,鲜花绽放,两旁树木高耸,树叶如碧涛般翻滚,仿佛能触碰到太阳。 在旷野尽头,一座如同巨型帐篷般的宏伟宫殿巍然屹立,那宫殿由花岗岩和汉白玉堆砌而成,石柱如山般矗立,彤轩飞檐,三面临危,气派非凡,走过层层石阶,一扇一丈高的白色巨石门横在正中。 众人齐声发出赞叹,敬畏之心,发自肺腑,等来到石门前,玄镜朝这石门仔细端详,问道:“地图上可曾说过该如何进入其中?” 李麟洪将地图取出,横看竖看,气的直翘胡子,嚷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文字,老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李书秀说道:“这上面是古代哈萨克文字,李大哥,你把地图给我瞧瞧吧,我保证不毁了它,成么?” 众人一愣,发出一阵哄笑,李麟洪将地图交给李书秀,笑道:“李姑娘,谁都不信你,你李大哥能不信你么?谁让咱们千年之前是一家人呢?” 李书秀嫣然一笑,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说道:“这石门可以由宫殿内部开启,或者这走廊上方有一根木梁颜色稍淡,在木梁上又有一根铁索,只要拉动铁索,便能开启石门。” 众人一齐抬头,仰望一会儿,苍鹰眼尖,喊道:“找到了!”用力一跃,在光滑的石墙上一撑一借,跃入十尺高空,伸手拉住木梁,一个翻身,爬了上去。 众人齐声喝彩,他剑法内力如何,李书秀虽然与他有过瞬间交手,但她一时还瞧不出来,但这手轻功一露,果然颇为灵动,只不过毫无章法,无迹可寻,似乎并无门派套路。 突然,只听木梁上发出颤栗的尖叫声,随即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苍鹰闷哼一声,唰地抽出长剑,剑光闪烁,如云乱电骇,如波涌涛震,他身旁吱吱声大作,李书秀眼前闪过数道黑影,只见几只黑乎乎的动物从上空坠落下来。 天德道人说:“这是蝙蝠!不过怎地。。。。怎么这般硕大?” 众人一瞧,无不心惊,只见这蝙蝠足足有三岁幼儿大小,双目黝黑,面目狰狞,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想来是被苍鹰刺死。 苍鹰从木梁上跳下,衣衫破烂,肌肤上露出道道新的伤痕,他喊道:”这长廊上方全是蝙蝠!咱们快冲进去!” 众人抬头一看,无不吓得脸色惨白,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蝙蝠此时睁开眼睛,正凶残的望着长廊上的众人。便在此刻,那木门发出沉闷巨响,缓缓张开,大伙儿慌不择路的冲了过去。 那些蝙蝠在屋外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叫,但似乎对宫殿中颇为忌惮,众人紧张的瞪着这些怪物,深怕它们闯将进来,过了一会儿,这石门又自行缓缓合上,在巨震声中,它将外面的景物彻底隔绝。 苍鹰长呼一口气,笑道:“这皇宫里已经有几百年没人来过啦,这些蝙蝠生生不息,几乎将这宫殿走廊占满了。” 李书秀问:“苍鹰兄弟,你的伤。。。” 苍鹰根本懒得去看,一副浑然无事的模样,说道:“这等小伤,何足挂齿。”说着又取出水壶,将伤口匆匆清洗一番。他恪守以不变应万变之道,无论应付什么伤势,都只用清水来洗,众人瞧在眼里,心中皆不以为然。 李书秀看的直皱眉头,说道:“你这般胡乱处置,万一伤口发炎肿胀,到时可就糟了。”走到苍鹰身边,撕下自己裘袍的一角,在清水中洗了洗,帮苍鹰手臂伤口细细包裹,点上穴道,止住血流。 苍鹰眼中满是感激之情,诚恳说道:“姑娘蕙质兰心,菩萨心肠,在下深受裨益,感激不尽。” 李书秀闻言脸上发烧,愣了片刻,笑道:“你救了我和拉普好几次啦,咱们还要继续客套么?”说着又朝苍鹰身上其余伤势张望,一见之下,不由得愁上心头。 原来他此番反复受创,这些伤口已经乱成一团,委实难以处理,玄镜受的伤比他轻了不少,行动就已经颇为不便。若是换做常人,只怕早就痛的动弹不得,他居然还能活动自如,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她出神的想了一会儿,茫然不得其解,只得暂时作罢。 就在她替苍鹰包扎的时候,众人已经四散开来,在大殿中四处走动。 这大殿极为宏伟广阔,其上不知多高,但长宽足有三十余丈,殿中光线幽暗,灰尘散布,空气阻塞,却不影响呼吸。一根根粗厚石柱立于大殿两侧,在大殿尽头有一张豪奢的椅子,椅子两旁雕刻着苍狼青鹿,模样甚是神气。 九和郡主惊喜的叫唤一声,跑到椅子旁边,盯着两座雕塑猛瞧,她喜道:“这是苍狼青牡鹿,是咱们蒙古族祖先的象征。看来这乃蛮王与咱们蒙古族也颇有渊源。” 李书秀奇道:“这乃蛮部落乃是哈萨克族的祖先,怎么会与你们蒙古族扯上关系?” 九和郡主自然也搞不清楚,玄镜沉吟道:“只怕是乃蛮从蒙古族那儿听到了这传说,因而将其引入了自己的起源历史之中吧。” 李书秀眉头一扬,说道:“也说不定是蒙古族借鉴了乃蛮的传说呢。” 玄镜哈哈一笑,说道:“贫道自也弄不清楚,但咱们来此可并非探究这古时传闻,李姑娘,咱们接下来又该如何行事?” 李书秀取出地图,翻到宫殿的部分,可是这宫殿中光线太暗,她虽然目光敏锐,可却也看不清楚。 她问道:“苍鹰兄弟,你可有火石火镰?咱们点起火把,照照地图。” 苍鹰还未应声,只听九和郡主身边那位蒙古士兵说道:“我这儿有火折,到这儿来看!” 李书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到那位蒙古士兵身旁,那蒙古士兵一晃手,一团火光亮起,李书秀借着火光,刚想去瞧地图,可那火折似乎颇不安稳,突然间熄灭了。 蒙古士兵嚷道:“这儿空气沉闷,火折不易点亮,姑娘,将地图给我,咱们去那边碰碰运气。” 李书秀不虞有他,跟着他走到一堵石墙角落,那人伸手接过地图,再度晃亮火折,盯着地图凝神细看。李书秀见他身子高大,影子恰巧挡住了她的视线,说道:“劳驾让我瞧瞧。” 苍鹰忽然说道:“这位兄弟,汉语说的当真不错。” 九和郡主闻言一怔,问道:“扎木勒,你什么时候学说的汉语?” 扎木勒蓦地将火折朝李书秀双眼一扔,李书秀应变奇速,闪身躲开,只见那火折嗖地一声,如同袖箭般从她脸颊旁划过。 玄镜怒道:“你做什么!把地图还来!”挥掌向扎木勒袭去。 扎木勒长啸一声,呼地挥出一掌,与玄镜在空中一碰,玄镜只觉得对手内力如波涛般汹涌难挡,一时措手不及,竟然气息一窒,被扎木勒击退,砰地一声撞在墙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扎木勒微微一晃,吐出一股浊气,身形如风,刹那间跑到王座旁,稍稍摆弄两座雕像,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他顷刻间消失在了王座后头。 第14章 落深潭 众人见状,心头震惊,宛若被重锤打了一般。玄镜乃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武功深湛,深得全真教武学真传,又倍受忽必烈器重,岂料扎木勒随手一掌,居然令玄镜受到重伤,此人武功极高,绝非寻常蒙古士兵。 九和郡主颤声道:“扎木勒武功怎么会如此了得?他根本算不上有名的勇士,连百夫长的军衔都没有。” 苍鹰恨恨说道:“这人恐怕并非真的扎木勒,早在鬣狗群围攻咱们的时候,他就已然化妆成扎木勒的模样。” 李麟洪用力点头,怒道:“这人毒死了咱们的马,接着闭上了返回的山壁,眼下又夺走了咱们的地图,他是铁了心要将咱们困死在这儿!” 玄镜脸色惨淡,倚靠在墙角,天德道人扶住师父,慌忙问道:“师父,你觉得如何?” 玄镜双眼紧闭,咬牙叹道:“贫道一时不慎,没想到这人出手如此狠辣,武功如此了得。”说话时双手发颤,似乎颇为气恼。 但在他内心深处,他清楚知道:此人武功远高于他,便是他全力以赴,只怕也不是此人敌手。 不知为何,他心中冰冷,对此人畏惧无比,此时手脚颤抖,乃是恐惧到了极点的缘故。 他暗骂:害怕什么?害怕什么?玄镜啊玄镜,你枉活了五十五岁,闯荡江湖二十余年,便是遇上魔教的大魔头,昆仑的武疯子,你也不曾有这般胆怯,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年纪越大,越没出息了? 虽然脑子里想得一清二楚,但他感到一股寒气在体内翻江倒海,顷刻间竟侵入他的心脉,令他陷入难以抑制的惊惧之中。 天德见状,知道师父定然中了敌人的邪功,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真还魂丹”塞入师父口中,这还魂丹名字起得颇为响亮,实则不过是全真教中寻常的解**丸罢了,虽然其中有多味清火去毒的药材,对付寻常毒蛇毒草倒还凑活,若是遇上这等歹毒武功,只怕派不上多大用场。 玄镜吞下药丸,虽不觉得有何疗效,心中却也慢慢镇定下来,暗想:敌人这邪功当真奸诈,非但伤我筋脉,更扰我心神。我须得静下心来,运功将这毒功逐出体内。当下说道:“天德,你替我护法。”说罢缓缓坐下,盘膝合手,收摄心神,呼吸吐纳,渐入物我两忘的境地。 正当玄镜师徒二人说话之时,苍鹰几步来到王座背后,只见地上豁然出现一个圆形地洞,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下方有飕飕风声传来,寒气逼人,阴森悚然。 苍鹰抬头说道:“我下去追,你们等在这儿,千万不要四处走动。” 李书秀忙道:“我随你同去,那人武功厉害的很,而且躲在暗处,两个人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她一时轻信奸人,竟丢失了珍贵的地图,心中极为自责,急于弥补过错。 苍鹰道:“李姑娘,你先前受伤,此时还未复原,便是与我同去,只怕。。。只怕还帮不上忙。” 李书秀听他语气颇有轻视之意,心中内疚更甚,她轻声道:“你受伤比我更重,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苍鹰见拗不过她,点了点头,对李麟洪说道:“李大哥,照顾好小盛,这皇宫中还有其余危险,你们互相照应,切莫疏忽。” 李麟洪龇牙咧嘴,显然对他此行极为担忧,但仍然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你也小心着点儿,别老是如此鲁莽。” 小盛心中可不想他走,但也知道不能拦他,于是答道:“苍鹰哥哥,你自个儿多多保重。” 苍鹰向他投以宽慰的目光,不再多言,毫不犹豫的跳入洞穴,李书秀朝昏迷的拉普望了一眼,把心一横,毅然随着苍鹰直坠而下。 这洞穴倾斜下探,坡度并不如何陡峭,但却颇为湿滑,李书秀只觉得四周寒冷彻骨,身子飘忽,仿佛随时都要被抛出去,不由得心惊肉跳,瑟瑟发抖。 也不知滑落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耳旁传来溪水流淌之声,突然间,她腾空飞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只听扑通一声,她跌入一处泉水之中。 她久居塞外,不通水性,尖叫一声,四肢胡乱挣扎,身子却渐渐沉了下去,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头发一下子被人扯住,随后逆水而上,但听哗啦哗啦水声响起,她脑袋就此探出水面,这番死里逃生,不由的喜出望外,竭力呼吸,睁开眼睛四处张望,见到苍鹰正站在她身边,也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她问:“苍鹰兄弟,你见到那人了吗?” 苍鹰脸上一片惶急之情,茫然四顾,说道:“咱们先前耽搁了太久,那人恐怕已经走入了密道,关上了入口。”回头望望两人刚刚通过的通道,发现也已经悄然阖上了。 他们身处一件宽阔石室当中,周遭暗淡无光,只能隐约辨别轮廓,中央有一片极深的水潭,当真是走投无路,深陷绝境,也不知这密不透风的石室有何到底用途。 李书秀问:“那你的火石呢?” 苍鹰懊恼的从怀中将火石摸出来,李书秀一瞧,见火石已经湿了,心中失望,又望望周遭,一时深感迷茫。 苍鹰问道:“你还记得这石室中有和机关么?” 李书秀闻言心动,急忙静静思索,但无奈她之前心神不宁,饱受折磨,只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地图,仓促之下,越是苦苦回忆,反而只觉得印象越来越模糊。她恼恨自己无用,用力拍打自己脑门儿,暗道:“阿秀!真没用!你尽添乱!你非得把大伙儿都给害死吗?” 苍鹰见她如此,忽然说道:“我知道一门奇穴,名为‘汇灵穴’,位于百汇穴下方寸许之处,这穴位可以令人思绪清晰,记忆超群,能想起许多早已遗忘之事,李姑娘,若是你不怕,咱们不如来试试这穴道如何?也许你心有灵犀之下,竟能想起地图中记载之事。” 李书秀正一筹莫展,听他这般说,登时欢喜说道:“居然有这等了不起的穴道?苍鹰兄弟,你怎么不早说?” 苍鹰神色颇为犹豫,斟酌着说道:“自古以来,这‘汇灵穴’被诸多医者视为恶穴杂穴,只因这穴道乍看之下毫无益处,反而颇有阴损之效。若是点穴手法不当,便会让人昏昏欲睡,一整天打不起精神来。李姑娘,若是在下点了你这穴道,即便你能想起此间的奥秘,至少也得在这儿睡上大半天。” 李书秀想了想,道:“咱们被困在这里,反正找不出一点儿办法,既然如此,还不如试试你那‘汇灵穴’呢。”也是她心思淳朴,生性豁达,虽然与苍鹰相识不久,但既然当他是朋友,那便再无丝毫疑虑。 苍鹰见她答应,当即搓了搓手,屏住呼吸,对准李书秀后脑勺,凝聚指力,在她穴位上轻轻一触,李书秀顿时觉得脑袋处一阵酸麻,随后脑海中忽冷忽热,浑身颤栗不止,耳边嗡嗡作响,忍不住放声大喊。 过了片刻,她回过神来,发现浑身大汗淋漓,但头脑中却清晰无比的浮现出那张地图的全貌,连细微之处也一目了然。她喜道:“我知道啦!”闭上眼睛,心念如电,飞快的扫视地图各处,拼命记忆这座城堡的种种机关陷阱,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吐出一口浊气,一抹汗水,对苍鹰说道:“你那穴道当真管用,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啦。” 苍鹰苦笑一声,赞道:“真亏姑娘想的起来,当真是聪慧机灵,天资绰约。”声音有些勉强,似乎有些不悦。 李书秀却没听出来异样,微微害羞,笑道:“我笨得很,还是你点穴手段的功劳。” 她站起身来,全神贯注的朝石室周围张望一圈,双眼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她走到水池对面的角落,在地面上摸索一番,找到一块异样的石板,用力一转,那石板发出哒哒之声,图案变化,露出一柄长剑的浮雕。 她又在其余三个角落找到石板,如法炮制,只见石板上分别出现一潭深水,一个掌印,以及一片漩涡的图样。紧接着,只听石室顶上发出仿佛石磨转动的声音,天花板上露出一道细微的圆形缝隙,从这儿居然能见到天空层层红云飘过。 她拍了拍手,说道:“成了。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慢慢等到这天黑之后,当月光照耀入水池中的时候,我们才能跑到隔壁的阳台上,再寻找别的出路。” 苍鹰心急如焚,一跃而起,叫道:“此时不过黄昏时分,等到月光照射进来,那最少也得等两个时辰。那扎木勒早就跑的没影啦,咱们就算跑到阳台,又有何用处?” 李书秀叹道:“地图上说:这石室乃是乃蛮王躲避追兵时所用的暗室,既可以用来藏身,也可以用来困住敌人。先前那扎木勒经过这里,肯定启动了机关,将这石室紧闭起来,咱们从这儿没法打开通道,唯有等待月光照耀的时候,才能从这儿出去,而且再也无法前往扎木勒所到的地方,不过我们倒可以找到返回大殿的道路。” 苍鹰无可奈何,气得几欲抓狂,将脑袋死死抵住石壁,反复撞击,咚咚作响,李书秀慌忙劝道:“苍鹰兄弟,你别这般折磨自己,都是我太没用啦。你若是生气,不如狠狠揍我一顿吧。” 苍鹰被她一劝,情绪忽然又变得无比沮丧,他一屁股坐倒,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发颤,似乎在苦苦忍耐着痛苦。 李书秀觉得他有些可怜,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发,歉然说道:“对不住你啦,苍鹰兄弟,我若是再机警一些,也不会让大伙儿陷入这等境地。” 苍鹰大声道:“我不是怨你!我是恨那个扎木勒!” 第15章 沐温泉香 李书秀见苍鹰红了眼眶,嘴角发颤,好像不懂事的幼童一般,忍不住觉得好笑,胸中涌起怜惜之情,暗想:想不到苍鹰兄弟如此敦厚可靠的性子,也会有这般古怪的脾气。 她温言道:“你说的没错,扎木勒这人实在太卑鄙啦,手段如此阴毒,想将大伙儿害死在这儿。咱们若是抓住他,定要好好处罚他。”她此刻将苍鹰当做撒娇的孩子般来哄,语气极为温和,小心翼翼,深怕说出残忍的话来。 苍鹰蓦地抬头,大声道:“我不是说他行径卑鄙,我恨他居然躲躲藏藏,不与咱们交手。他的武功。。。。这人的武功如此高明,却藏头露尾,匿而不战,当真令人气炸了肺。” 李书秀奇道:“你是恨他武功厉害,却不与你打架?” 苍鹰一跃而起,双手在空中不停比划,他说道:“他的功夫是一门千古奇功,威力惊人,一百年才有一人能练到他这般境界,若是不与他打架,岂不是可惜之至?” 李书秀问道:“他练得是什么功夫?你怎知他所练的功夫叫什么名堂?” 苍鹰扯着自己头发,眼神一片迷茫,嘴巴张的老大,似乎在苦苦思索,须臾之后,他再次颓然坐倒,失落说道:“我只知道那门功夫叫做‘玄夜伏魔功’,至于我如何知道的,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说着连连拍打自己的脑袋,似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李书秀哈哈一笑,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他如果武功当真这么高,就算咱们两人联手,只怕也打不过他。好在我已经将这宫殿的地形想起来啦,就算不与他冲突,咱们也能够找到宝藏,安然离开。” 苍鹰摇头道:“李姑娘,你这话可不对。就算咱们功夫不及他,但与他对决,未必便不能取胜。要知道与人单打独斗之时,比的可不仅仅是招式内力,还有心机手段,毅力勇气,时机运气,还有气势和耐力。我苍鹰与敌人交手,在武功上从来都占不到便宜,可我却从小到大打了无数次架,至今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要我说,凭借武功击败敌人,那不算什么本事。真要比,就要比随机应变,逆境求胜的能耐。” 李书秀回忆起他动手时的模样,笑道:“没错,你的功夫不高,可就算与玄镜动手,他也没占到便宜。他那一掌的名堂叫做‘金花不落’,着实厉害的很,我挨了他一掌,胸口至今还疼得要命呢,可打到你身上,你却好像没事一般,这可当真令人佩服。” 苍鹰得意起来,捏捏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嚷道:“在下自幼就与人搏命,可是从黄泉路上走过来的,这等小伤小痛,在我眼中,乃是家常便饭,大可以一笑置之。” 两人肩并肩坐着聊天,李书秀渐渐觉得眼皮打架,不停打着呵欠,她想:也许是那‘汇灵穴’的症状发作啦。过了一会儿,她脑袋一歪,靠在苍鹰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苍鹰一愣,轻轻扶住她身子,让她躺在自己胸口,摇头苦笑道:“这姑娘在西域待的时间太长啦,性子善良率真,不知这人心险恶的道理,若我心怀不轨,她只怕就要糟糕。” 但他心中光风霁月,并无一丝男女之情,抬头望望那道缝隙,见到天色已暗,星光点点,过了片刻,一道皎洁如梦的月光从缝隙中洒下,落入池水之中。苍鹰凝神一瞧,见到池水中赫然出现一副图案,那图案折射出来,居然映至墙上。 苍鹰笑了起来,知道这图案与石室四个角落中的浮雕顺序息息相关。他将李书秀轻轻放在地上,走到四个角落,转动石板,与墙上图案若然相符,只听左侧石墙发出喀拉几声嘈杂之音,露出一条通道。苍鹰将李书秀抱在怀里,一矮身,钻入了通道。 ———— 李书秀做了一个安稳甜美的梦,在梦中仿佛回到了儿时美好的时光,想起了她与拉普两小无猜,形影不离的情形,在美不胜收的草原湖畔间自由自在的游玩。 但不知为何,拉普的面目有些模糊,她费尽心思想要看清,可始终未能如愿,于是她索性不再自寻烦恼了。 谁知不久之后,那张脸却逐渐清晰起来,她觉得那似乎不是拉普,而是其他什么人。那人的面貌有几分俊秀,神情变幻不定,时而沉着,时而激愤,时而沮丧,时而喜悦,便如同世上任何活泼的小孩一般,可却又与众不同,令她心神安宁。 她惊讶的意识到:那张脸乃是幼年苍鹰的脸。 她想:我在哪儿见过苍鹰么?我怎么知道他小时候的模样?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雾气重重,什么都瞧不清楚。她用手擦擦眼睛,支撑着坐起,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空旷精致的卧房之中,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卧室中点着蜡烛,想来是苍鹰所为。 她身上衣着完好,心中好奇,挣扎着爬了起来,朝四周打量,想起此处正是地图中所记载的楼台。卧房一侧有一处露天阳台,对着窗外壮观迷人的夜景,只见天上星布穹顶,月光如练,仿佛身处天宫之中,而眺目远望,远处山峦叠嶂,湖光粼粼,又是凡间大好江山。 她找了一圈,没见到苍鹰的影子,不知他跑哪儿去了。 这卧室中也有一圈水池,池水颇为温暖,似乎是一处温泉。她几天没有好好洗澡,一见这温泉,顿时觉得浑身粘嗒嗒的,举手投足,难受无比,也是哈萨克妇女生性自由热情,在草原放牧之时,如遇上湖水,往往当即脱去衣衫,就地沐浴。李书秀虽然有几分汉人女子的腼腆,但正所谓近朱者赤,她耳濡目染之下,自也养成了这般习惯,而且眼下左近并无他人,她心无顾忌,褪去厚重衣衫,走入池水之中。 水温舒适,令她身心舒畅,仿佛如鱼得水,上上下下仔细擦洗了一番,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算大功告成。她在屋内找到一块丝绸长巾,将身子包裹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见镜中人面若芍药,湿发垂面,容貌秀美,肤色羞红,仿佛刚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她忽然害羞起来,暗道:若是被拉普瞧见这模样,不知会怎么想。 但在她心灵深处,却隐隐想要让苍鹰见到她此刻的美貌。 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从阳台那边传来,回头一瞧,见到苍鹰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手中拎着一只硕大的兔子,还未瞧见她,便大声嚷道:“李姑娘,我在旁边屋内找到了火石,又逮到了猎物,大伙儿饿了一天,正好带回去给大伙儿开饭。” 李书秀垂下脑袋,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苍鹰的表情,谁知苍鹰笑道:“你洗过澡了?可舒坦坏了吧,想我在军营之中,往往几个月不得搓澡,若是有机会滚过水之后,便得好好大餐一顿,庆贺一番。” 李书秀见他木头一般,居然对自己的容貌毫不动心,不禁大为失望,担心的想:不会是我长得太难看了吧。这般一想,羞怯之心顿去,朝苍鹰那边张看。 苍鹰与她四目相对,登时双目圆睁,表情呆滞,仿佛被绝顶高手打了耳光一半,他张嘴啊啊了半天,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李书秀见他如此,心中又羞又喜,正手足无措间,听苍鹰叹道:“李姑娘,想不到你容貌绝丽,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花羞月,这可着实。。。。着实不妙。” 李书秀听他称赞自己,正自窃喜,听他最后一句话,不由得一愣,问道:“什么?” 苍鹰摇头道:“正所谓红颜薄命,祸国殃民,你这般美貌,若是四处抛头露面,以那些江湖流痞的性子,不免惹来大批狂蜂浪蝶,追求者络绎不绝,引起轩然大波。而如今这世道如此混乱,若是被鞑子瞧在眼里,以鞑子这般蛮横急·色的脾气,定然纠纷不断,你这一辈子,只怕都没有太平日子好过了。” 李书秀听他之乎者也的说了一大堆,半句不说自己的好,反而将自己说的跟祸害狐狸精似的,心中有气,嗔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自己打扮成丑八怪了,是么?” 苍鹰说道:“其实你先前化妆成男子,妆容巧妙,几乎骗过众人。要我说,不如你依旧如此装扮,则可化解今后这些无妄之灾。” 李书秀见他木头一般,心底热情顿时仿佛被冰水浇灭,一咬嘴唇,回身走入屋子,快手快脚的穿上衣服,面无表情的走到他身边,说道:“走吧,这地方无聊的很,咱们快些返回大堂吧。” 苍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小盛不知怎么样了,我与他分别那么久,这小子胆小如鼠,只怕现在还在哭鼻子哪。唉,他这般性子,往后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时唉声叹气,急的满面愁苦。 李书秀忍不住说道:“你满嘴就是小盛、小盛的,就好像他是你的心头肉一般,这孩子是你的儿子么?” 苍鹰一时兴起,脑子犯浑,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他说道:“小盛乃大宋皇族血脉。。。。。”话说到一半,脸色剧变,才想起自己又说错了话。 第16章 歌声剑影 夜风从泱莽之野吹来,渗入这幽墟之中,拂过肌肤,竟令人深感寒彻。 苍鹰神情惶急,想要遮掩,可情急之下却想不出该如何圆话。李书秀微微发呆,问道:“小盛这孩子。。。是南宋的皇子?” 苍鹰见瞒不过去,当下也不骗她,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悲叹道:“什么皇子皇帝,他眼下身份,不过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罢了。这尊贵身份非但帮不了他,反而令他深陷险境之中,即便我和李大哥费心照看,可一路上连续遇到波折,终于沦·落到这般绝境,小盛他真是可怜。” 李书秀身子发颤,双手扯了扯胸前衣衫,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经历的往事,不免同病相怜,对小盛极为怜惜,悠悠说道:“难怪你们先前叫他陛下,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苍鹰搔搔脑袋,道:“我这人也是太不靠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激动起来,当真是口无遮拦。” 李书秀轻笑一声,答道:“可不是吗?”她倚在阳台栏杆上,深深呼吸,叹道:“苍鹰兄弟,咱们别急着回去,成么?” 苍鹰忙道:“可小盛他们。。。。” 李书秀说道:“那殿堂之中并无机关,而扎木勒所走的道路也无法绕回殿堂,我留下的包裹中还有些干粮,他们也不至于挨饿,其实他们的处境要比我们安全得多。” 苍鹰犹豫片刻,无奈说道:“既然姑娘如此肯定,在下悉听尊便。” 李书秀在阳台上坐了下来,仰起俏脸,望着黑夜,问道:“苍鹰兄弟,你今年多大?” 苍鹰用手指抵住眉心,苦苦思索,终于答道:“我这人年岁混乱,好似活了二十岁,又好似活了几百年。” 李书秀笑道:“不许胡说,你要是活了几百年,那岂不是成了妖怪啦?” 苍鹰眼中满是苍凉,叹道:“姑娘说的不错。” 李书秀说道:“咱们都这么熟了,按照哈萨克的习俗,你年纪比我大了四岁,我该叫你苍鹰大哥,你该叫我阿秀。” 苍鹰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拉普兄弟口中说的阿秀就是你,他怎地不知道你便是阿秀?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李书秀想起拉普,心中涌起忧伤,她说道:“我随养父养母来到塞外,他们两位老人家陆续死在蒙古恶人手上,我被居住在哈萨克村落的爷爷收养,从此就住在村子里。在偶然之中,我遇上了拉普,我俩非常要好,他会捉一些小鸟小动物来给我玩,我会编织最美丽的花环和围巾给他,也会唱最好听的汉族曲子给他听。但他是哈萨克中最勇敢和高强的男孩儿,他父亲是村里最著名的勇士,他很快就和村子里最美丽的哈萨克女孩儿订了亲。我。。。。我从此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也因此以为我死了。” 苍鹰听她语气惆怅哀婉,似乎深深这段情缘纠缠,笑道:“这也寻常不过,谁没有年轻犯傻的时候?我遇到过好多英雄好汉,无论武功多么高明,战场上多么勇猛,最终却栽在女人手上,死在争风吃醋的打斗之中。这情之为物,自古便为一道难关。” 李书秀听他说的轻巧,沉默半饷,又道:“后来蒙古人来到哈萨克村落之中搜寻我,那些哈萨克人将我藏起来,终于躲过了搜捕,但我知道再也不能连累他们,于是爷爷便带着我离开了村子,想找一处隐秘的地方隐居起来。谁知半路上遇到蒙古人追杀,我爷爷为了救我,也惨死在蒙古人刀下,我本已经被蒙古人逮住,但我师父碰巧路过,将我救了下来。他将我带回他的住处,传授我武艺,抚养我至今。” 说到此处,想起爷爷的恩情,心中哀恸,情难自已,泪水扑扑而下。 苍鹰却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听了她的话,心下反而生疑,大声问:“阿秀姑娘,为何蒙古人铁了心思要捉你?” 李书秀擦擦眼泪,哽咽道:“因为。。。。因为他们想捉住我,用我来威胁我父亲投降。” 苍鹰咦了一声,问道:“姑娘的父亲是。。。。。。” 李书秀神色楚楚可怜,眼中却满是骄傲的光芒,她轻声道:“他叫李庭芝,是宋朝的兵马大元帅,他与蒙古人交战数十年,忠肝义胆,誓死不降。” 苍鹰刹那间跳的老高,只觉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嘴里哇哇乱叫,手舞足蹈了片刻,一下子将李书秀抱住,就仿佛她是天上掉下的宝贝一般,他大声嚷道:“你是李庭芝将军的女儿?你当真是李庭芝将军的女儿?” 李书秀被他一抱,也觉得神魂颠倒,心底感动莫名,她点点头,从衣衫里翻出一块金色吊坠,苍鹰一瞧,只见那是一块仿制的军令牌,上书“书香剑女,秀命平安——李祥甫”。 苍鹰握住军令牌,双手颤抖不休,大声道:“没错,我认得这字样,李祥甫,那正是李将军的称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李书秀哭笑着说:“苍鹰大哥,你认识爹爹么?” 苍鹰高声嚷道:“我曾随李将军死守扬州,他最终被蒙古人俘虏处死,我则无耻的苟活下来,这两年来,我没一天不愧疚自责,恨自己胆怯懦弱,居然没有追随李将军一同赴死。谁知今天老天爷保佑,居然让我碰上了你!” 李书秀自也听到父亲的死讯,虽然她自幼与父亲分离,但父女亲情却不曾稍减,听苍鹰一提,立时伤心欲绝,又默默的流下泪来。 苍鹰突然捧起她的脸,全神贯注的注视一番,喜道:“没错,我见过你,阿秀!我见过你。几年之前,扬州城外,当李将军为了保护你,委托下属将送你走的时候,我确实见到过你。” 李书秀顷刻间明白过来,她惊喜说道:“我也见到过你啊,难怪我觉得你脸熟,原来咱们早就打过照面了。” 苍鹰激动至极,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猛然站起身来,抽出长剑,呼地一声,剑光宛若星芒,长剑如龙腾般从空中划过,当剑刃划破空气之时,剑尖微微发颤,发出悠长的清响。 李书秀笑了起来,脸上犹带着泪痕,灿若朝霞,美若朝露。 他手腕一翻,长剑收回,一牵一引,剑尖随身起舞,但见他招式癫狂,姿势大开大合,只攻不守,势若风火,随着他长剑破风,居然发出动听的音调,宛若在吹着羌笛一般。 李书秀又惊又喜,暗想:他并非单单在舞剑,而是在奏曲呢。 只听悲壮优美的声音从苍鹰手中传出,曲折悠扬,在空中回荡萦绕,令人黯然神伤,又令人心神迷醉。 苍鹰剑招变幻,时而如狡兽暴骇,时而如骏马奔腾,时而如天降花雨,时而如流风回雪。而随着他长剑舞动,剑尖发出的声调也随之交替起伏,时而如猿啼,时而如鹤唳,时而如豹吼,时而如鹰啸,笛不如此般婉转,箫不及其声悠远,他这以剑奏乐之法,当真是神乎其神,超凡脱俗。 李书秀被他剑音所迷,聆听片刻,忍不住放声歌唱起来,她唱的是草原上的一首天铃鸟的曲子,乃是她小时候与拉普在野外玩耍所唱的歌,她歌喉曼妙,当真如同在天际翱翔的天铃鸟在歌唱,那声音渐渐融入苍鹰的剑音之中,相辅相成,配合的天衣无缝。 两人沉迷在这歌声乐曲之中,心中喜悦,渐入物我两忘的境界,过了许久,李书秀先前受到内伤,此时伤痛复发,呼吸不畅,不禁咳嗽起来,如此一来,苍鹰连忙停止舞剑,扶住李书秀,匆忙问道:“阿秀姑娘,你伤势如何?”他见自己卖弄功夫,竟惹得阿秀受伤,神色惶恐,仿佛犯了弥天大罪一般。 李书秀笑道:“真对不住,这么一打岔,咱们这曲子也被打断啦。” 苍鹰哈哈大笑,说道:“阿秀姑娘说什么话来,今后日子长得很,咱们若要演奏曲子,还怕找不到机会么?” 李书秀心中一动,问:“今后日子长得很?” 苍鹰拍着她的肩膀,喜滋滋的说道:“阿秀姑娘,我好不容易与你碰面,从今往后,你是甩不掉我苍鹰啦。你若要留在大漠,我便扮成牧民保护你。你若要返回故乡,我自然也义不容辞的侍卫在你左右。” 李书秀高兴至极,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她问道:“那小盛。。。那皇上该怎么办呢?” 苍鹰说道:“咱们从这迷宫出去之后,我带着他找到接头人,那接头人神通广大,而且忠心耿耿,值得信赖,有他照顾小盛,我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啦。” 李书秀心中甜蜜,情不自禁的说道:“其实咱们可以一同陪着小盛,他要去哪儿,咱们便一同去哪儿。” 苍鹰点点头,自然而然的说道:“在下全听阿秀姑娘的命令,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就在两人敞开心扉,互诉衷肠的时候,苍鹰忽然眼神迷离,顷刻间沉默不语。阿秀问道:“苍鹰大哥,怎么了?” 苍鹰不答,只是遥望着远方,他见到在纯白的月光之下,一个如鬼魅般的黑影从天而降,在他面前幻化成型,那黑影双眸闪着红光,神色麻木,慢慢站到他身旁,在他耳畔呢喃低语。 那是乌鸦,除他之外,谁都瞧不见的乌鸦。 苍鹰暗叹一声,微微颔首,目光渐渐变得空洞失落。 第17章 飘零苦海 苍鹰忽然沉寂,神情冷漠,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李书秀仍沉浸在故友重逢般的喜悦中,丝毫未察觉他身上的变化。 苍鹰说道:“阿秀姑娘,你可知我为何叫做苍鹰?” 阿秀认真思索,摇头笑道:“我猜不到,是不是因为你眼神敏锐,轻功了得?” 苍鹰淡淡的说:“我原先被朋友唤作苍蝇,但我的恩师收留我之后,觉得苍蝇这名字实在不雅,故而改名为苍鹰。” 阿秀好奇的问道:“那些人也太坏啦。为什么你最早会被叫做苍蝇呢?” 苍鹰道:”我母亲怀孕之时,恰巧有一群土匪冲入村庄,将我母亲杀死,在下乃是在尸骸中出生,我母亲在临死前的一刻将我产下。我村子里再没有旁人活下来,唯有我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我被路过的军队救起,他们中有一位军·妓好心将我留下,由于我出生尸堆之间,故而他们称我为蛆虫,等我稍稍长大一些,便称我为苍蝇。” 阿秀听得头皮发麻,眼中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她黯然说道:“苍鹰哥哥,你的身世真是悲惨。” 苍鹰微微昂首,手中长剑一转,发出一声美妙的声音,他说道:“我刚刚施展的那套剑法,乃是我在无穷无尽的厮杀中自行创出,我称之为蛆蝇尸海剑。” 阿秀万万没料到这剑法精妙至斯,却有这般惨绝人寰的名字,想想苍鹰的过去,不禁替他伤心。她站起身来,抱住苍鹰手臂,将脑袋贴在他肩膀上,柔声说道:“苍鹰哥哥,过去的都过去啦,苍蝇也好,苍鹰也罢,你千万不要在为此挂怀。” 苍鹰轻轻退开一步,从她怀中脱身而出,说道:“阿秀姑娘,你可知道我这剑法,为何能发出种种音色?” 阿秀见他问得郑重,不禁认真回思他方才的举动,她想:是他招式巧妙么?是他内力深厚么?不对,他舞剑之时,有两招方位截然不同,却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思考良久,抬眼望着苍鹰,皱眉苦笑,怯怯的说道:“是因为你手中的长剑与夜风相触,从而发出的声响对么?” 苍鹰露出赞许之色,说道:“姑娘悟性奇高,在下衷心钦佩。姑娘所言不错,在下长剑御风而动,故而能发出宫商之音。但这世上的风千变万化,捉摸不定,若是要熟练掌握这剑法,需要全神贯注,凝神定灵,排除一切杂念,令知觉变得敏锐异常,随后方能寻找应对的法门。” 此时恰巧一阵冷风吹来,他手中长剑急刺几招,全数发出同样的声音,李书秀仔细观察,知道他每一剑的手法皆不尽相同,有时用力猛恶,有时轻若柳拂,有时飘若落叶,有时又宛若虎踞龙盘,当真是随风而起,不拘一格。 苍鹰又道:“自从我创出剑法开始,又花了许多年时光加以完善补足,即便在周围无风之时,我将内力附在剑上,令剑尖发出轻微震颤,亦能够发出种种声响,与有风之时别无二致。”说罢他长剑竖起,纹丝不动,但李书秀却惊呼一声,见到他长剑的末端正在发出难以察觉的震动,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声音有如琴弦拨动一般。 李书秀由衷赞叹道:“苍鹰哥哥,你还夸我悟性好呢?你自己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你这般运用内力,当真出神入化。” 苍鹰点了点头,还剑入鞘,说道:“我这门剑法,需得要千锤百炼,走不得半点捷径。若是想不通其中诀窍,又不经过长年累月的苦练,即使是稀世罕见的天才,也无法练成这门功夫。但若非练武奇才,纵使痛下苦功,也无法掌握这灵动剑诀。”说着双眼盯着李书秀,流露出期待的光芒。 李书秀突然领悟过来,问道:“你是要我学习这门剑法?” 苍鹰点了点头,说道:“阿秀姑娘,你我此番重逢,在下心中喜悦,实难用言语表达,可偏偏在下身无长物,没有什么礼物送你,唯有这毕生苦练的剑招,算得上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武学。在下这就将这门剑法的口诀传授于你,今后你行走天下的时候,若能用得上这门‘蛆蝇尸海剑’,那便是在下此生最高兴的事。” 他这几句话发自肺腑,李书秀听得感动异常,当下连声道谢,苍鹰便将蛆蝇尸海剑的剑诀详详细细的说了出来。 这蛆蝇尸海剑最关键的一步,便是修习一门独特心法,在作战时驱除杂念,令全身感知放大数倍,令耳清目明,令触感敏锐至极,便是鼻中嗅觉也得派上用场,随后才能使出其中的神妙剑诀。 李书秀心怀感激,苦心记忆,细细思索,遇上困惑之处便出言请教。苍鹰非但不着恼,反而面露喜色,不遗余力的一一回答她所问之事,李书秀天资极高,于武学中的许多道理感悟颇深,于剑法的关键之处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这般反反复复的教授了三个时辰,她总算将这门剑法牢牢记住。 苍鹰极为满意,说道:“我这‘蛆蝇尸海剑’与其说这是一门剑法,不如说这乃是一门剑诀,这剑诀共有两层境界,第一层境界乃是随机应变的道理,将吹拂来的风当做敌人的攻势,随后潜心应对,步步争先,力争取胜之机。第二层境界便是巧运内力,以不变应万变,以求剑招精准,出剑沉稳有力,令敌人的剑招有如溪流入海,悄然无踪。你若将我这蛆蝇尸海剑融入你师父传授的剑招之中,假以时日,定能威力倍增。” 李书秀又将他这剑法回味了一遍,隐隐觉得深不可测,博大精深,其中似乎隐藏着无穷威力。他以此剑法迎风挥舞,居然剑发乐音,尤胜于琴瑟箫筝,招式妙至巅毫,若是与敌人相斗,岂不是大占上风?她心中惊叹万分:苍鹰兄弟年纪轻轻,居然能创出这般旷古未有的神妙剑法,我与他相比,当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但在她欣喜赞许之余,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原本两人正在谈天叙旧,大有柔情蜜意,两情相悦的势头,可谁知这‘苍鹰哥哥’忽然鬼迷心窍,变得极为不解风情,偏偏要岔开话题,先是谈论自己凄惨身世,随后又传授给她一门名称残忍的剑法,虽然他是一片好心,但却着实大煞风景。 她仔细想想,忍不住哑然失笑,无奈的大摇其头。 苍鹰如何知道她心中的百转千回,神情肃然,说道:“阿秀姑娘,你若再无别的疑问,咱们这便返回大堂吧。” 李书秀点了点头,重新化妆一番,恢复成男子的妆容,引着苍鹰从楼台处一路向下,穿过数条走廊,开启一扇暗门,沿着一条绳梯垂直向下,落地之后,两人四下一瞧,发觉恰好回到了那大堂之中。 李麟洪首先见到两人,惊喜交加,不由得大呼小叫,赵盛一阵风似的冲上来,扑入苍鹰怀里,哭喊道:“苍鹰哥哥,小盛想你想的好苦!” 玄镜此时已然缓过气来,见到两人,精神一振,问道:“二位,可曾找到那人?” 李书秀无奈摇头,叹道:“那人狡猾得很,走了一条乃蛮王的逃生密道,咱们无论如何追不到他,只能从另外的方向绕了回来。” 九和郡主忽然若有所思,神秘笑道:“李姑娘,你洗过澡了?” 李书秀顿时双颊绯红,慌忙说道:“我。。。。我见到一处泉水,便顺便擦拭了一番。”朝苍鹰望了一眼,又道:“他。。。当时并不在场。” 九和郡主不由得哀声长叹,呜呜哭道:“李姑娘,李姐姐,为什么你这般好运,我却这般命苦?我已经有整整四天没有洗澡,此刻身上只怕都要生出蛆虫来啦。而你却在这宫殿中逍遥快活,既可以沐浴于清泉之中,又有情郎陪伴,无牵无挂,你侬我侬的四处游荡。。。” 李书秀羞恼至极,嗔道:“我几时有情郎陪伴?又几时与他你侬我侬了?” 九和郡主笑得颇为欢畅,她说道:“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审问于你。你这般紧张,其中定有古怪,正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啦。” 李麟洪一听,登时来了精神,朝苍鹰挤眉弄眼,装出一副惋惜至极的模样,叹道:“苍鹰兄弟,想不到你这一身稀世罕见的纯阳童子功,就在今日不战而败,一泻千里。唉~~~老哥哥我不知是该替你伤心呢?还是替你高兴。” 苍鹰自幼混迹于军营之中,整天与这些老兵**打交道,熟知这些疯言疯语,自然能不动声色,应付自如,他笑道:“那自然是李大哥教导有方,令在下不至于措手不及,被敌人横扫千军,不战而降。总算还是有来有回,没有丢咱们大营的脸。” 李麟洪听得兴奋,连连搓手,嬉皮笑脸的说道:“老哥哥我早知兄弟你铁骨柔情,心中有着不屈军魂,正所谓旗在人在,旗倒人亡,你与李姑娘这一场大战,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了,其中酸甜苦辣,自不必言,只是不知过程战况如何?你不许隐瞒,可得给我从实招来,若有半点不实之处,本座要拿你军法处置。” 苍鹰仰天大笑,正想无中生有,狠狠吹嘘一番,忽然听李麟洪惨叫一声,屁股上似乎挨了一脚,狼狈的滚到一旁。他暗叫不好,回头一瞧,只见李书秀使出一招“陆断犀象”,夹杂着他的“蛆蝇尸海剑决”,招式飘忽,变幻无穷,一脚正中他臀部,苍鹰哀声高呼,翻滚着摔了出去,扑倒在地,痛的眼冒金星。 李书秀两招得手,气冲冲的说:“你们两个再敢胡说,我两剑把你俩的屁股刺成大花脸!” 两人痛哭流涕,齐声求饶,李书秀渐渐消气,朝九和郡主望了一眼,九和郡主吓了一跳,连忙摇手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吗?唉?我怎么什么都忘了?” 众人胡闹一阵,大堂中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弭不见,李书秀说道:“我知道该如何前往这宫殿中的宝库了,那扎木勒已然抢先一步,但凭借他一人,万万无法打开宝库的大门,因此我们无需着急。” 第18章 江湖沦丧 李书秀一双俏眼朝着大堂扫视一番,脑中想起地图中的种种记载,说道:“这大堂的东北角有一个壁龛,壁龛中的神像背后藏有机关,一经触动,可以打开通往宫中花园的通路,经过花园,再绕道地宫,便是藏宝库的所在了。” 众人在大堂中待了整整一天,早就将大堂各处翻了各遍,这壁龛神像如此可疑,自然早就被反复查看过。天德道人说道:“李姑娘,这神像全无可疑之处,那机关到底在哪儿?” 李书秀神情自若,走到神像前头,见那神像乃是一个跪地的小人,手中握着长剑,面目模糊。她用清水浇湿手掌,在神像后脑勺轻轻抚摸,着手处颇为坚硬光滑,但渐渐变得松软粗糙,片刻之后,她喜道:“找到了!”在开关上一按,头顶传来齿轮转动之声,大堂正北处的沉重铁门缓缓升了起来。 众人齐声欢呼,李书秀微微一笑,接过苍鹰递过来的火把,正想前行,忽然想起拉普来,她回头一看,见到苍鹰将拉普扶在肩膀,拉普双眼紧闭,呼吸沉稳,仍旧深陷昏迷之中。 她见到拉普那张憔悴的脸,不由得一阵心悸,她虽然对苍鹰心生感激,暗怀亲情,但见到昔日初恋之人,便如遇到天敌一般,免不了这般心神大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不单是她,这天下男女,哪个不是如此? 苍鹰神色如常,肩负伤者,沉稳的走在行人当中,但李书秀深怕他心中妒忌,不由追悔莫及,暗想:我方才真不该告诉苍鹰大哥我与.....我与拉普小时候的那段情义,他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只怕心里总有些介怀。 她正思绪如潮,举棋不定呢,苍鹰见她这幅模样,心中奇怪,但仔细一想,以为她正关切拉普的伤情,暗道:这拉普兄弟是阿秀姑娘昔日情郎,我可得好好照看于他,莫惹得阿秀姑娘担心,以报答李庭芝将军的恩情,赎我扬州一役苟且偷生的罪过。 众人一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走过那扇铁门,来到一条宽阔走道,李书秀说道:“这儿是乃蛮王的宫殿,可不是什么地牢古墓,其中没那么多陷阱,大伙儿不必如此紧张。” 苍鹰说道:“阿秀姑娘,恐怕这宫殿中另有旁人居住,乃蛮王或许未曾布下陷阱,但那些外来之人未必会如此客气。” 李书秀有些奇怪,问道:“苍鹰大哥为何如此说?” 苍鹰道:“你先前在那楼台沐浴之时,曾找到一块丝绸长缎遮挡身子,那长缎恐怕年月不久,并未有任何损毁迹象。” 李麟洪一听,忍不住怪叫一声,捏着嗓子,尖声嚷道:“苍鹰哥哥,你和阿秀妹妹恩恩爱爱,她连身子都给你看啦。你这千年纯阳童子神功,只怕已经荡然无存了吧。你这般没羞没臊,对得起咱们铁打的营盘,对得起咱们流水的兵么?” 苍鹰笑道:“这等风景,在下自来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我这纯阳童子功,还不是留得好好的?若要破了我这神通,非得与我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上下其手,狼吞虎咽不可。。。。” 两人说的兴起,登时将李书秀先前凶残的痛揍忘得一干二净,更想不起身旁那位南宋小皇帝,此刻正瞪着好奇的眼睛,一丝不漏的将两人疯话听入耳中。那些宋朝忠义旧臣若见到这等景象,非得被两人气得半死。 李书秀气得七窍生烟,但此刻情势未明,当以大局为重,不能出手教训两人,只好咬紧牙关,心中暗骂:苍鹰大哥看上去颇为正派,想不到相处一久,说话这般无聊,与哈萨克族那些大老粗毫无分别。 哈萨克人生性豪爽,酷爱饮酒,喝醉之后,满嘴胡言乱语,出手调·戏村中美妇,也是拿手好戏,正是司空见惯之事,李书秀身为汉人,从来不曾参加过哈萨克人的庆典,但有时坐在山坡上遥遥相望,自也见过这等丑态。 她不加整治,原以为两人自行收敛,谁知两人越说越不成话,李麟洪笑道:“苍鹰兄弟,老哥哥我是不是眼花啦?我怎么觉得你身旁这位拉普兄弟,他头发怎地有些绿油油的了?可是你胡闹恶整他的?” 苍鹰咦了一声,侧目一瞧,叹道:“奇怪,奇怪,定是拉普兄弟先前吃多了青菜,方有这般发色。” 李书秀常年与哈萨克人为伍,听不懂二人这番胡言,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她脑中嗡嗡作响,忍不住猛喝道:“苍鹰!你给我闭嘴!” 苍鹰与李麟洪倒吸一口冷气,双双捂住嘴巴,过了片刻,苍鹰对李麟洪低声说道:“这位李姑娘乃是李庭芝将军的女儿,老哥你说话太过啦!” 李麟洪顿时肃然起敬,他虽然未曾在李庭芝将军麾下作战,但凡是南宋军民,听到李庭芝将军的威名,无不打心眼里佩服。他一脸严肃,低声道:“你小子居然对李将军的女儿动手,若是将来始乱终弃,老哥哥我第一个来剥你的皮。” 苍鹰以为他还在玩闹,嘻嘻哈哈,说道:“自然,自然。”其实在他心底,早已自认为李书秀的下属,对她只有崇敬之意,感恩之心,实无半点男女之情。 李书秀见两人偃旗息鼓,于是问道:“苍鹰哥。。。苍鹰,若是这皇宫中另有人居住,那你以为这又是些什么人呢?” 苍鹰答道:“我看那扎木勒的武功,乃是一门魔教的护教神功,而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即便原先不知这皇宫中的奥秘,但也定然自有打算。在下由此猜测,这山谷皇宫中的那些人,便是将咱们困在山谷中的人,也是魔教的教徒。” 玄镜对熟知江湖各门各派,听他接连说出“魔教“的名字,心中一惊,问道:“苍鹰兄弟,你说的可是那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逍遥宫’么?” 苍鹰点头答道:“不错。” 玄镜登时变了脸色,原先镇定自若的模样,此刻早已飞到天边,手握剑柄,掌心冒汗,颤声道:“逍遥宫,逍遥宫。。。” 天德问道:“师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逍遥宫的名头?”他年纪轻轻,刚刚出山不过两年,功夫虽然不错,但江湖阅历甚浅,这些前朝旧事自然从未耳闻。 玄镜叹道:“逍遥宫当年何等威风,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比咱们全真教声势更大,他们崇尚一位名叫玄夜的西方魔神,一遇上江湖同道,便会假意亲近,伺机传播教义,迷魂催眠,拉人入伙。十多年前,咱们全真教的数位成名高手就被逍遥宫的魔头拐走,更带走了咱们全真教的不少武功秘籍,引起了江湖公愤。若不是皇上那时候挥军南下,与南宋交战,天下战火不断,咱们早就召集武林同道,上山剿灭这帮魔头了。” 李麟洪与苍鹰听得火冒三丈,李麟洪暗骂道:“你这老道身为汉人,居然助纣为虐,还皇上皇上的乱叫,当真不要脸之至。我看那逍遥宫的妖魔就算再荒唐十倍,也比不上你这般厚颜无耻。” 天德又问:“师父,那后来呢?这些妖魔后来如何了?” 玄镜说道:“后来江堂王爷率军攻破樊城、襄阳,皇上的大军由此长驱直入,扫荡天下,又派出西域武林高手与数万精兵,四处捉拿那些负隅顽抗的江湖武人,那逍遥宫的魔头们见情势不妙,居然颇有先见之明,自行解散,抱头鼠窜,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苍鹰忽然问道:“玄镜道长,这些年来南方武林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精英高手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想必也是忽必烈的手笔了?” 玄镜听他语气极为不敬,居然直呼皇上名字,但他毕竟心中有愧,加上此刻以注重大局,不宜纠结于小事,于是叹道:“皇上。。。确实出手决绝了些,但若非如此,他这天下便无法长治久安,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苍鹰怒道:“胡说八道!这等灭绝人性的手段,居然也能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老道如此卑鄙,想必这屠杀南方武人的事,你们全真教也插了一手吧!若非如此,你们掌教怎会受到忽必烈的封赏?” 九和郡主极为气恼,壮起胆子,喊道:“父皇乃天下共主,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侮辱父皇?” 苍鹰并不理她,只是死瞪着玄镜,眼中渐渐闪现炽热狂暴之色。 玄镜并不反驳,反而垂下脑袋,居然万分沮丧,他沉默许久,哀叹一声,说道:“贫道无能,未能阻止皇上这等暴行,但此事过后,咱们全真教掌教从此心灰意冷,当天便让贤隐退。并嘱咐咱们全真教从此以传教为重,不再崇尚习武,唉。。。。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天德,此刻也算得上是全真教的一流高手了。” 苍鹰望了他一会儿,逐渐冷静下来,叹道:“你们被蒙古鞑子要挟,此事也怨不得你们。也是南方武林命中注定,当有此一劫。”说罢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声音沧桑愁苦,听起来就像是一位心忧天下的老者一般。 第19章 绣巾柔情 幽暗灯火不知从何处照来,映得空旷长廊中幽幽冥冥,晦暗不清,两旁石墙上一片惨绿之色,寒风无踪,尘土无影,此地仿佛有妖魔游宿,虽然历经千年,却不见任何毁败陈腐之象。 李书秀听了苍鹰的话,心底全神戒备,不敢有丝毫疏忽。众人在长廊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李麟洪大吼一声,瞧他脸色,乃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苍鹰仔细一瞧,登时慌张起来,玄镜快步抢上,问道:“怎么了?” 李麟洪嚷道:“我踢断了一根细线,只怕触动了陷阱。” 众人纷纷抽出兵刃,神色惊惧,上上下下张望一番,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动静,渐渐放心下来。 苍鹰说道:“只怕这并非是陷阱,乃是报信的机关,那位住在皇宫深处之人只怕已然知道咱们前来,咱们可得愈发小心,前方定然另有阻碍。” 当下他手持火把,走在队伍最前头,众人知道他为人机警,目光灵敏至极,先前在山谷之中,曾经解开那八卦迷魂阵的障眼法,有他带路,自然要牢靠的多。 苍鹰引着众人一路前行,果然心思缜密,身体感知异于常人,一路如有神助,任何细小征兆都瞒不过他。李书秀对他佩服异常,想起他对自己说过那些“誓死追随”的誓言,心中甜蜜,又深感自豪。 她问:“苍鹰哥哥,这便是你那剑诀的妙用么?” 苍鹰应道:“不错。”伏在地上,一对眼珠合在一块儿,摆出斗鸡眼的神情,瞧来有些滑稽,过了片刻,他抽出长剑,在前方一块地砖上轻轻一点,随即如蚊蝇般后跃,只见那方砖周围一丈之内顷刻间降下箭雨,箭入石板,深达寸许,响起一阵噼噼啪啪之声,宛若爆豆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暗道:若不是他,咱们如何能瞧出这歹毒机关? 那些地砖随即缓缓降下,石块翻转腾挪,折腾了半天,又恢复成原先模样。 苍鹰沉吟道:“这前方三丈的地砖全数有古怪,咱们须得想法避开。”说罢后退几步,迈步前冲,朝左侧石壁跃起,侧身沿着石壁疾跑,越过三丈之远,落在对面。 李麟洪与赵盛大声叫好,李麟洪赞叹道:“苍鹰兄弟,你这飞檐走壁的功夫,当真令老哥哥我大开眼界。” 苍鹰大笑几声,颇为得意,玄镜说道:“天德,使出云鳐青天步,让他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轻功。” 天德道人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恭敬说道:“是。”随即露出傲然神情,退开两步,大喝一声,如大雁般腾空而起,足不点地,在空中滑翔片刻,吧嗒一声,跳至苍鹰身旁,朝苍鹰看了一眼,拱手笑道:“苍鹰兄弟,献丑,献丑了。” 苍鹰脸色难看,仿佛吃了苍蝇一般,露出干巴巴的笑容,怏怏说道:“这功夫名字好听,姿势倒也凑合。” 李书秀眉头一扬,也不助跑,纤足在地上一点,只见她身法轻盈至极,衣袂飘飘,如同御风而行般掠过数丈,远远落在苍鹰身后,转过身来,笑靥如花,对苍鹰说道:“苍鹰哥哥,我这轻功,还入得了你的法眼么?”说话之际,清波流盼,神情颇为调皮。 苍鹰见众人各显神通,卖弄本事,把自己的威风压得半点不剩,心中懊恼,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含糊说道:“了不起,了不起,到底名师出高徒,比在下稍稍高出一筹罢了。” 玄镜对九和郡主说道:“得罪。”将她托起,运内力朝前一扔,九和郡主瞬间呼吸急促,似乎有些害怕,只见她仿佛被人托在怀中一样,平稳的朝前飞去,等到了天德身前,轻飘飘的降下,刚好落在天德怀里,天德连忙将九和放在地上,连连致歉,神色拘谨。 九和放心下来,微微一笑,说道:“咱们此刻患难与共,道长何必如此多礼?” 众人见玄镜这手神功,心中无不惊叹,但想想先前那位假冒的蒙古人扎木勒,武功只怕比玄镜更加高明,隐隐皆感到大事不妙。 玄镜随后施展内力,将其余众人陆续扔了过来,由苍鹰与天德两人合力接住,赵盛比小猫小狗重不了多少,自然费不了什么功夫。李麟洪与拉普身子稍重,接起来颇为费劲儿,但总算有惊无险的渡过难关。 此后路上偶尔有些陷阱,但却大同小异,众人如法炮制,接连闯过难关,终于来到了长廊的尽头,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一丈高的双开石门,但这石门正中有一道横梁般粗细的钢筋铁条,横着将石门锁住。 李书秀回想地图记载,走到石门旁,见到五根铁链,她默念口诀,将五根铁链依次拉动数下,只听石门中传来石轮转动的杂音,众人知道这机关已经被解开,不由得连连点头,一齐说道:“李姑娘,多亏你记心了得,如若不然,咱们又如何能开启这石门?” 李书秀还未答话,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铁条将石门硬生生卡住,石门凝固半饷,又自行缓缓合上。 李书秀“咦”了一声,说道:“这铁条是怎么回事?” 苍鹰走到近处,细细观察,说道:“这并非是乃蛮王的手笔,而是后来有人新增的机关,想来是防止外人进入其中。” 李书秀见那铁条上有着六个圆盘,上面图案各异,似乎可以转动,回想起那石室中的机关,点头说道:“看来若要打开这铁条,须得依照精确顺序,转动这铁条上的圆盘,显出正确的图案,只是不知这组图案是什么模样?” 玄镜皱起眉头,说道:“地图上并无此项记载?” 李书秀无奈的说:“只怕苍鹰哥哥说的不错,这确实是后人新建的大锁。” 玄镜抽出长剑,凝力剑尖,朝铁条上斩落,只听一声清脆鸣响,玄镜手臂被震开,而铁条纹丝不动。这铁条看来坚硬无比,若无神兵利器,只怕斩它不断。他忍不住骂了一声,说道:“看来无法以蛮力硬闯,李姑娘,这宫殿中可有其余道路?” 李书秀想了片刻,叹道:“唯一道路已经被扎木勒封锁,里面没有其他通路啦。” 众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见到苍鹰从怀中抽出一条红色长巾,仔细端详,上面绣着六个图案,李书秀心中一颤,惊恐问道:“苍鹰哥哥,你这。。。。。” 苍鹰淡淡答道:“这便是你出浴时用来包裹身子的浴巾,我见它有些古怪,于是顺手带了过来。” 李书秀脸上瞬间红晕浮现,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见众人纷纷朝他俩望来,眼神闪烁,似乎暗含嘲弄之意。她心中暗恨,想:这苍鹰哥哥好不胡闹,这种东西,带过来做什么?即便要带过来,也应该跟我知会一声。更何况这种东西,怎能当众取出?如此一来,我一女孩子家,今后哪儿还有面目见人? 但转念一想,知道苍鹰恐怕对自己念念不忘,一往情深,便是自己随手丢弃的事物,他都不忍舍弃,这念头一起,不禁又暗感娇羞窃喜。 正在恼羞之际,只见左边走来九和郡主,右边凑来李麟洪,两人围在苍鹰身边,宛若嗅到猎物的鬣狗,皆满脸坏笑,显然没安好心。 果然见九和郡主在那长巾上闻了闻,惊喜嚷道:“这丝巾上味道好香,真是令人精神一振,垂涎三尺,只怕能平白无故增长数十年的功力,当真是灵丹妙药,天下至宝,苍鹰哥哥,你可得贴身带着,免得被人偷·香·窃·玉,春·光·乍·泄呀。” 李麟洪佯怒道:“你这小小丫头,说话真不知好歹。咱们苍鹰兄弟所练神功,乃是一门天下罕见的童子功,若是将这种东西带在身边,日日夜夜受其**,只怕春·心·难·耐,燥·热难解,时时刻刻都想着这长巾的主人,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如何静的下心来练功?到时候兽·性·大发,一泻千里,若是走火入魔,这辈子只怕就此走上不归路啦!这种邪门东西,不消说,老哥哥我唯有挺身而出,替他保管起来。” 苍鹰笑了一声,说道:“这等小事,如何敢劳烦李大哥操心?在下自然能抵受得住。不过这丝巾上的图案,倒与这铁条上的转盘一模一样。” 李书秀好奇起来,再也顾不得害羞,走到近处,朝丝巾上一瞧,果然正如苍鹰所说,她喜道:“没错,这丝巾上的图案,碰巧能破解这铁条上的机关。” 她记忆图案,熟记于心,随即一跃而起,一只手拉住铁条,另一只手缓缓转动转盘,每个转盘上都有四个图案,她将图案转到铁条当中的圆孔处,这般忙活了半天,耳旁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响声,她喊道:“成了!” 那铁条分成两截,就此松开,随即石门再次缓缓开启,众人只感到一阵新鲜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亮,阳光映入眼睛,众人一时目眩,睁不开眼,等好不容易习惯过来,见到四周繁花似锦,草木如春,果然如李书秀所说,他们来到了乃蛮王皇宫的后花园中。 第20章 冥鹿幽声 这花园规模极为辽阔,其中光彩流离,翠叶紫卉,南有金荆之树,北有灵榣之木,正中有一处凉亭,蔓草绕梁,颇有古韵,阳光笼罩于各处,宛若在花园中披上一层金色薄纱。 众人尽皆赞叹,有如身处梦中。玄镜定了定神,说道:“大伙儿可得小心,既然这皇宫中另有住民,在到处设置陷阱,那咱们不可不防。” 李书秀欣赏园中景色,早已流连忘返,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此时听玄镜这般一说,立时回过神来。她随着众人一路沿着花中密径深入林园,绕过一处涓涓流淌的池塘,穿过一片高耸树木,陡然间见到一座宏伟雕像。 那雕像乃是一位女子,通体用光滑白玉雕琢而成,那女子容貌绝美,脸上带着笑容,隐隐然有倾城之姿,玉手垂在身前,向前摊开,微微蹲下,似乎在向来客亲切问候。这雕像于细节处极为讲究,非但衣着美观,表情生动,连衣服上的每一处褶皱都下足了功夫,建造这雕像之人手艺精妙绝伦,令人打从心眼里佩服。 天德虽然是修道之人,但依旧忍不住惊叹道:“这世上竟有这般超凡脱俗的女子,当真是天仙下凡一般。” 九和郡主闻言一笑,说道:“天德师兄,若是你有天遇到这样的女人,只怕连魂都会被勾过去了,到时候欺师灭祖,铁了心要还俗私奔,也是不在话下了。” 天德听她出言嘲弄,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贫道岂敢,岂敢,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他心慌起来,匆匆朝郡主望了一眼,又往周围张望,说道:“贫道去四周侦查一番,看看有无可疑之处。”也不等旁人回应,迈步朝花丛中疾走,神色紧张,似乎逃命一般。 九和郡主面露微笑,轻声说道:“天德师兄真是老实头,只怕被我说中了心思,心中不安吧。” 玄镜笑道:“小徒为人忠厚,没见过什么世面,郡主莫要戏弄于他。” 苍鹰凝视着这雕像,目光仿佛被这它牢牢吸引,骤然间宛若泥塑般一动不动,旁人与他说话,他统统不理,似乎深陷在万千思绪之中。 李书秀微觉奇怪,正想扯扯他袖管,让他回过神来,李麟洪在一旁笑道:“李姑娘,你莫管他,他这人就是这么古怪,有时候疯疯癫癫的,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李书秀点了点头,将拉普从他肩上扶下来,便在这时,拉普睁开眼睛,见到李书秀,问道:“李兄弟,咱们这是在哪儿?” 李书秀心里猛跳一下,只觉得浑身发热,脸上冒起汗珠,柔声道:“拉普大哥,你可总算醒了,你的伤势怎么样?身上还难过么?” 拉普从她肩上脱出手臂,晃晃脑袋,活动手脚,蹦跳两下,朗声说道:“我精神的很,你大可放心,我们现在在哪儿?”瞧瞧周围风景,不禁惊呼道:”这儿的景色真是漂亮,真主啊,我们真的找到乃蛮王的皇宫了吗?” 李麟洪见他们两人亲密交谈,不禁替苍鹰鸣抱不平,嚷道:“你小子一路闷头大睡,可苦了咱们苍鹰兄弟背着你艰苦跋涉,差点儿跑断了腿。” 拉普大声道:“真的?”他眼中立即露出感激之色,跑上前去,抱住苍鹰,在他脸颊旁亲吻两下,嚷道:“谢谢,谢谢兄弟的照顾,从今往后,拉普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也是哈萨克人性子真诚,最重恩义,此时他获悉实情,对苍鹰的照顾感激无比,情不自禁之下,便用最亲密的礼仪对待他。 苍鹰依旧麻木出神,仿佛压根儿没有知觉一般。 李书秀收摄心神,粗声说道:“我看这花园中太平的很,要不然咱们先在此处修养片刻,等苍鹰大哥恢复知觉,咱们再继续前进。” 众人并无异议,其实心中巴不得在这花园中多待一会儿,这儿阳光温煦,气候宜人,鸟语花香,只怕连开平的皇宫花园都比不上这儿。一时之间,众人忘却了之前的磨难,忘却了前方的危险,纷纷放松下来,只想趁着天明的时候,尽情享受这仙境般的美景。 苍鹰全然不知周遭发生之事,他见到乌鸦凭空出现,站在那女子雕像身边,露出阴暗笑容,说道:“你已经忘了她了,是么?苍蝇?” 苍鹰心想:我叫苍鹰,苍鹰,可不是什么肮脏的虫子。 乌鸦嘎嘎大笑,眼神中满是循循善诱的光芒,他说道:“你莫要逃避,你忘了那只虫子有多么快活么?” 苍鹰心中一动,一股莫名的渴望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乌鸦说道:“你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回来看她一眼的么?” 苍鹰毅然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这女子与我并无关联,你也莫要胡言乱语,扰乱我心思。我此刻快活得紧,你莫来捣乱!” 乌鸦听了这番话,欢喜的手舞足蹈起来,他双手高举,双脚岔开,左右摇摆,宛若一只黑色的大螃蟹,他疯狂的笑道:“真不像话!真不像话!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混账,你这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莽夫!来吧,既然你不忍心,那由我来帮你想起一切。” 乌鸦刹那间化作一道黑雾,铺天盖地般朝苍鹰身上扑了过来。苍鹰身子猛然一颤,瞬间被那黑雾吞没。 赵盛站在苍鹰身边,见他剧烈抖动,不禁担心起来,小手握住苍鹰手掌,问道:“苍鹰哥哥,你怕冷么?可是发烧了?” 苍鹰笑眯眯的看着他,嘴角露出夸张的笑容,说道:“小盛啊小盛,我现在感觉难受的紧,你在我身边,陪陪哥哥,成不?” 赵盛用力点头,紧紧依偎在苍鹰身旁,苍鹰笑得更加厉害了,他把小盛用力抱住,几乎将他瘦小的身躯完全掩盖在他手臂之下。 ———— 天德道人在花园中快步走过,来到一处僻静场所,见周围无人,不禁长吁了一口气,浑身颤抖一阵,盘膝而坐,手指变幻,做出练功的手势,吐纳灵气,就这般静坐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小声自言自语道:“郡主她又和我说话啦。”他脸上变得红彤彤的,一双眼睛中光芒闪烁,轻轻拍手,呵呵轻笑几声,只觉得喜乐至极。 他想:她方才说道‘咱们此刻患难与共,道长何必如此多礼。’妙,妙,她的声音真是动听,语气如此亲切,只怕对我颇有好感,哈哈,哈哈。 他傻笑起来,只想在地上翻几个跟头,宣泄他心中的快活。 他随即又想:她又说‘我的魂都被那玉像勾走了,只怕会偷偷私奔。’傻孩子,那玉像怎么能和你相比呢?有你在我身边,就算师父要把我打死,我也不会走呀。 想到此处,他感到浑身情·欲难抑,脑中思念纷纭流转,泛然暇游,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裂开来。他捂住嘴巴,发出尖声怪吼,抽出长剑,脱下衣衫,用剑柄在自己皮肤上轻轻敲打,手法谨慎,不留下丝毫血迹。 天德乃全真教小一辈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也被玄镜视作下一任掌教的继任之人,两年之前,他就将天德带入皇宫,充当九和郡主的侍卫。 天德自幼在全真教中长大,身为修道之士,不曾与其余女子有过接触,而九和郡主秀颜绝丽,他何曾见过这等美人儿?在这两年间,他对九和郡主心生爱慕之情,但这念头一直深藏在心底,用清规戒律强行压制,不露出半点痕迹。随着他全真教的先天洗髓功越练越深,这妄念在他心中偷偷成长蔓延,竟然导致他隐隐走火入魔,养成了这般疯狂怪诞的习惯。 他将自己的情形隐藏起来,从不为外人所知。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与九和郡主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相互之间颇有交谈,九和郡主仰仗他们师徒二人保护,对他神态亲切,浑然不似以往爱理不理的模样,他心中爱恋居然由此水涨船高,如同野火般焚烧起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觉得心中已然平静下来,穿上衣物,正想离去,突然间,他听到身后花丛中一阵窸窣之声,他吓得心胆俱裂,抽出长剑,颤声道:“什么人?” 花丛翻滚、起伏、摇曳、散开,他双目瞪大,咬紧牙关,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他见到九和郡主双手撑地,从花丛中一点点儿钻了出来,她眼神迷离,带着暧·昧笑容,秀发如垂柳般拂过花容月貌的脸颊,捱到他身边,小脸在他大腿旁轻轻磨蹭。 她没穿衣服,身子光溜溜的,宛若野兽,宛若婴儿。 她在地上如野猫般打了个滚,轻声说道:“我俩私奔吧,天德,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天德颤抖起来,暗念: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十五岁得孩子。 但他身子全然不听使唤,双手在九和郡主香肩处轻轻揉搓,随后又一路下探,在她酥·胸处稍稍逗留,想要得寸进尺,可却犹豫不决。 九和在他耳旁亲吻几口,呢喃道:“你这番动作,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啦,你还怕些什么?” 天德闷哼一声,用力将她扑倒在地,用力撕扯浑身衣衫,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 当他脱得一·丝·不·挂的时候,他低头望她,却见到一双冰冷而诡异的双眼。 紧接着,那双眼一闪而过,朝他猛冲过来,他反应不及,下·体剧痛,鲜血如瀑布般流出,不由得放声惨叫。 但须臾之间,他喉咙被利齿咬断,一番撕咬,扯下一大块肉,他发出咕噜咕噜之声,身子抽搐,再也无法动弹。 在临死之际,他发觉眼前之人并非是九和郡主。 那甚至并非是人,而是一头青色的小鹿,它正用残忍而充满笑意的眼神回望着他,嘴里不停咀嚼着什么,鲜血涓涓流下。 第21章 耻心痴妄 此时已近黄昏,残阳渐落,层云如同染血一般触目惊心。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宛若鬼吼,凄惨哀恸,直传入众人耳中。 玄镜登时反应过来,他跃上一棵槐树,运气喊道:“天德,天德,你在哪儿?”他内力浑厚,声音压过天德凄厉叫声,宛若天降雷霆。 过了片刻,他隐隐听见天德喊道:“师父,我在这里,在这儿。”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显然发声者受了重伤。 玄镜从树上跳下,顺着声音方向寻找过去,四周花草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树枝荆棘挡住去路,迫得他不停绕道前行。 此间道路如此繁复,好在天德不时出言提醒,让他不至于迷失方向,过了片刻,他走出高高的花丛,望见形形色色的花朵从对面的墙上伸出,宛若千百只色彩各异的手掌一般,他眼前一花,顷刻间竟看不清景象,过了片刻,他眼力渐复,见到天德浑身赤·裸,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动不停。 他大步走上前,问道:“天德,你怎么了?” 天德颤声道:“我练功走火入魔了。”声音模糊,气息虚弱,可见他正经受莫大痛苦。 玄镜忽然一愣,暗道:“这孩子,好端端的练什么功夫?又为何把衣服脱了?”仔细想想,知道这走火入魔之后,极易产生幻觉,无论做出多么古怪之事都不足为奇。他略微沉吟,正想先注入内力,打通天德身上穴道,突然见天德下颚处有一抹青色绒毛,颜色颇为碍眼。 他心下起疑,问道:“天德,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天德伸出手,惊恐的摸了摸下颚,颤声道:“只怕是。。。。只怕是中了什么剧毒。” 玄镜朝四周看看,抽出长剑,全神戒备周围,说道:“怎么又是中毒,又是走火?是不是有敌人偷袭于你?” 天德连声道:“没错,没错,师父,是有敌人偷袭我。你先别管这些来,快些将我背起来,咱们逃离此地吧。” 玄镜心知此刻情势危急,半点疏忽不得,深深吸了口气,内力由丹田涌出,顷刻间布满全身,令耳清目明,心无外物,正准备寻找敌人踪迹,忽然回头一瞧天德,登时大吃一惊,不禁呼喊一声。原来他见到身旁那东西并非天德,乃是一只毛茸茸的青色小鹿,正用飘忽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喝道:“你是何方妖魔?天德又在何处?” 那小鹿发出骇人的尖叫,双腿在地上一蹬,朝他脸上踢来,玄镜惊怒之下,使出一招“混元归一”,此乃他全真教最奥妙的剑招,威力惊人,刹那间将那小鹿从头到尾劈成两段,鲜血内脏朝他头脸洒下,他不敢怠慢,回身一躲,避开这膛内秽物。 他气喘吁吁,慌忙四顾,耳听得周遭蹄声大作,不久之后,他见到数头小鹿从花丛中冒出脑袋,怪叫着朝他狂奔。他丝毫不惧,反而怒上心头,喊道:“交出天德!便给你们一个爽快!”长剑急刺,接连将这些怪物砍伤砍死,那些小鹿见他厉害,连声鸣叫,仓皇沿着花中小道逃跑,他如何肯放过它们,施展轻功,紧紧追踪在后头。 就这般追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高高跃起,翻过一丛花草,来到一处围墙之间,只见围墙中有一处泉水,水色碧绿,看起来颇为诡异。一具残缺的尸体正躺在泉水旁边,显然已经被这些怪鹿啃食过,他定睛一看,正是天德。 他哀吼一声,正想扑上去抱住爱徒,但心念一动,长剑在身前舞动,剑光闪烁,刹那间护住周身要害,双目朝四周怒视,果然见到一位青衣男子正站在他身后,那人长着一把长胡子,人近中年,中等身材,双手负在身后,神情颇为从容。 那人说道:“久闻全真教先天神功颇有独到之处,能够明眼静心,今日一见,果然有些道理,居然能破除这青牡鹿的迷魂大法,在下佩服,佩服。” 便在这时,玄镜听得身后响起阵阵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便知道乃是同伴纷纷赶来,他听见李书秀喊道:“天德兄弟!是天德兄弟!玄镜道长,是这人对天德兄弟下得手么?” 玄镜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那人,恨恨说道:“正是此贼!你叫什么名字?贫道要将你碎尸万段,随后用以拜祭天德的在天之灵。” 那人哈哈大笑,似乎觉得玄镜的话极为好笑,他说道:“我不告诉你名字,你一样要杀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遂了你的心愿?” 九和郡主说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定然是逍遥宫的魔头,躲在这儿修炼邪功!” 那人脸色一变,用惊疑的眼神打量九和郡主,见她穿着蒙古人的华服,不由笑道:“你便是那位九和郡主么?这位天德老兄临死之前脱得赤·条·条的,正想着你做那些肮脏丑事哪,哈哈,哈哈!”他越想越得意,露出嘲弄神情,怪声大笑起来。 九和郡主惊怒交加,叫道:“你这无耻卑鄙的小人,满嘴猪狗不如的话!玄镜师父,快些把这人宰了!” 那人后退一步,伸手制止住玄镜,说道:“我这人虽然声誉不佳,可并非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可不受这等冤枉气。”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身旁跑出来一头青色牡鹿,那牡鹿便是众人在湖畔遇到的那些小鹿,它神情欢快,模样可爱,可谁料得到它们竟如此可怖? 那人说道:“这青牡鹿乃是乃蛮王饲养多年的神物,精通人语,善于记忆,更能够借助花香,施展迷魂大法,从而捕获猎物,那猎物心中越是肮脏,便越容易被它们蛊惑。” 九和郡主听了他的话,心中大呼侥幸,暗想:还好咱们在山脚下并未随那小鹿前往丛林深处,否则只怕误入魔窟,全数沦为这妖怪的食物了。 那人又道:“这些小鹿最神奇之处,便在于它们能记住所食猎物说过的话,更能够以猎物的声音为饵,引诱其余猎物上钩。比如这只小鹿,便是将天德兄弟那‘话儿’咬掉的那位好汉。” 玄镜断喝一声,凌空挥出一掌,正是他看家本领‘金花不落掌’神功,他恼怒至极,这一击乃是毕生功力所聚,众人只听风声呼啸,这一掌威力凌厉难挡,越过一丈距离,朝那人猛击过去。 那人不敢怠慢,也是凌空出掌,两股掌力在空中撞击,玄镜的掌力居然被反震回来,他大惊失色,连忙翻身躲避,刹那间,只见空中破布飞舞,宛若蝴蝶漫天,原来玄镜虽然避开此人掌力,但长袍的袖子却被这一掌撕裂。 众人齐声惊呼,万料不到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轻描淡写,便化解了玄镜刚猛无俦的一击。 那人呼呼喘气,似乎在凝聚精神,片刻之后,他笑道:“好一招‘金花不落掌’,全真教中之人,居然也能精通这劈空掌的功夫,我对你们这些老杂毛,不免要稍稍看高几眼了。不过虽然你们能令掌力横空而过,但威力却着实可怜,不如我逍遥宫的‘真花渐落掌’高明。” 玄镜怒道:“你这门功夫分明就是咱们全真教的掌法,你们稍加改动,居然另立名目,当真不要脸之至!”原来刚刚顷刻之间,他察觉到此人掌力的运劲法门,与他的掌法别无二致,只不过此人内力胜他一筹,因而他才败了一招。 那人嘻嘻笑道:“正所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你们全真教见识浅薄,功力低微,无法发挥出这门神功的威力,我们逍遥宫看不过眼,便将这门功夫学了过来,稍加改善,替你们将其发扬光大,威震江湖,将来你们全真教名声大振之时,可别忘了向我们逍遥宫磕头道谢。” 玄镜虽然着恼,但却知道此刻万万不能被他激怒,而当凝神对敌,寻找敌人破绽,自己掌力不及他,便应当近身搏斗,以神妙剑法取胜。他长剑一斜,远远指着此人,说道:“阁下武功如此高强,想必定然是昔日名震江湖的人物,又何必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那人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我虽然不怕被你们知道名字,但全真教都是些假仁假义的败类,我的名字若是被你们知道,从此便会变脏发臭。” 玄镜冷笑一声,正想反驳,却见那人在身旁小鹿脑袋上一摸,那小鹿仿佛发出一声欢笑,张嘴说道:“她方才说道‘咱们此刻患难与共,道长何必如此多礼。’妙,妙,她的声音真是动听,语气如此亲切,只怕对我颇有好感,哈哈,哈哈。” 它用的是天德的声音,语气惟妙惟肖,仿佛天德突然还魂回来,正说着这般鬼迷心窍的话。 玄镜红了脖子,捏紧拳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小鹿又说道:“她又说‘我的魂都被那玉像勾走了,只怕会偷偷私奔。’傻孩子,那玉像怎么能和你相比呢?有你在我身边,就算师父要把我打死,我也不会走呀。” 那又是天德刚刚说过的话。 那人叹道:“这全真教都是这般荒唐淫·靡之辈,唉,小郡主啊小郡主,你不知道这全真教的道士全会邪法,精通采·阴·补·阳之术,说不定已经偷偷摸摸将你身子玷·污啦,小的如此,老的岂不是更糟?” 九和郡主羞红了脸,眼中却露出恐惧的神色,她偷偷朝玄镜瞧了一眼,又朝天德的尸首望去,不禁暗暗后退几步。 第22章 念昔时赵客 玄镜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长剑如天外矫龙般朝那人刺去,此招毫无先兆,骤然暴起,剑尖上内力凝聚,风声呼啸,令人不胜惊佩。 那人手中豁然出现一根三尺短铁棍,在身前一横,笑道:“好一招‘混元归一’。”铁棍与长剑一碰,火花四溅,金戈交鸣,玄镜这威不可挡的一招,被他轻描淡写般化解。 玄镜心中一凛,暗想:这人内力如此浑厚,竟能破了我全真教的绝招,今日一战,我万万不可急躁冒进,须得严防死守,步步为营,诱他露出破绽。”剑招一变,走上了绵长严谨的路子,似攻非攻,振翼将飞,却又虚虚实实,剑招繁复,令人一时捉摸不透。 那人随手抵挡,竟然也不抢攻,但他神情颇为轻松,满面笑容,似乎全不将玄镜放在眼里,他说道:“玄镜老儿,你们全真教自打投入蒙古鞑子麾下,王重阳传下来那点功夫早已经消亡的差不多啦,我先前还指望见识见识全真教的武功真谛,重阳宫的镇派武学呢,想不到啊,想不到,自打你们成了走狗,武功也变得人模狗样起来啦。” 他嘴上说个不停,手上攻势丝毫不慢,短棍夹杂惊人内力,轻挑慢回,左牵右绕,从玄镜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攻势,玄镜斗了一会儿,越来越落于下风。 玄镜一张脸气得扭曲起来,憋足真气,使动全力运剑,但奈何对方武功比他高出太多,无论速度精力皆大占上风,两人斗了二十多招,玄镜处处受制,连连后退,恨不得生出翅膀,远远逃离此人连绵不绝的攻势。 那人倒也不追,脸上笑意盎然,似乎胸有成竹,随时能出手制住玄镜,更不将周围的众人放在眼里。 玄镜退到一半,灵机一动,由急退蓦地转为猛冲,长剑往那人大腿刺去,来到半途,剑招一变,又朝那人胸口一抹,这一招名叫“摩天运海”,观海望天,志在江山,顷刻间笼罩了那人身上五处致命要穴,要他避无可避。 那人兵刃一振,短棍裹在内力之中,瞬间冲破剑影,只听咚地一声,正中玄镜胸口,他胸骨顿时碎裂,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在地上滚出老远,仓皇爬起身来,长剑舞动,护住身前要害。 那人张大嘴巴,大口喘气,似乎气力不足,他指了指玄镜长剑,说道:“玄镜老儿,你们全真教内力差劲儿,长剑上真力不足,被我罡气一碰,已经成了破铜烂铁啦。” 众人一瞧,不由的惊呼起来,只见玄镜的长剑扭成一团,就仿佛被千斤巨石压过一般不成模样,这人内力之高,惊世骇俗,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如何能想这世上还有这等人物? 玄镜却不沮丧,见他气喘吁吁,心道:“这人内力强劲,但却精力不足,只怕修为尚浅,远不及我内力这般深厚,我当以内力取胜,趁他守备空虚,一招将他毙于掌下。”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无暇细思,大吼一声,气海发力,使出“金花不落掌”,掌力如无形兵刃般朝那人身上罩去。 那人大笑起来,发出掌力,两股巨力如初次交锋那般相撞,顷刻间将玄镜的掌力击得粉碎,玄镜措手不及,再也躲避不掉,小腹中掌,浑身巨震,闷哼一声,浑身如散架般软到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李书秀大喊道:“住手!”抽出长剑,朝那人后脑勺刺了过去,那人毫不理会,迈步朝玄镜走去,李书秀来到近处,眼见就要得手,忽然只听身后嗤嗤两声轻响,她不久前才练过蛆蝇尸海剑,对这风声感应灵敏,瞬间反应过来,回过身,长剑上下挥动,铛铛两声,手腕被震得酸麻软弱,差点儿掉落了兵刃。 她四下张望,没瞧见暗器的影子,稍稍一想,心中大惊,暗道:那似乎是无形指力,这来人武功也是极高,竟似与那逍遥宫之人难分伯仲。 一位穿着蒙古军装之人飘然而下,九和郡主一见之下,刹那间气得发狂,怒道:“扎木勒!是你这叛徒!” 那人轻笑一声,脱去头盔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坚毅的脸来,他朗声道:“九和郡主,在下可并非蒙古鞑子,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叫周瀚海,乃是太原武林人士。” 众人皆没听说过周瀚海的名字,但此人武功高的离谱,不比那手持短棍之人稍差。 那人毫不在意身后情势,他已经来到玄镜身前,眯起双眼俯视着老道。玄镜奄奄一息,连喘息都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功力不济,发不出掌力?我不过是稍稍示弱,你们全真教的蠢货便不长脑子的咬钩上当啦。” 众人暗想:这人武功机智,无不远胜玄镜,原来玄镜根本毫无胜机。 他拉住玄镜的衣领,将他举了起来,朝玄镜怒目而视,眼中露出极其憎恨的神色,喊道:“你们全真教投奔蒙古鞑子,这些年来狗仗人势,为虎作伥,残害了无数武林同道,更迫得我逍遥宫众人各奔东西,远走异乡,今日你落在我手里,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他左手一探,捏住玄镜手腕,轻轻一转,只听喀拉一声,玄镜手腕顿时扭转一圈,玄镜厉声惨呼,身子抽搐个不停。 九和郡主面无人色,放声尖叫道:“放开玄镜师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不过是在宫中传授我武艺的师范罢了。” 那人咧嘴大笑,眼中满是快意,又道:“我在这儿鬼地方足足待了七年,每天孤苦伶仃,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想起你们全真教却快活自在,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嘴脸,我心里的怒火,那真是快把我烧死啦!”他手臂前伸,如疾风般在玄镜双腿上一拍,玄镜痛苦的连声哀嚎,腿骨也立时粉碎。 九和郡主泪水盈眶,想要扑上前去,但李麟洪与拉普将她拦住,李麟洪颤声道:“这人武功绝顶,咱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你若上前,也不过是转眼送死罢了。” 周瀚海叫道:“章前辈,这老道已无反抗之力,你就莫要折磨他啦。” 玄镜喉咙中挤出微弱之声,似乎颇为惊恐,他小声道:“章斧山,你是逍遥宫的暗夜右使,章斧山?” 那人目光中陡然凶光乍现,他咬牙喊道:“汉奸走狗,莫要说我名字!”他膝盖一抬,正中玄镜丹田,玄镜七窍刹那间血流如注,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和郡主扑到在地,嘴里哇哇乱叫,满脸泪水鼻涕,忽然拼命朝章斧山磕头起来,章斧山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狂热的瞪着玄镜,笑得合不拢嘴,就仿佛玄镜乃是全天下罪大恶极之人,是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一般。 李书秀朝周瀚海虚晃一剑,转身朝章斧山攻去,周瀚海叹了口气,遥遥一掌,掌力如离弦之箭般直取李书秀背心,她无可奈何,只能闪身躲开,周瀚海趁势踏上几步,转眼间拦在章斧山跟前。 他说道:“章前辈,听我一句话,给那人一个爽快的吧。” 章斧山爆发出一阵大笑,说道:“好一个爽快!这中华大地倍受异族欺凌,苦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又有何人能给我们一个爽快?”他将玄镜的身躯随手一抛,玄镜如风筝一样从空中飞过,直挺挺的摔在地上,腿脚动了几下,面色暗淡,双眼无神,就此咽气。 九和郡主发疯一样扑了上去,抱住玄镜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章斧山回过身来,眼神已经恢复平静,众人摄于他的神功,不禁接连后退几步。他朝周瀚海望了几眼,说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我逍遥宫的掌力指法?” 周瀚海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说道:“晚辈周瀚海,不远千里而来,诚心来请前辈出山,一同去寻找逍遥宫的旧地遗址。” 章斧山咦了一声,说道:“你姓周?你是周行天周兄弟的什么人?” 周瀚海脸上露出极为崇敬的神色,他说道:“在下从来无缘得知该叫周前辈什么,当在下尚是婴儿之时,乃是周前辈将在下送往养父家中的。” 章斧山似乎想起往事,神情变得黯淡无神,只听喃喃说道:“周行天啊周行天,你身居暗夜左使的高位,武功天下无敌,非但将我远远甩在身后,连教主都远不是你对手。若是你一心为神教着想,咱们逍遥宫早就称霸武林了。可你偏偏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去寻找魔神的武功,妄图唤醒那宗教中的魔神,结果从此不见人影,谁都不知道你的下落。这位周瀚海,便是你留下的子嗣么?” 周瀚海神情激动,想要承认,却又有些迷茫。 赵盛偷偷摸摸的问苍鹰道:“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啊?什么周行天,什么魔神?” 苍鹰突然发癫似的大声喊道:“周行天乃是昔日独步天下的绝世高手,也是逍遥宫的暗夜左使,武功之高,江湖之大,鲜有抗手。眼前这两位只怕也是逍遥宫之人,这位章斧山,便是逍遥宫的暗夜右使。而这位周瀚海,瞧他的武功路数,只怕与逍遥宫颇有渊源。而他们所指的魔神,便是逍遥宫所崇拜的西方夜魔,被唤作玄夜。” 众人见他不管不顾的大声喧哗,不由得担忧起来,朝那两位魔头望去,发现两人神色如常,丝毫不以为忤,周瀚海反而饶有兴致的盯着苍鹰直瞧。 赵盛又问:“那位周行天周大侠的武功这么厉害,他为什么不去当逍遥宫的教主?他现在又跑到哪儿去了呢?” 苍鹰尚未回答,周瀚海却抢先说道:“周大侠看破名利,对魔神极为虔诚,如何会觊觎这教主之位?江湖上传言说道:周大侠于六年之前,携手上万武林同道一同援助樊城,与蒙古鞑子大战一场,英勇就义。”说着说着,他眼眶红肿,声音哽咽了起来。 第23章 兴兵巧斗 章斧山抬头望了望天际,此时天色已暮,星汉纠纷,流浮穹宇,只怕已近酉时,他神情中闪过一丝忧虑,说道:“周贤侄既然不远千里而来,我自然欢迎之至,不过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不如先返回我的藏身之处,随后再详加商议。” 李麟洪听他竟然无意与他们纠缠,不由得大呼侥幸。他虽然与玄镜相处颇久,彼此之间互有援手,但毕竟两人立场不同,见他惨死,心中即便惋惜,却也并无复仇之恨。 章斧山朝玄镜尸首方向望去,见九和郡主兀自哭哭啼啼,笑道:“蒙古郡主,我自命侠义,生平手下从不杀老弱妇孺之人,但你们蒙古人害我汉人无数,我若饶你,只怕此生皆良心不安。你既然如此悼念这汉奸老道,我眼下就给你一个痛快吧。” 九和郡主转过身来,一张俏脸上满是仇恨之情,一时间宛若凶狼猛虎,她怒道:“你杀了我吧,成吉思汗的子女,各个儿不做怕死的懦夫!” 章斧山心下佩服,仰天长笑,叹道:“好一个不怕死的女中丈夫!若你并非蒙古人,我章斧山非但不会与你为敌,反而会与你交个朋友,传授你一套精妙掌法。你若要怨,便怨你的父辈祖先杀虐太重,以至于殃及子孙吧。” 说罢,他伸出手掌,远远对准九和郡主,正准备使出“真花渐落掌”,便在此时,周瀚海在一旁劝道:“章前辈,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章斧山哼了一声,呼地一声,掌力拍出,如崩岩般朝九和郡主飞去,周瀚海想要阻拦,但顷刻间有些犹豫,李书秀被周瀚海挡住,虽然想要扑救,却已经万万来不及了。 一道黑影横空而过,迎着凌厉掌风,拉住九和郡主后背,巧妙一扯,掌力从她身旁飞过,连一片衣角都没碰着,李书秀瞧清楚那人是谁,惊喜叫道:“苍鹰大哥!” 苍鹰捏着郡主衣衫,将她如小猫般提着,随手朝身后一摆。长剑出鞘,斜指地面,对章斧山如发癫般颤声喊道:“阁下武功如此高强,何必为难这蛮夷女子?你若有此雅兴,不如与我苍鹰较量较量!” 章斧山曾经在山谷中偷偷观望过此人与玄镜相斗的情形,知道苍鹰与郡主之间曾是死对头,此刻见他出手相救,不由皱起眉头,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原先与这些蒙古人势若水火,互相仇视,此刻怎地忽然护起她来了?” 苍鹰嘴角咧开,双眼瞪大,又露出疯子般狰狞的神情,直愣愣的望着章斧山。他此刻声音压抑狂躁,额头冒汗,满脸隐隐抽搐,李麟洪与赵盛见到这情形,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坏了!他老毛病又犯了。 果然只听苍鹰说道:“我才不管这些蒙古人死活,但你若想动她,便得需与我动手过招,你武功如此之高,我苍鹰可从来没遇到过你这样的高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兴奋已极,唾沫横飞,眼中精光暴盛,便如同望见猎物的恶狼一般。 章斧山知道这青年人武功凶悍,功力倒是不深,虽然远不是自己敌手,但此刻他已经除了两位武林汉奸,可谓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而眼下时辰已晚,他深知此地似安实险,隐有极大的危机,实在无心与这些人纠缠。他沉吟片刻,忽然长叹一声,说道:“我才懒得与你动手,周贤侄,咱们莫管这些俗人,你随我来,咱们找一处安全之地说话。” 苍鹰闻言暴怒起来,长剑一挥,只听扑哧一声,他竟然将玄镜的头颅割下,提在手中晃了晃,抛到九和郡主怀中,郡主见状吓得惊魂丧胆,发出连声尖叫。 苍鹰对她恶狠狠的喊道:“你若真想念老道,便将他头颅抱着。若这般叶公好龙,猫哭耗子,假仁假义,我送你一道去见阎王!” 九和郡主被他一吓,登时闷声不响,强忍恐惧,抱住玄镜的脑袋,默默的流着眼泪。 章斧山只觉此人举止乖张残忍,简直不可理喻,当下不再理他,拉住周瀚海的胳膊,正准备与他一同离去,苍鹰忽然喊道:“你们以为躲起来便安全了吗?子时一过,这皇宫之中便再无安全之地,便是你原先藏身之处也不例外。” 章斧山转过身来,神情居然颇为紧张,问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苍鹰说道:“一到子时,这皇宫之内野兽横行,鬼怪游荡,你原先居住的神殿虽然原本甚为安全,但此刻却已经全不顶用了。我已经将神殿中的神像破坏殆尽,你若前往那里,反而会沦为无数野兽的腹中之物。” 章斧山怒不可遏,骂道:“你这混蛋!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苍鹰残忍的笑了起来,他说道:“你若赢得了我,我便告诉你一切!我还能解除你身上的剧毒,将你放出这山谷。” 章斧山闻言浑身巨颤,表情急切已极,喊道:“真的?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他声音中极为激动雀跃,仿佛顷刻间年轻了十岁一般。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李书秀想:怎么苍鹰哥哥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那章斧山却似乎被他说中了心事?苍鹰他不是没来过这宫殿么? 苍鹰一剑朝他猛刺过去,嘴里吼道:“咱们先打过再说!” 章斧山用铁棍将的长剑挡开,冷笑道:“你当我真的怕了你不成?你这点微末功夫,我十招之内便能打发。罢罢罢,既然你自取其辱,便莫怪我下手不留情!” 苍鹰此刻不再说话,脸色血红,喉咙中发出嘶嘶声响,长剑如旋风般绕着章斧山一阵猛攻,章斧山见他剑招虽然刚猛,但却并非真正上乘剑法,乃是战场上与敌人厮杀时所用的套路,讲究手臂有力,简洁明了,急功近利,丝毫不懂得迂回折转之道,心中颇为不屑,暗想:这点粗浅手段,比起玄镜老汉奸可差得远了。 他短棍轻颤,化解苍鹰的攻势,微微转身,朝苍鹰左肋功去,这一招“日落西山”变幻无常,行无定所,苍鹰如何化解得了?骤然被短棍功入守御圈子,他慌忙见用左臂抵挡,只听喀拉一声,似乎断了骨头,他捂住左臂,神情痛苦,就地翻滚,远远躲开,撞入花丛之中,弄得满地树枝。 章斧山说道:“你还不服输么?你这点道行,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苍鹰大吼一声,右手长剑高举,再度蹂身而上,章斧山恼他不知好歹,心想:这小子死缠烂打,当真麻烦,我先点了他身上穴位再说!他顷刻间计较已定,使出一招“纵横四海”,短棍忽上忽下,夹带着雄厚内力,迎着苍鹰脑袋撞去。 他这招力道沉重至极,但却随心所欲,变化多端,随时能由强攻变为巧取,敌人难以力敌,也万难躲避,乃是他克敌最常用的招式。 谁知临到苍鹰面前,苍鹰忽然手掌一张,无数花枝花瓣朝章斧山眼睛飞来,章斧山应变神速,左掌疾探,掌力吞吐,将眼前杂物打散。他料到苍鹰想要趁势偷袭,顷刻间内劲布满全身,同时短棍横扫,瞬间棍影重重,笼罩他身前三尺方圆。 可他这一轮猛攻却徒劳无功,他定睛一看,只见苍鹰远远躲在一旁,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长剑在身前乱舞,左臂耷拉在一旁,似乎对章斧山畏惧已极。 章斧山恨此人卑鄙,骂道:“你现在怎地成缩头乌龟了?”身子一晃,转眼来到苍鹰身前,踏上一步,掌心运力,预备先将苍鹰长剑折断,再飞速连点他胸前大穴,于电光火石间将此人制住。 突然之间,他脚掌剧痛,似乎踩到了尖刺。他脑中顿时清醒过来,目光一扫,只见自己脚底流血,他知道苍鹰先前击落树枝,将锋锐暗器用树枝遮住,随后引诱自己追击,此人如此狡诈,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他一时心慌,但蓦然恢复镇定,左耳听见声响,知道此人左臂折断,仅能使用右臂,招式必定从自己左边袭来,当下来不及细想,一招“震荡江山“,短棍如升龙般从左边划过,但他万万没想到,左边飞来的并非长剑,乃是苍鹰右手抛出的又一串树枝。 章斧山瞬间想道:坏了,又上当了!这小子左臂根本没断! 果然他自己右臂一阵刺痛,被长剑刺入寸许。 苍鹰见自己一招得手,得意的狂笑起来,谁知章斧山内力深厚至极,内力凝聚,肌肉紧绷,长剑被肌肉夹住,根本不得寸进。章斧山趁苍鹰震惊之际,一掌击中苍鹰膻中穴,苍鹰呜呼一声,长剑脱手,身子飘然而起,哗啦一声,落在花丛之中。 章斧山呼出一口气,内力鼓动,长剑自动从右臂脱出,他随即运气止住鲜血,宁定心神,骂道:“无耻之徒,即便你用尽卑鄙手段,也远远不是我的对手!我刚刚那一掌只用了五成力道,你应当还没断气。既然你败在我手上,还不快些依照约定,将解毒之法说出来?” 苍鹰躺在花丛中,低哼了几声,竟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欢畅,渐渐声音越来越大,狂态毕露,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他大喊道:“痛快!痛快!阁下果然了不起,心思武功,皆远远在我苍鹰之上,我苍鹰佩服至极。” 在大笑声中,他一跃而起,抬头望天,喊道:“巧了,此时已近子夜,片刻之后,此处百鬼夜行,妖魔肆虐,咱们若不快些躲起来,只怕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第24章 游魂苍狼 众人瞧不见苍鹰此刻神情,但他声音虚无缥缈,宛若来自远方,又宛若来自冥府,不由得背上感到阵阵恶寒,仿佛见到了毒蛇水蛭一般。 章斧山顷刻间醒悟过来,瞧瞧天上星斗,急忙问道:“你当真毁了神殿的雕像,那咱们该何处安身?”他身负绝学,但眼下却惶恐不安,似乎大难临头一般。 苍鹰并未回答,蹦跃几下,跑到赵盛身边,将他一把抱起,喊道:“随我来吧。”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隐隐感到大事不妙,纷纷追随着苍鹰,在林中花草间盘绕疾跑,苍鹰拍拍赵盛的脑袋,阴恻恻的说:“小盛,你瞧瞧九和郡主。” 小盛强忍心中不安,扭头朝九和郡主望去,只见她脸上犹带着泪痕,怀中抱着玄镜头颅,被李书秀拉住手,伤心欲绝,流离失所,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苍鹰问道:“你可知她为何抱着玄镜老道的头颅?” 小盛颤声道:“不是你让她抱着的么?” 苍鹰发出刺耳的笑声,在他耳边说道:“并非是我让她抱着,而是她自己想要留着这颗脑袋。她心中满是迂腐的感情,以为这般保住玄镜的头颅,便是她良善之举,积德之行。” 小盛问:“难道不是么?” 苍鹰道:“什么旧情难忘,什么生死离别,那都不过是一时发疯愚蠢的念头,其实毫无意义。这一番做作是给谁看的?死者如何知道这番举动的深情?旁人即便因此给予同情,只怕在心底也会嫌此人自作多情,视其为累赘罢了。” 小盛听得心底一片冰凉,哆嗦着说道:“那你为什么将老道的头颅给她?” 苍鹰笑道:“我便是要看看她这般愚笨至极的表现,她这般自以为是的伪善,她这般自欺欺人的掩饰。其实非但是她,这儿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只怕皆受这愚昧之情的拘束,到了生死别离的关头,便会犹豫不决,神智恍惚,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哈哈,哈哈,你看看她,你看她是多么滑稽,多么可笑?” 小盛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从苍鹰见到那座女子雕像开始,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令他喜爱的苍鹰哥哥了。他仿佛被鬼怪附身,内心变得阴暗险恶,不可理喻。 这让他心里恐惧至极。 苍鹰又道:“小盛,小盛,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你要狠得下心,放得下慈悲,动心忍性,到了紧要关头,哪怕是至亲至爱之人,你也莫要怜惜他们的性命。” 小盛忍不住尖叫道:“那你呢?苍鹰哥哥,那你的性命呢?” 苍鹰的语气阴森可怖,在小盛心底如阴魂般回荡。 他说道:“尤其是我的性命,孩子。” ———— 正说着话,突然间一旁花墙剧烈颤动,众人回头一瞧,无不大吃一惊——只见一个鬣狗的脑袋从一旁钻了出来,瞧见众人,露齿一笑,庞大的躯体从花墙后钻出,拦在苍鹰面前。 李书秀一声轻叱,长剑直刺鬣狗下颚,这一招她曾经在山谷中使出,对这些鬣狗尤为有效,当时那些鬣狗毫无反抗余地,出招必中,中者必死。谁知此时再度出手,那鬣狗巧妙往旁边一闪,挥动巨掌,想要压住李书秀长剑,李书秀连忙变招,斩断鬣狗手掌。 那位周瀚海见这一招应变奇速,恰到好处,不由喝彩道:“好剑法!” 那鬣狗竟丝毫不觉疼痛,半步不退,反而高高站起,刹那之间,尖牙利齿从四面八方朝李书秀袭来,李书秀闪身避开,瞅准破绽,一招“载沉载浮”,在鬣狗胸口连刺数剑,正以为得手,岂料这鬣狗不管不顾的猛扑上来,她惊呼一声,运尽全力,一掌正中鬣狗腹部,将鬣狗远远推了出去。 那鬣狗在地上有气无力的爬行,嘴中依旧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但奈何伤势过重,过了许久,它脑袋一歪,散架死去。 李书秀经过这一番死斗,竟隐隐有死里逃生之感,她快步赶上众人,苦笑道:“这鬣狗怎么比先前厉害这么多?” 章斧山说道:“这是那些青牡鹿捣得鬼。” 李书秀奇道:“它们先前不是对你友善的很么?” 章斧山骂道:“这山谷中的怪物在白天都不凶恶,但过了子时,它们便全然变了模样,变得凶残狡诈,嗜血恐怖。我中了这皇宫中的奇毒,染上了莫名其妙的重病,那些小鹿因而肯与我亲近,但到了晚上,恨不得将我浑身的肉一片片呑进肚子。” 李书秀满心困惑,但顷刻间却不知该如何发问,周瀚海忽然说道:“那鬣狗,可是被那些青牡鹿迷了魂么?” 章斧山点头道:“那些鬣狗过了子夜,便会顺着某些隐秘山洞爬回皇宫,在这花园中游荡,那些牡鹿以往被尊为此地的圣兽,等鬣狗归来,便会将鬣狗催眠,操纵它们追杀这皇宫中的人。” 李书秀问道:“皇宫中的人?此地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余人么?” 章斧山惨笑起来,他说道:“当然有人,过会儿你们便会见到了。” 正说着话呢,众人来到一片绿色浑浊泥潭旁,李麟洪见多识广,登时瞧出端倪,喊道:“这。。。一大片是沼泽地啊!这皇宫后花园之中,怎地会有沼泽?” 章斧山喝道:“千万莫从这沼泽地上走过,过了子时,泥潭中毒气氤氲,更有无数妖魔潜伏其中!” 李麟洪吓了一跳,连忙从沼泽边缘退开,苍鹰抱着赵盛,轻巧的从沼泽地旁绕开,瞧他熟门熟路,显然早就来过此处。 众人心头大震,皆想:他果然一直在骗咱们,他对此地极为熟悉。 正在惊疑间,沼泽地中忽然泛起阵阵泡沫,一颗脑袋从泥潭中冒了出来。那人身穿蒙古军装,脑袋破了大半边,脸上器官零零碎碎的连在皮肤上,他伸出双手,在泥地上一撑,居然就此爬了上来。 虽然章斧山有言在先,但众人一见,立时吓得失魂落魄,须臾之后,九和郡主回过神来,嚷道:“这是。。。这是先前死在荒漠中的蒙古士兵!他的军服乃是边疆守军的服饰。” 话音未落,泥潭中又缓缓爬出数十具死人,皆身穿军服,肢体残缺,仿佛被野兽啃食过一般。众人不敢逗留,从泥潭边上匆匆跑过,不时回头张望,见到这些死人正恍惚回头,失神的望着他们。 九和郡主虽然深恨章斧山,但此刻也忍不住问道:“这些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章斧山说道:“这片沙漠大有古怪,凡是死在荒漠中的人,会被地底流沙吞没,随后经过地底流沙流转,最终会从皇宫泥潭中冒出来。” 九和郡主又问:“但他们明明死了,怎么又会活转过来?” 章斧山说道:“这鬣狗的牙齿中有剧毒,被他们咬过的人会发疯而死,被他们啃食过的尸体则会回过魂来,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生性凶残,渴望血肉。” 众人脑中无不乱作一团,若在平时,他们听到这荒谬不羁之言,只怕会将其引为笑谈,但此刻众人亲眼见到这一切,又如何能够不信? 绕过沼泽,来到又一处广阔林地之中,苍鹰不假思索的说道:“神殿便在东北面,咱们往那边走!” 章斧山怒道:“你不是说这神殿已经无法容身了么?” 苍鹰答道:“神殿之后,便是宝库,咱们唯有进入宝库,方能抵挡这些怪物的袭击。” 章斧山登时默然,过了片刻,他说道:“你知道该如何进入宝库么?” 苍鹰朝李书秀指了指,又朝周瀚海望了望,道:“阁下无需着急,他们两人身怀地图,皆知道如何进入宝库。” 章斧山突然面露喜色,兴冲冲的从苍鹰身边抢过,嘴里嚷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开启那宝库大门!” 恰在此时,众人耳边林中传来哗哗之声,回头一望,见到数十头鬣狗从林中隐隐钻出来,双眼闪着绿光,发出嗤嗤奸笑,张开腥·臭的大嘴,从各个方位朝众人围拢过来。 章斧山急忙喊道:“快跑!莫要与它们缠斗!” 众人纷纷拔腿就跑,章斧山凌空一掌劈出,正中身前鬣狗的天灵盖,那鬣狗轰然倒地,歪歪扭扭的在地上爬了一会儿,就此死去。 周瀚海身法奇速,一马当先,迎着前方另一头鬣狗,一招“双管齐下”,双拳如游雾崩云,在鬣狗脑袋两侧运劲儿一敲,那鬣狗七窍流血,浑身巨颤,也当场被周瀚海击毙。 李书秀心下佩服,暗想:这鬣狗如此厉害,我应付起来手忙脚乱的,非要大费周章才能打发,但到了他们两人面前,全然不堪一击。有他们两人在此,便算鬣狗再多,咱们也是不惧。 随着两人大展雄威,众人从鬣狗群中突围而出,又跑过一段路,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圆顶建筑,这建筑巍峨如山,高高屹立在众人眼前,恐怕便是章斧山口中所说的神殿了。 眼看就要冲入神殿,鬣狗反而狂暴起来,奔行如飞,顷刻间追上众人,猛然跃起,张牙舞爪,朝九和郡主扑去。 第25章 青玉案·:伏魔回首玄天赤 李书秀感应风声,立时反应过来,回身挑剑,直取那鬣狗下颚,但那鬣狗理都不理,兀自朝九和郡主当头咬下。 就在李书秀将要得手的刹那,另一头鬣狗悄掩上来,张嘴死死咬住她手中长剑,李书秀吃了一惊,用力回夺,但那鬣狗牙齿紧合,仓促间竟挣脱不开。 九和郡主瞪大眼睛,见那鬣狗的利牙向着她眼睛刺来,心中慌张,无暇细想,用力将玄镜的头颅塞入鬣狗血口之中,口中尖叫,跌坐在地,脸色吓得惨白,仿佛死人一般。 那鬣狗猛然一咬,嘴中头颅顿时被撕成碎片,血浆四溅,肉末横飞,九和郡主连滚带爬的逃到一旁。这一番总算保住性命,死里逃生,又见到玄镜凄惨下场,虽有些惊疑不定,但在内心深处,她却隐感窃喜。 陡然间眼前身影闪过,那鬣狗下颚中掌,沉重的身躯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咚地摔在地上,立时脑骨碎裂。周瀚海挡在九和郡主身前,朗声道:“郡主大人,你没事吧。” 郡主颤声道:“我没事,谢。。。谢谢。” 周瀚海哈哈一笑,柔声道:“只要郡主莫怪我欺瞒之罪,我便心满意足啦。”他神情亲切,竟对郡主温柔款款,颇有君子之风。 章斧山见周瀚海对这蒙古女子眉目传情,心中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忍不住怒道:“你发什么痴!别愣在那儿了,快些跟上来!” 周瀚海登时警醒,踏上一步,替李书秀打发掉缠斗的鬣狗,又想大献殷勤,李书秀拉住他胳膊,喊道:“快跑!” 正在此际,四周鬣狗如同潮水般纷涌而至,周瀚海眉头一皱,四下一瞧,见到前后左右被鬣狗围得水泄不通,两人退路已被隔断,那些鬣狗虎视眈眈的望着两人,喉咙震震发声,模样凶狠狡诈。 李书秀长剑舞动,将鬣狗逼退几步,歉然道:“周兄弟,累你深陷在这儿,真是对不住你。” 周瀚海神情颇为从容,竟丝毫不惧,他笑道:“李姑娘,我先送你过去,我稍后便来。” 也不等李书秀答话,蓦然间,只见他身上隐约透出红光,竟似是真气缓缓缠绕上来,将他身体裹住,李书秀看得舌挢不下,心想:这是什么功夫? 周瀚海在她背上一推,李书秀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将她送入半空,她感到周遭风声飕飕作响,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有几只鬣狗跳起来想要咬她,被她用长剑砍伤,反而巧妙借力,借此飞出鬣狗包围,稳稳落在苍鹰身边。 她落地之后,连忙回身朝周瀚海方向张望,只见周瀚海身法如火如雷,在鬣狗群中穿梭自如,大杀四方,在红光缭绕之下,他似乎功力倍增,举手投足皆有极大威力,那些鬣狗朝他疯狂围攻,皆被他随手一腿一掌,打得筋骨断裂,倒地不起。鬣狗咬上他身子,却反而被那红光震断牙齿,仓皇退却。 斗了片刻,鬣狗攻势稍缓,周瀚海一跃而起,宛若踏云登星般掠空而过,追上众人,踏入神殿,章斧山见他安然无恙,接连出掌,掌风赫赫,将追踪而来的鬣狗迫退,随后拉普与李麟洪用力将神殿门关上,终于将鬣狗阻隔在门外。 李书秀见他平安,不由得松了口气,钦佩的说道:“周大哥武功如此之高,当真令小弟我大开眼界。”她在拉普面前可不敢暴露女子身份,以免惹起尴尬,当下自称小弟。 周瀚海身上红光散去,得意的笑了起来,朝她眨眨眼,神情颇为**潇洒,他说道:“哪里哪里,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苍鹰忽然从一旁冒了出来,大声嚷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这是玄夜伏魔功!你已经练到了第八层功力,当真百年罕见!”他握紧剑柄,神情如痴如狂,显然又想与周瀚海拼斗一场。李麟洪见状早有防备,从一旁冲上来,立马将他嘴巴捂住,以免他大放厥词,引起争端。 周瀚海微微一奇,问:“你怎知我神功的名堂?不过咱们神教中人可不许直唤魔神姓名,故而咱们称这门神功为‘玄天伏魔功’。” 章斧山目光如电,朝周瀚海上下打量,问道:“你这果然是玄天伏魔功?你果真练到了第八层功力?”他强作镇定,但声音却微微发颤,可见他内心着实激动。 周瀚海露出微笑,谦逊道:“小侄只不过初窥门径,武功浅薄,远不及章前辈功力通神。” 章斧山突然握住他脉门,神情凝重,细细查探他内息,周瀚海满不在乎,任由他试探自己功夫,过了片刻,章斧山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颤抖,神情喜悦,一下子跪倒在地,大喊道:“魔神降世!夜佑信徒!教主在上,请受下属一拜!” 章斧山之前威风凛凛,神色傲然,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但此刻表情剧变,居然显得如此谦恭,众人见此场景,无不啧啧称奇。 周瀚海急忙上前将章斧山用力扶起,大声道:“章前辈何出此言?小侄何德何能,敢受前辈如此大礼?又如何敢受这般尊称?” 章斧山居然哭的稀里哗啦,脸上满是泪水,他仰天嚷道:“周行天啊周行天,咱们都说你是疯子,痴人,笑你不务正业,走火入魔,谁知唯有你才是真正大智大勇的信徒,是魔神派来的使者!你居然真的找到了修炼玄天伏魔功的法门,居然真的让后人练成了玄天伏魔功!魔神降世了!魔神真的降世了!” 他大吵大嚷,手舞足蹈,刹那间变得仿佛狂喜的孩童一般。 周瀚海也深为感动,拉住章斧山的手臂,说道:“小侄。。。。小侄并不知自己身份,如何敢妄称是周大侠的后人?” 章斧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除了周兄弟的后人,世上更有何人能将玄天伏魔功练到这般境界?咱们逍遥宫成立数百年,除了魔神之外,从无一人将玄天伏魔功练到第七层,瀚海,你定然是魔神转世,可千万莫要推诿。你神功如斯,便是咱们神教的历代教主,只怕也未必及得上你。眼下周兄弟已死,教主又下落不明,除你之外,天下更有何人堪受这教主之位?” 两人精神振奋,一会儿说说笑笑,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搂搂抱抱,变得极为亲热,众人在一旁瞧得面面相觑,颇不耐烦。但这两人神功绝顶,众人对这两人皆有几分畏惧,因而也无人胆敢贸然插话。 过了许久,章斧山忽然沉默下来,神色不安,叹道:“教主,你来找我,便是让我随你一同出山么?” 周瀚海用力点头,说道:“前辈。。。。”章斧山忙道:“你叫我前辈,那不是抬举我,可是在抽我耳光,你眼下是咱们神教的教主,你叫我斧山就成。” 周瀚海说道:“我叫你章叔叔吧,章叔叔,我受养父之命,外出寻找咱们逍遥宫总坛旧址,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你才知道总坛在何处。” 章斧山叹道:“教主有命,我如何敢不遵从?但眼下我身中奇毒,即便想追随教主,只怕也力不从心。这山谷中空气微妙,可以缓解我身上剧毒,只要我离开这山谷,立时便会毒发身亡。”说罢连连摇头,神色颇为黯然。 周瀚海听他这般说,立时想起苍鹰来,两人同时朝苍鹰望去,见苍鹰被李麟洪用绳索五花大绑,用麻布塞住嘴巴,正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可一双眼睛目瞠欲裂,看来他憋得着实难受。 周瀚海见状不禁莞尔,凌空一抓,登时将苍鹰口中麻布挖出,苍鹰立即声嘶力竭的喊道:“与我斗一场!让我与玄夜伏魔功过招!” 周瀚海笑道:“苍鹰兄弟,你先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 苍鹰一愣,稍稍思索,说道:“你指的可是解开他身上的奇毒?这很简单,只要你与我过过招,只见生死,不分胜败,我就帮他解毒。” 周瀚海奇道:“是只分胜败,不见生死吧。” 苍鹰身子扭动起来,他喊道:“需得拼个你死我活,那才算真正痛快!” 李麟洪在他脑门上一拍,骂道:“别胡言乱语啦!你先前说过的话是放屁么?要不是放屁,就得乖乖帮章大侠解毒!” 苍鹰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可不能待在这儿。此地真正的妖魔随时会闯进来,这区区铁门可拦他不住。” 众人见这铁门沉重无比,若说有人能破门而入,那可非得用攻城器械、火药爆破不可,心中皆有些不信。 章斧山神情一变,紧张的说道:“你是说那刺尸的盔甲妖怪会闯进来?” 众人登时想起那山谷中满身刀刃的巨人来,一时心惊胆颤,手脚皆有些发抖。 苍鹰脑袋朝后一动,笑道:“我不是说过么?这儿的神像已经被我毁啦,这儿的怪物们再无顾及,反而急于泄恨,只怕恨不得将躲在神殿中的人大卸八块呢。” 章斧山恨这人举止荒谬可恨,竟毁了自己多年来的藏身之所,虽然恨得牙痒痒,但却也无可奈何。他点燃火把,对众人说道:“咱们先躲到神殿里面去,宝库的大门在神殿底下,咱们需在那刺尸铁甲怪闯进来之前进入宝库。” 说罢,他举起火把,引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朝神殿深处走去。 第26章 灯光影 火光晃动,映出一片摇曳的影子,在墙上跳跃不休,幻化无尽,众人先前受了惊吓,不免有些风声鹤唳,见到这阴森景象,心中都害怕起来。 神殿极为宏伟,白色立柱环绕成一圈,拱形的穹顶下,众人见到三座巨型雕像赫然在目,其中两座雕像乃是苍狼与牡鹿,正中一座乃是一位盘膝端坐的男子,他身前横着半截长剑,身形端凝,气势恢弘。 章斧山凑到近处,对着三座雕像仔细端视,许久之后,他转身怒道:“这三座雕像哪儿被损毁了!” 苍鹰此时已经挣脱绳索,走上前,指着那位男子嘴唇说道:“我在此处画了两道胡须,是不是精神许多?” 众人一瞧,哪儿有什么胡须?那人面貌模糊,根本一点儿都看不清楚。 章斧山见他不知所谓,胡言乱语,登时火冒三丈,只想把此人掐死,但转念一想,又放心下来,说道:“既然这雕像安然无恙,那些怪物便不会与我们啰嗦,此地极为安全,诸位呆在此处,大可高枕无忧。” 苍鹰喜道:“既然如此,周兄弟,咱俩比划一下吧,谁先咽气,谁便算输。。。” 周瀚海笑道:“你先前与章叔叔的赌约还未兑现,若真想与我交手,便得先将章叔叔身上的毒解了,否则我心中担忧,如何能全力与赴?” 苍鹰闻言倍受打击,一时闷闷不乐,他对章斧山说道:“若想要解你身上的毒,必须使出狠毒手段,滋味儿可大不好受。” 章斧山笑道:“我被困在这山谷中有七年啦,每天晚上都被这剧毒折磨的死去活来,莫看我眼下好像没事人一般,可其实五脏六腑仿佛被毒虫咬啮一般难受。若是不解开此毒,我还不如死在这儿算了。你有什么毒辣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招呼。” 苍鹰又道:“真的?你们真的信得过我?说不定我是信口胡言,实则存心陷害你呢?” 周瀚海犹豫起来,暗想:切不可轻信于人,害了章叔叔性命。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只听章斧山说道:“咱们习武之人,讲究做事爽快,一诺千金,你这般婆婆妈妈,是不是当惯了蒙古人的奴才?” 苍鹰勃然大怒,喊道:“你才是鞑子的奴才,你替蒙古女鞑子舔了五十多年的痔啦!” 众人听他骂得这般难听,不禁全都皱起了眉头,九和郡主又羞又恼,躲在周瀚海身后,深怕引来众人同情目光。 章斧山也不生气,面带笑容,望着苍鹰,苍鹰与他对视一会儿,垂下脑袋,叹道:“我知道啦,我替你疗毒!” 章斧山哈哈大笑,向苍鹰长揖到地,说道:“多谢小兄弟大恩。” 苍鹰脸色怏怏,让章斧山解开衣衫,躺倒在地,将长剑在火把上烤了烤,蹲在章斧山身边,说道:“你所中的毒,名为磁尸毒。以往我在边塞行军之时,曾经碰上过此等情形。中毒之人仿佛被磁石吸在某处一般,若是离开那地方,便身心剧痛,生不如死。我们试了好多法子,才找到一条治疗的偏方。”说着在他身上的百神、南火两个奇穴上轻轻一转,剥开肌肤,露出肌理,手法巧妙,连一丝鲜血都没有流出来。 章斧山点头道:“小兄弟真是见多识广。” 周瀚海质疑道:“先前你从未与章叔叔照面,你怎能瞬间道出他身患此毒?” 苍鹰答道:“他说自己被困在这皇宫之中,七年未曾离开,我便猜测他身中此毒,为了引他出手与我放对,我便将此事说了出来,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瀚海心想:若真是如此,此人非但见识不凡,而且心思何等敏锐,居然能顷刻间想到以此要挟敌人,但所为目的,却又如此无聊,真是不知所谓。 苍鹰又道:“你之所以身中此毒,只怕也是咎由自取吧。” 章斧山犹疑片刻,叹气道:“不错!我误信人言,深入这皇宫之中,为了练成一门厉害内功,干冒大险,吸取此地种种奇毒,终于累得自己深陷于此。” 周瀚海闻言大惊,问:“章叔叔,这又是什么道理?” 苍鹰继续用长剑在他身上轻刺,章斧山捏紧拳头,强忍疼痛,说道:“七年之前,神教的教主瞧出天下大乱,蒙古人势大难挡,南宋武林危在旦夕,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疯疯癫癫,寻衅处死教中兄弟。不少人对教主心生不满,起意离去。我心灰意冷,以为咱们触怒魔神,因而被魔神遗弃,于是便远走异域,想要寻找总坛旧址,或可得到魔神启示,重拾信念,换得神教重生。 我带着许多门徒深入大漠,从哈萨克族人那儿听到了关于这乃蛮豫城的消息,据那人信誓旦旦的说,这豫城之内满是金银珠宝,更藏有许多神妙武功,我闻言心动,暗想:这恐怕便是魔神送来的启示,他要我们去寻找这宝藏,用这无尽财富与武功秘籍来振兴神教。 我于是领着我那些门徒在这塞北荒漠中长途跋涉,四处搜集关于这古城的消息。也不知是魔神庇佑,还是厄运当头,咱们居然从一处哈萨克人废弃帐篷中找到了一张破旧的地图,我这些门徒中有一人精通哈萨克语,他仔细一瞧,便欢呼说道:这张地图,便是豫城所在之处。 咱们便一路顺着地图前进,谁知在半路上遇到了偌大风尘,大伙儿迷了路,有许多人因此走散了,但也正因为这场罕见的沙尘暴,我偶然间居然穿越了那高高的山脉,进入了这山谷之中。” 周瀚海点头道:“我养父便是碰上那些从大漠中与你走散之人,才知道章叔叔你的下落,等我练功有成,便让我出来找你。” 章斧山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与剩余的同伴们欣喜若狂,精神振奋,便一鼓作气朝着皇宫的方向前进。咱们进入山谷时,晨曦初现,天色微明,大伙儿前进迅速,并未被鬣狗围猎,也未曾惹恼那些牡鹿,更不曾与那刺尸怪物交锋,一路顺风顺水,没费多大功夫,便来到了这座花园中。 我当时并未曾想过此地危险至极,以为这儿乃是一处世外桃源,说不定咱们这些人在此安定下来,广招天下英雄豪杰,传播教义,竟能重振声威,雄踞大漠。可惜这地图残缺不全,并没有教我该如何进入宝库。但我并不着急,因为我以为咱们将在此定居,有的是时间来打开那宝库的大门。 与我一同到来的人当中有一位能工巧匠,他为了安全起见,在大殿之中布下额外陷阱,并在通往花园的石门上设立了六道巧心锁,若不知那巧心顺序,万万无法闯入这花园之中。他将那顺序画在了一条丝巾上,随手丢在了皇宫中某处。” 李书秀想起这事儿,登时双颊绯红,宛若朝霞,偷偷朝苍鹰望了一眼,只见他全神贯注,似乎一点儿不以为意。倒是李麟洪与赵盛一老一小两人笑得贼眉鼠眼,让她看着来气。 拉普忽然说道:“李兄弟,你没毛病吧,脸红的都和猴子屁股一样啦。” 李书秀吓了一跳,忙道:“这屋子里太热啦,真让人难受。” 章斧山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回忆那段往事,哀声叹道:“我的那些门徒,在第二天夜晚全数死亡,不是被牡鹿魅惑之后咬死,便是被鬣狗啃食,化作死人,游荡一番,被鬣狗和那刺尸怪撕成碎片。我独自一人活了下来,逃入这神殿之中,担惊受怕的捱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冒险逃出神殿,发现那些牡鹿对我颇为亲切,丝毫不像昨晚那般凶残,我不明所以,心中虽然害怕,想要从此脱身,但想想胸中抱负,顷刻间却举棋不定。苦思许久,我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在此多待一个晚上,想法进入那宝库之中,好歹要找出传闻中的宝藏。 现在想想,当时我若痛定思痛,就此离去,我今后的命运,便会迥然不同。但我偏偏被贪欲迷眼,心中不甘自己先前受到的苦,更不想我那些门徒同伴白白丧命,总盼着否极泰来,终于在此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整个白天,我在皇宫各处游荡,搜集各种线索,到了晚上,我回到神殿,钻研这宝库奥秘。 也是我命中该有此劫,正在我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抬头望着穹顶,在微弱火光之下,我瞧见了一个打坐的人影。我眼力远胜于常人,更善于暗中见物,隐约之间,我见到那人影身上有道道线条,在体内靡靡绵绵,通向奇经八脉。 我大喜过望,知道自己见到了一门精妙的内力运行之法。 但这神殿中没有灯火,我瞧不清线条形状。这内功修习法门最是凶险不过,便是细微之差,也容易走火入魔。我不敢怠慢,仔细想想,终于有了法子。 我从同伴身上将火把收集起来,末端用铁皮包裹起来,运内力朝神殿高处投掷,令火把刺入墙壁数寸,牢牢固定,环绕穹顶一圈。随后我运轻功将所有火把点燃,照亮了所有的图案。 不出我所料,这当真是一门远远超乎想象的内力。 我心中狂喜,知道魔神之所以令我受到这么多苦难,便是为了考验我的信仰忠心,只要我坚忍执着,便一定能够得到魔神的回报。 我趁着火光明亮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将所有这些图案记录携带而来的麻布上,等第二天一早,我走出神殿,趁着神清气爽的时候,迫不及待的钻研起来。” 周瀚海越听越奇,他问道:“章叔叔,这门功夫,便是害你中毒的原因么?” 章斧山发出一声萧索的长叹,苦笑道:“正是如此。我早该想到,由于我抛弃了神教中的那些兄弟,魔神自然也不再赐福于我了。这内功并非是魔神的馈赠,只怕竟是妖魔的诱饵。” 第27章 随心逝 章斧山叹道:“这世上越是高明的内功,习练起来越是凶险异常,内息始于丹田,存于气海,游走于十二经脉与奇经八脉之间,运功之缓急、强弱、方位、顺序,皆轻忽不得。修习者的心态、天赋、念头、定力,亦至关重要。种种杂因,繁复纷乱,宛若天上星斗一般。若是稍有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比之战场厮杀更为艰难。 我修习的这门内力,初始便遇上阻碍,乃是从手太阳经脉起走,初始凝力不发,节节寸进,进展尤其缓慢,待行至天宗穴时,便要加紧行功,顷刻间游遍手太阳经脉。 走完手太阳经,便是手少阳经,手阳明经,以此类推,直至覆盖十二经脉,其中节奏轻重,尽皆不同,变化之多,难以尽述,修习之时,万千妄念纷至沓来,若是收摄心神,小心谨慎,便是一天一夜也无法将这功力心法运行一遍,若要练成这功夫,只怕非得天资卓绝之人才有成功之机。 我这人练功的本事马马虎虎,虽然屡逢奇遇,习得一身上乘武功,但说到习练这内家功夫,资质便显得颇为平庸了。我修习两天之后,觉得心浮气躁,浑身忽冷忽热,神智迷糊,时而产生种种幻觉。我知道此乃练功走火的征兆,遇到这等情形,需要静下心来,不得继续强练。但这门内功另外的坏处,便在于修行之时,身心舒畅至极,若是中途罢手,便是杀头般的难受。 有一天早晨,我心中烦闷,在后花园中闲逛,忽见一头青牡鹿向我走来,眼睛转动,似乎在引我前行,我对这些怪物委实有些畏惧,但那天当真莫名其妙,我被它引着,一路来到那处满是毒瘴的沼泽之中。 我心头慌张,正欲离去,谁知从沼泽中陡然冒出一股毒气,我躲避不及,鼻孔竟自动呼吸起来,将毒气吸满心肺,刹那之间,我觉得通体舒畅,飘飘欲仙,体内经脉间内息运行随心所欲,正逆自如,原先进展缓慢的功法,顷刻间大有改观。 我惊喜之下,自以为领悟到了练功的妙法,便是利用这沼泽中致命的毒气来加快进境。我依法尝试,果然妙不可言,心中杂念不起,可以毫无顾及的运功。从此以后,每到白天,我便来到这沼泽旁练功。 过了一段日子,我发觉修行又变得滞涩起来,遇上难关,又是妄念丛生,不得头绪。我一时焦躁,居然尝试杀死一头鬣狗,将那鬣狗的毒牙磨成粉末,融水吞下,立时便卓有成效。”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李书秀忍不住说道:“章前辈,你这般练功,只怕真的有些不太对头啦。” 章斧山脸上肌肉抽搐,心中懊悔至极,他叹道:“正是当局者迷,我当时沉迷于其中,如何能辨得清其中好坏?从此以后,我在这山谷中寻遍种种毒物,想方设法将其摄入体内,久而久之,我发觉自己仿佛成了这山谷中被囚禁的游魂,一旦走到山谷边缘,便毒气攻心,浑身或麻痒,或阵痛,颓丧欲死,举步维艰。到了后来,情况愈发恶劣,便是我呆在花园之中,病症亦阴魂不散。随着我体内毒患益重,那些青牡鹿居然将我视作主人,当真令我百思莫解。 我先前与那玄镜老儿相斗,本不至于下这等狠手,但谁知突然毒发,心头怒火中烧,一时管不住自己,竟痛下毒手,将这老儿折磨成这幅模样。我本来意欲杀他,但原本绝非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以他这般机敏冷静的头脑,为何会宛若屠夫一般,对玄镜狠命折磨,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山谷之中,半步不得离去。 九和郡主突然问道:“那你为何要将我们关在这山谷之中?咱们又该如何开启那海蜃山壁?” 章斧山哼了一声,说道:“我生平最恨鞑子,亦恨那些卑鄙无耻的汉奸。我见到你们冲入山谷,便从此地开启机关,将那山壁封死,下手将你们的马匹全数毒死,又引鬣狗围剿你们营地。” 九和郡主与拉普齐声怒道:“果然是你!” 拉普眼中仿佛燃着怒火,气冲冲的吼道:“那你便是咱们的仇人,是害死咱们真主信徒的魔鬼!” 九和郡主也大声道:“你害死了我所有下属,手上血债累累,罪大恶极!” 李书秀皱眉道:“章前辈,你若见到咱们在山谷入口前的景象,就应该知道,我们与蒙古人并非同伙。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与那些蒙古坏人又有什么分别?” 章斧山哈哈大笑,说道:“并非我推脱罪责,老夫若是毒发难熬,心思可残忍的很,莫说你们这些人与蒙古人已然握手言和,便算你们正在互相厮杀,我也乐得隔岸观火,趁火打劫。” 拉普抽出砍刀,咬牙喊道:“我要为我死去的朋友报仇!我要割断你的喉咙,拿你的脑袋祭奠那些真主的教民!” 周瀚海拦在他们身前,伸手挡住拉普,说道:“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你们伤章前辈一根汗毛!” 九和郡主恨恨喊道:“苍鹰哥哥,你莫给那章斧山疗毒啦!他这人罪无可恕,真是坏到家啦!” 苍鹰此刻已经将章斧山全身十六处奇穴外皮肤剜掉,全身心沉浸其中,一句话也没听见。这些奇门穴道之中,气血流动最是捉摸不定,但他需得按摩这些奇穴,令人体分泌出种种抗体,将所有体内毒物加以中和,随即排出体外。 他用长剑在章斧山穴道上轻轻一碰,剑尖颤动不休,正是“蛆蝇尸海剑”的第二层境界,通过剑尖,他感应章斧山体内气息流动,脉搏跳动,肌肉震颤乃至脑中情绪,随后仔细拿捏力道,或轻或重,丝毫不差,等他准备就绪,他在那穴道上猛然一挑,章斧山闷哼一声,一道黑血如飞矢般朝天激射而出。 苍鹰双眼沉醉,嘶嘶发笑,说道:“这便是那沼泽毒气的沉淀么!” 他对准章斧山的精意穴,依法而行,再度破开伤口,放出毒血。他愈发熟练,得心应手,越到后头行动越快,剩余十余处穴道都在转眼间完成。到得后来,章斧山体内毒血流尽,再无黑血流出,苍鹰微微颔首,仰天大笑道:“成啦!你体内再也没有毒血剩下啦!你这磁尸毒已经解了。” 章斧山轻轻呼吸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再无半点不适,不由大喜过望,惊呼道:“小兄弟真乃当世神医也!不用半点药物,便能妙手回春,剑到病除,这等医术,这莫大恩情,章斧山没齿难忘!” 苍鹰经过这一番劳累,神经紧绷,疲倦异常,但心里却大呼过瘾,只感到酣畅淋漓,恨不得再找人试试这解毒的勾当。他拍拍手,说道:“这是你先前赢我的彩头,你可不欠我什么恩情。” 九和郡主在身后愤怒喊道:“你替他解了毒?你怎么这么糊涂?” 苍鹰回头望望郡主,一抹脸上鲜血,说道:“是非成败转头空,杀人无算称英雄,改朝换代终有日,恩恩怨怨皆如风。九和郡主,咱们上惯战场之人,心中早已无那正邪之分,对这怨恨杀仇,自也看得淡了。此刻这章大哥与咱们算是一伙的,你若执意要算账,那便是不识大体,成了害群之马。” 他这番话当真是深明大义,义正辞严,众人一听,顿时皆哑口无言,须知这“不识大体”的“害群之马”,原先还非苍鹰本人莫属,谁知他此刻居然用来扣他人帽子,当真是颠倒是非,黑白不分。 苍鹰取出清水,在章斧山伤口各处浇灌,随后又取出一条红色丝巾,在他身上擦拭一番。章斧山奇道:“这条红色丝巾,我还当真有些眼熟,这岂不是我原先那些兄弟带入山谷中的吗?” 苍鹰笑道:“算你章大哥运气好,这丝巾上温浓香醇,可有些女子身上的灵气,我眼下用这丝巾替你清洁伤势,当真是魔神庇佑,天降福泽,也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章斧山不明所以,沉吟道:“我道这丝巾怎么如此柔软,原来竟有这等隐秘,想必是在此皇宫之中,吸收天地灵气,只怕已经升仙成精了么?” 苍鹰哈哈一笑,正想口无遮拦的胡诌,忽然脑后被人狠狠一拍,那丝巾被一把扯走,他回头一望,只见李书秀凶神恶煞般的瞪视着他,顿时吓得缩颈耸肩,默不作声。 章斧山体内毒气全消,大有死里逃生之感,这番两世为人,心中狂喜,自不必言,对苍鹰感激之情,亦是难以言表。但他此刻气血衰弱,动弹困难,只能由周瀚海扶着行动,神情委顿,轻声说道:“苍鹰兄弟,你若不嫌弃,等我们从这皇宫出去之后,我将我毕生所学的功夫全传授给你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动容,须知章斧山这等武学宗师,胸中所藏神功,何等精妙深奥?若是能得他稍加指点,当真是一辈子的福气了。他此刻居然要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这等福缘,岂能不令人惊叹欣羡? 苍鹰皱眉道:“章大哥,实话实说,我这人懒惰得很,眼下年纪大了,再如何下苦功,功夫也进展不到哪儿去。” 章斧山听他拒绝,心中微奇,又不禁有些失望,他略微沉吟,明白这些行伍出生之人,脾气皆有些古怪,只怕甚是高傲,对武林人士心怀不屑。 想到此处,他露出微笑,从衣衫怀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簿,递给苍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兄弟收下我这小小心意。” 第28章 九死一生肝胆沥 苍鹰见这书簿模样古朴,纸张微微翻卷,似乎饱经风霜,奇道:“章大哥,这是何物?” 章斧山捋须而笑,说道:“此书乃是我毕生武学的心血所集。我被困在此处,除了沉迷于练功之外,百无聊赖之下,便动了这般念头,将我毕生习武心得统统写下,汇成一本武学典籍。我原已认定我此生脱困无望,便想留下此书,若是被后人发现,也知道江湖上曾有我章斧山这么一号人物。我这身功夫,也算有了传人,不至于就此埋没。” 苍鹰先前已拒绝他授业的好意,此时见到此书,原也打算拒绝,但忽然转念一想,暗道:都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算不练他的功夫,但说不定其中有些可取之处,既然章大哥如此盛情,我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正自心动,章斧山笑道:“苍兄弟,你救我性命,咱们两人就是过命的交情,我便有话直说,也不来瞒你。你功夫虽然不错,但内功底子却算不得一流,招式技法稍显凌乱,投机取巧,却并非堂堂正正之师。若是我认真与你较量,五招之内,我定能胜你。” 苍鹰心中颇为不服,但想想方才两人过招,也不过十个来回,一时哑口无言,却也无法反驳。 章斧山见他似无异议,又劝道:“既然你不肯让我教你功夫,这本书你权且收下,学不学上面的武功,自也由得你。便是将其转手送人,老哥哥我也不来过问。老哥哥这辈子的心血全在上头啦,你若自己不练,务必替老哥哥找一位天资聪颖的传人,也算替老哥哥了却一桩心事。” 他话说道这份上,苍鹰若是再不答应,未免太过不知好歹。他哈哈大笑,伸手将书簿接过,躬身长揖,朗声道:“既然如此,晚辈多谢章前辈好意。晚辈天资鲁钝,只怕学不会章前辈的深奥功夫,但这天下如此之大,自然有品行资质俱佳之人。晚辈定然不负所托,替前辈物色一位高徒。”他既然收下章斧山的武学心得,按照江湖规矩,便得以尊称相称。 章斧山微微点头,面带笑容,心中委实喜悦。他此刻身上奇毒尽消,但所修习的内力却半点未失,只觉得浑身筋骨畅快,举手投足可谓随心所欲,武功比中毒时更是远胜,又感到精力充沛,顿时涌起雄心壮志。 他环顾众人,喜道:“咱们快些前往那宝库,瞧瞧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我在这儿被困了七年,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这害人的宝藏。若是不见见它的真面目,我可真不愿就此离去。” 李书秀熟记地图,知道该如何前往宝库之中。她开启墙上机关,打开神殿的暗门,引着众人穿过雕像,沿着一条向下的阶梯,穿过幽暗狭长的地道,来到一处极高的地窟之中。 这地窟呈四方形状,长约十丈,宽约八丈,极高极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四周墙上颇为平滑,乃是用花岗岩铺成,表面呈金黄色,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众人借着火光一瞧,发现全是一位持剑的剑客,面目模糊,只怕便是神殿中那正中的无面雕像。 再看洞窟前方有一座高大的墙壁,直通洞顶,一眼望去,不见边际,不知其高几许。这墙壁乃是借着山岩雕琢而成,外表坎坷粗糙,但却极为坚硬。墙壁正中有一扇毫无缝隙的石门,约有两丈高矮,众人站在这石门面前,心中皆涌起渺小敬畏之感。 章斧山啧啧称奇,说道:“这乃蛮王好大的手笔,真不愧是雄踞一方的豪强。只是不知这墙上的剑客是何人,为何这乃蛮王对他敬重到这般境地?既为他塑像,又在墙上替他画像。” 这问题谁都答不上来,周瀚海沉吟片刻,说道:“只怕这剑客便是乃蛮王吧,他要臣民时时崇拜自己,于是大张旗鼓的弄出这么些阵仗。” 李麟洪说道:“周兄弟此言差矣,那剑客穿的长袍,显然是我汉人服饰,乃蛮王又怎能打扮成这副模样?” 周瀚海一时语塞,想了许久,他笑道:“既然不是他自己,只怕乃是此山中的山神吧。乃蛮王对他敬重有加,希望他保佑自己国泰民安,享尽荣华富贵。” 李书秀叹道:“只可惜即使乃蛮王拥有这么庞大的财富,武勇过人,又向山神祈祷,可却依然没能逃脱灭国之命。以往如此辉煌的皇宫,此刻却成了一座鬼城。” 众人感叹一阵,心里却都有些发痒,恨不得快些打开石门,钻入藏宝库,将里面的宝贝弄到手。这念头一起,登时压倒了恩怨仇恨,也顾不上互相作对,反而莫名团结起来。 周瀚海翻出地图,正想找到进入宝库的方法,李书秀快声说道:“西南角的石壁上方有一处隐蔽图案,图案中的长剑乃是一处机关,若是按住,东北角洞顶处便会降下一座开启石门的钥匙。。。。。” 她按照记忆,依次将地图中的记载说了出来,众人听这法子如此繁复,心中尽皆惊叹。章斧山问道:“那隐蔽图案有多高?” 李书秀说:“大约十丈有余,乃蛮王若要开启石门,须得准备好几架长长的梯子呢。” 章斧山朝周瀚海望了一眼,周瀚海面露难色,暗想:我这玄天伏魔功威力虽大,但一个时辰之内,仅能使出一次。这岩壁如此光滑陡峭,我若不使神功,万万跳不了这般高,更别说发现机关,将其拉住不动了。 章斧山见他无意出手,笑道:“教主是考较属下功夫来啦!”当下也不隐瞒,踏上几步,来到石壁前头,微微凝力,双足触地一点,刹那间飞天而起,但见他长袍迎风猎猎抖动,跳过五丈距离,抽出铁棍,巧妙运力,在墙上黏住一借,陡然又掠过五丈。随后他短棍击出,插入铁石般的山壁之中,就此停在高处。 众人见他这等神功,只瞧得目瞪口呆,稍稍沉寂,登时爆发出阵阵喝彩,打从心眼儿里佩服起来。周瀚海也暗自钦佩,想:章叔叔功力比我深厚,这番灵动轻功,也仅比我玄天伏魔功稍慢半畴。而他武技纯熟,身手炉火纯青,我更远远不及,有他相助,咱们逍遥宫复兴可期。 其实此番小试身手,章斧山自己也是惊喜交加,他在这山谷中潜心修炼那邪门武功,虽然深受其害,但也连破玄关,内力大有进益。以往他被毒害折磨,自己还不觉得如何,此时无毒身轻,稍稍试演功夫,只感到举重若轻,威力惊人,武功比七年前高出何止一倍?他心下自忖,便是与昔日逍遥宫第一高手周行天相比,只怕也不输他多少。若是此时与那玄镜相斗,自忖他连自己五招都撑不过去。 他得意片刻,收摄心神,开始专注寻找墙上机关,果然发现一处图案的长剑略有不同,他伸手拉住长剑,往后一扯,那长剑缓缓伸了出来,只听喀喀声响,似乎启动了什么机括。 李书秀朝东北角望去,惊喜的喊道:“瞧那儿,有什么东西降下来了。” 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见到一座女子的雕像从天上轻飘飘的降了下来,不由得大声称奇,九和郡主叹道:“这雕像如此奇妙,岂不是法术么?” 苍鹰淡然道:“那雕像身上有透明细丝缠绕,故而有如凌空飞行。” 章斧山遥遥听见此话,凝神去瞧雕像上方,果然隐约瞧见有丝丝光芒反射过来,但若不是他内力绝顶,目光敏锐,万万无法察觉。 李书秀喊道:“章前辈,你可千万莫要松手,否则这雕像立时就会回到原处去啦。” 章斧山说道:“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等雕像降到低处,李书秀稍稍凝思,苦苦回想地图所述,过了许久,说道:“苍鹰大哥,你到西北角找到一座面目狰狞的图案,在它额头上敲击六下,第六下按住不放,莫要松开。”又回过头来,对拉普说:“拉普大哥,你到东南角找到几根透明绳索,将其拉扯三下。” 两人依照吩咐,纷纷走到她所说的方位,稍等片刻,那雕像降到地上,身子里缠绕的丝线瞬间抽去,那雕像稳稳立在地上,在火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竟似是一块好大的玉石。 九和郡主惊呼道:“这便是宝库的钥匙么?单单这块玉石,只怕便价值连城了。”众人闻言,心中皆感震惊,不由生出狂喜之情,知道仅仅这开门的钥匙便如此贵重,宝库中的宝物价值惊人,由此可见端倪。 正在激动间,忽然听身后石门发出短促声响,众人回头一瞧,见到石门正中露出一个圆形缝隙,缝隙当中有一个窟窿,图案正与那玉像契合。李书秀点头笑道:“好啦。”将玉像拾起,塞入窟窿当中,那窟窿带动缝隙转动起来,那石门发出隆隆巨响,渐渐升起,很快便露出壮观的入口,还有其后深邃幽暗的通道。 周瀚海将地图拿出来细细翻读,皱眉道:“这其后便没了记载,莫非这地图也不全么?” 李书秀笑道:“周大哥哈萨克语说的不好吧。” 周瀚海从容一笑,答道:“自然不如李。。兄弟这般才德双全。”他语气颇为亲热,隐约有讨好亲昵之意。但李书秀久居塞外,打交道的都是些淳朴汉子,是以丝毫没有听出来。 李书秀拿过地图,指着一处说道:“这地图上说,宝库虽然庞大,但再无危险机关,只需认清道路,便能找到藏宝室。。。。。“ 她说到一半,登时露出慌张神色,拿着地图愣愣瞧了半天,又抬头望望远处的苍鹰,神情惊疑不定。 章斧山已经跃回地面,问道:“李兄弟,有什么不对劲儿么?” 李书秀脸色惨白,说:“苍鹰兄弟,你。。。。方才敲击了几下?” 第29章 玉雕光耀 李书秀瞪大一双美目,惊恐万状的望着苍鹰,抿着嘴唇,脸色有些惨白。 苍鹰的脸罩在阴影之中,众人一时瞧不清他的表情,他平静说道:“在下记不清了,好似是六下,又好似是八下。” 周瀚海站在李书秀身旁,关切问道:“李兄弟,你何故如此慌张?” 李书秀颤声道:“我先前记错了数目,这地图上写道:敲击六下,按下不动,便会触发机关,届时万箭齐发,将闯入者尽数杀死。八下便能打开门上缝隙,露出摆放玉像的口子。”也是她一路顺风顺水,一时疏忽,竟弄错了这至关重要的数目,险些害了众人性命,也多亏苍鹰误打误撞,竟然错有错招,化解了这灭顶之灾。 九和郡主说道:“李。。。哥哥,你先前说得清清楚楚,要苍鹰哥哥敲击六下。我虽然站得远,却也不曾听错。苍鹰哥哥一贯机灵,怎么会弄错了呢?他只怕早就知道这机关要敲击八下。” 众人心中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此刻经九和郡主再度提醒,登时想起众多可疑之处来——这苍鹰似乎知道山谷中每一处隐秘机关,精通阴阳五行,八卦风水,知晓皇宫中神殿所在,更熟知这皇宫中鬼怪肆虐之事。他年纪轻轻,医术却妙不可言,居然单凭一柄长剑,就去除了章斧山身上闻所未闻的奇毒,手法之巧,手段之怪,当真难以言喻。 刹那间,这种种疑点,万般巧合,皆汇聚在一块儿,乱成一团,令众人惊疑不定,脑中混乱已极。 赵盛跑到苍鹰身前,大声嚷道:“苍鹰哥哥是和我一道前来这大漠之中的,咱们来到此处,纯是机缘巧合,李伯伯一直与咱们在一起,咱们两人可以替苍鹰哥哥作证。” 章斧山微微颔首,说道:“苍鹰兄弟救了我的命,他对咱们自然没有恶意。若说他居然阴谋陷害咱们,我自然是不信的。但苍鹰兄弟,此地机关重重,危机四伏,你心中所知之事,只怕事关重大。大伙儿此刻同舟共济,自当摒弃前嫌,你若当大伙儿是朋友,不妨全数说出来,让大伙儿心中放心。” 众人连声称是,一齐望着苍鹰,等待他做出回应。 过了许久,苍鹰从阴影中踏出一步,他单手遮住脸,仅仅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呈深棕色,在幽暗之中,透着冥冥寒光。 周瀚海身负奇功,善于观察人体征兆,他朝苍鹰注视良久,惊声喊道:“你不是苍鹰兄弟,你到底是谁?” 李书秀心中惶恐,连忙问道:“他怎么不是苍鹰兄弟?进入神殿之后,他一直就在我们身边,未曾有片刻分离呀?” 周瀚海朝苍鹰瞪视,说道:“此人筋骨比苍鹰兄弟宽阔一些,脸颊略窄,脖颈挺拔,他绝非苍鹰兄弟,在下从未见过此人!”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大震,纷纷远远避开此人。章斧山反而走上前,怒道:“苍鹰兄弟人呢?你又是何人?” 那人似乎在发笑,手掌之后,嘴角微微扬起,他说道:“在下自然是苍鹰,片刻之前,大伙儿还不是有说有笑的么?” 此刻所有人皆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传入耳中,幽幽洋洋,慢条斯理,仿佛历经沧桑,对世间万物麻木无情,非但与苍鹰的声音迥然不同,更仿佛鬼魂在众人耳边说话。 一时之间,众人皆觉得毛骨悚然,莫名寒气涌入心头,即便如章斧山这等高手,也不禁深深戒备,双眼死死盯住此人。 赵盛愤愤喊道:“你肯定是偷偷把苍鹰哥哥捉走了!快点把苍鹰哥哥还过来!”他对苍鹰极为依恋,此时情急之下,竟然忘却恐惧,朝那人猛冲过去,李麟洪一时疏忽,竟然没拦住他。他连忙拔出狼牙棒,紧紧追在赵盛身后,想要将他拦下。 那人见赵盛过来,眼中露出狂喜的光芒,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石窟中光影明灭,一时眼花,等反应过来,发觉赵盛已经被那人单手抱在怀里,发不出声响,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李麟洪心急如焚,大喝道:“放下他!”全身朝那人扑去,狼牙棒当头敲下,风声飒飒作响。那人转身背对李麟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李麟洪在空中陡然失衡,仿佛撞在一堵无形气墙般坠落在地,头破血流,闭目昏厥。 那人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众人,迈步朝宝库中走去。李书秀想要追赶,但也不见那人抬脚,身影一闪,顷刻间消失不见,李书秀跳到宝库之内,借着微弱灯光四处急望,哪儿还有他的影子?这宝库中寂静无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得极为清楚,那人行动如风,却仿佛游魂一般沉寂,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章斧山虽然关切苍鹰下落,但知道此地定有古怪,绝非地图上所说那般平静无事。他在此处被困多年,对这皇宫中的诸多奇事极为忌惮,更加上那人的身手有如鬼魅,他心中涌起极大不安,一时不敢盲目追赶。 李麟洪此时醒了过来,怒吼一声,硬撑着爬起,拾起狼牙棒,踉跄着冲到宝库之中,也不辨明方向,就要胡乱追赶。章斧山拦住他说:“李老弟稍安勿躁,容咱们细细商议。” 李麟洪慌得头发直竖,叫得哇哇乱响,他说:“这鬼抓走了苍鹰兄弟和小盛,老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救出他俩!” 李书秀问:“鬼?你说那人是鬼么?” 李麟洪虎目含泪,咬牙道:“老子就知道这事儿透着邪乎。早在荒漠之中,苍鹰兄弟就老是念叨着瞧见鬼影,咱们一直没当回事儿。谁知这下中了这鬼的奸计,非但害死了苍鹰兄弟,更累得小盛他,小盛他。。。。”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章斧山心下更奇,于是便问李麟洪此事详情,李麟洪勉强压下心底惶急,将苍鹰之前在荒漠时遇见鬼影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章斧山听完这种种诡异迹象,不禁深感骇然,他与周瀚海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一丝惊恐神色。 他叹道:“教主,这世上难道当真有鬼怪么?” 周瀚海此刻居然浑身发抖,心中既感激动,又觉得万分惶恐,他苦笑道:“章叔叔,你与爹。。。周大侠相识多年,刚刚那人拦住李大哥的功夫,你可觉得有些眼熟么?” 章斧山闭上眼睛,心道:果然。 他点点头,喟然长叹,说道:“老夫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这等无形气墙的神功,也仅仅知道唯有一人会使。” 周瀚海虽然身负绝顶武功,此刻也双膝发软,心神不宁,忍不住颤声喊道:“魔音气壁功夫!那是周行天周大侠的魔音气壁功夫!”他于这门神功也仅仅是有所耳闻,但此刻听章斧山这般说,心中不由得激荡万分。 李书秀却不曾听说过这门绝学,她问:“章前辈,魔音气壁是什么样的功夫?” 章斧山惨然一笑,说道:“魔音气壁乃我们逍遥宫的暗夜左使周行天最擅长的神功,一旦使出,身前九尺便笼罩着一层无形气墙。这气墙纯由内力凝聚而成,功法巧妙至极,若周兄弟全力运功,可以维持大半个时辰。在这气墙面前,无论是神兵利刃,或是凌厉气劲,皆无法伤及墙后之人分毫。他这功法不知从何处习来,全天下唯有他一人懂得。” 李书秀有些心慌,只觉得背脊发凉,她问道:“但周大哥不是说,那位周大侠已经。。。已经。。。。” 周瀚海颓然坐倒,长叹道:“若果真是周大侠的魔音气壁功夫,只怕苍鹰兄弟真的被鬼魂附体了吧。” 众人尽皆惊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饷,章斧山说道:“好在咱们手中有此地的地图,那鬼魂附在苍鹰兄弟身上,又掳走小盛,自然有其目的。若我猜得没错,他十有八九也在寻找那处宝藏。咱们只要朝着宝藏前行,总能遇得上此人。届时若要动手,咱们这些人联手与他相斗,即便他是周左使转世重生,咱们也定能将他制住。” 李麟洪冷静下来,虽然心有不甘,垂头丧气,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鬼怪面前,委实与幼儿无异。若不借助周瀚海与章斧山之力,便是找到那人,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他勉强振作精神,拿起火把,跟在众人身后。 这宝库中通道宽敞,两旁的土黄色石墙上刻着精巧图案,令人瞧得眼花缭乱。李书秀借着火光,仔细瞧着墙上图案,又发觉图案旁刻着乃蛮文字,不由得产生兴趣。 她示意众人暂且停步,沿着石墙走过一段路,发现到此图案便开始重复,她越看越惊,只觉得这墙上的故事匪夷所思,简直如同神话一般。 周瀚海柔声问道:“李兄弟,你发现了什么事?为何如此慌张?” 李书秀皱着眉头说:“这墙上图案详详细细的讲述了这皇宫的由来,这山谷中一切古怪事物的起因,以及这宝库中藏着的宝贝。只是这故事实在太过惊人,只怕是乃蛮王编出来骗骗臣民的传说罢了。” 章斧山被这山谷困了许久,对此地的异象依然摸不着头脑,他一听这话,顿时极为关切,说道:“既然咱们对此地毫无头绪,不如听李兄弟讲讲这儿的故事,若有什么蛛丝马迹,或是危险迹象,咱们也好有个防范。” 第30章 怪妖幽影 李麟洪听章斧山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想要听什么故事,心里火急火燎,脸上登时露出急躁神情,紧皱眉头,龇牙咧嘴。 他正想要出声劝阻,章斧山瞧出他心思,笑道:“李老弟,你莫要心急。你是打过仗的人,应当知道轻重缓急,分得清这其中关窍。咱们若是急躁冒进,深入险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听听李书秀兄弟所说的旧事,咱们再做打算。你放心,救出小盛与苍鹰兄弟的事,都包在老章身上啦。” 李麟洪颓然坐倒,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只恨自己武功低微,实在派不上用处,却也不再反对。 李书秀朝那壁画凝视一番,说道:“这上面记载了乃蛮王波拉秃骨乌里发现了此处山谷,并在此地修建宫殿之事。 其时波拉秃骨乌里在草原与沙漠上声威显赫,武功高强,纵横无敌,因而自封为汗。他烧杀抢掠,一路征讨诸国,搜刮了无数金银财宝。 波拉于是耗费重金,请了全天下的能工巧匠,来到这山谷之中修建宫殿。此处并非他定居的皇宫,而是一处寝宫。他打着如意算盘,深怕万一他将来兵败逃跑,便能够来到此处,用机关封住山壁,等追兵一过,便寻找东山再起的时机。 波拉的名声传到辽国皇帝耳朵里,那皇帝有心与安抚波拉,便派着使臣,将自己的女儿一路护送到波拉的营帐,将她下嫁给波拉,并带来丰厚的嫁妆。与那位公主随行的,还有两百位武功高强的侍卫。 其中一人,其姓名不详,但旁人皆叫他飞蝇,此人年纪极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但武功却是所有侍卫中最强的。” 九和郡主奇道:“飞蝇?是蚊蝇的蝇么?” 李书秀想起苍鹰对她说过的话,觉得这巧合当真奇怪,但依旧点头说道:“没错,是蚊蝇的蝇。此人乃故事中最为要紧的人物,故而对他记载详尽。” 她继续说道:“那位公主美貌非凡,有如天仙一般,凡是见过她的男子,无不为她神魂颠倒,倾心相爱,连她属下侍卫中也有不少人对她舍生忘死的倾慕。但她知道自己使命,对波拉的坚贞之心不曾动摇。她与波拉见面之后,波拉当即便昭告诸部,说这位公主从此以后便是他的皇后了。 他对这位皇后真心喜爱,整天与她缠绵在一块儿,享尽温柔富贵,连打仗都顾不上了。谁知两年之后,那辽国皇帝见他软弱,居然不顾亲情,派兵与乃蛮王作战,将他的军队打的溃败而逃。 乃蛮王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于是带着五千军队,五千族人,与皇后一起逃往这隐秘山谷。这山谷极为辽阔,土地肥沃,野兽如云,更有无数花果,哪怕这么多人同时入住,住上数十年也并非难事。 乃蛮王来到山谷,进入宫殿,令部族其余人扎营在皇宫周围的丛林中。 他定居之后,回思此次大败,对皇后的恨意愈发强烈,他认定这皇后定然是辽国皇帝派来的奸细,蛊惑于他,令他沉迷声色犬马,不思兵戎,变得荒唐庸碌。随后趁他不备,将他的部族一举击败。 他虽然对她恨的咬牙切齿,但她待人亲切和蔼,颇得族人喜爱,又为乃蛮王育有一对孪生幼子。乃蛮王身边亲友以及大臣都劝他莫要对这位皇后下手,乃蛮王无可奈何,只能将她囚禁在宫内,而他整日饮酒作乐,不思朝政。 那位皇后虽然被囚禁,但在皇宫之内,却并无人拘束于她。她以泪洗面,每天闷闷不乐,她那些侍卫对她忠心耿耿,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都着急的很。 有一日晚间,那皇后走出屋子,想在后花园中散散步。她为人坚毅,有忍心抑欲的大决心,虽然青春年少,容貌绝丽,又被丈夫冷落,一整年都未曾见他一面,但她却耐得住寂寞,不曾背叛丈夫。。。” 周瀚海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壁上故事当真滑稽,这女子独守空闺的事,也值得拿来大书特书?居然还阿谀奉承,把她吹得都快成仙女啦。” 李书秀一愣,说道:“说到后来,你们便知道为什么了。”她抬头望向另一边的文字,续道:“那天晚上,月光皎洁,四周一片黑暗,她走在林间,心头惆怅,正失魂落魄的时候,突然听见在远处的泉水旁似乎有男子喘气之声。 她以为是丈夫又在与其他女子欢·爱,心头一阵刺痛,刹那间涌起一阵冲动,想要去看看那边景象,看看她强迫自己爱上的残忍丈夫,此刻是怎样一副无耻模样。她于是悄悄走了过去,穿过花草树木,绕过灌木雕像,躲在一棵杉树之后,偷偷探出脑袋。 她见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在树木环绕之下,在一片柔软草地上,乃蛮王脱得精光,正在与一群青色的小鹿***。 只见乃蛮王神情狂热,眼神陶醉,张大嘴巴,笑得十分欢畅。那些小鹿绕着他跑来跑去,眼中神采居然万分妩媚。最奇特的是,那些小鹿嘴中发出旖旎之声,宛若娇好女子,传入耳中,当真令人心醉神迷。 乃蛮王抱住其中一头小鹿,正在疯狂的扭动身子,其余小鹿在他身子旁挨挨擦擦,亲昵的宛若宠妃一般。 皇后瞧见这一幕,当真心如刀绞,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她贵为辽国皇帝之女,身份显赫,骨子里有一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可她为了家国天下,不惜下嫁给这边境蛮夷,并且放下尊严,全心全意的爱他。此时丈夫这等荒谬绝伦的恶行,令她肝肠寸断,却也怒火中烧。 她再也忍耐不住,走上前,狠狠扇了乃蛮王耳光,拔出匕首,割断了丈夫身下小鹿的喉咙。 乃蛮王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皇后吓了一跳,见丈夫神情恐怖,急匆匆逃离了那处园林。” 众人听到此处,皆感到荒唐可笑,却又不寒而栗,对那皇后十分同情。章斧山说道:“那青牡鹿聪慧机智,最通人心弱点,它们察言观色,定然知道乃蛮王是此地的首领,因而**于他,想要以此换取尊贵地位。”他在这山谷中居住甚久,自然知道这牡鹿的习性。 周瀚海朝章斧山望了一眼,神情有些犹豫,心想:不知章叔叔在此地与那些牡鹿朝夕相处,有没有做过这等无耻勾当?不过那牡鹿动作优雅,声音动听,身形柔和,尤其擅长摄魂之术,若当真一试,也未尝不可,只怕还真有一番异样滋味儿。 想到此处,他嘴角露出微笑,心中涌起阵阵不堪念头。他虽然身负绝顶武功,为人侠义忠勇,但对这情·色二字,向来把持不严。他年纪甚轻,但行走江湖两年多来,也曾有过不少露水姻缘,见到美貌女子,便按不住心头的冲动,忍不住便要勾勾搭搭,出言试探。 李书秀目光流转,似乎心中也颇为震动,她说道:“皇后逃回宫殿,想起丈夫神情,心惊胆战,知道大难将至。她那些侍卫瞧出她心事,将此事问了出来。那侍卫的首领立时做出决断——护着皇后逃出山谷,想法返回辽国,向皇帝禀明缘由,带兵回来,将这被妖孽蛊惑的昏君杀死,夺取部族政权。 他们护着皇后逃出宫殿,马上遭到军队围剿,乃蛮王杀气腾腾,神情狂乱如魔,一马当先,追着皇后的护卫军。他虽然多年未曾上战场杀敌,但天赋神力,依旧武勇难挡。他手下那些士兵都是精兵强将,对乃蛮王誓死效忠,这一番冲杀,瞬间将护卫军追得节节败退。 但那些侍卫对皇后亦敬若天神,对乃蛮王的残忍荒·淫仇恨入骨,他们豁出性命,个个儿奋不顾身,虽然数量与敌人相差悬殊,乃蛮王纵使悍勇凶残,却也一时奈何不了他们,更别提捉住皇后了。 他们边战边退,来到一处深谷之中,那深谷三面临山,易守难攻,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就守在山谷之中,视死如归的守护着他们的皇后。 乃蛮王此时全然丧失理性,变得宛如魔鬼一般,他下令军队猛攻深谷,将里面的人全数杀死,将皇后的首级拿到他身前,他将重重有赏。 双方皆是英勇善战之辈,侍卫们仗着地利,半步也不退却,乃蛮王军队纵然凶悍,但始终没法攻入山谷。乃蛮王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派兵将深谷团团围住,严加看管,不让他们出来。 乃蛮王心中自有计较,他见那山谷四周全是绝壁,连飞鸟也极为罕见。他们被困在里面,总有一天会饿死。届时他们死的苦不堪言,比死于刀剑之下更惨烈数倍。 他就这么围了数十天,每次派兵打探,都说深谷入口处有人把守,无法攻入。乃蛮王被牡鹿蛊惑,本就神志不清,耽于享乐,渐渐居然将此事忘记,幽居深宫之中,日日夜夜与那些牡鹿欢愉,竟然将以往那些妃子全数杀死,当做牡鹿的食物。 部族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对皇后的遭遇极为同情,但他们却不敢违逆乃蛮王,只能偶尔前往那深谷处张望,想瞧瞧那儿是否还有活人。他们每次查探,皆发现有数人笔直站立在深谷前方,威风凛凛,令人不敢靠近。” 第31章 宫阙凄清事 李书秀从石墙边退开,寻找片刻,在左侧石壁上找到剩余图案,微微端凝,又道:“到了夏季,那处深谷中突然冒出罕见毒气,深谷外的守军被这毒气一熏,不久之后皮肤上便长出脓疮,上吐下泻,差点儿丧命,无奈只能撤退。他们知道哪些深谷中的辽国军队即使没被饿死,也定然会被这毒气熏死。心中虽然对他们颇为怜悯,但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等熬过夏季,谷中毒气散尽,他们估摸着山谷众人必然已经死绝,于是派出军队,入谷搜寻,结果发现那些守在山谷入口的士兵,全是用骨架子搭出来的死人。他们浑身的肉都被剔得干干净净,瞧起来既残忍,又可怖。 等他们走入深谷最深处,才发现让人害怕的血液冰冷之事。 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无论是皇后还是士兵,全都整整齐齐的躺在地上,大部分士兵的尸体化作白骨,身上的肉连一丝都不剩下。皇后还剩下一颗脑袋,脖子以下全部被啃食干净。大概是妖魔作祟,经过漫漫酷夏,这皇后的容颜依旧鲜活美丽,仿佛活人一般。 他们明白过来,知道这些士兵简直发了疯,为了保存皇后性命,竟然献上自己血肉让皇后为食,这才一直活了这么久。 但又是谁将皇后杀死,吃掉,最后留下面容的呢? 他们发觉这深谷中少了一具尸体。 只怕这些士兵之中有一个人活到了最后,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居然将公主杀死,以她的肉身当做自己活命的食粮。。。。” 李书秀说这话时,只觉得恐惧已极,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胃里翻腾不停,几欲呕吐,但她仿佛中了邪一般,嘴巴不听使唤,将壁画上的文字一字不漏,断断续续的念了出来。 九和郡主早就已经支持不住,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翻身摔倒,周瀚海抢上前将她抱住,捏住她的小手,将深厚内力注入她体内。她睁开眼睛,惊恐喊道:“这故事肯定是假的,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这样凶蛮的人,别说是人,就算是野兽也不会如此呀?” 章斧山长叹一声,说道:“这倒未必,这山谷中恐怕隐隐有着可怕的诅咒,能让人神智不清,举止癫狂。无论是苍鹰兄弟、我、天德道人、乃蛮王、皇后、还是那些士兵,只怕咱们都已经中了邪,像发了疯一般残忍鲁莽。我猜他们之所以吃人为生,便是发癫迷魂的缘故。” 李书秀定定心神,继续念道:“乃蛮部族的人知道那人此刻绝无生还之望,那毒气如此厉害,便是沾染到一点半点,就足以令人奄奄一息,若说他竟能由此活下来,除非他是神仙或魔鬼。他们哀叹一番,将谷中尸体就地埋葬,将此事禀告了乃蛮王。乃蛮王十分高兴,重赏这些人,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来也怪,乃蛮王虽然不务正业,胡作非为,与那些牡鹿厮混,但部族却渐渐复苏,族人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舒舒服服。随后乃蛮王颁布了数条残忍法令,说族人若被这牡鹿所食,决不可报复。若是有人伤害牡鹿,便会连亲人一道处死。 那些牡鹿从此便走下宫殿,在山谷中散播开来,它们横行霸道,吃人无数,族人无不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于是有人进言乃蛮王,说此刻兵强马壮,大可以争雄天下,向辽国皇帝报仇,若真能复兴部族,那整个天下都将是这些牡鹿的草场。 乃蛮王深以为然,于是自从他躲入山谷的五年之后,他重整兵马,领着八千人的部队朝着那虚幻的山壁出口走去。 但在山谷出口处,他遇上了一位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穿白色长袍,长发披肩,面色惨白,膝盖上横着一柄血红断剑。他挡在出口前头,对千军万马丝毫不惧,反而用异常冰冷的目光望着所有人。 乃蛮王大声咒骂,喝问此人身份。他军队中有人认出他来,立时惊呼出声,仿佛遇见了鬼魂。原来此人正是那些士兵中活下来的人,名叫飞蝇的少年。那深谷中的毒气居然没将他毒死,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躲在哪里,为何又偏偏在此刻现身。 乃蛮王手下有一位将领,他问道:‘你在山谷中吃了人肉吗?你这妖魔,你为何还有脸活在世上?那毒气怎么没置你于死地?’ 飞蝇说道:‘初为蛆虫,生于尸骸,以秽为食,百折莫死,虫化飞蝇,蝇展薄翅,嘤嘤咛咛,浮沉浊世,已而羽化,何惧消亡?’ 他从此不再说话,遥遥挥出一剑,众人觉得眼花,见到空中有血光闪过。 那位将领离他至少有二十丈远,但顷刻间被那血光斩成两截。软绵绵的从马上摔下。飞蝇这一剑轻柔至极,就像是威风拂过,与敌人相触,连敌人身子都不曾摇晃。但威力却远超想象,连这穿着厚重铁甲的士兵都如豆腐一般被他斩断。 乃蛮王以为他发射了暗器,或者安装了陷阱,恼怒的乱吼乱叫,马鞭一挥,令军队冲锋,于是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朝飞蝇涌去。飞蝇随手挥剑,身前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汇聚成十丈方圆的球形,迎着众人滚了过来,凡是被这圆球触碰到的士兵,立时被斩成碎末,那些朝他冲去的百人先锋,在眨眼间全数死去。地面上顿时血流成河,遍地尸块,惨不忍睹。 乃蛮王惊慌起来,他指挥士兵分成三路向飞蝇发动攻击,就像是迎着千军万马的敌军一般郑重,而并非只有眼前区区一人。 飞蝇依旧盘膝不动,手握长剑,随手在空中纵横划过,凡是靠近他身前二十丈的士兵,无论防备多么严密,立时便身首异处。但士兵数量实在太多,很快便将飞蝇团团围住。只听喊声震天,鲜血飞扬,连空气都被血滴染成红色,不时有被斩断的肢体在空中盘旋着飞过。 乃蛮王见部队久攻不下,不免焦躁起来,他大声呼和,战旗挥舞,让前线士兵退下,点了点人数,发现已经死了五百多人。再看看飞蝇,发现他仍然坐在原地,身上有几处伤口,但并不致命,鲜血也已经止住。 乃蛮王于是下令万箭齐发,将这人射得千疮百孔。谁知弓声呼啸,箭如雨下,落在那人头顶,仿佛撞在了无形墙上,箭矢纷纷被内力震断,连那人汗毛都没伤着。” 周瀚海与章斧山同时嚷道:“这是‘魔音气壁’的功夫!” 李书秀叹道:“壁画上没有说这功夫的名字。但那功夫令大军心惊胆战,一时不敢上前。乃蛮王心有不甘,又下令发动了几次猛攻,但飞蝇仅仅坐在地上,半点不挪动身子,剑招随意挥洒,剑气漫天飞舞,虽然敌人有千军万马,但每次围攻都死伤惨重。这场战斗持续了大半天,乃蛮王大败而逃,八千人的大军仅仅剩下三千人。” 章斧山哑然失笑,说道:“古人夸大其词,厚古薄今,原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但这般胡乱吹嘘,简直是吹牛吹上天。别说一支八千人的大军,若当世有人能与两百兵士相持而全身而退,那已经是艺盖当世的高手了。” 周瀚海也笑道:“古人为了流芳千古,也是不吝溢美之词,半点不要脸面,此等决心,倒也令人钦佩。” 李书秀心道:这些文字倒不像是吹牛。反正乃蛮王被杀的大败而归,这事儿他们也不会胡编。 当下也不反驳,继续说道:“乃蛮王经过这一战之后,仿佛吓丢了魂一般。他回到宫中,想尽各种手段,想要将飞蝇除去。但无论是毒攻还是火攻,无论是刺杀还是猛攻,无论是暗器还是陷阱,那位名叫飞蝇的少年便一动不动的坐在山谷前头,将外面的荒漠与这山谷隔断,而且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乃蛮王无法可想,渐渐变得疯癫起来,他躲在卧房之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不敢踏出房门半步,深怕那人过来找他算账。他越来越害怕,于是便在皇宫中设下机关陷阱,建造层层密道,防止那人过来杀他,甚至拆掉了通往皇宫的长梯,仅能通过吊篮上下。” 九和郡主皱眉道:“这乃蛮王如此胆小,还不如咱们女子。那人纵然厉害,但最多不过一死罢了。又何必露出这等怯懦模样?” 章斧山笑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须知世上最可怕的并非掉脑袋的刹那,而是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但阎王爷却迟迟不来提人。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便是英雄好汉,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李书秀又说:“还不止如此,乃蛮王担惊受怕了半天,觉得没法与这人硬来,只能服软。于是便为此人塑造雕像,在各处画上他的画像,甚至为那位死去的皇后也雕了石像,为的便是讨好此人,希望他心生恻隐之心,居然最终放自己一马。 过了数月之后,皇宫中突然出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那女子穿着绿色的袍子,连长发也是绿色的,她美得不像凡间之人,眉目如画,勾魂夺魄,光彩照人,不容逼视,妩媚的宛若山中妖女一般。 那女子也不知是如何绕过飞蝇,躲过层层隐秘机关,避开所有侍卫耳目,来到乃蛮王身前的。她对乃蛮王说:‘我可以将那人杀死,但我却无法保证:那人活过来之后,永不返回此处找你算账。’” 第32章 封山雾散尸千首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周瀚海说道:“这记载简直荒谬绝伦。那女子莫非是阎罗么?她既然夸口说能将那飞蝇杀死,为何还口口声声说他会活过来?” 李书秀凑近墙壁,细细读道:“乃蛮王听了这话,自然也有些迷糊,但他见这女子美艳绝伦,比他那位逝去的皇后毫不逊色,而她举止从容脱俗,隐隐然有出尘之姿,心中暗想:这女子莫非是我的神鹿化为人形,前来点化我的? 于是他大声喊道:‘只要仙子能救我部族,我愿将整个汗国与仙子共享。’ 那女子微微一笑,走到阳光之下,长发随风飘摇,碧绿如玉,闪着幽幽微光,当真如同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她说道:‘我如若助你达成心愿,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决不可违逆。’ 乃蛮王被那女子迷的魂飞魄散,满口答应下来,那女子绿影一晃,就此无影无踪。 乃蛮王心中生出指望,鼓足勇气,想要出皇宫观战。谁知走到半路,忽然有士兵前来报信,说山谷出口的石壁那边涌起绿色毒雾,几乎一直蔓延到湖水那边,那毒雾厉害异常,与先前毒死皇后的毒雾如出一辙。那毒雾中一片渺茫,烟尘连天,什么都瞧不清楚。这场决战是万万看不成了。 乃蛮王听到这消息,不由精神一振,知道这女子果然是这山中神女,也是自己毕竟有天命护佑,虽然被妖魔逼上绝境,恐怕竟能由此脱困。 这毒雾笼罩山谷,足足有两天两夜,随后骤然散去,仿佛是仙人降服妖魔之后收了神通一般。乃蛮王见状,连忙率部众前去接应,众人一边走着,一边惊恐万状的望着路边景象,只见湖畔花草枯萎,树木断裂,地面裂开一道道数丈长的剑痕,十丈高的山坡被一劈为二,坚硬的岩石仿佛被熔岩灼烧过一般变了形状。从山谷入口到此处足足五里地,全数宛如沦为仙魔的战场,饱受摧残,如同经历过一场天劫。 乃蛮王来到山谷前头,见到那女子靠在一处斜坡上,闭目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她背后山坡上有一道深入丈许的剑痕,镶入坚硬如铁的石壁中,一直延伸到山顶上。她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被利刃断了一手一脚,脖子上有一道大口子,要是切得更深一些,只怕连脑袋都已经被砍断,那件宝绿长袍更是七零八落,露出袍子下无数血淋淋的伤口。 乃蛮众人正惊疑不定,那女子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乃蛮王说道:‘秃骨乌里,我按照约定,已经将此人杀死了。我没料到此人功夫如此厉害,我险些制不住他,反而被他送入轮回之中。好在他本已精疲力竭,与我相斗,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若非如此,只要再斗上两天两夜,我便会败在凡人剑下了。’ 她见乃蛮王目瞪口呆,似乎一句话也没听懂,莞尔一笑,从身旁取出一颗头颅。乃蛮王定睛一瞧,不由得大喜过望,原来这脑袋正是飞蝇,那女子果然已经将他杀了。 那女子站起身来,止住鲜血,虽然肢体残疾,但身法依旧灵动至极,众人大为惊讶,知道若是凡人受这般重伤,哪儿还会留得性命?更别说这般行动如常了。 她说道:‘我眼下要将此人命元送往冰雪神潭,咱们就此告辞。’ 乃蛮王见她要走,连忙问道:‘不知仙子名讳?来自何方?我该如何找你?’ 那女子微笑道:‘我乃山海门之人,特来引此人入道。赐他长生不死,化他蒙尘之心。’ 乃蛮王大惑不解,问道:‘山海门?长生不死?’ 女子吐吐舌头,苦笑道:‘说的习惯啦,顺口便说了出来。’又道:‘我名叫阿青,等三天之后我伤势复原,便会前来找你,你答允我的事,可万万不许抵赖。’ 乃蛮王还想问话,阿青单脚一踩,如腾云般跃上百丈绝岭,顷刻间飘摇而去,隐入缥缈云雾之中。众人见到这等神迹,登时敬畏万分,纷纷跪倒在地,不停用力磕头祷告。” 听到此处,章斧山与周瀚海相视而笑,章斧山说道:“断了一只手一只脚,还能跳上百丈高山?这些蛮夷编起故事来,当真天花乱坠,仿佛在说神话故事啦。” 李书秀心中自也不信,她打趣道:“怎么?许咱们老祖宗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就不许乃蛮人一剑破军,单脚翻山啦?” 周瀚海笑道:“李兄弟说什么,咱们便信什么。” 李书秀理了理思绪,又道:“乃蛮王自从见了阿青之后,变得茶饭不思,连那些牡鹿都懒得理睬。他苦苦等了三天,三天之后,阿青果然如期而至,而且身上伤势尽复,依然如初见般绝丽。阿青对他说道:‘那飞蝇果然武功过人,此刻已经活过来啦。’ 乃蛮王吓得半死,不知该不该相信她的话,但他目睹过这女子仙法,连她这等伤势都能转眼痊愈,若要人死而复生,也绝非危言耸听。他连忙苦苦哀求阿青,请她留下来替自己抵挡此人,阿青笑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没出息?老是依靠女子,算什么本事?’ 乃蛮王连连求饶,低声下气的磕头,阿青叹气说道:‘我可以传授你一套神妙武功,名叫‘九幽九天升阳降阴功’,只要你勤修苦练,十年之后,便不用再怕那人啦。’” 郡主大惊失色,问道:“九幽九天升阳降阴功?我就是来这儿找这门功夫的。我从一位江湖少侠那儿听说过这本武功秘籍,这才找到这儿来的。”她一路历经坎坷,部下全数丧身,原本已经对这传言真伪不抱希望,此刻陡然听见,登时信心倍增,又不禁悲从中来。 李书秀叹气道:“这门功夫危险至极,郡主还是莫要多想了。”她微微回思,继续说道:“乃蛮王一听这门功夫费时甚久,大声哀嚎个不停。阿青轻笑道:‘那人眼下刚刚活转,什么都想不起来。至少要过个三、四十年,才能迷迷糊糊的想起一些往事。你有充裕的时间来修炼这门功夫。’ 但乃蛮王仍然极为担忧,于是阿青便在皇宫中住了下来,替乃蛮王布置下新的守御之法。她从荒漠中引入凶猛的鬣狗,妥善驯养,令其服从管束;她施展神通,挪动山石方位,布下奇门遁甲的迷宫;她又在山谷各处挖出流沙坑洞,通过这些坑洞收集荒漠中的死人,将他们复生成行尸走肉,充当乃蛮王的侍卫。 与此同时,乃蛮王潜心修炼她传授的功夫,功力进境不慢,渐渐身体产生显著变化。他原本身高体壮,练过这门功夫之后,他吸收山谷中的毒气,将其转化为无穷神力,慢慢成了一位十尺高的巨汉。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依旧在持续长高。 阿青留在他身边时,乃蛮王心智还算正常,他将阿青奉如神明,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忤逆。但忽然有一天,阿青从皇宫中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乃蛮王如同失了魂一样慌张,他害怕起来,神智失常,竟然开始叫工匠为他穿上厚重盔甲,并且用烙铁直接烧在皮肤之上,就算睡觉时也不脱下。他仍觉不妥,叫人在盔甲之上布下巧妙机关,装上层层刀刃,以此防备敌人的行刺。 他苦苦修炼那门魔功,脑子越练越不对劲,他吃那些鬣狗,吃有毒的尸体,喝有毒的酒水,甚至开始吃那些牡鹿。他杀死自己所有的亲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在整个皇宫中游荡,一边哭喊,一边寻找着阿青。 部族的人深感恐惧,纷纷想要逃离此处,但等他们来到山谷出口的时候,竟发现那山谷居然被机关堵死,他们明白这定然是乃蛮王所为,这发了疯的国王想要众人陪他留在这里,算是充当他的陪葬。 他们再也无法忍耐乃蛮王的暴行,于是发动了反叛,与忠于乃蛮王的部队厮杀,虽然死伤惨重,但他们一路冲入皇宫,在一位工匠的带领下,他们进入了宝库,想要杀死乃蛮王,并将他的宝藏全数带走,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将这故事刻在墙上的人乃是乃蛮王部族的长老,他从很早开始便将乃蛮王的事迹一点点刻在宝库各处。他为人忠诚,颇有威望,无论是那些叛军还是乃蛮王都饶过了他的性命。而他也不曾对两方有任何偏颇,如实记下了这段匪夷所思的旧事。” 故事至此为止,后面再无其余文字。众人愣愣坐在原地,各自想着心事。李麟洪颤声道:“原来那浑身刺猬般的铁甲怪物,竟然是乃蛮王?他怎么能一直活到今天?” 九和郡主上下牙齿格格碰击,惊恐说道:“这山谷中处处透着邪门儿,这些故事。。。。到底有几成是真的?” 众人说不上来,互相张望,心中皆忐忑不安。 章斧山也深感后怕,暗想:莫非我这七年来所练的功夫,便是这“九幽九天升阳降阴功”么?不错,不错,我练功的时候,不也是那般嗜血饮毒么?若非苍鹰兄弟施展巧妙手段替我解毒,只怕几年之后,我也会变成那怪物般的模样。 一时之间,众人心头疑点重重,惊惧莫名,谁都不敢妄动。 第33章 剑啸青烟蛊心咒 众人担忧许久,章斧山长叹一声,说道:“这石壁中所述文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咱们也不能全信。如今之计,便是要早些找到苍鹰兄弟,与那附身于他的妖魔打打交道,摸清此地底细,早些找到宝藏,由此脱身。” 九和郡主吓得尖叫起来,连连摆手,喊道:“你们也见到苍鹰哥哥此时的身手啦,那说不定便是乃蛮故事中那位飞蝇的鬼魂所为,咱们如何与这等妖魔交手?” 周瀚海朝她温柔一笑,劝慰道:“那些记载不过是乃蛮族人编出来的神话,咱们不可尽信,更不可自乱阵脚。那人武功虽高,但未必胜得过我,更别说有章叔叔坐镇。” 李麟洪忽然喊叫起来,他慌忙道:“苍鹰兄弟先前说过:他曾在被围困之时,以自己心爱女子的尸体为食,这故事。。。。莫非他讲得乃是这飞蝇的故事?” 章斧山沉吟道:“说不定苍鹰兄弟与这飞蝇的经历颇有巧合之处,是以这鬼魂便选中了他。” 九和郡主也惊声说道:“那。。。。那些死在荒漠中的蒙古士兵,定然也是那鬼魂附体,借苍鹰哥哥的手杀的人,否则凡人怎会有这等身手?说不定。。。说不定苍鹰哥哥已经死了,那飞蝇借尸还魂,引着咱们一路至此。”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深以为然,同时亦大感颤栗。章斧山暗中琢磨:莫非我这身上的毒,乃是鬼魂帮我化解的?如此说来,我倒欠了这鬼魂的恩情。 他不想在此耽搁,举起火把,继续往宝库深处走去。余人虽然不安,但想到章斧山与周瀚海的身手,心下稍安,鼓足勇气,随他继续前行。 这宝库过道极长,周围幽暗无光,隐隐有风声呜咽,更增阴郁戾气。李书秀皱眉道:“地图中对这宝库记载不详,我还道并不难走呢,岂知也这般繁复,简直如同迷宫一般。” 周瀚海笑道:“好在这迷宫实在简单,并无分岔道路,只是一路引着咱们向前。” 走了一盏茶时间,众人来到一处满是立柱的大厅,大厅长约百丈,宽约十丈,立柱粗厚,四散在大厅各处,不知有何深意。众人沿着大厅笔直向前,等走过大厅,又到了一座满是屏风的过道,那屏风不知是何质地,表面雪白,轻·薄透影,将过道分隔成两半,但屏风之间留有缝隙,众人可以轻易绕过。 李书秀微感奇怪,不知这乃蛮王为何如此布置宝库,这般摆放立柱屏风,非但不显美观,反而颇为繁冗。 又走了许久,李麟洪朝四周张望,不禁目瞪口呆,嚷道:“怎么少了人了?” 章斧山猛然回身,点了点人数,惊呼道:“教主与那蒙古郡主上哪儿去了?” 拉普与李书秀闻言大惊,四下寻找,全无两人踪影,章斧山尊周瀚海为教主,对他功夫极为推崇,此刻他悄然失踪,一时感到背脊发凉,手足发颤,竟有些惊慌失措。 但他身经百战,屡遭大劫,自有应对之法。深深呼吸几口,顷刻间恢复沉着,想道:教主武功极高,即便是数位高手同时对他下手,也绝不会这般无声无息的落败。莫非是此地有什么歹毒机关么?可他精通玄天伏魔功,进趋若电,感觉敏锐,如何会就此失手? 正在苦思间,李书秀忽然生出灵感,往前跑了几步,仔细一瞧,喊道:“这地道与那山谷的布置相似,乃是用障眼法来迷惑闯入者的。” 章斧山醒悟过来,仔细打量周遭,果然发现这地道中阴阳颠倒,光影反置,令人难以捉摸,屏风左侧朝前望去,与屏风右侧所见截然不同。 在屏风左侧看去,右侧乃是死路,左侧可以通行。而从右边张望,却唯有右边一条通路。看来这屏风掩人耳目,加上周遭风声大作,令众人心中慌张,一时不查,只怕走岔了路。 章斧山冷汗涔涔而下,暗忖:咱们只道这宝库中再无岔路,是以径直向前,自从进入这走道已经有半炷香时间,当中只怕有许多这般岔口,郡主与教主两人越走越远,却不知到了何处。 他朝众人望了望,说道:“我回头去寻找他们,你们待在此处,千万不要乱走。” 李书秀说道:“我们与你同去,事到如今,咱们万万不能再分开了。” 章斧山沉住气,默默点了点头,朝身后瞧了一眼,领着众人离开此地。 ———— 九和郡主孤身一人在漆黑的通道中摸索前行。她害怕至极,只觉得腿脚酸软,心脏跳得快要炸裂。 她不知那些人是何时消失的。 那些人自然都是些叛党、匪类、江湖浪人,亦是她蒙古皇廷的敌人,但与他们待在一块儿时,她多少还有些依靠,不用如此刻这般孤零零、怯生生的在黑暗中独行。 她贵为郡主,自来养尊处优,身旁高手环伺,所到之处,众人皆对她低声下气的。而她对手下颐指气使,可谓随心所欲,好不威风。但此刻,在这迷魂阵般的宝库中,她孤苦伶仃,荣华散尽,权势不在,她仿佛被捆绑的羔羊,扔在虎穴之前,等待猛虎出洞进食。 她不停安慰自己道:“莫怕,莫怕,古尔真,莫怕,大不了就是一死。成吉思汗的子嗣,怎么会害怕死亡呢?” 但这劝慰毫无用处,她非但怕死,而且怕的要命。 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死去。 是被陷阱刺死呢,还是被人杀死?是被慢慢毒死呢?还是被野兽咬死?若是有人心生歹念,想要侮辱于她,那她岂不是生不如死? 她这般想着,来到一座石室之内,借着幽暗磷火,她瞧见这石室中满是石棺。 她吓了一跳,扭头就跑,谁知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人用力踢断了石板,随后发出残忍的吼叫。 她呀的一声惨叫起来,竭力从石室前逃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慌忙回望,只见几个皮肤惨白的怪物正追着她跑,那些怪物长着人的身体,就像是埋了多年的死人般难看可怖。它们发出怪吼,神态狰狞无比,摇摇晃晃,但奔行奇速,顷刻间追了上过来。 她吓得心胆俱裂,脚下拌蒜,摔倒在地。死人们见状哇哇大笑,张开大嘴,猛扑上来。 正在绝望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些死人脑袋碎裂,仿佛被兵刃砸中一般。 九和郡主定睛一看,只见来人正是周瀚海,他双**错,潇洒转身,双掌如风般舞动,逍遥怡然,如鱼得水。他挥掌在死人身上轻拂,所及之处,死人身体皆仿佛被钝物猛砸般裂开。没多大功夫,那些死人纷纷被他打倒在地。 她惊魂稍定,抬头望着周瀚海。周瀚海脸上带着亲切笑容,双目温柔,紧盯着她的双眼。 他说道:“郡主,你没事吧。” 她微微点头,正想道谢,忽然那些死人又支撑着爬了起来,伸出长长的爪子,向周瀚海手臂抓去。周瀚海刹那间反应过来,长啸一声,双足一弯,盘旋跃起,膝盖在死人脖颈处一夹一转,登时将它脑袋拧断。随后他身影晃动,使出刚猛招式,双臂成圈,接连擒拿,只听喀喀几声,他将死人手足全数折断。 那些死人在地上缓缓抽搐几下,终于再也不动了。 周瀚海长叹一声,露出傲然之色,将郡主拉了起来,郡主身子发颤,既感到害怕,又觉得感激万分,她抬起脑袋,泪水盈盈,拉住他的手,颤声道:“周大侠,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周瀚海趁势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笑道:“我是你的侍卫,自然要护着你啦。你看他们都不管你,我不仍然紧紧跟在你身后吗?” 周瀚海早前扮作她侍卫,混在蒙古士兵之中,想要寻找乃蛮王豫城下落,一边小心隐藏身份,一边又对她朝思暮想,此时将她搂住,当真意乱情迷,仿佛堕入梦中一般。 九和郡主笑了起来,脸上泪光晶莹,如同玫瑰初露。她虽然年幼,但原本极为美貌,眼下又如此楚楚可怜,当真连泥人都能生出欲念,周瀚海心中一动,捧住她的小脸,朝她唇上缓缓吻去。 九和郡主大吃一惊,双手一推,猛然脱离周瀚海的怀抱,脚底不稳,一跤摔倒。也是周瀚海动作轻柔,不敢用力,否则她就算力气大上十倍,也脱不出他的掌握。 周瀚海万万没料到她居然拒绝,心头不悦,伸手想要将她拉起来,九和郡主慌忙后退,说道:“周大侠,你的恩情,我自然铭记心头。但我今年才十五岁,我。。。我年纪太小,万万配不上你。” 周瀚海心下一阵紊乱,火气上涌,冷笑一声,朝前一冲,顷刻间将她抱在怀里,她挥掌想要抵抗,但周瀚海凌空一指,点中她身上穴道,令她无法动弹。九和郡主大声尖叫,周瀚海在她喉咙处一碰,她登时发不出声音来。 周瀚海露出恼怒神情,挥手打了她一个耳光,九和郡主只觉得眼前金光乱冒,差点儿昏厥过去。她听见周瀚海咬牙说道:“蒙古妖女,我周瀚海何等尊贵身份,怎么会被你所诱?你这般污蔑我清誉,我又怎能饶你?” 九和郡主慌忙摇头,但周瀚海脸上露出狞笑,他低声道:“我原本对你并无恶意,但我生平最恨旁人诬陷于我。既然你这般想,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蒙古鞑子残害我中原百姓,做出无数恶行,今天我便要替天行道,洗刷这奇耻大辱!” 他随手一扯,将她身上长袍扯掉,正想继续折辱,突然感到一股掌力凌空袭来,他一时慌张,伸掌抵挡,被那掌力一震,九和郡主居然脱手坠落。 他意欲将她抢回,但眼前剑影闪动,耳畔听见李书秀怒道:“放开她!” 周瀚海心头大震,无奈退后几步,任由李书秀将九和郡主接住。 第34章 散尽荣华今化朽 李书秀怀抱着九和郡主,轻盈落地,朝周瀚海怒目而视。她怒道:“亏你还是逍遥宫的教主,做事这般无耻!简直猪狗不如。” 周瀚海心中有愧,脸色发青,垂着脑袋,不敢瞧众人此刻眼神。 李书秀解开郡主身上穴位,她呜咽一声,扑在李书秀怀中小声哭泣。李书秀比她大了一岁,也不过是位年轻少女,但她历经坎坷,性子坚毅,看起来比九和郡主要沉稳许多。 她深恨周瀚海人面兽·心,正想继续叱骂,章斧山却长叹一声,说道:“周贤侄,咱们这些粗鲁武人行走江湖,手上沾染鲜血,也是难免之事。但这‘淫’之一字,却是最大的忌讳,如若犯下这罪孽,一辈子也难以洗刷。”他语气虽然客气,但已然不再以“教主”相称。 周瀚海羞愧无地,面红耳赤,低声道:“小侄一时迷糊,竟差点儿犯下弥天大错,幸得众位及时纠正,总算悬崖勒马,小侄感激不尽,心中复又惭愧。” 章斧山点头道:“此地处处透着古怪,潜移默化之间,便能令人丧德落魄,贤侄恐怕被此地毒咒所迷。好在此时你已然惊醒,今后当不会再犯。我在这儿替瀚海求个情,请大伙儿莫要继续追究此事。” 李书秀抚摸着九和郡主的脸颊,忍不住说道:“我看他不是鬼迷心窍,而是心中本来就有鬼吧。”九和郡主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恐的望着周瀚海。 周瀚海唯唯诺诺,哼哼哈哈,却也不敢辩驳。 章斧山借着火光,朝各处巡视一番,指着地上尸体说道:“这些妖魔,恐怕是乃蛮王用那妖女的邪法炼制的活死尸,好在此刻已不再为患。如今咱们到了此处,接下来又该如何前行?” 李书秀回忆地图描述,心中迷茫,说道:“按照地图记载,咱们只要一直朝前走,就能抵达宝库所在。但那绘制地图的人显然对这宝库并不了解,此地如此诡异,凶险不在先前山谷之下。” 李麟洪道:“此地既然有死尸守护,定然十分要紧。我看咱们继续沿着这条道走下去吧。只不过这一次咱们可得小心些,莫要再走上岔路。” 众人连连点头,沿着黝黑通道朝前赶路,走过那间满是石棺的石室,一路太平,并未发现屏风石柱的迹象。李书秀不停朝两旁张望,不放过丝毫可疑痕迹。 不知走了多久,李书秀瞧见一样事物,惊喜喊道:“对了!这墙上有苍狼图案,咱们快到这宝库入口啦!” 众人精神大振,加快步伐,只见身前山坡之后露出一堵灰白石墙,石墙上藤苗低垂,刻着许多哈萨克文字。李书秀稍稍瞧了几眼,拍手笑道:“没错,这就是藏宝库的真正所在!”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一片欢呼。章斧山武功最高,当下责无旁贷,首先穿过石墙下的入口,发觉身处一座宏伟岩洞之中。这岩洞遍地堆放着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数不胜数,其中有精致雕像,有奇门兵刃,有珠玉宝石,有金丝雨衣,全是些罕见罕闻的宝物。在火光照耀之下,岩洞中一时金光闪闪,霓光流转,令人头晕目眩。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脑中嗡嗡作响,时而觉得自己如坠梦中,心中莫名悲哀;时而又觉得欣喜若狂,此生再无无憾。 就这般沉寂片刻,拉普与李麟洪分别狂笑起来,猛扑到宝物之中,双手哗啦哗啦在宝物中划拨,拉普嚷道:“真主保佑!真主保佑!这真是全世界最大的宝藏啦!”李麟洪则大喊:“咱们发啦!有了这些宝物,咱们大事必成!” 李书秀对宝物本身倒并不在意,但她见拉普如此高兴,顷刻间也被他情绪所动,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笑了起来。她猛然惊觉到:虽然她曾对苍鹰微有好感,但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对拉普感情之深,用情之苦,如此痴缠纠结,只怕这辈子都没法看破。 想到此处,她既有些黯然,却又深感甜蜜。 九和郡主先前还哭哭啼啼的,但见到宝物,登时喜笑颜开,如同小孩一般在小山般的宝藏中绕来绕去,寻找新奇的事物。她父皇乃天下共主,她自幼养尊处优,对钱财毫不在意,但如此多宝物摊在一块儿,瞧起来赏心悦目。而这些宝物又都是些稀世珍宝,令她眼花缭乱,喜不自胜。 章斧山却颇为冷静,说道:“这宝物数量如此之大,咱们此次无论如何也无法搬走。不如咱们先寻找出路,再想法将这些宝物分了带出去。” 周瀚海与李书秀点头说好,但其余人却对这些宝物流连忘返,两人叹了口气,分头去寻找出口。突然间,李书秀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汗毛直竖,心中产生不祥之感。她不明所以,却忍不住底呼一声。 周瀚海问道:“怎么了?” 李书秀说道:“我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们看,此地危险的紧。” 周瀚海皱起眉头,上上下下环视许久,说道:“李兄弟,是你多心了吧。此地除了宝藏,再无其他事物。若有人要埋伏咱们,它也无处可躲呀?“ 章斧山闻言走了过来,说道:“李兄弟感觉敏锐,先前你们走失,便是她凭着感觉一路找到你们下落。她若察觉不对,咱们可万万不能轻忽。”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宝藏如同山崩般坍塌,众人耳边响起一声悲凉巨吼,见到一个满身尖刺的巨人从中爬了出来,这巨人一丈多高,浑身被钢甲包裹,双手胡乱挥舞,似乎暴怒至极。 那正是先前在山谷中碰上的刺尸怪,如若那传言为真,此怪正是乃蛮王变化而来。 三人见状大骇,接连退开几步。李书秀心神稍定,说道:“这怪物虽然厉害,但行动缓慢,追不上咱们,咱们可以绕着它缠斗,总能找到破绽,将它击败。” 周瀚海与章斧山点头赞同,李书秀拔出长剑,章斧山抽出短棍,周瀚海红光绕身,三人望着乃蛮王,遥遥戒备,伺机而动。 乃蛮王忽然迈步疾冲,速度极快,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它冲到半路,高高跃起,身上利刃疾刺而出,三人厉声惊呼,纵跃横挪,好不容易躲开这一轮攻势。 乃蛮王回过身来,大呼一声,兵刃如流星赶月,追着三人不放,李书秀挥舞长剑抵挡,惊觉那些兵刃上附着真气,威力惊人,势不可挡。她惊险万状的架开,手臂酸软,一时竟无法再战。 周瀚海与章斧山内力远胜于她,但在乃蛮王猛攻之下,依然手忙脚乱,颇为狼狈。这乃蛮王的兵刃倒并非一味强攻猛打,出招之间极为精妙,那些兵刃末端皆系着铁链,灵动矫捷,宛若灵蛇,互相之间配合娴熟,相得益彰。加上兵刃上真力惊人,竟能刺破章斧山与周瀚海的凌厉掌风,将两人迫得节节败退。 李书秀想:为什么之前这怪物慢的像蜗牛,此刻却如此灵活?是了,此处乃是他藏宝之处。咱们动了他的宝贝,他心中恼怒,自然要找咱们算账啦。 章、周二人被乃蛮王穷追猛攻,半寸也无法迫近,全无还手之力,可虽然无法伤敌,但自保却绰绰有余。但章斧山知道这般只守不攻总不是办法,若是一时疏忽,被这怪物击破守阵,两人皆会有丧命之厄。他灵机一动,顷刻间便想出法子,朝周瀚海使了个眼色,两人逐渐后撤,退到了珠宝小山之后,乃蛮王不知有诈,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章斧山见敌人中计,施展神妙身法,绕到珠宝堆前,伸掌相抵,潜运内力,喝道:“去!”一掌将小山推倒,无数宝物如同惊涛骇浪般朝乃蛮王头顶压去,乃蛮王身上刀刃全数伸出,绕着他急速旋转,一时宛若旋风狂舞,珠宝撞在刀刃之上,被内力震得粉碎。 等珠宝尽数落地,乃蛮王的刀刃也停止舞动,便在这刹那之间,章斧山陡然从它身旁现身,掌心运功,凝聚毕生功力,一招“真花渐落”劈落,他功力比玄镜高出十倍,这一掌声势惊人,宛若有天地之威。乃蛮王即便浑身裹甲,若是被这一掌击中,亦会受到重创。 乃蛮王陡然伸出手来,与他掌力一碰,风声相撞,发出爆竹般的巨响,章斧山只觉一股开天辟地般的掌力汹涌而来,砰地一声,他胸口中掌,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墙上,伏地不起。 周瀚海心中骇然,急忙喊道:“章叔叔!”迫出浑身内力,一时周遭红光炽热,身法如飞轩电逝,护身真气坚硬如铁,硬闯入乃蛮王刀阵之中,见乃蛮王防范松懈,大吼一声,一掌将乃蛮王打了个踉跄。他心中一喜,正欲趁胜追击,谁料到他这玄天伏魔功无法持续良久,此时忽然气息一窒,真气恰好于此时消散。他身法骤然变缓,微觉慌乱,被乃蛮王一拳击中下颚,口吐鲜血,闭气昏迷,也重重摔倒在一旁。 李书秀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惊骇异常,竟涌起阵阵绝望之情。她朝拉普望了一眼,心想:在我临死之前,若能护得你平安,总算不枉此生。 这般想着,心底苦涩,却又隐隐喜悦。她举起长剑,鼓足勇气,对拉普说道:“拉普大哥,我拖住这怪物,你们快些逃离此地,这怪物想必不会追出来。” 第35章 欲言却止 拉普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柄镶着珠宝的大弯刀,跑到李书秀身旁,神情悍勇,丝毫不觉畏惧,他喊道:“李兄弟,咱们交情这么深,我又欠你恩情,怎么能舍你而去?大不了咱们与这怪物轰轰烈烈的斗一场,一起死在这里,也算不堕祖先威名!” 李麟洪也抢上前来,喊道:“老子没能照顾好小盛,这条老命还留着做什么?大伙儿同生共死,与这怪物拼了!” 李书秀急道:“这怪物修炼了几百年的内力,连章斧山与周瀚海都不是它的对手,你们两人留着又有什么用?”正想催促他们逃走,那怪物此刻回过神,哀吼一声,舞动利刃,哗啦啦一阵急响,它身上的武器如暴雨般骤然而至。 拉普豁出性命朝那怪物迎去,大弯刀一挥,利刃居然纷纷转向,被那弯刀牢牢吸住,他随手一绞,利刃发出脆响,纷纷断裂。李麟洪喜道:“这弯刀居然是他的克星,当真有救了。” 拉普精神一振,踏步上前,使出哈萨克族的祖传武艺,刀法精妙,招招争先,乃蛮王的兵刃被他缠住,一触既散,当真灵验如神,势不可挡。乃蛮王愣愣的瞪着拉普,似乎被他的武勇吓傻了。 李书秀想:也不知这弯刀是何神物,但此时机不可失,我伺机相助,只要刺中乃蛮王脑袋,咱们未必不能反败为胜。她计较已定,施展轻功,如飞燕般朝乃蛮王赶去。 拉普已经杀到乃蛮王跟前,见这弯刀锋锐无匹,握在手上轻随风飞,得心应手,不禁得意起来,他知道乃蛮王身上盔甲再厚重,恐怕也难挡这神物一刀,当即卯足全力,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向乃蛮王当头劈下。 忽然,乃蛮王巨大的躯体拔地而起,顷刻间躲过拉普攻击,一双大手掐住拉普胸口,用力挤压,只听到阵阵骨头碎裂之声,拉普大声惨叫,痛的神情扭曲,喉头涌出鲜血,呛地一声,弯刀落在地上。 李书秀惊的魂飞魄散,长剑对着乃蛮王连刺,乃蛮王也不理她,微微转身,用盔甲将她攻势轻巧化解。似乎这乃蛮王将敌人击败之后,便会迷糊片刻,虽然李书秀攻势如潮,但它却毫无反击之意。 李麟洪瞧出破绽,一招螳螂翻身,扑到那柄锋锐弯刀旁,正想拾起,乃蛮王脚尖在地上一振,一粒小石子嗖地飞起,击中李麟洪胸口。李麟洪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哇地一声,身躯朝后倒飞,撞在五丈外的墙上,眼睛一闭,人事不知。 乃蛮王举着拉普,缓缓朝李书秀转了过来,李书秀知道今日已然万难幸免,只是凄然的瞧着拉普,紧咬嘴唇,泫然欲涕。拉普喉头冒出滚滚血泡,他颤声道:“李兄弟,你逃吧,你逃吧。” 李书秀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喊道:“我不是李兄弟,我是阿秀!拉普,我是阿秀!我。。。我一直喜欢你!我今天和你死在一块儿,我比谁都快活。” 顷刻之间,李书秀仿佛产生了幻觉,她觉得这洞穴中寂静无声,时光驻足不前,先前的苦难、眼前的绝境、地上的珠宝、乃至其余众人全都烟消云散,这世上只留下她与拉普二人。她深情的望着拉普,心中莫名狂喜,宛若初恋之情,终于开花结果一般,而拉普望着她的眼神渐渐从惊讶变得喜悦,又从喜悦变得关切。 拉普笑了起来,他说:“阿秀,阿秀,你还活着?太好了。逃吧,逃吧。” 幻境消失,声音如潮水般涌回,她一阵迷糊,想要冲上去抱住拉普,九和郡主却突然拉住李书秀,她嚷道:“咱们逃吧,苍鹰说过:你若死了,谁来照顾拉普家人?” 李书秀哪儿还顾得上这些?她想要推开九和郡主,但九和郡主死命抱住她,两人纠缠片刻,眼见乃蛮王恢复神智,慢慢抬起脑袋,望着李书秀与九和郡主,从盔甲中发出一声悲吟声。 令人困惑的是,它非但没有朝前,反而向后退开一步。 李书秀突然产生了这般感觉,她隐隐觉得乃蛮王之所以攻击众人,并非是暴怒发狂,而是出于恐惧,一种渗透进骨子里的,折磨它数百年的恐惧。 顷刻间,大地开始摇晃,头顶石块纷纷落下,宝藏坍塌,发出沙沙阵响,乃蛮王单手抱住脑袋,仰天哀吼,随后带着拉普,迈开大步,朝一处幽暗洞窟跑去。 李书秀一阵晕眩,心中惊惧至极,想要追赶上去,却见到一道红色光芒冲天而起,洞窟地面裂开,竟仿佛被一剑斩裂一般。李书秀尖叫起来,一时间,惊恐之情压过对拉普的爱恋,她拉住九和郡主的手,两人惊慌失措的望着这开天辟地般的景象。 无数道红色光芒破地而出,直直飞过数十丈距离,击中洞窟穹顶,巨岩接连砸落在地,隆隆作响,震天动地。李书秀抱住九和郡主,见到四周山岩破裂,滚滚黄沙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所有昏迷之人全数淹没。 随后,她脚底一空,发现地面上陡然露出一个大窟窿,她与九和郡主同时惊呼,顺着一道斜坡朝地底滑去。 两人滑了片刻,李书秀觉得一道旋风从地底冒起,将她与郡主托了起来,两人不明所以,慌张的朝四下张望。那旋风载着两人徐徐向着黑暗地洞落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双脚着地,瞬间无力,一同坐倒。 九和郡主颤声问道:”这里。。。这里是哪儿?“ 李书秀睁开双眼,发现周遭颇为明亮,居然是一处装饰美观的圆形大堂,四周墙壁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地面铺着色彩绚丽的细小地砖,墙上点着火光,星星离离,显得颇为晃眼。 正在困惑间,突然听见一个童声喊道:“李姐姐!九和姐姐!” 李书秀回头一瞧,发现赵盛正朝她俩飞快本来,他脸上带着泪痕,眼神惊喜,但却有些惊慌。他一把扑到李书秀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九和郡主喜道:“你没事吧,苍鹰哥哥呢?” 赵盛哭喊道:“那不是苍鹰哥哥!他是魔鬼!是魔鬼!他随手挥了几剑,竟然连天顶都被他斩出一个大洞来啦。” 李书秀宁定心神,毅然想到:我要去救拉普,他未必便死在乃蛮王手上。想到此处,她勇气倍增,正想寻找出路,忽然一愣,发现远处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身穿白袍,膝上横着一件事物,睁着双眼,目光茫然空洞,如泥塑般一动不动。他瞧起来与苍鹰有几分相似,但容貌又极为不同,他神情如此麻木,冷漠已极,几乎与死人无异。 他绝非苍鹰,而是乃蛮王传说中飞蝇的鬼魂,他附在了苍鹰身上,操纵他一路来到此处。 再看他膝上事物,乃是一颗人头,一个女人的头颅。那女人容貌绝美,有倾国倾城之姿,更胜过李书秀与九和郡主,此刻已然逝去,反而更增添了妖媚迷魂的气度。 九和郡主小声喊了一声,仓皇躲到李书秀身后。 赵盛见双姝畏惧不前,小声说道:“他刚刚挥了几下剑,就这样凝固不动啦。他带我来到这大堂中,也就刚刚动了几下,我还以为他死了呢。”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本秘籍,交给李书秀,说道:“这是他掉落下来的东西。正是章伯伯送给苍鹰哥哥的事物,他先前对我说,如果要从这大堂中出去,便得学会这秘籍上的内功。” 九和郡主奇道:“他逼你学这秘籍上的内功?这不是章前辈的秘籍么?怎么和乃蛮王的密室有关联呢?” 李书秀冷静下来,她道:“章前辈的内功,就是乃蛮王修炼之后,用来对付飞蝇的。”她朝四下看看,发现这大堂四下毫无缝隙,岩壁牢不可破,也不知到底有多厚。壁上倒有一对掌印,似乎乃是一道开启暗门的机关。 九和郡主伸手在掌印上一按,只觉得寒冷彻骨,惨叫一声,一下子摔倒,抬手一看,手掌发青,略微红肿,仿佛在玄冰上碰过一般。 李书秀暗想:便是豁出性命,也得从这儿出去。她将内力运至掌心,碰上掌印,忍耐片刻,惊觉一股寒气从劳宫穴一路逆行,浑身酸麻,唔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再也支持不住,缓缓软倒在地。 赵盛跑到她身边,哭着问:“李姐姐,你别硬撑。” 李书秀用力呼吸,勉力坐起,问道:“小盛,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她想他们既然能进来,她们自然也能找法子出去。这地洞不知有多深,若是想要从头顶窟窿爬出去,那是万万不能得了。 小盛说道:“那魔鬼运功推开石门,进来找到那个头颅,随后就把石门封死了。” 李书秀皱起眉头,紧咬银牙,走到飞蝇身前,用力朝他磕头,她脑袋碰地,咚咚有声,几下之后,额头上鲜血淋漓,但她兀自不觉,仍然拼命叩首。 小盛害怕起来,上前将她拉住,她见那人毫无反应,心中一急,用力推开小盛,小盛啊地一声,摔倒在地,痛的直抽凉气。 她正想继续苦求。那人忽然开口说道:“你想要出去?”这声音与苍鹰浑然不似,幽幽扬扬,迷迷茫茫,仿佛轻微风声,令人过耳便忘。 她惊喜答道:“恳请前辈开恩,放我出去救人。” 那人抬眼望了望她,忽然露出微笑。他说道:“想要出去,便得练会这秘籍上的内功。” 李书秀流下眼泪,她喊道:“我。。。我学不会!拉普大哥命在顷刻,我哪儿能静下心来学这功夫?” 那人摇头道:“我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三个时辰之内,拉普还不会死去。但三个时辰一过,非但拉普会死,你们也会死在此地。” 第36章 莫说惆怅 李书秀只感到心中被刺入一根尖锥,轻轻深入,令她心惊胆颤。她颤声道:“三个时辰?那拉普现在还活着么?你是前辈高人,可不能失信于人。” 飞蝇点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你们为何会死?” 李书秀登时想起两位同伴来,连忙说道:“还请前辈释疑。” 飞蝇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又阴森寒冷,他说道:“我会割下你们的脑袋,留在这石室之中,便如我怀中的公主一般。” 九和郡主与小盛大声惨叫,浑身颤抖不休。 李书秀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杀我们?” 飞蝇说道:“弱肉强食,本该如此。我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吃人肉了,今日你们在此,正好拿你们开刀。” 李书秀只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连血液都已然冻结。她惊恐问道:“你。。。你果然吃了人肉,那这公主的死。。。” 飞蝇喃喃说道:“当时,所有人都疯了。他们偷偷摸摸割下自己的肉,说是猎到的野猪肉,骗公主服用。只要见到公主吞下自己的肉,那便是天大的喜悦。我暗中发现此事,吓得如懦夫般躲得远远的。” 三人皆感阵阵恶心,若非心中畏惧至极,只怕已经呕吐起来了。 飞蝇似乎深陷疯狂之中,他声音越来越大,喊道:“到得后来,公主发现了此事,但她也丧乱如狂,居然赞许那些为她献身的士兵。于是天下大乱,他们一个个儿发了疯似的将肉献给公主,到得后来,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我见到公主在一旁残忍的笑着,似乎这场景令她如此沉醉,如此流连。” 三人想象当时景象,不知为何,眼前一切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仿佛那公主数百年前感受到的血腥喜悦,此刻跨越时光,传递到了他们心里。 飞蝇继续说道:“我瞧着那景象,顷刻间明白过来了,我明白他们都有罪,而且罪无可恕。我亦明白他们都患了病,甚而病入膏肓。唯有死亡才能赎他们的罪,唯有死亡才能治他们的病。” 九和郡主尖叫道:“所以你杀了所有人?所以你吃了你的公主?” 飞蝇发出如鬼怪般的笑声,神色却依旧冷漠,他说道:“我爱她,我和所有士兵一样都爱她。她犯了罪,我也应当成为罪人。她患了病,我自然亦应当感同身受。我在她眼前杀光了所有士兵,迎着她欢快的笑容,我让她毫无痛苦的死去。随后我割去她浑身血肉,仅仅留下头颅。我吃了整整一个月,才将她吃的干干净净,随后我开始以我那些战友的尸体为食。” 九和郡主脑中嗡地一声,登时吓晕过去。赵盛捂住耳朵,想要将这声音挡住,但飞蝇的声音却仿佛直入脑海,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去。 飞蝇狂喜喊道:“她的脑袋本会腐烂,但不知为何,莫名的毒雾突然冒了出来,她的脑袋浸在毒雾之中,竟能保持原样,栩栩如生,甚至比生前更加美丽。” 李书秀问道:“你。。。。你怎么从毒雾中活下来的?” 飞蝇道:“在毒雾之中,我悟出了一套心法,借助那套心法,毒雾非但不能伤我,反而我为所用,助长了我的内力。我在毒雾中活了数月,顺着毒雾的方向,我深入了一处毒沼之中,那儿是毒雾的源头,我在那儿住了许多年,这才想到要出来。” 李书秀道:“为了向乃蛮王复仇?” 飞蝇笑道:“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我要让他在惊恐中众叛亲离,我要让他的亲人一个个死在他自己手下,我要让他感受到我的痛苦和仇恨。” 他笑了一阵,突然又变得黯然起来,他说道:“可惜,可惜,我被人阻止了。那人武功很高,我赢不了她。但在临死之前,我求她替我报仇。于是我将我的心法传授给了她,而她也答应将这心法传授给乃蛮王,这心法必将生生世世诅咒乃蛮王,这也算是用我的法子复了仇。” 李书秀想起宝库中那些文字,想:原来这心法竟然是他所创,而并非那位阿青的手笔。他虽然死了,但依旧阴魂不散,附在苍鹰哥哥身上,想要回来见见仇人的下场。 飞蝇说道:“蛆生污秽之间,羸弱渺小,可谓死中求生。便是运极而化,也不过沦为飞蝇。然则对蛆虫而言,便是一天一地之别。昔日我为蛆虫,而今日汝等皆为俎肉,若想留的性命,救下情郎,便得接受我的考验,从这百死之境,寻求一线生机。” 说罢,他不再开口。但李书秀怀中的秘籍却突然自行飞出,落在她眼前,翻到其中一页。她心中希望涌动,暗想:除死无大事。朝那一页瞧去,只见其上用新鲜的血液写了几行大字: 蛆食腐朽,羽化成蝇,尸山血海,剑极而成,余仗此悟道,谓之曰“蛆蝇尸海剑”。 这几行字并非章斧山所写,而是飞蝇新添上的。 李书秀呼吸急促,大喜过望,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望向飞蝇,见他闭目不语,不在理睬自己。 她想:先前苍鹰哥哥传授给我的剑诀,原来竟是这门神功的诀窍?原来他。。。。他早就将这门功夫的心法传授给了我。 当下翻看秘籍,只见上面画了许多人形,标注穴道经络,气息运行之法,记载极为详尽,这自然是章斧山所写。她将这些经脉图案牢牢记住,凝息闭眼,气运丹田,开始运功。 依照这经脉运行之法,内息绕过经脉,忽前忽退,将飞又驰,如此一来,脑中念头纷至沓来,惊扰不休。 修习内家功法,最艰难之处,便在于冲开穴道,同时与脑中妄念抗争,若是心神被迷,便有走火入魔之劫。她身处这诡异山谷之中,心中本就悸动狂狞,加上这功法乱神丧志,若不借助毒气护法,饮鸩止渴,刹那间修习者心智就会被心魔淹没。 但苍鹰先前传授她的心诀,乃是感悟天地微妙气息,随机应变,因势利导之法。看似只不过用于迎风舞剑,实则亦可应用于对付内息运行、心魔妄念之中。这心诀与这内功相得益彰,天衣无缝,天赋异禀者若能领悟心诀,练起这内功来便加倍迅速,如有神助。 李书秀练功之时,时而宛若在惊涛骇浪间独游,面对天地之威,身不由己,危如累卵;时而又宛若跌落万丈悬崖,其下刀山火海,性命危在旦夕;时而又感觉肝肠寸断,断魂心碎,宛若众叛亲离,被世人唾弃;时而又如同犯下大罪,奇耻加身,悲悲戚戚,自怨自艾,宛若血虱蚊虫,朝不保夕。她依照心法,全力与妄念相抗,非但不为所困,反而借助其力,加速内息运转。 突然间,她觉得眼前光辉夺目,心中一片清明,仿佛身处镜湖之中,四周水烟缭绕,如临仙境,她惊喜的喊了一声,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汗水淋漓,体内真气纷纭滂湃,顷刻间竟然连破玄关,内力比之前强了数倍,这门内功进境奇快,但越到后面便愈发艰难,此刻虽与章斧山相比依然远远不及,但隐然已与之前的玄镜道人不相上下了。 她连忙起身,朝飞蝇鞠了一躬,将手掌抵住壁上掌印,顿觉寒气如凶恶猛兽般扑咬过来。她将这寒气引入体内,轻易化解,随后掌心运力,竟隐隐透出绿光。随着绿光照耀,她手掌深陷入墙中,发出轻微颤动,看来这墙壁材质奇特,竟然能感应内力。 霍地一声,这大堂一面石壁陡然裂开,又露出一条精致走廊。赵盛与九和郡主欣喜的跳了起来,扑到李书秀身旁,三人蹦蹦跳跳,叫嚷许久,李书秀回过神,转过身,朝着飞蝇跪下,又猛力磕了几个头。 她虔诚说道:“前辈大恩大德,李书秀此生不敢或忘。” 飞蝇睁开眼睛,并不回答,而是愣愣的瞧着墙壁开口之处。 过了片刻,三人陡然听见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盔甲利刃相碰时所发出的铿锵之声,九和郡主害怕起来,拉住赵盛,躲到一旁,李书秀长剑在手,死死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飞蝇站起身,走过李书秀身旁,她猛然感到身上五处穴道微微一麻,顿时动弹不得。九和郡主也尖叫起来,被无形气劲波及,脑袋在墙上一碰,立时闭气昏迷。赵盛瑟瑟发抖,握住九和郡主的手,胆怯的不敢动弹。 乃蛮王庞大的身躯从墙洞中穿了过来,它身上挂着拉普,利刃刺破他的手脚,血流如注,但并未致死。拉普身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闭眼不动,似乎中毒已深。 它望见飞蝇,陡然愣住,须臾间发出惊恐的吼叫声,它浑身利刃飘起,环绕在它身前,身躯巨颤,如狮子般咆哮起来。 飞蝇说道:“我已经忘了仇恨,你还未忘却恐惧么?” 乃蛮王想要扑上前,可又不敢稍动。 飞蝇又道:“你病了几百年,受罚了几百年,此时罪孽已销,当是解脱之时啦。” 乃蛮王蛮劲儿爆发,百年怒火倾泻而出,怒踏巨足,如陆象海蛟般朝飞蝇冲来,气势凶猛,雷霆万钧,比之先前相斗之时,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李书秀眼前一闪,隐约见到红光流离,乃蛮王的双臂双足在刹那间被利刃斩断,飞到两旁,它跌冲冲倒在地上,震的大堂一阵晃动,有气无力的喊了几声,声音中听来却有几分释然。 飞蝇岿然不动,左臂一颤,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刺入乃蛮王的脑袋,乃蛮王抽搐数下,终于平静下来,身上绿血涌出,这位幽居荒谷中的一代枭雄,历经百年孤独,此刻终于辞世而去。 第37章 御街行·尘沙尽处天苍色 夜间大漠起风,漫天尘沙不知从何处而来,李书秀身处其中,无数黄沙击打在脸上,肌肤刺痛,几乎睁不开双眼。 她将九和郡主抱在怀里,将脸贴着沙地,摸索着去寻找苍鹰,可四周狂风呼啸,砂舞如魔,她全然辨不清方位,如何能找得到苍鹰所在? 正焦急间,忽然感到一双手将她连同九和郡主一同抱起,声音透过风声传入她耳中,那人喊道:“咱们到那儿去避避风头!” 李书秀微微一愣,惊觉来人正是苍鹰,她喜道:“苍鹰哥哥,你醒过来啦?” 苍鹰一边狂奔,一边答道:“刚刚转醒,就碰上这鬼天气,当真背运。”可其实他们运气当真不差,左近沙丘之下有一座形状奇特的黄岩,如同一柄斜斜长出的雄伟石花,恰好能挡住咆哮而来的尘沙。 苍鹰将双姝放在地上,用袖袍在她们脸上衣衫上拍打一番,拂去沾上的沙子,见此地颇为安全,不由的长声舒了一口气。 李书秀望着苍鹰,脑中想起拉普惨死时的景象,依旧有些畏惧于他,但随即又想:苍鹰哥哥不过是中了邪罢了,非但声音变化,连容貌也截然不同,拉普哥哥之死如何能算到他头上?他如此热忱忠厚之人,又怎会做出这般残忍之事? 可虽然如此劝慰自个儿,心下依旧悲戚难抑,暗想:若不是我自告奋勇的追随拉普他们出来,只怕也不会遇上苍鹰哥哥。他们的坐骑不快,如何能追着他进入那山谷?这么一看,岂不是我害了他们性命? 她胡思乱想,心里反倒越来越难过,却听苍鹰慌忙问道:“咱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小盛呢?其他人呢?咱们已经不在那山谷之中了么?” 李书秀仔细瞧着他神情,见他眼神茫然,脸色惨白,饶是在深夜大风之中,依旧汗流浃背,惶急之情,绝非作伪。她双目低垂,黯然叹道:“小盛他。。。他遇上了迎接他的臣子,已经安然离去。李大哥、周瀚海与章斧山也随着他一道出关啦。他们去了翰难城,等这风沙止住,你也可以跟去。” 苍鹰身子发颤,手指抓住头发,喊道:“我脑子。。。脑子完全糊涂啦,咱们先前在那石壁之前,你让我去敲机关。可随后我睁开眼,却已经到了此处,这。。。。这。。。。” 李书秀见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生同情,柔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啦。好在最后大伙儿还算平安,没有全数葬身在那山谷之中。”此话说出口,心底又是一阵绞痛。 苍鹰出神的靠着岩石,抬起脑袋,深陷沉思,宛若化作石像般一动不动。李书秀深怕他再度中邪,连忙握住他的手,将内力缓缓输入他体内,助他平复情绪,谁知如此转移心神,过了许久,她自己心情反倒好了不少。 她平静下来,细细探查苍鹰内息运行,只觉他内力虽然不强,但温煦如春,光明正大,浩浩荡荡,毫无一丝寒意,更没半分邪气,自然而然的便运转周天,令人颇感舒适。她想:这便是纯阳内力么?李大哥说他这内力唯有童子之身才能练。我也是处子之身,不知这女子体内又有什么名堂?莫非被唤作纯阴内力么? 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颇感神秘,这番恣意妄想,双颊羞红,忍不住扭过头去,但两人紧握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晚,等到天明时,风沙渐渐平息,她朝外望望天色,说道:“咱们走吧,得快些赶回村落。苍鹰大哥,你去翰难城么?” 苍鹰脑袋猛然一抖,回过神来,说道:“翰难城?我为何要去翰难城?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从今往后,我苍鹰随伺左右,做牛做马,竭力照顾小姐,以报答李将军恩情。” 李书秀想起两人在那晚说起的话,垂下脑袋,低声道:“苍鹰大哥,你可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如何担待的起?我自个儿能照顾好自己,你还是赶紧去追你的皇上吧。” 苍鹰颇为执拗,情急起来,抱住九和郡主,撒腿跑了出去,李书秀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嚷道:“你发疯了么?为何抢走九和郡主?” 苍鹰喊道:“你若不答应让我陪伴,我便以这蒙古郡主为质!”他语气狂乱,当真有些歇斯底里。 李书秀又好气又好笑,喊道:“好吧,我答应你啦!不过只许送我到哈萨克村庄,随后咱们分道扬镳,互不干涉!” 苍鹰怒道:“要跟着便得跟到死为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当我苍鹰是口是心非的小人么?罢罢罢,你欲置我于不义,我唯有不择手段,好好折磨这蒙古郡主啦!” 李书秀情急起来,提起一口真气,想要追上苍鹰,但虽然她内力大进,远胜往昔,但不知为何,却总离苍鹰差了一丈距离,她喊道:“你别乱来!你要如何折磨她?” 苍鹰喊道:“我要吐她一脸鼻涕唾沫,把她抹成大花脸!” 李书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息停顿,脚下拌蒜,哎呦一声滑倒在地,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却听到九和郡主尖叫道:“不要!不要!李姐姐,你快些答应这疯子吧!”原来她早已转醒,只不过弄不明白形势,是以一直不敢出声。 苍鹰回身将她扶起,李书秀埋怨道:“你看你把我害得?好啦,我拿你没办法,你要跟着便跟着吧,只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咱们同行之时,你可得规规矩矩的,一不许胡言乱语,二不许动手动脚,三不得惹是生非,四不可为非作歹,若是违背一条,咱们就此别过。” 苍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伏地,诚挚喊道:“李姑娘说什么,我便做什么。若我苍鹰有半点违逆之处,让我利仞穿心,天打雷劈,永世受尽折磨!” 李书秀自幼生长于大漠草地之间,自然从未见过旁人发这等狠誓,心中既惶恐又感动,捂住嘴巴,默然无语。 九和郡主嘻嘻笑道:“好一个情深似海的誓言啊,李姐姐,恭喜恭喜,祝你们有情人。。。。嘿嘿嘿。”她神神秘秘,欲言又止,娇美的脸上满是戏弄之色。 李书秀羞道:“你胡说什么?他这人脑子不太灵光,随口乱说,我可半点都不当真。” 三人闹腾半天,此刻已经冲出了三里地,但这大漠依旧浩浩茫茫,一望无垠。李书秀对大漠不熟,不知该如何寻找方位,心中忐忑不安,说道:“咱们可得找到草原,方能找到村落所在,但我现在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楚啦。” 九和郡主发愁起来,说道:“这大漠无比广大,各处景象大同小异,若是不明方位,咱们就算走一辈子都走不出去呀。” 苍鹰高声大笑,神情极为得意,他说道:“在下自幼行军,在这大漠之中迷路乃是家常便饭,久病成医,自然而然便生出了找路的本事,别说是区区荒漠,便是惊涛骇浪之中,在下也自有办法绝境求生。两位小姐,这便随在下走吧。” 两人听他吹得天花乱坠,心中老大不信,但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无可奈何,唯有随着他瞎走。 苍鹰领着二人,四面张望,开始一股脑儿朝着北方赶路。日头渐高,阳光毒辣,没走多久,九和郡主便支持不住,苍鹰嫌她走的太慢,索性将她背在身上,用一块破布遮住她头脸,扛着她继续前行。李书秀身上内力颇为神奇,虽然身外酷热难耐,但内力运转之下,她却丝毫不觉难受,心头始终一片清凉。她看看苍鹰,见他神色如常,昂首挺胸,看来这万里炎阳也奈何不了他。 李书秀虽然对苍鹰寻路的本事心里没底,但走了许久,不由得打从心眼儿里佩服起来。 饶是这大漠一片荒芜,环境残酷至极,但他总有办法在某处找到一株植物,或是逮住一只动物,随后榨汁饮血,解渴果腹。他并非笔直前行,而是不停绕着弯路,穿过重重峡谷,找到阴凉之处休息。这沙漠浩然无边,四面八方瞧起来皆一模一样,但苍鹰却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出方向,毫不犹豫的引领道路。若是天色有异,沙尘将至,他总能早早瞧出端倪,妥善做出应对。 三人就这般走了三天三夜,眼前终于出现了点点绿色,树木也渐渐增多起来,李书秀与九和郡主大声欢呼,喜出望外,抱着苍鹰大喊大叫,苍鹰干笑几声,神情间颇为不屑,似乎还记着她们之前疑神疑鬼的模样。 九和郡主拉住他的胳膊,笑道:“苍鹰哥哥,苍鹰大侠,咱们是有眼无珠,不知好歹,我给你道歉总成了吧。你是行侠仗义,救助弱女的大好人,你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侠客!” 李书秀也笑道:“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方向的?那荒漠中哪儿瞧起来都没什么分别,居然还能找到那些小小绿洲。你这本领,只怕当真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啦,就算咱们村子里的拉姆老人也许也及不上你。” 苍鹰眼神突然变得凄凉起来,他说道:“想当年,我们在荒漠中迷了路,几天几夜没吃东西,迫于无奈,只能吃。。。。”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尖叫起来,同时喊道:“知道啦!你们又吃死人肉了,对不对!以后不要再说啦。” 苍鹰叹道:“咱们只能以自己的粪便尿液为生。。。。。”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登时魂飞魄散,见到苍鹰仿佛见到鬼一般,大声惨叫,飞快的朝远处逃窜,便是对豫城皇宫中的乃蛮王都没有这般畏惧。苍鹰不解的望着二人,见她们越跑越远,终于踏上了远方的山坡与草原。 他微微一笑,信步跟了上去。 第38章 草木兴 苍鹰漫步于途,来到一处高坡之上,遥望远处,但见远草连云,蓝山绿地,层层叠叠,起伏如涛,若非亲眼所见,怎能想到这泱莽莽的荒漠之外,竟有这般诗画景致? 他目光敏锐,瞧见在数里之外,草地之上,安扎着近百座毛毡帐篷,洁白得宛若云朵,点缀着郁郁绿草。他心想:这便是书秀姑娘所说得村落么? 他快跑几步,赶上两位女伴,指指帐篷方向,问:“我瞧见那儿有许多帐篷,可是你的村子?” 李书秀摇头道:“我们的村子离大漠没这么近,这村落定是其余哈萨克族的住处。” 三人走入村子,见帐篷间一派忙碌景象,众留守女子正在生火做饭,缝缝补补,替牛马挤·奶喂食,瞧见他们三个外人,纷纷站起来,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李书秀走上前,用哈萨克语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是从荒漠中远道而来的旅客,历经艰苦的旅程,终于来到这真主赐福的草地之中,我对真主发誓,我们并没有恶意。” 一个老头从帐篷中钻了出来,他慈眉善目,身板极为硬朗,似乎是这儿颇有权威的人物,他笑道:“既然是远方的客人,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你们。”他大声呼喊,请众妇女烧火做饭,端上美酒羊奶。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好几天没洗澡,衣衫破旧,浑身发痒,于是问村民要了两件干净衣衫,悄悄请那些女子带她们去湖畔洗澡。那些女子见她们两人美貌可爱,言语得体,对她们颇为喜爱,当下热情相助,送来最漂亮合身的衣衫,引着她们朝村后的湖泊走去。 那老头名叫阿布拉,是这村子里的村长和智者,村里的男子大多外出打猎放牧去了,仅仅留下一些老弱妇孺留守在此。他瞧瞧李书秀与九和郡主,又瞧瞧苍鹰,露出欢快笑容,拍着他哈哈大笑,对他竖起一对大拇指。 苍鹰心中有数,知道他心里误会,夸自己福气好,娶了这么两位如花似玉的娇妻为伴,但两人言语不通,只能嘿嘿直笑,暗中却不以为然。两人互相打着手势,胡乱瞎扯,虽然词不达意,鸡同鸭讲,但这老头极为好客,苍鹰待人也颇为诚挚,这般点头挥手,说说笑笑,居然聊得颇为投机。 苍鹰告诉阿布拉说:“我们从沙漠那边过来,从迷宫绝境中走出来。”说着扭头往沙漠方向望去。 阿布拉似乎听懂了,他脸上露出惊讶表情,拍拍苍鹰肩膀,双手画了个大圈,又不停比划着象征光芒的手势。 苍鹰顷刻间明白过来,他懊恼的摇摇头,说道:“没有珠宝,没有黄金,只有一本破书。”说着从怀里掏出章斧山赠给他的秘籍,摊开给阿布拉看。 阿布拉似乎极感兴趣,但愣愣瞧了半天,苦着脸长叹三声,意思是他对书中内容一窍不通。 便在这时,阿布拉身后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位披着斗篷,穿着碧绿丝绸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苍鹰吃了一惊,连忙去看此人,只见他乃是汉人,大约十七岁左右年纪,容貌极为英俊,皮肤白皙,红唇如血,鼻梁精巧,长发从头顶垂下,宛若瀑布一般,额前秀发微拂,遮住眉毛,颇有遮面琵琶之妙。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人似乎眇了一目,左眼缠着白色绷带,血迹透布而出,右眼倒是闪耀如星,睫毛卷翘,隐隐透着慧心,双目对比之下,令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苍鹰微微皱眉,心想:这小小哈萨克村落之中,怎么会住着一位金贵瓷器般的公子爷?他长相如此俊美,衣着如此华贵,当是大富大贵之人,又怎会跑到这偏僻地方来受苦?他的左眼受伤不久,左右手皆柔韧有力,武艺大是不凡,只怕也是江湖人士,刚刚经过一场恶战。他被对头追杀,故而在此躲藏么? 那人朝苍鹰抱拳行礼,说道:“在下名叫九婴,与阁下一般,也是从远方来此的客人,方才无意间听见阁下口中汉语,心中好奇,一时激动,忍不住想与阁下结识,如嫌唐突,还请阁下赎罪。” 苍鹰知道九婴乃神话中的妖魔,口吐水火,为害天下,这名字颇为不祥,令人思之不安。但又见他举止有礼,言语得体,不禁对此人心生好感,笑道:“九婴公子何必多礼?在下名叫苍鹰,既然咱们有缘在这草原上相见,又同为炎黄子孙,那自然是要好好聊聊的。” 九婴朝阿布拉点点头,说了几句哈萨克语,阿布拉眉开眼笑,高兴的跑了下去,朝村中妇女喊叫起来。 苍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九婴微微一笑,答道:“我报答他的招待之情,许诺额外给他十两黄金,让他快些上酒上菜,招待你我二人。又让他将帐篷借给我们,自己先去别处待着。” 苍鹰一愣,暗想:这哈萨克老头高兴得晕头转向,原来还是这黄金的功劳。看来哈萨克人虽然淳朴,但毕竟难敌这金钱诱惑。又想:这九婴出手如此阔绰,当真是富豪巨贾,如此看来,他身份也自不凡。 忽然间,苍鹰听见屋外传来女子交谈之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不久之后,帘子卷起,李书秀与九和郡主走入帐篷,她们穿着哈萨克族女子的红色华服,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身上挂着圆石刻成的项链,脸色白里透红,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瞧起来风情万种,赏心悦目。 她们见到九婴,不禁一愣,仔细打量他的容貌,又暗暗惊讶。李书秀久居塞外,心中偏爱英姿飒爽、豪气云干的男子,九婴容貌俊秀至极,但她并不以为意。九和郡主却神色一变,双颊泛红,眼中清波流盼,嘴角露出羞涩的笑容,垂下脑袋,轻声道:“苍鹰大哥,这位公子是。。。。。” 苍鹰连忙向两人引荐,九婴陡然见到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神情却颇为从容,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的向两人行礼,李书秀心知不能败露郡主身份,于是便说道:“我叫李书秀,父母乃江南人士,自幼寄居在哈萨克村落中。这位是我妹妹,名叫阿珍。” 九婴笑道:“你们的名字起得真好,灵秀俊雅,珍颜如玉,果然人如其名。在下于此边塞之地,居然能遇见两位仙女般的人物,真乃三生有幸。” 李书秀从小到大,哪儿听过这等奉承?心中怦怦直跳,暗想:这位公子当真会夸人,不知他是什么人物?为何来到此处? 九和郡主听得格格娇笑,嗔道:“这位公子,你口蜜腹剑,心里打得什么坏心思啊?” 九婴肃然道:“岂敢,岂敢,在下见两位姑娘美如天仙,情不自禁之下,口吐轻薄之言,当真该罚,该罚。” 苍鹰见他们言语无聊,一副儿女情长的腻味模样,心下老大不耐烦,心想:“我还以为这九婴是一号人物,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罢了。”他心中本来暗自盘算,思索着如何撩拨九婴与自己大打出手,此刻一见他这幅轻薄嘴脸,登时兴致全无。 四人正打算入座,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声,阿布拉老汉闯入帐篷,用哈萨克语大声喊道:“九婴公子,村外跑来好几个碎骨寨的强盗,说要捉拿一位眼睛有伤的公子,这。。。。” 九婴眉头微皱,说道:“你便说我不在此处,将他们打发走便是。” 阿布拉满脸愁容,嚷道:“我早就这么说啦,但他们当中的巫师口口声声说你就在这里,他感到他们寨主的魂魄纠缠着你不放,若我们不将你交出来,他们就要杀进村庄里来啦。” 哈萨克族人骁勇善战,若是青壮年族人都在村中,原也不惧这些盗匪,但此刻村中仅有些老弱之辈,如何能与这些凶徒为敌? 李书秀眉头一扬,朗声道:“我替你们将他们打发走。” 阿布拉慌忙说道:“不可鲁莽,这些家伙精通武艺,而且阴魂不散,实在难缠的很。你一个柔弱的姑娘能抵什么事?” 李书秀自告奋勇,正想冲出帐篷,九婴拦住她说:“李姑娘,此事由在下而起,如何能劳烦李姑娘玉手?还是由在下亲手了结吧。”说罢他一抖长袍,走出帐篷,径直朝村外走去,苍鹰见有打斗,只感热血涌动,四肢百骸满是劲头,如影子般跟在九婴身后,九和郡主与李书秀自然不甘落后,阿布拉唉声叹气,远远坠在后头,其余族人也犹犹豫豫额跟了上来。当下一行人跟着九婴,浩浩荡荡的走到村口。 只见山坡上一群马贼,穿着短袖麻衣,身上密密麻麻的缝着琐碎骨头,都是些牛羊骨骸,瞧起来凶恶残忍,令人毛骨悚然,马贼中一人纵马驰出,走到众人面前,指着九婴,怒道:“你这该死的混蛋,用卑鄙的手段杀死了咱们寨主,今天我们非但要将你宰了报仇,还要将这村庄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他知道九婴是汉人,居然说的是汉语。 阿布拉吓了一跳,他听得懂简单的汉语,连忙用哈萨克语喊道:“碎骨寨的大爷,先知曾经说:只杀吃人的狼,不杀幼小的狼崽。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们村子有何关系呀?” 那马贼首领仰天大笑,脸色残暴,狠狠说道:“你先前对我撒了谎,害我多费了半天口舌,包庇咱们的大仇人,咱们可不能放过你们这些仇敌。” 九婴拍了拍阿布拉的肩膀,示意他莫要心慌,独身一人走出人群,缓缓走到马贼首领跟前,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死你们寨主?” 第39章 迷烟冽 匪首闻言勃然大怒,手上马鞭当头劈来,李书秀喊道:“当心!”想要上前帮忙,苍鹰拉住她道:“不忙,这位公子武功深不可测。” 在两人说话之际,九婴身子一转,轻巧避过这一招。那匪首功夫厉害,早就埋有后招,手臂一勾,马鞭宛若毒蛇般凌空转向,夹着飕飕风声,直取九婴脖颈处风池穴,但九婴反应神速,往前一跃,长袍飘扬,姿势潇洒异常,如逸凤般躲开敌人招式。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不禁大声叫好,九和郡主尤为雀跃,眼中光芒闪烁,小脸红扑扑的,嗓音激动的发颤。 苍鹰瞧得颇不顺眼,九婴公子武功虽高,但未必强得过周瀚海与章斧山,九和郡主对那二人的身手反应平淡,远远及不上此刻发自肺腑的赞叹。看来对天下女子而言,武功再高,学问再好,也远及不上一张俊脸,一副好身材。 沉吟片刻,他面露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此时九婴已然被群盗团团围住,他们纵马在九婴周围奔驰,首尾相接,如转车轮,时不时有人纵马出阵,用长枪长鞭偷袭九婴,但九婴从容不迫,应对自如,纵然在奔腾马阵之中,他依旧进趋若电,灵动迅捷。他轻身功夫极高,兼之心思灵巧至极,虽然敌人攻势如潮,但却连他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笑道:“我杀了你们寨主,乃是受秃鹫寨之托,替他们寨主暗中报仇!” 匪首怒道:“胡说八道,咱们寨主与秃鹫寨赤脱寨主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怎么会加害咱们寨主!”手下加紧出力,一时攻势大盛。 九婴突然身子盘旋跃起,宛若腾龙般跳出马贼的包围圈,远远落在数丈之外,李书秀与九和郡主看的心驰神摇,李书秀想:他长得好看,动作也干净洒脱,轻身功夫更是精妙至极,只怕不在章前辈与周瀚海之下。 九和郡主哪儿看得懂他身法之妙?只觉得这一跃赏心悦目,惊心动魄,一时间意乱情迷,愣愣无言,满脸羞怯欢喜的神情。 马贼朝他骇然而望,九婴说道:“此事千真万确,前一阵子,你们瓦勒寨主不是与赤脱寨主在风旗镇为了一个女子争锋吃醋,打过一架吗?” 众马贼面面相觑,似乎都知道此事,九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说道:“此乃秃鹫寨的寨主令牌,见到此令,如见寨主。” 马贼们远远张望,心知不错,暗想:原来此事是那赤脱老狗暗中使坏,他如此恶毒,只怕一门心思想要将咱们碎骨寨吞并了吧。 匪首想了想,喊道:“先将此人擒住,带回去审问审问。”马鞭一挥,马贼们又围了上来。 九婴神情一变,脸上如罩寒霜,左手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长剑,那长剑剑身呈天蓝色,宛若凝冰,剑刃上光影流离,恰似流水。他说道:“赤脱寨主原只命我杀了瓦勒一人,既然你们咄咄逼人,那我只好全力应战了。”说罢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影,如水雾般迎向敌人。 那匪首没料到他来势如此诡异,长鞭一圈,击在他影子上,却打了个空,脖子一凉,被九婴一剑刺中,当即翻身毙命。 众匪见状更怒,大声呼和,乱糟糟的朝九婴穷追猛打,但九婴身影宛若一道奔流,在敌群中穿梭自如,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缝隙,轻飘飘的一闪而过。随之剑光一闪,便能刺死一个敌人。这二十多人哇哇乱叫,渐渐不成章法,形势大乱,几乎在转眼之间便溃不成军。 有九人见状不妙,一扯缰绳,想要逃走,九婴哈哈大笑,右手取出一柄长剑,剑身血红,如同烈火燃烧。陡然斩出九剑,剑势如风如火,爆烈凶猛,逃跑的众人骤然间断了脑袋,头颅高高飞上半空,鲜血喷涌而出,颓然下坠,尸首分离。 九婴跃上一匹马,一挥手,双剑疾飞而出,一剑如火,一剑如水,命中剩余三人中的两人,其中一人啊啊惨叫,胸口鲜血泉涌,瞪大眼睛,痛苦不堪,猛然倒飞而出,重重落地。另一人无声无息的从马上滑落,软倒地上,身子抽搐不停,但已然没了气息。 最后一人似乎愣了片刻,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物,仓皇的逃向远方。苍鹰眼尖,见到那事物正是秃鹫寨的令牌,想是九婴激斗之中,不慎将其失落,却被那人捡了去。 阿布拉急忙喊道:“快些上去把他杀死,不然咱们村庄可要遭殃。” 李书秀呼啸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人马匹奔行虽快,但李书秀此刻体内真气鼓荡,轻功远胜昔日,全力以赴之下,顷刻间便赶上此人。 谁知九婴恰巧也在此刻追来,无意间与李书秀一撞,两人双双失衡,惨叫两声,狼狈滚倒在地。那逃匪趁势催马,很快便冲入了一座树林。 九婴翻身坐起,歉然道:“李姑娘,对不住啦。我情急之下,没看清前路,竟累得你受罪。” 李书秀连忙道:“九婴公子何必道歉?咱们都走了神,才落得这般下场。不过那人逃走之后,只怕会有后患。”她师父曾向她说过这草原上的盗匪,知道碎骨寨人数众多,山寨中至少有三百喽喽,装备精良,阵法娴熟。虽然九婴此番大获全胜,但盗匪如倾巢而来,只怕不易对付。 九婴脸上却殊无担忧之色,他走回敌人尸首处,仔细搜寻,隐隐竟有笑意。哈萨克村民目瞪口呆的望着此人,既惊叹于他的功夫,又不免忧心忡忡。过了片刻,他们悻悻叹气,纷纷返回村子。 李书秀走回苍鹰身边,轻声问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苍鹰面露兴奋之色,低声答道:“不简单,这九婴很不简单。” 九和郡主奇道:“什么不简单?嗯,他功夫如此厉害,只怕比李姐姐还要胜过一筹呢。” 苍鹰摇摇头,说道:“他武功极高,在玄镜道长之上,仅比周瀚海略逊一筹,但他的心机智计更是了得。先前那逃走的盗匪,穿着与其余盗匪略有不同,他胸口画了一圈红色,只怕就是盗匪口中的巫师。” 李书秀“啊”了一声,问道:“岂不是那位跟着寨主鬼魂过来捉人的假把式?” 苍鹰微微发笑,说道:“这巫师恐怕是九婴安插在碎骨寨的亲信,要么是被他挟持之人,所以他才故意将你撞倒,放此人逃走。” 他们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与九婴相距甚远,但他眉毛一颤,抬起俏脸,瞪视着苍鹰,似乎听见苍鹰之言。 苍鹰浑然不觉,自顾说道:“这巫师引着盗匪前来找他,但仍有一人远远坠在后头,躲在树林之中监视情形,众人所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巫师手上拿着秃鹫寨的信物,在加上那人的证言,碎骨寨群龙无首,自然便容易上当。” 李书秀一愣,问道:“上什么当?” 九和郡主自幼对这尔虞我诈的勾当耳熟能详,顷刻间反应过来,惊呼道:“他们以为秃鹫寨要吞并他们,对吗?” 苍鹰心中激荡,眼神狂乱,说道:“不错,不错!先前众匪围攻九婴之时,那巫师虽然冲锋陷阵,与旁人并无二致,但九婴却远远避开此人,故意留了一手。我当时便瞧出不对劲儿了。。。” 九婴在远处朗声发笑,纵身前冲,刹那间越过十丈距离,来到他们身边,他对苍鹰说道:“我自以为遮掩巧妙,不露行迹,想不到苍鹰兄弟在这混乱局势之中,却将我瞧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你这般机灵眼力,当真非比寻常。” 苍鹰见他过来,眼中闪动这跃跃欲试的神采,伸手腰间,却没摸到兵刃,李书秀与九和郡主登时反应过来,双双用力把他架住,不让他乱生事端。 九婴又道:“苍鹰兄弟,你说接下来,我又会怎么做?” 苍鹰呆了半饷,说道:“你翻看敌人尸首,只怕是想移祸江东,找碎骨寨的衣着穿上,偷偷去找秃鹫寨的麻烦,引起秃鹫寨的震怒,挑起双方争端,让双方大打出手。我看这秃鹫寨之中,也有你的同伴策应。” 九婴闻言大惊,呆立不动,双眼牢牢瞪视苍鹰,许久之后,他叹道:“苍鹰兄弟,你到底是何等人物,为何能看穿我的心思?” 他又朝李书秀瞧了一眼,笑道:“这位李姑娘年纪轻轻,武功却如此了得,内力轻功,皆隐然踏入一流境界。你们一个心思敏锐,一个武功高强,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草原之中,怎么会出现你们这般人物?” 九和郡主听他猛夸李书秀,心中大震,顿时垂头丧气,嘟起小嘴,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九婴见状一笑,上前拉住郡主小手,柔声道:“这位姑娘气度雍容,容貌绝丽,身份大是不凡,莫非真的是神女下凡么?妙哉,妙哉,我九婴今日何等荣幸,竟能接连见到这么多草原上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妙语连珠,把九和郡主夸上了天,她立时由悲转喜,羞道:“你自己才像神仙一般呢,这般夸人,我才不信。” 九婴凝视郡主,面露温柔之色,九和郡主情不自禁,凑过脑袋,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即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跑回了帐篷。 九婴叹了口气,回头望望身旁,只见苍鹰与李书秀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他淡然一笑,心知机不可失,向他们两人伸出手去,说道:“两位如若不弃,咱们三人便在此义结金兰,从今往后,咱们三人患难与共,同闯天下。” 第40章 豪雄相斗剑如风 李书秀见九婴形貌出众,功夫精妙,本就有心结交,此刻一听他要与自己结为兄妹,瞬间又惊又喜。她曾听师傅说过种种江湖轶事,知道世上最深厚的交情,便是这结义之情。若是两者情投意合,彼此慷慨仗义,情义之真之切,犹胜过兄妹之亲、夫妻之悦。 她笑颜绽放,正想答应,谁知苍鹰却喊道:“你若想与我结为兄弟,便得与我较量较量!” 李书秀头疼起来,连忙说道:“你别听苍鹰哥哥胡说,九婴公子既然如此看得起咱们,咱们又如何。。。。。” 苍鹰偷偷从李书秀腰间拔出长剑,手臂暴长,剑尖突袭,直奔九婴气海要穴,九婴挥蓝剑挡住,笑道:“你们两人先商量商量吧,我对二位的倾慕之心,绝无虚假,两位若是有了定论,再来与我结义不迟。” 李书秀生拉硬拽,将苍鹰扯到一旁,气冲冲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九婴公子如此人物,既然肯屈尊与我们结拜,你为什么要出手捣乱?” 苍鹰见李书秀生气,神情忐忑不安,轻声辩解道:“若是结义之后,我就不能与他生死相搏啦。趁着尚未结义,我得好好与他打一架。” 李书秀嗔道:“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若你想跟着我,便不能惹是生非,挑起事端。现在你不听我的话,我以后不让你跟着我啦。” 苍鹰惶急起来,握住李书秀肩膀,摆出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委曲求全,苦苦哀求,低声道:“李姑娘,我求求你网开一面,让我与他斗一斗吧。他剑术如此神妙,若不动手试探,怎能一窥全豹?李姐姐,李奶奶,李老祖宗,我答应你,这次相斗,我定然拿捏分寸,绝不弄伤了他。” 李书秀闻言不禁莞尔,佯怒道:“你说话这般难听,我年纪比你小,怎么成了你祖宗啦?他武功惊人,你又怎能伤得了他?” 苍鹰吓了一跳,垂头低目,如同被责罚的忠犬一般。李书秀见他如此悲凉,心中生出一股怜惜之情,歉然而笑,柔声说道:“好啦,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和他比比吧,只是不能使那些奸诈手段,需得光明正大,不能伤了和气。” 苍鹰登时一扫颓然之色,大声答应下来,转身对着九婴,威风凛凛,咄咄逼人,喊道:“九婴公子,咱们今日有缘相会,便来个以武会友,手底下见见真章。” 九婴笑道:“在下舍命陪君子,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苍鹰手臂蓄力,长剑直刺,破空而过,发出铮铮之声,李书秀心念一动,暗想:这是“蛆蝇尸海剑”的功夫。 九婴微觉奇怪,见这一招来势虽快,但露了形迹,内力也不深厚,如何能有这等怪异的破空之声?心生试探之意,使出四成力道,蓝剑如水帘般从上往下划过,与苍鹰长剑一碰,苍鹰身子一震,低哼一声,手腕竟有些麻了。 九婴心想:“他功力不深,但这内力光明正大,暗含暖意,竟然是纯阳内力?想不到他这等汉子,居然还是童子之身。”想到此处,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苍鹰卷土重来,连挥手臂,刺出三剑,每一剑皆被九婴随手挡住。九婴点点头道:“苍鹰兄弟功夫威猛,果然了得。”心里却想:“虽然刚猛,徒具武勇,但却并非上乘剑法。” 他退后几步,右手红剑招式渐盛,剑破空气,噼啪作响,如同星火燎原,迫得苍鹰节节后退。苍鹰奋力抵挡,大约十招之中能还得三招,但九婴左手剑招宛若涓涓细流,绵绵不绝,将右手破绽全数挡住。 他这剑法名叫“九婴水火剑“,左手剑招如水,以阴柔内力运剑,右手剑势如火,辅之以阳刚内力,阴阳转化,取长补短,当真是精妙绝伦,世所罕见的神功。他极为年幼之时,便接受父亲磨砺,严加督促,几乎历经生死之劫,方才将这门绝世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他自称九婴,主要乃是对这剑法极为自豪,故而以此为名。 斗了一会儿,九婴牢牢占据上风,他想:“此时胜他,他颜面上也能过得去了。”心思一转,右手攻势如火海呑江,风火天雷,红剑快捷无伦,仿佛一道火墙般向苍鹰迫近;左手长剑亦开始猛攻,如同惊涛骇浪,骤风厉水,招式一招比一招更强。苍鹰左躲右闪,狼狈不堪,但不知为何,即便他已毫无还手之力,但依旧苦苦支撑,一时竟不落败。 九婴心下惊愕,惊觉苍鹰的剑法韧性十足,极为顽强,如同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斗到激烈处,剑招竟好似战场厮杀,金戈铁马,隐隐然有一股苍茫豪迈之意。 李书秀在一旁观战,心中惊讶,更是远胜九婴。她瞧出苍鹰所使心法,正是那“蛆蝇尸海剑”的剑诀,这剑法感悟风中变化,居然能随机应变,运剑由心,发出宫商之曲。连风势都能为他所用,九婴水火剑法虽然天下无双,但苍鹰见招拆招,却尽然抵挡得住。她一边细看苍鹰手法,一边印证自己所学,看得越多,心中就越是佩服这门剑诀的博大精深。 他与玄镜、章斧山相斗之时,皆打着投机取巧的主意,故未能全力施展这门剑法,此刻被迫至绝境,只能全力以赴,剑法种种奥妙之处,便一一凸显出来。 又翻翻滚滚斗了近百招,九婴忽然招式一变,阴阳颠倒,红剑如水,蓝剑如火,或合而进击,或星星离离,苍鹰应变自如,竟然瞧出他剑招变幻时的破绽,一剑长驱直入,剑尖微颤,笼罩九婴身上五处大穴。 九婴大惊失色,眼见自己形势堪忧,好胜之心骤起,一咬银牙,红剑一劈,一道火光在苍鹰眼前闪过,苍鹰惨叫一声,被火光击中,凌空翻身,摔倒在地。 九婴见他倒地,顿时追悔莫及,暗骂自己怎地如此鲁莽?竟胡乱使出这无形剑气功夫。苍鹰被自己一剑击中,只怕受伤不轻。 他与李书秀连忙跑到苍鹰身边,将苍鹰翻过身来,只见苍鹰双目滚圆,眼神呆滞,龇牙咧嘴,竟仿佛傻了一般。九婴见他身上并无血迹,稍稍放心下来,歉然道:“苍鹰兄弟,我一时心急,出手没了轻重,当真该打,该打。” 李书秀不停抚摸苍鹰额头,苍鹰依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仿佛成了石像般呆傻着不动。 九婴问道:“他没事吧,他这是怎么了?” 李书秀摇头道:“他这人有时念头古怪,容易出神发呆,但身子骨却没有大碍。” 九婴松了口气,暗想:“看来我的剑气刺得歪了,幸亏没有伤了他。苍鹰兄弟不仅心思机敏,而且功夫如此了得。我能遇上这等人才,真是我九婴一路顺风、大业将成的吉兆。” 苍鹰忽然重重呼出一口气,发出嘶哑的叫声,把九婴和李书秀吓了一跳。苍鹰猛然坐起,拉住九婴的胳膊,大声喊道:“你这是无形剑气!其中蕴含真阳之力,你小小年纪,居然能领悟这无形剑气的奥妙!当真世所罕见。” 九婴听他语气极为惊讶,心中不禁微感自豪,但他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说:“管它什么无形剑气,只要苍鹰大哥你没有受伤,这才真正重要的大事。” 李书秀心想:“九婴公子确实了不起,长剑虚劈,远处剑影闪现,如此神出鬼没的功夫,倒与那乃蛮皇宫中的飞蝇鬼魂有几分类似,但那人剑招惊天动地,竟能斩裂数十丈厚的岩洞,九婴公子的剑气与他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不过转念一想,飞蝇乃是鬼神般的妖魔,九婴公子功夫虽高,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如何能与那怪物相比? 苍鹰嘟囔了几句话,又望着手中长剑,愣愣不语,九婴稍等片刻,问道:“苍鹰大哥,你我已经比试过啦,你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便是。若是别无所求,咱们这可就算结义成兄弟了。” 苍鹰身子一颤,抱住脑袋想了想,抬起头,笑道:“你真要与我结拜?你年纪比我小,若是结拜,我可是大哥。” 九婴哈哈一笑,说道:“自然遵从大哥所言。咱们这就撮土为香,立下誓言吧。” 当下三人一同跪地,朝东方磕了三个响头,九婴当先说道:“弟子九婴,本名阳离,今年十八岁年纪,乃明尊座下信徒,从今往后,与苍鹰大哥、李书秀三妹义结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舍生取义,在所不辞。” 李书秀与人结拜,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一时兴奋至极,声音激动的发抖,她大喊道:“我李书秀,今年十六岁年纪,从今往后与苍鹰大哥、九婴二哥义结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日而生,但求同日而死。” 苍鹰侧着脑袋,不知心中想着什么古怪,片刻之后,他嚷道:“我苍鹰年纪极大,糊里糊涂,从今往后与九婴兄弟、书秀姑娘拜了把子,替他们档刀挡剑,绝无犹疑,但求他们此生平安,不历苦楚,所有危难,皆由我一人承担。” 李书秀与九婴闻言心中巨震,不禁大受感动,两人齐声道:“大哥,你这是何必。。。。” 苍鹰笑道:“你们也别客套啦,眼下口说无凭,尚未应验,你们何必替我担忧?反正这指天誓日,便得别出心裁,语出惊人才行。”说罢,他凝视着九婴,问道:“二弟,你是明教的信徒么?” 第41章 儿女情思愁乐 正所谓世道大乱,人心思变,兵荒马乱之际,最易生出妖异。这世上便渐渐冒出许多邪教,以虚妄之言蛊惑人心,煽动兵变,宋末元初,世上有所谓的两大魔教,其中之一,便是明教。 这明教又称光明教、摩尼教,乃是当世一大邪教,自大唐时传入中国,教徒行事诡异,言行荒诞,在中土声名狼藉,素来不容于世人与朝廷。 自明教东传之后,西方诸多邪教见着好处,也纷纷向东方传教,其中包括来源北海的血魔教,其后这宗教改名为夜魔教,又以逍遥宫之名行事,不知是否欲与明教一争高下。 不过夜魔教野心不大,流毒不广,不如明教树大招风,故而明教惹得天下寻常百姓怨声载道,以至于朝廷派兵屡次派兵剿匪,而逍遥宫则闷声发财,暗中培植势力。 九婴面露苦笑,说道:“不错,大哥,我正是明教的人。”他自知明教受世人误解,恐怕苍鹰心有异议。但他眼神坦荡,直面苍鹰,似乎等着苍鹰质问于他。 苍鹰奇道:“可你的功夫却毫无明教的迹象,你加入明教时日不长吧。” 九婴点头道:“我前年才发誓信奉明尊,但教主对我极为器重,念我对明尊虔诚,破格提拔,我此时职务,乃是明教的护教法王。” 苍鹰吃了一惊,忙道:“护教法王?” 李书秀听两人说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问道:“二哥,你这护教法王职位很高么?” 九婴微笑道:“不小,除了教主与两位护法之外,我这便算是教中最大的职位啦。” 苍鹰与李书秀互望了一眼,目光皆有些惊讶,苍鹰眼神尤为迷茫,其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婴站起身来,说道:“本教之事,我以后自会向大哥与三妹详细道来,不过此刻我有要事在身,需得离开一会儿,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便会返回。”说罢他拱手向两人道别,返回村庄,取出钱财,交给阿布拉,交代几句,随后转身离去。 李书秀刚刚与他结拜,此刻突然与他分别,心中有些不舍,遥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不停朝他挥手。不久之后,她见到阿布拉领着几位女子走出来,按照哈萨克族的风俗,剥去马贼衣物,将他们脱得赤·条·条的,就地挖坑,送他们入土为安。 李书秀瞧了瞧苍鹰,见他又变得迷迷糊糊,不禁有些好笑,暗想:“此刻我与苍鹰大哥居然成了兄妹,当真古怪,古怪。”刹那之间,心中竟隐隐有些失望,但细细思索,却又不明所以。 过了片刻,苍鹰回过神来,两人跟着哈萨克族人返回帐篷,阿布拉令妇女端上饭菜,三人多日未曾好好吃过饭,此刻胃口大开,囫囵吞咽,吃的兴高采烈,赞不绝口。 苍鹰说道:“李姑娘,二弟本名阳离,对么?”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齐声叫嚷,李书秀嗔道:“你叫我什么?你应当叫我三妹才是!”九和郡主惊呼:“二弟?谁是你二弟?是九婴公子么?” 李书秀颇感自豪,笑道:“是啊,可惜你不在场,不然咱们四人可以一起结拜,那可就好生热闹啦。” 九和郡主拍拍胸口,长呼道:“还好,还好。” 李书秀颇为奇怪,问:“你为何如此庆幸?” 九和郡主脱口喊道:“若是结为兄妹,那便不能成为夫妻啦?我才不要这麻烦的名分呢。” 李书秀“咦”了一声,愣愣瞪着九和,九和郡主自知失言,急的一拍脑袋,结结巴巴的说:“我。。。随口玩笑,你们莫要当真。” 李书秀朝苍鹰望了一眼,不禁喃喃说道:“结为兄妹,便不能结为夫妻?这规矩我倒不知。”一时之间,胸口没来由的烦闷起来。 苍鹰见两人叽叽喳喳,将话题扯得不着边际,心里气得慌,但又发作不得,此时两人终于消停下来,连忙又道:“二弟本名阳离,对么?” 李书秀说道:“似乎他是说过这名字。” 苍鹰眉头一皱,拿起一根勺子,在一块肉上轻轻一点,那肉发出滋滋之声,竟似被烤的熟了。 李书秀与九和看得发呆,李书秀笑道:“你这是显摆功夫么?算你内力了得,可以烤肉,这又如何?” 苍鹰道:“还不止如此。”他将勺子举起,复又放下,不久之后,那烤肉颜色变淡,表面竟结了一层寒霜。 李书秀与九和大声喝彩,用力鼓掌,九和笑道:“苍鹰哥哥,你的功夫当真了得,既可以烤火,又可以制冰,这是什么道理?” 苍鹰神色郑重,毫无调笑之意,他说道:“我只不过是初窥门径,功力粗浅的很,不过这门功夫,叫做‘炎火凝冰功’,乃是用极阳极阴的内力,随心所欲的传递掌心温度,骤冷骤热,奥妙无穷。” 李书秀想起苍鹰与九婴斗剑时的情形,猛然醒悟,拍手道:“对啦,二哥那凌空气劲,使得便是这门功夫,是么?” 苍鹰露出赞许的微笑,说道:“孺子可教也。”神色一变,肃然而坐,傲然道:“他使得是炎火功,将这门气劲凝于无形剑气之中,遮掩得万分隐秘,果然巧妙难测,若非我精通感知之法,只怕天下再无旁人能察觉的出来。以此推论,他必然也精通于这凝冰功。” 李书秀心道:“苍鹰大哥见多识广,似乎对各门各派的内力招式都有所涉猎,他年纪也不大,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这么些驳杂的学问?” 苍鹰又道:“最奇怪之处在于,这‘炎火凝冰功’并非光明教的武学,而是昔日逍遥宫教主最为得意的功夫。” 李书秀闻言一惊,忙问:“逍遥宫?就是那崇拜玄夜魔王的邪教么?”章斧山与周瀚海都是逍遥宫的人,这两人功夫绝顶,皆算得上当世罕见,见贤思齐,令人对这邪教不免心生敬意。 苍鹰笑道:“玄夜教、光明教,反正两者都是西方宗教,并无正邪之分。不过逍遥宫的前任教主叫做阳悟言,听章大哥说,他早在七年多前便悄然失踪,不知去了何处。可如今我的这位二弟,非但精通逍遥宫的内力,而且姓氏与那位阳教主一样,哈哈,这其中道理,我倒有些想不通了。” 李书秀陡然明白他言下之意,她压低声音,轻声道:“二哥是逍遥宫派入明教的奸细吗?” 苍鹰苦思了一会儿,说道:“他未必是奸细,但他的身份万分要紧,咱们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不然可会坏了他的大计啦。” 双姝连连点头,对苍鹰的智计佩服无方。苍鹰掀开帐篷,见天色已晚,便将碗筷收拾,端起餐桌,朝外走去,李书秀想要帮忙,被他大声劝了回去。 李书秀坐回原处,脸色微红,气息有些急促,抱膝而坐,静静想着心事,九和郡主朝她瞄了一眼,目光含笑,腻声腻气的叹道:“苍鹰哥哥好生周到,把我服侍的舒舒服服,心猿意马,唉,可惜我一时糊涂,居然与他拜了把子,苦啊,真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李书秀急道:“你瞎说些什么呀,我何时这般想过!” 九和郡主嘻嘻哈哈,又说道:“哎呀呀,我可当真是苦命的女娃,空有花容月貌,武功了得,三从四德,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又遇上心仪情郎,但偏偏摸不得,碰不得,亲不得,抱不得,唉,正所谓空守深闺真寂寞,顾影自怜何处诉。。。。” 正在胡说八道,李书秀突然闪身过来,在她香腮上一拧,九和郡主痛的嘶嘶乱叫,正想抱怨,李书秀身形一晃,早就溜出了帐篷。 九和郡主干笑了几声,帐篷中空荡荡的,渐渐沉寂起来。孤独之中,她突然想起九婴的一言一笑,心头不禁涌上了甜蜜之情,忧郁之苦,学着李书秀的模样,抱膝坐下,将脑袋埋入腿里。 ———— 李书秀走出帐篷,见远处篝火晃动,扑腾闪耀,哈萨克人围成一圈,正在欢笑着用餐。 这场景她自幼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未曾亲身参与。她身为异族之人,仿佛与村民们隔着一层无形幕布,每到聚餐之时,她往往独自远远坐着,偷偷从远方遥望旁人的喜怒哀乐之情。 她找一处草坡坐下,想起传授自己武艺的师父,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爷爷,又想起青梅竹马、自己暗恋在心的拉普,低声叹息,鼻子一酸,眼眶竟湿润了。 身旁忽然走来一人,那人问道:“李姑娘,你怎么了?” 李书秀笑了起来,心头抑郁登时消散,她佯装不满,嘟囔道:“你该叫我什么?” 来人正是苍鹰,他啊了一声,连忙道:“三妹,三妹,你方才心中难过么?为何表情如此哀伤?” 李书秀说道:“还不是被你气的。” 苍鹰一时慌张,拍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徒劳无功,于是试探着问:“可是我方才说话急了?三妹,你乃我恩公之女,有我在此,自然不能让你做这端茶搬桌的粗重活,也是我这人在军营待得久了,说话粗鲁,不懂礼节,如有冒犯,还请三妹责罚。” 李书秀笑道:“你还不懂礼节?你说话文绉绉的,都快赶上秀才啦。”她转过身,拍了拍身边的草,说道:“坐下吧,陪我说会儿话。” 苍鹰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李书秀心中一宽,微感羞怯,但她身上有些哈萨克族少女的奔放之气,心中情动,也不忸怩,侧着脑袋,倚靠在他肩膀上。 苍鹰见状,暗暗好笑,心想:“这孩子,已经不是女童,居然还要撒娇?是了,也是她自小缺少父母关爱,因此略显稚嫩,也是合乎情理。” 他虽然见识高明,知觉敏锐,但对这男女之情却极为麻木,就这般胡乱揣测,任由李书秀靠着,草原月光洒落,银辉披身,两人紧紧依偎,各怀心事,却皆感恬静愉悦。 第42章 山丘明月 夜色浓稠如墨,星光点点,照耀在这如海一般广袤的草原上,远方欢笑之声缥缈而来,两人默默听着,皆有沉迷之意。 李书秀心想:“咱们两人可是结义兄妹,这般相偎,成何体统?”心中虽这般想,但她此生首次与男子如此亲密,而她心中对此人又暗怀深情,一时之间,她只觉情意绵绵,渐入佳境,想要分开,却又如何能舍却这缠绵滋味儿? 苍鹰却没她这般纠结,浑浑噩噩,自顾自想着心事,无论李书秀靠不靠在他肩上,此举合不合礼数,他皆丝毫不以为意。 过了许久,李书秀忽然听到从村外传来十匹马儿疾驰之声,她朝远处眺望,见到在草原与夜空相接之处,有一队骑士正纵马奔来。当先一人正是九婴,他身后之人不知身份,但瞧他们的打扮,也都是些本地牧民。 靠近村庄时,九婴缓下马蹄,慢慢踱进了村,见到苍鹰,面露喜色,下马说道:“大哥,三妹,我回来啦。”又朝李书秀望了一眼,见她嘴角微翘,可见心情极佳,暗觉奇怪,却也不来过问。 苍鹰问道:“二弟,你身后这些朋友是。。。。” 九婴道:“他们是裂戎帮的兄弟,是我邀来的帮手。” 李书秀听说过裂戎帮的名字,此帮派也是草原上一大匪帮,但他们以侠盗自居,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抢劫过往商客,又开着黑店黑酒铺,不知害死过多少旅人。他们从不抢劫村庄平民,口碑不恶,但势力却不如秃鹫帮与碎骨帮,屡次交手,吃亏不小。不知九婴将他们引来做什么。 裂戎帮众人中走出数人,朝李书秀打量一番,见她十分美貌,脸上皆露出调笑之意,但九婴朝他们一瞪眼,这些盗匪立时收敛,九婴拍拍手,叫了几声,篝火旁的阿布拉老汉领着几人走了过来,怀中喀拉喀拉作响,抱着碎骨帮那些缝着碎骨的衣物。 裂戎帮一见这些衣物,立时高声欢呼,其中一人名叫七敦,是裂戎帮的三当家,身高马大,满脸沧桑,他面露敬佩之色,对九婴说道:“九法王,你手段当真了得。这些衣衫,乃是碎骨帮‘碎石铁鞭’罗六爷统领之下属所穿衣着,这帮狼崽子自称‘草原狼’,乃是碎骨帮最厉害的一队马贼,平时嚣张跋扈,横行草原,足以与蒙古精兵较量,想不到今日竟然栽在九法王你一人之手。” 九婴谦逊道:“在下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他们见我一人,疏于防范,被我攻了个措手不及。” 苍鹰见他们架势,顷刻间明白过来,他将九婴拉到一旁,问道:“裂戎帮也是明教的教徒?” 九婴叹道:“明教流年不利,声势颓靡,昔日元老死的死,退的退,眼下这裂戎帮的帮主,便是咱们明教的教主,而这位七敦先生,乃是咱们的光明右使。” 苍鹰觉得古怪,笑道:“你们这明教只怕是冒牌的吧,我看是这些土匪挂羊头卖狗肉,故意诓你入伙。这七敦徒有力气,可内力武功比你差得远啦。” 九婴苦笑道:“我倒希望如此,奈何天意弄人,注定咱们明教有此之衰,只能暂避于西域,做这打家劫舍的买卖。不过他们虽然功夫不佳,但却知道明教总坛所在,那些经文教义也背诵的滚瓜烂熟,更与中原诸多明教教徒联系紧密,明面上势力不大,实则根深蒂固,远远胜过江湖上寻常帮派。” 苍鹰听他说的郑重,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但瞧裂戎帮众的神态,都对九婴敬重有加,几乎将他当成宝贝一般捧着。看来裂戎帮身处困境之中,陡然间遇上这么一位武功高强,智计了得的人才,自然是欢天喜地,对他加倍宠爱。 苍鹰问:“你们打算穿上碎骨帮的衣物,夜袭秃鹫帮的山寨?” 九婴点头道:“大哥猜的不错,我在秃鹫帮中有一位亲信,届时里应外合,定能马到成功。”说罢大声呼喝,让裂戎帮众人开始换上碎骨帮衣物。 苍鹰心头一阵冲动,只觉得手痒难挡,脱口道:“二弟,我与你同去,定要好好与秃鹫帮厮杀一番。” 九婴喜道:“我本就担心人手不足,硬手不多,大哥若肯帮忙,大事成矣。” 他一说要去,李书秀立时也道:“我也要去,咱们三人同生共死,同福同难。”说着朝苍鹰偷偷瞧了一眼。 苍鹰与九婴同时道:“不成!” 李书秀心中惶急,问道:“为什么不成?” 九婴道:“三妹虽然功夫了得,但毕竟是女子身手,敌人不盲不聋,听见你呼喊之声,自然会生疑。万一被他们识破,我这番心血,可就功亏一篑啦。” 李书秀哑口无言,但心中挂念二人,目光中满是忧虑。她先前也曾女扮男装,骗过拉普等人,但当时她化妆极为巧妙,旁人以为她乃是寻常少年,嗓音虽然娇嫩,却也不足为奇。此时招摇撞骗,突袭匪寨,情形却大不相同。 苍鹰笑道:“三妹莫要担心,你大哥历经战事,这条命至今还好好留着,别说这区区数百马贼,便是千军万马,你大哥我也不放在眼里。你好好留在营帐中,照顾好阿珍妹子,莫让这村子里的女人欺负她。” 九婴也道:“大哥如此了得,我自然只能瞠乎其后。不过此番突袭,并非要与敌人生死相搏,而不过是奇袭骚扰,挑拨离间的计策罢了,咱们不与敌人纠缠,届时趁着兵荒马乱,咱们一溜烟逃走,敌人未必能追的上咱们。” 李书秀说不过他们,也无法固执己见,愣愣的瞧着他们换上衣物,心底深怕又失去了这两位亲人,无奈之下,唯有默默向上苍祈祷。 苍鹰穿上那位匪首的衣物,又拿起他的铁鞭,在手上抛了几下,随手挥舞,有板有眼,鞭法颇为纯熟,与那位匪首的招式毫无差别。 九婴面露惊喜,问道:“大哥,你知道该如何使这铁鞭么?你会使那罗六的鞭法?” 苍鹰点头道:“咱们行军之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莫说是这铁鞭,无论是斧钺钩叉、刀枪棍棒,我舞起来都有模有样,那罗六的鞭法又非上乘武功,学起来还不容易?” 九婴沉思片刻,见众人准备妥当,向李书秀微笑道别,一声呼啸,众人一催缰绳,马儿嘶鸣,奔腾而出,疾驰而去。 ———— 他们在草原上绕了个大圈,行了大约有大半个时辰,来到连绵山岭之上,这些山岭起伏平缓,马儿可奔走自如,但九婴极为小心,吩咐众人下马牵行,穿过一座小树林,来到一座山崖顶峰,九婴指指远方说道:“那儿便是秃鹫寨的山寨了。” 苍鹰遥遥相望,夜月之下,只见那山寨依山而建,形状荒蛮,颇具气势,寨中灯火通明,无数喽喽正在饮酒作乐,山寨哨塔上有几人举着火把,目光警惕,朝着四周不停扫视。 九婴道:“那寨主便住在东边的大土屋之中,他有三位压寨夫人陪伴,此刻只怕正在贪享艳福。我潜入山寨之中,将这寨主杀死。随后放一把火,引着马贼追赶我。七右使,你与苍鹰大哥趁机潜入山寨地窖之中,随意搬去宝物,随后不要逗留,走的越快越好。一切细节,便按照咱们先前商定而行。” 苍鹰问道:“二弟,你使什么兵刃?” 九婴微微一呆,见他眼中忧虑,知道他心思缜密,当下笑道:“大哥当真仔细。我这计划之中最大的缺陷,便在于我手中兵刃。我只会使剑,而这‘草原狼’盗匪之中,却无一人是用剑的。但秃鹫寨的寨主武艺高强,若非我亲自动手,旁人也没有把握。” 苍鹰跳了起来,拍拍胸脯,昂首笑道:“那你可万万不成,与其败露形迹,不如由哥哥我代劳如何?” 九婴心想:“大哥剑法了得,仅比我稍逊一筹。他的鞭法虽然有模有样,但却不知深浅火候。赤脱寨主的双鹰刀法十分棘手,虽然远在边塞,但依然名动江湖,可见此人功夫之高。如若贸然派大哥前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三妹交待?” 正举棋不定,苍鹰急道:“我此行若是失手,提头回来见你!” 九婴就怕他说这话,一时忧心更盛,但左思右想,却无更好办法,于是他叹道:“大哥,你若无法胜他,定要设法脱身,我若等你不来,便会前来接应你撤离。” 苍鹰微笑道:“你看不起大哥的本事么?如此一来,我可非要取胜不可啦。” 当下九婴将赤脱的样貌大致对苍鹰说了,对此人所在方位、周遭守卫情况以及惯用兵刃,更是不厌其烦的详加描述。 苍鹰久经战阵,对这偷袭刺杀的勾当熟门熟路,听九婴说了一遍,便已经牢牢记住,九婴其后的叮嘱便显得颇为唠叨。他整理行装,涂黑面颊,取出长鞭,借着乌云蔽月的时机,从山崖上沿着斜坡静悄悄的跑了下去。 九婴伏在山崖之上,远远见到苍鹰身手矫捷,行动迅速,虽然轻功毫无章法,但比起寻常江湖人士更加机警,他善于借助周遭掩护,扑腾翻滚,纵跃低卧,灵活的宛若野猫。那秃鹫寨的哨兵虽然警醒,但却丝毫未觉有人潜入。 片刻之后,一阵夜风吹过,四周树木哗哗作响,苍鹰借机抛出钩爪,搭上木墙,三步翻过墙头,就此匿了影踪。 第43章 刃锋沾血 苍鹰借着夜色,一路潜入山寨,他四下扫视,匆匆观察夜巡马贼行进路线,结合九婴所言,顷刻间算准途径,躲过众匪耳目,踏上墙角草堆,轻轻一跃,上了土楼的屋檐。 九婴说那赤脱身在三楼,楼道皆有看守巡游,连房顶上都站着一人。苍鹰盘算一番,索性先绕道爬上房顶,铁鞭一卷,将那人勒昏,点上穴道,随后翻身下来,在窗上一格,运劲极巧,震落窗闩,悄无声息的潜入土楼之中。 他在楼道上站定,但见左侧一排木门纸窗,装饰颇为秀雅,有几分江南客栈之风。门后屋中,传来男女调笑之情,那赤脱笑得颇为豪放,说话断断续续,似在胡言乱语,而屋内女子则连声娇喘,格格痴笑,已至意乱情迷之境。 苍鹰皱眉听了一会儿,心道:“这赤兔耽于美色,损精伤气,算什么英雄好汉?”他不愿暗中偷袭,深怕少了搏杀乐趣,索性站起身,一脚踢开门,怒吼一声,跳了进去。 那赤脱脸色黝黑,蓄着短须,身躯壮硕,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手臂肌肉虬结,正脱得赤·条·条的。他听见苍鹰闯进来,回头一瞧,只见来人手上握着铁鞭,身上穿着碎骨帮“草原狼”的服饰,心下大惊,将那女子推开,不及穿衣,从床边拿起两柄大刀,双目圆睁,有如桂圆大小,怒道:“你是碎骨帮罗六?” 苍鹰听过罗六说话,学着他粗哑嗓音喊道:“不错,你派人害死咱们寨主,罗六前来报仇雪恨。我一条大漠好汉,也不来暗中杀你,报上名号,叫你死个明白!”他满面灰尘,嗓子沙哑,竟将罗六学的惟妙惟肖,赤脱慌乱之中,哪儿能分辨清楚?他大吼一声,双刀交错,将苍鹰罩在刀光之下。 苍鹰往前翻滚,瞬间来到赤脱背后,一鞭卷住赤脱的刀柄,一扯一拽,赤脱料不到此人鞭法如此精妙,一时措手不及,左手单刀险些脱手,但他力气极大,将刀柄死死握住,总算留下单刀。他定了定神,怒吼一声,双刀如鹰爪般猛扑过来,苍鹰铁鞭一挡,退开一步,回手反击。 赤脱的双鹰刀法大开大合,气势威猛,但比起九婴的水火剑法来差的极远,两者相较,实有天地之别。苍鹰虽然平时不用铁鞭,又学着罗六的鞭法,此时与赤脱缠斗,双方却有来有回,丝毫不露下风。 斗了片刻,楼下众匪听见打斗之声,纷纷跑上楼来,只见寨主与一浑身碎骨的汉子激斗正酣,寨主吼声如雷,面目狰狞,攻势如潮水一般猛恶,那汉子手持铁鞭,鞭法灵动,虽然未有败象,但却被赤脱寨主迫得手忙脚乱,毫无半分胜机。 马贼纷纷冷笑起来,其中一人喊道:“这等微末功夫,也敢在咱们寨主面前撒野?” 又一马贼喊道:“这人是碎骨寨罗六,怎地今天喝醉了酒,敢来此送死么?” 此言一出,马贼们顿时吵嚷起来,连声嚷道:“大伙儿一拥而上,将他剁成碎肉!” 其中一位马贼挥手阻止,说道:“教主难得出手立威,咱们怎能扫了教主雅兴?我看教主眼下不过是在试探此人,等教主拿出真本事来,此人必定在十招内落败。” 众匪闻言大喜,齐声道:“二当家言之有理。” 赤脱平时最喜恭维,此刻将众人之言听在耳里,只觉得飘飘然,心中喜滋滋的,暗想:“这罗六的鞭法果然了得,但我赤脱的刀法独步塞北,别说罗六,便是瓦勒亲来,又怎能是我对手?” 他心下洋洋自得,登时咬牙使劲儿,刀法渐渐急躁起来,贪功弃守,将苍鹰逼退几步,围在角落里,招式狂乱如风,想要在数招内取胜,显显他寨主威风。 苍鹰被他一迫,鞭法忽然散乱,赤脱加紧猛攻,谁知苍鹰的铁鞭忽然穿破刀影,又缠住他左手刀柄,赤脱见他故技重施,哪里还能吃亏?将计就计,将苍鹰往他这边一拉,右手大刀朝苍鹰头顶劈下。 谁知苍鹰忽然放脱铁鞭,左手在赤脱右手大刀上一拍,将他这一招挡开,随后抽出腰间匕首,在赤脱脖子上深深划过,接连翻滚,踢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这几招兔起鹘落,宛若惊鸿疾飞,实有鬼神难测之功,众匪大惊失色,哪里能反应的过来?只见赤脱握住脖子,鲜血泊泊而下,双膝跪倒在地,挣扎两下,倒在床前咽了气。 尸体横前,他床上女子披着被单,瑟瑟发抖,不敢出声,而那碎骨帮的刺客早已从窗口逃脱,窗外黑夜一片,月光入窗,显得格外瘆人。 二当家大叫一声,扑到寨主身前,探他鼻息,同时喊道:“快些捉拿小贼,莫让他跑了。”众匪惊醒过来,快步冲下楼去,大呼小叫,举起火把,出门一看,只见那刺客正从地上站起,瞧他们追来,撒腿就跑。 众匪咬牙切齿,正想追赶,忽然见到各处屋顶上都燃起熊熊大火,他们惊怒交集,却也无可奈何,在这草原荒漠交界之处,最怕失火,远近取水不便,若无储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火蔓延肆虐。 便在此时,二当家从楼上跳下,喊道:“寨主死了!凶手乃是碎骨寨的混蛋。他们杀咱们寨主,烧咱们山寨,这仇不能不报。” 又有一马贼跑了过来,慌忙喊道:“罗六不是一人来这儿,他还有不少同伙,刚刚从地窖中将咱们的宝物搬了不少!眼下已经跑的不知去向啦!” 众匪勃然大怒,哪儿还按捺得住火气?全数翻身上马,也不顾山寨火势,两百来号人一同冲出山寨,直奔碎骨寨而去。 ———— 等众匪跑远,苍鹰从藏身的沙堆中爬了出来,也是他深思熟虑,事先想好退路,等火势一起,众匪慌乱之际,他便躲藏在一处隐秘沙洞之中。 他拍去身上尘土,脱掉层层碎骨,朝来处的山崖走去,走到半途,忽然见到九婴率领众人骑马奔来,他一见到苍鹰,登时大喜过望。 九婴翻身下马,握住苍鹰胳膊,喊道:“大哥,果然好本事啊!我们在山脚下偷听秃鹫帮众人叫骂,他们都以为你是碎骨罗六啦。” 苍鹰经过一番激战,也觉得酣畅淋漓,精神焕发,他笑道:“那赤脱的刀法太差,只不过徒具蛮力罢了。我若用称手兵刃,三四招就把他打发了。” 九婴见此战大获全胜,心中喜悦,为苍鹰牵来坐骑,众人一道慢慢骑上山崖,沿着原路朝哈萨克族村落返回。 苍鹰见有众人马背上都绑着几个大布囊,问道:“这是从秃鹫寨中抢来的金银?” 七敦一听这“金银”二字,登时眉开眼笑,乐呵呵的说道:“不错,这秃鹫寨在草原中经营了十多年,地窖中藏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只怕家底比起许多富贵人家还要丰厚。咱们这次买卖可发了大财啦。” 其余裂戎帮众人一听,皆大呼小叫,高兴的合不上嘴。九婴与苍鹰虽不喜钱财,但见大伙儿这般热闹,也跟着鼓掌起哄,一伙人欢天喜地,欢呼雀跃,纵马狂奔起来。 众人来到村外,九婴从包囊中取出几样财物,让裂戎帮的人将其余金银带回山寨,吩咐几句,便与他们分别。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正担心他们安危,此刻仍未入睡,听见他们吵嚷着回来,急忙冲出来迎接。李书秀跑到苍鹰面前,关切的问:“苍鹰哥哥,有没有受伤?” 苍鹰一拍胸口,傲然道:“你大哥的武艺,当真是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来去自如,毫发无损,三妹无需担忧。” 李书秀惊魂初定,露出动人微笑,娇嗔道:“你这般胡吹大气,下次被人伤了,可别跑回来可怜巴巴的哭鼻子。” 九婴装出一副黯然神色,叹道:“三妹,你好生偏心,怎么不问问你二哥安危?” 李书秀“啊”了一声,心中不安,正想上前慰问,好好弥补一番,九和郡主却气呼呼的说道:“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这人如此可恶,姐姐你别理这坏蛋。” 九婴奇道:“阿珍姑娘,我几时成了恶人了?” 九和郡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说道:“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狗叫?姐姐,你说这狗讨不讨厌?” 九婴面露肃容,挺直背脊,大步来到九和郡主面前,九和郡主也不瞧他,只是扭头生着闷气。李书秀见状,以为九婴动怒,正想出言相劝,忽然见到九婴蹲下身子,冲郡主嚷道:“汪汪!” 九和郡主与李书秀忍不住娇笑起来。笑了几声,九和郡主收敛笑容,说道:”这狗。。。好生不要脸,人模狗样的,当真可恶至极。”她语气中依旧带着笑意,虽在责骂,但听起来却像是情侣吵嘴。 九婴瞧着破绽,登时打蛇随棍上,呜呜几声,说道:“这位小狗姐姐,你说的是谁呀?” 九和郡主跺了跺脚,嚷道:“谁是小狗姐姐!你才是狗呢!” 九婴奇道:“你不是小狗,怎么听得懂我说的话?” 九和郡主说不过他,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打几下,心中怨气顿消,脸上笑容绽放,美如雪莲一般。 第44章 难述前纠葛 九婴见九和郡主气消,站起身来,柔声问道:“阿珍姑娘,你方才为何发脾气?若我真有不是,我心甘情愿受姑娘责罚。” 九和郡主性子不似汉人女子那般忸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道:“你两番不辞而别,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人家自然生你的气啦,不过念在你此刻一片诚心,我便饶了你吧。” 九婴露出惊慌神色,仿佛犯下天条一般,喊道:“这可不得了,我怎么这般大意,居然伤了阿珍姑娘的心?虽是无心之失,但却必须补报一番。” 他从怀中取出两件首饰,一件珍珠项链,一个碧玉镯子。他将项链递给李书秀,将镯子戴到九和郡主手中。李书秀一见之下,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大声推脱,九婴好言相劝,她才勉强收下,但兀自神色不安。 相较之下,九和郡主却大方许多,她瞧了一眼镯子,见玉色晶莹剔透,浑然天成,确是好玉,心下颇喜九婴的心意,当下朝九婴谢道:“九婴哥哥如此体贴,小妹却之不恭,在这儿谢过了。” 九婴凝视着她,目露惊异之色,他垂首沉思片刻,对苍鹰说道:“大哥,眼下还有一场好戏,你若有精神,咱们便一同去瞧瞧如何?” 苍鹰登时领悟,喜道:“你说的是秃鹫帮与碎骨帮互相厮杀之事么?二弟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天衣无缝,咱们可非要去瞧瞧不可。”他想起这一场数百人的大战,顿时心痒难搔,恍惚间回忆起了昔日军戎生涯。 李书秀慌忙道:“你们才刚回来,这便又要走了?” 九婴宽慰道:“此去可没什么危险,咱们不过是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之际,咱们再上前痛打落水狗。” 苍鹰翻身上马,大笑道:“二弟,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三妹,阿珍,咱们这就去啦!”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无可奈何,只能叮咛嘱咐二人保重,再度目送二人疾驰而去。 ———— 碎骨帮的山寨离秃鹫寨大约十里地,处于盘旋崇岭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通行极为不便。苍鹰与九婴快马加鞭,从草原上奔腾而过,九婴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两人沿着草地直行,随后绕道一处峡谷,不多时便来到碎骨寨所在山脚之下。 苍鹰仰望山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厮杀之声,两人连忙沿着山道向上跑去,等来到寨子前头,见到火光晃动,杀声震天,碎骨帮与秃鹫帮厮杀正酣,鲜血四溅,尸横遍野。秃鹫帮的二当家尤为神勇,他在人群中宛若疯虎,纵横无敌,挡者披靡,手中一柄单刀虎虎生风。他杀得兴起,浑身沾满鲜血,手中招式毫不停歇,碎骨帮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无人能挡得住此人一招一式。 两人躲在一旁树后,苍鹰叹道:“这碎骨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人数虽多,武艺却差劲的很,更别提联手抗敌的阵法调度了。” 九婴笑道:“大哥出生军旅,眼界高了,这些江湖厮杀,自然不入大哥的法眼。” 苍鹰戎马半生,染上不少行军习性,闲来无事,最喜欢自吹自擂,此刻被九婴一奉承,心中高兴,喜道:“二弟此言颇有道理,咱们军伍磨砺出来的人,并非自幼修习武艺,都是些半路出家、征兵之后才练出来的功夫,说到单打独斗的本事,比起你们武林人士,那自然是稍有不如了。但若说这战场厮杀,协同作战,武林中人便不是咱们军人的对手。” 九婴哈哈大笑,说道:“大哥言之有理。” 苍鹰精神一振,又道:“若让双方捉对厮杀,二十人相斗,咱们军人难以取胜,但若有两百人,武林中人便非我等敌手,待到两千人、两万人,那咱们军人更是大获全胜,你们武人连半点胜算也没有。” 九婴心道:“大哥对这些生死相斗当真热心,我且顺着他的话说,甭管是非真伪。”当下连连点头,笑道:“大哥指挥若定,阵法娴熟,咱们这些江湖野人如何能与大哥相比?” 苍鹰愈发兴奋,正想滔滔不绝,忽然见碎骨帮的伏兵从草丛跳了出来,由四面八方朝秃鹫帮的马贼杀去。秃鹫帮众大声呼喝,双方咬紧牙关,都已经斗发了狼性,杀红了眼,个个儿半步不退。只见场上刀光剑影,血海火雨,满是残臂断肢,瞧来触目惊心。 碎骨帮虽然早有防备,但毕竟比秃鹫帮弱了一筹,不久之后,碎骨帮的头目见大势已去,呼哨几声,喊道:“扯蹄子!扯蹄子!”众匪气焰顿消,如没头苍蝇般四下逃窜,秃鹫帮的匪徒见胜券在握,反而士气大作,纷纷喊道:“莫走了杂碎!” 那二当家高高跃起,如饿狼一般追上碎骨帮头目,刀刃青光一闪,那头目毫无还手之力,头颅冲天,鲜血溅落,二当家将头颅擒在手上,仰天大笑,声音中竟有一丝哭音。 苍鹰惊呼道:“好一招‘云乱雨落’!这人使得是江淮羽林山庄的凌云刀法,武功如此高强,绝非等闲之辈。若我没有猜错,他莫非便是昔日江湖人称‘披云刀’的冯叶华么?” 九婴吃了一惊,朝苍鹰望去,见他面露赞叹之色,似乎打从心底惊叹此人武功。 九婴心中竟涌起一股敬畏之情,暗想:“苍大哥啊苍大哥,你年纪轻轻,目光却如此精准,见识广博至极,连这隐退多年的冯兄弟都瞒不过你,我可是半点都捉摸不透你的来历啦。” 秃鹫帮此番惨胜,将敌人杀得七零八落,大约只有七、八人逃脱,而自己仅剩下三十多人。众人精疲力竭,坐倒在地,一个个儿四仰八叉的躺倒,休息了一会儿,纷纷大笑起来。 一位马贼对冯叶华说道:“二当家,咱们将碎骨寨的宝贝全都带回去吧,将来重整旗鼓,咱们秃鹫寨便能在草原上横行霸道啦。” 月光从黑夜中照下,宛若一盏明灯,照亮冯叶华刚毅狰狞的脸,他露出笑容,走到众人中间,说道:“胡兄弟说的不错,此乃理所应当之事。”他伸手在胡兄弟肩上一拍,内力到处,胡兄弟啊的一声惨叫起来,口鼻流血,当场死去。 余人糊里糊涂,纷纷问道:“二当家,你这是做什么?” 冯叶华抬起头,望着明月,淡淡说道:“你们全都该死!” 余下众匪一同跳了起来,举起兵刃,寒光闪闪,面露惊怒之色,望着冯叶华,其中一人叫骂道:“冯叶华,你发疯了么?” 冯叶华哈哈大笑,笑声中内力震荡,威力惊人,众匪一时头晕眼花,站立不定,接连朝后退却,望向冯叶华的目光中,此刻充满恐惧。 冯叶华道:“九婴公子,你出来吧。” 九婴对苍鹰说道:“大哥,咱们走吧。”两人从树丛后走出,三人分站在三个方位,将众匪围住,形成围剿之势。 一马贼似乎明白过来,他怒道:“冯叶华,你这无耻小人,原来你背叛了寨主,背叛大伙儿,引罗六刺杀赤脱寨主的人便是你吧!” 冯叶华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之色,但很快便被仇恨之火淹没,他说道:“不错!为了剿灭你们这帮心狠手辣的贼,让你们血债血偿,我忍了整整两年。” 九婴说道:“多说无益,冯大哥,给他们一个爽快吧。”他双剑出鞘,一声轻啸,冲入众匪之中,身如转盘,剑刃无声,红影蓝光,如同狼入羊群一般,顷刻间斩死数十人。 冯叶华见他出手,当下不再犹豫,大刀挥舞,宛如风卷残叶,那些马贼本就疲累,想要抵抗,却远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一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 苍鹰愣愣瞧着,心中迟疑,一时无法动弹。眼见这些敌人无法反抗,孱弱疲劳,只能束手待毙,他反倒无法下手。 数十人转眼间横尸地上,九婴用死人衣物擦拭长剑,转身对冯叶华说道:“冯大哥,你见到关先生了么?” 冯叶华见他发问,面露尊敬之色,弯腰拱手道:“回禀公子,关先生于开战之前便不知去向,我并没有见到他。” 只听一旁草丛后传来砰砰两声,一个隐秘的地窖盖子被人推开,那人支撑几下,吃力的爬了上来,苍鹰一见此人,登时想了起来,此人正是九婴派在秃鹫帮中充当奸细的那位巫师,此人功夫不高,但机灵过人,于开战前便找地窖躲了起来,此刻见危机过去,便欢欢喜喜的跑了出来。 他哭喊道:“公子!公子!在下能活着见到你,当真是命大福大。” 九婴笑道:“关先生,你躲得好啊!”当下替苍鹰引见。 关先生名叫关山月,乃是一位江湖医生,又精通些占卜的骗人把戏,这两年间在碎骨帮替九婴充当细作,靠着一张伶牙俐齿,倒也无人怀疑于他。 而冯叶华于六年前遭逢大难,生命垂危,被秃鹫帮赤脱寨主所救,他感念赤脱寨主恩情,本想效忠于他,但几年前两人为一事产生争执,冯叶华从此怀恨在心,恰好不久前遇到九婴诚心招募,他便投入九婴麾下。 冯叶华拱手道:“苍鹰兄弟好高明的鞭法,若非我事先得知消息,见到你的身手,我几乎以为真的是那罗六前来替咱们杀人了呢。” 苍鹰见冯叶华武功高明,不在九婴之下,老毛病立时发作,双目直勾勾的望着他,正想出言挑战,九婴早有防备,一把捂住他的嘴,笑道:“咱们闲话少说,先将碎骨帮的财宝取走,这才是眼下头等的大事。” 第45章 因缘际会功名贺 关山月领着众人来到碎骨帮的密室前头,用力扳动一旁的木盘,进进退退,顺逆交替,只听石墙上的暗门哗哗啦啦朝一旁挪开,苍鹰探头一瞧,见到室内珠光宝气,数不胜数。 关山月虽然知道这密室开启之法,但却不曾亲眼目睹其中财物,此刻一见,登时喜上眉梢,拍手大笑,对九婴说道:“公子,光凭咱们四人,只怕没法搬动这么些宝贝,依我看,咱们索性占山为王,招兵买马,以此发家,反他·娘的狗鞑子算了。” 苍鹰心中一动,暗想:虽然江湖上称明教和逍遥宫为邪教,但听闻他们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听此人所言,他们果然是抗元义士。 九婴轻轻摇头,叹道:“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缺水缺粮,风水不好,加上周遭全是些蛮夷部落,人丁不齐,如何能够起事?咱们还是按照原先之约,等此间大事一了,咱们便返回江南。” 关山月面露忧色,问道:“公子,眼下江南可是鞑子的天下,对百姓管制严厉,便是菜刀铁铲都不许携带。咱们前往江南,岂不是自找麻烦么?” 九婴笑道:“关先生有所不知,眼下鞑子以为江南百姓软弱,武林凋败,所以防范不严,咱们在江南虽然身处敌人心腹之地,但只要行事隐秘,谋划得当,比这荒蛮西域之地,更易于施展拳脚,壮大势力。” 关山月见九婴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虽有所疑虑,却也不再多言。 九婴走入密室,环顾四周,走到一个大箱子前头,这箱子又长又阔,其中满是金银珠宝,少说也有五百斤重,九婴随手将它举了起来,放在一旁。 冯叶华与苍鹰立时喝彩,苍鹰喊道:“二弟好深厚的内力!”冯叶华嚷道:“公子神功,令人拜服。” 九婴轻笑一声,说道:“你们两人莫胡乱吹法螺啦!我这点微末功夫,如何敢以‘神功’二字相称?” 冯叶华见他微笑,容貌俊秀,不禁深感喜悦,也跟着露出笑容。 九婴在宝物中翻找片刻,忽然欢呼起来,俯身从中取出一件晶莹剔透的圆盘,这圆盘正中刻着一个展翼的怪物,身如蜥蜴,头顶长着一对鹿角,身后一条长长尖尖的尾巴。 冯叶华喜道:“公子,这便是西域的神龙雕印么?” 九婴十分高兴,将这圆盘凑到冯叶华面前,两人借着灯光一瞧,果然便是一直搜寻的宝物,嘴里连连赞叹,心中雀跃异常。 九婴笑道:“关先生,你此番立了大功啦!这宝物果然被碎骨帮捡到了,若不是你当日凑巧见到它,咱们不知还要在这茫茫草原中搜寻多久呢。” 关山月谦逊道:“在下也不过是凑巧见到罢了。公子深谋远虑,福泽深厚,自然能心想事成。” 苍鹰听得一头雾水,但这是他们邪教中的私事,他一外人,如何能够多问? 九婴与冯叶华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鸣啼奔之声,九婴道:“想是明教的兄弟来了。” 冯叶华一脸鄙夷,冷笑道:“这帮家伙又来捡现成的啦。” 九婴吐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示意他莫要多言,冯叶华无可奈何,凛然遵命。九婴领着三人走到屋外,果然见到裂戎帮的帮众们纷纷下马上前,他们还牵着一些草原上的牛,想来是搬宝贝来了。 只见一位清瘦的老者走上前来,抱住九婴双臂,激动嚷道:“九法王,你果然神机妙算,一举降服这些凶狠孽贼,咱们裂戎帮从此便能在这赤塔河上称王称霸。。。咳咳。。。。自由驰骋,劫富济贫啦。” 九婴躬身行礼,喊道:“教主洪福,在下不过是蒙受摩尼指引行事罢了。” 苍鹰见这教主干瘦苍老,步伐虚浮,武功差劲的很,不免对这所谓的明教又看低了几分。只是他殊有不知,这老者叫做叶塞尼,乃是来自波斯明教总坛的长老,虽然身手不怎么高明,但他精通摩尼教义,胸中藏经无数,算得上明教中一位大有学问之辈。若非如此,他这教主又如何能够服众? 裂戎帮众教徒见到财宝,登时浑身来劲儿,大声呼喊,相互应和,鱼贯而入,开始将那些宝物搬到坐骑之上。其中一人身材肥胖,一张脸颇为滑稽,也不搬箱子,只是手忙脚乱的指挥,苍鹰听旁人叫他唐左使,看来这位就是教中的光明左使了。 苍鹰见到裂戎帮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一百余人,十几匹马,十几头牛,帮众中并无了得的高手。听他们所言,看来此番出来取宝人人争先恐后,没有一人落下,这一百多人便是他们全部人手了。如此人才凋零,难怪他们被碎骨帮与秃鹫帮欺侮打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叶塞尼对九婴极为佩服,扶着九婴的手,颤声说道:“九法王,老朽无能,没有未雨绸缪的本事,这偌大的明教基业,被蒙古皇帝接连围剿,如今只剩下这等惨淡模样。我每每思之,只感到惭愧欲死,若不是教中再无合适人选,我早就自觉退位。你今日立下这等大功,这教主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九婴大惊失色,如何敢答应叶塞尼的请求?他连声推辞,拒不受命。两位光明使者与其余帮众见叶塞尼其意甚坚,心中也佩服九婴的武功机智,当下便一同上前委婉相劝。 九婴推诿许久,见叶塞尼老泪纵横,其余众人神态诚恳,长叹一声,说道:“教主,唐左使,七右使,你们如此诚意,小人若是执迷不悟,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众人一听,大喜过望,纷纷欢呼起来。 苍鹰暗暗佩服,心想:明教的教徒倒也生性平和,光明磊落,丝毫没有争权夺利的欲·望,江湖上对他们诸多偏见,此刻看来,却也冤枉了他们。 当下九婴接过叶塞尼手中的圣火令,这圣火令乃是明教的圣物,历来是教主象征,教徒若是见到圣火令,便需得如同见到明尊一般恭敬。他大声祷告,裂戎帮众明教教徒齐声附和,九婴说道:“在下今日蒙叶塞尼长老恩旨,接受明教教主之令,今后定当为明教誓死出力,振兴明教声势,将摩尼教义发扬光大,引渡世人,进入光明彼岸。” 众人跪倒在地,一齐喊道:“教主英明,明尊庇佑!” 教主之位既定,众人便全听九婴指挥。九婴令众人将宝物搬了,驱使牛马,朝着裂戎帮所在之处赶路。 ———— 苍鹰跟着他们下了山,路上见到山道旁躺着几具尸体,想来是那些逃跑的碎骨帮匪徒被埋伏在山下的裂戎帮逮个正着,来了个斩草除根。 此时已近寅时,正是天色最黑暗的时候,玄月如烛,撒下微光,苍鹰见到远方草原上空黑雾茫茫,仿佛鬼怪般张牙舞爪,不知这黑雾之中,是否藏着疾风骤雨? 九婴慢下马步,退至苍鹰身旁,笑道:“大哥,你在担心三妹和阿珍姑娘么?” 苍鹰眉头一扬,大咧咧的答道:“她们太太平平,现在埋头大睡,只怕正做着美梦呢。我替她俩操心做什么?” 九婴微微一笑,说:“我说三妹定然还没睡,她只怕正在担心你呢。” 苍鹰道:“胡说八道!若是她当真没睡,想的定然是你。” 九婴正色道:“大哥此言差矣,我虽然与三妹结义,但相识不过半天,如何比得上大哥你与她同生共死,两情相悦之心?” 苍鹰听得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大叫一声,险些翻身下马。他生平最喜军旅放肆之言,最怕便是这等儿女缠绵之情,此刻九婴随口胡说,便如同喂了他几口蚀骨毒药一般,他通体难受,头晕脑胀,烦闷欲死。 九婴见他窘迫,哈哈一笑,说道:“玩笑之言,大哥不必当真。” 苍鹰身子哆嗦,哼了一声,也不言语。 九婴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大哥,我们既然有结义之情,我也不避讳。那位阿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苍鹰心里咯噔一声,见九婴单目晶莹,坚定的凝视着自己,眼中慧光流转,看得出他心中早有计较。 他轻叹一声,说道:“二弟,你先猜猜,若猜的八九不离十,我便如实相告。” 九婴低声道:“阿珍气度不凡,雍容华贵,见到我送的名贵珠宝,她居然不为所动,这般见识过人,必是大富大贵之人。我听她汉语口音,带有蒙人之风,她乃是一位蒙古贵族之女。” 苍鹰点头道:“二弟所言不错。” 九婴倍受鼓舞,又轻声道:“我几天前在乞力儿城的时候,见那边的千户调动守军,神情慌张,如临大敌,四处搜寻一位少女下落,只怕便是阿珍姑娘吧。她一身安危,居然能引起这等轰动,她并非寻常蒙古贵族,而是王公贵族之女。” 苍鹰暗暗惊惧,心想:“二弟单凭郡主细微表情,言谈举止,便能做出这等推断,他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么?” 当下也不再隐瞒,在他耳边说道:“她便是鞑子皇帝忽必烈的女儿,九和郡主。” 九婴料得到她身份尊贵,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皇帝爱女,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半个字来。 苍鹰道:“我们在大漠中与她相遇,被困在一处荒漠迷宫之中,她手下侍卫全数身死,我们死里逃生,与她一同流落到此。她虽然是蒙古人,但心地不恶,并无大罪。二弟,咱们侠义之辈,万万不可要挟弱女。。。。” 九婴回过神来,笑道:“大哥何必多言?我原先对阿珍也并无恶意。只不过心下好奇,故而有此一问罢了。既然她如此可怜,等我此间了事之后,定会陪同大哥将她送到某位蒙古大官手中,这么一来,她便能回到鞑子皇帝身边啦。” 第46章 忆往事 天色微亮,李书秀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人声嘈杂,可见来人数量极多。她心下警觉,轻声唤醒九和郡主,抽出长剑,偷偷从帐篷缝隙朝外望去,瞧了一眼,登时放下心来。 只见来人正是九婴等人。 哈萨克族的族人出外迎接,九婴命裂戎帮的人取出金银,重重酬谢他们的款待之情。苍鹰掀开帐篷,走入其中,还未开口说话,九和郡主便尖叫道:“别进来!别乱瞧!” 苍鹰咦了一声,以为两人衣衫不整,匆匆望了一眼,发觉她们穿着整齐,也不知在遮掩什么。 九和郡主遮住脸庞,大嚷道:“我刚睡醒,脸还肿呢,叫你别看啦!” 苍鹰哈哈大笑,闭眼说道:“三妹,郡主,九婴兄弟眼下当上裂戎帮的大当家啦,咱们借他的光,受邀去裂戎帮的山寨作客呢。” 李书秀皱眉问道:“九和郡主身份非同一般,你怎能让她去那土匪寨?我看咱们还是快些返回我的村子,我找人想法送她回她爹爹身边。” 苍鹰劝道:“三妹,咱们二弟已经拍响胸脯,说他定会肩负重任,将九和郡主平平安安的送回周遭的乌里雅城,咱们就去半天,看看就回来,也不耽搁多大的事。” 李书秀惊声道:“你将郡主的身份告诉二哥了,这。。。。” 苍鹰见她不悦,连忙赔笑道:“三妹,我看二弟为人机警,对九和郡主喜爱有加,绝不会加害于她。况且此事只有他一人知道,他也绝不会走漏风声。” 李书秀翘起嘴巴,双手环抱,虽然暗暗生气,但却也无可奈何。苍鹰低声下气,连连求情,神情颇为惶急。 九和郡主听苍鹰说九婴对自己“喜爱有加”,心中狂喜,脸上泛起娇羞之色,轻笑道:“我福大命大,连乃蛮王的古城都活着走出来啦,这小小的土匪窝,我还真不信能拿我怎么样呢,反正左右无事,咱们便走一遭吧。” 当下众人牵出两匹马来,让两人各骑一匹,李书秀与九和郡主轻巧跃上马背,引起众人轰然喝彩,他们见二女如此英姿,脸上皆露出赞叹之色。 待两人坐定,九婴一声令下,众人便朝裂戎帮山寨所在驰去。 ———— 李书秀随着众人,沿着青青绿草,迎着温煦日光,来到一处山寨前头。 她一见这山寨模样,心底暗暗叹气。只见这山寨前头绕着一圈矮矮的木头围栏,其中有一圈破旧土房,地上满是灰尘,在山寨后方的马厩处,草场上满是牛马便溺,臭味儿混杂着青草香气扑鼻而来。 众人下了马,涌入当中一座大房屋,将宝箱随地摆放,吵闹着四下坐好,嘻嘻哈哈,神情兴奋,互相喋喋不休的交谈着。 李书秀轻声对苍鹰说:“这些裂戎帮的人在草原上名声不好,咱们可得提防着些。” 苍鹰奇道:“他们乃是明教教徒,素来只与官府作对,怎会名声不佳呢?” 李书秀脸上一红,声音更轻,说道:“他们虽不劫财,但时常去勾搭哈萨克族女子,借着传教的名头骗她们上山,有不少女人耐不住诱·惑,被他们带上山寨,从此再也不回村啦。我村落里的那些哈萨克人提起裂戎帮,脸上总是一副深仇大恨的表情。” 苍鹰不禁大摇其头,想起他们先前急色模·样,对这些明教教徒又鄙夷起来。 过了半饷,只见十位打扮艳丽的西域女子笑吟吟的走了出来,她们满面红光,身材窈窕,走路一扭一扭的,端上酒水,随后围绕着叶塞尼身边坐下。 叶塞尼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哈萨克语,有几位女子格格娇笑,又坐到了九婴身边,紧紧用身子贴住九婴,对他上下其手,柔情绵绵。 九和见状,心中气恼,正想出言呵斥,九婴朝那些女子温言耳语几句,她们露出失望神情,从他身旁离开了。 九婴朝九和郡主招招手,说道:“阿珍,你坐到我身旁来。” 九和郡主大喜,连忙起身,轻移莲步,端坐在九婴身边,九婴与她四目相对,冲她温柔微笑,随后又转过头,对众人拱手道:“在下今日蒙明尊恩惠,叶塞尼长老错爱,身居这明教教主之位,心中既感欣喜,可想起自己才疏学浅,又深感路途漫漫,忐忑不安。” 光明左使叫做唐游,他笑道:“教主也别客气啦,你如此才干,将来大伙儿跟着你,定能够壮大声势,发展更多教徒,让光明之火越烧越旺。” 七敦一直望着关山月与冯叶华,他问道:“这两位兄弟,看着好生眼熟。莫非是碎骨帮的那位占卜巫师,还有秃鹫帮的二当家冯爷么?” 关山月唯唯诺诺的答应几句,冯叶华面不改色,朗声道:“我早已投到九婴公子麾下,并非替秃鹫帮效力。” 叶塞尼赞叹道:“教主,你计谋神妙,我至今尚未弄清楚,你是如何让这两帮马贼自相残杀起来的呢?” 九婴笑道:“两年之前,当我寻到你们,投身明教之时,我便已经令关先生暗中潜入碎骨帮中充当线人,定下了剿灭这两个匪帮的计策了。我令两帮之间生出怨怼之情,随后借刀杀人,借尸还魂,这些马贼好骗得很,一来二去,便彼此厮杀的不亦乐乎。” 叶塞尼又恭维几句,望着冯叶华说道:“这位可是昔日江湖人称‘披云刀’的冯叶华冯少侠么?你投身秃鹫帮,时日可不短啦。” 冯叶华听到“冯少侠”三个字,浑身一震,面露苦笑,说道:“在下早已不再年轻,少侠二字,长老莫要再提。” 苍鹰忽然问道:“冯先生,七年之前,你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名声遍布大江南北,人称南冯北张,武林之中的年轻俊杰,除了那位张君宝张道长之外,再无人能与你相提并论,你又为何忽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又为何会沦落到土匪窝中呢?” 冯叶华眼中现出一片痛苦之色,他本不想提起往事,但往身旁一瞧,见到九婴脸上也露出好奇之色,犹豫片刻,叹道:“因为,七年之前,我参与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那场恶战我们输得很惨,我所有的亲友在那场恶战中尽数丧身。 从此以后,我心灰意冷,失魂落魄,所有雄心壮志顷刻间消失无踪。我流落大漠,患了重病,却不运功抵御,只想一心求死。后来我被秃鹫帮的赤脱所救,我感念他的恩情,一时糊涂,便投效于他,怎料他却是罪恶滔天之人。” 苍鹰凝视着他,又问:“你所谓的恶战,可是樊城之围?” 大堂中熟知旧事之人,一听“樊城之围”,登时惊呼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沉痛之色,仿佛对此惋惜至极。 冯叶华面色惨淡,他点头道:“不错,那一年,蒙古大军将樊城团团围住,朝廷昏庸,拒不援救,于是有高人登高一呼,发下武林英雄帖,号召咱们热血男儿一同奔赴战场,保家卫国。我当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些侠名,此事义不容辞,便率领羽林山庄的所有好手一道前往樊城。 除了我之外,当时天下武林,无论**白道,正教邪教,全都抛弃前嫌,精英尽出,组成一支约有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救援那座孤城。我还见到了逍遥宫的魔头周行天、少林寺第一高手无宿禅师,以及昆仑派的剑神青苍子这三位绝世高人。” 九婴与苍鹰听到这三个名字,心中激动,脱口喊道:“这三人也去了?” 冯叶华点点头,遥想昔日众侠客慨然会师的壮观场景,不禁颇为怀念。 李书秀不谙江湖轶事,问道:“苍鹰哥哥,这几人有何特异之处?” 苍鹰不停搓手,颤声道:“七年之前,江湖上有所谓的‘南豹、灵剑、佛掌、天魔’四位绝世高手,南豹乃是被称为南山豹隐的段隐豹,灵剑是昆仑派的剑客青苍子,佛掌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无宿禅师,天魔则是逍遥宫的暗夜左使者周行天。这四大高手,武功当真出神入化,无人能及。。。。“ 九婴笑道:“大哥,你似乎还漏了一人,江湖上还有一位被称作‘独孤剑魔’的神秘剑客,声望之隆,与这四人并驾齐驱,毫不逊色。” 苍鹰颇为不屑,说道:“此人藏头露尾,无人见过其出手,江湖传言多伪,只怕又是哄传出来的。” 九婴听苍鹰语气倔强,似乎对此人颇有偏见,暗暗好笑,答道:“咱们别打岔啦,继续听冯大哥讲述旧事。” 冯叶华黯然叹道:“当然,我还见到了那位与我齐名的张君宝张道长,他衣着邋遢,孤身一人。除此之外,还有华山、青城、流沙帮、崆峒、幽影、鬼谷、荆山。。。。个个儿门派的好手都齐聚一堂。 咱们来到樊城前头大约十里前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热血沸腾,只觉咱们聚集了如此多的高手,声势浩大,只怕旷古未有,蒙古鞑子的军队遇到咱们,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啦。” 众人听他语气颓丧,毫无欣喜之情,心中皆惴惴不安。 冯叶华见众人望着自己,垂下脑袋,神情悲痛,他悲声哀叹道:“我们败了,败得极惨。蒙古人派出一支约莫三千人的军队,将咱们阻截在外,大伙儿奋战了许久,虽然将他们击退,但已经成了强弩之末。随后又有一支数千人的鞑子部队赶来,我们便溃不成军。” 九婴闻言脸上变色,问道:“荒谬!蒙古鞑子又非三头六臂,也无盖世高手助阵,区区数千之敌,如何敌得过一万江湖好手?” 冯叶华道:“他们架起精钢盾牌,围成阵型;弓弩漫天而来,躲之不及;等咱们靠近敌阵,盾牌后边刺出无数长矛,天上撒下坚韧大网,任凭你武功高强,身手敏捷,也破不了他们的防御;而蒙古人训练有素,进退如一,咱们胡乱冲撞,总是陷入他们的包围圈。一旦被围困住,便只有等死的份儿。” 第47章 妖瞳明灭映流离 众人说说笑笑,海喝牛饮,不一会儿功夫,这些明教教徒便大多喝的醉醺醺的,酒眼朦胧,瞅着九和郡主与李书秀,与身旁的人满口胡话,调笑个没完。 唐游趁着大醉,酒壮色·胆,凑到九婴身旁笑道:“教主,你身旁这两位美貌姑娘,也是你引入咱们教中的么?”他想这两人既然是明教中人,便与席间其余美女无异,可与众兄弟共同享用,即便她们是教主的心上人,也不能因此坏了规矩。这坏念头一起,望向二女的眼神,便有些鬼鬼祟祟。 九和郡主勃然变色,要不是碍着九婴的颜面,早就当场发作了。 九婴沉吟片刻,忽然拍了拍手,他运起内力,掌声压过众人喧闹,令堂上火烛摇摇晃晃,光影闪动,众人吃了一惊,立时朝他望来。 九婴道:“诸位教友,咱们蒙受明尊教诲,心存正义,向往光明,举止行事,便应当以侠义为先,正道为上。我刚刚当上教主,原不该这么快便管束诸位,否则难免惹得大伙儿不快,但今日我有几句话憋在胸口,实在是不吐不快。” 叶塞尼笑道:“教主,大伙儿都是自己人,你说话还有什么顾忌?” 九婴朝他点头致谢,神色忽然变得肃然庄重,说道:“咱们虽然侍奉明尊,但复兴宋朝之志,却不可有旦夕松懈。更应当磨练意志,苦心劳体,以报明尊大恩。我心中有两个想法,今日便想提出来,让大伙儿说说看法。” 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说道:“这第一项:咱们习武之人,每日体力消耗太大,光吃这些素菜,身体虚弱,如何能与蒙古鞑子为敌?依我看,这茹素的规矩,咱们应当变通一番,设立斋日,平时可以吃些荤菜,但到了斋日,便得吃素菜,明尊圣明豁达,绝不会因此而见怪。” 这句话当真说到众人心眼里去了。其实他们早就对一直吃素的规矩心存不满,但叶塞尼颇有威望,对经文旧习颇为执拗,大伙儿也不想惹他生气,此时从九婴的嘴里说出来,立时便引起一片赞同之声。 叶塞尼脸色不善,但见此言深得人心,权衡利弊,也不出言反驳。 九婴又道:“这第二项:所谓心不正则行不端,气不纯则体不强。咱们习武之人,于这女·色二字,当慎之又慎,尤其是咱们信奉明尊之人,更不可恣情纵·欲。依我说,这几位姐姐,若是想继续留在教中,咱们欢迎之余,不可再对她们无礼。若是她们想走,咱们也不能阻拦.....“ 那几位女子闻言大惊,满脸羞红,连忙缩回身子,规规矩矩的坐好。众教徒面面相觑,有不少人沉迷此间,脸上瞬间露出恼羞之色。 九婴扫视周遭,见众人并无异议,心下略宽,正要说下去,叶塞尼一拍桌子,冷冷说道:“九婴,明教传承百年的规矩,岂是你说改就改的?莫说你这教主之位屁股还没坐热,就算你当了十年教主,若要更改教规,也得深思熟虑,好好征询大伙意见不是?”他此刻语气森然,毫无敬意,可见心中恼怒至极。 教众之中有不少人对他方才的想法本就不满,此刻叶塞尼出头,他们也七嘴八舌的反对起来。 九婴沉默许久,忽然退后半步,朝叶塞尼深深一拜,抬起头时,只见他右眼含泪,颤声道:“长老教训的极是,小人性子急躁,思虑不周,嘴里胡言乱语,竟累的长老如此生气。小人羞愧无地,深知自己见识浅薄,若得罪了大伙儿,还望长老与诸位教友恕罪。” 叶塞尼见他如此惊慌,哈哈一笑,伸手将他扶起,劝道:“教主,你才刚刚继任,凡事都得小心谨慎,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还得大伙儿帮你出出主意,但大伙儿对你的敬仰佩服,那可都是实打实的。” 众人见两人和好,松了口气,纷纷举杯道贺,大堂上刹那间冰消雪融,刚刚的怨气立时不见踪影。 九婴咳嗽两声,想要举起酒杯,谁知手腕一软,没有拿稳,酒杯落地,洒了满地的酒。唐游打趣道:“教主,你喝醉啦,连杯子都拿不稳啦。”九婴面露笑容,叹道:“小人酒量不佳,众位教友可得手下留情。” 苍鹰心中一动,轻声对李书秀说:“这似乎是二弟的暗号。” 李书秀奇道:“暗号?” 苍鹰道:“我也吃不准,但他不过才喝了五杯酒,以他的功力,绝不会如此恍惚。” 忽听关山月大着舌头嚷道:“九教主,我跟了你五、六年啦,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你的左眼上为何缠着纱布,莫非你受了伤么?” 众人本也心存疑虑,但碍于他身份,一直不敢多问,听关山月提起此事,目光齐刷刷的朝九婴左眼瞧去。 九婴笑道:“关先生,我这左眼天生有些古怪,我之所以用纱布缠住,便是怕众位见了之后心中惊异,把我想成妖魔鬼怪哪。” 关山月嘿嘿发笑,说道:“教主,我关山月看着你长大,你信不过旁人,难道还信不过我吗?你让我瞧瞧你的左眼,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因此瞧不起你!” 方才经苍鹰提醒,此刻李书秀也隐隐觉得不对,暗想:这关山月刚才一直畏缩不前,喝醉了酒之后,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他与二哥恐怕是事先商量好的。他想让众人瞧瞧他的左眼,这又是为了什么? 九婴面露犹豫,神情竟有几分忸怩。 叶塞尼酒意上涌,拍拍他肩膀,喊道:“教主,你便让大伙儿瞧瞧,又会怎样?咱们明教之人相亲相爱,便连老婆都不敢独享,你怎会有这么多顾虑?”此言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九婴叹道:“既然如此,我便舍命陪君子,搏大伙儿一笑吧。” 在众人喝彩声中,九婴小心翼翼的解开白纱,露出左眼,缓缓睁开。众人一瞧,瞬间目瞪口呆,屏住呼吸,只觉得心神俱醉,被他左眼模样深深吸引。 他这左眼呈现深紫色,澄澈透明,宛如西域出产的圆形蓝宝石般美丽,当他左眼转动之时,瞳孔中光影闪烁,仿佛有蓝水赤火在其中交融一般。他右眼本已漂亮至极,但那毕竟不过是凡间之貌,与他那美若天仙的左眼相比,当真有天壤之别。 九婴见众人魂飞魄散的模样,却也不感窘迫。他用双眼朝着众人一一环视,在数人脸上停留片刻,眨了眨眼,左眼忽然流出一丝血水,在他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仿佛一条红色流苏一般。 李书秀暗想:与二哥初次见面时,他脸上的绷带便已然有血迹,原来他左眼有这等隐患,也难怪如此稀罕的美色,他偏偏要遮遮掩掩了。 突然间,她听苍鹰对她耳语道:“运‘蛆蝇尸海剑’心法,探查周遭气息,二弟有些不对劲儿。” 李书秀心底好奇,连忙依照他所言,散出气劲,凝神感知大堂内气息流动。这蛆蝇尸海剑的功法精微奥妙,不仅能体会风动征兆,还能刺探身旁细微的空气流动情形。 她感到九婴的左眸中似乎在散发着内劲,靡靡不绝,绵绵不断,无影无形,却又坚韧笃实,这些内劲环绕成细丝,缠绕在大堂中数人身上,其中有叶塞尼、唐游,以及不少方才对他出言不逊之人。 李书秀紧张起来,在苍鹰耳畔说道:“二哥这是要做什么?” 苍鹰摇头道:“我也看不出来,但这些气劲太过微妙,绕在旁人身上,并不消散,但旁人并无知觉。这不像是迷魂之法,也不像是害人的功夫。” 过了半饷,叶塞尼回过神来,见九婴左目流血,不禁感到心疼,慌忙道:“教主,你快些把你这宝贝左眼收起来吧,莫要弄伤了它。”他此刻语气温柔,竟像是一位疼爱幼童的慈祥老人一般。 九婴点点头,用纱布将左眼缠好,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诸位,我这左眼,没把大伙儿吓坏吧。” 众人连声否认,大声夸他左眼赏心悦目,令人惊叹。九婴笑吟吟的看着众人,任凭旁人问他这左眼来历,他却怎么都不说。 又过了一会儿,李书秀见众人并无异常,渐渐放心下来,低声埋怨苍鹰大惊小怪,心中却惊讶于这蛆蝇尸海剑的神妙。苍鹰听在耳中,眉头紧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山月又闷喝了几杯酒,扑通一声,伏在桌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众人颇感稀奇,问他:“关先生,你为何哭的这般厉害?” 关山月顺手从地上拾起一件从碎骨帮抢来的宝物,扔在桌上,众人一瞧,只见那宝物乃是一支镶金戴玉的凤钗,这宝贝流光溢彩,闪亮夺目,只怕竟是一件稀世珍宝。 关山月说道:“我听碎骨帮的人说起这件宝物,叫做螭首凤尾钗,极为危险,有时会引来妖魔,祸害这凤钗的主人。” 九婴笑骂道:“你喝醉啦,这等胡话也说得出口?咱们裂戎帮今天大功告成,正是大吉大利,你怎么不说些好听的?” 关山月哭道:“我是担心大伙儿贪恋财物,引来沙漠中的祸害,你没见碎骨帮与秃鹫帮的下场吗?不成,我得把这件宝贝扔了,免得它害人!” 众人一见,以为这小子趁着酒醉想偷窃宝物,连忙一拥而上,将凤钗夺了过来,交到九婴手上,九婴笑道:“关先生说的如此骇人,我倒有些不敢拿啦。” 叶塞尼心想:“这凤钗如此珍贵,我拿来送给我的爱妾倒也合适。”他虽然口口声声说与教众分享美女,但其中有一人却是他独占的小妾。他说道:“教主不要,便由老哥哥我收着吧,我倒要看看这祸害要拿我怎样。” 当下将这凤钗揣入怀中,众人起哄一番,不久之后,便将这小小风波淡忘了。 第48章 鬼影杀心凄厉 众人这酒席从白天一直喝到傍晚,教众怀抱美人,高举美酒,大多喝得烂醉如泥,只有少数几人把持得住。九婴见状颇为无奈,便将睡着众人留在酒席上,回房休息去了。 叶塞尼怀揣着凤钗,在七敦的搀扶下来到自己住处,推开房门,屋内小妾迎了上来,抱住叶塞尼娇声讨好,叶塞尼从怀中掏出那枚凤钗,柔声道:“梅儿,这是我送你的礼品,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梅儿将凤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见这玩意儿又漂亮又值钱,不禁喜上眉梢,在叶塞尼脸上热情亲·吻,叶塞尼情动不已,虽然老迈,但此刻佳人入怀,只觉自己老骥伏枥,雄风犹存,三下五除二脱去梅儿衣衫,抱着她跳入被窝,如新婚夫妇那般痴情缠绵起来,但他毕竟体力衰退,片刻之后,眼前一黑,低哼几声,再也难以为继。他匆匆了事之后,拥着爱妾,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漆黑,屋外烛火恍惚,映出两个人影,乃是他的贴身护卫。 他有些头疼,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关山月说的故事来。 他心中涌起一丝恐惧,暗骂:迂腐的混球,在这好日子大放厥词,满口不吉利的鬼话。老子要不是看着九婴那小子的面上,当场就让人割掉他的舌头。 他老来尿多,翻身起床,披上衣衫,正想从床下翻出夜壶,忽然间,他见到屋外的两人已经不知去向。却而代之的,却是一个诡异的影子。 那无疑妖魔的影子。 那妖魔无手无脚,仿佛矗立的石笋一般,但这石笋尖端飘荡着无数长练,每一条皆蜿蜒曲折,如蛇一般扭动着,动作轻柔妖媚,既动人心魄,又毛骨悚然。 叶塞尼哆嗦起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捏捏自己手脚,却痛的要命。 他暗想:只怕....只怕是老子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他咳嗽一声,装作不知,喊道:“小马,老赵!门口那俩小子似乎偷懒去啦,你们出去把这俩混蛋捉起来,狠狠教训,莫要留情!”他这是虚张声势之计,假装屋内仍有人看守,若是屋外那妖魔听得懂人话,当会心生顾忌。 不知那妖魔使了什么手段,门闩轻颤脱落,木门缓缓推开,借着房外光亮,他瞧清楚了那妖魔的模样。 这妖魔大约有九尺高,身躯被裹在密密麻麻的荆棘之间,浑身仿佛披着一层藤条斗篷一般,它通体深紫色,在荆棘正中,头颅位置,露出一张妖冶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若叶塞尼并非如此惊慌,他会发觉,这妖魔的脸美貌异常,浑不似凡间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叶塞尼仔细数数,发现它的头发拧成九条发辫,仿佛细蛇般在空中扭曲飘荡,它走动时悄无声息,仿佛在腾空漂浮一般。 叶塞尼心脏急促跳动,几乎破胸而出,他大声惨叫起来,喊道:“救命!救命!有妖怪!” 妖魔发辫伸长,几达一丈之远,缠住叶塞尼的脖子,轻轻一扭,叶塞尼不吭一声,当场咽气身亡。 当妖魔杀害叶塞尼时,他的小妾依旧昏睡不醒。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唐游和七敦领着清醒的手下冲入屋内,晃亮火折,一见这妖魔,登时大惊失色。 那妖魔发出一声哀叹,声音若有若无,宛若云中仙子。七敦脑子一阵晕眩,仰天躺倒,他双眼眯成一条缝,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似乎快要睡着了。除了七敦之外,尚有许多人也如他一般晕乎乎的睡去。 唐游鼓足勇气,暴喝一声,举起大砍刀,朝妖魔脸上砍下。妖魔头上三根发辫合围上来,一根夺去唐游兵刃,又一根缠住他双手,最后刺破他的胸口,将他心脏挖了出来,唐游啊的一声,立时气绝。 妖魔将唐游的心脏取到脸旁,嘴巴蓦然张大,露出狰狞尖牙,一口将他的心脏吞了下去。余下清醒教众见状魂飞魄散,纷纷哀嚎着想要逃跑,妖魔朝前飘来,形如鬼魅,又宛如晨雾弥漫,刹那间挡在门口,随后发辫如游龙般四下挥动,眼前十多人瞬间被她绞死。 七敦躺在地上啊啊惨叫,惊恐的望着这可怖的妖魔,想要支撑着逃开,但却好像被点中穴道一般动弹不得。 这怪物没有理会他,发辫下探,挖出数个脏器,随口吃了,留下满地死尸鲜血,又飘然前往其余房间,瞧它模样,似乎杀气未消,意犹未尽,但令人不解的是,这妖魔为何不将七敦与其他无力相抗之人赶尽杀绝呢? ———— 李书秀与九和郡主睡在走廊另一端卧房之内,两人被叶塞尼的惨呼惊醒,随后又听见众人大声呼喊、兵刃挥动之声,她轻声对九和说道:“你莫要踏出房门,我出去探探形势。” 九和吓了一跳,想起乃蛮皇宫中孤身一人的遭遇,如何敢再次落单?她连连摇头道:“李姐姐,我和你同去,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李书秀安慰道:“这是自然,你若不怕,便跟着我吧。”两人推开房门,李书秀使出“蛆蝇尸海剑”的心法,细细体察周遭气息,只觉得这大房屋内寒意涌动,有一股骇人的杀意,令人不禁心惊胆颤。 她强抑恐惧,长剑横前,左右张望,步步惊心,行至叶塞尼房屋前头,只见一个通体紫色、形貌恐怖的妖魔忽然窜了出来。李书秀早有防备,反应神速,一招“月轮宫阙”,剑光点点,如月光洒落,那妖魔头颅上伸出数条长练,将李书秀剑招一一化解,又一根长练矫捷如蛇,直取她后心。 李书秀察觉到妖魔动向,霎时往前一躲,长剑连点,将那妖魔身前发辫挡开,正想要中宫直进,直捣黄龙,但这妖魔陡然加速,发辫一轮猛攻,李书秀抵挡不住,手腕一颤,长剑被这妖魔绞脱了手。她心中一凉,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正在惊惧间,谁知那妖魔却不再理她,随手将她长剑一拧,长剑顿时扭曲成一团废铁,仿佛一根银色麻花一般,它将长剑扔在地上,随即施然而去。 李书秀愣在原地,惊魂稍定,暗叹这妖魔力气极大,招式妙至巅毫,只怕不逊于绝顶的武学高手。九和郡主靠了上来,拉住李书秀的手,神色仓惶,连声道:“李姐姐,这妖魔没伤着你吧?” 李书秀摇了摇头,咬咬牙,又追了上去。 两人来到楼下,只见那些醉酒的裂戎帮众不少已然苏醒,大约四十多人围着妖魔激战正酣,但这妖魔面无表情,举止极为从容,发辫伸缩自如,攻守一体,每一次出手都能杀死一人。 李书秀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轻叱一声,又想上前迎战,忽然苍鹰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拦住李书秀,说道:“阿秀,这妖魔不会伤你,你也不必自讨苦吃。” 李书秀忙道:“难道任凭这妖魔杀人么?” 苍鹰脸上笑容颇有深意,他贴近李书秀的脸,在她耳畔低语道:“你静下心来,用我传授你的心法,再试探试探这妖魔的气息?” 李书秀心念电转,连忙收摄心神,运功查探,发现这妖魔虽然下手残忍,气势汹汹,但隐约之间,它似乎散出千丝万缕的真气,黏在大堂所有人身上。 虽然大堂内杀声震天,但地上依旧有不少人闷头大睡,在这些人身上,妖魔散步的真气微弱。而在与它相斗之人身上,那些真气散发着不祥的杀念。 李书秀脸现惊恐之色,她低声道:“它杀的人,都是被二哥左眼凝视过的人。那些在地上睡着的人,是它故意放过的。” 苍鹰赞道:“阿秀果然心思缜密,细致入微。”说罢,他缓缓点头,眯起眼睛,袖手旁观,兴冲冲的望着眼前的屠戮。 裂戎帮众身子骨虽然虚弱,但练过明教正宗武学,身手尽皆不差,但在这妖魔手下却不堪一击。它攻势如风,刹那间又将些围攻之人尽数杀死。它慢悠悠的转了一圈,似乎心中迷茫,过了片刻,它猛然抬头,身影骤然晃动,朝李书秀冲了过来。 李书秀挥剑抵挡,妖魔数根发辫汇聚在一块儿,与她手中长剑相撞,李书秀只觉得长剑滚烫,一股炎热内力从长剑上传了过来,她见机极快,连忙运功化解,不料苍鹰一下子拉住她胳膊,抱着她躲到一旁,就在此时,李书秀又感到一股寒冰般的劲风刮面而过,击打在墙上,那面墙登时被它阴寒内力击垮。 妖魔也不追赶,只是站在九和郡主面前,巨大的阴影将郡主笼罩在内,九和郡主瑟瑟发抖,想要转身逃走,但腿脚酸软,无法挪动身子。 它的发辫纷纷举起,似乎意欲来袭,蓦地只听一声轻啸,妖魔眼前红光闪过,蓝影相随,九婴倏忽现身,与它发辫缠斗在一块儿。 两人招式快如雷霆,令人眼花缭乱,兵刃碰撞之声密密麻麻,有如连珠落盘。过了片刻,九婴闷哼一声,脸现痛苦之色,随后全力一剑斩落,那妖魔朝后飘去,撞开厚重石墙,九根发辫如同轮盘般转动起来,它仿佛生出翅膀一般,借此飞上了天,顷刻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九和郡主眼中闪着泪光,抱住九婴,脸色惨白,低声哭泣。李书秀心中一惊,见到九婴胸口脖子处鲜血淋漓,竟被那妖魔重创,若是它下手再重些,九婴当场便会丧命。 九婴却放声大笑,他说道:“还好,还好,我保住了性命,阿珍姑娘也毫发无伤。这妖魔虽然厉害,但咱们的运气实在好的紧。” 九和郡主见他笑容灿烂,心中情动,既深感爱慕,又感激万分。她将身子靠在九婴身上,倾听他心跳之声,似乎如此一来,便能稍稍缓解他身上痛苦,而自己心里也感到平安喜乐。 第49章 离别在即 李书秀眸光流转,望向那面被妖魔撞破的墙壁,透过破碎的大窟窿,但见屋外黑夜晦暗幽冥,若有一层紫色雾霭隔在半空。她想起妖魔的骇人身手,不禁神情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 她耳中忽然有一丝声音响起,那声音说道:“阿秀,我是苍鹰,我现下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与你说话,你莫要慌张。” 李书秀强作镇定,心下啧啧称奇,她想:我听师父说过,这“传音入密”的功夫极为深奥,若非内力强劲,又妙悟了神通,万万摸不到这门诀窍。苍鹰哥哥内力不深,怎会有这样的本事?” 苍鹰说道:“这妖魔多半是二弟召来的,我现下也想不通原委,但咱们既然与他结义,自然不该猜忌于他。也更不可引起他的疑虑之心,待会儿与他说话,你言语举止间,千万不可露陷。” 李书秀想:“还是苍鹰哥哥思虑周全,若不是他提醒我,我见到二哥,难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她微微扭头,冲苍鹰眨眨眼,示意自己心领神会。 九婴运功止住血流,勉强站起,九和郡主关切的问道:“九婴哥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要回房修养么?” 九婴捋捋她的秀发,柔声道:“这些小伤算得了什么?” 他闭目凝神片刻,匆忙下楼,伸手拍醒那些睡着的明教教徒,众人睁开眼,见着九婴的脸,不禁大声喊叫,忍不住喜极而泣。原来这些人也见到了妖魔,但那妖魔的声音似乎有催人入眠的功效,众人刚准备动手,便被这妖魔蛊惑入睡。 九婴面露哀痛之色,叹道:“只可惜叶塞尼长老与唐左使,还有这么多好兄弟,全数丧身这妖魔手下。我九婴在此起誓,若不将这怪物逮住,带到诸位死去兄弟坟前处死,我甘愿受明尊处罚,受神火焚烧而死!” 众人连声劝他,有人说道:“这妖魔可以飞天遁地,神通广大,厉害至极,只怕纵使有千军万马也敌不过它。教主想念死去兄弟,那是教主义气深重,但即便捉不住它,也绝不是教主的过错。” 活下来的众人原本就对九婴敬服万分,此刻劫后余生,又听说是九婴将这妖魔击退,更是对他敬若神明。 众教徒正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时,楼上响起蹒跚脚步声,只见冯叶华扶着七敦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七八位精神萎靡的教众。七敦垂泪道:“关先生醉酒之时,曾经说起过着害人的妖魔,恐怕是咱们贪恋财富女色,明尊见罪,所以派出使者来惩罚咱们。唉,只可惜咱们没听教主之言。” 先前大伙儿齐聚一堂,饮酒庆功的时候,九婴曾劝众人戒掉女色,眼前这些幸存之人都不曾出言反对,此时想起方才场景,无不大呼侥幸,对九婴的感激之情又更深了一层。对叶塞尼等人之死,心底便认定他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九婴安慰一番,朗声道:“七右使,这妖魔既然来过一次,说不定下次来回来杀人。我看这山寨咱们不能再待下去了。不如令众兄弟整理行装,先去乌里雅城附近找个住处待着。”乌里雅城乃是元朝西域大城,占地广阔,人来人往,蒙古人也不加约束,那城中空屋却是极多,此时裂戎帮众人身怀无数金银,可以买块现成的大宅,供众人容身。 七敦凛然遵命,指挥众人忙活起来,随后他对九婴说道:“教主,叶塞尼长老传你教主之位时,并未将教主信物交给你,眼下他已然身亡,我从他尸身上找到那东西,便代他给你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玉盘,通体赤红,正中雕刻着一只朱雀。 苍鹰心中一动,觉得这玉盘与九婴在碎骨帮发现的事物十分相似。 九婴面露哀悼神情,长叹一声,伸手接过,说道:“我刚刚当上教主,就遇上这等不幸之事,也是我一生为厄运纠缠,若无高人指点迷津,只怕诸事不顺,累了咱们明教的前途。叶塞尼长老贤能多智,可惜此刻身死,教中许多隐秘要事,只怕也随他而去了。比如眼前这信物有何用处,我半点不知,毫无头绪。”说罢连连摇头,神情黯然,顷刻间竟有些丧气。 七敦忙道:“教主,我追随叶塞尼长老多年,他知道的秘密,我心中也清楚,你若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信物叫做四兽轮回玉,共有四件,你手上的玉盘是其中之一。它乃是数百年前,咱们明教进入中土时的初代教主传下。只要手持一块玉盘,等到月明之时,将玉盘以特定方位对准月亮,便能照出昔日明教总坛的方位。” 九婴一听之下,大喜过望,拿着这玉盘反复打量,问道:“这么说,只要手持玉盘,便能找到咱们明教总坛的旧址了?” 七敦答道:“不错。” 九婴笑道:“七右使,你真是我的诸葛亮啊,若不是你在这里,我便是拿了这玉盘,也不知它有何用处。” 七敦得他称赞,心里自也高兴,见他再无疑问,向他告退,指使教众搬家去了。 九婴对苍鹰、李书秀与九和郡主说道:“大哥,三妹,阿珍,我们要去乌里雅城了,你随我们一起来吧。” 苍鹰露出惋惜之色,拉住李书秀肩膀,叹道:“兄弟如此诚邀,我若身无要事,定然一口答应你。可我与三妹还有些要紧事要办,这样吧,你们先去乌里雅城,六天之后,等我们大事一了,立即来与你们相会。” 九婴凝视二人,见两人神情自然,并无伪饰心虚之色,放下心来,只道他们不知自己隐秘,暗想:我还担心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呢,不过我这妖瞳之事太过诡异,世上只怕无人猜得透。他不知此事,原也在情理之中。 他转头对九和郡主说道:“阿珍,你随我一起去乌里雅吧,我将你送回你家人身边。” 九和郡主如何肯与他分别?见他邀请,忙不迭答应下来,抱住九婴手臂,笑靥如花,喜不自胜。 ———— 第二天一早,二人与裂戎帮道别,骑着马儿从山寨中驰出,李书秀辨别自己村落方向,带着苍鹰沿着草原奔跑半天,经过数群牛羊,来到一处宁静的湖水旁。李书秀翻身下马,说道:“苍鹰哥哥,咱们在这儿歇歇马。” 苍鹰点点头,走到她身边,默默的望着湖水,自从两人离开裂戎帮山寨以来,苍鹰神色凝重,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李书秀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苍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说道:“九婴!” 其实李书秀也一直回思着昨晚之事,那妖魔如此厉害,又被九婴驱使,他身怀异术,高深莫测。在她心底,对九婴这位神秘的义兄,自然深感畏惧。 她说道:“我也在想着二哥的事。” 苍鹰摇头道:“那妖魔便是九婴。” 李书秀奇道:“那妖魔便是二哥?” 苍鹰苦笑道:“九婴乃是古时九首的大妖怪,它的每一个脑袋都能够吐火吐水,为害深重,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随后天降神人后羿,手持弓箭,将九婴的九个脑袋一一射死,总算为天下除了大害。我所谓的九婴,便是指这妖魔。” 李书秀恍然大悟,说道:“没错,那妖魔脑袋上有九条长鞭似的兵刃,威力奇大,灵活无比。” 苍鹰道:“我虽不曾见过那古代的妖魔,但二弟既然改名为九婴,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怕他这名号,便是从这妖魔身上得来。那妖魔虽然模样可怕,但它却并非纯是怪物,只怕颇通人性。” 李书秀点头道:“是了,我与它相斗之时,它将我长剑夺下,本可致我于死地,却偏偏手下留情。它并非胡乱杀人,而是受二哥左眼指使。” 苍鹰点头道:“还不止如此,它脑袋上那些兵刃上附有精妙内力,时而炎热焦灼,时而寒冷彻骨,这便是二弟所练的炎火凝冰功。” 李书秀想起当时场景,不住连声赞同,她问道:“苍鹰哥哥,这妖魔与九婴哥哥到底有什么关系?” 苍鹰苦笑道:“这我又何从得知?不过我可断言,二弟对我俩并无恶意,虽然他诡计多端,咱们也无需提防他。” 李书秀面露微笑,说道:“你们义兄义弟脑袋瓜里满是鬼主意,可算得上是天生一对,偏偏身后还拖着我这么一个傻瓜,真是家门不幸呢。” 苍鹰眼中满是迷茫之色,说道:“我脑子里全是鬼主意?阿秀妹妹,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我这人是实心眼儿,待人诚挚,没心没肺,神智恍惚,胸无点墨,愚昧不化,粗鲁莽撞,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笨蛋。” 他语气诚惶诚恐,似乎他自个儿对此信以为真,李书秀哈哈大笑,伸手指在他脸上一点,笑道:“好没出息,这般埋汰自己,好开心么?你若是笨蛋,天下可就没有聪明人啦。” 苍鹰听她一说,登时大惊失色,喃喃说道:“痛哉,痛哉,余胸无城府,神清灵定,一片赤诚之心,可昭日月。可偏偏世人猜忌,将我视为狡诈奸猾之辈,这世上冤情,只怕无出其右者。” 李书秀抚摸着他的后背,轻笑道:“好啦,好啦,你是天下第一大笨蛋,目不识丁,呆头呆脑,这总行了吧。” 苍鹰长舒一口气,面露安宁笑容,似乎李书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赦免了他的弥天大罪。 第51章 悼念随风逝 两人在湖边住了一晚,次日清晨,两人早早起来,再度赶路。 李书秀策马来到一座山头上,遥望远方一座巍峨青山,说道:“拉普的村子就在青山脚下,那儿靠近水源,青草肥沃,又十分隐秘,不易被蒙古人发觉。” 苍鹰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问道:“阿秀,你心中有何忧虑?” 李书秀想起拉普,心中悲戚纠葛,多日来沉积在心底的哀伤登时浮现。她眼眶一红,抽泣一声,说道:“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这等噩耗。咱们十二个人一同出去,如今只有我一人回来,哈萨克人最重感情,他们听闻此事,定会伤心欲绝。” 苍鹰却满脸困惑,说道:“人死则死矣,未尝不是一场解脱。想昔日我在战场上征战之时,若是有战友死去,咱们心头难过一阵儿,这事也就过去了。在我心中,其实对他们颇为羡慕,毕竟他们一死了之,不用再受这杀戮轮回之苦。” 李书秀叹了口气,哽咽道:“那是苍鹰哥哥你们性子坚毅,忍得下狠心。这下哈萨克人可与你们大不相同。” 她虽然心中踌躇,但却是同伴中唯一存活之人,肩上有义不容辞的担子,势必要传达死讯,忍受这肝肠寸断的情景。 她从地上捡起一些泥土,细细抹在脸上,涂得颇为均匀,随后又割断一撮秀发贴在唇上,她发丝天然卷曲,扮作胡子,果然毫无破绽。随即又支开苍鹰,换上先前的男装,这么一番打扮,她登时成了一位英姿勃勃的哈萨克族青年。 苍鹰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易容的本事。” 李书秀微微一笑,愁容渐消,粗着喉咙说道:“在下李书秀,乃是草原的好儿郎,这位英雄气魄不凡,定是一位戎马一生的好汉!” 苍鹰惊呼道:“这位兄台果然目光了得,居然能看得出老子来历。老子见兄台你容貌俊俏,风流倜傥,莫非便是草原上声名远播的‘金枪不倒’李书秀么?” 李书秀脸上一红,啐道:“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再胡说,我便要赶你跑路啦。” 苍鹰嘿嘿一笑,知道在她面前可不能胡言乱语,当下闭上嘴巴,肃容静志,忽然宛若得道高僧一般。 两人骑马下山,来到青山左近,果然见到一座哈萨克族村落位于烟云青草之间,村外放牧着牛马,四周围着木栏,五十多座大毡帐篷排成一圈。有人在村口张望,见到李书秀,立时用哈萨克语高呼道:“你们是谁?” 李书秀喊道:“我是李书秀,我带来了那些远征勇士的消息!” 那放哨之人欢呼起来,过了片刻,村子里涌出来男男女女,见到两人缓缓走近,情形不妙,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情,一时场面冷寂,仅有少数人小声议论着。 三位中年壮汉当先冲出,来到李书秀身旁,其中一人尤为雄壮,他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大声笑道:“李兄弟!哈哈!你们可算回来啦!” 此人正是拉普的父亲,也是村中勇士的头领,名叫贾尼贝,李书秀一见此人,悲上心头,险些哭了出来。 贾尼贝见她这副神情,心中已然猜中三分,但毕竟还存着几分侥幸,他笑道:“李兄弟,咱们草原男儿,流血流汗,可不许哭鼻子。你是不是见着大伙儿高兴坏啦?拉普他们呢?” 李书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颤声道:“我没用,我没能救得了他们,他们全数死在乃蛮皇宫中了,我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众人闻言,登时哭成一片。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倒在地上,双手放在胸口,一边流泪,一边向上苍祈祷。 贾尼贝虽然悍勇,但听到这般噩耗,也难掩心中悲痛,他泪流满面,一言不发,再度用力拥抱李书秀,转身走到一位中年女子身旁,小声安慰起来。 苍鹰见众人哭声震天,声嘶力竭,不停抬头磕头,仿佛连心都在滴血。他一时茫然无措,心想:他们是疯了还是傻了?人死不能复生,虽然可惜,又何必闹成这副难看模样? 在他心中,自己的性命宛若海上浮萍,生死仅一线之隔,真可谓生无可恋,死不可惜。因此见到哈萨克村民的模样,只觉得荒诞可笑,浑然不解。 一位美貌少女从人群中扑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火红长衫,大眼挺鼻,姿色秀丽,不在李书秀之下。 她拉住李书秀的手,厉声道:“你骗人!你这个汉人懦夫!他们一定没死,肯定是你胆小怕事,一个人逃回来了!拉普绝不会就这样弃我而去!就算他死了,他的灵魂也会回到我身边!可我什么都没感到,我连那样的梦都没有做过。” 李书秀双目低垂,不敢看她,只是抽泣道:“我没有,安曼,我没有。你如果想听,我会把他们英勇战死的故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我若有半句假话,叫这老天降雷把我劈死。” 安曼细细看着她的脸,忽然之间,脸色震怒,仿佛罩着一层寒霜一般。她退后几步,气的浑身发抖,美丽的眼睛中充满着恨意,她厉声道:“你不是男人,你是个女魔鬼!” 哈萨克村民一齐抬起脑袋,惊愕的望着两人,安曼伸出玉指,痉挛般的指着李书秀道:“她是个魔鬼,她是化妆成男人,诱骗拉普他们进入魔窟的魔鬼!你们看她的脸,她故意涂黑了脸颊,但她的泪水洗干了她的伪装。” 苍鹰遥遥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见安曼脸上充满悲痛、仇恨、疯狂、愤怒之情,一张俏脸因此扭曲起来,仿佛一头母狼一般。她的美貌顷刻间消散,反而显得如此凄厉,仿佛成了她自己口中的妖魔。 李书秀心中剧痛,横下心来,将脸上妆容抹去,露出清秀雅致的脸庞,她抬头说道:“我确实是女人,但我没有陷害拉普他们,我之所以穿上男装,便是为了跟他们同去,一路保护他们,但我们遇上了天大的灾难,我实在无能为力。若非如此,我不会流泪,更不会暴露伪装。” 不少哈萨克人刹那间露出敌忾的表情,由于愤怒,他们心中的悲伤登时缓解,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指着李书秀大声责骂,李书秀拦住气冲冲的苍鹰,默然忍受着众人的痛斥。 贾尼贝挥了挥手,众人声音渐息,他说:“李姑娘救过你一次,安曼,她没有坏心思,你应当感恩,而不应该猜疑责骂她。” 安曼抹去眼泪,怒道:“她是异教徒,异教徒中没有真正良善之人。” 贾尼贝在村民中威名肃著,余人见他出面袒护,声嚣消退,但依旧围着李书秀不放。贾尼贝又大声劝了几句,众人被他说服,逗留片刻,便就此散去了。 贾尼贝对两人说:“我们要为这些死去的勇士举行葬礼,他们的尸首虽然失落,但他们的灵魂定然会回来。我们将在今夜替他们举行仪式,你若真的心中无愧,悼念他们的死亡,便留下来一起参加吧。” 说罢,他不再理睬李书秀,也不问众人死因,更不问苍鹰身份,扶住安曼,朝村庄方向走去。安曼不时朝李书秀回望,眼中满是怨毒,贝齿咬唇,几乎见血。 李书秀等众人散去,再也忍耐不住,忽然冲入苍鹰怀中,埋头痛哭,泪水染湿了苍鹰的衣物,顷刻之间,她心中的委屈悲痛仿佛决堤,毫无保留的宣泄了出来。 苍鹰神情局促,东张西望,只感心惊胆战,仿佛即将砍头前的死囚一般。他对这等哭哭啼啼的情形畏惧万分,此刻李书秀现出柔弱之态,他登觉大祸临头,如丧考妣,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他愈发感到不自在,慌不择言的劝道:“阿秀,那安曼不知好歹,当真欠揍。我偷偷摸摸跑到她营帐之中,把她头发剃光,给你解气。” 李书秀觉得有些滑稽,悲戚稍缓,摇头道:“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也是可怜之人,对拉普一往情深,我绝不怪她。” 苍鹰又道:“我瞧安曼的表情,只怕她恨你入骨,这女人性子执拗,容易一条道走到黑,等会儿要么自寻短见,要么谋害于你。不如我点了她的穴道,把她丢尽茅坑,让你太太平平的过了今晚?” 李书秀用力在他胸口打了一拳,嗔道:“你这人总是惹祸,不许再出这等恶毒的点子啦!安曼性子温柔,乃是族中最好的女人,怎么会如此无理取闹?” 苍鹰见她不信,叹了口气,望着村庄,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两人走入村子,众人的目光充满敌意,两人如同过街老鼠般走过村中道路,李书秀领着苍鹰来到自己以往的帐篷内,刚刚坐定,安曼掀开布帘,走了进来。她身旁还跟着一位青年壮汉,李书秀认得此人名叫勒海,是贾尼贝的次子。 苍鹰站了起来,喊道:“你们想做什么?” 安曼听不懂汉语,也不理他,用哈萨克语答道:“李姑娘,我先前气昏了头,无礼的咒骂了你,你心胸宽广,千万不要怪我。”说着伸出手来,面露微笑,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李书秀哈哈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怎么会怪你呢?”她心中喜慰,朝安曼的小手握去。 第52章 渔家傲·赤火焚烧夜凤舞 两人还未握上手,李书秀见苍鹰骤然挡在她面前,安曼神情瞬间变得惶恐异常,想要缩手而退,但苍鹰一把捏住她手腕,咬牙喝道:“你这歹毒女子,手上为何戴着凶器!” 他用力颇大,将安曼纤手捏得红肿起来,她大声惨叫,霎时脸色惨白,汗水涔涔而下。勒海怒吼一声,猛扑到苍鹰身上。苍鹰一下子放脱了手,安曼身子一晃,手臂胡乱挥动,想要寻找支撑之物,在慌乱之间,李书秀见她指尖银光一闪,嗤地一声,苍鹰手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鲜血长流。 李书秀惊呼道:“苍鹰哥哥。”想要上前将苍鹰与勒海分开,但苍鹰大喊道:“你莫要出手,让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蛮夷!” 他神情狂喜,笑得合不拢嘴,李书秀一见之下,便知道理。原来他老毛病再度发作,见有架可打,高兴的昏天黑地,把什么都忘了。她慌忙道:“你别乱来,勒海武功不高,绝不是你的对手!” 话刚说出口,只见苍鹰一巴掌抽在勒海脸上,勒海被打得转了个圈,鼓起蛮劲,一口咬上苍鹰手臂。苍鹰大笑一声,一脑袋撞在勒海鼻子上,将这壮汉顶得满脸血迹。勒海哇哇乱叫,双臂掐住苍鹰脖子,苍鹰憋得满脸通红,左手一捏,拉住勒海嘴巴,用力一扭,勒海吃痛,居然就此放手。两人互相瞪视,大声怒吼,再度绞在一块儿。 一时间,这两人仿佛街头无赖一般互殴扭打,丑态百出,招式极为卑劣,而且十分肮脏,斗到后来,你吐我一口唾沫,我捅你胯下一腿,你戳我眼睛,我挖你鼻孔,莫说是学武之人,就算是小孩儿打架,也比这般厮打体面得多。 李书秀又好气又好笑,叱道:“你在做什么?学猴子耍把戏么?“ 勒海在族中也算得上是一位青年勇士,蛮力向来称作村中第一。在小一辈中武功仅次于拉普。他与苍鹰相斗,原不至于如此狼狈,但谁知一搭上手,苍鹰使出种种卑鄙伎俩,勒海浑身本领无法施展,一时激愤,便以牙还牙,互施毒手,打得不堪入目,毫无高手风范。 苍鹰大声呼喝,汗流浃背,但越打越是兴奋,正想一把扯掉勒海裤子,随后用他裤子蒙头痛殴,李书秀绕到他背后,一拍他天灵盖,苍鹰登时醒悟过来,一脚将勒海踢开,勒海怪叫一声,又想猱身而上,安曼拦住他,尖叫道:“别打啦,别打啦!” 苍鹰观察四周,见周围已经站着一圈哈萨克人,正对两人方才的打斗评头论足,脸上悲戚之情已然不见,甚而带着些许笑意。 贾尼贝一把揪住勒海耳朵,骂道:“你这臭小子,咱们晚上就要举行葬礼,你还有心思和汉人玩闹?”他见到儿子刚才的搏斗,只觉得毫无章法,不成体统,竟将自己昔日传授的功夫忘得一干二净,心中又惊又怒,不禁破口大骂。 安曼紧皱眉头,朝苍鹰望了一眼,有些忐忑不安,想要说话,但犹豫许久,终于不发一言,扭头就走。众人议论了片刻,也陆续退出帐篷。 原来安曼一心认定是李书秀害死了拉普与其余同胞,心里气愤不过,报复的念头在胸口萦绕不休。可她虽然恼恨,却并不想置李书秀于死地,只盼能阻止她出现在拉普等人的丧葬仪式上。于是她邀上勒海前来找李书秀,自己手上戴着一个尖刺指环,指环上涂抹着麻药,打算刺伤李书秀,用那麻药令李书秀昏迷不醒,教训教训这异教邪女。况且这仪式对安曼万分神圣,她不想李书秀将其玷·污。 李书秀并不知情,查看苍鹰伤势,替他点穴止血,苦笑道:“你这人也真是的,武功忽高忽低,功夫时好时坏,现在越活越回去啦,与勒海都打得这般难堪,说不定将来反倒是我来保护你了呢。” 苍鹰张嘴大笑,说道:“阿秀,你有所不知,这打斗乐趣之所在,可归结于一句金玉良言,那边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若是百战百胜,纵横无敌,与旁人打杀起来,便少了生死决战的快活。” 阿秀笑道:“你总有的说,可刚才相斗之时,你不过是手下留情,刻意让他,如此一来,又有何乐趣可言?” 苍鹰摇头道:“我可半分没有相让,我刻意将一身武艺遗忘,所以才与他斗得难分难解。这门遗忘之功,可谓深奥艰深,难如登天,乃是我生平最得意的妙法。” 阿秀奇道:“还有人能将自己功夫忘却?你又在胡说八道啦!就算不使出武功招式,可难道连内力都被抽干了?让了便让了,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苍鹰辩解了半天,李书秀只是不信,认定他方才是故意与勒海玩耍。苍鹰劝说无果,只觉闷闷不乐,取出干粮,大口咀嚼,陪李书秀说了会儿话,渐渐又放下心事,变得健谈起来。 到了晚间,苍鹰微觉困顿,心中奇怪,但也不以为意,陪着李书秀走出帐篷。 他见哈萨克族人在村外燃起一大堆篝火,这篝火径长六尺,木头高高叠起,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黑暗天际。众人穿着庄重服饰,脖子上挂着吊坠,三百多人围成一圈,彼此都握着手,低声念诵经文。一位手持羊皮纸的哈萨克老者站在篝火前头,一边对照,一边大声诵经。 李书秀见安曼穿着华贵异常的服饰,头上戴着绣着金花的冠帽,端坐在篝火旁,双目紧闭,双手平放在胸前,姿态庄严凝重,火光映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光耀影动,明灭相间,时而仿佛圣洁的女神,时而又好像诡诈的巫女。 苍鹰问道:“这便是他们的葬礼?怎地与其余哈萨克族人不同?安曼坐在那儿有什么用?”他行军足迹遍布天下,也曾见过哈萨克人的宗教仪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送葬之礼。 李书秀眼中闪着泪光,凝视片刻,轻声道:“这是哈萨克族的招魂仪式,每当死去的勇士找不到尸首,他们便用这种方式,令族中最纯洁的女孩儿作为指路明灯,召回荒漠中那些远去勇士迷失的游魂。” 苍鹰想要出言嘲讽,但见李书秀泫然欲涕的模样,却又不敢。 安曼忽然站起身,四肢遽然颤动,关节怪异的扭曲起来,睁开双眼,眼中泛白,小嘴张大,呜呜吼叫,开始跳着阴森恐怖的舞蹈。李书秀捏住苍鹰的手,颤声道:“魂魄已经回来啦!苍鹰哥哥,你说....人被鬼魂上身,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苍鹰嗤笑一声,不屑说道:“世上哪儿有什么鬼魂?纯粹是怪力乱神之说。” 李书秀望了他一眼,觉得这话由他说来,不免有些滑稽。他不久之前才摆脱飞蝇鬼魂的纠缠,自己却毫无知觉。恐怕安曼此时虽然被鬼魂附体,但她本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拉普回到她身边,她也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了。 李书秀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安曼,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拉普。”她回思自己昔日苦恋,双眼闭上,一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 苍鹰忽然说道:“世间虽无鬼魂,但人体内蕴有阴阳真气,有些练气修道之士,便将这些真气称为三魂七魄。人死之后,若真气散出,有时凝聚成团,便会恍恍惚惚的在空中飘荡,仿佛有死者生前记忆一般。时间一长,便能顺着来路,回到自己生前留恋最深之地,但那并非魂魄,而是天地间的气息,况且这等情形罕见罕闻,若死者功力不深,心意不坚,真气便无法留存于世上。” 李书秀忙道:“是啊,这便是大伙儿嘴里说的魂魄么,不过是叫法不一,但实质却颇为相近呢。”经苍鹰一番阐述,她心下稍安,便存了几分指望,盼着拉普的魂魄当真寻路而返。 苍鹰暗暗好笑,想道:“阿秀毕竟还是小姑娘,我随口胡说,她还当真信了。”他方才所说道理,乃是突然从他脑中冒出来的念头,他自个儿也不清楚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 那也许是儿时偶然听过的故事,也许是脑中灵光一闪的谎言,也许是来自遥远时光的梦境,也许是前世弥留而来的记忆。 他晃晃脑袋,不再去想它的来历,只是默默的望着篝火,望着篝火前围拢的众人,望着那火光中如幽灵般舞动的少女。 突然间,安曼身子扭动的愈发骇人,她手足急剧转动,发出凄厉的叫声,嘴里吐出白沫,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哈萨克族人神情骤变,惊恐的喊叫起来,随之口中经文之声大作,可却无人上前帮她,那老者手忙脚乱的用手上经文在她身上拍打,可安曼动作猛烈,毫无停歇迹象。 李书秀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忍不住大嚷道:“她怎么了?你们为何不救她?” 那位老者名叫拉姆,乃是村中的智者,他摇头道:“须得平息游魂怒火,不可勉强降服,以免真主降下灾难。” 李书秀怒道:“你们光是叽叽呱呱的念着经文,还扯什么真主?还不快些救人?”她快步上前,想要将安曼抱住,但贾尼贝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把将李书秀推开,恶狠狠的说道:“你这异教妖女,害死我们族中青年,又出言污蔑真主,要不是念在你救过我们族人,我早就把你投进火里烧死了。” 第53章 挥袍御剑穿云路 李书秀与贾尼贝正在僵持间,忽听身后一声轻啸,她回头一瞧,心中咯噔一声,只见苍鹰面露喜色,怒气腾腾的朝贾尼贝扑了过来,嘴里嚷道:“让开了!”飞起一腿,直撩贾尼贝胯·下。 她知道苍鹰又来故意招惹,慌忙道:“别乱来!”想要阻止两人,但回头望望安曼那边情形,顷刻间权衡轻重,咬牙朝安曼跑去。 贾尼贝先前见他与儿子扭打,早就对这汉人心生怨气,此刻见他前来送死,也是正中下怀。他左掌成爪,右掌虚托,使出家传的摔跤之技,正想用高深招式将此人制服,谁知眼前一闪,苍鹰一下子冲入他的防御圈内,他躲闪不及,被苍鹰一腿踹中小腹。 他闷哼一声,只觉剧痛难忍,登时怒不可遏,骂道:“狡猾的汉狗,这等卑鄙!”一时冲昏头脑,再也顾不得体面,与苍鹰扭打在一块儿。 但见两人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进似疯狗互咬,退似猪滚泥地,顽童之斗,惨烈远远不及,泼妇见之,唯有自叹不如。霎时间,两人鼻青脸肿,披头散发,如同老汉逛窑,奈何望而兴叹,又如同醉汉抱妻,不知何进何出。 又斗了片刻,两人势均力敌,不相伯仲,暗觉惺惺相惜,沉浸在这抽脸撩·阴拔胡子的恶斗之中,不知不觉间,渐入物我两忘,返照空明的境界。 哈萨克族人原本正预备拦着李书秀,一见两人斗的精彩,出神观望之下,竟放她溜了进去。 李书秀来到拉姆老人身边,说道:“再不救她,恐怕遗留后患!”抽出长剑,将他手中经文斩落。 拉姆心下大骇,嘴里虽然嘟囔道:“异端,异端,你不信真主,真主自会罚你。”脚底抹油,刹那间逃得远远的。 李书秀捏住安曼脉门,想要运功助她平静下来,忽然惊觉安曼体内真气弥漫,沸沸腾腾,竟好似走火入魔一般。她大惊失色,暗想:“安曼什么时候练过内功了?而且内力不弱。”李书秀惊讶之余,竟被那股内力将她手掌反震弹开。 但惶急间不容她细想,她伸手抵住安曼神关、中脘穴,全力运功,缓解她体内纷纭不断的真气。安曼啊啊发声,双手捏住李书秀肩膀,指甲划破她肌肤,留下道道血痕。李书秀强忍疼痛,知道此时不能惊扰她,否则真气决堤,冲入脑中,那可就回天乏术了。 情急之下,李书秀使动‘蛆蝇尸海剑’的法门,骤然一探,制住安曼体内的气息,她长吁一口气,引导这真气返本归元,缓缓运转周天,疏通她体内闭塞的穴道。 李书秀稍稍心安,正欣喜间,安曼忽然仿佛中邪般厉声尖叫,浑身抽搐,双目圆睁,如厉鬼般瞪视着李书秀,可又通体僵硬,动弹不得。 这叫声惊醒四周众人,他们回头一瞧,发现李书秀双手吸住安曼胸腹,脸颊冒汗,头顶真气氤氲。安曼脸现痛苦之色,似乎发癫一般颤动,众人心下震怒,纷纷呼喊着朝李书秀跑来。李书秀心急如焚,可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万万不能挪动身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苍鹰忽然从天而降,剑影飞舞,将当先几人迫退,他哈哈大笑,喊道:“过瘾,过瘾!” 李书秀惊喜望去,见苍鹰模样狼狈至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夹杂着道道血痕,仿佛刚刚脱出龙潭虎穴,但他神情激动,精力充沛,伤势看来不重。 有人怒道:“你们两个汉狗,快放开安曼!”哈萨克族人本就悍勇,见有人起头,自然不甘落后,一时间群情激昂,摩拳擦掌,再度蜂拥而上。 贾尼贝大吼道:“都给我住手!”众人一惊,纷纷停步不前。回头看他,见他胡子七零八落,衣衫破破烂烂,神色激动,却不见恼怒之色。 他缓缓走上前来,微微拱手,用粗陋的汉语说道:“这位小兄弟,你们打算对安曼做什么?”语气居然极为客气,仿佛面对之人乃是他的生死之交一般。 苍鹰对李书秀说道:“告诉他们,咱们要将安曼体内的魂魄驱出体外。” 李书秀不明所以,但对苍鹰的智计极为信服,于是将苍鹰的话转译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尽皆不信,人群中叫骂之声此起彼伏,但碍于贾尼贝的威严,一时无人胆敢越界。 贾尼贝沉吟片刻,说道:“大伙儿姑且相信他俩,见见他们有什么本事。”他与苍鹰互殴许久,竟然生出知己之情,只觉心情愉悦,生平搏斗,无一能与方才的斗殴相比,对苍鹰竟颇感信赖。 他在哈萨克村中素有威信,乃是驰名草原的勇士,众人见他首肯,唯有暂时压下火气,不再上前搦战。 苍鹰手指点住安曼的紫宫、膻中二穴,对李书秀道:“让我来吧。” 李书秀瞬间迟疑,但立即撤开,让苍鹰接手。苍鹰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仰头朝天,手臂青筋暴起,过了片刻,突然叽里咕噜的念起咒语来。 只见安曼蓦然平静,脑袋一点,平视前方,她徐徐坐倒,双掌自翻而上。又过了一会儿,她身上竟隐隐升腾起五彩光芒。 哈萨克众人齐声惊呼,互相张望,心中皆异常骇然。 那光芒离开安曼身躯,在她面前幻化成人形。它茫然四望,犹犹豫豫,朝贾尼贝走去。哈萨克族人一时大惊,以为这鬼魂要害人性命,仓惶退后,吓得面色惨白。 贾尼贝心底自也惊慌,但他毕竟声名远播,碍于颜面,绝不能像余人那般逃之夭夭。他索性鼓足勇气,凝视着那五彩游魂,隐约觉得它外形轮廓,竟像是自己那死去的儿子。 他虎躯微颤,激动嚷道:“拉普?拉普?是你回来了么?” 那游魂茫然的点了点头,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掌,贾尼贝连忙拉住它手心,只觉的触手冰冷,却绝非虚妄幻象。 游魂似乎突然惊醒,连退三步,跪倒在地,朝贾尼贝磕了三个头,贾尼贝虎目含泪,拍拍胸口,垂首道:“儿子,你去吧,我们永远将记得你的名字。” 它好像了却心愿,将双臂伸向夜空,只见霓光流动,化作千缕光线,拉普的游魂顷刻间从火光中消散,四周又逐渐黯淡下来,唯留下篝火晃动的影子,以及周遭恒远的黑夜。 李书秀瞧得目瞪口呆,心中激动万分。她心想:苍鹰哥哥当真将拉普的魂魄招回来了么? 哈萨克族人也对方才的景象敬畏万分,他们拉起手,念着咒,不时拜倒,超度死者之灵。 苍鹰察觉到安曼体内的真气已然顺服,她已然脱离险境,便将她横抱起来,交到贾尼贝手上,贾尼贝热情的拍拍苍鹰肩膀,用汉语说道:“好朋友!”将安曼抱到怀中。 苍鹰仰天大笑,用哈萨克语说道:“好朋友!”伸臂抱了抱贾尼贝。贾尼贝也露出笑容,朝两人鞠躬道别,便率领众人返回村落。返村之时,哈萨克族人兀自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大声赞叹刚刚篝火旁出现的神迹。 等众人远去,苍鹰呼出一口气,在李书秀身旁躺倒,眼神空洞,精疲力竭。 李书秀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问道:“苍鹰哥哥,刚刚是怎么回事?” 苍鹰答道:“那是有形剑气,又被称作剑芒。” 李书秀大惑不解,问:“剑芒?可那明明是人的形状,怎么能是剑气呢?” 苍鹰翻身坐起,面有得色,说道:“这其中道理,说来可话长了,你这毛躁丫头当真要听么?” 李书秀笑道:“你每次长篇大论,我都耐心听着呢,你可别血口喷人。” 苍鹰点点头,说道:“学武之人,练到高深境界,便会想着不假兵刃,空手迎敌的法子。这些高手,经过长年累月的钻研,创出类似于‘劈空掌’‘擒龙手’之类的气功。或是通过掌心劳宫穴,或是通过指尖少冲穴、商阳穴,将体内真气散于体外,以此对敌,威力绝不弱于刀枪剑戟。” 李书秀奇道:“你说的可是‘金花不落掌’之类的功夫?” 苍鹰点头道:“这类功夫极耗内力,而且威力受限,若无特异心法,往往只能将体内真气之力发挥出少许。” 他随手比划,又道:“比如一人体内有十成功力,若以肉掌格斗,大约能使出体内真力的三成。若用劈空掌,则很难逾越二成之限,我难明其理,只怕其中乃是天道忌讳,常法难破。” 李书秀道:“那岂不是还不如用兵刃?” 苍鹰笑道:“不错,随后又有人想到:我若能将真气附上兵刃,那威力岂不是大上许多?于是乎,他们便研究以气御兵之法,试了许多途径,尝过无数艰辛,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天之路,那便是御剑之术。” 他兴冲冲的抽出长剑,说道:“古人云:剑形天成,暗合神人之道。说的是这长剑形状,符合天意,因而最能将人体潜能发挥出来。又说:剑有奇气托灵,游出之神。意思是剑上寄宿着灵魂,可以助剑主增强功力。 这种种说法,皆认同长剑乃兵刃之神。远古之时,有人御剑飞天,宛如仙侠一般,恐怕便是如此。我研习多年,发现了一个奇妙奥秘。但凡持剑之人,体内的‘青蟒’、‘赤蛇’两处奇穴松动欲破,但一旦弃剑,穴道又自行闭合。” 李书秀恍然大悟,喜道:“原来这剑气并非从掌心散出,而是从青蟒、赤蛇穴道溢出的。” 苍鹰一拍大腿,笑道:“你这聪明丫头,这句话可说到关键上了。” 第54章 子夜千军连天弩 李书秀蒙苍鹰称赞,心下窃喜,又道:“如此说来,九婴哥哥的无形剑气,也是由青蟒、赤蛇两穴而来的了?” 苍鹰面露赞许笑容,说道:“但凡修士持剑之时,若能人剑合一,心与剑同,感应剑上灵气,便能打通体内诸般穴道,催动内力从这两处穴道喷涌而出,气劲如锋,锐利异常。若从青蟒穴聚气,则化作无形剑气,从赤蛇穴运功,则化作有形剑芒。” 说罢在李书秀靠近头维穴两处点了点,说道:“这头维穴之下,隐含着青蟒、赤蛇两穴,平时毫无用处,是以不为常人所知。诸多医者,对其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当真可笑之极。但如能精通运功之法,凝聚内力,苦练不缀,总有一天,能将内力从赤蛇、青蟒穴道中迫出,如此一来,这剑气功夫也算是有所小成了。” 李书秀莫名好奇,连忙追问:“那这无形剑气与有形剑芒,两者又有何异同呢?” 苍鹰答道:“无形者,无情也,这门剑气,须得修习者心中冷漠,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若不能摒弃杂念,便练不成这气劲。可一旦掌握诀窍,便不再为情绪所左右,剑气随心所欲,宛若使动四肢一般。这门剑气威力极大,随着修习者内力越深而越强。若体内功力为十成,无形剑气可将功力的七成发挥出来。” 李书秀用心记忆,又问:“那有形剑芒呢?” 苍鹰笑道:“剑芒者,剑之魂也。修习剑芒之人,心中需存得种种情绪,再将其全数化为内力,随后设法驾驭。剑芒境界共分三层,第一层为五彩剑芒,便是我刚刚使出的那门剑气。这剑芒可幻化成种种形状,缤纷灿烂,炫目耀眼,宛若戏法仙术一般;第二层则为红色剑芒,化作剑形,绕体纷飞,功力精纯,炽热难挡,练成这红色剑芒之人旷古罕见,几可算得上天下无敌的高手了。” 李书秀遥想那剑芒模样,不由得心驰神摇,笑道:“那第三层境界呢?” 苍鹰眼中忽然闪现出惋惜之色,他说道:“第三层乃白色剑芒,形似长剑,却又可化作虎鹤双形,宛若盛夏日光,抑或疾雷天降,横扫千军,无坚不摧,有雷霆万钧之势,光辉可比日月,威势能斩山河。练成这白色剑芒之人,早已超脱了凡俗境界,只怕离羽化登仙也只有一步之遥。” 李书秀眨着眼睛,问道:“虎鹤双形?这白色剑芒与五彩剑芒一般,还能化作动物形状吗?” 苍鹰肃然说道:“两者大不相同,一者并无定形,故而可变化万物,一者返本归元,呈现出仙兽本尊。这虎鹤双形暗合天道,制衡天地人三才,一阴一阳,动可扭转乾坤,静则千秋万载。是故曾有经文记载曰:太极初分,天元守一,虎鹤化形,万物乃生。说的便是这虎鹤双神创世之道。” 李书秀听得啧啧赞叹,说道:“苍鹰哥哥,你这故事说的真是好听。” 苍鹰闻言大惊,差点儿背过气去,慌忙嚷道:“这如何是故事?此乃武学至理,世间大道,若不是你我投缘,我如何能将其告知于你?” 李书秀懒洋洋的站了起来,笑道:“你都将功夫扯到神仙妖怪身上去啦,试问天下哪儿有这等功夫?即便真有,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霎时间,苍鹰脑中一片紊乱,思索了半天,结结巴巴的说道:“或许....或许是我以前在哪儿读过的书吧。” 李书秀嗔道:“我还听说这天下是盘古破开来的呢,这世上神神叨叨的书本太多啦,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咱们也不能偏听偏信不是?” 苍鹰心中不服,一跃而起,叫道:“我再让你开开眼界!”怒喝一声,踏开马步,运气丹田,凝立许久,只见他额头前飞出一只色彩斑斓的乌鸦,翅膀翕张,双目灵动,绕着李书秀轻巧的飞了一圈,李书秀又惊又喜,伸手一碰,那乌鸦登时消散,一股大力传来,李书秀嘤咛一声,掌心生痛,急忙缩手。 苍鹰气喘吁吁,神情虚弱,喊道:“阿秀,你现在信了么?” 李书秀抚摸小手,问道:“大哥,你眼下又没握剑,怎么也能使出这有形剑芒呢?” 苍鹰终于缓过劲来,拍拍胸口,答道:“有剑在手,这功夫更容易练成,若手中无剑,使起来便勉强许多啦。不过你大哥是何等人物?天下武学在我面前,皆毫无奥秘可言。” 李书秀哼了一声,满脸不信,苍鹰见状,不免唉声叹气,暗叹世人无知,乃至圣人无名。 李书秀见这门功夫美轮美奂,似梦似真,只感心痒难搔,缠着苍鹰要学,苍鹰又说道:“我早就传给你啦,这门功夫的心法含在蛆蝇尸海剑诀之中,只是你火候未到,一时半会儿还练不成,不过以咱俩的功力,这门功夫使起来威力不大,只能用来吓唬人,远不如你手中长剑管用。” 李书秀望望篝火,回思方才情形,心中又生疑虑,她问:“我刚刚替安曼疗伤的时候,发现她体内真气浑厚,仿佛有数十载的苦练一般,这又是何道理呢?” 苍鹰武功虽然不高,但似乎对武学之道无所不知,他自己也颇引以为荣。果然听他笑道:“安曼乃是处·子之身,体内小腹处的元婴穴尚未闭上,加上她体质特异,肩胛骨处的‘离鬼穴’敞开,故而能吸收残留在四周的真气。我猜测此地曾有过战乱,死者气息弥留,她时常作为招魂巫女,天长日久,日积月累,果真引鬼上身,而她今日屡遭变故,心神大乱,一时真气紊乱,竟然走火入魔。” 李书秀连声叹息,对安曼极为同情,苍鹰指着手上伤势,说道:“这姑娘蛮不讲理,还真下得了狠手,你还替她担心,真是妇人之仁。” 李书秀摸摸他伤口,心中怜惜,也不回嘴。两人又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见火焰渐渐熄灭,便起身返回帐篷。 ———— 深夜丑时,李书秀忽然被一阵忙乱喊声惊醒,她头昏脑涨,用力晃晃脑袋,转身去看苍鹰,发现他依旧躺在床铺上,精神萎靡,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登时吓了一跳,忙问:“大哥,你生病了么?” 苍鹰苦笑道:“安曼这臭女人,她针刺上喂着麻药,当时并未发作,偏偏此刻起效。” 李书秀皱眉道:“她这么做太过分啦!我去找她要解药!” 苍鹰摇头道:“这麻药并不伤人,不过是令人昏睡的药物罢了,我躺上半天,药性自解。不过外面似乎来了敌人。”说着强撑站起,李书秀搀扶着他,走到帐篷外,只见哈萨克人你来我往,吵吵闹闹,族中壮汉手中拿着兵刃火把,脸上带着凶悍神色。 两人跑到村口,见到贾尼贝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一圈木头台阶之上,身旁站着一百多好汉,各自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李书秀喊道:“贾尼贝叔叔,可是来了敌人?” 贾尼贝大声道:“在前方放哨的木瓦哈桑见到一大群蒙古人朝咱们这偷偷杀来!他们带着盾牌和弩弓,离咱们还有七里路,看样子是来找咱们复仇来啦!” 李书秀心中大震,轻轻一跃,跳上一丈高的台阶,问道:“敌人有多少人?” 贾尼贝见她轻功如此了得,眼中满是诧异钦佩之色,他答道:“大约有两百多人,这群该死的蒙古人,居然胆敢前来送死!” 台阶下拉姆长老喊道:“贾尼贝,趁敌人还远,咱们逃走吧,去投奔回鹘部的人,敌人数量太多,又是蒙古精兵,咱们可敌不过他们。” 贾尼贝犹豫片刻,喊道:“谁与我一同出去,将蒙古人引开?” 不少族中勇士踊跃投效,贾尼贝大喜过望,对李书秀说道:“李姑娘,你功夫高强,劳烦你留在这儿护送大伙儿离开。” 李书秀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下来,贾尼贝于是检视人手,拿取兵刃马匹,尚未准备就绪,忽然见一位村民跑上来喊道:“贾尼贝,那个汉族男人骑着马,拿着剑,凶巴巴的冲出去啦。” 李书秀刹那间反应过来,冷汗直冒,怒道:“这大笨蛋,他一个人冲出去做什么?” 贾尼贝见苍鹰如此勇猛,心中感激,连忙冲下台阶,领着众好汉骑马冲出村子,朝着蒙古士兵袭来的方向奔去。 李书秀平定情绪,帮忙哈萨克人整理行装,牵马拉牛,她一颗心悬在胸口,恨不得立即赶到苍鹰身边,但她望望眼前这些哈萨克族人,心中不忍离开,唯有默默为苍鹰祈福。 ———— 苍鹰纵马在草原上疾奔,眼皮沉重,脑中乱成一团,但草原上冷冽的空气令他稍感清醒,迎面而来的杀气又让他杀意奔腾。 他如野兽一般咆哮起来,拼命催促坐骑,马蹄声响,踩起碎草乱泥,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盔甲抖动,铿铿锵锵,战马喘息,哼哼嘶嘶,顷刻之间,苍鹰只觉得回到了血腥战场之上,闻到了久违的厮杀气息。 那气息令他狂乱,令他沉迷。 他见到远方黑云之下,蒙古骑兵通体漆黑,密密麻麻聚集在一块儿,如同一大片堆积的山岩,但这山岩又以磅礴气势朝他砸来。 苍鹰只觉得浑身力道大增,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随手一扔,那匕首附上雄浑真气,如流星赶月般划过半空,正中蒙古先锋的脖子,那人惨叫一声,跌落马背。 他离蒙古骑兵至少尚有百丈之远,这匕首上内力强劲,直如腾龙破天,星陨雷落,绝非凡人所能。 蒙古人齐声怒吼,抽出弩箭,在马背上对准苍鹰,一时箭矢漫天,宛如黑云压城,但苍鹰离他们距离太远,天色又暗,他们胡乱射箭,却无一命中目标。 第55章 青草墓 苍鹰快马加鞭,斜刺里冲出,擦着蒙古军队绕了过去,蒙古士兵呼号起来,借着昏暗的月光,见到敌人仅有一人,军中百夫长号令道:“日忽答尔,你率领三十人去捉他。” 日忽答尔领命,呼啸几声,传下命令,正欲奔离,忽然见苍鹰又朝他们跑了回来。 百夫长喜道:“这敌人自投罗网,把他擒住,审问哈萨克村子里那女人的消息!” 话音刚落,苍鹰已然冲入敌阵,只听杀声四起,金戈交鸣,有骏马腾跃嘶鸣,又有人惨叫落地。四下火光照耀,忽明忽暗,百夫长却瞧不清敌人身影。 他一时分神,苍鹰猛然冲破人群,出现在他面前。百夫长乃是一位勇将,在战场上纵横多年,素有神勇美誉,他军刀一竖,对准苍鹰劈下,力贯双臂,风声大作,但苍鹰长剑绕过军刀,从诡异之处倏然袭来,百夫长躲闪不及,一招被苍鹰割下脑袋。 苍鹰发出如狼嚎般的大笑,轻轻挥手,一股回旋气劲凌空而过,将远处的脑袋拽住,随手一勾,将脑袋夹在怀里。 蒙古士兵见主将惨死,暴怒之下,厉声连吼,朝苍鹰围了过来。日忽答尔暂摄主将职务,喊道:“敌人武功厉害,万万不能轻忽!用盘龙阵将他困住!” 蒙古军中军纪严明,令出如山,众将虽然恼怒,但无人冒然出手,依然领命而动。苍鹰一扬马鞭,坐骑四足急迈,以众人难以想象的方位突袭而出,蒙古众将只觉眼前一花,敌人踪影全无。四下寻找,发现苍鹰已经出现在军队后方。 日忽答尔骂道:“莫走了这哈萨克猪猡!”不敢掉以轻心,令全军两百四十余人全数掉头猛追。 苍鹰大口呼吸,只觉得心神俱醉,通体舒泰,他仰天长啸,声若飞龙,仿佛一条巨蟒分开波涌般的草原,在墨绿色中一闪而过。 他一人在前,数百人穷追在后,若在旁人看来,苍鹰已被迫入绝境,但苍鹰双眼发直,只感到鲜血在四肢百骸澎湃撞击,无上乐趣在脑中纷至沓来。 在偶然清醒时刻,他会想:“我这是怎么了?脑子怎么模模糊糊的?”但他血液中的麻药发作,效力强劲,他难易相抗,这片刻理智也渐渐消散,在纷飞的碎草从半空飘落,马蹄声缓缓消退,他脑中慢慢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面貌开始变化,露出一副冷漠无情的嘴脸,他通体骨骼喀喀作响,体内真气奔涌,仿佛地火破海,仿佛万里惊雷。在真气纵横之下,他周天几乎所有穴道全数被冲破,一时间,无穷无尽的内力在所有经脉内畅行无阻。 敌人不知苍鹰正发生遽然惊变,他们满心仇恨,如同饿了几天的群狼见着肥肉一般拼命追赶猎物。 他们疾行了约有二十里路,远远离开了哈萨克族的村子。苍鹰顺手在马背上一拍,那匹马如同插翅般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大圈,越过蒙古追兵头顶,居然落在了他们身后。 月光被乌云挡住,黑暗将苍鹰落地处笼罩起来,蒙古士兵们举起火把,竖立盾牌,手握长矛,朝苍鹰的方向走去。 在冥昧之中,忽然现出一双火红的双眼,仿佛夜行猛兽般死死盯着敌人,眼中散发微光,显现出苍鹰身形轮廓。而一柄鲜血般的长剑在空中静静飞舞,有如索命的鬼魂。 蒙古士兵一时不明所以,一齐停下脚步,日忽答尔慎重起来,说道:“弩箭瞄准那双红眼射击。” 后方骑兵撤下盾牌,两三下架起弩弓,但听箭矢破空,发出“铮铮”之音,无数箭矢如惊涛夜奔,直往苍鹰身上落下。 无形之中,那人面前仿佛出现了一面钢盾,箭矢与盾牌相撞,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那双火红眼连眨都不眨,目光深邃,令人惴栗。 日忽答尔见状,登时想起一事,他惊呼道:“我曾经在樊城之外见到过这样的功夫,那是宋朝的高手使出的气功!” 众人来不及反应,那道浮空的鲜红剑影骤然闪过,有数十人惨呼起来,他们被剑影擦中,肉·身发出焦臭,转眼间竟融化成了一堆肉油,死状惨不忍睹。 日忽答尔大骇,高喊道:“举起盾牌,挡住敌人妖法!” 但那剑影飘渺难测,仿佛突破天地界限的幽灵,它左绕右转,旋旋不绝,众士兵如何抵挡得住?片刻之间,众人纷纷坠马融化,竟无人能摸清这剑影到了何处。余人心胆俱裂,迫不得已之下,竟接连跳下马来,伏在地上躲闪,饶是如此狼狈,终也难逃一死。 当此天威之下,人如虫蚁,生如秋叶,杀场如狱,一剑如神。纵有万人军威,只怕亦难撄其锋芒。 突然一道惊雷落下,活命之人借着这短暂光亮,见到苍鹰正披头散发的站在他们面前,他神情麻木,眼神毫无神采,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望着他们身后。 须臾之后,光亮复灭,黑暗之中,苍鹰幽冥般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他说道:“来者何人?” 日忽答尔惊疑不定,不知他在和谁说话,正想出声回答,但军队后方蓦然响起令一个清朗年轻的声音。 那人说道:“天涯沦落人。” 苍鹰又问:“既然是天涯沦落之人,为何不前往天边?而在此扰我好事?” 那人又道:“贫道凑巧路过此处,见阁下功夫神妙,故而驻足观看。” 苍鹰沉吟片刻,说道:“见我者死,近我者魔,给下是想要做死人呢?还是成为妖魔?” 那人哑然失笑,答道:“非幻既真,非佛既魔,非死既生,非灭既存。阁下之问,贫道并未想过。” 日忽答尔壮起胆子,将火把朝后方照去,只见晃动的火光中,一位穿着邋遢的道人正站在不远处。他披着破旧道袍,留着一头长发,未结发辫,容貌俊朗,但隐隐却似乎皱着眉头。 这人遇上此等妖异景象、惨烈杀戮,居然并不逃走,反而留在此处看热闹,胆子之大,直是匪夷所思。 苍鹰双手负在胸前,手指微颤,那柄红剑化作一道红光,朝那道人脸上刺去,速度之快,耳目难追。 那道人手掌一翻,红剑在他面前凝住,他身前似乎有一道气流急速盘旋,将红剑挡在一丈之外。红剑被气流缠住,意欲挣脱,但却断不了纠缠。 苍鹰双眼微闪,红剑光芒大盛,顷刻间将气流击散,又前进三尺,再度遇上了另一道气旋。如此反反复复,一共击破了四道气流,方才慢慢挪到道人面前,但红剑气势衰竭,道人袖袍一挥,将红剑击散成星星光点。 余下十多位蒙古士兵咬紧牙关,神情惊恐,只觉眼前一幕诡谲荒诞,仿佛噩梦一般。 苍鹰忽然大笑道:“你不是死人,而是妖魔。” 道人长呼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他也笑道:“蒙阁下手下留情,贫道不胜之喜。” 苍鹰说道:“你既然能接我一招,心中有何请求,便说出来吧。” 道人喜道:“阁下答应了?” 苍鹰点头道:“不错,但有所求,绝不推诿。” 道人指着蒙古人说道:“这些蒙古士兵,乃是乌里雅城守军,平素并不为恶,亦无骄横之名,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去捉拿一位美貌的哈萨克少女罢了。我一路跟着他们前来,原本想出手阻止,谁知遇上阁下,倒显得贫道多管闲事,班门弄斧了。” 此人说话啰里啰嗦,拐弯抹角,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却并未提及心中所想。 苍鹰沉思良久,问道:“你让我饶了他们性命?” 道人点头道:“阁下如有慈悲之心,便放他们离去吧。” 苍鹰道:“你可知道,他们身为军人,早已有舍生赴死之心。若是从战场上逃离,所受耻辱,远胜死亡。” 道人指了指这些蒙古士兵的脸,说道:“贫道见他们面露畏惧之色,已有惧死之心,何况放他们回去,更可威慑敌人。阁下即便将他们杀死,恐怕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届时鞑子派大军前来,阁下难道还会护着哈萨克人么?” 苍鹰摇头道:“我之所以拦着他们,并非为了哈萨克人。” 道人劝道:“那便是为了杀戮之喜么?但我方才见阁下之剑,剑意消退,兴致已衰,若再行屠戮,只怕也没有多少乐趣吧。”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观望幸存蒙古人,见他们神情困惑,显然听不懂汉语。苍鹰脑中糊涂起来,暗叫不好,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现身而出,便是由于那古怪麻药的功效。而此刻内心已然被这道人说服,神通逐渐散去,最多支持半柱香时间,便会再度将一切遗忘。 他凝视道人,手掌倏然凌空一劈,那道人离他至少有二十丈远,只感一阵凌厉剑气瞬息而过,道人眉头一扬,手掌摊开,周身冒出一道火光,一柄红剑忽然现身,将苍鹰剑气挡住。 道人身子一晃,红剑溃散,他退后几步,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苍鹰道:“你武功虽高,修为通神,又能化我招式为己用,但内力比我仍稍逊一筹。” 道人满面懊恼,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苍鹰不再说话,而是盘膝坐下,朝他微微颔首,随后闭上眼睛。 道人大喜,朝蒙古士兵拍了拍手,一阵盘旋劲风吹起,将他们全数托了起来,送上马背。日忽答尔大惊失色,只觉此人神威通天,恐怕也是妖怪。众人正手足无措间,身下战马欢快的叫喊一声,撒开健步,朝远处狂奔而去。 道人见蒙古鞑子远去,朝苍鹰鞠了一躬,说道:“贫道青竹山张君宝,多谢阁下慈悲。” 苍鹰脑袋一歪,鼻子里发出呼噜之声,竟然就此睡着了。 张君宝抹抹额头汗水,捏了捏脸颊,果然只感生疼,于是知道自己并非做梦。他心道:好险,好险,天下竟真有这等宛若鬼神之人,前路漫漫,吾当不畏艰险,继续修行。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挥,一股旋风吹来,载着张君宝飞离此处,转眼已在数里之外。 第56章 悲声切切凄如故 李书秀虽然心念苍鹰,但想他从小在沙场中出生入死,应当有活命之法,这般不停宽慰自己,心中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帐篷间奔行如飞,协助哈萨克村民搬运行李,驱赶牛羊,片刻也不得闲。这般忙碌许久,终于送余下村民从村后离开,沿着高山间的小道赶路。这山谷中多有岔路,敌人纵使骑马也难以追踪。而哈萨克人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高山草原上,知道如何驱赶牛羊,翻过这重重山岭。 李书秀回到木架之上,朝远方遥望许久,仍未见到苍鹰归来,心中越来越急,暗想:“我去找他,两人合力总胜于一人,说不定能从鞑子手下逃脱。”刚刚行至村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求救之声。李书秀听出这声音是拉姆老人所发,她担心起来,返回村庄,循声找去。 透过帐篷间的缝隙,她见到在拉姆躺倒在一座帐篷旁,神情惊恐,望着前方,安曼伏在他身后,眼神紧张,但由于方才走火入魔,身上穴道尚未完全疏通,眼下手脚麻痹,移动不得。 李书秀想:“他们在看什么?那儿有什么人吗?”她视线被帐篷挡住,瞧不清那边状况。形势不明,半点耽搁不得,她提气一跃,如飞鸟般从帐篷顶上迅捷而过,轻轻落在地上,只见火光之中,一人身穿蒙古军服军帽,身形瘦高,负手而立。他一张脸笼在帽檐之下,李书秀瞧不清此人面貌。 拉姆怒道:“弘吉剌,你这胆怯的懦夫、卑鄙的小人,你还有脸回来么?” 弘吉剌冷笑一声,并不答话,脑袋微仰,双眼似乎盯着安曼。他浑身发抖,兴奋难抑,顷刻之后,他迈开步子,绕开拉姆,朝安曼所在走去。安曼尖叫起来,想要支撑着往后爬,但四肢无力,连一寸都动不了。 拉姆伸手拉住弘吉剌的脚踝,恨恨说道:“放了她,达兰呼玛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与你再无纠葛。” 弘吉剌手指忽然探出,在拉姆手腕上轻轻一拂,拉姆低哼一声,被弘吉剌点中穴道,浑身僵硬,昏迷过去。 李书秀见到弘吉剌背影之后,一直惊疑不定,心中忐忑不安,此时看他招式,再无犹疑,从藏身之处跳出来喊道:“师父!” 弘吉剌浑身一震,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嘴唇旁留着白花花的胡须,目光惊讶,死死瞪着李书秀。 李书秀喜道:“师父!果然是你!”她与师父分别数月,心中本就想念,此刻终于又见到他,一时大喜过望,将诸事皆抛在脑后,连忙拜倒在地。 此人正是李书秀的师父,绰号“雷霆一指”的王辉,他陡然见到爱徒,也不禁心神激荡,快步上前,扶起李书秀,大笑道:“阿秀,这几个月你跑哪儿去了?害得师父好找。” 这几句话情真意切,令李书秀感动不已,鼻子一酸,刹那间泪盈双目,用力抱住王辉,哭喊道:“师父,徒儿没事,却累得师父挂怀了,徒儿这不是好好回来看您来了吗?” 王辉抚摸着她的秀发,慈祥说道:“这孩子,倒也会说话。你是特意回来看我的?只怕是碰巧撞上的吧。” 李书秀还未开口,只听安曼在一旁怒道:“李书秀!你果然是奸细!是叛徒!是你将这坏蛋领到村里来的吗?” 王辉回过头,脸上露出依恋的神情,他说道:“好孩子,我并非坏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李书秀不明所以,跑上前将安曼扶了起来,劝道:“这位是我师尊,他绝非与鞑子一路,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她想起周瀚海化装成蒙古人一事,只道师父也如周瀚海一般乔装打扮,混入敌阵,打探消息。 王辉摇头道:“阿秀,咱们将安曼带到乌里雅去,那儿的知府想要见她。此事一成,他必有重赏。你我师徒二人自此投效朝廷,享受荣华富贵,再也不用留在这草原之中受苦。” 李书秀心中一震,颤声道:“师父,你....你果真是蒙古鞑子的人?你可知道他们有多么凶残?” 王辉说道:“火鲁拉都护乃是江堂王爷最器重的大官,他待人和善,绝不是坏人。你放心,我对安曼的母亲.....很好,绝不会伤害安曼,也不会任由蒙古人乱来。江堂王爷不过是想见见安曼罢了。”他说话之时,双眼望着安曼,目光柔和,其中似乎蕴含着深情。 李书秀抱着安曼退后一步,说道:“师父,你放过安曼吧,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人,更不想去见什么蒙古知府。蒙古人野兽一样的性子,安曼落入他们手中,恐怕会受尽苦难的。” 王辉神情一变,紧皱眉头,朝李书秀怒目而视,大声喝道:“你胡说些什么?你是说为师撒谎骗你吗?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我救你性命,又辛辛苦苦传你武艺,你便是这般报恩的吗?” 李书秀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茫然,但死死拉住安曼的手,王辉迫近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王辉见她如此,神情又变得平和起来,他说道:“阿秀,你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师父也一直对你很好。怎么分离数月,你竟完全变了性子?你现在如此猜疑师父,师父心中难过,你知道吗?” 李书秀啜泣道:“师父,徒儿不孝,但只求你放过安曼。蒙古人狡诈奸猾,他们一定是在骗你!” 王辉又踏上一步,苦笑道:“阿秀,不瞒你说,我曾是安曼母亲的相好,安曼在我眼中便如同女儿一般。我对天发誓,我非但不会害她,反而会以性命保护她。” 李书秀朝安曼瞧了一眼,安曼神色恐慌,用力摇头,连忙喊道:“别听他的,我根本没见过他。拉姆爷爷一见到他,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他绝不是什么好人!我一见到这人就感到害怕,李书秀,我求求你,你千万别把我交到他手里。”她听两人说话,知道李书秀与王辉绝不是一伙儿,此刻走投无路,唯有靠她保护。 李书秀抬起头说道:“师父,徒儿对不起你。”她抱起安曼,转身跳入空中,此时她体内真气充沛,轻功施展开来,竟似乎有飞天遁地之能,虽然怀抱一人,但身轻如燕,竟从连绵帐篷上轻巧掠过。 王辉厉声吼叫,在身后紧追不舍,李书秀此刻功力稍胜于他,加上精力充沛,将他越甩越远,王辉不停叫嚷,口中劝说不休,但李书秀心意已决,毫不犹豫的一路前冲。 眼见就要进入山谷,摆脱王辉追赶,但眼前忽然飞来一人。李书秀身形凝滞,双足一点,从那人头顶飞过,那人应变奇速,伸手抓向她的脚踝,李书秀足尖踢向他手腕神门穴,那人长啸一声,招式又变,伸手斩向李书秀的小腿,李书秀无可奈何,陡然坠地,避开他这一招。 只见来人也穿着蒙古军服,但衣服里头穿着一件长袍,眯着双眼,神情奸猾,长着一撮山羊胡子,双目深邃,竟是个色目人。 色目人笑道:“弘吉剌,知府大人如此器重于你,但你险些让这两个女娃子跑了?是不是动了色·心,所以心软下不了手啊?”说罢他大笑起来,声音刺耳,仿佛乌鸦嘎嘎乱叫。 王辉从李书秀身后包抄上来,一见此人,露出凶狠神色,说道:“麦尔台,知府大人说了,此事由老夫全权管辖,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麦尔台轻哼一声,说道:“若不是我前来救场,你岂不是功败垂成?你不谢我,怎么还摆起架子来了?” 他朝李书秀与安曼望了一眼,愁眉苦脸,长叹一声,又道:“难怪,难怪,这两个女娃子如此美貌,也难怪老兄你被她们美色所诱。这样吧,弘吉剌,王爷要找的女人,咱们自然是不能动的,但另一位女人,我先让你享用,我吃你剩下的残羹剩饭,你意下如何?” 王辉大怒,骂道:“放你的狗·屁!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挖掉你的眼睛!” 麦尔台脸色铁青,但自知武功比王辉弱了不少,他若不允,自己也下不了手。王辉靠近几步,又说道:“阿秀,师父已经这样求你了,你还信不过师父吗?师父方才一直忍让,不肯与你动手,便是不想伤了你我师徒之情啊。” 李书秀四下张望,盘算着脱身之法,刚刚她与麦尔台过招,知道此人不弱,如要正面胜他,至少要十招之后。师父武功更是了得,此时局面恶劣,她左思右想,竟踌躇无措。 王辉与麦尔台走到一块儿,慢慢朝她靠来。李书秀长剑出鞘,凝神屏息,全神警戒,望着两人,一步步朝后退去。 就这般僵持许久,王辉见她神情坚毅,毫无退缩之意,忽然长叹一声,挡在麦尔台身前,说道:“罢了,罢了。阿秀,师父宠爱于你,如何会对你用强?你走吧,为师不再为难你了。” 麦尔台喊道:“弘吉剌,你胆敢背叛王爷?” 李书秀心里激荡,谢道:“师父,你深明大义,徒儿在此多谢了。” 她正想转身离去,忽见王辉身躯巨震,跪倒在地,啊呜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他回头朝麦尔台怒喊道:“你好生卑鄙,竟敢暗算我?” 李书秀焦急万分,无暇细思,长剑直袭麦尔台胸口,麦尔台微微一愣,抽出一柄铁铸的芭蕉扇,扇边锋锐至极,想要架住李书秀的长剑,李书秀招式骤变,使出“林间飞鼠”,麦尔台万料不到她变招如此迅速,哧地一声,肩膀被她划出一道口子。 李书秀轻叱一声,正要重创此人,忽然惊觉自己灵台穴一麻,脚步踉跄,手臂一软,安曼被身后那人抱了过去。她勉力回头一望,只见王辉怀抱着安曼,眼中带着歉意,嘴角却挂着笑容。 她软绵绵的躺倒,听麦尔台笑道:“弘吉剌,果真有你的,做戏做的真像。这女人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不远处忽然传来无数脚步声,贾尼贝领着大群哈萨克族人正朝这边赶来,王辉说道:“正事要紧,咱们先行撤离。” 麦尔台顿了顿,见形势危急,用力叹了口气,两人快步跑入山中,很快消失在山脚下。 第58章 狐妖巧计轻施蛊 李书秀与苍鹰二人大感好奇,于是悄悄从酒馆中出来,两人目光皆锐,朝四里一望,登时见到冯叶华的身影。他行色匆匆,似有忧虑,虽然武功极高,但却丝毫未察觉到他们。 李书秀急于上前与冯叶华相认,但苍鹰却生出个心眼,拉住李书秀,传音说道:“咱们跟在后头,莫要打草惊蛇。” 李书秀奇道:“冯先生与咱们是一伙儿的,怎么会打草惊蛇?” 苍鹰一脸坏笑,说道:“说不定他与那女子勾勾搭搭,夹缠不清,咱们一路跟踪,大可看一场好戏。” 李书秀醒悟过来,问道:“那女子也是九婴二哥的朋友?是冯先生的....的恋人。” 苍鹰连连点头,兴奋的如同捣蒜,笑道:“她先前撞那火鲁拉的招式,与九婴的身法如出一辙,功力亦大为不凡。你不觉得她面貌与九婴有些相似么?” 李书秀轻呼一声,细细回想,果然如此,说道:“你的眼睛也忒毒了,这都能瞧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冯叶华朝人群中一转,走入一条隐秘小巷,苍鹰拉住李书秀小手紧紧相随,来到巷子口,躲在一堆木桶之后,探出脑袋,果然见到冯叶华神色拘谨,目光中柔情闪现,高大的身躯挡住一位娇弱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红色亚麻布长袍,裹住身躯,笑得十分欢畅。苍鹰仔细辨别,知道两人正谈论方才之事,那女子纤纤细手搭在冯叶华肩上,显得颇为亲热。 苍鹰听冯叶华说道:“阿狐姑娘,你见到九婴公子了么?” 阿狐嗔道:“谁知道那死小子跑哪儿去了?他多威风气派,随口指挥一通,接下来就啥事都不管啦,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被他指使来指使去的,真是混账透顶。” 李书秀与苍鹰互望一眼,她传音说:“原来这位狐姑娘是九婴公子的姐姐。嗯,他们两人当真俏像,但她比九婴公子要娇小一些,双眼也无异常。两人定是一对双生兄妹。” 苍鹰沉思道:“却不曾听闻逍遥宫之主阳悟言有一对儿女。” 李书秀说道:“九婴哥哥本名姓阳,又会逍遥宫的武功心法,但他未必是阳教主的儿子啊?” 苍鹰点点头,忽然从藏身处现身,嚷道:“冯大哥!” 冯狐二人吃了一惊,冯叶华认出来人是苍鹰,登时放心下来。他说道:“苍兄弟,你果然如约而至,李姑娘呢?” 李书秀面露窘迫,从木桶后走了出来,说道:“冯大哥。” 狐姑娘奇道:“你就是阿秀妹妹吧,我听九婴说过结义之事啦。啧啧啧,你果然美貌不凡,生得如同明珠一般。不过你方才为何躲在木桶后面?” 李书秀脸上红晕浮现,不知该如何作答,苍鹰大笑道:“她方才小解,如何能有脸说得出口,你这臭丫头多问什么?” 狐姑娘噢了一声,吐吐舌头,笑道:“大哥教训的是。” 李书秀大惊失色,狠狠踹了苍鹰一脚,苍鹰惨叫一声,不敢多言。李书秀知道此事不便再谈,只是问:“九婴哥哥呢?我俩有急事找他商议。” 狐姑娘哼了一声,说道:“这小子好生无礼,把咱们弃在这异域番邦,自己不知跑哪儿逍遥去啦。你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不过这儿人多眼杂,咱们返回宅子再谈。” 自从苍鹰站在狐姑娘面前之后,他双眼便不曾离开过她的俏脸,此刻更是神态有异,目光一刻不停的在她身躯上下扫视,这模样好生无礼,仿佛发呆的癫子,亦或痴心的色·鬼。狐姑娘露出笑颜,眼神妩媚,丝毫不以为忤,似乎颇为开心。 李书秀见他出丑,顷刻间大感丢脸,传音嚷道:“大哥,你怎么了?” 苍鹰不答,踏上一步,一掌击出,朝狐姑娘左肋打去,狐姑娘哎呦一声,袖袍一拂,内力相随,将苍鹰这一招消弭于无形之间,袖风波涌,反击而来。 苍鹰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喝道:“好功夫!”正想追击,冯叶华陡然踏上一步,一刀斩落,真力惊人,余威不止,朝两旁扩散,将两人生生隔开。李书秀连忙在苍鹰天灵盖上一拍,苍鹰啊了一声,登时乖乖站立不动。 李书秀歉然道:“狐姐姐,你别介意,他这人....” 狐姑娘抢着说道:“喜欢惹是生非,找人打架,对么?九婴把他的事都告诉我啦。” 苍鹰拱手道:“姑娘功力不凡,不在九婴兄弟之下,今日未能尽兴,若日后有机缘,咱们再来切磋。”他口气咄咄逼人,双手抱拳,满脸不服,瞧他神态,哪儿像是对着一位娇滴滴的女郎?倒像是与杀父仇人定下生死之斗的架势。 李书秀一扭他耳朵,苍鹰哀嚎一声,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但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似是又在盘算阴谋诡计的模样。 狐姑娘嫣然一笑,说道:“我叫九狐,可不怎么喜欢打架,你若要教训人,只管找九婴这小子吧。”言罢拉住冯叶华的手,盈盈转身,走出小巷。 苍鹰愣愣瞧着她,似乎失了魂魄,李书秀又心慌起来,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苍鹰似乎满怀心事,眉头紧锁,摇头道:“怪哉,怪哉。她却是女子,这一点并无疑问,莫非这双生姐弟之间,竟连内力元质都一模一样么?” 李书秀问道:“你在嘟囔些什么呀?” 苍鹰摇头晃脑,仿佛念书夫子一般,他说道:“气海之中,存有本元。受于母体,孕于婴身。得天独厚,人尽不同。本元逾强,内力逾深。我这‘蛆蝇尸海剑’可探查人体内本元质地,以此区别众人身份。方才我与九狐交手,发现她体内本元与九婴一模一样。” 李书秀笑道:“你别胡思乱想啦,人体内哪儿有什么本元。我师父从未教过这等怪论。只怕又是你自个儿胡乱杜撰出来的吧。” 苍鹰满脸心痛神色,仿佛蒙受不白之怨,奇耻大辱一般。李书秀也不去理他,扯着他的胳膊,两人快步赶上九狐,穿过熙攘街道,走了约莫三里路,终于来到一处豪奢大宅前头。 但见这宅子通体雪白,光芒耀眼,廊柱环绕,绿树成荫,园中水池清澈,花荣叶茂,赏心悦目,而宅子占地颇广,宽敞舒适,阳光普照之下,竟仿佛一座小小宫殿。 九狐朝两人笑道:“这宅子的主人莫名遭灾,以为宅中闹鬼,见九婴要买,便心急火燎的卖了。” 苍鹰见她神情调皮,哈哈大笑,说道:“只怕这主人所遭,乃是九婴之灾,九狐之变。” 九狐满脸得色,嘴里却嗔道:“大哥真是胡闹,什么九婴九狐,人家又不是妖怪,怎么能兴风作浪,装神弄鬼呢?” 她故意不打自招,惹得苍鹰连连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待走入宅中,苍鹰见裂戎帮那群明教教徒纷纷围了上来,九狐问道:“九婴人呢?” 七敦答道:“教主不知上哪儿去啦,小姐如有要事,咱们立即派人去找。” 九狐笑道:“七右使,你下去吧,咱们在这儿等着就成啦。” 七敦领着众人告退,四人在一张圆桌旁坐下,九狐问道:“阿秀妹妹,你有何事便说出来吧。” 阿秀连忙将安曼被蒙古鞑子捉走一事全数告知,连她师父的丑事也毫不遮掩。她知道师父武功不弱,而江堂王爷手下定然另有高人,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隐瞒。 九狐与冯叶华对望一眼,冯叶华笑道:“当真巧了,咱们原也要找江堂王爷的麻烦,你们不说此事,咱们也会动手。” 李书秀又惊又喜,问道:“你们与江堂王爷也有过节?这王爷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定是四处犯下恶行,咱们定要想法好好教训他一番。” 九狐摇头道:“他府上有一件咱们想要的东西,九婴设下计谋,正打算闯入他府内,将那东西取到手中。” 苍鹰思索片刻,登时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原来在酒馆之中,你们演得一场好戏,便是为了.....” 九狐眼中满是笑意,说道:“大哥足智多谋,不妨猜猜咱们有何计策?” 苍鹰说道:“我只知道你们故意挑起那蒙古千户与此地都护之间的仇怨,但今后如何,我却不知。” 九狐轻轻掸去衣衫上的灰尘,似乎松了口气,她轻笑道:“大哥啊大哥,原来你也有猜不到的事。”她语气中满是揶揄,竟与九婴毫无差别。 苍鹰叹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无所不知?狐姑娘莫要卖关子啦,吊胃口啦。” 九狐正色道:“九婴于数月之前,已经花重金买通了那蒙古千户辛尤身边的小妾,辛尤与火鲁拉素来不睦,眼下两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辛尤身边并无高手,只怕会吃个大亏。他心中憋着火气,回去之后,那小妾在他耳旁煽风点火,他今夜定然会对火鲁拉偷袭报复。” 苍鹰问道:“这辛尤又不是傻子,如此贸然行事,若江堂王怪罪起来,他又如何是好?” 九狐嘻嘻一笑,说道:“辛尤不仅麾下握有重兵,而且在城外与土匪勾结,那小妾会替他出谋划策,让他引土匪进城,突袭都护府,放火抢掠,见人就杀。随后辛尤再现身救人,将土匪赶跑,不仅报了仇,还能立下保护王爷与郡主的大功。” 李书秀心中一震,问道:“郡主?是九和么?” 九狐点头道:“今夜九婴便会将九和郡主送回都护府,江堂王爷恰好在此逗留,必然率众郑重迎接,咱们趁他们乱作一团,正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说罢轻轻一笑,眼中满是狡黠之色。 第59章 美人婷婷星转目 苍鹰一听,不禁笑道:“妙计,妙计,如此一来,辛尤就算脑袋不笨,心中犹豫,只怕也会着了二弟的道啦。” 九狐眼中清波流转,似有星光闪烁,她故意问道:“大哥为何这么说?” 苍鹰道:“郡主若呆在都护府内,而都护府受到盗匪袭击,火鲁拉定然逃不掉这护驾不力,疏忽大意的罪名。而辛尤则救驾有功,必获重赏,只要那小妾以此相劝,何愁辛尤不依计行事?” 九狐忽然跳了起来,在苍鹰脸颊旁轻轻一吻,苍鹰最怕女子撒娇,霎时厉声哀嚎,浑身冒出鸡皮疙瘩,险些躲到桌子底下,九狐哈哈大笑,说道:“大哥,你怎地这般害羞?我又不是害你。” 李书秀闷闷的说:“好好说着话,你为何要亲他?”语气中隐隐透着不满。 九狐翻身坐到桌上,凝视苍鹰,只见她姿势美观,风情万种,动人心魄,她说道:“我见大哥将九婴的心思猜的清清楚楚,真是他生平知己,一时激动,便忘乎所以,阿秀妹妹,你不介意么?” 李书秀面露晕红,说道:“我如何会介意?但大哥为人老实,你莫要突然吓他。”她顿了顿,又问道:“依二哥的计策,他带着郡主进都护府拜见江堂王,随后辛尤派人放火抢掠,咱们趁势溜进去救人夺宝?” 九狐神情犹疑,说道:“咱们本并无救人之意,此事需做的万分隐秘,不能令江堂王察觉。若要救人,势必要与江堂王手下冲突。他府上高手如云,守卫森严,要将一人悄无声息的带走,又谈何容易?” 李书秀心中焦急,苦苦哀求,但九狐心意甚坚,只是婉拒,但却推脱的滴水不漏。李书秀万般无奈,把心一横,说道:“那我与苍鹰哥哥进去救人,你们只管抢夺宝贝就成。” 九狐劝道:“阿秀妹妹,你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你若进去救人,江堂王发觉之后,只怕会大张旗鼓的搜查那哈萨克女子。届时咱们又该将她藏在何处?” 苍鹰忽然说道:“你让九婴出来,我有隐秘之事要告诉他。” 九狐叹道:“你说吧,我待会儿转告他。我们兄妹二人心意相通,和谁说都是一样的。” 苍鹰目光幽邃,若有莫名深意,九狐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无奈而笑,说道:“真是麻烦,我倦啦,要回房休息去了,诸位还请自便。” 冯叶华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向她道别。九狐随口应了一声,婷婷袅袅的朝屋内走去。冯叶华望着她的背影,身如雕塑,竟似痴了一般。 苍鹰猜想:“莫非这冯叶华之所以对二弟死心塌地,便是由于妖媚女人的缘故?是了,九婴曾说:那碎骨寨与秃鹫寨之所以互相怨怼,乃是相争一位女子而起,如此看来,那位女子只怕也是九狐了。她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用的出神入化。” 李书秀心中不满,但九狐乃是九婴的亲人,碍于九婴面子,她也不便发火。苍鹰瞧出她心思,传音说道:“阿秀,你稍安勿躁,过不多时,九婴必然出来迎接,我到时有把握将他说服。” 李书秀点点头,虽然深信苍鹰本事,可依旧放不下心来,她在房内走了一圈又一圈,只觉彷徨无措,心慌意乱,苍鹰却神态自若,与冯叶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苍鹰胸中包罗万象,身上又有江湖豪气,没一会儿,两人便聊得颇为投机,笑语不断。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只见九婴快步从屋外走了进来,一见苍李二人,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神情激荡,举止亲热,又大声赔罪道:“大哥,义妹,我没料到你们来的这么快,居然如此怠慢,连茶水都没招待,当真该死,该死!九狐这笨女人,当真被我宠坏了。” 苍鹰见他神色憔悴,脚步虚浮,似乎有内力衰竭之相,颇觉奇怪,伸手在他脉搏上一探,同时问道:“二弟,你怎么这幅狼狈模样?” 九婴叹道:“我在城中找了一处僻静所在练功,但被人一扰,险些走火入魔,好在我总算应付过来,休息片刻便能复原。大哥,九狐将咱们的事都和你说了吗?” 苍鹰感到他体内真气灼热,与九狐截然不同,但探其本元,两者却不分轩轾,难以辨别。他不及深思,又将营救安曼之事说了一遍。 李书秀眼中满是哀求之情,目光凝聚九婴的俏脸,但九婴愁眉苦脸,诚恳说道:“义妹,虽说锄强扶弱乃侠义本色,但咱们今夜行事,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万不能为了一个异族女子而冒此大险。如只有我孤身一人,倒还罢了,可我手下这么多明教弟兄,若是出事,他们又该如何?” 苍鹰忽然轻声道:“二弟,你今夜所取宝物,莫非又是这四兽轮回玉么?” 九婴心下一震,暗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也不隐瞒,点头说道:“不错,我只道这四件宝物一直在明教手上。说来可气,他们来到塞外之后,为了谋生,竟将其中三件当了,我在西域搜寻数年,总算找到它们下落。眼下我手中还差一件,便落在江堂王手中。” 苍鹰又道:“你搜集这四兽轮回玉,是为了寻找明教的遗址么?” 九婴干笑几声,强抑住心中惊讶,勉强笑道:“不错,我若要光复明教,复兴汉族天下,便须得找到明教光明顶的所在。” 光明顶乃昔日中土明教总坛遗址,但地处偏远,通行不便,教徒若要返回总坛拜见明尊教主,往往需要跋山涉水,仿佛藏边的苦修士一般,后世教主皆有搬迁之意。后来光明顶遭遇一场祸事,时任教主寻到借口,便率众离开光明顶,大举进入中原,而光明顶的明教遗址,便渐渐淹没在历史浊流之中。 苍鹰忽然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这遗址之内,只怕有明教暗藏的绝世武功秘籍,二弟,你可是为了这些神功才去的?” 九婴脑中“嗡”地一声,连退几步,脸上露出慌张神色,过了半饷,他叹道:“大哥莫要胡说。”将此事轻描淡写的揭过,瞧他模样,似乎不想就此深谈下去。” 苍鹰又道:“咱们四人都不是外人,我实话便对你说了吧。江堂王爷之所以抓走那位哈萨克少女,并非贪图她美色。她乃是百年罕见的‘聚妖凝气’之身,天赋秉异,可以吸收天地真气,固本培元,凝聚内力。她此刻身负稀世内力,已远远胜过阿秀,与二弟相比,只怕也更胜一筹。若是江堂王设法将她招入麾下,蒙古鞑子便多了一位了不得的高手,而咱们却白白失去了一位好帮手。” 九婴沉思许久,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苍鹰便将他们在哈萨克村中遇上招魂仪式,安曼因为心神不定,从而走火入魔之事说了,九婴闻言不语,过了半饷,面露微笑,说道:“好吧,咱们将她救出来。” 冯叶华谏言道:“公子,苍鹰兄弟所言,万一有所夸大,那岂不是坏了咱们大事?” 九婴朝苍鹰望了一眼,说道:“我对大哥三妹由衷信任,他如何会骗我?” 李书秀与苍鹰面露喜色,齐声道:“句句属实。”苍鹰又道:“童叟无欺,价格公道,若有虚报,军法伺候!” 九婴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便需要好好计较一番。我原本打算以本来面貌进入都护府,但此刻既然要与他们硬来,我需得易容一番,免得他们将来认出我的面貌。”当下将心中计策对苍鹰他们说了。众人听他计策环环相扣,处处伏有后招,果然思虑周详,精妙莫测,心中无不敬佩。 依照他原先计策,九婴护送郡主进入都护府,江堂王定然出来迎接,此人求贤若渴,最喜招纳武功高强之士,九婴只需显露武艺,他定然会欣然招揽。届时九婴用言语挤兑江堂王,激他派手下高手与九婴过招,而冯叶华则趁势翻入都护府,找到四兽轮回玉,放起大火,引起混乱。紧接着辛尤引着土匪来打劫,九婴佯装杀敌,实则趁机逃脱,便可将这财物失窃之罪嫁祸给土匪。 但此刻形势有变,他便令冯叶华进去偷盗,李书秀同时救人,苍鹰随着自己护送郡主回府。以此阵势,即便发生意外,与敌人纠缠,以这四人武功,足以脱身而出。 等众人商议妥当,他叫来七敦,命他备好马匹行李,一旦救人得手,夺得宝物之后,立时放火烧城,趁乱逃往城外。他已然备下另一处藏身之地,可供众人暂时躲避追赶。 李书秀惊叹道:“二哥,你好生聪明,这计策定然管用。” 九婴笑道:“岂敢,岂敢,说道智慧深远,料事如神,你最喜欢的大哥可比我强多啦。” 李书秀脸上一红,心中却喜滋滋的,她摇头道:“他只不过满脑子古怪念头,偶尔猜中一、两次罢了,说道这运筹帷幄的本事,他远远比不上你呢。” 苍鹰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过是嫌麻烦罢了,说道阴谋诡计、杀人放火的本事,我苍鹰怎会输给他?” 九婴打趣道:“大哥,你怎么如此迟钝?三妹把你当做自己人,把我当做外人,这才在我面前谦逊客气呢。” 苍鹰神色迷茫,不明所以,李书秀用力摆手,连声否认,但却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第60章 金莲步 九和郡主做了个美梦,在梦中,她与意中人比翼双飞,游山玩水,相依相偎,好的如同蜜里调油一般。等她醒来时,眼前朦朦胧胧,四肢无力,也不知睡了多久。 她脸红得宛若红芍药,发呆片刻,除去睡意,想要唤人来帮她穿衣,猛然省起自己是在九婴府上。许久之前,自己正与他说话,不知为何,忽然异常困乏,无知无觉之下便睡了过去。 她想:莫非是九婴公子服侍自己睡下的么?不错,只怕只能如此。他们来此地不过三天,那些教中女子并未跟来,除他之外,更无旁人可以碰她。 慌乱之下,她摸摸身上衣衫,发觉完好无损,登时松了口气,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失望。她想象着九婴紧抱自己的景象,两人四肢纠缠,宛若两条交织的灵蛇。 她嘴上虽然常说些调笑话儿,但其实并不懂男·女之事,这念头一起,她只觉得脑子发懵,羞愧难当。 恰在此刻,有人敲响门扉,只听九婴在屋外喊道:“阿珍,你醒来了么?” 九和大喜,连声应道:“醒啦,你进来吧。” 九婴啪啦一声推开门,见她坐在床沿,俏脸嫣然,可爱异常,不禁赞道:“一觉醒来,妹子又美了几分。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无需等到十八岁,再过几个月,阿珍姑娘就会变成一位无双无对的美人儿啦。” 九和心中甜蜜,嘴里却嗔道:“油嘴滑舌,不安好意。” 九婴往旁一让,笑道:“你看看是谁来了?” 九和见李书秀与苍鹰走入房内,心下惊喜,欢呼道:“李姐姐,苍鹰哥哥!”三人相见,自有一番重逢之喜。 不久之后,九婴命人摆上宴席,备上酒菜,众人欢欢喜喜的围成几桌,说是为李书秀与苍鹰洗尘,又为九和郡主践行。九和早就知道今晚要与九婴分离,心下如何舍得?可自己乃是金枝玉叶,当今皇上的爱女,如硬要留在此处,难不成当真与九婴长相厮守?九婴做乃是造反的勾当,若被父王知道,他不免伤心欲绝,而自己又如何能忍心? 她心中情根深种,痴缠纠葛,只想委身于九婴,但她乃是蒙古皇室,心性坚忍,于“情”之一字,与李书秀纷纷乱乱、藕断丝连的性子截然不同,既然定下离别之期,心下虽然难过,但万万不会犹豫。 在宴席之上,她强颜欢笑,豪放爽直,与众人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半点不露悲伤之情。又过了半饷,九婴说道:“阿珍,时候差不多了,我这便送你回家。” 九和一阵激动,泪水夺眶而出,她哭泣道:“九婴哥哥,李姐姐,诸位大哥,我阿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也不会忘记我待在这儿的每一天。” 李书秀鼻子一酸,哭出声来。明教众人自也感动万分,纷纷痛哭流涕,有人用头撞墙,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举杯痛饮,有人冲上来与她相拥,更有人爬上高楼,作势下跃。而苍鹰嘴里骂天骂地,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可眼眶却哭的红肿起来。九婴笑道:“你的心意,大伙何尝不知?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阿珍,若今后有缘,你我自有再见之日。” 九和鼓足勇气,用力在他嘴唇上一吻,同时牙齿一咬,竟将九婴嘴唇弄出血来。九婴不以为意,舌尖舔着血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在她耳畔说道:“你若真对我有请,一年之后的申时,我在开平滕苗巷等你。” 九和痴痴的望着他,双颊绯红,两人脑袋相抵,呼吸急促,情思在心中流动,仓促间竟无法分开。她轻声道:“我等你,不见到你,我绝不会离开。” 说完这话,两人恋恋不舍的分开,虽然此城天寒地冻,但她身上竟渗出点点香汗,浑身发颤,双腿并拢,自是由于情·欲涌动之故。 九婴微微一笑,将九和推到苍鹰面前,到屋内易容改装,扮成一位满面枣红的络腮大汉,苍鹰也戴上一副假山羊胡子,弄得满脸皱纹,两人登时面目全非,即便仔细打量,也丝毫瞧不出破绽。等准备妥当,九婴跳上备好的马车,朝都护府驰去。 ... 都护府高墙环绕,楼层高耸,灯火辉煌,门口满是巡游将士,三人乘着马车,一路拥堵,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府前被人拦了下来,一位府中侍卫恶狠狠的问他来意,九婴用哈萨克语说道:“我们是草原牧民,身有要事,特来拜见江堂王爷。” 侍卫冷笑道:“你说要见王爷?不瞒你说,王爷来这儿半个多月,连老子都没见到他模样?你说见就能见,你当是见阿猫阿狗么?” 九和郡主忽然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见她神态严厉,气度华贵,心中自然怯了,连忙答道:“我叫察合安。不知姑娘是王爷什么人?” 九和郡主见他服软,心道:“算你识相,不然我回去便让王爷打你屁股。”她微微一笑,从手上取下一串檀木念珠,说道:“这玩意儿也不值钱,但你把这珠子交给王爷,说要他赏你十两黄金,你看看他给是不给?” 察合安是个知趣的,一见她这架势,又想起近日听到的传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喊道:“郡主圣安,小人不知郡主身份,刚刚无礼得罪,真是罪该万死!” 其余侍卫登时警醒,随着察合安一同跪倒,都护府前霎时跪了一地侍卫,从远处瞧来漆黑一片,仿佛长了一圈黑黑的墙头草一般。 九和郡主笑道:“都起来吧。”众人如蒙大赦,陆续站了起来,九和又道:“是我自个儿进去找他呢,还是让王爷出来见我?” 察合安跳了起来,大声道:“我这便去通报王爷!”转身欲走,忽然只听府内传来一声大笑,一人穿着藏青蒙古长袍,系着金色腰带,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他脸型刚毅,蓄着短须,身材甚是健壮,一见郡主,立时大喊道:“我的郡主啊,你这些日子可把大伙儿都急坏啦!” 九和郡主嘻嘻一笑,说道:“答理台伯伯,你好啊?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面啦!”说罢三人从马车中走了下来。 江堂王心下大喜,上前握住九和郡主的小手,眼神关切,在她身上检视一番,见她并未受伤,心中宽慰,笑道:“你越来越漂亮,可也越来越捣蛋啦。真真,你可得把这几个月的事老老实实告诉伯伯,若是你爹爹问罪起来,伯伯好想法应付过去。” 九和郡主指着九婴二人说道:“我在荒漠中迷了路,险些被马贼逮住,还好这两位好汉将我救了下来,他们两人功夫了得,只怕比你手下那些自封的勇士要厉害多啦。”这些话是九婴教给她的,其余计划,他却未曾告知九和。 江堂王噢了一声,面露敬重之色,拱手道:“两位好汉,不知尊姓大名?” 两人抱拳行礼,九婴说道:“回禀王爷,我们乃是北螺山大风派的人,碰巧来这边塞之地远游,遇上这位姑娘遇到危难,顺手便将她救了出来。在下名叫耳双贝,这位乃是在下的师兄,名叫草广。”他杜撰姓氏,取两人姓名偏旁,听起来虽然有些古怪,但武林人士本多绰号,名号再怪也不足为奇。 江堂王爷并未听过两人名号,但两人既然救了郡主,算是立了大功,除此之外,他尚有许多问题要询问两人,于是说道:“两位义士,你们如此忠义,我定然要重重赏赐。既然来了,也不忙着走,不如到府中喝几杯酒,算是本王敬两位的如何?” 九婴笑道:“多谢王爷!” 当下跟着江堂王穿过花园,走入正中大宅,火鲁拉早就在宅前等着,他鼻青脸肿,神情恭顺,模样甚是凄惨,九婴与苍鹰偷偷互望,心下均感好笑。 四人在大厅内坐下,佣人端上大碗,倒上美酒,江堂王笑道:“两位壮士,本王先干为敬。”一口将酒饮干。 两人喝光一碗酒,九婴朝江堂王身旁望去,只见站着一排人高马大的侍卫,肌肉虬结,目光有神,腰杆挺拔,应当是江堂王请来的高手了。 江堂王见九婴目光在自己身后游移,回头一瞧,面露微笑,说道:“这位耳壮士,可是见我这些手下生的强壮,心中惊奇?他们乃是西域八珍派的四大顶尖高手,绰号‘驰骋疆场’,说的是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九婴与苍鹰齐声大笑,神情甚是不屑,那四人喉咙滚动,双目怒火闪动,但没有江堂王号令,却也不敢出手。 江堂王说道:“两位壮士为何发笑?” 九婴说道:“八珍派?没听说过?我倒听说过王八派,只不过那帮人武功低微,也算不得什么好汉。” 那几人气得火冒三丈,但依旧强行忍耐。江堂王皱眉道:“两位看不上我手下这几位高手,莫非当真有惊人艺业么?如若果真如此,不如出手试演武艺,让本王开开眼界?” 九婴大笑一声,走到大厅正中,行了一礼,朗声道:“王爷,不如让那四位‘输光赌场’的高手下来与我练练手,咱们派功夫难看,一人试演,显不出本事。” 他故意说错名号,那四人如何还耐得住火气?江堂王尚在犹豫,其中一人大嚷道:“王爷,便让我师兄弟四人联手领教领教此人高招。”他见此人口出狂言,正是自寻死路,心中打定主意,上场之后,四人痛下杀手,几招之内便将这狂徒揍得半身不遂,以泄心头之恨。 九和郡主见九婴故意逗留,以为他对自己爱慕深重,只盼在此地多待一会儿,心下窃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高手比武啦。” 江堂王笑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在一旁,恭恭敬敬的看这场龙争虎斗了。” 第61章 纤腰如雪人如玉 那四人齐声答应,欣然领命,扭扭脖子,捏捏关节,活动活动筋骨,模样架势摆得十足。九婴神情自若,双眼朝天,竟不将眼前敌人放在眼里。“驰骋疆场”四人虽算不得鼎鼎大名的高手,但在江堂王手下护卫多年,自忖武功颇有独到之处,见九婴如此托大,心中既感恼恨,又隐隐高兴。纷纷暗想:你自己寻死,可怨不得咱们。 苍鹰仔细观望这四人架势,登时放下心来,知道他们绝不是九婴对手,朝九和郡主眨眨眼,九和本也有些担心,见苍鹰使眼色,心下一丝担忧立时消失无影。 “驰骋疆场”围在九婴身旁,其中一人身材矮小,但体型极为精悍,他似是头领,还想说几句体面话,九婴双眼一翻,说道:“废话什么?要打便打?咱又不是来嫖·宿姑娘,难不成还要亲亲我我,搂搂抱抱一番?” 九和郡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矮小汉子勃然大怒,猛喝一声,力贯双臂,左拳如锤,右拳如枪,使出一招“枪攒锤落式”,九婴双足不动,侧身躲开。 身后三人见动上了手,各自也不含糊,接连怒吼,拳影如风,赫赫作响,踢腿似鞭,嗤嗤有声,攻势凶险猛恶。四人绕着九婴如走马灯般转来转去,手脚一刻不停,每一招都卯足全力,但九婴从容不迫,站在原地,一寸不挪,双手负在身后,也不还击,任由敌人放手厮杀。 矮小汉子瞧出这人武功远胜自己师兄弟四人,心中惊惧,但又想:他功夫虽高,但偏要装模作样,既不逃也不挡,咱们趁虚而入,当可将他一举击败。当下一点头,使出一招“鹰飞蛇行”,两人腾跃而起,全力攻向九婴上盘,另两人则滚地猛踹,直取九婴下盘。 只听“哎呦、啊啊、呃呃、哼哼“四声骤响,那四人竟在同时被九婴击中,落花流水般翻滚出去,陆陆续续撞在立柱之上,四人叠成一堆,闭气昏迷,无以为继。 九和郡主欢呼起来,喊道:“耳大哥,好高的功夫!” 江堂王爷面露敬佩之色,赞道:“好功夫,好功夫,行云流水,师法天地,阁下武功之高、心机之巧,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他武功虽然不高,但与这些江湖高手相处日久,眼光颇为独到。 原来九婴先前刻意相让,便是等这四人急躁冒进的时机,待他们同时来攻,露出老大破绽,使出一招“混云浊海”,竟在一招之间将四人同时击败。这招式乃是他由“九婴水火剑”中变化而来,莫说敌人只有四人,便是有十多位敌人同时来攻,他也能应付自如。 而他能一举破敌,虽说有使诈之巧,但若他功夫稍差,便不能躲开“驰骋疆场”四人的一轮急攻。他意在显威,若一上来便将四人击倒,未免不能现出他功夫高深之处。 九婴转过身来,昂然面对江堂王,摇头道:“王爷,你身边侍卫如此不济,我可真替你担心。就凭这些脓包喽啰,如何能护得郡主与王爷的周全?” 江堂王爷哈哈一笑,微觉尴尬,拍了拍手,说道:“来人哪,去请弘吉剌他们四位出来。”又低声对心腹说了几句话。苍鹰依稀辨别唇语,知道他定是让心腹紧锁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出。 苍鹰心中一动,知道那四人之所以尚未现身,定是在府中看管安曼,否则碰上郡主脱险这等大事,他们四人绝不会置之不理,此刻九婴大发神威,言语中诸般不敬,江堂王面子上过不去,便起意让手下高人一同下场,为他挽回颜面。 ........ 早些时候,等九婴三人前脚出门,李书秀与冯叶华便裹上头巾长袍,飞檐走壁,风驰电掣般朝都护府走去。两人来到都护府后方,攀上一棵大树,见此地守卫薄弱,侍卫巡视缓慢,瞅准空隙,轻飘飘的从树上落到园内。 冯叶华目光环视左近,喃喃说道:“那接应之人呢?” 李书秀奇道:“你们在都护府内也有密探接应?” 冯叶华点了点头,面露敬服之色,说道:“九婴他做事滴水不漏,处处设想周全,若无把握,绝不会涉险蛮干。”声音发颤,隐隐透出振奋之情。 李书秀听他语气极为崇敬,心道:“这冯先生年纪比二哥大了十多岁,可却把他看得仿佛神明一般,二哥义气深重,令人心悦诚服,确是天生的头领人物。” 过不多时,果然见一人急匆匆走来,此人乃是都护府上的一位管事,前些日子受鞑子欺凌,几乎走投无路,九婴出手替他解围,又帮他妥善处理此事,他感恩戴德,九婴让他帮忙,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管事带来两件侍卫服饰,令两人换上,说道:“那物件在都护府阁楼之中,那楼宇约有四层,最是醒目。”说罢朝远处建筑指了指。 李书秀问道:“他们可带来了一位姑娘?” 管事脸现同情之色,叹道:“确实有一位美貌少女,瞧模样当是哈萨克族的。唉,江堂王素来正直,并不贪女色,谁知今日却要做出这等禽·兽之举。不过那姑娘当真青春秀丽,纯洁无暇,我看在眼里,心里可说不出的惋惜。正所谓‘红颜薄命惹人怜,倾城一笑山河变。’唉...这世道,我可当真看不下去了。” 李书秀暗想:这人准是为前朝秀才,说起话来之乎者也,和苍鹰哥哥倒是一对。 这人虽然唠叨,但脚底不停,引着两人走向阁楼,其时郡主尚未抵达,戒备不严,众侍卫见他身后跟着两人,心中不疑,三人平平安安的来到楼宇之中。 这楼宇乃是一座高塔,全用砖石堆砌而成,通体白色,圆顶尖塔,塔内颇为宽阔,走廊两旁是一座座精致房间。管事说道:“两位,我不陪了,先行告退。”说罢急急而去。 冯叶华说道:“李姑娘,我上楼去取那块玉盘,你自己一人,多加小心。一旦遇险,立刻撤离。” 李书秀点头道:“我自有分寸,冯先生你也要当心。” 听那管事说,安曼被江堂王囚禁在三楼西厢房内,李书秀使动“蛆蝇尸海剑”心法,探查气息,一路小心躲避侍卫,等来到厢房外,她见此地空间狭小,有两人原地看守,不易靠近,四下扫视,跃上横梁,顺着横梁一路攀爬,到厢房外头,探出脑袋一瞧,却什么都瞧不清楚。 正在此时,只见一位侍卫独自一人,懒洋洋的从门口走开,似乎想要上茅房。李书秀在横梁上潜伏轻随,等他走到无人之处,双腿挂在梁上,翻身而下,点中此人穴道,将他拽了上来。 她从此人身上搜出一块令牌,揣在胸前,又接连点上此人四、五处穴位,把他牢牢绑在横梁上。趁左右无人,翻身下来,回到原处。 她身旁那蒙古人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李书秀不答,出手奇速,连点他身上穴道,那人登时如雕像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李书秀轻轻推开窗户,朝屋内望去,只见这房屋内装饰豪阔,灯火通明,安曼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正在死命挣扎,眼中满是惊恐。 有五人围在安曼身旁,对着她指指点点,仿佛在检视一件稀罕古董一般。李书秀见其中一人颇有威势,穿着蒙古华服,应当是江堂王。她师父王辉立在此人左边,两人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人是先前见过的色目人麦尔台,脸上满是急·色。另一人是一位青年侠士,神情轻浮,腰悬长剑,与那麦尔台沆瀣一气。 而安曼身前还站着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红衣长袍,皮肤黝黑,脑袋光秃秃的,乃是一位藩僧。 江堂王用汉语问道:“刺邪大师,这女孩儿果真可以吸收天地间的真气么?” 刺邪和尚不答,忽然探出手,将安曼身上衣衫撕裂,露出雪白娇嫩的身子,整个胸口乃至小腹皆清清楚楚的暴露在众人眼前,安曼紧闭双目,身子扭动,呼吸急促,惊惧已极。 李书秀激愤莫名,险些按捺不住,她正想冲进去救人,只见王辉神情震怒,一把推开刺邪和尚,喝道:“你这淫·僧,你想对她做什么?” 刺邪和尚道:“在贫僧眼中,这女子不过是一具肉皮囊罢了。贫僧之所以如此,乃是为了试探她经脉情形,弘吉剌施主莫要多事。” 王辉浑身颤抖,朝众人望去,只见另外三人眼中皆露出虎狼之色,脑中所想之不堪,显而易见,不言自明。 他连忙挡在三人前头,江堂王在他胸口一推,示意他让开,王辉急忙道:“王爷,你答应过......” 江堂王说道:“我又没有食言,你放心,我乃成吉思汗子孙,许下之诺言,自来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王辉无可奈何,只能悻悻躲开。 此时刺邪和尚已经在安曼的“乳·中,阴·交”等穴道查探过了,他面露喜色,取过一张毯子,遮住安曼身体,回头说道:“恭喜王爷,这女子确是‘聚妖’之体。” 第62章 浣溪沙·水下潜流暗涌来 李书秀娇躯颤动,脑中念头纷纭,不禁想到:苍鹰哥哥说的没错,江堂王并非贪图安曼美貌,而是为了她身上浑厚内力。 江堂王神情狂喜,紧紧握住刺邪和尚的手,笑道:“果真如此?妙,真是大妙。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女子,弘吉剌,你这通报有功、又出力将她捉来,我定要重重赏你。” 王辉闻言一震,神情竟有些恍惚,喃喃道:“是么?达兰呼玛,你知道么?你的女儿与你一模一样。” 那青年剑客说道:“大师,这女孩儿体内功力如何?” 刺邪和尚神情高深莫测,他赞叹道:“陆彪施主,若她能将体内真气化为己用,只怕犹胜贫僧,也比弘吉剌施主高出不少。她身俱如此神通,又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稍加磨砺,修习高深武艺,有如探囊取物一般,两年之后,便能成为世上罕见的高手。而只要她保持处·子之身,便能一直聚妖集气,无需修习,内力也能无穷无尽的增长。” 江堂王不停搓手,喜不自胜,仿佛捡到了世间最稀罕的宝贝,他温柔的抚摸安曼脸颊,笑道:“我的乖丫头,你莫怕,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手指头的。我会好好待你,认你做女儿,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他说话时一片赤诚,并无恶意,但安曼死死瞪着他,目光中满是惊怒。 陆彪苦笑道:“难不成这姑娘要守一辈子寡么?” 麦尔台也叹道:“可惜,可惜,可惜了她这番花容月貌。” 两人对望一眼,脸上皆现出贪婪神色,但毕竟事关重大,江堂王在忽必烈面前极受恩宠,手下高手如云,若是得罪此人,只怕难逃一死,两人可没这般莽撞,敢拿自己性命当儿戏。 李书秀见安曼暂时无碍,放下心来,忽然听有人快步跑来,她抽出兵刃,指着来人,不发一言,示意那人莫要走近,那人将令牌在眼前一晃,大声朝屋内喊道:“禀报王爷,找到九和郡主了!” 江堂王欢呼一声,蓦然冲出房门,对屋内之人喊道:“劳烦四位替我守着这姑娘。没我号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屋子。”情急之下,也不看李书秀一眼,风风火火的随着那传令官跑了。 王爷一走,屋内登时陷入沉寂,四人各怀心事,谁都不说话。唯有陆彪呼吸急促,来回踱步,似乎心神不定。 又大约等了半柱香时间,传令官再度赶来,命四人一同前往大堂,四人领命,随他而去,李书秀欣喜异常,等四人走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 九婴胜了那四位八珍派高手,坐回椅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调,神情得意,不停朝郡主微笑,江堂王见九和郡主与此人神态亲密,心中担忧,却也不敢多问,生怕获悉什么丑事,惹出天大灾祸。正所谓眼不见为净,心不知不烦,他久在王庭,自然深谙此道。 但江堂王表面上浑不在意,心下却嘀嘀咕咕,暗想:“这红脸大胡子瞎了一只眼,容貌粗鲁,又有什么好了?真真怎地会看上此人?嗯,他右眼确实颇具神采,倒也衬得他器宇轩昂,精神抖擞,颇有独到之处,真真的眼光不差,颇有皇上昔日之风。”这般胡思乱想,自圆其说,越看此人,便越是顺眼。 片刻之后,苍鹰听见一旁响起脚步之声,只见四人神态傲然,从大堂之后走了出来。江堂王起身道:“两位好汉,这四位乃是我府上高人,武功深湛,威震西域,他们听说你身手不凡,想要向你讨教讨教。” 扭头又对四人说道:“四位,这两位好汉乃是北螺山大风派的高手,先前与八珍派的师兄弟四人为敌,一招将他们四人打倒,武功之高,罕见罕闻。” 陆彪见到郡主,目光便片刻不离她脸颊,郡主朝他望了一眼,淡淡说道:“陆先生,你怎么也在这儿?” 陆彪喜道:“郡主,我听说你在大漠中失去踪迹,心中急切无比,独自一人出来找你。我就知道,凭你的聪明伶俐,定然能平安无事,老天保佑,让我在此见到了你。” 九和郡主见他如此亲热,深怕九婴生妒,不再看他,只是恨恨说道:“你骗我说什么‘九渊九天’神功,害得我出来寻找,险些丢了性命,我不把你关入大牢,已经算是慈悲为怀,你还有脸来和我说话么?” 苍鹰心道:“原来便是他撺掇郡主外出寻宝的,此人是何来历,为何知道‘九渊九天升阳降阴功’?”这门功夫乃是数百年前那位神秘女子阿青随口杜撰,用以算计乃蛮王的内功心法,由飞蝇所创,习练起来凶险无比,素来鲜有人知,却不知这人是从何处听到这门秘籍的。 苍鹰双目如电,仔细打量此人,突然见到他腰间长剑,那剑柄呈鬼脸之形,瞧起来狰狞可怖。刹那之间,苍鹰只觉得心脏狂跳,肌肉紧紧缩起,心头闪过恼怒、惊恐、愧疚、憎恨之情。 九婴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大哥,此人是谁?功夫厉害么?” 苍鹰强抑心中情绪,说道:“这人是鬼剑门的人。” 九婴心中一颤,朝他望了一眼,不禁重复道:“鬼剑门。”他知鬼剑门乃是江湖上一大神秘帮派,行事残忍,下手狠毒,从事诸般暗杀行刺之事,几乎从不失手。门中高手极为隐秘,从不露面,江湖上传闻纷杂,却无人说得清这门派的来龙去脉,门中底细。 苍鹰道:“此人手持鬼剑,自是鬼剑门之人,但他既然抛头露面,只怕在门中地位不高。” 九婴放下心来,但见苍鹰如此神情,知道其中定有异常,但此时不便细问,于是静下心来,聆听此人与郡主交谈。 陆彪苦苦哀求,但郡主神情决绝,竟似厌恶万分,又不停朝九婴深情相望,陆彪心生怒气,知道九和对此人暗含情义,踏上一步,厉声喝道:“你便是拐带郡主的恶人?” 九婴站起身来,大咧咧的说道:“拐带?郡主被土匪捉住,要不是老子将她救出,眼下她还不知在哪儿受苦呢。” 陆彪见他如此粗鲁,心下更恨,抽出长剑,说道:“听说你功夫了得,在下‘鬼剑门’陆彪,便要与你一较高下!” 九婴心道:果然是鬼剑门。 陆彪大喝一声,也不等九婴答应,跳入场中,长剑如墨,剑影缥缈,一时瞧不清端倪。而他内力了得,颇有名家风范,一纵一跃,皆显露出深厚功底。 九婴轻飘飘的后撤,神色颇为慌张,似乎没料到此人功夫如此之高。陆彪见他不过如此,面露冷笑,说道:“就这点微末功夫,也敢来郡主面前撒野?给我留下一条胳膊吧!” 他长剑纵向切来,直袭九婴右臂,九婴啊的一声,被他一剑斩中,左臂立时捂住伤处,脸现痛苦之色。 陆彪一招得手,原已算分出胜负,但他怒气勃发,如何肯就此收手?见九婴退到一旁,长剑变幻,剑尖飘忽,朝九婴伤处逼去,九和郡主见状大惊,尖叫道:“手下留情!” 九婴左臂忽然放开,右臂一圈,袖袍将陆彪长剑卷住,但见他招式柔和,仿佛溪流回水,陆彪用力过猛,收势不及,竟仿佛刺入了泥潭之中一般,想要回撤,却已然晚了,九婴左臂骤至,在他手上一拍,登时将他长剑击落。 九和郡主见状大喜,拍手道:“好俊功夫!”两人自开打伊始至分出胜负,不过十招左右,虽然瞬息而过,但局面曲折惊人,待得陆彪落败,众人竟不明所以,不知他如何致胜。 九婴倒转长剑,交到陆彪手上,陆彪气喘吁吁,颜面无光,只觉得郁闷烦躁,九婴笑道:“陆彪先生操之过急,但剑法确实了得。若是剑势收敛,咱们还能斗个十几招。” 方才陆彪一剑命中九婴右臂,九婴使出一招“云里雾里”,身法轻柔,浑若无物,即便看似中招,实则已然转危为安。陆彪瞧着他右臂,见连衣衫都不曾斩碎,他这一手神功,当真令人摸不着头脑。他知此人武功远胜自己,即使再上前挑战,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九婴朝江堂王与九和郡主鞠躬说道:“侥幸,侥幸,这位陆少侠武功不弱,但遇上真正的绝顶高手,只怕尚不足以保护王爷周全。”陆彪面红耳赤,怒吼一声,快步冲出大堂,旋即不知去向。 九和郡主情思荡漾,暗想:“他这么说,难道是想留在我身边么?他胆子怎么这般大,莫非他对我情深意重,竟想投效朝廷,弃暗投明么?” 江堂王见她小脸红扑扑的,难掩倾心之意,心下惊恐至极,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暗想:“需得将此事遮掩过去,不然皇上今后得知,怪罪下来,我答理台只怕会屁股开花。”于是笑道:“真真,你看你这模样,你从小便喜欢舞刀弄剑,见到旁人显露高深武艺,便兴奋成这幅模样,当真好笑。” 又回头说道:“三位,这位耳爷身手不凡,难道我王府上竟无一人是他敌手么?”麦尔台自忖武功与陆彪半斤八两,与此人相斗毫无胜算,当下闷声不响。而刺邪和尚乃是藏边高手,向来罕逢敌手,思量片刻,心中已有较劲之意。 江堂王找了半天,没见着王辉身影,以为他上茅厕去了,一时也不以为意。 第63章 深渊行者狱门开 李书秀走入房屋中,安曼朝她望了一眼,神色惊喜万分,李书秀朝她点点头,替她松开绳子,取下她嘴上贴纸,轻声道:“安曼,我们这就出去。” 安曼忽然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说道:“我对不住你,阿秀,我不该对你这么凶。” 李书秀笑道:“我已经全数忘啦,咱们先不忙说话,逃走要紧。”双手扶住她胳膊,稍稍用力,安曼站了起来,但她忽然间双足无力,瞬间又坐了下去。 安曼心下慌张,匆忙道:“我的脚,我的脚不听使唤啦。” 李书秀暗想:莫非她又走火入魔了?伸手在她足踝上一探,发现她双足经脉已然闭塞,应当是方才用力过猛之故。 她知道此刻局面凶险,无暇替她疏通经络,若是待会儿火势一起,山贼杀进府邸,她心神一乱,非但救不了安曼,连自己都有逆经乱脉之险。她沉思再三,说道:“我将你扛出去。” 正欲行动,忽听屋外传来惶急之声,直奔厢房而来。安曼连忙说道:“你快些扶我坐回原处,原样摆好,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李书秀无可奈何,心道:“她暂时并无危险,我先暂时躲避。”快手快脚,将安曼恢复原样,翻身躲到床下,等刚刚缩身藏好,木扉吱呀一声,随后传来王辉的声音,他低声道:“安曼,门外的侍卫被我点中穴道啦,我带你从密道逃跑!” 安曼呜呜两声,有些怕他,王辉劝道:“你不必害怕,我并无恶意。我对你....一片好心,可昭日月。”他生怕安曼挣扎,将她扛在肩上,身手矫捷,奔如骏马,一下子闪身而出。 李书秀心中甚为喜悦,心想:师父到底还是回心转意了。她感念师恩,极不愿与师父为敌,此刻见他悔改,不由得如释重负。 但她并不莽撞,追出房间,远远坠在两人身后,见王辉对此地极为熟悉,他上蹿下跳,转弯拐角,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书房,他拉动一本厚重经文,只听地面霍霍大响,片刻之后,正中的书桌自行挪开,地面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李书秀啧啧称奇,见王辉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李书秀等了片刻,也随之一跃而下。也是她运气极好,等她刚刚落地,只听头顶咔嚓一声,那窟窿又自个儿合上了,要是稍晚少许,她便无法跟来。 四周颇为幽暗,但每隔八尺,便点着一根火把,想来是王辉所为,李书秀想:师父果然机警,居然能给他找到都护府的密道。 这地道石壁呈灰白色,毫无装饰,颇为简洁,但路面整齐,并不坎坷,也并无岔路,她运心法侦测周遭气流,奔行如飞,轻手轻脚绕着地道追了一百多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喘息之声。李书秀心底生出警觉,在墙角倚着躲避,静静观察远方情形。 只见王辉与安曼分别坐在两侧石壁上,安曼有些紧张,身子不停发抖,而王辉则捂住脑袋,脸现痛苦之色,他说道:“安曼,安曼。我为什么这么傻,我为什么会把你送到蒙古鞑子手上来?我真是个笨蛋,我简直无药可救啦!” 他俯身过来,一把撕去安曼嘴上贴布,凝视安曼的容颜,眼中满是柔情,他说道:“你和达兰呼玛简直一模一样,真主啊,你简直太美啦。”他语气中显现出无尽讨好和喜悦,不像是对晚辈说话,倒像是对着自己倾慕的情人在表达爱意。 安曼皱起眉头,说道:“弘吉剌叔叔,你认识我妈妈么?” 王辉颓然坐倒,泪水缓缓流下,他苦笑道:“弘吉剌,弘吉剌。没错,我何止认识你妈妈?我本来要和达兰呼玛成亲,要不是那个汉人从中作梗,我又如何会与她分离?又为何会远走他乡,离开村庄十几年?” 安曼抿住嘴唇,见他如此伤心,不禁劝道:“大叔,你莫要难过啦,我妈妈已经回到真主身边去了,就算你再悲痛,她也不会回来了。” 王辉仰着脑袋,呆呆的望着头顶,说道:“安曼,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了十多年,一直找不到人倾诉,你若不嫌弃,我把以往的事都告诉你如何?” 安曼见他可怜,心生同情,犹豫着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吧,我听着,不过你最好快些,那些蒙古鞑子说不定会追上来。” 王辉似乎有些头脑不清,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追兵,只是说道:“我眼下叫做王辉,可不再是以往那个懦弱、胆小、无能的弘吉剌。我与你的母亲达兰呼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亲相爱,好的如同亲人一般。我们一同放羊放牛,一同去捕捉野兽,一同在草原上唱歌,一同跑到森林的边缘去看野兽....”他滔滔不绝,将以往一件件小事如数家珍般说了出来,语气沉醉,满是幸福之意。 安曼与李书秀同时想起了昔日与拉普的感情,那段已然逝去的懵懂之情,那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是她们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一时之间,两位少女魂牵梦绕,沉浸在遥远的时光中。 王辉又道:“我想要娶达兰呼玛,但她的父亲认为我配不上她,因为我太瘦弱,太贫穷,太胆小,太懦弱啦。在村子里的比武大赛,我总是早早被淘汰;我追不上野兽,捉不住骏马,也不懂得弹琴奏乐,唱出美丽的歌谣,我一无是处,唯一拥有的,就是对达兰呼玛强烈的爱意。 可那些统统都没用,她是村里最神圣的女孩儿,是一位能够唤回勇士灵魂的圣女。在一次攀亲的竞技中,我惨不忍睹的败在了村长儿子的手下,他一把抱住安曼,两人眉来眼去,相视而笑的场景,至今都如同一把刀子一般,刺痛着我的心脏。 他们的亲事定在三天之后,我知道那一天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我的灭顶之灾,我将在那一天了断自己的性命,我将用我的死将他们的婚礼搅和。 可就在那时,我遇上了一个汉人,他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神色和蔼,武艺很高。他见我小小年纪,却伏在草丛中哭泣,于是上来询问我缘由,我把心里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他笑着对我说:‘小兄弟,你的那位心上人并不喜欢你,你还是忘了她吧,她如果能收获幸福,那你也应当替她高兴才是。’ 我摇头道:‘我如果娶不了她,我就去死。我不怕死,我怕得是见她和别的男子在一起。’ 那汉人说道:‘你死都不怕,那天下间对你而言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啦,你应当用拳头把她抢回来,而不是在这儿哭哭啼啼,呼天抢地的想要自杀。’ 我心想不错,但又明白自己武艺低微,如何是村长儿子的对手?他可是村里最勇猛的英雄。 汉人说道:‘我有一种含有剧毒的毒药,非常危险,但可以凭空增长力气,让人变得勇猛无比。你若是不怕死,想不想尝尝我带来的毒药?说不定它能够帮你把心爱的女孩儿给抢回来。’ 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害怕起来,可想想刚刚说出的豪言壮语,又觉得这是笔划算买卖,反正我早晚会死,与其跑到他们的婚礼上抹脖子,还不如吃下毒药,搏一搏运气。我于是昂然说道:‘来吧,把你的毒药喂我吃下。’ 那人一听,登时高兴起来,仿佛不是他在帮我,而是我在帮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满是绿幽幽的药丸,药丸表面看起来十分恐怖,在黑暗之中,竟然散发出绿色的光芒。 我吞下药丸,过了一会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焚烧起来,又觉得有无数只虫子在我皮肤上撕咬,我意识模糊,可感觉却清楚的很。我害怕起来,只能不停想象达兰呼玛与别人亲密时的景象,以此对抗接连不断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我头晕脑胀的醒来过来,发现自己裹着一张毛毯,正躺在那汉人的身边。他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盘膝坐在地上,见我醒来,他高兴坏了,喜滋滋的说:‘成啦,成啦,我这‘破釜沉舟丸’总算有效啦。’ 等我完全清醒之后,他让我试试力气,我发现自己变得极为强壮,举手投足都有无穷力量,而且我跳的比谁都高,瘦弱的身子也一下子变得健美壮硕。我感激至极,向他连连道谢,他笑道:‘你不必谢我,我才应该好好谢谢你呢。要不是碰上你,我这药丹也不知多久才能奏效。’ 原来自从他炼成这丹药以来,我是第一个服下不死之人。这药丸虽然能将人体潜能发挥出来,令人凭空增长三十年功力,但若是心意不坚,没有视死如归的决心,服下药丸,立即一命呜呼。” 安曼心中惊讶,说道:“这人如此神奇,只怕是真主派来帮助你的使者吧。” 李书秀也心想:我听说世上有许多灵丹妙药,可以助人增长功力,这位汉人既然能炼制这等丹药,虽然危险,但也非常了不起。 谁知王辉泪光闪烁,指着自己苍老的脸说:“安曼,我不来瞒你,你知道我今年几岁吗?” 安曼茫然摇头,李书秀想:我也不知师父年纪,但瞧他模样,恐怕也有六十多岁了吧。 王辉哭泣道:“我今年才三十六岁,当年遇上他时,我不过二十岁年纪。我服下他的药丸之后,内力增长,可也随之飞快变老。那人不是真主的使者,而是魔教的暗夜使者。” 第64章 周而复始述南淮 李书秀差点儿叫出声来,她苦苦忍住,在心中费尽思索:“魔教的暗夜使者?如此说来,此人是逍遥宫的人了?是...是章斧山么?莫非是那位久闻其名的周行天么?” 安曼同情的望着王辉,轻声说道:“大叔莫要伤心啦,你要是这般哭哭凄凄的模样,我妈妈在天上见到,定然也会难过万分的。” 王辉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半点不错。”他平息怨气,继续说道:“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魔头没安好心,见自己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心中又惊又喜。当时那丹药的毒性尚未发作,我瞧起来也没变老。我向他连连道谢,随后兴冲冲的跑回村庄,找到村长的儿子,提出要和他比武,并定下规矩:如果谁赢了,达兰呼玛就嫁给谁。 达兰呼玛居然并不领会我这番深情,她大声劝我,说到后来,竟苦苦哀求我。我见她十分焦急,心知她害怕我打不过她的未婚夫,徒然受伤,原是一番好意。我于是也不去理会,只是不断出言挑衅。她的未婚夫心高气傲,又一贯看我不起,于是便欣然允诺。” 他说到此处,露出懊悔至极的神情,连连摇头,他原本就显得颇为苍老,此刻一瞧,更是仿佛一位古稀老人。 安曼问道:“后来呢?你赢了么?”她声音发抖,心中紧张至极。她自幼便没见过自己父亲,问起拉姆爷爷,拉姆说那人远走他乡,只怕去了中原,再也不会回来了,莫非眼前这人便是自己父亲么? 王辉黯然说道:“我赢了,非但获胜,甚至将那人的脖子扭断,当场杀死了他。” 安曼“啊”地一声,李书秀屏住呼吸,两位少女惊骇至极,遥想当时场景,不免心惊肉跳。 王辉凄惨的笑了起来,他说:“我原以为我将达兰呼玛从恶人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她定然会欣喜若狂,谁知实情并非如此。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扑了上来,眼神凶狠,仿佛一头母狮子一般,嘴里咬牙切齿,手上挥舞匕首,竟想要割断我的喉咙,替她的未婚夫报仇!原来在她心底,她一直没有爱过我,她早就爱上了被我杀死的男人,我被蒙在鼓里,一直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李书秀与安曼同时想起:当李书秀将拉普的死讯告知安曼时,安曼神情凶恶,仿佛发怒的野兽一般,岂不是与当年的情形极为相似?原来这世道轮回,周而复始,似乎一场清秋大梦。 两人感慨万分,喟然不语,王辉忽然又道:“旁人将达兰呼玛劝住,她痛哭流涕,伏在尸首上久久不动,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般。我愣愣的望着她,隐隐觉得,自己若是当时死了,便不会遭受这样的灾难,原来那汉人并不是来帮我的,而是用魔鬼的诱惑,将我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天之后,村里将那人衣服脱得精·光,埋在土中。达兰呼玛执意要替未婚夫招魂。他并非客死他乡之人,原不必如此费事,但她思念郁结,若不如此,心底万万无法解脱。 在招魂祭典上,我如同被厌恶的怪物一般留在远处,愣愣瞧着那燃烧的篝火,那冲天的烟雾,以及在人群中狂乱舞蹈的恋人,我心中朝思暮想的女神。 便在此时,局面突然紊乱起来,达兰呼玛动作痉挛起来,仿佛中邪一般口吐白沫,我想要上前帮她,但愤怒的人群拦住了我,我眼睁睁的看着我深爱的少女在我面前变得奄奄一息,恼羞成怒,痛下杀手,当场又杀死了好几人。等我回过神来,我站在血泊之中,身旁躺着五、六具尸首。” 安曼不禁出言斥道:“叔叔,你出手怎能杀害同胞呢?在真主眼中,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王辉不理她,自顾自说道:“我想要逃跑,那汉人突然现身将我制服。他点中我哑穴,让我说不出话来,随后假模假样,用哈萨克语说道:‘我是真主派来的神使,我可以化解怨灵的戾气!’他站在离篝火五丈远的地方,轻轻挥掌,那篝火登时变为青色,冲天而起,气势磅礴,仿佛连星星都被火焰吞没了。 所有人都大为叹服。让开道路,让那人走入场中,他将达兰呼玛救活,并调理她身上紊乱的经脉。安曼,你的母亲和你一样,你们娘俩天生都有吸收先天真气的本事。” 安曼想起母亲,心中一阵没来由的酸楚。 王辉继续说道:“我虽然被众人绑住,但见到达兰呼玛脱险,心中依然高兴。随后那汉人单独见我,替我松绑,对我报上名号,他说自己叫周行天,乃是逍遥宫的暗夜使者,他碰巧来此,居然接连碰到罕见情形,心中喜悦,实是难以言喻。他向我说起达兰呼玛体内经脉情形,被唤作‘聚妖之体’,体内天生有两处奇穴打开,若不医治,只怕有性命之忧。 我担心异常,便求他救救达兰呼玛,他叹道:‘达兰呼玛的病需要静养,不能受半点刺激,你若留在此处,只怕她受到惊吓,轻则瘫痪,重则丧命。’我心中惊讶,非同小可,痛定思痛,连夜从村子里逃了出去。随后我一路前往中原,拜师学艺,闯下名头,虽然时时思念达兰呼玛,但深怕害她性命,又知旁人恨我入骨,如何敢踏足故土一步?直至数年前,我再也难抑心中情思,抛下一切,回到草原之中,谁知达兰呼玛已经过世了。” 安曼心头思绪万千,悲喜不定,既同情此人身世,又替母亲的苦命而伤心。李书秀则想:原来师父竟是哈萨克族的人,名叫弘吉剌,他长相苍老,中原口音纯正,原也难以分辨。而那位偶然路过的暗夜使者,果然就是周行天。 两人以为王辉已然将往事说完,谁知他抱住脑袋,疯狂喊道:“我收了个可爱的女徒弟,可她也弃我而去;我想要见你,可孤身一人,村子里守备森严,我又不能轻易潜入。碰巧江堂王招揽武林好手,我蒙他器重,赏赐无数,一时感激,便将达兰呼玛特异体质告知于他。他令我率大军前来捉人,此举正合我意,便一口答应下来。” 安曼皱眉道:“叔叔,你虽然害得咱们族人东奔西跑,可并未伤及无辜,只要你将我送回村子,将功赎罪,他们说不定能原谅你的罪过呢。” 王辉苦笑道:“不成,不成,江堂王定会发觉我营救你之事,他背信弃义,对你不怀好意,他权势熏天,势力庞大,我一人如何斗得过他?我得想个法子,好让他断了对你的念想,死了这条心。” 安曼听他语气不善,神智不大对头,惊慌之下,用力挣扎,可一来二去,非但没脱出捆绑,反而将裹在身上的毛毯推落,露出先前被撕裂的衣衫,以及大片诱人的肌肤。 王辉双目发直,望着安曼胸·脯小腹,吞咽口水,神情贪婪,仿佛饿狼一般,他嘟囔道:“是了,你这聚妖之体,只要破了身子,便不再灵验。我何不....何不助你脱险呢?我并非心怀不轨,而实在是怕你被他们利用啊。安曼,你莫要害怕,我可是一番好心。” 安曼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手肘撑地,想要逃跑,王辉见她身躯扭动,嘴角露出狞笑,喊道:“是啊,你这冰清玉洁的身子,只怕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这是你母亲欠我的情,今天也应当还债了!” 他大吼一声,张开双臂,猴急的扑了上来,安曼想要伸腿将他踢开,但奈何经脉被封,一点儿动弹不得。 忽然间,王辉眼前银光一闪,只见一柄长剑疾飞而来,他经验老道,临危不乱,手掌在地上一撑,一招“鹞子翻身”,身体盘旋,将这一剑躲开,随手抽出腰间长剑,铛地一声,他手臂一阵酸麻,退开一步,总算站稳,抬起脑袋,直面眼前敌人。 李书秀目光凄然,凝视着自己昔日慈爱的师父,此时此刻,他神情是如此奸恶,异常陌生,就好像发了疯一般。 他是疯了么?就像山谷中那些人一样?莫非那诅咒已然蔓延,直至这雪山边的城市? 她顷刻想到:这并非诅咒,而是人心中固有的恶念:贪婪、***、固执、残忍、狂妄、冷酷。这种种恶念平日里潜伏起来,如同狡诈的猎手般隐藏气息,直到肆无忌惮的时刻,直到无法逃避的时刻,它们便呼啸而出,如狡兽暴骇般占据人心。 她想起乃蛮王皇宫中飞蝇的故事,他杀死了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了每一个他曾经的战友,只因他们无药可救,只因他们罪无可恕。 她轻声道:“师父,你病了,你有罪。” 王辉双眼眯成一条缝,厉声喊道:“阿秀!你这逆徒,你坏我好事,你背叛师门,理应千刀万剐!” 李书秀摇头道:“师父,我是在帮你,你闹腾得太久啦,是时候好好歇歇啦。” 王辉肌肉颤抖,苍老的脸扭曲异常,仿佛成了一条毒蛇,他笑道:“你这坏丫头,你是不是皮痒啦?是了,是了,我也应当教训教训你,我要把你的衣衫剥·光,好好打你屁股。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我要让你尝尝为师的厉害。” 他怒吼一声,使出一招“弦张箭飞”,长剑直如弓弦,势如箭羽,直奔李书秀而来。 李书秀感应他剑上气息,手腕一颤,轻易化解了他这一招,随后步步紧逼,招招争先。 王辉乃江湖上一流高手,武功深湛,不在全真教玄镜之下。而又与李书秀招式一脉相承,彼此招式皆熟记于心,内力也相差不远,一时竟斗得难分难解,但李书秀得了苍鹰真传,剑术造诣本已不在九婴之下,只不过她懵懵懂懂,原本并不知情,此刻心意坚决,下手不再容情,登时将师传剑法的潜力全数发挥出来。 王辉越斗越惊,到了一百招开外,知觉李书秀剑招如飞龙游凤,如风拂涛卷,他虽然熟知她剑法套路,却丝毫瞧不清剑招来路,心中胆怯,正欲逃脱,只听路书秀一声轻啸,剑影忽闪,他手腕中剑,痛呼一声,长剑脱手而落。 他止住手腕伤势,知道自己手筋被挑断,只怕再也无法运剑。他脸色惨淡,想要怒骂,但一瞧李书秀神情,发现她冷漠难测,心中惊惧,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道:“阿秀,饶了师父吧,师父求你了。” 李书秀平静说道:“从此以后,不许再靠近安曼,若再让我知道你有何恶行,我定不饶你。” 王辉如释重负,想要磕头,李书秀伸手点中他胸前中柱穴。他上身麻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李书秀替安曼松绑,将她背起,不再理会此人,径直朝通道出口走去。 第65章 剑斩羊肠心自在 大堂内灯火通明,拳风脚影,四处扫荡,声震屋梁,回转不休。 九婴与刺邪和尚正斗在一处,只见刺邪和尚掌风如雷,招式刚猛,身手迅捷异常,九婴空手与他交战,掌法时而如涓涓溪流,时而又如同山间野火,正是他从九婴水火剑中变化而来的功夫。 九和郡主武功低微,瞧不出两人强弱之势,望望江堂王神情,见他面色焦急,连连哀叹,发出惋惜之声,似乎九婴正占据上风。但再看看苍鹰神色,却见此人双目呆滞,望着大厅墙角某处。 九和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儿竟突然多了一人。那人倚墙而立,装扮古怪,头戴一张虎头面具,戴着蒙古军官的头盔,身披大氅,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身材高大,瞧起来颇为雄壮,偶然之间,此人竟隐隐透出一股莫名威势。 除了自己与苍鹰之外,大厅上众人对此人竟毫无反应,仿佛并未察觉到此人到来。 便在此时,九婴躲过刺邪和尚招式,双手一圈,左掌斜引,右掌一劈,刺邪和尚猝不及防,脖颈被九婴击中,一时呼吸急促,踉跄几步,面色涨得发紫。 九婴退开两尺,笑道:“承让,承让。大师武功深湛,我心底甚是佩服。”他武功远在刺邪和尚之上,虽是空手迎敌,但两人交手不过二十来招,他便已然稳操胜券,其后不过是装腔作势,留他些颜面罢了。 江堂王脸色难看,但毕竟他肚量惊人,郁闷片刻,随即大笑起来,说道:“这位耳先生武功如此高明,不知可有投效朝廷,为家国效力之意?” 九婴朝九和郡主望了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许之色,他有心敷衍,从而拖延时光,当即躬身说道:“我身在草莽,心系天下,如有机缘,自当效犬马之劳。” 九和郡主立时心花怒放,江堂王也大喜过望,他走上前来,正欲握住九婴胳膊,但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影子,那虎头怪客陡然现身,拦在两人正中。他轻功高明至极,竟如朝雾游动,又似螣蛇隐现,堂上众人武功尽皆不弱,竟无一人见到他如何出现,如何迈步,又如何跃入场中。 九婴大吃一惊,后退半步,问道:“大胆!你是何人?为何挡住王爷去路?”心中却想:这人是谁?轻功出神入化,我竟不知他到来。 方才他与刺邪交手之时,心知对手武功远逊,自己有胜无败,稍稍专注比武,但却不停分神查探四周,观察附近异常,若见火势一起,立时便需随机应变。以他身负神通,便是蚊蝇浮游,飞雪飘落,也难逃他的耳目。可此人却如同鬼怪般陡然从大堂中冒出来,自己却一无所知。此时他心中震惊,实在非同小可。 江堂王从此人背后探出脑袋,望了一眼,霎时高兴异常,拍着虎头人的肩膀大笑道:“义弟,你怎地来了?” 那人一张脸隐在面具之后,瞧不出喜怒,他缓缓转身,朝江堂王躬身行礼,说道:“大哥,别来无恙。我得知你来到西域,怎能不前来拜见?这些人身份不明,你得提防着些。” 此人声音含含糊糊,汉语中带着西域口音,似乎是一位西域人士。 江堂王陡然见到结义兄弟,兼之又得了两位武艺高强的手下,心头欢喜,正想命人端上美酒,庆贺一番。忽然间,只见屋外火光冲天,声嚣骤响,有一士兵匆忙来报,他惶急喊道:“启禀王爷,大事不好,有数百土匪骑马冲入府中,正在到处放火抢掠。” 此地都护火鲁拉吓得心惊胆战,连忙喊道:“这里是城中要地,这些土匪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江堂王临危不乱,当下对手下百夫长说道:“切儿回,你领兄弟前去迎战,如遇抵抗,格杀勿论。”切儿回领命而去。 他又命火鲁拉领人去灭火,都护府内水源充足,应对周全,此时火势不大,应当不难扑灭。 苍鹰佯装惊怒,喝道:“这些贼人如此大胆!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九婴也一拍大腿,怒道:“这些贼人阴魂不散,在我们兄弟两人手下吃亏,竟然有胆报复,王爷,只怕他们正是冲着郡主而来。” 江堂王沉吟不语,过了片刻,说道:“来人,将郡主送至安全之处。” 突然又见府中管事跑来,他惨叫道:“王爷,王爷,后院楼台起火!” 江堂王一阵恐慌,拉住此人手臂,喊道:“胡说八道,贼人明明在大门口,怎么又能跑到后面放火?” 管事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怕...只怕都护府内混入细作了吧。” 江堂王咬牙切齿,喊道:“你持我令牌,去本地驻军之地调动援军,莫要耽搁,越快越好。”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大堂,九婴对江堂王说道:“王爷,我俩与这些土匪交过手,应付起来颇有心得。如王爷答应,咱们这就出去与土匪交战,好歹也要砍下十几个贼人脑袋,算是献给王爷的见面礼。” 江堂王正六神无主,一听这话,登时大喜,说道:“两位好汉如肯助我,那自是万事无忧了。”苍鹰与九婴齐声领命,转过身去,正要并肩出府,只见一人挣扎着从门口跑了进来,此人容貌苍老,神情凶恶,浑身满是血迹,行动极为虚弱,他冲江堂王喊道:“王爷!有贼人将....将那哈萨克女子劫走了!咱们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江堂王双目圆睁,瞪着眼前老者,大声道:“弘吉剌,你说什么?” 来人正是王辉,他被李书秀饶过性命,心中怨恨,支撑着从密道中爬出,匆匆忙忙赶来此处告状。他喊道:“那些贼人借口比武,引开咱们,为的便是劫走那女孩儿!”说着伸出鸡爪般的手指,指着身旁的苍鹰与九婴。 江堂王顷刻间明白过来,他怒道:“原来是你们两人捣的鬼!” 两人何等机警,一见情势不对,身形一闪,如腾骧般冲出大堂,全力运功,瞬间冲过草地,眼见便要跃出院子,忽然只觉身形滞涩,仿佛被十多条长索卷住一般,可瞧瞧身上,却什么都没瞧见。 九婴骂道:“是什么鬼东西?”一时无法动弹,被硬生生拽到地上。苍鹰抽出手来,在九婴身前虚劈一剑,九婴登时摆脱束缚,便在此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道:“你方才做了什么?你怎能破了我的真气?” 来人声音模糊,正是江堂王的义兄,那位虎头怪客,他语气极为惊讶,似乎苍鹰那一剑竟能解开九婴身上束缚,故而远超他想象之外。 九婴回过身来,抽出水火双剑,双目凝视此人,双足叉开,暗合乾坤之道,红剑在前,蓝剑在后,摆出一招“水深火热”的架势。 苍鹰厉声喊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九婴武功极强,自从艺成以来,未尝一败。听苍鹰这般说,心中傲气顿生,说道:“咱们一同走!我不会抛下你不顾。” 苍鹰又挥出一剑,看似空斩虚劈,但九婴隐约觉得他似乎斩断了身上无形的锁链。 虎头怪客一时呼吸凝滞,垂首沉思,须臾之后,他说道:“你能以剑破气?” 苍鹰不答,身子紧张的发颤,他双目瞪大,盯着此人不动,瞧他模样,与以往的飞扬跋扈、勇猛莽撞的神态截然不同,仿佛老鼠见着猫鼬一般。九婴微觉奇怪,但也无暇细问,双剑一动,使出一招“冥火烧天”,剑影虚晃,顷刻间剑势漫天而来。 虎头怪客挥出一掌,掌力未至,九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仿佛被大鼎抵住一般难受,他连忙变招,双剑在胸前一挡,耳朵中听到“嗡”地一声巨响,仿佛身边炸响了一道惊雷。他虎口巨震,鲜血直流,如落崖之石般飞了出去。 他落在草地上,神情恍惚,浑身一时脱力,双剑拄地,慢慢支撑起来。微微呼吸一口,胸口隐隐作痛,所幸并未受到重伤。 苍鹰长啸一声,长剑朝他劈来,九婴登时醒悟,低头躲闪,剑光晃过,斩向他身后人影。九婴心中惊恐,刹那间想到:此人身法似电,竟能在顷刻间来到我身后,这虎头怪人是谁,世上怎能有这等可怖的高手? 那人身形不动,单手随意抵挡,弹开苍鹰剑招,似乎他对苍鹰的剑法颇感兴趣,因而刻意逗弄,苍鹰全力以赴,只攻不守,剑招变化无方,令人目不暇接,但在此人面前,却毫无施展余地。 瞧了十招之后,虎头怪人叹了一声,手指在苍鹰剑柄上一弹,苍鹰长剑并非神兵利刃,巨力传上剑身,登时裂成几截。苍鹰临危不惧,飞身一托一扬,无数断刃朝虎头怪人身上飞去,虎头怪人双手虚抓,瞬间将碎片全数击落。 九婴吐出一口浊气,正想加入战团,那怪人手臂一挥,九婴只觉无数绳索登时将自己层层缠住,那绳索来去无踪,竟似是以真气凝成的一般。九婴使劲儿挣扎,但那真气长索韧性十足,他撑了半天,终于被真气牢牢制住,摔倒在地。 他心中绝望,暗道:罢了,罢了,我九婴真乃井底之蛙,不知世上有这等神通,这是我狂妄自大,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 第66章 释索缠身萦蛇灾 虎头怪人袖袍一卷,九婴腾空而起,在空中骨碌碌转了几个圈子,落在十丈之外,江堂王率众赶来,见九婴被俘,喜道:“这贼子武功了得,但在义弟手下却直如虫蚁,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料想得到?我常说义弟功夫当世无敌,周遭狂佞之徒偏偏不信,今日建功,还有谁胆敢怀疑?” 元兵将九婴架起,见他双目紧闭,人事不知。原来虎头怪人一招之间便点中九婴要穴,致使他当场昏迷。 虎头怪人说道:“大哥小心,此人功力极高,竟能接我一掌而无碍,我已然封住他穴道,但他一炷香时间之内便会转醒。” 江堂王笑道:“他功力再强,在义弟手下又有何用?”心下斟酌,知道九和郡主对这红脸汉子只怕有恋慕之心,眼下也不忙伤他,但更不能将他放了。 他计较已定,命人将九婴五花大绑,自己站在一旁,看着苍鹰与虎头怪人相互对峙。 方才苍鹰使出蛆蝇尸海剑,剑招飘忽如风,似幻似真,灵动缥缈,便是变化无常的风,也能被这剑诀所破。但虎头怪人随手出招,看似轻描淡写,却尽是妙至巅毫的武学,举手投足之间皆精妙难言,兼之内力凝聚,无声无息,心思巧妙,诡异莫测,比之天地之风更捉摸不透。苍鹰抢攻数十招,竟丝毫奈何他不得,反而被他一击震断长剑。 苍鹰慌忙从地上拾起一把剑来。他眼神惊恐,心下颤栗,握住长剑之手酸软无力,脚底发抖,几欲转身逃走。虎头怪人见他这幅模样,淡淡说道:“阁下剑法造诣非同凡俗,竟能一剑斩断老子的真气,以此剑法与老子对敌,未必不能一战。为何未战先怯,怕成这幅鸟·样?”此人说话半文半武,又俗又雅,真不知是何方人物。 苍鹰迷茫起来,脑海一片乱麻。他隐隐觉得,自己并非在害怕此人,也并非在畏惧死斗,他真正担心的,乃是唤醒心头的魔。 若是斗到癫狂之时,他便不再是自己了。他将如以往那般,再度陷入昏迷,又在蒙昧之中醒来,仿佛走失的迷魂,仿佛中邪的恶鬼。 在他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角落,他对此万分恐惧,远远胜过死亡。 虎头怪人叹道:“气势衰竭,未战先败。枉我对阁下有所希冀,只怕也是徒然。”他远远拍出一掌,掌力威不可挡,宛如攻城之槌、宛如鲸龙之力、宛如游凤穿云、宛如巨鹏展翅,顷刻间掠过五丈之远,朝苍鹰疾冲而来。 苍鹰如梦游般挥出一剑,那掌力陡然化作一阵狂风,从苍鹰身旁擦过,击中身后围墙,一声巨响,竟将墙壁左右两处震塌。 旁观众人一时如坠梦里,竟不知发生何事,苍鹰脸上毫无喜色,反而露出惨淡神情,嘴角抽搐,不停低声呢喃,而那虎头怪人则连连点头,啧啧称奇,他说道:“了不起,了不起。老子曾听闻有人能一剑断水,洪波截流,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谁知今日运气如此之好,竟让老子在此遇上阁下。阁下何门何派,与那‘独孤剑神’有何关联?” 苍鹰惨呼一声,死命摇头道:“什么‘独孤剑神’?老子从未听闻!你不要过来!你快些滚回去!” 虎头怪人有意试他功夫,又是一掌击出,掌力排山倒海般朝苍鹰涌去。苍鹰忽然将手中长剑一抛,抱住脑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斗志全消。虎头怪人见状怒吼起来,眼见掌力便要落在苍鹰身上,只听轰隆一声,那掌力仿佛撞到一堵无形的墙上,反激而出,又撞在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江堂王惊呼起来,大声喊道:“古怪!古怪!这老头是不是会什么妖法?” 虎头怪人身子蓦然抖动起来,似乎心神激动至极,只听他颤声说道:“魔音气壁。” 众人心下困惑,不知这魔音气壁是什么功夫。但眼见这虎头怪人如此慎重,只怕这门功夫委实厉害无比。 虎头怪人颤抖片刻,瞬间凝立不动,苍鹰缩头卧倒,也仿佛傻了一般。过了半饷,虎头怪人长叹一声,身形一晃,猛然朝苍鹰冲去,苍鹰一跃而起,挥掌迎敌,一招击向虎头怪人胸口,虎头怪人陡然一转,绕到苍鹰背后,使手刀斩向苍鹰脊梁骨,苍鹰早有防备,回身一腿,攻敌必救,被虎头怪人挡住。 两人互拆招式,激斗良久,江堂王惊叹道:“这老头果然武功过人,既精通气盾神功,身手又如此了得,竟能与义弟斗得难分胜败。”眼见两人越斗越快,各施绝技,一时场面精彩纷呈。众人方才见两人功力如此深厚,此刻相斗,一掌一腿之中,定然蕴含极大威力,若是击在身上,定然摧筋断骨,有伏狮毙虎之威。 可他们万万料想不到,此刻两人看似斗得凶险,实则招式中毫无内力,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原来方才虎头怪人突然传音入密,对苍鹰说道:“你是周大哥的传人么?” 苍鹰顷刻间恢复神智,心想:“此人认得周行天?听他口气,似乎与周行天颇有交情。我且敷衍他一番,此事或有转机。”于是传音答道:“在下蒙周大侠垂青,习得这‘魔音气壁’的功夫。只不过在下内力低微,不能频繁使动。” 虎头怪人一时默然,随后又道:“你既是周大哥的高徒,老子不能不念故人之情。等会儿老子与你近身拆招,将你一掌推向江堂王,你趁势将你朋友救走,他此刻应当已然转醒,只要你解开绳索,余人不是你二人敌手,你们趁乱逃脱,老子设法替你们阻拦。” 苍鹰大喜过望,忙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之恩。” 须臾之间,两人商议已定,随后虎头怪人猱身而上,两人拳来脚往,假意缠斗起来。斗到酣处,苍鹰往旁一让,背对江堂王,虎头怪人陡然大喝,宛若晴天霹雳,一掌朝苍鹰推去,苍鹰大喊道:“好厉害!”双肘一横,硬生生接住这一招,身躯飞天而起,飞过数丈,一下子撞在江堂王身上。 江堂王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开,苍鹰翻身而起,夺过一柄长剑,一剑斩断九婴身上绳索,九婴不久前刚恢复知觉,此时重获自由,登时欢呼起来,转身踢倒两人,夺回双剑,猛然转头,只见虎头怪人正朝两人猛扑而来。 苍鹰毫不犹豫,一剑刺出,虎头怪人似乎掉以轻心,想用双掌将苍鹰长剑夹住,但却慢了半拍,长剑穿破敌人防御,嗖地一声,竟似刺入怪客胁下。怪客惨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就倒,双手乱挥,周遭五尺之内狂风大作,仿佛有无数巨蟒在翻江倒海,众将士乱作一团,竟不敢上前捉拿两人。 苍鹰拉住九婴手臂,喊道:“咱们走!”两人跃上一棵大树,借着树枝之力,翻墙而出,刹那间消失在屋外火光之中。 江堂王喝令众元兵出去逮人,又匆忙上前扶起虎头怪人,那怪人慢慢盘膝坐起,打坐片刻,喘气说道:“大哥莫要担心,我已经无碍了。” 江堂王素来敬佩他的本事,见他身受重伤,转眼恢复如初,心中虽奇,却毫不生疑。于是安慰几句,命人送虎头怪人回房休息,随后有人来报,说城中千户辛尤率兵及时赶来,已经将贼人赶跑,又飞快的将大火扑灭,此时已然掌控全局。 江堂王赞道:“辛尤果然干练,真不愧是咱们大漠英雄。我回去禀告皇上,说辛尤劳苦功高,护驾有功,皇上必有重赏。” 这一番闹腾,虽然烧毁了几座宅子,又被贼人劫走了那哈萨克少女,所幸郡主并无大碍,也算是有惊无险。江堂王感叹一番,心有不甘,便命人封锁城门,四处搜寻贼人踪迹。 苍鹰与九婴两人飞快穿过都护府周围人群,不多时便来到城门前头,九婴早已买通看守,那人偷偷摸摸打开西门,牵来两匹马,两人跃上马背,除去脸上伪装,马不停蹄的朝回合之处赶去。 赶路之时,九婴想起那虎头怪人的身手,兀自心有余悸,他说道:“大哥,那虎头怪人为何要帮咱们逃脱?”他心思机敏,眼光敏锐,自然早就看出怪客有意相让,而苍鹰那一剑虽然刺穿怪客长袍,却仅仅擦伤他皮肉罢了。 苍鹰皱眉道:“我不知此人底细,不过我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在身前铸成一片无形气墙,他以为我是那逍遥宫魔头周行天的传人,这气墙是周行天的独门绝学‘魔音气壁’,两人之间又似乎交情不浅,正由于此节,他才肯出手相助。” 九婴并未见到之前的情形,此刻听苍鹰一说,心下大震,又问:“大哥,你当真使出了‘魔音气壁’?你是从何处学来这功夫的?” 苍鹰心底一阵模糊,摸着脑袋,说道:“我也不知,但当时情势危急,我随手运功,不知怎地,眼前便出现了一面古怪气墙,挡住了怪客的掌力。” 九婴眼中忽然闪过凄然之色,他轻声叹道:“大哥,你骗我。” 苍鹰惊慌起来,连忙道:“我怎会骗你?我确实不知。” 九婴苦笑几声,神色黯然,摇了摇头,说道:“‘魔音气壁’何等精妙?怎能随随便便就使得出来?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来逼迫于你。”他心中烦闷,挥鞭催马,马儿嘶鸣起来,骤然狂奔,在茫茫草原上飞速前行。 各位读者朋友,由于写作任务繁忙,本书只能暂停更新,直至我完成另一本签约作品,万分抱歉。 第67章 佳人暗慕莫能猜 两人催着马,一前一后从草原中飞驰而过,一边纵马,一边抹去脸上妆容。 九婴极目远望,但见灰草茫茫,围山连天,草木繁茂,几乎达人腰际,平原风大,青草拂动,互相鞭笞,宛若沧海波涌,再看远处天空雨云万里,云层翻滚,风移霆扫,其中竟似有骑龙驭鹤之人。 他骑得极快,死命催促马儿,竟似疯了一般。苍鹰竭力纵马赶上,喊道:“二弟,敌人并未追来,咱们不必如此着急。” 九婴猛然勒住缰绳,刹住马儿,用力之大,坐骑一声哀鸣,登时停住脚步,嘴中竟流出血来。 苍鹰见九婴神色不对头,心下不禁担忧起来,他侧过马身,在九婴身前不远处停下,问:“二弟,可是有什么心事?” 九婴神色冷淡,沉默片刻,说道:“大哥,拔剑。” 苍鹰奇道:“拔剑?为什么拔剑?” 九婴不答,手腕轻颤,水火双剑发出轻啸,登时出鞘,化作两道光芒,直刺苍鹰脸颊,苍鹰反应奇速,长剑迎来,封住九婴剑势,九婴突然变招,招式如狂风惊涛,声势惊人,却又诡异难测,顷刻之间,竟已经全力相搏,仿佛与苍鹰有生死之仇一般。 苍鹰长笑一声,说:“好剑法!”随手化解九婴剑招,长剑一挑一压,招式也不如何精妙,剑刃陡然刺入九婴防御圈内,九婴咬紧牙关,使出一招“水帘幽谷”,防御连绵不断,暗含反击之力,将苍鹰剑招拦住,随后手上加劲儿,双剑连环进击,转瞬间刺出数十剑,既似狂风烈火,又似倾盆大雨,将苍鹰周身十尺笼罩在双剑威力之下。 苍鹰忽守忽躲,避开这一轮猛攻,喊道:“二弟,先前我要与你比武,你死活不肯,怎么此刻忽然开窍啦?” 九婴见苍鹰尚有余力闲聊,心中一凛,神色一变,眼神变得愈发凶狠,剑法渐渐显露狂态,招式大开大合,只守不攻,尽数向苍鹰要害刺去,苍鹰摇头喊道:“乱了,乱了。”他剑交左手,当空斩落,九婴急于取胜,故意行险,瞅准苍鹰剑法中的破绽,左手剑直袭苍鹰右眼。 眼见九婴便要得手,谁知苍鹰长剑蓦然一闪,竟已来到九婴面门,九婴大骇之下,急忙后撤,他方才攻势,自然也土崩瓦解。他心中惊慌,脚步微乱,接连退出老远,料得苍鹰无法追击,这才稳住身子,缓缓站起。 只见苍鹰站在远处,眉头微皱,面露无奈之色,他叹道:“二弟,你累了,咱们今天别比了!” 九婴知道今日有败无胜,反而愈加激愤,他怒道:“听你的意思,你以为自己胜了么?我尚有绝招未曾施展,你当我功夫仅此而已么?” 苍鹰轻嗤一声,道:“你心思大乱,气息不稳,连平常五成功夫都使不出来,我若是这次赢了你,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九婴心头火起,大吼一声,双剑同时舞动,两股阴寒剑气激射而出,掠过三丈距离,直取苍鹰胸膛。苍鹰早有防备,朝左一绕,九婴剑气登时落空,啥都没砍中。 苍鹰说:“二弟,你的剑气虽然厉害,但咱俩相距太远,我有了准备,便有抵御之法。兼之你招式虽妙,却又有迹可循,而你此刻精神不佳,内伤未愈,如若勉强使出剑气,只怕会伤了经脉。” 九婴喊道:“你怎知我内伤未愈?我明明好得很!”话音未落,只觉胸口剧痛,哇地一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身子摇晃,俯身摔倒。 苍鹰缓步走到九婴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九婴脸色惨白,红唇旁尽是血迹,模样着实凄惨可怜。 苍鹰说:“你败了,所以心里不舒服么?” 九婴咬紧银牙,说:“我并没输给你,我只是....” 苍鹰道:“那虎头怪客武功通神,举世罕见,败给此人也没什么丢脸,我说你就别往心里去啦。”他握住九婴掌心,一股柔和内力涌入九婴经脉。 九婴只觉心中暖暖的,伤势登时大为缓解,情绪激动之下,忽然流下泪来,扶住苍鹰手臂,哭得泣不成声,苍鹰满脸不屑,说道:“二弟,江湖之大,唯天地是界,其中高手如云,深浅难测,咱们习武之人,就算功夫练得再好,遇上碰不得的高手,也总有闹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你不过才输了一场,怎么哭得和傻子一样?” 九婴擦去眼泪,嘟囔道:“谁哭得像傻子,你才是傻子呢。” 苍鹰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大哥我戎马一生,遭遇强敌无算,败仗不计其数,有一次被人揍得灰头土脸,便是街头撒尿的孩童,也能把我揍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最后只能躲在猪圈里陪母·猪睡觉,结果险些被公猪给拱了...” 九婴听他说的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脸上犹带泪痕,这么一笑,竟有如梨花带雨,俊俏异常。 苍鹰不禁心想:“二弟长得有几分像女子,若是穿上女装,容色只怕尚胜过阿秀!”这念头一起,登时令苍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敢多想,只是说道:“你年纪还轻,若是勤学苦练,习得明教武艺真髓,将来再遇上那虎头怪人,绝不会重蹈覆辙,败得这般难看。咱们走吧,快些去与大伙儿会和。” 九婴稍稍犹豫,说道:“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那‘魔音气壁’神功,是从何处学来?” 苍鹰微微一愣,沉思良久,叹道:“二弟,不瞒你说,这功夫从何而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这人脑子有些毛病,时常神志不清,丢三落四,忘东忘西,也是常有的事。” 九婴抿住嘴唇,又问:“如此说来,你并不识得周叔....周行天大侠了?” 苍鹰摇了摇头,答道:“我久仰周大侠英明,但缘悭一面,甚是抱憾。” 九婴目光中一片茫然,似乎满怀惆怅,又隐约藏着莫名仇恨。苍鹰不明其意,但也不愿刺探九婴往事,他转身走到坐骑前头,轻抚马首,随后翻身上马,说道:“二弟,咱们走吧。”一摆缰绳,纵马慢慢踱去。 九婴见苍鹰走远,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他方才从苍鹰胸口偷摸出来的。他匆匆翻阅几眼,心中震惊无比,他喃喃说道:“这是章斧山章伯伯的字迹,这本秘籍是章伯伯的武功技法。‘蛆蝇尸海剑’?那又是什么功夫?”他心头大乱,知道苍鹰有事瞒他,种种迹象,皆表明此人定然与逍遥宫有重大牵连。 他咬咬牙,将册子塞入衣袋,跳上坐骑,快步追上苍鹰。 就这般并马骑行,沿着河流朝南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九婴安排的藏身之处,此处乃是一座隐秘岩洞,四周树林环绕,烟云飘忽,人迹罕至,守在洞外的明教教徒见到二人,呼哨一声,众人急匆匆的冲出洞来,李书秀与冯叶华两人冲在前头,见两人平安无事,皆露出欣喜之色。 李书秀问道:“怎么这么久?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九婴摇头道:“稍后再谈,一切可还顺利么?” 冯叶华从怀中悄悄取出四兽轮回玉,只见正中是一头白虎形状。九婴点点头,抬头望望天空,乌云已然散去,正是露出一轮明月,他喜道:“天时地利人和,咱们这就开始吧。” 他走入洞穴,出来时拿着一个包袱,对七敦交待几句,七敦凛然领命,领着帮众入洞去了。 九婴率冯叶华、李书秀、苍鹰三人绕过洞窟,来到一处水池旁,从包裹中取出四片足有饭碗大小圆形树叶,又将四块玉盘放在树叶之上,置于泉水之中,那四片树叶居然就此浮在水泉上,围着月影,沉沉浮浮,却并不挪动方位。 九婴喜道:“七敦所说的这法子果然能行,明教总坛所在,便藏在这四象轮回玉之中。” 苍鹰见李书秀面露惊异之色,传音说道:“三妹,你仔细瞧瞧,此乃四象绕月之法,这四玉上似有磁性,内含阴阳之气,两仪四象,相斥相吸,互成方位,而又与天月倒影相辅相成。” 李书秀听得晕头晕脑,嗔道:“大哥,我没学过这些玄学功夫,听不大懂。”听苍鹰淳淳教导的语气,忽然想起师父,神情忽然惨淡莫名。 苍鹰又道:“三妹,你遇上烦心事了么?” 李书秀神色凄然,点了点头,心头抑郁,再也无法忍耐,便将遇上师父弘吉剌,他丧魂发狂,图谋不轨,自己义愤之下,割断他手腕筋脉,犯下了欺师灭祖罪名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苍鹰听了,一时缄口不言,李书秀见他如此,心中愧疚悲痛,咬住嘴唇,几乎流下血来。 苍鹰说道:“我也曾经欺师灭祖,弑师求生,你与我相比,还是太仁慈啦,不过以此而论,咱们命中注定,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兄妹。” 李书秀听他这般说,心中宽慰,又不禁大为感激。 苍鹰说道:“阿秀,你先前所为,乃是行侠仗义之举,心怀善念,运剑成魔,以武治暴,彰显天道,这正是‘蛆蝇尸海剑’的心境所在。你师父若心中尚有一丝良知,便绝不会怪罪于你,如若不然,你又何必为这败类而伤心?我听你方才所言,心中既感且佩,自豪之情,委实难以尽述。” 李书秀面露笑颜,不觉竟流下泪来,她见九婴与冯叶华全神贯注,无暇顾及自己,鼓足勇气,走到苍鹰身旁,将小手塞入苍鹰掌中,苍鹰朝她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赞赏安慰之色。 过了半饷,九婴抬起头来,李书秀一阵羞怯,连忙抽手避嫌,只听九婴笑道:“成啦,四象成形,我知道那地方所在了。” 李书秀朝水中一望,只见那四片树叶上竟染上一层发光颜色,合并起来,竟现出一副地图模样,那地图中有一条道路,弯弯曲曲,蜿蜒蛇行,一直通入万千山岭之中。 九婴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光明顶在昆仑群山之中。”他转身对冯叶华说道:“冯先生,劳烦你传令下去,说咱们明天一早便整理行装,前往阿合奇,从那儿寻找商队,前往昆仑山脉。” 冯叶华微微一愣,问道:“那九狐姑娘呢?” 李书秀瞧他满脸关切,不禁微笑起来,传音说道:“大哥,你看冯先生被九狐姑娘迷的神魂颠倒的,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啦。” 苍鹰一阵哆嗦,只觉得寒毛直竖,一时接不上话来。至于为何如此,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九婴说道:“她与我约定在阿合奇那儿汇合。”说到此处,见冯叶华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笑道:“你莫要担心,她武功机智绝不逊于我,自来独行独往,与人对敌,从未落于下风。冯大哥,对于她,你尽管放一百颗心吧。” 冯叶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朝洞穴那边走去,九婴回头朝苍鹰望了一眼,见他举头望天,神色并无异常,自也放心下来。 李书秀说道:“大哥,安曼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带着她一道上路啊?” 九婴说道:“她回到村子又能如何?只怕还是被蒙古鞑子捉了去。唯有跟着咱们,习得一身高明武艺,才能对蒙古鞑子有周旋之法,为她着想,咱们只有带着她走。” 李书秀苦笑道:“我知道啦,我这就去劝劝她,她受了惊吓,此刻还有些疑神疑鬼呢。” 九婴微笑道:“如此有劳三妹了。” 李书秀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迈步离开。 此时乌云再度掩来,如同尖牙利爪般将月光撕成一道一道,有气无力的洒在这森然树林之中,这景象有些凄然,更有些可怖,苍鹰望着此等异象,心头思绪万千,一时竟茫然若失。 九婴静了片刻,想起前路漫漫,道阻而长,迷途凶险,福祸难料,登时心有所感,朗声长吟道:“青草浮暗影,明月照光阴,前程万里路,昆仑掠天鹰。”吟罢,九婴长袖一拂,迈着轻快步伐,顷刻间从这古朴树林中消失了。 第二卷完 依旧在写令一部作品,等完事之后再来填坑,抱歉,抱歉.... 第68章 少年游·:双行战马血中驰 (诸位读者见谅,在昆仑山故事展开之前,先瞧一段苍鹰与李书秀在扬州城的往事,若此事不交代清楚,今后章节,恐怕颇令人不解,短短二十九话,还请诸位读者原宥在下啰嗦。) 常海道:“你不是苍鹰,你是何人?可是蒙古奸细?” 飞蝇道:“蒙古汉族,心存恶念,皆可成魔,我是不是蒙古人,又有何分别?而今汝等皆已丧尽人性,与其沦为行尸走肉,不如就此归去,堕入黄泉,以求轮回。” ———— 天将日暮。 平原上,悲风萧萧,声若野鬼哀鸣,大地被鲜血染成红色,间或血雾弥漫,似有鬼影悄悄走动。每走几步,便见到密密麻麻的将士尸首,皆是开膛破肚,断胳膊断腿,身上罩着黄沙泥土,不少尸体双目圆睁,似乎死的不甘。 在这人间的黄泉道上,有两位骑士牵着马儿,缓缓走过。 一人大约二十多岁年纪,常人高矮,身躯挺拔,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南宋武将的盔甲,双眼从尸骸中扫过,露出凄然神情。而与他并肩而行的,也是一位宋朝将领,不过此人身材瘦小,宽大的头盔下,露出一张清秀的俏脸。 这是一位大约十六岁的年轻女子。 女子道:“常海,回去吧,这儿不会有活人了。”她年纪虽轻,但说起话来,自有一股成熟气度,想来是饱经战场历练,心智坚定,远胜同龄女子,她见到如此血腥骇人的景象,居然并不畏惧。 也许她已经麻木了吧。 常海叹了口气,说:“轻衫,我恨,我恨蒙古鞑子,恨他们灭绝人性,凶残至此,你说这老天爷,为何不对咱们汉人慈悲?反而助纣为虐,让这些鞑子驰骋中原,所向披靡呢?” 轻衫低声道:“所向披靡?那可未必,遇上咱们李庭芝将军,他们可好好吃了几场大败仗,这一次围攻扬州城,也不是被咱们打退了么?” 常海一听见“李庭芝”三字,眼中登时光芒闪烁,他喜道:“不错,不错,咱们将军运筹帷幄,骁勇善战,指挥若定,用兵如神,真是咱们大宋朝的栋梁。”他语气间满是崇敬之情,想来对此人极为敬服。 但他目光一转,望向战场,不禁黯然,又叹道:“只不过这一次,若非蒙古人突然撤军,你说咱们还能撑个多久?” 战场周遭的农田尽遭荒弃,不是被蒙古人烧了,就是被逃走的百姓自个儿烧了。一眼望去,皆是焦黑的土地,雾蒙蒙的景象。常海耳朵一动,忽然听见声响,他大喝一声,翻身上马,朝声响传来的方向奔去,轻衫一见,知道有异,也急忙追随着他。 她问道:“常海,怎么了?” 常海不答,只是在一座垮塌的茅屋前绕了一圈,突然发出惊呼,冲入屋内,转眼又跑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位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幼童。 那茅屋晃动几下,转眼彻底倒了,木梁砸中地面,发出隆隆巨响。 轻衫啊了一声,快步迎来,接过幼童,仔细打量,发现这幼童并未受伤,也并没有挨饿迹象,他大约四岁年纪,眼神平静,其中并无惊骇之情。 她奇道:“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这般木然,我倒是头一次碰上呢。” 常海似乎有些惋惜,他说道:“屋内还有一位女子,只是...似乎已经咽气了。那女子瘦的不像样子,想来是把吃食全给自己儿子了。” 轻衫想起自己身世,红了眼眶,叹道:“天下母亲,本就如此。” 常海摸了摸幼童的脸颊,问道:“你会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幼童答道:“苍蝇。” 轻衫哑然失笑,说:“可怜的孩子,名儿可有些古怪。放心吧,我们不是坏人,你从今往后,就跟着我们生活吧。” 幼童身子蜷缩起来,似乎有些勉强,常海笑道:“这小子还挺害羞!别怕,别怕,这位姐姐虽然凶巴巴的,但大哥我可是好人。” 轻衫叱道:“什么叫凶巴巴的?当心我揍你。” 常海笑了几声,说道:“咱们这回出来,找到这小子,真是不虚此行,师父若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轻衫点头道:“只是不知师父何时会再来扬州城与咱们碰面?有他老人家在场,任凭蒙古人千军万马,咱们也是无所畏惧。” 常海想起师父的身手,由衷点了点头,说:“走吧,回去吧,天色已暗,再不快些回城,只怕会被巍山唠叨了。” 轻衫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怨怼,似乎还想在与常海多待一会儿。可这汉子偏偏不解风情,一抖缰绳,战马如风,顷刻间已在数丈之外。 轻衫小声道:“师哥,师哥,你呀你,你为什么躲着我呀?那件事,我不怨你,那是我自愿的。”她沉思片刻,也催马快步紧跟。 ———— 黑夜之中,扬州城内,灯火通明,城墙上依旧有将士登高巡视,蒙古人退去不久,众人不敢懈怠,深怕这是鞑子的诱敌之计。 城上守军见两人靠近,嗖地一声,一箭射落,落在两人之前,有人大喊道:“来者何人?” 常海笑道:“巍山,是我,我和轻衫回来啦!” 巍山又喊道:“你们两人擅自出城,违背军令,可是想挨杖刑?”他语气大为不满,竟似有些嫉恨。 常海说:“李将军知道我们的规矩,我们铜马五将,受师父之托,每次大战之后,总要出城巡视,你自个儿不也如此么?” 巍山怒道:“你要出城,自己出去便是,何必拉上轻衫师妹?她若有个闪失,你担得起罪责么?” 轻衫嚷道:“别啰嗦啦,让我们进城吧,咱们找到一个好小子,你又多了个师弟啦!” 巍山默然不语,过了半饷,城门打开,两人立即疾驰入城。 只见一位壮汉从城墙上跑了下来,他年岁与常海相仿,身高体壮,眉宇间满是惊讶,他喊道:“什么师弟?你们....找着一个男孩儿?” 常海心中得意,笑道:“那是你师哥我眼尖,若是轻衫那眼神,这孩子可就不明不白的被屋子压扁了。” 轻衫嗔道:“自吹自擂,也不害臊!” 就在此刻,城墙上又有一人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身法利落潇洒,几与落叶无异。 常海喝彩道:“陆遥师弟,你的‘飞燕功’越练越了得,再过几年,只怕快要追上师父了。” 陆遥身材高瘦,显得颇为精干,他笑骂道:“怎么偏偏让我和师父比?这天下之大,江湖之广,又有几人能与师父相提并论?你这不是变着法儿埋汰我吗?” 他顿了顿,又道:“铁盐也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一马从城门缝隙中一闪而过,来人是一位神情严峻的大汉,他翻身下马,见到四人聚在城门前头,不由得微微一愣。 常海见他手里也抱着个幼童,瞠目结舌,喃喃说道:“你....你也救出来一位?” 铁盐说:“大师兄,这话该我问你,你怀中的孩子从哪儿来的?” 轻衫将常海救人之事说了,铁盐长吁短叹一番,露出神秘笑容,又道:“我怀里的孩儿可了不得,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其余四人大摇脑袋,常海道:“我们要能猜着,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铁盐喜道:“我听师父说过,这扬州城外,有一座武林世家,在江湖上也是大大的有名....” 陆遥急忙道:“千语山庄,迫无林迫老师傅?” 铁盐拧了拧怀中孩子的脸,叹道:“不错,迫老先生的孙子。” 那孩子醒了过来,面向众人,众人见这男孩子大约三岁左右年纪,眉清目秀,眼中慧光流转,心中皆生出痛爱之情。 那男孩儿嘴巴撅起,突然放声大哭,鼻涕眼泪跟决堤似的哗哗流下,他喊道:“爹爹,爷爷!妈妈!你们不要死,不要死!” 轻衫心中怜惜,伸手接过男孩儿,柔声哄了一会儿,说:“千语山庄已经....” 铁盐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鞑子罪行滔天,当真天怒人怨,他们撤军之际,找到了千语山庄,将庄中的男女老少全杀了,又一把火烧了山庄。这孩子被他母亲抱在怀里,因而留得性命,当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众人同时破口大骂,常海尤为激愤,捏紧拳头,嘴角被他自己咬出血来。 铁盐侧着脑袋,打量常海手中的苍蝇,心中奇怪,问道:“这孩子倒也不哭不闹,是不是吓傻了?” 常海心生比较之意,急忙辩护道:“这孩子天生了不起,胆识过人,将来跟着咱们学习师父的武艺,定也是一员横扫千军的猛将。” 轻衫笑道:“什么叫‘也’?你自己能横扫千军么?也不知羞。” 常海讪讪的挠了挠后脑勺,问道:“迫....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儿见苍蝇不哭,骨气顿生,擦干眼泪,大声道:“我叫迫雨,我不是迫公子。” 常海问:“为什么不是迫公子?” 迫雨只是说道:“我不是迫公子,我是迫雨,你们不要叫我迫公子,我是迫雨。” 常海竖起拇指,赞道:“好一个迫雨,小小年纪,这般懂事。” 众人心中雪亮,知道这孩子虽然出生武林世家,只怕养尊处优惯了,但此刻心怀仇恨,竟以昔日尊贵生活为耻。他年纪幼小,虽然言辞有限,未能表述清楚,可他由此顿悟,只要养育得当,将来必成大器。 常海沉吟半饷,说道:“今日当真魔神保佑,一天之内,居然找到两位战场孤儿,这两个孩子同时入我逍遥宫门下,师父如若知道,定然喜悦难言。” 轻衫道:“只是你找到的这孩子名叫苍蝇,未免难听了些。” 常海哈哈一笑,说道:“那我改动一字,从今往后,你便叫做苍鹰,孩子,你听明白了吗?” 苍鹰缓缓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依旧一片空洞神色。 第69章 楼宇涌杀机 铜马五将领着两个孩子走入城中,此时大战方歇,本地民众皆深感疲倦,神色有些惊惧,站在街头巷尾忙碌不休,嘴里喋喋不休,议论这些日子来的战事。 迫雨与苍鹰两个娃娃瞪大眼睛,好奇的望着扬州城。扬州本是繁华闹市,江南首屈一指的好去处,若在以往,定然是熙熙攘攘,游人无数,张灯结彩,红光照耀,一派兴盛之象。然而此时此刻,在黑夜之中,战乱之后,各处皆显得杂乱破败,街上众人三三两两,战战兢兢,行色匆匆,似乎吓得傻了。 迫雨小孩心性,虽然陡遭剧变,但有同龄孩童陪伴,一时竟忘了悲戚之情,他偷偷对苍鹰说道:“苍鹰哥哥,这便是扬州城吗?” 苍鹰朝他望来,眼神茫然,嘟囔道:“我也不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叫我苍鹰哥哥?你今年多大?” 迫雨平时隐居山庄之内,兼之年纪幼小,鲜有外出游玩机会,是以有些不通人情世故,每当家中来了其余幼童,要么是他哥哥,要么是他姐姐,他平时叫的惯了,眼下苍鹰与他年龄相仿,但他心中琢磨许久,索性便以哥哥相称。 迫雨道:“我再过一个月就四岁啦。” 苍鹰笑道:“那你可叫的不错,我今年四岁五个月。” 轻衫摸着两人脑袋,笑道:“两个娃娃都不错,心思灵敏,知书达理,可不像姐姐我小时候那么不成器呢。” 常海喊了一声:“到了!”他们来到一座庙宇之前,这庙宇占地颇广,红柱黑瓦,飞檐之下,乃是一块牌匾,迫雨念道:“文圣庙!” 铜马五将齐声叫好,轻衫喜道:“你这孩子,才多大年纪,居然识字?” 迫雨极为自豪,用力点头道:“我能识一千多字啦!爷爷奶奶都夸我聪明呢,爹爹说,若是将来我学武不成,定然可以去考个状元。” 常海惨叫一声,惊呼道:“你还识数?我到十岁才识数呢。老天爷,你当真不公!不公啊!” 巍山捶胸顿足,嚷道:“唉,我花了整整七年学读书写字呀!我小时候要能有迫雨一半聪明,此刻的功夫,肯定截然不同,天差地远,这人比人哪,真是没眼看了。” 刹那间,只听众师兄弟哀鸿遍野,痛呼不已,想来是深恨自己昔日草包,以至于如今成就平平。 轻衫笑道:“都说这长江后浪推前浪,只不过咱们这些前浪,实在太过脓包,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教导,迫雨,苍鹰,你们二人定要发愤图强,好好研习师父传下来的功夫和道理,将咱们逍遥宫的本事发扬光大。” 苍鹰突然说道:“诸位师兄师姐,功夫不高么?” 常海一听,心中惊慌,深怕这小师弟看轻众人,连忙说道:“苍鹰,你轻衫师姐为人谦逊,不喜自夸,所以说话有些....婉转,其实咱们师兄妹的玩意儿当真不差,若非如此,李庭芝李将军,也不会如此看重咱们,提拔咱们五人当上偏将。” 迫雨问道:“偏将?偏将又是什么?” 众人一听,立时如临大敌,偏将之称,颇为笼统,可大可小,可上可下,这师兄妹五人所谓的偏将,要么乃是杀敌的先锋,要么是军中大将的护卫,地位虽然不高,但由于武艺高强,屡建奇功,颇受李庭芝器重,这才有了“铜马五将”之称。 话虽如此,说给这两个小娃娃听,他们又懂得什么?若是自夸自赞,众人又拉不下这个脸。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只听身后脚步声响,迫雨一回头,见到一位穿着战袍的长须汉子走了进来。 迫雨心下惊讶,小声对苍鹰说:“这位伯伯长得好气派。” 苍鹰点点头,并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来人。 铜马五将同时跪倒,大喊道:“李将军。” 此人正是扬州兵马总指挥使,两淮安抚置使,天下闻名的名将李庭芝,他见到众人,大笑道:“起来,起来,你们这般多礼,我李庭芝可受不起。众位让我好找,你们又出城搜救孤儿了?这次可有收获没有?” 众人站起身,常海将两个孩子推到身前,恭恭敬敬的答道:“将军,也是魔...上苍保佑,咱们这次居然寻到两位遗孤。” 李庭芝喜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两年多来,次次大战之后,你们外出搜救,皆一无所获,这次可谓否极泰来,周大侠得到消息,定会火速赶来吧。” 铁盐道:“将军所料不错,我回去之后,便飞鸽传书,知会师父此事。即便他有天大的事,也定会撇下不管,星夜兼程而来。” 李庭芝登时松了口气,叹道:“有周行天大侠在此,蒙古人人数再多,咱们也是不惧。只是他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想要见他几次,可真是妄想了。” 他与众人寒暄几句,慰问了一番,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就在这时,迫雨突然大叫一声,面露惊恐之色,指着远处一家酒楼屋顶,喊道:“那儿有鬼,有鬼!” 李庭芝奇道:“小娃娃,哪儿有鬼了?”话音未落,只见屋顶上三道身影飘然而下,三人从背上取下小巧弩弓,嗖嗖嗖三声,三枚弩箭激射而出,朝李庭芝刺来。 常海长啸一声,从背上取下长剑,剑尖圈转,登时将三枚弩箭击飞。此时,陆遥凌空飞起,手掌一翻,赫然出现一根短枪。 陆遥跃入三人之中,短枪一抖,瞬间连刺三人要害,那三人大声呼喝,抛去弩弓,手忙脚乱,刹那间,一人额头被陆遥刺中,瞪大眼睛,后退两步,缓缓摔倒。 另两人见同伴死去,心生惧意,齐声喊道:“跑!”两人冲天而起,仿佛两只振翅的大雁般跃上酒楼,那酒楼每一层足有一丈有余,但这两个刺客轻功了得,纵跃之时,浑不费力。 巍山手臂一挥,一枚铁球飞了出去,正中一人背心,那人口中鲜血狂喷,翻身从楼上栽了下来,另一人在栏杆上一踩,正想跃入酒楼之中,只见铁盐出现在他身侧。 那刺客大吼一声,手中短剑刺向铁盐脖子,铁盐笑了一声,一歪脑袋,嘴巴一张一合,立时咬住匕首,随后脑袋一转,那人只感手掌巨震,拿捏不住,匕首脱手。 他心神大乱,急于脱身,掉头就跑,谁知轻衫悄然而至,手掌在他肩上一拍,刺客气息一窒,穴道被封,浑身麻痹,喀拉一声,脑袋撞破栏杆,昏了过去。 从这三名刺客出手袭击,到三人被接连制服为止,不过转眼之间的事。他们攻的突然,撤的极快,临敌反应迅速,皆颇有独到之处,谁知他们身手高明,铜马五将出手更是快捷无伦,兔起鹘落之间,便已经这三人悉数制住,一人昏迷,两人身死,再也不能为祸。 李庭芝又惊又喜,赞叹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众位此番出手相救,真令李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李某有诸位相助,真乃天降吉兆,便有再大危难,也能化险为夷。” 常海笑道:“李将军,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夸我们,也是在夸你自己吗?” 李庭芝手捋胡须,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他一转身,面对迫雨,将他抱了起来,欢喜的转了个圈子,笑道:“好孩子,若非你眼神好,反应快,叫的及时,说不定伯伯我还真被他们给杀了,好娃娃,我定要赏你些什么。” 迫雨红着脸说:“是苍鹰告诉我的,他用古怪的声音直接传话到我心里的。” 李庭芝微微一愣,朝苍鹰望去,只见这少年目光涣散,心不在焉,微微一笑,知道迫雨性子谦和腼腆,不想居功,心下更是喜爱,他道:“好好好,你们两个娃娃,一个个都了不起。” 他将迫雨放下地,对常海说道:“待会儿你们忙完之后,将这两个娃娃带到我府上,我得好好谢谢诸位。” 常海躬身道:“属下遵命。”他一回头,对陆遥与轻衫说道:“陆师弟,轻师妹,劳烦二位护送李将军回府,一路多加小心,严防贼人加害。” 两人凛然领命,轻衫一只手提着那昏迷刺客,如飞鸟般从酒楼飘下,李庭芝心中感激,谢道:“还是常兄弟想的周到。”他来此之前,原跟着一队兵士,这些人保护不力,纷纷面有惭色,对铜马五将的功夫,更增了几分敬佩。 等李庭芝离去之后,常海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镇定瞬间清退,他拍拍胸脯,嚷道:“可吓死我了。”盐铁与巍山齐声喊道:“可不是吗?这群鞑子可当真狡猾。” 常海走到两位孩童身边,对迫雨说道:“小师弟,方才多亏了你,李将军才能安然无恙,他若是稍有闪失,咱们扬州城上下可就遭了秧啦。” 迫雨刚刚目睹众人身手,当真是又惊又佩,胸中激动,说道:“常师兄,你们的功夫当真厉害,那些刺客...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我看就算我爹爹.....我爹爹...也和你们差不多厉害啦。” 那三人不过二十岁年纪,正是心气高傲的时候,听迫雨一夸,登时高兴起来,常海大笑道:“这是自然,咱们的师父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咱们就算学到他老人家一成功夫,都足以扬名立万,保家卫国啦。” 他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走入庙中,绕过前头的菩萨像,在菩萨背后扯出一根隐秘的线,轻轻一拉,菩萨像往前喀喀挪动,片刻之后,露出一条地道来。 第70章 光烛影现 两个孩子瞪大眼睛,望着眼前黑魆魆的洞窟,似乎吓得丢了魂,苍鹰有些吓呆了,一动不动,而迫雨身躯发颤,牙齿碰撞,格格作响。 常海道:“莫怕,莫怕,咱们铜马五人,各个儿小时候都曾拜见过魔神。” 他朝阴森的洞窟微微垂首,大踏步走了进去。 ..... 三人走过一条狭窄暗道,借着微弱幽光,苍鹰见到两旁墙上满是树根与野草,墙面漆黑,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迫雨颤声道:“常师兄,这里有鬼么?” 常海道:“有,有鬼神。” 迫雨呼吸急促,差点儿叫出声来,常海眼疾手快,遮住孩子小嘴,道:“莫叫,惊扰了魔神,只怕会有厄运降临,若魔神不再眷顾,这扬州城,只怕守不住了。” 三人走出小道,眼前是一座四方的密室,密室宽敞,大约有长宽皆有三丈,只是高度稍矮了些,大约九尺上下。密室中点满蜡烛,不过这蜡烛上的火光呈现青色,隐隐绰绰,飘飘荡荡,似是鬼火一般。 密室本来空无一物,等三人走近,刹那间,在三人面前浮现出两个巨大的人影。迫雨身子紧绷,咬紧牙关,死死忍住喊声,但心中害怕,竟将嘴唇咬破。而苍鹰目光惊疑,却并未被吓着。 常海心想:“我当初来这儿的时候,吓得脑子空白,迷迷糊糊,若非师父用内力助我宁定,我说不定会当场吓死。迫雨比我可强的多了,这孩子聪明伶俐,又是练武世家,兼之生性坚忍,前途不可限量,只怕真能继承师父衣钵。不过苍鹰这孩子似乎有些莽气,虽然反应慢,但胆识过人,只要他信念虔诚,用功勤勉,将来进境,不在巍山之下。” 苍鹰看清那两并非人影,原来那是两座雕像,原先隐在阴暗之中,是以瞧不清楚。再看那雕像,一人站立,一人躺倒,站立之人,脸上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表情悲哀,手掌高举,掌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剑,而躺倒之人,脸上戴着猩红面具,面具神色喜悦,仿佛正引颈待戮。 常海退后一步,将脸隐入黑暗之中,缓缓说道:“咱们逍遥宫起源于西域苦寒之地,千年之前,由一位身俱大神通、大智慧之人所创,此人被血魔神附体,长生不老,神功惊人,所创宗教,名曰北海魔神教。” 苍鹰心中一片混乱,浑浑噩噩,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而迫雨才几岁年纪?怎么听得懂这些前朝旧事?但他深知事关重大,将视线牢牢凝聚在雕像之上,用心记忆常海所说的每一个字。 常海又道:“这北海魔神教所崇拜的魔神,便是这位血魔神了。”他指了指红色面具的雕像,脸上露出笑容。 迫雨不禁问道:“这血魔神为何躺倒在地?” 常海道:“我待会儿便要提及,北海魔神教的教主名为格里姆斯,乃是一位西域色目人,他活了数百年,号称血魔神,击败无数强敌,征服无尽的对头,帝王将相,有不少皆拜服在他座下,北海魔神教在他的指引下,当真好生兴旺,横行西域诸国,所向无敌,势力广大,一时风光无二。但此人心中渐渐生出骄纵贪逸之情,行为举止变得愈发荒谬,有朝一日,终于引来了灭顶之灾。” 苍鹰问道:“这黑面人,便是他的灾难么?” 常海心下赞赏,想到:“苍鹰到底长了一岁,居然能听得懂这故事。”于是答道:“不错,这黑面人...黑面魔神,便是这改朝换代,翻天覆地的新魔神,他便是咱们逍遥宫真正崇拜的夜魔神,咱们称其为玄夜魔神。” 他张开双臂,退后一步,面对两座雕像,神情亢奋,目光狂喜,他喊道:“那一天,玄夜魔神在教众集会之时陡然现身,只三招两式,便击杀了永世不灭的血魔神,从此以后,大部分教众皆尊他为教主,也尊其为新的魔神。又过了数百年,北海魔神教迁来中土,在此开枝散叶,屡经波折,终于成了咱们如今的逍遥宫。” 常海转身面对两人,袖袍一拂,两个孩子只感双腿乏力,肩上登时生出一股无形压力,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常海说道:“你们跟我念:太极浑成,天地初生,暗夜无边,日月星辰,血魔乱世,天降鬼神,大道不彰,正邪失衡。唯有玄夜,血尽求存,伏魔降妖,领袖群伦。其人虽隐,其魂亦生,吾等凡人,永世归顺。” 这一大段话好不拗口,念起来晦涩难懂,哪怕饱学宿儒,仓促间也难记得清楚,但常海颇为严厉,竟要两个孩子将这段话牢牢记在心中,直至背的滚瓜烂熟,丝毫不差才行。 迫雨记心极佳,几有过耳不忘之能,只第二遍,便将这段话说的半点不错。而苍鹰则魂不守舍的模样,前说后忘,颠三倒四,错误百出,每说错一遍,常海便声色俱厉的斥责他,若是错的离谱,更是重重拍打苍鹰的小手。迫雨见状,心中不忍,喊道:“常师哥,苍鹰哥哥他今天累了,你...莫要这般逼迫他。” 常海森然说道:“并非我铁石心肠,手段歹毒,只是这段话乃是咱们逍遥宫的宗旨要义,若不能牢牢记住,便有触怒魔神之厄。我当初背了整整两个时辰,吃的苦头,远胜此刻的你,事关重大,我非得逼你背出来不可。” 迫雨见他说的严肃,心中胆怯,不敢多言。 又背了几遍,苍鹰反而越背越忘,很快连第一句都讲不出了,常海勃然大怒,正想继续责打,突然间,只见苍鹰扶住脑袋,身子抖动的厉害,常海大惊失色,连忙扶住苍鹰,伸手握住他的小手,将内力注入他的太渊穴,护住他的经脉,助他宁定心神,过了片刻,只见苍鹰忽然露出笑容。 常海奇道:“苍鹰,你笑什么?” 苍鹰一咕噜爬了起来,摇摇头,笑道:“玄夜,玄夜,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还有这段往事。”但他随即面露惊恐,尖声大叫道:“滚开,滚开,别醒过来,给我睡下去,睡下去!”他尖锐的童声在这阴森的密室中回荡,听在耳中,毛骨悚然。 迫雨关切的摸了摸苍鹰的肩膀,问道:“苍鹰哥哥,你可是...中邪了么?” 常海知道不妙,探查苍鹰经脉,惊觉他体内真气乱窜,竟有走火入魔之象,但常海心中非但不觉担忧,反而感到喜悦,暗想:“魔神显灵,魔神显灵啦,这孩子背不出来,魔神便施展法术暗暗惩戒,若非如此,他小小年纪,怎能生出内力?” 江湖之中,习武之辈多如牛毛,但说起这内力修为,大多武人,不过是初窥门径罢了,莫说奇经八脉,便是十二经脉,也鲜有人能叫得出名堂,是以虽然习武之人,多半都有些力气,但说起内力,大多不过是滥竽充数之徒。 而如今苍鹰经脉中的内力,居然有模有样,运行起来颇为有力,远胜江湖上那些粗胚莽汉,常海信仰虔诚,无暇多想,便认定这定是魔神显圣之象。 他感慨一番,热泪盈眶,正想替苍鹰顺气归元,但又细细体察,发觉那股内力俄尔消散无踪,再也难觅踪迹。 正愕然间,只听苍鹰背道:“太极浑成,天地初生,暗夜无边,日月星辰.....”顺着教义一路背下去,居然毫无滞涩,熟极而流。 常海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只想:“魔神,魔神饶恕了他,因而这傻小子背出来了。师父,师父,魔神今日眷顾咱们,接连送来两位师弟,又对我现出这等迹象!这是吉兆,是大大的吉兆啊!” 他喜滋滋的扶两个孩子站了起来,擦了擦眼角,抽泣一声,迫雨问:“常师兄,你怎么哭了?” 常海蹲在地上,将两人搂住,亲昵的说:“咱们今后既是师兄弟,又是一家人,我会好好对待你们,哪怕豁出性命,我也会保护你们平安。” 迫雨闻言,大受感动,想起昔日家中融乐景象,顿时哭的稀里哗啦。苍鹰被他所感,愣了半饷,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 常海领两个孩子出来,见其余两位师弟正站在文圣庙前守着,他招呼一声,说道:“时候不早了,盐铁,你传信给师父了么?” 盐铁苦笑道:“我随身又没带鸽子,如何能传信给他?” 常海叹了口气,说道:“李将军先前邀咱们带两个孩子去他府上作客,咱们莫让将军等咱们,这便动身吧,不过你可得快些知会师父,让他尽快赶来。给咱们两位师弟施针推拿,查看资质,等唤醒体内潜能,我好传他们入门功夫。” 巍山道:“当然,我们这么久没见到师父,心里也急着想见见他老人家呢。” 常海笑道:“师父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怎么能说他老?” 巍山回嘴道:“师父他又不在左近,你这般奉承,他也听不见呢。” 盐铁见两人吵嘴,忙道:“别吵啦,让师弟听到,多伤和气,走吧,走吧,去李将军家里吧。” 巍山哼了一声,神色不善。常海吐吐舌头,说道:“师弟好凶。”三人领着两个孩子,快步从庙前跑开,转了几个弯,没入了扬州城的曲折小巷之中。 神庙之外,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朝那三人背影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愧疚之色。 第71章 席间欢闹 都道这江南园林,甲于天下,此时虽是战乱纷飞之际,但李庭芝所住之处瞧来依然富丽堂皇,气派异常,那是一间庞大的庭院,花园辽阔,花草繁茂,景致怡人,饶是城外兵荒马乱,此地却仿佛世外桃源。 两个孩子随着常海走过庭院,苍鹰自幼居于贫寒之家,何尝见过这等优美景象?一时间看的舌挢不下,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愈发迷茫。 迫雨赞道:“这宅子好生漂亮。” 铁盐笑道:“小雨,不知与你家原先的园子相比,哪个更漂亮些?” 迫雨听了此言,忽然勾起伤心事,小嘴一张,蓦然哭泣起来。铁盐慌了神,急忙劝道:“小雨不哭,不哭,是师兄说错了话,着实该骂,该骂!” 迫雨见他道歉,立时擦干眼泪,脸上挤出笑颜,说道:“师兄说的没错,是我爱哭鼻子,不该,不该。” 常海心中宽慰,想道:“我四岁的时候可胡闹的紧,比起迫雨来,可真是狗屁不懂,混账一个。这孩子处处令人欢喜。” 五人走入最里一层园子,恰巧见到轻衫与陆遥两人迎了上来,同门相见,又是一阵喧闹,常海问道:“陆师弟,轻师妹,一路可还顺利?” 陆遥道:“有咱们两人护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轻衫道:“大师兄,刚刚擒住那贼人的底细已经问清楚啦,他是鱼牙沟赤山帮的硬手,叫做楚大耳,江湖人称绝命步。” 常海点头道:“无怪乎此人轻功如此了得,原来是绝命步绝大当家,他堂堂赤山帮的帮主,为何要替鞑子卖命?” 轻衫哼了一声,俏脸一沉,说道:“卖国求财之辈,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陆遥道:“还有两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一人叫赵银鹤,一人叫孙逊仇。” 常海数年前曾随师父周行天行走江湖,对江湖轶事颇为熟悉,他面露惊讶之色,嚷道:“银弩夫赵银鹤,猴头飘孙逊仇?” 巍山与铁盐咧嘴而笑,知道这三人功夫不弱,但在他们师兄弟面前,居然连一招都走不了,虽然他们急于逃命,因而暴露了破绽,但回思起来,心下仍不禁窃喜。 五人领着两个孩子走入内堂,只见李庭芝将军早已备好酒席,席上菜肴丰盛,美酒如流,李庭芝携妻子女儿,一家人面带笑容,望着进来的客人。 常海等人见有李庭芝家中女眷在场,登时神情窘迫,纷纷大声道:“李将军好,李夫人好。” 李庭芝爽朗大笑,说道:“咱们都是武人,武人,武人,何必拘泥于小节?况且轻衫姑娘也是女子,不也抛头露面么?来来来,入座入座,李某等诸位半天,早就饿得慌啦。” 众人急忙就坐,李庭芝命仆役斟酒,他为人亲切,话语豪迈,而他的夫人落落大方,待人和睦,众将几杯酒下肚,心热起来,顿时放开拘谨,言语之间,也渐渐不那么忌讳了。 酒过三巡,李庭芝朝迫雨招了招手,迫雨朝常海望了一眼,常海笑道:“李将军叫你,你就过去,问我做什么?” 迫雨快步跑到李庭芝面前,李庭芝露出喜悦之情,说道:“小雨,伯伯已经听说了你家的事,蒙古鞑子当真可恶,你放心,你伯伯我别的本事没有,说起打仗,倒是一把好手,总有一天,咱们要把这些蒙古鞑子杀的丢盔弃甲,替你家人报仇,你说好不好?” 迫雨用力点了点头,喜道:“谢谢伯伯!” 李庭芝与他夫人对望一眼,她夫人满眼爱惜,缓缓点头,说道:“你说吧。” 李庭芝乐呵呵的说道:“常海兄弟,李某人对小雨这孩子,真是打从心眼里喜爱,他今天救了我的命,又如此聪明伶俐,唉,若是我有这样的儿子,可当真是高兴的睡不着觉了。” 常海一听,登时明白过来,知道李庭芝要收迫雨为义子,他稍稍沉吟,说道:“既然将军有心,何不收养小雨?只要小雨他愿意,我们自无异议。这是他的福气,咱们替他庆贺还来不及呢。“ 李庭芝大喜过望,急忙拉住迫雨的手,问道:“小雨,从今往后,李伯伯便将你当做我的儿子一般了,你说好不好?” 迫雨见李庭芝慈眉善目,英姿勃勃,早有倾慕之心,此刻听他这般说,心中感动,鼻子一酸,泪水决堤,登时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道:“好,好,李伯伯,好!” 李庭芝的女儿名叫李云和,与迫雨年纪相仿,见自己多了个如此好看的弟弟,心下雀跃,小手挥舞,大声欢呼,嚷道:“小雨弟弟,嘻嘻,小雨弟弟,你可叫错啦,不是李伯伯,而是李爹爹!” 李夫人啐道:“什么叫李爹爹,爹爹就是爹爹。” 众人哄堂大笑,一齐举杯,替李庭芝祝酒,在众人恭贺声中,迫雨垂着脑袋,说道:“爹爹。” 李庭芝扯着自己的胡子,笑得手舞足蹈,他说道:“小雨,从今往后,你就改名为李迫雨,若你将来长大之后想要认祖归宗,我李某也心甘情愿,绝无异言,你说怎么样?” 迫雨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众人见状,更是开心,一时间推杯换盏,海河牛饮,气氛热闹万分。 轻衫心思细腻,见苍鹰受到冷落,生怕他心生不悦,正想柔声安慰,却只见苍鹰笑得十分欢畅,一改方才沉闷模样,吵闹着想要喝酒,神情真挚,绝非作伪。她心下一宽,暗想:“人心本善,这些孩子生性质朴,哪懂这些攀比嫉恨之事?我可真是想多了。” 就在此时,只见苍鹰变了脸色,小脸转动,望向屋顶,过了片刻,他目露惊慌,又将视线对准正门。 轻衫想:“这孩子怎么了?” 突然,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人影出现在内堂门口,此人行动无声,身法轻盈,宛若纸屑一般。堂上众人大多是江湖高手,可此人倏然而至,除了轻衫与苍鹰之外,竟无一人知觉。 轻衫站起身来,跃入厅中,叱道:“什么人?” 一听轻衫怒斥,余人反应奇速,纷纷拦在饭桌之前,常海手握长剑,巍山拿着一柄紫金锤,铁盐手上握着奇门铁爪,陆遥短枪横前,而轻衫则解下腰间长鞭,众人神情严峻,一齐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那灰袍人一头整齐灰白的长发,脸庞消瘦,一大把长长的灰胡子,他精神矍铄,鹰钩鼻子,眼神中满是威严。 他嚷道:“李庭芝将军何处?” 李庭芝护住妻子儿女,走上一步,大声道:“我便是李庭芝,不知老先生又是何人?这般不请自来,又有何事?” 灰袍人冷笑一声,说道:“老夫乃长白山风雪林的欧阳重,受蒙古朝远王之命,特来赐你一死。” 此人一说姓名,铜马五将登时心中巨震,呼吸大乱。常海强自凝定,问道:“风雪林欧阳重?可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天脉老人欧阳先生?” 欧阳重凝立不动,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老夫多年未踏足中原一步,想不到居然还有人知道老夫名头,我还以为你们都当老夫死了呢。” 常海心绪紊乱,暗想:“听师傅说,这天脉老人活了七十多岁,十多年前,武功便已出神入化,乃是上一辈武林中的绝顶人物,他这等高手,如何会为蒙古的王爷卖命?” 欧阳重踏上一步,说道:“李将军,我本可趁你醉酒之时下手杀你,但你我皆为汉人,如此杀你,只怕你死的不明不白,有伤咱们同胞情面。因此我光明正大的来找你,便是要你死得瞑目。” 李庭芝哈哈大笑,毫无惧色,他道:“好一个‘同胞情面’,你身为汉人,不为国效力,驱逐鞑靼,却为虎作伥,前来刺杀同族,这等行径,怎配说得上‘光明正大’?” 欧阳重道:“宋朝昏君贪官害我一生,迫我隐居雪岭,心灰意冷,本已打算孤老终生,但朝远王爷为人豪爽义气,慨然相请,老夫为报答他知遇之恩,不得不出手。” 李庭芝见铜马五将面色凝重,知道这老头功夫极高,心中不免惶恐。若李庭芝仅有一人在此,倒也毫无牵挂,是生是死,全凭天命。可而今身旁多了妻儿女,正是温馨高兴的时候,若是自己死了,亲人难免悲痛欲绝,想到此处,他身子微微发颤,心头愈发恐惧。 常海喝道:“你若再不离去,可别怪咱们不敬长辈!出手无情!” 欧阳重大笑道:“笑话,我若离去,你们便会敬我服我么?宋朝恶官,依然如此虚伪!” 他朝前一冲,顷刻间来到常海面前,常海见他来势奇快,不及躲闪,长剑斜引,劈向欧阳重脖子。同时,盐铁的铁爪,陆遥的短枪悄然而至,三件兵刃接连出击,霎时封住欧阳重前进方位,若是他不闪不躲,转眼便受重伤。 欧阳重长袖一拂,卷住陆遥短枪,朝铁盐的铁爪挡去,右手一探,双指夹住常海兵刃,手臂轻颤,常海三人只觉一股巨力穿破气脉,胸口剧痛,惨叫声中,三人朝两旁跌倒,一齐撞在两根红柱上,只听咔吱一声,柱子木头裂开,房屋一阵摇晃,三人捂住胸口,面色惨淡,嘴角流下鲜血。 这三人武功皆隐隐已臻一流境界,常海身手尤为高明,已得逍遥宫武功真传,可在欧阳重面前,这三人联手出击,却被他两招打的溃不成军,欧阳重武功之高,当真耸人听闻。 第72章 掌势若惊雷 轻衫与巍山两人迅速赶上,挡在李庭芝身前,当常海出剑之时,他们本想出手相助,但不曾料到欧阳重身手骇人,竟至于斯。眼睛一眨,师兄弟便被此人重创,他们两人武功再高,也不过与铁盐、陆遥在伯仲之间,此时出手,万万拦不住此人。 轻衫急道:“将军,快跑!我们拦住他!” 李庭芝知道生机渺茫,摇了摇头,苦笑道:“死则死尔,何必如此?我今日收了义子,心愿已了,又身在家人身边,便被他杀了,也毫无怨言。欧阳重,你动手吧,我仅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迫雨大惊,突然冲上前来,用幼小的身子挡在李庭芝身前,哭喊道:“别杀我爹爹,别杀他,他是好人!蒙古人才是坏人!” 李庭芝原本就在强撑,此刻听迫雨一喊,顿时悲从中来,他颓然坐倒,搂住迫雨,哭泣道:“孩子,孩子,想不到你一天之内,竟接连目睹这等惨事,可怜,可怜。” 欧阳重目光冷峻,漠然望着父子二人,说道:“南宋狗官害我一家老小之时,我也曾这般苦苦哀求,可却又有什么用?这些无能之辈,仅能欺压良民,遇上蒙古鞑子,便成了缩头乌龟,此时报应不爽,也是老天爷的公道。” 常海见欧阳重心神动摇,疏于防备,屏住呼吸,使出一招“假道灭虢”,长剑朝欧阳重背心直刺,又呈斜劈之势,若敌人闪躲,立时便随之变招。这一招内力凝聚,破空无声,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轻衫会意,长鞭骤然一圈,银光闪过,招式灵动,宛若水蛇般袭向欧阳重胸口,她意在扰敌,长鞭飘忽,但求自保,不求伤人。 只听欧阳重一声大吼,盘旋跃起,躲开轻衫长鞭,回手一掌,掌力劈空而至,常海万料不到他出手这般迅猛,慌忙变招,长剑一挡,刹那间断成数截,他双膝一软,浑身脱力,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轻衫颤声道:“师兄!”语气惶急,似有哭音,一时间心慌意乱,被欧阳重凌空点穴,身子僵硬,无法动弹。 巍山踏上一步,壮硕的身子挡住轻衫,神色激愤,大声道:“我不会让你伤她的!” 欧阳重笑道:“我要伤她,她早已死了。”他倏地前冲,单腿一扫,巍山本在防备他刚猛掌力,如何料得到他使出扫堂腿的功夫?一时迟疑,只听咔嚓两声,他高声惨呼,双腿折断,斜斜摔倒。 他将铜马五将击倒,不再耽搁,一道掌力直取李庭芝,李庭芝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无幸,闭目待死。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身影挡在李庭芝身前,那人手掌一牵,只听砰地一声,身子沉稳不动,将那一掌之力消弭于无形。 李庭芝身躯震颤,睁开眼,目光惊骇,望着那人背影,心头困惑莫名。 迫雨愣了片刻,眼中带泪,大声欢呼道:“神仙,神仙!你定是来救爹爹的神仙!” 铜马五将挣扎着抬起头来,齐声喊道:“师父!”他们声音激动,几近哭喊。 来人正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有天魔之称的逍遥宫暗夜左使周行天。 欧阳重退后一步,缓缓说道:“你是这些小崽子的师父?你的功夫倒还不错,居然能接我一掌。” 周行天拱了拱手,说道:“在下逍遥宫周行天,向欧阳前辈问好。”他大约四十岁不到年纪,神情宁定,相貌文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哀愁,眼神则透着些许狂热。 欧阳重深吸一口气,说道:“周行天?近些年来,我虽然隐居山中,也不时听人提起你的名头,听说咱们这些老家伙一隐退,江湖上便由你们这几个小辈称王称霸啦。” 周行天说道:“称王称霸?何以敢当?只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随口抬爱罢了。不过老前辈如此身手,周某确实钦佩,老前辈若有闲暇,不如听周某一言相劝。” 欧阳重道:“你要我不杀李庭芝?那是万万不能。” 周行天面露微笑,显得极为友善,他说道:“不,不仅如此,我还想劝老前辈加入我们逍遥宫,信奉咱们的玄夜魔神呢。需知这天地运转,两仪相生,唯有暗夜之影,才与这世间大道相符,老前辈如有兴致,我这儿有一卷《逍遥宫玄夜梦语经文》,其中记载着本门教义精髓.....” 他伸手入怀,神情真诚,当真摸出来一本书,正想递给欧阳重,欧阳重勃然大怒,喊道:“老子敬你声名远播,因此听你废话,你胡言乱语,是消遣老子来着?” 周行天长叹一声,目光黯然,摇了摇头,仿佛伤透了心,他说道:“老前辈将来若回心转意,只需来扬州城找我徒弟,传信于我,我隔天便到,绝不敢稍有拖延。老前辈,走好,周某不送了。” 欧阳重咬牙说道:“老子是来杀人的,你说走,老子便走?你当你是什么人?武林至尊么?” 周行天直起身子,微微点头,说道:“老前辈是想与周某切磋几招?” 欧阳重听见府外喧嚣渐响,知道惊动了守卫,正在整备人马,朝这儿赶来,本来这府上敌人再多,他也能来去自如,丝毫不放在心上,但这周行天功夫极高,若不突施狠手,将他击败,等援手一到,他便万难脱身。 他心思已定,蓦然暴起,身子如弦般笔直,一腿朝周行天胸口踢来,这一招“弦直踢”使得出神入化,势头刚柔并济,行云流水,忽快忽慢,飘忽不定,一招之中,竟能集采众长,天衣无缝,当真是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常海瞧在眼中,尚来不及赞叹,只见周行天双肘下压,双肩微颤,将出未出,欲动又止,招式怪异无比。 也不知怎地,欧阳重神色骤变,立即变招,他来到周行天身前,身子一侧,左手朝周行天腹部抹来,出掌之时,掌风噼啪,仿佛爆豆一般,场中风势呼啸,令人喘不过气来,这一掌中内力浑厚,不言自明。 周行天站立不动,手指点向欧阳重眉心,同时目光游移,不知飘向何处,欧阳重怒吼一声,身子陡然蹿升,瞬间倒纵而下,双掌交错,速度奇快,但却轻盈无声。 周行天依然气定神闲,也是双掌朝天齐出,掌中无声,动作轻柔。 四掌相交,只听波地一声,周行天身子晃了晃,退开一步,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常海眼力极佳,见到师父脚下的石板上竟现出一对清晰的脚印,入地极深,几乎没过脚踝。 欧阳重在空中横转了几圈,轻轻落地,神色惊怒交集,喊道:“好个周行天,罢了,罢了!” 两人刚刚交手三招,有来有回,令人目不暇接,紧张的几欲窒息,每一招都精彩难述,蕴含着武学巅峰之道。常海虽不知这两人交手胜负如何,但瞧师父与欧阳重的神情,自然猜到了几分。 周行天凝视着欧阳重,道:“老前辈修为深湛,周某生平交手之武人,前辈的功夫,可排在第七。” 欧阳重咬牙切齿,说道:“你且莫得意,今天老夫心急,心境微乱,让你趁虚而入,若是下次交手,老夫定会将你打得筋骨尽断,成为废人!” 他一转身,挥出一掌,掌力凌厉至极,朝周行天咆哮而来,周行天袖袍一拂,将这一掌化解。 趁着周行天抵挡之际,欧阳重凌空一跳,朝门口冲了过去。 周行天叹道:“欧阳前辈,没有下次了。” 也不知欧阳重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左脚在门口一点,正欲再度借力,突然间,他痛苦的大吼一声,脚步僵直,身子剧烈颤抖。 常海颤声问道:“师父,他怎么了?” 周行天不答,只是摇头,嘴角却带着残忍笑意。 欧阳重双腿骤然粉碎,仿佛碎裂的冰块一般,眨眼间,他的双臂,身躯,脖子,脑袋,眼珠、全数四分五裂,散成粉末,坠落地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众人见了这等惨状,接连惨叫起来,李庭芝想要捂住迫雨的眼睛,却发现苍鹰正拉着迫雨,似乎正强迫他望着眼前这残忍的一幕。 轻衫浑身哆嗦,似乎连呼吸都不会了,巍山神色迷茫,嘴唇变得青紫,常海想要发问,却又欲言又止。众人用敬畏的目光瞧着周行天,仿佛他并非凡人,而是山神水鬼一般。 那位纵横武林数十载,所向披靡的天脉老人欧阳重,在三招之内,惨死在周行天绝世神功之下,死状惨绝人寰,难以言喻,连尸首都不曾留下。 周行天说道:“常海,这两个孩子,便是你们在战场上找到的孤儿?” 常海想要爬起,但受伤过重,手足无力,周行天手掌虚托,常海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一股雄浑内力涌入四肢,周身说不出的舒服,他说道:“回禀师父,正是如此,我在......” 周行天霎时大笑起来,上前抱住两个孩子,用额头轻轻在两人娇嫩的小脸上轻碰,他狂呼道:“幸哉,幸哉,魔神开眼,魔神开眼了!” 众人见这位绝世高手笑得仿佛孩子一般,心下皆感好笑,对他产生的惊惧之心在刹那间无影无踪。 周行天笑了几声,问道:“孩子,我问你们,那欧阳前辈,为何会突然化作齑粉呢?” 常海咳嗽一声,说道:“师父,他们还小...” 周行天一挥手,制止住常海,双目圆睁,神情紧张,等待两人回答,就像期待糖果的顽皮孩童一般。 迫雨小声道:“我好像...看见一股气....钻入了老伯伯的手心....” 周行天咬着嘴唇,连连点头,眼角泪光闪动,喜道:“我研习的不错,果然不错!哈哈哈。” 苍鹰小声道:“寒冰....好冷,刚刚那一掌...好冷。” 周行天突然放脱了双手,额头冒出汗水,以万分惊诧的眼神凝视着苍鹰,许久许久,不曾稍动。 第73章 童言无忌悄然醉 李庭芝来到周行天面前,满脸感激,说道:“若非周大侠相救,李某今日定然难逃毒手,周大侠神功盖世,李某真是井底之蛙,如今....方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有周大侠相助,咱们扬州城自是高枕无忧了。” 周行天回过神来,笑道:“李将军为何这么说?这些年来,若不是李将军你治理有方,防御有道,扬州城早就分崩离析,百姓自也流离失所,如今虽然战祸不断,但扬州城屹立不倒,百姓安居乐业,孩童有书读,大人有活干,水运便利,商贾频来,不仅未见衰败,繁荣商机,反而胜于往昔,这全是大人的功劳,我助大人,便是助这天下百姓,更是助这大宋江山。” 他所说的事,全是李庭芝这些年在扬州的功绩,句句属实,并无夸大,他也因此深受百姓爱戴。李庭芝心下激动,喉头哽咽,又是连声道谢,周行天拍拍李庭芝的肩膀,客气几句,转过头来,对苍鹰说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苍鹰茫然道:“我叫苍鹰。” 周行天又问:“你怎会知道我使用的功夫?你能看得出来么?” 苍鹰摇了摇头,神色慌乱,小声道:“你与那老头手掌碰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无端端感到一阵寒气,我什么都不知道.....脑子...脑子乱得很,你莫要问啦,再问的话,那乌鸦又要跑出来啦!” 轻衫掩嘴笑道:“小鹰,你总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咱们以后,干脆叫你不知道得了。” 迫雨大笑起来,嗲声嗲气的叫道:“不知道哥哥,嘻嘻,真是好听。” 苍鹰有些恼了,拍着脑袋,任迫雨取笑,却也不再理会。 周行天愣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庭芝急忙邀周行天入座饮酒,周行天点了点头,随手接上了巍山的断骨,坐入酒席之中。 常海将这两个孩子的事大略说了,周行天听迫雨拜李庭芝为义父之事,面露微笑,揶揄道:“李将军,你这是和我抢徒弟哪。” 李庭芝捋须笑道:“谬矣,谬矣,周大侠何出此言?你收你的徒弟,我养我的儿子,咱哥俩个忙个的,彼此互不干涉,将来迫雨尊师尽孝,互相也不耽搁,岂不是一桩美事?” 周行天道:“那我可有言在先,我今晚便要传这两个孩子功夫,迫雨我可得先带走,你要是心疼儿子,现在求饶,那可还来得及。” 李庭芝嘿嘿一笑,说道:“无妨,无妨,今后日子长的很,老夫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众人一齐起哄,将迫雨推到李庭芝怀里,李夫人又将李云和抱了过来,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笑得满面通红,酒席间笑语不断,哄闹不休。 轻衫笑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众人,只见周行天脸上带着恭敬笑容,但眼神却毫无暖意。她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心想:“师父功夫这般高,几可说得上是天下无敌,可他为何总是不快活呢?可见这功夫越高,未必越是高兴。” 她转过头来,恰巧又瞧见苍鹰,此时在火光之下,映得这孩子脸颊血红,瞧来也颇为俊秀,虽比不上迫雨那般面如冠玉,但也惹人怜爱。 这孩子的眼神飘忽,可见他神智迷糊,心不在焉,与这酒席的气氛格格不入,自然也谈不上开心了。 轻衫想:“这孩子功夫低微,却也和师父一般心事重重,唉,功夫高了麻烦,低了也挺麻烦,可见人生在世,总是苦多乐少,愁怨不断呢。” 她这般想着,不禁触动自己的愁思,垂下脑袋,偷偷望了常海一眼,眼眶登时红了。 ..... 喝酒喝到深夜,周行天起身告辞,众弟子也随着他走出了置使府,李庭芝送了一路,终于与众人依依不舍的分别。 周行天领着众人,沿着昏暗街道,上桥穿巷,不多时来到一座大木屋前,他打开房门,开启一处开关,引着众弟子进入密室之中。迫雨见这木屋也极为神秘,诡异之处,不在先前文圣庙之下。 这密室中也放着一座夜魔神的雕像,四周墙壁贴满了纸张,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借着火光,迫雨凑近墙壁,只见纸上写的都是些“手少阳,手阳明,手阙阴,天池,凤眼”之类的字眼,他曾经听父亲说起过这经络学说,知道这都是些穴位名称,小脑袋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想:“这是咱们逍遥宫练功的地方。” 周行天歉然道:“我闲暇不多,几天后又要离去,不能考校诸位弟子功夫进境,也不能替你们解惑答疑,当真对不住,对不住。” 众弟子见师父如此谦和,虽早已习惯,但心中依旧惶恐,纷纷喊道:“师父不必顾虑,你如有要紧事,自管去忙,咱们能照顾好自己。” 常海道:“师父,今天见了你与那欧阳重的比试,弟子才知道自己功夫浅薄,实在无用,丢了师父的脸。从今往后,我定要严加督促诸位师弟师妹,勤勉用功,不堕师父威名。” 周行天叹道:“不是你们功夫不到家,而是那欧阳老头实在厉害,刚才师父胜得有些惊险,若是稍有差池,只怕现在就换成你们师父躺在地上啦。” 铁盐笑道:“师父真是谦虚过头了,那老头被你三招内打得连骨头都不剩下,根本不是师父得对手。” 周行天苦笑几声,见迫雨双眼放光,满脸热切之情,问道:“迫雨,你觉得呢?” 迫雨捏紧小拳头,喊道:“师父当然比那老头厉害得多。” 周行天搔了搔头,心中不以为然,但他忽然见到苍鹰双手抱膝,蜷成一团,似乎并未留意众人谈话,他微觉好奇,问道:“小鹰,你说呢?” 苍鹰浑浑噩噩,兀自喃喃自语,巍山拧着苍鹰小耳朵,喝到:“师父问你话呢!” 苍鹰惨叫一声,转过头来,问:“什么?” 巍山脾气鲁莽,心头火起,举起手掌,朝苍鹰脑袋上拍去,周行天手指一动,一股柔和内劲挡住巍山,巍山心中忐忑,忙道:“师父,徒儿...这孩子不敬师长,徒儿得教训教训他。” 周行天淡淡一笑,说道:“先让这孩子说完。苍鹰,你说师父与那老头相比,谁厉害些?” 苍鹰仰起脑袋,不知在瞧什么,过了半饷,他说道:“师父厉害,但那老头也很厉害,你们两人差的不远。” 众人瞬间吵嚷起来,指责苍鹰眼光差劲,长敌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周行天挥手止住喧闹,又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苍鹰擦擦鼻子,说道:“那老头急了,心里怕了,畏畏缩缩,出手犹豫。他打着逃跑的主意,时时刻刻在算计身后的追兵,一有不对劲,立即收手变招,当和师父手掌相碰的时候,他想借着师父的力道远远飞走,所以....” 周行天眯起眼睛,其中似有凝重之意,他问道:“所以怎样?” 苍鹰说道:“所以师父把冷冰冰的气送入老头经脉里头,他居然半点都没察觉。” 众人武功本高,听了苍鹰所言,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一时缄口不言,心中皆有感悟,周行天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笑了起来,在苍鹰气海穴上轻轻一按,苍鹰嗯了一声,顿时昏睡过去。 轻衫失声道:“师父,你为何责罚小鹰?” 周行天哈哈一笑,道:“责罚?责罚?不,不,这孩子....说的半点不差,他劳累一天,精疲力竭,我让他睡一会儿,算是奖赏之意。至于你们....“ 他脸蓦然一板,说道:“今晚不许睡觉,为师要考你们‘五气五魂拳’的心法。” 众人一听,登时变了脸色,心中叫苦不迭,周行天鼻子里发出哼哼之声,神情肃穆,仿佛那夜魔神的雕像一般,众徒弟见状战战兢兢,只觉得大难临头。 周行天装腔作势片刻,又和颜悦色的说道:“苍鹰这孩子说的很对,我与欧阳重对决之时,原是算准了他的心思,他拳脚功夫登峰造极,内力运用纯熟无暇,如若稳扎稳打,我要胜他,至少也要五十招之外。我平生与人相斗,最喜行险,沉迷于险中取胜之法。我见他心有怯意,便引他与我对掌,他仅有自保之心,并无杀我之意,无意之中,被我的寒冰内力侵入了心脉。” 陆遥奇道:“师父使得是寒冰内力?怎地...怎地效果如此吓人?” 周行天说道:“这原是咱们逍遥宫阳悟言教主最擅长的绝学‘炎火凝冰功’,我从他那儿学了过来,稍加改动,变成了一门极端的武学。使动这内力之时,若是敌人严加防范,被真气抵御回来,我纵使不死,也会身受重伤。而若是敌人无意反击,内力收敛,我的凝冰内力便会悄然钻入经脉,一时三刻,将那人身躯凝结。他若是催动内力,便会深受其害,转眼间化作碎末。” 常海恍然大悟,说道:“若是欧阳重不用劈空掌阻拦师父,他也不会死的那么惨?” 周行天笑道:“他会被冻成一具冰砖,未必会四分五裂,如今倒好,师父把这位武林前辈弄得尸骨全无,你们这群小家伙,可把师父当做妖怪了吧。将来这事儿传出去,师父这‘天魔’之名,只怕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众人连忙否认,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第75章 穿室幽风 一时之间,众弟子听得心中大震,神魂颠倒,遥想那神秘老人“飞蝇”的神功,只感虚实难辨,却又憧憬万分。 轻衫微微喘息,大着胆子说道:“师父,你能将这‘蛆蝇尸海剑’的功夫传给我们吗?” 众弟子屏住呼吸,心底既雀跃,又惶恐,生怕周行天因此不悦。他们这位师父虽然和蔼可亲,但依照江湖规矩,师徒之间当恪守分寸:师父之命,不可不遵;师父传下什么功夫,徒弟便学什么功夫;师父若是不教,徒弟也不可逾矩偷学。 谁知周行天沉寂片刻,说道:“早在你们年幼之时,我便将这门功夫传给你们啦。” 众人又惊又喜,问道:“真的?” 周行天道:“若非如此,你们年纪轻轻,功夫怎能练到这般地步?将来你们若有机缘闯荡江湖,便知道在你们的年纪,有这般内力武功,已是相当罕见之事。” 众人一起拜倒,大声道:“多谢师父大恩!” 他略微停顿,站起身,走到迫雨面前,将迫雨抱了起来,说道:“常海,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们这些战场孤儿?又传你们武功?” 常海一愣,连忙道:“那是因为师父慈悲心肠,义薄云天....” 周行天笑了笑,神情有几分黯淡,他说道:“你先别给我戴高帽子,其实我救你们,固然是由于你们身世可怜,更因为你们这些孩子体质特异,适合练这蛆蝇尸海剑的缘故。” 铁盐奇道:“师父,这是什么道理?” 周行天说道:“这人体奇妙难言,种种异状,难以解释。比如当婴儿初生之时,身上有许多奇穴畅通,待到年纪稍大,又会闭合。再比如,若有人在年幼时,经历莫大惨事,诸如亲人惨亡,至爱被杀,那么体内的‘鬼河穴’便会打开,有了这‘鬼河穴’相助,练这‘蛆蝇尸海剑’便容易多了。这并非那飞蝇老人所教,是为师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众弟子恍然大悟,顷刻间明白为何周行天会如此孜孜不倦,费心寻找自己这些孤儿。如此说来,周行天年幼之时,定然也遇上过惨绝人寰之事了? 周行天摸着迫雨的小脸,说道:“正所谓福祸相依,天道轮巡,你们身世虽然凄惨,但却因此得以修习神功,也算是稍有补偿了。我先前与欧阳重相斗,唯有迫雨与苍鹰看清我们招式奥妙,他们两人身上尚有一些奇妙暗穴仍未闭合,正是我学说的印证。” 迫雨捏着师父的手,小声道:“师父....我....我也想学那门功夫。” 周行天突然呼吸凝固,过了半饷,他点了点头,说道:“本当如此。” 他抱着迫雨坐了下来,陆遥趁势问道:“师父,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呢,你说了那排名第二的高手‘飞蝇老人’,可排名第一的呢?” 周行天将迫雨放在地上,双腿跪倒,恭恭敬敬的握紧双拳,朝天空拜了拜,说道:“我心目中的第一高手,自然是咱们逍遥宫的玄夜魔神。他创下‘玄天伏魔功’这等旷古神功,古往今来的武学宗师,只怕无人能比得上他。” 众弟子学他模样,虔诚的拜了拜,齐声道:“玄夜神通,冠绝古今,天上地下,暗夜永存!” 迫雨刚刚入教,并不如他们狂热,见周行天居然将这位不知真伪的雕像排在首位,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暗想:“这魔神恐怕已经死了好几百年啦,怎么能算数?师父真是个赖皮鬼。” 他等众人跪拜完毕,又问:“师父,这‘玄天伏魔功’又是什么功夫?你会使这门功夫吗?” 周行天哈哈大笑,眼中霎时流下泪来,他喜道:“这门功夫是咱们逍遥宫的镇教之宝,一共分为十层功力,从古至今,唯有玄夜魔神本尊,曾将其修炼至十层,其余再无人能练到第八层,更别提第九层了。我并没练过这神功,但却一直在找能练这神功的人。” 迫雨心下奇怪,追问道:“那师父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周行天说道:“我已经找到了法门,也许在几年之后....嘿嘿,先不提了,容为师卖个关子,此事须得慎重,不可泄露天机。” 众弟子被他吊起了胃口,见他居然闭口不谈此事,哪里肯放过他?一时之间,他们大吵大嚷,撒泼耍赖,死缠烂打,好说歹说,硬是要周行天说出秘密。谁知周行天虽然对他们颇为溺爱,但此刻却死活不依,打死不说。 又过了一会儿,周行天望了望窗外,说道:“常海,你留下来,其余人快些离开,回家休憩。为师要替两位新徒施药施针,打通修炼功法的经络。” 余人虽然眷恋师父,但此刻早已疲倦,于是便依周行天所言,恭顺的退出了木屋。 周行天对迫雨说道:“小雨,你先睡一会儿吧。”也不见他使什么手法,小雨登时闭上双眼,胸口起伏,沉沉睡去。常海将两个孩子抱起,放在一张石台上,石台铺着红布,像是淌着泛滥血水一般。 周行天从怀里取出金针,放在蜡烛上烤了烤,脱去两个小童身上衣衫,又取出两粒药丸,喂入他们口中,用内力助他们服下,随后他手指如飞,先在迫雨身上连刺,动作纯熟至极,炉火纯青。 常海知道师父正在施展‘玄天伏魔功’上所记载的针灸之法,针尖凝聚真力,穿破肌肤,渗透穴位,刺激隐***道,这门功夫极耗心血,以周行天登峰造极的内力,过不多时,也已经呼吸紊乱,汗水淋漓了。 他望着周行天,心中敬爱感激,暗想:“师父为我们劳心劳力,这等恩情,永世难报。” 良久,迫雨针灸已毕,常海用棉布替周行天擦了擦汗,周行天长吁一口气,又来到苍鹰身前,刚刚刺了几针,神情剧变,颤声道:“这....这...” 常海急忙问道:“师父,怎么了?这孩子....” 周行天捂住额头,喃喃道:“我的内力....内力渗不进去,没法抵达他的南桂穴,这可....奇了...小小幼儿,身上怎会有这等古怪?” 常海关切说道:“师父可是累了?” 周行天朝一旁挥出一掌,掌风凌厉,轰地一声,竟将一面石墙轰得粉碎。常海瞧得目瞪口呆,心想:“师父掌力这般高强,当世有谁能挡他全力一击?” 不过他骤然出掌,足见周行天心中不耐,已临极限。 周行天用力呼吸,宁定心神,说道:“不忙,不忙,我先跳过南桂,直取西青穴.....”稍稍一试,又是一声惨呼,嚷道:“怎么...怎么连西青穴也闭上了?不对,玄素穴也.....刚刚已经打开了呀?” 他恼了起来,将金针一捏,转眼金针全数熔断,他将金针抛在地上,脸色凶恶,眼眶下陷,顷刻间竟仿佛恶鬼一般。 常海害怕起来,想要安慰,却又不敢出声,只是默默的立在一旁。 周行天坐在一张椅子上,仰天长叹,喟然不语,表情空洞,有如死尸。 木屋之中,一片死寂,间或有阴风从小窗口吹过,令人心惊胆战,恐惧莫名。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周行天缓缓说道:“我教不了这孩子。” 常海惴惴不安,问:“师父为何这么说?” 周行天怒道:“教不了就是教不了,还有为什么?我刺激他的穴道,导致他体内经脉自行闭塞,若是继续针灸,只怕当场就要了他的小命!常海,这孩子入教了吗?” 常海点了点头,答道:“师父,他已经背过《颂玄夜恭卑赋》了。” 周行天急道:“他背诵之时,又说了些什么?” 常海道:“徒儿记得....他似乎说‘玄夜,玄夜,原来你还有这等往事。’随后笑了两声,好像有些吓傻了。” 咔嚓一声,周行天压垮了木椅,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如僵尸般瞪大眼睛,常海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却见周行天一跃而起,面露犹疑之色,缓缓说道:“常海,为师....不知这孩子有何古怪,但可断言,他不适合练这‘蛆蝇尸海剑’的功夫。” 常海见周行天表情恢复缓和,心下宽慰,问道:“那么....” 周行天说道:“迫雨天资极佳,只怕还远胜过你,你明儿费些心思,传他‘夜明功’第一层心法与‘瞬柔掌’掌法,若他能在三天内学会....” 常海不禁嚷道:“师父,这怎么可能?徒儿当初可足足学了半个月!” 周行天轻笑一声,并不回答,续道:“若他能在三天内学会,那么再传他‘缠心蛇掌’与‘夜明功’第二层,如此循序渐进,便如你过往一般。严加督促,不可偷懒,听明白了吗?” 常海点点头,大声答应,朝苍鹰望了一眼,又问:“那苍鹰呢?” 周行天冷笑几声,摇了摇头,说道:“交给巍山,让他学些外门功夫。” 常海愣在当场,问道:“可...师父,巍山他...” 周行天说道:“巍山脾气莽撞,口齿笨拙,我清楚得很,苍鹰这孩子体内经脉诡谲,若是执意修炼内家心法,难成大器,而他成了咱们逍遥宫的人,也是咱们的亲人,咱们不可不管。交给巍山,让他用心教导,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招一式,虽然练起来吃力,却远不如内功凶险。” 常海心下怜悯,但知道师父所言不假,朝苍鹰望了一眼,无奈叹息,取下他身上的金针,替两个孩子盖上棉布。谁知他一转身,却发现周行天已不见踪影,再看密室大门,赫然敞开,室外寒风卷入,袭人体肤,寒意凛冽。 他回思周行天方才眼神,恍惚间,他觉得师父似乎心存畏惧。 师父在畏惧什么?畏惧苍鹰吗? 常海笑了笑,驱逐荒谬思绪,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朝木屋外走去,而他的脑子里,又想起了师父刚刚所说的话。 他说:“我教不了这孩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呢。 第76章 苦吟悲饮 次日一早,苍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罩着暖和的棉被。他翻身起床,脑中昏乱,一时想不起自己昨日经历,坐在床上苦思许久,登时省悟:“我这是在扬州城里!” 他见迫雨正躺在他身边,蜷缩身子,钻在角落里,兀自呼呼大睡,这一张大床,似乎被自己霸占了大半地盘,以至于迫雨无处容身。苍鹰心中过意不去,吐吐舌头,偷偷朝迫雨拱了拱手,算是道了个歉,又拍拍自个儿的小脸颊,翻身下床,推开房门,只见常海正盘膝坐在厅中,闭目吐纳,正在修行内功。 苍鹰模模糊糊的想到:“此时不可打扰他,否则他一害怕,说不定连魂都丢啦。”他摸摸后脑勺,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想。 正在迟疑之际,常海睁开眼,对他笑道:“小鹰,你醒的挺早,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苍鹰忙道:“师兄,我昨天晕晕乎乎就睡着了,这一觉好像睡了好久,再睡下去,只怕睡死过去了。” 常海笑骂道:“胡说!”见苍鹰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心下甚喜,夸奖了他几句,可想起昨夜师父的话,知道这孩子资质不佳,即使身在逍遥宫之中,这一生恐怕也只能庸庸碌碌,不免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说道:“小鹰,从今天开始,一有闲暇,巍山师兄便会传你咱们逍遥宫的武功,你可要好好学,用心练,知道么?” 苍鹰用力点头,嗯了一声,问道:“那迫雨呢?他和我一起学么?” 常海一时语塞,强笑一声,说道:“迫雨他....跟着我学功夫,你们分头练功,术业专攻,各有不同,巍山师兄武功很高,倍儿有力气,教起徒弟来,可比我强上许多啦!” 苍鹰格格欢笑,一下子又捂住嘴巴,小声道:“不要让迫雨知道,他会和我抢师父嗒!” 常海见他纯真,心下不安,却也不便多说什么,他领着苍鹰走入院子,恰巧遇上巍山与轻衫沿着长廊走来。 巍山早已听闻消息,知道苍鹰体内不少穴道天生闭合,资质奇差,师父把他交给自己学艺,只怕有些轻视自己之意,心中不悦,脸色不善,朝两人点了点头。 苍鹰却笑出了声,朝巍山跑来,行礼道:“巍山师兄,轻衫师姐!” 轻衫娇笑起来,纤手伸出,摸了摸苍鹰的小脑袋,说道:“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过了一个晚上,咱们的小苍鹰怎么不糊涂啦?” 苍鹰听了赞赏,不禁得意,登时挺起胸膛,嚷道:“我一直不糊涂,脑子聪明得很呢!” 轻衫在他额头上吻了吻,一抬头,见到常海,瞬间喜笑颜开,眸含春·色,喜道:“大师兄,你早。” 常海点点头,说道:“轻师妹也早,你怎么和巍山师弟碰上啦?” 轻衫看也不看巍山一眼,上前挽住常海手臂,笑道:“也没什么,我碰巧要来找你,在路上撞见他,他硬要和我过来,师兄,咱们进去看看小迫雨睡着之后,是怎么一副可爱模样?” 常海应了一声,朝巍山无奈的笑了笑,与轻衫走入屋内。 巍山瞪大眼睛,喉头不停吞咽口水,神色惶急,隐隐透着凄凉绝望,强壮的身躯不停发颤,想要跟进去,可一双脚仿佛被定在地上一般。 苍鹰好奇的望着他,说道:“巍山师兄,你不舒服么?” 巍山心头火起,正愁无处发泄,苍鹰这么一开口,登时成了出气筒。他伸出大手,拽住苍鹰衣衫,一把将他举起,狠狠甩了苍鹰一个嘴巴。苍鹰哇地惨叫一声,捂住红肿的小脸,眼泪汪汪的看着巍山,眼神又变得迷乱起来。 巍山稍感歉意,正想说几句安慰话,便在这时,只听见房屋内传来轻衫一声欢笑,她道:“天哪,小迫雨真像一块玉娃娃,师兄,你说将来....我的孩子....能有这般漂亮么?” 苍鹰朝屋内望了望,又瞧了瞧巍山,登时吓得心惊胆颤,只觉大难临头。只见巍山目呲欲裂,紧咬铁齿,豆大的汗水滚滚而下,他把苍鹰扛在肩上,怒道:“让我教你功夫!让我教你这个废物功夫!?我不是废物!我才不是废物!好,好,好,我教,我死命教!” 巍山大踏步走出庭院,快步从街上走过,此时正是黎明时分,晨光初现,街上行人寥寥,苍鹰被巍山捂住嘴巴,一动不动,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两人走入巍山居住的简陋宅子,巍山将苍鹰往院子里一扔,苍鹰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剧痛,急忙垂下脑袋,趴在地上,不敢瞧巍山脸色。 巍山恶狠狠的说道:“站起来!” 苍鹰用余光打量巍山,这大汉手中拿着一根二尺铁棒,正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他不敢违拗,瑟瑟发抖的爬起身,站在巍山面前。 啪地一声,苍鹰小声痛呼,左手被巍山铁棒打中,霎时肿了一块,他抿住嘴,正想哭泣,铁棒骤然又至,正中他嘴巴,苍鹰脑袋巨震,被巍山敲下一颗牙来,登时鲜血长流。 巍山凶狠喊道:“我教了!教的怎样?这是飞虎棍法,你学会了吗?你倒是学呀?” 苍鹰慌了手脚,想要逃跑,巍山展开棍法,棍影密不透风,苍鹰小小年纪,又不敢抵抗,如何能躲得开这大网一般的招式?顷刻间,他被铁棍接连击中,痛彻心扉,惨叫连连,在地上滚来滚去。 巍山一开始怒气冲冲,只想发泄,过了片刻,怒意衰退,惊觉自己酿成大错,竟然重伤了师弟。可随即他把心一横,想到:“错就错了,我偏要一错到底!”他蛮劲儿发作,铁棍如雨般落下,虽然仅用了半成力道,依然将苍鹰打的遍体鳞伤,肢体麻木,过了一会儿,苍鹰躺在院子正中,再也不动了。 巍山心中一悲,心想:“我打死他了?我打死了一个四岁的娃娃,我的小师弟?”咣啷一声,他摔落铁棒,跪倒在地,双手遮脸,痛哭流涕。 忽然间,他感到有一双小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之中,见到苍鹰肿着小脸,伤口滴血,正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巍山隐约觉得一股柔和内力涌入肢体,他胸中一片清凉,立时思绪涌动,情绪崩溃,抱住苍鹰,大声哭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师弟,我不该打你。” 苍鹰笑道:“师兄和我一样,刚刚似乎也不太清醒呢。现下肯定好了,我怎会怪你?” 巍山站起身,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小师弟亲切可爱,就像自己的亲人一般。但他随即想到:“咱们都是逍遥宫的师兄弟,本就是亲人。” 苍鹰又道:“我知道啦,是因为轻衫姐姐与常海师兄要好,不理睬你,所以你心里不快活,这才哭了起来,对不对?” 要是他刚刚说出这话,巍山定然大发雷霆,但此刻他只觉心神宁定,虽然有些悲伤,可又觉得苍鹰的话有些滑稽。 他把苍鹰抱了起来,柔声道:“我....我带你进去,给你疗伤,我传你功夫,我...我把我会的功夫全传给你。” 苍鹰道:“你刚刚已经传了我棍法啦,我还没学会,你怎么又要教我新功夫?” 巍山过意不去,摇了摇头,走进屋内,取出金疮药,细细查看苍鹰伤势,霎时大吃一惊,他刚刚下手之时,虽然留了力气,但棍法猛恶异常,就算面对成人,也能将其殴打致残,他原本预计苍鹰定然断了好几根骨头,至于内伤淤血,也是不计其数,可这时一瞧,却发现苍鹰所受的不过是些皮外伤,乍看之下,有些吓人,可实则并无大碍。 他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只道自己下手比预想为轻,心中又宽慰了几分,当即在苍鹰身上各处涂了药酒,喃喃叹道:“小师弟,师兄我真不是东西,脾气大,功夫差,长得丑,脑子笨,当真是一无是处。像我这样的废物,偏偏还对你发狠,唉,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苍鹰说道:“你脾气大?你心地好的很呢。你现在不正替我治伤吗?” 巍山苦笑道:“那是我打出来的伤,你真的不怨我?” 苍鹰道:“你打了我,心中过意不去,今后只有加倍疼我,我怎会怨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巍山哈哈大笑,说道:“小滑头,昨天怎么没看出你如此伶牙俐齿?”一时之间,只感心情舒畅,神清气爽、 他以往苦恋轻衫多年,一直心神不宁,魂不附体,只觉轻衫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宛若无上谕旨,又似是迷魂妖法,心中要么满是爱意,要么自卑自弃,要么嫉恨愤懑,要么无所事事。可就在此刻,他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一般,昔日许多难以舍弃的事情,此时皆微不足道了。 他说道:“小师弟,我也不来瞒你,师父说你....资质太差,只能跟我这鲁莽笨蛋学功夫,我虽然懂得逍遥宫的内功,但若是传授给你,只怕你走火入魔,还会害了你性命。你跟着我,便要学些器械武艺,至于上乘武功,比如那‘夜明功’,‘散华掌’,这辈子....恐怕都....” 苍鹰说道:“只要你肯教我本事,无论什么,我都欢欢喜喜的学,而且再苦再累,我也开心呢。大师兄他们教的功夫也许厉害,但练了之后,恐怕会让人疯疯癫癫,就像你刚才那般吓人呢。我若学了,又有什么好处?” 巍山捏了捏苍鹰的小手,既感愧疚,又觉欣慰。 许多年后,当巍山面对咫尺之遥的轻衫之时,望着轻衫充血的红眼,凶残的神情,他才明白苍鹰此时所说的话,无意之间,道出了多么令人胆寒的真相。 第77章 终有离别时 巍山虽然性子莽撞,但与铜马五将之余人相比,武功丝毫不差,他此刻清醒过来,便依照周行天嘱咐,将逍遥宫的功夫传给苍鹰。 周行天习得的“蛆蝇尸海剑”精微奥妙,实乃一门旷世罕见的奇功。它既是剑法心诀,又可化为内功心法。旨在感念天地之气,与体内真气融为一体,运用之妙,匪夷所思。 以此心法为基石,驾驭其余剑法,几可预知敌手心中念头,揣测敌人招式方位,令剑招飘忽巧妙,有神出鬼没之神效。或者修炼任何内力,皆可随心所欲,勇猛精进,修习一天,抵得上旁人修习一个月的进境。 只不过这门心法如此神奇,若要掌握其精髓,修习者非得才智卓绝、天赋异禀,又兼之机缘巧合,吉兆庇佑,方能成功。如若不然,反而会深受其害,乃至走火入魔,丧魂落魄。自古以来,习得这“蛆蝇尸海剑”之人寥寥可数,便周行天自己,也未领悟这门心法的真谛。 而听那飞蝇老人说,蛆蝇尸海剑除了心法之外,还有一门与之相配的内功,但他并未将其传授给周行天,周行天也并未强求。 周行天乃是一位武林中不世出的怪才,他对武学之道异常痴迷,遇上任何艰深功夫,都要花心思细细琢磨,而又精通针灸之术,经络之道,获取这门心法之后,花了足足五年时光,苦苦思索这门心法的诀窍,试图找到一条快速修习的门道,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在一座被战火摧毁的小屋中找到了年幼的常海,依照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对常海施针用药,随后传他心法,一试之下,果然成效卓著。 他倍受鼓舞,于是带着常海,四处寻找孤儿,彼时战乱不断,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全国各地,百姓死伤无数,他没花多大力气,便找到了五位家破人亡的孩子,这便是此时的铜马五将。 但在周行天心中,始终深感不安,他隐隐觉得,如自己这般强练蛆蝇尸海剑的方法,或许已近魔道,虽然成效显著,但其中隐患,实在难以预料,因此对自己这些徒儿,他始终暗暗愧疚,对待他们恩宠有加,几乎从不恶言相向。 这些隐情,铜马五将自是毫无头绪。 ...... 巍山对苍鹰说道:“小师弟,咱们逍遥宫的功夫艰深繁复,渊博如海,我只不过学了其中的皮毛罢了。既然你不能修习本门的‘夜明功’内力,或是‘玄夜逍遥功’,那不如用些笨办法,从外门功夫学起,打熬力气,锻炼筋骨,随后由外而内,练成一身钢筋铁骨,依我看哪,倒未必输给迫雨师弟。” 苍鹰一听,正合心意,登时将身上伤势忘在脑后,跳下地,迫不及待的学了起来。 巍山此刻对这小师弟真心疼爱,全心全意为他着想,虽然不善言辞,但由于费尽心思,教导之法恰到好处,而苍鹰体内经脉虽然闭合,但聪明伶俐,对这外门功夫一点就透,巍山演示的棍法、刀法、枪法、剑法,苍鹰学了几遍,立时便像模像样,架势威风十足。巍山又让他学扎马步,扛沙袋,锻炼腰臂力道,督促严格,不留情面,苍鹰毅力坚韧,丝毫不以为苦。 碰巧这些日子来,蒙古人转战他方,扬州城得享太平,虽不知能持续多久,但巍山难得清闲,又体会到教徒之乐,除了带苍鹰外出吃饭,其余时间,就这般龟缩不出,闭门传艺,一直过了一个月时间,直到李庭芝派人上门传唤,他才猛然清醒,慌慌忙忙的出了门。 他与苍鹰来到城楼之上,只见李庭芝与周行天两人站在一块儿,身后站着其余同门,连迫雨也在其内,而李庭芝的四岁的女儿与这位义弟极为要好,两个孩子脑袋贴着脑袋,正嘻嘻哈哈的说着悄悄话。 巍山与苍鹰见众人和颜悦色,不由得松了口气,巍山歉然道:“将军,师父,徒儿来晚了。” 李庭芝爽朗一笑,说道:“又不是什么紧急军情,你师父要走了,临行之前,想来见你一面。” 巍山感念师恩,听到他要离去,心中伤感,垂首不语,周行天在他肩上轻轻拍打,说道:“巍山,苍鹰交给你了,你妥善待他,不求他能成武学高手,但愿他心智坚定,能有为国效力之志。” 李云和蹦蹦跳跳的跑到苍鹰身边,朝他左瞧右瞧,说道:“迫雨弟弟说你今年四岁多了,我叫你苍鹰哥哥好不好?” 苍鹰笑道:“别人叫我哥哥,我岂有不答应之理?” 李云和朝迫雨招了招手,迫雨乖巧,见大人们并无阻碍之意,这才欢欢喜喜的跑过来,说道:“苍鹰哥哥,我想死你啦,我听说你和巍山师兄学功夫呢,学的怎么样了?” 苍鹰挺起胸膛,哼哼一笑,说道:“我现在可厉害啦!”从腰间摸出一柄木头短剑,作势连刺几下,招式精妙,力道也不小。 迫雨瞧得艳·羡,说道:“你已经开始练剑啦?我才学了几套拳脚功夫呢,比起你来,我可真差得远啦。” 常海走了过来,笑道:“傻小子,你已经开始练‘缠心蛇掌’啦,这门功夫可是咱们逍遥宫的得意功夫,若是能运用纯熟,比别人舞刀弄剑更厉害呢。苍鹰的功夫是不错,你的功夫,也未必比苍鹰差了。” 苍鹰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他喊道:“小雨,咱们比比?” 小雨小孩心性,一听要比试,立即兴奋起来,说道:“比就比,云和姐姐来给我们做个见证!” 苍鹰举起木剑,也不多话,使出一招“鹰击长空”,剑尖斜着刺来,小雨没料到他说来就来,一时反应不及,手忙脚乱的躲过了这一招。苍鹰占了上风,大笑声中,喊道:“‘新娘入沐’”木剑一转,追着迫雨的背心。 小雨一咬牙,陡然一个后翻,高高跃起,闪过苍鹰的剑招,双手在苍鹰肩上一按,如蛇一般扭动腰腹,苍鹰只觉小雨的力道大的异乎寻常,自己苦苦锻炼的力气在顷刻间无影无踪,他长剑朝身后刺了几招,但仅仅递出半寸,便力道用尽,难以为继。 小雨双手一圈,呼呼一声,苍鹰陡然旋转起来,小雨笑道:“转陀螺喽!”这正是“缠心蛇掌”的妙招,李云和见苍鹰叫的惊惶,神色狼狈,觉得好笑,脸上笑逐颜开,大声喝彩,用力鼓掌。 苍鹰哇呀一声,木剑朝天上一抛,小雨见他忙乱,笑道:“你输啦!”正想松手,那柄木剑从天而降,正好刺中迫雨的脑袋,迫雨“咦“了一声,说道:“巧了。” 两个孩童相斗之时,众人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见小雨内力已有小成,招式运用自如,纷纷暗自赞叹。待见到苍鹰被迫雨制服,也丝毫不出意料。谁知苍鹰随手抛出木剑,剑刃竟巧合的碰上小雨天灵盖,如这是柄真剑,迫雨早已受了重伤。 常海心下雪亮,知道这场比武,若是性命相搏,便是苍鹰胜了。 他走上前,将两个孩子分开,说道:“好啦,好啦,两个娃娃都了不起,比你师兄以前强得多了。” 苍鹰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嘴里嘟囔道:“小雨,你这是什么功夫?我的力道可被你全卸去啦。” 迫雨道:“这是‘夜明功’,你怎地不会?这样吧,我现在就把这功夫的口诀教给你....” 常海急忙道:“迫雨,万万不可!苍鹰他....”他一时慌乱,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苍鹰全然不觉,自己说道:“我学不了啦,我身子似乎有些毛病,学不了你的功夫。不过我苦练力气,将来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力士!”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常海朝巍山望了一眼,心想:“这莽大汉还真有办法,把苍鹰教的如此懂事。” 巍山面有喜色,自豪的看着苍鹰。 李庭芝忽然说道:“周大侠,你们逍遥宫的功夫可真令人羡慕,迫雨与苍鹰不过是小小孩子,竟已练成了这般‘高明’的本事,唉,若是咱们的枪棒教头有你这般教徒的本事,咱们扬州城的士兵,定然勇冠天下,所向无敌。” 周行天微微一笑,微微沉思,说道:“李大人,咱们逍遥宫的武学,乃是本门奥秘,轻易不得外传,不过既然李大人如此谬赞,不如我传你一套我自创的功法,你让铁盐将其传授给诸位将士,虽不能说令他们功夫突飞猛进,但可增长力气,令耳清目明,反应加倍灵敏。将来遇上蒙古鞑子,若能给他们迎头痛击,周某便有不胜之喜。” 李庭芝大喜过望,说道:“周大侠所创的功夫,不消说,定然是精妙万分。” 周行天道:“这门功夫,我便叫它‘扬名洲海功’吧。”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李庭芝,说道:“‘扬名洲海功’是由一门神妙心法简化而来,若是修习得当,便是资质平平之人,也能有所裨益。我的徒弟皆已学会,他们能有今日成就,便是亏了这功夫的效果。” 众徒弟心中明白,册子中所载功夫,定然是取自“蛆蝇尸海剑”了。 李庭芝千恩万谢,周行天朝众人微微颔首,说道:“那么,诸位,有缘再见了!”他迈开大步,径直从十丈城墙上缓步走下,挥洒自如,仿佛踩在一道无形阶梯上一般。 众人瞧得心驰神摇,屏息不语,心中皆不禁想到“这不是武功,定然是仙法。” 他们就这般瞪大眼睛,看着周行天消失在平原尽头。 第78章 一剪梅·:清梦初觉睡意浓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自周行天离开扬州之后,晃眼功夫,已过了九年。 落日之下,盘旋山路之上,有四匹马儿疾驰而过,马蹄声得得得得,雄健有力,转眼冲破树林。骏马虽然奔行迅速,但马上骑士身法平稳,丝毫不显局促慌乱,骑术精湛,可见一斑。 他们来到一处山坡上,遥望远方景色,皆默然不语,似乎在追忆往昔之事。 四人之中,领头之人正是常海,他身旁站着陆遥、轻衫,还有一位少年容貌俊雅,穿着一袭青玉长袍,丰神如玉,目如朗星,正是已经长大的迫雨。 常海说道:“不知李大人现在何处?这些朝廷狗官,当真....可恶至极。”说罢长叹一声。 陆遥紧皱眉头,恨恨说道:“这奸相贾似道又蠢又奸,祸国殃民,非但包庇败军之将,隐瞒军情,还倒打一耙,诬陷咱们李大人,唉....咱们离去这一年多来,扬州城不知成了如何模样?” 原来这几年来,襄阳樊城军情愈发紧急,朝廷令李庭芝入援襄阳,谁知大将范文虎与贾似道勾结,不听李庭芝号令,行军缓慢,延误战机,甚至每天寻欢作乐,最终竟不战而逃,李庭芝上书弹劾此人,反遭朝廷贬黜,李庭芝一怒之下,索性罢官回家。常海、轻衫与陆遥心灰意冷,与李庭芝一同前往京口,待李庭芝安顿下来,他们便带着迫雨前往逍遥宫总坛,寻找周行天踪迹,同时拜见诸位使者长老。 他们并未遇上周行天,却在逍遥宫住了一年,有一日,忽然收到铁盐的信鸽,书信中称李庭芝又得到朝廷重任,即将返回扬州,四人大喜过望,便日夜兼程,急匆匆赶来与李庭芝汇合。 四人感慨一番,继续催马前行,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一处清冽湖水旁,见天色渐暗,停下马来,打算在湖边休息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便在这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策马奔腾之声,声音嘈杂,粗粗算来,大约有数十匹马儿在飞奔,陆遥警觉起来,展开轻功,跃上一棵大树,只见山道之上,一排骑士手持火把,如火蛇一般扭动赶路,他瞧了一会儿,忽然认出其中一位骑手,他跳下树来,喜道:“你们猜是谁来了?” 常海道:“李庭芝大人?”轻衫道:“莫不是巍山师兄?” 陆遥笑着朝迫雨望了一眼,说道:“小雨猜猜?” 迫雨见他神情,登时雀跃喊道:“是....苍鹰来了?” 陆遥哈哈大笑,说道:“你们两兄弟好久不见,这几个月来,你只怕梦中也都是苍鹰的影子吧。” 迫雨嘿嘿一下,搔搔脑袋,道:“一年多不见啦,他这家伙,也不知脾气沉稳些了么?” 轻衫抿嘴一笑,道:“迫雨要真有什么梦中人,那也决计不是苍鹰。我看倒是李大人的大小姐,在迫雨梦中往来频繁,流连忘返吧。” 迫雨登时满脸通红,喊道:“师姐不要胡说,我为何会想念云和姐姐?” 常海听得马蹄声以至左近,蓦地仰天长啸,声若龙吟,似乎直达九天之上,这九年来,常海行军作战之余,潜心习武,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功力突飞猛进,远远胜过其余同门。在逍遥宫时,连阳悟言教主与章斧山右使都对他的功夫赞不绝口,青睐有加。如若他今日再来与那天脉老人欧阳重比武,只怕在数百招内,绝不会轻易落败。 这啸声如雷声般远远传了出去,除非苍鹰他们全数聋了,不然万万不会听漏。果不其然,只见远方火光霎时折转,朝他们驻扎之处涌了过来,顷刻间便来到近处。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面容清秀,气度悍勇的少年,他大约十四岁年纪,一袭黑色轻甲,见到四人,登时大吼道:“你们可回来了,可想死我啦!” 迫雨满脸微笑,正想招呼,却只见苍鹰马不停蹄,竟笔直朝他冲了过来,迫雨大难临头,惨叫一声,扭头就跑,苍鹰站在马上,来了一招饿虎扑食,瞬间抱住迫雨腹部,扑通一声,两人一齐摔入湖水。 轻衫大笑道:“两年不见,半点没有长进,还是这么喜欢玩闹!迫雨这衣衫可漂亮的紧,要是被你毁了,就算迫雨饶你,云和妹子也得找你算账。” 湖水炸裂,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只听苍鹰连声惨呼,被一股巨力推出水面,转着圈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痛的龇牙咧嘴,手掌不停摸着屁股,嘴里骂道:“臭小雨,我和你开开玩笑,你居然和我拼命!” 迫雨湿漉漉的从水中钻出来,怒道:“打闹归打闹,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苍鹰见他发火,也露出凶狠表情,喊道:“我看你这小子一年不见,变得娘里娘气的,肯定被轻衫师姐带坏了,穿的跟纨绔子弟似的,我看在眼里,心中来气。” 轻衫啐道:“你们两人吵架,可别把师姐给牵扯进来。” 苍鹰不敢顶撞轻衫,鼻子呼呼发声,死死瞪视着迫雨,忽然间,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缓缓上前,抱在一块儿,苍鹰哭喊道:“小雨,你现下功夫比以往更厉害啦。有你们在,李大人也回来了,扬州城又会回到老样子啦。” 迫雨死命拍打苍鹰肩膀,说道:“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又哭又闹,岂不是娘里娘气的?”虽然说着气话,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苍鹰与迫雨哭笑了一会儿,连忙拜见师兄师姐,又替他们引荐其余同伴。来人共有二十人,领头的那是一位校尉,名叫苗成,也是李庭芝的老部下了。他们知道近期扬州城外近来不太平,多有匪徒流窜,李庭芝从京口来此,路途遥远,生怕出什么乱子,特地来此接应。 苗成喜道:“常海大人,陆遥大人,轻衫大人,迫雨公子,别来无恙,我奉巍山将军之令,前来接引李大人,能在这儿遇上诸位,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常海点头道:“现在成了巍山将军啦,巍山他...过的怎么样?” 苗成推了苍鹰一把,说道:“小鹰,你来说。” 苍鹰哈哈大笑,说道:“先前的置使虽然没啥本事,但也没胡乱折腾,重用李大人的军官,师兄师父他一路升官,现在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统领啦。” 陆遥问道:“你怎么叫他师兄师父?” 苗成摸着大胡子,笑道:“小鹰别出心裁,说巍山将军是他的师兄,又是教他功夫的师父,所以便称呼他为‘师兄师父’啦。” 轻衫莞尔笑道:“你这顽皮孩子,和以往一样,总是搞些莫名其妙的事来。” 苍鹰话没说完,正憋得厉害,此刻见众人不再打岔,又大声道:“还有,还有,师兄师父他成婚了,现在师嫂已经怀上娃娃啦。” 常海“哦”了一声,笑道:“想不到咱们众兄弟中,倒是巍山他最有出息,短短一年中,倒已经成家立业了。”言语中虽然喜悦,但苍鹰隐隐察觉到一丝莫名伤怀,不过这忧伤之情转瞬即逝,他也并未在意。 轻衫默然片刻,挤出笑容,问道:“是谁家的....姑娘这般有福气,能嫁给咱们的巍山大将军?” 苍鹰志得意满,说道:“要说这事儿,还全是我的功劳。一年之前,江红老将军六十大寿,请他的老部下喝酒,席间他的女儿躲在里屋,偷偷摸摸朝咱们张望。我苍鹰何等眼神,登时便瞧出她对我的师兄师父虎视眈眈,意图不轨....” 苗成哼了一声,说道:“要是你师嫂知道你这般说她,你回去可得被抽筋扒皮不可。” 苍鹰急道:“苗大人,苗爷爷,苗祖宗,都说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是通风报信,可太不顾咱们战友情谊了。” 苗成被他逗的大笑,回头对众将说道:“都听清楚了?若是谁在江大小姐面前告苍鹰的状,谁就是卖友求荣,不讲义气之辈!” 众人齐声笑道:“苗大哥说的是,咱们绝不多嘴。” 苍鹰放下心来,擦擦冷汗,又道:“.....于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使出一招田鼠钻地的神功,顷刻间来到师嫂面前,扯扯她的衣袖,对她说道:‘**姐,你就是我巍山师兄日日夜夜,魂牵梦绕,思念入骨的江大小姐吗?’” 迫雨用力鼓掌,说道:“好一招‘无中生有’,苍鹰哥哥你熟读兵法,运筹帷幄,这等智计,只怕不再李庭芝大人之下。” 苍鹰拱了拱手,面有傲色,说道:“岂敢,岂敢,不过我这几句话一说,登时令嫂夫人春·心荡漾,有如洪水泛滥.....” 众人一听,差点儿没笑得断气,苗成用力捶打胸口,苦苦说道:“苍鹰啊苍鹰,你小小年纪,偏偏不学好,你这些话,不是跟巍山将军学的吧。” 苍鹰嘿嘿冷笑,说道:“在下无师自通,天纵奇才.....于是我这么牵线搭桥,令两人眉来眼去,没多久就勾搭上了,随后一来二去,恋·奸·情·热的.....” 轻衫纤手一长,拧住苍鹰的耳朵,冷冷说道:“你越来越不成话啦,说起话来,和那些老兵·痞·子有何分别?你说说,言语轻薄,辱·及长辈,是犯了咱们魔神十训中的那一条?” 苍鹰心中大震,偷偷瞧着轻衫,只见她神情冰冷,竟似动了真怒,一时间脑子迷糊,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迫雨也微觉奇怪,心想:“轻衫师姐一贯温柔开明,为何听见巍山师兄的喜事,竟好像有些不悦?” 他不过十四岁年纪,如何能懂得轻衫此刻心事?但见苍鹰狼狈,急忙劝道:“师姐,苍鹰哥哥他确实口不择言,当真不该,但眼下咱们迎接李大人之事要紧,我看咱们还是随着苗成大人一道上路吧。” 第79章 轻笑眉扬 轻衫手指微颤,放脱苍鹰耳朵。苍鹰轻笑一声,乖乖说道:“两年不见,师姐越来越漂亮,功夫也越来越高啦,这一招‘掣旗手’使得这般巧妙,我就算有十只耳朵,也让师姐一并捉了。” 轻衫嗯了一声,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十只耳朵?那岂不是怪物了?你呀,只有一双长耳朵,什么事都喜欢打听。” 常海见苗成众人行军匆忙,也知道事情紧急,耽搁不得,于是熄灭营火,说道:“苗大人,我们与你们同行。” 他此刻身上已无官职,身在军中,自然要听苗成号令,苗成见他功夫虽高,但并无傲气,心下甚喜,便领着众人上马奔行。 苍鹰与迫雨并肩骑行,偷偷问道:“小雨,你这些日子来住在逍遥宫,那些大老爷们没有为难你们吧?” 迫雨奇道:“大家都是魔神座下弟子,他们怎么会为难我们?倒是阳悟言教主对师父他老人家十分敬重,爱屋及乌,对我们几人也不免看高了些。” 苍鹰一脸迫切,忙问:“你们有没有切磋比武?” 迫雨微微一笑,知道苍鹰性子好武,最喜见武人较力搏斗,他见苍鹰抓耳挠腮,只怕心·痒难搔,竟成了一幅猴头模样,有意卖个关子,叹道:“比自然是比过了,但是....唉....我也不便多谈。” 苍鹰大急,跳了起来,在马上转了个圈,大声道:“咱们兄弟二人,有什么不能多谈的?那年你在小花楼外偷看旁人亲嘴,也不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了?” 迫雨急道:“我几时在小花楼干过这等勾当?” 苍鹰挤眉弄眼,说道:“你若不说,我便将你当年在云和妹妹床上尿·床的事给....” 迫雨大惊失色,匆忙捂住苍鹰的嘴,喊道:“行了,行了,我说给你听不就成了?” 苍鹰缓缓点头,沉声道:“你看你,非要闹到这地步?你看师兄师姐看着咱俩,弄得多没面子?” 迫雨暗骂道:“你这混球!还不是你害的?”但也奈何不了他,于是说道:“我们到了逍遥宫,阳教主当夜便设宴款待咱们,山上所有同门齐聚一堂,举杯畅饮,热闹的连屋顶都要给掀了。大伙儿喝了一会儿酒,俊六长老便提出要见识见识常海师兄的武功.....” 苍鹰激动莫名,张开嘴巴,喊道:“那些老骨头,恐怕被常师兄的‘夜明功’吓傻了眼吧!” 迫雨笑道:“‘夜明功’虽然厉害,但大家司空见惯,也称不上吓不吓的。不过常师兄使出了‘金云连山掌’,掌力连绵,接连熄灭远处数十盏油灯,登时引起满堂喝彩。” 苍鹰朝常海望了望,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欢喜之色,一举一动,皆有宗师气度,但轻衫眸光流动,眼神迷离,不时偷瞧常海,似乎颇为自豪。至于陆遥师兄,神色严峻的很,嘴唇隐隐颤动,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迫雨又道:“这手神功一露,大伙儿对咱们的敬意又多了几分。章斧山右使也使出神通,手指连弹火星,将熄灭油灯纷纷点亮,也是神功惊人,毫不逊色....” 常海淡淡的说:“小雨,章右使功夫深湛,非我所及,你这话要是传入教中,若是得罪了章右使,我可没脸见他了。” 迫雨吐吐舌头,说道:“是!”顿了顿,又道:“随后又有人提出,要考校考校咱们小一辈的功夫,也好给大伙儿助助兴。于是他们商议一番,推举出教中年轻弟子张丘形,而轻衫师姐让我下场与他比试....” 苍鹰见他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模样,立时急了,喊道:“你赢了输了?不要吊我胃口!” 轻衫飘然而至,落在迫雨马背上,搂住迫雨的腰,将脑袋放在迫雨肩上,欢笑道:“他若是输了,此刻也不会说的这般磕绊啦。” 迫雨满脸通红,不知是由于轻衫夸赞,还是轻衫此刻亲昵之举。 苍鹰使出一招“南山撞钟”,轻轻一拳,正中迫雨胸膛,他喜道:“你莫闹玄虚,害我担心了半天,赢了就赢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轻衫道:“你当迫雨是你呀!他这人谦虚懂事,和你这顽皮猴子可不能比。他不仅赢了,而且赢得不亢不卑,既显露了功夫,又给张小弟留了颜面。两人一搭上手,我就看出他功夫远胜张小弟,但他愣是拖到五十招之后,这才将张小弟击败,还装出不分胜负的情形呢。” 苍鹰说道:“我知道啦,这张小弟大约只有九岁出头,被你欺压,也在意料之中。” 迫雨怒道:“你当我是你么?整天欺负我!张师兄已经十八岁啦!” 轻衫说道:“看起来足足有二十岁呢!我还以为阳悟言教主耍赖呢。后来....” 苍鹰又惊又喜,问道:“还有后来?” 轻衫点头道:“后来他们不服,又派出三、四位年轻弟子与迫雨切磋,都被迫雨不动声色的打败啦。闹到后来,他们真要派上一位十岁小娃娃上场比试,结果给阳悟言教主给拦了下来。听说那孩子叫做‘阳离’,乃是教主之子,年纪虽然幼小,但天赋惊人,已经练成了‘炎火凝冰功’。” 苍鹰不屑说道:“功夫再高,也不过是幼童一个,我上去三拳两脚,就能打趴下了...” 迫雨气冲冲的说:“人家是个十岁娃娃,你还真下的去手!” 苍鹰说道:“那是,拳打羸弱老人,脚踢牙牙幼童,欺压有孕妇女,调·戏痨·病残疾,皆是我苍鹰的拿手好戏。” 周围人顿时笑做一团,苗成嘶哑着喊道:‘来人,给我将这十恶不赦的混账拿下了!看他再怎么为祸乡里,调·戏病残!” 大伙儿欢闹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轻衫额头在迫雨脖子上轻轻一蹭,亲吻一口,又轻飘飘的落回自己的坐骑上。 迫雨见苍鹰直勾勾的望着自己,脸上一红,问道:“怎么了?” 苍鹰小声道:“轻衫师姐有些不太对头,她为何这般对你?” 迫雨神情窘迫,嘟囔道:“这又....有何不妥?你我小时候,她也不是这般对我们的吗?” 苍鹰打了一个冷颤,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回想往事,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说道:“好怪,好怪,迫雨,你现在不是四岁的孩童,须知这男女有别的道理。轻衫师姐尚未婚嫁,你任由她如此,只怕....只怕坏了她的名节...” 迫雨只道苍鹰仍在说笑,但细细打量苍鹰神色,却见他罕见的严肃。 迫雨心生疑虑,猛然想到:“莫非....苍鹰喜欢轻衫师姐?是了,他比我大了一岁,而轻衫师姐秀雅温柔,此刻虽已二十五岁年纪,瞧来与昔日年少时毫无分别,更有一丝异样风情,成熟韵味儿,苍鹰心中念她,自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念起轻衫好处来,一时竟无法抑制,心中痴缠,不知不觉,自己反而爱·意萌动,难舍难弃。 苍鹰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他发·痴,又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轻衫师姐经常抱着咱们两人,去后山秀林泉去洗澡呢,可咱们现在长大成人,你功夫不差,我一骑当千,你皮肤惨白,我俊秀英挺,你性子软弱,我坚毅卓绝....” 迫雨嘿了一声,说道:“你这般自吹自擂,可知道‘羞’字怎么写吗?” 苍鹰摇摇头,说道:“咱们既然已经长成,便不能再对轻衫师姐如此依恋了,否则非但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你明白了吗?” 迫雨听苍鹰像模像样,老气横秋的来教训他,玩心忽起,小声道:“苍鹰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凑近了,我和你说...” 苍鹰立即凑过耳朵,只听迫雨说道:“轻衫师姐...现在还当我是小娃娃,常常抱着我一起洗澡呢,晚上搂着我一起睡觉呢...” 苍鹰怒吼一声,说道:“你个没出息的小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我和你拼了!” 迫雨嘻嘻哈哈,两人扭做一团,滚下马来,众人见两个少年打闹,虽不明缘由,但只觉得滑稽好笑,苗成说道:“闹够了么?你们再闹,我可要用军棍打你们屁股了!” ...... 就这般马不停蹄,大约一炷香之后,众人来到官道上,便在路旁安营扎寨,生火休息。 苗成抬头看看天,眉头紧锁,面有愁容,喃喃说道:“照探子所报,此刻也差不多该到了。” 苍鹰说道:“莫不是‘枭首帮’那群土匪生事?咱们要不要赶去看看?” 苗成摇头道:“李大人之所以选在这个时辰赶路,便是为了避开这些土匪耳目。他们万料不到李大人会于深更半夜....” 副将上前说道:“这些土匪狡猾得很,咱们慎重起见,还是派探子出去查探一番吧。” 苗成点点头,叫来探子,令他朝前十里路,若有急事,放爆竹传信。 探子领命出去,众人心中担忧,皆坐立不安,忐忑等待,又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忽然只见天空中一阵彩光,噼啪之声,远远传来。 苍鹰翻身上马,怒道:“果然是枭首帮!这群土匪,好生猖獗!” 苗成喊道:“上马!上马!去保护李大人!” 众人心急如焚,死命催马,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第80章 晨雾随风 这一场疾奔,从道上飞速而过,马蹄声隆隆作响,尘土飞扬,势如星火,行不多时,见到前方火光照耀,借着火光,众人见到在黑夜之中,三十多位蒙面匪众正围着一辆马车,马车外有七位护卫,手持刀棍,与众蒙面人厮杀在一块儿,四周鲜血四溅,不少人横尸就地,惨叫之声,刀剑鸣响,不绝于耳。 苗成喝道:“放箭!”众士兵训练有素,习得蒙古人马上骑射之术,纷纷从背上取下弩弓,嗖嗖连射。虽然夜深晦暗,不易取准,但众人射术了得,登时将数人从马上击落。而且众将士修习周行天传授的“扬名洲海功”已有小成,皆有以一当十之勇,土匪人数虽多,却如何是苗成他们的对手? 一匪首模样的大汉叫道:“放火烧了李庭芝的车!咱们这就走吧!” 苍鹰心中一动,想到:“他们知道这是李大人的车!这并非一般拦道打劫,而是早有预谋之事!”他举起弩弓,顷刻间填装弩箭,箭矢如流星赶月,急速飞出,将手持火把的贼人击毙,趁着众土匪惊慌,他一马当先,冲入土匪阵中,一抖缰绳,马儿穿花绕步,手中长剑急刺,将车子周围的土匪全数迫退。 常海赞道:“苍师弟,好功夫!”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解下腰带,朝匪首卷出,腰带瞬间化作长棍,绑住匪首腰腹,一牵一引,匪首大喊道:“什么古怪?”被常海扯上了天,常海如大雁般飞至,一掌将匪首打的脑袋迸裂,借着这一掌之力,他在空中飘行数丈,一路挥舞长索,招式灵动雄浑,兼而有之,每一招皆能将一位山贼击倒。 苗成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铜马五将,果然名不虚传,常大人的功夫,只怕比巍山与铁盐统领更高。” 众土匪本就是乌合之众,此时遭遇夹攻,早就吓破了胆,而匪首身死,更是士气全无,纷纷喊道:“饶命,饶命!”想要突围,却被苗成率领众将士围堵,不多时便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再无一战之力。 陆遥快步上前,打开车门,见到李庭芝安然无恙,放心下来,喊道:“李大人没事!” 李庭芝见到陆遥,勉强挤出笑容,说道:“陆兄弟,许久不见...” 李夫人怀里抱着个年幼的女娃娃,那是他们的二女儿,小名阿秀,正惊恐的望着陆遥。李夫人浑身发抖,神智不清,突然哭道:“他们....他们劫走云和,他们买通了下人,把云和劫走了!” 迫雨一听,瞬间如遭雷亟,他冲上前来,喊道:“爹爹,娘,这....云和姐姐?怎么会?” 李夫人泪如雨下,颤声道:“李吉,李吉他被土匪买通,通风报信,趁着云和下车透气的时候,抱着她跑到土匪当中去了!” 苍鹰突然现身,勃然大怒,喊道:“那李吉呢?” 李夫人嘟嘟囔囔,说话不知所云,阿秀也受了惊吓,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庭芝强自镇定,说道:“他被土匪杀了。” 苗成说道:“‘枭首帮’人数众多,咱们不可怠慢,先护着大人逃离此处再说。” 迫雨神情冰冷,走到被俘虏的土匪前,手中陡然出现长剑,抵住土匪咽喉,怒道:“说!他们为什么要捉走云和?” 土匪似乎颇有身份,他瑟瑟发抖,喊道:“回...回好汉的话,蒙古大人们说.....要截住李庭芝,不让他与他们对着干,所以先绑了他的女儿,让他缩手缩脚的,若是他肯归降,就封他做个大官....” 轻衫一声惊呼,说道:“是鞑子密谋的好事?他们怎地知道李大人要回扬州?” 常海说道:“汉奸走狗,朝廷中难道还少的了吗?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迫雨又问道:“那他们现在何处?” 土匪嘴唇哆嗦,正想回话,霎时间,只听山坡上响起凄凉胡琴之声,吱吱呀呀,极为刺耳,宛若垂死野兽在嘶鸣。那土匪脸陡然涨得通红,喉咙咕咕作响,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众人一瞧,之间他居然将自己的肠子都呕了出来,血肉中有无数长虫蠕动,异常恶心恐怖。 苍鹰脸色惨白,失声喊道:“血死虫!是血死虫!是云南蛊毒教的人!” 只见高坡上,出现了一个窈窕身影,借着月光,苍鹰见到那是一位异族少女,她戴着银色头冠,冠上珠帘垂落,穿着赤红长衫,手握胡琴,肤色雪白,容貌颇美,但脸上带着残忍笑意,身后跟着三位身穿彩袍的男子,模样恭敬,当是她的下属。 而在她周围,另有四人负手而立,缓缓现身,都有下属跟从,打扮各异,神色得意,皆非汉族人士。 那女子将胡琴递给下属,用怪异的汉语说道:“哪位小哥如此见多识广,竟能知道我用的血龙名字?” 常海知道敌人厉害,踏上一步,挡在苍鹰前头,说道:“姑娘是谁?我瞧你身份不凡,为何要与这些土匪为伍,做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 那女子娇笑起来,说道:“卑鄙无耻?我们苗人,可没你们汉人那么多规矩,我只知道,蒙古人带给咱们厚礼,让咱们帮忙对付中原武林高手,我见他们恭恭敬敬的,心里欢喜,便答应下来啦。”这女子声音天真无邪,却又有一股甜腻之意,苍鹰听在耳中,只觉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厌恶万分,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巴。 常海沉吟片刻,说道:“姑娘和.....蛊毒教的石楠圣女,如何称呼?” 女子捂住嘴巴,惊呼道:“这位哥哥听过我的名字?啊呀,这可多难为情?”她嘴上说难为情,可神色欢喜,眉宇间满是勾·魂之态。 迫雨小声问苍鹰:“石楠圣女?可是蛊毒教的头目么?” 苍鹰低声答道:“不是头目,可也差不多了,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培育少女,熟悉种种奇毒,以期她成为下一代教主。这女子年纪和咱们相仿,可你看他身后那些人奴才一般,她在蛊毒教中地位可不低呢。”他混迹军中,最喜听闻武林轶事,是以见识渊博,所闻颇广。 常海走上一步,拱手道:“石楠圣女,我们逍遥宫与你们蛊毒教一向互无仇怨,相处甚安,可否卖我常海一个面子,将那位被捉去的女孩儿放回?” 石楠面露惊讶之色,说道:“逍遥宫?你们是逍遥宫的人?你们为什么和扬州的将军混在一块儿啦?” 常海说道:“蒙古人凶残霸道,残害天下,我们汉人保家卫国,原是义不容辞,无论是逍遥宫,还是少林寺,皆是如此。” 石楠哈哈一笑,说道:“可惜,可惜,那你们可只有死路一条啦。” 常海蓦然动怒,手掌朝旁一挥,掌力呼啸,三丈之外,一棵大树,刹那间被他打得断成两截。 坡上敌人见状大惊,万料不到常海武功如此惊人。他们更料不到,常海这一掌,并非示威,也非泄恨,而是声东击西之计。 就在他们注视别处之时,轻衫、陆遥、迫雨、苍鹰同时冲上山坡,转眼来到近处,陆遥从怀中掏出飞蝗石,迫雨摸出金钱镖,苍鹰甩出袖箭,轻衫抛出金针,种种暗器,急速闪过,朝敌人飞去,那五人毫无防范,登时乱作一团,趁着他们慌乱之际,四人冲入人群,与敌人拼斗起来。 除了蛊毒教的石楠圣女之外,余人也全是异族人士,黑袍汉子是蒙古蓝水河的高手,青面汉子是藏边五灵山的洞主,短衣胖子是湛江游龟帮的帮主,光头和尚是远佛寺的一位护法罗汉,这四人虽都是成名高手,但武功不过跻身二流,非但远不是陆遥、轻衫的对手,便是对上迫雨,几招之内,也被打的鸡飞狗跳,狼狈不堪。 石楠怒道:“好个逍遥宫,这般狡猾!”她拍了拍手,双掌登时变成青紫之色,身后那三位汉子一齐跪倒在地,大声念诵经文,声音虔诚至极。 苍鹰瞧得好笑,喊道:“喂,喂,原来这三人不是帮你打架来的,而是替你这些脓包朋友念经超度来啦。” 石楠恨恨说道:“你这狗贼,胆敢侮辱我们蛊毒教的毒经,看我不毒死你们!” 她蓦然扑上,双掌四处飘忽,不知将击向何处,苍鹰心想:“招式虽妙,但毕竟范围有限。”他算准距离,一剑朝石楠刺去,谁知石楠忽然双掌一合,夹住苍鹰长剑,剑刃变蓝,雾气缠绕,沿着剑身朝苍鹰冲来。 苍鹰惊呼一声,不及撒手,手掌立时被这雾气沾染,他站立不定,在原地一转,一头栽倒在地。 迫雨大惊,正想上前扑救,但四位和尚围着他攻得正急,一时无法脱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陆遥身形一晃,顷刻间来到石楠身后,短枪直刺石楠脖颈,同时喝道:“躺下吧!” 石楠轻笑一声,晃了晃脑袋,发丝飞舞,一股蓝烟弥漫而至,陆遥心头大震,稍稍一触,立即倒纵退开,只觉手掌麻痒,兵刃拿捏不住,短枪落地,铿锵作响。他抬手一看,只见手掌上颜色鲜艳,竟仿佛剧毒蘑菇一般,他急运内力,抵御毒物上行。 石楠笑道:“乖乖投降吧,不然这蛊毒的滋味儿,我也不必多说了,你已经见过血龙的厉害啦,这毒·药·毒·性更猛烈呢。” 陆遥大怒欲狂,只想上前与石楠相拼,谁知一时分心,真气不继,腿一软,居然跪倒在石楠面前。 石楠故作惊讶,叹道:“唉?这位大哥何必向我下跪呢?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给你解毒的。” 陆遥死死望着石楠,只等她朝自己走近,暴起偷袭,与她拼个死活。 突然,只见一人悄然掩至,一击重手,正中石楠喉咙,石楠身子娇嫩,如何经得起这般重击?她痛呼起来,跪倒在地,啊啊嘶喊,小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望着身前之人,惊呼道:“怎么....怎么是你?” 来人呼呼喘气,满头大汗,正是先前中毒的苍鹰,他用长剑指着她的脖子,喊道:“若不想掉脑袋,快点交出云和,再把解药给我!” 第81章 万象悄然 苍鹰与迫雨两人并未骑马,展开轻功,在山峦丘陵中奔行。 迫雨使得是逍遥宫的嫡传真气‘夜明功’,借助于蛆蝇尸海剑心法,这门内力已然大成,甚而略胜于九年前的常海,因此一纵一跃,宛若踏月奔星,即便在坎坷山路上,也是如履平地。 他跑了一会儿,担心苍鹰跟不上,回头一瞧,却见苍鹰紧紧跟在后头,使得也是逍遥宫的轻功身法,但他内力粗糙,踩跳之时,用力过猛,姿势有些笨拙,虽说如此,苍鹰体力充沛,而且爬惯了山,知道许多巧妙诀窍,两人跑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却始终相差不远。 迫雨心下甚喜,暗道:“苍鹰哥哥虽然不能修习‘蛆蝇尸海剑’,但勤能补拙,他此刻的功夫,在逍遥宫小辈之中,也算的一把好手。” 苍鹰才十四岁年纪,可跟随巍山从军多年,无论侦测、刺探、偷袭、谋划皆滚瓜烂熟,往往在数里之外,便能察觉敌人踪迹,带迫雨或远远绕开,或悄然将敌人刺杀,始终不露形迹,宛若游魂野鬼一般悄然无踪。 两人穿过一条羊肠山路,来到枭巢山脚下,苍鹰领着迫雨钻入一片茂密灌木,一面走,一面用匕首隔断树枝,可这灌木实在过于繁茂,枝条横七竖八的,从四面八方伸出,迫雨匍匐前行,双手不得空闲,不一会儿便被划得伤痕累累,虽是在冷秋夜晚,可也累得大汗淋漓。 钻过灌木丛,来到一处天井之中,抬头一瞧,只见月光如条条银练,从夜空中洒落下来,景色奇美,令人流连。 迫雨望着月光,深深呼吸,平复紧张心情,暗暗祷告:“魔神,魔神,求你保佑李云和姐姐平安无事,完完整整的回到父母身边,弟子愿终生侍奉魔神,绝不敢有二心。” 苍鹰见迫雨仰着脑袋,喃喃自语,暗暗觉得好笑,喊道:“别发呆啦,快跟上来!魔神说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迫雨见苍鹰拉开一大片树叶,树叶之下,赫然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洞穴,恰好能让两人钻过,若是常海过来,除非能把这洞凿开,否则万难潜入。 两人在黑暗中爬了大约二十丈远,空间忽然宽敞了些,又爬了小半个时辰,迫雨见到洞外有月光传来,心中狂喜,轻声道:“到了么?” 苍鹰点点头,爬出洞口,说道:“当心,前面有个小小平台,可别冲过头了。” 迫雨从洞口出来,站在平台之上,朝前方眺望,果然见到一处山寨,那山寨木墙环绕,墙中有数座小木屋,一座三层阁楼,阁楼中透出金色火光,不时有人影在其中走动。 这洞口位于山寨之上,被树木遮挡,从山寨那边,瞧不见这边景象。 苍鹰从怀中掏出钩爪,转了几圈,用力一抛,挂在一座小木屋的屋顶横木上,手法准头,皆令人称赞。苍鹰用力扯了扯,面露笑容,取出一个古怪的滑轮,又取一个塞在迫雨手中,说道:“学着我的模样,别摔死了。” 他将滑轮在绳子上一摆,嘶溜一声,顺着绳索滑到木屋之上,迫雨瞧得有趣,心想:“也不知谁想出来这等聪明的器械,用起来倒也方便。” 苍鹰左右张望,见守卫都在远处,并未朝这边查看,朝迫雨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过来。 迫雨也朝他比划一番,也不用滑轮绳索,径直从洞口跳了下来,如落叶般飘过十丈距离,落在苍鹰身边,发出吧嗒一声轻响,苍鹰瞧得目瞪口呆,愣了片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试试自己是否身在梦中,迫雨哈哈一笑,低声道:“这是我家祖传的轻功,叫千叶纵步。” 苍鹰不屑的说道:“听起来像荷叶粽子,这名字当真难听。”嘴上虽这般说,可心中却暗暗钦佩,想:“单以轻功而论,迫雨师弟未必比轻衫师姐差了,在咱们七人之中,算得上数一数二。” 迫雨问道:“你知道云和藏在哪儿吗?” 苍鹰四下张望,指着阁楼说道:“那儿防守严密,你瞧那边楼台上的守卫,似乎是蒙古鞑子的打扮,咱们先潜入那阁楼瞧瞧,小心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迫雨一瞧,果然如此,对苍鹰的眼力更为敬佩。 两人从木屋上爬下,绕着后墙走过一段路,突然间,只见一穿着布衫头盔的汉子走了过来,嘴里嘟囔不停,走到墙角,脱下裤子,稀里哗啦的方便起来。苍鹰挥手止住迫雨,独自朝那人摸索过去,从后悄然靠近,陡然跃起,一剑刺破那人喉咙,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那人不吭一声,只流下几滴鲜血,登时便见了阎王。 迫雨想要走近,苍鹰朝他摇了摇手,将那人举起,朝迫雨抛了过来,迫雨一惊,伸手接过,觉得这汉子身体沉重,由此可知苍鹰力气之大,远胜常人。正惊叹间,却见苍鹰弓起身子,朝前方潜行,猛然一扑,又听到一声轻响,片刻之后,苍鹰扛着另一具尸体朝自己走来。 他来到迫雨面前,低声道:“换上这两人的衣服,我见二楼有扇窗开着,咱们从那儿跳进去。” 迫雨喜道:“妙计,妙计。”解下长衫,换上那人衣物,戴上头盔,这衣物宽大了些,但轻易也瞧不出破绽。但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咱们虽然戴着头盔,可万一他们瞧见咱们的脸,那又该如何?” 苍鹰道:“这儿有蒙古人,也有枭首帮的土匪,两伙人互相不认识,咱们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关。待到了近处,咱们突然发难,将云和妹妹扛了就走。” 迫雨知道此举极为行险,若是遇上蒙古鞑子,倒还好说,可要是遇上土匪,那非得当即穿帮不可,但两人已经身在山寨之中,决不可半途而废,无论多么凶险,都要孤注一掷。 苍鹰将尸首藏在隐秘处,两人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迫雨忧心忡忡,一路惴惴不安,可走了半天,却始终无人上前盘问,不禁微觉奇怪。 来到楼外,守备毫无改善,甚至更加松懈,只听那些巡逻土匪嘴里骂骂咧咧,背后说蒙古人的坏话,苍鹰想:“是了,他们今夜大举出击,想要捉拿李大人,万万没料到咱们居然能找上门来。这山寨中只剩下小半人手,其余土匪还在外面没回来呢。这些土匪受了蒙古鞑子的恶气,士气低落至极,如何会用心守卫?” 两人本想从二楼破窗而入,谁知毫无阻碍的走入楼内,旁人最多朝两人瞧一眼,随即又挪开眼神,互相闲聊,开起小差来。 苍鹰心想:“这些鞑子遇人不淑,遇上这些窝囊废,这可怪不得咱们。唉,这枭首帮如此熊样,咱们居然任由他们再次盘踞多年,也可算得上无能至极了。” 他一边自怨自艾,一边缓步前行,行走之时毫不犹豫,丝毫不露破绽。不多时,两人来到三楼,找一处角落躲了,苍鹰朝外探头探脑,只见一间大屋外站着两位蒙古士兵,而另一间小屋也有两个土匪把守。 苍鹰想:“是了,多半就是小屋里头的人。”他在迫雨耳畔说道:“你去对付两个土匪,我对付蒙古人,事成之后,咱们一股脑的往外冲,爬上山峰,从原路返回。” 迫雨问道:“若是他们朝咱们射箭,那又该怎么办?咱们爬山的时候,总不能挥剑抵挡吧。” 苍鹰沉吟道:“或者咱们冲往马厩,抢夺马匹,从山道一路逃跑,可这山道有些狭窄,一个不小心,咱们三人可会摔成肉泥啦。” 迫雨想了想,也是无可奈何,叹道:“还是夺马逃跑,把握大些。” 苍鹰叹道:“我本该让常海师兄他们在山脚下接应,一旦得手,咱们发出信号,让他们立即上山救护。可我深怕他们暴露行踪,不免功亏一篑。正所谓世事难以两全,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两人从藏身处走出,苍鹰走向枭首帮土匪,迫雨走向蒙古鞑子,那四人瞪视他们,目露怀疑之色,手掌握紧兵刃,却并未出声喝止。 迫雨蓦然抢上,两枚金钱镖飞掷而出,两个蒙古士兵低哼一声,尚未来得及言语,一人被刺中眼睛,一人被击穿咽喉,迫雨踏上一步,捂住两人嘴巴,将两人缓缓放倒在地。他此番出手,毫不容情,看来经过轻衫一番教诲,已将心中软弱掩埋深处。 就在迫雨发难之时,两个土匪瞪大双眼,一时不知所措,苍鹰暗想:“这两个土匪当真笨的可以,唉,咱们宋朝武运衰败,便从这土匪身上也可见一斑。”一边感叹,一边出手,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剑,使出一招“双龙戏珠”,割断土匪咽喉,土匪惨呼两声,摔在一旁。 这房间内并无惊呼,只传来嗯嗯之声,倒是迫雨那边乱作一团,屋内有人大呼小叫,迫雨冲入房内,大喝一声,拍出一掌,房间里登时乒乓作响,兵戈交鸣,屋内的人功夫不错,居然能与迫雨有来有回,但十招之后,那人惨叫起来,撞破房门,倒地而亡。 苍鹰见迫雨动静不小,想必瞒不下去了,此刻已不必顾忌,一脚踹开房门,果然见到李云和被五花大绑,嘴上塞着麻布,眼神惊恐,瞪着苍鹰直看。 苍鹰喊道:“云和妹妹别慌,我和迫雨来救你啦。” 李云和目露喜悦,忍不住流下泪来,苍鹰一剑斩断她身上绳索,挖出麻布,拉住她的手就往外闯。 第82章 血染风中 来到房门口,迫雨迎面而来,李云和欢呼一声,笑容绽放,甩脱苍鹰的手,纵身扑入迫雨怀中,哭喊道:“小雨,小雨,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迫雨抚摸她的秀发,笑道:“你怎么不谢谢苍鹰哥哥?若不是他,我怎能来到此处?” 李云和朝苍鹰望去,低声道谢,随即又抱着迫雨,在他脸颊上不停亲吻。 苍鹰生性豪爽,不喜婆婆妈妈,最见不得这等亲昵缠·绵之举,一见两人夹缠不清,像是被蜜糖黏在一块儿似的,登时头皮发麻,大喊道:“咱们先冲出去再说!你俩等会儿再亲亲我我的。” 李云和脸上一红,嘟囔道:“怎么叫‘亲亲我我’?”虽然有心反驳,但只听楼下传来纷乱噪声,知道情势危机,不敢耽搁,问迫雨:“咱们该怎么走?” 苍鹰朝窗外一瞧,忙道:“这群土匪一窝蜂朝这边冲来啦,楼下半个人影也没有,咱们从这儿跳下去!” 李云和惊呼道:“这儿可是三楼!” 迫雨道:“无碍!”抱起李云和,一掌将窗户震飞出去,轻轻一跃,飞身而出,他身在空中,施展轻功身法,势如飘叶,灵似飞鸟,临到半途,在一根树枝上一踩,平平稳稳的落在地上。 李云和又惊又喜,万料不到迫雨武功竟到了这般地步,说道:“小雨,你功夫比以前高强多啦。” 迫雨心下得意,暗想:“这‘蛆蝇尸海剑’心法果真灵验无比,以此修习内功,可谓事半功倍。” 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巨响,苍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满身泥土的爬了起来,喊道:“走!走!去马厩那边夺马!” 两人快步飞奔,直朝马厩冲去,突然间,天空传来嗖嗖几声,苍鹰喊道:“弓手!”抽出长剑,旋转成圈,银光闪动,将敌人射来的箭矢尽数挡落。 迫雨心想:“好高明的剑法,去势虽慢,但精准至极,竟能在片刻之内,挑落漫天箭雨。若是我与苍鹰易地而处,不知我能否办到?” 他心生比较之意,一时分神,身旁闪过一道黑影,那人喊道:“留下吧!”抡起臂膀,一柄长斧虎虎生风,朝迫雨腰上斩来,迫雨应变奇速,单足一抬一蹬,将长斧挪开,随即单掌翻飞,啪啪两声,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身子一晃,大笑道:“花拳绣腿,不是我的对手!”迫雨霎时一惊,只见此人身形魁梧,身穿铁甲,头戴铁盔,全身上下严严实实,手上一柄巨斧闪着寒光,只怕有四十斤重,足见此人膂力惊人。 迫雨不敢恋战,抱紧云和,左躲右闪,避开此人巨斧追击,踏上一步,来到此人身后,一脚踢在他背心,借着这一脚之力,他朝后倒飞而过,瞬间来到远处。 那巨汉站立不稳,用巨斧撑住身子,苍鹰拦在他身前,喊道:“师弟,你先走,我替你挡一会儿!” 迫雨大惊失色,喊道:“不可,我绝不抛下你!” 苍鹰怒气冲冲,骂道:“再不走,老子要被你这小白脸给气死啦!”一边回话,一边躲闪那巨汉招式,由于分心,苍鹰左右见拙,狼狈不堪,一时不慎,险些被巨斧重创,虽然并未受伤,但身上衣衫却被巨斧撕开一道大口子。 迫雨咬咬牙,望着怀中少女,见她神情惊恐,顷刻间狠下心来,喊道:“我定会回来找你!”快步疾冲,来到马厩里,骑上一匹马,在其余马·屁·股上用力击打,嘴里大声呼喝,那些马儿受了惊,一齐冲出马厩,四处乱窜,迫雨借着掩护,快马加鞭,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吼声不断,当迫雨冲出山寨大门的瞬间,他见到苍鹰已经将那巨汉击倒,手持巨汉的战斧,如转轮般左右挥舞,身后追兵见他招式猛恶,一时竟不敢近身。 迫雨忍住泪水,大声喊道:“师兄!撑住!”抖动缰绳,马儿沿着山道盘旋而下,霎时隐没在拐角处。 苍鹰见两人逃走,心头大石落地,暗想:“他们撤了,我再多拖延一会儿,自己也得想法开溜。”握紧战斧,招式纵横,风声大作,恰巧有一土匪蛮冲上来,被苍鹰斧刃擦过脖子,嘶地一声,喉咙断裂,惨叫而死,鲜血滚滚流下。 其余土匪皆感震惊,有人喊道:“射箭射死他!” 苍鹰早有防备,快步冲入人群中,巨斧旋转,当场重创三人,土匪吓破了胆,倏然散开,当中空出一大片地方,苍鹰捡起一面木盾,一柄长剑,转身就跑。 贼人首领见状大喜,喊道:“小贼害怕了,用弓箭射死他。”不待他下令,早有弓手挽起长弓,刹那间箭如雨落,射向苍鹰落脚之处,谁知苍鹰仿佛背后长眼睛似的,脚步不停,木盾高接低挡,只听咣咣铛铛,无数箭矢,竟无一命中苍鹰身体。 忽然间,苍鹰听见半空一声清脆喝叱,嗓音娇嫩,竟是一位女子,他不抬头,便知来人是那位蛊毒教名叫石楠的少女,她扔出数枚暗器,撞向苍鹰脚下,苍鹰朝旁一闪,那些暗器陡然炸开,冒出一阵褐色烟雾,拦住苍鹰去路。 石楠笑道:“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苍鹰朝周围望了一圈,只见前后左右都是追兵,他虽有盾牌护身,暂时不惧弓箭,但若是石楠再唤来毒蛇,那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他长叹一声,扔下木盾长剑,举起双手,说道:“苍某英雄一世,想不到强中自有强中手,遇上这位女英雄,也真是手足无措,唯有束手就擒一途。石楠圣女,给我一个爽快的吧。” 石楠心下大喜,见此人已无退路,上前一步,说道:“就凭你也能算作英雄?我不会杀你,但蒙古人定会好好审问你,到时可有你苦头吃啦。” 苍鹰怒道:“你怎地如此残忍!亏你如此美貌,心肠却如此歹毒?我宁愿咬舌自尽,也不会....”说罢张开嘴巴,作势咬下。 石楠听他夸赞自己容颜,心中正飘飘然的,蓦然见他想要自尽,急道:“别,别,我会替你求情的....” 霎时,只见苍鹰朝前一冲,面部朝下,冲破毒雾笼罩,转眼来到石楠身前,石楠啊地一声,手指点向苍鹰肩膀,苍鹰蓦地将头盔朝她扔了过来,石楠朝旁闪躲,只觉喉咙一凉,苍鹰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这变故来的太快,事前竟毫无征兆,众土匪万料不到苍鹰居然敢冒死冲入毒雾,待到回过神来,苍鹰疾冲,扔盔,绕后,劫持,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直有神鬼莫测之功,在转瞬即逝之间,石楠又再度落入苍鹰之手。 苍鹰大喊道:“全给我退开了,不然莫怪我苍鹰心狠手辣,让这小丫头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方才两人潜入之时,迫雨已经将枭首帮的土匪头子击毙,此间统帅,是原先帮中的二当家,那人走上几步,冷笑道:“你小子已经中了石楠姑娘的剧毒,转眼间就会毙命....” 苍鹰道:“我会毙命?”露出牙齿,一下子咬上石楠脖子,石楠吓得魂飞魄散,不顾利刃加身,用力挣扎,求饶道:“别吸我的血,你这怪物,你这魔鬼!”谁知苍鹰力道大的异乎寻常,她虽然内力不弱,却半点无法挣脱。 众土匪瞧的心惊胆颤,又忍不住纷纷想到:“这女子浑身剧毒,这小子居然喝她的血,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苍鹰松开嘴,顺手点上石楠穴道,止住她的流血,说道:“这下子死不了啦,我说的对吗?小丫头?” 石楠怒道:“中原的武林人士,全是你这般卑鄙无耻之徒!真是死不足惜,难怪你们在樊城败得如此凄惨!” 苍鹰吓了一跳,忙问:“樊城?败仗?樊城怎么了?”樊城、襄阳一直为南宋铁壁,蒙古人久攻不下,因而引为心头大患,若非如此,非但扬州城要遭受铁蹄荼毒,连京城也早就沦陷了。 石楠笑道:“你不知道?樊城已经被攻陷啦,襄阳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大宋已经完蛋啦!你此刻强撑,徒然逞强逞威,又有什么用?” 苍鹰感到一阵茫然,喃喃说道:“胡说,胡说,怎么如此之快?” 石楠突然觉得苍鹰手臂无力,竟有放松迹象,她冒险挣扎,居然脱出苍鹰掌握,她欢呼一声,正想跑回己方众人中,就在此时,一人从天而降,在她身上一拍,她只感一股真气流遍周身,刹那间封住她几处要穴,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苍鹰见到来人模样,大喜过望,喊道:“陆师兄!你怎么来了?” 只见来人正是陆遥,他神情激动,并不答话,而是望着脚边的石楠,大声道:“妖女,你刚刚的威风上哪儿去了?” 石楠见陆遥表情骇人,吓得浑身发抖,嚷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陆遥喘着粗气,脸色血红,目中满是狂乱之色,他说道:“我受了你那般侮·辱,怎能忍气吞声?所以我来找你们算账啦,我要把你宰了,再把这儿的所有土匪统统杀光!” 苍鹰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追过来了?其他人呢?你碰上迫雨了么?李大人呢?” 陆遥喃喃说道:“他们?他们还待在老地方,他们不重要,不重要,我陆遥中了剧毒,我要喝这女人的血,这样才能解毒。” 第83章 心若成灰寂夜空 石楠闻言,心下骇然,魂不附体,又道:“你眼下不是好好的吗?你身上的毒已经解啦,不用喝我的血。” 陆遥忽然探过脑袋,咧嘴一笑,苍鹰只觉呼吸滞涩,一股恶寒流遍全身,他见到陆遥的嘴裂到耳边,嘴里的牙齿又长又尖,嘴里血肉模糊,自是被他自己的尖牙刺伤的。 石楠尖叫道:“妖怪!真是妖怪!” 陆遥勃然大怒,喊道:“我变成这副模样,还不是你的毒害的!”刹那间手臂暴长,指尖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浑身骨骼爆豆般作响,眼珠瞪得滚圆,双瞳一片血红,而脑后毛发如波浪般翻腾,在短短时间之内,竟成了一头高大凶猛的野兽。 苍鹰颤声道:“陆师兄,你这是...这是什么功夫?” 石楠哭喊道:“这哪是什么功夫?我的毒万万不会这等可怕,他根本就是鬼怪,救命,救命!” 陆遥仰天狂吼,声音凄凉悲伤,却又狂躁凶残,他喊道:“给我解药,只有你的血才是解药!我吃了你,我把你们全都吃了!” 枭首帮土匪见状,一时间竟纷纷茫然若失,以为自己身在梦中,那首领镇定心神,喊道:“管他是人还是妖怪,先宰了再说!放箭,放箭!” 顷刻间,弓弦嗡嗡,箭矢呼啸,如潮水般朝陆遥席卷而来。 陆遥哈哈大小,喊道:“来得好!”他双手撑地,反而朝土匪们迎去,箭矢落在他身上,仿佛命中铁甲,半点不能阻他,而他奔行如豹,张牙舞爪,瞬间冲入人群之中,双手乱挥,宛若一场飓风,土匪们如何躲闪的开?当场就有三人被他撕成碎片。 那首领急匆匆朝后撤去,一边喊道:“给我上,拦住它,它只有一人!” 土匪们本就毫无战意,此时见首领落跑,如何还会卖命?又看敌人凶狠异常,似乎刀枪不入,动作有如神出鬼没,东一爪,西一咬,不仅力大无穷,兼之招式精妙,当真有如妖魔降临,恶鬼附体,只瞧了一会儿,便吓得屁滚尿流,没命往四处逃窜。 苍鹰愣在原地,聆听着周遭惨叫声,阴风声,流血声,乃至呕吐声,只觉得眼前之事可怖荒诞,就像在噩梦中一般,他担心陆遥,不想就此逃跑,可见陆遥此刻神情,哪有半分昔日潇洒自如的模样?在他心中,他隐隐觉得,这并非陆遥,而真是那夺魂之魔,或者说,这便是陆遥的本性,那埋藏在他心灵中的邪。 石楠不停哀求道:“求求你,这位大哥,我求求你放了我吧,等他杀光这些人,他就会过来杀我啦。” 苍鹰呢喃说道:“即便这样,却又如何?你我本是敌人,我为何要救你?” 石楠气急败坏,想运内力冲击穴道,可陆遥先前点穴功夫深奥巧妙,她这点微末真气,如何能解的开? 只见陆遥高高跃起,直达五丈之高,伸爪探入阁楼,从窗口中抓出两个土匪,一口一个,当即咬死,咬的鲜血喷洒,好像一场大雨。楼内人见状,又哇哇叫喊着逃了出来。 几个土匪慌不择路,朝苍鹰这边冲来,苍鹰拾起长剑,刺破一人胸口,同时往后倒飞,随手抽出剑来,将另一人斩杀,他喊道:“若想活命!跪下投降,不然我和师兄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们一个也别想逃走!” 土匪首领在远处喊道:“这是妖怪,妖怪懂什么投降不投降的?既然逃不掉,咱们索性和这妖怪拼了!” 众土匪此刻无路可逃,索性破釜沉舟,不知从何处找来火把,点燃了火,踏着地上血水,发出滴答响声,嘴里骂骂咧咧,反而朝陆遥冲去。 陆遥毫无惧色,张开双臂,朝前一抱,那些手持火把之人被他勒得筋骨尽断,如软泥般倒在血泊之中,众人原本就是强打的精神,硬着头皮一拼,见到这等景象,当场便溃不成军。随后陆遥又一阵横冲直撞,杀了三、四十人,轻轻一跃,来到那土匪首领面前。 那土匪头子一下子跪倒在地,用力磕头,喊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知道枭首帮金银财宝所在,我还知道鞑子军中部署,知道许多汉奸名字,我全说出来,我.....我会戴罪立功!” 苍鹰心想:“若此人当真知道这些隐秘,不如将他带给李大人,审讯一番,听候发落,说不定还能当个探子。”于是喊道:“陆遥师兄,饶了他吧,他还有用!” 话音未落,陆遥巨嘴裂开,牙齿仿佛万千匕首,刺入那首领全身,那人连喊都喊不出声,霎时被咬成肉末,死无全尸。 苍鹰退后一步,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情,他低声道:“这不是陆遥师兄。”他登时意志消沉,浑身无力,那些土匪跑过他身边,他并不阻拦,而是听之任之。 声嚣渐止,死寂蔓延,冷月之下,山寨中血流成河,景象凄然。一百多具尸体散布各处,土匪们死的死,逃的逃,这枭巢山顶,此时成了一座悄无声息的堆尸坟场。 陆遥呼呼喘气,身上突然裂开数十道口子,鲜血缓缓流下,原来他虽然皮肤坚硬,但并非坚不可摧,不过他此刻丧失理智,深陷癫狂,竟然不觉疼痛。 不知为何,苍鹰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念头,他想:“错了,错了!他们强练‘蛆蝇尸海剑’,每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苍鹰用力摇了摇头,驱散这荒谬想法,再看陆遥,见他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足足有十尺之高,大嘴前伸,完全成了一张狼脸。便如一头双足行走的怪狼一般。 苍鹰以为他会回复原样,但事与愿违,他吼吼发声,朝苍鹰走了过来。 石楠呀了一声,惊惧已极,竟陡然生出一股潜力,冲开穴道,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转头朝外跑去,陆遥骂道:“贱·货,你跑不了。”他高高跃起,如雄鹰般俯冲下来,拦在石楠面前,一挥手,将她摁倒在地。 苍鹰道:“师兄,留下她带回去审问吧,教规有云:‘不杀老弱妇孺,归降之人。’” 陆遥大吼一声,骂道:“去你·奶·奶·的教规,你方才便唠唠叨叨,老子耳朵都快流血啦!”一掌挥出,指尖刺穿苍鹰腹部,这一击出手迅猛,毫无征兆,苍鹰万料不到他会对自己出手,闷哼一声,捂住伤口,朝后一滚,摔倒在墙边。 石楠无力的哭泣着,嘴里轻声骂道:“杀了我吧,想不到我竟然丧生于畜·生之手!” 陆遥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奸·邪疯狂,他喊道:“我要喝你的血,解我身上的毒,你看我被你害的人模狗样,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他一把撕去石楠身上衣衫,露出她娇嫩光洁的身子,石楠放声尖叫,一阵猛烈挣扎,动作虽然剧烈,却哪儿里有半点成效? 陆遥扯去自身衣衫裤子,趴在石楠身上,说道:“我先让你尝尝美妙滋味儿,嘿嘿,再来喝你的血不迟,不瞒你说,小丫头,你是我第一个女人,说不定你我云·雨之后,我会心生恻隐,饶了你的小命,哈哈,哈哈哈。” 石楠突然一张嘴,嘴里吐出一根尖针,正中陆遥左眼,陆遥高声痛呼,一阵痉挛,往后坐倒,石楠哆嗦片刻,爬起身来,刚跑开两步,陆遥一拳正中她后背,只听喀拉喀拉一阵乱响,她肋骨断裂,吐出一口鲜血,趴到在一旁的草丛中。 陆遥呀、呀喘气,骂道:“臭小娘,这般狠毒,不要紧,不要紧,我一点儿也不疼。我宰了你,这歹毒的妖女,我不要你了,我宰了你...“ 他想要起身,谁知他刚刚猛烈动作,毒·药混入鲜血,瞬间流遍全身,将他体内经脉尽数损毁,又引发心火,令他真气旺盛,皮肤变得血红,转眼间,各处伤口血如泉涌。 他怒道:“你下了毒!你他·妈·的,你下了毒!我动不了啦,不过我可以运功疗毒,我运用‘蛆蝇尸海剑’的心法,任何毒·药,皆奈何不了我。” 他尚未来得及动作,只见苍鹰站在他面前,神情麻木,俯视着他。 陆遥不禁有些慌乱,可随即又冷静下来,他喊道:“小师弟,苍鹰师弟,是我,我怎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怎地也受伤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够呛。” 苍鹰道:“功法修行,本属天命,机缘不到,不可强求,可笑那痴狂之人,自以为发现了这心法捷径,铤而走险,将你们拿来试药,终有今日下场,说来也是可悲可怜。” 陆遥将这几句话喃喃重复一遍,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震怒之情,他喊道:“师父他...周行天他...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他...他知道么?” 苍鹰道:“我不知他能否预见此事,但大祸酿成,你已无法可救。” 他举起长剑,作势要从陆遥额头刺入,但目光扫过陆遥身躯,见他抖动不止,神情中充满绝望、凄凉、愤怒与悔恨,长剑凝固在空中,久久不能刺下。 半饷,苍鹰倒退一步,脑中一阵剧痛,仿佛万蚁噬咬,几欲晕厥,他喊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他活着等于死了,他们一个个都会死!苍鹰,苍鹰,你让他活着,只是自找麻烦!” 他嘴唇发青,眼神不知望着何处,似乎在对着鬼魂呓语,陆遥见状,发出嘶哑笑声,喊道:“小师弟,你也和我一样,你也发疯啦!哈哈,哈哈!” 苍鹰不再理他,赶到石楠身旁,用一面破布将她裹住,急匆匆逃离此处。 第84章 云燕归来 石楠睁开眼,张望四周,见到自己躺在柔软草丛之上,周遭树木茂密,高山环伺,竟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山谷中。 她挪动身子,感到肋骨阵痛,不禁低呼一声,立即深深呼吸,运功查探周身状况,发现骨头已经被接上了,施救之人手法巧妙之至,虽然偶有肿胀之感,却已无大碍。 她猛然想:“是了!那怪人...那怪狼中了我的毒,不知道死了没有?我怎么会到了此地?我的衣衫被那恶人撕烂了,可....我怎么会穿着衣衫?” 她陡然起疑,见自己穿着一件枭首帮穿的长袍,套着长裤,脚上穿着鞋袜,虽然大了些,但也聊胜于无。 正惊诧间,丛林中发出簌簌响声,她转过身,指尖凝聚剧毒,朝那处凝视,战战兢兢,小心谨慎。 苍鹰穿着短衫短裤,从草丛中钻出,手上抓着一只野兔,见她转醒,也吓了一跳,呼地一声举起长剑,喊道:“别冲动,有话好好商量!” 石楠见苍鹰比她还胆小,轻笑一声,说道:“是你救了我吗?那...那怪物呢?被你杀了吗?” 苍鹰摇头道:“那人是我师兄,我怎能动手杀他?但他已经失了魂,我不能把你留在那儿,不然他真可能把你吃进肚子...” 石楠大声尖叫,回思当时情景,兀自心有余悸,愣了片刻,恨恨说道:“这种妖怪,留着也是祸害,你这人心狠手辣的,怎会如此迂腐?” 苍鹰三两下将兔子杀死剥皮,说道:“我杀兔子,杀敌人,却不能杀同门中人。”他堆起木柴,长剑随手在石头上敲打几下,一枚火星蹿上柴堆,立时燃起篝火,手法娴熟得不可思议,仿佛变戏法一般。 石楠抿抿嘴,红着脸问:“是你....替我治的伤,换的衣衫吗?多谢你啦....” 苍鹰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石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心想:“他与他师兄同门习武,练得功夫差不多,他师兄坏成这副模样,他说不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见我光溜溜的模样,莫非....莫非.....” 她身为圣女,曾听蛊毒教的女教主说起过男女之事、种种忌讳,虽然年少,对此却并非一无所知。念及此处,她惊慌起来,偷偷伸手摸索身子,可一时也无法确信是否遭受侮·辱。 她面红耳赤,脑中乱作一团,心中时而委屈,时而愤恨,时而又生出几分指望,不停偷眼瞧着苍鹰。 苍鹰见状,心下猜着几分,恶习发作,便想将她捉弄一番,当下正色说道:“先前我见姑娘身中奇毒‘万·淫·奇·欢散’,若不与男子媾·和,不免肝肠寸断,凄惨而死,在下心中不忍,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舍身相救,替姑娘中和剧毒,其中疲累,不言而喻。不过此乃侠义之举,姑娘不必谢我...” 石楠倒吸一口凉气,登时惊怒交加,喊道:“恶贼,我和你拼了!”强撑起来,张开指甲,朝苍鹰脸上抓来。 苍鹰见她河东狮吼,势如疯虎,心下大惊,惨叫道:“我在说笑,说笑!我哪儿会做这等事情?”起身闪躲,谁知动作太快,腹部伤势加重,鲜血顷刻间染红了短衫。 石楠啊了一声,放心下来,笑道:“你伤得这么重,便是有那坏心,也没法做坏事啦。你这人嘴巴太·贱,活该痛死你。” 苍鹰粗声喘气,摸着伤势,心想:“得快些找匹马来,与大伙儿汇合,自己在这儿养伤,说不定越养越遭。这女人毒·气厉害,此刻伤势缓解,便让她自求多福吧。” 想到此处,他拱手道:“姑娘,你既然已经清醒,那咱们便就此分道扬镳,昔日若有缘再见,希望不再为敌。” 石楠咬了咬牙,面泛红晕,说道:“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苍鹰答道:“鄙人名叫苍鹰。” 石楠心想:“这名字倒有些像咱们苗族。”面露微笑,央求道:“苍鹰大哥,咱们在这山谷中养伤几日再走吧,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她自幼被选为圣女,养尊处优,侍奉周到,虽然武艺不弱,毒技惊人,但若孤身待在这深山老林,绝难逃饿死的下场。此刻见苍鹰砍柴打猎,得心应手,心中自然起了依赖之意,颇不愿与他就此分别。 苍鹰沉吟片刻,说道:“如此也好,等我伤愈之后,我把你绑了,送回扬州城当个人质...” 石楠怒道:“你这人怎地如此狠心?我这般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少女,又如此楚楚可怜的哀求你,你怎地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苍鹰见她情急之下,连用成语,汉语突飞猛进,令人叹为观止,不禁有些好笑,他说道:“石楠姑娘,我总不见得把你送回蒙古大营吧。” 石楠急道:“这样最好....” 苍鹰哈哈大笑,说道:“你当我是三岁娃娃吗?送你回蒙古大营?果真如此,不如把你丢在这儿喂老虎呢。” 石楠心下怨恨,又不免暗暗称奇,她自诩青春年少,容颜秀丽,在云南之时,身旁懂事少年,哪个不被她迷得服服帖帖,顺服恭敬?对她大献殷勤,做牛做马,更是司空见惯之事,可眼前少年见过她的胴·体,非但不为之着迷,反而视她如草芥一般,这等怪事,对她而言极为稀罕。 她正盘算该如何劝说苍鹰留下,突然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那人吼道:“找到你们啦!” 苍鹰大惊,一脚踩灭篝火,匆忙后退,拦到石楠身前。 石楠惊呼道:“是你那个妖怪师兄,他追上来啦。你当时早应该杀了他...” 苍鹰怒道:“你的毒药也太过没用,怎么被他解了?” 石楠道:“他内力太深,失血又多,可能被他排出体外了。” 只见陆遥庞大妖异的身影从树丛中穿过,站在两人面前,他站直身子,神情凶暴,神完气足,身上伤口已经止血了。 苍鹰大为惊惧,暗想:“他怎能复原的这么快?”望着陆遥的血盆大嘴,见他嘴角毫毛沾满鲜血,登时醒悟道:“他吃了人的血肉,居然借此回复了伤势?” 陆遥鼻子抽动,睁着一只眼睛,狞笑道:“你们逃得虽快,但气味儿却散不掉!居然还敢在此生火,谈情说爱?”他说完话,伏在地上,朝前猛冲过来。 苍鹰推开石楠,长剑刺向陆遥下颚,此刻情势危机,他再也顾不得留手,剑尖行无定势,随机应变,无论陆遥如何变招,他都有应对之法。 就在两人靠近的刹那,苍鹰伤口撕裂,一阵晕眩突如其来,他暗叫不妙,急忙运剑挡住身躯,只感一股巨力撞在剑上,他轻飘飘的被打飞出去,摔入一旁的泥地之中。 陆遥将苍鹰迫开,朝石楠望了一眼,笑道:“小姑娘浑身是毒,等我先杀了他,再来与你纠缠。” 石楠身上毒·药所剩无几,六神无主,想要搭救苍鹰,仓促间却想不到好办法。 恰在此时,石楠听见近处传来得得蹄声,她心生希望,一扭头,不禁又心冷下来,只见从树林中缓缓走来一位手持火把,牵着驴子,衣着平常的少年。 那少年也是十三、四岁年纪,长得瘦弱,皮肤惨白,一头长发乱糟糟,但却眉清目秀,行走之时,隐隐给人以力压千钧之感。他神情有些空洞,目光困惑,望着眼前三人,竟没有丝毫惊恐之情。 他望着眼前的人形怪狼,说道:“我定是生出幻觉啦。” 苍鹰急道:“这并非幻觉,小兄弟,快跑,快找地方躲起来。” 陆遥大吼道:“多管闲事!你也得死!”他早已丧失人性,也不念眼前之人毫无恶意,猛然一跃,眨眼间来到少年身前七尺,举起利爪,抓向少年脖子。 少年朝前走了一步,身法迅速,竟躲开了陆遥猛恶爪击,陆遥大惊,骂道:“运气倒不错!”连续挥爪,口中呼呼哈哈,展开猛攻,宛若一场惊雷暴雨。 那少年依旧一脸迷糊,只是不紧不慢的移步,陆遥使劲浑身解数,竟碰不到少年的衣角长发,他惊觉异样,想要脱出圈子,但少年察觉到陆遥心生怯意,单手握拳,拳上黑光凝聚,蓦然击出,竟刺破陆遥岩石般的皮肤,扎入他的胸口。 陆遥惨叫一声,还欲反扑,可那少年手掌朝下一扯,将陆遥腹部撕开一条大口子,陆遥再也支撑不住,内脏涌出,扑到在地,呜咽几声,当即气绝。 苍鹰与石楠目瞪口呆,瞧着那少年,隐隐觉得自己又碰上了山鬼。 那少年将鲜血放在鼻尖嗅了嗅,脸露惊异之色,失声道:“这不是幻觉,这妖怪是真的?”随即又恢复木然,点头道:“怪事,怪事。” 苍鹰心想:“这少年功夫极高,只怕比老子我.....比迫雨强上不少,倒还罢了。但他脑子不灵光,我把他拐回扬州城,也好当个助手,多个跟班。” 他心意已定,面露笑容,朗声道:“这位小兄弟好高明的身手,在下苍鹰,这位姑娘芳名石楠,不知兄弟尊姓大名?” 少年立即像模像样的站定,学着苍鹰姿势,一板一眼的说道:“在下名叫归燕然。”随即抿住嘴唇,就此没了下文。 苍鹰笑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好名字,好名字,气概苍莽,忧国忧民。” 归燕然点头道:“我小名叫归二狗。” 苍鹰与石楠同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苍鹰说道:“两仪开天,神犬随行,好名字,好名字。” 石楠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这人拍马屁的本事倒不小,人家若是叫归狗·屎,你又有什么说法?” 苍鹰怒道:“人家恩公好好的姓名,你怎地骂人家是狗·屎?恩公,这丫头来自荒蛮之地,不通礼数,恩公莫要见怪。” 归燕然嗯了一声,说道:“我不过出来逛逛,现在杀了妖怪,可得回去啦,两位请自便。” 石楠见归燕然一招就将陆遥击杀,虽然陆遥先前受伤中毒,状况堪忧,功力只怕仅剩下四成,但这少年终究武功奇高,生平罕见,心中也起了结识之意,说道:“归哥哥,我们俩在这儿迷了路,能不能让我们跟你一起回家?” 归燕然愣了愣,说道:“男的可以,女的不行。” 石楠登时备受挫折,羞愤说道:“为什么女的不行?你住的地方是秃驴窝么?” 归燕然道:“师父说,我练的是纯阳内力,最好莫要接近女色,尤其是漂亮女子,我一见之下,就得躲得远远的.....” 石楠怒道:“我偏偏就是女子,而且长得不丑,你怎么不躲远呢?” 归燕然陡然住嘴不言,瞪视着石楠,忽然大吼一声,将驴子扛在肩上,身形一闪,转眼逃得不见踪影,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 石楠呆立草中,只觉四周阴风凄惨,萧瑟悲怆,昔日心中自信,在此刻烟消云散。 苍鹰笑道:“别难过啦,人家摆明了说你长得漂亮,这才跑得比狗还快呢。若是你丑八怪一个,说不定他就扑过来啦。” 石楠气呼呼的喊道:“你还说!”用力在苍鹰肩上捶了两拳,苍鹰惊呼道:“姑娘莫要行凶,若是再不住手,信不信我也撒腿就跑?” 石楠被他逗乐了,拉住他的胳膊,说道:“我偏不让你跑了,非要把你吓死不可。”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登时心意相通,彼此再无芥蒂。 第85章 树林结义喜得缘 三人遥望远行之人,一时间皆喟然无言。 过了许久,青苍子叹道:“蛊毒教的教主,果然名不虚传。” 苍鹰心中涌起崇敬之情,说道:“这老婆婆能得青大侠称赞,武功之高,自然不在话下了。” 青苍子笑道:“久闻蛊毒教若柳教主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苍鹰肃然起敬,叹道:“青大侠为老不尊,出言调·笑老妇,果然口味独特,令晚辈大开眼界。” 青苍子老脸一红,正色道:“老子也没动手动脚,嘴里说说,打什么紧?你小子可别到外面去乱说....” 归燕然睁大眼睛,问道:“师父,两天前还见到你对徐家婆婆抛媚眼呢!” 青苍子大惊失色,冷汗直冒,颤声道:“你....没对旁人说吧!你这臭小子,居然敢监视你师父?” 归燕然道:“没有,但你让我不近女·色,自己四处招惹,总觉得不太对头。” 青苍子朝苍鹰望了一眼,见他在一旁嘿嘿直笑,想必是捉住自己把柄,定然没安好心,他心中忐忑,思索片刻,登时神情一变,露出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对苍鹰说道:“孩子,我瞧你身手不错,一副侠义心肠,颇有老子....老夫昔日风采。” 苍鹰躬身说道:“多谢青大侠救命之恩,称赞之德,晚辈苍鹰无以为报,就在这儿给青大侠磕头谢过!” 归燕然在一旁说道:“苍鹰哥,你先别忙着跪下,师父最喜欢旁人给他磕头啦,他趁你下跪的时候,假装在你腋下一托,顿时就把你扔上天去啦,他就喜欢这般显摆功夫。” 青苍子一只手伸到一半,见被归燕绕道破,急忙缩手,怒道:“你小子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又不是老子独自如此,武林之中,那个身份尊贵的老贼不是这般?若不就此立威,小辈怎知你功夫厉害?我上次还见到华山的古老贼装作不动声色,实则用毕生功力,把青城王秃驴的儿子摔得七荤八素呢!” 苍鹰瞧着好笑,说道:“老前辈功力通神,就算不碰我,我也会被他摔成猪头一般。” 青苍子气呼呼的吐出一口气,说道:“苍鹰小兄弟,你和我俩在此相遇,也算有缘。我见你似乎练过一些逍遥宫的功夫,是么?” 苍鹰心想:“他怎么看出来的?是了,我刚刚矮身躲那老婆婆的掌力,使得是逍遥游的身法。”当下不再隐瞒,说道:“我蒙受逍遥宫巍山师兄传授武艺,至今已有九年,资质有限,功力浅薄,委实不值一提。” 青苍子喃喃道:“逍遥宫与老....夫有些瓜葛,我和周行天打过十次架,周....周老弟他....”突然间他红了眼眶,老泪纵横,喉头哽咽,一时语塞。 苍鹰心下奇怪,问道:“老前辈为何突然哭泣?” 青苍子抬头道:“你还不知道?周....周老弟他已经在樊城战死了。” 苍鹰猛然跳了起来,颤声道:“真的?师父....师父他....” 青苍子朝归燕然望了一眼,见他呆立在一旁,于是说道:“燕然,我有些话要和苍小弟讲,你还是别听了。” 归燕然神色犹豫,似乎不愿离去,苍鹰心想:“是了,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呆头呆脑,但也不喜他师父有事瞒他。” 谁知归燕然忽然道:“师父,我若跑开,最少得冲出一里远,不然还是听得见你们说话,那可多累人。” 青苍子恨恨说道:“该死的玄天伏魔功,你的耳朵也太好使了吧。” 苍鹰记起九年前与周行天初遇之时他说的话,不禁奇道:“玄天伏魔功?周...师父曾经提过这门武功,此乃逍遥宫镇教之宝,这位小兄弟懂得这门武功么?他练到第几层了?” 据周行天所言,这门功夫共分十层,却从未有人将其练至九层,可谓艰深无比,比蛆蝇尸海剑更是凶险。 青苍子道:“你别打岔!我现下用传音入密与你说话!”当下运起神功,将声音送入苍鹰耳中。 只听他说道:“周行天是你师父?” 苍鹰用力点头,说道:“我虽然仅与师父他老人家有一面之缘,但却是他将我收入逍遥宫的。” 青苍子摸了摸胡子,目光怜悯,似乎觉得苍鹰误入歧途,他又传音说:“大约大半个月前,我们一帮武林高手浩浩荡荡的前往樊城救援,你知道这事儿吗?” 苍鹰摇了摇头。 青苍子惨然一笑,说道:“是了,你们在这儿守城,如何会知道咱们这些笨蛋瞎胡闹的事?结果我们乱冲一阵,被蒙古人杀的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去了一万多人,大概只有十几个人活了下来。嘿嘿,就凭咱们这群井底之蛙,居然还自称高手?” 苍鹰心头大震,忙道:“前辈无需自责,行军打仗,绝非单打独斗,蒙古鞑子集举世之力攻打樊城,器械精良,便是宋朝精兵也不是他们敌手。” 青苍子抹着眼泪,传声道:“可惜咱们这群老混账不知天高地厚,非但没帮上忙,反而白白送了性命,助长了敌军气焰,灭了樊城守军的士气希冀。周老弟他....他为了救我,放出全身血液,化作血雾,掩护我逃出敌军,凭借毒雾,他杀了数百个鞑子,可自己鲜血流尽,当场死去。” 苍鹰突然产生了诡异感觉,那并非哀伤,也非愤恨,而是深深的困惑。他问道:“师父‘鲜血流尽,当场死去’?前辈,这....这是你亲眼所见吗?” 青苍子狠狠点头,道:“绝不会错,我和无宿秃驴都见到了。” 他失神想道:“蛆蝇尸海剑....这是蛆蝇尸海剑的‘魔血大法’,他既然能练到这种地步,为何....为何....”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逝,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这般想过。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目光迷离,茫然无措。 青苍子不知他心中想法,以为苍鹰伤心过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传音,大声说道:“你既然是周老弟的徒弟,我便不能收你为徒了,这样吧,燕然,你过来......” 归燕然走了过来,青苍子又道:“跪下,苍鹰,你也跪下,你们两人并排跪下。” 归燕然老实照做,苍鹰奇道:“青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青苍子道:“你们两人就在这儿结拜为兄弟,苍鹰兄弟行侠仗义,舍命救人,正是江湖豪杰之风;而燕然你胸无城府,诚实待人,为师深深以你为傲,从此以后,彼此照应,互相扶持,决不可背弃情义,听见了吗?” 归燕然搔搔脑袋,糊里糊涂的笑了起来,他说道:“师父,为何让我俩结拜?” 苍鹰知道归燕然武功极高,远胜过迫雨,仅比常海稍逊半畴,与他结拜,自己大占便宜,心下大喜,说道:“义弟,你师父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和我苍鹰结拜,你也不算吃亏了。” 归燕然哦了一声,道:“不过怎么你是义兄?说不定我年纪比你大呢?” 他不过随口一问,但苍鹰顿时生出心思,悚然想到:“这小子好不狡诈,他若做了兄长,自然能对我发号施令,他外表纯良无辜,可心中居然有这等奸计!不成,不成,决不能让他占据上风!” 苍鹰胡思乱想一番,微微一笑,说道:“不知义弟今年几岁,几月几日生人?” 归燕然将生辰报了,苍鹰一听,不由得松了口气,暗暗欢喜,说道:“你比我小了整整一岁,你是我义弟,我是你义兄,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罩着你,你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替你送死,你替我垫背,咱俩不分彼此,若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一边说,一边咚咚磕头。 归燕然笑道:“听了半天,怎么没半件好事?”虽然嘴里嘀咕,但也毫不犹豫的磕了三个头。 青苍子感叹一番,说道:“好了,好了。你们既然结拜,你是我徒弟的义兄,我不传逍遥宫弟子武功,却要传徒弟义兄功夫。” 苍鹰恍然大悟,原来他绕了这么一圈,便是为了教自己功夫,这青苍子看起来玩世不恭,可实际上规矩多得很。当即拜倒在地,喜道:“多谢青大侠授业恩情。” 归燕然奇道:“师父,咱们相遇这么些天,你还没教我什么功夫呢。” 苍鹰微觉奇怪,却听青苍子怏怏道:“你才拜师不到半个月,今后日子长着呢。而且你功夫已经很高了,也不急于一时。这位苍鹰小侄武功比你差一大截,我得传他一些护身之法。” 苍鹰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儿,但青苍子说的是实话,倒也无法反驳。 青苍子道:“苍鹰小侄,我方才见你与那若柳教主相斗,虽然并未出手,但却瞧出你所学颇为驳杂,学武根基,有些不稳。” 苍鹰道:“青师伯说的不错,我习武之时,由外而内,先练外门功夫,打熬力气,随后再自行领悟内家真气、经脉道理。”他以师伯相称,乃是顺着青苍子的意思,借着归燕然这层关系称呼。 青苍子微微一笑,说道:“这也无妨,这等练功之法,与我昆仑剑法路数相似,我们也是先练剑,再练气,以剑养气,再以气御剑,只要练剑有成,功力自然而然便会增长。我传你一套‘神禽剑法’,这剑法路数灵动,有如漫天飞鸟,翱翔自如,练到最高境界,真气贯穿全身,奔行如飞,可日行千里。” 当下手持木棍,比划招式,口中不停讲解。 青苍子武功盖世,以剑法称雄武林,但教徒的本事差的很,有些道理,他自己明白,但说起来却简略含糊,令人摸不着头脑。好在他是武学宗师,随口点拨一句,皆有武学至理,令人受益匪浅。而苍鹰悟性极佳,只是三言两语,便能抓住诀窍,舞剑之时,像模像样。 两人这般试演了三个多时辰,苍鹰此时使出‘神禽剑法’,已经颇有章法,以此对敌,威力不小。 第86章 心意朦胧 青苍子见苍鹰悟性过人,一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但依旧说道:“你这孩子,记性相当不错,比老夫当年...稍差一些,但也算难得的可造之材。只不过这‘神禽剑法’乃是我昆仑派三大剑法之一,越练下去,感悟越多,称得上学无止境。你此刻虽然熟记招式,但若是无法领悟其中剑意,也不过游迹于武林二三流之中罢了。” 苍鹰一拍胸脯,大声道:“青师伯尽管放心,我苍鹰别的本事没有,说道学以致用,扬州城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与我并肩之人来,虽然不过初学乍练,但到得战场之上,自然能杀敌建功,纵横无阻。” 青苍子笑道:“苍鹰小侄,你还真敢夸口,像我年轻之时,算得上是有名的狂妄之辈,与你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说笑一阵,突然脸色一沉,肃然道:“既然你学了我昆仑派的剑法,从今往后,仗剑天下,自然得秉持侠义之道,胸怀正气,不得行那奸邪之事,若是被我听到你有为非作歹的行径,老夫第一个容不得你。” 苍鹰听他语气森然,不禁吓了一跳,喊道:“青师伯,敢情你是设个圈套,让我自个儿往里面跳呀。” 青苍子摸摸胡须,说道:“苍鹰,不瞒你说,你们逍遥宫先前行事邪门儿,在江湖上与光明教并称两大邪教,我见你心肠不坏,人品尚可,这才有这番劝诫,不然我可不会传你武功,更犯不着唠唠叨叨的教训你了。” 苍鹰知道他用心良苦,心中感动,倒持长剑,跪倒在地,说道:“前辈之言,小侄永世不忘,今后定然心存正气,锄强扶弱,绝不敢为恶江湖,污了青苍子前辈的名头。” 归燕然本来在一旁老老实实的看着,一见他下跪,急忙喊道:“当心!师父要显摆啦!” 话音未落,只见青苍子如见着肉的恶狗一样冲了过去,大喊道:“小侄无需多礼!”面露狂喜,目光狂热,双掌虚脱,苍鹰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腋下升起,惨叫一声,瞬间飞的老高,一头栽在树冠之中。 青苍子知道自己下手过重,心中尴尬,急忙让归燕然上树把苍鹰拉下来。 苍鹰落地之后,除去满脸树叶,模样狼狈,苦笑道:“前辈好高的内力,晚辈今天领教了。” 青苍子悻悻说道:“老毛病,改不掉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抬头望望天色,见晨光初现,东方渐白,说道:“孩子,我们要回去啦,你认得回扬州城的路吗?” 苍鹰道:“师伯放心,就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荒漠之中,我照样能摸回自家的床。” 青苍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苍鹰的脑袋,说道:“好孩子,那咱们后会有期了。” 苍鹰见青苍子一身宗师气度,神情慈祥豪迈,胸中激荡,敬佩万分,眼中含泪,立时又想下跪,但归燕然朝他“嘘”了一声,苍鹰霎时回过神来,只是朝青苍子连连鞠躬,千恩万谢。 青苍子道:“燕然,咱们走吧。” 归燕然忽然道:“我能不能跟着义兄?他不是要去打仗吗?他功夫不好,我可得好好保护着他。” 苍鹰一愣,随即大喊道:“义弟,你这话说的?我功夫不好?我若是功夫不好,咱们扬州城的守军可就全是窝囊废啦。” 归燕然道:“师父,你先回去吧,我送义兄回扬州城,随后我就回来。” 青苍子望了望归燕然,见他眼中隐隐透出留恋之情,知道这孩子从小孤独一人,身世极为可怜,此刻突然多了个豪爽亲切的义兄,居然舍不得与他分离。 他拍拍两人肩膀,说道:“苍鹰,好好照顾燕然,燕然,你也好好护着你义兄,早些回来,莫要耽搁,我还得传你剑法呢。”说罢迈步走开,转眼消失无影。 归燕然瞪着苍鹰,苍鹰也瞪着归燕然,这般大眼瞪小眼,苍鹰忽然大笑起来,朝归燕然做了个鬼脸,归燕然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苍鹰大喊道:“走吧,义弟,你这孙猴子,就护着我这唐三藏,去西天走一遭吧!” ...... 两人走过山地,跨过溪水,不停跋涉,不多时便走出了山林,归燕然虽然武功惊人,但却毫不卖弄,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苍鹰身后,苍鹰想要试探他的功夫,全力奔行,可归燕然始终如影随形,半点不见勉强。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两人来到扬州城左近,归燕然望着远处高墙,张口结舌,喊道:“老天爷,这城墙也太高了吧。不知我能不能爬得上去。” 苍鹰见归燕然身负如此神通,可心地善良单纯,此刻分离在即,不禁替他担心,于是说道:“燕然,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归燕然嗖地一声出现在他面前,道:“大哥,你说吧。” 苍鹰道:“燕然,你功夫虽然高强,在中原武林,也能算得上罕见的好手,但若是以此行走江湖,非但未得方便,只怕反而深受其害。” 归燕然大惑不解,问道:“为什么?” 苍鹰不答,反问道:“你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归燕然奇道:“莫非是先前碰上的怪物?” 苍鹰摇头道:“那怪物本是好人,算不得真正可怕之人。” 归燕然想了想,又道:“师父!” 苍鹰哈哈大笑,说道:“你师父怎么可怕了?” 归燕然道:“他很厉害,我打不过他,自然要怕他了。” 苍鹰嘿嘿苦笑,说道:“你师父虽然厉害,但他心中对你着实喜爱,绝不会害你。燕然,这世上最可怕的,乃是那些心存恶念,奸猾至极的人。” 归燕然茫然片刻,问道:“他们武功很厉害吗?比师父还要厉害吗?” 苍鹰道:“并非如此,只不过他们见你武功这么高,人又如此善良老实,自然会想出许许多多阴谋诡计来利用你,陷害你。他们会派出美貌的女子诱·惑你,让你情窦初开,做下傻事;他们会假装义气深重,对你示好,令你感激涕零,为他们卖命;若是他们没法驾驭你,操纵你,他们便会想法毁了你,让你万劫不复,让你陷入地狱之中。” 归燕然吓了一跳,忙道:“真的?世上真有如此恶毒之人?” 苍鹰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不瞒你说,义弟,当我初遇你时,我也曾想着拉拢你,令你听我指挥,你我本素不相识,你非但没有害我,反而对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呢?我却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令你为我所用。你看,我一小小少年,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大人啦。” 归燕然惊的面色如土,颤声道:“那我该怎么办?我干脆还是在山林里住一辈子吧。” 苍鹰道:“不必,不必,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以你的性子,只要不轻易显露功夫,无人会关注于你,如此一来,也无人会留意到你。你天性纯良,对人没有恶意,也不会因此结仇。等你再长大一些,对这浊世了解更深,能够明辨是非,评判好坏之时,便走出丛林,隐于闹市吧。” 归燕然抱着脑袋,想了许久,忽然说道:“大哥,我若待在丛林中,你行走在江湖上,谁来保护你呢?” 苍鹰哑然失笑,又不禁深为感动,他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腱子肉,说道:“你大哥皮糙肉厚,功夫高强,心思比谁都狡猾,我不去祸害别人,别人就应该烧高香啦,我也用不着你保护,不,岂止如此?将来若是我们有缘再见,而你还是这般不长记性,可得我想方设法护着你啦。” 归燕然闻言大震,低头望地,过了许久,他擦了擦眼角泪水,小声说道:“大哥,谢谢你,我会想你的。” 苍鹰又是一阵大笑,不动声色,擦去眼泪,喊道:“你是男子汉,不是小姑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回去吧,平时机灵点,除了你师父之外,在外人面前,最好装作不会武功的模样。我若是有空,会常常来看你的。” 归燕然嗯了一声,道:“大哥,我眼下住在瓜口村,师父说,若是蒙古鞑子打过来,咱们村民全都要躲到山林里去,你若是找我,未必能找得到。” 苍鹰笑道:“你大哥何等人物?我要找人,哪有找不到的道理?快些回去吧,若是回去的晚了,你师父可要急的揍你了。” 归燕然垂头丧气的朝远处走了几步,忽然转头问道:“大哥,你先前是不是哭了,我怎么见你眼角一闪一闪的....” 苍鹰大吃一惊,佯怒道:“我苍鹰怎么会哭?你当我如你一般脓包么?”嘴里硬气,但知道归燕然眼尖,不敢再面对他,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朝归燕然挥手道:“再见,后会有期!” 也不知归燕然有何反应,但苍鹰一口气冲到城下,正想叫守军开门,突然间,见到一群战马疾驰而至,来人见到苍鹰,纷纷面露狂喜,喊道:“是苍鹰!苍鹰回来啦!” 苍鹰循声望去,登时也大喜过望,喊道:“师兄,师姐,师弟,李大人!你们也回来的太慢啦!” 迫雨跳下马来,两三步冲到他面前,急匆匆的喊道:“我们在土匪寨找了你和陆遥师兄大半天,却不知你们去了哪儿?你怎地不回来找我们,害的我们替你担心坏了。” 苍鹰想起陆遥之事,心头蓦然又沉重起来,他叹了口气,说道:“此事一言难尽,我们还是先送李大人进城吧。” 第87章 泪眼朦胧 李庭芝在扬州城备受爱戴,无论百姓官员都将他视作菩萨一般敬拜。此时城中守将见李庭芝安然抵达,尽皆大喜,城门一开,纷纷涌出相迎,众人多年不见,又是一阵欢喜。 李庭芝见到巍山站在他的岳丈江红身边,揶揄道:“巍山,你怎地也出来迎接我了?你媳妇儿不是快生大胖小子了吗?江红将军,你也不管着他些,这般惯着,当心他骄纵变坏。” 江红捋须大笑,说道:“巍山这孩子,哪儿懂骄纵?怎会变坏?天下比他更忠厚之人,只怕还没生出来哪。”他对巍山喜爱异常,视他有若亲子,常常在旁人面前对他赞不绝口。 巍山大为窘迫,走上前来,恭敬说道:“劳大人关心了,大人旅途劳顿,不如先回住处歇着。” 李庭芝本想立时议事,商讨军情,但见众人脸上皆有疲倦之色,知道他们等候自己,只怕整晚没睡,心下歉然,又知自己妻女早已支持不住,犹豫再三,点头道:“如此甚好,大伙儿若觉困顿,便也先回去歇着。若有急事,及时叫醒我。”当下在亲兵护卫之下,朝原先住处进发。 逍遥宫众兄妹此番重新聚首,心中喜悦,都有说不完的话。当下也顾不上睡觉,来到一处酒楼上,绕桌坐下,叫来酒菜,痛饮叙旧。 常海问道:“苍鹰,你遇上陆遥师弟了吗?” 迫雨也抢着问:“等我回到枭首帮山寨的时候,山寨里的土匪与鞑子都死的差不多了,而且.....而且他们的伤势极为古怪,竟像是被人用尖牙利齿斩断的一般。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是一群老虎冲入山寨了吗?” 铁盐闻言脸色一变,嘴角抽搐,手指握住桌角,似乎关切异常。 苍鹰想要如实相告,突然间,他脑中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说道:“莫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不过徒增烦恼,令祸事迫近。莫要告诉他们。” 他迷迷糊糊,见到眼前涌现出一个黑影,那黑影竟似是水墨一般虚无缥缈,苍鹰惊恐的想:“乌鸦?乌鸦?你为何此时来纠缠我?” 那幻影嘻嘻直笑,绕到苍鹰背后,其余众人只是瞪着苍鹰,丝毫未注意到‘乌鸦’飘动,乌鸦说道:“你也很想看看吧,看看这些可怜家伙的结局,看看这扬州城的结局。” 苍鹰脑袋一阵晕眩,恍恍惚惚的想:“我也许还能救他们,就像我当年救巍山师兄一样。” ‘乌鸦’道:“当年你多管闲事,救了那傻大个的神智,我不加阻拦,反而助你,可眼下这些人功力已深,隐患愈发顽固,就算你想要施救,也只能适得其反。他们若不能领悟蛆蝇尸海剑的精髓,只会一个个变成怪物,就像陆遥一样。非但如此,这扬州城将士之中,也有不少曾练过周行天的功法,嘿嘿,嘿嘿。事到临头,又会是怎样景象?” 苍鹰浑身巨颤,忍不住便想大吼,但乌鸦制止住他,在他脑里说道:“可你怎知,他们称为怪物,不比现在更加快活呢?何为怪物,何为常人?岂是由你一人评判?岂是由这愚昧世俗评判的?” 众人见苍鹰发呆,心中皆有些担忧,巍山笑道:“我这小师弟别的都好,就是时不时的会走神发傻,但一上战阵,他可就精神极啦。” 轻衫笑道:“我们刚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也不是这般吗?我还以为他改头换面了呢。” 苍鹰双肩一抖,回过神来,说道:“我也不知枭首寨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点起大火,土匪因此分心,我抢过一匹马,头也不回的冲下了山,谁知被石头砸中,掉落山崖,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我.....我并未遇上陆遥师兄,但以他的功夫,这些土匪,应当奈何不了他。” 铁盐急忙道:“不错,不错,陆遥师弟足智多谋,定然是想方设法,将猛兽引入山寨中,助小师弟脱身。而他自己....也许忽然想要游山玩水,故而并不返回,等过个几天,他自然就会回来啦。” 巍山道:“陆遥师弟怎会有这等驱使野兽的本事?此刻军情紧急,他又怎会随意外出游玩?” 常海与轻衫却同时说道:“铁盐说的有理。”轻衫又笑道:“陆遥师兄平素高深莫测,我早就看出他有隐居山林的意思啦。” 巍山见余人皆认定如此,心中虽然怀疑,但也无法反驳,他摸着自己脑袋,嘟囔道:“古怪,古怪。” 轻衫朝巍山打量,见几年不见,他身材愈发健壮魁梧,一张脸英气勃勃,举手投足,皆有大将之风,比之多年前那苦恋嫉恨的傻大个,当真有天壤之别。她微微一笑,举杯敬酒,说道:“巍师兄,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你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这些年来,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吧。师妹我听说你成了婚,此时补敬一杯酒,还请师兄见谅。” 巍山急忙道:“你们有要事在身,我怎会见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一笑,神色颇为从容。 轻衫凝视巍山,见他神情平静,心中波澜不起,突然闭住嘴巴,不吭一声的坐了下来。 苍鹰道:“师兄师父,你可别喝醉了酒,回家我师嫂可要骂你啦。” 巍山斥道:“这孩子,别瞎说,你师嫂这等温柔人品,怎会骂我?” 苍鹰道:“咦?我上次还听到师嫂说:你这人坏蛋一个,总是欺负她,她要狠狠咬你一整晚,当做惩戒呢。” 巍山怒道:“你这孩子?你从哪儿听到这些鬼话?” 苍鹰道:“我躲在你家床下....” 巍山涨红了脸,伸手去抓苍鹰脑袋,喊道:“你这臭小子,真是满嘴胡说,看我不狠狠打你屁股!” 苍鹰惨叫起来,一下子跑出老远,席上众人纷纷大笑,气氛欢融。 迫雨笑了一会儿,又道:“铁盐师兄呢?你又何时娶亲?让我见见嫂嫂?” 铁盐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苍鹰又跑了回来,说道:“铁盐师兄,你看上哪家姑娘,知会师弟我一声,只要我苍鹰出马,不多时,定让那女子自行投怀送抱。” 铁盐笑了一声,说道:“你这小滑头,鬼主意就数你最多。” 常海道:“铁盐,巍山,听说你们两人升了官,眼下已经是统领了?” 巍山急忙道:“什么统领?常师兄的本事远胜于我,若是你不走,此刻定然是军中大将啦。而且李大人这次回来,定然会重用你们。” 常海默然片刻,说道:“若无军功,如何在军中升迁?即便得到提拔,又如何能够服众?罢了,罢了,眼下正是开心的时候,这等琐事,我原也不该提起,喝酒,喝酒,我敬大家!” 他虽然这般说,但此时席间气氛有些冷,饶是苍鹰大声敬酒,插科打诨,又吵嚷着与迫雨划拳,但余人各怀心事,沉默寡言,依旧难复先前热闹。众人又喝了几杯,便各自返回住处休息去了。 晚间,李庭芝召集众将,商议军情大事。他待众人聚集之后,寒暄几句,说道:“若非迫雨与苍鹰英勇,小女落入蒙古鞑子之手,只怕难逃毒手。这两个孩子如此英雄,真令李某敬佩感激。” 苍鹰与迫雨急忙出列,拜倒在地,迫雨说道:“爹爹,孩儿不过是跟着苍鹰哥哥行事,只是帮他动动手,其实并无半点功劳。何况云和是我姐姐,我去救她,乃是义不容辞。” 苍鹰道:“李大人,你这么夸我,便是如我苍鹰脸皮之厚,也有些脸红啦。若不是迫雨武功高强,骑术精湛,对云和妹妹一往情深,又怎能护得她平安?” 迫雨登时满脸通红,暗地里拧了苍鹰一下,低声道:“什么叫‘一往情深’?在大伙儿面前,你说什么胡话?” 苍鹰奇道:“若不是‘一往情深’,莫非是‘暗生情愫’么?” 迫雨尚来不及揍他,李庭芝大笑起来,说道:“两个孩子当真胡闹,胡闹!”他说道:“正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迫雨与苍鹰年纪虽轻,但武功机智,已不在其余众将之下。你们与铜马五将系出同门,彼此亲密无间,从此以后,这铜马五将,便成了铜马七将啦。” 众将大喜过望,心悦诚服,一齐上前恭贺两人,苍鹰与迫雨皆获校尉军衔,与常海、轻衫等同。常海虽稍显不满,但他对李庭芝素来敬服,见他如此安排,自也并无异言。 随后,有一军官说道:“大人,几日之前,襄樊已经沦陷,从此以后,咱们大宋失了这坚固屏障,蒙古大军再无阻拦,他们很快便会抵达瓜洲,镇江诸城,咱们需早作打算。” 李庭芝面色凝重,苦思不语,瓜洲、镇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粮草兵马,皆需从此运入扬州城,若是被蒙古人攻占,等若被扼住咽喉,若果真如此,一旦形成包围之势,这扬州城如何能抵挡蒙古的铁骑? 众人商议许久,却彷徨无计,知道这蒙古人横行天下,兵强马壮,兵多将广,火器犀利,扬州城自顾不暇,若是派兵支援其余诸城,非但杯水车薪,反而自乱阵脚。可若是不救,任由其被蒙古人攻占,将来定为大患。 李庭芝虽然颇有智计,但双方军力差距太大,蒙古人方才取得大捷,士气高涨,此刻迎战,不过是以卵击石。他朝地图凝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鞑子势大,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第88章 如梦令·:时有军神似虎 时如奔驷,前涌不休,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两年时间。 这天,天色昏暗,远处闪着火光,苍鹰骑着战马,双目仿佛战鹰,敏锐的望着敌阵,耳畔响起大地震动之声,他深深呼吸,登时将周遭声息隔绝,天地之间,但闻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震颤声、以及热血沸腾声。 身旁迫雨沉声道:“鞑子来了!” 是的,经过一年的休整与征伐,蒙古军队迈开铁蹄,不断攻城掠地,前方城镇皆已沦陷,后方亦有城池归降,他们已经包围了扬州城,切断了四周通路,扬州城孤立无援,已经被围困了整整半年。 城内粮草告急,但城中将士依旧士气高涨,誓死抗敌,从无一人向蒙古人投降。 苍鹰觉得,身旁军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忠诚。 那忠诚几近疯狂,令他暗暗担忧。 苍鹰晃晃脑袋,驱散愁思,喊道:“迫雨,待会冲杀起来,你跟在我后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迫雨问道:“苍鹰,你与鞑子打过仗吗?” 苍鹰道:“只和那些投降鞑子的汉奸山贼打过交道,碰上鞑子,这还是第一次。” 与苍鹰不同,这是迫雨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他武功虽高,但见到蒙古军队黑压压的朝这边靠近,仿佛望着海浪,望着乌云,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他不禁心想:“在这天地之威前,我武功练得再高,又有何用?” 常海身着盔甲,策马过来,望着身旁战友,喊道:“今日一战,既为师父复仇,又要令鞑子领教领教咱们的厉害,若能获胜,咱们便能夺回瓜洲,打开向外通路。” 瓜洲乃扬州城向外入口,此路一开,局面便大有改观。然则蒙古领军之人阿术也是一代名将,猜到了李庭芝突袭之意,派重兵驻守前方。双方皆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迫雨想起周行天师父的噩耗,霎时咬牙切齿,怒意驱使之下,将心中怯意一扫而空,他握紧手中长剑,心想:“师父为国捐躯,死而无怨。我自然要效仿他的大义,宁愿战死,也不后退。” 前方忽然响声如雷,号角声中,蒙古人箭如雨下,铁骑在弓手掩护之下,朝宋军狂奔而来,万人脚步踏地,好一场惊人震荡,仿佛连人心也为之剧烈跳动。 苍鹰抽出一柄长枪,只听战鼓擂动,他大笑一声,说道:“是时候啦!” 迫雨只见苍鹰催马狂奔,无暇细想,追着苍鹰冲了出去。不多时,两军相撞,厮杀如狂,惨叫声不绝于耳,交鸣声轰轰隆隆,仿佛直达心底。 一位蒙古骑兵手持砍刀,朝苍鹰斩落,苍鹰长枪一刺,扎入那人头盔与铁甲相接的缝隙,那人张了张嘴,似乎喊了一声,但周遭实在太吵,迫雨什么都没听见,只见苍鹰枪头抽出,染着一丝血红缎带般的鲜血。 那人一头栽倒,苍鹰纵马驰过,不多时又杀死了一人。 迫雨不敢与苍鹰分离,催马赶上,突然间,他瞧见不远处冲来一位蒙古骑兵,那人手持弩弓,朝他射出一箭,迫雨吃了一惊,躲开那一箭,朝那人一剑刺去,他这一招出手奇快,方位巧妙,眼见便要刺中那人身躯,那人忽然将弩弓朝迫雨身上扔了过来。 迫雨早有防备,挡开弩弓,正想变招,但就是这么耽搁刹那,身旁又同时杀出数个敌人。一时间,兵刃从四面八方朝他斩来,迫雨脑中一片空白,想要跃下马背,但又犹豫不决,恍惚间挥剑抵挡,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他将敌人挡开,谁知背后突然挨了一记重锤。 他虽有内力护体,但敌人出手突然,他不及运功防备,眼前一黑,背心剧痛,伏倒在马背上。 就在这时,苍鹰不知从何处而来,跳到他背后,手握缰绳,呼喝一声,令战马狂奔起来,登时甩开了围攻敌人。迫雨朝后望去,只见苍鹰在短短刹那之间,便已将两人击落马背,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在四周震响之中,苍鹰喊道:“我的小雨弟弟呀,你不能傻站这不动吧,若是敌人拿的是刀剑,这一下就要了你的命啦!” 迫雨身子发颤,说道:“我还未胜过敌人呢。” 苍鹰操纵马儿一转弯,登时来到一处平静安全之地,鬼知道他如何能在绞肉战场上找到这等地方,他喊道:“一招不中,立即移动,你又没穿铁甲,不能与敌人纠缠。” 迫雨运功疗伤,查知自己虽然疼痛,但伤势并不严重,他说道:“我知道啦。你别护着我,我能照顾自己。” 苍鹰笑道:“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他踩上马背,朝旁一跃,一旁敌人猝不及防,被他刺倒,苍鹰将那人推下,说道:“这次跟着我,不要再走失了。” 迫雨望着苍鹰背影,虽在这千军万马之中,心中依旧安定祥和。 苍鹰朝前冲锋,路线诡异,迫雨仅能勉强跟上,然而他隐隐感到,凡是苍鹰选择之路,路上敌人全都被友军缠住,无暇顾及两人,苍鹰或突施冷箭,或绕后相帮,或舞动长枪,或伺机扰乱,只要一出手,立时便能缓解战况,助友军脱困而出。 敌人若是找他,一来苍鹰武艺精强,二来他溜得极快,三来友军攻得正急,敌军虽然恼恨,但却丝毫奈何不了他。 迫雨学着苍鹰模样,施展神妙剑法,不停朝左右挥剑,斩杀敌寇。两人冲了不知多久,竟将敌阵冲出一条大缺口,跟在他们身后的友军越来越多,很快势不可挡。 苍鹰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瞧见鞑子主帅啦!跟我去取他的脑袋!” 众人一听,无不振奋,苍鹰毫不犹豫朝一方猛冲,说来也怪,那儿的敌军看似密密麻麻,守备严密,可等苍鹰来到面前,他们已经跑到别处去了,众人虽然绕了个圈,但一路顺利,所向披靡,竟将鞑子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鞑子想要转头对付他们,但苍鹰马步生风,转眼已经跑远。 迫雨登时领悟到:苍鹰在寻找的道路,乃是敌阵中的破绽。 就像武林中高手过招一般,即便再精妙的招式,一旦被人摸清套路,便能找到破绽,而破绽一旦暴露,便是落败之时。是以宗师对敌,若不能数招内取胜,便得缓下招式,令招式严密而莫测,不给敌人可趁之机。 苍鹰天赋惊人,他能在千军万马中找到敌军破绽,敌人何时松懈,何时严密,何时退后,何时出击,敌方主将的心思,眼前敌人的士气,凡此种种繁复因果,苍鹰一眼便知,毫无迟疑。 便如同昔日楚霸王项羽领军,也不见他谋略如何出众,阵法如何精妙,但总是能以少胜多,横行无阻,打得天下群雄束手,即便敌人数目十倍于他,在他冲杀之时,往往溃不成军。 战场之上,一旦起势,战局便无可逆转。苍鹰握住了趋势,鼓起了气势,加上些许运势,局面登时天翻地覆。 迫雨觉得:苍鹰就是这样的人。他并非运筹帷幄的军师,并非决胜千里的谋臣,并非单打独斗的高手,而是属于战场的狼,翱翔赤空中的鹰。在战场之中,余人皆如羔羊,而他便是那洪水猛兽。 然而此刻众人已经深入敌军后方,每前进一步,守备便加倍严密,而那些蒙古先锋也已回过神来,纷纷回头,向苍鹰他们扑来。苍鹰笑道:“该撤啦!”马儿听了他的指挥,从敌军守阵之前擦了过去,朝前冲了一会儿,转了个弯,莫名间,众人来到了敌人阵型的侧翼。 常海查看形势,喜道:“夹击之势已成!先消灭敌人右阵!” 那些回守敌军猝不及防,前有巍山,后有常海,双方同时涌上,此时占据上风,人人杀红了眼,巍山手握沉重铁锤,左右开弓,将敌人脑袋各个敲碎,而常海神出鬼没,身法飘忽,用雄浑掌力将敌人震伤。苍鹰、迫雨、轻衫、铁盐也不停猛攻。蒙古人哪里抵挡得住?顷刻间被杀的丢盔卸甲,死伤惨重。 蒙古主将见形势不妙,吹响号角,朝城内撤回。众宋军想要追赶,但苍鹰喊道:“不要追,靠近城墙,他们有火炮!” 话音未落,一枚炮弹呼啸而至,在前方不远处炸裂,众将一时惊惧,失了战机,再也追赶不上了。 后方传来鸣金收兵之声,此役宋军以多打少,击败蒙古大军,乃是近年来罕见的大胜仗。但姜才将军生怕众人急躁追赶,中了敌人埋伏,于是令众人回营,从长计议。 苍鹰骑着马儿回到营中,迫雨赶上来说道:“苍鹰哥,你真了不起,只要跟着你,敌人再厉害,咱们也不怕。” 苍鹰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迫雨见他如此,心下奇怪,问道:“苍鹰哥?你怎么了?” 苍鹰嘴角带笑,说道:“还不够。” 迫雨奇道:“什么还不够?” 苍鹰道:“你夸的还不够好。你应当说:苍鹰哥哥英明神武,天下无敌,真乃古往今来第一名将,便是白起在世,项羽重生,只怕也.....” 巍山赶上来,一把将苍鹰抱了起来,大口在他脸上一亲,喊道:“真是好小子,不枉师兄我的栽培。”苍鹰惨呼道:“好臭,好臭!” 巍山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嫌你师兄臭?师兄当年还不嫌你这个尿床的小子臭呢!” 苍鹰怒道:“我再臭,比得上我的小侄女吗?这闺女一个月前尿了我满脸哪!” 巍山闻言,脸上无光,立即岔开话题,道:“你这次立了大功啦!咱们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若是再打上这么十场胜仗,非但扬州城稳如泰山,夺回襄阳、樊城,也非痴人说梦。” 三人走入大营,见正将姜才站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放着地图,见他们进来,面露苦笑,摇头说道:“诸位好生英勇,敌人数量三倍于我军,可却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唉,可惜蒙古鞑子狡猾,派兵偷袭扬州,咱们虽然获胜,但也只能撤军了。” 巍山大惊失色,急道:“大人,扬州城有李大人驻守,鞑子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去。咱们索性一鼓作气,将瓜洲拿下再说。” 姜才摇了摇头,说道:“咱们虽然取胜,但若是鞑子退入城中,咱们没有攻城火器,也不能长久作战,届时陷入胶着,一旦被敌人包围,那咱们可就没法回扬州了,咱们刚刚那一仗,为的不是夺城,而是为了退军。” 巍山哀叹一声,知道姜才所言不虚,虽然心下失落,但也无可奈何。 常海沉吟片刻,道:“大人说的不错,咱们此番偷袭失败,进退不得,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姜才霎时露出沮丧之情,说道:“难,难,难,败得太多,局面太糟,鞑子势大,也不知.....咱们扬州,又能撑到何时?” 第89章 年少一心追鹿 众人马不停蹄,几个时辰之内便回到扬州城,进入城门之后,有探子来报,说蒙古鞑子从瓜州推进出来,修建城楼,栅栏等工事,暂无进攻扬州迹象。 李庭芝召军官议事,苍鹰与迫雨两人官阶不到,反而得了空闲。两人从房中走出,见到李云和在街上朝这边张望,一见二人,登时大喜,挥手道:“弟弟,苍鹰!听说你们打了胜仗回来啦!” 苍鹰大喊道:“好哇,你刺探军情,胡乱散步消息,该当何罪!” 迫雨笑道:“罚她乖乖待在家中,三个月内不得出门。” 李云和嘻嘻一笑,说道:“别学爹爹语气啦,我根本一点儿都不怕。”她快步来到迫雨身旁,一挽迫雨手臂,纤细柔弱的身子紧靠着迫雨,男的英俊,女的俏丽,若不知情,见到两人,当真以为是一对璧人。 苍鹰见两人亲昵,头大如斗,背脊发凉,只想找借口溜走。迫雨笑道:“怎么你一见到姐姐就走?莫非你如此在乎姐姐么?” 苍鹰求饶道:“二位,二位,我苍鹰平身就一个毛病,见不得这海誓山盟的腻味儿事,你们若还有一丝人性,便放我苍鹰一条生路吧。” 李云和格格娇笑,道:“谁和他‘海誓山盟’啦?咱们是姐弟俩,这般搀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苍鹰喃喃道:“春秋之时,齐襄公与其妹妹私·通,败坏朝纲,终至国中生乱,死于乱刀之下....” 李云和哼了一声,说道:“别掉书袋啦,你以为你说几句春秋,便能绕着弯冤枉人了吗?走吧,陪着我四处逛逛吧,整天被关在家里,我都快闷坏啦。” 此时战况紧急,扬州形势危如累卵,街上百姓皆无精打采,神情困顿,也是城中粮草匮乏,不少人家中已经断粮,李庭芝纵然大开粮仓,可却难以恩泽全城,他派出军队外出接应运粮之援,可也鲜有成功的时候。若是再这般被围困,只怕三个月内,粮食便要耗尽,届时后果,难以想象。 迫雨与苍鹰两人对此略有耳闻,但毕竟年少,不知后果如何,李云和更是懵懵懂懂,不知前途渺茫,三人边走边聊,来了兴致,一时竟忘却了兵临城下的危难,忘记了国破家亡的前景。 突然,苍鹰眼尖,见到铁盐高大的身影从街上闪过,朝一条烟花柳巷走去。他心生疑虑,说道:“你们先聊,我有事先走了。”不等两人招呼,立即加快脚步,紧紧跟上铁盐。 铁盐在前方走着,腰杆笔直,器宇轩昂,一瞧便是铁铸的汉子,热血的男儿,酒楼中不少女子兀自站在街边搔·首弄·姿,招揽生意,所求不是钱财,而是果腹之食。铁盐单身汉一个,身为军官,自然有多余口粮,他来此消遣,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苍鹰却认为并非如此。 他观察铁盐步伐,见他走动之时,步履极不自然,踩踏之间,脚后跟竟不落地,这让他凭空又高大了一尺,成了一位高大威猛的怪汉。 苍鹰想:“老虎走动之时,也只有脚尖着地呢。” 铁盐走过数座酒楼,一条小巷中忽然走出一个女子,她喊道:“这位军爷好生健壮呀,要不要奴家侍奉侍奉呢?” 那女子相貌寻常,但所站之处人烟稀少,无人注视。铁盐犹豫片刻,说道:“在哪儿?” 女子笑道:“奴家家中无人,正好容军爷歇息,所求不过一些下肚口粮罢了。” 铁盐默然无语,轻轻点了点头,那女子装出欢天喜地的模样,拉住铁盐的手,朝自家走去。 苍鹰觉得好笑,心想:“我也真是昏头了,铁盐师兄来这儿找姑娘,与我有什么关系?还是快些走吧,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后天便要打仗呢。” 刚想走开,忽然想起一事,登时浑身如坠冰窟,他想:“铁盐师兄一向肃穆庄重,严于律己,以他的性子,非但不会招·妓,便是大家闺秀,将门之女,他也懒得打交道。如今大战一触即发,他为何偏偏要来此消遣?又为何要找如此寻常的女子?” 他脑中大乱,忍不住挨近那处屋子,缩身窗外,偷听房中声音。只听那女子笑道:“军爷,人家已经光溜溜的啦,你也不要磨蹭啦。” 铁盐并不答话,但苍鹰听见嗖嗖声响,那女子啊地一声,说道:“军爷?你.....你怎么让人家动都动不了了?你会法术吗?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调调。” 苍鹰知道铁盐点了这女子穴道,忍不住想要查看,但他知道铁盐功夫极高,稍有动静,立时便被识破。铁盐又探出手指,点中女子哑穴,于是那女子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过了片刻,只听铁盐脱去衣衫,粗声喘气,沙啦沙啦,似乎有毛发在皮肤上剐蹭。 突然,苍鹰听见了牙齿撕咬肌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鲜血喷洒的声音,张嘴咀嚼的声音,以及女子喉头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咽气声。他再也忍耐不住,抬起头,推开窗户,只见铁盐脑袋正埋在那女子脖子上,张开血盆大口,卖力的咬啮,吮吸鲜血。 苍鹰喊道:“铁盐师兄,你做什么?” 铁盐蓦然抬头,满脸鲜血,双眼发出金澄澄的凶光,瞳孔眯成了一条缝,他惊呼道:“苍鹰....我....” 苍鹰道:“你为何....你也走火入魔了?就与陆遥师兄一般?” 铁盐身子一震,将那女子抛在一旁,颤声道:“陆遥....果然也与我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颓然坐倒在地,伸出毛茸茸的双手,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苍鹰心想:“他还有理智,我得想法救他。”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喊道:“荒唐,他已经没救了,你若走近,他定然会张嘴咬你。” 苍鹰突然笑了起来,他想到:“若是如此,我又有何惧?我活在世上,所求的不就是这生死之际的爽快吗?” 他走入屋内,将手放在铁盐肩上,铁盐剧烈颤动,哭泣道:“师弟,我控制不住啦,我已经有好几次....好几次....犯下这样的错啦,第一次是农地里的农妇,第二次是.....是通州城的妓·女,这一次,我又....我又管不住了。我想要吃人肉,我想要喝人血....” 话音刚落,铁盐抬起脑袋,露出一张长满毛发,有如凶狼的脸,他喊道:“小师弟,你自己送上门来啦!”一边喊,一边朝苍鹰脑袋上咬下。 苍鹰早有防备,朝后踏出半步,使出“神禽剑法”中的“凤凰涅槃”,长剑席卷,拦在两人面前,若是铁盐上前一步,立时便被刺穿下颚。铁盐万料不到他竟有如此高明的剑法,被剑尖擦过鼻尖,被削下一大片肉来。 他怒道:“你从哪儿学来的怪招?” 苍鹰冲破窗户,落在街上,此时天色已晚,周遭漆黑一片,小巷左近并无行人。苍鹰翻身而起,正想逃跑,铁盐陡然来到他身旁,身法竟比陆遥更快。他大吼一声,利爪从左右两侧压下,笼罩苍鹰周身要害。 苍鹰使出“帝雀横林”,剑光闪烁,仿佛一道电光,同时刺中铁盐双掌,铛地一声,如中铁石。苍鹰挥剑之时,身法一晃,在眨眼间脱出陆遥攻势,回过身来,长剑闪动,瞬间朝铁盐刺出数剑。 铁盐冒着剑雨,硬撑着朝前冲来,苍鹰命中几招,但无法深入皮肤,只能节节败退,伺机逃跑。谁知铁盐凶猛异常,一路紧追不舍,很快便临近闹市。 便在此时,只听李云和在身后惊叫道:“苍鹰哥哥,那是什么怪物?” 迫雨喊道:“什么妖怪?吃我一剑!”他从天而降,长剑刺向铁盐后脑勺,铁盐双手撑地,蓦地朝后飘开两丈之远。迫雨丝毫不惧,亦步亦趋,长剑在铁盐面前化作剑网,但铁盐对他的功夫熟记在心,双掌旋转,以利爪为刃,将迫雨剑招全数挡住。迫雨越斗越是心惊,喊道:“这怪物,好生狡猾!怎能知道我逍遥宫的剑法套路?” 铁盐骤然暴冲,庞大的身躯朝迫雨逼近,迫雨施展轻功,朝天上拔高一丈,铁盐跟着他跃起,抓向迫雨胁下,迫雨一咬牙,凝立左掌,呼地拍出,掌心如钢,与怪物对了一掌。铁盐稍受阻拦,但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迫雨喉咙,迫雨奋起毕生功力,凌空扭转,竟硬生生转变方位,朝地面俯冲,霎时落在远处。 这怪物连环出招,招招致命,但迫雨应对极快,在电光火石间出招抵挡,每一次皆险到极处,又巧至极点,若是他内力稍差,反应稍迟,此刻早已被铁盐重创,性命不保。他身上功夫深湛,天赋卓绝,随机应变,令人目瞪口呆。 迫雨站起身,虽然不过短暂交手,但已然汗流浃背,他对苍鹰说道:“苍鹰哥哥,这怪物是怎么回事?” 苍鹰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不知道,我见一人模样古怪,恐是奸细,所以跟踪至此,谁料他忽然变成这副模样。” 迫雨恨恨说道:“定是蒙古鞑子的妖法,云和,你先回爹爹那边,让常海师兄赶来,我和苍鹰挡住这怪物。”他知道这怪物狰狞可怖,此刻城中除了常海,再无人制得住它。 铁盐大声呼啸,声若巨狼,四肢爬动,仿佛黑云压境,朝迫雨冲了过来,迫雨双手持剑,凝视铁盐,正准备出招攻敌,谁知铁盐蓦地跳起,竟朝李云和扑了过去。 李云和尖叫起来,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铁盐凶残暴虐的脸朝她一点点迫近,这一瞬间,对她而言,当真仿佛永恒般漫长。 一柄长剑突然从旁刺出,穿破铁盐太阳穴,须臾间鲜血飞溅,铁盐闷哼一声,滚到在旁,抖动几下,当即咽气。 苍鹰甩了甩长剑,洒落血滴,说道:“他瞧见女子,一时迷了心神,破绽百出,真是自寻死路。” 迫雨愣愣的瞧着苍鹰,他想:“真的吗?你算准了它的心思,所以才能杀了它吗?”他隐隐觉得,方才苍鹰此处的一剑,实有天地之威,雷霆之怒,若非亲眼所见,他如何能想象得到,世上竟会有这等神妙的一剑。 第93章 惊误 苍鹰绕着街巷,一路进发,来到一座破庙前头,此处正是玄夜魔神雕像所在的文圣庙,昔日常海曾带他与迫雨来此敬拜。 他见到此庙,前尘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站在庙前呆立许久,耳中听见庙中吵闹喧嚣,其中聚集了大约百余人。 苍鹰推开门,来到庙后的院落,只见常海站在一块四方大石上,院子四角点着火盆,火光隐隐绰绰,瞧来似有几分诡异。他又见到轻衫站在常海身边,穿着军装,面带微笑。 她见到苍鹰入内,眉头一皱,但随即又笑容如初。 而站在院子中的,全是扬州城的将士,军阶有高有低,每个人脸上皆振奋不已,偶有义愤填膺之色。 常海朝苍鹰望了一眼,微微点头,大喊道:“诸位教友,大伙儿今天齐聚一堂,可知是为了什么?” 苍鹰吃了一惊,想道:“教友?这么许多人,全是逍遥宫的信徒么?他什么时候将他们引入教中的,我和巍山师兄竟全然不知。” 众人纷纷喊道:“为了商议大计,保护扬州城!” 常海大笑道:“不错!为了保护扬州城!李庭芝大人英明果决,又有魔神庇佑,扬州城坚若磐石,定然能守得下来。” 众人齐声喝彩,竟无一人稍有疑议。 常海又道:“只不过近来鞑子势大,咱们局面稍有不利,我知大伙儿定然有些沮丧,只怕在心中,会对魔神稍有不满,甚至心存疑虑,我说的对么?” 苍鹰见一位名叫胡坤的将领说道:“常海教友说的不错,我确实不解玄夜魔神为何会弃我们于不顾。” 常海笑了笑,说道:“魔神假借周大侠之手,眷顾诸位,传下那‘扬名洲海功’,大伙儿修习已久,说起武勇,绝不在蒙古鞑子之下,因而鞑子不敢与咱们正面交锋,只是用奸计围困咱们,这便是他们胆怯的明证。只不过,若是咱们希望魔神继续赐福,可得拿出诚心,让魔神见见大伙儿的信念。” 众人一听,顿时群情激昂,一齐喊道:“常教友,你说,咱们该如何展露虔诚?” 常海道:“我原也毫无头绪,然而今日却受到熊蔽教友的启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魔神是要考验咱们的坚忍,唯有心甘情愿,做出牺牲,才能重获魔神青睐,届时莫说能守住扬州城,便是将蒙古鞑子逐出中原,也绝非一句空谈。” 苍鹰忍不住喊道:“常师兄!熊蔽教友,岂不就是那位谋杀亲子,欲食其肉的恶徒吗?” 熊蔽正站在常海面前,一听此言,怒不可遏,转身喝道:“我这么做,乃是服从魔神旨意,魔神托梦于我,令我如此行事!” 常海怒视苍鹰,缓缓道:“苍鹰年轻,不知大义与小节,也不懂魔神这么做的苦心,更不懂熊蔽教友的高义。此次危难,唯有大伙儿皆下定决心,不畏牺牲,方能突破重围。” 他跳下地,从石头后方取出一个麻袋,麻袋中有人在不停扭动,苍鹰能瞧出那人身材娇小,似乎是个女子。 常海道:“正所谓上行下效,若要取悦魔神,唯有牺牲自己亲友,甚至不畏以亲友为食,而此刻扬州城内,又以李大人马首是瞻。然而今晚议事堂之内,李大人见到熊蔽教友之举,却未能当即作出表率。我将心比心,知道他并非我教众人,因而未必能知晓魔神之意。所以,作为他的老部下,我唯有替他做出决断,毅然斩断亲情束缚,魔神见了,定然欢喜;全军得知,尽皆敬重;鞑子得闻,闻风丧胆;如此一来,扬州便有救了。” 苍鹰心中不安,推开人群,朝前挤过,一边喊道:“师兄,你....你袋子中是谁?” 常海深深吸了口气,手掌如刀,割开布袋,里面露出一张惊魂不定的小脸,正是不久前被苍鹰送回李府的李云和! 苍鹰火冒三丈,从众人之中抢过,拔出长剑,喊道:“师兄,放了她!” 常海陡然前趋,来到苍鹰一丈之内,苍鹰急忙挥剑刺去,常海左掌虚托,一股大力击中苍鹰剑刃,喀嚓一声,苍鹰手腕折断,长剑脱手,但他虽败不乱,右脚踢向剑柄,长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常海右眼。 常海喝道:“好功夫!”手指一弹,正中剑身,长剑霎时断成四截,右掌凌空挥出,掌力袭来,正中苍鹰胸口,苍鹰低哼一声,眼前一黑,口吐鲜血,站立不住,翻身摔到在地。 轻衫走上前,说道:“来人哪,将这背叛魔神的小子给我绑起来。他和巍山一样,心念不坚,只怕起了投降鞑子的心思。和他师兄一样,该当死罪。” 苍鹰被几人绑住架起,胸口剧痛,呼吸艰难,死死瞪着轻衫,咬牙道:“你说什么?巍山师兄他....被你们杀了?” 轻衫格格一笑,伸手指在他下颚轻轻一勾,说道:“他非但做了叛徒,还想要非·礼于我,所以我和迫雨一起把他杀了。” 苍鹰盯着她的脸,见她双眸金黄,宛若蟒蛇,发辫飘扬,似有毒蛇隐于其中。 他喃喃说道:“九婴之象?是了,你和其余人并不相同。”忽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垂下头颅,默然不语。 轻衫回过头,对常海说道:“师兄,你还在等什么?” 常海道:“迫雨尚未到来,我得知会他一声,唯有让他克服这丧亲之痛,他才算通过了魔神的试炼。” 轻衫道:“饶了他吧,迫雨心软,万一惹出乱子,我可有些舍不得杀他。” 常海嗯了一声,道:“你也太宠他了。”他走到李云和面前,喊道:“此女被选为魔神祭品,荣耀加身,死而无怨!” 李云和用力摇头,可被封住穴道,无法叫嚷,唯有一双眼睛,流露出凄然之意。常海不再犹疑,一掌击中她的脑袋,他此时功力,足以比肩昔日的欧阳重,李云和娇贵少女,如何生受得起这一击?当场头骨碎裂,气绝身亡。 轻衫激动的发抖,喊道:“师兄!好样的!我看天下再无比你更加虔诚之信徒啦。” 常海捏住拳头,吐出一口闷气,喝道:“咱们这就将这女子尸体分食!歃血为盟,立誓抗敌。明天一早,诸位便将自己的儿女妻妾送来此处,亲手杀死,以祭拜魔神。我也当知会李大人,令他传下命令,鼓励全军效法。如此一来,全体军民士气大振,扬州城必然坚不可摧!” 他一边大喊,身前众人一边跟着怒吼,拳头挥舞,满脸邪笑,人人皆已陷入疯狂之中。常海身躯一点点胀大,脖子上长出金色绒毛,脸上现出黑色纹路,双目闪耀,宛若灯笼,粗看上去,竟像是一只猛虎一般。 众人见状,齐声惊呼:“魔神显灵!魔神显灵啦!” 常海嘶吼一会儿,回头去找李云和的尸体,却发现早已不见去向。轻衫一见,不禁朝苍鹰所在之处望去,只见他也不见踪影。原本擒住他的那两位士兵坐倒在地,鲜血淌满一地,已然毙命。 轻衫怒道:“这小子逃了!还偷走了尸首。”、 常海道:“这怎么可能?我半点都没知觉。”他武功绝顶,除非苍鹰有周行天般的功夫,否则决计不能瞒过他的耳目。 正在忙乱中,只见一人从庙中走出,那人脚步缓慢,身躯微颤,双眼在黑暗中闪着鬼魅般的红光,漫漶散开,整个人仿佛都缠绕在血光之中。 轻衫见那人穿着苍鹰衣着,冷笑一声,说道:“你这叛徒,倒还真是狡猾,居然偷偷溜到庙里去了。现在回来,正是自投罗网。” 常海喝问:“李云和的尸体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那人发声答话,声音萧索,冥冥茫茫,重重叠叠,仿佛万千阴魂在说话。他说道:“我先将她寄存在庙中了。她无辜惨死,抛之荒野,任众人观瞻,未免不雅。” 常海怒道:“你不是苍鹰,为何穿着苍鹰衣裳?你是何人?可是蒙古奸细?” 那人道:“蒙古汉族,心存恶念,皆可成魔,我是不是蒙古人,又有何分别?而今汝等皆已丧尽人性,与其沦为行尸走肉,不如就此归去,堕入黄泉,以求轮回。” 轻衫呼叱一声,朝那人飞了过来,她身法如电,来势奇快,招式飘渺无踪,竟仿佛一朵轻云。她取出长鞭,照着那人脖子卷去。 那人站立不动,伸出拳头,弹出一指,在长鞭上一按,轻衫啊地叫了一声,娇躯震颤,从空中跌落,直挺挺的落在一旁。 常海大惊,他知道这位师妹武功高强,早可比肩江湖一流好手,此时身上现出异状,功力大增,更是不同寻常。而此人手指轻颤,一招之内,便将轻衫制住,武功之高,招式之奇,当真匪夷所思。 他不敢怠慢,抽出长剑,说道:“阁下武功如此高强,在江湖上定然名声远播,为何藏头露尾,不敢让大伙儿知道你的姓名容貌?” 那人走上一步,露出一张惨白、空洞、满是杀气的脸,他说道:“我叫飞蝇。” 常海心念电转,苦苦回忆,却从未听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位叫飞蝇的人物。此人年纪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可难掩身上沧桑气质。常海隐隐觉得,此人年纪极大,委实难以估摸。 第97章 却无心 贾尼贝也喊道:“你是尊贵的客人,又曾对咱们部族有恩,但若是你辱及真主,也是罪不可恕!” 苍鹰笑道:“真主?你们怎么知道,我并非真主派来的使者?我曾经将拉普的魂魄招回来,说不定便是真主赐下神力助我。如今真主告诉我说,要我赏善罚恶,主持公道,带走安曼,不让它钟爱的巫女惨死,你们谁敢阻拦我?” 贾尼贝惊怒交集,喊道:“胡说,胡说!”但他声音发颤,听到“主持公道”四字,隐隐间竟有些骇然之色。 苍鹰说道:“那你说,我为何能召唤拉普的灵魂?你们可曾见过这等怪事?” 九婴茫然不解,小声问李书秀:“苍鹰他何时招魂过?当时情形怎样?” 李书秀将当时情况简要说了,九婴也曾听说过这五彩剑气的功夫,但万万没料到居然真有此事,一时对苍鹰更为敬畏,但心中疑虑也愈发浓重。 贾尼贝与拉姆气的直吹胡子,但当时情景,众人皆亲眼所见,若不是真主赐福,又怎能发生这等奇事?一时间无法反驳,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苍鹰。 苍鹰见他们神色不安,心生猜疑,忽然想起李书秀转述王辉所说之事,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也不知这念头从何而来。 他又道:“况且十几年前,也曾有一位汉人来到你们的部落,对么?达兰呼玛与他相恋成亲,他便是安曼的生父,拉姆长老,不知可有此事?” 其余哈萨克人听不懂汉语,但安曼与李书秀忍不住惊呼起来,九婴眉头一扬,沉默不言,而拉姆与贾尼贝露出惊恐之色,仿佛听到了最为可怖之事,齐声喊道:“你怎么知道的?” 苍鹰道:“我曾经听李书秀姑娘说起过王辉与达兰呼玛之事,达兰呼玛在祭祀典礼上重病发作,被一位汉人所救,那位汉人不也曾展现真主的神迹么?那位汉人,只怕与达兰呼玛私定终身,你们引为奇耻大辱,故而始终不告诉安曼她的生父是谁。” 拉姆扯着胡子,犹豫许久,只道这是真主的考验,喃喃说道:“不错,不错,当时达兰呼玛怀孕,我们气愤不过。但那汉人在我们部落中住了几年,我们认为他是真主的使者,身负通天神力,我们对他又敬又怕,不敢得罪。可....他在达兰呼玛生下安曼之后,突然不告而别,不知去了何处。达兰呼玛陷入悲伤,很快发病身亡。” 安曼蓦然站起,用哈萨克语哭喊道:“告诉我爹爹的名字!告诉我爹爹到底是谁?爹爹他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抛下妈妈自己一个人走了?”她心神激动万分,神情有些凄厉,美貌的脸上现出凶狠之相。 一旁的哈萨克人听到这话,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望着她,目光惶恐,嘴里不停嘟囔道:“讨债来啦,达兰呼玛来讨债来啦。” 拉姆满脸绝望之色,望着安曼,贾尼贝神情呆滞,像是傻了一般。苍鹰最善于察言观色,见他们两人目光闪烁,又见众哈萨克人吓得魂不附体,心中起疑,思索片刻,顿时有了计较。 他右掌放在安曼肩上,引导她体内真气,施放体外,刹那间,屋内狂风大作,呜呜作响,仿佛鬼叫,烛火飘忽不定,光暗明灭,过了一会儿,只见半空中现出一个五彩人形,那人形披头散发,动作迷茫,在屋内缓缓走动。 一些哈萨克人一瞧,吓得心胆俱裂,纷纷跪地哀求道:“达兰呼玛,饶了我们,是拉姆的主意,是他怕触怒了真主。” 苍鹰道:“达兰呼玛!我以真主的名义,令你去惩罚你的仇人,除非那仇人告知我们真相,不然他死后,他的灵魂将坠入地狱,受到世上最残酷的折磨。” 贾尼贝退后一步,虎躯发颤,汗流浃背,目光不住躲闪。而拉姆更是跪倒在地,双手行礼,喊道:“是我不对,原谅我,达兰呼玛,冤孽,冤孽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苍鹰道:“发生了什么事!” 拉姆哭喊道:“那是....那是达兰呼玛产下安曼的第二天,我们知道渎神的罪过已经犯下,罪人必须受到惩罚。 那汉人高兴坏了,将达兰呼玛与那孩子托付给了我们,他说道:‘我答应过达兰呼玛,我要前往奴血山,为她采摘一朵荼蘼山花,医治我女儿的病,你们好好照顾她俩,等我回来,我会重重酬谢你们。’ 这汉人头脑有些发昏,他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我们的心思,他兴冲冲的前往了奴血山,那是整个草原上最危险的地方。我们知道他九死一生,于是放心大胆,继续我们对罪人的惩罚。 我们.....杀死了达兰呼玛,将她的尸首,连同她住的屋子,一道烧成了焦炭,如此一来,她的人,连同她的罪孽,都烧的干干净净,已经与我们无关了,真主不会降下惩罚,我们的村子安全了。 我们留下了那个孩子,她将继承她母亲的职责,成为我们的巫女。我知道她体质特异,唯有她,唯有她能够担当这重任。” 安曼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一歪,软倒在苍鹰怀里,她情绪激愤,体内真气大盛,那五彩人形光芒更加耀眼,拉姆被这“五彩剑芒”一碰,突然痛的厉声惨叫起来,额头裂开一道刀疤,鲜血涔涔流下,他喊道:“我说,我继续说。” 于是他又道:“那罪人居然回来了,而且一点儿伤都没受,可他见到达兰呼玛的住处,神情变得犹如鬼怪,他跪倒在地上,痛哭了许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答道:‘是强盗,强盗来到这里,烧了你的帐篷,杀了你的妻子和女儿!’我早就命人将安曼藏在暗处了,这女孩儿是我们将来的巫女,我不能让他夺走。 汉人身子摇晃,愤怒的像是发疯的牛,他喊道:‘你们这点伎俩,以为能骗的了我吗?是你们杀死了她们!’他身子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又出现,当场杀了我们不少族人。我们吓得四处乱跑,我躲到最隐秘的地方,耳畔听到村子里鬼哭狼嚎,惨叫声不绝于耳。 过了许久,村子里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他哭喊两声,大意是为他的女儿祈祷,随后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最终默不作声,就这样离开了这里。 我哆哆嗦嗦的等了一整天,这才敢爬出去,发现他杀了村子里一百人,大多是壮年男子,还有一些帮助我杀人的老妇人。我知道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真主的怒火已经熄灭,我们可以继续安稳太平的生活下去了。” 他说完这些话,抬起头,眼中的畏惧渐渐消失,他大声说:“达兰呼玛,如果你真的是来复仇的,你只要杀我一人就行。贾尼贝当年曾经竭力反对我,可我让人把他关押起来,不让他阻碍我做事。阿里布村的人仅仅只是略有耳闻,他们与你无仇,只有我罪无可恕。” 他望向安曼,又道:“安曼,安曼,虽然我初始养育你长大,只把你当做真主的巫女,可过了几年,我全心全意的喜爱你,把你当做我的亲孙女一般看待。你要杀我,我没有怨言,你要恨我,我也心甘情愿。” 苍鹰察觉到安曼精神涣散,伤心欲绝,而经脉中内力不稳,那五彩剑芒再也难以为继,于是说道:“你肯说出实情,又对安曼有养育之恩,若是杀了你,只怕安曼不忍。但从今往后,安曼与你们恩断义绝,不再受你们约束,拉姆,你是否同意?” 拉姆虔诚的磕头道:“达兰呼玛,你宽宏大量,原谅了我的罪过,我怎么敢有异言?” 苍鹰撤手,真气消散,剑芒登时不见踪影,但哈萨克人依旧跪拜在地。安曼痛哭不止,李书秀赶紧上前抱住她,扶她坐在一旁,好言相劝,连声安慰。 九婴见此事如此解决,虽然闹得颇不愉快,但总算圆满收场,他起身说道:“诸位,既然你们肯放安曼离去,那我们也不在此多叨扰了。” 拉姆盘膝坐在地上,不吭一声。贾尼贝叹道:“九婴兄弟,你送的那些礼物,咱们都退还给你吧,我当年劝阻不力,对不起达兰呼玛与安曼,我受罚尚且不及,怎么敢贪恋财物?” 九婴笑道:“这些财宝,本就是这草原上的盗贼从牧民商人中掠夺来的东西,我留着也是无用,况且我得到安曼姑娘,如同得到了无价之宝,便是再让我出十倍的金钱,我也毫不犹豫。” 贾尼贝大声推辞,但阿兰老人好言相劝,众人争执半天,最终还是无奈收下,就在此刻,那位照顾拉姆的妇人忽然叫到:“拉姆,拉姆死了!” 苍鹰朝那边望去,见拉姆面带笑容,皮肤干瘪,早已没了呼吸。想来是他一直怀着重大心事,备受折磨,早已油尽灯枯,此时说出真相,得到解脱,竟由此一命呜呼。 ...... 深夜中,哈萨克族人在村外的大空地上搭起了火堆,点燃大火,祈祷死者的灵魂早日升天,前往真主的国度。 李书秀与苍鹰并肩而坐,见安曼穿着圣洁的衣衫,神情肃穆,眼角犹有泪痕,缓步朝火堆走去,苍鹰问道:“安曼姑娘,这拉姆是你的仇人,你当真要替他超度灵魂么?” 安曼说道:“无论他生前做过什么,此时他已经死了,所有的罪孽,也不再由凡人定夺。这是我最后一天当巫女啦,也是我在这儿最后一次为大伙儿跳舞,我心甘情愿,绝不勉强。” 李书秀说道:“安曼,你的父亲,名叫周行天,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侠,他为国为民,牺牲性命,你应当为他骄傲。” 苍鹰摇了摇头,说道:“未必,未必。”李书秀瞪了他一眼,苍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闭上了嘴。 安曼小声重复道:“周行天,周行天。”她不停念着这个名字,来到火堆一丈之外,手臂伸直,纤指滑动,双腿柔软摇摆,开始了曼妙而又忧伤的舞蹈。 苍鹰凝视着她的动作,在火光映衬之下,她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光中挪动,灵巧柔美,神圣庄重,宛若火中的精灵,又宛若复仇的女神。 他抽出长剑,手臂不动,运内力令剑尖轻颤,顷刻间,一曲婉转的乐曲,随着安曼的舞姿,从剑尖发出,回荡在舞者、火堆、夜空之上。 第98章 漫雨倾城 翌日下午,天上下起了一场大雨。当真是倾盆而落,遮天蔽日,天地间好似竖起一块雨幕,满眼望去,皆是灰蒙蒙的一片。众人晨间便离开阿里布村落,行至半途,被大雨浇得直不起腰来,好在安曼对此间地形熟记于心,指引众人淌水赶了段路,来到一处山洞中。 安置好马匹行李,九婴望了望天,苦笑道:“这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我可是领教了。” 安曼说道:“九婴哥,就算你武功再高,遇上草原上的大雨毒雾,也是一筹莫展的。所以说,咱们牧民虽然功夫比不上你,但说起在草原上生活骑行的本事,倒是远胜于你。” 九婴尚未答话,苍鹰笑道:“你本事倒是不小,可怎么没看出老天要下雨呢?” 安曼望着苍鹰,微笑道:“我要是有那样的本领,那可真成神仙啦。可苍鹰你呢?你连鬼魂都能呼唤出来,却不能预知这大雨要落下吗?” 苍鹰搔了搔头,居然脸现怏怏之色,老毛病发作,吹牛道:“我早就看出来啦,但我许久没洗澡,正好借着老天爷的雨露洗个痛快。” 李书秀说道:“大哥,那就是你不对了,你自个儿要洗澡,可我们却也遭了秧。你图自己爽快,可把大伙儿也坑进去啦。” 九婴肃然道:“三妹说得有理,大哥隐瞒军情,致使咱们遭此大难,该罚,该罚,我看就罚他....” 苍鹰听到要挨罚,知道吹牛吹过了头,登时跳了起来,说道:“这山洞之内倒也干净,我进去找找,看看里面有什么野味可猎。”不等众人接口,迈开大步,两三步跑入洞中,正是使得金蝉脱壳的妙计。 洞穴极深极广,其中别有洞天,走了许久,苍鹰见到洞中居然长着高大树木。他大喜过望,从树上砍下树枝,虽然有些阴湿,但想来可以燃烧。他捧了满怀木头,正想朝外走,却见到安曼走了进来。 安曼拍着额头,叫道:“天哪,这是聚魂树的树枝,对咱们哈萨克人来说无比神圣,你怎么把上面的木头砍下来啦?”她聪明伶俐,与众汉人相处久了,汉语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苍鹰一听,心里凉了半截,暗想:“糟了,闯祸了!”但兀自嘴硬,皱眉道:“你们哈萨克人也太麻烦了吧,若是这树重要,为什么不在树上写些字样?” 安曼道:“谁能想到你一上来拿刀砍树呀?不行,你得把这些树枝埋在树下,不然我定然饶不了你。” 苍鹰亏心,咬牙叹气,将树枝放下,用长剑在地上挖了起来。本来这长剑阔身窄口,绝难以之挖坑,但苍鹰手法灵巧莫测,过了一小会儿,居然已经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擦了擦汗,叹道:“这总行了吧,你们哈萨克人,真是多事。”说着又要去搬木头。 安曼嘻嘻笑道:“还不行,你衣服太脏,非得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搬动树枝,填入洞中,才能见效。” 苍鹰知道上当,怒道:“好你个臭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狡猾?平白无故来消遣你军爷么?” 安曼笑得乐不可支,说道:“你害得我背井离乡,又对我这么不客气,我不捉弄捉弄你,心里就不舒坦。” 苍鹰朝她瞪了一眼,心想:“这丫头先用匕首划破我手臂,现下又瞧我不顺眼,我且不跟她一般见识,看她还有什么花样。”抱着木头,朝洞外走去,走过安曼身边,忽然她凑过身来,拿起胸口的挂坠,说道:“苍鹰哥,你说这挂坠好看么?” 苍鹰鼻中闻到一股清香,心下大急,大吼一声,陡然腾空而起,身形飘逸沉稳,兼而有之,瞬间退后一丈,谨慎的瞪着安曼。 安曼莫名其妙的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苍鹰道:“你这挂坠之中可是迷药么?” 安曼笑出声来,摇了摇脑袋,将挂坠解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露出怡然表情,幽幽说道:“这是荼蘼山花研磨成的香精,是我爹爹十几年前从奴血山取回来送给我娘的,可....他与族里的人厮杀,将这些花落在地上。贾尼贝叔叔让人将这些花制成香料,涂在这挂坠上,至今还有香气呢。我临行之前,贾尼贝叔叔将这坠子交给我。”她说起伤心往事,神色黯淡下来,眼帘垂下,楚楚可怜。 苍鹰走上前,又闻了闻挂坠,但觉这香气从鼻中渗入,沿着经脉涌动,竟有引导真气的功效,这十几年前的吊坠尚有这等奇效,若是找到荼蘼山花,说不定能平白增长十年功力。 他叹道:“你爹爹真是位奇人,居然能找到这等神妙的奇花,安曼,只要你戴着这吊坠,体内真气便真的能稍稍缓和下来。等二弟传你他得意的内功心法,激发你的潜力,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哈萨克族中古往今来的第一高手。” 安曼嗯了一声,说道:“成为第一高手,那又怎样?” 苍鹰见她反应平淡,急切说道:“成为第一高手,在江湖之上,便受人敬服崇拜,又或是人人畏惧。遇上不服你的,三招两式,将那人打服,遇上讨你欢心的,就随手指点一二,让那人受益终身。到那时候,真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鬼哭狼嚎,落花流水....” 安曼又笑道:“慢点,慢点,你说起话来可真吓人。我一女孩儿,为什么要人人怕我?难道我遇上大祸,苍鹰哥哥你不会来救我么?” 苍鹰面露不屑之色,说道:“没出息,还没遇上挫折,便想着要我相救,你倒说说,你屡次让我吃苦头,我苍鹰为何来救你?” 安曼微微低头,红着脸说道:“因为....我本与你素不相识,可你听到拉姆利用我时,你由衷的为我抱不平,一门心思想要帮助我,救护我。你为我揭露了我妈妈死去的真相,让恶人得到惩罚,让我得到自由。我觉得,无论今后我遇上什么事,你总会毫无怨言的再度帮我,我说的对吗?苍鹰哥?” 苍鹰嚷道:“慢来!我苍鹰生性好斗,锄强扶弱,打抱不平,乃是我苍鹰天性所致,并非出于什么侠义心肠。更何况惹是生非,与人争斗,又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之所以帮你,便是因为此事甚是有趣罢了。” 安曼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见苍鹰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竟丝毫不为自己所动,心中失望,恨恨道:“大笨蛋!”一转身,气冲冲的走出洞去。苍鹰见无缘无故挨骂,心下郁闷,也嚷道:“怪丫头!”跟她一前一后,离开了洞穴。 苍鹰将木柴放在九婴面前,笑道:“二弟,显显你的炎火凝冰功吧。” 九婴微微一笑,说道:“你居然知道这功夫?是不是练过什么包打听的神功?”手掌压在木柴上,运起真气,瞬时点燃了树枝。众人一见,顿时欢呼鼓掌,纷纷喊道:“教主,好俊的功夫!” 安曼皱眉望着苍鹰,咬了咬嘴唇,忽然走到九婴面前,跪在地上,拉住九婴的胳膊,说道:“九婴哥哥,你说过要教我功夫的,我拜你为师,你传我这门内力吧。” 九婴连忙将她扶起,笑道:“我从没懂事时就开始练这门功夫,足足练了十年,才算略有小成,你先莫要心急,我家传的入门心法过于艰深,你全无根基,习练起来风险太大。而我三妹的功夫不在我之下....” 安曼摇头道:“她的师父是王辉,功夫再好,我也不学。”说完此话,她又对着李书秀说道:“阿秀妹妹,并不是我不喜欢你,但你师父险些害了我,所以.....” 李书秀拉住她的手,说道:“我怎么会怪你?我也恨我师父为恶不浅呢。” 九婴笑道:“冯大哥武功高明至极,昔日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若是认真与我对敌,我只怕还赢不了他。我看就让冯大哥....” 安曼见冯叶华负手在旁,神色冷淡,眉宇间隐含愁思,又摇头道:“这位冯大哥看上去好凶,我不要他教,我就要你传我功夫。”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七敦说道:“冯先生,这姑娘说你凶巴巴的,你倒是露个笑脸给她瞧瞧吧。” 冯叶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神情忧郁,反而更增颓靡之情。 安曼又连连摇头,满眼憧憬的望着九婴。 九婴叹了口气,朝苍鹰望了一眼,苦笑一声,又叹了口气。 苍鹰一下子跳了起来,说道:“二弟,你看着我哀声叹气做什么?你觉得我苍鹰教不好这丫头?” 九婴心下好笑,暗想:“请将不如激将,嘿嘿,大哥虽然精明,但被人一激,立即就坐不住了。”其实他心知肚明,知道苍鹰所学驳杂,内功简明扼要,极为实用,用来教安曼扎稳根基,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说道:“大哥,你剑法虽然高明,但所修习的并非上乘内力,让你来教安曼妹子,只怕暴殄天物,糟·蹋了她这百年难得的异才。” 苍鹰涨红了脸,蹿到安曼身前,说道:“安曼,你问问阿秀,我这师父称不称职?我传她的剑法武功,是不是应验如神?” 李书秀猜到九婴心思,见苍鹰着急,也存心寻他开心,叹道:“大哥,不是你教的好,是妹妹我天赋高,学得快,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呢。你说话的时候太急啦,常常口齿不清,结结巴巴,我听起来十分苦恼呢。” 安曼闻言,冷笑一声,说道:“那就免啦,我还是找别人....” 苍鹰大急,握住安曼的手,说道:“安曼,就算我求你如何?你拜我为师,在一年之内,你保管能将二弟打得屁滚尿流,我若做不到,便脱光衣服,在树下挖一年的坑!随后把自己当树枝埋了。” 安曼闻言大乐,笑得前俯后仰,旁人不知情由,听得摸不着头脑。安曼笑了半天,说道:“好吧,苍鹰师父,我安曼就把自个儿交到你手上啦。” 第100章 破月浑云追不止 苍鹰曾向贾尼贝打听过这奴血山所在之地,离此处往西约三十里,便能找到这座山。这些哈萨克汉子虽然鲁莽勇猛,但一听这山的名头,立时变了脸色,谈论时言语胆怯,仿佛谈起凶狼的兔子。 贾尼贝当时说道:“当年蒙古人远征之时,曾有奴隶造反,被蒙古人统统杀了,埋在奴血山之中。那座山,阴森漆黑,周遭鬼树连绵,地上冒着血光,林间鬼影重重,幽声不断。那林间的阴风,吹到人身上,那人立时神志不清,在林中迷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苍鹰奇道:“你怎地知道的这般清楚?” 贾尼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听人说的。” 苍鹰在军营之中耳濡目染,知道这胡侃乱聊之人,谈起捕风捉影之事,往往一句“我听谁谁谁说起”,由此可知,此事乃子虚乌有,毫无依据之谈,当下对贾尼贝的话半点不信。 骑行了一会儿,突然生出个心眼,心想:“我汉人模样,若是在路上碰到鞑子,只怕他们啰嗦盘问,我看那些色目鬼倒大摇大摆,无人过问,不如想法易容而行。” 他心思一动,当即着手施为,他运起内力,梳理头发,将其卷曲起来,又扯下一把辫子当做胡须,挤眉弄眼一番,令双目凭空瞪大,在睫毛上拉拽片刻,令其将断未断,长了半截。 折腾了大约半个时辰,找一处湖水一瞧,活脱脱一副西域奸商的模样,虽不至于面目全非,但若非亲近之人,只怕辨认不出。他心下得意,想到:“这等易容本事,只怕那猴子也挑不出毛病。” 转念一想,脑中茫然,自问:“猴子是谁?我怎么会突然想到猴子?”隐隐不安,立即收摄心神,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路上果然碰上不少蒙古哨塔,彼时色目人乃是良民,与汉人南人待遇天差地远,那些鞑子见他外貌,也懒得搭理,一路畅通无阻。 这般疾行了半天,只见路上青草渐渐变得枯黄,天色也慢慢昏暗下来,一大片辽阔树海出现在前方半里之遥,那树冠呈玄色状,灰暗畸形,树皮卷曲,乍看之下,仿佛一张张鬼脸。耳畔隐隐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好似在办着一场丧事。 苍鹰暗想:“这贾尼贝说的倒不错,但恐怕他也是蒙的。”也不知这树林入口何处,抬头一望,见到一座又黑又高的大山被树海簇拥,大约有百丈之高,山势起伏折远,在暮光之下,山头似有血色。 他喜道:“这便是奴血山了么?” 正欲催马入林,忽然听身后传来马蹄响声,只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速驰来,车外有三位武人骑行相护,那三人皆神情悍勇,一位老者脸上皮肤黑黑白白,以往定然遭受过火灾,另两人一人持鬼头连环刀,一人持红缨双钩,身高体壮,气势不凡。 来者跑的惶急,身后定有人追赶,那老者见到苍鹰,眉头一皱,喊道:“让开了!”若在平时,苍鹰听到这话,正是求之不得,非要搦战打架不可,但此刻不敢耽搁,于是往旁骑开半步,让他们通过。 马车与三位护卫来到森林前头,车夫犹豫问道:“吴老,这森林危机四伏,如同迷宫一般,咱们就这般闯进去么?” 苍鹰听那车夫谈吐有礼,不禁朝他脸上打量,只见他大约三十五岁年纪,一张国字脸,容貌清朗,留着短须,头戴书生巾,双目有神,但此刻却有些忧虑。 那吴老便是遭受过火烧之厄的老头,他恨恨说道:“可恶的鞑子,杀了咱们的向导,这下咱们可成了无头苍蝇啦。” 车夫朝身后车厢望了一眼,眉宇间忧愁更盛,说道:“可事情万分紧急,咱们可....可耽搁不起。”他朝苍鹰这边望来,见苍鹰瞪眼瞧着他们,似乎也想闯入这森林,于是拱手问道:“这位小兄弟,可听得懂汉语么?” 苍鹰模仿西域人的怪腔怪调,说道:“兄弟,我听得懂,你也想进这林子么?” 车夫心生希望,道:“鄙人姓李,名叫李听雨,小兄弟,你若识得这入林的道路,能否引着我们走一程?若是如此,我定然重谢于你。” 苍鹰笑道:“我叫老鹰,老鹰·伊查柯,你叫我老鹰就行啦。我虽然不认得路,但天生有寻路的能耐,只要我进入林子,我倒不会迷路。” 吴老一听,连连摇头,说道:“这色目人不牢靠,只怕贪财的很。我看,反正鞑子也没追来,不如我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家,能找到认路的人。” 车夫一时迟疑,突然间,一旁传来急切的马蹄声,苍鹰朝那边山路望去,见到大约十五骑蒙古士兵手持兵刃,呼喊着朝这边冲来。李听雨惊呼道:“我还以为甩开了他们。” 吴老怒道:“鞑子狡猾,走了小路!”此时要逃跑,已然不及,他一咬牙,喊道:“谢章,护着李先生逃走,老顾,咱们两人拦住鞑子。” 那些鞑子喊道:“他们车里有财宝,莫让他们逃了!” 苍鹰心中火起,戴上头盔,吼道:“贪得无厌的鞑子鼠辈,敢和我老鹰打一架吗?”抽出长剑,策马冲出,反而袭向那些鞑子强盗。 吴老一见苍鹰迎战,急忙与那双钩汉子一同赶上,苍鹰朝蒙古人当头一剑,那士兵想要还击,但万没料到苍鹰只是虚招,长剑陡然偏转,刺中身旁想要夹攻的敌人,那人痛叫一声,落在地上。而苍鹰料理敌人,也不恋战,一抖缰绳,又往敌军后方冲去。 鞑子阵势有些紊乱,前方的人想要回头追赶苍鹰,吴老甩出两枚袖箭,命中两人的后脑勺,霎时了账。老顾也追上敌人,双钩挥舞,将蒙古士兵扯下马来,搅动几下,敌人当即开肠破肚。 苍鹰辨别蒙古士兵身份,找到他们其中的十夫长,转身直取此人,但那人身旁的士兵也围了上来,搭起弩弓,朝苍鹰连射,苍鹰长啸,剑尖左右一颤,将箭矢挡开。蒙古人万料不到他有这等刺羽破箭的本事,惊愕之中,正想抛开弩弓,被苍鹰一剑一人,挑下马来。 那十夫长大声怒吼,挥舞战戟,斩向苍鹰腰部,苍鹰长剑一挡,忽然探手拉住十夫长的缰绳,那人以为他要扰马,抽出腰刀,劈向苍鹰脑袋,谁知苍鹰突然跳下马,蜷缩身子,拉着缰绳一荡,瞬间来到十夫长身后,划破他的喉咙,将他扔在地上。 这些蒙古士兵并非精锐,而是在边塞站岗放哨的游兵,贪图李听雨身边财物,顾不得穿戴重甲,便急匆匆的赶了出来,此刻一见长官身死,如何有心恋战?喊了几嗓子,慌不择路的催马逃命,消失在右侧山谷之中。 李听雨见鞑子跑远,心中感激,跳下马车,拱手道:“这位老鹰兄弟,若不是你拔刀相助,我们只怕难以脱身,你的大恩大德,我李某如何报答?” 苍鹰除下战盔,急忙回礼道:“李先生,蒙古鞑子凶残可恨,拦路抢劫良民,撞在我老鹰手上,可不能坐视不理。况且吴老先生、老顾先生与谢章先生武功高强,这区区十五个杂兵,也丝毫奈何不了你们。李先生与车中家眷,最多不过受到些小小惊扰,定能安然无恙。我老鹰出手,可非雪中送炭,不过是锦上添花,让自己痛快痛快罢了。” 那三个护卫一听,觉得这色目人言语客气,眼光不凡,他们脸上有光,对苍鹰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吴老说道:“李先生,我看这位老鹰兄弟武功也不错,不如便让他与我们一道进入这森林,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李听雨连连点头,道:“我本就想答应了,可被蒙古人打了岔。”他稍稍沉吟,问道:“老鹰兄弟,你如何得知车中是李某的家眷?而非贵重财物?” 苍鹰说道:“我老鹰有一项本事,一个人爱不爱财,我一眼便能瞧出来。我看李先生你重情重义,待人忠厚,绝不会贪恋财物,便猜想这车中定然有重要人物,我老鹰说得对不对?” 李先生被苍鹰带了顶高帽子,欢畅大笑,领着苍鹰来到马车后头,只见车厢内并无座椅,而是横放着一张大床,床中躺着一位病怏怏的少女,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李先生一见到这女孩儿,当即满脸惨淡,眉头紧皱,眼中落下泪来。 苍鹰朝着少女细细打量,见她大约十二岁年纪,身材瘦小,肤色雪白,虽然闭着双眼,面有病容,但依旧美貌绝丽,秀雅可爱,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比李书秀与安曼还要美上几分。 他摇了摇头,暗道:“且不急着下结论,幼时美丽之人,长大之后,亦有变丑的先例,这姑娘小时候长得极美,长大了也未必漂亮。” 正在品评这少女容貌,却听李听雨垂泪说道:“她是我的女儿,名叫李若兰,她患了重病,无药可医,我发誓要治好她的病,又听说这座奴血山中有灵丹妙药,于是带着她千里迢迢的来到这疆外荒僻之地。” 苍鹰皱了皱眉,握住李若兰的小手,查探她脉搏心跳,过了半饷,困惑道:“当真古怪,她小小年纪,怎会有本元枯竭之象?” 第101章 游静处 李听雨闻言喜形于色,恭恭敬敬的问:“老鹰兄弟,你....你看得出来这病症所在?” 苍鹰说道:“你先别急着问,容我细细查探一番。” 李听雨心生指望,当即默不作声,但急切之情,显而易见。 苍鹰将内力注入女孩儿体内,一路仔细探究情形,只觉得她经脉内毫无内息,便如临死散功时的高手一般,心下越来越奇。 过了半饷,他说道:“李先生,你女儿体内真气状况古怪,我从未见过。” 李听雨这几年来,为了李若兰的病四处奔走,找寻内家高手的下落。但江南武林凋败残破,武林门派一个不剩,便是有活下来的武人,要么隐居在万分隐秘之地,要么就是名不副实之辈;而北方乃元朝根基之地,武风虽盛,但李听雨生怕各门各派被蒙古人监视,等闲不敢前往。 他奔波许久,始终一无所获,连李若兰身上的病因也弄不清楚,心中绝望,但却不肯放弃那一线生机,此刻遇上苍鹰,见他说的有模有样,心里怎能不大喜若狂?他握住苍鹰的手,悲叹道:“老鹰兄弟,你一定要救救小女。她身世可怜,青春年少,若是救不活她,我....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苍鹰眉头紧锁,说道:“李先生,我先说说这孩子的病症所在吧。”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咱们人体里头,天生就存在内息,哪怕刚出生的婴儿,内息微弱,但毕竟总有那么一点。这点内息,也足以保着咱们体内的本元完好,也是咱们性命根本所在。” 李听雨连连点头,说道:“有道理,有道理。” 苍鹰来了精神,又道:“本来这凡夫俗子,纵然身怀内息真气,却万万不会去调用,更不会大肆挥霍,将其耗尽。除非修习内功心法,方能操纵内息,运用自如,因而本元绝不会受损。可你女儿体内真气全无,本元呈枯竭之象。 依我看,她年幼之时,只怕体内就存着浑厚内力,而且能熟练挪用,她年幼无知,不知节制,或许无时无刻不在损耗内功,长此以往,终于损害了本元,以至于真气从体内散光,本元损毁之后,人便如无源之水,便如断根之木,恐怕....恐怕凶多吉少了。” 李听雨原本连连点头,叹服万分,可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剧变,如遭雷击,慌忙喊道:“老鹰兄弟,你是说...是说她没救了?” 苍鹰说道:“除非....除非找到灵丹妙药,固本培元,令她体内真气复原,或是....或是寻找一些修习传气吸气的内家高手,传她内力,助她还魂。” 李听雨问:“那么,上哪儿去找这些内家高手呢?不知老鹰先生可否指点迷津?”他此刻将苍鹰视作救命稻草,言语客气至极,只差磕头跪拜了。 苍鹰道:“你没听明白,并非普通的内家高手,几十年前,江湖上有一邪派,邪派中的高手专门吸取旁人内力,为己所用,为江湖所不齿。这功夫也可用于传功练气,但如此一来,自己大耗真元,几年功夫就白练了。莫说这邪派已经被剿灭,就算你遇上这些人,他们又如何肯耗费内力,救你的女儿?” 李听雨又问:“那么....老鹰先生可知道哪儿有灵丹妙药,可以救兰儿?” 苍鹰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来此处,也正是要找一味叫做荼蘼山花的草药。这丹药的香气可以宁定内力,说不定也能治她的病。你若信得过我,我这就带你们进入这奴血山中,找一找这荼蘼山花如何?” 李听雨大喜过望,急忙跪倒在地,要向苍鹰磕头,苍鹰连忙将他扶起,说道:“先别急着谢我,我对这山林也不熟,万一害你们迷了路,你们也别怪我。” 李听雨喊道:“岂敢,岂敢!”在车中打开一个暗匣,取出一大盘黄金,双手捧起,说道:“苍鹰先生,李某无以为报,这些黄金....” 苍鹰哼了一声,脸现怒容,说道:“李先生,我好心帮你,你怎么反而辱我?你当我与那些鞑子一样是贪财之辈么?咱们在这儿碰上,算是有缘之人。我若收下你的金子,我还算是人么?” 李听雨登时醒悟,脸有愧色,将黄金收起,连连向苍鹰告罪,苍鹰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些鞑子说不定还会折回来报复,咱们这就入林,走上一段路再说。说不定能找到一处休息的地方。” 李听雨毫不犹豫将马车留在原地,车中黄金也不要了,将李若兰抱出来。 苍鹰说道:“我内力虽然低微,也不会传功吸气之法,但可勉强用内力护住这小丫头的本元。” 李听雨喜道:“这可真是救命了!”他那三位护卫外功极为了得,但对内劲一窍不通,因而帮不上忙。他连声道谢,将李若兰交给苍鹰,苍鹰骑在马上,一边前行,一边单手将她抱住,手指点着她的脖子,将内力传入丹田,流过本元。 他们走入树林,找空地走了一段路,只听身旁野兽嘶吼,阴风嗖嗖,树木摇曳,沙沙作响,此时天还没黑,但身在林间,周遭阴暗不清,仿佛已经入夜一般。 李若兰忽然嗯了一声,睁开眼睛,见自己被一个古怪卷发人抱在怀里,吓了一跳,喊道:“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李听雨赶了上来,笑道:“兰儿别怕,这位老鹰先生是替你治病的医生。” 苍鹰见李若兰双眸明亮,宛若月光般柔和,不禁笑道:“李先生,你这女儿吉人天相,定然有救。你尽管放心好啦。” 李若兰虽然转醒,精神疲倦,见父亲在旁,放心下来,将小脑袋埋在苍鹰怀里,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苍鹰朝前方眺望,指着一边说道:“那里风声回荡,我看在一里之内必有一处草地,若是我没说错,咱们就在那儿过夜吧。” 吴老点头叹道:“老夫在丛林中住了大半辈子,自以为对这寻路巡林之事滚瓜烂熟,谁知与苍鹰兄弟相比,老夫实在差的太远啦。这鬼林子到处都一副模样,老夫进来,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苍鹰听人夸赞,立时心花怒放,喜道:“那是,老先生说的不错,在我老鹰眼中,这林子就和自家院子一般,闭着眼都能来去自如。” 众人穿过林间小道,果然见到前方有一处满是杂草的平地,更妙的是,在平地一角,赫然有一处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紫花绿叶,景色极美。众人同时大喜,谢章牵着马跑到池塘边喂马取水,余人就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老顾升起火堆,众人围成一圈,皆感到身心放松,疲劳大减。 李若兰感到大伙儿停下,微微用力,脱开苍鹰怀抱,站直了身子,深深呼吸,谁知突然间浑身没劲儿,身子一摇,就要摔倒,苍鹰连忙将她扶住,注入内力,谁知一时慌乱,内劲儿走错了道,触及她体内赤蛇穴,苍鹰惊觉她的赤蛇穴毫无阻塞,就像破开一个大洞一般。 他咦了一声,稍稍用力,内力涌动,李若兰格格娇笑,说道:“奇怪,我好像又能变戏法了!”她将苍鹰内力转化,一挥手,面前陡然出现一头五彩麋鹿,绕着她跑了一圈,又化作一只孔雀,翅膀一振,飞上半空,登时化作一群五彩蝴蝶,四散而去,就像烟花绽放。 苍鹰张大嘴巴,神情惊恐,颤声道:“这是....这是....” 李听雨四人脸色慌张,李听雨斥道:“兰儿,胡闹,我不是说过以后不要在旁人面前展露功夫吗?你看把老鹰先生吓的?” 苍鹰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没在做梦,当下又探了探她的青蟒穴,也是畅通无阻,来去自如。他大吃一惊,喊道:“剑仙之体,这是剑仙之体!” 李若兰嘻嘻轻笑,说道:“叔叔,你怎么知道我是神仙?以前我家乡的那些叔叔阿姨就把我当做神仙,供奉在庙里呢。” 苍鹰望着李听雨,问道:“李先生,兰儿以往一直可以这般...这般变化动物吗?” 李听雨长叹一声,说道:“老鹰先生,不是我有意瞒你,这孩子...天生就能变化出这等奇异景象,起先是小兔小猫小狗,后来又是野兽飞禽,唉,她家乡的人以为她是神仙转世,所以把她供奉在庙里,让她展露神迹。我怕吓着你,所以一直没说。” 苍鹰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李先生,我原先就在自问,说这孩子原先体内定然存有深厚内力,可却不知她将其用到了何处。原来这些真气,都被她化作剑气,散出体外啦。” 吴老、谢章与老顾三人闻言震惊,异口同声的喊道:“这是...这是剑气?不是仙术?” 苍鹰说道:“这孩子....天赋超卓,只怕举世罕见,百年难逢,她肩上的青蟒、赤蛇二穴先天敞开,可以随意将体内真气化作五彩剑芒。古往今来,多少修仙修道之士,苦练五十年,只为了将其中一处穴道打开一道小口子,可她刚从娘胎中出来,就达到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古人曾说这等体质乃‘剑仙之体’,她一生下来,只怕就是要做神仙的。” 第130章 万千尘缘灭 苍鹰依照谷霞之言,以内力替迫雨疏通经脉,真气刚一入体,但觉阴寒内力如惊涛骇浪般涌来,心想:“他虽然假死,但内息尚存,不知为何那老妖婆未能察觉?”但随即想到这便是谷霞所授法门之效,自己替他疗伤,他自然而然会生出反应。 如此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迫雨皱起眉头,陡然睁眼,见到苍鹰,目光有些迷茫,但顷刻间变得凶狠憎恶,长啸一声,一掌向苍鹰击来。苍鹰大骇之下,朝后倒飞出去,双掌横在胸前,只听砰地一声,他浑身巨震,感到一股极寒劲力侵入浑身经脉,他立即使动蛆蝇尸海剑心法,内力流转,将那寒气稳住,这才缓缓化解。 谷霞惊呼道:“师兄,这是十婴大哥,你莫要伤他。” 迫雨恢复清醒,见到苍鹰此刻模样,忙道:“十婴兄,你没事吧,在下方才神志不清,出手鲁莽,还望兄台见谅。” 苍鹰松了口气,暗想:“原来他还没认出老子来,吓得老子险些抱头鼠窜。”当下摇头道:“还好,还好,不过险些被你吓出病来。” 迫雨知道自己掌力至阴至寒,常人受此一掌,就算不死,也必受寒毒所害,一时极为内疚,露出关切神情。 谷霞伸手查探苍鹰脉搏,发觉经脉中内力温暖,雄健有力,并无受伤迹象,心想:“这十婴居然能接得下迫雨一掌,嗯,他与那九婴是师兄弟,果然底子扎实,远胜于寻常江湖帮派。不过....嘻嘻,他居然是个童男子,练得纯阳内力,这可真有些奇了。” 她面露笑容,朝苍鹰眨了眨眼,神情中颇有媚态,苍鹰故作不知,站起身来,说道:“迫雨兄弟,光明顶上的情形如何?” 迫雨说道:“我见那宫殿虽然有些破损,但显然经过修缮,瞧起来十分气派。一路之上,我见到约莫有十多位侍女,各个儿身怀武艺,功夫也还过得去。那明王神女将咱们安置在客房中,本想在晚宴时与咱们会面。可谷霞师妹的药性突然发作,我不加抵御,就此人事不知,至此方才醒来。” 谷霞说道:“时辰正好,咱们这就悄悄出去,我祖先告知我一条隐秘通路,寻常侍女,万万料不到咱们会走这条密道,便是那老妖婆明王神女也定然不觉。咱们小心行事,莫要轻举妄动,等时机到来,再一举建功。” 三人从这大堂走出,来到一座空旷花园中,谷霞想也不想,随手在草堆中按下机关,关上这座明教宗庙的铁门。苍鹰奇道:“谷霞姑娘,你对这儿熟的很哪,这也是你祖母告诉你的么?” 谷霞面露微笑,并不回答,只说:“这下子那些百洞百寨的公子们就算爬上来,也定然无法出去。等咱们将那老妖婆除了之后,再回来处置他们。” 她攀上一座阁楼屋顶,扳动一块木板,地上豁然露出一条通道,他们三人走入通道中,但觉昏暗无光,空气沉闷,在通道中走了一阵路,苍鹰见到前方烛火摇晃,从通道中钻出,三人来到了一座雅致大厅上空,站在横梁之上,但见大厅上草叶交植,繁花似锦,雕壁缎帷,四面围着白玉屏风,大厅中放着三张小桌,桌上放着水果酒杯,桌下摆着蒲团。 苍鹰心想:“这下可真考验功夫啦,咱们这三位梁上君子,只要稍有异动,立时便被那神女知觉。她功夫如此厉害,即便咱们三人与九婴联手,也未必敌得过她。” 只听吱呀一声,厅门敞开,明王神女身穿红纱,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她穿的极少,红纱之下,胴·体隐约可见,这番姿色神韵,当真是连比丘罗汉也难把持。在她身后,跟着九婴与杨黑理二人,九婴神色如常,沉着应对。杨黑理则喜不自胜,一脸沉迷。 神女叹道:“两位公子,本宫要告知两位一则噩耗,那位迫雨公子突发恶疾,方才不幸逝世,因而未能来此赴宴,真乃遗憾至极。” 九婴吃了一惊,忙问道:“怎地如此突然?我瞧那迫雨兄弟精神不错,为何突然暴毙?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杨黑理颤声道:“神女,可是....可是他冒犯了你,你下手杀了他?”他心下恐慌,突然想起这神女武功通神,自己处境其实极为危险,这才心慌起来。 神女摇头道:“本宫疼爱他还来不及呢,怎能下此毒手?本宫查探他体征,发觉他体内蕴有寒毒,恐怕是练功走火,这才....唉...咱们不谈此事,来吧,咱们三人好好聚聚,喝酒长谈,寻·欢作乐。” 杨黑理见神女貌美如仙,登时将害怕抛在脑后,色·迷·迷的笑了起来,三人在酒桌后坐好,神女正要发话,却听大厅外有侍女喊道:“启禀神女,咱们在光明顶殿外捉到一位擅闯的女贼!” 神女神色不悦,说道:“莫要胡说啦,我又没开启魂石,怎能有人上的来?”她语气平淡,但声音却传至大厅每个角落,就仿佛在对人耳语一般清晰,内力之深,令人骇然。 侍女尚未答话,却听另一个悦耳声音说道:“姐姐,百年未见,你一如往昔么?” 听到那女子说话,苍鹰、谷霞与神女同时大惊,神女霍地站了起来,身子微颤,喜道:“是二妹,二妹,红香,红香,是你么?你终于回来了?” 只见又一位绝色美女走入大厅,她也身穿长袍,留着披肩长发,肌肤苍白,双眸如星,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凶煞之气,正是苍鹰先前遇上的血姜女。 神女见血姜女神色冷淡,先前喜悦之色霎时消退,淡淡说道:“红香,你的病好了么?我记得百年之前,你在这光明顶上浑身无力,病得气息奄奄,现下看来,你的气色倒也不错。” 血姜女冷笑一声,说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下毒害我走火入魔,我又怎会不得不离开此地,跑到那荒山野岭隐居起来?若不是我依照明王所留书信的指点,找到了血虎相助,我只怕早就一命呜呼啦。” 神女叹道:“我说了多少次啦,当时你那病症,乃是你练功太急,一门心思想要赶过我的进境,这才引来灾祸,绝非我下的手。而霞儿的情形与你一般,后来连她也离开了这里,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可知道,当时我真是伤心欲绝。” 血姜女摇了摇头,神情忧郁,缄口不语。 神女见她服软,心中又起怜惜,忙道:“红香,你现下功力恢复了么?” 血姜女叹道:“还是不成,你也读过明王的密信,更对我的症状了如指掌,我不能离开奴血山,否则一身功力,十不存一。” 神女走上前,轻柔的摸着血姜女的脸颊,柔声道:“可怜的孩子,放心吧,姐姐我绝不会害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放眼天下,再没有一人能够为难你。” 血姜女与神女抱在一块儿,凄然笑道:“姐姐,多谢你啦。” 神女牵着她的手,走到大厅之上,拍了拍手,立时有侍女送上桌子碗筷,奉上美酒佳肴。神女让血姜女坐在自己身边,这两个美人并肩而坐,面容互衬,果然超凡脱俗,艳光四射,真有沉鱼落雁的姿色。那杨黑理本就神魂颠倒,此时一见,更是被迷得没心没肺,只怕快要魂归西天了。 九婴举杯贺道:“二位仙女,你们姐妹今夜喜得团聚,在下心中,真是替两位欢喜,不知这位红香姑娘来自何处?为何突然来此?” 神女笑道:“是啊,红香,你既然尚未痊愈,为何要来找我?是不是你终于想念起你的姐姐啦?” 血姜女叹道:“姐姐,不瞒你说,我之所以回来此处,乃是因为在不久之前,我遇上几位胆大包天的强盗,偷偷跑上山来,夺走了我身上的荼蘼山花。这已经是二十多年来的第二次啦。我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但却不想不明不白的为人所害,只能不远千里,来到此处找你。”她说话时语气不悦,暗含怨怼之情。 苍鹰心想:“这一次的强盗名声,老子肯定逃不掉了,上一次定是周行天下的手,话说回来,这血姜女还真是可怜。”想到此处,心里微感歉疚。 神女摇头道:“妹妹,你还信不过我么?那绝不是我派人干的,我一直对你和霞儿极为想念,保护你们还来不及,又怎会起意加害?” 血姜女握住她的手,说道:“姐姐,我就是怕你念我过度,这才出此下策,逼我来此。我无法可想,只能冒险露面了。” 神女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傻孩子,真会胡思乱想。”她不动声色,试探血姜女功力,果然发觉她真气微弱,不足为惧,虽然有些悲凉,却也不禁放心下来。 她站起身,说道:“杨少侠,你上前来吧。我知道你已然迫不及待,咱们这就开始传功吧。” 杨黑理仿佛被雷击一般跳了起来,喜道:“这就来,这就来。神女大人,我杨黑理等这一天,可等了一辈子啦。” 血姜女眉头微皱,似乎颇不以为然,明王神女向她望了一眼,笑道:“二妹,你至今仍是处·子么?” 血姜女说道:“姐姐为何有此一问?” 神女笑道:“我是怕你孤单寂寞,便想让你一道享这鱼·水之欢,这杨黑理人长得还不错,你难道半点都不动心么?” 血姜女眼中露出恼怒神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第141章 美目流盼相望 睡了一夜,早上起来,时候已经不早。即便在这雪岭绝崖之间,日头已然高挂于天。门外又是人声嘈杂,马鸣蹄响,苍鹰愣了愣神,打开窗户一望,见到明教众人围在一处,人人瞠目结舌,交头接耳,望着正中的一位美女。 苍鹰心中一凛,暗想:“九狐果然来了。”他知这女子身世极为凄惨,由于罹患恶疾,稍不留神,就会化作妖魔,故而离群独居,甚是孤寂,对她心生怜悯,于是匆匆整理一番,一阵风般冲出门,喊道:“九狐姑娘!你大驾光临,真乃天地异数。” 九狐原本正与众人说笑,一见苍鹰,立时笑靥如花,挥手道:“苍鹰大哥,许久不见,一见面就寻我开心,故意惹我生气。” 苍鹰哈哈大笑,冲上来用力握住九狐的手,大咧咧的一捏,说道:“没事儿别老一个人待着,来这儿和大伙儿一起喝酒聊天,岂不快活?” 九婴在一旁说道:“姐姐天生娴静,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头疼难受,绝非不愿与大伙儿相处,你可别让她为难啦。” 苍鹰叹道:“可怜,可怜,可惜,可惜。这老天爷当真不公,九狐姑娘,我苍鹰知道一剂灵丹妙药,可解天下百病,你若有心,不如尝试尝试如何?” 九狐双眸如星,一闪一闪,问道:“什么灵丹妙药,你可别骗人家。” 苍鹰从旁人手中拿过两柄长剑,语气热烈,大声道:“只要咱们激斗一场,出一身臭汗,就算再大的病痛,也是转眼消解,药到病除....” 李书秀小拳头从天而降,当头砸在苍鹰脑袋上,苍鹰哎呦一声,立即缩起脑袋,默然不语。只听李书秀嗔道:“你惹大男人与你打斗倒也算了,现在连九狐姐姐都不放过?九狐姐姐,你别理这人,若是他缠着你比武,你就赏他天灵盖一拳,保管他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九狐嘻嘻一笑,说道:“我的拳头不管用,只有他心上人的拳头,才能百试百灵呢。” 李书秀脸上一红,急忙道:“姐姐别说笑啦。” 九婴微笑一声,岔开话题,说道:“咱们在西昆仑别无要事,这就启程回归中原。我们由卡拉什前往皇南山,取道林芝、墨脱、巴塘.....一路前往上都,姐姐她另有安排,就不与大伙儿同行啦,所以特意来向咱们告别。” 冯叶华走到近处,微微欠身,说道:“九狐姑娘,若你怕人多,不如由在下护送姑娘吧,你武功再高,但总是娇柔女子,这般独自长途跋涉,多有不便。在下虽然功夫粗鄙,但路上一定尽心护卫姑娘,挑担牵马,任劳任怨。”他生性严肃,平时虽不至于冷漠孤僻,但此时说出这番话来,实极为勉强。若非对九狐关怀备至,绝不会主动请缨。 明教众人一听,纷纷暗觉好笑,偷偷向旁人使眼色,自是猜测冯叶华与九狐的关系了。九狐涨红了脸,冯叶华身子僵硬,一时场面颇为尴尬。 苍鹰喊道:“冯大哥说的不错,但你们孤男寡女,出门在外,自然甚是不便。而我苍鹰生性宁静,自来沉默寡言,又最聪明能干,举止得体,不如由在下陪同你们一道上路如何?我与九狐姑娘不熟,正好趁此机会大献殷勤,做足马屁功夫。” 他说道“生性宁静,沉默寡言”时,众人已经哄笑起来,对面一位叫典力的兄弟喊道:“我典力也话不多,也来与九狐妹子混混脸熟。” 又一位叫做关火的人嚷道:“怎能少了我惜字如金的‘霹雳火’?九狐妹子,我这人生性最是静雅,你若不嫌弃,咱们可以同骑一匹马....” 一时之间,余人纷纷起哄,吵闹不休,场面登时缓和,九狐与冯叶华松了口气,不禁朝苍鹰投以感激目光。苍鹰哈哈大笑,骂道:“你们这群心术不正的家伙,还不是看人家妹子长得漂亮,意图不轨?要我说,大伙儿别争,全看九狐妹子自个儿的意思吧。” 九狐羞怯一笑,说道:“多谢大伙儿如此热忱,但我还是一人独行吧,我自来这般独来独往惯了,若是让旁人相陪,诸多不便。” 众人一听,大失所望,但见九狐执意如此,也只能就此作罢。九狐就此向众人挥别,骑着一匹骏马,奔出镇子,绕路走远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九婴便下令众人收拾行装,放了郑山泉与魏白肚,随后沿着雪中山道骑马慢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巴塘。 一路上在冰川雪岭中穿行,绕过茫茫雪域,走过冰山天脊,旅途倒也算顺路,途中有不少匪徒拦道,反而被九婴率人攻上山去,抢了不少财物。这些土匪在要道上安营扎寨,蒙古人也不来管辖,劫道买卖着实不错,寨中财富颇丰,岂知一时失算,遇上了强盗祖宗,于是寨破人亡,反而便宜了明教众人。 这般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一个月时光,众人来到巴塘境内,在此期间,苍鹰严加督促安曼补习内力修行之法,让她强记周身要穴,掌握经脉流动机要,安曼虽然从未学过汉字,但为了获苍鹰赞赏,拿出坚韧不拔的毅力,每天苦练不缀。而苍鹰教学的法门也神效异常,立竿见影。二者叠加,安曼进步神速,很快便令气息运转如常,调用自如。 此时已来到地势平坦的山地之中,路旁虽有险峰,但已无西昆仑山那般直入云端的气势,山势相对平缓,一眼望去,便见到大片大片的崇岭与平原。但这道路看似好走,但临到近处,却发现密林环绕,无边无际,从高处望去,宛若层层绿毯,一直铺到险峰绝岭之中。 九婴笑道:“咱们先到巴塘镇上住下,待的养足精神,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苍鹰传音给李书秀,说道:“你问问二弟,九狐姑娘是否会与咱们碰面?” 李书秀微觉奇怪,问道:“你自己怎么不说?” 苍鹰说道:“不是我要问,我是替冯大哥问,你看他急的都快给吐屎了。” 李书秀哧一声笑了出来,传音说道:“大哥,你说话也太损了,冯大哥喜欢九狐姐姐么?” 苍鹰说道:“你这不是废话么?不过你可别对旁人说,不然冯大哥情急之下,恐怕急的要逃跑了。” 李书秀回想冯叶华对九狐神态,恍然大悟,当下问道:“二哥,九狐姐姐人呢?她也会来巴塘与咱们碰面么?” 九婴点头道:“这是自然,这丫头行得极快,此刻只怕已经找到住处,正等着咱们入城呢。” 巴塘也是一座大镇,镇外又有山庄村落无数,其时天下初定,大势未稳,四大汗国之间多有交锋,元朝虽然派兵镇守此地,但也仅是防止外敌入侵,对江湖人士管束不多。 来到镇上,九婴出手阔绰,又包下一座客栈,令众人安顿下来,随后他只身出门,两个时辰方才返回,又招来苍鹰、冯叶华、李书秀、七敦、关山月五人,齐聚院落之中,他说道:“关叔叔,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昔日逍遥宫的一位护教法王便隐居在此,对么?” 关山月摇头晃脑,捋须说道:“不错,不错,那位五藏法王,乃是逍遥宫中辈分极高的好手,功夫之高,不在昔日章斧山先生之下,在江湖上也是顶尖的一位英雄豪杰。” 七敦吓了一跳,说道:“我听说过五藏法王的名头,这老头曾经闯上咱们明教的风雷堂,连败堂中二十位好手,连当时堂中的光明使者也败在他手下。以至于咱们明教上下人心惶惶,风雷堂堂主心灰意冷,风雷堂也从此一蹶不振。教主,这逍遥宫与咱们明教虽然积怨不深,但他们崇拜邪神,与咱们素来不睦,咱们来到此处,还是莫要招惹他为妙。” 九婴说道:“七大哥此言差矣,咱们明教欲成大事,少不得底下万千教众鼎力相助,可眼下咱们人丁稀少,更需接纳江湖上诸位英雄好汉,若能劝他们入教信奉明尊,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明教近些年来流年不利,无论人才基业皆凋零殆尽,而逍遥宫虽也销声匿迹,但他们处境想必远胜明教,七敦在西域当土匪,锐气受挫,胆子不大,闻言吃了一惊,说道:“教主,你要劝这五藏法王信奉咱们明尊?这可.....这可难如登天哪。逍遥宫自来信奉夜魔玄夜,与咱们明尊一明一暗,一正一邪,而且逍遥宫信徒自来固执的很,你若想向他宣讲法典,只怕还没说上半句话,他早就与你厮杀起来啦。” 九婴笑了笑,说道:“若果真如此,那咱们索性将这五藏法王擒住,狠狠教训他一顿,将来传扬出去,好让江湖得知咱们明教扬眉吐气,不敢小觑了咱们。” 七敦更是心惊,急忙来劝,九婴说道:“七大哥莫要再劝,我心意已定,万事有我担着,七大哥莫要惊慌。”七敦闻言颇为郁悒,垂头丧气的坐在一旁。 苍鹰说道:“二弟,你当真要向着五藏法王动手?我苍鹰自然求之不得。只不过不知这老头是否真在此处,或是早就一命呜呼?我看不如先让我去镇上打探一番,问问门路,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160章 血流疆场 九婴也不多言,以指甲划破指尖,流下鲜血,滴入火盆之中,却见那滴滴血水在盆壁上略微沸腾,过了许久,却未见效。 苍鹰奇道:“你不说自己练过玄夜伏魔功么?”玄夜教徒往往将玄夜伏魔功称为玄天伏魔功,因玄夜乃魔神名讳,不可提及,苍鹰对此却毫不顾忌。 九婴皱眉道:“不错,我爹爹逼迫我练功之时异常严厉,但练到第五层时,我已然奄奄一息,我爹爹知道难以为继,只能就此作罢。” 苍鹰搔搔脑袋,说道:“那咱们这次算是白来啦。依我说,咱们暂且先回去,待找到修炼玄夜伏魔功之人,再回来开这麻烦的石门。” 九婴神情沮丧,说道:“除我之外,这世上只怕再无人修习这玄天伏魔功啦,要找到这样的人谈何容易?” 苍鹰又道:“那索性你回去之后,再下一番苦功,将这功夫练到新一层境界不就成了?” 九婴猛地一哆嗦,似乎想起极为恐怖之事,他大声道:“不成的!我没法再练,这法子根本行不通。” 苍鹰见他神色惶恐,对修炼这魔功之事极为抗拒,当下也不勉强,低头思索良久,忽然想到周瀚海,说道:“我倒认识一位修炼玄夜伏魔功达到八层境界的高手,只可惜不知他人在何处。” 九婴闻言震惊,失声说道:“你见过有人练到第八层?这如何可能?古往今来....” 苍鹰笑道:“是啦,你的神态与章斧山前辈一模一样,他一见到那人,激动的立即将他视作逍遥宫的教主啦。” 九婴哼了一声,心下微觉不满,他虽为阳悟言教主之子,但早年深受其苦,对逍遥宫与玄夜殊无好感,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投身明教,反其道而行之了。 苍鹰走到火盆边上,将手掌按在火盆壁上,说道:“依我看,这火盆所用材质,也是魂石之属,与外头那凉亭浮雕一般,能够感应气血,随之做出反应。二弟,你再滴上几滴血,我探探这魂石的变化。” 九婴心中生出指望,滴血入盆,血水翻滚,苍鹰使出心法,感应盆内气息变化,片刻之后,他说道:“我可以依照魂石气息流动,依法模仿,强行开启石门,但所耗时光不短。”他这蛆蝇尸海剑本就是掌控内息性质的心诀,虽不能令内力无中生有,但改变内息阴阳之态,却也并非难事。 九婴大喜,忙道:“大哥居然有这等神妙本事?你有几成把握,需要耗费多久?” 苍鹰说道:“把握不小,但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这功夫挺耗心思,我得入定一会儿。”也不多说,在火盆前坐下,闭上眼睛,刹那间神定心澄,如同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九婴心下忧虑,在苍鹰身边踱步一会儿,忽然省悟,暗想:“我还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待着,免得扰乱大哥心神。”在一旁坐下,望着苍鹰,又想:“如大哥不在此处,我对这石门,真可谓一筹莫展,多亏我将他强拉过来。大哥若真能打开这石门,真是何其侥幸?但他居然精通这等转化气息之性的功夫,当真闻所未闻。大哥他到底是从哪儿学到这样的本事?” 就这般胡思乱想,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听闻有数个人声从羊肠小道中靠近,他心下一沉,急忙站起身,撕布袍遮住自己与苍鹰的脸,躲在一根石笋后头。 那几人来到洞窟之中,大呼小叫了一番,满脸急切惊诧,九婴认得其中两人,正是傍晚遇上的黑煞白驼两人,此外尚有不少武人,也做侍卫打扮,瞧他们站姿步伐,武功比黑煞白驼差了许多。 九婴心想:“这些人艺高人胆大,而且见到这等隐秘之地,未必会知会其他人,如此甚好,我将他们在这儿全都杀了,无虞机密败露。”这般想着,待他们走过石桥,他施展神妙心法,陡然从石柱中冲出,使出一招“吞舟巨浪”,掌力排山倒海,砰地正中一人心口,这一招乃是鸿源江河掌中极为刚猛的一招,那人口吐鲜血,朝后疾飞,撞向白驼,白驼急忙一躲,那人又撞中身后两人,但听喀拉喀拉两声,那三人骨骼寸断,当场身死。 黑煞与白驼齐声怒喝,见来人武功奇高,心下惊惧,霎时联手进攻,九婴在两人掌风拳影中穿梭自如,如同鸿雁腾挪,灵动迅捷,斗了数十招,鸿源江河掌的掌力渐渐归拢,那两人只觉动作愈发艰难,仿佛一张大网罩在身上,渐渐收紧,内力被敌人掌力迫回,随时将倒注体内。两人越斗越怕,想要逃走,但已找不到退路。 九婴喊道:“躺下吧!”一招“滴水兴波”,掌力破虚而发,也无需命中敌人,只要与先前空中凝留掌力汇聚,内劲激发,登时便能重创对手。谁知一道人影陡然现身,手臂一震,登时将九婴掌风内劲全数化解,九婴大惊,连出三掌,同时倒退三步,来到两丈之外,只见一人长袍虎面,挡在黑煞白驼面前。 九婴一阵惊慌,暗想:“是那虎头怪客!怎么如此不巧,偏偏在这儿遇上他。” 虎头怪客说道:“阁下功夫不错,老子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很少见到你这般年纪便能将功夫练到这等地步的人。”九婴虽然蒙着面,但那人眼光老道,从他眼神额头中,大致能推断出他的年纪。 九婴面对此人,委实彷徨无措,但想起苍鹰评语,心头涌起一股不服输之情,他双足微曲,双掌一前一后,双目死死盯着此人,暗生搦战之意。 虎头怪客稍稍点头,说道:“阁下既然向老子挑战,老子焉有避却之理?”一拳缓缓伸出,一掌至于腰际,使得乃是一招‘无功而昌’,九婴见他这一手沉稳精炼,守得严密,不攻自威,隐有海纳百川之意,不禁暗暗叫好,知道此人功夫老辣,劈空掌力威不可挡,唯有避其锋芒,欺身而上,以精妙掌法取胜,身子往前一冲,刹那间来到那人身旁,一招‘平江逆流’,直切此人腹部。 那人陡然出掌,威势刚烈,九婴急忙变招,在他身旁游走,掌力密不透风,从四面八方攻去,可那人随手抵挡,一招一式皆精妙难言,九婴竭力使出鸿源江河掌相抗,虽然这掌法乃是举世罕见的神功,但与虎头怪客火候相差太远,十招之后,已然尽显颓势。 九婴越斗越是心惊,暗想:“大哥说我能在此人手下走个四十招,当真看高了我。这虎头怪客到底是什么人?功夫居然比明神师父更胜一筹。”明王神女修炼百年,夺人内力精血,精研明教诸般神功,修为深湛,恍若仙子,已是当世屈指可数的高手,但此人动手之时,隐然有气吞天地之意,临敌经验更是丰富无比,九婴连使心机,想要诱他上当,却反而被他看破,几招之内便节节败退。 斗到三十招出头,那人一掌袭来,宛若陨星天落,气势惊人,九婴无奈,使出“吞舟巨浪”,与那人硬碰硬对了一掌,霎时只觉内力鼓荡,气血翻涌,被那一掌击飞出去,撞断一块石柱,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匆忙起身,但双足发软,竟然俯身摔倒。他心头一阵迷糊,只想:“大哥尚无法动弹,我得再撑一会儿,好歹要让他逃脱。” 虎头怪客说道:“以阁下这般年轻岁数,练成这等武艺,极为难得,老子也不来杀你,你束手就擒吧。” 九婴缓缓爬起,跪在地上,见黑煞与白驼两人分别从左右走来,他装出不支模样,捂住胸口,颤声道:“我....我投降,我投降!” 黑煞没认出他来,但心头恼怒,气冲冲的抓住九婴手臂,喊道:“叫你逞威风,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九婴陡然站起,手指一弹,拂中黑煞腕骨,黑煞痛呼一声,知道中计,可为时已晚,身子一麻,已被九婴制住,九婴大喊道:“若要此人活命,你们都给我退开了....”话音未落,突然背上剧痛,惊觉那虎头怪客早已来到自己身后,接连封住自己几处大穴。九婴刹那间大惊,心想:“他看穿了我的意图?这人极为精明,将计就计,反而引我露出破绽。” 黑煞心头火起,抽出一柄匕首,随手刺入九婴胸口,九婴惨叫一声,鲜血直流。虎头怪客大怒,扯住黑煞衣领,将他随手扔了出去,骂道:“这人满身疑团,你动手杀他做什么?”伸手替九婴止住鲜血,正想查看他伤势,就在此时,他忽然心生感应,身子朝前一闪,躲开追魂夺命的一剑。 他退开一丈,见到苍鹰以将九婴抱起,他长剑连刺,彷如疯魔,将白驼逼得手忙脚乱,使得竟是昆仑的神禽剑法。虎头怪客想要上前相帮,谁知苍鹰突施怪招,一脚踹中白驼,将白驼当做一件大暗器般推了过来,虎头怪客将白驼一托,从他身下闪过,一掌凌空击出,可苍鹰面前陡然现出气墙,嗡嗡声中,将他掌力挡住。那气墙立时变得极为微弱,徐徐在空中消散。 虎头怪客微微一愣,停止攻势,苍鹰在气墙上一借力,身子反弹,如飞矢般朝前方狂奔,骤然冲入那扇巨石门中。那石门轰地一声巨响,再度合上,将两人与敌人隔开。 第184章 怎知迷惘 离风又连连向雪莲派众人道谢,说道:“九门主高义,竟如此亲自率下属,不远千里送折梅回乡,这等侠义心肠,普天之下上哪儿去找?来来来,我离风定要请门主与诸位到朝霞楼上好好聚聚,不住上个一年半载,我离风可不舍得你们走。” 当下众人回房休息,从子时一直睡到日暮,离风叫来三两大马车,将众人接了,从静山镇疾驰而出,直奔秦煌府而去。沿官道行了两个时辰,已能见到秦煌府城墙。果然气势恢宏,铜墙铁壁。墙上飞轩红墙,雕梁红瓦,整座城门竟像是个巨灵神。马车进了城,见城中红光耀月,人声鼎沸,也是一座难得的花花城池。 马车来到一座高塔前头,众人下来,见到高塔门前写着“朝霞楼”三字,这高塔足有九层,造的金碧辉煌、气派非凡,几可媲美皇宫,塔中各层金光四溢,迷人双目,似有祥龙遨游其上,美凤栖息之中。 离风引着众人走入塔内,一位白袍长衫的中年文士行色匆匆,率众迎了出来,一见到众人,大声道:“在下朝霞楼楼主夏怜,在此恭候诸位恩人大驾光临。夏某棋差一招,险些连累了雪莲派诸位恩公性命,当真罪该万死,正要奉上美味佳肴,稀世藏酒,犒劳各位艰险,为诸位接风洗尘。” 九婴大喜,说道:“夏楼主太客气了,你侠名远播,江湖上谁不佩服?我九婴能为朝霞楼稍尽绵薄之力,那是我九婴的福气。” 折梅走上前去,刚要跪倒,夏怜轻轻一托,将她扶起,急道:“折梅师侄,师伯我分身乏术,只能把这等艰难之事托付给你,你不会怪师伯我吧。” 折梅泣道:“师伯对折梅恩重,折梅自然当以死相报。总算老天保佑,降下雪莲派诸位相助,折梅不辱使命,把那‘九鼎神功’带回来了。”说罢从怀中取出真经,交到夏怜手上。 夏怜拿着九鼎真经,只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叹道:“九门主,夏某之所以令折梅师侄夺取此物,并非贪图上头的武功。只是你们也见到那鬼剑门何等嚣张跋扈,行事恶毒至极,若是他们得了九鼎真经,练成上头的绝世武功,武林正道,人人都朝不保夕。夏某将其取到手,只想研习其中武艺的破解之法,绝不习练鬼剑门这些邪门功法。” 苍鹰只觉好笑,暗想:“如此说来,与其将这真经交给你们,还不如留给咱们雪莲派。大伙儿还省了这么许多麻烦。这老头虚伪的很,明明得了好处,偏偏还死不认账,倒像是咱们雪莲派欠他人情一般。” 九婴一脸肃然,答道:“夏楼主说的极是。” 夏怜见雪莲派诸人毫无异议,登时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暗中巧施手段,将九鼎真经藏起,命人准备酒席,端上奇珍异食,都盛在琉璃玉盘之中;又拿来琼浆甘饮,以金银觥器装着,不住端上桌来。众人痛饮美酒,大快朵颐,好一阵欢闹庆贺,高谈阔论。 等宴席结束,夏怜要给众人安排上房,在朝霞楼里住下,九婴极为客气,笑着推辞,推说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逗留。夏怜无奈之下,将九婴等人一直送出塔楼,这才依依惜别。 回到塔中,折梅命人将庞博好生安置,又与离风随夏怜来到顶楼议事堂,夏怜不等两人坐稳,立即问道:”折梅,离风,依你们之见,这雪莲派实力如何?” 折梅与苍鹰、李书秀相处多日,对他们虽然感激,但却并未将他们当做至交好友般诚心相待,她说道:“绝不容小觑,那阿秀手持一柄神剑,一旦出手,势不可挡,就连鬼剑门的四鬼都敌不过她。那苍鹰虽然满口大话,可手下也有真实功夫,而且满肚子鬼主意,连鬼猎与鬼影都死在他阴谋之下。而九婴看起来仁义过人,但此人绝不简单,尤其是一手掌法精妙无比,我看他的功夫,不在离遁师父之下。” 夏怜满脸慎重,说道:“他们眼下与鬼剑门结下了血海深仇,从此成了鬼剑门的冤家对头。咱们现在有了九鼎真经,鬼剑门的功夫已然不足为惧。此时这雪莲派倒成了头等心腹大患。” 离风笑道:“迫雨师兄与他们的水仙护法李书秀似乎极为亲密,若是能让迫雨师兄稍稍对她假以辞色,说不定能将她弄到我们这边来。” 折梅急忙摇头道:“李书秀与苍鹰感情亲密,而迫雨师兄生性冷淡,绝不会做出这等事。不过依我所见,那苍鹰性子急躁,为人好色,与门主虽然以兄弟相称,但似乎之间颇有嫌隙。他对九婴门主的姐姐极为痴迷,我看两人为了那个女子,没少互相争吵。” 夏怜露出阴沉神色,思索片刻,说道:“折梅,我要你将这些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捅给鬼剑门知道。” 离风与折梅皆是阴谋算计的好手,一听此言,立时齐声叫好,折梅笑道:“夏师伯,你想要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夏怜笑道:“不错,这雪莲派在江湖上名声不错,咱们朝霞楼与仙剑派却不能对他们出手,不如借着鬼剑门,先将雪莲派挑了,趁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再去将鬼剑门一网打尽。”他从怀里取出九鼎真经,爱不释手的抚摸一番,又道:“鬼剑门祖师爷不过学了九鼎真经上的剑法,就已经能够笑傲江湖无敌手,打遍天下未尝败。要是我们能练成上头所有武功,成就如何,简直匪夷所思。” 三人一齐鼓掌起来,眼中满是贪婪喜悦之色。 ..... 九婴领着苍鹰与阿秀走过繁华街头,来到一家客栈,确信身后无人跟踪,这才走入客栈之内,要了三间上房。他对李书秀说道:“阿秀,你先回房睡吧,我和大哥还有些事要商议。” 李书秀想起迫雨之事,心头抑郁,也不多问,朝苍鹰看了一眼,眼中楚楚可怜,随即翩翩而去。 九婴与苍鹰推开房门,苍鹰陡然察觉到不对,抽出长剑,朝一处指着,喊道:“什么人在里头躲着?” 只听九狐在黑暗中娇笑一声,点亮蜡烛,露出她妩媚动人的脸庞,她穿着一身夜色束身衣,纤腰束绦,明眸皓齿,明艳不可方物。苍鹰松了口气,还剑入鞘,说道:“原来是你,我险些就一剑刺过去了。” 九狐娇嗔道:“你这等鲁莽,要是弄伤了我的脸,你可怎么赔我?” 苍鹰见她撒娇,面色尴尬,一时答不上来。九狐凝视着他,摇头道:“大哥,咱们两人将来要是做戏,你这般木然,那可不成。你要扮作恶人奸徒,还得下点苦功夫才行。” 苍鹰怏怏说道:“我苍鹰心境不到,便发挥不出口才演技,我眼下不成,将来却定然不负众望,保证将那酒后乱性的坏蛋演的惟妙惟肖。” 九狐笑道:“那你可得加把劲儿啦,若能把鬼剑门与仙剑派统统骗过,助咱们成就大事,说不定我会假戏真做,对你倾心相恋呢。” 苍鹰一个哆嗦,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连摇头道:“免了,免了!小弟我生受不起。” 两人还要说笑,九婴咳嗽一声,问道:“姐姐,你几天前飞鸽传书,让我即刻来到此地,到底为了何事?” 苍鹰瞪眼说道:“好哇,原来你并非是来接应我们的,而是另有他事!” 九婴哈哈一笑,告罪道:“我知道大哥与阿秀有神鬼莫测之能,对你们极为放心,所以才没与你们同行。谁知....不过我后来不是替你们解围了么?大哥莫要见怪。” 九狐沉吟片刻,说道:“我收到线报,说仙剑派这些自诩的侠客,这两天其实有一桩极不体面的大事,几乎派尽了门中高手,所以才腾不出手来。也是他们刚刚了结那件事,所以才能派出疾风骤雨前来相助。” 九婴“哦”了一声,问道:“什么事如此重要?” 九狐脸上露出嘲弄笑容,说道:“他们的门主离遁,随同护教国师鹿角法王、翠薇仙子石楠以及门中各位好手,一同陪着鞑子的一位王爷,前往金帐汗国,与其余四大汗国的使者一道商议停战称臣之事。” 苍鹰听到“石楠”二字,脑子一阵糊涂,暗想:“我似乎在哪儿听见过此人,可怎么印象如此模糊?真是奇哉怪哉。”可他立即清醒过来,与九婴同时喊道:“这仙剑派居然是蒙古鞑子的走狗?” 苍鹰恍然大悟,说道:“难怪扬州城投降元兵之后,迫雨会被仙剑派救走,原来这仙剑派是鞑子派进城的先锋。” 九狐叹道:“他们投诚鞑子之时,比鬼剑门还要早呢。可咱们雪莲派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是手持九和郡主给你的金牌,到处招摇撞骗么?” 九婴尴尬说道:“我那是缓兵之计,权宜之策,借鞑子之手而壮大咱们雪莲派,与仙剑派他们有天壤之别。” 九狐轻笑一声,说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差别呢。”顿了顿,又道:“元朝这些鞑子与其余四大汗国的鞑子闹得不欢而散,也就在前天刚刚抵达秦煌府呢。” 九婴问道:“姐姐,你就为了此事把我叫来?鞑子与四大汗国交恶,对咱们而言,正是天赐良机,高兴还来不及呢,难道咱们还要帮他们和好不成?” 九狐幽幽说道:“在这群鞑子之中,有一位女鞑子长得着实不错,据说是一位绝色美女。她平时没事, 第195章 伤心总是最无情 山中星光阴冷,天顶银月清远,雪莲派众人围着苍鹰,皆满面愁容。也是他们大多与苍鹰交好,虽然他这两年多来变化极大,但望着他如今烂醉如泥的堕落模样,心中满是惆怅之情。 九婴叹道:“万叔叔,举止不端,劫掠财物,调·戏教中妇女,这些行径,该如何责罚?” 万益民长叹一声,说道:“依照明教规矩,若是后果严重,引起江湖公愤,应当废除武功,逐出明教,以护明尊威严。”他贵为光明左使,知道自己武功远不及于凡等人,是以一门心思钻研教义,成了教中掌管赏罚的权威。 李书秀虽然愤恨,但依然对苍鹰颇为偏袒,说道:“二哥,大哥不过是喝醉了酒,一时乱了心神,他平时绝不是这样的人。” 安曼点了点头,也说道:“他不过和九狐姐姐亲了个嘴,也不是多大的事。” 冯叶华怒道:“什么叫‘不过亲了个嘴’?九狐妹妹乃是冰清玉洁的姑娘家,名声贞·洁,最是要紧不过!安曼你自己也是女孩儿,怎么说话如此荒唐?” 安曼是哈萨克族人,心直口快,但并不莽撞,听冯叶华这么一说,立时知错,吐了吐舌头,说道:“九狐姐姐,我说错了话,你可别见怪。” 九狐苦涩一笑,说道:“我不怪你。”她顿了顿,又说道:“阿离,大哥他对我们有恩。我看这事儿也就这么算了。” 万佩兰说道:“他如此犯上扰你,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真是死不悔改。他虽然于教中功勋卓著,但长此以往下去,教里其余兄弟见了,只怕会被他带坏了风气。依我看,咱们可得重重罚他,若他悔改,大伙儿还当他是兄弟,如若不然,还真不如把他逐走。” 从教众之中走出一人,说道:“门主,苍鹰大哥平时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火雕部众位兄弟愿同他一道受罚。”此人名叫林意崖,黑色脸膛,肩宽挺腰,浓眉大眼,看来十分憨厚。 苍鹰平时虽然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但九婴拨给他十五位明教教徒,唤作火雕部,让苍鹰闲时传他们武艺,派他们外出办事,安曼与林意崖是其中的领头人物。这林意崖对苍鹰极有义气,此时见苍鹰犯错受罚,当即挺身而出,替他说情挡灾。他这么一出头,火雕部的人同时站了出来,垂首抱拳,向九婴求情。 冯叶华气往上冲,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一同要挟门主,逼他手下留情么?你们首先是明教的人,不是苍鹰的私兵!” 火雕部其余人闻言大惊,不觉朝后退开,林意崖却大声道:“咱们受苍鹰大哥恩情,无以为报,此时不替他承担罪责,哪儿有义气可言?” 冯叶华大声道:“如此甚好!我正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群目无尊长的东西!”一拂袖袍,正要上前,九婴挥手伸手拦住他,说道:“冯大哥,算了。” 冯叶华不敢违逆,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属下遵命。”欠身退开。 九婴走到苍鹰身旁,拍了拍他的脸,苍鹰抖动几下,睁开眼来,小声发笑,问道:“二弟,你望着我做什么?可是要招我做你姐夫?” 众人听他兀自胡言乱语,心下尽皆吃惊。几百双眼睛望着九婴,不知他如何处置。 九婴愣愣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陡然流下泪来,过了片刻,竟然泣不成声,众人战战兢兢,一时不明他心意,不知该如何相劝,是以默不作声。 九婴哭泣道:“大哥,大哥,你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昔日那豪爽英气的沙场铁汉到哪儿去了?”他站起身,狠狠一脚踢中苍鹰脸颊,苍鹰吐出一口血,哇哇骂道:“你他·妈·的龟儿子,胆敢踢我?若没有老子,你哪儿练得成这一身神功?” 九婴将他拽了起来,又是两个耳光打下,手上力道极重,苍鹰头晕眼花,嘴里骂个不停,心里暗想:“臭小子,下手这般狠,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子自认倒霉,找了这苦差,现下不和你计较。等完成大事,老子再来打你屁股报仇。” 众人见九婴越打越气,神情可怖,慌忙上前劝阻,连九狐也说道:“阿离,算了,算了!” 九婴大喝一声,神功发动,将众人一齐震退一步,手掌对准苍鹰印堂,狠狠说道:“你说,你下次再也不敢胡作非为,调戏姐姐,抢夺财物,犯上作乱,你说!你若不说,我一掌毙了你!” 苍鹰狠狠瞪着九婴,过了半晌,目光软了下来,他小声说道:“我苍鹰下次再也不‘胡作非为,调戏九狐,抢夺财物,犯上作乱’,若违背誓言,定会惨死在二弟掌下。” 九婴将他往地上重重一摔,说道:“我要一个人去山里待一会儿,你们谁都别跟来!”他凌空轻踏,随风而行,竟如同飞仙一般离开这山岩,转眼消失不见。 李书秀急忙上前将苍鹰扶起,抚摸他脸庞,神情苦涩万分,眼角泪光闪动。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劝慰,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自个儿下了山。林意崖等人将苍鹰背起,送他回到屋中,替他清洁伤口,治理伤势,折腾许久,这才离去。 ....... 第二天午间,林意崖说要替苍鹰在后山找药疗伤,独自一人钻入山中,爬行许久,一路小心谨慎,确信无人跟踪,他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朝周遭望了一圈,并未见到任何人影,他也不急,佯装寻找草药,在各处缓缓走动。 突然间,有一人在他背后轻轻一拍,林意崖身子一颤,回过头来,喜道:“鬼魅大人,你来了。” 只见鬼剑门的顶尖高手,叱咤江湖的四鬼之一,人称鬼魅的女子,此刻扮作一位樵夫模样,戴着厚厚草帽,穿着粗布衣衫,正站在林意崖背后,她双眸如刀,朝林意崖上下打量片刻,又往山谷各处查探一番,这才拉着林意崖,走到一座山洞里头。 她摘下草帽,问道:“你留下记号,说要见我,有什么事?” 林意崖望着她娇美面容,不敢露出丝毫异样,恭恭敬敬的说道:“小人不知大人就在左近,我昨晚刚刚传信,大人这么快就知道了?” 鬼魅笑道:“他们雪莲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大摆筵席,收买人心,我又岂能不来这儿见见世面?昨夜那么晚了,你还有心思找我,可见这事极为重要,别废话了,说吧。” 林意崖当即将苍鹰色·胆包天,非·礼九狐之事,被九婴重重责罚之事说了出来。鬼魅聚精会神的听着,嘴角渐渐露出笑容,等林意崖说完,她沉思片刻,说道:“你想要怎样?” 林意崖说道:“大人,小人有法子策反这苍鹰,令他投奔咱们鬼剑门的麾下,充当在雪莲派中的内应。此人武功胜过小人千百倍,知道九婴不少私密,有他相助,要倾覆这雪莲派,可谓易如反掌。” 这林意崖乃是鬼剑门的一位得力干将,两年之前,被鬼魅派入雪莲派充当奸细,鬼魅对他极为信任,但此事要紧,她不敢轻忽,问道:“这苍鹰与九婴不是结义兄弟么?你凭什么以为能让他投奔咱们?” 林意崖说道:“这两人之间貌合神离,两年之前便已有争端了。只在昨晚一下子爆发出来,那苍鹰险些被九婴打死。瞧两人神情,绝非作伪。我有十足把握,可以做成大事。” 鬼魅沉吟道:“这苍鹰自称杀死了鬼猎与鬼影,与咱们鬼剑门有深仇大恨。他如何信得过咱们会尽弃前嫌?” 林意崖说道:“他倒行逆施,在教中除了咱们火雕部的人,其余人皆对他避而远之。而他此人心性外露,易受蛊惑,只要鬼魅大人对他和颜悦色,许下承诺,他定然深信不疑。” 鬼魅娇笑一声,说道:“我原来还恨他杀了鬼猎,断了我一段姻缘呢。不过若他真肯投效,你告诉他此事一笔勾销。非但如此,他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 林意崖笑道:“这人贪财贪色,好对付的紧。自以为义气深重,其实也不过是个墙头草一般的人物。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去办。” 鬼魅点了点头,在林意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林意崖心中一荡,正意乱情迷间,鬼魅已然不在眼前。 ...... 林意崖回到雪莲派中,路过苍鹰屋子,见他呆呆坐在床前,神情凄凉恼恨,自是在想着昨夜之事。他走上前,情真意切的说道:“苍鹰大哥,你现下伤势还疼么?” 苍鹰见到林意崖,脑袋一垂,哀声道:“疼,身上心里都疼。他们全都不理我了,这么半天,没一个人来看我!” 林意崖心下大喜,知道苍鹰已被众人孤立,连安曼与李书秀都恨他轻浮,不来理他,此时他正是最脆弱无助的机会。他说道:“苍鹰大哥,你这等豪杰,为何要受这等闷气?你随我去附近市镇走走,咱们两人痛饮一番,找找乐子,将这些鸟·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苍鹰茫然抬头,忽然一拍大腿,笑道:“不错,不错,人生在世,正应该对酒当歌,尽享欢愉。他们不待见我,又有什么关系?小林,你不错,够义气。将来我苍鹰定要好好点拨你武艺,将一身神功都传给了你。” 第201章 更漏子·:影无踪 鬼魅走到门前,手摸青铜门,神情似有迟疑,她扭头对众人说道:“你们听听,这门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声音?” 众杀手走上前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听见,任斋奇道:“鬼魅大人,咱们没听见异样,是不是你听错了?” 鬼魅点了点头,笑道:“也许是我多心了。”突然间长剑出鞘,剑花缭绕,如影如雾,有几位杀手站在近处,毫无防备之下,竟连呼喊都来不及,当即被鬼魅割断喉咙。 杀手们大惊失色,纷纷嚷道:“鬼魅大人,怎么了?” 鬼魅哈哈一笑,说道:“这几人乃是奸细,我一直隐忍至今,到了这里,才将他们杀死。” 任斋松了口气,说道:“原来是奸细,难怪....” 鬼魅走上一步,侧耳问道:“难怪什么?” 任斋尚未答话,鬼魅身影一晃,又接连刺出剑招,登时剑如坠雨,无处不在,身形化作一团白雾,在人群中穿梭如风,那些杀手这才知道她下狠手加害,无不惊怒交加,一人大喊道:“这女人要杀咱们,大伙儿和她拼了....”话没来得及说完,已经被鬼魅刺穿脑袋。 苍鹰站在一旁冷眼而望,并不出手,见众人同仇敌忾,各个儿抽出兵刃来与鬼魅厮杀,一时间喊声震天,兵刃耀日,舞动如狂。这些杀手之中,有人武功甚高,在江湖上也算是成名人物,但在鬼魅变幻莫测的剑术之下,竟连一招都无法抵挡,而鬼魅每每出招,皆不落空,要么刺中咽喉,要么剖开胸膛,要么点中穴道,要么挖去眼珠。 众人斗了一会儿,知道万难取胜,大骇之下,没命般朝远处逃跑。鬼魅追上几步,无形剑气刺出,一举洞穿两人。随即又施展妙招,刺倒两人,回上一口真气,又是两道剑气飞逝,将最后两位杀手诛杀。她在空中如轻风盘旋,回到原处,在众杀手尸体中走了一圈,补上一、两剑,直至除了苍鹰与九狐之外,再无人幸存。 苍鹰心想:“这鬼魅武功果然厉害,这十九位杀手,全是狠辣角色,但却无人能挡她一招,无怪乎江湖上对鬼剑门四鬼如此惧怕。”想起昔日与鬼猎、鬼影对决,自己之所以能取胜,乃是借着地形之利、出其不意之计。若是凭真实功夫相斗,鹿死谁手,委实难言。 鬼魅呼了口气,抹去额上香汗,望着苍鹰与九狐笑道:“先前带着这些人,便是不让他们走漏风声,眼下他们见到了鬼剑门的隐秘,若不杀他们,恐怕会有后患。” 苍鹰露出严峻神色,说道:“老子也知道了这秘密,你是不是想连老子一道杀了?” 鬼魅微笑道:“苍鹰,你和他们不同,以你的武功心机,自然能入得了我鬼剑门的总坛。” 九狐眼神惊惧,缩在马背上,兀自颤抖不休,看来这位昔日成竹在胸的雪莲派右使,连遭剧变之后,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胆小如兔。鬼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九狐姑娘,莫要害怕,我怎会害你?随我一道进去吧。” 她来到青铜门前,取出胸前令牌,在门上凹陷处一放一转,门中登时响起叮叮咚咚的乐声,几下之后,有人喊道:“魅影如烟千里过!”鬼魅大声答道:“猎手燃火九天行!”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鬼魅姑娘,你可算回来啦!” 铜门发出重鸣,震的三人耳朵嗡嗡响,缓缓朝内打开,苍鹰见这门如此沉重,心想:“只怕昔日襄阳、樊城的城门,也远不及这鬼剑门的铜门。”于是大笑道:“好阔气的门,但这门如此厚重,开启这门的机括,定然就在左近。” 鬼魅听苍鹰说的极响,微觉奇怪,但随即猜测是苍鹰没见过世面,被这宏伟巨门震慑,当即也不答话,驾马漫步入门,三人刚刚踏入洞中,那铁门便开始合上。 洞穴之中烧着煤油灯,两旁甚是宽阔,苍鹰见到一位老者站在三人面前,此人面带阴沉微笑,正是半年前头见过的鬼葬。 鬼魅问道:“鬼葬爷爷,大伙儿都到了么?” 鬼葬朝苍鹰望了一眼,目中颇为惊奇,说道:“门主召集大伙儿回来,哪个不是插翅般飞奔回来?也就你这丫头如此大胆,居然一直拖到今日,你若是再迟一天归来,门主就要催动你体内的腐尸丸啦。” 鬼魅拍拍胸口,惊魂未定的说道:“好险,好险,我总算还来得及。” 苍鹰见鬼魅如此慌张,问道:“鬼魅妹子,你和我一般也中了毒?” 鬼魅笑道:“是啊,这是咱们鬼谷门主想出来的手段,若是对鬼剑门忠心耿耿,这毒药便不会轻易发作,可若是心生叛逆,哪怕你身在千里之外,门主一使手段,腐尸丸的药性一样会生效。如此一来,便可防止咱们当中出现叛徒。我觉得这法子不错,所以便用在了你身上,不过我的毒药可没那般厉害,他是腐尸丸,我的叫做骷髅丸,相比之下,可就相形见绌了。” 苍鹰急忙道:“你不是说要给我解药么?我险些给忘了。我已经替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不快把解药给我?” 鬼魅心生厌恶,只想将苍鹰当即毒死,但想想自己与苍鹰订下过盟约,此人还有可用之处,一时还不忙对他下手。她掏出一枚药丸,说道:“我说话算话,你服下吧。” 苍鹰毫不生疑,吞下药丸,等它在腹中化开,运气一查,果然体内诸穴不再胀痛,他喜的连拍手脚,活动筋骨,正高兴呢,忽然见到鬼葬笑容诡异,目光嘲弄,连忙问道:“鬼葬老儿,你为何发笑?” 鬼魅朝鬼葬“嘘”了一声,眼中满是调皮之意,鬼葬笑骂道:“你这鬼丫头,我偏要说。这位雪莲派的小兄弟,你福气不错,鬼魅这女娃对你十分器重,给你服下之药并非旁物,正是门中的腐尸丸。” 苍鹰惊的一跃而起,怒道:“鬼魅,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老子和你拼了!” 鬼魅笑道:“我好心好意助你,你怎地不领情?” 苍鹰见她唬弄,怒气勃发,大声道:“你骗我服下毒药,还要我领情?真是卑鄙无耻!” 鬼魅心想:“说到卑鄙无耻,我怎及得上你的万一?”嘴里却嗔道:“我要引荐你加入鬼剑门,成为新四鬼之一,不服下这腐尸丸,如何能取信于人?而且这腐尸丸虽是毒药,其实颇为大补,对修炼真气极有好处。只要你对咱们鬼剑门忠诚不二,自然不用担心深受其害啦。” 苍鹰涨红了脸,思索片刻,实在无法可想,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鬼魅牵马车朝前走去,鬼葬打开车门,眼前一亮,惊道:“你这丫头,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些宝贝?啊,是了,林意崖这小鬼头跑回来报信,说你们将立下大功,当做一份大礼送给门主,便是这满车财宝么?” 鬼魅笑道:“这只是其中之一,我还有许多惊人之举要告诉门主呢。” 鬼葬指着苍鹰说道:“林意崖说过你们说服了雪莲派的火雕护法,大伙儿还全都不信,也就老头我知道你的本事。看来今天晚上,你这丫头要大出风头了,将来这门主之位,你是大大有望。” 鬼魅摇头道:“一切但听门主定夺,鬼魅我绝无异言。” 鬼葬嘿嘿笑了几声,连连点头,对鬼魅赞不绝口。 四人走过洞穴,来到山谷之中,只见树木高耸如山柱,叶似蒲扇花如碗,鹏燕纷飞鸣不断,金葩紫草漫山崖,地下又有泉水溢出,果然是一处洞天仙府,与那乃蛮王的皇宫相比毫不逊色。 走到一地,周遭密林横前,山石竖立,地形甚是错综复杂,苍鹰突然捂住胸口,脸现痛苦之色,惨声嚷道:“你那毒药....好生狠毒,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他满脸血红,哇哇乱叫,快步冲了出去,跌倒在一处草丛中。 鬼魅大吃一惊,与鬼葬奔了上去,将苍鹰扶了起来,鬼魅在苍鹰胸口、背心一拍,真气涌入,助他调理真元,收摄心神,缓解痛楚,苍鹰粗声喘气,手脚发抖,过了许久,这才平静下来,说道:“妹子,你看我被折磨成这等模样,还不如快些将解药给我,让我免去这等病痛。” 鬼葬说道:“咱们人人都吃这腐尸丸,却无人如你这般麻烦,我看你是装病骗药。” 苍鹰怒道:“狗吃屎吃得欢,人吃屎死得快,老子练得功夫与你们不一样,自然症状有异!” 鬼魅暗暗生气,道:“我身边也没有解药,咱们还得快些面见门主,再做打算,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苍鹰垂头丧气,与两人一块儿走回马车所在,鬼魅见九狐依然待在远处,并未动弹,但兀自有些不放心,走上前补上几处穴道,说道:“九狐姑娘,得罪了。” 鬼葬奇道:“这女子就是九狐?是雪莲派赫赫有名的右使者?” 鬼魅面有得色,说道:“多亏了苍鹰大哥的妙计,咱们才能将着女子手到擒来。她自以为聪明无比,可却不够机灵,被咱们两人骗得晕乎乎的。” 鬼葬啧啧称奇,但也并不多问。四人又走了一段路,抬头一瞧,只见一座广厦高阁矗立在目,这阁楼红漆红柱,雄伟华贵,但不知为何,给人以鬼气森森之感。 第205章 见真知 好一场大火大风,直是惊天动地,声震九霄,鬼云楼顶层霎时被烈焰吞噬,红烟茫茫,遮天蔽月,众人勉强起身,只觉头晕脑胀,一时站立不稳。鬼魅嚷道:“咱们快些冲下楼去,若是火势扩散,咱们可全都得给鬼谷陪葬!” 好在众人武功皆强,越过栏杆,掉落三丈,径直落在下一层,又从那层纷纷跳落,如此反复,直至底层。众人先前被爆炸所扰,兀自晕乎呢,这几下起落全力施为,震动头脑,一时间皆感昏昏沉沉,卧在地上,恍惚间竟觉得大地摇晃,自身全不由己。 九婴仰天躺着,说道:“这鬼谷果然好手段,临死一搏,竟有这等威势,我怎么觉得自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的?” 于凡拍拍脑袋,眼前乱冒金星,笑道:“只是迷糊,还是好的,若是被炸断了手脚,那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只见苍鹰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看似居然毫无损伤,众人发出惊叹,纷纷问道:“苍鹰,你上哪儿去?” 苍鹰说道:“我头倒没事,肚子闹腾,你们先别管我,我自个儿到远处去畅快畅快。” 九婴笑骂道:“大哥,就你名堂多,事情烦,偏偏要与众不同,节外生枝。” 苍鹰冲他笑了笑,缓缓走开去。李书秀见他背影,暗暗觉得苍鹰有些落寞,就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壮烈。她忍不住喊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众人一听,皆感好笑,不知她为何这般发问,但见李书秀神情忧虑,不似玩闹,只觉困惑不解。 苍鹰身子一颤,呆了片刻,说道:“我定会回来。”顿了顿,又道:“如果我两个时辰内没有现身,你们自行离去,不要等我。”说罢他纵身一跃,钻入山谷乱石之中。 他这一走,众人皆有些不安,一时缄默不言,场面有些冷寂。如此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九婴与于凡功力最高,勉强站起,脑袋仍有些嗡嗡作响,须臾之后,九狐也站了起来。 九婴摸着额头,叹道:“大哥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猜测不透,他既然说会回来,我信他不会食言,咱们这就离开此地吧。” 当下九婴扶起阿秀,九狐扶起鬼魅,于凡扶起冯叶华,沿着山谷朝洞穴方向走去,忽然间,九狐停住脚步,扭头向后,露出警觉眼神,她说道:“鬼谷还活着!” 九婴微微一惊,忙问:“他现在何处?”他先前用九婴妖瞳长久注视鬼谷,因而九狐能感应到他的动向。 九狐闭目沉思片刻,将鬼魅交给九婴,说道:“他已经走出山谷,行动极快,你们先走,我去杀他。” 鬼魅对鬼谷极为畏惧,颤声道:“这怎么可能?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爆破波及,怎能生还?更别说行动如常了。” 九狐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定会将他制住。” 冯叶华大急,挣着站直身子,说道:“九狐姑娘,我与你同去!” 九狐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一人前往,你们谁也别跟着。那鬼谷已经受了重伤,我有十足把握胜他。” 九婴知道九狐打算变作妖魔之体,追杀鬼谷,鬼谷武功虽高,但九狐变作妖魔之后,力道速度皆成倍增长,哪怕虎头怪客也轻易奈何她不得,更何况鬼谷此刻身负重伤,怎能有还手之力?念及于此,他点头说道:“姐姐,你一人前往,千万小心!” 九狐笑了笑,迈步朝前,穿过山谷,在山洞中快步前行,来到洞外,她确信左近无人,身形胀大,身高激增,发丝化为蛇般长索,顷刻间飞上空中,闪身而去,没入黑夜。 ....... 鬼谷先前被九婴一掌击伤全身经脉,按理而言,万万难以行动,但不知为何,他身上涌起充沛力道,开启机关,引燃房屋中的炸药。当机关生效刹那,他下方陡然裂开一个窟窿,他掉落下去,沿着一条光滑通道一路滑下,落入地底泉水之中。 鬼谷挣扎上岸,在黑暗之中,他感到似有某个声音在呼唤他,或是某种姻缘长线牵引着他,令他不由自主迈开步子,飞速朝前奔行。他跑着跑着,只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身伤痛烟消云散,心情大好,浑不以先前大败为意。不多时,他爬出密洞,来到一处草坪,随即全力狂奔,有如奔马猎豹,耳畔风声飒飒,树木急速倒退。他忍不住心头喜悦,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 他眼前再也看不见任何景象,只浮现出一位模模糊糊的女子身形,她身在一片竹海之中,荒无人烟之地,周遭有一座血红凉亭,造型古朴,又有无数崇山峻岭。鬼谷不知那地方在哪儿,但他却知道自己该如何找到那地方。他不知疲倦的奔行了两天,竟走过了千里的路程,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见她。 终于,他经过跋山涉水,渡江越岭,来到了那片竹林之中,只见这地方风景如画,犹如仙境一般,天空蓝边白云,周遭绿竹纵横,仙山连绵,他见到一位着黑袍的女子站在凉亭之内,背对着他。 鬼谷望着她的背影,心思激荡,一下子跪倒在地,忍不住放声哭泣起来。 那女子身子一颤,转过身来,她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画着女子面容,她柔声道:“你是.....” 鬼谷用力磕头,说道:“梦中仙子,我找了你许久。为了你,我抛弃权势地位,亲人朋友,只是一门心思来找你,天可怜见,我最终找到你了!” 女子也极为感动,她问道:“你....你习练那功夫已有多久了?” 鬼谷嚷道:“我从十岁起练习九鼎剑法,自行领悟其中奥秘,至今已经有四十年了。” 女子伸出手掌,握住鬼谷,鬼谷只觉她的手仿佛无价宝玉,纯洁无暇,柔嫩娇滑,令人异常爱怜,真不知这世上有这等美丽的手,这等美貌的人儿。 女子说道:“我....我一直在等,等着有人能自行领悟我传下的功夫,前来找我。你我相遇,实为有缘,我已孤单多年,溯游,溯游,你再一次派人前来慰藉我了么?”她声音娇嫩优美,听在鬼谷耳中,宛若仙乐。但此时她心情惊喜,语气极为狂热。 鬼谷大着胆子,问道:“小人名叫鬼谷,不知仙子仙名?” 女子愣了片刻,说道:“我叫蒹葭。” 鬼谷深情望着蒹葭,大声道:“小人恳请蒹葭仙子为小人除下面具,赐小人一面之缘,小人虽死无憾了!” 蒹葭犹豫少顷,徐徐摘下面具,鬼谷见到面具后那张美轮美奂的脸,登时高兴的喘不过气来,张大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吼声。 蒹葭笑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模样。”手指一颤,鬼谷只觉似有无数纤手托着他的身子,柔软温婉,将他扶了起来。他泪流满面,一把抱住蒹葭,欣喜若狂之下,竟将她搂在了怀里。蒹葭并不挣扎,温顺的仿佛小鹿一般,将脑袋贴在鬼谷胸口,轻轻说道:“你受了伤么?没关系,没关系,我马上替你医治。”她手掌一翻,在鬼谷身上一拍,一股暖流立时游遍鬼谷通体经脉,缓解痛楚,令他伤势大为缓解。 鬼谷惊声喊道:“你...你真是仙子,我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的神通。” 蒹葭格格娇笑,显得有些羞怯,但突然之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往身边一望,见到一位妖异怪物从天而降。 那怪物正是九狐。 九狐望着眼前景象,虽然自身长得古怪可怖,但当她见到女怪物与鬼谷时,仍感到阵阵寒意传遍全身。 她从未见过这等丑陋的女人。 那女怪物皮肤苍白,脸型肿胀,宛若揉到一半的面团,正中一对小孔,算是鼻孔,脸上一对凶恶的小眼睛,眼珠血红,满是狂乱之情,她有一张血盆大口,口中布满参差不齐的尖牙,头发稀疏枯黄,紊乱得如同鸡窝,而她的手臂上长着道道小蛇般的经脉,一只手仿佛被剥了皮一般鲜红干枯。 而鬼谷正爱怜无限的望着这女怪物,仿佛在看着生死不渝的爱侣,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一般。 九狐开口道:“鬼谷,这女妖怪是什么人?” 鬼谷这才回过神来,望着九狐,眼神迷茫,问道:“九狐,你怎么追来了?” 九狐吃了一惊,自己此刻呈现妖魔形态,声音举止皆大为不同,没料到他居然能认出自己,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鬼谷说道:“你又没有易容化妆,我怎会认不出来?” 九狐心思机灵,瞬间醒悟过来,他知道鬼谷此刻神智紊乱,以丑为美,他见到自己,便看出自己原本美貌,而再看那女妖,定然也觉得她美艳无双。她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要抱着这丑八....” 话音未落,九狐眼前一花,身上一阵钻心剧痛,但听哗啦一声,她见到女妖已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腹部被捅破一个大洞。她此刻为妖魔之躯,反应敏锐无比,皮肤坚硬如石,就算九婴水火剑,也未必能刺伤她身子,岂知这女妖如此厉害,竟一招令她重伤,武功之高,不可思议。 她剧痛之下,发丝纷涌而去,如同万千毒蛇,咬向那蒹葭女妖,那女妖又是一晃,手法不明,竟将九狐的发辫全数斩断,鲜血如雨般落下。那女妖将九狐往地上一掼,九狐听闻咔嚓咔擦声响,不知自己断了几根骨头,痛得几欲断气。 顷刻之间,她自知大限已至,万难活命,心中悲苦,此生往事在眼前一一浮现,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周行天,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弟弟,想起了相依为命的日子,奔波江湖的生活。 可到了最后,她脑中出现了苍鹰的身影。 她忍不住想:“苍鹰大哥,我本想与你长相厮守,可....可我们唯有来生再会了。” 就在此时,她只觉一股恶寒将她吞没,她虽面临绝境,但在这恶寒震慑之下,仍不禁哆嗦个不停。 她抬起头,见到一个陌生男人挡在她面前,直面那蒹葭女妖。观他侧脸,却并不相识。 那男子面带笑容,浑身隐隐冒着红光,充斥乾坤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九狐见状,忽然莫名哭泣起来,她感到难以抵挡的恐惧遍布全身,就像面临着地震海啸,狂风雷雨一般。 第215章 春秋仅在一回眸 那元将名叫齐耳勒,乃是这一船元兵的首领,武功高明,脾气又大,嘴里骂骂咧咧,不再理归燕然与苏芝环,令白家三兄弟率人在船上四处搜索,找出些年轻男女,一旦发现这般人物,立时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嘴脸,问道:“不知姑娘是否嫁人,尚在闺中?不知兄弟是否娶亲,未经人事?” 归燕然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听得莫名其妙。苍鹰却笑得合不拢嘴,暗骂:“这些鞑子倒也不挑食,只要年轻童身,不管美丑男女,皆一视同仁,想要捉回那王爷府上侍奉。这鞑子王爷虽然奸恶,却显是一位看破皮囊的得道高人。” 船上汉人见状大骇,只觉毛骨悚然,纷纷编造谎言,互相攀亲,也不管对面模样如何。只见左首肥姑配了右首瘦男,前方黑女搭上后边绿汉,除了那苏芝环与归燕然之外,船上其余诸位年轻男女皆歪瓜裂枣,容貌不佳,这番胡乱配对,立时便被鞑子拆穿,威胁几句,接连吐露真相。 齐耳勒倒也不生气,只是说道:“大伙儿莫要慌张!咱们王爷并非来此害人,而是有天大的好事。”他挥了挥手,白家三兄弟与身后随从立时从怀中掏出许多手环,分给诸人,命大伙儿带上。众人不敢违逆,只能老实照办。 那手环仿佛紧箍环一般,一旦套在手上,立时勒紧皮肤,众汉人吓了一大跳,匆忙甩手,但如何挣脱的断? 苍鹰与归燕然无可奈何,将这手环套上,苍鹰细细探查,发现这手环似乎在感应自身真气,手环上珠子原先本是蓝色,但顷刻之间,竟变成了粉红色,再看归燕然也是如此。而众人手环有红有绿,不尽相同。 元兵借着这手环,一个个检查船上年轻之人,一旦见到粉红色,便大呼小叫,喜不自胜,结果从船上搜出来十八位男女。齐耳勒将环环与归燕然拉到一块儿,笑骂道:“妈的,先前居然敢骗老子,你们俩根本不是夫妻。”但神情喜悦,极为客气。 他又走到苍鹰面前,见此人五大三粗,手环居然也呈粉红,又惊又喜,拱手道:“这位好汉如此威武,居然没碰过女人,可当真料想不到。” 苍鹰怒道:“你这手环是什么淫.邪东西?居然能查探童子之身?” 齐耳勒神情慈祥,隐隐有讨好之意,说道:“老兄莫要探究,总之好处不断。”随后命人将这二十一人,连同他们亲戚朋友,一道押上大船。苍鹰与归燕然不知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见他们礼节隆重,也不想仓促出手。江龙帮那许多好汉愣愣看着,面面相觑,无不愕然。 大船之上极为宽敞,船舱如同雕阁明堂,精美无比,齐耳勒说道:“欢迎大伙儿来到咱们船上,靖海王爷命小人好好伺候诸位,诸位在这儿稍稍休息,几天之后,王爷便会派人来接诸位,前往仙乡。” 众人莫名其妙,生怕中计,心中全数惴惴不安,大船起航,顺着河流往前驶去,渐渐远离原先那艘客船。 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归燕然忽然站起身,遥望远方,瞪大眼睛,神情慌张,苍鹰也隐隐感到不妙,站在船侧,眉头紧皱。 归燕然心下不安,传音问:“大哥,我听见原先那艘船上似乎有人惨叫。” 苍鹰吃了一惊,此时两船已相距极远,归燕然居然能听见客船人声,耳里之佳,当真罕见罕闻,想必也是玄夜伏魔功的神效了。他隐隐能感受到那边厢传来的杀伐之意,叹了口气,传音说道:“这些鞑子将原先船上那些人全数杀了,他们如此郑重,居然杀人灭口。” 归燕然暗中发怒,说道:“这些鞑子真是该杀!大哥,咱们俩偷偷摸摸下手,将这些鞑子汉奸杀光算了。” 苍鹰望着四周奔涌怒流,两岸礁石潜藏,问道:“你会掌舵开船么?” 归燕然说道:“当然不会。” 苍鹰急道:“你不会开船,老子也不会,咱们杀了鞑子,这船随波逐流,轰然沉江,船上几十条人命,可都得算在咱们头上。” 归燕然恍然大悟,说道:“还好大哥在此,不然小弟贸然出手,只怕闯下大祸了。” 苍鹰说道:“听这些鞑子的口气,似乎还不会立即将咱们送往那什么‘仙乡’,咱们静观其变,等有机会,暗中劫持此地元兵,将大伙儿送回九江镇,到时大伙儿四下散开逃窜,谅鞑子也捉不住这么些人。” 归燕然欣然叫好,两人正暗中通气呢,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起,他一回头,见到苏芝环朝两人走了过来,她站在归燕然身旁,说道:“大哥,谢谢你先前替我挡灾,我害你挨了一巴掌,心里可过意不去。” 归燕然不善与人攀谈,呆了许久,脑中苦苦思索,终于答道:“姑娘不必多礼。” 苍鹰凑过脑袋,打量两人,见归燕然宛如泥塑,苏芝环满面娇羞,他倒知趣,哈哈大笑,说道:“你们俩在此先聊,老子到一旁方便方便。”尿遁逃脱,来到远处,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谈话。 苏芝环见苍鹰溜走,松了口气,柔声道:“大哥,我叫苏芝环,你叫什么名字?” 归燕然说道:“在下归燕然,久仰姑娘威名,当真如雷贯耳,令人钦佩。”他也不知该如何与少女答话,一上来便“久仰,钦佩”这般瞎说,全是青苍子传的那一套江湖对答。 苍鹰在一旁干着急,只道事情要糟,谁知苏芝环居然被归燕然逗乐,笑道:“你以前听说过我名字么?我倒不知自己这般有名。” 归燕然一时语塞,沉思许久,说道:“姑娘说的极是,在下不曾听闻姑娘大名,不知姑娘师承何处,来自何派,来找我归燕然有何贵干?” 苍鹰听归燕然语气森然冷硬,竟像是应付仇家寻仇一般,只恨不得拿长剑扔他。岂知苏芝环笑得喘不过气,抓住归燕然胳膊,说道:“大哥,我看你容貌老实可靠,想不到你这般油嘴滑舌呢。” 归燕然奇道:“我油嘴滑舌?”一吐舌头,说道:“哪里油滑了?姑娘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苏芝环又是一阵娇笑,索性倚靠在归燕然身上,归燕然查知她并无武艺在身,也不躲避,任由她抱住。 苍鹰双目圆睁,冷汗涔涔而下,心想:“归兄弟境界高深,人所难测,不动声色间便能俘获女子芳心,这等无招胜有招的手段,只怕尚胜过九婴一筹。” 苏芝环靠在归燕然身侧,说道:“归大哥,先前他们打你几巴掌,你现下还疼么?”说罢伸手在归燕然脸上抚摸。 归燕然答道:“在下从小经受历练,身强体壮,这等轻伤,不算什么。” 苏芝环嗯了一声,红着脸,犹豫片刻,说道:“我先前说你是我的丈夫,你答道‘不错’,对么?” 归燕然吓了一跳,暗想:“我刚刚走神,也没听清你说什么,大哥让我答应,我就答应,莫非我弄错了么?”于是说道:“在下刚刚一时情急,如有得罪,还请姑娘恕罪。” 苏芝环低声道:“我们家是杭州书香门第,富贵之家,来此镇上探亲,想不到遇上这般波折,我父母最重清誉,这等事情,一旦说出口,若是反悔,只怕生出祸端,惹来污名。归大哥......你说呢?你觉得我如何?” 归燕然彻底蒙圈,奇道:“什么如何?” 苏芝环本是大家闺秀,此时大着胆子靠近归燕然,对他旁敲侧击,眉目传情,已经算得上生平第一壮举了,再让她亲口表述爱意,那可真难如登天,如何能说得出口?一时羞恼,嗔道:“没什么如何,你这笨蛋,我不和你说了!” 苍鹰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七窍生烟,恨不得将归燕然押着与苏芝环拜堂成亲,但念及归燕然一身纯阳童子功,将心比心,也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一旁驶来一艘稍小一些的船只,白浑天放了一支炮仗,升入空中,化作一团火雨,那船只飞快驶来,靠在一旁,白家众人走到一旁,白浑天对齐耳勒说道:“齐耳勒大人,咱们白府这就回去准备大船,预备将这些贵客送往仙乡。” 从齐耳勒身边走出又一位元朝将领,苍鹰瞧此人身法,武功不在齐耳勒之下,此人名叫依米亚,乃是一位色目人,又是齐耳勒的副手,他说道:“你们可得小心,朝廷间风云变幻,皇上似乎已经对王爷起疑,你们可千万莫要走漏风声。如若有异,我们草原十蟒可身不由己。” 白浑天笑道:“大人只管放心,我们白家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潇洒转身,竟丝毫不将依米亚的警告放在心上。他那位大哥又问:“齐耳勒大人,不知你什么时候打算将这些贵客送往仙乡?” 齐耳勒说道:“这事儿要听王爷的号令,这儿不过区区五十多人,你们那艘大船,少说也容纳的下三四百人,仙乡遥远,旅途漫长,王爷的意思,咱们还是等人多之后再出发吧。” 白府众人领命离去,齐耳勒与依米亚站在船头,望着小船消失在江雾之中,神情暗暗生忧。 齐耳勒低声说道:“白府行事过于招摇,万一真的走漏了风声....” 依米亚冷笑一声,说道:“那到时可就别怪咱们草原十蟒手下无情了。” 两人声音极低,江面风声又大,但苍鹰与归燕然依旧听见那两人的言语,只觉此事极为诡异,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第217章 血月洒层楼 先前争端吵闹,将一船乘客全数惊醒,此时涌出来查看情形,那世子急忙吩咐齐耳勒拦住众人,向他们阐述缘由。齐耳勒向众人说道:“这江面上不太平,咱们遇上了强人,上船惊扰,所幸被咱们全数击毙,还望诸位贵客莫要心忧。”口中连连致歉,语气如哄三岁娃娃一般,将众人劝了回去。 世子转过身来,借着月光,苍鹰与归燕然瞧清楚此人容貌,归燕然倒不如何惊讶,苍鹰却忍不住低呼一声。只见此人约莫十八岁年纪,眸如星月,面泛桃红,玉颊瘦美,红唇雪肤,发丝如黑缎,垂垂若瀑水,神态柔媚,却又威仪,一身红色锦袍,当真是富贵无极,美貌无双,足与那明王神女相提并论。 世子呆立片刻,对依米亚说道:“我去去就来,你们等我。”说罢走入船舱。 等此人走开,归燕然问道:“大哥为何如此惊咋?” 苍鹰低声道:“你说此人是男是女?” 归燕然稍稍一回思,说道:“此人骨盆窄小,步态如象,举手投足有龙虎之风,定然是个男子。” 苍鹰怒道:“你不长眼睛么?此人如此绝丽,怎会是男子?” 归燕然笑道:“大哥被外表所迷,不见本质。我虽然不善辨别美丑,但观人举止,却能摸清其实。” 苍鹰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更急,拉住归燕然胳膊,说道:“我说他是女子,你说他是男子。咱们两人不如赌一赌,输的那人要光着屁股在水里游上半天。” 归燕然笑道:“大哥,你输了。这人定是女子。” 苍鹰说道:“你空口无凭,则能作数?要我说,咱们俩得想法求证求证。” 归燕然奇道:“怎生求证法?” 苍鹰说道:“咱们趁他独自一人,上前点住他穴道。届时摸.胸捉.桃,捏腰拂喉,立时便有分晓。” 归燕然皱眉道:“这么做也太胡闹啦,大哥你怎么想得出这等鬼点子?” 苍鹰嘿嘿笑道:“若他是男子,摸上一摸,又有什么打紧?若他是女子,也得怪他自个儿女扮男装,糊弄咱们,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归燕然对苍鹰极为信服,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虽然觉得万分不妥,但实在拗不过他,只得缓缓点头道:“那咱们何时动手?” 苍鹰说道:“眼下此人回舱,咱们偷偷跟上去,你打闷棍,我来检验。” 归燕然说道:“自然两人都要验,不然只是一面之词,如何取信?” 苍鹰深以为然,笑道:“既然义弟有此决心,有你相助,咱们此举定然马到成功。” 两人鬼鬼祟祟的大开玩笑,其实半点没有动手的胆子,忽然听背后一女子声音笑道:“你们两位要去捉谁?” 归燕然反应慢,随口答道:“就是那不男不女的世子。” 苍鹰一回头,只惊得元神出窍,身后那人面带微笑,容貌倾城,不正是那位世子么?他嘿嘿笑道:“咱们俩闲着无聊,在此开开玩笑,还望世子赎罪。” 那世子一伸手,捏住两人脖子,苍鹰与归燕然不想抵抗,任由他捉住,世子凌空虚跃,从船楼上落下,将两人扔在甲板上,两人哎呦哎呦的惨叫,伏地装死。 依米亚微微一愣,问道:“世子,这两人是船上的客人,你捉他们俩来做什么?” 世子笑道:“他们俩爬上阁楼,目睹先前打斗,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所以我才稍稍出手教训教训他们。” 依米亚说道:“世子,这两人乃是童子之身,王爷说过要善待他们,先前厮杀也并非什么隐秘之事,我看咱们也莫要计较啦。” 苍鹰一听,连忙爬起,点头道:“老兄明断,真是包青天在世。” 世子哈哈一笑,把归燕然提了起来,问道:“你们俩不是要脱光我衣衫,查明我是男是女么?” 苍鹰急忙道:“咱们何尝说过这样的话?” 归燕然喜道:“大哥,如此一来,更是方便....”苍鹰大急,一把捂住归燕然嘴巴。 依米亚等人一听,登时面露怒容,依米亚说道:“两位贵客,你们太无礼了。若是你们得罪我依米亚,我也不会介意,但你们怎能对世子风言风语?世子虽然长得俊俏,但确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杰。” 世子本来神情困顿,但被两人这么一闹,瞬间精神焕发,笑容满面,他说道:“有趣,有趣,你们两人胆大包天,又如此愚笨,莫某生平罕见,既然你们来了,就在这儿待着吧。” 苍鹰闻言正色道:“世子宽宏大量,心地慈善,果然是一位义薄云天的英雄。小人鹏远,这位是在下义弟燕返,不知世子尊姓大名?”他不敢用本名行事,索性捏造了个假名。 世子朝苍鹰望了一眼,说道:“你叫我莫忧就成。”随后不再理会两人,走到那三位俘虏面前,那三人气息微弱,但依然活着。原本身子壮硕高大,但此时躯体缓缓收缩,变回人样。莫忧将三人面罩撕下,稍稍一望,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长着一副妖怪嘴脸呢。” 苍鹰暗暗心惊,想:“他们怎能恢复原状?如真是练蛆蝇尸海剑走火,除非身死,否则万万无法复原。” 其中两人回过神来,突然现出毅然眼神,大吼一声,咬破嘴底毒囊,脑袋一歪,立时毙命。剩余一人有些犹豫,被齐耳勒一下子冲上前,捏住嘴唇,硬生生撑开嘴,莫忧长剑一挑,将毒囊挑出,扔入江面。 那人垂头丧气,神色惶恐,齐耳勒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拦我们的船?还不快老实交待?如稍有不爽快,咱们可就大刑伺候,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那人并不怕死,但却害怕活受罪,他哆哆嗦嗦的说道:“小人....小人乃逍遥宫的人。” 苍鹰听到逍遥宫,立时留上了神,他想:“听九狐说,逍遥宫不是已然烟消云散了么?怎么又忽然在江南这儿冒出来了?” 莫忧一听逍遥宫的名头,身子一震,俏脸上露出恼怒神色,但随即镇定如常,不露喜怒。他神情变化仅在一瞬之间,但苍鹰与归燕然皆有所察觉。 齐耳勒说道:“我不管你们是逍遥宫还是苦恼村,你们为什么不让咱们在此航行?” 那俘虏颤声道:“咱们在前方捉拿叛徒,正要实施刑罚,此仪式对咱们而言极为神圣,万万不能受到侵扰,你们忽然闯入,令咱们坛主极为恼怒,因而下令让咱们把你们赶走。” 齐耳勒哼了一声,说道:“邪魔外道,一个个儿如此邪门!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兵刃如何,功夫如何?” 俘虏说道:“还有约莫二十人,武艺与小人相仿。但咱们的坛主可着实厉害。” 莫忧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边二十人,也会变成怪物么?” 俘虏连连点头,说道:“他们各个儿都受魔神眷顾,能如小人一般变化。” 莫忧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给他一个爽快的吧。” 齐耳勒点了点头,挥刀割断那俘虏喉咙,俘虏知道不用受刑,面露喜色,小声说道:“魔神降世,救苦救难!”说完当即身亡。 齐耳勒与依米亚走到莫忧身前,齐耳勒问道:“世子,咱们满船都是贵客,而这些邪教徒如此凶恶,不好对付,我看咱们还是莫要招惹,避上一避吧。”他听那俘虏所言,知道单凭他们船上剩余这些人手,难以轻易剿灭这些敌人,他武功虽高,但也因而生出退却之意。 莫忧盘膝坐下,神色凝重,说道:“他们欺到咱们头上,杀了十几位兄弟,这等奇耻大辱,岂能如此作罢?而且这些恶党如此猖獗,又怎会放过咱们?若不先下手为强,等他们再度杀上船来,只怕更难对付。传令下去,全船戒备,好生张望,一见到异状,主动出击。” 元兵们齐声答应,脸上满是坚毅,居然半点不惧,桅杆之上,有人朝远方张看,见在江面之中有一座岛屿,岛屿上火把圈绕,光耀夜幕,照出许许多多的人影。那人爬了下来,将此事告之诸位将领。 莫忧眸光一转,说道:“我眼下气力不足,须得好好闭目养神,等到了岸上,再与他们拼斗。你们严密戒备,莫要再被敌人偷袭上船。” 众元兵齐声道:“是!世子!” 莫忧点了点头,闭上双眼,浑身纹丝不动,宛若一座精雕细琢的玉像。 齐耳勒见他入定,叹道:“若咱们开的是军舰,一轮重炮轰上去,早就将这些恶党轰成肉末,也不用如此冒险了。” 依米亚苦笑道:“各处军舰都被皇上借走,咱们王爷号称靖海王,却连一艘军舰都没有。若是昔日巨舰仍在,咱们也无需白府那些人帮忙运送客人了。” 齐耳勒叹了口气,走到苍鹰与归燕然身前,说道:“两位客人,待会儿咱们这边要有一番恶斗,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你们还是快快回舱吧。” 苍鹰说道:“咱们兄弟二人武功虽然不济,但与诸位好汉同仇敌忾,好歹要替你们加油助威,绝不会躲藏起来,当那缩头乌龟。” 归燕然听他这么说,自然也想看看热闹,也说道:“我也不逃,要与诸位共同进退。” 齐耳勒与依米亚一同相劝,但苍鹰与归燕然死活不走,齐耳勒露出厌烦神情,摇了摇头,用蒙古话说道:“随他们去吧!”于是任由两人站在一旁瞧热闹,也不再过多啰嗦。 第223章 南乡子·北海隐迷宫 万里遥见形势危如累卵,大惊之下,在身上拍打数下,掌力入体,惨叫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借此之力,将苍鹰剑芒的火毒逼出。他虽然由此逃过一劫,但已然身负重伤,行动缓慢。 归燕然朝前一冲,长剑直刺万里遥,乃是昆仑“乾坤剑法”中的“气流云海”,剑招并无出奇之处,但剑意浩浩荡荡,漠漠茫茫,几有天地之威,万里遥躲闪不及,被一剑深深刺入胁下,厉声痛呼,挥掌向归燕然拍下。归燕然身在半空,身子灵巧至极,稍稍扭腰,闪身避开,灵活有如燕雀。 他展开轻功,在万里遥周身绕圈,身上红光绽现,竟有如一条火龙。运功到了极处,竟分身为三,同时进击,与那“众鬼开门”之法颇为相像,但灵动之处,更是远胜。而他玄夜伏魔功调度浑身劲道,一举一动皆有断铁裂钢之力,与万里遥怪力相抗,竟丝毫不落下方。 万里遥连连嚎叫,疯狂出手,掌力铺天盖地。但他刚刚被苍鹰重创,再与归燕然动手,处处受制,左支右拙,不多时已多处中招,饶是他强壮的骇人,但也支持不住,双足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归燕然喝道:“你作恶多端,是时候归天了!”倒转长剑,使出“神禽剑法”中的“志在鸿鹄”,长剑如电,直取万里遥额头。但苍鹰瞧出不妙,惊声喊道:“当心!” 归燕然武功虽高,临敌经验却少,这一剑倾尽全力,待要收手却慢了半拍,万里遥双手本低垂在一旁,陡然往上一升一抓,掌力如同山崩一般轰向归燕然,归燕然一时慌乱,霎时收招,自身劲力反震,又被这一掌命中,大声惨叫,被远远击飞出去。但他在空中一个转身,抓住一棵大树,猛力拉扯,哗啦一声巨响,那大树被他拽倒,但他也借此站稳。 苍鹰忙问:“贤弟,你如何了?” 归燕然胸腹剧痛,嚷道:“伤的不轻,好在那妖怪也够呛。” 苍鹰去瞧万里遥,见他匍匐在地,身子蜷缩,顷刻内缩小成人形,脸上神情痛苦万分,一边缩身,一边痛呼。苍鹰知道他穷途末路,难以支撑,说道:“他不成了,咱们结果了他,替这满村老小、服老前辈报仇!” 万里遥嘿嘿笑道:“魔神啊魔神,你说会引我见面,莫非便是拘走我三魂六魄,去阴间相会吗?错了!错了!大错特错!”一时神色变得凄凉无比,眼中流下泪水,生出懊悔之意。 苍鹰体力耗尽,行动艰难,便使眼色让归燕然代劳,归燕然抹了抹脸,将鲜血甩到一旁,举起青山日月剑,说道:“万里遥,有什么话,你去阴曹地府对阎王爷说吧。” 万里遥骤然瞪大眼睛,手指发颤,指着地面,苍鹰见他神态不似作伪,朝那边瞧去,只见地上一滩鲜血,此刻表面正闪烁着幽幽金光,想来是归燕然滴落鲜血,与那滩血水不融,反而变了颜色。 归燕然笑道:“奇了,这是怎么回事?” 万里遥喃喃道:“魔神之血,玄夜之血,魔神啊魔神,你果然没有骗我!你是来接引我前往永夜深渊的么?”他喋喋不休,低声自语,声音语气极为虔诚。 苍鹰喊道:“动手吧!”归燕然点了点头,不再迟疑,手腕一振,斩向万里遥头颅。万里遥面露笑容,闭上双眼。 忽然之间,归燕然手臂巨震,长剑竟似砍中了什么障碍,仓促间竟难以落下,他心下困惑,“咦”了一声,手掌在身前拍拍,竟觉得前方有一面无形气墙。苍鹰抬头一望,见空中一人影飞速闪过。那人探手抓住归燕然手腕,将他一扔,归燕然哎呦哎呦的喊了一嗓子,在空中转了两个圈,落在地上,站立不定,竟摔了个大跟头。原来那人在擒拿之际,随手封住归燕然穴道,令他无法相抗。 归燕然稍稍运功,转眼冲开穴道,见眼前这人黑衣蒙面,披着披肩,身材高大,拦在万里遥面前,他喊道:“让开了!”劈出一掌,掌力威不可挡,封住那人四面去路,那人陡然一个前冲,避开掌力,欺近身前,刹那间手指连点,当真如落雹倾雨,密如连珠,归燕然咬一咬牙,以快打快,出快掌接招,两人顷刻间斗了三十回合,那人笑道:“好功夫!”须臾间变指为爪,手掌上下挥动,同时脚如毒蛇,扫荡而来,招式变得无孔不入。 归燕然手忙脚乱,疲于应付,终于又斗了几招,被那人抓住肩膀,破绽大开,随即一溃千里,接连中招,被点上十多处穴道,闷哼一声,侧身倒在一旁。 苍鹰见这人武功高的离谱,连归燕然都敌不过他,虽然他这位义弟受伤在先,但即便完好无损,也显然远远不及此人,他打起精神,想要上前救援,谁知那万里遥嚷道:“莫要伤了此人!” 那黑衣人立时收手,望着归燕然,缓缓喘气,苍鹰见他眼神闪烁,眼角竟似有些湿润,心下奇怪,但见他并无伤人之意,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黑衣人走到万里遥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说道:“青狼魔,我带你去见魔神。” 万里遥说道:“恩公,我已见到魔神化身,虽死无憾了。” 黑衣人摇头道:“并非是玄夜,也并非是血魔,冥昧之中,另有缘劫,我当日传你们‘玄夜尸海功’,便是为了找出你来。” 苍鹰忍不住喊道:“玄夜尸海功?”此人将玄夜伏魔功与蛆蝇尸海剑的名头各截取两字,凑成新的名目,苍鹰暗觉惊惧莫名,却又毫无头绪。 万里遥大喜,问道:“你就是当年指引咱们的魔神使者?” 黑衣人点头道:“不错!”他不再理会苍归两人,握住万里遥肩膀,脚步一迈,朝南远行,转眼不见影踪。 苍鹰愣了片刻,解开归燕然穴道,归燕然翻身而起,嚷道:“好险,好险!不知那黑衣人为何不杀了咱俩?这人武功极高,与我师父相比,只怕还更加高明一些。” 苍鹰望了望地上鲜血,皱眉道:“或许是由于你练了玄夜伏魔功的缘故?” 归燕然问:“和我的功夫有什么关系?” 苍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没听那万里遥说么?他说你是魔神之血,玄夜之血,只怕认定你是魔神附体之人,所以那人才放咱们一马。” 归燕然打了个冷颤,神色惊恐,说道:“被这两人盯上,那可真是不妙。咱们还是快些跑开吧,万一那两人改变心意,咱们如何脱身?” 苍鹰正有此意,他不顾身体疲惫,找到火折,一把火烧了那满是尸首的大屋,又找到服如海的尸首,只见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当真是死不瞑目,难以咽气。 归燕然眼尖,发现服如海手里似乎捏着一物,取出来一看,乃是一块玉牌,光滑圆润,看似极为珍贵,玉牌上头写道“海松朝东,下有玄渊”。归燕然奇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苍鹰满心疑惑,接过来一瞧,沉吟片刻,说道:“这似乎也是一块魂石,瞧这手艺,只怕年月已久。” 归燕然也闹不清什么是魂石,催促道:“服前辈对这东西如此看重,我看咱们也别动它,找一处将服老前辈与这玉石一道埋了吧。” 苍鹰说道:“似这等魂石,造得这般小巧,只怕是一柄钥匙,其中内藏真气,可以开启门扉。而这海松朝东,下有玄渊,只怕正是找到那隐秘之处的暗语。”这般细想,他勉力爬上大树,望向四周,见远处山崖上有一棵松树,翠绿古朴,极为苍老,朝东面倾斜。他喜道:“就是那里!” 两人快步跑到那边,苍鹰探出脑袋,望望山崖下的海滩,说道:“你跃入海中瞧瞧,是不是有什么洞窟之类?” 归燕然自幼生长在江畔,水性纯熟,又有奇功护体,目能夜视,屏息极长,当下领命,跃下山崖,潜入海水之中,苍鹰慢吞吞的爬下峭壁,一边等待,一边运功疗伤,回复精力。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归燕然从海面探头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确实有个洞窟,约莫在水下十多丈的石壁中,洞窟内有一扇石门,坚硬无比,我敲了半天,没能敲开。” 苍鹰笑道:“笨蛋!你拿着那玉石,不会用那玉石开门么?还好你没敲开,若当真敲开了,倒落下一个破坏官物的罪名,我得大义灭亲,捉你见官哩。” 归燕然登时醒悟,说道:“大哥言之有理!”也不休息,转身又潜入水中,如此又过了许久,苍鹰久等不来,正焦急呢,忽然听见山崖上归燕然喊道:“大哥!大哥!” 苍鹰奇道:“你怎么跑上头去了?” 归燕然挥手道:“我找到一个密洞,里头大的吓人。密洞最深处有个出口,一直通往这山崖。” 苍鹰喜出望外,又爬上山去,喘气问道:“出口在哪儿?”他想既然另有出口,自己可以从出口进入,也不必费事潜海,他可没归燕然这等运气晾衣的本事。 归燕然踩了踩地面,指着一处坚实土地说道:“就在这里,不过我一出来,那石板就自行合上来,当真坚实得很,我想拆还拆不掉呢。” 苍鹰朝那边一望,果然隐秘无比,看不出半点端倪,他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不早说,害我爬上爬下,我若累得吐血身亡,做鬼也不饶你。” 归燕然忙道:“死不了,死不了。” 第225章 偶遇仙家得道日 渡桥口乃是一座寻常街道,临街一座石桥,桥下横穿小河,白天夜晚,渔船不断,村妇渔夫不停叫嚷,既显热闹,又显市井。晴天时候,人们在桥边洗衣洗菜,各忙生计,到了阴雨天,天水坠落,淅淅沥沥,水雾浮空,正是江南烟雨水墨色,身在画中却不觉。 苍鹰本打算与归燕然同住一处,谁知青苍子那宅子粗陋不堪,住一人都嫌狭窄,苍鹰见了叫苦连天,而归燕然却毫不介怀。苍鹰无奈,又放心不下归燕然独居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污浊村落,只得掏钱在对门买了间宅子,两人相邻住下,彼此照应。苍鹰带归燕然在码头上找了个搬货卸货的活计,往来皆是粗豪汉子,漂泊之人,日子果然波澜不起,清净悠闲。 如此过了月余,一日有船入港,苍鹰与归燕然也不卖弄神通,老老实实搬下货物,半天收功,两人领了工钱,沿街朝家走去。 归燕然喜滋滋的说道:“我原当这繁华镇上多少烦恼,岂知太太平平,反倒比我家乡村子少了纷扰,若是咱俩在村子里做活,不消半天,底细就被摸得一干二净啦。” 苍鹰说道:“都说穷山恶水多刁民,无事闲汉偏喜闹,在小村里,人人贫苦,都关心那俏寡妇家长里短,小媳妇左邻右里。而在这大镇上,各个儿一心为钱,谁管咱俩这两袖清风的穷汉?” 归燕然听他语气有些懊恼,问道:“大哥,你有什么心事么?” 苍鹰叹道:“我这人也不爱财,也不喜色,但唯独一样,喜欢惹是生非,与人争斗,若不能时常与人打上一架,那可就没趣的紧了。” 归燕然摇了摇头,说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咱们还是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吧,整天想着与旁人斗殴,成何体统?” 苍鹰朝归燕然望了一眼,说道:“兄弟,我叫你练逍遥宫的功夫,你练过了么?” 归燕然说道:“我练过啦,已经练成了。” 苍鹰知道他为人老实,不善撒谎,心下欣慰,脸上却露出怒意,说道:“你这滑头敷衍了事,胆敢欺骗义兄?短短一个月功夫,你怎能练成那十门绝技?” 归燕然慌忙道:“我怎敢欺瞒大哥?真是练成了,那些功夫粗浅的很,我看了一遍,随手就能使出来了。” 苍鹰冷笑几声,说道:“练没练过,一试便知,离此十里之外,有一座竹林,地势险恶,泥泞难走,自来人烟稀少,我们到那儿去切磋切磋,自然会有分晓。”只是一门心思撺掇归燕然与自己比武。 归燕然猜不透苍鹰心思,无可奈何,两人绕道而行,走了老远,来到竹林之中,果然深远无人,满地湿滑,虽然满眼幽青色,却无半点雅风骨。苍鹰找了一处空地,蓦地大吼一声,使出“瞬柔掌”,掌心内力收放,虚虚实实,变幻无方。归燕然奇道:“你怎么也会瞬柔掌的功夫?”立即迎击,弯腰踏步,与苍鹰对了一掌,两人功力悉敌,掌风相碰,无声无息。 苍鹰这套功夫是从巍山手上学来,见归燕然招式纯熟,竟似下了数载苦功,暗暗叫好,回退一步,倏然出爪,扯住归燕然手腕,正是“缠心蛇手”的高招,归燕然奇道:“怎地你也会这招?”夜明功发动,将缠心蛇手化解,变招迅速异常,破解得熟极而流。 苍鹰接连使出逍遥宫的功夫,他以蛆蝇尸海剑心法驱使招式,如风追云,手随心动,妙招层出不穷,归燕然临敌修为不深,仗着身法奇快,力道精妙,与苍鹰斗了个旗鼓相当。苍鹰仰天大笑,喜不自胜,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再局限于逍遥宫的招式。归燕然则静下心来,使出“五气五魂拳”对敌,但见苍鹰攻势不休,奔若狂龙,而归燕然毫不示弱,矫如仙猿。 苍鹰被归燕然一拳逼退,心下不忿,说道:“吃我一招无形剑气!”取出秘影,心意一动,剑气冲出青蟒穴。归燕然呼啸一声,念头一起,掌力涌出劳宫穴。剑气掌力交锋,一者乃剑灵妙境,一者乃真花渐落,但听哗啦啦一阵疾风,真气散去,震得竹林一阵乱响。 苍鹰收势,哈哈大笑,说道:“好极了,好极了,你居然有这等学功夫的本事,我昔日见过的那些年轻俊杰,管他什么教主法王,四鬼四仙,全都及不上你。” 归燕然毫无得色,竟像平日在码头收工一般寻常,随口说道:“大哥,咱们这就回去吧。” 苍鹰大失所望,拍了拍归燕然肩膀,说道:“贤弟,你怎地不懂江湖规矩?我俩比试完了,既然没结仇怨,就应该彼此恭维一番,我说你天分惊人,你就该夸我武学深湛,如此一来一往,才算是尽了礼数,不会结仇家。” 归燕然颇为慎重,牢牢记住,又催苍鹰离去,忽然听林间有人说道:“两位兄弟果然武功高强,江湖罕见,贫道在江南隐居,未曾见到过你们这样的好手。” 两人听那声音来去无踪,穿林乘风,不禁吃了一惊,急忙扭头找寻,却没看见说话人的影子。归燕然传音说道:“大哥呀,这人武功好高,居然会这等千里传音之术。” 苍鹰说道:“千里传音,倒还罢了,咱俩比武之时,他就在近处看着,咱俩居然没有察觉到此人,他的藏身功夫,比这传音之术更为惊人。” 归燕然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苍鹰方才教诲,于是也朗声赞道:“这位兄弟武功深湛,咱们兄弟二人佩服的紧,不知这位兄弟肯否出面一见?” 那人笑道:“来了,来了!”话音刚落,只见一人从一根竹子后头迈步而出,苍鹰与归燕然心下震惊,皆想:“他躲在这么一根纤细竹子后头,咱俩怎么会没瞧出来?” 苍鹰定睛一瞧,喜出望外,喊道:“张君宝?”只见此人梳着整齐发髻,眉清目秀,身穿道袍,不正是昔日在昆仑山上遇见的张君宝么? 张君宝听他叫出自己姓名,微觉奇怪,打量苍鹰面容,却不认得这黑脸大汉,他拱手道:“贫道正是清竹山张君宝,先前路过此地,藏身于竹林间想事,不意两位来此切磋,贫道一时好奇,并未露面,这欺瞒之罪,还请两位兄弟多多包涵。” 归燕然朝张君宝上上下下扫视一番,奇道:“怪哉,怪哉,这位张兄,你怎地半点不会武艺?” 苍鹰急道:“你莫要胡说,这位张道长功夫登峰造极,真可以说是超凡脱俗,几可成仙,你一贯敏锐,怎么今天却瞧不出来?”随即醒悟过来:这张君宝功夫实在太高,归燕然见识不够,竟无法测度,误以为此人身无功力。 张君宝笑了笑,对苍鹰说道:“这位兄弟,恕贫道记性差,眼力弱,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 苍鹰笑道:“这不怪你,老子易容打扮,就是为了躲开昔日朋友。咱俩三年多前在昆仑山见过面,你不记得了?” 张君宝惊呼一声,上前拉住苍鹰手臂,说道:“苍鹰兄弟?哈哈,你怎么化装成这幅模样了?” 苍鹰笑了笑,也不答话,将张君宝引荐给归燕然,归燕然恭恭敬敬以后辈礼节唱喏,张君宝立时还礼。 三人找干净地方坐下,苍鹰问道:“张兄弟,你不去爬山练功,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 张君宝叹道:“你说的是我的真武通天掌功夫?唉,若非你当日出言提醒,我可真陷在怪圈里头出不来了。需知这等深奥易理,绝非冥思苦想可得,需得一朝顿悟,方能大成。我见难以周全,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下了山,四处闲逛,餐风宿水,想些其余功夫,不知不觉,过了三年时光.....” 归燕然问道:“张道长,你后来练成了么?” 张君宝哈哈大笑,说道:“练成了,练成了!就在刚刚,我正在林间用功呢,谁知见到你们打斗,观看你们招式,突然福至心灵,脑中灵光一闪,这门真武通天掌的功夫,刹那间融会贯通,再无半点迷障。如此说来,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们两人呢。” 苍鹰与归燕然齐声问道:“咱俩方才的比武?” 张君宝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你们两人的功夫,一者千变万化,一者不离其宗,一者精微奥妙,一者迅捷如电,两者皆阴阳并济,既相克,又相生。静如万古恒岩,动如漫天雷云。可比我当年傻看群山强得多了。” 归燕然张大嘴,全然不知张君宝在说些什么。苍鹰则若有所思,知道蛆蝇尸海剑与玄夜伏魔功皆是源远深奥的功夫,张君宝受此启发,方悟大道,于是点头道:“正所谓天道酬勤,也是你修为到了,才能有此顿悟,如若不然,就算咱俩接连打上十天半月,你也未必能有所收获。” 张君宝喜不自胜,连连拍手,说道:“今天之事,真该好好庆贺一番,贫道这就到林间捉一些野味,生火烤了,请两位兄弟尝尝鲜。” 苍鹰笑道:“不成,不成!既然要庆贺,怎能不喝酒?张兄弟,你远来是客,咱们这就请你到酒楼聚聚,好好喝个痛快。” 归燕然也雀跃起来,说道:“正是,正是,大哥烧的那些东西,我也有些吃腻啦,正该去酒楼吃些好的,解解毒,消消馋啦。” 苍鹰怒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子手头也只有那么些青菜豆腐,能给你整些吃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张君宝见两人盛情相邀,也不推辞,就随两人离开竹林,朝酒楼前行。 第228章 日月出鸿蒙 次日晌午,苍鹰与归燕然二人自码头告假而出,来到竹林之中,见张君宝已然等候多时。他身着一席灰色长袍,上绣太极图,扎着高发髻,流着长胡须,手持一拂尘,昂首而立,神态悠闲莫测,举手投足皆有仙风道骨之气。 苍鹰一瞧,心生敬佩,笑道:“大哥,你这易容本事,只怕不逊于我苍鹰。” 张君宝朗声道:“两位居士,贫道正缺两个道童,见两位根骨极佳,正是修仙料子,不如投入我门下,随我一道周游列国,降妖除魔吧。” 苍鹰与归燕然齐声答应,匆匆穿上张君宝递来的道服、帽冠、一人捧着大旗,上书“既知周易理,看破乾坤道”,一人手持玉屏、宝剑。苍鹰抹去脸上黑泥,还复本来面貌,而归燕然则贴上一绺小胡子,扮得老成了些。三人打扮妥当,兴冲冲、急迫迫,直朝海岛弄堂千户府行进。 行至门外,恰好见到府上家丁将几个大夫扔上大街,几个大夫唉唉哼哼,鼻青脸肿,看似被揍得不轻。苍鹰本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见到此情此景,依然心生感触,暗想:“若非咱们昨夜施展手段,这几个大夫也不会吃苦,可见毕竟世事难以两全其美。” 张君宝道了一声“无量寿佛”,走上前去,对那家丁揖了一揖,说道:“这位居士,不知为何如此对待这几位居士?” 那家丁想是挨了骂,正在气头上,见到张君宝前来招惹,眉头一竖怒意生,满脸横肉气败坏,骂道:“要你们几个丧门星来此作甚?”话音未落,一巴掌打了上来。 张君宝拂尘卷过,那家丁只觉拳头软软绵绵,竟发不出半分力道,他大惊之下,嚷道:“妖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使妖法害我?” 张君宝见他夹缠不清,微微一笑,又是挥动拂尘,但觉一股雄风直吹上来,那家丁惨叫一声,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这才落在地上。他吓得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喊道:“原来是真仙驾到,小人不知深浅,有眼无珠,还请仙家原宥。” 张君宝笑道:“不怪,不怪,居士,你先前为何当街动粗摔人?就不怕弄伤旁人手脚,遭来怨气么?” 那家丁正要答话,却见一黑脸汉子从大门中走出,此人脸有病色,满眼戾气,见到这等景象,切齿瞪眼,鼻孔重重呼气,骂了一句蒙古话,喝道:“丢脸东西,骗人,道士,打跑,打跑,莫要添乱!”汉话说不灵便,只能结结巴巴的蹦词儿。 张君宝向此人唱了个喏,抬头一瞧,突然间神色骤变,仿佛见了鬼一般,他叹了口气,附耳对两位义弟说了几个字,苍鹰与归燕然惊恐万状,瑟瑟发抖,三人扭头就往回走。 那黑脸大汉一瞧,心知不妙,赶紧冲上前拦住他们去路,嚷道:“莫走,莫走,说说清楚,若能救命,必有重赏!” 张君宝摇了摇头,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居士好自为之。” 黑脸大汉正是千户塔海的次子,他慌慌张张跪倒在地,拱手哀求道:“人命关天,不可不救!”也是他今晨醒来如厕之时,竟然腹泻不止,尿血如泉,吓得心胆俱裂。又知老父、兄长毛病更重,三人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忙差人求医,接连来了四个郎中,各个儿说不出所以然来,三人火冒三丈,命人下手一顿好打,将郎中扫地出门,谁知正碰上张君宝等三人。 他正没法子呢,突然见到张君宝神态惶急,若有所悟,正是溺者求河草,病急乱投医,情绪崩溃,大哭大喊道:“你如不救,咱们父子三人变作鬼魂,也要找你复仇!”一边怒骂,一边号泣,浑不似以往嚣张跋扈的模样。 此时屋外聚拢了一群看客,正朝这儿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苍鹰假意劝道:“师兄,事关重大,你还是对他们说了吧,好歹救上一救。须知‘救人行善积功德,避雷避火渡天劫’。咱们将来若要飞升,可不能不顾世人生死。” 张君宝微微颔首,将千户次子扶了起来,低声道:“人多眼杂,先进去再说。” 当即四人走入府中,周遭景致与昨夜一般无二,次子鼓足全力冲入内院,扯嗓子嚷道:“阿爸,大哥,我找着救命之人来啦!” 只听大堂中哗啦哗啦两声响,一位肥硕汉子扶着那千户走了出来,两人皆虚弱得不像话,眼窝深陷,满面愁容,就像两个活跳尸一般。这两人背后跟着些奴婢家丁,尽皆惊恐。 那长子嚷道:“什么救命之人?就是这三位杂毛....道长么?” 张君宝神情肃然,走到那长子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不禁倒退一步,脸色更加难看,又往那千户瞧了一眼,啊呀一声,惊慌之下,手中拂尘“吧嗒”落地。 众人原本将信将疑,此时见他惊咋,正是难信神佛易信鬼,福禄不至灾厄来,登时全都信了,一家老小,全数跪倒,冲三人连连磕头,喊道:“仙长救命,救命哪!” 张君宝袖袍一拂,清风旋起,众人身不由己,自行托立了起来。苍鹰与归燕然见张君宝如此功夫,虽然早已领教,依旧深感骇然,心想:“若不是大哥这等本事,也没法在此装仙道讹人。”其余众人更是惊得连连喊叫,敬拜不休。 张君宝说道:“三位居士,贫道见你们印堂发黑,身上隐有阴气,冥冥幽幽,迷迷茫茫,乃是鬼怪作祟之象,但这妖魔极为厉害,贫道也无把握胜他,若是稍有失手,只怕会累得你们三人性命!” 那塔海千户今晨上吐下泻,那雀儿上长满红包,稍碰一下,痛彻心扉,正是生不如死,闻言垂泪喊道:“仙长,若能救命,这家产与你共享,从此供奉,不敢稍有不敬,我与皇上也有交情,你若愿意,可保荐你入朝为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觉浑身烦躁,心猿意马,但那雀儿却偏偏不顶用,一碰就泻,泻完又起,烦闷的几欲一头撞死,也道:“你若能救我,认你做干爹,从此鞍前马后的服侍。” 张君宝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如此,但看你三人造化了!”装模作样的向他们三人问明病情,一抖袖袍,手掌平摊,归燕然急忙掏出几张道符交在他手中。张君宝手持长剑,凌空一划,剑气涌出,那三人脚下立时出现三个圈儿来,浑圆无缝,如同规矩丈量而成一般。而那道符在张君宝手中飘了起来,烈焰翻腾,如活物般落在圈内,刚一落地,立时火焰大盛,劈啪作响,仿佛妖魔在张牙舞爪。 千户父子吓得不敢稍动,躯体僵硬,而府上余人则瞧得心神迷醉,纷纷说道:“瞧瞧,这就是真神仙。” 张君宝表情肃穆,如临大敌,身子不停哆嗦,绕着那三人快步行走,暗暗出指,解开三人身上穴道。终于大喊一声,说道:“两位师弟,邪魔已出!快些捉了!” 苍鹰厉声高吼,跳了出来,取出布袋,张口一截,只见布袋凭空鼓起,真如装了隐形之怪。他随即取出一根红绳,喊道:“看我用浑天捆妖绳捉妖!”手法如电,不多时将袋子绑得严实。归燕然取出长剑,朝袋子一刺,只听一声巨响,如同山崩地裂一般,那袋子四分五裂,烟尘四起,目不见物,过了片刻,等烟尘散落,地上豁然出现了一条红肚兜,肚兜上沾满猩红,真是触目惊心。 张君宝说道:“此乃妖魔原形,快些将其烧了,以免继续作祟!”他手指前探,虎虎两声,肚兜登时被火势吞没,转眼化作灰烬。 府上众人尽皆欢呼,此时心中虔诚,对这三个道士敬佩的五体投地,正要跪拜,张君宝又招来一阵迅风,不让众人弯膝。 他抹去额头大汗,向苍鹰、归燕然两人说道:“两位师弟,辛苦,辛苦。”那两人答道:“侥幸,侥幸。”原来那布袋中有个把戏,内里贴着肚兜,肚兜上涂满猪血。苍鹰作势捉妖,实则兜住的乃是张君宝的掌风,而归燕然那一剑刺破肚兜,张君宝激起飞沙走石,使了个障眼法,令肚兜落地,称作妖魔原形,当场烧了,果然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异常。 千户父子呆立片刻,忽然觉得神清气爽,病症消退,不由得欣喜若狂,冲上前来,一齐嚷道:“三位仙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到府上歇息,咱们好酒好菜,供奉三位!” 张君宝长叹一声,语气萧索万分,似有无限隐忧,那三人吓了一跳,心头忧虑再起,不由得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千户问道:“仙长,还有何事?” 张君宝说道:“贫道观你府上风水,委实阴气过重,鬼影森森,乃是阴司夜行之相,我师兄弟虽然解了你们眼前灾厄,可今后如再起妖孽,咱们三人未必在场,即便在场,也未必能敌得过。” 千户大骇之下,忙道:“那我这就丢弃了这宅子,跑到别处安家?如此能否太平?” 张君宝摇头道:“此乃人祸,而非天灾,老居士,我问你:你们府上是否经常有女眷出入?又是否时常有那强娶妇女的勾当?” 这恶千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不瞒仙长,老夫我虽然六十多了,但说起这房事来,那可真是威猛如虎,犹胜少年....” 张君宝急道:“这正是引祸的缘由,正所谓‘多行不义,天令自毙’,你们若依旧如此行事,只怕将来祸事,更要惨烈千倍。” 千户父子三人闻言悚然,回思起方才景象,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当即连连点头,颤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咱们今后再也不做这等勾当!” 张君宝又道:“千户大人,你以往曾在战场上杀过人,对不?” 千户奇道:“仙长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连这也能知道?” 张君宝叹道:“你以往杀戮过重,招致恶鬼缠身,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灾祸。依我之见,你年纪一大把,正应该修身养性,戒了女.色,如此才是明哲保身之道。你府上这么些妻妾,若是她们肯留下来,便由得她们;若是她们意欲离开,不如发些银钱,就此遣散,也算是一场功德。” 那三人对张君宝言听计从,哪里还敢拒却?满口答应,不停道谢,想要挽留,但张君宝等人借口有要事在身,执意离去,兄弟三人朝众人拱了拱手,蓦然失了踪迹。千户府众人愕然相寻,又哪里找得到半点影子? 第234章 好汉出手争胜败 两日之后,九江镇玉燕楼外。 夜色已深,暗幕如墨,这花天酒地的所在尚有灯火,除此之外,镇上清静漆黑的紧,天上乌云浓稠,月轮稀隐,正是万物昏昏沉寂,百姓酣然入眠之时。 苍鹰与归燕然躲在一处墙角,周遭隐匿着江龙帮诸位同谋帮手。有的藏在树后,有的趴在草丛,有的伏在屋上,有的扮作更夫,或有人装作醉汉,尽皆严阵以待,各司其职,只等候白浑天白少爷自投罗网,但听信号,立即一拥而上。 归燕然暗中说道:“二哥,黄二爷他们让咱们只是望风,莫要动手,是何道理?” 苍鹰叹道:“想来是信不过咱们?又或是显显他们江龙帮的手段。便不想咱俩新入伙的出风头,抢功劳,削了他们面子罢了。” 归燕然皱着眉头,说道:“但黄二爷他们这群人功夫粗浅的很,他们自己难道不知么?” 苍鹰哈哈一笑,说道:“古人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江龙帮这些老兄半点自知之明也无,倒要瞧瞧他们如何擒拿这元凶巨恶。” 就在此时,只见七八个汉子从玉燕楼出来,正是白浑天一行人,各个儿酒气熏人,步履歪斜,正所谓酒足饭饱不设防,心满意得祸事来,他们嘴里说笑,意乱情迷,哪里察觉得到前方埋伏重重,布下了天罗地网? 归燕然粗粗一瞧,急忙道:“这八人中,任一人的武功都了得,收拾咱们这些帮衬绰绰有余,有两人尤为不差,众兄弟这一冲上去,决计有去无回。” 苍鹰点头道:“瞧那两人的步法,似是潼关湾贺庄的门路,湾贺庄练得是‘岩穴铁石步’,虽然醉酒,走路依旧有板有眼,沉稳坚毅。”他所知武学颇为驳杂,此刻一见,便瞧出许多门道。 归燕然说道:“我看咱们也别袖手旁观,等大伙儿动手,咱们也上,省得闹成灰头土脸,生出事端。” 苍鹰笑道:“贤弟有所不知,都说这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也要大伙儿陷入困境,进退两难,方能显出咱俩的本事来。” 白府那八人一边闲逛,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苍鹰却听得清楚,只听白浑天说道:“大伙儿,大伙儿,咱们今天虽然高兴,但今后可得小心谨慎些办事,知道么?” 一位护卫笑道:“三少爷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白浑天脸色凝重,说道:“我听王爷那儿传来了消息,说皇上从京城派出来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来到咱们九江镇上,暗中走访,隐秘行事,似乎要对靖海王爷不利。” 众护卫齐声问道:“是什么大高手如此厉害?” 白浑天压低声音说道:“此人名曰‘藏边活圣’午缚释,据说武功出神入化,行事缥缈莫测,手段厉害狠毒,着实令王爷有些担忧。我看咱们送完这一批贵客之后,可得好好歇上一段日子啦。” 众人面色惊疑不定,又问:“既然此人如此隐秘,王爷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白浑天说道:“皇上有皇上的手段,王爷自也有王爷的后招。不过其实这消息来得已经晚了,听说那午缚释已经来到九江镇好几个月啦。唉,也不知此刻这人究竟躲在何处?又在盘算着什么?” 白府众护卫感叹一阵,劝道:“少爷不必忧虑,咱们行事如此慎重,自来不留踪迹,本地官府衙门,又都是王爷的心腹,区区一个武林高手,又能引起多大波澜?” 白浑天笑道:“说的也是。” 苍鹰在北方闯荡的时候,自也听说过这午缚释的名头,据说此人功夫极高,可与那鹿角法王、离遁真人等高手相提并论,此刻突然听到此人前来,心头不禁一阵忧虑。 那八人功夫虽强,但喝的昏头转向,哪里留神前路?只听啪啪啪三声巴掌响,江龙帮众好汉平地一声雷,晴空闪霹雳,从边边角角之处一齐冲杀出来,喊道:“汉奸莫走!乖乖束手就擒!” 白浑天大惊,喝道:“好毛贼!胆敢害你爷爷!”其余七人全是白府请来的高手护卫,虽然醉酒,功夫不失,登时以一敌二,拦住众好汉,试探几招,登时瞧出这群人外强中干,也不顶事。挡开兵刃,施展重拳狠脚,三下五除二,就把江龙帮众人撵得满地打滚,遍地找牙。 江龙帮好汉忙乱起身,喊道:“失手了!快撤!”来如一阵火,去似一团风,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巷子远处逃窜。白浑天哈哈大笑,说道:“好一群窝囊废,全给我捉了,带回去好好审审!” 七位护卫大骂道:“小贼别跑!”施展轻功,飞速追上,掌拳如雨般落下,霎时将众好汉撂倒。锁喉的锁喉,反绑的反绑,一时之间,黑巷子里惨叫声如同杀猪,痛骂声好似菜场。 黄松公原先缩身一处民房中偷瞧,见到场面一溃千里,只觉得大难临头,心痛难忍,不自禁的抽自己耳光,丧气想道:“惨了,惨了,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鲁莽无章,这番不仅累得大伙儿受罪,说不定还把我老儿给供出来了。如此倒也罢了,我这一倒台,咱们江龙帮在九江镇多年经营就此功亏一篑。”越想越是难过,愁到深处,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忽然又见到两个蒙面人冲了出来,两人皆手持长剑,一人身法如电,招式刚猛,一招一人,转眼制服四个敌手,出剑无血,境界奇妙;而另一人则行踪飘忽,趁着敌人分神,或点穴,或阴脚,或掐脖子,或敲脑袋,没多大功夫,登时扭转局面,将白府那八人全数反捉,敌人连还手都来不及。黄松公又惊又喜,抹了把脸,吹起一声长长口哨,嚷道:“成了,成了,这就撤吧。” 江龙帮众人顾不得伤势,骨碌碌滚动站起,苍鹰与归燕然解开同伙绳索,将其余护卫砸晕放倒,只背着白浑天快步狂奔。众人依照谋划,转了几个弯,从暗处跑来几辆马车,苍鹰与归燕然将白浑天往车上一掼,跳下车来,对车夫说道:“走吧,走吧!” 黄松公大口喘气,追了上来,见左右并无耳目,心头狂喜,直如死而复生一般,他把二十人聚作一处,大笑道:“鹏远兄弟,归燕然兄弟,若不是你们两人武功出神入化,今日咱们全军覆没,坏了大局了!这番功劳,当真无以为报。” 苍鹰急忙说道:“自己人,客气什么?先把人带到安全所在审问起来再说!此时行动得手,更不该聚众停留,以免留下线索,被官府找出踪迹。”催促黄松公将众人散了,又约定了将来会面地点时间,黄松公如梦方醒,又是一通恭维,众人也是道谢不断,随即各走各路,一哄而散。 归燕然与苍鹰返回住处,归燕然满脸兴奋,说道:“过瘾,过瘾!二哥,今天这事儿当真做的爽快。” 苍鹰见他乐昏了头,一盆冷水浇过来,说道:“你别高兴太早,今夜咱俩露了伸手,显了本事,从此以后,这黄松公赖上咱俩,诸般苦差事接踵而至,到时候才真叫麻烦,追悔莫及。这叫要事不可极,极则必祸。” 归燕然一听,果然立即后悔起来,哀道:“二哥,你早知如此,怎地还主动出手显摆?” 苍鹰笑道:“我若能忍得住这虚荣之心,我岂不是成神仙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且不管怎样,过了这一关再说。” 归燕然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喜悦之情早就一扫而空,两人各自推门回屋,倒头大睡,也不管将来福祸怎样。 到了第二天午后,两人依照约定,并肩来到黄松公府上相见,只见一座大宅,不知几进几出,院内白杨红杏之树,松柏桂樟之木,也是琳琅满目,花样繁多,进了院内,但见飞轩红瓦房,白墙灰走廊,占地深又广,一池大泉塘。这黄松公虽然不过是江龙帮一个小小舵主,但九江镇乃江南富裕之地,借着昌盛崛起之势,买卖兴隆,财源广进,乃是当地颇有名声的大财主。 两人推开门,缓缓走入院内,却无人出来迎接,苍鹰暗暗奇怪,说道:“既然此事得手,黄松公本应该高兴才是,怎地院内这般冷清?莫非捅了篓子,被敌人杀上门来了?” 归燕然吓了一跳,说道:“咱们这些帮派朋友,武艺不上台面,莫又让人一网打尽了,咱们快进去瞧瞧。” 两人一路快跑,走入主院,却见到黄松公一脸苦相,身旁站着十位昨夜的同伙,地上则躺了一圈伤患,全都鼻青脸肿,哎呦哇啦的叫唤着,仔细一瞧,也全是当夜绑.票的帮凶同谋。 苍鹰心头一沉,上前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黄松公见到他俩,登时喜出望外,一扫脸上阴霾,急匆匆迎了上来,哀叹道:“两位救星兄弟呀,你们可算来了!倒霉,倒霉,人算不如天算,螳螂捕蝉黄雀伺,鹬蚌相争渔翁谋,昨夜咱们得手之后,我让这几位兄弟坐上马车,护送肉.票前往藏身之处,谁知忽然却生出乱子,来了两帮人马,一通乱杀乱抢,结果那白三少爷被人劫了走,咱们这些兄弟好不容易逃了回来,却被揍成这幅惨样啰!” 苍鹰见他六神无主的模样,急忙说道:“别急,别急,你慢慢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40章 血雨腥云急莫奈 苍鹰回思起当时场景,知道白浑天所言非虚,不禁点了点头。雪冰寒又朝苍鹰瞧了一眼,微觉困惑,但也并未在意。 李听雨问道:“当时情景如何?白三少爷可否告知?”此时白浑天开了口,言语真实,并无伪饰犹疑,自也无需雪冰寒扮作黑脸审讯逼供。 白浑天笑道:“靖海王派心腹亲兵押送那些汉人,说是押送,其实也不妥,他们称那些汉人为贵客,路上小心护送,恭敬有加,便如同供奉一尊尊菩萨般。对待老者,如同亲子,敬服体贴;对待幼儿,如同父兄,疼爱有加;对待女子,彬彬有礼,毫无轻.贱;对待男子,视若挚友,惺惺相惜。我白浑天虽然是汉人,但平时对待同胞,那是有些不大恭敬的,见了这些元兵如此,两厢一比,登时让我愧疚脸红。” 除了苍鹰之外,众人听了,啧啧称奇,雪冰寒笑道:“白少爷,想不到你出口成章,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秀才。” 白浑天听他们言语客气,更是放心,说道:“肺腑之言罢了。当年我们一见到眼前情景,哪里还敢推辞?于是准备船只,恭送众元兵军官与贵客上船,随后他们便驾船驶离港口,不知去了何处,约莫过了半年,那艘船才终于返回。靖海王爷送咱们白府大笔银钱,算作谢礼。咱们白府上下对这位好王爷着实崇敬,从此以后,更加费心替他卖命。” 李听雨斟酌再三,觉得白浑天并未说谎,又朝雪冰寒望去,雪冰寒说道:“如若白三少爷所言属实,那咱们可真鲁莽得罪了。”李听雨对雪冰寒智计极为心折,听她这么说,立即说道:“快些替白三少爷松绑,好生招待。” 苍鹰忽然说道:“且慢!” 李听雨一愣,问道:“鹏远兄弟有何指教?” 苍鹰卷起袖管,对白浑天说道:“白三少爷,你还曾认得这物件么?当时咱们被鞑子捉走之时,你在一旁瞧得清楚。”他手腕上依然绑着那手环,死活去除不掉,但瞧来这手环也并无坏处,因而他与归燕然也未曾理会,这几个月来,一直听之任之。 白浑天仔细打量苍鹰面容,立时惊呼一声,喊道:“是你!是你?你是不久之前江龙帮船上的.....你们后来怎地没了消息?我与兄弟在港口等了你们足足一天,未曾等到,这才将其余贵客一并送走。” 苍鹰说道:“咱们在江上遇到船难,除了咱们寥寥数人侥幸逃生,其余人都葬身江中,如何能与你碰头?白三少爷,听你方才所言,确实大多属实,可当时在船上,那齐耳勒所说的话,又与说于你听的理由大不相同。他说鞑子皇帝想要搜刮童男童女,以之为奴,故而才将人掳走。这靖海王爷谎话连篇,其中定有阴谋,你怎能轻易相信?” 众人不知苍鹰有过这段经历,尽皆震惊,议论纷纷,又见他与白浑天对质,并不出言打断。 白浑天沉默半晌,叹道:“王爷他.....他为了救人,不得不编造谎言,哄那些贵客们相信。但你亲身经历,定然知道那些元兵都是菩萨心肠的善人,绝没有半点加害之意。” 苍鹰苦笑道:“确实不错,但未免不错的过了头。若说这靖海王慈悲为怀,对待汉人有如亲人,倒也罢了。正所谓人心各异,执念难除,善恶难断,如何公平?靖海王本人如此,又怎能令他麾下千千万万的士兵将领各个儿一心向善?他定是严下军令,或诱以重利,这才能万众一心。如此说来,他对自己人严苛,对汉人反倒出奇的好。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白浑天大声道:“你自个儿心思龌龊,不知王爷大仁大义,居然还有脸出言斥责?” 苍鹰说道:“既然如此,他为何杀人灭口,杀了咱们江龙帮满船兄弟?” 众人大惊,齐声说道:“什么?” 黄松公身子一震,抬起头来,朝白浑天怒目而视,嚷道:“不错,不错!若非那艘船上有兄弟逃得性命,咱们也万万无法知道你的勾当!” 白浑天咬了咬牙,说道:“这也是断臂求生,决绝手段,无可奈何之事。王爷如此行善,必遭元朝皇帝所猜忌,若此事泄露出去,王爷虽然雄踞一方,势力庞大,但未必敢与皇帝硬来。也是天威难测,一旦东窗事发,王爷定然是满门抄斩之罪。江南百姓,从此深陷水火之中。” 苍鹰听他这么说,脑中忽然隐隐冒出个念头,茫茫忽忽,却一时想不清楚。只见雪冰寒眼中一亮,大声喊道:“白府!”苍鹰立时反应过来,说道:“不错,正是白府!” 旁人一脸茫然,李听雨问道:“什么白府?” 雪冰寒说道:“靖海王会杀白府的人灭口!这叫死无对证!他不知是咱们下的手,或以为是忽必烈派人劫持白三少爷!” 白浑天猛然站起,惊声道:“万万不会!王爷他怎会出此手段?他...他...”他惊吓过度,脑子乱作一团,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雪冰寒说道:“是你自己所说:‘断臂求生,决绝手段,无可奈何之事。’你既然落在咱们手上,算是人证,靖海王深怕忽必烈找出其余罪证,最稳妥的法子,定然....” 白浑天气急败坏,朝前一扑,但身上绳索未松,被绊了一下,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嚷道:“放了我!放了我!” 李听雨侠义心肠,心生怜悯,想要相帮,但如若靖海王真要杀人灭口,此刻李若兰不在此处,单凭吴陵与雪冰寒,决计敌不过靖海王派出的杀手。他正心急呢,苍鹰忽然说道:“既然如此,我与白三少爷走一遭。” 李听雨忙道:“鹏远兄弟,你可千万莫要急躁。若白府安然无恙,你们俩也不忙着前往。若白府已遭毒手,你们两人前去无用,反倒容易引火烧身,你功夫虽高,但.....”他见苍鹰与江龙帮众人混在一块儿,只道他武功不过稍高一些,不知苍鹰武功高强,比午缚释差不了多远,又见他重伤初愈,心中着实替他担忧。 白浑天听到‘已遭毒手’四字,更是暴跳如雷,如毛毛虫般在地上蠕动,神情可怖,激愤已极。苍鹰说道:“大丈夫重义轻生,急危救难,果敢轻断,何必畏惧?我鹏远与白浑天前往那边,若遇上包围,我一剑将他杀了,自己再行自尽,绝不出卖诸位,你们是否信得过我?” 白府众人各个儿义气深重,一听此言,无不热血澎湃,李听雨说道:“鹏远兄弟如此好汉,咱们怎会怀疑?”当即割断白浑天身上绳索,白浑天往前一窜,被苍鹰一把制住,在他耳畔说道:“莫要急躁,若真不幸,图谋复仇!”白浑天身子巨震,咬紧牙关,嘴角被自己咬出血来,这才忍住冲动。 雪冰寒说道:“鹏远大哥,你若回来,咱们说不定已不在此地了。咱们会将藏身之处告知黄老爷爷,若你平安返回,咱们再图相会。” 李听雨颇为惊讶,问道:“雪道长何出此言?” 苍鹰思索片刻,已明其理,笑道:“不错,不错,咱们江龙帮先前深夜赶路,一路找到你们这住处,只怕有百姓知觉此事。眼下这九江镇上风声鹤唳,阴云密布,靖海王定然布下密探,全力追查,安全起见,你们万万不可在此逗留,需得另找密处藏身。” 李听雨大为叹服,说道:“我本以为雪道长远见卓识,天下罕见,想不到鹏远兄弟也不比她逊色,佩服,佩服。”连忙吩咐众人,准备撤离。雪冰寒见苍鹰心思如电,不禁生出知己感慨,朝他友好一笑,苍鹰朝她摆摆手,领着白浑天去了。 两人出门之时,正是天地漆黑,星月不见,双目如盲,白浑天说道:“快,快!这儿是哪里?咱们最好找一匹马,可得快些赶路。” 苍鹰说道:“你告诉我白府在哪儿?”白浑天连忙详细说了。苍鹰惯于行军打仗,对地形路途最为精通,听完之后,立时便想出捷径。白府离此约莫二十里地,途中一片开阔,并无房屋山岭遮挡。苍鹰将白浑天背起,施展内力,霎时奔如骏马,飞速赶路。白浑天没料到苍鹰武功如此高强,惊讶之余,心头又生出几分指望。 如此一路狂奔,过了小半时辰,只见前方百丈之外现出一座大宅,亭台楼阁如鹤立,白墙红柱足称奇,楼造得威风,院子也拓得宽敞,一瞧就是非凡人家。白浑天见府上一片宁静,心中大喜,说道:“你们可料错啦,我就知道,王爷岂是.....” 苍鹰蓦然矮身伏下,躲在路旁嵩草之中,捂住白浑天的嘴,屏住呼吸,双目凝视前方,神情小心至极。 只见白府之外站着十二人,尽皆蒙面黑衣,苍鹰暗暗估量,知道这十二人全是一流高手,武功精强,内力深厚,足以与鬼剑门舵主匹敌。惨淡月光之下,见人人身上都沾着鲜血。 白浑天瑟瑟发抖,小声说道:“草原十蟒,外加四位蛇王,他们全来了。” 苍鹰暗想:“齐耳勒与依米亚已死,他们倒是自称草原十蟒,如此说来,其中有八人是他们的同僚。那四位蛇王,定然也是靖海王的手下了。”仔细观望,果然见有四人武功比旁人稍高一些,似不弱于鬼剑门堂主晴目东,却不知另有什么绝活。 第249章 洞府仙山 元兵动手杀人时,归燕然按捺不住,险些冲了出去,苍鹰知道自己凭功夫制不住他,传音喝道:“三弟!小不忍则乱大谋!”归燕然骤然停下,神情困惑不已。 这边元兵将杨草化与他下属全数杀了,那边码头帮工喝了毒茶,神智迷糊,随那元将走的远远的,直至一处岩石转角,那元将拍了拍手,众人脸色骤变,七窍流血,各个儿当场咽气。 苍鹰望着眼前屠戮,心中却无动于衷,刹那间,他体内热血仿佛冷了下来,心智异样,不再是那激愤易动的苍鹰,而成了奸邪好杀的乌鸦,或是冷漠残忍的飞蝇。他心想:“张君宝他就在左近么?他说了要随我们来,此刻定然潜伏在某处。以他的本事,元兵举动,他怎会阻止不了?嗯,是了。他修行超凡,对生死之分,早已看得淡了,咱们要救的乃是成千上万的人,这区区数百条人命,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元兵杀了人,便有条不紊的忙活起来,先将尸首搬到隐秘处藏了起来,又四处搜查,查探是否尚有未死之人。苍归两人屏住气息,不发出半点声响,元兵来回奔走一圈,并未发现他们。元将也台点了点头,又一枚烟火上天,照亮天际,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海上驶来三、四艘大船,陆上驰来数十辆马车,到了岸边,那些船上走下许多汉人,马车中也是如此。 众元兵模样极为恭敬,谦卑有礼,笑容满面,轻手轻脚,扶着这数百汉人聚在沙滩上,汉人大多神情喜悦,眼中充满感激之意,看来这些日子来,元兵对他们妥善招待,体贴入微,自然深得人心。 苍鹰见众人手上都戴着手环,每三人中必有一人手环呈粉红颜色,他知道这些人乃是童子之身,故而手环现此色彩,心想:“听白浑天说,靖海王原先掳走的汉人,未必非要童男童女,这规矩也是不久前新立下的。此事实在古怪,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元将朗声说道:“诸位贵客,咱们请大伙儿来此,今夜便要起航,前往那海外仙岛、蓬莱仙境,咱们原先那些小船,难以漂洋过海,穿风破浪,因而咱们王爷费尽心思,找来这艘罕见的大船,确保大伙儿平平稳稳,风平浪静的抵达仙岛。” 忽然听人群中一女子大声道:“这位将军,我能不去么?”她走上一步,月光照在脸上,满脸泪痕,语气激动,显然心事重重。 归燕然目光精准,耳力清晰,顷刻间认出这女子,正是那位与他交情深厚的少女苏芝环。他大惊失色,险些呼出声来,苍鹰连忙摇了摇手,险险止住归燕然。归燕然传音说道:“是苏姑娘,她怎地也跑到这儿来了?” 苍鹰答道:“莫非咱们好心相救,却弄巧成拙了?那千户老头虽然不敢纳她为奴,却将她献给了靖海王?是了,是了,那千户老头以为此举乃是行善,不知靖海王底细,以为既讨好了靖海王,又算是积了功德。” 果然听那元将皱眉说道:“姑娘,你是塔海千户救出来的孩子么?” 苏芝环点了点头,说道:“塔海千户说皇上四处捉人,他是好心救我,但....但我有心上人在此地等我,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元将笑道:“此事容易至极,你那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咱们将他找出来,另派一艘船,特意将他送到岛上与你团聚,他既然住在附近,咱们找他,易如反掌。” 苏芝环还欲争辩,元将劝道:“姑娘,你不知事情有多紧急。皇上过几天便会派人来这九江镇,挨家挨户捉拿年轻男女,若是谁敢不从,立时满门抄斩,我们今天不送你走,你连小命都要送在这儿了。” 她父母一听,心惊肉跳,好劝歹劝,苏芝环咬了咬嘴唇,神情凄然欲绝,大声道:“那劳烦诸位替我找找,他名叫归燕然,住在渡桥口,那儿人人都认识他,并不难找。”归燕然心下震惊,登时涨红了脸,苍鹰笑骂道:“你这风流逐浪儿,花月骗色郎,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弄得心神不宁,对你念兹在兹的。”归燕然抓耳挠腮,当真急火攻心,茫然无措。 元将正色道:“我也台以祖先名义发誓,定要将这归燕然找出来,送他与姑娘团聚。”众元兵听他发誓,也齐声吼叫起来,以壮声势,果然英雄好汉,一诺千金,令人不得不信。 突然间,苍鹰听张君宝在他耳畔传音说道:“二弟,三弟,你们在人群中找两位样貌与你们差不多的,待起风时,你们手脚快些,与那两人换换,使一招狸猫换太子的计策。” 归燕然心想:“大哥果然来了?他躲在哪里?这传音入密的功夫,当真使得出神入化。” 两人无法答话,只能暗暗留神,元兵点了点人数,正好八百五十人整,就想领众人上船,忽然一阵狂风吹来,真是摧枯拉朽横扫过,飞沙走石不见天,漫天海浪由此起,九霄层云让风仙。苍鹰与归燕然叫了一声好,随风冲了出去,身轻如燕,奔行似电,来到人群中,封住两人穴道,将这两人捉了回来,藏在暗处,匆忙换上衣服,又急速赶回原处。归燕然生怕被苏芝环认出来,躲到人群末尾,苍鹰则站在另一侧。 两人得手之后,那风又断断续续的刮了一会儿,方才止歇。众船客见这风如此厉害,脸色惨淡,担惊受怕,纷纷问道:“军爷,军爷,风头这么大,咱们能不能延后一天出发?” 元将满头大汗,面露惶急之色,慌忙劝道:“大伙儿放心,这风乃是送行风,大吉大利,最易出行。也是大伙儿即将前往仙境,这神风一吹,将来定然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众人将信将疑,有不少人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众元兵不停温言相劝,求爷爷告奶奶,当儿子装孙子,模样谦恭无比,众汉人盛情难却,当下元兵列队两排,恭顺领路,贵客们鱼贯上船,由元兵妥善安置。也台送众人上船之时,在甲板前查看众人手环,仔细异常,确信并无弄虚作假,这才令所有元兵上船,起锚杨帆,远航而去。 ....... 如此在海上漂流了足足两个多月,这大船果然稳当,一路上虽偶有风浪,但也并无多大波澜,平时若无意外,众人在船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苍鹰与归燕然深怕惹人猜疑,却也不怎么与旁人搭话,归燕然躲着苏芝环,更是足不出户,闷在房中,一天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易筋经文字来,左右无事,便潜心习练内功。不知为何,进境奇速,只花了两个月功夫,已将真气在经脉中搬运自如,比走任督二脉更为迅捷。 苍鹰听他一说,如何能信?稍稍试探他功夫,果然觉得他功力大进,远胜出航之前,他心惊不已,说道:“贤弟,我听人说起过这易筋经功夫极为难练,少林寺建寺千年,能够真正改经易脉者不超过十数人,如今你练到这般境界,已经极为难得了。” 归燕然奇道:“经文上说:‘观心自照,神魂不动,念头存想,真气运行,铸造三条气脉,连接太阴太阳,如有灵悟者,十年方可成。’但我在太阳太阴四条经脉中搬运内息,流动自如,半点也不为难,就好像天生如此。” 苍鹰取笑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若要说自个儿天生武圣投胎,直说便是,何必那么啰嗦?” 归燕然连忙说道:“不是,不是,大哥,我体内经脉本就乱的很,也不用新铸气脉,太阴太阳,阳明阙阴,少阳少阴之间,各自存有三条气脉,就如同蜘蛛网一般,不信你探探试试?” 苍鹰不信,在他大椎穴上一点,运蛆蝇尸海剑功夫这么一探,不多时便瞠目结舌,心懵神慌,原来归燕然体内气脉四通八达,分支繁密,真如同一颗大树,而且通路虽多,却又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就像把这易筋经修炼了数百年。他思索片刻,说道:“这恐怕便是玄夜伏魔功的功效了,也难怪你搬运内力,如同龙拉虎拽,能生出十倍力气,这般调度内力,真是无往而不利了。” 两人一边探讨功夫,一边又替张君宝担忧,不知他们这位大哥是否跟了过来,又是否真以木筏渡海。但想起他在岸边唤来的那阵狂风,真个神通广大,令人折服,自也无需如何挂怀,省得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有一日,忽听甲板上有人大吵大嚷,喜悦非凡,苍鹰惊呼道:“咱们到了,到了!”与归燕然冲出舱外,只见远处一座鸿源巨岛,一眼望不到两边,直如一块大陆一般,岛上树海茂密,险峰奇石,海岸黄如纯金,阳光明媚如春,气候怡人,祥鸟盘旋,云气清朗,仙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归燕然许多天不曾出舱,瞧见这等景象,欣喜的大笑连连,双手挥舞,而身旁众人,哪个不是如此?也是他见情欣喜,对这靖海王登时改观,心想:“这王爷手段也许是狠辣了点,但对这些汉人,只怕真有好心。这岛神仙般的住处,怎么看也不凶险,或许咱们太多虑啦。” 第252章 偷闲度日 过不多时,归燕然悠悠转醒,苍鹰见他脸色疲倦,如噩梦初醒,但已不露凶恶之相,登时松了口气,说道:“贤弟,你下手不知轻重,险些将我打成猪脑袋。” 归燕然颤声道:“我....我好似造了个噩梦,眼下脑袋乱糟糟的。我想起了......”突然间闭住嘴巴,双目圆睁,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不停摇头晃脑,极为苦闷。 苍鹰心道:“他幼年时定然有过一段伤心事,既然他畏之甚深,我又何必迫他说出来?” 张君宝忽然说道:“燕然,你练易筋经进境太快,过于急躁,心魔与佛法相悖,又受外力触发,这才引发祸端。须知竞躁之心,难涉希静之途,每天练功止歇之后,须好好深思,收摄心神,以免重蹈覆辙。” 归燕然“啊”了一声,忙道:“大哥,你来了?怎么成了这般邋遢模样?”语气甚为喜悦,登时将苦恼忘得干净。 张君宝笑道:“你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在海上漂流时,怕被船上鞑子知觉,离得太远,晚间入眠,遇上风浪,那真气索竟挣断了。我在茫茫海上乱闯一天,也是运气极好,救起一些遇难船员,这才找到这座小岛。” 苍鹰奇道:“遇难船员?岂非也是靖海王下属么?” 张君宝摇头道:“我使出拿手好戏,装神弄鬼,扮仙作妖,将他们骗的心服口服,仔细一问,原来他们是鞑子皇帝委派出海,前来探查靖海王行踪的探子。” 苍鹰与归燕然齐声道:“真的?他们现在何处?” 张君宝道:“这岛大的很,我将他们藏了起来。但他们所知不多,也没问出什么事情来。只听说这岛上已有鞑子皇帝的内应,只是苦于无法离岛罢了。” 苍鹰想起晨间所遇之事,正愁无人商量,于是一五一十向张君宝说了出来,张君宝越听越是心惊,捉住归燕然手腕,仔细瞧了瞧那手环,见它又变回鹅黄色,点头说道:“你推断果然不错,这手环果然能感应主人心绪,颜色越鲜亮,便知那人心情越好。” 归燕然说道:“我想起来啦,是那灵仙酒的功效。我喝了拿酒之后,脑子一蒙,随后就恶梦不断,我想起我爹爹拿针扎我,拿毒药灌我,还有女人喂我喝血.....”说着说着,渐渐哭丧着脸,体内隐仙三峰功发作,压住心魔,他激动片刻,渐渐恢复平静。 张君宝说道:“那酒也绝非什么好东西了,惹人上瘾,乱人神智,定是毒药无疑,否则也不会引发燕然走火入魔。这靖海王为了讨人欢心,无所不用其极,若无所求,何必如此?我看此间必有重大阴谋,这数万移民性命全数深陷险境。” 归燕然听他说的如此厉害,吓了一跳,说道:“大哥,真的如此严重?” 苍鹰笑道:“既然大哥到此,那咱们可多了靠山,索性趁着靖海王还在呼呼大睡,一举杀上那仙华宫,逼靖海王说出实情,届时要杀要剐,全看这老儿表现如何,罪孽深浅。” 张君宝摇头道:“不妥,不妥,这岛上疑点重重,暗含邪气,妖异诡谲,令人惶恐不安,恐怕另有妖邪。咱们可得小心处置,谨慎探访,以免疏忽,酿成大祸。” 苍鹰说道:“大哥怎地如此胆小?要我说,将靖海王杀了,将这民众散了,威胁鞑子水手将咱们送回中原,便能了结此事,何乐而不为?” 张君宝眉头一扬,说道:“我这不是胆小,你那也不是勇猛,咱们擒住靖海王,即使他肯吐露实情,咱们当众告知岛上百姓,又有多少人会信?到时候起了争端,岛上乱作一团,军民相杀,亲友变仇家,又是难以收拾的局面。” 苍鹰急了,与张君宝大声争辩,两人互不相让,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归燕然忙道:“大哥,二哥,你们累了一天啦,先别忙,找地方好好休息一天,待到天明,咱们再作计较。” 张君宝点了点头,起身说道:“二弟,并非我张君宝婆婆妈妈,妇人之仁,若是查明靖海王罪行,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但眼下谜团甚多,诸事难以索解,待我好好寻访,四处查探,明日子夜,我再来与你们详谈。” 苍鹰叹了口气,说道:“这岛上人数有些不对头,劳烦大哥四处走走,翻山越岭,去那深远幽静之处,看看有无其余城镇,民宅,村庄。” 张君宝说道:“贫道自有计较。”踏出一步,顷刻间乘风而去。 等张君宝走远,苍鹰重重呼出一口气来,脸色极不好看,归燕然问道:“二哥,大哥他也是好心,咱们还是隐秘行动,抽丝剥茧,仔细探查为好。” 苍鹰恨恨说道:“他武功练到这般境界,便是皇帝老儿,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介无能俗人,与蝼蚁无异,他大可以横行天下,无所畏惧,却非要畏缩行事,让人看着好生不耐,如他这般,迟早尝到苦头。” 归燕然又劝了几句,两人返回镇上,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第二天一早,岛上阳光温煦,金芒如蛇,从树间投下晨曦,洒在屋顶路上,投下摇晃树影,朦胧幻梦,美景难描难述。 苍鹰被外头一阵吵嚷唤醒,探头一瞧,只见许多人在街上奔走,争相从仙树上取酒,一口喝下,神情陶醉无比,男女老少,竟无一例外。饮酒之后,手环色彩果然又稍稍鲜亮了些。随后众人跑到各自管事那边领取银币,管事不动声色,查看众人手环模样,苍鹰登时明白过来:这银币不过是个幌子,引百姓每天前往管事处报道,查看那人心情如何。 苍鹰出门,将归燕然叫了出来,两人来到管事那儿领钱,管事朝他们手环上一看,登时大失所望,装模作样,寒暄几句,自然而然问道:“两位兄弟,在这儿住的还习惯么?可曾饮那灵仙酒?” 苍鹰叹道:“咱们兄弟二人,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家乡,此番远行,初始还好,到了后来,实在忍不住那思乡之苦,正是借酒消愁愁更愁,那灵仙酒不喝也罢。”那怪酒着实邪气,苍鹰实在不愿多喝,是以寻借口推脱。归燕然也立时出言附和。 管事脸上微微变色,立马堆笑道:“两位人生地不熟,在此未免寂寞,来来来,老哥哥请两位去酒楼美美吃上一顿,豪饮几杯,自然乡愁尽消。”他极为热情,言语熟络,领着两人沿街走了不久,来到一座酒楼前头,只见这酒楼修缮精致,门面气派,雕梁画栋,云屏红栏,酒客也是不少。苍鹰有心探他口风,也不推辞,随他上了楼,三人挑了雅座,管事拍了拍手,让小二端茶上酒,奉上佳肴。 苍鹰见那酒并非什么“灵仙酒”,但也是醇美佳酿,心下甚喜,来者不拒,连干数杯,归燕然只是忙着吃菜,胃口极好,赞不绝口,两人心情好转,手环又变回橙色。管事见状,如释重负,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苍鹰叹道:“管事,你贵姓?” 那管事忙道:“鹏远兄弟,你叫我忽而巴勒就成。” 苍鹰露出愁容,说道:“忽而巴勒老兄呀,这岛上日子太平,应有尽有,啥都不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还是家乡亲切。那儿虽然乱了些,但我住的惯了,总是魂牵梦绕的。你们什么时候有空船,可否搭咱们两人回去?” 忽而巴勒忙道:“鹏远兄弟,听我说一句公道话。你那家乡眼下虽然看着平和,但若是哪天龙颜一怒,立时沦为血海尸山,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留在此处,日子一久,保管你乐不思蜀,寸步不离。” 苍鹰擦着泪水,说道:“宁愿死在故土,不愿在仙境偷生,还望忽而巴勒老兄成全。我看昨天送咱们来这儿的船还停在岸边,什么时候出航,可得告诉咱们一声。” 忽而巴勒陡然面现怒容,但硬生生忍了下来,偷看苍鹰手环,幸亏颜色未变,他强笑道:“那船十天半月,不会离港,等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定会通知两位。”拍了拍手,叫来小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叫红花、翠柳过来。” 苍鹰与归燕然内力何等深厚,自然听到他的话,登时如坐针毡,浑身冒汗。 过了片刻,只见走来两位美女,一者妖艳,巧笑嫣然,眉宇勾魂;一者庄重,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两人分坐苍鹰与归燕然左右,陪着喝酒谈天,碰手碰脚,那红花热情奔放,娇躯如火;那翠柳淫.心汲汲,悄碰暗扯。苍鹰装出好汉模样,将两女一并扯过来,强颜欢笑,左右亲嘴儿,实则替归燕然解围。归燕然突然生出急智,猛喝几杯酒,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忽而巴勒不停注意两人手环,见颜色不深不浅,不亮不暗,心中怒想:“他妈的,这两人好难伺候,想来是见惯酒色财气之人,没奈何,还只能劝他们喝那灵仙酒。若不是看在王爷份上,我两刀将这两人斩成肉酱。” 就在此时,只听邻桌有人闲聊,说道:“老赵,真巧啊,你也来这儿喝酒么?” 那老赵问道:“老刘,你也来这儿了?与你形影不离的老王呢?” 老刘叹道:“这老小子真不是东西,昨夜一声不吭,全家搬到仙华宫去住了,咱们多年交情,居然不和我说一句,还是咱们那库尔台管事告诉我的。唉,我什么时候能有他这般好福气?” 第253章 平生不遇稀奇事 一旁那老刘老赵两人感慨不已,苍鹰与归燕然听得暗中生疑。苍鹰问道:“忽而巴勒老兄,你们岛上,除了这镇子之外,另有其余住处么?” 忽而巴勒毫不犹豫,立时答道:“自然有了,你看那仙华宫如此庞大,若你们讨得王爷欢心,或是时来运转,王爷便会差人来找你们。将你们一家老小,全都送到宫中居住。那宫殿如此巨大,里头更是包罗万象,富贵无极,什么都有。你们一住进去后,便再也不想出来啦。” 苍鹰心道:“如此一来,这些人从此登仙离世,再也不见踪影。”他假意问道:“老兄,我求你件事,不知算不算逾矩。” 忽而巴勒听他说的郑重,微微一愣,说道:“你说,你说,不必客气。” 苍鹰说道:“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鹏远到仙华宫中住下?我倒要看看这皇宫内院是什么样子,如此一来,也能稍稍缓我思乡之情。” 忽而巴勒眼珠转动,当即笑道:“这又有何不可?不过这仙华宫人人想去,如要王爷开恩,可能要等些时候。你们暂且宽心,等上一、两个月,自然便能如愿。” 苍鹰心道:“这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计策,便是要稳住咱们,以防咱们心情变差,手环变色。嗯,我听人说过那些养猪养马之人,喂养时也讲究调养心境,若是牲畜心情不佳,肉味儿亦会变酸,这靖海王莫非好吃人肉,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费了这么多周折?”这么一想,愈发心惊,不安愈发强烈。 这般沉思,喝着闷酒,敷衍那两位女子,决口不在提离去之事。如他这等精于练气之士,时常与心魔纷扰相斗,自有法子调节心境,尤其是他的蛆蝇尸海剑,更是擅长此道。于是转动脑子,浮想种种好事,顷刻间高兴起来,手环颜色变深,忽而巴勒一见大喜,说道:“鹏远兄弟,你若喜欢这两个女子,今晚便让她们留下陪你如何?” 苍鹰正色道:“老兄,你别看我鹏远长得粗俗,其实知书达理,岂是这等好色之辈?况且俗话说得好,美人一笑,不饮自醉,我鹏远见到这两位美人儿,高兴的连魂都没了,如何还能做那等事?今天就此作罢,等来日我养足精神,再找两位相陪如何?” 那两个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巴不得早点儿离去,朝忽而巴勒使了个眼色,便施施然退下。苍鹰扶起归燕然,忽而巴勒恭恭敬敬,将两人送出酒楼。苍鹰向忽而巴勒告辞,与归燕然在镇上闲逛,走到阴暗角落,归燕然清醒过来,小声嚷道:“好险,好险,这两个女子可要吃人呢。” 苍鹰笑了笑,肃然说道:“我猜这靖海王真在吃人。” 归燕然惶恐至极,连忙追问,苍鹰将自己猜想说了,归燕然听得面无人色,说道:“大哥,靖海王如真得费这么大劲儿只是为了吃人,他准是昏了头了。”心中将信将疑,难以断言。 两人一边游荡,一边琢磨,不知不觉来到镇子一角,只见远处建着一排高大木墙,一根根巨木并列在一块儿,如门神般挡住去路,在木墙后头又有一座木塔,塔上哨兵目光炯炯,四处扫视,没有片刻疏忽。越过木塔,则是幽深丛林,层层青山。 突然间,丛林中隐隐传来号角之声,那哨兵脸色骤变,局促不安,扭头张望,两人趁那哨兵不备,归燕然轻轻跃起,身形如燕,苍鹰使出纵行法,在巨木上点了两脚,这一丈多高的木墙直如低栏,被两人一跃而过,而那哨兵竟毫无知觉。 两人一入丛林,登时缩身藏起,只见木墙门开,从镇内涌出二十位士兵,各个儿全副武装,兵器整齐,神情甚是森然,塔上哨兵喊道:“可是又有怪物了?” 一位十夫长喊道:“这些汉人如此悠哉,却让咱们蒙人替他们卖命,若非王爷有重赏严令,咱们早就不伺候了!” 哨兵笑了一声,说道:“祝大伙儿武勇难挡,建功立业。” 元兵纷纷呼喝,摆正队形,快步朝前进发。苍归二人也轻手轻脚,紧随其后,见又有不少元兵陆陆续续前来与他们会合,没过多久,队伍壮大,约莫集齐了七十多人,来到林中一座地洞前头。那洞位于山岩之间,门口满是血迹,但却不见人影。 百夫长说道:“我得了命令,说那些怪物杀了阿和马的十人分队,被追兵围剿,逃入这地洞之中,咱们岂能相饶?务必追进去赶尽杀绝!” 众人齐声附和,声如炮响,极有威势。当下众人从怀中摸出一幅硬纱面罩罩在脸上,举起火把,兵刃在手,鱼贯而入。苍鹰传音说道:“不知是怎样的怪物,元兵居然如此慎重。咱们跟进去瞧瞧。”归燕然点了点头。苍鹰等了一会儿,偷偷跟了进去,归燕然也跟随不舍。 洞**通路极为狭小,岩石又硬又尖,不得不时时躲闪,归燕然双目发绿,竟能暗中见物,犹如白昼一般,苍鹰则感念周遭气流,与亲眼目视无异。如此走了一段路,见前方道路陡然变宽,不多时,来到一座宽阔圆洞中。由洞口伸出一圈阶梯,沿着石壁盘旋向下,显然是出自人手,但年月久远,不知是哪年造的。再看环形石壁上布满洞口,黝黑空洞,阴风暗拂。 那些元兵在下方布开阵形,挺起兵刃、盾牌,护住其中弩手,不停朝四周打量,用火把照亮暗处,只见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也穿着元兵服饰,却找不到他们口中的怪物。 一位十夫长极为紧张,大声说道:“大人,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处,不如先行撤离,再作打算。” 百夫长怒道:“桑多,咱们蒙古勇士,岂能临阵退缩?就算要走,也得把这些兄弟的尸首带回去!也算是大功一件。”当即传令,派出十多人去捡尸首,旁人小心守护,防止怪物从石壁洞中钻出来杀戮。众士兵扛起尸首,回到阵中,并无怪物踪迹。 百夫长松了口气,喊道:“既然怪物逃了,那咱们这便撤离。将来若再遇上这些怪物,誓要将它们赶尽杀绝,为这些兄弟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只见一具尸体脑袋晃动,蓦地抬头,从眼中嘴里伸出藤条,尖利如矛,登时刺破前方元兵轻甲。那元兵厉声惨叫,手臂一松,倒在血泊之中。众元兵见状大骇,纷纷怒吼,抽出兵刃。那些尸首接连抽动,藤条从体内各处长出,疯狂抽动横扫,刺穿脑袋、胸口,拧断喉咙、四肢,随即急速震颤,行动有几分淫.邪。 百夫长骇然喊道:“抛下尸首!”元兵们忙不迭的将尸首扔在地上,远远逃离,队形松散,那些尸首上藤条舞动,但最多不过五尺长短,难以追及。被尸首藤条重创的士兵一时未死,扭曲身子,连连痛呼,声音凄凉欲绝。 百夫长咬牙道:“点燃火箭,射死这群杂.种!他妈的,和那些汉人花肥一模一样!”元兵面露厌恶之情,同仇敌忾,振作精神,点燃箭矢,嗖嗖嗖地激射出去,落在尸首上,那些蔓藤易燃,一被命中,立即燃起烈焰,红光闪耀,那些藤条滋滋乱颤,不多时纷纷枯萎,就此凋零。 苍鹰心想:“什么叫与那些汉人花肥一模一样?他们早就见过这样的怪物,他们将汉人当做花肥?”归燕然也同时想到此处,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见到恐惧。 洞中那些受伤元兵兀自大吵大嚷,哀嚎不绝于耳。百夫长硬起心肠,说道:“将他们也一道射死了!花粉入体,他们成了这些妖花的花肥,活是活不了,给他们一个痛快吧!”元兵依言,又是一阵齐射,箭矢命中,藤条破体而出,剧烈扭折,伤者一时未死,厉声惨呼,神情绝望无比。 其余元兵面露不忍,纷纷扭过头去,连那百夫长也心神动摇,不禁闭上了眼。 突然间,只见地面开裂,露出一个大洞,洞中跳出十几道人影,这些人遍体被藤条缠住,不见脸面,不吭一声,朝元兵冲了过来,众人猝不及防,匆忙射箭,但箭上无火,命中之后不疼不痒,百夫长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忙道:“这些怪物怎地学精了?撤离,撤离!” 但此时欲走,为时已晚,壁上石洞中又爬出许多这般怪物,一个个儿暴跳如雷,扑到元兵之中,于是藤条乱舞,鲜血四溅,元兵们奋力抵挡,挥刀砍断藤条,刺破怪物心脏,便能将其杀死,但怪物奋不顾身,来势汹汹,已经成合围之势,元兵们如何阻拦得住?苍鹰与归燕然不敢妄动,只是在洞口观望。双方厮杀一会儿,元兵们退路被断,几乎尽数被杀,唯有那百夫长还在负隅顽抗。他武功甚高,而且装甲厚重,尚能支撑,但也已经命在顷刻。 苍鹰说道:“我救了此人,带回去审问,你用劈空掌力助我。”话音刚落,从高处跳落,归燕然也随之落地,苍鹰挥舞秘影长剑,化作长矛,势若蛇咬,连刺四下,刺破怪物心脏,替百夫长解了围。归燕然连连出掌,命中怪物心脏处,将怪物击飞出去。苍鹰一把抓住那百夫长,说道:“走!” 两人高高跃起,一矮身,钻入洞口,急速飞奔而去。 第254章 仙歌曼舞琴音密 俺巴孩千恩万谢的去了,苍鹰等他走远,与归燕然一道潜回镇上,匆匆用过饭,左右无事,归燕然便自行打坐练功,苍鹰回思这林中之事,只觉那些灵花缚子与靖海王的行径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将那些汉人当做花肥,喂养藤条,又是为何?那些受害之人年纪稍大,手环呈红色,自身遭难,那他们的子女又到哪里去了? 苍鹰又觉得自己在某处见过这些灵花缚子,苦苦深思,蓦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昔日在奴血山上寻找血姜女时,不也遇上过这等以人为食的花朵么?当时若非玄秦相救,李听雨等三人当场便遭遇不幸。没错,当时玄秦叫那花什么?不也是灵花么? 正在苦思冥想,只听院外门扉轻响,他与归燕然同时惊觉,只见张君宝站在屋外,朝他们招手道:“你们随我来。” 此时天色已暗,灯影微弱,暗夜无界,街头虽有巡逻士兵,但如何察觉得到他们三人?张君宝领着他们一路疾奔,穿林绕树,高跃低蹿,身旁地势越来越险,道路愈发狭隘,足足走了一炷香功夫,这才来到深山中,找到一座洞穴,洞穴中生着篝火,有两人见他们到了,立即站起身来。 张君宝引荐道:“这两位是我的兄弟,也在缉查靖海王一案,而这两位乃是朝廷侍卫:育闲,也该。” 育闲与也该站了起来,衣衫褴褛,瘦弱如柴,满脸崇敬神色,说道:“两位大侠,幸会,幸会。不知两位大侠尊姓大名?” 苍鹰心想:“自然不能实言相告,但不知他们认不认得午缚释?”依样画葫芦,说道:“我与师弟都姓午。” 育闲奇道:“午?可是午时的午么?” 苍鹰说道:“不错。” 也该失声道:“可是午缚释午大人到了?” 苍鹰哈哈大笑,取出令牌,两人一见,登时更加恭敬,当即跪倒行礼。苍鹰伸手一托,运劲儿令两人站起,这两人不由自主的站直身子,连声感叹苍鹰武功高强。 张君宝说道:“这两位在海上受了些伤,饿了好几天,此刻刚刚复原,午大人,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问吧。”说着朝苍鹰眨眨眼,似有取笑之意。 苍鹰挺直腰杆,双手交叉胸前,威风凛凛,气派非凡,问道:“两位,可是皇上派你们出海来找靖海王的?” 育闲说道:“咱们还不及告知皇上,事态紧急,咱们匆匆准备,便找船起航,依照一幅海图寻找这座岛。谁知这岛路途如此遥远,咱们低估了行程,遇上风浪,耽搁数日,吃光了粮食,险些饿死,还好运气不错,遇上这位大仙腾云相救,这才保住性命。”说罢朝张君宝望了一眼,眼中又敬又怕。 苍鹰一听他们有海图,心中起疑,问道:“你们怎会有海图?莫非这岛上还有内应么?” 也该不敢隐瞒,说道:“此言说来话长,不知大人是要长话短说,还是听得详实?” 苍鹰说道:“你给我详尽说来。” 也该点了点头,说道:“约莫四个月之前,咱们奉皇上旨意,微服便行,查探靖海王意图不轨之阴谋,两位大人应当清楚了?” 苍鹰摆出官架子,大咧咧的说道:“自然清楚,不必多言,只管说下去。” 也该连忙道:“咱们一共有五位兄弟一道前来江南,知道靖海王在江南势力庞大,只手遮天,不敢与官府打交道,只能沿海岸搜索,查探诸多渔村港口,看看有无线索。” 苍鹰笑道:“你们这胡乱搜索,可是大海捞针,徒劳无功。却怎会找到这海图的?” 也该颇为得意,说道:“也不知是好运还是厄运,咱们在一座渔村中遇上了一位穿着华服、女扮男装的美貌年轻女子。她精神不佳,但武功高强至极,见到咱们盘问渔民,出手试探几番,把咱们整治得毫无脾气。我们问她是谁,她面露微笑,取出了靖海王的金牌。我们这才知道此人身份,她竟是传闻中靖海王收养的那位义子。我们当时心生绝望,只道必然难以幸免。” 苍鹰与归燕然同时惊呼道:“那女子可是叫莫忧?” 也该喜道:“两位大人果然手眼通天,居然知道此女名字。” 归燕然传音说道:“大哥,想来是莫忧与咱们在海边分离之后,遇上了也该、育闲他们。” 苍鹰传音答道:“正是如此。”向也该说道:“你继续说下去。” 也该道:“是!那莫忧当时饶了咱们性命,非但不杀咱们,反而给了咱们那张海图,说道:‘你们想要找出靖海王的密谋勾当,可让忽必烈依照这海图派兵出海,寻找海图中那座仙岛。我会在岛上接应你们,但你们务必要赶快,否则稍有耽搁,靖海王必不可制。’说完这话,她就消失不见了。” 苍鹰沉思道:“这莫忧不是靖海王的义女....”归燕然插话道:“是义子!”苍鹰哈哈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差别。她既然与靖海王如此亲近,又为何会引忽必烈....引皇上带兵来攻?其中恐怕有什么阴谋诡计。” 育闲说道:“不错,不错,咱们兄弟五人也是这般想的,又想要贪图功劳,不想让上司抢了好处,于是瞒住不报,留下速库台兄弟在渔村,花了十多天的功夫,将那海图精心重绘一份,暗中藏好,另四人设法偷了一艘大渔船,以性命要挟水手出海寻岛。后来遇上海浪,打翻渔船,余人全数死了,咱们爬上一艘小船,抢救了些干粮,在海上漂流了数日,被这位大仙救起。”语毕又是一阵敬拜谢神。 苍鹰见他们两人再也不知什么,于是说道:“那靖海王的义子既然给你们的海图不假,岛上也没有什么埋伏,靖海王更不曾知觉,只怕他是真心想要帮忙。那莫忧既然有这般弃暗投明的心思,那岂不是好事一桩?若是能找到莫忧,岛上一切谜团,自然而然便解开了。” 育闲与也该齐声赞道:“午大人神机妙算,属下佩服,佩服。若能破了此案,午大人自然飞黄腾达,前程似锦了。” 苍鹰说道:“自然,自然,到时咱们大伙儿共享富贵,一齐升官发财。”育闲与也该受宠若惊,嘴里谦逊,但脸上神情皆极为欣喜。 兄弟三人离了洞穴,走过铅松铁石,找一处僻静之地坐下,张君宝说道:“苍鹰,燕然,你们那儿有什么收获?咱们大伙儿合计合计?” 苍鹰脑中一团乱麻,嚷道:“这事儿越来越麻烦,整的老子彻底糊涂了。又是灵花,又是怪物,又是王爷世子,我看不如把心一横,杀上山去....” 张君宝笑道:“贤弟不要鲁莽,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寻一条妥善法子。” 苍鹰仍要再说,归燕然怕两人又吵起来,慌慌张张,一五一十,将两人遇上俺巴孩的百人军队,统统被灵花缚子怪埋伏杀死,又救了俺巴孩,问出花肥、怪物之事全都说了出来。 张君宝听完感叹不已,说道:“咱们先不忙理出头绪,我这一天来也不闲着,四处奔走,找人打探消息,也并非一无所获。” 归燕然问道:“大哥知道了些什么?” 张君宝说道:“这岛上除了靖海王的大军之外,还有所谓十蟒、四蛇、双蛟、灵僧等高手,那灵僧在哪儿,我倒不曾碰上,但我偷偷跟踪那双蛟,听他们说出一事,或许已经知道了那莫忧的下落。” 苍鹰先前一直生闷气呢,此刻听他一说,立时振奋起来,问道:“你知道莫忧在哪儿了?” 张君宝说道:“本来不知,但听那两个鞑子皇帝侍卫所言,倒也有了些头绪。他阴谋违逆靖海王,只怕已经被靖海王囚禁,关押在了某处。” 苍鹰喜道:“这等重要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他眼下在哪儿?” 张君宝道:“那双蛟一人绰号海蛟龙,一人绰号山蛟蛇,十余年前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威名赫赫,后来销声匿迹,却不知他们竟投奔了靖海王,他们平时待在皇宫之内,但偶尔也会外出饮酒作乐。我躲在酒楼上头,偷听他们说话,恰巧他们聊起与那莫忧交手之事。原来靖海王老谋深算,瞧出莫忧有意谋反,于是令双蛟、四蛇王同时出手,将莫忧重创,却并不杀他,而是将他关押在了某个地方。” 苍鹰问道:“那关押之处,可在皇宫之内?” 张君宝摇头道:“他们说话之时,语气颇为不满,说那地方‘满是妖邪、毒花、不死不活的汉人’,又暗骂靖海王老来花心,不忍心彻底杀死那人,反而将他藏在那‘阴森恐怖的神殿’里头。”说到此处,神情又有些困惑。 归燕然奇道:“什么叫‘彻底杀死’?杀了就杀了,死了就死了,哪有彻底不彻底的?” 张君宝说道:“这也是我弄不明白之处,总而言之,那位莫忧世子眼下还活着,被关在了某处神殿之中。咱们得想法将他救出来。” 苍鹰一拍大腿,说道:“双蛟既然说那地方有毒花、死人,会不会就是那丢弃汉人,充当花肥之地?” 张君宝点头道:“不错,不错,大有可能。”他伸手入怀,摸出三张面具来,乃是一猴、一犬、一猫,他说道:“这面具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宝物,能够刀枪不入,防护毒气,你们戴在脸上,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前往那神殿,救出那位莫忧世子。” 第273章 六甲虚飞 莫忧悠悠恢复知觉,身上暖洋洋的,一股温和雄浑的内力游荡于他诸般要穴之中。不多时,他神智清醒,睁开眼来,见到归燕然满脸惊喜,嚷道:“大哥,二哥,莫忧公子他醒过来啦。” 莫忧见到此人,心头微觉温暖,又见归燕然手腕流血,自己唇边血腥,暗知他定然又给自己灌了血,愈发感动,低声道:“燕然,你何必如此待我?” 归燕然道:“公子说的什么话来?若非你救我一命,我已经被觉远老僧打死了,说来还是我倒欠你许多恩情,未能还清呢。区区鲜血,举手之劳,也算不得什么。” 莫忧笑道:“若非我替你挡招,你也不能让靖海王将我救活啦。可见行善终有好报,作恶难免遭殃。咱们俩这般互相亏欠,算也算不清楚了。” 忽听苍鹰在一旁嚷道:“你俩说话这般客套肉麻,奶奶的,老子听得只怕三天三夜都吃不下饭去。” 莫忧支撑着坐起,见自己身处船舱之中,灯光微弱,室内敞阔,隐约可听见舱外海浪起伏之声。他微觉异样,连忙感应一番,发现岛上已无那灵花之母的迹象,吃了一惊,问道:“你们将那母灵花....” 归燕然点头道:“大哥功夫厉害,将那母灵花一举杀了,也算为世间除一大害,只不过他似乎并不开心。眼下岛上靖海王已然伏诛,灵花之母不复存在,咱们大事已了,正打算返回中原。莫忧公子,你又有何打算?” 归燕然不知岛上居民尽数死了,苍鹰当时骗他说道:“那些百姓都到深山中躲起来啦,他们觉得此处妖邪遭灭,衣食美景,应有尽有,正是世外桃源般的住处,无论如何,不愿离去。咱们只管自己走了。”归燕然也不多想,登时信以为真。他本心念苏芝环惨死之事,但自幼习练收心镇性的功夫,而那苏芝环与他相处时日不长,此刻虽觉黯然,但悲伤稍抑,愁思散去。听苍鹰说要离岛,心头如何不喜? 莫忧凝视归燕然,忽然说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归燕然闻言一乐,说道:“看你说的,你这么大一人,老跟着我做什么?不过你在这岛上住了一辈子....”猛然想起莫忧岁数千年,这仙岛岁月,于他而言,殊不足道,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又道:“你在这岛上住了十年,是该好好去江南走走,见见咱们江龙帮的英雄好汉啦。” 莫忧“嗯”了一声,道:“你们是江龙帮的人?想不到江龙帮一群走私贩子,江洋大盗,居然有你们这般人才。” 苍鹰笑道:“你这八字评语,虽然尖锐苛刻,但当真深得我心。咱们江龙帮本是藏污纳垢、鸡鸣狗盗的小帮派,但这些年来整顿风气,气象已大不相同。” 莫忧犹豫片刻,道:“我虽曾是元朝千户,靖海王义子,但此刻一无所有,无依无靠,能否追随你们,一道入了江龙帮?我见惯元兵凶恶暴行,对他们早已憎恶怨恨,真心实意,想要与你们并肩共事。” 苍鹰心道:“咱们在岛上搅合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将靖海王杀了,这等大功,若无见证,恐难以令人信服。这莫忧虽曾是元朝贵族,但毕竟还算是汉人。李听雨堂主深明大义,心胸宽广,豪气过人,深知降兵纳将的道理,自然会欣然接纳莫忧。”但也不敢打包票,只道:“咱们先回去再说,我们好好求求堂主,让他收留于你。你这般武功才干,即便自立门户,也并非痴心妄想,何况这等小事?” 归燕然听此刻莫忧成了同僚,大喜过望,拍着莫忧肩膀说道:“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莫忧公子,但凡你有任何麻烦事儿,不必顾虑,只管开口,我归燕然与鹏远大哥,自然会替你出头。” 莫忧望着归燕然,见此人目光清澈,毫无心机,并非觊觎自己容貌,也非谋求自己爱意,与旁人绝不相同,而是发自肺腑的信赖关怀,心中感动,眼眶一红,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归燕然吓了一跳,一挺胸膛,大声道:“莫忧公子,咱们江湖奇男子,各个儿硬气刚强,即便利刃加身,也是无泪无汗,你动不动老哭鼻子,到了中原,只怕受人耻笑。” 莫忧笑了一声,嗔道:“我爱哭便哭,你管得着么?” 归燕然听他回嘴,心中怯了,嘟囔两句,跑到一旁,闷不做声,这前辈大哥做了一小会儿,登时原形毕露,威风不再。 正尴尬间,忽听张君宝声音透过船舱,飘了进来,使得乃是千里传音的功夫,他说道:“这岛上还有两个活人,他们手上有海图,咱们随他们一同返回。” 苍鹰登时说道:“可是那育闲、也该两位侍卫?”运足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张君宝在远处答道:“正是他们。” 三人走上甲板,一眨眼,见到张君宝带着两人到了船上,这两位朝廷侍卫一脸惶恐,惊魂未定,想来仍深深震惊于张君宝的身法轻功。 莫忧笑道:“两位别来无恙。” 育闲与也该大叫一声,慌忙说道:“原来是世子大人到了。” 莫忧没好气的说道:“我好心指点你们明路,你们若让忽必烈派大军前来,想必此时已然平叛了,怎会闹得如此狼狈?” 两人连连称是,一脸愧疚。苍鹰笑道:“咱们也别耽搁了,我看这船坚固结实,船上满是补给,此时风顺海平,正是出发的好时机。咱们就此离去,返回人间去也。” 说罢命也该与育闲杨帆起锚,亲自掌舵,说出话来,全不外行,他多年前四处流浪从军之时,也曾随宋军出海逃亡,瞧过旁人航海,虽然不会,此刻稍稍一试,竟毫不陌生。也该与育闲对此也颇熟悉,三人这般摆开架势,忙忙碌碌,那大船安安稳稳,悠哉悠哉,白帆如云,离岛而去。 归燕然与莫忧站在船尾,遥望着辽阔无边的岛屿,回思往事,既感惆怅,又觉舒畅,不多时,莫忧身子摇晃,靠在归燕然肩上,归燕然啊呀一声,忙道:“莫忧公子,你老毛病又犯了?” 莫忧点了点头,身躯柔软,棉弱无力,说道:“我这身子,一到海上,时不时便会发病,还得回舱休息一会儿,方能好转。” 苍鹰说道:“大哥,三弟,莫忧,你们三人站在甲板上好生碍眼,还不快给我回舱去?” 张君宝道:“如此有劳二弟了。”归燕然扶着莫忧,随张君宝走入船舱之内,来到花厅,装饰精致:红桌椅摆放错落,花屏风环绕成墙,灯笼火摇摇晃晃,盆草花翠绿亮堂。归燕然说道:“我扶你回客房独自歇会儿吧。” 莫忧摇头道:“我不想去狭小之地,就在此处,也无大碍。” 张君宝静坐在椅子上,凝视莫忧,双目镇定自若,但难掩其中威势,莫忧不敢与张君宝对视,闭上眼,躺在一张长椅上,斜靠着邻座归燕然,归燕然懵懵懂懂,也任由莫忧依偎。 张君宝忽然问道:“莫忧公子,左右无事,可否向咱们兄弟说说你的经历?” 莫忧身子一颤,睁开眼道:“我的经历?你是说这岛上之事么?” 张君宝摇头道:“贫道绝非刁难公子,但自从登岛之后,岛上诸般奇事,兀自令贫道难以索解。千年之前,你如何获得这灵花仙丹?千年之后,你又为何故地重游?这千年之中,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师尊又是如何被灵花洗脑迷魂?你身上谜团万千,疑点重重,如不说清,贫道难以心安。” 莫忧天生对觉远惊惧万分,此刻望着张君宝,恐惧之情,不曾稍减。目光转向归燕然,见归燕然瞪大眼睛,神情期盼,似也在等他说故事,莫忧心中一颤,问道:“燕然兄,你...你也想知道么?” 归燕然道:“莫忧公子,如果你觉得难以启齿,那便不用说啦。”话虽这么说,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当真如丧家犬一般郁郁不欢。 莫忧乃灵花妖仙之体,容貌极美,非男非女,但他转身之前本是男性,故而一直以男子自居,此刻对归燕然极为感激,不知不觉生出知己之情,见他如此,如何能拒却?抿着嘴唇,片刻之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将其中前因后果,全数说出来吧。只不过时光冗长,如云烟过眼,我未必记得那般清楚,况且其中多涉及神鬼仙妖之说,听在耳中,细细体会,未免荒诞不羁,还望两位莫要耻笑。” 张君宝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归燕然大声叫好,挺胸收腹,凝神倾听。 莫忧于是说道:“我本名格里姆斯,乃是西方北海的一位年轻海盗,追随父兄,建造兽皮兽骨的大船,一同漂洋过海,四处劫掠烧杀,就这般历经四季,航行一年,来到那座灵花仙岛上,登岛之时,我不过十七岁年纪,从此以后,我年岁便再也没有增长。”说罢稍稍停下,思索如何讲述。 归燕然等莫忧停顿之时,连忙跳了起来,不多时泡了杯茶,放在莫忧面前,手脚灵便,想来对这故事极感兴趣,故而大献殷勤。他问道:”格里姆斯?靖海王宫殿中那座雕像,不也叫做格里姆斯么?” 莫忧微笑道:“傻瓜,那人岂不就是我么?” 归燕然拍拍脑袋,又道:“我读过一位逍遥宫前辈留下的遗书记载,上头讲述了逍遥宫的来历,曾言道一位北海魔教的教主,好像也叫做格里姆斯。” 莫忧本想隐瞒此事,但听他这么一说,无法可想,只能说道:“不错,那人也是我,我成了灵花之子后,回到西方,成立宗教,当了教主,那个宗教,被人称作北海魔教。” 第275章 呓语疯言俗世乐 归燕然道:“怎地惹来杀生之祸了?当时是什么朝代的事?又有什么武学高手了?”说出此言,自觉好笑,想自己这三人所说之事,当真是金书玉简、奇谈怪论,若有外人在旁听着,定会将他们当做疯子、骗子。可此刻莫忧侃侃而谈,余人凝视倾听,竟对此深信不疑,也毫不以为奇。 莫忧尚未答话,张君宝先说道:“贤弟有所不知,当此年月,正是武学末世,有许许多多的神妙功夫未能流传下来,新创的功夫,只怕也未能脱出前人规模框架,都说这武学之道,后浪推前浪,其实此话甚为荒谬。” 莫忧笑了笑,道:“那是正值乱世,路上多有兵、匪、盗、官,而那些大门大派的学武之人,地位极高,见到那些寻常百姓,凡俗世人,压根儿就不把他们当人看。正是以武为理,以暴制暴的时候。我在路上杀了人,当真不算大事。我逼问其中一人,知道这潞州十三霸在后山有一老巢,问清方位,于是朝那边前行,来到府上,见人杀人,见狗杀狗,不多时便将那府上五十多人杀了大半,其余人全都关了起来,用以吸血果腹。” 归燕然面露不忍之色,道:“莫忧公子,你杀那些匪人也就罢了,何必下此毒手,赶尽杀绝呢?” 莫忧道:“你怎知那些人清白无辜?他们住在这深山老林,享尽富贵清闲,多半是这十三霸的帮凶同谋,正所谓容情不出手,出手不容情,我不过是斩草除根,以防后患罢了。” 归燕然听他语气强硬,知道辩不过他,哑然无语,朝张君宝瞧瞧,却见张君宝也浑不在意。 莫忧又道:“我在山上住了十多天,等吸干最后一位贼人鲜血时,忽然听身后有一人说道:‘你这等吸血体质,我活了这么多年,却也从未见过。’ 我大骇之下,回头一瞧,只见一位白衣人站在屋檐之上,此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容貌俊秀,眼神空洞,脸上肌肉隐隐抽动,霞光染红他半边衣裳,仿佛此人刚刚从血水中爬出来一般,我微觉奇怪,暗忖为何不曾感觉到此人到来? 我当时心高气傲,自以为除了一位对头之外,天下绝无敌手,顾虑在脑中一闪而过,于是狠狠道:‘你可是潞州十三霸的同伙?胆子不小,居然还敢冒出头来,倒省得我到处追杀了。’ 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见你的容貌,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士。’ 我冷笑道:‘等你死时,自然便知。’遂跃上屋顶,一剑向他刺去,谁知他只是稍稍动了动手掌,不知怎地,我气血翻涌,使不上劲儿,经脉全数堵塞,竟被他在眨眼间点上全身穴位。” 归燕然啧啧称奇,问道:“公子,你当时功力武艺,比之现下,差了多少?” 莫忧道:“我当时活了一百多岁,内力深厚,身经百战,远胜今朝。若非如此,我怎会如此狂妄自大?” 张君宝遥想那人功夫,叹道:“若你所说不假,那人武功,只怕不在觉远之下了。” 莫忧回思昔日情景,兀自心惊胆颤,坐立不安,道:“我自知不是那人敌手,便想要求饶认输,谁知....谁知那人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而将我视作奇特的虫子、鸟类,野兽,甚至不是活物,不过是件稀奇物件罢了。他先是....剖开我胸膛,仔细查看,又剥去我身上皮肤,最后砍掉我脑袋,撬开脑骨,最终将脑子取了出来....”说到此处,害怕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归燕然怒道:“此人竟如此残忍?他还算是人么?” 莫忧摇了摇头,道:“我当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我这身体质,最奇异之处,不在于躯体,而在于脑子。我脑中有一珠子,小如扁豆,鲜红如血,坚硬无比,只要这颗珠子无损,我即便粉身碎骨,也能转世重生。凭借这颗珠子,我虽然身躯消亡,但仍然活着。 那人将珠子拿在手中,笑得前仰后合,疯疯癫癫,说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俗人不知,我倒清楚,你这顽石,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去向何处,要来这中原这般纷乱吵闹之地走上一遭,历经劫难,看遍沧桑,方可得道成人也。’ 我吓得魂飞魄散,又不能答话,谁知那人将我往他胸口膻中穴中一塞,我那颗珠子便镶了进去。本来膻中穴中镶了外物,常人万万难以动弹,那人却行动如常。他又道:‘妙极,原来你是个无眼无耳的劣石顽妖,有趣,能借我耳目,看这世上是非对错,黑白光暗。只不过你这扰心之法,着实讨厌。说不得,也只能将就如此吧。’” 归燕然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公子,那疯子这话什么意思?” 莫忧道:“我化为珠子之后,如进入人体,能够观其所观,听其所听,感其所感,更能够暗中影响心智,操纵举止,潜移默化间,令那人为我办事。但那疯子什么都知道,又有办法将我关起来,我无可奈何,只能随着他周游列国,行走天下,就这样一直过了五十年,在这五十年内,那人逍遥自在,无所牵挂,在世上各地逗留,小住几年,便飘然而去。五十年间,容貌不曾有半点苍老。” 张君宝问道:“你可曾再见过那人动武?” 莫忧道:“那人练功之时,往往将我封闭起来,也不知他练得什么功夫。而他行事猖狂,残忍无比,遇上奇特人物,兴之所至,便将那人随手杀了,随后剥皮剖胸,肢解开脑,仔仔细细研究数日,胡言乱语一番,又远游而去。无论多么厉害的武林高手,遇上这魔头,最多撑不过五招,正如你所说,这人武功之强,绝不逊于觉远大师。” 归燕然想起这魔头手段,性子,只感不寒而栗,忙问:“那这人后来怎样了?这人恶贯满盈,可是被高人杀了?” 莫忧苦笑道:“世上谁能杀得了他?不过他对我极为客气,说话时颇为慈爱,如同父母对婴儿一般,谆谆教导,嘘寒问暖,但语气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感情,似乎他这么说,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 终于有一日,他正在东海贝瑶岛的一棵枯树下静坐,忽然有人对他说道:‘又有活干了,你可要去会会那人?’我闻言大奇,那海岛不过是海中一块大礁石罢了,其余部分全沉在海底,而百里之外全是滔滔大海,那人是在哪儿对他说话的?莫非世上真有人能够千里传音么?” 张君宝暗想:“以我的功力,若地处平原,并无遮挡,百里之内,可有传音之法,百里之外,那便千难万难了。那传音之人的内力,只怕更胜于我。” 莫忧道:“那疯子哈哈大笑,一跃而起,也大声喊道:‘你们谁都别与我抢,我五十年未遇上过新鲜敌手,正好去会会那人。’于是他踏上一艘小小木筏,渡过茫茫大水,不休不眠,在三天之内,由东海之滨赶到了西域荒漠之中。当真是奔行如风,飞浮无影。终于在荒漠中找到一人,那人盘膝坐在地上,面前竖着一根孤零零的木头,似是在上坟。 当时沙漠中风沙大作,遮天蔽日,疯子指着那人喊道:‘俗念愚悲,虚情假意,这等事,早该抛了,留着又有何意?’ 那人身上满是沙尘,看不清容貌,也不问疯子是谁,答道:‘此乃虚坟,埋了之后,再无牵挂。’ 疯子嚷道:‘你可知我是谁?来找你做什么?’ 那人道:‘不知。’ 疯子道:‘我是山海门的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那人呆坐不动,疯子也不顾及,一掌向他拍了过去,那一掌威势惊人,登时就止住了风沙,令天地间现出一丝光亮。那人随手挡住,两人这一交手,当真是九霄天庭动,万渊众鬼惊,百年罕得见,乾坤大仙临。我虽然竭力观望,但却丝毫看不见两人身影,只觉两人上天入地,山崩沙裂,地上冒出一个又一个数十丈的大沙坑,沙土冲天而起,又如雨般落下。 疯子大叫:‘痛快,痛快!’就这般打了三天三夜,那人体力不支,被疯子一掌打得骨骼寸断,又随手被割了脑袋。疯子哈哈大笑,呼呼喘气,终于停下手来,我这才发觉疯子受伤极重,半边身子几乎废了。这五十年中,我何曾见过他这般狼狈模样? 疯子在沙漠中休息了半天,到风沙停歇,明月当空之时,他已经复原如常,伤处尽数痊愈。他将那人脑袋拿在手上,起身而去,这般匆匆奔行,又走了一天,来到一座山谷中,正是空谷雪纷落,夜空色如墨。而在山谷下方,又一座极为清澈,透明见底的小湖,湖上连水烟都瞧不见。疯子来到湖边,将那人的头颅抛了进去,手掌在湖边搅动,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凝重,似在全力运功。 我注意到不知何时,周遭又来了数人,坐在山坡之上,草地之中,树荫之下,各个儿静默不语。如此过了许久,一具人体缓缓浮了上来。我依稀觉得此人正是沙漠中那人。” 第280章 金翠逍遥 靠岸之后,苍鹰闷声不响,率先落在岸上,忽然听前头高坡上传来两人奔跑声,其中一人呼吸悠长,步伐颇大,功力甚是不凡。他心怀戒备,但却不惧,朝归燕然摆一摆手,躲到一处大石后头。身后窸窣作响,苍鹰回头一瞧,只见莫忧神情憔悴,伏在归燕然背上,想来此处靠海,他老毛病又发作了,行动不便,唯有将归燕然当做脚夫。 苍鹰心想:“莫忧此人近些日子发作可频繁了些,莫非是故意赖上我兄弟了?”若在平时,非得好好取笑两人不可。但一则前方敌人身份不明,不得轻忽,二则想起张君宝离去之事,心头抑郁,没这份心思玩笑。 岸上两人急速靠近,海滩上有一处小坡,他们从小坡上跃下,借着月光,苍鹰看清两人容貌,不禁哑然失笑,发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李若兰与雪冰寒两人。李若兰神色焦急,雪冰寒则东张西望。 这大半年未见,两人容貌并无太大变化,李若兰依旧清秀绝伦,雪冰寒仍然皮肤粗糙,但苍鹰细看雪冰寒脸上疤痕,暗觉奇怪:那些疤痕痘印与半年前一模一样,不似常人那般此起彼伏,你来我往,苍鹰立时醒悟,暗暗好笑,心想:“这小丫头与老子一般,也是易容打扮,遮住本来绝色容貌,当真是七窍九孔玲珑心,异想天开小鬼头。” 归燕然见状惊喜,正想跃出去招呼,苍鹰拦住他,传音说道:“且听听这俩丫头说些什么。”他生平有一嗜好:最喜偷听旁人说话,若能探得些阴.私流言,更是不胜之喜。 雪冰寒忽然指着那艘大船说道:“兰儿,你看!那艘大船!昨夜你来这儿的时候,可瞧见它没有?” 李若兰惊呼一声,喜道:“昨夜哪有这船的影子?它定然是今天刚刚停靠的。方才那打雷般的长啸,多半也是船上之人所发。” 雪冰寒吐了吐舌头,叹道:“也不知是人是鬼,那声音比雷声可响亮多啦。” 李若兰点了点头,生出戒心,铿锵一声,拔剑在手,说道:“雪妹妹,这船上之人不知是敌是友,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苍鹰闻言心想:“原来雪道长的年纪比李若兰还要小。” 雪冰寒掐指一算,得了个屯卦,轻笑道:“姐姐莫要惊慌,此卦大吉,周易有云:‘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说的是你心上人就在前方,若上前相迎,必有喜讯。” 李若兰登时脸颊绯红,嗔道:“你这顽皮道士,整日价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哪有什么心上人了?也不想碰上什么喜讯。” 雪冰寒笑道:“是啦,是啦,是贫道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惹姐姐平添烦恼,若是上前而不见人,岂不是宝山空手回,白欢喜一场?” 李若兰突然伸出手,拉住雪冰寒的马尾辫,转身就往小山坡上走去,雪冰寒哎呦哎呦的乱嚷,戚戚哀哀的求饶道:“姐姐,姐姐,你武功高强,声名远播,怎能欺负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我错啦,我这就闭嘴,一句话都不说。” 李若兰微微一笑,松了手道:“雪妹妹嘴上功夫了得,说是说不过你的,只能用些粗鲁手段,得罪勿怪。” 雪冰寒又做了个鬼脸,当真规规矩矩,仿佛成了聋哑之人。双姝闹了半天,这才朝大船走去。走到半路,雪冰寒忽然打了个喷嚏,身子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苍鹰知道她以往经脉脆弱纤细,以为她恶疾未愈,不禁深感担忧。李若兰也问道:“雪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雪冰寒颤声道:“这地方自从半年前死了一百多人后,我听了流言,说此地晚上闹鬼,故而无人敢来,今天这么一艘庞然大船停在岸边,上头寂静无声,姐姐难道不害怕么?” 李若兰皱眉道:“胡说,我怎不知此地有鬼?我都来过好几次了。” 雪冰寒道:“姐姐莫要不信,我听此地周围居民言之凿凿,众口一词,瞧来不似虚假。此地非但真有鬼,而且是个极为美貌的女鬼。” 李若兰听她说的郑重,毕竟年幼,也怕这些鬼神之说,踟蹰片刻,问道:“什么美貌女鬼?他们怎么说的?” 雪冰寒道:“那女鬼啊,每晚都会在此现身,据说长得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她往往盘膝坐在岸边,一动不动,仿佛着了魔般,而她身旁时不时出现些怪异景象,飞禽走兽,蝴蝶蜻蜓,发光七彩,来去无常。那些居民见到这等怪事,可一个个吓破了胆,万万不敢再来此地装货卸货啦。” 李若兰听得满面羞红,朝雪冰寒望了一眼,见她嘴角带笑,登时明白她在装傻充愣,暗中取笑自己,哼了一声,伸手按在雪冰寒肩上,说道:“雪妹妹,你可见过那女鬼长得什么模样?” 雪冰寒偷笑道:“我自然是不曾见过的,不过那女鬼如此痴情,想来也不是什么邪物,她定是思念远去孤岛的情郎,一颗心念兹在兹,备受煎熬,唯有来到他登船离去,不告而别的岸边,才能静下心来,又顺便翘首期盼,只望他早些归来,正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她正在故作优雅,吟诗作对,忽听李若兰冷笑道:“我倒清楚一事:那女鬼其实下手狠辣,若听到有人取笑于她,定会将那人剥光衣服,扔到水里,让那人好好洗洗冷水澡。雪妹妹,你想想那般滋味,可否好受?” 雪冰寒吓得魂不附体,一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惨叫道:“胡说,那女鬼乃天下间最善良,最美丽的少女,她可不是女鬼,乃是仙女下凡。正要与牛郎鹊桥相会,享那一年一度之乐...” 李若兰蓦然动手,一下子抽出雪冰寒身上腰带,雪冰寒“呀”地一声,想要落跑,却被李若兰一把抱住,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全然将那大船之事忘得干净。 苍鹰暗觉好笑,心头烦闷稍减,见归燕然背着莫忧,起意捉弄,偷偷跑到他身后,用力一推,归燕然全没防备,啊呀一声,踉踉跄跄,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李若兰登时知觉,回头持剑,一头七彩梅花鹿瞬间出现,拦在归燕然面前,叱道:“什么人?” 雪冰寒“咦”了一声,看清归燕然容貌,拍手笑道:“姐姐,你看我算得准不准?归大哥这可不回来了....”朝归燕然身后一瞧,顷刻间闭嘴不语。 李若兰见归燕然回来,心中狂喜,本想上前招呼,忽然见他背后背着一位少女,容貌美丽至极,绝不在自己之下,娇躯一震,一腔热情霎时烟消云散,她眉头一扬,满脸傲慢神态,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那没出息的师父回来了。我瞧你出去这半年,收获倒也不小,竟替我找了位师娘,嗯,果然是劳苦功高,尽心尽力。” 半年之前,那一夜事发突然,苍鹰与归燕然见靖海王下属提前登船,来不及知会李听雨众人,临时起意,见机行事,混入船上,从此一去,杳无音讯。李若兰本还想再见归燕然一面,谁知他突然没了踪影,心中既感恼恨,又担忧焦急。不知为何,数月之内,满脑子想的都是归燕然的言行。她虽然嘴上对归燕然诸般刁难,轻嗔薄怒,但实则对归燕然极为钦佩,不知不觉间,竟生出莫大好感来。 随着日月推移,时光流逝,这好感愈发强烈,思念之情亦不可遏制,她依照归燕然所教法门,每夜习练易筋经入门功夫,固本培元,收摄心神,但暗怀心事,总是不能平静。半夜睡不着觉,索性便来到这无碣浪口,盘膝练功,默默等待,竟颇有奇效,借此镇定下来。 她与雪冰寒年纪相仿,交情深厚,虽然干的是造反杀头的买卖,但平时无话不谈,都是些小女儿家的琐碎小事。遂将拜归燕然为师之事告诉了雪冰寒。雪冰寒何等聪明伶俐?听她语气迟疑,嗯嗯啊啊,登时便察觉出来异样,平时也没少拿此事取笑她,但实则心中颇想助她与归燕然玉成好事。谁知此刻好不容易等归燕然回来,却见他背上有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女,饶是雪冰寒极富智计,一时也昏头昏脑,茫然无措。 归燕然浑然不觉,露出欢喜微笑,说道:“李姑娘,雪道长,咱们总算又见面啦。” 李若兰一扭头,哼地一声,道:“我也不稀罕见你这等好色之徒。” 归燕然尚未答话,身后莫忧睁开眼,挣脱落地,笑道:“两位姑娘可是误会了?在下莫忧,并非女子,而是一位如假包换的男子。在下旧疾发作,时不时浑身无力,无可奈何,唯有劳烦归大哥帮忙了。” 李若兰听他声音娇嫩,容貌妩媚,虽不施粉黛,但也有十分美貌,喉结平坦,虽然举止利落大方,不似女子般忸怩,却又哪里肯信?冷笑道:“这位姑娘,你们俩之间的事,与咱们外人何干?何必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呢?本姑娘也不在乎你二人有无瓜葛。” 莫忧凄然道:“在下天生这般异状,真不知受了多少误会!因而备受屈辱!罢罢罢,这等妖怪般的容貌,在下不要也罢!”说着手中蓦然现出短剑,哗地一声,刺入自己面颊,划出一道深深伤痕,登时血流不止。 第284章 谈笑尘缘解 太乙见归燕然满脸慌张,明明吓破了胆,但依旧毫无退缩之意,大声喊道:“有趣之极,我入山海之门已久,与凡人相斗,总在一合之内取胜,当真沉闷无聊,今夜机遇难得,便来试试昔日掌法吧。”他此时已将隐仙三峰功的内力驱逐干净,但却无心全力以赴,只想与归燕然试试旧招。 归燕然心下忌惮,不敢有半分疏忽,严阵以待。 这太乙神功大成之前,曾发誓窥尽天下掌法,但凡识他之人,皆称他为‘太乙天煞掌’,太乙有“宇宙”之意,便是由于他精通万般掌法,也是一位研习掌法的宗师,如今世上掌法无数,但大多脱不出他千年前所创下的格局,他见归燕然费尽心思,使出种种掌法,见猎心喜,忍不住技痒,走上一步,说道:“先瞧瞧我这招‘燃灯古佛掌’!” 只见太乙双掌合十,陡然一振,动作仿佛钻木取火一般,归燕然惊觉身旁空气炽热如火,急忙张开双臂,旋气成风,借力朝后躲闪,原先站立之处忽然“虎”地一声,大火飞腾,红光刺眼,一团大火球陡然炸裂开来,归燕然接连拍出劈空掌力,总算才将热气逐走。饶是他侥幸逃脱,额头上汗水直流,心想:“他这无形火焰掌法,与大哥的‘无形逆鳞掌’好生相似。” 太乙说道:“我这一掌,并非转变内功阴阳,以纯阳内力发功,而是以劈空掌力摩擦空气,激发爆炎。不错,不错,你既然能躲开我这一掌,便接我下一招‘南海冰山掌’!”又是凌空劈掌,归燕然全神贯注,也没察觉有掌风击来,突然间如坠冰窟,只觉体内真气似被冻结,他大骇之下,全力运功,以张君宝所传真火之气融化体内寒气,虽然脱险,但心头剧痛,忍不住抚胸倒飞出,逃出老远。 太乙道:“此掌以太乙术数,径直袭人,但凡出掌,绝无轨迹可循,常人决计难以躲避。中掌之后,内息中阴气大盛,中者立毙,绝非世上庸俗寒冰真气可比,你居然能中掌而不死,果然福大命大。既然如此,再吃我一招‘鸡鸣狗盗掌’!” 归燕然见这名字颇为难听,但绝不敢稍有轻视,太乙不再以劈空神掌袭来,而是飞身而上,瞬间欺近归燕然身前,挥掌径直盖他头顶,归燕然朝上一托,同时侧身出脚,踢他丹田。谁知后背突然一阵剧痛,朝前一个踉跄,骤然之间,四面八方,到处全是掌影,他虽有真气护体,暂时未受内伤,但仍被击中数次,他提一口真气,再度使出通天掌力,这掌法乃张君宝千锤百炼的绝技,果然屡试不爽,将太乙掌法隔开,归燕然一个翻身,又避开攻势。 太乙叹道:“这掌法招式虽妙,但毕竟虚招太多,未能发挥威力。罢了,罢了,接我下一招‘光阴如梦’吧。”双掌画了个圆弧,往前一推,归燕然哪里敢呆在原地,往旁一蹿,但体内真气滞涩,行动迟缓,竟似突然间老了八十岁一般。归燕然咬紧牙关,死命挣扎,但太乙掌心对着归燕然,如同一张密不通风的大网,将归燕然死死罩住。 归燕然只觉呼吸艰难,一张脸涨得通红,但越是运功,越是无力。他怒火更盛,放声怒吼,将功力运行至极处,身子仿佛僵直了一般,也是他运气极好,偏偏在此刻,体内隐仙真气、易筋经内力,伏魔功内力三者撞在一块儿,又顷刻间互相排斥,他体内真气全无,但手脚却突获自由,登时明白过来:“这光阴如梦的掌力,干扰自己体内真气动向,越是使劲儿,越是无力。但若是将内力收起,反而精力百倍。” 他既然知道诀窍,暗地里不动声色,等太乙稍稍分神,他倏然窜出,眨眼来到敌人身旁,手掌张开,掌力扩散开去,正是张君宝所传‘天琴云弦掌’,这掌法也是张君宝所创的得意武功,与真武通天掌一矛一盾,皆极为精妙。借助体内‘隐仙三峰真气’,掌力发出之时,以天为琴,以云为弦,余音绕梁,久久弥留,笼罩在敌人周身两丈之内,若是敌人稍有动弹,掌力立时借机发动,将敌人吞没。掌力雄浑无比,不逊于觉远的‘琉璃药师掌’。 太乙霎时愣住,似乎有些迷茫,归燕然见他知道厉害,不敢稍动,更不犹豫,又拍出一招‘玉壶倒悬’,这一掌来势雷霆万钧,已经逼出全力,掌力未至,已起飞沙走石之风,太乙叹了口气,抬手抵挡,刹那之间,天琴云弦掌的掌力,会同玉壶倒悬掌的掌力,如同泰山压顶,向太乙击下。太乙硬生生接了这一掌,嗯地一声,退后半步,嘴角竟流出血来。 归燕然落在地上,双脚一软,险些跪倒,但他满脸笑容,心想:“我总算伤了他啦!就算立刻被他杀了,总算也替君宝大哥出了口恶气。”想到此处,心满意足,又摆出架势,打的是“多撑片刻是片刻”的主意。 太乙擦了擦鲜血,又看着归燕然喜悦的神情,陡然变得狰狞凶恶,他喃喃说道:“我存心找乐子,逗你玩耍,你不知好歹,居然敢伤了我?你区区一介凡人,居然敢将我击伤?”顷刻间双目血红,表情变得如同魔鬼一般。 归燕然忽然惊恐万状,脑中浮现出无数惨死情景、凄凉幻象,仿佛自己所有至亲至爱之人在一瞬间全数被杀,他大惊失色,凝神去看太乙,只听太乙说道:“龙生九子,蜃居海上,幻境万里,气象无边。”双掌往前一推,使出‘蜃象吞海掌’来。 须臾之间,归燕然面前出现一条通体雪白的白龙,那白龙极高极大,将整座竹林盘在身内,随即白龙蜿蝉扭动,伸展躯体,龙尾横扫,龙爪直抓,霎时催木碎石,激起漫天气流,真气冲天。归燕然哪里有胆接招?没命般朝远方逃去,但被龙尾扫中,浑身护体真气瞬间一溃千里,他口中鲜血狂喷,摔出三十丈远,险些掉落悬崖。他急忙用手抓住一块突岩,在意识模糊之前,爬了上来。 再去看时,那片竹林,大半已被太乙一掌夷为平地,树木石块、林间野兽,尽数化为齑粉,荡然无存。 太乙站在那巨龙之上,俯瞰着手下败将,俯瞰着残林断岩,俯瞰着俗世凡尘,仿佛他乃天神下凡,而世间万物,生死存亡,尽在他一念之间。 归燕然仰躺在地上,自知必死,但心中却毫无畏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太乙问:“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为何发笑?” 归燕然道:“你果然厉害的要命,比莫忧所说,还要厉害许多。我这半年多来,当真见识了太多超乎意料的高手,难以想象的功夫,就算此刻一命呜呼,也算不枉了。” 太乙道:“你以为就这么算了?我要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样子?绝不会让你便宜死去。” 归燕然道:“就算那样,我也无可奈何了,反正我练功之时,曾被无数尖针刺遍全身,忍痛功夫,天下罕见。你如何杀我,我也毫不在乎。” 太乙见归燕然毫不害怕,神色愈发异样,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就把张君宝的脑袋捏成肉饼。” 归燕然禁不住怒道:“你怎能如此无耻?他故意让你,有意殉道,这才死在你手上,你怎有脸恩将仇报?” 太乙大笑道:“不瞒你说,这张君宝原本可以复生,变得与我一般古里古怪,但你这小子打伤了我,我咽不下这口气,要在你临死之前,好好瞧瞧你悲痛欲绝的模样!”他一抬手,地上飞来一物,落在他手上,他稍稍用力一捏,那物件霎时变成一团血水。 归燕然瞪大眼睛,死死望着那人手中肉块血浆,心头失落绝望,无以复加。他神情空洞,身子僵硬,无悲无怒,更无愤恨、悲伤、苦恼、痴嗔之念,脑中只想着一个念头:“大哥本可以复生,而我就这么断绝了他复生的希望?” 这念头仿佛野火一般,刹那间将他心中生机烧得一干二净,他本是无忧无虑、单纯质朴的少年,自幼在荒山长大,除了些许无关紧要的苦恼之外,再无体会不但半点人间悲苦,是以情绪平静,不易起伏。然而就在此刻,当他凝视前方,见到张君宝那凄惨不堪的残骸之时,他终于体会到了张君宝当时死灰般的心境。 太乙道:“好极,好极,就是你这般痴呆般的神情,此刻杀你,方才解恨。”他站在远处,掌心发出万道金光,朝归燕然照了过来。 归燕然闭上双眼,不再多想。然而刹那之间,他只觉四肢百骸舒坦无比,内息顺畅,疼痛顿减,伤势竟好了大半。 只听太乙道:“这是‘观音玉净掌’,只要被我掌中金光照到,死人亦可回魂。如此补救,你们两位可能饶过我了?” 归燕然茫然想到:“他说的那两人是谁?”他此时心中再无半分杂念,感官灵敏异常,只觉自己身后似乎站着两人。他回过头去,见其中一人乃是在仙岛上遇见过的飞蝇,另一位则戴着一副漆黑面具,瞧不清容貌。 飞蝇说道:“你这就回去复命吧。” 太乙笑道:“你这怪人,数百年不曾露面,连门主都找不到你,你旁边那哑巴也是一样。今天倒是稀奇,一连遇上两位稀客,啊,是了,是了,是玄夜伏魔功的缘故么?” 他仰天大笑,神色疯癫,嘴里又道:“但这与我又有何干?我也不必向门主禀告此事,由得你们,由得你们。”他笑了几声,倏地隐入黑暗之中,那惊人的蜃龙真气也就此消散。 归燕然眨了眨眼,发觉那黑面具的怪人也没了踪影。他想要问话,但飞蝇却抢先说道:“你可知张君宝为何要以死殉道?” 归燕然听到“死”字,愈发懊悔欲绝,木然摇了摇头。 飞蝇道:“因为张君宝自认为犯了错,他以为是由于自己胡乱行事,犯下弥天大罪,故而想以血谢罪。他一心求死,反而大彻大悟,终于跨过玄关,领悟得道了。” 归燕然心想:“一心求死,一心求死?”突然想起张君宝在传授“金刚火焰剑”时所说:“原是要濒临死地,方能练成此招。” 他抬起头来,仰望夜空,恰好一片乌云飘来,挡住了星月,致使天地间黑暗无边。 归燕然默念心法,浑然忘物,将这死念转为真气,赤蛇穴中内力大盛,几欲破体而出。 他抬起手来,遥遥对准半空,潜运内力,须臾间,那无尽黑幕仿佛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那裂口之中,飞出一柄六尺长的红色飞剑,游移不定,宛若鬼魅精灵。 飞蝇点了点头,说道:“他见你如此,亦可安心而去了。但在临别之前,他对你所说的一切,还望你牢记在心,莫要有片刻遗忘。” 归燕然感到内力不继,一松手,那剑芒立即消失。他霎时死志全消,心头又涌起轻微希望,他问道:“前辈,君宝大哥他还能活转么?” 飞蝇说道:“不错,那太乙糊弄于你,他捏碎的乃是一只死兔,而非人头,他以真气化作蜃龙,因而生幻,让你白白上当。不过张君宝即便醒来,少说三十年间,也不会记得凡间之事了,即便想起,也必置之不理。” 归燕然登时喜极而泣,泪流不止,连连磕头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只要他能活过来,咱们就还有见面的一天,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啦。” 飞蝇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说他再也见不到张君宝,还是另有它意。他不再理会归燕然,转身离开竹林,眨眼已到了远处。 他悄立静处,低声道:“你求你的道,我杀我的人,但愿你不会挡我,自亦不必反目成仇。” 但毕竟世事波折,如梦如幻,转瞬万变,又岂能顺心如意? ———— 第六卷完 第288章 阅后方知因果 接下来几日之中,那胡卫两人失踪之事,倒也波澜不起。黄松公亲自上门,向李听雨等人负荆请罪,说道:“我老头子年纪大了,太过糊涂,说话没轻没重,得罪诸位,当真该罚,该罚。” 李听雨听的甚是惶恐,心怀感激,说道:“黄二爷何必挂怀,特意登门说这些话?如此心胸,足可以廉颇相比了。” 黄松公又道:“我那两个混账部下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前些日子为了讨好他们两人,送了他们大笔银钱,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得了钱财,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唉!”重重叹息一声,懊恼至极。 李听雨只觉此事颇为蹊跷:怎地这黄松公手下接二连三的失踪?乍看起来,倒像是有什么阴谋似的。想要向黄松公表明心迹,声称绝非自己所为,可黄松公毫不怪罪,半点没往那处想,李听雨想要分辩,却也无从说起。 如此又过数日,归燕然被李若兰缠得脱不开身,索性往好处想,也不敷衍,全心全意教导李若兰内力武功。他得了张君宝指点,于武道领悟更深,兼之本身功底深厚,随口而言,往往是习武捷径,而李若兰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好玉石,一个教的好,一个学得快,归燕然高兴起来,也不以为苦,反以为荣,这当师父的瘾头,一天比一天浓厚,对李若兰的畏惧之心大为消减。 而那雪冰寒需替李听雨出谋划策,分析天下大势,又得把握些紧要小事,忙得不亦乐乎,但若有闲暇,总要跑来与苍鹰喝酒谈天。 两人都是生性豪爽之人,聪明机智之辈,谈的极为投机,苍鹰于武林中轶事、奇事所知甚多,说起一些百年前的旧事传闻,如数家珍,张口就来,雪冰寒听得津津有味,又无意间与他说起音律、词曲、诗歌之事,居然也丝毫难不倒苍鹰,她啧啧称奇,暗想:“鹏远大哥相貌粗鲁,想不到竟是一位渊博至极的雅士。”心生敬佩,常常与苍鹰谈至深夜,方才依依惜别。 莫忧曾向李听雨请缨,想替他做些小事,也算稍有助益,不算吃他闲饭。李听雨以为莫忧手无缚鸡之力,心里其实当他是女子,以前是王爷府上的金枝玉叶,怎敢让她受累?自然连番婉拒,总道:“莫忧公子,你可是闷得慌了?待老夫让兰儿陪你上街逛逛,买些新衣裳、新首饰...那个....那个....新书册来赏玩一番如何?” 莫忧颇为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从此绝口不提此事。 不久之后,朝中消息传来,说靖海王病死海外,他原有一位义子,此刻下落不明,其余子嗣,也相继不明不白的死了。元朝皇帝忽必烈感叹之余,亲自收了江南一代的管辖之权,不再由蒙元贵族分担。李听雨等人原本对莫忧所说之事稍有怀疑,此时听得这等隐秘消息,这才全盘相信。 约莫过了半个月,李听雨忽然收到一封密信,寄信之人乃是江龙帮湘江堂堂主庄牧所寄,除却些“为仁善治,英风侠义,久念甚矣”之类的客套话,又道:“数月之前,大同山恒阳山庄庄主腾千录由北而还,愚兄曾与腾千录大哥有结义之情,故于此人府上盘桓数日,听闻此人谈及北方人物事迹,自亦遥想钦佩。” 李听雨问苍鹰:“鹏远兄弟,听你口音,定是在北方住过,可曾听过这腾千录的名头?” 苍鹰点头道:“此人号称‘千言万语’,听说确是有些真功夫,但最以消息灵通闻名,凡是风吹草动,此人定有知觉,又爱财如命,贪婪异常。他向来在太原一带做买卖,想不到原是南边人物,又是什么山庄的庄主了?他既然有此根本,为何偏偏要去北方闯荡?” 李听雨自也不知,于是继续念道:“愚兄与腾大哥交谈许久,酒酣之际,他忽然说自己府上藏着一人,万分重要,一旦此事传入江湖,只怕引起轩然大波来。如他所言,那人武功绝顶,智计非凡,在北方结仇太多,故而逃到他府上藏身。愚兄追问此人姓名,腾大哥言道:‘此人名叫苍鹰,乃雪莲派草原女侠授业恩师,昔日四大护法之一。’愚兄想起贤弟曾提及此人名字,言语颇为看重,故而千里传信,好叫贤弟得知。” “苍鹰”二字一说出口,李若兰、雪冰寒与吴陵同时惊呼起来,李听雨极为兴奋,说道:“苍鹰兄弟?苍鹰兄弟?他果真还活着?” 李若兰见苍鹰满脸困惑,归燕然神色茫然,大声笑道:“我这条命就是这位苍鹰大哥所救,雪妹妹也是一样。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想不到居然活着。” 雪冰寒比谁都要高兴,擦了擦眼角泪水,倏地站起,说道:“这事如此隐秘,你们说这腾千录为何要将它随意告人?” 李听雨道:“腾千录与庄牧大哥交好,自然什么事都不瞒他了。” 雪冰寒摇头道:“不,不,鹏远大哥,你先前说这腾千录消息灵通,但贪财如命,是么?” 苍鹰陡然听闻这等消息,脑子不大灵光,一时不明所以,答道:“不错,我听好几人这般说他。” 雪冰寒又道:“这就是了,他并非信任庄牧堂主,而是有意为之,故意告诉他的。他定然是将苍鹰大哥藏了起来,以为奇货可居,传出消息,想要将苍鹰大哥下落告知出价最高之人!” 李听雨立时醒悟过来,说道:“没错,道长所说极有道理!这苍鹰兄弟仇家太多,咱们可得快些赶去,莫要迟了,眼睁睁看他被旁人劫走。” 苍鹰皱眉道:“那苍鹰只怕是假的,咱们没必要劳师动众,傻里傻气的跑过去。” 雪冰寒道:“那腾千录既然消息灵通,便不会是傻子,他知道苍鹰大哥得罪的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绝不会轻易骗人,诱人上当。到头来只有自讨苦吃。” 李若兰说道:“无论如何,咱们得把苍鹰大哥救出来。他的大恩,咱们不能不报。” 苍鹰又道:“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那人是真,又能如何?此人仇家太多,你们将他抓到手上,只是多了个灾星,接了个烫手山芋罢了。别闹得不好,反而深受其害。我说咱们也不必太着急。” 李听雨见苍鹰竭力相劝,不由得气恼起来,道:“鹏远兄弟,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没有苍鹰兄弟相助,咱们李府早就全军覆灭,不复存在,又何来今日兴旺模样?咱们非得把他救出来不可。” 苍鹰见他如此义气,心下感动,正想将身份如实相告,但转念一想,又怕此事泄露,当真连累他们,于是叹道:“鹏远出言不当,还请见谅。但堂主需得小心行事,那苍鹰得罪之人,各个儿来头极大,势力广泛,莫说是咱们九江堂,就算整个江龙帮,也不一定能敌得过他们。咱们不如静观其变,暗做打算,如果真此事不假,再出奇策营救不迟。” 李听雨回嗔转喜:“鹏远兄弟言之有理,咱们自当小心行事。雪道长,你传出信鸽,让玄秦、陶蛇、赵风他们也赶过去,咱们这就出发,在恒阳山碰头。” 当即叫来李丹,命他暂代九江堂诸般买卖。带着李若兰、雪冰寒、吴陵、苍鹰、归燕然,命人备上快马,正欲离去,莫忧忽然说道:“李堂主,我可不可以跟去?” 李听雨心想:“此行极为危险,闹得不好,连性命都得葬送在那儿,莫忧与此事无关,怎能让她犯险?”于是堆笑道:“莫忧公子可是气闷了?我让....” 莫忧摇头道:“李堂主对我爱护有加,我岂能不知?但我莫忧并非无用之人,更不想整天逛街闲行,李堂主若过于溺爱,反倒惹人闲话了。”他这么一说,黄松公立即点头道:“李堂主,你就带莫忧公子出去走走,又有什么关系?” 李听雨闻言一惊,心想:“这位姑娘脾气好大,可别当真得罪了她。”只得点头道:“既然如此,莫忧公子就随咱们一道前去吧。”暗中对苍鹰说道:“鹏远兄弟,紧要关头,你带着莫忧与雪道长先走。”他想兰儿与归燕然轻功高强,自有保命之道,而自己性命,却早已置之度外了。 苍鹰心想:“到了那边,将那骗子一戳穿,决计没什么风险,只是话要少说,免得碰上熟人。”随口答应下来,一行人骑马上路,向北赶去。风餐露宿,随风追月,马不停蹄,约莫行了四、五天,终于来到恒阳山庄左近。 只见一座座百丈小山立于眼前,绿树如衣,将小山包裹起来,如同披着一尊尊袈裟的圆佛,山中有小溪流过,偶有云气流动,虽非高山,似有仙踪。苍鹰竭力远望,见每座山上都有房屋,或似庙宇,或似塔楼,唯有一处像是人家。 苍鹰说道:“就是那里了。”众人打起精神,将马留在山下,徒步上山,好在山势毫不陡峭,约莫走了一炷香功夫,众人来到山庄前头,见这山庄左邻风谷,右接云溪,园林也极为宽敞,果然是一处好居所。 李听雨整了整衣衫,昂首阔步,上前拍门,片刻间便有人应门,一位粗壮汉子打开门,见到李听雨,大声问道:“先生可是为了那苍鹰而来?” 李听雨闻言一惊,连忙道:“不错,不错,正是为此事前来。” 第291章 总不知 苍鹰回想方才那两位护卫出手时的招式,似是江湖上流传深广的形意双节棍法,只不过火候老道,功力深厚,这才将巴山秋、霍饮牛两大高手种种妙招破解,正因为此,并未露出任何武功家数,瞧不出半点来头。可如此一来,岂不更显得他们心中有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 念及于此,他低声对李听雨道:“堂主,让大伙儿莫要显露功夫,权且装蒜,待会儿强敌接踵而至,千万别成了众矢之的。” 雪冰寒虽然足智多谋,当此情形,却也并无善策,想道:“即便李姐姐大展神威,仗着凌厉剑芒,将敌人打的落花流水,逼迫腾千录交出苍鹰大哥,将他带走,可从此以后,咱们这些人,当真再没一天太平日子。莫说这丐帮人多势众、嵩山派死缠烂打,若是雪莲派与仙剑派闻风而动,咱们万万讨不了好。如今之计,唯有摸清苍鹰大哥所在,伺机偷偷营救,从旁人手里悄悄劫人。苍鹰大哥知道隐秘,旁人决计不会立即下手杀他。” 巴山秋、霍饮牛两人惊怒交集,知道单凭各自武功手段,门派势力,莫说压过敌手,连这“千言万语”手下数人也未必抵敌得过。众人心思一致,都想:“此地危机重重,高手如云,我们不可力敌,唯有智取,来一场坐山观虎斗,若有人侥幸得手,咱们再伺机抢夺那‘火雕护法’。”一有这念头,当下不忙争斗,黑着脸,各自走回各自帮派之中。 那腾千录笑吟吟的,神色淡然,极为镇定,站在厅前,并不离去。李听雨再找他问话,他也不过多客套几句,周旋一番,总是说道:“李兄弟莫要急躁,咱们做这掮客买卖,讲究的唯有‘公平’二字,如今买家未到齐,若是将人交到你手上,对旁人岂非有失公允了?” 雪冰寒道:“腾大叔,咱们来了这么些时候,也不见另有人到来,可见这‘苍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再等下去,徒劳无益....” 腾千录见这道姑身形声音,尽皆出众,但一张脸满是麻子,反差极大,反而更显得丑陋不堪,暗暗称奇,答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等到明天此时,瞧瞧有多少买家,想要捉拿这赫赫有名的火雕护法。” 雪冰寒皱眉道:“不知到时腾大叔有什么规矩?是‘出价高者得之’?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呢?” 腾千录哈哈大笑:“你当我腾千录是傻子吗?常言道:出门千里只为财。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到这‘苍鹰’,将他藏在万分隐秘之地,又找来这么些高手相助,所求自然是钱。为何要看那些你争我夺,拳脚相斗的耍猴把戏?” 丐帮与嵩山派听此人出言不逊,将他们比作“耍猴把戏”,心下恚怒,但却发作不得。雪冰寒本以为此人心思险恶,召集天下英雄,想让他们互相厮杀,结下深仇大恨,挑起武林浩劫,此刻听此人只为求财,不由得放下心来。 腾千录抬头望望天色,见夜幕低垂,星光冷冷,山中万籁寂静,寒风萧瑟,于是说道:“大伙儿如仍对‘苍鹰’有意,还请暂居寒舍,舍下虽然简陋粗糙,但好在有的是地方,却能遮风挡雨,安睡沉眠,不过这酒水饭食,我腾千录囊中羞涩,也就不伺候了。”说罢一拱手,转身走入大厅,随即将门牢牢关上。 霍饮牛朝巴山秋望了一眼,心想:“此刻也不可与他闹僵。”换上一副客气嘴脸,笑道:“巴掌门,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两派不打不相识,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彼此间交个朋友?” 巴山秋朗声大笑,朝霍饮牛作揖道:“咱们之间哪有什么仇怨?彼此切磋武艺,难免出手不知轻重,受些小伤,并未有人丧命,又算得了什么?”当下亲手将那发长老扶了起来,交到霍饮牛手上,发长老面有愧色,走入群丐之中。 霍饮牛谢了几句,又对李听雨道:“这位李堂主,大伙儿能在此相遇,也是一场缘分交情,我手下弟子带有饮食,如不嫌咱们叫花肮脏,不如一道用餐如何?” 李听雨笑道:“如此最好,多谢霍帮主盛情相邀。”率众走近,三伙人分三处坐下,生起火堆,群丐从布袋中掏出鸡蛋、鸡腿、牛肉、铁锅、瓷碗来,快手快脚备置饭食,不多时香气四溢,肉上油滴滋滋作响。 莫忧与李若兰虽然肚饿,但见这些饭食从众叫花脏兮兮的布袋中摸出,不知有多脏多馊,心下发毛,怎敢下肚?余人倒也毫不在乎,伸手取肉剥蛋,吃的兴高采烈,赞不绝口。 巴山秋朝江龙帮众人打量一眼,见莫忧与李若兰美貌之处,匪夷所思,心下称奇,心想:“就算拿不到那苍鹰,将这两位姑娘抢回家当个小妾,这辈子也能知足了。”又见众弟子不时朝两人脸上偷瞧,颇有沉迷之色,心中不快,但也不能发作。嵩山派众人如此,丐帮等人更加肆无忌惮,瞪着莫李二人,疯言疯语,淫.笑不断。 李若兰怒不可遏,当场便要斥责,吴陵向来视她为孙女,更是火冒三丈。莫忧淡淡一笑,轻声道:“齐桓公不出无名之师,淮阴侯甘受胯下之辱。他们口头上讨些便宜,又算得了什么?” 李若兰朝归燕然看了一眼,见他呆若木鸡,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不替自己出头,心中哀怨,咬咬牙,勉强笑道:“不错,这些屑小之辈,咱们师长都懒得搭理,咱们也别胡乱逞能啦。”说着推了归燕然一把,嗔道:“归燕然,你说是么?” 归燕然道:“李姑娘所言甚是。”就没了下文。李若兰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法向他发火撒娇,重重哼了一声,心想:“这臭师傅,回去再好好管教他,连这般可爱的徒弟都不爱护,当真罪大恶极。” 雪冰寒坐在苍鹰身边,见他一反常态,静默如岩,问道:“鹏远大哥,你在想那‘苍鹰’之事么?” 苍鹰说道:“我听人说,那苍鹰死去之时,少说也有千人目睹,他被巨石压成肉泥,那是清清楚楚之事,他又没回魂附体的本领,怎能在此现身?这腾千录莫非真的财迷心窍,打算讹人钱财么?” 雪冰寒笑道:“都说‘一人念错万念错。一人贪财万人贪。’只要众人追捧,心怀贪念,所有人的脑子就全都不清不楚,无法明辨是非啦。那腾千录打得恐怕就是这般主意。” 苍鹰问道:“你也觉得他是在骗人么?” 雪冰寒道:“我当然希望.....希望....苍鹰大哥还活着,但这腾千录在装神弄鬼,断然无疑。” 苍鹰见雪冰寒提及“苍鹰大哥”之时,声音发颤,泪光晶莹,显得又失望,又期盼,不禁心想:“无论遇上再大风险,我也定要护得这位雪姑娘平安。哪怕....哪怕倚仗飞蝇出力。” 过了不久,又有江湖豪客陆陆续续赶来,湖南陆家浜来了三十人,山东万英帮来了四十人,四川青城剑派来了二十人,安徽凤阳派来了八大高手。来到这演武场中,各自提防,暗怀敌意。腾千录一一出门相迎,说明情由规矩。群豪虽然心怀不满,但此刻制衡之势已成,众人束手束脚,更不敢轻举妄动,又见天黑夜冷,当即便在演武场四周寻找宅子入住。 这恒阳山庄看似占地广袤,堪比闲敞清宫,可外强中干,诸多院子,间间屋舍,全都家徒四壁,满是灰尘。花草疯长,乱作一团,也无摆设,甚是寒酸,难怪这腾千录要出卖“苍鹰”消息,只怕是实在穷得狠了。更难怪他任由群豪自行住宿,毫不关心,看来这山庄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若被众人拆了烧了,他只有落得清闲。 苍鹰等人找了一间大屋子,匆匆打扫一番,推开窗,生起火,李听雨苦笑道:“咱们今夜只能如此将就了。莫忧公子,可委屈你了。” 莫忧道:“李堂主何出此言?莫忧少时也曾受苦,颠沛流离,闯荡江湖,也是家常便饭之事。李堂主如此照顾,小侄惶恐至极。”话虽如此,毕竟天生爱整洁,在房屋内待了片刻,只觉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外出闲逛去了。 李堂主道:“鹏远兄弟,你随莫忧公子一道走走吧,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夜深人静的极是危险。” 苍鹰笑道:“她可不是姑娘,堂主尽管放心。况且深更半夜的,旁人都在呼呼大睡,她不走远,出不了事。若是她只欲解手,我在旁窥伺,岂不成了居心不轨之徒?” 李若兰笑道:“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借口?真比那腾千录规矩还多。” 苍鹰嘿嘿一笑,推门出去,快步跟上莫忧。莫忧正慢慢在山道上悠悠踱步,见苍鹰赶来,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两人沿着山路信步上前,但见地上枯叶铺路,泥土柔软,混杂着山间花香幽气,委实引人入胜。苍鹰笑道:“这外头比屋里舒服百倍,莫忧,果然还是你会享福。”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吹来,将苍鹰吹得浑身颤抖,叫苦不迭。 莫忧见他一会儿抒怀,一会儿骂娘,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情登时好了许多。 第343章 螳螂捕蝉 群雄见福满堂神情可怖,好似那惨烈厮杀并非远在往昔,而是近在眼前,虽不曾亲历此事,但却无不颤栗。 余则连道:“福老兄,那你又是怎地逃命的?” 福满堂摇头道:“段隐豹天下无敌,他要杀人,世上谁能逃得掉?他杀了我十九位兄弟,见我吓破了胆,走到我面前,说道:‘古中兴可是你同胞大哥?’ 我听他忽然问出这等没头没脑的话来,虽觉奇怪,但只能答道:‘不错,老子身入匪帮,杀人无数,今日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冤枉,但我那大哥身正举端,段大侠你杀我之后,还求你放过我大哥。’ 段大侠哈哈大笑,但我觉得他声音中似有无限悲伤,他说道:‘你大哥曾与我同甘共苦,他已经死啦,如此我倒不好杀你。’他在我身上随手一拍,我感到一股柔和内力渗入我几处经脉,虽不疼痛,但我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段大侠又道:‘如此一来,你功力折损,动刀动枪之时,最多不过持续一炷香功夫,便会疲累异常。我不杀你,但这惩戒却不能饶了。’ 随即他转身走出群狼堂,身子一晃,已没了影踪。我浑身发颤,到外头一瞧,发现大堂外头的守卫全数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而山寨之外的喽啰,又如何能察觉段大侠这等轻功? 我经历这由死到生的剧变,万念俱灰,心中唯有胆怯,根本不敢去找段隐豹复仇。我偷偷下了山,隐姓埋名,到处流浪,也不怎么与人动手。若打斗稍久,便累得生不如死。嘿嘿,可现下想来,其实段大侠虽是下手罚我,无意中却救了我性命。若我兀自打打杀杀,争强好胜,无论如何也活不到今日。” 众人大多资历老道,见多识广,知道那劫山二十大王绝非善类。唐大庭他们自己也并非好人,手上各有血债,但听这些杀人如麻的土匪被一举剿灭,心下总有些快意。 雪冰寒却道:“福大叔,我听说昔日劫山二十好汉打家劫舍,拦路杀人,但却屡次率兵与蒙元对抗,不曾屈服妥协,委实给鞑子带来不少麻烦,对么?如此说来,段大侠虽是好心,但说不定却办了错事。” 福满堂叹道:“不错,但咱们小小功劳,远及不上咱们犯下的大错。段大侠要杀咱们,也是天经地义的。”即使段隐豹杀了他亲朋好友,但这福满堂却对段隐豹恭恭敬敬,总是‘段大侠,段大侠’的叫个不停。 众人听完福满堂所言,不约而同,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唐大庭勉强笑道:“这么看来,万一段大侠功力无损,咱们....嘿嘿....决计是讨不了好的。”此话一出,众人皆微微点头,谁都不说话了。 那狐兄弟笑道:“大伙儿有所不知,我听一位极有身份的高人说:那段隐豹中了云南蛊毒教的剧毒,又受了绝世高手的掌力,虽然留得性命,但确实手脚无力。你们若是害怕,大可就此离去,咱们猎虎山庄的好汉,却是不愿退缩的。” 众人一时又稍稍雀跃起来,但毕竟忧心忡忡,问道:“狐老兄,这其中经过,你可清楚?可别弄错了其中关键所在。” 狐兄弟道:“我怎能知道得如此细致?但那位武林前辈是万万不会说谎的。他正是虎三冲大哥的父亲虎绝口虎老爷子,绝不会害自己儿子。” 群雄虽然渊博灵通,但却不曾听说过‘虎绝口’此人,可见这狐兄弟信誓旦旦,神情热切坚定,纷纷受了鼓动,都想:“富贵险中求,若是遇上段隐豹,他功力完好,咱们就拜他做首领,求他传授神功,他功力不存,咱们就逼问少林神功的下落。未必真有什么风险。” 唐大庭道:“以福老弟的武功见识,段隐豹身手之高,只怕是天下第一了。大伙儿见到他时,可得加倍谦恭,不能轻易得罪。” 突然间,棚子里头传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童音,说道:“天下第一?那是你们没见过世面。依我看哪,这真正的天下第一,乃是一位名叫啸天的大侠。”话音刚落,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容貌平平,鼻尖略有斑迹,脸型颇显刚毅,他身后坐着一位文弱老者,见这女童突然发声,吓得脸色惨白。 苍鹰登时认出这两人,正是昔日他与归燕然从鞑子手中救出的父女,老者叫文东流,女孩儿叫文秋香,却不知怎会与这些江湖豪客混在一块儿。他朝归燕然望去,见这位义弟也满脸迷惑,不明所以。 雪冰寒也认出那老者来,惊呼一声,嚷道:“老先生,老先生,是我,是我!你可还记得我么?当年咱们在酒楼抚琴唱曲,大舒胸怀?” 文东流见到雪冰寒,面露感激之色,躬身道:“道长大恩,老夫不敢有一日淡忘。先前听道长说话,未曾见面,只觉耳熟,不期竟在此相遇了。香儿,这位姐姐,乃是爹爹的那位恩人,你快些向道长道谢。” 香儿嘻嘻一笑,蹦蹦跳跳跑上前来,朝雪冰寒深深鞠躬,说道:“姐姐,爹爹说你琴艺高超,远胜于他,又有一副好心肠,只怕是菩萨化身,前来救他脱困呢。” 雪冰寒见这女童活泼懂事,心生喜爱,忙道:“我如此丑怪,怎能是菩萨化身?可别亵渎了菩萨。”拉住香儿小手,甚是疼惜亲密。 唐大庭先前听这女童打断自己说话,并不在意,但却有些好奇,问道:“小娃娃,你先前说这天下武功第一之人,叫做什么‘啸天’大侠?他又是什么人?你曾见过他出手么?你与余老弟又如何称呼?”他见女童从余则连那伙人中现身,只道她是余则连的女儿或侄女,语气颇为亲切。 香儿虽然并不美貌,但举止天真烂漫,莫名之间,自然而然便讨人喜欢,她说道:“我和爹爹也是不久前与余老伯碰上的,余老伯的几位朋友在途中吃坏了肚子,我爹爹医术很了不起,出手配了药,替余老伯他们治了病,余老伯便让咱们跟着他啦。” 余则连道:“不错,若不是沿途碰上文先生,我手底下这些兄弟,可有好几位要落在后头啦。”他嘴里说的轻巧,实则当时情形着实凶险,他带着十位精干兄弟,一路远道而来,探寻段隐豹行踪,后来又盯上了虎三冲等人,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一群人,反而被其余对头瞄上。 余则连绰号“贼眼睛”,人人都知道他眼尖路广,周围他那些狐朋狗友,平时对他盯得甚紧,一见他有什么动向,立时便闻风而动,这回他远赴南方,虽然颇为小心,但仍有人尾随而至,途中逼问他目的未果,便下毒加害,以此要挟。余则连自身并未中毒,而且武功胜过那人,将他赶走之后,却发现自己几位心腹早已奄奄一息。 他正在焦急无措时,却恰好碰上文东流与文秋香父女,文秋香性子好动,极有侠义风范,见他愁苦,便问他心事。余则连推说自己朋友病重,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文秋香当时说道:“老伯伯,你别难过,我爹爹是一位名医,药到病除。”遂让文东流开出几味药来,她亲自熬药,让中毒之人服下,果真药效如神,当场便回过劲儿来。 余则连心中感激,又见文东流医术奇高,有心招纳,便半迫半邀,将他们父女带在身边,一路至此,颇为礼遇。但奇货可居,这文东流的手段本事,却不必让旁人知晓,是以先前一直不让他们露面。 雪冰寒笑道:“原来老先生还有这等妙手回春的本事,既然如此,以往又何必沮丧?以此等医术,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文东流似乎谦逊至极,竟到了心病的地步,听雪冰寒如此推崇,非但不喜,反而眉头紧锁,微微叹气,望向文秋香,目光中满是愧疚。 香儿又道:“至于那位‘啸天大侠’的功夫,嘻嘻,真是超凡脱俗,瑰丽壮观,只应天上有,人间难见闻。比起那位段隐豹大侠的功夫,只高不低。” 当即她将归燕然与苍鹰突袭元兵大营,将自己与父亲营救之事说了出来。当时两人深陷重围,被四百多元兵来回冲杀,苍鹰取巧,以归燕然为掩护,暗地里偷偷杀人,香儿瞧不出他武功高低,并不以为奇。但归燕然又是无形掌力,又是火龙火剑,打得精彩纷呈,百花齐放,香儿瞧得真切,心中对这位啸天大侠敬若神明。 此刻对众人说出彼时情景,她口齿清楚,抑扬顿挫,到了耳朵里,煞是好听,又将曲折惊险之处竭力夸大,说到关键之处,更是手舞足蹈,高声尖叫,众人原本心情沉闷,倍感重压,被她这么一闹腾,各个儿只感欢快了不少,再无半点忧虑之情。相比之下,先前福满堂所说之事虽更真实可信,但此时回想,却有些不堪入耳了。 虎三冲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丫头,故事说的极好,但却虚假浮夸,毫不可信。世上确有无形掌力的内家高手,但谁能一掌劈死十多位朝廷精兵?只要能打死四、五人,已经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人了。至于火龙、火剑,更是神话故事啦。” 第356章 爱憎会 苍鹰见段玉水目光痴迷,只盯着雪冰寒,心中老大不舒服,说道:“段玉水,你好歹也算是这山庄的主人,偌大山林的管事,难道不知非礼勿视之道么?” 段玉水缓缓点头,说道:“非礼勿视,又有何难?但我对雪妹子倾心相爱,乃是发自肺腑,却又相待如宾,并无逾矩之处,可谓有礼而视了。” 雪冰寒道:“你先前又扯我面巾,又伸爪搂抱,哪里算得上相待如宾?你当老娘是青楼的姐们儿么?” 众人见雪冰寒如此冰清玉洁的容貌,本是知书达理的道人,但出口成脏,毫无顾忌,无不惊愕。段玉水却如闻仙乐,神情陶醉,笑道:“雪妹子不拘小节,放浪形骸,正是我辈豪侠中人。” 雪冰寒懒得与他废话,沉声道:“若要你给大伙儿疗毒,可有什么条款?你这就划下道儿来吧。咱们坐地起价,就地还钱。” 段玉水道:“此事对雪妹子而言毫不为难,只要雪妹子答应嫁我为妻....” 苍鹰等人齐声喊道:“痴心妄想,绝无可能!”香儿叫的尤为响亮,嚷道:“强娶抢亲,好不要脸!亏你武功这么高,读了这么多书,手下如此风雅,可却这般无耻!” 段玉水我行我素,半点不顾及俗法,牛脾气上来,当真生死不顾,驷马难追。他一捏拳头,蛊毒教四人齐声尖叫,鼻子里流出细细血丝,眼睛充血,命在旦夕。他说道:“雪妹子,我对你一片痴心,日月可鉴。这些女子与你为难,我立即让她们不得好死。” 雪冰寒愣神片刻,抽出长剑,抵住自己脖子,说道:“你若杀人,我便自杀,我雪冰寒虽然人微命贱,但也不想受人胁迫。” 段玉水见她神态坚决,胸口如遭重锤,又惊又怒,喊道:“你....你当真如此无情?我又哪里不好?哪里不对了?你若肯嫁我为妻,我将这神农天香经拱手相送,绝无犹疑!便是整座神农山庄,又何足道哉?” 雪冰寒道:“谁稀罕你的臭经书?”紧了紧手中长剑,又道:“你不给大伙儿解毒,我就立即....”话音未落,手中一轻,那长剑已被苍鹰夺了去。 只听苍鹰低声说道:“不可轻言生死,言语有灵,可惊鬼神。”语气又是见责,又是怜惜,雪冰寒心中一暖,眼中流光闪动,心里甜甜的十分受用。 苍鹰回头说道:“段玉水!你想要咱们的雪道长,咱们也想要你手里的解药。既然谈不拢条件,不如按照武林规矩,咱们打上一架,分出胜负强弱,以此定夺如何?” 段玉水声音冷酷,如同冰海幽潭,他说道:“你们闯入我的山庄,伤了我的家人,中了我的剧毒,性命操之我手,居然还想与我比武?” 苍鹰笑道:“段隐豹一世英雄,何等胆识气魄,想不到他的子侄却胆小阴险,毫无气度可言。雪道长,你看看此人,连我这中毒深重之人都怕,非但不是好汉,只怕天生无能,那玩意儿也不好使,你就算嫁他为妻,也是守一辈子活寡...“ 段玉水明知他有意相激,但听了段隐豹的名头,不由自主的气往上冲,怒道:“甚好,是你要与我比试么?咱们就让雪妹子瞧瞧,咱们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苍鹰哈哈一笑,说道:“咱们热血男儿,胆壮气豪,重色轻生,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为了女子大打出手,也是一桩风雅豪迈的义举。段庄主,我也不来占你便宜,这里是你的地头,你有何规矩,尽管说出来吧。” 段玉水心里惦记着雪冰寒,想赢怕输,甚是拘谨,虽然一时激愤之下,应承了这场比试,但想起苍鹰方才出剑收剑的手法,委实不弱,而此人似有诡计,不可不防。单单比试一场,万一稍有疏忽,那可就满盘皆输了。 他沉吟许久,说道:“我神农山庄自来有三件得意本事,历代庄主皆精通喜好,分别为琴、毒、武。既然要比,那便比试三场吧。我若赢了,雪妹子便嫁我为妻,你若赢了,我奉上解药,恭送诸位离去。” 众人听他挑自己擅长事物比试,都骂他无赖胆小,苍鹰却满不在乎,说道:“都由你老兄说了算,如我输了,雪道长.....”咳嗽一声,朝雪冰寒使了个眼色,雪冰寒见他胸有成竹,目光轻松,似乎胜券在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苍鹰随即续道:“雪道长便交给你了。” 段玉水心下一喜,暗想:“雪妹子喜爱抚琴弄乐,自不必言。而她佩戴长剑,也定爱武林高手。我且与这人比试,施展手段,卖弄风情,让她瞧清楚我段玉水的本领,她定然回心转意,暗中倾心。” 想到此处,他心念已定,说道:“这第一场嘛,咱们先礼后兵,先雅后俗,不必急着拼杀。我这儿有张焦尾琴,乃是祖上传下的古物,你我二人各以此琴奏上一曲,让大伙儿品评判断,分辨孰优孰劣。”他说起弹琴,神色登时变得和蔼欢喜起来,不复先前凶狠厉色。而他见苍鹰模样粗鄙,举止粗放,暗忖他必不懂乐理,更别提奏乐之技了。 谁知苍鹰神情如常,说道:“老子生平,极爱抚琴,你这可是投我所好啦,旁人送我绰号黑面秀才,此生第一爱读书写字,第二爱琴棋书画,第三才爱美女美酒。当真是风雅绝俗,超凡不羁的妙人。”旁人听他自吹自擂,心下皆老大不信,但毕竟性命攸关,无不盼他取胜。 段玉水心想:“你满口大话,到时候丢尽颜面,反而衬托出我的英姿异彩,让道长对我刮目相看。”也不多言,翻过琴来,轻轻一拨,琴弦声响,余音绕梁,妙声入耳,弹起一首“蝶恋花”。他此时满腔柔情蜜意,寄怀于琴,曲调婉转动听,催人入迷。仙剑派、蛊毒教众人吃足了他的苦头,本对他极为畏惧,但此刻他一弹起琴来,又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才艺。 雪冰寒暗想:“这首曲子虽然好听,但也没什么出奇,嘿嘿,你可料不到苍鹰大哥也通音律。只要他完完整整,弹上一曲,咱们这儿人多,到时候人人都帮他说话,指鹿为马,白马非马之下,你休想取胜。”正得意间,却见段玉水手指一阵极颤,琴弦根根崩断,碎裂成屑,唯留下一根琴弦无损。他在那一根琴弦上一压一拨,恰至曲终,他哈哈大笑,说道:“雪妹子,我这首曲子怎样?” 雪冰寒见他陡使诡计,大为恚怒,恨恨说道:“最后曲不成调,狼狈不堪!当真有辱清听!” 段玉水在琴上一推,那瑶琴缓缓飘上半空,朝苍鹰飞了过来。苍鹰接过琴,面露不满之色,众人心想:“这段厉水如此阴险,这位老兄定会大发雷霆,如今只剩下一根弦,又如何弹奏曲子?” 苍鹰吐出一口气,怒道:“你这琴灰不溜秋,弄得老子兴致大减,唉,算了,算了,你这穷乡僻壤,又到哪里去找好琴?”众人见他浑不在意,无不大感诧异,纷纷想到:“莫非他要断发续弦么?可这琴身极长,发丝柔软,如何能奏得出曲子?” 苍鹰也不耽搁,手指按在琴上,拨了一声,清音顿起,接连几声,一模一样,随后又换拇指技法,钩挑打摘,音调一般,但轻重有别,仿佛清池雨落,虽有快慢,但却略显单调。 段玉水嗤笑道:“指法不错,但就算是半岁小儿,也会谈你这等曲子。” 苍鹰怒道:“老子只有一根弦,若有变化,总得循序渐进,你急个大头鬼?”众人听他尚有其余花巧,纷纷惊讶起来。 弹了几声,苍鹰忽然按住琴弦,手指翻弄之下,果然又起变化,到此地步,他双手联动,时按时松,只用一根弦,竟发出宫商角徵羽之声,众人不明其理,但见他琴音甚有条理,倒也不算难听,只是稍显乏味了些,不过想想他只有一根弦,如此手段,足以令人称道了。 段玉水爱琴之心极为诚挚,见苍鹰以按琴截弦的手法,生出种种变数,渐渐生出敬畏之情,但想起胜负之数,又暗生恨意,说道:“难听,难听至极!这曲子笨拙焦躁,毫无章法。” 归燕然怒道:“你还有脸说?你...” 苍鹰忽然大笑道:“段玉水,你说的不错,这曲子的确难听,老子也丢尽了脸,但事情未完,瞧你老子的!”刹那间,他单指按在琴上,另一只手搁在一旁,纹丝不动。那琴弦在他手指下不停颤动,在弹指间纷乱纠错,变化无穷,竟比手指弹奏快了数倍。 那曲子忽高忽低,忽轻忽重,穷尽异化,时而催人泪下,时而动人心魄,时而滑稽吵闹,时而恬静怡人,只因这琴发出的乃是颤音,波动轻微快极,时断时续,却又听不出间隙,自然而然便引人入胜。也是苍鹰使出蛆蝇尸海剑的神功,长剑立于风中自行轻振,曲调便永无止境,此刻有琴有弦,对他而言,更是如鱼得水,至矣足矣。 众人听着曲子,一时忘却身中剧毒,沉迷于此曲而无法自拔。段玉水如在梦中,万料不到苍鹰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心下叹服,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苍鹰弹完一曲,笑道:“好琴,好琴,五行五音,空响余韵,尽善尽美,段玉水,你老祖宗给了你一张好宝贝,你为了争夺女子,竟下手败损,心里过意的去么?”说罢捧起瑶琴,送到段玉水面前,神态颇为恭敬。 段玉水闻言深思,汗水涔涔而下,闭目片刻,伸手接过瑶琴,说道:“不错,在下刚刚手段,颇不光明正大,在下亦觉羞愧,这一场算在下输了便是。” 第385章 清醒容颜老 江龙帮诸人顺利得手,救下段隐豹,回头再看千里之外的归燕然与玄秦。 归燕然被玄秦提住,但觉此人奔行迅速,不亚于飞箭,往四周张望,尽是难以分辨的树木,也不知身在何处。 玄秦忽然道:“你先睡去。”在归燕然后脑勺一按,归燕然脑袋一蒙,登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醒来之时,身处在一处小小树林之中,雪絮纷飞,银装素裹,罩在花草树木、小屋佛像之上。 天微微亮,眼前木屋之中,隐隐听见敲击木鱼之声,又闻到幽幽焚香,归燕然调动内息,发觉伤势并未好转,玄秦将他放在地上,说道:“到了。” 屋内有人问到:“两位施主,突然造访,不知找老衲何事?”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两人耳中,如近在咫尺一般。 归燕然想要开口,玄秦却道:“我二人乃少林俗家弟子清玄、清烟,特来拜见天清师叔。” 归燕然心想:“原来天清就在这木屋里头。看来玄秦兄已经安排妥当,我也不必多言了。”想到居然是玄秦开口交涉,而非自己费心措辞,不禁有些好笑。 天清愣了片刻,问道:“你们怎会找到这儿来?” 玄秦道:“有其余师弟曾在周围村子见到过师叔,咱们这才找来。” 天清沉吟道:“听声音,只有你们两人来么?” 玄秦道:“这是自然,其余师兄弟皆身有要务,无暇来此。咱们此行,是要请师叔重出江湖,主持局面。” 木屋门缓缓打开,只见一位中年僧人盘膝而坐,容貌不凡,当真有几分菩萨模样。屋内有草席、香炉、佛像,烟雾缭绕,僧人隐在烟后,形貌虚幻,宝相生光,令人肃然起敬。 玄秦走上前去,双手合十,说道:“弟子拜见师叔。”归燕然也合十道:“拜见师叔。” 天清道:“你们要重振少林武学么?其余人现在在哪儿?有多少人了?” 玄秦道:“他们暂住在云南金佛寺内,大约有十人,全是同辈僧人,平时难得外出。” 天清瞧瞧归燕然,又瞧瞧玄秦,问道:“这位师侄受伤了么?” 玄秦道:“行路途中,他练功逆乱,经脉受损,是以气息不足。以他的年纪,强练易筋经,委实贪心了些。” 天清喜道:“这位清烟师侄练有易筋经?火候如何了?” 玄秦道:“弟子功力浅薄,不知清烟师弟功力如何。还望师叔指点。” 天清抬起头,凝视两人,似在判断两人是否说谎,见归燕然神情忠厚,玄秦并不慌张,点头道:“如此甚好。” 只见天清陡然跃起,快如闪电,先一指将玄秦点倒,又拍中归燕然穴道,归燕然想要抵抗,但重伤未愈,身手迟缓,竟被天清一击得手。他大惊失色,心想:“玄秦兄怎地如此不济?这天清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会被他一招击败。咱们....恁地大意了,无浮禅师说起过此人恶行,可....可咱们怎地半点没有提防?” 天清捏住归燕然手腕,运功一探,喜道:“果然是易筋经!哈哈,哈哈!太好了!你与我所练功夫毫无分别,真是佛祖保佑!” 玄秦惨声道:“师叔,你为何要点咱们穴道?你...你这是阿傩多闻指么?” 天清心情甚佳,说道:“不错,你眼力倒也不差,居然瞧出佛爷我的功夫。” 玄秦怒道:“枉我们千里迢迢,前来找你,对你恭敬有加,你为何要点倒咱们?莫非是咱们打扰了师叔拜佛诵经么?既然如此,咱们给赔不是,你解开咱们穴道,咱们这就离去,再也....” 天清笑道:“你也不用向我赔罪啦,实话告诉你们,这十几年来,我天清拜佛之余,唯一大事,便是云游四方,找寻咱们少林的和尚。你猜我找到他们之后,会怎么做?” 玄秦颤声道:“莫非....莫非是杀了他们?” 天清笑得十分欢畅,清秀的脸却有些狰狞,他说道:“杀了他们?可没那么简单。我由易筋经心法为根本,创出一门神妙武学,将他们体内功力全数吸入我经脉里头,存入丹田,汇入气海。” 归燕然忍不住“啊”地一声,怒道:“你....你夺取他们内力?这....这....你为何这么做?” 天清摇头晃脑,得意非凡,说道:“告诉你倒也无妨,我夺取旁人功力,还不是为了咱们少林寺?咱们这些和尚的武功太过低微,比那些道观、帮会、山庄、西域的高手差的太远。我要振兴佛学,替无宿师叔报仇,便得练成极强的内力,否则绝无胜算。” 归燕然听他说得没头没脑,顷刻间也难以想通,只觉此人神智有异,竟似是个疯子。 天清又道:“我练成这门功夫,先试着吸取别门别派的内力,但那些人内力不正,吸入体内,我还得费心镇压化解,不如自行花时间苦修。后来我碰上两位少林寺逃出来的和尚,吸干他们功力,当真是溪流如江,毫无不谐。我从此以后,便只找咱们少林同门下手,时至今日,一共已经吸光了三十三位同门的内力啦。” 归燕然知道那三十三个少林和尚定然已死,不然也绝不会没有半点消息,心中惊恐,又对这天清的狠毒卑鄙恨的咬牙切齿。 玄秦牙齿格格作响,大声道:“师叔,你功夫这般高了,天下之大,再也无人胜得过你,你放过咱们,咱们绝不对外人说起过此事。” 归燕然见玄秦一改往日镇定自若的神态,想不到此人竟如此怕死。倘若他不假冒少林弟子,这天清也不会对他下手了,正是此人自作聪明,令两人如今陷入绝境。 天清笑道:“你暂且不急,让我先来会会这位修炼易筋经的师侄。你易筋经练得不错,如为我所用,只怕能助我增长十年以上功力,嘿嘿,再过不久,我就能去找那些道士、番僧复仇啦。” 归燕然急道:“那些道士,番僧又是谁?你为何要害怕他们?” 天清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摇头道:“多说无益,你也不必明白。”一探手,抵住归燕然膻中穴,归燕然只觉体内真气纷纷洒洒,直朝天清掌心涌去。他真气之中有一股凶残邪气,但确是易筋经心法无疑。归燕然咬紧牙关,竭力相抗,但天清功力太过深厚,而归燕然真气涣散,此时万万无法相抗。 忽然听玄秦传音说道:“运玄夜伏魔功。” 归燕然无暇细想,搜寻经脉,将残存的玄夜伏魔功内劲汇聚起来,缠住自己易筋经内力,死命回夺。天清这门邪功,优先吸收人体内少林内力,随后再对其余内力下手,是以玄夜伏魔功的内劲暂时无虞。 天清大声道:“你功力居然不弱,不肯轻易就范?好,好,好,越是艰难,越是有效!”加紧运功,吸取之力如惊涛骇浪一般。 玄秦又道:“运功走手太阳与足太阳经脉,再走太阴太阳,将他易筋经内力吞了!” 归燕然脑子一片空白,不由自主的搬运内力,刹那之间,体内玄夜伏魔功之力如洪水暴涨,先将自身易筋经融合,力道增强,又蔓延而上,仿佛万千条水蛭般黏在天清内力之上,反而侵入天清经脉,凶残回拉。天清惨叫一声,急忙聚气抵御,但他虽然守得严密,坚如磐石,但玄夜伏魔功似无坚不摧,如尖针般刺破天清真气护罩,钻入其中,疯狂吮吸。 天清厉声道:“这...这不是易筋经?这是什么功夫?”他全然出于下风,左支右拙,真气飞速流入归燕然体内。他精力迅速流逝,很快便软倒在地,痛苦的叫嚷起来。 归燕然又是惊喜,又是害怕,传音问道:“玄秦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玄秦传音说道:“易筋经乃是佛门神功,由达摩所创,用以化解融合天下内力,却也不差。然则玄夜伏魔功乃旁门异数,以心锻体,蚕食自身万般内息。你已练到极高境界,无论敌人使什么功夫,多半能顷刻间学来。这天清妄图盗取你的功力,反而被玄夜伏魔功扰乱,自行习得法门,反噬过去,他猝不及防,故而深受其害。” 归燕然“啊”地一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让我受伤,引他上当的?你好生聪明,却为何要如此帮我?”此时天清内力,十之八九已入归燕然体内,又被玄夜伏魔功同化,归燕然此刻真气亦正亦邪,非佛非魔,浩瀚无垠。他得了这般好处,非但不觉喜悦,只感到悚然而惊。 玄秦照例不答,缓缓站了起来,原来他根本没被天清制住,只不过装模作样,惹他上钩罢了。他走到天清身边,探探他脉搏,将他推开,留他性命。天清奄奄一息,再也无法反抗。 归燕然一跃而起,这么轻轻一动,嗖地一声,险些撞到木屋,好在他反应奇快,立时从半空中坠下。发觉连自身伤势都好了大半。他挠挠头,问道:“玄秦兄,这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么?” 玄秦道:“是。”又没了下文。 归燕然望着天清,见他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岁,手足发颤,再也难以为害。这天清原本武学深湛,不逊于归燕然,此刻归燕然体内真气近乎增长了一倍,却又令他十分迷茫,不明所以。 第386章 伏魔道 易筋经为少林自古以来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妙夺造化,巧通阴阳,内力运转之时如九霄天水,威怒而不可挡。这等雄浑内力,包罗万象,纯正深厚,足以容纳万般异端,令其化为己用。故而人称“易筋如搬山,可融九天水,化魔降外道,正气惊神鬼。” 正因这易筋经可融合自身诸般内力,化解心魔,令其互相促进,压制冲突,天清和尚便以此为根本,创出一门歹毒武功,反其道而行之,以易筋经吸取旁人内力,融入自身,增长功力。他急功近利,不想花功夫降服别派内力,遂一心猎杀流落江湖的少林武僧,汲取他们内力。 然则物有两面,可正可邪,玄秦在九江镇上听无浮说起天清杀人叛师之事,他对易筋经诸般用途熟知在心,当时便猜到这天清图谋,故而坚持随归燕然一同外出。他带归燕然去万兽堂,挑衅狮鹫五老,一来是为了获悉天清下落,二来便是为了耗尽归燕然内力。随后他找到天清,自称少林弟子,令天清心生杀念,动手袭击,轻易制住两人,率先自然会吸取归燕然的易筋经内劲。 归燕然虽练过易筋经,但他体内仍有玄夜伏魔功、隐仙三峰功守护,玄夜伏魔功与易筋经一邪一正,本质截然不同,但功效却十分相近。易筋经平和,镇守本元,渡化外魔,若修习者贪多,修习其余厉害内力,易筋经便将其驯服,令其不得作乱。而伏魔功霸道,无论何种内力,它皆会想方设法,夺其魄,占其躯,去其质,留其实,将其吞噬之后,融入玄夜伏魔功之中,再也找不到原先内力的半点痕迹。 在靖海王孤岛上时,归燕然体内易筋经与伏魔功起了冲突,令他走火入魔,本来两者相斗,不死不休,非要归燕然丧命不可。然而张君宝出手相助,种下隐仙三峰功,至此三足鼎立,互相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如今天清意图夺取归燕然功力,两人僵持,玄夜伏魔的内力突然发难,学着天清模样,反而将他的易筋经内力吸食了过来,下手之时异常狡猾,奇变百出,令天清措手不及,防范失据,终于落得功力尽失的下场。 其中道理,归燕然并未想通,却隐然感到体内仅剩下玄夜伏魔功的内力,易筋经的根底却已然不见。而那隐仙三峰功与玄夜伏魔功相安无事,互不干扰,归燕然则难以察觉了。 他愣了许久,问道:“玄秦兄,咱们该如何处置此人?” 玄秦问道:“天清,如实招来。”这句话简洁明了,却有些没头没脑,又回复原先的老样子。 天清睁开眼,神情虚弱,但眼神却清醒,他叹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玄秦道:“前来审你之人。” 天清叹道:“审我,审我,你们杀了我吧。我....我....”想起自己辛苦一世,犯下累累罪行,到头来却图谋成空,不禁泪如雨下。他内力一去,心智反而清醒起来,回思自己往昔所作所为,羞愧至极,悔恨不已,恨不得立即死了,想要自尽,但却连一根小指头都提不起来。 归燕然急忙道:“你为何要动手袭击咱俩?为什么要吸收少林和尚的内力?你可知少林寺为何要驱逐武僧,禁传武道?”他本怀疑这和尚与造成江南武林浩劫的叛徒有关,但此刻却觉得自己猜得不对。 天清朝归燕然望了一眼,忽然说道:“你练有易筋经,半点不假,你也是少林寺的弟子,如今你得了我的内力,正好替我报仇,去杀了那沛庭道人,积冰道人,还有...还有鹿角法王,替无宿师叔复仇,替咱们少林伸冤。”他语气兴奋起来,眼神狂热,又稍稍打起了精神。 归燕然朝玄秦望去,见他无意开口,也不知是否关切,只能点头道:“你说吧,把原委告诉我,我如弄明白前因后果,或能帮的上忙。” 天清闭上眼睛,流下清泪,但也没力气擦去,归燕然用袖管替他擦泪,天清心生感动,良性复归,想起多年来自己饱受恐惧憎恨折磨,心中积郁,恨不得将一切全说出来。 他说道:“你们既然能找到我,准是受少林和尚委托了?” 归燕然道:“是你师父无浮禅师让咱们找你。” 天清道:“是了,我当年鬼迷心窍,倒行逆施,竟动手杀害了我两位师兄,又险些害死了师父。可偏偏那时走火,双足瘫痪,只能落跑。我这么做,并非出于私心,而是...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本是少林寺中年轻有为的僧人,天字辈中,以我武功最高,放眼少林,也唯有无宿师叔功夫能胜过我。我敬重无宿师叔,当他是佛祖一般的人物。他生性豪迈,我也学着他大大咧咧。他爱结交江湖朋友,我便云游天下、广结善缘。他让我习练易筋经,我便废寝忘食的钻研,终于练成了一身功夫。我功夫高了,对无浮师父也不大放在眼里,唯独对无宿师叔恭敬如初。 后来樊城被围,德高望重的陆秀夫丞相大撒英雄帖,请天下英雄豪杰一同支援樊城。少林寺中起了争议,分成两派,一派说少林乃武林领袖,不能坐视不理。另一派说元帝待少林寺极有恩义,咱们不能背叛。两派人争吵不休,方丈大师也难以定夺。 寺中不少年轻僧人视我为领袖,唯我马首是瞻。我当时一意赞同援宋,说道:‘咱们同为汉人,一身高明武艺,眼见同胞受难,正是用武之时。’那些老成持重的僧人都不赞同我。我望着无宿师叔,他也摇了摇头。 我登时恨透了他,他对我如同父亲一般,我也极为尊敬爱戴他,谁知他在民族大义面前,却如此胆怯自私。当夜我便率领数百少林僧人下了山,一齐奔赴南方。 咱们走的时候极小心,生怕旁人发觉,打起架来,那可就麻烦了。谁知无宿师叔早有察觉,半路上拦住了我,叹道:‘我随你们去吧,但此去凶多吉少,丢了性命,倒也罢了,希望别惹出什么大祸来。’ 我大喜之下,便与他同行。他一路上向我讲述为人处世的道理,暗示我此行太过鲁莽,我虽然敬爱他,但也觉得他怎地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后来我们在樊城前头全军覆没。 鞑子知道如何对付咱们这些武林人士,只要阵形紧密,防守严明,迫咱们各自为战,咱们不穿铠甲,不持盾牌,不用弓箭,无法与蒙古精兵抗衡。无宿师叔冒死杀了鞑子主帅,但局面更加糟糕,师叔先受围攻,受了重伤,后来他....他为了救我,被一位蒙面的鞑子将领割掉了脑袋。我冲上去与那鞑子拼命,拆了二十招,我被他一掌击中背心,昏了过去。” 归燕然大惊,问道:“你功夫这般高,那人只用了二十招便将你制服?那人是什么人?” 天清摇头道:“那人身法奇快,内力浑厚,招式却平平无奇,我没瞧出他的门派,除了无宿师叔之外,也没见到过武功如此高强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我留得性命,鞑子并未杀死我。但我被交到了一群道士打扮的人手上,他们押着我上路,率领一大群人,不知朝何处走去。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受尽折磨。你们可知道,那笼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余什么东西?” 归燕然听他脸色阴森,满是惧意,忙道:“我不知道,前辈请说。”他敬佩天清舍命援宋,此刻便以前辈相称,又对他此刻处境颇为怜悯。 天清惨笑起来,说道:“在笼子里头,滴溜溜的滚着十几颗人头,全都是少林和尚的。我只要一睁开眼,便看到我那些同门战友,血淋淋的脑袋,瞪得滚圆的眼睛,还有....还有脑袋里钻来钻去的蛆虫,那挥之不去的腐肉臭味儿。我害怕极了,只好强迫自己入睡,睡着之后,梦中也有无数人头,有无宿师叔的,有那些师兄弟的,还有我自己的,光秃秃的脑袋。” 归燕然微微颤抖,心想:“难怪你会发疯了,这等经历,又有几人能够承受?” 天清道:“我听有一位道人说:‘少林寺居然胆敢派人援助宋朝,嘿嘿,如今可正中王爷下怀。王爷已经向皇上请了谕旨,要前往少林寺,逮捕那些作乱的少林和尚。咱们道教数十年前被这群秃驴狠狠羞辱,如今正好找回场子。’ 另一道人说道:‘少林和尚数量极多,咱们这两千多人,未必能占什么便宜。依我看,咱们到了山前,与少林和尚当面对质,要他们乖乖投降,才是道理。’ 前一位道人怒道:‘这些和尚胆敢反抗,那可就反了!朝廷定然派下大军,将他们剿灭。’ 后一位道人有些为难,说道:‘皇上让王爷自行处置,但绝不会派兵支援,眼下战事不断,皇上也不会有功夫来管咱们。’ 前一位道人犹豫起来,说道:‘咱们这两千多人,以二敌一,未必能胜得过少林的‘护法罗汉大阵’,但咱们道教此刻精英齐出,有全真教、龙虎山、金顶山、峨眉洞天的各路好手。要我说,咱们依照武林规矩,与少林比武,胜了他们之后,便进寺拿人,总要捉他七八十个和尚,交给王爷出气。’” 第389章 忆秦娥·急奔马 苍鹰牵着缰绳,在林间空地等候,见林中幽暗,似有雾气,鸟兽低鸣,潜伏隐出,但很快便感到有四人急速奔来。 顷刻间,九婴、段玉水、莫忧、李若兰四人冲出树林,苍鹰喊道:“快些上马!” 五人一同上马,苍鹰松开缰绳,在其余马臀上一拍,嘶鸣声中,马儿朝各处散去。李若兰道:“雪妹妹怎么办?” 苍鹰说道:“她阻住鞑子后,待鞑子纷纷迷魂,她自会脱身。”对雪冰寒的云垂迷魂阵深具信心。 另四人不敢耽搁,扯动缰绳,嘴里呼喝,马儿便飞驰而去。 只见段玉水身后坐着一位老者,筋骨健壮,浑身污血,精神萎靡,松松垮垮,但眸子中虎威犹存,令人望而生畏,苍鹰问道:“这位便是江湖上的泰山北斗,段隐豹段大侠么?” 段隐豹低声道:“不敢,多谢诸位相救,老夫感激不尽。”声音低沉,真如猎豹一般。 段玉水捏紧缰绳,眉毛低垂,眼眶中泪水打转,说道:“叔叔,你平安无事就好。” 苍鹰笑道:“段庄主,你叔侄情深,可好的紧哪。那些往事,便让它随风而去吧。” 段隐豹道:“玉水,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神农山庄。见你有出息,功夫好,叔叔好生快慰。” 段玉水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爷爷?为什么要夺走神农天香经?这些年来,我恨你恨的入骨,你知道么?” 段隐豹默不作声,垂下脑袋,神态极为可怜。众人见他如此,便劝段玉水稍稍忍耐,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再追究不迟。段玉水虽然执拗,但也颇识大体,不复多言。 骑行了约莫一炷香功夫,众人来到城郊一处偏僻所在,四面环绕十丈高的小山,又有树林阻挡,旁人不易发觉。李听雨率数十人迎了上来,喜道:“诸位果然可靠,马到成功,终于将段大侠救了出来,有段大侠相助,咱们从此如鱼得水,真乃天下之福。” 陶蛇见到段隐豹,情绪激动至极,冲上去跪了下来,喊道:“少爷,少爷,是我,是段蛇,少爷,我照顾不周,累你受苦了。”刹那间老泪纵横,声音喜悦至极。 段隐豹望了望陶蛇,苦笑道:“蛇大哥,这不是你的过错,想不到你也会来,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又一人走出人群,人高马大,微微发福,一丛胡须,极为威风,正是江龙帮帮主李麟洪。莫忧喜道:“义父,你终于到了?” 李麟洪哈哈大笑,说道:“这等大事,我老李正要凑凑热闹。”来到段隐豹跟前,说道:“段大侠,我乃江龙帮帮主李麟洪,一直对段大侠风采仰慕已久,今日得见,那可是天大之喜。” 段隐豹低声道谢,问道:“江龙帮?恕老夫直言,江龙帮昔日名声颇不光彩,但我瞧诸位朋友各自身手不凡,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李帮主管束有方,真乃一代雄杰。” 李麟洪听他赞扬,颇为高兴,道:“这是自然。段大侠被鞑子关押久了,不知江湖上已天翻地覆。咱们江龙帮眼下是抗元义士,行得正,坐得直,势力庞大,奉天承运,要驱逐鞑靼,光复大宋。” 段隐豹微微一震,说道:“了不起,了不起。”语气极为喜悦。 李听雨道:“帮主大哥,你说咱们现在去哪儿?” 李麟洪道:“你早就安排妥当啦,我也不来指手画脚。你让咱去哪儿,咱绝无二话。” 李听雨道:“岂敢!都仰仗大哥来此主持局面,咱们这才如有神助。南京城自然是不能去的,唯有兜个圈子,前往九江镇,那边城防不严,多有照应,行事方便许多。”便率众人沿着草地前行。 群雄各个儿欢喜,追问救人时情形。九婴口才最好,便将过程说了出来,他思维敏捷,记忆清楚,将动手时一幕幕说的极为生动,令人身临其境。 他说道:“鞑子防守严密,有五位高手围在段大侠周围,功夫甚是了得。若是我孤身一人,那是万万无法得手的,还好在紧要关头,若兰姑娘他们将其余鞑子打得落荒而逃,这才解了我九婴之危。” 李若兰笑道:“九门主太过自谦啦,你双掌一推,哗哗几声,就将那几人打得七零八落,只不过一时分心,没拾掇下来罢了。”九婴此时威震江湖,人人都说他武功出神入化,若以权势身手而论,当今世上,唯有离遁道人、鹿角法王等寥寥数人可与他相提并论,年轻一辈之中,再无人能及得上他。 苍鹰问道:“那几人是什么门派?使得是什么功夫?” 九婴说道:“我双掌一分,他们各自出掌抵御,内力不俗,但不过是平平常常的掌法,也没有出奇之处。而后我引掌劈下,他们闪身躲开,身法不慢,但也没瞧出端倪来。” 苍鹰心想:“他们挡下了吞舟巨浪,又避开了鸿蒙初创?而且行动间不露门派....不露门派?”他大感不安,问道:“还有其余人与他们动手么?经过怎样?” 李若兰微觉奇怪,说道:“我以一招‘蝴蝶纷纷’拦住他们,他们出掌抵敌,竟然能突破我的剑芒。但直来直去,拳打脚踢,也没什么出奇的。鹏远大哥,你问这些做什么?” 苍鹰暗暗心惊,想到:“生死关头,奋力求存,乃是人之常情,他们在如此紧迫时仍有所保留,自是刻意隐瞒本门武艺。”想起在那深林之中,猎虎山庄虎三冲,猎熊岭雄八常展露拳脚,只不过是些直击、甩掌、勾拳、飞腿的寻常招式,不露家数。而无浮老头被人偷袭时,那些人也是小心隐藏,使得都是些直截了当的功夫,与救人时的守卫何等相似? 他心中疑惑,猛然想通:无浮等人绕着梦庄组成阵线,却不知敌人从何处而来,莫名间就被打倒。其实敌人乃是从庄园中跑出来的,而非从外头偷掩而至,因而他们毫无察觉。如此说来,梦庄之事,乃是陷阱,或是局中一环。 明白此节,先前遭遇之事,刹那间变得清清楚楚,如一条发光显眼的线索,串联起来,一直抵达此刻。 他想道:“虎三冲、雄八常是幌子,是引那些武人上当的。他们在小屋中自然是装死,那些小蛇也不是用来杀人灭口的,只不过是想让咱们吓得慌忙而逃,各自分散,便弄不清是谁走漏了消息,闹得江湖上沸沸扬扬,人所共知,也无人怀疑,这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咱们江龙帮耳中,咱们江龙帮在余则连等人手下有内应,有道是:三人成虎。人人这般说,哪里还有不信之理? 咱们近些年来行事愈发严密,若无接引之人,再经历层层审核,寻常江湖武人,无法真正进入江龙帮高层,也无从探知隐秘。鞑子便想出法子,派一人潜入进来,便如那午缚释一般。但黄松公为人糊涂,李听雨却比他警惕的多,因而鞑子无法再次得逞。嗯,没错,段隐豹若当真肩负大宋宝藏隐秘,必当被关押在开平,绝不会留在南京。咱们江龙帮在江南势力不小,旁人决计争不过咱们,最终自然是咱们将段隐豹救出来了。 如此说来,这段隐豹便是.....” 他抬起头,恰好见段隐豹目光朝自己扫来,冰冷如刃,眼神警惕。他急忙转过目光,装作不知,同时将蛆蝇尸海剑心法扩散出去,探查周围气息。 前后左右,并无埋伏,但情形糟糕至极。 他感到有一条条事物从段隐豹身上飞出,在地上蠕动片刻,缓缓爬行。那些事物通体透明,无声无息,但条条如同细线般的真气,皆连在段隐豹青蟒穴上。 那是幻海毒龙之蛇,但与先前遇上的不一样。这些蛇瞧不见形状,行动谨慎,若不加倍小心,旁人万万察觉不到。一条毒蛇受段隐豹操纵,倏然拔起,扑向苍鹰。苍鹰知道刚刚目光相触,段隐豹必然生疑,故而率先对自己下手。他一掌探出,抓住毒龙,怒道:“此人...” 话音刚落,眼前灰影晃眼,段隐豹一掌劈来,掌力霸道已极,当真雷霆万钧,掌风咆哮,犹胜过九婴当年偷袭自己的鸿蒙初创,苍鹰心念电闪,本想以魔音气壁抵挡,但如此一来,自己身份败露,必让九婴知晓。他索性一拉缰绳,坐骑前足腾空,掌力将马脖子打的粉碎,稍稍缓了缓,砰地一声,正中苍鹰。苍鹰厉声惨叫,喀剌剌断了好几根肋骨,倒飞出去,落在丛林之中。 段隐豹见此人受创极重,也不追击,身子一晃,来到段玉水身旁,他动作太快,击败苍鹰不过眨眼之间,再度出手,快如疾风,段玉水见到段隐豹之后一直心中矛盾,本有些魂不守舍,被段隐豹一掌打中背部,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那幻海毒龙趁势咬在他喉咙上,段玉水眼前发黑,当场晕厥。 九婴、莫忧、李若兰回过神来,厉声道:“你做什么?”一齐出手,掌风、剑芒、剑气,直取段隐豹。段隐豹身子一冲,拍中李麟洪、李听雨两人穴道。将他们两人擒在手上,霎时大步流星,朝远处疾奔。 李若兰与莫忧齐声喊道:“爹爹!”九婴受此人愚弄,心下震怒,喊道:“奸贼休跑!”三人轻功皆高,一同追了出去。江龙帮余人乱作一团,也纷纷追向远方。 等众人散个干净,苍鹰缓缓坐起,运贪狼内力,借飞蝇之体,治愈伤势。过了不久,他恢复如常,喃喃说道:“他所图者大,绝不止他一人。”身影一闪,转眼消失不见。 第400章 长夜如一刹 群雄笑骂道:“赵兄弟,你又糊涂了?雪道长一直都是这幅模样,哪里有什么伪装?” 段玉水点头道:“雪妹....雪道长,你亲口许诺,万万不可抵赖,还不快兑现诺言?”他心中对雪冰寒隐隐尚有些依恋,但被深藏起来,自己也察觉不到。 苍鹰也笑道:“雪丫头,你作茧自缚,鹏远大哥也帮不了你啦。还不快些露出花容月貌,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雪冰寒瞪了他一眼,心想:“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否则老娘抹去你一脸黑泥,让火雕苍鹰重出江湖。” 众人见其中果然有内情,纷纷雀跃起来,嚷道:“道长,你原先长什么样?让咱们欣赏欣赏。”心中却想:“她原来长得只怕更加丑陋,不然为何遮遮掩掩?” 雪冰寒听得喧哗吵闹,头晕脑胀,把心一横,怒道:“拿水来!”有仆役端上一盆水,雪冰寒用力搓洗半天,将脸上米粉洗净,一抬头,众人只觉一阵眼花:眼前出现一位仙子般的少女,清纯美貌,秀丽无双,无不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她原先容貌丑陋,此刻又美得出奇,两者相反差太大,虽她不施粉黛,但众人却觉得她比李若兰、莫忧尚要美上半分。 雪冰寒竖起眉毛,瞪视众人,喝道:“老娘就是这幅尊容,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群豪见她倾城之貌,又听她市井之言,不禁大笑起来,笑道:“不错,不错,这就是咱们的雪道长。”全都竖起大拇指,人人赞不绝口。 李若兰又惊又喜,握住雪冰寒的手,说道:“雪妹妹,你瞒的我好苦。你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姐姐我么?” 雪冰寒面红耳赤,说道:“贫道视皮囊如无物,易不易容,都是一般。再说了,我可不像你那般武艺高强,昔日无依无靠,怎敢以真面目示人?” 李若兰点头道:“那眼下呢?眼下你可找到依靠了么?” 雪冰寒抿住嘴唇,朝苍鹰望去,苍鹰目光躲闪,置若罔闻。李若兰嘻嘻笑道:“鹏远哥哥,你若将来负了雪妹妹一番情意,我可要提刀来找你。” 苍鹰暗骂道:“臭小娘,你先管好你自个儿的老公吧。”嘴上笑道:“老子自有分寸。” 段玉水见到雪冰寒重现绝色,身子抖动,双目现出狂热,但转头一瞧莫忧,立时又迷住了魂。而莫忧瞧瞧苍鹰,又瞧瞧雪冰寒,心潮起伏,不禁妒火中烧。 又闹了一个更次,众人见实在太晚,各自散了。李听雨让归燕然留下,商议婚事。苍鹰暗地里嘱咐归燕然道:“万事以大局为重,你要逃婚,也不能先露出端倪,让他们有了防备。” 归燕然急道:“大哥真爱说笑,既然说定了的事,我怎能背信弃义?” 苍鹰笑道:“你脑子怎地突然转过来了?莫非真要与若兰妹子成婚洞房,养儿育女么?” 归燕然想要否认,但心头火热,颞颥半天,却也说不出个“不”字。 苍鹰叹道:“你功夫已经这般高了,再练下去,进益不大。不如舍了这纯阳童子功,享享天伦之福吧。况且此事关乎若兰终生,你不可三心二意。” 归燕然从不对苍鹰撒谎,当即说道:“我...我也喜欢若兰,真心真意,永不变心。”这句话脱口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仿佛卸下了肩上泰山,触动心弦,眼睛竟也湿润了。 苍鹰拍了拍归燕然肩膀,说道:“值此乱世,你二人经历过这么多风浪,终于好事将近,一切来之不易,更要好好珍惜。”说着说着,真仿佛瞧着自己儿子成婚一般,喉头哽咽,红了眼眶,给了归燕然一个大大的拥抱。 归燕然哭喊道:“二哥,多谢,多谢啦。” 苍鹰佯怒道:“谢我什么?你自己得出息一些。”推开归燕然,直往外冲,转眼已在数十丈之外。 夜深人静,连江面也死气沉沉,苍鹰独自走了一会儿,心中忽喜忽忧,暗想:“这玄秦令人捉摸不透,不知有什么阴谋,但他如想从中作梗,说不得,只能与他打上一架。如他使玄夜伏魔功,我也将飞蝇唤出来。” 忽然听身旁有人说道:“鹏远大哥。” 苍鹰循声望去,只见莫忧站在江岸长堤上,目视远方,衣袂飘飘,俏脸上不露喜怒。苍鹰喊道:“莫忧,你不是怕海水么?怎地独自来此?” 莫忧说道:“我近来好得多了,况且海边也没敌人。若不动手,我尚能支撑不倒。” 苍鹰点头道:“那老子可放心了。你老是病怏怏的模样,我可老是为你担忧。” 莫忧叹了口气,说道:“你....你当真这般关心我?” 苍鹰何等机灵,登时便察觉他语气有有异,干笑道:“咱们自家兄弟,大伙儿都担心你。” 莫忧点了点头,缓缓坐了下来,拍拍身旁,示意苍鹰过来。苍鹰微一迟疑,随即依言而为。 莫忧微微一笑,说道:“想不到雪道长这般端丽出众,难怪昔日我问你咱俩谁更美,你言语含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苍鹰悻悻道:“当时我不过有那么一点儿因头,但也说不准。莫忧,你瞧我鹏远这幅尊荣,也从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咱们大英雄、好汉子,这等婆婆妈妈之事,原也不该挂在嘴边,非但如此,连想也不用多想。” 莫忧轻叹一声,说道:“若当真遇上自己心爱之人,便会在乎了。你这么说,可见你半点不挂念我。” 苍鹰只觉寒冷彻骨,身上仿佛突然冒出千百只虱子,四处乱咬,难受之极,说道:“老子....我确不懂什么男女之情。若要找姑娘,窑.子里不多的是么?何必这般麻烦?非得闹的哭哭笑笑,柔肠寸断?” 这句话太过无礼,莫忧再也按捺不住,怒道:“你把我比作窑.子里那些无耻的女子么?雪冰寒呢?她也是这般么?” 苍鹰原就是想激她发火,令她心生厌恶,但话也不能说绝,忙道:“莫忧公子,我说过啦,你并非女子,而是男子。你最近可真有些不太对劲儿,怎么老是自称女子?” 莫忧高声道:“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地?我一直是女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体质奇特,随心境不同,身子潜移默化间也会变化,但却不能让苍鹰知道。 苍鹰叫苦不迭,冷汗直流,说道:“莫忧公子,咱们刚碰面时,老子说你是女子,你一直抵死不认,还....还露光膀子给老子看,老子这才信了,怎地你现在又这般说?” 莫忧顷刻间咬着嘴唇,一扯袍子,竟将上身衣衫脱去,露出光洁耀眼的肌肤,苍鹰一瞥之间,便见到她胸脯高挺,与上次大不相同。他惨叫一声,急忙闭上眼,说道:“天太黑啦,老子什么都瞧不见。” 莫忧红着脸颊,拉苍鹰手掌,碰到自己胸部,苍鹰只觉触手柔软,急忙缩手,朝后退了几步。 只听莫忧道:“我....当时年纪太小,身材尚未长成,又对你与燕然并不熟悉,生怕你二人加害,所以才对你说谎。你若...若还不相信,我还可以让你瞧瞧....瞧瞧其他地方。我将整个身子都让你瞧。” 苍鹰脑筋急转,想道:“若她真豁出去了,我再拒绝,可是不共戴天的冤仇。就如九狐当年那般,即使不当场反目,也会心生怨气。”当即哀嚎一声,潜运内力,咕嘟咕嘟,鼻孔中鲜血喷涌而出。 莫忧吓了一跳,急忙躲开,苍鹰摇摇晃晃,捂住胸口道:“老子....老子岔了气,坏了,坏了,这下真要死了。” 莫忧上前扶住他,搭他脉搏,果然气息微弱。她望着苍鹰,目光闪烁,似在犹豫着该不该就此夺了苍鹰魂魄,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但她那迷魂术威力虽强,却不能频繁使用。而苍鹰在她心目中极为重要,与段玉水自然不同,她不想使这等卑鄙手段,霸占他的心。 苍鹰手臂垂下,无意在她肌肤上一碰,陡然间又是一道鼻血射出,苍鹰嚷道:“乖乖不得了,再折腾下去,老子这条命要丢在这儿了。莫忧妹妹,莫忧奶奶,你行行好,饶了老子这一回吧。” 莫忧怒道:“你这人五大三粗,豪迈武勇,怎地如此没出息?见女子裸.露身体,便虚成这幅熊样。” 苍鹰只求她饶了自己,哪怕自己丢脸?惨叫道:“正因为老子天生不成,所以才装得威猛,这叫鹏大爷虚张声势,诸葛亮空城退敌。莫忧祖宗,我求你千万别将此事告诉旁人,否则老子丢尽颜面,只有横刀抹脖子啦。” 莫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知道此人诡计多端,但眼前他鲜血直流,性命垂危,却又不假,一时也不知真伪。她叹了口气,穿上衣衫,运功助苍鹰顺气片刻,感到他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苍鹰摇头道:“我....我练得功夫,一旦走火,便不能多与女子相处。咱们....咱们还是暂且不要见面了,否则老子....老子性命难保。” 莫忧点了点头,心想:“我也真是昏了头了,居然看上这么个软弱无能之辈。”虽有此念头,但她千年来首次恋上男子,怎能轻易忘怀?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待你好些,咱们再好好聊聊。鹏远哥哥,咱们后会有期。” 苍鹰问道:“你要...你要回长沙了么?” 莫忧点头道:“你巴不得我快些走,不是么?”她原本见李若兰与归燕然喜结良缘,少女情怀,难免心动,又瞧见雪冰寒原来如此美貌,不比自己稍逊,生怕她捷足先登,便急于向苍鹰告白,结果却是一场闹剧。她心底惆怅,又稍觉滑稽,缓缓从江边走开了。 待她走远,苍鹰遥望江面,不由得苦笑起来,骂道:“他妈的,这乱糟糟的,成何体统?”仰躺在堤岸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第421章 孤庙纷纷雨 韩霏亦吓得花容失色、惶恐不安,她笃信宗教,本就有些疑神疑鬼、忌讳极多,虽未曾同周瀚海同床,但既然被周瀚海休了,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并非清白之躯,远配不上归燕然。眼见这关山月言之凿凿、高深莫测的模样,如何能不惊的六神无主? 李若兰道:“关先生,那....那你说可怎么办?” 关山月道:“婚嫁,婚嫁,婚者,女昏也,嫁者,女家也,佛语有云:‘入世则昏,出家则醒’,你二人姻缘将近,意欲好事成双,但世间哪有这等如意之事?” 李若兰听得头晕脑胀,一拍大树,怒道:“我求你给我出出主意,不是让你满口之乎者也的胡扯!” 关山月吓了一跳,连声道:“姑娘别急,别急,山人自有妙计。” 李若兰与韩霏同时道:“快说!” 关山月道:“山人掐指一算,知道西南十里之地,有一处尼姑庵,名曰‘静泉庵’,最是纯洁净土、无垢妙境。两位姑娘如欲婚后美满,不生祸事,需得在庙中沐浴斋戒,三天三夜之内,不得与夫婿见面。” 李若兰喜道:“这好办,韩霏姐姐,咱们这就去静泉庵住上三天,只吃素,不沾荤,三天之后再去找燕然哥。” 韩霏问道:“不知可否要剃发?”她心底不安,总觉得此事太过容易,她若能与归燕然长相厮守,便是自残躯体,亦不在意,何况区区剃度?李若兰闻言大骇,急忙冲关山月摇头。 关山月道:“倒也不必如此,只不过二位入庙之后,需得向庙中老尼守情师太道明缘由,恭聆法华心经,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信则有,不信则灾难近矣....” 苍鹰见关山月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暗暗好笑,心想:“关老哥定是与尼姑庙的老尼姑是老相好,两人之间颇有些不清不楚,他让若兰、韩霏入庙,只怕是送给老尼姑一桩大生意来了。”但转念一想,又生疑惑:“关山月号称铁口直断,未卜先知,其实算命本事差劲至极,怎地今日如有神助,料事奇准?莫非这老小子当真开窍了么?” 李若兰对归燕然道:“燕然哥,我与韩霏姐姐要去静泉庵修行三天,你不许跟来,三天之后,你再到庙前与咱们碰头。” 安曼轻轻推了归燕然一把,笑道:“哥哥呀,我瞧你人挺忠厚,怎地一下子要娶两个老婆?”她见李若兰与韩霏皆极为美貌,暗赞归燕然眼光奇佳,运气极好,自也替他高兴。 归燕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对李若兰钟情至深,可为何自己偏偏要娶韩霏为妾,他至今云里雾里,没弄明白。 鬼魅为人机智,不在九狐之下,在雪莲派四大护法之中地位特殊,常常与九婴、九狐两人一道商议大事,她暗想:“九婴门主对江龙帮九江堂颇为看重,称其潜力极大,比之昔日我那鬼剑门也不遑多让。若不能拉拢,则当小心提防。今日一见,却沉迷于男女情事之中,当真幼稚至极。”她虽然年轻,但心智却极为老成,眼中只有利益,并无私情,是以昔日竟对仇人苍鹰器重有加,对归燕然等人情意纠葛颇瞧不上眼。 关山月又道:“这位归少侠器宇轩昂、阳气浩然,老夫推想,少侠家中定有姐妹,是么?” 归燕然奇道:“老先生怎地知道?”指了指安曼,说道:“她便是我妹妹。” 鬼魅吃了一惊,问道:“安曼妹妹,你....你是这人的妹妹?他瞧起来不像是哈萨克人哪?” 安曼笑道:“这里头因果挺麻烦,但他确实是我哥哥。”拉住归燕然肩膀,神色颇为自豪。 关山月道:“俗语道:‘儿为山来女为泉,儿为田来女为粟,儿女儿女,本是一家血亲,最是亲近。归少侠,你若要将来婚后美满,这三天之内,最好与阿曼姑娘单独呆在一块儿,其余人莫要跟随。” 归燕然皱眉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关山月道:“你二人幼时离散,虽为血亲,却少了磨合融洽,正应当补缺损益,好好弥补昔日分离之憾。你将来成婚之时,才能美满和谐。” 安曼嘻嘻一笑,说道:“哥哥,关老伯是要你这三天多陪陪我,不然哪,哼哼,你今后定会倒大霉啦。” 李若兰与韩霏连连说道:“燕然,这是理所应当之事。”她们此时如惊弓之鸟,对这等神棍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他们兄妹二人也正应当好好聚聚。 鬼魅笑道:“好吧,安曼妹妹,那我也不来打扰你们兄妹团聚啦。只不过你们可要当心一些,那响马帮在洛阳城内外皆有据点,若他们来找麻烦,我可不来帮你们。” 安曼道:“鬼魅姐姐,除恶之事,那就麻烦你替我多担待啦。”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与哥哥这三天之中,要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讲究没有?” 关山月道:“需极尽欢悦之能事,方可填上多年缺憾。这洛阳城乃天下繁华所在,你二人游街逛市,随心所欲即可。” 李若兰与韩霏相视一笑,暗想:“我们在尼姑庵受苦,他却与妹妹游玩,这笨哥哥当真好命。” 苍鹰站在远处,不发一言,双目牢牢瞪着关山月,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这昔日糊涂洒脱的老兄弟,此刻却变得极为危险。仿佛一只织网的蜘蛛,吐出黑色丝线,已将归燕然与安曼牢牢网住,但四周一片黑暗,他们毫无察觉。 他心想:“他刻意令安曼与归燕然独处,意欲何为?莫非想要加害李若兰与韩霏么?”他苦苦思索,但顷刻间脑中乱作一团,听见乌鸦喊道:“你不必多管闲事,此乃飞蝇安排!” 苍鹰微微颤抖,但立时不再多想,心头恐怖弥漫至全身,他很快将此事忘个干净。 李若兰心想:“最好早些了结此事,万万延误不得。”当机立断,拉着韩霏与众人分别,策马向那尼姑庵奔去。苍鹰放心不下,陪她们到尼姑庵一瞧,发觉此处确是清修之地,并无异状,众尼姑身无武功,还有不少富贵香客在此上香。李若兰说明来意,奉上许多香火钱,老尼姑守情大喜,安排两人在一处宽敞整洁的房屋中住下,稍稍讲了讲庵中规矩,便起身离去。 苍鹰在尼姑庵中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众尼姑盯着他,眼神如狼似虎,舌卷红唇,图谋不轨。他心惊胆颤,告辞出来。想去找归燕然,但心中浑浑噩噩,糊糊涂涂,无所事事之下,便在城外山中漫步而游。 这般迷迷茫茫的过了一天,来到一处密林中,地上赫然出现了数具尸体。苍鹰靠近一看,见全是些彪悍汉子,皆被一剑毙命,有两人倒在一块儿,剑伤从一人肩膀至另一人腰部,伤口不深,但却正中要害,定是无形剑气的手段。 苍鹰心想:“对了,是鬼魅在杀新安响马。”好奇心起,沿路找去,来到一座山洞前头。洞前有一处火堆,四周十张帐篷,有二十人骑在马上,连声厉吼,围着鬼魅猛攻。鬼魅东一绕,西一冲,当真神出鬼没,灵动如蝶,众响马中不乏高手,但如何是她的对手? 苍鹰找树后藏起,悄立观战,鬼魅使得正是鬼剑门的游魂剑法,出剑极快,剑影难辨,乍看之下,似乎身在远处,并无杀意,但转眼之间便杀到眼前,敌人绝难防范。她剑法之高,与莫忧相当,比那离风尚要高明一筹,偶尔使出无形剑气来,杀人于无形之中,更令人防不胜防。 苍鹰暗笑一声:“老子若要找她算账,眼下正是机会。也无需暗中偷袭,光明正大与她相斗,百招之内,定能取胜。”但毕竟自己骗她在先,害得她一场美梦化为泡影,反而投身敌人麾下,她陷害自己,也是顺理成章。想到此节,心意登平,不复在意。 众马贼斗了片刻,心知难敌,马贼首领张口喊道:“给我拦住她!”正想脚底抹油,骑马逃走,鬼魅一道无形剑气刺来,命中胸口,马贼首领闷哼一声,落马而死。鬼魅骑上马,双足一夹,马儿冲出,她顺手又砍下四人脑袋。 众匪惊惧之下,四散逃开,鬼魅见难以尽数追上,遂朝几位当家冲去,其中一人手持大斧,使拖刀计的招数,回身一斧斩下,鬼魅手臂一转,剑气一搅,痛呼声中,那人手臂不翼而飞。鬼魅趁势上前,砍掉此人脑袋。她喊道:“如不投降,各个儿都是这般下场!” 马贼们气为之夺,哪敢逞能?有三人立时滚落马鞍,跪倒在地,喊道:“咱们投降!姑娘饶命!” 鬼魅笑道:“给我呆着别动!”一扯马鞍,追上奔逃几人,干净利落的一一刺死。这才回到那投降之人面前,那几人连连磕头,喊道:“多谢姑娘饶命之恩,咱们大伙儿从此听姑娘的话,任由姑娘驱使。” 鬼魅道:“你们新安响马帮,听说本事挺大,在方圆三十里内称王称霸,糟蹋过不少姑娘,对么?” 其中一人大声道:“姑娘,咱们不过是无名小卒,自来只有出苦力,卖苦命,这等事也轮不到咱们。” 鬼魅点头道:“是么?那可真难为你们了。”话音刚落,她一振长剑,剑气到处,那三人头颅飞上了天,鲜血如雨般落下。 第447章 苦海浮遥 铁穆耳布置妥当,苍鹰又问道:”那段兴智原先被关押之地又在何处?一众狱卒伤势如何?” 铁穆耳找一官员问询,那人说道:“此人被关在不远的罗雄大牢之中,当晚匪人混入监牢,里应外合,将囚犯劫走,众狱卒伤亡惨重,追之不及。” 铁穆耳怒道:“如此要犯,居然被轻易劫走,这群无能之辈即便不死,我也要杀他们的脑袋。” 苍鹰心下暗怒:“你这小鞑子也无用的紧,怎地不自己一头撞死?”但也不想顶撞于他,说道:“还请小王爷写一份手谕,让属下去罗雄大牢中细细勘探。” 香儿喝彩道:“师父又要显本事啦,你那追踪捉鬼之术神乎其技,我真是百看不厌,你怎地也不教我?” 苍鹰笑道:“你当这本事好威风么?学会之后,给人当飞黄猎犬使唤。”若要学会这跟踪之术,非得练蛆蝇尸海剑的内力,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因而苍鹰只传香儿一些剑诀,其余窍门却并未传授。 香儿想起苍鹰在自己面前扮狗装傻的模样,不禁甚是怀念,心中稍起眷恋之情,脱口说道:“师父,我与你一起去。” 铁穆耳摇头道:“香儿妹妹,你眼下身份不同,罗雄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那儿做什么?” 香儿道:“我以往闯荡江湖的时候,再吓人的事也见过啦,区区监牢,又何可怕之处?” 铁穆耳也不过十六岁年纪,并未探视过牢狱,微觉好奇,点头道:“既然妹妹坚持,那我自然与妹妹同去。冬遥妹妹,你一同来么?” 冬遥忙道:“我胆子比香儿姐姐小的多啦,可万万不敢。” 铁穆耳笑了一声,随即吩咐侍卫,备好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约莫赶了一炷香的路程,来到罗雄大牢。只见前方一栋阴森可怖的黑楼,楼外石墙高筑,楼里通路狭隘,四处腥气,水声咚咚,铁穆耳听远处传来嘶哑惨叫,吓得不轻,但兀自强笑道:“这地方果然与众不同。” 那典狱官吏领众人来到关押段兴智的牢房,苍鹰见地上脚印凌乱,血迹犹在,但并无行凶者气息残留。他问道:“被打死的狱卒埋了没有?” 官吏急道:“回禀大人,小人知道定会有上司前来查案,殉职的兄弟,眼下都在地窖中躺着,但天气闷热,隔了这三天,只怕...只怕...” 苍鹰说道:“不管烂没烂,咱们都要瞧瞧。” 那人连声道:“是,是。”在前头领路,一层层走入地窖。周遭变得愈发幽暗,暗处似有鬼怪瞪目,虽然人多势众,但众人依旧心头发毛。来到深处,那官吏打开一扇铁门,铁穆耳顿时闻到一股臭味儿,钻入鼻孔,冲的他头皮发麻,再也忍耐不住,喊道:“我们先出去!”拉住香儿,往上逃离。苍鹰摇了摇头,转身走入隔间。 他身处黑暗之中,仅有微弱火光照明,身前有十几具尸首,伤口暴露在外,里头爬满的蛆虫。 苍鹰曾无数次见到过这等景象,他年幼之时,战场之中,尸体之内,这恶心、丑陋的虫子似乎无处不在。数百年前,他参军之时,为了从战场上搜刮战利品,他忍住恶臭,在尸堆中钻营翻找,满目所见,便是这等情形。 或许有一只最狡猾,最恶毒的蛆虫,化为苍蝇,钻入了他的脑子,在他的心中扎根。 .... 它总有一天会吃了他,由内而外,半点不剩。 .... 他脑袋一闷,这感触登时灰飞烟灭,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他走到尸首身旁,一具具查看过来。不少尸体并无异状,乃是被高手用内劲震死,可见中和会里头颇有内功名家;还有人前后胸骨全数折断,胸前一片淤青,细细查看,乃是拳印,定是外门好手所为。其余刀伤、剑伤,也是应有尽有,五花八门。 苍鹰见到一人脖子伤口,不禁微微一愣,伤口裂痕处参差不齐,似是被锯子锯过一般。此人身上再无其余伤痕,被敌人一击毙命,可见下手之人功夫甚高。 苍鹰喃喃说道:“锯齿刀?那是铁鳄兽毛褐的兵刃?此人是万兽堂四兽之一。”心下喜悦,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由此找到万兽堂的下落。只要烈武手下密探真找到线索,那自己便算跟上了万兽堂。 他走出地窖,铁穆耳等人围了上来,问道:“鹏远大哥,你可有什么线索了?” 苍鹰将推测说了,铁穆耳喜忧参半,说道:“想不到这万兽堂当真与中和会狼狈为奸,哼,早在顺元府时,我便觉得不太对头,万兽堂诸人都鬼鬼祟祟,不怎么恭敬,其中果然有阴谋。” 苍鹰心想:“若当时万兽堂想要杀你,左谷丹与明思奇联手,加上四兽一道出击,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他们当时可没有谋害的念头。只怕是他们来此之后,有求于中和会,方才出力相救。” 铁穆耳见苍鹰神情凝重,忙问道:“鹏远大哥,依你之见,咱们当如何行事?” 苍鹰本想回去等候消息,但转念一想,又觉那些密探行事奇慢,耽误自己大事,立时说道:“属下已有些眉目,小王爷宽限几天,属下私自寻访,不多时便有分晓。” 铁穆耳甚是高兴,说道:“鹏远大哥真是我的贵人,如能破了此案,我禀明爷爷,再封你个大官做做。” 苍鹰说道:“多谢小王爷提拔。”心想:“老子若真封了大官,将来这铁穆耳再扔个美女给我,岂不是成了第二个段隐豹?不成,此乃万劫不复之路,可不能深陷进去,否则江湖上那群蠢货,又要揪住老子尾巴不放了。”打定主意,若找到万兽堂众人去处,立时扬长而去。 众人回到皇宫,苍鹰辞了铁穆耳,找了一身破烂衣衫,扮作乞丐模样,在城中最繁华之处呆坐。他运起蛆蝇尸海剑心法,顷刻间风吹草动,乾坤变化,阴阳趋势,众生百态,皆逃不出他的心眼。 接连两天,别无所获,竟得了百文铜钱,苍鹰又气又急,暗骂晦气,但也无可奈何,到了第三天午后,集市里有一扒手行窃,偷了一位大汉荷包,那汉子痛骂一声,转眼将那扒手逮住,出手时掌心隐有吸力,内力甚是了得。 苍鹰留上了神,仔细瞧那人容貌,霎时大惊,原来此人他倒也见过,当年他与雪冰寒等人途经密林,遇上段隐豹派出的密探,扮作“猎虎山庄”与“猎熊岭”两拨野人,其中领头的虎三冲,却正是眼前的大汉,但鼻环耳环却已不见了。当时那大汉刻意隐瞒,出招时不露底子,一招一式皆平平无奇,但此刻他一出手,登时便瞧出与那明思奇师出同门。 苍鹰心想:“此人是明思奇的爪牙么?嗯,明思奇功夫比段隐豹稍逊一筹,与那鹿角僧相近,彼时定然受忽必烈驱使。他派手下相助段隐豹,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旁那人穿着长袍,身材臃肿,体型古怪,笑道:“古兄弟,好功夫,这一手‘黄仙偷鸡’,当真深得主人真传。” “虎三冲”凌空一指,点中扒手穴位,笑道:“咱们四兽半斤八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拓大哥别朝我脸上贴金啦。” 他们说话时声音极低,若非苍鹰有读唇之术,也听不见他们所言。 两人说说笑笑,走向远处,苍鹰支撑着站起,跟着走了一段路,渐渐叶林繁茂,绿意漫延,他突然发觉背后情形不对,回头一瞧,只见一道苗条身影缩身树后,动作娴熟,若非苍鹰全神贯注,还真发觉不了她。 苍鹰“哼”了一声,说道:“香儿,你出来,在师父面前装神弄鬼,真当师父是饭桶么?” 香儿娇笑一声,探出脑袋,吐了吐舌头,她身穿一身紫黑夜行衣,更衬得她身形纤细可爱。她笑道:“师父果然好本事,我的‘鬼祟迷踪步’自来无人能知,只是瞒不过师父。而师父这一招守株待兔,当真不同凡响,真让你逮到他们啦。师父眼下可是要去他们老巢么?” 苍鹰随口吹牛道:“老子正要单枪匹马,将他们首脑擒住。带回其邀一场功劳。”此树林人烟稀少,而那古、拓二人内力强劲,空中留下气息,苍鹰辨别容易,也不怕他们走脱,因此香儿捣乱打断,他也并不在意。 香儿又惊又喜,脸上却满是质疑神色,说道:“你满口大话,夸夸其谈,我才不信呢。” 苍鹰明知她出言相激,但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我鹏远言出必践,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香儿快步走到他身边,靠着他耳朵轻声说道:“你耍赖,你明明就是苍鹰,偏偏要以鹏远发誓,我半点也是不信的。” 苍鹰怒道:“既然如此,你权且回去等着,我不把他们老巢捣了,从此剃发明志,出家当个秃驴。” 香儿听得直乐,拉着苍鹰头发扯了几下,说道:“才剃头发,那也太轻饶你啦,你若食言,便得...便得...”说到此处,笑容绽放,脸色微红,却说不出口了。 苍鹰说道:“我若不成,便自宫明志,当个太监,如此您老可满意了?”他与香儿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女,对她骄纵异常,任她捉弄,言语间从无顾忌。 香儿格格轻笑,说道:“满意啦,满意啦。不过我得跟着你去看看,否则你随便在路旁捉个小贼当做贼爷爷,我也瞧不出来。” 第455章 百世征伐 等至天明,苍鹰等四人离了大营,取小道绕过羊苴咩城,直往泥沼方向赶路。城周满是密林,枝叶花草,密如繁星,远胜过中原树林,加之天气炎热,蚊虫绕旋,旅途着实疲累,冬遥实在支持不住,常轩便背她赶路,苍鹰只是旁观,却毫无援助之意。 香儿忍不住说道:“师父,你常常自夸侠义,武功又远胜过咱们,冬遥妹妹受累疲倦,你为何不稍稍帮她一把?” 苍鹰说道:“我与她非亲非故,她怎肯让我相助?说不准她一心想要常轩小兄弟背负,我胡乱献殷勤,岂不坏了她的好事?”语气颇为冷淡。 冬遥脸上一红,说道:“谁....谁要他背负了?是他主动...主动要来背我。” 常轩笑道:“我常轩虽生的不壮实,但总比你这小丫头要强上一些。况且你有病在身,我身为医官,岂能置之不理?” 冬遥听得心花怒放,满腔恋慕之意,香儿闻言,暗暗酸楚,她对常轩也有爱意,但却从未向他说明,此刻见他与冬遥如此亲密,不免有些嫉妒。 她朝苍鹰走近几步,伸出小手,握住苍鹰手心,有意撒娇,说道:“师父,香儿也累了。你背着我走一段路,成么?”她有生以来首次对一人钟情,又头一遭心生醋意,此时心神大乱,只想找苍鹰寻求安慰。若能从常轩脸上激起一丝苦恼神色,那她心里便更踏实了些。 谁知苍鹰神情冷漠,与几天前似全然变了一个人,说道:“你习武已久,不至于如此不济。收摄心神,调匀气息,各走各路,谁也不会帮你。” 香儿咬咬嘴唇,眼眶微红,霎时只觉自己孤立无援,再也无人疼爱,心下气苦,只想找地方大哭一场。她原先误会苍鹰对她别有所图,虽觉害怕,但内心深处其实隐隐欢喜,对自己容貌信心倍增。但苍鹰此刻说出这般话来,令她如闻噩耗,心神大震,刹那间又再度自卑起来,暗恨苍鹰无情,也咒骂自己天生这幅面容,自始至终一直丑陋不堪。 常轩走上前来,说道:“香儿妹妹,你若当真累了,我可以抱着你走。” 香儿又惊又喜,见他神情严肃,竟似真有此意,不禁感激万分,说道:“你背着一人,再抱着一人,压都压死你了,怎么还动弹得了?我其实自己能走,你照顾好冬遥妹妹就成。” 常轩兀自不放心,又接连问了几遍,香儿心疼常轩,坚决摇头,一扫先前委顿模样。 苍鹰更不朝这边望来,只是在前方开路,走了许久,深夜来临,苍鹰升起篝火,以金羽剑砍倒大树,取下树枝、树叶,捧来石块,搭成小屋,供冬遥与香儿居住。 香儿神色不善,仍对苍鹰暗怀怨恨,冬遥与苍鹰不熟,见他照顾周到,微微点头道:“有劳鹏远大哥了。” 苍鹰与常轩两人守在小屋外,一语不发,二女劳累一天,难以支持,很快沉沉睡去。 苍鹰走入小屋,手指轻拂,点中两人昏睡穴,令她们三个时辰内无法转醒。 常轩脸色平静,似并未留意。 苍鹰转身走近,说道:“常轩兄弟,我有一事要与你详谈。可否随我到林中走上一遭?” 常轩说道:“大哥当真郑重,可是怕吵醒了两位郡主?”也不拒绝,跟在苍鹰身后,步入叶林之中。 苍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常轩毫不犹豫,紧跟不弃,两人走了二十里地,直至四周漆黑浓稠,什么都瞧不清楚,常轩停下脚步,说道:“走的够远啦,即便你大吵大嚷,她们也全听不见了。” 暗处走出一个高大身影,周身似有血雾,如蛇般盘旋起舞,他凝视常轩,顷刻间杀意冲天而起,林中鸟兽大骇,纷纷远遁。 那已并非苍鹰,而是飞蝇。 常轩回望飞蝇,笑道:“果然是你。” 飞蝇说道:“你早就知道了?” 常轩说道:“这南柯一梦之术,也是我传授于你,你因此返老还童,再由童至老,反复轮回,我自然能猜出个大概来。” 飞蝇说道:“灰炎,你可知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常轩说道:“除了杀我,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此言超乎飞蝇预想,他身子一震,万料不到此人居然知晓,急忙问道:“你怎么知道?” 常轩哈哈大笑,说道:“飞蝇啊飞蝇,你杀了血元、蒹葭、觉远之后,咱们若再一无所知,岂不是无能至极么?” 飞蝇急忙后退半步,以蛆蝇尸海剑心法刺探方圆三十里,并无丝毫异样,他见常轩从容不迫,本担心这是山海门的埋伏,此刻瞧来,似乎不像。 他脸色愈发阴沉,说道:“既然你如此清楚,那为何要孤身随我前来,莫非...莫非山海门其余众人,正在赶来么?” 常轩瞪大眼睛,愣了半晌,霎时捧腹大笑,似乎听到世上最为滑稽之事,飞蝇见状大怒,一道红色剑芒刺来,停在常轩面前,说道:“快快回答我!” 常轩止住笑声,神情又是高傲,又是冷漠,他说道:“你也是山海门之人,难道竟不知咱们心思么?咱们人人知道你有何打算,但却绝无联手之意。你若凭单打独斗,能够胜过咱们任意一人,管你用阴谋诡计也好,陷阱邪术也罢,咱们认输认命,这一身躯壳,纵使灭却,又有何妨?” 飞蝇长久游离于山海门之外,对此门派唯有恨意,避之不及,也从不以此为荣,然而此刻听常轩侃侃而谈,视死如归,心中顿生豪情,又觉惺惺相惜,几乎便想罢手,但刚有此念,脑中不明不白生出滔天怒火,那休止之心立时消散。他呆了许久,说道:“原来...原来你一直...一直在等我杀你。” 常轩摇头道:“你错了,飞蝇。你以为赢了血元、蒹葭、觉远之后,其余人便再也非你敌手么?我今夜随你前来,便绝无认输之意。” 飞蝇捏紧拳头,红剑斩落,常轩袖袍一拂,手掌化作树枝,与红剑一碰,竟将红色剑芒化解,但他手掌立时起火,常轩令树枝脱落,手掌完好无损,原来他于弹指间生出一层树皮,挡住剑芒,随后将业火隔绝。 飞蝇说道:“你内力深厚,能令草木疯长,但我擅长红色剑芒,正好是你功夫的克星。” 常轩笑道:“飞蝇,你今日所以必败,便是由于你太过执着,以至于粗心大意,对我一无所知,竟敢来向我挑战。” 飞蝇说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见过你那神农天香经的功夫,也知道你精通万蛇过海的掌法。” 常轩陡然露出愁苦之色,眼神凄凉,问道:“你....你都知道了?你还想到什么?” 飞蝇见常轩心神微乱,暗生喜悦,说道:“许久以前,你练成神农天香经之后,不知为何,又忘了其中关键所在。故而你将此书整理成册,采集药物,制成最后几张书页,以香气入脑传功,你将此书散布出去,要在世间武林医术世家找寻一位传人,能够炼出一个‘药人’来,对么?” 常轩呼吸微乱,眼中竟泪光闪烁,说道:“不错。” 飞蝇又道:“你找到的那位传人,便是神农山庄的段隐豹。他心领神会,体悟到你昔日炼药之法,随后对自己女儿施展,机缘巧合之下,他受高人相助,将那女婴炼成那个‘药人’,你等候数百年,梦寐以求,苦苦追寻,便是为了得到此人,是么?” 常轩喃喃说道:“香儿,香儿,你说的半点不错。我等了无数岁月,终于.....终于再次与她碰面。” 飞蝇大声道:“你处心积虑,绞尽脑汁,以至于走入魔道,举止拘谨小心,不复往昔勇猛,功力也不及昔日精纯,昨日在紫薇殿上,你使出秘术,化人为妖,竟不能尽数生效,内力武功,只怕远不及血元、蒹葭。今日一战,你难道竟真以为能够逃脱么?” 常轩长叹一声,说道:“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飞蝇蓦地劈出一掌,无形剑气化作滔天巨浪,朝常轩咆哮而至,常轩出掌一挡,掌力化作波动,扩散开去,周遭树木催倒一片。常轩晃了一晃,退后半步。 飞蝇目光如刀,射向常轩,常轩拍了拍手掌,似乎颇为酸痛,说道:“我不擅长掌力,招式也远比不上玄夜。你的眼神,果然不差。” 飞蝇抽出金羽剑来,正欲速战速决,却听常轩笑道:“古人云:‘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飞蝇兄,你可知其中道理么?” 周围树木纷纷摇曳,仿佛在呼应常轩所言,但林间却无一丝微风,飞蝇脸上变色,心中突然极为不安,即便他遇上觉远之时,也不曾有这等犹疑。他骤然害怕起来,只觉眼前少年神秘莫测,他竟全然看不透此人,先前设想,此刻早已落空。 常轩朗声道:“在数百年间,你执泥于仇恨,苦苦逃避旧事,浪费心血,举止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怎及得上我永世追寻旧梦,不曾有片刻松懈?飞蝇,你随我走入此地,便是你溃败之因。金鳞驭风,化身成龙,在这山林之中,即便是门主亲至,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飞蝇大骇之下,急忙朝常轩杀去,但他心中早已明白:自打他步入密林中的刹那起,他便已深陷泥潭,不知胜算几何。 第501章 空相许 江龙帮众人见到这等情形,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想起与神剑宗的深仇大恨,一时想起这两个女子的薄情寡义,此时她们再度被擒,不禁反生快意。群雄中余人皆不明所以,只是齐声议论,不知该如何应对。 雪冰寒满目惶急,说道:“鹏远哥哥,咱们得再救她们一救。无论她们是人是妖,总不能任由她们受神剑宗欺凌。” 苍鹰附耳道:“你去牵几匹马来,守在此处,我想法将她们救出来。” 雪冰寒见神剑宗高手太多,若苍鹰意欲硬拼,可谓毫无胜算,即便想要趁乱溜走,希望也极为渺茫,但眼下若放任不管,未免有违侠义,她见苍鹰神情自然,似已有计较,深知他的能耐,隐约已猜到苍鹰计策,点了点头,朝香儿眨了眨眼,双姝一同离去,跑到树林外备马。 两个女子似被点上哑穴,只是稍稍挣扎,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咏洪将其中一位女子拉了下去,扔在地上,喝道:“你虽并非妖魔,但受妖魔蛊惑,与之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咱们虽不杀你,但也不能轻易饶你,除非你发下誓言,永不再为这妖魔效力。” 那女子眼神惊愕,不知所措,单手撑着身子,望着离剑,不知他要如何对待那位姐姐。 有两位神剑宗弟子走上前来,将那女子绑在熔剑炉上,那熔剑炉中火焰已灭,并无危险,但群豪瞧在眼中,无不暗暗心惊。 离剑说道:“诸位想必知道我神剑宗一贯宗旨,据传世间潜藏八十万妖魔,悄无声息,暗中作恶,扰乱乾坤,污浊世道,我神剑宗蒙祖师爷传下神剑之术,正要弘扬正法,扬剑引雷,诛灭魔头魔怪。这女子乃是不折不扣的妖魔,若不除去,定会残害众生。” 少林寺的无明禅师起身说道:“阿弥陀佛,离剑施主,佛语有云:‘众生平等。’又云:‘慈悲为怀’,这女子样貌举止,与常人无异,怎能说她是妖魔?既然并非妖魔,又怎能如此施虐于她?” 离剑笑道:“小和尚修为不够,果然瞧不明白,咱们仙剑派蒙祖师传下妙法,自能分辨这人与妖,对尔等俗人,便得用俗法告知。” 他袖袍一拂,彩光一闪,那女子闷哼一声,紧皱眉头,洁白如玉的手腕上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洒落在熔炉之中,那炉子里头登时燃起一团火焰,半青半红,那女子吓了一跳,身子巨震,想要躲避,好在那火焰并未窜出,她只觉酷热,并未受伤。 众人见这女子血液竟能令炉火死灰复燃,无不惊讶,心底都信了七八分,离剑说道:“此炉乃世间奇物,能感应妖气妖血,自行生火。反倒是柴火煤炭,送入其中,再无半点效用。此女子深藏不露,再无可疑。她既然来到此处,乃是天意使然,今夜咱们便要以她性命,祭拜神剑宗祖师爷!她死去之后,自然而然便会现出本来面貌,大伙儿可一齐作证。” 众人见他说的正气浩然,声音坚决,谁也不敢出言反对,连少林寺无明禅师也垂首不语,迫雨望向那女子,眼神闪烁,迟疑不决。 离剑一抬手,手中现出一柄五彩斑斓的长剑,纯以剑气汇成,璀璨光辉,令人神往,映得离剑仿佛仙人一般。他喊道:“愿天地正气,浩然长存,世道平安,群魔束手伏诛!”众人见他这等神功,当真生平未见,虽有些不忍,也不禁喝起彩来。 苍鹰喊道:“且慢!”飞身而上,双剑出鞘,身旁金光黑影,盘旋飞舞,神剑宗众弟子喝道:“什么人?”迎上前来,各出长剑拦路,只听咣当几声响,众弟子高呼声中,长剑纷纷脱手,苍鹰足尖在一柄长剑上一点,借力腾空,朝前一扑,已来到离血杉树五丈远处。 咏洪怒道:“是你这魔头!妙极,妙极,我正后悔放你离去,眼下你自投罗网,那可再好没有!” 离剑听咏洪说起过此人,见他现身,脸色一变,朝四处张望,并未瞧见其余藏剑冢的大敌,更无独孤剑魔的身影,稍觉放心,微微一笑,垂下手来,剑芒散去,问道:“这位便是江龙帮鹦鹉剑鹏远么?藏剑冢的朋友,果然各个儿好身手。” 山坡下柳氏兄弟闻言骇然,不禁颤栗,心想:“这....这人是鹦鹉剑鹏远?他不是自称尹苍么?可恨,可恨,尹苍,尹苍,此人果然隐藏身份,蒙骗咱们。” 苍鹰喝道:“在下先前见诸位年轻剑侠剑豪各显神通,好不热闹,心里可激动的厉害,对你们神剑宗也甚是佩服。可当下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欺凌这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女子,我鹏远又有些瞧不起你们啦。” 离剑道:“鹏远小兄弟可是要替这两位女子出头?先前你们江龙帮已吃过苦头,眼下还要再多管闲事么?如此也好,咱们本就是敌非友,你既然有胆前来,咱们也不客气,便要请鹏远小兄弟在咱们神剑宗剑阁里头长久作客。”他目光扫过苍鹰手中两柄长剑,热望流动,急欲将其抢过来。 苍鹰说道:“好说,好说,你们神剑宗除了恃强凌弱之外,还有一桩以多打少的本事,我藏剑冢自愧不如,你们这许多高手如一拥而上,我鹏远是万万敌不过的。” 离剑朝山坡下望去,只见各个剑派的豪杰,受邀而来的名士,全都眼睁睁瞧着自己,他神剑宗长久以来威名远播,说起神剑宗来,连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都不得不服,今日这藏剑冢的高手独自上门挑战,众目睽睽之下,若以多欺少取胜,将来传扬出去,对神剑宗名头污损不小。 苍鹰又道:“在下要与离剑宗主打个赌,不知离剑宗主是否有胆接下?” 离剑奇道:“要打什么赌?” 苍鹰说道:“先前诸位挑择贤能少侠,只怕未能尽兴。我孤身一人,要与贵派的青年俊杰比试三场,我以神剑宗的功夫抵敌,不仗利刃之便,若都能侥幸取胜,那这两位女子,还请离剑掌门放走,永不为难。若在下输了一场,这金羽、黑丧二剑,自然拱手相赠。” 离剑奇道:“你要以神剑宗的功夫,对付我神剑宗的青年弟子?若是使出半点其余门派的功夫,便算你输了?”他神剑宗恨极藏剑冢,极大原因,便是因为藏剑冢中数十锋奇异宝剑,听苍鹰以金羽黑丧为注,神剑中诸人不免深为期盼。 苍鹰点头道:“除此之外,若我斩断任意一位朋友的兵刃,也算我输。” 离剑心想:“此人武功非同小可,连咏洪长老都险些敌他不过。但他要以我神剑宗的武学迎战,未免太过托大,即便此人功夫真的高强至极,出招稍有偏差,咱们也可出言斥责,要他方寸大乱。若是他错的厉害,便是咱们取胜,他也抵赖不得。” 慕纤纤、花浮烟曾受鹏远救命之恩,登时便认出他来,对他甚是感激,但此刻双方敌我有别,她们也不便相帮,一时心情迷茫。 离剑望了望诸位弟子,问道:“青年俊杰,青年俊杰,只要岁数不过三十,便是你口中的青年俊杰么?” 苍鹰笑道:“算我网开一面,再吃吃亏,只要岁数不过四十,也算你一个风流少年。” 离剑笑道:“这就是了。“他自己与三大长老百岁高龄,功力虽登峰造极,却不便出战,而眼下在场的五大剑使也各个儿年过半百,其余随行弟子,有两人武艺甚高,仅比大剑使稍逊一筹,使动六龙祥瑞,能招出四条彩龙来,更初窥人剑合一之道,这藏剑冢鹏远功夫再高,对神剑宗剑法总所知不多,也定然不明其中繁复变化,以之对上本门高手,可谓班门弄斧,不足为虑。 他思索片刻,说道:“志茂,你与这位鹏远比比吧,小心留神,严加防范,莫要中他奸计。” 那志茂全名范志茂,生的身材瘦长,但手脚肌肉虬结,留着短髯,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乃是神剑宗小一辈中的杰出人物,见师祖点名出战,心头一喜,站了出来,手握长剑,银光烁烁,喝道:“神剑宗锡炼堂堂主范志茂,领教了!” 苍鹰喝道:“老兄先请!” 范志茂知本门与藏剑冢乃生死大仇,也顾不得客套,上前刷刷刷三剑,快如虎咬,顷刻间笼罩苍鹰面门、胸口、大腿三处要害,苍鹰低头、滑步、倒翻,也不出剑,瞬间躲开三剑。范志茂第三剑尚未缩回,剑尖一颤,一条彩龙蹿出,直朝苍鹰扑去,苍鹰手在地上一撑,身形一晃,已来到三丈之外,范志茂攻得虽急,招式虽强,但苍鹰单凭辗转腾挪,毫不格挡,竟将攻势全数闪开,他并未出剑,也算不得坏了比试规矩。 范志茂心想:“我变招如此奇幻快捷,他怎能反应的过来?”一挥长剑,变出三条巨龙,掠空而过,追向苍鹰,苍鹰闪身绕开,笑道:“久闻六龙祥瑞厉害,阁下却没学到家,这哪是六龙祥瑞?哪有这般慢法?不过是一炮三屎罢了。” 神剑宗听他出言侮辱本派绝学,无人不怒,范志茂更是气往上冲,手脚颤动,又变出一条彩龙,四龙从四方包夹而至,将苍鹰逼上绝境。 第516章 振翅雄鹰降 迫雨、鬼魅接过短剑,心下稍定,鬼魅心想:“若我身上带有众鬼粉雾,可以众鬼开门之法迷惑这...这妖怪,咱们趁势逃脱,它未必追的上咱们。”但此刻却已来不及了。 那红布人晃晃荡荡走了过来,刹那间出剑,血雾伴生,迷眼乱神,此人剑法更胜过当年李书秀半筹,那死后重生的本领更是耸人听闻,迫雨、鬼魅手中兵刃不称,自然敌不过它。红布人走上一步,两人便往后退却,想要出手,但红雾笼罩之下,却又瞧不清此人真实所在。 红布人跃上半空,一剑劈向鬼魅,鬼魅不架而走,迫雨趁势抢攻,连刺此人破绽所在,红布人浑然不顾,猛打硬拼,被两人稍稍刺中,丝毫也不在乎。三人斗了数十招,迫雨背上血流不止,视线模糊,那红布人瞧准空子,砍向迫雨胸口,鬼魅惊骇至极,一剑捅穿红布人,红布人发出鸣叫,反而奋力刺下。 就在此刻,九狐一把推开迫雨,头发暴长,卷住红布人手掌,扭头一扯,黑发如尖牙小蛇,将红布人手掌齐腕拧断,那长剑再度落地,鬼魅大喜道:“快将这剑扔下山崖!” 话刚出口,那长剑自行旋转,弧光闪烁,如同血色圆月,将九狐发丝斩断,九狐痛彻心扉,往后翻倒,从山上直落下去,迫雨惊呼道:“九狐!”顷刻间生出巨力,猛然一扑,抓住九狐手掌,随她一同坠山,忙乱中胡抓瞎拽,握住一块凸出山石,止住坠落之势。 九狐缓缓醒来,见迫雨紧紧搂住自己,背上鲜血千丝万缕的流下,她忙道:“迫雨,你松开我,我自行拉住山岩,再替你点穴止血吧。” 迫雨知她衰弱无力,万一失手落下,定然无幸,摇了摇头,说道:“我的伤不碍事,我送你上去。” 忽听上头脚步响起,鬼魅沿着斜坡奔了下来,见到迫雨与鬼魅吊在半空,面露喜色,说道:“小心些,别摇晃,我拉你们上去。” 迫雨先将九狐往上一托,鬼魅伸手拉住,将她放在一旁,又将迫雨救起。三人身在半山腰一块大岩石上,离山顶不远,鬼魅撕破裙子,替迫雨止血裹伤,说道:“那红布怪人很快便会复原,咱们不能上去,只能往下。” 迫雨救了九狐性命,自己也活了下来,微觉欢喜,半点不觉疲累,说道:“我身上破口流血,未必能甩得掉它。咱们就此分开,我引开这怪人,你们绕路出去。” 鬼魅狠狠推了他一把,叱道:“你再说这等没良心的话,我立即老大耳刮子打你!我们共同患难至今,最多不过一起死了,怎能分开?” 迫雨一怔,细细体会她言下之意,不禁想到:“她愿同我一道死?她...她为何对我这般好?若是九狐姑娘也这般想,我可真不知该多么高兴。”他一颗心与九狐系在一块儿,鬼魅对他再情深意切,也比不上九狐的一颦一笑,更何况九狐刚刚舍命救他,令他喜悦无比,心意愈发诚挚热烈。 鬼魅走到悬崖边上,朝下望去,但见阴影无边,目不见物,若贸然爬下,稍有不慎,便会摔成肉泥,但上头那红布怪物更令人胆寒,到此地步,唯有兵行险招,绝境求生了。 她正想背起九狐,却见天上悠悠飘下一团血雾,停在大岩石上,血雾中现出那红锈剑来,红锈剑上伸出一根长长红线,片刻之后,将那红布人引至此处,它拿起红锈剑,长剑斜指,看似僵硬麻木,实则暗藏杀机。 迫雨心生绝望,知道再无退路,拉住鬼魅小手,将她往后扯,再度拦在红布人身前,鬼魅心中感动,想到:“他毕竟心中有我。”暗叹一声,不再挂念生死,也与迫雨再无隔阂,双手挽住迫雨肩膀,柔声道:“迫雨哥哥,想不到我临死时,身边竟是你相伴。”眼中闪着泪光,款款情深,也不掩藏心思。 迫雨道:“我也不曾....不曾料到,但能与你们共葬于此,乃是我迫雨.....” 话说一半,天空突然有人长声惨呼,岩石上三人大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大汉掉落下来,一屁股砸在那红布人头上,红布人被他压扁,鲜血溅射,洒了那人一身。如此一来,红布人登时松手,红锈剑又落入深渊之中。 三人看清来人相貌,无不惊声大喊道:“鹏远大哥!你怎会从天上掉下来?” 苍鹰说道:“老子在上头走路,凭空听见下头似有人打斗,朝一大裂缝中探头探脑,脚上没站稳,刚巧滑落下来,想不到竟还活着,真是鸿运当头,该去外头好好赌上几把,定能翻本。”一看自己浑身是血,奇道:“莫非老子压死人了?惨了,惨了。这人定然是佛祖转世,口念:‘俺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看破红尘,不顾死活,代老子投胎去也。” 迫雨、鬼魅、九狐欢欣鼓舞,齐声笑道:“可不是吗?”鬼魅抱住苍鹰,在他脸上用力亲吻几口,说道:“鹏远大哥,你可救了咱们三人性命啦。”苍鹰本在她面前扮作苦脸铁汉,但相处许久,本性暴露,鬼魅也不再敬畏于他,此刻欢喜之余,更觉这大汉和蔼可亲,惹人喜爱。 迫雨喜道:“鹏远大哥,我见你在水中受了重伤,怎地现在又好了?” 苍鹰随口胡诌道:“老子被水冲上岸去,遇上一位膀大腰圆、胡须似铁的仙女,给老子一颗仙桃,老子吃了,立时复原如初。那仙女见老子活蹦乱跳,满脸淫.笑,说要与老子这个那个,老子吓得不轻,脚底抹油,瞬息千里,这不正好救了你们三个小娃娃么?” 九狐嗔道:“哪里来的什么仙女?你是自己造梦,胡思乱想吧。就算真有仙女,你在背后嚼人舌根,将人家说的这般不堪,人家定会用法力咒死你。” 苍鹰说笑几句,见三人模样狼狈,问道:“你们刚刚与何人交手?怎地像钻过粪坑一般?” 鬼魅怒道:“什么叫钻过粪坑?咱们是遇上怪物,险些被它杀了。” 迫雨猛然醒悟,说道:“那红布怪人未必会死,说不定他还会还魂过来。” 苍鹰问道:“什么红布怪人?” 正交谈间,果然又见一团红雾扶摇浮上,红锈剑复又现身,召来那红布怪人,鬼魅吓得往后一跃,缩在迫雨怀里,喊道:“鹏远大哥,就是这怪物,当心它手中红锈剑,削铁如泥,锋利之处,远胜过世间任何宝剑。” 苍鹰昂首凝视那怪物,神情古怪,若有所思,那怪物转动长剑,踱步朝苍鹰走来。苍鹰忽道:“千血?这是千血神剑么?想不到在此遇上了。” 鬼魅“啊”地一声叫唤起来,说道:“千血神剑?这红锈剑便是藏剑冢三大神剑之一的千血神剑?这....这剑如此邪门儿,怎会叫做神剑?”她曾从鬼谷口中听见过此剑威名,此刻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甚至更胜其名。 苍鹰说道:“迫雨,这怪物等会儿刺我一剑,不管我伤的多重,你要立时上前,握住剑柄,全力运寒冰内力,说什么也要将这长剑制住,若稍有差池,老子到时缺胳膊断腿,可要跟你没完。” 迫雨见他信心十足,生出勇气,喊道:“是!” 那红布人斩出三剑,正是无形剑气的妙招,苍鹰钩转双剑,将剑气化解,红布人又喷出血雾,涌向苍鹰,苍鹰金剑齐眉,黑剑拦腰,如旋风般转动,登时将血雾击散,那红布人瞬间从血雾中钻出,一剑刺向苍鹰胸口。苍鹰断喝一声,屈膝矮身,以魔音气壁功夫缓了一缓,千血剑哧地一声,正中苍鹰左臂。 苍鹰只觉手臂剧痛,剑中果然藏有血肉纵控念的真气,他曾与之剧斗许久,死里逃生,此刻遇上,再度奋力抗衡。那红布人本待横斩,立时便能将苍鹰手臂卸下,但苍鹰使出天人合一之法,以神农天香经反击过去,那红布人全身受制,一时不能稍动。 迫雨飞身上前,抓住千血剑柄,丹田真气狂涌,寒冰真气倾巢而出,汇聚在掌心劳宫穴上,那千血神剑剧烈抖动,如同烈马疯牛一般,似想要将迫雨甩开,但迫雨紧咬银牙,死不松手,手心被剑柄磨破,痛楚钻心,血流不止,令他几欲昏去,但九狐、鬼魅齐声喊道:“迫雨公子,加把劲儿!别输给它了!”迫雨顿时清醒过来,运功到了极处,那千血终于凝固不动,被寒霜牢牢封住,剑刃变得雪白无暇。 苍鹰“呼”地一声,退开一步,远离红布怪人,再去看它,只余下一块红布,静静伏在地上,里头空无一物,并无人影。 苍鹰将千血剑拾起,扔到迫雨脚下,说道:“这柄剑是你的了。” 迫雨满脸震惊,连忙摇手道:“这是你们藏剑冢的东西,鹏远大哥身受重伤,方才将其降服,自当物归原主,我是半点不敢贪图的。” 苍鹰说道:“你的寒冰真气,先天克制这柄千血神剑,否则即便我被砍成一滩肉泥,也拿这神剑没辙。况且此剑眼下灵气暂消,只不过是一柄寻常兵刃罢了。你若要其还原锋锐本色,可得煞费苦心,好好与它周旋。” 迫雨惶恐万分,说什么也不答应,但苍鹰大声相劝,说道:“此物留在此处,吸天地精华,生灵鲜血,又会再度化作红布妖怪,这千血剑甚是记仇,定会追杀于你,不将你大卸八块,绝不善罢甘休。唯有你带在身边,好生看管,方能化解仇怨。” 迫雨无奈,连声道谢,收下千血神剑,鬼魅见心上人得了这等神物,也是眉开眼笑,欢喜至极。 第547章 敌友难辨乱是非 苍鹰重病缠身、毒药摧残,心神衰弱至极,只是偶然想到:“想不到我苍鹰死于此地?死后回到山海门,不知下场如何?”对此万分恐惧,犹胜过身死之苦,可太乙手段太过猛烈,唯有勉力支撑,却化解不得。 冯叶华怀揣药丸,也不逼苍鹰服下,几位下属问道:“冯护法,九狐右使吩咐,这药丸.。。”冯叶华总是笑道:“此人死气活样,又被麻绳绑着,铁笼关着,怕他作甚?万一咱们进去喂药,他反胃呕出,我可没带其余衣裳,岂不麻烦透顶?总得等此人昏厥之后,再行喂服。” 那些下属皆觉有理,也不来督促,冯叶华毫不急促,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起来。 到了半夜,忽听一看守喊道:“水莲护法?你来做什么?” 鬼魅说道:“九狐姐姐让我来瞧瞧,可喂此人吃药了么?” 冯叶华睁开眼来,说道:“又不忙于一时,你们怎地对此如此心急?对他怕成这幅模样?别看你们这俩丫头灵活机智,但毕竟年纪太轻,沉不住气。” 鬼魅格格一笑,凑到冯叶华身边,柔声道:“我胆子小的紧,没用的紧,有冯大哥罩着我,那我可放心多啦。”说罢在冯叶华胸口轻轻摸了摸,肩上稍稍按了按,举止甚是亲昵。 冯叶华不动声色,突然手掌一翻,拉住鬼魅手腕,说道:“鬼魅,你为何盗那药丸?” 鬼魅脸色惨白,低叱一声,运力挣脱,但两人内功旗鼓相当,互相较劲儿,但听一声闷响,冯叶华身子一震,鬼魅倒退半步,手中落下一枚药丸来,冯叶华顺手一抄,将药丸拾起。 鬼魅急道:“是九狐姐姐善心发作,要我取回药丸,但又不便明说,这才嘱咐我暗盗。此人于我和姐姐都有大恩,咱们可以囚他关他,但不能害他一生。” 苍鹰顿觉感动,暗想:“她骨子里是个善良姑娘,颇有侠义心肠,但久与杀手为伍,这才看似奸猾放·荡,实则与九狐大为不同。九狐行事果决,从无反悔动摇之理,又怎会饶我?” 冯叶华凝视鬼魅,过了良久,喟然长叹,说道:“冯某.。冯某自有打算,你走吧,我当你没来过此处,绝不会对九狐说起此事。我这几位兄弟,也会守口如瓶。” 鬼魅咬咬牙,她性命系于九狐之手,不敢当真与她决裂,虽有救助苍鹰之心,但却抹不去求生之念,呆了片刻,匆匆离去。 冯叶华笑道:“经过这么一闹,老子可半点睡不着啦。大伙儿都给我精神着点儿。” 众下属齐声道:“可不是吗?想不到鬼魅护法竟有相助敌人之意。” 苍鹰听屋顶上有轻微声响,似是有人奔向远方,轻功极为了得,他暗忖:“这.。这人是什么人?他潜伏在上头,是为了防我逃跑么?” 又过了半个时辰,冯叶华道:“将这小子架起来,咱们把药喂了得了。你们给我摁住他,莫让他挣扎!” 那四个护卫走入牢笼,死死掐住苍鹰四肢,苍鹰蓦然想到:“冯叶华武功何等深湛,这等点穴止颤的功夫,却也难不倒他,他为何非要旁人相助?” 这念头刚一闪过,冯叶华斩出四刀,刷刷轻声之中,那四人哼也不哼,立时倒毙。 冯叶华将苍鹰扶起,握住麻绳,内力一振,麻绳登时断裂,他低声道:“莫发出半点声响。我送你回江龙帮。” 苍鹰心想:“他对九狐忠心耿耿,痴迷无比,为何起意相助于我?那先前为何又将鬼魅逐走?”但他何等机警,稍稍转念,便已了然:先前屋顶上伏着九狐的探子,监视冯叶华,只要他稍有异动,立时知会九狐。而鬼魅前来相助自己,冯叶华将计就计,将她迫退,恰好消了那密探疑心,他这才找到空隙,将自己救走。如此说来,九狐对冯叶华也有极大疑心么? 他不知雪莲派高层情形,回思往事,感触万千,冯叶华将苍鹰扛在肩上,使出“披云步法”,悄无声息,瞬间远遁,身法之快,极为惊人。 黑夜之中,冯叶华足下不停,一直奔到天明时分,来到一处山谷之中,方才将苍鹰放下。苍鹰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禁佩服:“冯大哥内力又有进展,无怪乎当年能与君宝大哥相提并论。南冯北张,名不虚传,若他不经历挫折,一直勤恳用功,此刻武功之高,绝不弱于九婴。” 冯叶华解开苍鹰身上穴道,说道:“到了江龙帮中,劳烦兄弟替我说几句好话,我绝非两面三刀、心怀叵测之辈,乃是诚心投靠,绝无虚假。” 苍鹰身子发颤,重病未愈,但仍笑道:“冯大哥救我一命,无论有何吩咐,我定当从命。只不知冯大哥为何突然叛出雪莲派?” 冯叶华虎躯一震,沉默片刻,说道:“他们.。他们投靠了鞑子,鞑子杀我全家,害我心力交瘁,远走大漠,我.我岂能再为他们效力?” 苍鹰怒道:“九婴他.他们降了鞑子?他为何要这般做?”他虽与九婴有仇,但念及九婴一心解救众生,光复汉室,心中总对他有几分故人之情,敬佩之意,此刻听冯叶华说的坚决惆怅,心中惊怒,委实非同小可。 冯叶华道:“他为何突然转变心意,我却不知。但此次泰山大会,他与鞑子暗中联手,要将山上江龙帮众人杀戮殆尽,江龙帮虽然名声不佳,为祸不小,但他们为国为民之心,我一直好生钦佩。九婴与鞑子有此约定,我不能不管。” 苍鹰说道:“我江龙帮虽非天下无敌的帮派,但也非易与之辈,我义弟归燕然更是了得,单凭雪莲派、仙剑派,即便他们联合发难,也未必是江龙、逍遥之敌。而元军来的少了,也无半点用处,若来得多了,咱们岂能不知?他们如此图谋,岂非自不量力、鲁莽急躁了些么?” 冯叶华道:“我听说万兽堂又与鞑子重修旧好,那明思奇此番也会上山。此人神功非凡,未必在那位归教主之下。” 苍鹰大惊失色,脑中一乱,说道:“万万不会,明思奇与鞑子结怨已深,他参与云南叛军,身怀重罪,怎会.。怎会.。”话说一半,他幡然醒悟:朝廷定是宽赦了明思奇之罪,重新重用于他,这明思奇并非汉人,武功又高,仅稍逊于段隐豹,鞑子中定有明智之士,不计仇怨,反将他招致麾下。那明思奇原本是各汗国殿上上宾,此刻却专为元朝效力。苍鹰一直以为此人与鞑子反目,却料不到此节。 冯叶华又道:“而神剑宗也会派人相助仙剑派,我不知那几位神剑宗的高手武功如何,但想来比冯某更强。如今泰山脚下,雪莲派、仙剑派、蛊毒教、鬼剑门、万兽堂五派联手,假借侠义之名,以江湖仇怨的因头向江龙帮发难,名正言顺之至,山上其余江湖人士,任谁也不会怀疑鞑子牵涉其中。归教主即便天下无敌,但在明思奇、九婴、神剑宗高手围攻之下,只怕也孤掌难鸣。” 苍鹰冷汗涔涔而下,才知如今局面恶劣,远超想象。而他偏偏受太乙恶疾困扰,一身功夫,百不存一,更是心神大乱,有失分寸,如今之计,唯有尽快上山,知会众人逃亡。 冯叶华道:“事不宜迟,咱们趁无人追来,再多赶些路,只要再过半天,咱们便能抵达泰山了。” 苍鹰听他语气萧索,似无限感伤,心头感动,说道:“若.若真能救大伙儿性命,冯大哥的恩情,大伙儿定会铭记终生。” 冯叶华点了点头,又要将苍鹰背起,突然间神情剧变,将苍鹰往旁一推,自己反向躲闪,避开数枚金针,身在半空,披云刀化作银光,闪亮耀眼,如同光球般罩在身前,铛铛几声,又将敌手暗器尽数击飞。 他落在地上,望着眼前女子,目光悲凉,说道:“九狐妹妹,你还是追来了。” 朝阳之下,只见九狐俏脸上神色冰冷,眼神有几分凶恶,她说道:“我险些棋差一招,让你二人逃了。” 冯叶华道:“你.。你怎知我走的方位?我明明绕了远路,想不到还是被你追上。” 九狐冷冷道:“你心思不算难猜,从镇上到泰山,路线不多,九婴追一路,我追一路,总不至于全数落空。” 冯叶华听到九婴名头,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再也忍耐不住心头怒火,喝道:“九狐!你可知我为何要反你?” 九狐说道:“你心中怎么想的,我半点不知,但九婴瞧出你心思有异,让我多提防着些。我初时还不信他,想不到稍有松懈,便被你.你这骗子欺侮。” 苍鹰听她语气哀怨,暗含哭音,似在对负心的丈夫哭诉,心想:“这女子想要迷住冯大哥的心,让他麻痹大意么?” 冯叶华苦笑几声,说道:“九狐啊九狐,若在以往,你这般对我说话,我当真连心都舍得掏给你,但那夜我碰巧偷听倒你与九婴谈话,我.。我霎时清醒过来,对你们这对丧尽天良、不顾廉耻的狗男女,我唯有憎恨之意,再无半分留恋。” 九狐厉声尖叫,声音恼怒已极,她骂道:“你说我们是什么?你满口胡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她怒气勃发,身形一晃,已朝冯叶华扑来。 第563章 红颜为祸水 苍鹰逗弄两人一番,肃颜正色,貌如老儒,正想传他二人口诀,谷淇奥扑通跪倒,说道:“苍鹰兄不计前嫌,义薄云天,若真能救我等性命,我谷淇奥愿做牛做马,效忠于你。我鬼剑门上下也必戮力效劳。” 苍鹰吓了一跳,正抢上去扶,鬼魅与苍鹰相识已久,熟知他性子,回思他以往所作所为,但觉高深莫测、捉摸不透,却又令人高山仰止,心道:“这苍鹰淡泊名利,看似心肠狠毒,实则心软善良,我若硬逼迫于他,适得其反,但退后一步,他必不拒绝。”忽也盈盈拜下,说道:“苍鹰哥哥,如你真能治我身上之病,我愿这辈子追随于你,甘当仆役,报答你的恩情。” 苍鹰忙将两人扶起,笑道:“我传你们还不行吗?这般又跪又拜的,老子没病也吓出病来了。” 他这些天来为太乙异术折磨,抵御煎熬,费心化解,虽收效甚微,但期间摸索门路,真找出一条驱逐心病的法门。这法门用于其余走火入魔之状,未必对症,但苍鹰前后斟酌,知道定能驱逐“九鼎剑法”所生困扰。 这法门由督脉着手,再走心经一路,正奇并用,相辅相成,需以极为精妙的内力,测知脉搏,暗合心率,摒除杂念,精准异常的流过经脉。其中难处,一则在其人督脉未必打通,二则在意念难控,杂念丛生。然则苍鹰早设想口诀,只需照本宣科的施为,则能暂通督脉,心魔不生,将扰乱心脉的真气转为正途。 他一边口述,一边比划,谷、鬼二人顷刻间便已领悟,稍稍施展,只觉心烦意乱、饱受折磨,但反而对此法更增信心:两人皆知病去如抽丝的道理,物欲转好,必先转恶,所谓不破不立,若苍鹰所传功夫令人通体舒泰,那反而甚是险恶。他二人功力精湛,悟性惊人,在苍鹰指导下静坐许久,胃中苦水翻滚,各自呕吐,险些吐血,但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体内逆乱真气融入正道,生生不息,光明一片,再无半点病痛。 谷淇奥站起身来,伸手踢腿,嘴里喊个不停,笑容满面,喜不自胜,仿佛被关了一辈子的囚徒重见天日一般,鬼魅比他稍稍收敛,但也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苍鹰洋洋得意的说道:“恭喜两位脱离苦海。” 谷淇奥纳头便拜,苍鹰早有防备,将他拦住,不料鬼魅从侧方抱住苍鹰,在他脸颊上用力一吻,苍鹰怒道:“你这丫头好没规矩,成何体统?” 鬼魅放脱了他,嘻嘻笑道:“我还没嫁人哪,管什么规矩?况且美人红唇,旁人求之不得,大哥也莫要口是心非啦。” 苍鹰叫道:“美人红唇?哪有什么美人?”此言一出,鬼魅顿时恼了,在他身上猛推了一把。 谷淇奥稍稍定了定神,又是连连道谢,苍鹰心想:“这鬼剑门若真能为我九江堂所用,乃是互利互惠,有助大业之举。”当即说道:“谷兄弟,我江龙帮九江堂李听雨堂主爱才如命,为人正直豪迈、义薄云天,而你鬼剑门劫后重生,若能与他永结盟友,岂不美哉?” 谷淇奥虽与苍鹰有杀父之仇,但一来他与鬼谷感情不深,并不如何记恨;二来苍鹰此刻补过,救了谷淇奥许多亲友性命,自然仇恨全消,心生敬佩,喜道:“苍鹰兄但有所命,谷某绝不推脱。” 鬼魅心道:“我如今得了九鼎真经、鬼陨神剑,又脱去一身顽疾,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但...但我孤身一人,毕竟势单力薄,如遇雪莲派追杀,总是提心吊胆的,何况自立门户,甚是费劲儿,这谷淇奥自幼老实,即便对我并无深情,却无权谋之才,只要我隐忍几年,助他壮大势力,伺机夺权,远胜过自身经营。”于是说道:“我也是这份儿心思。” 苍鹰当即带两人去见李听雨,李听雨闻言大喜,与谷淇奥、鬼魅击掌盟誓,长谈一番,谷、鬼二人随后离去。 苍鹰了结一桩心事,想找一处好好睡上一宿,他怕又有人来找他,在林中兜了个圈,见有一棵大树树枝粗厚结实,正好安眠,便爬上树去,在树枝上一趴,不多时便人事不知。 睡到清晨,听草声窸窣,苍鹰猛然醒来,却见李若兰与归燕然缓步从树下走过。李若兰靠在归燕然身上,神态娇羞慵懒,身上微有汗珠,雪肤上白里透红,而归燕然也不怎般精神,竟似与强敌鏖战过一般,但对娇妻则着实疼爱。 苍鹰又惊又喜,急忙使出魔音气壁的功夫,隔绝声息,静卧而窥,心中喜道:“这两人定是不久前有一番云雨,却让我给撞上了。哼,这对猴急的小冤家,当真走上邪路,不学好样,今天撞在我手上,正要好好听听他二人无耻之言。这叫天公地道,报应不爽。”他也不觉自己道德败坏,偷看人家夫妻私事,心中振振有词,反生替天行道之念。 果然听李若兰道:“燕然哥哥,你好不老实,大清早的,便....便这般让人家辛劳,若...若是被旁人瞧见,那我可真没脸见人啦。” 苍鹰险些鼓掌叫好,心想:“这俩果真不做好事,但燕然神功非凡,方圆数十丈之内,稍有人声,他都能知觉。以此作奸犯科,果然如有神助。” 归燕然慌忙道:“兰儿,我许久不见你,总是难免想念。况且...况且今早是你自己....” 李若兰嘻嘻一笑,说道:“我不过在你怀里钻了钻,脸上亲了亲,你便把持不住啦。你这人天生不好,就会欺负人家。回去之后,我要向韩姐姐好好告你一状。” 归燕然知她撒娇,心中更是怜惜,将李若兰搂在怀里,李若兰低声道:“燕然哥哥,我总觉得今早咱们亲热,我回去定会给你们归家生个大胖小子呢。” 苍鹰心道:“不错,若她真怀上娃娃,老子功劳不小。”但紧接着眉头一皱,深觉自己这念头大有语病,暗骂一声晦气。 归燕然笑道:“是啊,你这般说,定然错不了。不过你养不养孩儿,在我眼中,皆是一样。” 李若兰“哼”了一声,突然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归燕然愕然道:“兰儿,怎么了?” 李若兰道:“你早知二哥便是苍鹰,怎地不告诉我?你可知他是我救命恩人?若没有他,我可万万活不到今日。我俩是夫妻,可不是外人,你这般提防我,当真让我好生伤心。” 归燕然如犯了杀头之罪,连声道:“二哥他不让我说,我也只好替他瞒着啦。他这人最怕旁人记他恩情呢。” 李若兰扑哧一声,笑道:“你与他也差不多德行,还给自己戴上个狗头面具,做了善事,随即落荒而逃。比江湖上的采花大盗还胆战心惊呢。” 归燕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道:“我这也是跟二哥学的,他对我说过:‘名头越大,仇家越多,这倒也罢了,如老子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若无意间救下那些个小娘,各个儿朝老子投怀送抱,老子可不得吓得鸡飞狗跳么?’”他粗声粗气的学苍鹰语气,居然颇为神似。 李若兰笑得花枝乱颤,说道:“你好也跟他学,歹也跟他学,倒不像是他兄弟,像他儿子啦。” 苍鹰心中得意,想到:“我这弟妹好生慷慨,帮他老公降辈分,成了老子的种。单凭此话,我当年便没白救她。” 归燕然笑了一声,两人又说了些体贴话,便相互依偎,坐在草丛之中,观林中日出,深深沉迷。苍鹰躲在树上,不见两人摸手摸脚,不免大觉气闷。 李若兰忽然又道:“燕然,你说二哥他...他当真喜欢雪妹妹么?他什么时候会娶雪妹妹为妻?” 苍鹰深感头疼,暗骂:“要你这臭小娘多管闲事?” 归燕然道:“大哥将雪道长引为生平知己,两人性子相似,极为投缘,但两人又都看破红尘,若说二哥要娶雪道长,雪道长愿嫁二哥,我还肯信,若说他们俩会洞房花烛,如...如我俩之前那般,我委实...委实不敢确信。” 李若兰啐道:“你又胡思乱想啦,若两人当真相爱,怎能...怎能忍耐得住?”愣了许久,眼神迷乱,突然间说道:“其实....其实在我年幼之时,我亦曾喜欢过苍鹰哥哥呢。” 苍鹰大骇,差点儿从树上一头栽下去,暗想:“她可是疯了么?为何要在燕然面前说这种废话?” 归燕然奇道:“你喜欢过二哥?” 李若兰羞红了脸,目光狂热,点头道:“他身上有一股豪气,与众不同的豪气,我蒙他救命,恋上他男子气概,便将他时时放在心上。” 归燕然笑道:“二哥要是知道,从此见到你,非得落荒而逃不可。” 李若兰又道:“燕然哥哥,你知道吗?像咱们这些姑娘,一辈子第一个恋上的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若是我早知苍鹰哥哥的身份,我不顾一切,也要嫁于他为妻。即便你对我好上千百倍,我...我也不会回头。” 苍鹰气得浑身发抖,咬牙暗忖:“混账,混账!这丫头满口无耻之言!她怎地突然如此愚笨不堪?”但听她每句话皆真情实意,一片诚挚,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第565章 南柯一梦红天螺 莫忧万没想到自己竟败在雪冰寒手下,怒火中烧,更是羞愧难当,苍鹰远远见她如此,也不敢去将她救起。好在雪冰寒手脚极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穴道自解,莫忧翻身而起,抿住嘴唇,眼中如有火光,咬牙道:“我要吸干她的血,我要亲手杀了她!” 苍鹰心想:“你若当真敢下手,老子定要狠狠揍你,把你教训的服服帖帖,如眼下的段玉水对你一般。” 他见莫忧就要离去,心头一宽,目光一扫,却见莫忧不远处站着一人。此刻天上乌云阴沉,虽是白天,却如暗夜一般,那人隐在树影之下,悄无声息,莫忧竟毫无察觉,更不知他是何时到来。此人身法之轻之奇,真宛如莫忧的影子,或是林中的鬼魂。 莫忧转过身来,也瞧见此人,登时吓了一跳,她内力深厚,目光敏锐,渐渐看清此人面容,大吃一惊,说道:“你....你是玄秦?” 玄秦答道:“是我。” 莫忧惊魂未定,语气不善,说道:“你是何时来的?”先前她打斗之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玄秦并不在此,她思忖此人定是趁自己出神之时靠近,即便如此,这人的轻身功夫也极为了得,令人刮目相看。 玄秦说道:“隔了许久,你模样也与往昔不同了。” 莫忧本就心情不佳,听他所言怪异,不耐烦的说道:“你认错人了,我可不认识你。”顿了顿,又道:“先前在泰山之上,你又跑到哪儿去了?”她知此人武功甚高,宝剑锋锐,若他当时在场,局面也不至于如此恶劣。 玄秦上前一步,伸手摸向莫忧的脸蛋儿,莫忧大怒,一把推开玄秦,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招惹于我!可是不要自己的爪子了?” 玄秦道:“你以往是男子,眼下却成了女子,定是有心上人了吧。” 莫忧脑中闪过一念:“他听见我与雪冰寒交谈了?”登时暴怒,娇叱一声,挥剑斜劈,她有心置玄秦于死地,与先前对雪冰寒的胁迫威逼之情不同,这一招“柽松针”使得极快,若劈在树上,能将径长数尺粗细的大松树斩成两段。 玄秦手指一弹,锃地一声,莫忧双剑同时折断,她本刺向玄秦两处不同要害,剑刃颤动,方位难辨,但玄秦出手太快,竟似同时击中两剑一般,而莫忧其中一柄剑甚是锋利,乃是江湖上难求的好剑,岂料玄秦一触既裂,莫忧惊呼一声,退开数步,心想:“这人怎地这般厉害?即便是归燕然、明思奇,也不能在一招之间断我双剑,破我剑法。” 她见玄秦慢慢朝自己走来,厉声道:“你定是元人奸细!这泰山脚下可都是咱们江龙帮的人,我若一叫,无数高手一涌而至,哼哼,我劝你还是规矩点为妙。” 玄秦抬头一望,说道:“他们找不到此处,即便找来,也破不了我的气罩。” 莫忧急道:“你可是疯了么?这里哪有什么气罩了?”连连退却,突然背后遇阻,她回头一瞧,并未见到障碍,却隐隐感到真气流动,她倒吸一口凉气,惊觉此人内力惊天动地,竟在方圆数十丈内竖立气墙,阻人出入,她颤声道:“这...这乌云是你的手段?可怎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秦说道:“我是玄夜。” 莫忧登时魂飞魄散,站立不住,坐倒在地,她脑中乱作一团,头疼欲裂,欲待不信,可想起此人武功异术,又确信无疑,她尖声道:“你...你怎么会是他?对了,对了。你入了山海门,当年被太乙杀死的人便是你....可你的面貌与当年截然不同,你杀死....杀死我的时候...” 玄秦道:“自山海门重生之时,容貌随心,与往昔并非全然相同,岁数亦合天意,除非身怀奇术,此后便难以更改。” 莫忧道:“你...你找我来做什么?可是要杀了我?”她当年身为北海魔教的教主,残害玄秦,终至报复。那复仇之人原本戴着面具,她也不知那人真面目,但尔后得太乙推想而出。两人既有深仇大恨,此刻被他找上门来,她惊恐至极,一颗心几乎停跳。 玄秦走到近处,在她面前盘膝而坐,朝她招了招手,神情冷漠,难以揣测其喜怒。 莫忧稍觉安心,想到:“他要杀我,当世无人可救,唯有顺从其意。”不敢站起,跪着前行几步,来到玄秦身边,玄秦手指一颤,莫忧不由自主摔在他怀里,她“啊”地一声,畏惧万分,却不敢稍有挣扎。 玄秦手指划过她的俏脸,似满是柔情蜜意,莫忧心中一动,暗想:“他当年...当年对我死心塌地,是我手下武功最高,最为忠诚的部下,我好生蠢笨,竟亲手害他,否则也不至落到这般下场。瞧他此刻情形,莫非...莫非仍对我余情未了?若我能令他着迷,只怕比那觉远更为可靠,天下之大,何事能难得倒我?” 她心意已定,全靠在玄秦身上,柔声道:“玄....我叫你玄兄弟吧,玄兄弟,我以往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你,你....你还记恨我么?” 玄秦说道:“不,我已半点不恨你了。” 莫忧险些欢呼起来,身子发烫,握住玄秦手掌,说道:“我这身子...已与往昔不同,你也知道情形,你我皆是长生不老之人。你若不嫌弃我武功低微,我便从此伴在你身边,我真心实意的敬你爱你,陪你千年万年,以弥补我往昔的罪过。你看看我长得美么?我们...我们做一对真的神仙眷侣。”她不惯以女子语气说话,但此刻这几句话却荡气回肠,勾魂夺魄,只怕是正人君子、避世隐者也难不心动。 玄秦揉了揉她玉葱般的手指,莫忧嘻嘻一笑,毫无防备,只觉突然钻心剧痛,叫声凄厉,直入空中,她痛的眼泪直流,见自己一根手指已然不见,竟已被捏成粉末,伤处有一道焦痕,原来玄秦手法太快,以至于伤口生热,自行黏合。 她想要离开,也不见玄秦动手,她却如被无形绳索绑得紧密,连手指都难动弹,她惊声道:“你...你为何这般?你不喜欢我么?你先前说不记恨我,为何要...” 玄秦说道:“若你是常人,我可迷你心智,令你为我所用。但你既是妖仙之躯,那手段时效不长,不如与你直言,令你屈服。” 莫忧急道:“我知道啦,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话音未落,又一根手指灰飞烟灭,她痛的喘不过气来,似乎玄秦的手法令人加倍痛苦。 玄秦说道:“从今往后,我有事便会来找你,吩咐下来,无论怎般丑事,你都得照办。若稍办得不妥,便是此刻之刑。灵花之躯,虽然奇异,但在我眼中,实不值一哂。” 莫忧哭喊道:“是是是,玄夜主人,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她生平最畏惧山海门之人,此刻又被玄秦折磨,知道他手段残忍,不在太乙之下,虽然愤恨,但哪里还敢反抗? 玄秦道:“今后这几年里,我或许会传你几门功夫,助你建功立业,攀上高位,此乃为我办事的回报,但我要你与归燕然多加亲近,必要之时,便是牺牲色相,亦在所不惜。” 莫忧安心下来,咬牙道:“你...你要对归燕然下手?你要杀他,为何不亲自动手?” 玄秦脖子微斜,似有些不满,莫忧舌头登时不翼而飞,她啊啊哀嚎,身子一阵痉挛,几乎窒息,紧接着一股真气涌入体内,她呜呜几声,真气暴涨,竟然喘上气来。玄秦在她身上各处按摩几下,莫忧伤处钻心剧痛,折磨片刻,却已痊愈。 玄秦说道:“格里姆斯,你走吧,我要找你,你也躲不开我。” 莫忧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这才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周围本有气罩阻拦,但她经过之时,气罩自行让开,倒也畅通无阻。 玄秦闭目默然坐着,一会儿工夫,他睁开眼睛,见一高大汉子从树上落下,朝他走来。 那人周身火光盘绕,目光阴沉凶狠,显有杀意。 玄秦说道:“你全都听到了?” 飞蝇说道:“我本想让你活久一点儿,但眼下却不这般想了。站起来,我给你找处好些的坟头。” 玄秦说道:“我故意让你见到我的举动,告知你我的意图,便是向你征询。” 飞蝇厉声道:“先前令李若兰胡言乱语,意乱情迷,也是你做的好事!你想要迫害归燕然,苍鹰决不答应!” 玄秦瞪着飞蝇,深邃目光之中,竟有戏谑之意,他说道:“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苍鹰说了算?” 飞蝇喝道:“他本就是我的化身,他有此意,我也不便拒却。” 玄秦说道:“咱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飞蝇奇道:“交易?” 玄秦说道:“归燕然天赋之高,不逊于你我,但若不历苦难,不洗净尘浊,终难以更进一步。我当设法令他练成玄夜伏魔功,引他入那山海之门。” 飞蝇早知道玄秦目的,当即说道:“他入门之后呢?” 玄秦说道:“冥冥天意难违,门中亦从无重复功夫,依我推测,他若功成,我必身死。我见玄夜伏魔功有了传人,亦能安然而去。如他入门之后,我却仍活在世上,那我引颈受戮,绝不反抗。” 飞蝇沉思片刻,问道:“若我不答应呢?” 玄秦说道:“那我即刻便杀尽雪冰寒、归燕然、李若兰等一干人等,再与你动手,将你也一并杀了。” 飞蝇心头火起,但他受蛆蝇暗中催促,并非莽撞之徒,又知玄秦神智清楚,与当年觉远不同,他要杀人,自己万万拦不住他,顷刻间,他权衡利弊,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第572章 山猿千万变 那肥胖老妇又问道:“那小皇子带着的小女娃,真的是那秋羊么?此妖非同小可,据传乃是天下十二种大妖之后,若令其啼哭惨叫,乃是极大的祥瑞。” 仇乐笑道:“娘,孩儿决计没看错,那女娃儿头顶弯角,定是秋羊无疑。” 那毫儿登时留上了神,说道:“那女孩儿....头上长角,就...就与我一般?” 老妇劝道:“孩儿,她与你可大大不同,你是龙种,龙乃天神,她是羊种,羊妖而已。不过这小女娃长得倒也不错,咱们将她擒住,好生管教,将来赐于你为奴,必有后福。”这一家人钟情怪力乱神之说,忌讳极多,亦有诸般规矩。 馨儿红着脸道:“那如今首要之事,乃是擒住那小皇子,再捉住那秋羊了?那...那小皇子今夜便...便与我成亲么?” 仇乐想要骂她,但深知此乃她练功之效,唯有暗暗长叹,仇畅说道:“侄女,那皇子身边几位高手甚是了得,咱们总得等到夜深人静,方可启动机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捉住。” 馨儿抿嘴微笑,神情痴迷,但想着毫儿那多年不见的父亲,心中又难以割舍。 ...... 苍鹰本不放心赵盛,雪冰寒亦对这石豪派生疑,两人悄悄守在屋外,猛然听赵盛与德皇后嗯嗯呜呜的抱在一块儿,随后小秋羊蹦蹦跳跳的跑了出来,见到二人,“咦”了一声,正要呼喊,苍鹰捂住她的小嘴,低声道:“咱们在这儿捉迷藏,你别乱叫,让香儿听见可就糟糕啦。” 小秋羊眨眨眼,嘻嘻一笑,推开苍鹰的手,低声道:“你们才不是捉迷藏呢,你想要偷看皇上与皇后亲嘴儿。” 苍鹰与雪冰寒也都笑了出来,雪冰寒羞道:“人家也没瞧见过这等新鲜事,今个儿可不得开开眼界吗?” 小秋羊点头道:“那你们瞧吧,我到后山去玩耍玩耍。” 苍鹰微觉不妙,说道:“我随你去吧,那里指不定危险的紧。。” 小秋羊跳了起来,凌空翻了个跟头,竟轻飘飘的上了屋顶,这份轻功,只怕犹在雪冰寒之上,她笑道:“我跑起来快的很,坏人万万追不上我,你们别跟来啦。”说罢一晃眼便不见了。 苍鹰知这秋羊犹擅弹跳,但总不能放任不理,说道:“雪丫头,你去找章老哥与香儿,一道回来守着皇上。我跟着小丫头去瞧瞧。” 雪冰寒点头道:“你小心一些,我总觉得这石豪派有些古怪。” 苍鹰握了握她的手,瞬间追出,那小秋羊见他跟来,更是上蹿下跳,不亦乐乎,苍鹰怒道:“你个贼小娘,无端端的消遣你大爷。” 小秋羊“咩”了一声,喊道:“你个贼大爷,无端端的纠缠你小娘。” 苍鹰气往上冲,拔身一跃,霎时赶上了她,小秋羊轻笑一声,扑到苍鹰怀里,在他脸上一顿乱舔,弄得苍鹰满脸口水,苍鹰微觉亲切,却骂道:“当老子是糕点么?这般舔法?” 小秋羊转过身,蓦地从臀部喷出一股臭气,苍鹰猝不及防,被熏得头晕眼花,从悬崖上一头栽下,总算他内力深厚,凌空出掌,这般一撑,吊在半空。下方山风呜呜,茫茫一片,若非他武艺超凡,不被这毒气熏死,也必摔成肉泥。他怒骂道:“死畜生,你想害死老子么?” 小秋羊在山上叫道:“让你别跟着我啦,你偏偏不听。”声音渐渐远去,唯有余音回荡。 苍鹰驱逐毒气,恢复精神,暗想:“这小妖精以为是在玩耍,险些要了老子的命。这等妖怪虽然年幼,各个不是好东西。”但自己被她戏耍,总觉得颜面无光,心底也有些佩服,在山间找一处溪水洗了把脸,又追了过去。 走到半路,遥遥望见小秋羊正与一少年人说话,那少年人容貌俊朗,头上也是一对角,苍鹰大吃一惊,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秋羊也不理睬他,将小手递给少年,随他走入一处山洞。苍鹰大骇,身形一动,霎时已到洞外,正要追入,突然洞中伸出一只又长又细的手,抓向苍鹰面门,极为迅速隐秘,苍鹰侧脸避开,一剑刺向虚处,却恰恰是那人预伏后招的方位,那人大笑一声,顿时收招,一个跟头翻出,双足又踢了过来。苍鹰只觉足风猛烈,呼吸不畅,只得倒退避开,那人身子一蜷,如一个毛茸茸的大球般飞撞而至。 苍鹰挥剑劈出,岂料那怪人真气浑厚,竟将这一剑挡开,但两人功力匹敌,各自震荡,苍鹰被被那人迫开,而那人也只得站直身子。苍鹰见他身材矮小,遍体黑毛,不正是先前遇上的隐菩提么? 苍鹰哼了一声,说道:“老前辈,果然是你在背后捣鬼。你将咱们皇上引到这里,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隐菩提眯着一双大眼,唱喏说道:“小兄弟,我是在试探你们那位皇上。我劝你少管闲事,我不会害他,虽令他稍受挫折,但总会给他极大的好处。” 苍鹰奇道:“极大的好处?莫非这石豪派当真会帮咱们?” 隐菩提道:“你身边这位小皇帝,虽曾经历波折,一生都在忙碌,但若想成就大业,还有一道难关要过。我须得知道他为人善恶,这才能下定决心,如何处置于他。” 苍鹰听他语气超然,似已将赵盛生死掌握手中,心中有气,说道:“老前辈武功虽高,心机虽强,但咱们皇上也不稀罕了!”轻轻踏上一步,一剑刺向隐菩提左肩,剑招迅猛,看似一剑,实则可随时化为三招,乃是“太古千秋”的变化。隐菩提双手撑地,避开这样剑,手臂疾出,抓向苍鹰手腕,这隐菩提手臂实在太长,使起来却比兵刃更加灵活,苍鹰剑招虽厉,但他却丝毫不惧。 苍鹰待他临近,陡然变招,一招“摧城剑”斩出,剑风呼啸,烈如风火一般,这接连两招皆是威力极大的剑法,隐菩提瞧出厉害,终于无奈退后,苍鹰急于重创此人,不再容情,手臂一振,使出流星剑法,顷刻间攻势如疾风骤雨,嗖嗖声中,剑光流转,他料定敌人必不敢硬接,唯有往后奔逃,只要他再露怯意,苍鹰便以剑芒将此人击伤,至于他是否能保命,苍鹰却也不顾及了。 隐菩提“咦”了一声,问道:“你认识独孤剑魔么?那我也不客气啦。”说话之时,出手丝毫不慢,呼地一拳击出,拳头变得极大,如一张大网般罩向苍鹰,苍鹰见状不妙,怒吼一声,火光升腾,在他拳头上连刺数剑,隐菩提闷哼一声,左拳也一并打出,同样巨大如虎,苍鹰被一拳击中,骨头喀喀作响,连忙以魔音气壁化解,反而被隐菩提迫退。 隐菩提呼呼喘气,右手融化成热油,但苍鹰见他手臂如蛇蜕皮般脱落,又伸出一只光秃秃的长臂来,臂上满是汗水,不多时毛发又生,如同杂乱野草。苍鹰被他一拳打闷,顷刻间也无法追击。 苍鹰喝道:“你这是什么邪功?” 隐菩提也道:“你先告诉我你怎会流星剑法?你手上又非流星剑。” 苍鹰说道:“阁下以问答问,好生无礼。妄你自称饱学宿儒,读过的书全都忘了么?” 隐菩提哈哈一笑,说道:“老弟说的甚是,殊不知你自个儿也以问答问,无礼至极。” 苍鹰心想:“这老贼夹缠不清,我也不必与他吵嘴。”说道:“我曾拿到过流星剑,尔后将其送人,但那流星剑法却由此记住了。” 隐菩提说道:“怪哉,怪哉,流星剑之所以称为神剑,便是这流星剑法难如登天,常人决计难以驾驭。阁下无剑而使剑,妙悟非凡,果然....” 苍鹰打断道:“别废话啦,你快快报上你那功夫名头!” 隐菩提扯了扯毛发,似捋须一般,说道:“告诉你也不打紧,我这叫天罡万千变的神通,莫说手足变长变短,变大变小,断臂重生,断头犹活,练到最高境界,便是驱神驱鬼,亦是信手拈来。” 苍鹰心头骇然,紧紧捏住剑柄,颤声道:“你这天罡万千变,又是从何人那儿学来?” 隐菩提凝视苍鹰,似在揣摩苍鹰心思,迟疑许久,缓缓说道:“那人长得与我相似,人脸猴身,但却是一身金毛。我却不知师父姓名,怎么,小兄弟认识我这师父么?” 苍鹰摇了摇头,立时恢复沉着,说道:“不识。” 隐菩提笑道:“小兄弟,你可是叫苍鹰么?这曙光剑芒与魔音气壁的功夫,江湖上听说唯有这位少侠会使。” 苍鹰知道隐瞒无用,朗声道:“老前辈自称久居荒漠,可对江湖上的诸般隐秘,可都清楚的紧。” 隐菩提知他在冷嘲热讽,笑自己表里不一,却反而得意起来,说道:“老夫心怀大志,怎能不关心世事?你当老夫是懦弱无能之辈么?小兄弟,你功夫极高,在江湖之中,能胜得过你的人,屈指可数,但你不过擅长小事,却看不清事理大道,否则你怎会不信老夫之言?” 第573章 定风波 苍鹰斥道:“你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就算我蠢笨十倍,又则能轻信于你?” 隐菩提道:“我对那小皇帝有相助之意,唯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苍鹰丝毫不理,他先前与此人相斗,败了半招,此刻又起争胜之心,凌空一道剑气劈出,以魔音气壁包住,以振波传劲,神鬼不觉,那隐菩提见他出剑,蓦然闪避,但苍鹰早算准时机,魔音气壁登时爆开,内劲儿传至,隐菩提“咦”了一声,头晕眼花,但他机智灵敏,身躯伸展自如,霎时变得又扁又长,将那波动散至身上各处,几下震动,却未受伤。 苍鹰趁势绕来,一剑如龙飞凤舞,眼花缭乱,那隐菩提急忙又缩回手脚,成了个皮毛裹成的肉球,苍鹰飞足一踹,喊道:“下去吧!”将隐菩提踢下山去,隐菩提哇哇乱叫,连声痛骂,但身在半空,却似无力回天了。 苍鹰摆脱这怪人,心想:“这老头尚有鬼招未使,愿他摔成肉泥,就此一命呜呼。但他手脚忽大忽小,定有自保之道。”正欲追进山洞,突然山下升出手掌,抓住苍鹰脚踝,苍鹰“啊”地一声,斩出长剑,那隐菩提陡然缠了上来,如蛇般将苍鹰绑个结实,身子一翻,与苍鹰一道坠入深渊之中。 ... 雪冰寒找到章斧山与香儿,一齐来到赵盛门前,雪冰寒一低头,凑到门上偷听,章斧山神色尴尬,如同做贼,说道:“雪姑娘,皇上夫妇独处,咱们还是规矩些好。” 雪冰寒“嘘”了一声,朝香儿招了招手,香儿脸上一红,也走上前来,与她同流合污。章斧山对这两个调皮姑娘当真无可奈何,站在一旁,左右张望,只盼无人到来。 只听屋内赵盛喘气问道:“德儿,你....你可快活么?” 德皇后说道:“皇上,只要与你在一块儿,德儿都快活得很。” 两人缠绵一会儿,热情消退,赵盛又谈了几句家国大事,突然叫了一声,问道:“羊儿呢?她上哪儿去了?” 德皇后道:“啊呀,先前咱俩行房,她在一旁胡闹,我让她出去玩耍了,皇上不必担心。” 赵盛忙道:“不成,不成,她才出生不久,身子又金贵的很,怎能让她随处乱跑,若是她出了什么事...”话及于此,担心至极,连忙起身穿衣,德皇后道:“皇上,你要去找她么?” 赵盛对这小秋羊甚是疼爱,仿佛真如亲生女儿一般,不见了她,便怕她遭受伤害,哪怕丁点,亦万万不忍,点头道:“我去找苍鹰哥哥,他定有法子找她。” 一推开门,却见雪冰寒、香儿与章斧山站在远处,神色肃然,显然尽忠职守,不曾有半点疏忽,他心下一喜,说道:“章伯伯、雪道长、香儿妹妹,羊儿她不见了,还请诸位帮我找上一找。” 章斧山道:“皇上安危要紧,这护卫万万不可松懈了。” 赵盛催促甚急,情真意切,说到后头,竟有下令下旨的意思,章斧山等人无可反驳,只能各自散开,往各处寻去。 德皇后道:“皇上还请宽心,秋羊定然无碍....” 赵盛没来由的一阵恼怒,说道:“我让你看着她,你三番两次将她抛却,德儿,你做事这般不牢靠,好生...好生令朕失望。”虽语气中留有几分情面,但指责之意,甚是显见。德皇后霎时红了眼眶,抿嘴不语。 赵盛有些烦躁,坐在床沿,静默半晌,突然床板塌陷,往下一坠,他惨叫一声,却见一人探出脑袋,将德皇后往外一推,令她昏了过去,摔倒在地,又将赵盛擒住,往后翻倒,赵盛身怀武功,本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但怎敌得过这等一流好手?瞬间被此人制住。 那人将床板合上,锁上机关,双臂如铁锁般将赵盛夹住,往下滑了许久,嘭地一声,落在一块厚毯子上,赵盛怒道:“你是石豪派的人!你们这群下三滥....”那人笑道:“你待会儿便会谢我啦。”在赵盛脖子上一斩,赵盛哼也不哼一声,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自己身处暗室之中,隐约瞧见对面仍有一室,听那边小秋羊哇哇痛呼道:“别打我啦,别打我啦,我听话还不成么?” 又听一老妇尖声道:“你这小妖精,快给我叫,快给我哭,叫的越惨越好,哭的越大声越好!一哭一叫,满天财宝,一叫一哭,金银百库!”刷刷几声,正是鞭子抽打肌肤之音。 赵盛怒道:“何方贼婆,别欺负秋羊,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吧!” 又听“咚”地一声,那老妇哎呦哎呦的惨叫,小秋羊光着身子冲了出来,身上被铁链拴住,伤痕累累,脸上满是鲜血。赵盛瞧得心如刀割,想:“她母亲为分娩她而死,可见这母秋羊身子衰弱,她怎能经得起这般折腾?”想要冲上去救她,身子一晃,扑通摔倒,原来他也被绑了个结实,腿脚全不灵便。 小秋羊伏在他身上,哭喊道:“皇上,皇上,你...你怎么了?你摔得疼不疼?” 赵盛心头温暖,想到:“她不顾自己安危,却先想到了我。”却见一极为丑陋的肥胖老太婆走了过来,手持皮鞭,凶神恶煞,抓住小秋羊,骂道:“贼妖精,跳的倒不矮,这一撞力道不小!”在她身上鞭笞几下,这老妇生性狠辣,但不过信了传言,想要抽打妖神,讨个吉利,故而手下留情,不想将小秋羊杀了,这几鞭并不沉重,但小秋羊皮肤娇嫩,一触便是一道血痕,血丝从中渗出。 赵盛泪水夺眶而出,怒骂道:“老虔婆,快放了羊儿,不然我赵盛对天发誓,要将你石豪派上上下下杀的鸡犬不留!”将此话反复说了几遍。 那老妇毫不理睬,又抽了几鞭,惹小秋羊哭闹几声,这才带着她离去。 赵盛气炸了肺,顾不得斯文,破口大骂,骂到后来,却又呜呜哭泣,喊道:“放了她,放了羊儿,我什么都答应你们,你们拿我献给鞑子,必有重赏。”他急火攻心,一口气转不过来,又晕厥过去。 他再度醒来,见自己依旧躺在暗室之中,但烛火通明,有如白昼,他看清四周布置甚是喜气,一隅有一大床,红锦被、红纱帐,另有精雕桌椅,妆台铜镜,又有一女子身穿嫁衣,头戴红冠,垂下珠帘,遮住容颜,但肤色极白,红唇鲜艳,美貌如花。 赵盛依稀认出她是那个馨儿,问道:“这是...这是要做什么?”一开口,才知自己喊坏了嗓子,声音极为嘶哑。 馨儿褪去红冠,露出芍药般的容貌,唇边带笑,眼神挑·逗,说道:“我比你大上好几岁,我叫你...赵弟弟吧,要不...叫你阿成。” 赵盛听她言语客气,心生指望,说道:“我本叫赵盛。” 馨儿嗯了一声,走近几步,脸蛋儿红扑扑的,果然是花容月貌,非同凡响,赵盛心脏砰砰直跳,暗想:“他们又有什么诡计?” 馨儿更不多言,香唇凑过来,与他嘴唇相接,疯狂热·吻,赵盛热血上涌,只觉舒服至极,迷乱万分,恍惚间,他感到身上绳索已解,鼓足力气,往馨儿身上推去,那馨儿武功比他更高,借力一推,将他抛在床上,压了上来,将他死死摁住,俯视着他,柔声道:“你这般小孩儿,好生不解风情,人家要让你欢喜,你怎地还动手动脚?” 赵盛竭力维持清醒,骂道:“妖媚狐精,想要赚我入局,我赵盛已有妻子,对她忠心无二,身负浩然正气,宁死不从!” 馨儿要除他裤子,赵盛双足乱踢乱蹬,馨儿无奈,点上他穴道,赵盛气息一泻,身上再无异状,馨儿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是傻子么?我又不图你什么,乃是一心一意的喜欢你,要与你结为夫妻。” 赵盛心志坚定,怒道:“淫·邪妖·媚,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馨儿被他一骂,登时红了双眼,伏在他肩头哭了出来,喊道:“我...我是真心的,我不是那般放·荡的女子。小盛公子,我...我一见到你,便忍耐不住啦,我爹爹...我爹爹也曾这般骂我。” 赵盛见她哭的凄惨,不似作伪,心生怜悯,说道:“馨儿姐姐...你放我走吧,你对我心意如此,我感动之极,毕生难忘。将来...将来若有机缘,我定会明媒正娶,将你接走,岂不远强过这般暗室偷·欢?” 馨儿一擦眼泪,说道:“不成,你今天便得遂了我心愿,否则我便杀了那小羊妖!” 赵盛听她以秋羊威胁,惊得魂飞天外,忙道:“羊儿她怎么样了?我求求你们啦,她身子娇弱的紧,可经不起惊吓折磨。” 馨儿凝视于他,解他穴道,在他额上,唇上亲吻,赵盛说道:“我....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羊儿,让她离去。” 馨儿不答,替他宽衣解带,也露出自个儿盛开牡丹般的身子,赵盛想起小秋羊那可怜模样,意志迷乱,伸手抱住馨儿,紧紧相拥,热情又生。 这般反复折腾,心醉神迷,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板门轻响,随即馨儿身子一震,摔在墙上,晕了过去。又有一人闯了进来,说道:“皇上,老臣救驾来迟,皇上可曾...可曾受了惊吓?” 第584章 临江仙·垂老黄牛尸骨冷 小地牛点头道:“王子哥哥说罢。” 赵盛沉下脸来,说道:“石豪派害我匪浅,辱我家人,我欲助铸剑火铺,杀上山去,一举铲平这群恶党。”他语气森然,颇为残忍无情,当真有入骨之恨,滔天之仇。 德皇后见赵盛面目有些可怖,不禁惊惧,急道:“陛下,我..我并未受辱。你未必要赶尽杀绝..” 赵盛朝她摇了摇头,说道:“德儿,你不要再说了。” 小地牛哈哈一笑,说道:“王子哥哥,我只求你放过我娘亲,余人尽数杀了,莫要放过一人。” 苍鹰不由得问道:“你在石豪派长大,人人叫你小少爷,你为何反而...反而相助咱们?” 小地牛想起遭遇,双目微红,说道:“他们看似对我恭敬,实则视我母子二人为祸害、累赘,他们将我娘当做养娃娃的牲·口,表里不一,最是可恨。” 苍鹰心想:“这小娃儿与我一般,心中恨意极大,但不知从何而来,甚是迷茫,反而助长仇恨,如发了疯一般。”见他这般,心中万分同情。 但如此也好,有此恨意,漫漫人生便有了目标,不至于茫然乏味,不至于沦为活尸。 赵盛见小地牛神情真挚,毫不介怀,登时如释重负,但在心底忽然涌出一丝不安。 若小地牛执意不允,赵盛刚刚会不会趁他虚弱,一剑杀了他? 如是以往的那个赵盛,绝不至于如此,但现在呢?赵盛扪心自问,自己也万万吃不准。他那句话刚问出口,心中头一个念头,便是要斩草除根。他要复国,要成为皇帝,若硬不起心肠,不沾染脏血,也不过是在玩家家酒的把戏罢了。 他沉吟许久,说道:“苍鹰哥哥,咱们如何回到山林中?” 小地牛笑道:“你也不必问他,其实容易的紧,我知道一条小道,可由此返回,太平无阻。” 苍鹰奇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走那条道?” 小地牛道:“我也是刚刚知晓,似乎王子哥哥杀了爹爹之后,我脑子一下子清楚起来啦。” 苍鹰心知肚明:大地牛一死,他脑中残留讯息,自然由小地牛继承,只望他不像他爹爹那般凄惨可怜,沦为太乙的傀儡、玩物。 小秋羊叫道:“我要骑大牛,骑石牛!” 小地牛道:“我那些石牛可不敢来此,咱们到外头再说。”随即引众人走入大地牛的洞窟中,洞内果然有一条密道,甚是宽敞,那大地牛想必就是由此进出山谷。 那密道沿途果然顺利,并无半分凶险,途中有果实、清水,草丛,五人在此养足精神,继续上路,前后约莫花了三个时辰,方才从中脱出,从一个密洞中钻了出来。 忽听远处杀声震天,兵戈鸣响,火光熊熊,似有人交战。苍鹰飞身上树,稍稍观望,说道:“是铸剑火铺与石豪派作战,双方各有千人之数。” 赵盛道:“角儿,你能否相助铸剑火铺?” 小地牛哈哈一笑,说道:“我先前杀了不少铸剑火铺之人,眼下正要补过。”爬上山坡,怪叫一声,声音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铸剑火铺与石豪派双方闻声一愣,各觉怪异,但立时又相互杀作一团。 苍鹰见铸剑火铺形势危急,竟敌不过石豪派,正欲上前相助,但林中轰隆隆一通巨声,灰茫茫的石牛如潮水般冲了过来,铸剑火铺众军大骇,恶习发作,正要逃窜,却见石牛冲入石豪派中,顷刻间将敌军冲杀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小地牛欢呼一声,一拉小秋羊,两人同时跃上牛背,那地牛极为壮大,左冲右撞,俯咬仰顶,转眼已杀了十人。苍鹰趁势跃下,也骑上一头石牛,那石牛竟一反常态,温驯至极,任由苍鹰指挥,只要苍鹰拍它肩膀,稍稍示意,那石牛立时遵从。 苍鹰大喜,在牛背上杀入敌阵,长剑出鞘,连连刺击,石豪派众兵卒早已丧胆,纵不被石牛杀伤,也被苍鹰点倒。苍鹰心想:“大伙儿都被隐菩提愚弄,也不必杀的太狠。”只是用剑点穴,并不当真杀人。而石豪派已无心抵抗,只顾逃命,不多时已只剩残兵败将,难以逃脱,纷纷抛下兵刃,跪地求饶,唯有少数人逃出重围,隐入密林。 张隋唐中了石豪派埋伏,本已被逼的万分狼狈,陡见石牛,叫苦不迭,本连自杀的心都有了,谁知突然见到苍鹰骑在牛背上,如神兵天降,而那些石牛非但不为难己方,反而只杀敌人,登时便解了围。他大喜过望,喊道:“苍鹰兄弟,你怎会有这等本事?” 苍鹰指着角儿,笑道:“可不是老子的本事,而是这位小少爷的功劳。” 张隋唐一见此人,大惊失色,喊道:“这....这就是毁了咱们几个寨子的...小....” 小地牛说道:“这位叔叔,我也是被逼无奈,谁让你们非要擒住我?我急于去办一件大事,你们将我五花大绑,莫非想将我烤来吃了么?” 张隋唐心想:“这小娃娃眼下是敌非友,昔日旧怨,不如就此作罢。若不是他现身相救,咱们还真敌不过石豪派。”虽这般想,但仍极为戒备,问道:“你为何要帮咱们?” 小地牛说道:“王子哥哥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从今往后,就只听他一人的话。” 小秋羊嚷道:“你也得听我的话,皇上也听我的话,大伙儿都得听我的话。”小地牛连声称是。 苍鹰见小秋羊夹缠不清,懒得理她,问道:“隋唐兄,你怎地不回离洞寨,反而在这儿与石豪派打起来了?” 张隋唐脸皮一红,大觉窘迫,原来他回到离洞寨后,严防许久,不见石豪派前来,故而领军出战,想要埋伏敌人,岂料反而被敌人反将一军,他先前对石豪派轻视至极,只道他们仅知死守,不通攻势,满拟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可一交上手,才知石豪派各个儿身手不凡,兵器娴熟,行军布阵也技高半畴,若不是苍鹰他们及时赶到,他想必已然一败涂地。 赵盛从石牛群中走过,说道:“张大哥,咱们将这些俘虏带回离洞寨,严加审问。”言语中自有一股威严,张隋唐忙道:“是,是,公子所言甚是。”忙让人将石豪派降兵败将绑了,押回离洞寨。 来到寨中,章斧山、雪冰寒等人迎了上来,见到赵盛、苍鹰、秋羊等人,尽皆大喜,章斧山与雪冰寒没能保护赵盛周全,深为自责,赵盛也不以为意,反而说道:“我这叫因祸得福,如我不被石豪派绑走,也不会得了这许多好处。”众人这才放宽了心。 苍鹰向众人说了山谷中奇遇,只隐去赵盛与德皇后惨遭凌·虐之事,德皇后满腔委屈,可赵盛却连声喝止,不让她多说,德皇后无可奈何,唯有苦苦忍耐,神情颇为苦闷。 雪冰寒听苍鹰杀了一头巨牛妖怪,叹道:“贫道这道士的手艺,全被大哥你抢过去啦。以后旁人要捉妖降魔,全数来找大哥你,贫道可半点生意没有。” 苍鹰说道:“咱俩还分什么彼此?你以后家中揭不开锅,大哥吃什么,决计短不了你。”雪冰寒恶习发作,想要说道:“你身上有何物件可吃?”但往周围一瞧,实在开不了口,只得抿紧嘴唇。 赵盛道:“将石豪派的降将押上来,我要好好审他一审。” 士兵将那人押至,赵盛见此人面容,正是那仇畅老儿,想起他对自己妻子所做兽·行,更是怒不可遏,取出匕首,二话不说,斩断仇畅一根手指,仇畅哇哇惨叫,死命求饶,说道:“手下留情,皇上手下留情,我愿投降,我什么都说出来。” 小地牛角儿见他叫的凄惨,倍感喜悦,说道:“皇上,让我杀了他,这老儿嘴里总对我娘不清不楚。”其实这仇畅认定馨儿举止不端,为人放·荡,不守妇道,而他本是轻·浮好·色之徒,常常趁仇乐不察,纠缠馨儿,屡次殴打小地牛,虽未曾逾矩,但小地牛恨不得生食其肉。 赵盛道:“也不忙于一时!”不想让此人说出辱及妻子之事,正犹豫间,张隋唐道:“我铸剑火铺平素对你们石豪派颇为隐忍,你杀我师兄,我也不来找你们报仇,你们为何丧心病狂,竟要置我铸剑火铺于死地?” 仇畅愁眉苦脸,说道:“咱们得到消息,知你们受石牛袭击,自顾不暇,死伤惨重,我娘又怕你们收留了那前朝王子,有此良机,怎能错失?但我仇畅曾竭力反对,费心阻止,可惜人微言轻,他们也不采纳。” 张隋唐冷冷说道:“你小子本事倒不小,咱们铸剑火铺之事,倒也知道的清楚,这几仗打得咱们受损不小,可吃足了苦头。” 仇畅连声道:“咱们祖宗传下来的兵法,确实非同小可。”见张隋唐脸色不善,又道:“不过这位大人神通广大,竟能驱使石牛,我仇畅从今往后,万万不敢对与铸剑火铺作对。” 雪冰寒问道:“你们石豪派中有一位高手,擅长易容之术,武功高的出奇,他又是何人?” 仇畅奇道:“咱们派中并无这样的人物。” 德皇后急于自证清白,大声道:“那人将我与皇上掳走,关在一处山洞之中,你....你当时也在场。你还开口说话来着.....我要你说出当时情形,你告诉皇上,我并没有...” 第593章 幼狼胆气生 白鹤虚飞,寒暑相转,仿佛瞬息之间,又是两年晃过。 江西安仁县月湖之畔,月上柳枝头,花灯染红楼,街上行人渐少,愈发冷清,然而漆黑之中,有一对青年男女静坐湖畔草丛中,相隔颇远,各自不语,似互有芥蒂,心生隔阂的小情人。 那少年等候许久,咳嗽一声,说道:“秋香师妹,不知李伯伯他们何时到来?” 那少女自是香儿,她见少年说的客气,也不能闷不吭声,微笑道:“狄江师兄,你这话我可答不上来,我听到消息,知潮头帮、吴江帮等五大湖匪帮派在此齐聚,各携兵刃,鬼鬼祟祟,似要不利于咱们江龙帮此地兄弟,这才抢先赶来,李伯伯本欲来此见燕然哥哥、若兰姐姐,可不是为这些小事亲临。” 这少年正是狄江,他是归燕然的徒儿,当年在帝台山下,他对苍鹰与李若兰心生误会,以为他二人有染,故对苍鹰颇为憎恨,但后来归燕然回山之后,对苍鹰赞不绝口,说他在泰山上大显身手,救了众人性命,狄江这才稍有改观。而苍鹰尔后数年不至帝台山,他也渐渐淡忘那荒唐念头,对谁也不提起。 狄江点头道:“这五大帮派素来互不对付,彼此龃龉不断,怎地突然联手办事?只怕幕后之人绝不简单,我也得到讯息,故而先来一步,师父师娘不知此事,因而落后我一天行程。香儿姑娘,待会儿咱们静观其变,莫要鲁莽动手,若实在迫不得已,便由我狄江替姑娘打发。” 香儿秀眉一蹙,心想:“此人好生狂妄?听他意思,莫非真以为功夫比我厉害?”当即笑道:“既然敌人难缠,那狄江师兄还是悠着点儿吧,小妹这几年又练了几套厉害功夫,正要请师兄品评品评,若那五大帮派来意不善,师兄务必袖手旁观。” 狄江心气极高,听香儿这般一说,稍稍生气,道:“这等真刀真枪的厮杀,自来是咱们男儿的行当,师妹娇嫩瘦小,只怕经不起揍,还是躲在一旁,由在下代劳吧。” 香儿怒道:“当年在帝台山上,我饶你一回,你还真翘尾巴了?你嫌我是女人,斗不过你么?要不咱俩先打上一架?” 狄江摇头道:“我不敢欺负师妹,还是不比为妙。” 香儿喊道:“臭小子,还敢嘴硬?”以掌做剑,朝狄江脖子劈去,狄江一侧身子,弹指而出,点向香儿数处要穴,香儿见他招式巧妙,身手极快,顿起争强之心,喊道:“好,这是逍遥宫‘瞬柔掌’!”手掌回缩,霎时也使出“瞬柔掌”来,一招“月桂春竹”,左右开弓,切向狄江四满,中柱穴,手法也千变万化,转瞬间攻势汹涌。 狄江挡下几招,见她掌力极强,自己稍有避让,竟被她震的呼吸急促,处于下风,虽觉惊讶,却也佩服,又不敢与她以蛮力互拼,伤了和气,当即轻呼一声,一招旋踢,与香儿掌缘一触,两人各自一晃,狄江连退数丈,摆手道:“师妹,我甘拜下风,不敢再与你动手啦。” 香儿见他轻身功夫极是了得,倒退之际,身形翩翩,身手绝不在自己之下,也心生敬意,哈哈笑道:“你这人倒也机灵,算啦,不打啦,咱们暂且握手言和,等今天忙完正事,咱俩再分出高下。” 狄江见香儿容貌秀美,身形婀娜,举止英姿飒爽,自起友善之意,说道:“我是万万敌不过师妹,何必再行动手?我认输便是。” 香儿揶揄道:“你这人先前也有些傲气,虽惹人讨厌,但也算是一位好汉,怎地眼下窝囊起来了?你口是心非,可是存心戏弄于我?” 狄江见她似笑非笑,知她在开玩笑,他虽平素端庄有礼,但毕竟少年心思活跃,也想逗逗她,肃容道:“姑娘身为女子,与我相斗,大占便宜,我自然不是敌手了。” 香儿奇道:“为何我是女子,反而占优?” 狄江道:“师妹胸前腿边臀后诸般穴道,我是万万不敢碰的,这般束手束脚,岂能敌得过你?” 香儿登时羞红了脸,嗔道:“油嘴滑舌,我不理你啦。”转过头去,果然又不言语,她以往听惯苍鹰与雪冰寒的市井之言,本习以为常,但轮到自己被旁人调侃,却也暗自害羞,心情不宁。 狄江以为她生气,大为后悔,暗骂道:“狄江啊狄江,你以燕然师父为楷模,自来严守礼节,怎地今日竟说出疯言疯语来?若师妹她向旁人提及,我这张脸还往哪儿搁?”霎时忐忑不安,不知所措,见香儿不来看他,他自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等了许久,岸上远远走来数十个人影,两人内力不凡,感知敏锐,顿时知觉,各自往暗处一藏,小心戒备。香儿从苍鹰那儿学了传音之术,说道:“咱们先看看来人是谁?即便是安仁分舵的兄弟,咱们也莫出声。” 狄江肃然起敬,心想:“她居然会传音入密的功夫?我向师父学了许久,却没摸着门道。她功力未必在我之上,但这等奇妙用处,我却远远不及她了。”朝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表示钦佩。香儿嘻嘻一笑,眨了眨眼,心下甚喜。 那来人有老有少,果然是江龙帮的打扮。狄江知归燕然曾身为他岳父麾下江浔八友之一,逍遥宫与江龙帮同仇敌忾,共同进退,这些年他也没少同江龙帮好汉打交道,见有些人十分眼熟,轻易便认了出来。 香儿又传音说道:“那儿有几艘船来啦!你瞧。” 狄江见湖面上有几艘大帆船随风驶来,靠岸之后,船上皆走出二十多人,五艘船人手汇集,共有一百二十来人,声势极为隆重。 安仁分舵中有一壮年汉子走上前去,拱手道:“诸位可是潮头帮、吴江帮、船篷帮、白鱼帮、钓竿帮的豪杰?” 那些人皆面露惊诧之色,一矮小壮实的汉子走上前来,身穿短褂短裤,说道:“前方可是波斯明教中人?” 香儿与狄江皆想:“波斯明教?这五大湖帮今日联手,原来要是与波斯明教作对?不是与咱们江龙帮为难?那今天可白来一趟了。”但转念一想,说不定他们与波斯明教联手,想要与江龙帮较量,反正已经来了,索性旁观到底。 安仁分舵那汉子松了口气,摇头道:“咱们是江龙帮的,与那什么波斯明教可扯不上关系,只不过诸位来咱们月湖作客,为何却不让咱们得知?也不让咱们好生招待招待,结交结交。” 那矮小汉子尚未答话,身后又跳出一位精瘦汉子,大声道:“江龙帮管得也太宽啦,大伙儿来此摸鱼划船,碍你们何事?你们又非鞑子鹰犬,这月湖也非你们开凿....” 矮小汉子急道:“谢老鳖,你少说几句吧!咱们与正主儿尚未碰头,岂能再结仇家?江龙帮势力不凡,与鞑子对着干,咱们与人家好言好语,说不定人家还能帮咱们一把。” 那谢老鳖气的脸上肌肉抽动,愣了片刻,说道:“你便是怕了那江浔八友么?” 有一银发老者上前说道:“苏虾儿说的不错,人家江浔八友恩德遍播天下,最是够朋友,够义气。咱们的对头不简单,既然江龙帮兄弟在此,咱们求他们帮个忙,有何不可?” 安仁分舵的舵主叫白同,闻言倍感得意,说道:“这位莫非是白鱼帮的白大刀白帮主?咱俩可是本家,你有何难处,何不对咱们说说?江浔八友虽不在此,但我白同连身边这四十位兄弟,各个儿义气深重,绝不会置之不理。” 那老者正是白大刀,他哈哈一笑,说道:“好,白同舵主快人快语,果然够爽快。咱们五大湖帮从江南赶来,便是要与波斯明教的恶徒在此算算总账。” 白同也不问他们如何结怨,一拍大腿,骂道:“这波斯明教的鬼佬,各个儿******都不是好东西!莫非他们竟藏在咱们安仁?若被老子见到,当街便捅他个肠穿肚烂。” 白大刀叹道:“白舵主,这些波斯鬼子,行事诡异的紧,邪门的紧,难以对付,否则咱们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啦。这一年多来,他们先在太湖、西湖旁定居,不分昼夜,宣讲教义,咱们这些本地佬中,有不少兄弟脑子不好使,被他们迷得晕晕乎乎,叛帮逃走,入了他们明教。” 白同怒道:“这些洋人竟如此没规没距?他们说话咕噜咕噜的,谁都听不懂,莫非是勾人魂魄的咒语?” 白大刀摇头道:“最可恨的便是那些洋人当中,竟有咱们汉人做走狗,说起话来,那可当真利索。白老弟,你也清楚,似咱们这等帮派,如有人叛走,那可是非杀不可的大罪。一个月前,咱们几个帮派头头上门要人,与他们明教打了一架,唉,说来惭愧,咱们可给汉人丢脸,没能打赢,当时只能罢斗,另行约定时日地方,来此了结仇怨。” 白同等人义愤填膺,登时将明教中人一通痛骂,五大湖帮与安仁分舵一拍即合,发誓共同进退,一道会会那些明教魔头。 众人商议妥当,白同说道:“不知咱们何时要与鬼佬干架?那些狗东西....”正要张嘴辱骂,黑夜中忽然银光一闪,钻入白同嘴中,他双目睁得滚圆,身子巨震,倒地缩身而死。 第600章 旗帜飘扬 香儿见苍鹰静静思索,心中着急,问道:“师父,狄江师兄他还有救么?那些波斯胡人可恶的紧,硬说他这辈子...这辈子都好不了啦。” 苍鹰说道:“他大半脉络一齐折损,情形不妙,但当年冰寒境况比他还糟糕得多。他身子强健,性命无忧,冰寒却时时刻刻都会丧命。” 香儿喜道:“雪姐姐至今活得好好的,她是如何治病的?咱们只要依法施为,定能治好狄江师兄的伤。” 苍鹰索然说道:“当年你雪姐姐.....遇上一个凶神,那凶神杀了成百上千之人,以他们的血肉炼制丹药,强喂冰寒服食,这才治好了她....” 香儿“啊”地尖叫起来,想象当时情景,不寒而栗,颤声道:“那咱们要治好狄江师兄....” 苍鹰说道:“只怕也唯有如此。” 狄江压根儿不信,道:“世上哪有什么凶神恶鬼的?人的血肉又怎能治病?就算当真有效,我宁愿死了,也万不愿做这等残忍之事。” 苍鹰笑道:“师侄好有骨气,无妨,那波斯教主说起中原有座九世长老墓,墓中说不定有那贤圣水,咱们只需将这老儿擒住,逼问那墓穴下落,偷来贤圣水,喂师侄喝了,或许能有转机。” 香儿喜道:“不错,不错,咱们定要寻访灵丹妙药,想尽办法,也要将狄江师兄治好。” 狄江深受苦楚,见香儿与苍鹰对他如此关切,异常感激,若非他强自忍耐,险些就要落泪。香儿将狄江背负起来,三人转下山坡,沿一条小溪走了几步,苍鹰陡然站住,喝道:“前头何方高人?为何要拦咱们去路?” 香儿一惊,急忙望去,见一健壮汉子斜靠在山壁上,双目又怒又凶,神色剽悍,正是那波斯明教的阿修罗。她心惊胆战,暗想:“此人武功极高,师父能...能胜得过他么?” 苍鹰见这阿修罗好整以暇,似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问道:“兄台是前来捉人的?怎地没半点捉人的样子?” 香儿道:“师父,这人厉害得紧,千万小心。” 阿修罗紧绷的身躯忽然松懈,指着狄江道:“这少年既然为我所救,我也不打算为难于他。他一身经脉为白海蛇毒所损,那毒药与补药互冲,若胡乱服药,只怕一命呜呼,当世之中,唯有贤圣水能救他性命。” 苍鹰“咦”了一声,问道:“那贤圣水在九世长老墓中么?不知九世长老墓又在何处?” 阿修罗道:“咱们也正在找寻,我言尽于此,你们自个儿保重。” 苍鹰见这阿修罗侠义豪迈,不禁敬佩,拱手道:“老兄如此胸怀,当真乃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在下名叫苍鹰,阁下可是叫阿修罗?将来若有机缘,便由在下做东,请阁下一醉方休。” 阿修罗笑道:“你肯轻信我这敌人之言,也算是一条好汉。”拍拍苍鹰肩膀,依旧是那副凶恶模样,但香儿瞧在眼中,却他觉和蔼可亲。阿修罗又道:“我替你们引开追兵,你们速速离去。”话音刚落,已在远处,轻功之高,当足以与归燕然比肩。 香儿叹道:“想不到波斯胡人之中,也有这等好人。” 苍鹰喃喃说道:“阿修罗?阿修罗?波斯明教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好手?阿修罗乃佛学中魔神之名,古怪,当真古怪。” 香儿笑道:“管他叫什么名字呢?他替咱们指明一条道路,咱们可要谢天谢地谢修罗呢。” 三人生怕追兵赶来,匆忙离去,又走了半天,方才回到县城一间‘从风客栈’。只听客栈中人声喧哗,甚是热闹,苍鹰走入客栈,只见一道人影冲了过来,那人本想张臂抱他,但看清他肩上之人,又惊声喊道:“大哥,江儿..他怎么了?” 苍鹰怒道:“你小子在客栈中逍遥快活,老子却东奔西跑,上蹿下跳,替你救徒弟、徒儿媳妇儿。” 香儿急道:“谁是他徒儿媳妇儿了,师父你这张嘴当真欠揍。”又朝来人行礼道:“师叔,你来了。” 那人稍稍一愣,神色忧虑,正是逍遥宫的教主归燕然。他与李若兰来到客栈,与李听雨碰面,自有一番欢喜,却不见了苍鹰、香儿、狄江,问雪冰寒去向,雪冰寒也答不上来,众人在此等了半天,终于盼他归来,本来归燕然欣喜若狂,谁知却见爱徒脸色憔悴,病得极重,顷刻间慌了手脚,问道:“江儿他怎样了?” 苍鹰将狄江交给归燕然,归燕然运功一探,更是怜惜,喊道:“是什么人将你伤成这样?” 他二人这么一嚷,李听雨等人也纷纷赶来,香儿便将两人在江畔捉住克拉奇,带回江龙帮分舵,却又被波斯众人杀上门来,狄江与自己双双中毒之事说了。李听雨越听越惊,怒道:“这波斯明教在我中原武林兴风作浪,这些年害了不少忠良侠义之士,我大哥本就想找他们算账,如今更不能饶了他们。” 苍鹰说道:“如今狄江侄儿好歹保住性命,咱们让他好好歇息,吃些清淡饭食,养好身子,却不能服食大补之物。” 归燕然心中有气,说道:“那些波斯胡人来此撒野,又与鞑子勾结,如今伤我徒儿,大哥,他们现在何处?” 苍鹰笑道:“你要去找他们么?我瞧他们教中高手不少,你孤身一人,未必能讨得了好,不如你我一同前往,与他们较量一番如何?” 归燕然喜道:“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只见一绝美少妇从楼上走下,怀中抱着一个孩儿,她身旁又有一位秀美道姑,神情甚是活泼,苍鹰忙道:“弟妹,你连娃娃都带来了?” 李若兰见到苍鹰,微微一笑,喊道:“苍鹰哥哥,许久不见,怎地刚刚相遇,便撺掇我相公与人打架?” 归燕然忙道:“兰儿,他们将江儿伤成这副模样,我怎能就此罢休?”想起爱徒一身武艺,却沦落到如今境地,当真心如刀割,义愤填膺。 李若兰先前在楼上听到众人说话,自也挂念狄江伤情,但想起那波斯明教所在之处,当真是高手云集,如同刀山火海一般,虽对丈夫武功敬佩万分,但总担心他寡不敌众,当即说道:“若香儿所言不假,他们那儿有雪莲派的好手、几位功夫出神入化的波斯胡人,还有鹿角僧、苏临仙这等鹰犬,你贸然前往,可曾...可曾顾及到我与怀里的孩儿?” 狄江也道:“师父,徒儿....徒儿学艺不精,被敌人击败,这才有这般下场。如今害我之人已然伏诛,师父也不必为我犯险。” 香儿听狄江这么一说,心中愧疚,说道:“是我害了狄江师兄,若非他为了救我,也不会....”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雪冰寒道:“大伙儿七嘴八舌,说起来毫无头绪,苍鹰哥哥,你先将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说给大伙儿听了,可不许隐瞒不报,连自己做的丑事都得如实招来。” 苍鹰笑道:“老子怎会做什么丑事?倒是这份深入虎穴的事迹,可要让你们好好听听。”遂将亲身经历如数说出,他记心甚好,又吹嘘胡侃惯了,将其间的种种情形、言辞,描绘的活灵活现,令人身临其境。 归燕然听苍鹰以巧妙手段救出香儿、狄江,不由得高声喝彩,笑道:“若换做是我,只能硬闯进去,硬冲出来,闹得天下大乱,狼狈不堪,决不能向二哥这般轻描淡写的。” 李若兰啐道:“那是自然,你这呆头呆脑的笨蛋,怎能与苍鹰哥哥相比?” 苍鹰摇头道:“我那是本事不济,只能暗刀暗枪的来,况且一路打杀进去,虽然威风,未免让敌人有了提防。这般轻手轻脚的,虽然麻烦,但也省事。” 李听雨听他说波斯胡人已派出刺客,前往长沙之事,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他们要去行刺李麟洪大哥?这可大大的不妙!不知大哥如今是否安好?” 雪冰寒道:“堂主,我先前在楼上已飞鸽传书过去,好让他们有所警觉。莫忧公子、段玉水公子皆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那些波斯的杀手即便当真厉害,也未必是他俩的对手,更别提帮主身边另有高人了。” 李听雨思索片刻,说道:“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今这波斯明教大张旗鼓,意欲为害中原武林,已成一大祸害,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此乃生死存亡之际。雪道长,劳烦你再传信出去,让鬼剑门、獠牙帮、追风派的兄弟赶来此处接应,咱们齐聚之后,一同前往长沙,与大哥共同进退。” 雪冰寒点头笑道:“堂主,你一贯讲究以理服人,以和为贵,怎地今日突然威风起来啦?” 李听雨庄严肃穆,罕见的威严起来,说道:“燕然,兰儿,你可知我为何要约你二人来此相见?” 李若兰娇嗔道:“哎呦?难不成并非想见自己孙女、女儿,这才邀咱们来此的吗?” 李听雨哈哈一笑,说道:“当然,当然,此乃缘故之一,最是要紧。”又肃然低声道:“我得到皇上消息,说他在云南准备齐全,得众蛮族拥护,已有十万兵马,四大汗国中,金帐汗国与伊尔汗国已决定一同出兵相助,而窝阔台汗国亦将策反一位蒙元王爷发动叛乱。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李听雨亦将高举义旗,发兵江南。” 第615章 念佛求缘 归燕然敬立和尚身侧,静默悼念,莫忧全然不解,心道:“这等蠢笨和尚,死就死了,燕然哥哥何必如此矫情?” 过了片刻,归燕然道:“莫忧儿,走吧。”莫忧温柔一笑,牵住归燕然大手,跃过重重尸骸,朝万尘峰道观奔去。 来到道观之中,听四处喊杀震天,凄惨酷烈至极,道士和尚的尸首更是密密麻麻,遍地皆有。两人不愿敌人有了防备,趁着天黑,轻声而过,果然无人察觉。来到道观前庭,忽然杀声顿消,归燕然微觉奇怪,一来他伤势缠身,不可骤动,二来则怕那鬼面山神再来加害,更是小心谨慎。 他与莫忧飞身上树,以树叶遮挡,朝外张望,却见许多波斯明教教徒围着数十人,有僧有道,多半身负重伤。一青袍道人擒住一胡人女子,数剑指她要害,厉声骂道:“你们快些退开,不然我在这婆娘心口开个窟窿!” 领头的明教胡人喊道:“快些放了咱们的金莲使者,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忧见那首领神情惶恐,窃笑道:“那金莲使者定是这首领的情人,也难怪他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啦。燕然哥哥,我当时被那乌尔马打了一掌,你模样也与他差不多。” 归燕然心潮涌动,不由说道:“我比他着急千倍,恨不得那一掌打在我身上。” 莫忧听他语气诚挚,知他坦露心迹,并无虚假,甚是欢喜,与他靠的更紧密了些。 又有一胡人叫道:“你少林、全真两大派自称名门正派,却全无真实本领,咱们未出全力,便已将你们打得抱头鼠窜,似你们这等欺名盗世之徒,若尚有几分自知之明,为何不横剑自刎?这会儿非但有脸面活在世上,更做出这等劫持弱女的行径,与江湖上的强盗土匪有何分别?” 一老僧喝道:“忽布里教王,你卑鄙无耻,还有脸倒打一耙么?你挑拨我少林寺与全真教大打出手,又暗中埋伏咱们,若非如此,咱们又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忽布里哈哈笑道:“兵不厌诈,你们两家自个儿没脑子,又能怨得谁来?” 那青袍老道乃是全真教位高权重的人物,道号东海真人,他听闻龙虎山万尘峰遭难,便率一百弟子来救,如今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好不容易擒住敌方重要人物,方才缓解危机,他直恨得胆中生火,痛骂道:“好一个兵不厌诈,你们这些胡人奸诈无耻,那道爷我也不客气了,这便废了这女子一对招子!” 那胡人首脑忽然喊道:“住手!住手!不可伤她!” 忽布里教王道:“决胜长老,这些贼人被咱们所困,插翅难飞,他们绝不敢伤了金莲使者,你如此犹豫,若放他们跑了,教主怪罪起来,咱们各个儿要遭殃。” 那决胜长老急的满头大汗,胡须直翘,却想不出半点法子,却又见一翩翩少年慢悠悠走出人群,说了一通波斯话。那决胜长老思索片刻,咬牙道:“好,就依了海达圣虎王子,那就照你们中原人的规矩,咱们较量一场,若你们赢了,咱们立即放你们离去。若你们输了,便放了咱们金莲使者。” 东海真人瞪大眼睛,望向少林老僧,请他示下,那老僧乃是少林寺无我禅师,武功极高,正是少林寺一等一的好手,之前虽遭明教伏击,但至今毫发未伤,东海真人自知远不及他。无我禅师稍稍沉吟,朗声道:“好,就由老衲接招,会会你们波斯高手。” 归燕然扫过众人,见那决胜长老身形沉稳,呼吸轻微,但身旁气息震荡,一身内力似惊世骇俗,他暗自诧异,低声道:“莫忧儿,我下去替他们挡招。” 莫忧扯住他耳朵,斥道:“你可真不长心眼,你若下去两三下将那长老打发了,显不出咱俩的本事来。都说救急不救穷,救危不救难,咱们等这些和尚道士死到临头之时,才出手解围,他们感激涕零,否则谁会放在心上?” 归燕然急道:“万一那老和尚被长老打伤....” 莫忧笑道:“死不了,咱们来得及相救,你怎地这般怕事?” 归燕然心想:“莫忧儿比我聪明得多,我听她的话多半没错,何况不知敌人底细,以我此刻状况,稍有闪失,可莫要连累了莫忧儿。”当即隐忍不动。莫忧见他听话,微觉歉疚,在他耳朵上轻轻一吻。归燕然欢喜不尽,也在她侧脸上亲了亲。 那决胜长老是波斯明教中精研武艺的大高手,他天赋秉异,生来经脉便异于常人,他习武天分不过平平,学起拳脚招式、刀剑本领,比常人尚要慢了半分。然而他修行内力却进境奇快,短短数年修习,抵得上旁人不眠不休苦练数十年,以此运用诸般武艺,真是得心应手,比常人威力大上百倍。而那金莲使者是他的女儿,如今被敌人俘获,他如何能够不急?当下脱去长袍,走到场中,喊道:“来吧!” 无我禅师见这波斯长老身形稳重,有如山岳,不敢怠慢,向他打出一拳,决胜长老蓦然探手来抓,无我立时便拳为掌,砰地一声,正中波斯胸口,他这一拳一掌,叫做精进善佛拳,虽变招奇速,但威力不减,而他习练的般若内劲也是非同小可。这一掌内外兼修,大巧若拙,与人对敌,若不留情面,往往将敌人打得重伤而死,他慈悲为怀,自来不愿使用,但危难当头,不得已一出手便是绝招。 岂料掌力加身,如中岩石,决胜微微一晃,已扯住无我禅师肩膀,无我心头大震,暗想:“我凝聚全力一击,为何对他无效?”用力一挣,敌人手掌如铁铐,纹丝不动,无我暴喝一声,使一招“极乐世界”,左右手分切决胜长老双臂,正是少林外功中的手刀功夫,平素修炼之时,双手如刀,能瞬间劈碎两堆各七块青砖,也极尽人体潜能。 决胜见状,手臂加劲,内力暴涨,无我劈中决胜双臂,决胜闷哼一声,稍觉疼痛,将无我高高举起。无我双足飞踢,乒乒乓乓,往决胜长老胸口招呼,决胜更不理会,将无我往地上一摔,无我在空中翻身,双臂支撑,只觉浑身无力,自知乃是敌人真气入侵之效,喀拉一声,双臂折断,脑袋直撞地面。众道士和尚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惨叫起来。 眼见他就要摔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忽然一道人影闪过,身上红光浮动,抓住无我左脚,已将决胜长老内劲消去,倒提而起,又将无我禅师扶正,令他免于惨死。无我喘息片刻,看清来人面貌,大喜过望,喊道:“你是....逍遥宫的归教主?是你救我一命。” 归燕然道:“晚辈姗姗来迟,愧对诸位大师、道长。”手掌灵巧如风,顷刻间替无我接上断骨。一转身,见莫忧也轻飘飘的从树上飞下,落在他身边,她说道:“大师,咱们刚刚赶到,好在不算太晚。我乃江龙帮莫忧。” 东海道人喜道:“原来是江龙帮、逍遥宫的两位首脑人物到了,咱们...咱们这下可有救啦。”归燕然与莫忧名头响彻大江南北,众人虽仍觉忐忑,但心生期望,不禁皆露笑颜。 决胜见归燕然刚刚救人手段神乎其技,非但内力浑厚,而且轻柔巧妙,微觉惊讶,点头道:“你练得是什么功夫?内力大有门道。”他自身内力雄浑,因而最喜遇上这等精通内劲的高手,便如画师遇上美景美人儿,酒鬼遇上美酒佳酿一般。 归燕然恨这些胡人作恶多端,也不客套,说道:“你们罪行累累,若不知好歹,速速离去,我可要大开杀戒了。” 其余胡人不知归燕然厉害,哄堂大笑,嘻哈嘲弄,决胜却大声道:“你们中原人说话有如放屁!刚刚那一战是谁赢了?你们答应放人,如今难道要食言么?” 莫忧扯过那金莲使者,说道:“你们这些胡人,这些日子来侮辱我汉人女子无数,咱们和你们讲什么江湖道义?这女子自然要留在中原,你们所犯罪过,我要千百倍的加在她身上。” 决胜大怒欲狂,一掌推出,掌风如狂潮般涌向莫忧,莫忧不想此人劈空掌有如此威力,惊呼一声,出掌一挡,脚步倒退,直飞出三、四丈远,方才消去决胜长老的内劲。决胜又凌空一抓,那金莲使者如被绳线扯住一般,瞬间回到决胜身旁。决胜长老出手之际,也没料到能轻易救出女儿,此时得手,大觉惊喜,顺手将女儿交给随从,说道:“好生照顾,莫再让奸贼抢走。” 无我瞧得目瞪口呆,暗想:“难怪我的铁拳踢腿对他全无效用,他这等浩浩荡荡的内劲,当真如护体宝衣,世上有谁能伤的了他?” 归燕然道:“莫忧儿,你不要紧么?” 莫忧呼出一口气,说道:“这波斯老头内力强悍至极,但掌法却稀松平常。” 归燕然点点头,对决胜说道:“咱们中原人行事光明磊落,不愿以女子为质,因而故意将她送还,绝非敌不过你们。” 决胜见女儿脱险,再无顾忌,他本是行事残忍之人,早已起了杀心,此刻听归燕然出言轻蔑,如何忍耐得住?大吼一声,一掌朝归燕然头上劈下。 第623章 一觉朝夕天色变 苍鹰与郭远征吃了一惊,翻身而起,只见一绝色丽人足不点地,朝此奔来,在她身后有一英气勃勃的青年紧紧相随。 苍鹰喊道:“三弟、莫忧!”迎了上去,郭远征见莫忧眉宇不悦,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心下微觉慌乱,暗想:“这人是前辈的恋人么?他抛却了安曼长老,又另有新欢?”登时有些着恼。 莫忧来到近处,见苍鹰衣衫单薄,而那美貌少女披着苍鹰长袍,里头显然空无一物,登时大怒,抓住苍鹰手臂,用力一咬,苍鹰惨叫道:“你这凶婆娘做什么?” 莫忧尝尝血液,仍是童男滋味儿,这才放心下来,放脱了他,说道:“咱们找你找的好苦,你却与这位姑娘....这位姑娘为何这幅模样?” 苍鹰正要解释,郭远征走上一步,大声道:“我与苍鹰哥哥的事,何必说与你知道?” 苍鹰吓了一跳,暗道:“怎地改口叫我什么哥哥了?你不认我当爹么?” 莫忧气往上冲,胡乱想到:“他纵使未曾与这女子有染,但两人赤身裸·体的,能做出什么好事来?”想起当年身在云南,苍鹰对自己举止亲热,只怕对这女子也是如此,一咬牙,退到归燕然身边,握他手掌,在他脸颊上重重一吻,又倚靠在他身上,归燕然心头一震,不知其意,但也十分欢喜。 苍鹰奇道:“燕然、莫忧,你二人怎地不太对劲儿?两个大男人,如此亲亲我我,老子可恶心坏啦。” 莫忧怒道:“我早对你说了多少遍啦,我是女子!我是女子!我与燕然哥哥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哼,也不用你过问。” 此言一出,归燕然心中一阵甜蜜、一阵羞愧,而郭远征登时放心下来,思忖:“原来是我多心了。”苍鹰啧啧称奇,鼓掌笑道:“妙极,妙极,三弟这等本事,连莫忧都爱上你啦。”心中却想:“被兰儿、韩霏知道,韩霏未必会如何如何,但兰儿定大发雷霆,到时可有一场好戏可看。” 莫忧见苍鹰全不在意,方知一直以来,他从未将自己视作恋人,虽然气苦,但想到归燕然在身边作伴,算是有得有失,也能耐得住火气,并不发作。归燕然隐隐察觉苍鹰与莫忧似有纠葛,但他对两人皆感情真挚,丝毫不生怨气。 归燕然道:“二哥,咱们先去万尘峰上一聚,你伤势未愈,可得好好休养医治。”他目光敏锐,瞧出苍鹰身有隐患,正在苦撑。 苍鹰连声叫好,四人赶往万尘峰,郭远征恨透了龙虎山道教,但此刻大仇得报,又与波斯胡人划清界限,只要跟随苍鹰,无论刀山火海都可去得。她未曾在万尘峰上露面,而听归燕然说少林派也已离去,自也无人认得她。 来到道观大殿之中,张登瑶迎了出来,问他祖父、伯父、爹爹消息,苍鹰叹道:“三位都已羽化登仙,张小弟还请节哀。”众道人齐声大哭,但也找不到那三人尸首,当夜便忙活丧事,正一道教追求升仙,教中有仙长离世,虽然悲恸,却也当做半件喜事,费心操办,甚是隆重,邀归燕然、苍鹰、东海道人等留下作客,闹了数日,方才了结。 期间苍鹰左右无事,便拉住归燕然,嬉皮笑脸的问道:“贤弟,你可真有出息了。怎地连莫忧都瞧上你了?” 归燕然满脸通红,说道:“二哥莫要取笑,我便说给你听。”虽求苍鹰莫要捉弄,但明知希望渺茫,也不在意,便将自己与莫忧偶遇山神,受困山洞,互相舍命救助,最后共拒强敌之事说了出来。苍鹰听得连声惊叹,却也不住叹气。 归燕然双手不住比划,说道:“那山神武功奇高,自与段叔叔一别,我再也未遇上这等敌手。看来天高地阔,高手无穷无尽,咱们再怎般苦练,也未必能天下无敌。即便练到大哥那般境地,不也有觉远、太乙这等旷世高人么?对了,二哥,你阅历过人,可知那山神是何门道么?” 苍鹰说道:“那山神武功这般厉害,行事却这般荒唐,硬逼你与莫忧洞·房花烛,只怕是哪个疯疯癫癫的前辈高手吧。” 归燕然笑道:“他这番误打误撞,倒真让我与莫忧结下....结下情缘。我虽怕他,但还真要好好感谢于他。蒙他历练,我身上功夫又深了一层。” 苍鹰顿时生疑,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归燕然又说了此人以寒冰内力加诸己身,自己苦苦相抗,绝境之中领悟玄夜伏魔真气之法。他向苍鹰演示那伏魔真气,苍鹰来了兴致,便与他过招,只觉他与那真气浑然一体,非但招式精妙、急趋若电,内力更是激增,苍鹰接连变幻功夫,那真气半让半不让,苍鹰始终奈何不了它。 他大笑三声,蓦地住手,说道:“贤弟,你误以为这真气引导于你,实则这真气仍与你一体同心。这等境界,佛法中称为‘无相无我’,道家称作‘逍遥梦境’,在你玄夜伏魔功中,则唤作‘夜影离形’。我虽也曾练过一些,但与你相比,可谓天差地远。你若修为更增,稍过不久,这真气便再归于你所用,如此反复,终至泯然无迹,你与它再难分彼此,那便算功成圆满了。” 归燕然听得心痒难搔,喜道:“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功夫?” 苍鹰说道:“那是自然,你那老祖宗将玄夜伏魔功练到第十层境界,威力之强,直是难以想象,你得此百年难遇的机缘,可踏入神功门槛,比之得佳人青睐,更是....”说到一半,突然一个激灵,一拍脑门,喊道:“哎呦,不错,不错,是玄夜!” 归燕然道:“二哥,什么玄夜?” 苍鹰笑道:“那捉弄你的山神,只怕便是玄夜了。” 归燕然身为逍遥宫教主,虽本也不信玄夜教义,但四、五年这般耳濡目染,眼下也有些疑神疑鬼,闻言惊喜道:“莫非那山神是玄夜显灵,特来提点于我?难怪如此厉害。” 苍鹰哈哈大笑,说道:“是也,是也,你是他钟爱的弟子,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他亲自出阵,替你挑一媳妇儿,再传你武学真谛,对你可当真没话说啦。我倒一直以为此人心术不正,想不到却如此宠人。” 归燕然瞠目结舌,愣了许久,方才说道:“玄夜显灵,玄夜显灵了。”由此认定莫忧乃天赐良缘,更是欢喜。 苍鹰又嘱咐道:“此事万不能让莫忧知道,以免她多虑乱想,至于你玄夜教那些教徒,更无须得知。” 归燕然点了点头,忽然又苦恼起来,问道:“二哥,我与莫忧之事,眼下只怕已传遍江湖,兰儿、霏霏、岳父他们也必然得知。我...我该如何向他们交待?” 苍鹰板起面孔,说道:“贤弟,此事万分重大,不可走错一步,更不可稍有懈怠,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据我所知,自来这等情感纠葛,唯有华山一条道。你若拜我为师,我便教你个乖。” 归燕然见苍鹰如此凝重,哪里敢有疏忽,跪倒在地,喊道:“二哥若能救我一救,我便认你做祖师爷,也是心甘情愿。” 苍鹰神色慈祥,说道:“你起来,起来,此法乃我苍鹰祖宗十八代一脉相传的神术,自来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传嫡不传庶,但难得你如此悟性,我苍鹰无后,正要找个传人。” 归燕然没听出苍鹰口中胡闹之意,信以为真,喜道:“多谢,多谢二哥。” 苍鹰说道:“你当鼓足勇气,不畏艰险,找一日子,将莫忧、若兰、韩霏三人聚在一块儿,同桌吃饭,各皆礼重。任凭她们三人如何吵嘴,也当自告奋勇,主动挨骂。哪怕被连打九九八十一个耳光,也当笑脸相迎。” 归燕然想起这场景,当真魂飞魄散,但咬紧银牙,毅然道:“好,那就这么办。” 苍鹰摇头道:“此乃头阵兵法,后头还有锦囊。你需不停向她三人敬酒,最好将她三人灌得酩酊大醉,那怕下春·药,烧迷香,也不能退缩。” 归燕然一愣,问道:“这....这也太不正大光明...” 苍鹰叱道:“愚儿休的多言,只管照做便是。” 归燕然听苍鹰占辈分便宜,但知此乃这位仁兄生平嗜好,也不以为意,只管竖耳敬聆,苍鹰又道:“你将三人放倒之后,找一间大屋,一张大床,将她们三人宽衣解带,脱得一丝不挂,我再送你一枚‘闺乐泄阳丸’....” 归燕然怒道:“什么‘闺乐泄阳丸’?你....你....” 苍鹰大笑道:“常言道:‘闺房之乐,天下无有。床第和则家和,房事兴则家兴。’你得我秘药相助,那可真是龙精虎猛,长枪不倒,便要让此三人尽享女子之乐。她三人受此雨露之惠,岂能不流连忘返?这么一高兴,那可就万事无忧啦。” 归燕然这才明白又遭戏弄,叫苦连篇,掉头就走,但苍鹰摆出无赖模样,缠着他滔滔不绝。归燕然见他阴魂不散,摆脱不掉,当真连上吊的心都有了。好在苍鹰捉弄一会儿,已然尽兴,便得意洋洋、心满意足,放归燕然一马。 第640章 追思已晚 那圣虎五子尽数惨死,须臾间,只听洞穴上上下下传来巨响,仿佛飓风穿山、鬼哭神嚎,香儿更是心惊,不知又生出何等异事。苍鹰传音说道:“那是山猿死去时呼喊之声。”香儿心下悚然,暗想:“听此声,只怕有上千头山猿惨死了。” 洞穴中霎时阴风大作,冰冷噬骨,香儿急运功相抗,但那阴风却悉数往明思奇身上聚集,明思奇身形巨涨,手足变大变粗,几乎触及墓顶,身上毛发如风吹火焰,猛烈飞扬,竟化作一头令人心惊胆颤的金毛老虎。它低声呼吸,好似闷雷,蓦地高声怒吼起来。 洞中巨震,那响声涌入香儿耳内,她浑身骨骼喀喀作响,头痛欲裂,大声惨叫,几欲吐血,苍鹰伸手扶住她,运功助她调息,香儿这才好过了些。 那巨虎缓缓收声,面向两人藏身之处,霎时金光刺目,它厉声呼喊,猛扑过来,香儿虽小心戒备,但躲闪不及,见那巨虎利爪几乎刺到脸上,就在此刻,苍鹰手臂一颤,剑闪红光,那巨虎低吼一声,巨掌闪烁,苍鹰又一道红光划过,香儿只觉眼前景色变幻,全看不清两人动作,忽然一阵颠倒,她落在一旁,原来是苍鹰将她抛在身后。 苍鹰喊道:“咱们并非敌人,何必....”话未说完,那巨虎已至他身后,当真雷霆万钧,似电似光,苍鹰更不停顿,长剑已然追及,剑上红光耀焕,与巨虎金光撞在一块儿,那巨虎似知道厉害,也不与苍鹰硬拼,仗着身手极快,力道惊人,绕着苍鹰猛攻,但苍鹰使出两道红色剑芒,绕身飞行,丝毫不慢,总能拦在巨虎前头,两人连斗数十招,香儿瞠目结舌,暗想:“换做是我,一招也拦不住。” 明思奇暴躁欲狂,神志不清,但武功未失。他本就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武学高手,这时重获金虎妖力,更是如虎添翼,威力身法远远胜过昔日的尸魔、血妖、地牛、铜马,若非苍鹰在龙虎山新有领悟,万万不是他敌手。眼下苍鹰功力大增,将剑芒使得千变万化,虽难取胜,但自保之余,尚能护住香儿平安。 明思奇双手握拳,朝苍鹰头顶压下,拳上金光化作圆球,如同千斤重锤,苍鹰使魔音气壁挡了一挡,一剑劈出,剑气正中敌人胸口,同时剑芒追至,连刺数下,可这巨金虎身上皮毛乃造化异物,坚韧难催,只被斩断一片,却难伤及肉身。 它退后数步,将毛发拔下,使“玫瑰花雨”手法,朝苍鹰扔了过来,金毛化作万千金针,密密匝匝、不透缝隙,笼罩一丈方圆,苍鹰推出一掌,再使魔音气壁,他内力激增之后,魔音气壁威力也随之增长,与金针相持,铮铮几声,霎时将金针全数挡住。 明思奇沉下心思,双手虚合,左右拖拽,那金毛汇聚起来,化作一柄长矛,猛刺而下,苍鹰嘿地一声,知道阻拦不住,撤去魔音气壁,手持两柄红剑,朝上一举,将那长矛斩断,明思奇又投出数根长矛,皆以金毛化成,锋锐之处,不在藏剑冢宝剑之下,苍鹰连声呼喊,剑芒盘旋,声波远震,抵挡这狂风暴雨般的猛攻。香儿瞧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暗想:“师父武功比以往厉害多啦,他是怎生练得?” 苍鹰蓦地遥遥虚劈一剑,明思奇猜那是虚招,也不上当,聚集更多毛发,形似利斧,朝苍鹰斩至,苍鹰以双剑芒拦住,避了数招,不知为何,明思奇登时痛呼,一个踉跄。香儿不明所以,悄悄绕到后头,见那巨金虎背部露出肌肤,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急急思索,忽然想道:“是了,那明思奇毛发虽厉害,但这般滥用,也不是无穷无尽,总会露出软肋,师父以鬼剑门的‘亡灵剑’功夫劈出一剑,毫无声息,绕至明思奇背后毛发稀疏之处,一举刺伤敌人。若非师父心思巧妙,能感知敌人背部状况,这一招也无法得逞。” 其实以明思奇渊博的武功修为,苍鹰这一招虽然隐秘,也无法瞒过这等好手。但这会儿明思奇暴躁如雷,全仗本能拼杀,苍鹰妙用计谋,他便难以抵挡。 他蹦跃几下,不敢再以金毛出击。跳上高坡,爆吼一声,口中吐出真气,如炮弹巨石般轰了过来,苍鹰不料这巨虎仍有绝技,遮拦不住,气墙溃散,他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破墓壁。他不及起身,又一团真气****而至,轰地炸裂开来,石屑纷飞,苍鹰闪至一旁,口中流血,脚步踉跄。骂道:“恶贼小妖,你嘴巴好臭!” 香儿本担心苍鹰难以支持,见他仍有力气骂人,顿时宽心不少。 明思奇又接连吐气,这时真力凝聚,其声便无法波及香儿,但威力却强盛异常,将这墓室炸的满目疮痍,苍鹰身法虽巧,但也多处受伤,情形狼狈。明思奇脑袋急转,预判苍鹰路线,又欲吐息,苍鹰喊道:“好!”凌空一剑,只听嗡地一声尖啸,香儿站的虽远,也不禁天旋地转、心血急流,好容易方才站定,再去看明思奇时,他荷荷乱叫,满嘴血红,痛的满地打滚,已被苍鹰重创。 方才苍鹰躲闪之时,不停心算那明思奇聚气时机,他口中真气震动,搅动音波,威力委实不小,但苍鹰也擅长魔音气壁、无形剑波等功夫,运用之妙,更远在明思奇之上。他趁明思奇出招刹那,震动真气,生出波动,加剧明思奇口中震荡,明思奇难以掌控,又毫无防备,那真气炸裂开来,反而令他深受重伤。 明思奇撑起身子,折转不灵,苍鹰身形一晃,一剑刺来,已抵住明思奇咽喉,它咽喉处流血不止,正是软弱之处,只要苍鹰剑芒一生,立时便取了明思奇性命。 突然间,只听空中有人大喊道:“剑下留情,莫伤我孩儿!”苍鹰抬头望去,见那母猴从远处攀越过来,跪在苍鹰面前,大声道:“恩公,我求你啦,它已然输了,再敌不过你,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苍鹰见她仍然活着,微微惊讶,但随即大笑三声,心想:“那金猴毕竟心念母恩,其余猴头乃是以怨气聚成,唯独这假母亲是以自身真气孕育。只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这母猴不过是他心中虚妄,远非真实,生死存亡,仅在那金猴一念之间。” 念及于此,他缩回剑刃,退后几步,明思奇见到母猴,虎目含泪,频频点头,身形缓缓变小,还原成人。 苍鹰问道:“你都想起来了么?” 明思奇垂泪道:“我罪该万死,我以往杀了母亲,此刻又杀了我的孩儿,我不是人,我是妖怪,苍鹰,你杀了我吧。” 那母猴又是一声惊呼,将明思奇搂在怀中,劝道:“孩儿,你莫要灰心...” 苍鹰笑道:“你母亲不让你死,你还是好好活着为妙。” 明思奇大声道:“你已然死了,你是假的,你是那恶贼凭空造出,来欺骗我的。我对不起娘亲,我愚蠢可恶,死后落入地狱,生生世世受千刀万剐。” 苍鹰奇道:“明思奇,你既然想的起来,那我便要问问,这母猴与你娘亲长相是否相似?” 明思奇默然点了点头。 苍鹰又问道:“那它的语音举止,可有半分不像?” 明思奇想了许久,又道:“我记不太清啦,但似也一模一样。” 苍鹰说道:“那它爱你之心,想必不及以往了?” 明思奇抬起头来,凝视眼前那母猴,心生怀念愧疚,哭道:“它爱我一如往昔,无论我犯多大罪过,她总无半分埋怨。”母猴听他这般说,心神俱醉,欣慰万分,又是泪水连连。 忽听墓室外一个声音喊道:“金虎,金虎,你历经人世轮回,再经此败,终得一颗人心,通晓人情,知道尽孝感恩,真乃天大喜事。” 那人影子闪动,瞬时已在众人眼前,香儿偷跑过来,大声叫道:“是阿修罗长老!” 苍鹰转向阿修罗,两人对望一眼,又连忙转过目光,似暗藏隐秘,不想与对方相认。 阿修罗道:“金虎,你随我走吧。” 明思奇问道:“阿修罗,你到底是谁?你要我随你去哪儿?” 阿修罗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皆不容于乾坤,怎能不携手合力,同舟共济?我将你抛入湖水之前,曾问你道‘你想起来了么?’便是盼你觉悟。” 明思奇与阿修罗四目相对,刹那间醒悟过来,喊道:“是了,是了!你是非天!你确是阿修罗!” 香儿全听不懂这两人所言,母猴也是莫名其妙,但见儿子欢喜,也不由得笑逐颜开。香儿小声问道:“师父,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苍鹰模模糊糊的嘟囔道:“你莫要多想,管好你自己之事。” 阿修罗道:“明思奇,你拿定主意了么?” 明思奇笑道:“多问什么?我随你去便是了。山海门祸害无穷,有你领头,咱们必胜无疑。” 阿修罗哈哈大笑,说道:“领头者实则非是我一人。”朝苍鹰看了一眼,又向香儿走来,在香儿手上一探,苍鹰登时回过神来,怒道:“你碰我徒儿做什么?” 阿修罗细探香儿体内真气,刹那间神情剧变,如闻噩耗,颤声道:“你...你身上那...那物怎地不见了?” 第649章 情误 归燕然又不禁流泪,仿佛从地狱回到人间,夫妻二人搀扶而起,韩霏道:“夫君,咱们回去吧,回帝台山去。” 归燕然道:“你...你真的原谅我了?” 其实韩霏又怎能不伤心?但她自幼受韩琼灌输,对玄夜崇拜几近疯狂,归燕然练成玄夜伏魔功第九层境界,虽未能圆满,于她而言,却是玄夜化身,天地间至关重要的主人,无论归燕然做出何等错事,她也视作理所当然,视作魔神降下的考验。而她展现温柔包容之态,才令归燕然如蒙大赦,不至于当场自尽。 她道:“此事莫要再提,只要你欢喜,哪怕你睡遍天下窑·子的女人,我也会在家等你。”她语气激动,胸中热意翻涌,仿佛恨不得归燕然当真如此,方能显出她的虔诚忠心来。 归燕然心道:“她如此对我,我今后....今后绝不负她。”当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对韩霏的喜爱感恩,直是无以复加。 两人牵手慢慢返回山谷,韩霏忽道:“夫君,只有一事,你做的不对,我不得不说你一句。” 归燕然忙道:“我改,我改。” 韩霏忍俊不禁,笑道:“你乃玄夜教千年来唯一的魔神教主,却没半点威严,我虽然欢喜,但也觉得古怪。” 归燕然挠头笑道:“你怎会对我这样的人死心塌地?我也觉得好生奇怪呢。” 韩霏摇头道:“夫君,我听说江儿他投入波斯明教,前往波斯了?” 归燕然道:“是啊,这孩子....与一位胡女结下私情,我一时心软,便放走了他们。” 韩霏却有些恼了,说道:“你贵为魔神,怎能放任这等罪孽?他背弃真神,投信异端,乃是我玄夜教十恶不赦的大罪。” 归燕然万料不到韩霏宽恕自己大罪,却纠结于这等小事,稍觉不解,歉然道:“我一时失策,对不住你。” 韩霏摇头道:“不过夫君放心,我已妥善处置此事,过些时日,自有分晓。” 归燕然见她成竹在胸,不知她有何手段,但他对韩霏倾心信任,也不多问,两人决意先向李听雨、苍鹰等人道别,返回帝台山,等李若兰消气之后,再将她接回玄天楼中。 来到山谷主洞之中,见李听雨、雪冰寒、苍鹰等将领聚在一块儿,神情振奋,大声呼喊,竟似不知自己丑事,而李若兰与莫忧却不在人群中。 苍鹰见到归燕然,微微一愣,暗想:“贤弟怎么哭过了?兰儿刚刚也大哭着跑开,莫非....莫非她知道燕然与安曼之事?”心中难过,自怨自艾,但立时强打精神,笑道:“贤弟,天大的好消息。” 归燕然道:“什么好消息?” 雪冰寒抚掌笑道:“鞑子内乱,一位叫海都的亲王反叛,忽必烈突然发兵进军蒙古,将海都打的落花流水,逃之夭夭啦。空悟遁总军师早料到此事,要咱们半个月后,揭竿而起,就此反他娘的。”她喜悦异常,虽是妙龄女子,仍口吐粗话,全无顾忌。 归燕然不通天下大局,问道:“鞑子内乱,朝廷得胜,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雪冰寒道:“这海都在窝阔台汗国权势滔天,比汗国的大汗更有权威,如此一交战,那窝阔台汗国必与元朝敌对,双方兵戈一起,元帝忙于征战,咱们岂不大可坐收渔翁之利?” 归燕然虽然郁郁不欢,但闻言也高兴起来。苍鹰却沉吟道:“那忽必烈消息倒也灵通,似早知道海都要叛乱似的,探子说:和林那边稍有动静,忽必烈摆一出诱敌深入之计,顷刻间便大获全胜。莫非空军师在元帝与海都身边亦有人手,挑起双方争端么?” 雪冰寒拱手道:“他未雨绸缪,似乎无事不知。我雪冰寒生平从不服人,唯独对这位大军师,那可真叫五体投地了。” 苍鹰酸酸说道:“老子也未雨绸缪,决胜千里,你怎地也不服我?” 雪冰寒哈哈笑道:“算你一个‘见雨绸缪,决胜十里’,有何稀奇?老娘万万不服。” 李听雨道:“燕然孩儿,大事将至,你快些返回帝台山去,听候空军师传讯,咱们多处一齐发难,要鞑子哭爹喊娘,忙不过来。” 归燕然与韩霏相视一笑,暗想:“这可真是巧了,咱们本就想回去啦。” 苍鹰从桌上取过酒壶,倒两杯酒,递给归燕然,说道:“贤弟,咱们相聚少时,又须分别,但咱们情同手足,刻骨铭心。喝这一杯酒,祝你武运昌隆、功夫越来越强。” 归燕然心中大动,热血沸腾,呜咽道:“二哥,我...”一时无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苍鹰望着归燕然,忽觉怪异,深感不安,问道:“贤弟,怎地...你...你的模样,有些奇怪?好像...好像...”想说他与张君宝当年颇为相似,但具体像在何处,苍鹰又说不上来,心生异感,甚是惶恐,瞧着归燕然,似被一层阴魂不散的影子缠住似的。 归燕然怕他多问,涉及安曼之事,摇头道:“大哥,事不宜迟,我不能耽搁,这便要去了。” 李听雨让他去接李若兰,但李若兰正在气头上,压根不肯见他,归燕然无可奈何,只得与众人作别,雪冰寒道:“归哥哥,你可莫要担心,贫道有不烂之舌,可使老树开花,枯木逢春,只要与若兰姐姐美言几句,她必然消气。” 归燕然诚惶诚恐,道谢几句,与韩霏催马疾驰而去。苍鹰望着两人身影隐入天边,似被乌云吞没,眼神凝重,竟变得甚是肃穆。 雪冰寒并未察觉,与众人忙到晚间,这才得了空闲,整治小酒小菜,端向李若兰屋中,谁料李若兰已抱上孩子,匆匆出来,见雪冰寒捧着盘子,问道:“雪妹妹,燕然哥哥他人呢?” 雪冰寒奇道:“你回心转意啦?他早走了好几个时辰。” 原来李若兰先前做了一梦,梦见玄天楼空无一人,归燕然被人斩去脑袋,倒在血泊之中,场面可怖至极。她惊恐万状,猛然惊醒,想起丈夫平日种种恩爱,再无半点怨恨,急于与他相聚,便抱上孩儿,当即上路。 雪冰寒皱眉道:“你独自一人,又带了孩儿,天色又晚,怎能赶路?我与你一同去吧。” 李若兰点头道:“如此多谢妹妹了,快些,快些。” 雪冰寒不知苍鹰在哪儿,情急间也找不到他,与李若兰牵出骏马,纵辔而出,冲出山谷,往大道奔去。雪冰寒与李若兰两人皆武功绝顶,并驾齐驱,两人联手,便是对上归燕然、苍鹰等人,百招之内也未必会败,因而也不担心途中遇上劫匪官兵。 奔了半个时辰,忽然见一人影站在路中,其时月光暗淡,黑黝黝的瞧不真切,两人惊呼一声,急忙收住缰绳,只听那人惨呼一声,跌了出去,摔在路边,身子颤动。李若兰忙下马查看,但四下黑暗一片,只知是个女子,却看不清她容貌,更不知她伤势如何。 雪冰寒取出火折,点亮一照,两人都觉诧异,只见这女子美若天仙,发丝顺滑,如碧绿绸缎一般,眉毛、眼珠也全是绿色。李若兰问道:“这位姑娘,你....你没事吧。” 那女子愣愣望着李若兰,摸了摸她的脸颊,神色极为柔和,隐含疼爱之意,李若兰心道:“莫非是个傻姑娘?又或是被咱们撞傻了?”更是不安,将她抱起,搭她脉搏,只觉全无心跳,与死人无异,李若兰惊呼一声,忙道:“雪妹妹,她...她快要死了。” 雪冰寒“咦”了一声,走上前来,那女子一转眼,见到雪冰寒面容,双目圆睁,樱唇张大,似难以相信眼前景象。雪冰寒问道:“姑娘,姑娘?你哪里疼痛么?” 那女子蓦地格格直笑,身子颤动,宛若风吹柳枝一般,她一翻身,已从李若兰怀里脱出,指着雪冰寒,更是笑道前仰后合。 雪冰寒怒道:“哈哈哈哈,当真好笑,原来你还能活动,功夫也甚是了得。” 绿发女子笑道:“当然,当然,我功夫了得,你却也不差了。血肉纵控念,可比我的金刚不坏体要强的多啦。” 雪冰寒胸口一闷,脑中似有千万柄利刃直刺,一颗心几乎停跳,她抱住脑袋,大声惨呼,喊道:“你胡说些什么?什么血肉纵控念?什么金刚不坏体?” 绿发女子道:“门主,门主,你当真什么都忘了么?啊,对了,对了,天机不可泄露,你也有你的毛病,哈哈,哈哈,当真好笑。”她学雪冰寒的口吻,言辞甚是调皮,但此刻却不再大笑,神情有几分敬畏。 雪冰寒登时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绿发女子那句话却未听见,已然晕厥过去。绿发女子“哎呦”一声,做了个鬼脸,深深鞠躬,模样甚是歉疚。 李若兰见她将雪冰寒气晕,怒道:“你这疯婆娘,用了什么邪法?你把雪妹妹怎么了?” 绿发女子活动活动手脚,李若兰见她多处受创,流血不止,似乎那一撞之下,竟令她受了极重的伤,但她颇为硬气,非但不惨哼叫嚷,反而若无其事一般。李若兰斟酌说道:“疯....姑娘....” 绿发女子道:“我叫阿青,但你若愿意,便叫我娘亲,不,不,叫我奶奶,祖宗,也并无不可。” 李若兰情急之下,咬牙喊道:“我好心问你,你恁地消遣本姑娘!给我让开了。” 绿发女子又笑了起来,身子一晃,夹手夺过李若兰怀中女婴,又抱起雪冰寒,身形一晃,霎时已在远处。李若兰大惊失色,心急如焚,怒道:“贼婆娘,你给我站住!”顾不得上马,朝绿发女子追去。那绿发女子将她引离大道,反向来路直奔,李若兰卯足全力,紧紧追赶。 第650章 借酒醉轻摇步 李若兰见这阿青武功高的出奇,行径更是怪异难测,拔出长剑,数道彩龙飞出,张牙舞爪,咬向阿青背心,阿青“哎呦”一声,身子一侧,竟被那彩龙咬折左臂,李若兰大惊,心道:“我...我怎地下手这般没轻重?”阿青人影一闪,已冲入一口山洞,李若兰追上几步,不虞有他,直冲进去,突然后脑一痛,万事不知。 阿青伸直手臂,瞧瞧身上伤口,稍感欢快,她心道:“无苦无乐,无忧无喜,这等日子,怎能过得下去?飞蝇所作所为,看似荒谬,自欺欺人,实则颇有道理。”她一抬手,李若兰、雪冰寒飘了起来,随她而动。她走出洞穴,不多时来到江龙帮密谷里头,将二人送入屋内,抱着那婴儿,扬长而去。 行至半路,忽然心起波澜,她绕了个圈,翻山而过,来到一洞窟里头,见苍鹰躺倒在地,喝的酩酊大醉,她心想:“这便是飞蝇装出的模样?可比他自个儿俊的多啦。”捏捏苍鹰鼻子,苍鹰大吼一声,猛然坐起,瞪眼一瞧,脸色惨白,颤声道:“是你?是你?” 阿青退后一步,摆手道:“别忙着现身,我不是来打架的。” 苍鹰想:“飞蝇所以投入山海门中,皆是拜此女所赐,她乃罪魁祸首,最不能饶。”但见阿青怀中抱着女婴,不正是李若兰的孩儿?他身为凡人已久,心有顾虑,一时犹豫不决。 阿青道:“你喝的醉醺醺的,好生颓废,真不像话。”手指一捏,苍鹰身边酒壶飞了起来,落入她掌中,她骨碌碌喝得精光,皱起眉头,说道:“好酒,好酒,我可真要醉了。” 苍鹰冷冷说道:“你练有金刚不坏体,尝不到味道,也不会喝醉。” 阿青神情懊丧,叹道:“你...你非要揭我疮疤?” 苍鹰问道:“你为何要偷别人娃娃?” 阿青说道:“归燕然要入门啦,这娃娃若落入玄秦手中,必死无疑。我虽不在乎这下娃娃性命,但闲来无事,正好救她一救。” 苍鹰心冷了大半,倒退数步,靠在墙上。他之所以在此借酒消愁,躲避俗务,便是不忍见证此事,甚而不想得知结果。他黯然寻思:“我心中当真有‘兄弟情义’,而非虚伪作假,自我迷醉?笑话,笑话,我不过是飞蝇的傀儡,心中所想,皆是他勉强生成,毫无真实之处。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舍得与归燕然分别?” 他已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阿青笑道:“我来与你打个招呼,许久不见,我好生想念你们。你见过蒹葭、觉远、血元、常轩了,是么?他们死的时候,是怎样的情景?” 苍鹰心头大震,说道:“你当真想知道?” 阿青吐吐舌头,说道:“你不舍得杀我,你也杀不了我。我引你入门,照顾你许久,如同你娘亲一般,你能忍心杀自己的娘么?你堂堂大侠,心高气傲,会动手杀女子么?” 苍鹰说道:“你不知道蒹葭是怎生死的么?” 阿青蓦地在苍鹰脸上轻轻一捏,嗔道:“凶巴巴的,好不知趣。我不与你多说啦。”她倒退几步,惨叫一声,掉落悬崖,苍鹰听见骨头断裂之声,探头一望,见她摔得极惨,断了一腿,但仍行动如常,倏忽间已升入空中,踏星而去。 苍鹰蜷缩身子,在洞中埋头大睡,想要忘却烦恼,但睡了许久,他再也忍耐不住,走出洞穴,朝帝台山方位疾行。 ..... 归燕然与韩霏披星戴月,马不停蹄,不久便回到帝台山上,但见云楼天阁,龙廊凤庭,壮观一如往昔。众教徒见教主归来,如见皇帝一般,纷纷跪拜,归燕然忙将他们一个个扶起,只觉每个人都如此亲切。 夺魂等门中好手纷涌而出,向归燕然行礼,归燕然又一通忙乱,终于制止众人,其时逍遥宫人丁兴旺,高手众多,虽不及波斯明教,但也相差不远。群雄得知教主又大显神威,震慑天下豪杰,由衷高兴,夺魂提议要摆宴庆贺,归燕然神情颓丧,摇头道:“华姑姑,你知道我....我处不惯此事。”众人这才作罢。 韩霏问一护法道:“人到了没有?” 那护法笑道:“回禀教主夫人,前脚刚到,你们就回来了,不过此事还真有波折,伤了不少人手,若非遇上救星,只怕还得闹得灰头土脸。” 韩霏见归燕然一脸困惑,微笑道:“办成就好,伤了的兄弟,你好生安置,重重打赏。”说罢牵着归燕然的手,穿过数进院落,来到一座大屋,叫做‘玄雪堂’,乃是韩霏所居寝宫,她蕙质兰心,情致高雅,布置得甚是清雅华美,与李若兰所居的‘玄虹堂’富丽堂皇相比,别有一番风情。 韩霏抿嘴而笑,将归燕然引入屋中,归燕然见屋内站着数人,微觉吃惊,待看清那几人是谁,更是难以置信。 只见狄江与莱宁被绑得严实,塞住嘴巴,眼神惊惧,而另有几人尽皆负伤,向归燕然恭敬行礼,归燕然认得他们是韩霏手下“玄妙五使”,各自身手不凡,想来是韩霏派去捉拿狄江的。但狄江武功精强,这五人联手也非他之敌,更不提狄江身在波斯明教,高手环伺,这几人如何能成功? 韩霏道:“诸位辛苦了。立下如此大功,我夫妻二人铭记在心,今后必有重赏。” 其中首领名叫豪乐,他躬身说道:“凭咱们几人功夫,决计难成大功,若非遇上高人相助,咱们非但难以得手,反而会尽数战死,愧对夫人栽培。” 韩霏武功平平,原未料到此事如此艰难,奇道:“高人?哪位高人?” 豪乐往屋内一指,只见一人遍体玄衣,不声不响,安坐椅上,归燕然与韩霏齐声欢呼道:“玄秦大哥!” 豪乐说道:“咱们跟上这些波斯胡人,想出计策,捉这女子,诱明灭公子出来相救,岂料却不是他的敌手。但玄秦恩公恰好路过,将这两个小的拿住。” 归燕然向玄秦热情问好,玄秦依旧冷淡,说道:“举手之劳。”手如刀刃,隔空一斩,狄江与莱宁身上绳索立断,狄江忙要夺剑,归燕然制住他道:“孩儿,不必如此。”狄江神色紧张,但僵持片刻,垂首道:“师父,原来你终于放不过我,只求你放了我妻子。” 玄秦道:“后会有期。”一拱手,推门而出。归燕然道:“玄秦大哥,且不忙走,留在这儿住上几日。”玄秦点了点头,没入层楼之间。 归燕然又对玄妙五使道:“有劳诸位,你们这便下去吧。”那五人依言而去。 韩霏等旁人走远,目光严厉,大声道:“狄江,你这罪人,还不跪下?” 狄江流下泪来,哭道:“师娘。”不敢抗命,还是跪在地上。莱宁稍稍犹豫,也随他跪倒。归燕然叹了口气,坐在桌旁,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韩霏说道:“教规有云:投信异教,心魔附体,最是不可饶恕,当受玄火焚烧之刑。狄江,你虽为教主座下大弟子,却也不可赦免,反而需严加处置,以儆效尤。” 狄江一阵哆嗦,知道这‘玄火焚烧之刑’乃是在人体内灌入火油,吞入火种,令五脏俱焚,死时受尽折磨,他已历经困难,本以为终得善果,岂料又重坠险境,顷刻间吓得魂飞天外,连连磕头道:“师父饶命,师父饶了孩儿吧。” 韩霏见归燕然一个劲儿的喝闷酒,说道:“好,念在你却是有用之才,咱们魔神慈悲,可令你将功赎罪。你若再皈依我教,杀死心魔,咱们便既往不咎。” 狄江抖个不停,问道:“要我....要我杀死心魔?” 韩霏指着莱宁说道:“此女子便是你心头魔鬼,你不杀她,意念不坚,我们如何信你?” 狄江怒道:“莱宁是我妻子,我绝不会杀她!我狄江并非三心二意,反反复复的小人。你杀了我吧,我决不答应。但莱宁与此事无关,我只求你放她一马。” 韩霏见狄江对莱宁钟爱无比,更恨波斯明教手段奸邪,喊道:“好,我这就让....” 话音未落,归燕然道:“韩霏,我向你求个情,你便放过江儿、莱宁,让他们去吧。” 韩霏僵在当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过了片刻,她急道:“魔神教主,你....你怎能饶恕这等大罪?这教规是你亲自写下,怎能作废?如这般处置,今后....今后又怎能服众?” 归燕然摇头道:“我不曾写过这等教规,那是数百年前,真正的玄夜魔神所书,与我无关。” 韩霏对这教规自幼视若天理,崇敬万分,不敢稍有违背,此刻听归燕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觉信念摇摇欲坠,站立不定,也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道:“真正的玄夜魔神...你..你不是么?你怎能不是?” 归燕然心疼爱妻,不欲多言,只道:“狄江,我传你的功夫,你今后不可再用,如被我所知你有任何不利于我玄夜教的举动,我必亲自杀你,让你受那玄火焚烧之苦。即便你身在波斯,我也绝不放过,你可听明白了么?” 狄江喜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莱宁也喜出望外,与狄江一道用力磕头。 归燕然袖袍一拂,点上两人穴道,以狄江此时功力,竟无法避开,亦无法抵挡,狄江更是心惊,暗想:“隔了十多天,师父武功又有大进,到底是怎生练的?” 第652章 幽幽叹 归燕然修炼许久,连破玄关,只觉内力倍增,心思豁然开朗,往昔种种难忍难耐的苦处,此刻已颇不足道,玄夜伏魔功如汪洋大海,在他体内时而肆虐,时而平复,但归燕然并无不适,反而如鱼得水,内力自然而然便不停增长,他思忖再过数年,或能达到张君宝当年境界。 他微微吐纳,睁开眼来,见狄江与莱宁已不在眼前。他心中一凛,想到:“莫不是霏霏将他们带走了?可别当真下手杀害。” 他这般一想,顿时有些慌张,并非当真担忧两人性命,而是察觉到自己着实冷漠,似这两人安危与他毫无关联。他急忙回忆自己与妻儿间种种乐趣,百般恩爱,再追思旧日错事苦事,心中这才稍起波澜。 他见自己仍有凡心,竟觉得如释重负了。 便在这时,韩霏走了进来,手中端着饭菜美酒,笑道:“夫君,我见你练功,不忍打扰,你可是饿了么?” 归燕然凝视韩霏,见她笑得欢畅,似十分喜悦,微觉奇怪,但并不以为意,似乎她的喜怒哀乐,与自己关联微乎其微。他暗骂自己混账透顶,这等温柔贤惠的妻子,养下可爱伶俐的孩儿,自己怎能不关怀疼爱?他勉力提起感情,却愈发觉得虚无缥缈,软绵无力。 他道:“霏霏,多谢你啦。狄江与莱宁呢?” 韩霏道:“你答应放他们走,我也不便多留,就让他们去了。” 归燕然道:“君儿呢?我回来之后,一直浑浑噩噩,未曾见到他呢。”他想起爱子,顿生亲情,心头不禁一喜。 韩霏笑道:“你先喝酒吃菜,我这就去将他找来。”遂推门而去。 归燕然见韩霏笑容颇为异样,似乎难以消退,凝固在她脸上一样,他心道:“不知她为何如此高兴?” 他仙体初成,并不觉饥饿,但只担心自己与世隔绝,变得孤僻无趣,便学以往模样,大口喝酒,大嚼牛肉,稀里哗啦的一通胡吃,竟觉得这饭菜十分香甜美味,生平从未有过,他又想:“霏霏烧菜手艺大进,只怕犹胜过我神功进益,哈哈,莫非她虔诚祷告,玄夜显灵,有如神助么?” 他又等了片刻,房门推开,韩霏抱着孩儿,喜滋滋的走了进来,又笑道:“燕然,你瞧瞧君儿。” 归燕然见孩子睡得沉熟,轻手轻脚的接过,一丝淡淡的爱意涌过心头,他道:“这小子,天蒙蒙亮,就已睡得像死猪啦...” 他察觉到孩子没有呼吸,脸色发青,已经死了。 他如坠噩梦之中,手脚冰冷,血液似乎停流,抬头望着韩霏,见她笑容凄厉,眼神可怖,似是索命的恶鬼。 他想要说话,但体内毒素发作,竟令他身子僵住。他本已神功大成,寻常毒·药万万奈何不了他,但玄秦所制剧毒乃是他昔日服下自尽之物,专对付玄夜伏魔功的诸般软肋。归燕然尚未彻底圆满,被这毒药趁虚而入,顷刻间便已垂危。他心头涌起仇恨,又涌起麻木,将最后一丝人性吞没。 他倒在地上,抽搐两下,没了心跳。 韩霏尖叫一声,心中涌出喜悦,她欢呼道:“魔神,魔神,我杀了他啦,我杀了这玷·污我身子的恶人,我也杀了我养下的孽种,啊啊,啊啊!”她想要发笑,但嗓子凝住,笑声比哭声还要绝望阴森。 玄夜并未答复她,房屋中万籁俱寂,唯有她仍在回荡的笑声。 她害怕起来,暗想:“我在做梦?玄夜并未降临?我....我杀了丈夫,杀了孩儿,却只为了一个疯颠颠的梦?” 好在耳畔响起玄夜的声音,他说道:“你做的很好。” 韩霏如沐春风,爬起身来,蹦蹦跳跳,说道:“魔神,你还要我做些什么?可要我将这伪神尸首烧了?” 玄夜道:“不,你前往地牢,好好折磨那叛教弟子,不许杀他,但要他痛不欲生,你对我效忠,我很赏识于你,我将赐你神通,让你永世长存。” 韩霏精神亢奋,全不知疲累,大步冲入地牢,四周潮湿阴冷,只见狄江与莱宁被铁链绑着,见到她到来,吓得厉声惨叫。狄江喊道:“师娘,你....你....师父已答应放了咱们,你为何不听师父的话?” 韩霏笑道:“你师父该死,你也该死。你身子被异教女子弄脏,我要好好放血清洗!”她从旁取过一柄尖锥,扑哧一声,刺入狄江左腿,狄江咬牙忍耐,但仍发出滋滋之声。韩霏将尖锥搅动,狄江“啊”地一声,终于痛呼起来。莱宁泣不成声,喊道:“我求求你,莫要伤他。” 韩霏又戳几锥,鲜血溅入她眼中,她眨了眨眼,只觉天地间唯有黑色红色,她喜道:“我开了玄夜天眼,我成了圣女啦。”虽然在大笑,但她心中凄苦悲凉,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她不眠不休,残酷施虐,足足两天,狄江身子健壮,但也承受不住,气息渐渐微弱,总算韩霏得玄秦号令,甚是小心,这才保住狄江性命无碍。莱宁虽未受折磨,但在旁目睹,备受摧残,哭的连泪水都干了。 ..... 归燕然知道自己已死,整个人飘飘忽忽,在星空中随风飘荡,甚是自由畅快。他被某物指引,往某方游去,先前见到的那扇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门,离他越来越近。 他见那扇门由冰雪凝聚而成,似蓝似白,毫无瑕疵,他本以为需得硬闯过去,岂料轻轻一碰,他便穿了过去。 他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终于抛弃了一切,他得了圆满,见证大道,玄夜伏魔功陡然剧增,达到他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境界。 他睁开眼睛,见自己埋在土里,不知是何人而为。他破土而出,见四周草木如坟,荒凉僻静,与他母亲墓地相似。 他赤着身子,因而想去找件衣衫,但一转眼,见身旁正有一件。那袍子样式古怪破旧,似是历经千年,穿越时空,从异域国度飞来的。 他使动神功,朝上一跃,霎时越过数十丈,安坐在玄天楼之上,运功一探,刹那间,方圆数十里之内,诸人踪迹皆无所遁形。 他想起初遇玄秦之时,他说过类似的话。归燕然以往斥之为无稽之谈,但他眼下终于信了。 他来到地窖之中,推开房门,见狄江遍体鳞伤,心神涣散,人事不知。莱宁一见到他,如见救星,嘶哑喊道:“师父,师父,你快让你老婆住手啊!她成了妖怪,成了妖怪啦。”她叫了几声,精疲力竭,晕了过去。 在那两人之前,有一怪物背对着他,佝偻身子,但却颇为高大,似乎足有十尺。她浑身缠绕黑烟,烟雾化作棱角尖刺,凝聚在她皮肤之上,又生出一条漆黑的尾巴,有如蝎子一般。 那怪物回头相望,容貌与韩霏相似,但却远比她美貌,她霎时厉声尖叫,吓得瘫软在地,喊道:“你...你怎地活过来了?我是在做梦?我定然是在做梦。” 归燕然望着那怪物,只觉她如此渺小,毫无出奇之处,她害死归燕然自己,又害死了他的孩儿,归燕然本该恼恨至极,要将她挫骨扬灰,但在此刻,他却觉得报复之意荒谬可笑,不值一提。 他又想起玄秦来,他曾经说过的故事,那西方的邪教,那恶毒的教主,玄秦服毒自尽,死后重生,饶了他的仇人,成了邪教的教主。 那邪教不正是玄夜教?那教主不正是莫忧么?他说的是千年前的旧事,但归燕然却以为那事并不遥远。 归燕然心道:“我怎会那般蠢?竟一直不曾察觉?” 冥冥之中,有神识不让他想通此事么? 韩霏咆哮一声,手指一动,归燕然身旁影子突然活动起来,化作尖锥,刺向归燕然。归燕然不闪不避,那尖锥来到近处,登时受震碎裂,归燕然手指一弹,韩霏闷哼一声,登时倒飞出去,足足撞破三四道墙,但仍勉勉强强站了起来,她成了怪物之后,体格健壮,超乎归燕然预料。 归燕然奇道:“韩霏,你怎地会成了这幅模样?你又怎会这等功夫?”微微思索,立时有所顿悟:“原来人影之中,暗藏真气,正被她所用。” 韩霏指着归燕然道:“你为何还活着?你...你....啊!” 她眼中蓦然现出又崇拜,又恐惧的光芒,她见归燕然身上黑气腾腾,四处蔓延,有如疯长的树木,已将这地窖围得水泄不通,她尖声道:“这是‘夜神天衣’,为何你也是玄夜?为何世上会有两个玄夜?” 归燕然想起与韩霏初遇情景。 他对她道:“你还是莫叫我魔神啦,我并非玄夜,将来若真有玄夜现身,你又会‘伪神,伪神’的叫个不停。” 她答道:“魔神你救我性命,对我这般深情厚谊,我若再生出亵渎之心,天理不容,死后堕入永夜地狱,被魔影撕咬,万世不得超生。” 她为他这个玄夜化身,抛却了周瀚海。而如今她又为真正的玄夜,抛却了自己。 她一直狂热如初,只不过自己愚昧,没有发觉罢了。 只听一个声音说道:“狄江体内,暗藏妖魔,名曰‘夜啼’,它查知韩霏心中悲情,钻入她心中,由此占据她身子,这夜啼以人心恶念悲苦为生,悲戚越深,功力越强。故而韩霏成了这般模样。若在数日之前,你要胜她,须得颇费功夫。” 韩霏见到玄秦破开归燕然真气,走入阵中,更是颤栗难安,喊道:“魔神,魔神,我夫君....这伪神为何....” 归燕然望了玄秦一眼,神色不动,竟变得与他一般冷漠。 玄秦问道:“你要杀她么?” 归燕然道:“为何要杀她?” 玄秦点头道:“你终至第十层境界,无悲无恨,无喜无乐,这夜影离形可算圆满了。”他凌空一抓,韩霏哇哇乱叫,腾空而起,破开屋顶,声音渐渐远去,转眼不知去向。 归燕然叹了口气,收摄神功,便要离去。玄秦迈了一步,已挡在归燕然身前。归燕然似有所悟,站立不动。 玄秦道:“我乃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第662章 美目迷离娇躯暖 众将得知苍鹰收了赤蝇为徒,不由甚是诧异:这少年形单影只,入军时日极短,平素形貌孱弱,言行举止甚是怪异,若说他鬼鬼祟祟,猥琐胆怯,也非言过其实。谁料得今日他时来运转,凭着一场大战,侥幸立功,竟蒙这位高手垂青,一时全数引以为奇,各自心中皆有异言。 刚刚大战之时,逍遥宫众人埋头苦战,全神贯注之下,不曾留意战况变化,只觉得跟着苍鹰横冲直撞,敌军土崩瓦解,狼狈远遁,无一人体会到苍鹰步伐方位精妙之处,对赤蝇所立功劳更是毫无知觉,然而苍鹰心中明白:他这新徒儿天资之高,与李书秀、李若兰等人相比,另有妙处,单凭周行天一本误人子弟的秘籍,便能将蛆蝇尸海剑心诀练到这等地步,其中艰难,直是匪夷所思。 这蛆蝇尸海剑乃是苍鹰最为自豪的功夫,其中最奥妙之处,便在于感悟真气、随机应变,随后再生出种种妙用,这是李书秀当年都未曾熟习的境界。此刻他得遇赤蝇,当真如遇知己好友,喜不自胜,又对他遭遇心生愧疚,便对他生出照顾教导之意。 赤蝇惶惶忽忽的跟着苍鹰,左瞧右瞧,目光躲闪,心下喜悦却难以言喻:他自幼遭遇极惨,其母生下他后,遗他而去,其父练了邪功,发起疯来,想要将他扼死,当做口粮,献于扬州守军,幸亏他舅舅将他抱走藏起。之后他沦为元人奴隶,更是倍受欺凌,因而修习父亲传下秘籍之时,一心只求避灾逃难,练了十多年,功力微弱,但感觉却敏锐异常,也算的是误打误撞,没走上邪路。 他际遇如此恶劣,心中满是自卑绝望,与人相处,事先便存了畏惧。到十四岁时,瞅准元人破绽,偷逃出来,听闻归燕然乃天下第一高手,守护镇民,不受元军加害,他心生敬仰,便随人来到镇上,当了一逍遥宫附庸门派的小厮。 他时时听人说起归燕然事迹,表面上不露声色,实则热血沸腾、佩服万分,每每受人欺凌白眼,便想:“我将来要练成天下无敌的功夫,做归教主那样的大英雄。”每每这般一想,心中鼓起勇气,便略像是常人了些。旁人听他将此言挂在嘴边,觉得滑稽,便以此取笑于他。赤蝇得人理睬,反觉高兴,便常常说起这话,在谁面前也不隐瞒。 苍鹰自不知其中曲折,但他洞悉人心,对这少年由衷同情,与他交谈,只觉他生性淳朴,别无欲求,与自己年少时竟极为相似,只不过他心念公主,行事坚忍,这少年看似自卑,实则对世人颇为怜悯,两人虽皆孤僻,但其中实有天壤之别。 众人不多时便回到镇前城楼,博将军大步流星的迎出门来,喜道:“两位用兵如神,各位将士英勇无畏,咱们以多打少,打退鞑子大军,自身损伤寥寥,这等功绩,委实古今罕有。” 苍鹰问道:“先别忙着高兴,敌军并非精锐强敌,咱们侥幸取胜,实则颇为凶险。”其时蒙古骑兵之阵,可算得上当世无敌,蒙人骑马射箭,精准无比,出军之时,稳重如山,侵略如火,彼此支援,士气如疯如狂,破绽极小,攻势猛烈至极,苍鹰若无精兵相随,单凭他一人冲阵,杂兵跟随乱闯,敌人有了提防,万万难以再胜。 博将军笑道:“大侠太过谦虚啦。”将众人引入镇中,百姓夹道相迎,各个儿热情洋溢,又哭又闹,他们失了归燕然庇佑,本惶恐不安,却又天降救星,得了一场大胜,怎能不欣喜若狂?苍鹰被人缠住,无可奈何,索性左右拱手,更引起一通天雷般的欢呼。 苍鹰问道:“博将军,敌人狡诈无比,不可有半点疏忽,我出征之前,让你守着东西山侧,可有什么异样么?” 那博将军驻兵在正北,又将两旁山峰视作天险,压根儿不曾留意,当即敷衍道:“苍鹰大侠小心谨慎,果然是智者千虑,但周遭毫无异样,大侠放一百个心吧。” 苍鹰正欲多问几句,却见李若兰一袭白衫白裙,怀抱燕儿,率逍遥宫众高手出门相迎,见到苍鹰,娇媚一笑,说道:“二哥,我听了消息,立即赶来,听说你只带两千人马,便将鞑子万人打得溃不成军了?” 苍鹰答道:“行军打仗是我的老本行,这又有什么稀奇?当年我在扬州城外,率十万大军,将鞑子百万精锐打得如丧家之犬,那才是如战神下凡....”正在大吹大擂,李若兰笑吟吟的走上前来,轻挑纤手,握住苍鹰手掌,笑道:“我在山上设宴犒赏二哥与蒙将军,其余将士也皆有美酒好肉,更有赏银,以敬诸位今日壮举。” 众百姓与将士见她与苍鹰如此亲热,纷纷低声惊呼,有人羡慕,有人高兴,也有人怀恨,更有人不以为然。苍鹰脸皮虽厚,遇此情景,也不禁脸上发烧,想要溜走,但燕儿抱了过来,苍鹰登时没了脾气,唯有随李若兰上山。 李若兰在大殿摆宴,皆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群雄分坐两旁,她在主座相陪首座的苍鹰,不住向苍鹰倒酒,苍鹰心想:“我这弟妹可当真糊涂,咱们方脱劫难,立足未稳,更当严防,怎能如此忘情欢庆?而燕然离世不过一年,她万不可与其余男子这般亲近。”他不知李若兰虽感激于他,但更想借此试试他心思,若能灌醉苍鹰,便能问出些端倪来。 苍鹰酒量甚宏,美酒入腹,全无醉意,说道:“弟妹,我还得去镇上瞧瞧情形,这杯酒等万事太平之后,再喝也不迟。” 李若兰举杯饮尽,美目如星,目光如水,望向苍鹰,笑道:“有你在此,便是再有鞑子来攻,咱们也高枕无忧。大伙儿说对不对?” 众人齐声道:“不错,苍鹰大侠,咱们今后唯你马首是瞻,随你杀敌,鞑子万难抵挡。” 苍鹰心想:“若当真能将这些武林好手凝聚合力,佐以兵卒,进退自如,如控臂足,以我蛆蝇尸海剑心法指引,便是五、六万人马来袭,我也有取胜之机。”欢喜起来,酒意上涌,便想答应,但转念一想:“这些武林人士,都是自高自大惯了,脾气暴躁,远不如军士那般服从听命,若以军法约束,反易生哗变,此事虽好,仓促却不可行。”唯有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李若兰见他面露喜色,可随即又忍住不言,她先入为主,以为苍鹰心怀不轨,便想:“他果然对逍遥宫教主之位有觊觎之心,但好生能忍,果然是大奸大恶之辈。” 又喝了几杯酒,李若兰见到赤蝇耸肩缩颈,坐在苍鹰身边,心下奇怪,暗想:“此人何时冒出来的?我怎地没有留神?”原来赤蝇太过胆小怕生,虽坐的近,但一直缩在苍鹰身后,李若兰心神不宁,竟未能察觉到他。 苍鹰见状笑道:“徒儿,还不向你师姨问好?” 赤蝇说道:“师姨好。”便又缩了回去。李若兰啧啧称奇,问赤蝇来历,苍鹰随意答了,对赤蝇战场举动赞赏有加,赤蝇探出脑袋,说道:“师父恩义如山,要将我教成天下第一高手。”随即再度缩头在苍鹰身侧,真将苍鹰当做龟壳一般。 李若兰笑道:“二哥,原来你有这等雄心么?” 苍鹰哈哈一笑,说道:“天下第一?有何不可?少年人若无壮志,反倒太不像话了。” 归春见这赤蝇一举一动透着滑稽,忍俊不禁,问道:“赤蝇师弟,你在战场上如此神勇,可见功夫极为了得了?” 归春比赤蝇年纪稍大一些,人又美貌,如此亲切相问,换做任何与赤蝇年岁相仿的少年,必然心跳加快,暗生渴望,巴不得出言讨好,但赤蝇偏偏不吃这一套,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屑,说道:“我此刻功夫不高,但将来这天下第一,非我莫属。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曾当过几年书童,读起书来废寝忘食,因而学问倒也过得去。 李若兰与归春等四侍女同时格格娇笑起来,其余好汉则暗中摇头,心想:“这苍鹰大侠怎地挑了这么个白痴当徒儿?” 殿中一老者忽然站起,问道:“你....可是我府上那...那位....小厮...不,不,那位小友?”李若兰认得此人是南山白刃派的掌门人,名叫白波,问道:“白掌门,你认得这位赤蝇侄儿么?” 白波点头道:“是,是。”复又坐下,心道:“我怎地不认得?他是我家中一个傻瓜仆役,怎地突然发达了?莫非当真深藏不露,实则乃武艺高强的少年英雄?唉,早知如此,我怎地不好好巴结他?我那女儿,好吃懒做,嫁不出去,怎地不早些给他算了?”一时追悔莫及,痛心疾首。 饮至深夜,宴席方才散去,李若兰仍极为热情,紧挽着苍鹰手臂,走入大殿,见四下无人,忽然脑袋伸向苍鹰,与他贴的极近,兰气幽幽,吹在苍鹰脸上,柔声道:“二哥,你帮我母女如此大忙。我...我该怎生报答你呢?” 苍鹰几乎吓瘫,脑子一懵,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又听李若兰小声道:“无论你....你有何要求,我...我都洗耳恭听,你说吧,你...你快些说吧。”她对苍鹰猜疑已成心结,酒意上涌,顾不得矜持,只想诱苍鹰露出本来面貌,也可解开她一年来心中疑惑。只要苍鹰情·欲一起,必然松口,哪怕她须得牺牲美色,与仇人有肌肤之亲,她也在所不惜。 苍鹰登时回魂,急道:“弟妹,你醉的厉害,老子先走一步。”抽手离开,匆匆跑远。刹那之间,李若兰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大乱,倚靠在一张椅子上,心想:“他....他并不要我?那他为何....莫非他其实并不 第669章 石墓幽墟白骨垒山岗 李若兰奇道:“藏剑冢?这人是藏剑冢的?”她当年曾与藏剑冢高手侯戾、步袭过招,深知那门中剑客武艺之强,手中一柄长剑,更是诡异奇特,世上无双。 那胡子剑客说道:“好眼力,我乃藏剑冢醉翁剑葛藤,正要向两位讨教讨教。苍鹰,你往日招摇撞骗,自称藏剑冢门人,今天我便要你知道厉害!” 苍鹰喊道:“你家老祖宗都不计较,你在那儿酸个什么?” 葛藤更不多言,手腕一探,剑光闪闪,剑刃风声赫赫,直刺过来。苍鹰见此人内力惊人,这一剑刚柔并济,却又快的出奇,当真是世上罕见的妙招,往后退了一步,待敌人势头稍弱,横斩一剑。那人剑法勇猛,剑尖一颤,霎时数剑点出,宛如星光。苍鹰呼喊一声,侧身一转,葛藤剑招便通通落空。 那醉翁剑上附有怪异真气,轻藏暗伏,散于剑刃之旁,与敌人过招之时,只要敌人沾染上一点儿,脚下便难站稳,极易摔倒跌落,先前他与李若兰过了一招,李若兰失了防范,险些被他所制。但苍鹰心思何等机敏?与葛藤稍一交锋,便知那醉翁剑厉害之处。他有了提防,那怪剑的绝技便已失效。 葛藤剑法本不如苍鹰,又见奇招无用,更是慌张,而苍鹰剑上红光轻飞,已使出曙光剑芒来,刹那间剑影茫茫,似狱火,似烈阳,那葛藤手脚大乱,连连败退,斗到第五十招上,苍鹰左手一拂,魔音气壁击出,葛藤一剑刺不出去,身法迟缓,苍鹰已至他身后,拍出一掌,将葛藤灵台穴制住。葛藤“啊”地一声,受伤不轻,声音极为愤怒不甘。 李若兰鼓掌笑道:“二哥,这醉翁剑遇上你这鹦鹉剑,当真醉态百出,全然无用,被你啄得鼻青脸肿啦。” 九婴心生畏惧,暗忖:“他武功比以往厉害多了,我绝非他的敌手,何况还有那彩虹剑李若兰相助。单凭咱们这屋中武士,决计挡不住他,唯有...唯有那人...” 苍鹰审时度势,也已了然于胸,说道:“九婴,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我今日再不饶你。你上来吧,咱们前仇旧恨,一并算个清楚。” 九和担心丈夫,惊呼道:“夫君,不要与他硬拼。”九婴紧咬银牙,脸色惨淡,说道:“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只求你放过我妻子。” 苍鹰点头道:“我也不会杀你,但你这一身武功....” 突然间,头顶轰隆隆一阵响声,屋瓦碎落,苍鹰与李若兰同时大惊,只见一黑衣汉子身子圈转,一柄黑剑暗光漫漶,势如黑龙,将苍鹰罩在剑光之下,苍鹰以曙光剑芒抵挡,嗡嗡数声,只觉敌人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苍鹰斗发了性,使出流星剑法,数十剑霎时斩出,红光黑影,半空交织在一块儿,众人一时感到酷热,一时又心生敬畏,不由得纷纷退避。 那人身法奇特,一柄黑剑似与苍鹰剑芒缠住,变幻千万,苍鹰竟甩不掉他,而那人出手狠辣狂躁,却又精微奥妙,武功之高,足令李若兰自叹不如,暗中惊惧。苍鹰与那人连斗数十招,无论使出何等招式,那人都有化解之法。但听两人齐声闷哼,苍鹰退开数步,那人站立不动。苍鹰一推李若兰,再拉住李麟洪,说道:“告辞了!”霎时一剑劈开石墙,身动如龙,三人动身而去,转眼已在远处。 九婴望着那黑衣剑客,心中忌惮,但仍说道:“镜先生,你为何还不快追?” 那镜先生不答,凌空一掌,解开葛藤穴道,随后盘膝运功,身上红烟缭绕,骨骼淅淅作响,声音怪异至极,仿佛体内有虫子蠕动一般,过了半柱香功夫,他缓缓站起,张嘴出声,似哭似笑,令人毛骨悚然。 九婴与九和相视惊惧,而那葛藤瞪视镜先生背影,满眼猜疑凶相。 镜先生转过身来,众侍卫不由自主朝后退却,仿佛他是瘟神一般,黑影晃动,似有蚊蝇振翅之声,镜先生却已隐走。 九婴虽失了要犯,但毕竟逃过一劫,喜忧参半,又怕苍鹰卷土重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带着其余囚徒,在众属下簇拥下,与九和离了长沙,往北返回。 苍鹰与李若兰携李麟洪飞过城墙,钻入树林,匆匆跑了一会儿,苍鹰身子摇晃,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来。李若兰花容失色,心如刀割,忙拉住苍鹰手掌,正要运功相助,但苍鹰惊声喊道:“别碰我!那人邪功会传给你。” 李若兰不知所措,目噙泪水,问道:“你伤得重么?那人竟如此狠毒,这般厉害。” 苍鹰解开衣衫,李若兰见他胸口红肿,鼓起数个骇人至极的肉囊,苍鹰咬牙运功,断喝一声,那肉囊纷纷裂开,其中竟钻出无数蛆虫来,落地便死。李若兰一阵晕眩,几乎呕吐出来,但她关心苍鹰,远胜过自身性命,顾不得恶心,便想上前搀扶,苍鹰摇头道:“只要被沾上一点儿,你....你也会如此。”李若兰失魂落魄的坐在路旁,望着苍鹰,只觉心疼,不由得哭哭啼啼起来。 苍鹰胸口伤势虽惨烈可怖,但他精通神农天香经,不多时便化去那人邪功,但他心头阴霾却挥之不去,想起那人身手内力,隐约不想再与他碰面。他呆坐地上,精神恍惚,顷刻间竟似听见那乌鸦在大笑。 过了片刻,他说道:“弟妹,你别哭啦,我没事了。” 李若兰抿了抿嘴,擦干眼泪,说道:“我可以抱你了么?” 苍鹰干笑几声,说道:“弟妹可别说笑。”李若兰仍抱了上来,伸手抚摸苍鹰伤处,丝毫不想避开,苍鹰叹了口气,脑筋迷糊,心生暖意,也不阻止。 李若兰手指在苍鹰肌肤上滑动,问道:“二哥,那人使得是什么功夫?便是他伤了段玉水与莫忧么?” 苍鹰说道:“应当便是此人。他对我使出这恶毒功夫,自身损耗也不轻,否则也奈何不了我。” 李若兰叹道:“那人武功惊世骇俗,身手之快,内力之深,绝不比我夫君逊色,只怕唯有二哥方能抵得住他。” 苍鹰摇头道:“我不想再与他交手。”他生出奇异之感,觉得那人像极了自己。 就在这时,李麟洪闷哼一声,气息畅快,已然醒来。苍鹰与李若兰急忙分开,各自心跳不已。李麟洪见到二人,低声说道:“是....是你们救我的?” 李若兰想起他说自己义父坏话,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是,是,是,不然还能是怎样?” 李麟洪微觉感激,但又恼羞成怒,闷声说道:“那可多谢你们啦。” 李若兰听出他语气愤恨,秀眉一蹙,正要责问,苍鹰却道:“老哥,咱们相识多年,也曾同生共死,你又是咱们的老上司,我来救你,乃是义不容辞之事。你若愿意,今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共举大业。其余的话,咱们也别多说。” 李麟洪鼻孔出气,说道:“我本也没说什么,老子....老子....”想起自己在九婴面前出丑露怯,全被这两人听在耳中,心中再无半分感恩,丝毫也不领情。 苍鹰心下无奈,又道:“咱们这便回去吧。”在林中快步赶路,又过不久,来到众人扎营之地,逍遥宫众人与江龙帮众见到他们平安归来,各自欢喜,李麟洪装出笑脸,说道:“鞑子对我动用恶刑,想从撬开我的嘴,却没半分效用。” 若在平时,其余帮众定对他一通奉承,赞他大勇大义,豪气非凡。但他们起义之事所以败露,正是因李麟洪误听小人之言,信错了人,方才被元人围剿,故而对他颇有怨言。闻言也无反应,不过淡淡安慰几句。李麟洪最喜旁人恭维,见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烧。 李若兰道:“大伙儿先睡下吧。守夜的兄弟都惊醒点儿,莫要疏忽。”众人便依言钻入帐篷,纷纷睡去。 苍鹰难以入眠,轻声走开,来到一人烟稀少之处,心中回想与那黑衣人交手情景,只觉此人面目凶狠,却又沉着至极,依稀竟令他想起飞蝇来。 他想:“那人手中的黑剑极为锋锐,与我剑芒相撞,并未折断,可见他当是藏剑冢之人。但他武功却远胜其余同门,甚至胜过了阿秀,这...这又是何道理?” 正思索间,却听草丛沙沙作响,有两人朝这边走来。 苍鹰藏身树后,仔细辨别,知道是李麟洪与莫忧。两人来到近处,便停住脚步。莫忧问道:“义父,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麟洪道:“莫忧儿,你怎么了?爹爹我好不容易从鞑子手中逃脱,你怎地这般冷淡?连个笑脸也没有?” 莫忧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这不是笑了么?义父半夜将我叫醒,便是要说这事?” 李麟洪走近一步,说道:“莫忧儿,你为何不叫我爹爹?叫我义父,好生疏远。是了,是不是苍鹰那混账暗中对你说了我的坏话?这王八蛋不是好东西,你千万莫要信他。” 莫忧哈哈一笑,说道:“苍鹰哥哥可还没空理我,我也不知你在鞑子手里是怎样情形。义父你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已不是头一回啦。” 李麟洪怒道:“你叫他苍鹰哥哥?你....你那点心思,我难道还不知道?你那苍鹰哥哥,与那寡妇李若兰勾搭不清,亲亲我我,我都瞧在眼里,我劝你还是离他远些,以免上当受骗。” 第680章 亲密无间 香儿也心中大震,急道:“前辈可是认错人了?我师父与前辈素不相识,怎能是你....是你夫君?” 海飞凌见师父情真意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也替她欢喜,笑道:“师父,他当真是....是我伯父么?” 若施身躯发颤,双目凝视苍鹰,久久不语,但眼中深情款款,当真魂牵梦绕,难以消散。苍鹰缓过气来,说道:“师姐可是认错人了?苍某自来独身一人,不曾婚娶,也未曾见过师姐。” 若施神色渐渐困惑起来,顷刻间宁定如常,擦干泪水,苦笑道:“原来是认错人了,我思念夫君,一时失态,请苍大侠多多包涵。”香儿与赤蝇闻言,松了口气,而海飞凌却大为失望。 苍鹰问道:“师姐那位夫君与苍某长得相似么?” 若施道:“若不仔细辨别,也瞧不出相似之处,但离近了细看,五官脸型,无不极像,但你却比他年轻许多,我与他相识那年,他便已近三十,哈哈,是我胡思乱想,当真丢人现眼。”她虽然发笑,但眼角仍有泪花。 香儿想起她先前与藏剑冢三人言谈,问道:“前辈那位夫君,可是叫做镜蟾么?” 若施点头道:“那是我往昔的一段冤孽,但...但我却不曾后悔遇上了他。我原乃藏剑冢的门人,他....他却是神剑宗的大剑使,我二人本当势不两立,互相残杀。机缘巧合之下,我与他相识,从此两人倾心相爱。我为讨好他,从剑冢中偷出藏剑冢一柄宝剑,赠送于他,再与他逃离本门,隐居深山之中。但等我怀胎之时,他突然似发了疯般待我,我气愤不过,离他而去,产下孩儿,再去找他,他已不见踪迹了。” 苍鹰叹道:“师姐为情所困,受苦至今,也是可怜之人。这位镜蟾师兄如此待你,你为何仍对他念念不忘?” 若施心中痛苦万分,多年来一直隐忍,唯有海飞凌知心相伴,但她也不曾将惨事向她尽数吐露,此时遇上苍鹰,见与失踪的夫君颇为相似,苦闷之情再难抑制,急于一诉衷肠,于是说道:“我对不住他,我没能守住我与他的孩儿。我那孩儿诞生之后,我找人收养了他,见他日子安稳,我想起镜哥哥当时痛骂我的神情,隐约觉得他凄凉无比,仿佛身患恶疾。我对他一往情深,生死不渝,岂能置他于不顾?便外出找他去了。” 赤蝇听得此言,微觉生气,说道:“前辈,你那孩儿呢?你为了找你相公,那孩儿便丢弃不管了么?”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便离开了他,他也不记得母亲样貌,此刻念及孩童时的遭遇,不由得心生不满。 若施摇头道:“我独身一人,出门在外,只怕没法照顾他,只能暂且与孩儿分别。谁知我返回故居,我丈夫已不在彼处,唉,老天爷对我残忍的紧。我在外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但仍不死心。我回家看望孩儿数次,逗留不久,又再度启程,如此过了两年。等我再次出走,回来之时,鞑子渡江,将扬州城攻陷,我那孩儿从此也没了下落。” 苍鹰与赤蝇登时大惊,苍鹰朝赤蝇望去,赤蝇手足发抖,满脸胆怯之情,直勾勾的瞪着若施,目光又是畏缩,又是期待。苍鹰问道:“师姐,收留你孩儿那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 若施道:“那男子姓赤,名叫赤炎,乃是扬州城守城将领....” 赤蝇大叫一声,喊道:“那是...那是我爹爹的名字,我爹爹正是扬州守将,你是我娘么?你是娘亲么?”顷刻间声嘶力竭,以往迷糊退怯之意一扫而空。 若施先觉一惊,复又狂喜,哆哆嗦嗦,匆匆忙忙,奔至赤蝇身前,握住他双手,打量他容貌,当真越看越像,刹那间泪眼朦胧,高呼一声,将赤蝇紧拥入怀。赤蝇虽是少年人,但力气远不及若施,被若施高高举起,也是呜呜丫丫的哭喊一通,欢喜的都快疯了。 香儿与海飞凌看得热泪盈眶,苍鹰见若施与赤蝇如此高兴,莫名间忧心忡忡,如闻噩耗,自个儿也不知为何如此。他说道:“师姐,你当再仔细一些,小心一些,先前你认错相公,此刻若再认错儿子,那可真不对头了。” 若施哭的梨花带雨,但却笑得欢畅,如同雨后彩虹,娇丽美艳,她笑道:“岂能认错了?他长得与他爹一模一样。他接连救我性命,我便心生异样,觉得与他有缘,想不到竟是我的宝贝儿子。” 赤蝇也道:“是啊,我爹爹叫做赤炎,也是扬州守将,此事岂能有假?她就是我娘亲。” 苍鹰微微一笑,说道:“徒儿,你娘说我与你爹长得像,你又与你爹相似,那咱师徒俩莫非也像亲戚?我怎地没瞧出来呢?” 香儿哈哈笑道:“师父,你还真别说,我初见小师弟时,还当他是你私生孩儿,所以你才待他这般亲密呢。” 苍鹰怒道:“胡说八道,他长这般大,我难道十四岁便糟蹋姑娘去了?”海飞凌格格笑道:“那也说不准。” 若施抱着赤蝇,一刻也不放手,赤蝇害羞起来,偏生挣脱不开,说道:“娘,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武功非凡,身份尊贵,已非吃奶的小孩儿,你这般搂抱,岂不让这几个小丫头笑歪了嘴?”香儿与海飞凌相视而笑,立时表情庄严肃穆,装的异常郑重。 若施嗔道:“你是我养的,怕什么羞?她们谁敢笑你,我非好好教训她们不可。”嘴上虽这般说,但也终于放脱了赤蝇,问起赤蝇这些年经历,赤蝇说道:“此事一言难尽,眼下正事要紧。娘,这些藏剑冢之人说起爹爹,似乎他们已知爹爹去处....”若施惊呼一声,喜道:“不错,不错,他们说你爹爹就在左近。莫非天可怜见,今天便是咱们阖家团圆之时?”想起这等场景,当真如美梦成真,心花怒放。 苍鹰来的晚了,不明详情,出言相问,海飞凌便道:“苍大侠,我与师父....上次在临安城被你们逐走,气愤不过,便想找这两兄弟的晦气....” 香儿此时对海飞凌已无恶意,相互之间反而颇为友善,想起此事,替她愤愤不平,怒道:“不错,你怀了那李正的孩儿,可不能这般放过这混账!” 海飞凌嗫嚅道:“我其实并未与他同床,只不过见这俩小子无耻无德,料想他们爹爹也不是好东西,便想让他们丢丢脸,赔些银两....” 苍鹰早料到此节,心中大乐,暗想:“你师父乱认老公儿子,你这丫头有样学样,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香儿笑道:“那你可找错了人,听雨伯伯可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好心人,你走了之后,他吓得不轻,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海飞凌做了个鬼脸,不愿多谈,又道:“我师父曾用紫檀剑划破过那李高肩膀,紫檀剑可借此追踪此人,不能相隔太远,但也能八九不离十。咱们早早便来到这镇上,却见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有武人赶来,要么押送年轻公子,要么押送老头老太,聚在镇上的流声塔中。那高塔乃是此地最负盛名之地,奉鞑子皇帝之命修造,塔中高手如云,我师父不敢靠近,只是在酒肆中偷听那些武士交谈,嘿嘿,你们猜咱们听见了什么?” 苍鹰神情凝重,说道:“这些老人少年,全数是身无武功之人么?” 海飞凌点头道:“至少武功不强,否则也不会被这般捉来啦。” 苍鹰来回踱步,说道:“莫非他们全数是人质,用来威胁咱们江龙帮的?” 海飞凌与若施一齐赞道:“苍大侠料事如神,猜的半点不错。” 香儿心中惶急,说道:“鞑子怎能捉到这些人质?” 若施道:“飞凌上前与他们饮酒,将他们灌醉之后,言语试探,问出些端倪来....” 苍鹰心下钦佩,笑道:“飞凌姑娘智勇双全,竟有这等手段,苍某当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海飞凌笑眯眯的说道:“我在江湖上名声虽不好,但这些男人心中在想些什么,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苍鹰抱拳道:“姑娘以此行善,那是天大的好事,将来谁敢说姑娘不是,苍某定找他算账。”香儿也道:“不错,我也是这句话。”赤蝇嘀咕道:“在下武功虽强,但此节却不及姑娘远矣,唉,人各有长,在下甘拜下风。” 海飞凌此生头一次听旁人这般称赞,心头大喜,说道:“且听我说完:原来这流声塔中,近些日子来了一位铁穆耳王孙,这铁穆耳王孙身边有一位九婴驸马,而这驸马麾下,又有一位江龙帮的前帮主,名叫李麟洪....” 苍鹰与香儿一同怒道:“什么?李帮主?” 海飞凌道:“是啦,便是这位李帮主将江龙帮中各大人物的来历、门派、亲友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那九婴驸马,而九婴驸马又告诉了铁穆耳王孙,他们便派遣各路高手,去各地将这些亲友捉了过来,当做人质,只要能诱使一、两人投降,那江南义军可就要大大遭殃啦。” 苍鹰向她作揖说道:“天幸姑娘打听出来,否则咱们蒙在鼓里,那可当真是天大的祸事。” 第681章 障雾悄迷眼 海飞凌笑吟吟的谦逊几句,若施道:“本来嘛,你们江龙帮的事,与我师徒二人关系不大,咱们自也懒得搭理。但那蒙古王孙屠杀百姓,残暴至极,而我又与孩儿相认,咱们从此便是一家人啦,此事我便不能袖手旁观。” 苍鹰不知情形,问道:“蒙古王孙,屠杀百姓?这话又从何说起?” 香儿便将那蒙古千人军队杀戮百姓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她念及与铁穆耳昔日交情,心下难过,但也毫不隐瞒。苍鹰紧皱眉头,详细询问,等香儿说完,他摇头道:“铁穆耳绝不是这样的人。” 香儿悲声道:“师父,我若不曾亲见,原也不信他会这样做,但....那确是实情。” 苍鹰头脑清醒,自有见解,说道:“我曾听得大都传来的消息,那真金太子为汉人说话,与忽必烈争吵,曾险些被忽必烈关入大牢,他也正是因此倍受忽必烈猜忌,最终惨死。而我曾与那铁穆耳有过一番长谈,他虽是蒙人,但自幼饱读儒学诗书,仁心坚定。这一年来,他征伐叛军,攻城拔寨,始终约束克制,这样的人,又怎会突然胡乱杀人?那些活口...又是怎么回事?” 香儿惊道:“莫非是有人假冒....但那些下手之人,确确实实都是鞑子,蒙古话说的纯熟无比。” 赤蝇说道:“师姐孤陋寡闻,所知不真,易受人欺骗,唉,却也真是可怜。” 香儿恼道:“比不上你什么都知道,这你总满意了么?师父,师弟他老是欺负我呢。” 苍鹰微笑道:“他嘴上本事比你大,但拳头功夫却远不及你。你若气恼不过,大可以去与他切磋啊。” 香儿朝赤蝇瞪去,神情跃跃欲试,赤蝇吓得跳了起来,忙道:“别,别,徒儿以往曾在鞑子家中做家奴,鞑子话听得惯了。刚刚那些鞑子所说,不是中原的鞑子话,只怕是西域的鞑子话。” 苍鹰闭上眼睛,神色空洞,过了片刻,说道:“那些杀人的鞑子,后来‘恰巧’被咱们皇上的兵马赶走了?” 香儿点头道:“是啊,小皇帝本事不小,竟已将兵马派到这儿来啦,师父,咱们倒可以与他们汇合....” 苍鹰喃喃道:“他...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杀汉人?他可是汉人的皇帝啊。”他这几句话说的极轻,香儿也没听清,赤蝇虽能读唇,但压根不知赵盛叛军、四大汗国、元朝朝廷之间关联,是以也闹不明白。 香儿见苍鹰苦恼,心生波澜,握住苍鹰的手,柔声道:“师父,你少操些心事吧,小皇帝那边高人无数,咱们也不必为他劳神。” 苍鹰这时情绪起伏,忽喜忽悲,听闻此言,顿时开朗,说道:“说的很是,咱们顾好自己,便已不易。香儿,今夜我与你一同前往那流声塔,好歹要捉几个朝廷的大人物,令他们放了咱们江龙帮的人质。他们行事卑鄙,咱们也不能一味好心。” 香儿精神一振,说道:“有师父开路,此事定手到擒来。” 苍鹰笑道:“天下广大,能人辈出,鞑子势力雄厚,焉知无人能胜得过我?咱们可千万要小心行事,一旦遇险,你独自设法脱身,我定能化险为夷。” 香儿久知苍鹰能耐,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我也不怕,若真遇上危险,师父也不必管我,我定能平安无事。” 苍鹰见她神情自若,登时明白过来:“她母亲乃江堂王妃,铁穆耳也对她倾心喜爱,即便她失手被擒,也绝无半点危险。” 若施道:“苍大侠,香儿姑娘,我听藏剑冢那几人说:我夫君似也在近处,或许在鞑子高塔里头,我能否随你们同往?若他....他竟为鞑子效命,我当劝他回头。” 苍鹰知她武功极高,胜过香儿半筹,手中长剑更有奥妙,有她相助,此去把握倍增,当即答应下来。当下苍鹰拾起那三柄藏剑冢宝剑,交给赤蝇保管,五人返回镇上,重找客栈住下,苍鹰助香儿、若施调理内息,她们伤势不重,不多时便已复原如初。 他命赤蝇与海飞凌天黑之后,到二十里外另一镇上藏好马匹,等候他们回来。海飞凌俏脸鲜红,朝赤蝇望了一眼,笑道:“小师弟,师姐武功不济,可要劳你体贴相护啦。”她武功不弱,内力实不逊于赤蝇,但知道世上男子皆爱柔弱姑娘,故而声音极为柔媚可怜。 赤蝇却毫不动心,只道:“这也是无可奈何,武功越高,便越是责无旁贷,师姐何必多此一说?” 若施要再与爱子爱徒分离,极为不舍,诸般叮咛嘱咐,要他们小心在意,反复絮叨多遍,方才随苍鹰与香儿离去。 ...... 此时夜幕低垂,三人快步走过街道,来到流声塔院舍墙外,趁四下无人,倏然飞入。这三人身手轻捷,身法随风而动,有如飞雀,院舍中虽有许多武士,但如何能察觉得了?不多时便来到一间大院,院内有一雄伟寺庙。苍鹰见此地守卫森严,巡逻紧密,探出真气一查,说道:“此地多半就是关押囚犯之地。” 香儿问道:“师父,咱们闯进去救人么?” 苍鹰说道:“不能打草惊蛇,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捉了几个鞑子大官,要挟他们放人。否则咱们带一大群武功低微的人质,如何能够走脱?” 香儿犹豫道:“那....你要捉铁穆耳哥哥?” 苍鹰说道:“万不得已之时,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小王子为人不坏,我绝不会伤他,最多稍稍恫吓,命他放人罢了。” 香儿松了口气,欢喜道:“师父最好了。” 若施左瞧右瞧,丝毫不见丈夫踪迹,正心焦间,听得远处有一人率众冲来。庙前武士侍卫全数警觉起来,霎时兵刃出鞘,排开阵势,极有章法层次。苍鹰微微颔首,想到:“这些人武功不弱,阵法更是整齐,比之昔日波斯明教远有条理,鞑子精兵,果然不同凡响。” 当先的来人乃是一员高大将领,他神情恼怒,目中似有怒火,被数千箭矢所指,竟丝毫不惧,似已豁出性命,他来到阵前,破口大骂道:“铁穆耳,你这心狠手辣、不守信诺的恶贼,你答应我保得汉人百姓平安,我才投降于你,但你说一套,做一套,当真可恶之至!” 苍鹰暗想:“此人是谁?倒是一条英雄好汉,若他有性命之忧,我当设法救他一救。” 忽然前方侍卫纷纷让开,有两个华服者并肩走出,一人容貌俊秀,正是九婴,另一人极为年轻,气度威严,正是铁穆耳。香儿知道九婴武艺惊人,耳音极佳,不敢怠慢,屏息缩身,不出声响。 九婴问道:“严勇将军,你为何在此喧哗?” 苍鹰与香儿心头一震,都想:“这严勇听说是前朝将领,武功不凡,领兵有方,后来占山为王,与鞑子作对,不久前归顺了元人。皇上命咱们招降他,他却甚是固执,未能成功。眼下他对铁穆耳无礼,只怕要遭大难。” 严勇怒目而视,大声喝道:“我倒要问问铁穆耳,你为何要派出大军,杀了昆鸡铺中的百姓?” 铁穆耳急道:“我何时下过这等命令?严勇,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严勇怒不可遏,气昏了头,哇哇大叫道:“我手下探子救下不少落难百姓,他们受了重伤,几乎快要死了,亲口所说,岂能有假?我当初一时鬼迷心窍,就此投降,真是愚不可及,罪该万死,铁穆耳,你杀了我吧!” 众侍卫一齐涌上,将严勇与一众手下绑了,铁穆耳脸色惨白,身子气的发抖,说道:“我确不知此事,你在我手下多年,当知道我的为人。我铁穆耳说过的话,从来不曾反悔。我答应让你活着,眼下你虽对我无礼,我也绝不会杀你。”吩咐左右:“将这些人押下去,带那些百姓上来,好生审问,务必查明真相,不许恐吓威逼。”遂与九婴同时返回。 苍鹰听了这几人对峙,此刻已了然于心,一时只觉心中苦涩,却有苦难言。香儿兀自不觉,只感奇怪:“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误会?这严勇虽是汉奸,倒也是条汉子,只望铁穆耳莫要为难于他。” 恰巧此时,天上一片乌云飘来,天地间一片昏暗,苍鹰传音向两人说道:“我去偷听那两人说话,你们莫要跟来。”说罢施展身法,如鬼魅般跃升而去。他来到屋瓦之上,毫无声息,趁屋上侍卫不备,已将几人点倒,轻放在地。暗暗辨析,找到铁穆耳与九婴所在房屋,他偷震断一块瓦片,掀开小角,朝下张望。 只听铁穆耳怒道:“姨夫,这...这是你下令做的么?” 九婴摇头道:“小王爷,微臣本是汉人,虽与阿真成亲,对蒙人忠心耿耿,却绝不会祸害同胞,此事你最是清楚。” 铁穆耳咬牙道:“我已三令五申,要诸将严加管束,不得扰乱百姓,怎会还有人如此行事?这样倒行逆施,怎能得天下人之心?若不得民心,无法造福百姓,咱们大元又岂能长久于此?姨夫,请你严厉督查,找出那罪魁祸首,无论是谁,我绝不姑息。” 苍鹰心生钦佩,暗想:“他这些话发自肺腑,绝无虚假。这王孙虽是蒙人,待汉人却是不错。” 第705章 恋此生 赤蝇听得明白,如此再无疑惑,想起自己那一世孤苦的父亲,心中焦急,恨不得立时前去见他。 就在此时,只见一道人影急速追至,落在那六怪面前。六怪见到此人,吓得啊啊直叫,扭头就跑,那人喊道:“别跑,别跑,我有话要问。”赤、海二人看清来人面貌,大喜过望,冲出草丛,喊道:“师父!” 苍鹰与若施也惊喜交加,若施从苍鹰背上跳下,泪如泉涌,叫道:“徒儿,孩儿!可总算找着你们了。” 赤蝇与海飞凌见她神色惨白,模样虚弱,显然受了重伤,心中大急,赶忙上前相扶,海飞凌问道:“师父,你被人打伤了?” 若施点了点头,道:“多亏了苍鹰师弟相救。你们俩去了何处?怎地没见着你们?” 海飞凌笑道:“相差不远,师弟的师父救了我的师父,师弟又救了我,师娘,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师弟对我...对我很好,他也抱着我走了许久呢。” 若施看看赤蝇,再看看海飞凌,见海飞凌衣衫凌乱,对赤蝇神情亲密,忽然心生喜悦,奇道:“你们....你们二人...赤蝇,你与你师姐如此要好,可是喜欢上她了?那好,我便做主,将你师姐许配给你....” 赤蝇心头巨震,叫苦不迭,正要想法子拒却,海飞凌却道:“师娘,师弟他可不喜欢我这等女子,而是那些英俊娇嫩的少年郎君呢。” 赤蝇奇冤无比,喊道:“娘,师姐乱嚼舌根,污人清誉!” 若施见两人吵嘴,啼笑皆非,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说道:“你们先莫要吵闹,此事容后再说。” 苍鹰腾空一跃,已拦住那六怪去路,说道:“你们杀了这杜家满门,披上人皮,装作人样,又岂能瞒得过我?还不快露出本来样貌!” 那六怪武功虽然了得,但心知绝不是苍鹰对手,蚯蚓怪变作杜西风模样,见到赤蝇,双目发直,喊道:“主人,主人,你果然在此。” 赤蝇心想:“爹爹与那蛆蝇妖怪之事,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徒生事端,惹大伙儿担心。”他不知蛆蝇实则在苍鹰心中,而镜蟾身上另有异物。他存心隐瞒,欲一力承担此事,对蚯蚓说道:“原来是蚯蚓老弟,咱们许久不见。”朝蚯蚓使了个眼色,蚯蚓虽不知他心思,但也立时住嘴不言。 苍鹰奇道:“徒儿,原来你与这些妖怪是老相识了。” 赤蝇叹了口气,说道:“师父,他们....他们皆是那白面禅师的徒弟,练功走火入魔,连形体都生剧变。”于是将他与海飞凌在庙中遭遇述说出来,讲起这五怪吃人脏器骨骼,披上人皮的场景,兀自心有余悸。 苍鹰说道:“你们这五个魔头,行事残忍,杀人无数,今天万万不能容你们活着。”又指着蚯蚓说道:“你似乎不曾作恶,便暂且饶你一命。”蚯蚓想要替那五怪求情,可赤蝇说道:“蚯蚓老兄,你莫淌这浑水。你这五个师兄作恶多端,确不可饶恕。”蚯蚓本就对五怪情义不深,于是也不多话。 那五怪勃然大怒,张大嘴巴,从躯壳中钻了出来,情状残忍恶心至极。秃鹫冷笑道:“咱们先前身形不便,这才敌不过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还敢前来送死么?四位师弟,将这儿的人各个儿宰了吃了,管他是师弟还是师父。” 苍鹰昂然道:“正要看看你们这些妖怪的本事!”摊开手掌,掌心汇成一柄红光照耀的火剑,剑如奔星,朝那秃鹫刺去。秃鹫见这一招来势太快,巨翼扇动,刮起一阵狂风,它则借力朝后一退。甫一落地,却见红光追至面前。 它大为惊恐,又要再退,但那蜗牛触须一伸,卷向苍鹰手腕,来势巧妙迅速,足以与段玉水的千蛇过海、石楠的倒刺铁鞭匹敌。但苍鹰只手腕这么一绕一割,嗡地一声,那触须登时断裂。蜗牛剧痛之下,身子往贝壳中缩去。 苍鹰不再理它,使出流星剑法,刹那间三十二道剑芒刺向其余四怪,委实是影生光浮,飘渺难辨。也是苍鹰这一年来屡有领悟,身手愈发惊人,那四怪武功各自不错,但怎能与苍鹰相比?兼之数百年来鲜与人动手,遇上这等强敌,更是手足无措。勉力使出奇功,挡住一轮猛攻,但苍鹰使一招“雄鹰搏兔”,身形一转,绕至那马陆虫背后,挥动长剑,已将它斩成两半。 众怪见状,一时气为之夺,节节朝后败退。那白蚁狡猾无比,大喝一声,扑向海飞凌,想要以她为质,但它这点心思,自然被苍鹰看的通透,他一拍一捏,一团真气将白蚁裹住,正是魔音气壁的神功。白蚁惨叫一声,进退两难,苍鹰将那真气一震,白蚁抵受不住,立时抽搐而死。 秃鹫、蛞蝓、蜗牛无心恋战,慌忙分散而逃。苍鹰喊道:“逃不了了!”两道红光飞射出去,刺破那秃鹫、蛞蝓身躯,那两怪高声痛呼,化作热油而死。蜗牛蜷缩在壳内,瑟瑟发抖,求饶道:“我知错啦,还请大侠高抬贵手!” 苍鹰叹道:“你杀死那许多人中,定有不少也向你求饶。你单单杀人,倒也罢了,非要食其血肉,借其躯壳,最是天理难容。”在它壳上一拍,使出贪狼迷魂影的功夫,隐入壳内,那蜗牛本来身躯柔软如水,不惧利刃重砸,但这贪狼内力却恰是它的克星,入体之后,蜗牛痛不欲生,身躯发紫而亡。 苍鹰击毙众怪,心下畅快,喘了口气,回头与众人相见。他说道:“我与师姐跟着这六怪,走一条密道来此,绕过了那在外拦路的妖虫,却也着实侥幸,否则那成千上万的妖虫咬将上来,咱们倒也不易应付。” 若施深为歉疚,说道:“苍鹰师弟对我着实体贴,背负着我,奔了足足十几里地,途中还遭遇强敌,若不是我连累师弟,他在此山谷之中,实是进退自如,也不会如此艰难受苦。” 海飞凌见她泪光晶莹,显然深为感动,嘻嘻一笑,说道:“师父,既然苍鹰师叔他待你如此情深意重,你不如改嫁给他得了。保管比那忘恩负义的镜蟾师伯强的多啦。” 若施满面红晕,急道:“你这小妮子,怎地如此口无遮拦?我乃已嫁之身,怎能再嫁师弟?莫要多口,否则我耳刮子打你。” 海飞凌嘟嘟嘴,笑吟吟的闭口不言。苍鹰却来了兴致,有心搞怪胡闹,哈哈笑道:“师侄此言差矣,你不知我与我徒儿一般,不喜女子,只好男风。我徒儿对此一清二楚,故而他不能讨你做老婆,我不能讨师姐做老婆,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赤蝇只惊得七窍离体,叫道:“师父,你可别把我扯进去。” 苍鹰说道:“那你还不快与你师姐抱抱亲亲,同床共枕,以证清白?” 赤蝇怒道:“我抱师姐睡觉,你便得抱我娘睡觉。” 苍鹰骂道:“好你个孽徒,非但要害你师父,还要害你亲娘,更要累你亲爹做乌龟!你过来,为师要好好修理修理你。” 海飞凌与若施见这两人闹得太不像话,只惊得目瞪口呆,羞涩万分,虽有千言,却难以启齿。好在苍鹰调笑几句,当即住口,正色说道:“咱们误打误撞之下,虽死了千百个江湖同道,但也绕过那万万妖虫之围,来到此处。却不知那镜蟾到了何处。”也是此地真气紊乱,苍鹰与赤蝇皆难查镜蟾踪迹,一时颇感无奈。 蚯蚓说道:“当年师父在镇妖塔顶层闭关修行,那位镜蟾定是去了那处。” 众人大喜,苍鹰说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饶了这位虫妖姑娘性命。”原来这蚯蚓钻入杜西风身子,施展秘法,身形变化,与杜西风皮囊吻合,连嗓门也变作女声,苍鹰索性便以姑娘相称。 当下也不耽搁,径直往那塔楼冲去,塔楼内外皆再无机关危险,或许是那镜蟾随手除去,或是白面法师并未布置。 这镇妖塔外观朴实无华,层层浮着灰尘,但却不显得肮脏。来到第二层上,苍鹰心中一动,说道:“是香儿与王孙!”话音刚落,已然上了三楼。众人快步跟紧,只见铁穆耳躺在地上,左半边身子满是鲜血,香儿则紧抱着铁穆耳,她一抬头,见到苍鹰,目光悲喜交加,呼喊道:“师父,你....你总算来了,这可太好了,快些救救铁穆耳哥哥。” 苍鹰稍稍查看铁穆耳伤势,皱眉问道:“他这般模样,已经有大半天了。是那镜蟾砍伤他的么?” 香儿垂泪道:“是啊,那恶人说要取铁穆耳哥哥鲜血,打开观月楼的大铁门,便一剑刺穿铁穆耳哥哥左臂,取了....取了许多的血。他....他身子越来越冷,我....我没法子,我只能....只能抱着他。” 苍鹰说道:“好在你身有异香,这般紧紧相拥,维系他一线生机,如今咱们赶到,他性命自当无碍。” 香儿万分欣喜,她运功替铁穆耳疗伤已有半天,此刻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海飞凌忙上前将她抱住。 赤蝇拔出回春剑,在铁穆耳穴道上轻刺,剑上内力涌动,注入伤口,虽不能补血,但却可补气养神。过了片刻,铁穆耳脸上恢复血色,偶尔睁开眼来,望着香儿,眼中满是深情恋慕。 第717章 金舌不烂无生有 苍鹰心道:“他们这么一走,若仍不死心,我先前做作不过一番徒劳,不妨再跟着瞧瞧。”于是等候片刻,仍悄悄跟上,不多时来到一山洞之外,从树上望去,约有三万人驻扎在外,士气低落,军纪松散,各个儿萎靡不振。 那些刺客奔入洞中,没了踪影,苍鹰稍一思索,盯上一巡视士兵,趁他落单,将他击晕,换上他衣物,走入洞穴之内。其时四下乱七八糟,个人自顾不暇,苍鹰又轻手轻脚,在阴影处潜行,竟然无人察觉。 只见众黑衣人围着一文官装扮之人,洞穴最深处,一张木椅上坐一幼童,那文官怒道:“你们被那苍鹰一吓,便落荒而逃,如此窝囊,皇上怎能倚仗你们?” 坤老者急道:“史大人,那苍鹰身手着实了得,咱们这许多人加在一块儿,也远不是他一人之敌。而听说此人追踪之术,世上无人能及,有他相助那李听雨,咱们绝难提防。” 那幼童怒道:“我不管,你们非要救出爹爹来。我住不惯这硬邦邦、冷冰冰的洞窟,里头满是臭味儿,好不舒服。” 史大人沉思道:“坤将军,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坤老者道:“如今之计,咱们唯有先撤离此处,远离云南,图谋东山再起。” 史大人道:“你说的好不容易。云南偏远,防范松懈,咱们才得以占城为王,若无庐州城外瘴气相助,咱们岂能敌得过蒙人大军?若咱们离了云南,那岂不是唯有去伊尔汗国之地了?那伊尔汗国鞑子与贼人赵盛勾结,咱们到那儿不过数日,便会被擒住交还赵盛。” 坤老者道:“可若不早些离去,那苍鹰找上门来,主公....主公处境堪忧。” 史大人高声道:“士为知己者死,大义当前,岂能退缩?咱们即便为主公抛头颅、洒热血,又何足道哉?咱们熟知庐州城内情形,城中百姓也皆愿归顺咱们赵火天子。只是你们太过胆小,不愿拼死强攻,这才节节败退至此。要我说,咱们趁着敌人初战告捷,防备松懈之时,突然杀至城下,撞破城门,届时全民欢迎相助,如此可得必胜。” 苍鹰暗暗冷笑:“你老兄说的慷慨激昂,不将人命当一回事。但你老兄却万万不会出战送死。” 一位大胡子将领说道:“史大人,皇上,刚刚那一战之中,受伤兄弟委实太多,咱们若勉力出战,徒然送命,决计难有所获。” 史大人骂道:“便是你这等不知羞耻的言语,累得众将士心中胆怯,不敢上前。皇上,你速速下令,让他领军再战,若不取胜,不许回头。” 众人大声喧哗,谁也不服谁,登时七嘴八舌、吵闹不绝。便在这时,众人眼前黑影一闪,那赵火已然不见。众人登时大骇,正莫名间,却听赵火在身后哇哇大哭,回头一瞧,见苍鹰将赵火提在手中,背靠山壁,身子隐在暗处。 坤老者惊呼道:“苍鹰?” 苍鹰说道:“坤老兄,我先前所言,这位史大人可是听不进去么?” 史大人见赵火落入苍鹰手中,心中惶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原来你便是那位苍鹰,听说你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人人都称你侠义,怎地如此不济,做出这等劫持幼弱的勾当来了?”那赵火哭得愈发响亮,矮小的身子不停颤动,似在印证史大人之言。 苍鹰昂然说道:“这孩子虽然弱小,却乃争端症结所在,只要他一点头,数万好汉便得为他流血丧命。所谓侠义,可非迂腐不堪,是非不分。我不伤了这孩子,却也不能任由他沦为杀人的刀。”说罢一甩手,赵火缓缓飘起,向众人飞去,众人又惊又喜,忙将赵火抱住,又有许多侍卫涌上,将他团团护住,待见这孩子平安无事,这才纷纷猜疑苍鹰意图。 苍鹰问道:“你们可看牢了么?这小子异常要紧,我要捉他,料定你们难以保护周全。” 史大人喊道:“大伙儿小心,贼人斗胆,想要再捉主公,大伙儿舍命护卫!” 话音刚落,苍鹰便朝前走来,众侍卫胆战心惊,手举长矛圆盾,严防死守。苍鹰喝道:“给我让开了!”倏忽一动,已抓住一侍卫,将他往人群投去,众侍卫一阵心慌,数人上前,将那人挡开。但苍鹰早已趁势突入,又抓住两人,往旁一推,与旁人撞在一块儿,只听砰砰几声,众侍卫东倒西歪,昏头昏脑,赵火尖叫一声,又落在苍鹰手中。苍鹰霎时倒退,转眼已在洞口。 史大人急道:“快拦住此人!万不能让他走了。”洞外哗啦啦一通乱响,无数士兵已挡在去路。 苍鹰见敌人阵型松散,全然不知所云,料想拦不住他,但他也不忙离去,仍将赵火抛还给侍卫,问道:“你们这下可抱紧了。若再被我夺去,我可要让这娃娃吃些苦头。” 史大人嚷道:“大伙儿听着,若再见到有人上前,立时长矛捅出,不可再有容情。”他躲于众人背后,却喊的比谁都响亮。 苍鹰心中暗暗好笑:“你们既然让我来到如此近处,除非有绝世高手抵挡,否则怎护得住这孩子?”说道:“我又要来啦,你们可放亮招子,别捅错了人。”众侍卫冷汗直冒,神色紧张万分。 苍鹰忽然拍出数掌,掌力飘渺,纷纷纭纭,刹那间洞中前后火把一齐熄灭。众人哇哇大叫,茫然无措,有人急忙点燃火把,照亮四周,再去看时,赵火却又被苍鹰高高提起。众人见状,只惊的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苍鹰对赵火道:“小娃娃,你看看我的模样?是不是有几分眼熟?将来咱们再见面,你可认得出来?” 赵火吓得泪水直流,喊道:“咱们都见了好几回啦,我怎不认得你。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苍鹰笑道:“不错,我便是妖怪,专杀小娃娃的妖怪。若你仍带着大军,赖在此处不走,我便将你捉住,抛下悬崖,率做一团肉泥。别看你手下有这许多人,只要我有这心思,你万万逃不出我的手心。” 赵火嚷道:“我走,我走!我远远躲开你,只求你莫要杀我。” 苍鹰点头道:“好,我便信你这一回,暂且不下手杀你。”再将赵火抛回木床上。赵火蜷缩身子,瑟瑟发抖,似傻了一般。” 史大人寻思:“这苍鹰暂且饶了咱们主公,今日料想不会加害,但听说此人甚是果断,可别惹恼了他,当真狠下杀手。先将他诓离此洞,再仗着人多将他宰了。他即便再如何厉害,怎能是咱们数万人之敌?” 他正想的极为妥善,面露微笑,忽觉背上一紧,整个人腾空飞去,他仔细一瞧,原来已被苍鹰提起。他登时冷汗直流,颤声道:“苍鹰大侠,在下.....在下人轻言微,无关紧要,也没得罪你啊?你为何要捉拿在下?” 苍鹰说道:“小娃娃,你好生瞧瞧,如你不守信诺,三心二意,便是这等下场!”运神农天香经内力,在史大人背上一按,史大人只觉皮肤麻痒,仿佛钻心一般,上半身渐无法动弹,不多时便僵立在地,唯有嘴里连连尖嚎,声音痛苦至极。 赵火偷瞧一眼,当真惊恐万状,只见史大人身上皮肤生出异变,仿佛被树皮包裹起来,成了一棵小树,但这小树偏偏长着人脸,放声尖叫,更是可怖至极。 苍鹰叫道:“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树魔钻骨’功夫,只要中了我这掌力,叫你一时三刻之内,肌肤碎裂破开,身子僵直如树,生不如死。史大人,你和小娃娃说说,这滋味儿好不好受?” 那史大人呜呜丫丫的吼着,全然说不出话来,但剧痛情状,显而易见。赵火眼睛翻白,扑通一声,吓得晕死过去。苍鹰又在史大人身上按摩推拿,化解他身上异状,转身而去。洞外众士兵以为他真有妖法,贪生怕死,哪里还敢阻拦?眼睁睁目视苍鹰飞下山崖。 经过这一番折腾,史大人领教苍鹰手段,丧魂落魄,不敢再献计夺城。等赵火醒来之后,他忙不迭催众人速速逃离。史大人与坤老者商议一番,唯有收拾残兵,转向西方,远远找一处躲藏起来,当夜便下令撤离。众士兵本就沮丧郁闷,见幼童胆小,更是心气全无,不少人再也不愿为他效命,途中多有逃兵,真个是丢盔弃甲、散如鸟兽。 苍鹰回到庐州城内,将此事向李听雨说了。李听雨喜道:“兄弟如此处置,正合我意。咱们捉孩童为质,本就不合江湖道义。若将来被皇上知道,他若...若定要杀他,咱们也回护不了这赵火。” 莫忧道:“苍鹰哥哥,你这么高抬贵手,本是一桩义举,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赵火若长大成人,再聚集势力,咱们岂不是平白无故多了个仇敌?” 苍鹰笑道:“莫忧妹子,莫要烦忧,就凭那小子这点出息,下次再遇上我,也是手到擒来,绝无反抗之力。暂且让他逍遥一阵,又能怎样?” 莫忧听他叫自己“莫忧妹子,莫要烦忧”,语气甚是亲昵,心中一甜,争权夺利之心登时淡了,低声嗔道:“你要怎样便怎样吧,我当然信得过你。” 第718章 久未谋面信中叙 殿上众人正在商谈,忽然有亲兵领着数人走上前来,说道:“禀告堂主,皇上有圣旨送到。” 众人尽皆欢喜,李听雨忙道:“可总算有回音了。”正要跪下恭聆,那信使格格一笑,声音甚是柔美,她说道:“李大人不必如此拘谨,皇上知道你们这些豪杰桀骜不群,故而让你们随意听旨。” 李听雨心想:“这姑娘是谁?”凝目去看,见那女子头裹丝巾,露出露出娇嫩小脸,星目柳眉,笑起来如春日融雪,纯洁无暇,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绝色美女。 众人正诧异间,那美女嘻嘻一笑,面向苍鹰,说道:“吃我屁的叔叔,你怎地不认得我啦?” 苍鹰登时醒悟,佯怒道:“原来是你这小丫头,你长这么大了,怎地还没有半点姑娘模样?说话好生粗鲁。” 这信使正是数年前的那头小秋羊,时隔三年不见,她成长飞快,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美色惊人,不在雪冰寒、李若兰、莫忧之下,一双眼更是灵动活泼。她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叫道:“咩!我是羊儿大仙,并非凡人,你胆敢对我无礼,快来吃我一屁!” 众人听她出言调皮,无不莞尔,半点不觉恶心。那小秋羊又道:“你别打岔,大伙儿快快前来听旨!”说罢取出一卷黄绸缎来,展开念道: “李公与诸位英雄大安,分别多年,朕甚是想念诸位。然相隔万里,各无闲暇,苦无相聚之日,难解相思之苦,每每念及,总难释怀。今得知诸位风采事迹,心下甚慰,更盼与诸位早见。今赵烈叛乱已定,滇地几可大统,以此为根基,出兵天下,再无后患,大事可期。 然则古语有云:分则弱,合则强,诸贤虽天下大才,但孤隔远处,未能与朕协力作战,岂非憾事?万望李公与诸贤及早赶至昆明,与朕会盟,岂不美哉?仓促写就,词甚草率,不尽欲言。” 小秋羊嗓音如同铃铛,叮叮咚咚的读完,微微一笑,说道:“李大人,各位哥哥姐姐,皇上想念你们,想请你们速速前往昆明,与他碰头啦。” 李听雨甚是惶恐,说道:“咱们先前不得皇上指示,在此耽误许久,委实不该,正要早些上路,归于皇上麾下。皇上如今...如今身在昆明么?” 小秋羊道:“是啊,空悟遁爷爷得了密信,说鞑子似有密谋,暗中预备,要与咱们为难。皇上听空爷爷计策,便亲自赶往昆明,欲在前线一举将敌人击溃。” 李听雨“啊”地一声,竟不知军情如此紧急。说道:“既然如此,咱们更不可延误。雪道长,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雪冰寒道:“我早已派探子探过,从此绕往西南,再折转向东,途中瘴气虽浓,但只需三天便可走出,随后再调理,当无大碍。如此前去昆明,最多需一月之久,便可抵达。庐州城却也不可舍弃,咱们当挑选贤能勇将,领兵五万,驻守在此,那...赵....那小毛贼绝不敢再来进犯。” 李听雨点头道:“妙极,妙极。”遂听雪冰寒安排,留下香儿养父文东流在此理事、许多好手相助。文东流学识渊博,为人贤能,当能不负重任。香儿要与养父分离,自也有些不舍,但她乃江湖女侠,性子坚强,下定决心,向养父依依惜别。 苍鹰又去找赤蝇、万载英二人,走入院子,便见万载英身着罗裙纱衣,模样秀美,步履轻盈,拳脚生风,正在习练功夫,赤蝇在旁冷嘲热讽,说这不好,那不妥,万载英气恼不过,回一句嘴,赤蝇便不敢再责,可再过少时,又低声嘟囔起来。 苍鹰心想:“我这师父马马虎虎,全不用心,这些时日都不怎么与徒儿相见,指点他功夫。”心下不安,笑道:“两位近来可好?” 万载英见苍鹰到来,秀眉微蹙,尖声道:“我才不要做他老婆,这人半点也不怜惜疼爱我,我内力有成,找他比武,被他点倒在地,他不来搀扶,反而将我....将我功夫贬得一文不值。” 赤蝇与苍鹰听她嗲声嗲气的诉苦,没来由的一阵恶寒,苍鹰心中懊悔,想道:“苦了赤蝇也,我不曾想万载英这小子当真甘作女人,越当越是上瘾。” 赤蝇惨然说道:“胡说八道,我俩可不是夫妻。再说了,似我这等宗师肯指点于你,即便只言片语,也能令人终生受益,这般苦口婆心的指导,你怎地还有不满了?” 万载英张开双臂,哭喊道:“苍鹰大侠,你瞧瞧他,好生不解风情,这老公是你给我找的,你要与我做主。”朝苍鹰扑了上来,苍鹰大骇之下,一招“恶狗扑食”,就地滚开,急道:“好好说话,莫要动手动脚。”万载英嘟着小嘴,坐在一旁,暗生闷气。 苍鹰放心下来,隔空凝力,在万载英身上一探,觉得她内力已有小成,先前见她招式,也是有模有样,若再苦练数月,只要不惹是生非,当颇足以行走江湖,他说道:“万小兄弟....”万载英抢着道:“苍鹰大侠,你叫我英儿吧。唉,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叫我徒儿媳也可。” 赤蝇惊呼道:“咱俩夫妻是假的,你怎地当了真了?” 万载英神色沉醉,柔声道:“假做真时真亦假,这数月之内,我俩朝夕相伴,我才方知自己心意。原来我命理注定,要做女子,要当贤妻良母。” 师徒二人魂飞魄散,险些拔腿就跑,苍鹰定了定神,暗想:“莫非....莫非是我那功夫出了岔子?她练了之后,心智迷糊,一心想做女子了?”但仔细想想,没准她本来便是如此,不过起先没瞧出来。 他咬一咬牙,打起精神,说道:“徒儿,万小兄弟,军情火急,我要随李堂主去与小皇帝汇合。你二人留在此城,当可平安无事。徒儿,你若有急事,可去找你文东流伯伯。”本来若施也留在这城中,但赤蝇身负隐秘重任,也不便告知于她,若施知道轻重,从来也不多问,可如她知赤蝇处境,只怕非得找苍鹰算账不可。 赤蝇惊惧至极,喊道:“师父,徒儿要随你同去,哪怕你把我投入刀山火海,徒儿也...也不想留下。”一边喊,一边瞥向万载英,当真是畏之如虎。 万载英一听,立时嚷道:“师父,我孤身一人,在此害怕,你莫让赤蝇哥哥离开我。”他不敢去赵盛所在,以免惹来杀生之祸,却也不想孤身在此,寂寞凄苦。 苍鹰面向赤蝇,好言劝道:“徒儿,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这小兄弟眼下神智有异,怕是有些入魔,你索性留在此地,替他引导真气,驱逐邪念,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 赤蝇冷汗直冒,压低嗓门,说道:“师父,这小子危险的紧,古怪的紧,似....患了了不得的游魂症。可别我驱不走他身上邪气,反倒让他害了。” 苍鹰怒道:“老子教你一身武功,你难道还怕制不住他?那游魂症又是什么东西?” 赤蝇急道:“我不能当真与他动手,也不能时时防范。一个月前的晚间,我在地上竹席安睡,这小子突然钻我怀里,要....要与我亲嘴...我若不从,他便要拿刀割我那玩意儿....” 苍鹰想象当时场景,当真不寒而栗,颤声道:“可让他得手没有?” 赤蝇摇头道:“徒儿怎能如此不济?当即将他制住,绑了一天,见他并无异状,这才放他。但其后每隔十日,他晚上便要游魂一回,点他穴道,他自行解了,绑他绳索,他缩骨挣脱,长此以往,徒儿可当真抵受不住啦。” 苍鹰沉吟许久,说道:“咱们苍鹰门心法博大精深,其中有一套功夫,更是其中精粹,威力无穷。这些时日你当真受苦不小,师父要好好赏你,索性将这祖传神功教授于你,你习得之后,晚上尽可安睡,不必再担心于他。” 赤蝇将信将疑,问道:“真的?师父,你可别耍滑头,诓我留下。” 苍鹰怒道:“怎能有假?这功夫唤作‘凤凰裂序’,乃是以气连心,心驱身动,由理生乱,由乱明理的一门神功。你每晚入眠之前,只需呼吸吐纳,在身旁周遭五尺散出真气,连入心中,若有人偷袭,你自然而然便出手抵挡,不必转醒,也能取胜。正所谓‘凤凰裂序浑浊分,洪水天降阴阳明’,凤凰一出,混沌开辟,无心亦可胜有心。” 赤蝇闻言欣喜,忙求苍鹰传功,苍鹰将赤蝇领到后院,详细说了千字口诀,赤蝇用心记忆,暗自揣摩,稍有不懂,便向苍鹰询问。苍鹰见他与这功夫天生投缘,顷刻间便明白其中关键所在,甚是欣喜,一一详尽解答。赤蝇在脑中预想诸般迎战招式,闭目假寐,浑然忘物,苍鹰出手与他试招,赤蝇亦能勉力招架。 苍鹰说道:“你用这功夫去对付绝顶高手,不过是自讨苦吃,但对付万载英这小家伙,却也手到擒来。” 赤蝇领悟奇功,心中雀跃,加之对这万载英确十分同情,也不再有舍弃之意。 苍鹰说道:“若万事顺利,少则数月,多则一年,等小皇帝平定西南,势力稳固,而这位万载英又练功圆满,有自保之力,咱们师徒便可团聚。这段时日之内,你要多多保重。” 赤蝇心怀感激,眼眶湿润,但也不再挽留。苍鹰拍了拍他肩膀,向万载英挥了挥手,迈步而去。 第719章 遥遥难触 众人当即出发,晓行夜宿,迂回而前,过了数月,终于来到昆明。抵至城外,遥遥见到有数十人迎了过来,苍鹰认出空悟遁等人也在其中。双方见面,各自大喜,空悟遁与李听雨素未谋面,互相客套许久,遂引众人入城。 李听雨问道:“空大人,战事可还顺利,皇上龙体安康么?” 空悟遁道:“李大人一路凯歌,咱们却也没闲着,前几日周将军连战连捷,夺了数座城池。皇上洪福齐天,哪有不顺之理?”语气平淡,不露喜怒。 李听雨喜道:“皇上可不止福运过人,他运筹帷幄,慧眼识珠,才能得大人相助,有周将军这等常胜将军。” 空悟遁大笑起来,可脸上却殊无喜色。李听雨微觉奇怪,苍鹰与雪冰寒则想:“莫非小皇帝与军师之间有什么不快么?” 来到城中,繁花成簇,人潮拥挤,果然甚是繁荣。苍鹰与香儿曾来过此处,见此地外观一如往昔,但却已改朝换代,稍有感慨,心情难言。走入皇宫,也是精美宏伟至极,远胜于昔日铁穆耳入主之时。苍鹰心道:“咱们这小皇帝也是花钱如流水,这宫殿修缮成如今模样,不知花费多少人力钱财。” 终于来到殿上,赵盛微笑着上前相迎,他身穿黄袍,留有短须,身子更为健壮,气度沉稳威严,令人一见便心生敬意。 李听雨正要率众跪下,小秋羊笑了一声,纵体入怀,叫道:“皇上哥哥,大伙儿远道而来,累得狠了,将来还要打仗,这些繁文缛节便免了吧。” 赵盛哈哈大笑,摸了摸小秋羊脑袋,神情怜爱,点头道:“我也没让他们跪啊,诸位爱卿,都起来,都起来。大伙儿分离多年,正要好好摆一局接风洗尘宴。” 苍鹰暗道:“小盛....莫非与这小秋羊有什么瓜葛?这....这可有些奇怪了。” 众人诚挚谢恩,赵盛早有准备,便命人摆宴款待李听雨等人,并带着两位夫人,召集文武百官一同相聚。他这数年来大事有成,招揽不少名士投奔,此时麾下人才济济,文武兼备,有几分宋朝鼎盛光景,不复当年寒酸模样。只是赵盛效法成吉思汗所为,礼贤下士,不重俗规,举止甚是随意豪放,是以群臣虽众,但却并不迂腐墨迹,也不让女子回避。 赵盛问道:“听雨叔叔,我听闻麟洪伯伯落入鞑子之手,宁死不屈,终于丧生,可是真的?” 李听雨叹道:“李大哥....李大哥确是英雄,只可惜天妒英才,不明不白便死了。” 苍鹰心知李麟洪多行恶举,临死前实则害人不浅。但毕竟已然丧命,那便一了百了,念及两人往昔交情,自己也不便再损其名。 赵盛叹道:“人死不能复生,李伯伯虽死,却见听雨叔叔将江龙帮统领的如此兴旺,九泉之下,亦能瞑目。”他一转眼,见到莫忧,凝视她玫瑰般的美貌,微微一笑,问道:“莫忧姐姐,你自来女扮男装,可瞒的朕好苦。来来来,朕敬你一杯酒,既罚你欺君之罪,又悼念你那义父。” 莫忧点头道:“多谢皇上,莫忧甚是惭愧。”举杯一饮而尽。 赵盛赞道:“好爽气!听雨叔叔,麟洪伯伯已死,你暂摄江龙帮帮主之位,劳苦功高,朕委实敬重,今夜你来朕身边相助,便可卸下这担子。朕封你为镇东王,统领东征事宜,这江龙帮事务,便由莫忧姐姐掌管如何?” 李听雨闻言一愣,不明所以,问道:“镇东王?微臣才德浅薄,怎能....怎能当什么镇东王?”心道:“这镇东王又是什么职务?” 赵盛仰天大笑道:“朕赏罚分明,绝不亏待功臣。听雨叔叔当了这镇东王之后,领军作战,更是名正言顺,此乃美事,叔叔莫要拒绝。” 李听雨无奈,唯有躬身领旨。雪冰寒心道:“这小皇帝让咱们堂主当官,给了个莫名其妙的镇东王,实则收了他的兵权,如此玩弄手段,好生令人气愤。” 赵盛又向李听雨属下一一敬酒,这将近百人,他都叫得出名目,可见颇下过一番心血,各人皆有丰厚赏赐。苍鹰被封了个征东大将军之位,雪冰寒则得了征东兵马总参谋之职,两人只觉麻烦,却也不便扫兴。 他走到李若兰面前,细细打量她容貌,当真惊为天人。两人前几年相遇之时,他为人正直,对德皇后死心塌地,其余女子再如何美貌,他也不放在心上,然而这几年权势激增、春风得意,便有些管不住心思,虽除了馨儿之外,并未再有婚娶,但平素拈花惹草的风·流韵·事,从未间断。无论是闺中少女,还是朝臣之妻,他都有过偷·欢之行。 他知道归燕然早已身死,李若兰孀居守寡,以为她定然寂寞难耐,此时又有几分醉意,借敬酒之时,目光不住扫过她玲珑身子,当真心如潮涌,有心招惹,柔声道:“李姐姐,我听说归教主之事,还请节哀。” 李若兰微觉古怪,只能答道:“多谢皇上关怀。” 赵盛又道:“你携带孩儿,随着大军四处奔波,只怕多有不便。不如将那孩儿送入宫中,由一众宫女照顾,可比在外受苦强遭罪的多了。你常常前来探望于他,咱们竭诚欢迎。” 李若兰笑道:“皇上,咱们武林中人,对此习以为常,何必劳烦诸位宫女姐妹?何况我身边有人替我照顾孩儿。” 赵盛劝了几句,李若兰只是不允,赵盛大为失望,又道:“这征北大将军一职,本该由归教主担任,而李姐姐武功之高,也是当世罕见,不如由你接任如何?” 李若兰暗想:“苍鹰哥哥是征东大将军,我当了这征北大将军,两人正可相配。”深深一拜,点头道:“多谢皇上隆恩。” 赵盛借着酒意,伸手扶她纤臂,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捏。李若兰登时大怒,可却发作不得,闪身退开,神色间满是怒意。 赵盛吐吐舌头,甚是轻薄,在她耳畔低声笑道:“好凶的姐姐,可是要吃了朕么?好,好,好,朕得罪了你,今夜你随朕回宫,朕任凭你处置如何?” 李听雨、苍鹰、雪冰寒等人尽皆愤愤不平,李若兰正要喝骂,却听馨儿说道:“皇上,你....你.....可是喝多了?快些回来,让馨儿陪你喝酒。” 赵盛笑了一声,回身而返,路过莫忧座位旁,临时起意,又去捏莫忧玉手,莫忧武功何等了得,怎能让他碰上,霎时抽手避开,赵盛摸了个空,不以为意,拿起莫忧杯子,一饮而尽,咂咂舔嘴,笑吟吟的说道:“你们何必如此拘束?大伙儿难得碰面,正要图个开心。” 苍鹰望向前方,见馨儿身子发颤,显然甚是不悦,而德皇后则处变不惊,一脸淡然。 越渐离起身道:“皇上龙体要紧,不可再多喝了,还请速速回宫歇息。” 赵盛道:“越渐离爷爷,你少管些闲事吧,我今个儿高兴,正要通宵达旦的快活。莫忧姐姐、李若兰姐姐,听说你二人剑法高强,又如此美貌,不如替咱们舞剑助兴如何?”说话时已大了舌头,身子摇晃,神情极为雀跃。 空悟遁道:“皇上,大庭广众之下,还请敛容守礼,不可如此傲慢轻视。来人哪,扶皇上回去....” 赵盛忽然转过头来,朝空悟遁怒目而视,空悟遁缓缓起身,也毫不相让的凝目相对,一时间,场面僵住,众人只觉如入寒冬,一会儿又坠入熔炉,纷纷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人群中跑出一人,指着空悟遁骂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上如此无礼,这般瞪视龙颜,成何体统?还不快磕头认错?” 苍鹰见来人约莫二十岁年纪,容貌俊朗,神色义愤,却不认得此人,但此人身形稳重,奔行却快,武功甚是了得。 空悟遁朗声道:“君当有为君举止,不可逾矩过分,臣当有为臣本分,不得欺瞒君主。皇上饮酒纵欢,已然失态,若不收敛,微臣虽然无用,却不敢不谏言劝阻。茂竟圆,你若当真为皇上好,为何反要阻挠于我?” 那茂竟圆乃是滇地汉族士人首领,两年前率众投奔赵盛,受赵盛恩宠,素来与空悟遁不对付,他怒道:“空悟遁,你嚣张跋扈,不将皇上放在眼里,这些年来,处处与皇上作对,皇上要东,你偏偏要西,有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茂竟圆受皇上大恩,便容不得你如此放肆!”说罢竟挥拳朝空悟遁打去。 忽然间,又有一苗族人越众而出,施展古怪手法,抓向茂竟圆腰部,茂竟圆闪身躲避,那苗族人趁势拦在空悟遁身前,大声道:“空大人,你没事吧。” 茂竟圆怒道:“黑匹夫,你也与这空悟遁是同党么?” 这苗人叫做黑达拉,乃是滇地苗族领袖,族中崇拜秋羊,被空悟遁感化劝服,率领数万苗人投入赵盛军中。素来对空悟遁极为敬重,他为人耿直,见茂竟圆对空悟遁动手,无暇细思,便上前替空悟遁抵挡。两人各自身怀绝技,相向而立,目露凶光。 第725章 黑衣雾茫茫 待议事已毕,雪冰寒朝苍鹰使个眼色,两人来到殿外花园之中,雪冰寒见四下无人,神情迟疑,问道:“苍鹰哥哥,从昨日我便在思索此事,总觉得甚是古怪,如今得知鞑子进犯消息,我隐约生出个念头,似乎此事全是空悟遁的布局。” 苍鹰沉吟片刻,登时领悟,说道:“你是说空悟遁早知鞑子要征伐昆明,所以才刺杀皇上?”如此一说,自己也觉得不通,不禁暗暗好笑。 雪冰寒点头道:“空悟遁对天下大事,似乎了如指掌,各路各省,朝廷江湖,满是他的细作线人。眼下鞑子忽然来袭,你说他岂能不知?若他早知此事,为何要抢着与那些刺客勾结,谋害皇上?” 苍鹰说道:“他或早已投奔鞑子了?” 雪冰寒哈哈笑道:“你明知不是。他这等人物,信念何等固执,岂会陡然间变了立场?依我之见,这怕是一出苦肉计。” 苍鹰想起自己昔日在雪莲派中,装作调戏九狐,走投无路之下,被鬼魅拉拢入鬼剑门之事,正要赞同,但转念一想,又道:“咱们这小皇帝是当真着急害怕,空悟遁对他下手之事,他全不知情,万万伪装不来。而那刺客下手刺杀时也毫不留情。” 雪冰寒道:“这便是空悟遁的高明之处也,他深知赵盛不善作伪,唯有先骗过自己人,再骗过敌人。他心知鞑子在赵盛身边必有奸细,能够将朝廷消息传了出去。而此次鞑子大军压境,若缓缓进击,稳扎稳打,先攻克周遭镇府村路,再成包围之势,以攻城石炮猛攻,咱们绝无半分胜算。唯一之计,便是诱敌深入,望他们速速来攻,乃至前后孤隔,救援不及。” 苍鹰“啊”地一声,前前后后思索此事,虽并无凭证,但以空悟遁的为人,这法子却也极有可能。他说道:“他领走五万滇地土族,乃是示敌以弱。鞑子历来行军快如闪电,兵行险招,若从细作口中得知此事,必然兵分两路,一军趁夜行军,飞速赶至。待鞑子攻城之时,他突然从旁杀出,可大获全胜,先拔头筹。鞑子心生疑惧,那今后战事,咱们胜算倍增。” 雪冰寒笑道:“孺子可教也,不错,不错。” 苍鹰又问道:“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告诉赵盛?” 雪冰寒道:“只不知那细作是何人,数量几何,如何传信出去。若告知赵盛,他必令人早作防备,那细作瞧在眼中,知会鞑子,那空悟遁的计策便不管用了,况且此事全无根据,若猜的不准,反而惹小皇帝埋怨。” 苍鹰点头道:“那你估算鞑子何时会来?” 雪冰寒掐指一算,说道:“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鞑子先军或会抵达,咱们私下里告知堂主,要他小心谨慎,莫要太听赵盛的话。” 苍鹰心知她所言不错,至此时刻,君非明君,前景不明,众人先当竭力自保,方是上策。可事到临头,若当真兵临城下,双方厮杀惨烈,苍鹰、李听雨等人又岂能置之度外? 两人择日将此事告知李听雨,李听雨震惊无比,但也信了雪冰寒的话,由她整日训练士兵,演习阵法,皆是些迂回保存的手段。赵盛派人送出书信,命后方各城出兵来援,只是若来得早了,鞑子未必围城,城中粮草吃紧,那便得不偿失,于是约定在两个月后,方才聚在昆明城中。各城听令,虽惶惶不安,却也不急着派兵。军中探子天天回报,皆说方圆百里之内并无元军迹象,赵盛稍觉安心,命诸将严阵以待。 过了二十余日,这一天深夜,城外刮起大风,虎虎如鬼哭一般,赵盛心头烦闷,身披龙袍,在房中反复踱步。仇馨在床上翻个身子,见赵盛坐立不安,柔声问道:“皇上,可是睡不着么?” 赵盛点头道:“朕今日心头空空荡荡,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仇馨倚在赵盛身上,柔声道:“皇上,让妾身替皇上排忧解难,化去烦扰。”在赵盛耳边轻轻吻咬,赵盛自来喜爱仇馨手段,不由得生出兴致,便要与她欢好,忽然间听屋顶有人低声哭泣,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婴儿一般,在黑夜中听来,竟令人毛骨悚然。 赵盛惊惧万分,正要喝问,众侍卫早已警觉,亮出兵刃,喊道:“什么人?” 只听小秋羊说道:“我害怕,我要见皇上。” 赵盛登时宽心,暗想:“原来是羊儿来找我了。”他将小秋羊视作女儿,宠爱无比,只是她模样异常,赵盛知她非人,却无非分之想。 他推门出去,见小秋羊扑入怀中,哭道:“皇上,我怕,我怕!”仇馨平素得知赵盛与其余女子欢·爱,总是嫉妒的发狂,赵盛事后往往诚心安慰于她,陪她数日,才令她心情好转。这时见小秋羊与赵盛搂抱,她心知两人绝无牵连瓜葛,但仍忍不住微觉生气,可也唯有暗自忍耐,并不发作。 赵盛笑道:“傻孩子,怕什么?可是做噩梦了?” 小秋羊道:“我....皇上,蒙古人打过来了,他们就在城外。我怕,我怕他们捉我。” 赵盛道:“他们眼下不会来,等他们来的时候,咱们援军已至,他们也不是咱们对手。” 小秋羊哭道:“他们真的来了,皇上,你若不信,陪羊儿到城墙上瞧一瞧。” 赵盛哈哈大笑,心中一软,他本难以入眠,也极想到城墙上走一圈,朝仇馨歉然相望,仇馨咬牙点了点头,赵盛道:“好,羊儿,那咱们便去看看城外风景。” 小秋羊怯生生的叫了起来,蜷在赵盛怀中,身子轻软温和,赵盛微觉感动,心道:“这动物比人更是忠心,我若好好待她,她也必全心待我。” 他叫上一大群侍卫,想找苍鹰,却没找着,便传来张览相伴。众人登上城墙,遥望茫茫黑暗,狂风在林间、田野间呼啸,顷刻间皆生出敬畏之心。赵盛心想:“我虽被千万人尊为皇上,但在这天地之间,却也着实渺小无力。” 他对小秋羊道:“羊儿,你看看,哪里有鞑子的影子?夜里风大,咱们这就回去吧。” 小秋羊双目圆睁,身子发颤,喉咙中发出极轻微的“咩、咩”之声,她手指远方,微声道:“鞑子....来了,皇上,鞑子真的...来了。” 赵盛嗤之以鼻,说道:“哪里有什么....”话说一半,他已然僵在原处,喉咙苦涩,仿佛一股凉气从头顶直浇灌下来。 黑暗中渐渐现出身影,一个接一个,模糊不清,无穷无尽,仿佛地狱中钻出来的魔鬼,仅在刹那之间,无数黑甲武士已脱出黑暗的帷幕,亮出兵刃,脚下生风,朝城墙奔来。 那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肆虐原野,恶毒狂暴的风,遮掩了他们的脚步,遮掩了他们的杀意,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降临在人世间,降临在赵盛眼前。 赵盛鼓足力气,嘶哑的喊道:“鞑子来了,迎战!” 只听“铛”地一声,张览长剑出鞘,将黑甲武士飞箭挡住,抓住赵盛与秋羊,朝后飘开。墙上守军也已发现黑甲武士形迹,只是他们藏身黑夜,若不费心去找,委实难以察觉。唯有到了城下,在火光之中,才能稍见端倪。若非赵盛得小秋羊提醒,抢先喊出,这些武士箭矢精准致命,早已将守军全数射死。 但那些黑甲武士也已密集城下,稳住阵脚,与墙上守军持弓互射,宋军兵卒箭术远不及元军,又身在火光之中,一个个儿被元人射死。过不多久,城下黑甲武士阵形有序散开,轰隆一声,一块两人大小的石头飞了过来,砸在墙头,有数守城兵卒大声惨叫,把压成肉泥。又听咕噜咕噜声响,一云梯架上墙头,许多人身法如猿,朝上奔来。守军大急,一轮箭雨射去,却被城下黑甲武士的箭矢压的抬不起头来。 赵盛惊魂未定,跌落在旁,小秋羊抱起赵盛,轻轻一跃,竟跳下墙头,稳稳落地,这秋羊极擅长跳跃,怀抱一人,高空坠落,却毫发无伤。 张览喊道:“速速调集大军,聚在墙头守城!”有兵卒便立即敲鼓吹号,好在这些日子危机将近,城楼中众将士皆甚是警醒,号声传出,不多时便有许多增援赶来,而也有不少黑甲武士上了城墙,与守军厮杀起来,敌人勇猛至极,力道如牛,守军虽然悍勇,以二敌一,兀自难占上风,再过一盏茶功夫,墙上敌人越来越多。 赵盛脑子乱作一团,小秋羊叫道:“皇上,皇上!振作些!”赵盛身子发颤,正在惶急间,忽然却见数人轻飘飘的跃上城墙,施展功夫,将黑甲武士打翻在地,情形登时逆转。赵盛看清来人正是苍鹰、李若兰、莫忧、段玉水、香儿、郭远征等高手。再过顷刻,赵风、吴陵、陶蛇等江龙帮众也大举而至,登上墙头,弹指间便将墙上敌人杀死,化解危机。 赵盛大喜过望,心想:“他们来的真快。仅比驻扎城楼的守军稍慢。有他们在此,总算能守住墙头。”又守片刻,耳听身后得得马蹄声响,他回头一望,见周瀚海已率大军赶到。他虽嫌周瀚海来的太迟,但也不禁欣慰。 第734章 风流一夜梦惊魂 那金猴深深沉醉,闭目凝神,运用太乙讲述法门,体会赵盛脑中情感,但觉喜怒哀乐、疯悲恐丧,在心中纷至沓来,久久未消。 他一直在找寻心目中的仁善君主。 但曾几何时,他已不抱希望,只因他历经许多落败,实有些气馁。 渐渐的,那追寻成了空谈,他便渴望吞噬那人的脑子,享受这数日欢愉。为令那人脑子愈发鲜美,他得将那人推上高位,荣耀满身,再将他推落谷底,那人在绝望之中,脑内变化,生出奇物,金猴便在顷刻间吞落那人脑子,享用其妙。 过了片刻,金猴仰天大笑,只觉惬意。他使动妙计手段,致使赵盛全盘皆输,竟未使动多少神通,大多只因他神机妙算之故,其中勾心斗角之乐,也令他难以割舍。而那飞蝇在紧要关头离去,更让他喜出望外,趁飞蝇不在,金猴便推动事态,一举成功。 那飞蝇眼下不知何处,但金猴却无暇顾及。他须得早些离开此处,去找寻下一个帝王之才,下一个美味的脑子,以免飞蝇阻挠。 他会变化面貌,伪造身份,处心积虑,运筹帷幄。他在世间有万千身份,那飞蝇决计找不到他,旁人也决计不会生疑。 但在那之前,他得歇上几天,好好体会那赵盛十年老脑中的情感。 沙游怒视眼前那金色猴妖,大声道:“你是什么怪物?主人呢?你把主人怎么样了?” 金猴凝视眼前女子,只觉她愚昧可笑,此人是死是活,他全不放在心上,也懒得向她明言。他吐了口气,登时狂风猎猎,沙游尖叫一声,被那狂风卷上了天,落地之后,已然气绝。 他再望向莫忧,笑道:“小姑娘,你胆子倒也不小,居然混到这儿来。” 莫忧簌簌发抖,抿嘴不言,她隐约觉得此人也是山海门之人,因而早吓破了胆。 金猴道:“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莫忧跪倒在地,喊道:“恳求大仙开恩,小女子....小女子不想死。” 金猴吱吱一叫,笑道:“你我可全无交情,我凭什么让你活着?” 莫忧急道:“我....我....”脑中急思苦想,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这金猴曾提过“太乙”二字,说道:“我认得....认得太乙大仙,这位大仙可认得他?” 金猴说道:“太乙?太乙?你知道的可真不少。”毛手一拍,莫忧只觉胸前后背骨头一齐粉碎,霎时瘫软在地,闭目不动了。 金猴只道莫忧已死,叹道:“若非那太乙给我出的鬼主意,我怎会食脑上·瘾?这小子乃是我的仇敌,若非我杀不了他,我早也将他宰了。” 他身形一晃,已来到皇宫之外,漫步街头,见城中死伤难计,心中不生悲悯,但却不愿就此离去。此地乃赵盛登顶落寞之地,金猴吞了那人之脑,自然触景生情。他要在此多住一会儿,令那快乐延续更久。他隐去气息,改扮成最不起眼之徒,城中数十万人,飞蝇定然发觉不了。 ....... 莫忧乃灵花之子,虽受了致命之伤,却仍能留得性命。然而她浑身骨骼寸断,早已动弹不得,少说也得数十日方能复原。 在模模糊糊间,却听一人问道:“莫忧?你怎地成了这副模样?是何人伤了你?” 莫忧睁开眼,霎时热泪盈眶,悲喜交加,只见苍鹰单膝跪在她身边,神情忧虑,她低声道:“苍鹰哥哥。”叫唤一声,再无力道,险些就要晕去。苍鹰熟能生巧,应对有方,当即划开手腕,喂她喝血,这童男纯阳之血涌入体内,莫忧霎时疼痛缓解,加速复原,过了片刻,骨骼已然接上。 苍鹰将她抱起,指着赵盛尸体,皱眉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忧想起那空悟遁来,惊骇万分,将赵盛这些日子来种种举动全数说了,又讲到那空悟遁化作金猴,吞了赵盛之脑,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脑袋钻入苍鹰怀里。 苍鹰大惊失色,不禁喊道:“空悟遁便是.....我怎地没有想到?”霎时追悔莫及。此刻回想空悟遁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谋,绝非人力所能,自己却如瞎子一般懵懵懂懂,无知无觉,竟让他就此溜走,更害死了无数军民百姓。 莫忧问道:“苍鹰哥哥,你总算回来了。雪道长呢?” 苍鹰说道:“我返程途中,隐约听闻顺元府内情形,不想让她涉险,让她去与堂主他们汇合了。” 莫忧“嗯”了一声,这才发觉苍鹰打扮着实奇怪,他身穿一件猴毛大袄,在此酷热时节,让人瞧着难受之至。她死里逃生,又在心上人身边,心情不错,问道:“苍鹰哥哥,你从中原回来,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苍鹰拍拍大袄,笑道:“其中道理,不足向外人道矣。” ...... 其实他此行目的,乃是回到长春观中,与那金猴之母重聚,当年他救了金猴之母性命,便与她约定,要在两年之后碰头,期间请那母猴收集身上猴毛,替他织一件猴毛大衣。这母猴乃金猴猴毛化成,身上猴毛亦具有天罡万千变之内力,苍鹰借此猴毛大衣,感悟其中真气,抽丝剥茧,便能识破金猴真身所在,不惧他化作种种模样。 他与雪冰寒来到长春观,等候数日,不见那母猴踪迹。有一日清晨,两人正在山间找寻,那母猴忽然光秃秃的从山上跳下,如同一被剥皮的女巨人,将雪冰寒与苍鹰吓了个半死。 那母猴笑着向苍鹰问安,将苍鹰搂入怀抱。雪冰寒怒道:“好你个苍鹰哥哥,在外头果然有花样!这女人是谁?与你养了几个孩子?我有言在先,她做妾,我做妻,先后主次,万不能改!” 苍鹰笑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猴奶奶是我老娘!”雪冰寒听他称谓古怪,也不禁格格娇笑起来。 母猴取出那件大袄,叹道:“我几乎忘了此事,前几天才想了起来。迫不得已,唯有临阵磨枪,将自己身上毛发剃了,织了这件大袄给你。” 苍鹰感激至极,却又暗生愧疚,想道:“我借你大袄,去宰了你那成仙的儿子,当真对不起你,却也不能让你知道了。”朝那母猴磕了三个响头,那母猴大感奇怪,也不多问,随即向两人告辞而去。 苍鹰将那毛衣裹在身上,运功感应猴毛真气,足足数日,方才掌控自如,借此法门,虽不能当真千变万化,却可在冥冥之中,找到那金猴踪迹。他深感快意,再与雪冰寒返回云贵。 行至途中,偶然查知元军正朝顺元府大举进军,途中捕捉村民,不让走漏风声。两人吃了一惊,急急赶路。终于来到顺元府城外,遇上逃难的军民,问出朝中剧变,更是惊骇。有一人认得李听雨,说道:“江龙帮众兄弟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雪冰寒说道:“他们定是去庐州城了。苍鹰哥哥,咱们先去找堂主,再从长计议,好好打算。” 苍鹰隐约生出预感,只觉这惊天剧变太过蹊跷,又想起那金猴曾对赵盛极为关注,摇头道:“你去找堂主,我回城瞧瞧。无论如何,我得知道小盛境况。” 雪冰寒凝眸片刻,在他唇上一吻,说道:“苍鹰哥哥,此行凶险,万万小心。我会在庐州城等你。” 苍鹰心生柔情,点了点头,便赶到宫中,恰好救了奄奄一息的莫忧。 ....... 他横抱莫忧,走上街头,见远处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城中大军群龙无首,打着逃难的心思,行径变得与土匪无异,抢占女子,争夺财物,互相残杀,待得贪念满足,便冲出城外。苍鹰望着城中灾厄,心情沉重,对金猴当真恨之入骨。 莫忧叹道:“人性本恶,一旦遇险,便比野兽更奸邪万倍。” 苍鹰说道:“然而人便是再恶毒,也及不上妖魔仙家作恶之万一。凡人所害者,不过寥寥,仙魔所害者,成千上万。” 莫忧蓦然间情动难抑,忍不住说道:“苍鹰哥哥,我实则一直恨这世上的人,无论蒙汉,在我心中,皆死不足惜。唯有....唯有你在我心中,与众不同。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她向苍鹰表白心迹,霎时热血狂涌,心脏狂跳,俏脸羞红如火。 苍鹰忽然愣住,站立不动,目光聚在前方小屋窗口,只见那窗户之内,一半死老者正躺在床上,并不言语,在他身畔,坐着一抱头发抖的中年女子。 莫忧见他不答,情绪冲动,又道:“苍鹰哥哥,我想明白啦,无论你喜欢雪道长也好,喜欢李若兰也罢,我....我全不在乎。我愿一生一世,陪伴在你身边,哪怕你不给我名分,我也心甘情愿。” 苍鹰全没听见莫忧的话,他甚至已忘了莫忧,甚至忘了自己身份。脑中只想着那一天,在铸剑火铺之中,被那金猴一掌击倒的情形。 他不能迟疑。 莫忧仍要告白,将她心中深情告知苍鹰,但顷刻之间,她瞪大美目,望着眼前心爱的男子,喉咙中再发不出一个字来。 苍鹰在变化。 红光从他眼中四散开来,扩至全身,化作血雾,化作红炎,化作仇恨,化作杀意。他脸型骤变,身形愈发高大,仅在她眨眼之间,他已不再是她那温柔英伟的爱人了。 她曾经见过这人,不,不,他正是那在觉远面前势均力敌,不落下风的恶神。 莫忧仿佛在做噩梦。 一个个接连不断,永难醒来的噩梦。 她几乎对苍鹰倾注了一切感情,全心全意的信任他,然而此时幻想破灭,她心神恍惚,只感到上苍在捉弄于她。 飞蝇抛下莫忧,一道红雷从天劈落,于是小屋坍塌,里头那中年女子,从废墟中缓缓站起,她也渐渐变了模样。 金光与红雾交织在一块儿,金猴与飞蝇站直身子,如两座古老的山般对峙。 莫忧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躲在这仙神的光影之中,骇然哭泣起来。 第754章 鬼影幽 李、张二人齐声问道:“真的?你有法子了?” 赤蝇其实自己并未想出办法,但刚才听见飞蝇千里传音说道:“你依我所言,自能拔除眼前树木障碍。”赤蝇心知这位师祖实有通天彻地之能,登时信了,便向其余两人说明此法。 他说道:“师叔,你手中流星剑锐利无匹,舞动起来,可将这密林开出一条道来。” 李书秀道:“这剑若要劈开树木,确实不难,但这密林从头到尾连在一块儿,若一路砍将过去,不知要费多少时辰。” 赤蝇听飞蝇说道:“这密林前后互有关联,斩断一处,便可破开一大片树障,你只需照我所说之处下手即可。”当下把几句口诀说了出来,既有蛆蝇尸海剑的功夫,又有神农天香经的诀窍。赤蝇极有灵性,闻言明白过来,遂向李书秀说了。 李书秀将信将疑,稍稍一试,流星剑劈开一段大树,果然牵扯断许多枝叶藤条,前方豁然开阔。李书秀、张千峰各自喝彩,张千峰重新审视赤蝇,目露敬意,似乎先前不认识他一般,笑着称赞道:“赤蝇兄弟,似你这等巧妙心思,在我万仙门中,实也异常罕见。” 赤蝇忙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旁人教我的。” 李书秀奇道:“旁人?这里哪有旁人?莫非是你中邪了,有妖魅子,狐大仙对你说话么?” 赤蝇想要辩解,但飞蝇又道:“多说什么?让她快些动手。”赤蝇于是道:“师叔莫要多问,只管开路便是。” 李书秀吐吐舌头,笑道:“师侄好威风,师叔遵命!”当即着手开道,每一剑皆能拓开捷径,破碎一连窜树木,饶是如此,仍然大费周折,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走到宫殿之前。其实这庭院下确有密道,只不过直接通往城中,在庭院中并无密门,但这三人如何能知道? 李书秀得流星剑灵气相助,内力充沛,并不疲倦,又急于救人,毫不迟疑的来到宫殿门前,一推门,那大门喀喀敞开,只见大殿中极为阴暗,窗户乃是西域中常见的琉璃造就,连一丝光亮也无。 赤蝇忐忑不安,李书秀与张千峰也绷紧心思,三人缓缓走入殿中,鼻中当即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味儿。赤蝇取出火折,点亮火把,李书秀与流星剑感应,剑上生出红色荧光,而张千峰呼吸吐纳,掌中也现出淡淡蓝光,正是他万仙门的阴阳天地掌功夫。 但这光亮实在微弱,仅照明身前数尺,之外仍漆黑无比。 赤蝇害怕起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黑暗中有人盯着他似的。蓦然间,只听背后砰地一声,殿门关上,三人霎时深陷黑暗,连出路都瞧不见了。 赤蝇暗想:“师祖,你眼下可找不着我啦,还不直接现身,救徒孙一条小命?”只感背上凉飕飕的,莫不是有人在朝他喘凉气么? 他施展师传心法,感应四周,顿时心惊胆颤:但觉得四下死气弥漫,有无数人形晃动。 这些人形甚是消瘦,或探头探脑,或呆立不动,或匍匐在地,或悄悄步行,却不发出半点声息,足以与江湖上最高明的轻功好手相比。 血腥气愈发浓厚,此地愈发可怖,众人影显然不怀好意,赤蝇瑟瑟发抖,拉住李书秀与张千峰,小声道:“这大殿里只怕全是魁京妖怪。” 李书秀低呼一声,只听身畔风声轻响,她内力生出感应,剑光一闪,哗地一声,登时将一人斩成两半,借着微光,她瞧见这人青面獠牙,瘦若枯骨,面目可怖至极。 张千峰喝道:“下·贱小妖,放马过来!”手臂一振,阴阳双掌拍出,劈空掌力笼罩极广,砰砰数声,打中两个人影,两人跌倒在地,但立时又站起,发出凄厉吼叫,朝张千峰扑了过来。张千峰当即想到:“这些怪物身子骨极为坚硬,得打破脑袋,方能彻底杀死。”于是闪身避开,拔剑出鞘,左右抵挡。 若在光亮之中,张千峰、李书秀神功惊人,即便妖怪如潮水般杀来,也定能应对自如,然而在黑暗之中,单凭内力震动查探动向,两人武功大打折扣,更无法辨明魁京脑袋所在,局面便极为险恶。 赤蝇如何不知事态紧急?他催动内力,使出“凤凰”功夫,在此地如鱼得水,有几个魁京朝他扑来,都被他一剑刺死。在拼搏之余,赤蝇脑中想道:“这些魁京比城中那些稍为灵便,但终究也没什么力气,只要有光明照耀两、三丈之远,咱们便能取胜。” 李书秀胡乱出剑,误打误撞,三、四招才能杀死一妖,而张千峰连声呼喊,出掌挥剑,更是接连落空。李书秀情急之下,手臂运劲,连向各处刺出数十道剑气,有如石破天惊,霎时伤了不少魁京,但她使力过大,招式使老,背后现出破绽,有一魁京伸出利爪,尖叫一声,朝她抓了下来。李书秀想要回身,但终究慢了片刻。 眼见她便要受伤,赤蝇闪身而至,一招“鸾凤翱翔”,将那怪物脑袋斩下,那怪物血水淋了他一身,赤蝇一时慌乱,惨叫道:“糟糕,糟糕!”顿觉四周真气乱窜,失了端倪,只得四下舞剑,护住要害。 猛然间,大殿顶端星光焕焕,摧残夺目,只见数条彩龙盘旋于上,洒落光芒。李书秀与张千峰见此大喜,各出绝技,这些殿中魁京虽然难死,身法轻快,但长久不曾吸血,力道软弱,绝不是这两大高手之敌,于是剑气高飞,人头落地,掌风浩瀚,脑浆迸裂,登时将众妖杀的落花流水,溃败而逃。 赤蝇抹掉身上鲜血,见状如释重负,一股脑翻倒在地,大声喊道:“多谢援手,多谢援手。老天保佑,菩萨慈悲,仙人指路,高香显灵,我总算捡回一条小命。”他料知必是飞蝇的手段,否则绝不会有这等壮观炫目的光芒,却不能明言,也耐不住感激之情,嘴里便胡言乱语几句。 李书秀、张千峰也惊喜万分,笑了几声,李书秀将赤蝇拽起,摸了摸赤蝇脸颊,笑道:“师侄,多谢你舍命相救之恩,真是了不起的好孩子。”赤蝇受宠若惊,用力摇头道:“哪里有舍命相救?不过是随手一救罢了。” 张千峰笑道:“赤蝇兄弟,你武功虽不及我,但这一身感知本事当真奇妙至极。”抬头又瞧了瞧,奇道:“这些五彩剑芒,莫非也是你招出来的么?”他虽并非此世中人,但年岁极大,见多识广,自也见过这五彩剑芒。 赤蝇忙道:“我哪有这等功力?那是.....”又听飞蝇说道:“莫要辩解,认了无妨。”他颇为苦恼,但对飞蝇言听计从,只得又改口道:“那是我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书秀望着天空那彩虹般的光芒,想起当年草原中苍鹰所使功夫,不禁深为感怀,又看了看眼前赤蝇,心想:“他果然是苍鹰哥哥的徒弟,往往有出人意料的举动,在绝境中力挽狂澜。” 忽听头顶有人大喊一声,两个光秃秃的怪物朝张千峰扑了下来,张牙舞爪,攻势凶狠。张千峰嗤笑一声,双掌抓出,将那二妖摁倒在地,一见两人面容,脸上立时变色,问道:“你们....你们是那修罗庙中的....” 那二妖脑袋转过一圈,似乎没有骨头一般,张嘴咬向张千峰手腕,张千峰喝道:“自不量力的东西!”使出阳刚掌力,霎时手腕如铁,那二妖牙齿磕碎,大声痛呼。李书秀剑指那二妖脑袋,问道:“不想死的,给我乖乖别动!”那二妖知无法相抗,只得老实投降。 张千峰见此二妖面貌与当时在阿纨国阿修罗庙中所杀两个老僧一模一样,心中惊疑不定,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与阿纨国修罗庙中的和尚有什么关联?” 其中一妖咬牙道:“不错,咱们师兄弟被你与那婆娘杀死,心怀恨意。咱们练成了残灭派的‘非人非鬼道’神功,魂气出窍,飘至此处,在两具魁京上重生。嘿嘿,你若想再杀死咱们,咱们仍能活转过来。” 赤蝇吓了一跳,问道:“莫非咱们先前杀死的妖怪,各个儿都有这等本事?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另一妖道:“咱们师兄弟精研妙法,在残灭派中也算的罕见高僧,旁人哪有这等机缘?” 张千峰虽欲不信,但刚刚经历诡谲怪异之事,眼前铁证如山,再无怀疑,心想:“若再将他们杀了,这两人灵魂逃走,将来仍会纠缠不清,这可如何是好?” 赤蝇本是古时一位高僧转世而生,脑中忽然生出感悟,想起那位白面法师所创的奇妙功夫,说道:“我看咱们只要同时刺穿他们脑部、心脏,断其气海魂巢,他们便再活不过来了。” 二妖大骇,齐声哀嚎道:“不要!不要!你怎知其中关键?” 张千峰察言观色,知道赤蝇说的不错,说道:“那鹿角妖僧捉走了我的师妹,你们若要活命,便替咱们领路,带我们前去找她。否则我将你们砍头剖胸,看你们还有几条狗命?” 二妖仗着乃不死之身,这才嚣张跋扈,其实极为怕死,此时心胆俱裂,哪里还敢态度强硬?忙不迭的满口答应下来。 第767章 天仙子·朝圣佳人惊帝王 迫雨问道:“那位阿青女侠使得....便是锻体熔剑功么?” 离剑兀自神色迷恋,说道:“她武学难描难述,我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怎可擅评?我跪在她面前,不停磕头,知道自己一生一世皆忘不了她。我恨不得她刺我一剑,让我死了,以免这般无穷无尽的苦恋。可我又想:我与她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如同蝼蚁、尘埃一般,但我要让她真正的高兴,让她器重我,那唯有一途。” 迫雨喃喃说道:“杀光藏剑冢门人,杀死独孤剑魔。” 离剑说道:“不错,不错,唯有如此。本来独孤剑魔武功何等了得?连山石都能斩断,就算练到我如今地步,只怕仍远不及他。我苦思多年,有朝一日,不惜偷学残灭派的功夫,如强盗般杀人夺剑,终于领会了‘锻体熔剑功’,有了这功夫,佐以藏剑冢宝剑,就算我一人难以取胜,但数十年来,我神剑宗吸纳无数剑豪名家,大伙儿齐心协力,说什么也要找出独孤剑魔,将藏剑冢一锅端了。” 他站起身来,按住迫雨肩膀,迫雨手握剑柄,若他稍有加害之意,立时便反击过去。离剑却全无此心,说道:“迫雨,你与千血剑一体同心,乃是数百年来罕见的机缘,你若助我一臂之力,在此战中立下大功,我便将这门主之位传给了你,如违誓言,叫我离剑粉身碎骨,为世人唾弃,为祖师娘娘憎恶。” 迫雨心下迷茫,千血却小声道:“那藏剑冢的剑魔与我有深仇大恨,将我囚禁多年,我救你性命多次,你需得报答于我,助我饮藏剑冢门人之血,杀光他们,杀光仇敌,杀光所有忘恩负义、迫你害你之人。这离剑要你相助,你权且答应下来又何妨?待你大权在握,威震天下,那原先瞧不起你、诽谤于你之人,大可一个个宰了,让我吸干他们鲜血。” 迫雨抬起手,摸了摸胸前九狐留下的破口,此时已然不疼,甚而有些麻痒,厚重的疤块如同黑暗,笼罩在他心上,而千血劝·诱之下,原先痴情爱意渐渐消失,凶残恨意却如乌云般蔓延。 他想:“什么都是假的,爱人、亲人、权谋、朋友,一个个儿都虚情假意,唯独神功神剑才可倚仗。我要练成至高无上的功夫,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谁敢反抗,我便将谁杀了。” 他想起九狐挖他心脏时的神色,嘴角上弯,目光狂热,鲜血顺着她脸庞、眼角流下,那神色如此欢愉,却又美艳绝伦。 迫雨舔了舔嘴唇,觉得万分干渴,千血剑似在欢庆,因而放声大笑,听在耳中,如同雷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与千血剑心神相融,再无隔阂。 他跪在离剑面前,朗声道:“多谢师父既往不咎,宽恕弟子罪孽,从今往后,弟子愿效犬马之劳,哪怕成为师父手中杀人的剑,弟子也心甘情愿。” 离剑微笑起来,模样甚是喜悦,忙将迫雨扶起,说出自己心中制胜秘法,迫雨越听越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离剑又嘱咐几句,命迫雨好好养伤,随即离帐而去。 ....... 李若兰随飞蝇回到木鹿城,找到李书秀、赤蝇藏身之地,此番重逢,各自惊喜万分。李书秀问起其中经过,李若兰夸大其词的说了。李书秀听那离剑居然胡作非为,不禁恼怒,骂道:“枉他一代宗师,真是不要脸之至!”又听飞蝇在紧要关头出手相救,松了口气,望向飞蝇,笑道:“我先前还怪飞云大哥胆小呢,原来他脑子好使,与咱们一味蛮干逞强,实有天壤之别。” 李若兰道:“可不是吗?若他不在,咱们非栽在神剑宗手上不可。”又摸出那烤熟的山雀来,吹嘘它疗伤神效,李书秀信以为真,忙让赤蝇将这山雀再烤了烤,趁热服食下去,飞蝇见状,便也暗中替她医治,内力到处,当真有去腐生肌之能,过不多时,李书秀也好了大半,她惊讶至极,与李若兰兴奋交谈,叽喳不休。赤蝇只听了几句,便知道乃是飞蝇相助,有心点破,但仔细一想,却又不敢。 在那大宅中再度过一晚,四人带着幼童,趁夜出城,直奔巴比伦而去。 他们虽各自轻功高超,但顾及赵火,只能半夜赶路,而途中屡受惊扰,颇不太平。原来金帐汗国大汗中元帝忽必烈计谋,与当地突厥贵族起了冲突,双方各自派兵征战,碰上这等天灾人祸,百姓遭殃,各城镇皆有不平之事,李若兰、李书秀侠义为先,见不得欺凌之事,而赤蝇虽胆小怕事,却也有慈悲心肠,往往出手助人,不知不觉,又耽搁了两、三个月,方才来到巴比伦。 此城历经千古,底蕴深厚,城中高阁庭院,花园神庙,数不胜数,高耸壮观,真似是神民居所,人间天堂。金帐汗国的蒙人贵族不少居住此地,又派重兵把守,以防突厥民众作乱。 李若兰、赤蝇见到此城奇景,不由大是赞叹,处处都觉新奇,李若兰说道:“咱们中原房屋,皆是木造,远远及不上这儿的高楼宏大,此地真乃当世第一大城。” 李书秀笑道:“一旦瞧惯,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民风粗陋的紧,远比不上咱们汉人精细呢。” 她毕竟离开将近一年,担心新任门主,便急急前去找他,来到高山上一间大宅,敲开木门,只见屋内家具极少,但地板极为华丽,两旁有水池,深处有雕像,绿叶点缀,极是独特。宅中仆从忙去禀报,过了片刻,只见有三男一女走了出来,李书秀忙替双方引荐。 这四人之中,为首的是一西域色目老者,光着脑袋,留着短须,背上一柄极阔极长的大剑,此人名叫‘发坟剑’芬德尔,乃是此时藏剑冢新门主。 另两个男子皆是蒙人,一人年轻,一人苍老,年轻那人衣着讲究,容貌刚正,手持一柄弯剑,名叫“天空剑”蒙脱,苍老那人身躯瘦弱,一柄剑薄如蝉翼,名叫“蝉翼剑”欢扎。 再看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真实年纪却难猜测,形貌倒也秀丽,但脸色阴沉,极不友善,手持一柄乌黑长剑,叫做“乌金剑”殷严。 赤蝇心想:“原来藏剑冢只剩下这四人了,若被神剑宗找上,那可大大不妙。” 芬德尔听李若兰所述,甚是惊讶,问道:“你不仅杀了那无命剑一伙儿,收回数柄宝剑,还找着了鬼陨剑的传人?那谷淇奥人呢?” 飞蝇用波斯语说道:“在下飞云,那谷淇奥兄弟将长剑转赠给我一位朋友,我那朋友又转赠给我。” 那四人互相张望,都有些慌张,那阴郁女子“乌金剑”殷严叫道:“这鬼陨剑催人发疯,极难处置,你怎地还算清醒?你可知数十年前,那位手持鬼陨剑的同门杀了自家亲朋好友,随后拔剑自刎,你可别发起疯来,害了咱们。” 飞蝇说道:“在下早已疯魔成性,说不定疯上加疯,此剑反不害我了。” 殷严死死瞪着他,眼神惊疑不定。四人又见李若兰美丽惊人,稍胜李书秀半筹,手中所持青山日月剑,更是奇异。芬德尔礼貌详询她身份经历,李若兰简略说了,问道:“不知诸位可曾听说过那位绿发绿眼,武功高强的美貌女子?” 四人尽皆不知,李若兰微觉失望。但蒙脱说道:“咱们藏剑冢如今与明教联手协力,咱们四人见识不广,但明教教徒数十万,必有线索,姑娘不如随咱们去见明教的大人物,那位圣女长老对咱们藏剑冢极为器重,说不定肯派人帮咱们打听。” 赤蝇、李若兰都想:“原来藏剑冢自身境况不佳,只能托明教庇佑啦。”李书秀眉头一皱,说道:“门主,你怎地也不与我商量商量?咱们藏剑冢自来特立独行,怎能寄人篱下,瞧旁人脸色过活?” 殷严尖声道:“你是高高在上的执法使者,自个儿东奔西跑,逍遥自在,咱们这几人却不想让藏剑冢名声坏了。可无钱无人,如何能撑得下去?被逼无奈,而明教又如日中天,咱们也只能替他们打打下手,充作杀人之刀了。”她语气极为不满,李书秀一时无言以对。 芬德尔忙笑道:“剑魔师父已然仙去,咱们藏剑冢门人四散各地,再无联络。此乃危机,又是契机,蒙阿秀师妹看得起,推举我当了这门主,我便要施展拳脚,费心竭力,将咱们藏剑冢剩余门人团结起来,重振雄风。恰好明教用得着人,咱们四人便出手相助,倒也得了不少好处。” 飞蝇问道:“明教五年前曾迁往中原,三年多前方才返回,本该势微,怎会仍有如此大的势力?” “蝉翼剑”欢扎笑道:“你知道的怎这般清楚?不错,不错,那明教返回巴比伦不过三年,但他们教中高手如云,教众心齐,没多久便站稳脚跟,屡有斩获。渐渐便兴旺起来....” 飞蝇说道:“但他们得罪汗国脱脱大汗,此事又如何了结?” 欢扎答道:“初时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只是偷偷摸摸的扩张蓄力,但后来博尔丁教主行事激进,被汗国发觉,于是派兵来攻,又险些重蹈覆辙,但便在此时,出了一桩奇事,惊动朝野,举国哗然,大汗经历此事,不得不收回成命,更将明教中一位长老封做‘护国圣女’,明教这才有了兴盛转机。” 第773章 凤凰出云天地创 飞蝇说道:“依我之见,你当暂时隐忍,静观其变。姑娘虽在教中地位显赫,但博尔丁党羽仍多,若争斗起来,难免死伤惨重。” 安曼问:“难道我....我便任由他兴风作浪么?” 飞蝇说道:“若他这些时日不再动手,多半会等到婚礼之时,趁满朝文武齐来祝贺,人多眼杂,诸事繁闹,趁机再下杀手。你可让藏剑冢诸高手散步周围,装作不知,一旦他发难,再图谋反制于他,捉拿活口。” 安曼想起同门相残之事,心中不忍,但事已至此,欲待退缩忍让,只怕反招来更大灾祸。她此时已对飞蝇由衷佩服,当真是言听计从,信赖有加,于是听飞蝇计策,暗中找来李若兰、李书秀、芬德尔等人,谨慎谋划,布置方略。 再过三日,终至大婚典礼,安曼与扎纳海王子皆是万民爱戴、广受礼遇的人物,满朝文武,几乎全数前来道贺。依照蒙古习俗,扎纳海王子骑着骏马,身穿彩衣,备重礼厚币,行至明教光明神庙门外。献礼高歌,博取新娘父母欢心。安曼父母不在,便由博尔丁代为受礼。 博尔丁乐呵呵的笑道:“王子殿下,今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我明教上下,定穷心竭力,为汗国皇室效劳。” 扎纳海喜道:“能得圣女青睐,也是我的荣幸。”他虽受高尔丽雅王妃蛊惑,做下错事,但对安曼倒也当真倾慕。 安曼走出庙门,身穿华服,浓妆艳抹,当真是星眸月颜,秀丽非凡,庙前百官百姓,见了皆赞不绝口,心悦诚服。她随扎纳海共骑一马,前后仪仗拥簇,再朝皇宫走去。 神庙皇宫,相距不远,行过数条长街,脱脱汗与皇后出宫相迎,排场盛大隆重,足见对迎娶圣女极为重视。安曼与王子携手走到大汗面前,朝大汗行儿女之礼,如此便定下名分,成了大汗儿媳,太子明媒正娶的王妃。 脱脱汗放声大笑,说道:“你乃真神之母,肯嫁于我等凡人,可见天佑我国,祥瑞无极。” 话音刚落,天空陡现奇观,一条红光夺目的巨翼凤凰破开层云,上行九霄,在宫殿上空盘旋数圈,凤头轻点,随即远去。地上众人,无论尊卑,见状皆震惊万分,心魂沉醉,纷纷跪倒在地,朝天参拜。此吉兆一现,再无人质疑安曼圣女身份。 安曼娇躯微颤,泪水盈盈,想道:“莫非真是上苍眷顾于我?我苦尽甘来,终于要得善果么?”却不知此乃飞蝇替苍鹰投桃报李,施展曙光剑芒,化作凤凰之形,要她有一场好报。 高尔丽雅、博尔丁等藏身人群,见状吓得不轻,而那哈桑·齐姆随诸杀手混在侍卫之中,见此场面,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脱脱汗、皇后、诸王子见此异象,也是心下惊喜,暗自欢庆。 诸仪式已毕,大汗宣布巴比伦全城欢庆,赐酒赐肉,大赦天下,其恩惠堪比新王登基。全城百姓无不欢喜,皆称颂脱脱大汗、王子、圣女英明。 安曼领着她麾下众人,来到御花园中,脱脱汗大摆筵席,美酒佳肴,如河如山,至于戏曲杂技,诸般奇景奇物,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众王公贵族献上厚礼,陆续向安曼致意,安曼见众人热情亲切,亦笑容满面,诚挚道谢。 有一约莫十五岁年纪的小王子走上前来,愣愣望着安曼,手中握着一银冠,安曼见他眉清目秀,身姿挺拔,却又痴然不语,微微一笑,问道:“这位小王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子大声道:“我叫月季伯,乃是大汗的侄儿。圣女姐姐,先前那天上凤凰,可是你召出来的?” 安曼模棱两可的答道:“此事乃是天意,我也违逆不得。” 月季伯说道:“圣女姐姐,我萨满教之中,凤凰乃是天火之意,天火现世,可驱逐邪魔妖道,降下神人。你是受凤凰祝福的女子,定是那神人化身了?” 安曼虽提防着博尔丁的刺客,但见他一脸严肃,不由笑了起来,说道:“我不知你们萨满教的教义,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那神人。” 脱脱大汗对着月季伯极为疼爱,闻言笑道:“我这侄儿虽然年轻,但武勇过人,乃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汉。可他小小年纪,偏偏又精研萨满教教义,脾气可有几分倔强。” 月季伯仰起娇嫩脸颊,朗声说道:“教中萨满对我说道:‘你受火月祝福,将来要娶一位凤凰圣女为妻。’安曼圣女,你命中注定,要是我月季伯的妻子,你能不能不嫁给扎纳海哥哥,转而嫁给我?” 若此话由旁人说出,定会引起扎纳海大怒,但月季伯年纪轻轻,为人耿直淳朴,一直倍受宠爱,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连扎纳海都觉莞尔。安曼满脸通红,摇头道:“我明教之中,可没这等规矩。我既然已答应嫁给扎纳海王子,怎能三心二意,说话不算话?” 月季伯登时眼泪直流,闷声不响,将那银冠放在安曼手中,撒腿就跑。众人都觉奇怪,过了半晌,见月季伯又跑了回来,翻开一本典籍,指着一行字说道:“你们明教规矩,若教中女子嫁了异教徒,便不是明教中人了。你先与扎纳海哥哥结婚,那你与我萨满教亦可结合。”又转向扎纳海,跪倒在地,磕头道:“扎纳海哥哥,我求你将圣女姐姐让给我吧。” 众人见他一本正经,更是开怀大笑。脱脱大汗一把将月季伯抱在怀里,笑道:“你小子胡说什么呢?此事不能如此胡来。”但见月季伯哭哭啼啼,又觉过意不去,说道:“这样吧,你若不哭,我便认你做儿子,封你为圣火亲王如何?”其时月季伯父亲已为脱脱大汗战死,脱脱大汗深感愧疚,对侄儿加倍爱惜,当真比儿子还要亲密。 月季伯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见众人都在笑他,惭愧起来,无意再胡搅蛮缠,只得点头答应。众贵族尽皆大喜,也一齐向脱脱大汗与月季伯恭贺。 席间无论男女地位,众人饮酒尽欢,皆已微醺,场面渐渐杂乱起来,宾客走动频繁,人员分散游逛。 飞蝇忽然传音说道:“安曼姑娘,他们要动手了。”说罢悄然一指。 安曼心中突地一跳,见有数个皇宫侍卫,装作浑不在意,手放身后,却朝脱脱汗走来,此时已至近处。她不禁大惊,暗想:“那些刺客要杀的不是我?是....是脱脱汗么?飞云大哥竟没料到此事?” 那几个侍卫陡然一动,身侧数道银光飞出,直向大汗飞至。大汗本已有些忘情,身旁护卫也放松下来,安曼喝道:“陛下小心!”蓦然袖袍一拂,数道劲风飞出,将银光吹至两旁,嗤嗤几声,刺入立柱树干,赫然是数根锋锐银刺。这尖刺力道极大,当是以机括送出,否则出手无法如此之快。安曼那一拂实已用尽毕生功力,不然也万难相救。 脱脱大汗吓了一跳,他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登时掀起桌子,乒乓声中,挡在自己身前。众护卫纷纷叫道:“保护陛下!皇后!”拔出刀盾来,冲向刺客,身法武功皆极为了得。 飞蝇又传音说道:“那一旁侍者要出手了。” 安曼一惊,转眼望去,那侍者从银盘下抽出一柄匕首,朝前一钻,快似飞鸟,刺向脱脱汗脖子。众侍卫顾前不顾后,又被这侍者找了破绽,难以回身相救。 安曼叱道:“痴心妄想!”一道劈空掌击出,那侍卫挨了个正着,匕首脱手而出,胸前胸后骨头一齐折断,口喷鲜血而死。脱脱汗回头一瞧,见又得安曼救命,不禁大呼侥幸,却也已满头汗水。 扎纳海王子素有武勇名将之称,立时跳起,叫了几个侍卫统领的名字,让他们先护住大汗,随即四散排开,抵挡刺客,又派人传讯,调大军前来相护。 忽然间,宾客中有数十人一跃而出,径直杀来。扎纳海怒道:“奸诈狗贼,全数给我拿下了!” 那十人身穿轻甲,左手短刀,右手长剑,刃口绿油油的,显然涂有剧毒,而武艺尽皆不凡。来到护卫身前,身子如轮盘旋,双手接连出招,攻势密集不断,那数十个护卫武功虽高,但事起仓促,不免心乱,而敌人招式又太过诡异,弹指间接连中招,身体健壮者被毒药所麻,翻身躺倒,动弹不得。身子瘦弱者当场中毒毙命,救助不及。 正在危机关头,李若兰、李书秀、芬德尔、蒙脱、殷严、欢扎等人闪身而至,各出宝剑,铛铛数声,将众刺客兵刃砍断,众刺客全不退缩,一齐扑上前来,竟有同归于尽之意。但芬德尔等人皆是当世罕见的剑客,武学渊博,内力深厚,力道速度皆远在敌人之上,见招拆招,随手挥剑,那些刺客瞬间断手断脚,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哈桑·齐姆万料不到敌人之中竟有这等好手,而那圣女又似能料敌先机,刺杀大汗的图谋已难得逞。他此次受人之托,利用博尔丁、高尔丽雅的贪念恨意,一来想杀死脱脱大汗,令汗国四分五裂,二来想劫持那真神圣子格勒古塔,借助他神力获益。见刺杀不成,当机立断,与其余几大高手悄悄朝那格勒古塔方位跑去。 第776章 前尘忘 安曼压抑住心慌,随那萨兰丁长老走过洞穴,一路攀爬斜坡,走了一顿饭功夫,来到一朝天洞底,有木梯朝上伸去,众人施展轻身功夫,沿梯而上,推开一扇顶门,依次爬出,却又是一井底。 其中一丑陋汉子说道:“这罗兰城堡密道,已有五十年不曾走过了。那哈桑·齐姆自个儿也不知道其中秘密。”说罢在一侧井壁上用力一按,喀喀声响,一旁露出密道来。 再钻入密道,继续上行,密道中有微弱火光,以砖石砌成,灰扑扑的,却又被光亮染成暗红色,颇为阴森。安曼心想:“这五人毕竟是阿刹迈特的刺客,说不定要将咱们引入陷阱。”但见飞蝇镇定自若,心中便安定了不少。 再过不久,终于走出密道,从一扇暗门中走出,前方陡然开阔,竟已来到一座大堂。大堂呈圆,极为广大,四周全是座椅,层层向上,风格肃然,阴暗幽邃,当中有一平台。约有数百人在此聚集,但全数默然不语,周围竟无半点声响。走了几步,有人拦住萨兰丁,喝道:“是什么人?” 萨兰丁微微一笑,抬手在那人眼前缓缓一摆,那人登时顺服,让在一旁。大堂中其余宾客以为那护卫放行,不以为意。萨兰丁便领安曼众人找一处空地坐下。 等候片刻,只见一消瘦老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人,拥着一个幼童,双眼被蒙,但安曼一见便知那是格勒古塔。她登时激动起来,想要救他,但转念思索,又知时机未到,苦苦忍耐。 赤蝇脸色惨淡,似想起极为可怖之事,低声道:“这老者不太对头。” 安曼仔细打量那老者,也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点头道:“这人一瞧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师弟所虑甚是....” 赤蝇说道:“这人小指微瞧,走步时微扭臀部,只怕是个太监。”说罢想起那折磨他许久的万载英来,当真吓得魂不附体。 安曼哑然失笑,啐道:“你大惊小怪,太监有何可怕?” 赤蝇惊恐说道:“师姐有所不知,这太监发起疯来,晚上老钻人床铺呢。” 安曼见他胆小模样,颇感滑稽,心下忧虑淡了不少,暗道:“原来你被太监钻过被窝。”正想取笑,飞蝇说道:“此人便是哈桑·齐姆么?” 萨兰丁点头道:“我上次见他,他不过是个少年人,眼下却已如此老髦了。” 哈桑·齐姆大声道:“诸位学士、勇士、法王,欢迎来到我这罗兰城堡,我哈桑·齐姆荣幸之至,我这城堡已有十多年不曾这般热闹....”说了好一通客套话。有一女子耐不住性子,说道:“齐姆,大伙儿全都忙得很,还请有话直说。” 哈桑·齐姆哈哈笑道:“聚瑞法王仍是这般心直口快,好,好,我今天要诸位到来,乃是有一件要事与诸位商议。” 聚瑞法王问道:“什么事如此要紧?竟将三阶各层的兄弟姐妹全数请来此处?” 安曼低声问道:“三阶?什么叫三阶?” 萨兰丁说道:“咱们阿刹迈特城堡分三座主城,又称三阶。分叫做勇士城堡、法王城堡、学士城堡。每座城堡分别有五大勇士、五大法王、五大学士,又各有四千将士。哈桑·齐姆便是一位大学士。如今咱们阿刹迈特的要人,几乎全数聚集在此了。” 安曼说道:“除了长老阁下之外。” 萨兰丁冷笑道:“若非飞先生送信于我,我至今蒙在鼓里。”他乃是阿刹迈特城堡中现存最有权威的长老,但已多年不理事务,想不到这哈桑·齐姆竟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因而此刻心中恼怒,直是非同小可。 哈桑·齐姆又说了一通阿刹迈特的史书记载,唠叨许久,终于说道:“我阿刹迈特城堡虽然威震天下,天南地北,无人不畏惧咱们,可却一直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是以虽有横行当世之武勇,却行缩头乌龟之态势;虽有洞若观火之智慧,却藏不见天日之暗处。如此窝囊,岂非憋屈无能,大材小用么?” 有一健壮勇猛的汉子沉声说道:“大学士,咱们祖祖辈辈一贯如此,如今你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哈桑·齐姆道:“诸位请看这位孩童,他便是这一年多来轰动当世的明教圣子格勒古塔。我如今已将他擒在手中。”阿刹迈特众人虽隐居深山老林,但对世事却所知甚多,闻言皆感惊讶。 又有一秃头老者问道:“我倒也听说过这圣子,据传那金帐汗国的脱脱汗对他极为崇拜。你捉他在手,又有何用意?” 哈桑·齐姆道:“我亲眼所见,这圣子确有极大神通,或许乃天神降世。咱们可利用这小子之能,成立新教,前往西方各国传播教义,拉拢信徒。世人愚昧,定然从者无数。咱们阿刹迈特便可借此壮大声势,攻城略地,由此真正战无不胜,雄霸天下了。” 聚瑞法王嗤笑一声,说道:“你可是在做白日梦么?世人确实无知,信奉些奇术异法,倒也在意料之中。但一来西方诸国不敢得罪金帐汗国,这少年一旦露面,必遭追捕。二来这少年又有多大本事?我若不瞧上一瞧,岂能轻易相信?” 哈桑·齐姆哈哈大笑,说道:“好,那便先让你看个清楚。” 他途中已喂格勒古塔服食迷·药,令他变得顺服听话,此时意欲用这少年神通震慑同僚,随后再道出他精妙方略,由此说服众人,一举成为阿刹迈特的领袖。 念及于此,他扯下格勒古塔眼罩,格勒古塔睁开眼来,眼中蓝光如冰,有勾魂夺魄之美。安曼见格勒古塔眼神迷离,心痛如绞,可见他身上并无伤痕,却又放心下来。 哈桑·齐姆又向属下示意,片刻之后,带上几个死囚来,他指着一人,对格勒古塔说道:“将这人杀了。” 格勒古塔问道:“怎么杀?” 哈桑·齐姆沉吟片刻,说道:“用巨石压死他。” 格勒古塔点了点头,朝那死囚凝视片刻,众人屏息观望,一时哑然无声。忽然间,屋顶轰地一声,一块巨石砸落,那死囚登时被砸成肉饼。众人无不震惊,一时争论不休。 哈桑·齐姆朝聚瑞法王笑道:“亲爱的女士,如今你可相信了么?” 聚瑞法王说道:“你在屋顶上安放炸药,时机一到,炸松石块,以此杀人,岂能瞒得过我?” 哈桑·齐姆哼了一声,又指着一死囚道:“用火烧死他。” 格勒古塔瞪视那人,那死囚瑟瑟发抖,哇哇惨叫起来,猛然间浑身起火,身子乱扭乱动,两边看守慌忙逃开,以免受火灾殃及。那死囚烧了一会儿,浑身焦黑,就此死去。众人脸上皆现惊恐。 哈桑·齐姆问道:“聚瑞女士,眼下又有何高见?” 聚瑞法王说不出话来,只能缓缓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又道:“这少年如此本领,若善加利用,莫说愚民信服,连君王亦会拜服。如你真能长远操纵此子,威名雄兵,唾手可得。” 便在这时,一壮汉大声道:“咱们阿刹迈特一贯藏于影中,行于月下,故而得保千年不倒。如今难道就凭这哈桑·齐姆一番花言巧语,咱们便就此改变祖法么?可别惹来杀生之祸!” 旁人一听,又觉有理,顷刻间犹豫不决。哈桑·齐姆狠狠说道:“耶鲁台,你进入咱们阶层不过十年,怎地说话如此老迈?难道不清楚大势所趋么?咱们若默守陈规,停滞不前,那阿萨辛教派覆灭之危便近在眼前。” 那耶鲁台喊道:“须知金帐汗国的大汗兵威无敌。咱们若当真招惹了他,不久之后,人人只怕皆死无葬身之地。” 原先出言反对的秃头老者站起身来,说道:“耶鲁台所言,甚是可虑。齐姆,这圣子被脱脱汗奉若神明,你又是如何将他擒住的?莫非竟惹怒了这位帝王么?” 齐姆尖声道:“悲利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阿刹迈特手下杀死的君主不计其数,又何必惧怕这区区的脱脱汗?” 老头悲利安道:“咱们确实杀过许多大人物,但那是萨兰丁长老运筹帷幄,权衡利弊之后,方才决意出手,若非朝中有内应相助,能够平息事端,否则也不可轻举妄动。我倒问你,你下手之时,金帐汗国之中,可有王子皇后替咱们说话?” 齐姆一张脸涨得通红,喊道:“便是没有,又会怎样?那脱脱汗决计找不到咱们。我就算这次没能得手,下一次非取他性命不可。” 众人哗然,七嘴八舌的问道:“你当真对脱脱汗下手了?却又被他逃了性命?” 悲利安大声道:“此事极为重大,若处置不当,惹汗国大军来攻,咱们阿刹迈特便有覆灭之忧。那脱脱大汗手段非同寻常,若倾尽全力来找,咱们难以逃避他的眼线。依我看,非得去找萨兰丁长老不可。” 哈桑·齐姆怒道:“那萨兰丁长老这么多年不曾露面,只怕早躺进棺材里了。你们这群胆小怕事,目光短浅之辈,遇上区区小事,便惊慌失措,非要去找个死人求救么?”他在阿刹迈特三城堡中皆有内应,此时高声一呼,众人中约有三成替他说话。 忽然间,萨兰丁放声大笑,声如虎吼,震的大厅摇摇晃晃,众人大惊,一齐望来,萨兰丁慢悠悠的站起身,说道:“哈桑·齐姆,老朽确实身死已久,每日非要在棺材中入眠,如此你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么?” 第781章 信笺迟出终至 安曼沉吟道:“这‘剑魂主人’行事如此凶狠,若换做其余农夫,中那人剑气,只怕连腿都要卸下了。由此观之,剑魂主人只怕并非善类。” 芬德尔道:“此人大张旗鼓的向我藏剑冢挑战,莫非真有惊人艺业么?他说‘老相识’,或与我等曾有旧怨。此次前来,定是寻仇。” 安曼却另有顾虑:这藏剑冢为汗国效力,远近闻名,已成汗国武勇象征、武林泰山,便如少林寺、全真教一般,如‘剑魂主人’当真神功盖世,无人能敌,一举挑了这藏剑冢,那对金帐汗国极为不利。 她想到此处,说道:“这是轰动武林的大事,可要我请那‘阿刹迈特’的好手前来相助?” 蒙脱手握‘天空剑’,冷笑道:“王妃放心,我藏剑冢绝非易与之辈,立派两年来,总要遇上些不自量力、意图成名之辈,且看此番比武,我藏剑冢真实本领如何?” 安曼本也是武林中人,知道武林规矩,实则东方西域大同小异,点头笑道:“如此最好,我恰逢其盛,留下来替诸位鼓劲儿。” 就在这时,忽听一门中弟子喊道:“鬼陨剑飞云师伯回来了!” 安曼登时容光焕发,喜道:“这古怪先生,总算能见着他了。”旁人见安曼如此高兴,都知安曼将飞蝇视作兄长,也不以为意。 只见飞蝇牵着坐骑,走入城堡之中,安曼快步上前,说道:“飞云大哥,你可真是大忙人,我等你等得心焦坏了。” 飞蝇说道:“安曼姑娘,宫家礼仪,轻忽不得,不可如此大呼小叫。” 安曼吐吐舌头,笑道:“一见面便教训人,算我白想念你啦。” 两人寒暄几句,飞蝇言语平淡,只是客套,安曼素知此人生性平静,不露喜怒,丝毫不怪,仍对他极为亲热,如女儿见着慈父一般。 芬德尔道:“飞云兄弟,你又去了何处?” 飞蝇说道:“贝瑞港有商队需保镖,我临时得信,前去护卫,不及通告门主,还望恕罪。” 芬德尔见飞云甚是守礼,欢喜说道:“有劳兄弟啦,我藏剑冢有如今景象,离不了飞云兄弟鼎力相助。” 飞蝇又道:“若兰姑娘,港口商人送来书信,要我转交于你。” 李若兰“啊”地一声,问道:“是....是何人所写?那人怎知我在此处?” 飞蝇叹道:“那送信之人乃是江龙帮的帮众,他受李听雨所托来此,务必要打探你的消息,将此信送给你,也是我运气极好,恰好遇上,便顺手带来。” 李若兰热泪盈眶,珍重捧着信笺,问道:“那人呢?” 飞蝇说道:“他见我可信,托付于我,另有要事,便乘船而返了。” 李若兰迫不及待的取出书信,确是李听雨所书:信中写着她女儿丁点儿小事,甚是细腻。再述江龙帮概况,原来铁穆耳击败叛军,平定天南,立下大功,已然封王,在朝中兼任要职。忽必烈对他信任至极,任由他施政。铁穆耳于是停战止戈,约束兵将,在战乱波及之处施以仁治,江南各武人兵败之后,大受挫折,又对这小王孙有些敬佩,只得休养生息,暂且罢手,受朝廷管束。江龙帮眼下已返回江南了。 瞧书信时日,当在半年之前。 李若兰双手发颤,默念燕儿点滴顽皮事迹,情难自已,泪水涔涔,说道:“多谢飞云大哥,我得此信,真好比天降瑰宝一般。” 飞蝇说道:“若兰姑娘,人各有命,亦有缘法。你不必谢我,更不必内疚。等此间仇怨一了,你再返回江南,可享天伦之乐。” 李若兰心中好过许多,默默点了点头,暗想:“但愿真能如此。” 赤蝇又告知那“剑魂主人”之事,众人皆知飞蝇料事如神,满心期许,静声倾听,飞蝇说道:“他刺你腿上那剑气,出手之时,可曾凝力?长剑摆动多少?” 赤蝇说道:“凝力瞬时,摆动一寸。”他使蛆蝇尸海剑功夫,观察细致,远胜过藏剑冢同门。 飞蝇点头道:“手颤气发,此人乃绝顶高手,内力不逊于你。他手中长剑是何模样?” 赤蝇奇道:“莫非这人也是藏剑冢门人?是了,那柄剑红澄澄的,似有火光,剑柄处镶着花纹宝石。” 飞蝇说道:“阿秀姑娘,你可知那剑来历?” 李书秀沉思道:“听你如此一说,或是....或是烈火剑么?那人是杨阳师兄?” 飞蝇摇头道:“听苍鹰曾说,那烈火剑杨阳、寒冰剑孙雪、猎齿剑邓虎、醉翁剑葛藤,皆已死在镜蟾手上,剑或是烈火剑,人未必是旧时人。但那剑魂主人,定是藏剑冢的同门,你们久已相识。” 李书秀听这许多同门竟一齐身死,深感懊恼,叹道:“若师父还活着,我可凭借流星剑生出感应,查知其余宝剑下落,唉,如今却全不如往昔了。”想起恩重如山的师父,不禁红了眼眶。 飞蝇劝道:“阿秀姑娘,所谓有失必有得,你失了剑上灵感,却落得清闲自在,得以偿失,还不知足么?” 李书秀由嗔还喜,笑道:“飞云大哥总有话说,又让人心里舒坦。” 芬德尔道:“那‘剑魂主人’既然是同门,为何还要上门寻衅?” 飞蝇说道:“他见藏剑冢扬名,或心有不满,要提出旧案,再议藏剑冢门主之位,故而上门。” 芬德尔怒道:“此人不知好歹至极!我这门主,乃脱脱汗亲封,身有功名,岂同寻常?他来此搦战,当真师出无名,必败无疑。”欢扎、蒙脱皆连连点头。 殷严最喜与人抬杠吵嘴,她闻言叹道:“武林之事,自来与朝廷无涉,咱们即便各个儿有功名,麾下全数是骑士,那人反而可借此名目,说咱们违背师训,逼咱们退位。” 蒙脱哼了一声,说道:“胡说八道,我藏剑冢有如今声望,多倚仗朝廷之力,此人算什么东西?咱们怎能听他的话?师妹真是胳膊肘朝外拐了。” 殷严笑道:“但他若据此道理,咱们也无话可说。” 飞蝇说道:“此事归根到底,还是‘比武论是非’五字。咱们也无需多费唇舌,与他比武便了。” 安曼微笑道:“还是飞云大哥快人快语,一针见血,预祝诸位届时大展神威,一举挫败强敌。” 飞蝇心中隐隐预感,这‘剑魂主人’或与独孤剑魔有极紧密的关联,既然遇上此人,那找寻剑魔之事便算有了眉目,但也无需操之过急,心下甚是平静。 芬德尔暗想:“凭借阿秀师妹功夫,来人无论是谁,定能取胜。何况鬼陨剑也在咱们手上,万一那人武功真高,便用鬼陨、流星二剑斩断那人宝剑,那人又岂能再战?”思索许久,放心下来。 当夜赤蝇等人设宴款待安曼,藏剑冢门中弟子各自施展手段,卖弄武艺,以求安曼青睐。安曼自身武功深湛,以此评估观赏,暗想:“藏剑冢武学自有独到之处,但其根本在于藏剑冢各神剑之中,就算习得独孤剑魔内功心法,若无法驾驭这宝剑中奥秘,亦难至绝顶境界。” 众门人中走出一英勇少年,约莫二十岁年纪,说道:“王妃、诸位大人,我叫尼恩,乃是芬德尔师父的大弟子,入门已有两年,两年间勤修苦练,不曾懈怠,武艺比之其余同门颇胜一筹,还望王妃开恩,赐予我藏剑冢宝剑,我愿经受考验,与剑灵相通,今后定当誓死为本门效力,为王妃效力。” 其实这尼恩乃是芬德尔义子,自幼跟随芬德尔习武,故而内力远胜其余同门。他早有心恳赐长剑,两年前曾尝试掌控‘发坟剑’未果,心有不甘,苦练两年,再提请求。 李书秀犹豫不决,暗想:“以往藏剑冢赐赠宝剑,皆由师父定夺,如今冢中虽有几柄,可不知该以何剑赐他?”她知各宝剑与持剑人皆有缘分,但独孤剑魔一死,她灵感全无,却难以分辨。 安曼问道:“阿秀妹妹,你是执法使者,该有你定夺此事。” 李书秀有些慌乱,但也不瞒她,悄声道:“我怎知道?如胡乱赠剑,可别害得他练功走火,反遭其害?”她两年来头一次遇上此事,若处置不当,她这执法使者便算失职,从此同门见疑,她自己也无颜以对。 那尼恩性急,见安曼与李书秀窃窃私语,又催促道:“芬德尔师父,还请替我说几句话。” 芬德尔见李书秀面露局促,以为她看不起自己义子,劝道:“阿秀师妹,你瞧我徒儿与何剑有缘?” 李书秀心下叹息,暗想:“我何必沽名钓誉,遮掩真相?实话实说吧。”正欲直言相告,却听飞蝇传声说道:“你手中有神机剑、沙暴剑、钻心剑、剜心剑、毒苗剑、无命剑,此人真气流过青蟒、赤蛇二穴时,与血液间杂二拍,乃是急躁真阳体质,可令他试试神机剑,如若不成,也不至于有害。” 李书秀朝飞蝇望去,心下称奇,上前几步,在尼恩肩上一拍,运蛆蝇尸海剑心法探查,果然如此,她不明气血运行与剑灵相和相斥的道理,只得照飞蝇所言,说道:“你内力已有火候,在同辈中当为翘楚,可试试神机剑。”说罢走入宝库,取出神机剑来,赐予尼恩。 尼恩手握宝剑,只觉沉重无比,难以运功,此剑斩在石上柱上,也不过留下淡痕。他大感气馁,喊了几声,奋力运剑,过了不久,精疲力竭,却忽然间心生顿悟,真气与剑灵相融,他大笑一声,连连出剑,剑刃如风飘舞,挥洒自如。 李书秀喜道:“不错,你与这神机剑天生投缘,可为此剑主人。” 尼恩跪倒在地,感激涕零,喊道:“多谢执法使者赠剑之恩。” 李书秀看向飞蝇,目露感激,飞蝇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言明。 第793章 复见往昔旧故 飞蝇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心中苦楚,答道:“我不是山海门之人,我罪孽深重,不配得此称号。” 独孤剑魔思索片刻,说道:“不是最好,我要杀尽山海门人,如此你我可不必一战。” 飞蝇深感困惑,说道:“可否将你所知全数告知于我?我万里而来,便是....” 独孤剑魔不假思索,摇了摇头,说道:“数百年前,你我相遇,你曾对我说:‘时候未到,不可让我想起此事。即便我前来问你,你也不可答复。’我当信守诺言,眼下却不可说。” 飞蝇心中模糊,不得头绪,但忧心那蛆蝇起疑,也不再多问。 他想起心底声音曾让他杀死独孤剑魔,但他非但不曾杀他,反而令其复生,不知此举是否坏了那声音的大计? 便在这时,李书秀等人快步赶来,除了赤蝇、李若兰之外,余人一齐在独孤剑魔面前跪倒,皆已泣不成声,李书秀泣道:“师父,你老人家....安然无恙么?” 独孤剑魔点头道:“若非这位兄弟帮我一把,我还得多睡个几年,都起来吧。”单掌一翻,众人双膝一热,自行起身,都想:“师父活转之后,脑子可比以往清醒了不少。” 钟虚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小徒对您忠心耿耿,不曾忘怀,更历经千辛万苦,找到您尸骨,又将容魂剑带至此处,虽功劳微薄,但也算对您尽孝了。不知师父可否再赐我一柄宝剑?”他见独孤重生,便自表功绩,想让独孤剑魔对他刮目相看,立他为藏剑冢掌门。 独孤剑魔说道:“阿秀,将流星剑给我。” 李书秀立即解下剑鞘,送入独孤巨掌中,钟虚心头一热,暗想:“莫非他要给我流星剑?哈哈,我从此便是执法使者了?”但见独孤全无转交之意,一颗心又冷了下来。 独孤剑魔蓦然将流星剑刺入自己心脏,众人惊呼道:“师父,你这是为何?” 独孤剑魔不答,神色凝重,过了片刻,只听一声脆响,那流星剑就此粉碎,剑魔微微一笑,将其抛掷在地。李书秀心想:“师父定是嫌我无能,故而有此惩戒。”毫不生怨,反而万分羞愧。 飞蝇传音问道:“你收回了流星剑的剑灵么?” 独孤剑魔答道:“千年以来,我铸造千万神兵,融入我身上灵气,赠于有缘之人。那长剑与人心相和,融于一处,如今归于我体内。我可借此铸造一颗凡心,练成破魔弑神剑。鬼陨剑乃是悲,这流星剑则是勇。”说罢左手一抓,众人长剑飞出,没入巨人体内,眨眼间全数损毁,众人皆感心疼,满腹委屈,却也无奈。唯独李若兰手中青山日月剑不曾遭难。 独孤剑魔闭目顷刻,望着李若兰,眉头紧锁。李若兰害怕起来,忙将长剑送出,说道:“前辈,我偶尔得了此剑,眼下交还于你。” 独孤剑魔说道:“有你在此,那人也快来了。此剑你收着吧。”李若兰不明所以,怯生生的收回长剑。 李书秀望向飞蝇,忽然间红了眼眶,朝他走去,站在他眼前,嘴唇发颤,欲言又止。独孤剑魔说道:“此人曾两次帮我,恩情甚深,但我今后自会相谢,徒儿们莫要烦扰他。” 李若兰拉住李书秀,说道:“你师父发话啦,阿秀,飞云大哥定有难言之隐,咱们也别多问。”她见飞蝇如此神通,知道他原来深藏不露,定也是一位隐仙般的高人,是以颇为敬畏。 李书秀轻轻挣脱,忽然说道:“让苍鹰哥哥出来见我。” 李若兰、赤蝇皆吃了一惊,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飞蝇摇头道:“姑娘,你执迷不悟,仍难忘记那人么?” 李书秀用力在脸上一擦,抹去泪水,执着说道:“你就是他,你....骗我至今,还要再骗下去么?当年在大漠之中,你...你就以此欺骗于我。” 飞蝇犹豫片刻,使出当年金猴所传的天罡万千变功夫,脸型变化,成了苍鹰模样。他这法术所学不全,仅可变作飞蝇、苍鹰。此时仅变面容,却不使静心裂序散去神功,以免制不住蛆蝇妖魔。 赤蝇惨叫道:“师祖,原来你...你便是师父,你这一路可把我骗的两眼抹黑。” 李若兰与李书秀登时热泪盈眶,想要上前拥抱,但见那苍鹰神情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得硬生生忍住。 李若兰想:“他....每次都是这样,总是乔装打扮,躲在我身边,默默帮我,他....好生可恶讨厌!”但心中情意波澜起伏,无片刻平息。 李书秀悲声道:“大哥,你一直知道我心意,我也知你是为了我好。你既然不想令我困苦,为何...为何又一直陪在我身边?” 苍鹰说道:“若兰、阿秀,你们都是世所罕有的好姑娘。我掩藏身份,便是不想再惹情缘。若兰,你已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更已有了女儿,知道其中苦涩之处,为何仍要执迷?阿秀,我曾劝你抛却凡间之念,以求剑道,你怎地不听我的话?” 双姝想起他这几年来相助之事,唤起对他深情,当真魂牵梦绕,如何能割舍?她们相视一眼,都已下定决心:此次非要跟他到天涯海角,只要在他身边,无论他如何冷漠,她们心中也能平静。 苍鹰见两人顽固,叹了口气,也不在意,霎时容貌再变,还作飞蝇。 独孤剑魔冷笑道:“凡间女子,各个儿麻烦的紧,我这徒儿纠缠不休,你可不许杀她。至于另一女子,她也有极大的靠山,我劝你还是莫惹她为妙。” 飞蝇问道:“先前杀死你的,便是那阿青么?” 独孤剑魔道:“她知我回魂,必会来找我。我俩还得打上一架。” 飞蝇厉声道:“万万不可,你们不能再自相残杀!”话一出口,他只感体内蛆蝇蠢蠢欲动,甚是愤怒,飞蝇急运功抵御,将其暂且压下。 它仍犹豫不决,不敢夺飞蝇躯体内力。但飞蝇也已感到惊惧。 独孤剑魔说道:“飞蝇,我二人有此对决,皆乃我等梦寐以求之事,你休的多事阻拦。” 飞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李若兰、李书秀立时紧紧跟上。赤蝇也想追随,但转念一想:“师父纵然不在意,那两个师叔定会揍我,我跟上去瞎凑活什么?” 走过平台,穿过地道山洞,遇上山崖高坡,飞蝇便带两人飞上,如此走了许久,终于走出溶洞,来到地面,眺望四方,茫茫原野,各处毫无差别。 李若兰与李书秀齐声问道:“苍鹰哥哥,咱们要去哪儿?” 飞蝇望向天边,神色肃穆,此时天色微明,晨曦将天空染成紫色,他见到远处有一窈窕身影破空而来。 那女子落在近处,绿发绿眼,一身绿纱薄衫,面带微笑,甚是喜悦。 李书秀“啊”地一声,竟不曾发觉此人从何而来,说道:“你是....阿青?”当年两人曾在乃蛮王宫外见过一面,便是她将飞蝇从地底救出,李书秀想起往事,宛如幻梦。 李若兰顿时大怒,拔剑在手,厉声叱道:“我找你很久了,你这卑鄙小人,便是你害死我....我丈夫么?” 阿青笑吟吟的望着飞蝇,说道:“你这不安好心的混账,仗着自己本事高强,四处骗这些小姑娘。你看你把我女儿迷成什么模样了?” 二女都“咦”了一声,羞红了脸,暗想:“他与苍鹰哥哥很熟么?她为何说‘女儿’?谁是她女儿了?” 飞蝇叹道:“情之为物,难以捉摸,我也不知为何如此。”一推李若兰,说道:“你有话对若兰说么?” 李若兰慌了神,脑中乱作一团,急道:“我....这女子是我仇人,怎会是我母亲?” 阿青蓦然一动,搂住李若兰,说道:“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便是我孩儿,我以自身骨血灵识,铸造了你。”她练成金刚不坏体,本该绝情决意,但李若兰赐她凡人知觉情感,乃是她天地间最珍重之人,此时相遇,言辞真切诚挚,甚是体贴关怀。 李若兰见她如此亲密,只感莫名其妙,心中仇恨却消了不少。她问道:“那当年你夺我孩儿,加害燕然....” 阿青笑道:“我若不这么做,你早被那狠心肠的玄夜毒死啦,我是为了你好,你这不识好歹的小东西。”指了指飞蝇,说道:“你若不信,可以问他一问。” 李若兰看向飞蝇,飞蝇点了点头,她心中一动,想道:“原来....原来如此。那她非但不是仇人,反而对我母女皆有大恩。”刹那间涌出感激尊敬之情,连声道:“我错怪了你,万分对不住,可你为何说我是你孩儿?” 阿青说道:“此事不可细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见飞蝇神情沉着,丝毫不以为奇,啐道:“便是有那些喜欢扒人私事之徒,看来此刻已心知肚明了?” 飞蝇答道:“在下无意得知,还望姑娘原宥。” 李书秀见李若兰与那女子言归于好,心中替她高兴,拍拍李若兰肩膀,向她道贺。阿青又对飞蝇说道:“你见到那独孤剑魔了?可是你多管闲事,让他活转过来的?” 飞蝇见她面露喜色,但眉宇间满是恨意,顷刻间知她沉迷憎恨之中,得知仇敌复活,既喜且恨,如他过往一般。他劝道:“阿青,听我一劝,莫要去找他,就此罢手吧。” 第800章 沙吹万里路漫漫 浩瀚幽暗的夜空下,星光点点,若有若无。这广袤的荒漠一片死寂,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不知是天罩大地,还是大地托天。 一个满脸血污的身影醒来。 漠风起沙,四周再无一物,连尸首骸骨也不曾得见。 那身影不知自己该叫什么?是飞蝇还是苍鹰? 或是蚩尤? 姓什名谁已不要紧,不过换上一张面具,灵魂是真实的,唯一的,但有些事需得赶紧。 赤蝇若压制不住心魔,便会被那大妖操纵,他会杀了所有爱着苍鹰的人。 是的,是的,苍鹰,我以苍鹰成事,那还是叫做苍鹰吧。 苍鹰翻身而起,运功自探,只觉丹田内空荡荡的,真气微弱,并无特异之处。他一时心慌,仿佛卷入漩涡的溺水之人。 但那些心法都在。 杀生尸海剑、玄夜伏魔功、天罡万千变、血肉纵控念、金刚不坏体、虎鹤双形兽、神农天香经、太乙真仙法、炼化挪移术、贪狼迷魂影、伏羲通天道..... 破魔弑神剑。 他再成凡人,须得设法重入山海门,方可使出这一剑来,斩断蚩尤之魄。 杀死他这危险的兄弟。 苍鹰抵住风沙,遏制心慌,吃力的朝前走去。 事到如今,那些心法的好处便一一显现出来: 他以杀生尸海剑勘探前方风向,避开险阻,寻找水源、荫庇、路途; 他吸纳独孤剑灵,得了金刚不坏体的诀窍,一旦施展,皮肤如石,不易受伤; 他以炼化挪移、贪狼迷魂、神农天香的功夫补足气血、生生不息; 他以伏羲通天道、太乙真仙法的奇门遁甲趋利避害,寻求时来运转,寻求九死一生之机。 苍鹰叹自己以往昏头昏脑,暴殄天物,竟不明这些心法妙用无穷,不曾勤修善用,以此傍身,无论身处何等境地,皆可逆境求生。 那大风暴似苍天的考验,似妖魔的帮凶,不断侵袭、撕咬着他,但苍鹰、蚩尤、飞蝇,这无名之人引以为乐,借此机缘,增强修为。 他苦练一天,抵得上旁人长久磨砺。但他缺少契机,缺少历练,缺少魔障,单单内力增长,他无法重入山海门。 他到了一绿洲之地,叫做风草大帐,摸出金子来,向牧民讨水讨饭,那金子是他离开大营时拿着的,此刻一见,便深觉自己有先见之明。 好一个先见之明,他几乎害死了自己。 那牧民见他形色憔悴,仿佛随时会死,眼中闪过凶残之意,说道:“你随我来,我好好招待你。” 苍鹰苦笑起来,说道:“我乃卑下之人,先生不必太过客气,只求洼水粗食便可。” 牧民犹豫片刻,说道:“你等等。”转身离去,回来之后,带着许多壮汉,目露凶光,笑容残忍,说道:“将这人杀了,他身上有许多金子,大伙儿平分了。” 苍鹰奇道:“诸位,此地有草有水,丰衣足食,我瞧诸位也非贫穷困苦之人,为何要犯这等罪行?” 众人哄笑起来,说道:“汉人就是蠢笨,死到临头,还满嘴废话。” 苍鹰点了点头,指着牧民说道:“瞧你年纪,当是要向心爱的姑娘求婚,她家中要金子了,是么?” 牧民惊呼道:“你怎么知道?” 苍鹰又指着一高大汉子,说道:“你也是一般,若我没猜错,你与这兄弟喜欢的是同一个姑娘,对么?” 高大汉子脸色一变,说道:“依果尔,你果然也喜欢沙沙米。” 苍鹰又指着一中年汉子说道:“你有老婆孩子,衣食无缺,为何还要做这勾当?啊,是了,你得罪了人,急需钱财消灾,你可是欠人赌债了?” 那中年汉子心下惊骇,怒道:“你怎知道?你....你....” 苍鹰接连道出众人心底隐秘,百发百中,似能知人心意,这并非山海门的智慧,而是破魔弑神剑的心诀。 他要诛心,便需能道破凡人心思。等他重入山海门,便能查知仙魔之心了。仙魔几陷癫狂,因而意志坚定,远超凡人千倍,非他眼下所及。 众人害怕至极,有一人信奉真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他是真主的使者,他能看破咱们的念头。” 也有人说:“他是魔鬼,是来扰乱咱们善心的魔鬼,咱们快些杀了他。” 苍鹰哈哈笑道:“我不过是人,你们这群疯子,在你们眼中,一遇上古怪不解之事,便求于信仰宗教,不去探其根源么?你们既然信教,为何又做出这等举动来?是了,是了,对你们而言,唯有让你们得利的,才是真神,才是信念,其余便皆是邪端,取之有道,乃是善举,对么?” 他手臂一振,手中现出无形长剑,竖劈一剑,那几人不哼一声,立时气绝,外表并无异样,仿佛中邪而死。 苍鹰走入帐篷,大吃大喝,随后找上死者家人,赠送重金,获赠者皆不明所以,苍鹰微笑道:“你们无罪,但你们的亲人是有罪的。我杜绝后患,施以惩戒,但也要补偿你们这些善人。”说罢大步离去。 他花了一个月时光,走出荒漠,回到中华境地,他衣衫破烂,浑身肮脏,但他毫不介怀。他打探消息,得知李听雨、谷淇奥、莫忧、阿香、康格勒等人并未遭遇毒手,稍觉放心。 但那些妖魔又去哪儿了?他们既已找到那蚩尤鬼魄,为何还不行事? 他们一旦举行仪式,势必天下大乱,恶兆涌现,苍鹰可借此找出端倪来。但在此之前,他需重入山海门。但如何入门,苍鹰却毫无头绪。即便他能再破开境界,太乙本与妖魔一伙儿,唯有期盼三峰、门主、玄夜或归燕然来取自己脑袋了。但三峰与归燕然只怕还糊里糊涂,未必靠得住。 那门主在哪儿?苍鹰需找到那人,求他相助。 他穿过密林峡谷,只觉眼前之地有几分眼熟,此处正是红水石村外村落,但眼下遍地破败,再无人烟。 苍鹰心下担忧:“血玉女童只怕已然觉醒,成了真正的血妖,被非天、蛆蝇带走,那红水石村里头又是怎样景象?” 他一时彷徨,掐指一算,微觉异样,便向红水石村赶去。眼前枝叶茂密,草木如笼,遮住天光,有些阴森忧郁。他钻出一片灌木丛,忽听前头人声吵闹,身影密匝,竟有许多武人朝此走来。 苍鹰也不躲闪,迎了过去,只见这一群人身穿劲装,腰束皮带,背弓持剑,约有百人之数,有带着奇形怪状的器具,似是用来攀岩。 众人瞧见苍鹰,也吃了一惊:此人衣衫褴褛,满身污泥,披头散发,真比丐帮尚要脏臭,不知是什么来头。众人想起此间妖异,不禁有些忌惮。 当先一人喊道:“兀那丐子,报上名头来!如若不然,咱们可当你是妖女同党了!” 苍鹰奇道:“妖女同党?这里有什么妖女?” 崩崩几声,众人抬手弯弓,对准苍鹰,苍鹰见众人膂力不弱,内劲正宗,笑道:“原来是三才剑派的高手,幸会幸会。”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一人喝道:“你怎知咱们是三才剑派的?你不肯报上名头,那便是你自个儿找死。” 苍鹰说道:“在下乃丐帮无名小卒,叫做英烂疮,替咱们舵主办事,在此地迷了路,闹得更加脏烂了些,唉,得亏遇上诸位,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听他自称丐帮中人,又见他并无异状,放心下来,便在这时,只见一衣着光鲜的彪悍青年走出人群,说道:“原来是丐帮中人,怎地却没听说过你的名头?你难道不知此地危险么?独自一人,怎敢来此?” 苍鹰拱手叹道:“在下不是找不到出路了吗?误打误撞,来到此地,唉,在下消息很不灵通,总是因此吃苦,今日遇上三才剑派的诸位英才,我这条小命总算能保住了。” 那青年笑道:“不愧是丐帮众人,刚一见面,便伸手来讨食,难道不怕惹人嫌么?”已然满脸嫌弃之色。 苍鹰连连作揖,说道:“久闻三才剑派的掌门公子遥识为人侠义,乐善好施,大江南北的江湖好汉,哪个不曾受遥识公子的恩惠?你们三才剑侠名远播,便全是这位遥识公子的功劳。唉,如若遥识公子在此,在下多半能混上一口饭吃。” 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苍鹰口中的三才剑掌门公子遥识,他闻言一乐,心想:“这英烂疮倒也知道些事理,我这几年在江湖上名声着实不差。” 他还想多听几句奉承,说道:“英烂疮,你说咱们遥识公子这个好、那个好,可却又不曾见到他人,也不知可不可信呢。” 苍鹰笑道:“这位兄弟此言差矣,遥识公子如此人品,正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江湖上人人传颂,那自然是假不了的。我家掌门人郭远征,便对公子为人赞不绝口。” 郭远征此时已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美女侠客,与江龙帮文秋香齐名当世,受无数武林世家公子追捧。当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遥识听得飘飘然、喜滋滋,神魂颠倒,哈哈笑道:“好,就冲你几句话,我遥识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来人哪,给这位英烂疮兄弟好酒好肉,善加招待。” 第804章 鬼蜮其心险 苍鹰仰视着她,像卑微的信徒仰视神祗,似渺小的凡人仰视星辰,她圣洁光耀、神秘莫测、深奥难猜,却又如此亲切可人。 苍鹰忽然什么都不想了,身边的仇杀背叛,四周的蛆蝇尸骸,头顶的血色苍穹,心中的恐惧颤栗,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眼中、心中、脑中唯有这位心爱的姑娘。是非善恶、黑白正邪,此刻皆无足轻重。他找到了她,于是爱意驱散了一切迟疑,他不再是蚩尤,他是苍鹰。 她将踏入山海门的境界吗?苍鹰不去想。她曾犯下这累累罪行吗?苍鹰懒得管。世上便有这般毫无道理的深情,令他这妖神的灵魂也变得盲目、忠诚、宁死不负。 苍鹰擦擦眼泪,起身道:“雪丫头,你怎会到了此地?” 雪冰寒说道:“你不见了,我只能自己瞎逛。跑到你曾去的地方。” 苍鹰又问道:“你怎地认得出我?” 雪冰寒秀眉一扬,风致绝妙,她走上前来,叉腰说道:“你瞧瞧你这模样,当年便是你喂我吃死人内丹的,我一瞧见你,便猜出你是谁了。” 苍鹰一把抱住她,吻上她红唇,雪冰寒笑骂道:“救命啊,老虎吃人啦!”身子巨震,似极为痛苦,但她却神色如常,强自忍耐。苍鹰关切起来,想要探她真气,雪冰寒轻巧一转,已跑到一旁,说道:“你当街搂抱道姑,不怕被扭送衙门吃官司么?” 周遭厮杀渐渐平息,无论善人恶人、侠客匪徒,****妖魔,此刻皆已死去。苍鹰摸了摸雪冰寒脑袋,笑道:“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些。” 雪冰寒怒道:“你顾左右而言他,好生狡诈,非·礼道姑之事,天理难容,还不快自宫谢罪?” 苍鹰说道:“我乃童男之身,如此自宫,岂非暴殄天物?此事万万不能。” 雪冰寒拍手笑道:“有而不用,那自是奢靡过头,不如让贫道舍了这处·子之躯,化你这无尘之根?随后你再自宫?” 苍鹰羞怒道:“咱俩一见面,你老扯我那玩意儿做什么?” 雪冰寒脸上一红,哈哈一笑,拉着苍鹰,信步而前。只见前路依旧高楼广立,漆黑森严,尖塔铁门,红树猩叶,街上空无一人。苍鹰问道:“冰寒,你这些年过得好么?” 雪冰寒道:“若是过得好,怎会跑到这儿来?你呢?你可曾在外招惹狐狸精了么?” 苍鹰笑道:“你别说,还真有不少。” 雪冰寒喜道:“真的?又是哪些小妞?快些呈上来,让贫道也尝尝鲜?” 苍鹰见她如此踊跃,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我随口胡言,你怎地轻易信了?”他东拉西扯,说些家长里短,便不问雪冰寒此地之事。 不料雪冰寒忽然眼眶一红,摸出丝绢,用力抽泣,娇躯发颤,心头恐惧散发出来,苍蝇立时察觉,他问道:“冰寒,你怎么了?” 雪冰寒在笑,但显得愈发凄凉,她道:“苍鹰哥哥,我一直在想,或许....或许你我前世识得,这才如此投缘。我这一生一事无成,但唯有与你相遇,与你相恋,便已不枉此生了。” 苍鹰心想:“我又何尝不是?” 雪冰寒道:“你当年不告而别,我心中惆怅,苦思数月,忽然有所感悟,随即周游天下。但...但不见了你,我...我如同疯了一般,脑子乱作一团,我.....我.....患上了病。” 苍鹰急道:“什么病?可医好了么?你让我瞧瞧....” 雪冰寒摇头道:“那是疯病,瞧是瞧不出来的。”想了想,又道:“我觉得这世道污浊,难以忍受,便只想远观,无意插手....但此乃小事,不值一提,更叫我害怕的是,我....我只瞧见旁人的恶,将世间恶举铭记脑中,却记不得半点善行。两年时光,我只见诸般恶行,打从心底里恨这世道,再生不出半点同情怜悯。” 苍鹰说道:“这有什么不对了?我瞧这世人也大多不顺眼。” 雪冰寒微笑道:“你便是帮亲不帮理,纵容太过,才让我成如今模样。” 苍鹰捏了捏她的小手,说道:“全都怨我,但我这毛病可改不了了。” 雪冰寒泪光晶莹,急忙扭头,又道:“一年之前,我似梦游般路过此处,突然见许多剑侠好手聚集此处,似要找一群‘妖女’麻烦。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红水石村之事,不忍那些女子受罪,便有意相助,偷偷跟随他们,进入这红水石村。 那时瀑布干枯,河水断流,我走入这山谷,霎时觉得熟悉至极,仿佛我在梦中见过此地一般。我吓得傻了,魂飞魄散,听见冤魂在我耳畔说着悄悄话,那些可怕黑暗的咒语,我稍稍一动念头,天上便落下血雨,打湿了那些剑盟中人。 我浑浑噩噩,迷迷糊糊,见无数女子走上街头,跪地不动,而那些剑侠们嘻嘻哈哈,乐呵呵的大步向前,挥舞剑刃,像屠夫屠宰牛羊般,不问对错,不查缘由,将那些女子一个个儿砍头、剜心、断肠,杀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更多恶意恶念涌入我心中,我痛苦极了,却又愤恨无比,我.....我忍耐不住,我.....” 她忽然闭嘴不语,两人加快脚步,两人走入那大庙神殿,便是昔日血玉女童举行祭奠之处,苍鹰察觉有异,抬头一瞧,登时浑身巨震,如见妖魔鬼怪一般。 只见屋顶上吊着千人,各个儿都被剥了皮,却不曾死了,他们的肠子从体内拖出,如绳索般绑着他们,末端悬梁,嘴中只能哭泣,却说不出话来。众人面目全非,苍鹰已认不出他们是谁。 雪冰寒惨叫起来,喊道:“这...这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眼前一黑,等我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我想要救他们,但却...却无能为力。我...我知道自己心底其实也不想施救,想瞧这些恶人受苦。” 苍鹰见她恐惧模样,心在滴血,忙将她抱住,雪冰寒厉声尖叫,痛得几乎抽搐,苍鹰不再退缩,将她衣衫扯开,刹那间惊骇至极,险些咬断自己舌头。 雪冰寒身上情形可怖,一张张血管凝结的丑恶人脸密密麻麻,遍布其身,各有神情,或笑或怒,皆在流脓。 雪冰寒哭道:“我每见一恶行,身上便长出这般人脸痈肿,一个未消,另一个又长在其上,层层叠叠,永无止境。它们不停对我说话,告诉我人间之恶,告诉我正道消亡,告诉我人心叵测,要我杀人、害人,瞧见更多痛苦罪恶。” 苍鹰柔声道:“雪丫头,不要紧,你遇上了我,我定要救你。哪怕我会花上一辈子,也要替你消除这些异物。你跟着我,我不让你见那些丑事,你便不会痛苦了。” 雪冰寒悲声道:“苍鹰哥哥,你知道我最难忍受的是什么?” 苍鹰欲哭无泪,说道:“是什么?” 雪冰寒道:“我一见到你,便见到你所犯下的罪,你心中的恶,比任何人都要深重。” 苍鹰心头大震,指甲深入皮肤,恨不得将自己皮也剥了。 雪冰寒道:“苍鹰哥哥,我遇上了你,确实可以得救,你....你....曾答应过我,要渡化我,让我死去复生,成为仙人。你记得么?我孤零零的躲在此地,便是为了等你,等老天开眼,上苍慈悲,将你送到这儿来,动手杀了我,我求求你....求求你,只有你能动手....” 苍鹰说道:“我不配,我并非山海门的人,我...我不知该如何....”他语无伦次,精神恍惚,不及辩解,将内力探入雪冰寒体内,使出贪狼内力与神农天香经,想要化解雪冰寒气血异状。 他感到她的真气浩瀚如宇,邪气繁似星辰,那是山海门的境界,甚至犹有过之,庞大至极,她已非苍鹰所能拯救。 雪冰寒泪光晶莹,注视苍鹰,眼中爱意无限,但在她那张羞花闭月的脸上,一张张凶恶的脓疮人脸涌现出来。 她哭道:”苍鹰哥哥,我会变成怪物么?只有你能动手了,快,快!” 山谷中的回忆如巨浪般卷来,苍鹰见他的女神变成妖魔,变成怪物,苍鹰仍然爱她,因而于她痛苦感同身受,他知道她生不如死。 顷刻间,苍鹰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意让他陷入的轮回,终于来到了起点。 他追求再入山海门之道,便得杀死他最心爱的人。 抛却良知,掸去尘埃,杀人杀己,由魔入道。 他手中现出白光雷电,在混乱与疯狂的催促下,他斩断了雪冰寒的头颅。 雪冰寒欣慰的笑了,她的脑袋与身躯分离,她身上种种异状就此消退,化作纯洁无暇的天仙,死亡净化了一切。 苍鹰抱着她那绝美的头颅,丧魂落魄,心中剧痛,似乎她所承受的痛苦,随着她的离去,转到了苍鹰身上。 但苍鹰的旅程还没结束。 他知道山海门在那儿,他知道蚩尤离碑文。 他便是蚩尤。 他又一次杀死了挚爱,但这一次,他要让她复生。 他站起身,用沾血的衣襟包住雪冰寒的头颅,步伐坚定,勇猛无畏,如拯救公主的勇士一般,他踏上了征程,走向了山海传说的起源。 第805章 前生绊 那冰雪神潭处昆仑地脉之中,所在山峰异常隐秘,常人纵耳清目明,精通占星观位之术,攀援宛如灵猴,亦难寻其入口。 苍鹰一路忍耐饥·渴,不眠不休,使尽轻身功夫赶路,似八爪灵龙、九翼之鸟,快如疾风,翻山越岭,朝出蜀地,夜至神山。只几天功夫便抵昆仑。 眼前景象变幻,那神秘的山门为他敞开。这情形十分迥异,非同寻常,但他心中狂喜,几乎跪地泣谢上苍,全不觉险恶危机,随后更不迟疑,步入山门。 门内朔风吹面,宛如刀割,触肌流血,入口断舌,他屏住呼吸,以护体真气相抗。忍耐一夜,又觉气血衰竭,口渴难耐,眼前金光乱冒,他咬破嘴唇,气血互换,再过许久,白光闪现,有白鹤、雪虎拦住去路,撕啄抓挠,将苍鹰伤得血肉模糊,步履维艰,苍鹰唤起独孤之灵,身躯似铁,缓解疼痛,快速奔走而过。 短短数日之内,无数残酷刑罚,一一施加在这擅闯之人身上,苦其心智,伤其骨血,令苍鹰心生迷茫痛苦、身负重伤,时时便要跌入阴曹地府。 苍鹰似听见怀里爱人的头颅在说:“足够了,苍鹰哥哥,就将我放在这儿吧。你我缘分已尽,你待我如此,我死得其所。” 她语气爱意深沉,绝非虚假,使得苍鹰悲苦惨烈、意志涣散,但绝境之中,他陡然生出视死如归的念头,大声道:“假的,假的!”一张口,霎时间一股罡气入口,直冲脑部,苍鹰七窍流血,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苦苦守住雪冰寒的脑袋。 他当就此回头么?这念头立时消散,他用牙齿抵住地面,一寸寸的前行,那真气已灌入他体内,捣毁他的内脏,苍鹰已哭不出来,喊不出来,仿佛成了死人,但仍麻木的前行。他不知方位,不明前景,中了神罚,眼瞎耳聋,痛觉却千百倍的增大。他以这痛觉为指引,朝最令他痛苦的地方爬去。 雪冰寒又道:“苍鹰哥哥,你怎地变傻了?你原来并非神仙,为何要登临仙境?你是为了我么?你若真为了我好,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苍鹰呜呜喊叫,脑中浮现幻境,渐渐明白过来:他杀了许多山海门人,故而有此报应,他是蚩尤,天地不容的畸胎,他贸然来此,岂非自寻死路么? 不,我是蚩尤的灵魂,我是蚩尤的善念与隐忍,我来此是为了求道,而非为了怀中的女子,并非这不可理喻的爱,我在考验我的凡心。 他狠下心欺骗自己,扭转思绪,收摄心神,抬起脑袋,松开银牙,仰天躺倒,施展破魔弑神剑的心法,感应这暴虐的戾气。那戾气充塞他每一处经脉,每一块脏器,剧烈的痛感烙印在骨头上、血管上。 但古怪的是,那痛楚有些异样,似乎在安慰苍鹰。 恍惚间,苍鹰似乎明白过来,这戾气正是破魔弑神剑的内劲。 刹那之间,痛苦顿消,他如升入明月之中,心下清明,俯瞰尘世,感悟万千,无一不令他欣喜。 他掌控了这神罚的真气。 他是破魔弑神剑的传人。 他成了瞎子,聋子,但他却知道冰雪神潭在何处。他喜不自胜,四下摸索雪冰寒的断首,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他魂飞魄散,心如刀割,呼喊道:“雪丫头,你在哪儿?在哪儿?”仿佛那脑袋真能张口说话似的。 他疯了般找寻许久,却什么都不曾碰到。莫名之间,他来到了冰雪神潭边上。 湖水本当死寂无声,但此时却有无数欢快声响在呼唤他,似窑子的女子,但苍鹰盲眼之中,却见到雪冰寒的幻影。 她说道:“苍鹰哥哥,你想的不错,你来到此处,并非为了我。真正要入门的人,是你。引你入门的人,也是你。” 苍鹰伏在泉水旁,思索许久,终于恍然大悟。 他从未对旁人说过这些话,这是他头一次念起这曾令他深恶痛绝的咒语。 他如亡国的皇帝般威严的站起,嘶哑着嗓子,奄奄一息的说道:“我是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赐你长生不死,化你蒙尘之心。” 山海门中不曾有人说出过如此凄惨的誓言,但也从未有人说的如此自豪而喜悦。 他身子微向前倾,手起白剑,割断自己头颅,双手借着余势,将自己的脑袋扔入了这冥池之中。临死的刹那,他听见池水溅起的声音,十分悦耳,如同惊雷。 他不知需多久才能活转,但他知道自己定能复生。他是蚩尤之魂,他很快便会想起一切,远远胜过那些无知软弱的新神。 ...... 白雾散去,雷声消隐,苍鹰双手摆动,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他探出脑袋,游上岸边,内力蒸腾,湿气消却,一件长袍从天而降,将他罩住。 他见到雪冰寒盘膝坐在一块玉石之上,身穿雪白长衫,神色冷峻,美艳绝伦,周身完好无损,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她说道:“蚩尤,你都想起来了么?” 苍鹰沉吟片刻,问道:“你本就是山海门之人?” 雪冰寒道:“我练成血肉纵控念,有许多躯壳,藏在隐秘之处,一具损坏,魂飘入躯,立时便能复生。我便是山海门的门主,名曰血寒。” 苍鹰眉头一皱,在她面前坐下,问道:“你知道我的图谋?” 雪冰寒道:“此事本万分隐秘,但你从山海门重生之初,神魂紊乱,毫不设防,被我探知了心思。我由此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会怎么做。” 苍鹰问道:“所以你也动心,故意引我来此,重入山海之门?” 雪冰寒道:“不遭劫难,怎能重升仙境?唯有让你再遇上一女子,与之深深相恋,再亲手将她杀死,前世意境重现,心与神合,方可点燃你斗志,吸纳破魔弑神的真气,再获神启,踏入山海之门。我思来想去,唯有我可承担此事,故而等时机成熟,便随你转世了。只是我不曾身为凡人,不知凡人情感,故而需舍弃神性神功,忘却一切,变作凡女。冥冥之中,天有指引,让你我能有机缘相逢。” 苍鹰静了半晌,说道:“谢谢。” 雪冰寒道:“破魔弑神剑远超山海门之限,但也凶险异常。当年我等六人与你相斗,那位门人施展这一剑,虽然成功,但不免反噬自身而死,盖因他那功夫得自天授,苦难不积,惨痛不深,过于草率,并非练成。而你亲历那一剑,深有体会,明了诸般关键,因此能将这诛心的神功掌控纯熟,施将出来,不受其害。” 苍鹰朝她磕头,雪冰寒伸手扶起,问道:“同门何必如此?” 苍鹰说道:“我杀了你许多同门,累得山海门至此地步,罪恶深重,你非但不加责怪,反而竭力相助,我真...真是羞愧无地。” 雪冰寒道:“这并不怪你,而是....而是天意如此。” 苍鹰大声道:“哪里有什么天意?全是我的阴谋,蛆蝇的阴谋。若山海门人能够齐聚,纵然蚩尤鬼魄作恶,也未必要倚仗这破魔弑神剑。” 雪冰寒摇头道:“你比我更加清楚那鬼魄何等厉害。若无你这灵魂压抑,纵然山海门完好无损,或许也奈何不了他。” 她见苍鹰懊悔之心甚是诚挚,长叹一声,说道:“当年你....那蚩尤身死之时,这世上的冰雪神潭受他真气所染,已非精纯无污之水,从中复生之人,或早或晚,皆会发疯。若局面恶化,蚩尤之魄重生,或有人会沦为那妖魔手下。故而你虽杀我同门,实则所做之事,也是我山海门清理门户之举。” 苍鹰凝视池水,愣愣不语,雪冰寒道:“你不必担心,那疯病并非即刻发作,少说也需数十年时光。三峰与归燕受你熏陶,并未染上恶疾,他们与最初的山海门人一般,乃是正道中人。” 苍鹰喜道:“归燕然果然活过来了?” 雪冰寒点头道:“玄秦临死之际,清醒过来,散去自身神识,而保住归燕然的真元。因而复生之人,乃是你昔日义弟。” 苍鹰挠了挠头,道:“那可有些不对劲儿了。” 雪冰寒奇道:“怎地不对劲儿了?” 苍鹰朗声道:“如今山海门上上下下,皆是我亲戚把持,每日开张经营,杂务要事,自然也是我家的买卖。如今以三对一,你还当咱们是打手么?依我之见,这门主之位,只怕要换上一换了。你这婆娘,怎地还敢以门主自居?还不快向新门主问安?若话语恭敬,我便不把你开革出门了。” 雪冰寒秀眉微蹙,眼神冷漠,苍鹰见她不为所动,大感沮丧,怏怏说道:“我....我和你说笑的,你这人太过严肃,与以往....不太相似。” 雪冰寒说道:“一门之中,长幼有序,先后有别,岂能嬉笑怒骂,胡言乱语?你快些去了,不将那鬼魄诛杀,可别说自己是山海门人。” 苍鹰哀嚎道:“这等大事,你便让我一人去跑腿?我不依,你非与我同去不可。” 雪冰寒见他撒娇胡闹,美目一瞪,说道:“我若走了,山海门中空无一人,万一有买卖上门,那又该如何是好?你去吧,三峰与归燕已经去了。你若到的晚了,他们在那些妖魔手下吃了亏,非得找你算账不可。” 苍鹰喜道:“不愧是门主,调度有方,将来我追随于你,吃香的喝辣的,财源广进,那可是好处不尽了。” 雪冰寒嗔道:“你当咱们山海门是山贼劫道么?快滚,快滚。你做的那些丑事,我今后再找你算账。” 苍鹰哈哈大笑,一个跟头,破开山间迷雾,霎时如雷电般远去。 第806章 来世相见 开平城外二十里之处,一条山道蜿蜒越岭,岭上有密林,林中有一隐村,藤草翻屋檐,甚是孤僻冷清,人踪罕见,此地乃是江龙帮分舵所在,由于靠近京畿,群雄常在此谋事。 此时夜深人静,有一妙龄女郎身穿黑衣,肩披风裳,纵马从村中出来,绕下山道,不多时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人也是个秀美女子,眉目英挺,瞧来有几分豪迈。 那英秀女子说道:“香儿,你可算来了。” 香儿喜道:“郭姐姐,你怎地孤身一人,你那些帮众呢?” 那英秀女子是丐帮帮主郭远征,而那黑衣女郎正是如今江龙帮帮主文秋香,两人今夜在此相约,正要赶往京城,办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郭远征道:“三十个得力干将,全数已混入京城,只要时机成熟,大伙儿一齐动手,非要救出李听雨大侠与小王子。” 香儿愤愤道:“鞑子好生可恶,明明已与咱们定下规矩,只要咱们不再与他们相抗,他们便既往不咎,不刁难咱们。可如今出尔反尔,捉了听雨伯伯与小王子,那咱们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与他们抗争到底。” 郭远征斟酌片刻,说道:“香儿妹妹,我听说....是那铁穆耳的主意,他假意去听雨伯伯府上造访,忽然搜出小王子来,即时便有大军围府,将一众好汉捉了。” 香儿脸色惨白,咬牙道:“他....他为何如此?他难道竟半点不念昔日恩义么?” 郭远征道:“鞑子狼性难改,如今不过原形毕露。香儿妹妹,你若下不了手,也不必随咱们犯险。” 香儿昂然道:“哪里会下不了手?听雨伯伯待我父女恩深似海,咱们冲入刑场,打闹一番,若救不出他二人出来,我便舍了性命,又能如何?” 郭远征又道:“届时少林俗家第一高手飞龙理、金极门掌门顿余阳也会率人相助,更有莫忧盟主主持局面,鞑子纵有埋伏,咱们也不会输。” 香儿道:“就是这般,只是小心起见,大伙儿拟好撤离途径,以图保全之策。” 两人一边商议,一边疾驰,行至半路,见山林间有一庙,香儿心生虔诚,说道:“我要去庙中烧一炷香,愿此事顺当。” 她年纪虽轻,但这些年肩负重担,多受磨砺,心中孤单,想念师父师弟,无助之时,便到庙中烧香求佛,非望神佛相助,只求心中安宁。 郭远征叹道:“正该如此,平素倒也罢了,如今求佛,但望老天开眼。” 眼下三更半夜,庙中人尽数歇息,两人也不在意,翻墙而入,来到佛殿,点香插至香炉,忽然见佛像两旁各有一人,一人正喃喃自语,一人则闭目沉思。 香儿与郭远征此时修为深厚,已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但这两个怪人久在此地,以她二人耳目,竟然不曾知觉,着实有些怪异。其中一人静思不语,倒也罢了,但另一人喋喋不休,何以先前竟未曾听闻? 那说话之人道:“归燕,你来瞧瞧,这地上有蚁交战,甚是惨烈。” 香儿暗想:“归燕?归燕?这名字倒熟的紧。”想起不幸早逝的归燕然,心下大是伤感。 那归燕“嗯”了一声,道:“无聊。” 自语者怒道:“两军交战,厮杀甚重,哪里无聊了?你还不来瞧瞧?” 归燕道:“你何必管什么蚂蚁?” 自语者道:“蚁虽小,焉知不如人?其为生存互相交战,便如人为利欲拼杀一般。我瞧这蚂蚁行军布阵,来回迂折,似暗含一套深奥武功。” 归燕也不走近,双目睁开,似有华光,但随即道:“胡说八道,粗浅至极。” 自语者叹道:“你莫看不起这粗浅功夫。须知这世上第一等的宗师,自身武艺纵然卓绝,若不能使世间武学进步,发扬武道,岂非尸位素餐,空有虚名?因而武学之道,自上而下,由浅入深,须得有个传承。我只觉这伏羲通天的法门不容于世,难以入门,我便时时设想,要创下一整套令常人亦能熟习的宗派,虽堂堂正正,却可应对各般怪异招式。” 归燕道:“祝马到功成。” 香儿暗道:“这人话好少,与当年的玄秦前辈不相上下。” 自语者趴得更低,似在对蚂蚁说话,香儿与郭远征好奇起来,凑近观看,借着月光,只见两队蚂蚁横纵列队,你来我往,香儿瞧了一会儿,只觉这些蚂蚁行动之际,竟似包罗万象,虚实难辨,似散似合,余力不尽。她心想:“我可是昏了头了?这蚂蚁哪会什么阵势?” 再看那自语者,发须皆雪白,竟是个老道,但这老道细皮嫩肉,眉宇清秀,竟像是个假扮老者的青年人。 老道见香儿与郭远征眼神困惑,说道:“归鹤出紫渊,龙鳞游赤霄,头似掌,尾似足,掌去足踏,需得三无五去,流无滞涩。” 香儿悟性比郭远征更高,不禁“啊”地一声,只觉这短短一句话,竟似解开了她心中许多武学谜团,归鹤乃是少阴气,龙鳞正是真阳气,紫渊、赤霄则是数个穴道笼统之称,她心中惊喜,暗想:“这老道怎知我近来练功进境?莫非竟是一位高强的隐士么?” 那老道见香儿满目慧光,反而更是欢喜,说道:“小姑娘,你功夫很好,学的也快,天赋更是奇特。但万事欲速则不达,更需沉淀深思。我只言片语点醒于你,只因你苦思许久,水到渠成,可世间哪有一蹴而就之事?” 香儿笑道:“老道长教训的是。”说罢恭恭敬敬的跪下,向老道磕头道谢,郭远征也大大方方的跪倒,稽首敬拜。老道点头道:“说一句话,受了几个响头,归燕,你说这买卖怎样?” 归燕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三峰兄慎戒慎戒。” 香儿与郭远征心想:“这老道叫做三峰?三峰,归燕,三峰,归燕,却不曾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两位人物。”再去看那归燕,容貌端秀,却有一股孤冷意境。 香儿心中一颤,仔细端详,暗想:“他与那玄秦长得有些像,又...又与归燕然哥哥神似,倒像是两人捏在一块儿似的。怪了,怪了,世上真有诸般巧合呢。” 香儿问道:“三峰老道长,你一言之恩,晚辈感激之至,不知老道长与这位前辈要去何方?” 三峰摇头道:“咱们也无头绪,咱们上司莫名传话过来,要咱们静候异象,我也无可奈何,只得先在这庙里等着。这位归燕兄弟对我甚是依赖,非要跟在老道后头....” 归燕道:“我先来此,你堕后半刻。” 三峰怒道:“老道若使出伏羲八卦阵来,你那玄夜伏魔功有个屁用?上次咱俩打架,是谁赢了?” 归燕道:“我敬你引导之恩,让你半招。” 三峰急道:“我瞧你屁事不懂,闭眼让你。” 归燕道:“我绑了双手。” 三峰道:“老道憋尿憋屎和你打。” 香儿与郭远征见这两人互不相让,吵得激烈,而这归燕看似正经,实则也胡搅蛮缠,已被这三峰带上歪路。她二人正有急事,在这庙中耽搁了许久,匆匆烧香,随即告辞而去。那两人甚是有礼,虽吵嘴正酣,却抽空向她二人抱拳还敬。 双姝出了庙,再奔行许久,潜入开平城墙,入住客栈,睡了一晚,次日便与藏在城中的武林豪侠碰头。 莫忧与段玉水率众迎了出来,莫忧喜道:“你们总算来了。” 香儿道:“莫忧姐姐,大伙儿可准备妥当了?” 莫忧道:“京城防备严密,非比寻常。此行共来了三百来个好手,皆是成名人物、功夫一流。我已买通朝官狱卒,知道情形,只要大伙儿一齐动手,不愁不成事。” 那小王子乃是赵盛与仇馨之子,身份尊贵,当年莫忧将他从顺元府皇宫中救出,藏匿起来,不让朝廷知晓。尔后铁穆耳亲自率众与李听雨等人议和,不追究谋反之事,纵虎于江湖,但要众人与元人无碍。 李听雨等豪杰见大势已去,而铁穆耳素有善名,众人得以活命,都承他的情,无奈之下,只得答应。铁穆耳平叛有功,再获封赏,有他居中调停,这些年中原便极为太平。 谁知好景不长,忽一日铁穆耳知悉了小王子之事,设计将他与李听雨捉去,朝廷下令,要将这两人当众处死,以绝汉人念想,冷汉人热血。莫忧暗中挖掘飞蝇告知宝藏,富甲于世,又借小王子名义,隐隐号令天下武人,当上了武林盟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知道此事,怎能不怒?当即传令江湖,要各门各派齐派人手,救助这宋朝最后骨血。 铁穆耳虽提议善对汉民,但其余蒙人则依旧我行我素,凌虐无道,蒙汉之间,势同水火,武林同道正对朝廷不满,得知此事,焉能不怒?自然抽调高手支援,会于城中一庙会之内。 赵风咬牙说道:“听雨老哥在鞑子黑牢之中,定然倍受折磨,我是一刻也忍不了。咱们今晚便杀入狱中,将他二人救出来如何?” 莫忧说道:“铁穆耳绝非无谋之辈,定然将大牢守得水泄不通。咱们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急躁。” 第807章 曲终人将散 众人出谋划策,商议关窍,布下种种安排处置,都觉救人时机,莫过于当众斩首之时。趁人潮汹涌、乱象陡生之时发难,一百人佯攻那问斩官员,一百人守住看台,再数个高手将刽子手杀了,救下李听雨与小王子来。那小王子年幼,鞑子行事残忍,虽不至于当众杀他,但听闻亦会将他带至校场,乃是杀鸡儆猴、折磨他心智之意。 计划许久,终于有了定论,群雄皆想:“与其摇尾乞怜,不如豁出性命,与鞑子拼了,就算不成,也是传颂一时的英雄好汉。”这般想着,反生出一股无畏勇气来。 到了行刑之日,校场前人山人海,当真水难泄出、针无容处,众豪杰穿上便服,暗藏兵刃,散布各方,见那处刑台旁搭着大凉棚,数个监斩官僚坐在棚中,笑容满面,有说有笑。 香儿心想:“依铁穆耳性子,此事绝不简单,但事到如今,咱们也不能退缩,大不了与李听雨伯伯同生共死。” 只听前方人群喧嚷,声如浪涛,一大队官兵将李听雨押上高台,李听雨浑身血污,伤痕累累,垂头丧气,显然倍受折磨,台下义士想起李听雨的仁义恩德,无不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凉棚之中,走出一人,香儿认出那正是当今王孙铁穆耳,铁穆耳喊道:“李贼听雨,犯下滔天大罪,杀人无数,背叛皇恩,罪不可恕,本当凌迟处死,虽然,但皇恩浩荡,却只斩首而已,李听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听雨惨笑一声,说道:“李听雨一生有无数挚友,忠肝义胆,性命之交,过的很是快活。而我行的正,坐得直,今日即便冤死,也死而无憾。你们这些鞑子残忍无道,将来必有恶报。你们只管动手,何必啰嗦什么?” 群雄在台下一听,各个儿热泪盈眶,奋勇难耐,恨不得立时上前,只是未见到小王子,一时不敢发难。 铁穆耳眉头微皱,叹道:“就这样吧。”他违背诺言,捉了李听雨,又处决了他府上武人,心有不安,但另一王孙甘麻剌已得知宋朝小王子之事,若被他抢先立功,铁穆耳自身难保,只怕会失了忽必烈欢心,迫于无奈,唯有出此下策。他深恋着香儿,用情坚定,一旦杀了李听雨,那两人便结下不可化解的深仇,可事到如今,他也无路可走,是以神情阴郁。 就在这时,又有二人被押上处刑台,李听雨一瞧,认得正是他的两个儿子,心下酸楚,暗想:“想不到我儿也落入鞑子手中。但燕儿却平安无事,也算不负若兰所托了。” 李高、李正吓破了胆,嗷嗷惨叫,话语不清。铁穆耳朗声道:“李听雨,你这两个不肖子孙,便是告知咱们王孙下落之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他斟酌辞令,又道:“此二人背亲忘义,天理难容,我便让这二人先你而死。” 李听雨登时醒悟:“难怪主公行踪泄露,而李高、李正下落不明,原来如此。”心中又恨又喜,喊道:“好,好,李某死在两个孽子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铁穆耳一声令下,刽子手大刀砍落,李高、李正脑袋落地,百姓等了许久,终于见血,欢呼起来,场面甚是热闹。群雄恨此二人奸恶,反而大声叫好。 铁穆耳又道:“李听雨,时候到了。”抛出令签,凉棚中护卫让开,有人领着一幼童走出,迫他观看,香儿看得清楚,正是小王子。 莫忧陡然长啸一声,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她飞身而起,转眼从众人头顶跃过,来到凉棚前头,袖袍一拂,剑影重重,众侍卫抵挡不住,立时死了数人。莫忧捉住小王子,施展轻功,正要离去,但前后左右已被团团围住。她毫不慌张,稳稳站定,神色悠闲,说道:“铁穆耳,就凭这些虾兵蟹将,拦得住我莫忧么?” 铁穆耳叹道:“莫忧盟主,你如此行事,从此便是朝廷大敌,永无宁日了。” 莫忧笑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蓦然出掌,袖袍似雾,砰砰声中,掌力将数个侍卫击飞出去。侍卫手持长枪,绞转捅前,莫忧轻功如神,躲闪自如,将众侍卫打得落花流水,但敌人中不乏好手,她一时也无法脱身。 香儿趁莫忧牵扯,与郭远征跃上处刑台,剑光一闪,将刽子手杀了,郭远征当即救下李听雨,李听雨看清来人是谁,忙道:“郭帮主,香儿,我老迈无用,死不足惜,你们何必....” 郭远征笑道:“李帮主不顾自身安危,却替咱们操心,高义厚德,人所不及,咱们岂能不救?” 香儿朗声喊道:“去杀了铁穆耳,咱们建功立业,流芳千古!”说话间,无数好汉高声怒吼,涌向各处,将官兵护卫迫得节节败退。段玉水施展毒掌功夫,掌力化作条条白蛇,四处流动,触者立毙,杀伤残酷。香儿与郭远征也各出神剑,虽强敌环伺,但亦并不为难。 铁穆耳见情势危急,又听见香儿声音,一咬牙,喊道:“神箭哈赤鲁,动手!” 但听一声炮响,众人尽皆心惊,前方步声隆隆,无数弩弓手快步赶来,更无二话,立时射击,刹那间矢如飞蝗暴雨,从天盖落,不顾百姓死活,群雄大骇,慌忙闪躲,但这哈赤鲁神箭营精锐无匹,眼手精准,不多时便多有伤者。 香儿知众人危在旦夕,若不及早杀出重围,便有全军覆没之厄,心念一动,身法如风,施展众鬼开门的妙法,霎时三道人影分散冲出。这功夫乃是苍鹰所传,她此刻内力雄浑,运用巧妙,便是幻影假象,亦灵动如真,旁人难辨真伪,稍一迷茫,香儿已杀入神箭营,剑出如龙,形如鬼魅,接连刺死敌人。 莫忧笑道:“香儿帮主,好一招贪狼迷影。” 香儿喊道:“你带着小王子先走!”留下话来,有心擒拿敌寇,直朝铁穆耳杀去,弹指间已至近处。铁穆耳见她到来,心神恍惚,心肠一软,遥遥喊道:“香儿,你真要杀我么?” 香儿长剑一转,剑光如针,杀伤侍卫,踏上一步,说道:“事已至此,你我恩断义绝,铁穆耳,借你这金贵身子一用,当做咱们挡剑之盾。” 铁穆耳哀叹道:“香儿,我原不想如此,但....但我答应你,我若登上皇位,必善待汉人,造福天下百姓,做一个好皇帝。你留下来吧,你知道我对你情意。” 香儿道:“蒙人乃狼虎,我汉人是羊兔,我便要做这驱狼逐虎的猎手。铁穆耳,你们一日不从中原退走,我文秋香绝不罢休!”一边呵斥,一边劈砍,瞬间已来到铁穆耳面前,伸掌抓向铁穆耳衣襟。 忽然间,铁穆耳衣衫前嗡地一声,香儿耳鸣身震,脑子一昏,退后几步,被三个侍卫擒住,刀刃抵身,不能动弹。原来铁穆耳身怀异宝,叫做雷吼宝珠,此珠吸日月精华,到紧要关头,可发出音波,击退强敌。香儿虽内力绝顶,但事出突然,抵受不住,中计倒地。 铁穆耳虽有防备,但受此物波及,也极不好受,他咬牙站起,面对香儿,目光凄凉,说道:“香儿,我绝不会伤你,我记得你待我的恩情。” 香儿狠狠怒视着他,想要说话,但深受震荡,难以开口。她心想:“想不到我还是落在他手上。若他....他想图谋不轨,我便自绝经脉而死。” 郭远征施展太乙幻灵剑,赶来相救,势如破竹,但突然间冒出许多高手,将她围住,兵刃灵动,似蛟似豹,郭远征劈出道道银光,迷人耳目,杀了十多人,但高手数目太多,各个儿功底深厚,她又要提防弓手,瞬间不慎,背上中锤,她一阵剧痛,站立不定,也被人拿住。 莫忧查知不妙,暗想:“我先救出李听雨与小王子,其余人之后再想办法,总不至于全失陷在此处。”身子拔高,快似飞燕,正要往远处跑去,但顷刻间眼前倩影一闪,她大吃一惊,红剑斩出,那女子娇笑道:“你忘了我是谁么?你不是我的对手!” 莫忧骇然道:“苏临仙?”这女子是她当世克星,不禁心下生怯,过了十招,苏临仙使出鹿野神拳,拳力似风浪般扩开,莫忧挥剑一挡,顿时内力全消,逃回丹田。她惨叫一声,被苏临仙制住,怀中幼童自也落到苏临仙手上。 再过不久,段玉水、飞龙理等人也悉数获擒,被一一绑住,送到铁穆耳面前。群雄自知难逃一死,纷纷破口大骂,毫无惧色,香儿死死瞪视铁穆耳,宛如凶狠困兽一般。 铁穆耳心想:“我....我要当上皇帝,非得立功不可。不能心软,让甘麻剌有可趁之机。”垂下脑袋,说道:“将他们全数关入大牢,待我奏明皇上,再行处置。”顿了顿,又道:“不许碰这几个女子,违者格杀勿论!” 香儿心头绝望,暗想:“大伙儿今日皆死在此地,可恨,可恨。若是师父在此,我们怎会落败?”她悲伤痛惜,蓦然孤单无助,想起苍鹰,又想起赤蝇来。这两人曾多次相救于她,令她自然而然生出依靠之情,当下面临绝境,不禁怀念刻骨。 苏临仙笑道:“铁穆耳小王爷,我又帮了你一回,你该如何谢我?” 铁穆耳苦笑道:“苏姐姐无论要何奖赏,我焉能不肯?”命众人将群雄五花大绑,送往黑狱。 香儿迷茫四顾,无力反抗,随侍卫前行,正在这时,却见一人从空中轻飘飘的落下,拦在侍卫前头。众侍卫不知此人来历,但见他轻功诡异卓绝,立时万箭相向,蓄势待发。 铁穆耳大声道:“你是什么人?莫非也是反贼么?” 香儿凝视此人,身躯发颤,热泪盈眶,而那人转过目光,扫过众人,霎时与她对视,苍白冷漠的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亦极为惊恐。 香儿喊道:“师弟!” 赤蝇喊道:“师姐!” 第808章 醉妆词·笼中兽 香儿陡然见到赤蝇,委实喜出望外,心中满是热念,但立时想起此时情形,又担心他的安危,喊道:“师弟,你快走,此事与你无关。”看元朝弩手齐刷刷对准赤蝇,急道:“铁穆耳,不要伤他,他不过是路过此处。” 赤蝇神色悲苦,嚷道:“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你莫要杀她,她是我师姐,让我...让我救她,救救大伙儿....”猛然声音一变,变得嘶哑奸诈,笑道:“如此甚好,我本就要捉那苏临仙。” 苏临仙美目一闪,见赤蝇样貌不差,年轻轩昂,嗔道:“你这风流孩子,怎地要捉我?你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赤蝇不答,脸色又平淡下来,道:“师姐,你...你被鞑子捉了?我...我这就救你,救....救大伙儿。”快步朝她走去,香儿喊道:“快走,莫要管我!” 香儿身前数个铁甲护卫架矛直刺,赤蝇反手一握,内力到处,夺下三、四根来,反震过去,侍卫身躯巨震,口中格格发声,摔在一旁,口喷鲜血而死。香儿、郭远征等人惊喜想道:“三年不见,他内劲竟到了这等地步?” 铁穆耳厉声道:“射杀逆党!”神箭营登时出手,嗖嗖声中,弓弦震荡,箭矢破空而过,响声尖锐。 赤蝇双手半抱,如怀揣花篮,掌中真气纭纭,回过身,出掌牵引,那许多箭矢被他拨挡,刹那间绕弯而过,不曾碰他一片衣角。那箭矢射向香儿等人,擦过绳索,就此断裂,转眼数十人重获自由。他面对箭雨,应急变招,竟能以疾飞之矢断众人束缚绳索,却不曾伤得一人,功力之深,运用之妙,实已臻神而明之的境地。 香儿大喜,上前握住赤蝇,说道:“师弟,咱们先走!” 赤蝇犹豫片刻,铁穆耳急切万分,嚷道:“再放箭!”神箭营再一轮箭雨飞来。赤蝇跃上半空,众人只听耳畔嗡嗡之声,似蚊虫振翼一般,登时飞箭倒转,反击向神箭营,众兵卒大骇,抱头躲闪,但哪里能躲闪的开?转眼各中一箭,皆是要害,倒地气绝。 铁穆耳见来人武功如神,数百人被他顷刻击毙,真如踩死蝼蚁一般,大惊失色,不敢多留,护卫涌上,拥着他往皇宫奔去,再顾不得香儿等人。 香儿、莫忧、郭远征等人叹为观止,暗想:“他武艺大成,更远远胜过昔日苍鹰、归燕然。”莫忧更是畏惧,寻思:“莫非他也是山海门之人?我....我又上了大当么?”原来蛆蝇夺了飞蝇毕生功力,神功尽复,不逊于昔日山海门人,此刻虽心神紊乱,但稍显功夫,众侍卫哪里是他的对手? 赤蝇凌空一抓,剩余武人也被松绑,他身形一闪,那苏临仙被他手到擒来,竟如捉小·鸡一般,苏临仙尖叫道:“你放开我,我不敢与你作对。” 赤蝇不理,点上苏临仙穴道,神情恐怖,瑟瑟发抖,咬牙道:“不许伤我师姐!你...你给我老实些!” 群雄见救出人来,而元朝侍卫一时慌乱,不敢追上,赶紧撤走,分散逃窜,各自穿巷绕街,找藏身之地。开平繁华广大,多有房屋楼宇,满是隐秘角落,众人不多时便已逃得无影无踪。众侍卫仍有余悸,哪里敢捉? 香儿拉着赤蝇,钻入一荒园之中,望着赤蝇面容,心中激荡万分,又悲又喜,蓦然钻入赤蝇怀中,“呜呜”哭出声来。 赤蝇急道:“师姐,眼下不是...不是哭的时候。” 香儿性子坚毅,立时止泣擦泪道:“师弟,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怎地...怎地练成这般功夫?有你相助,咱们大事可期。” 赤蝇脸上青筋暴起,似忍受钻心之痛,他说道:“师姐,听...听我说,我体内有一妖魔,这妖魔是疯子,他...他想杀你,杀莫忧姐姐,杀郭远征,杀李堂主,杀....杀赵风,杀若兰师叔,杀....杀安曼师姐,杀死师父,杀死....杀死我,杀死师父的亲朋好友。我将他暂且压住,但决计敌不过他。他答应我,只要我不与他捣乱,他...他便手下留情,暂时忍耐....” 香儿凝视着这位师弟,见他惶恐不安,眼神却充满慈爱关怀,刹那间,她相信了赤蝇荒谬的话,明白这看似懦弱的师弟,却又多么勇敢无畏。 她捧着赤蝇脸颊,说道:“师弟,我不怕你,该如何帮你?” 赤蝇哭道:“你快些离开此城,找一处人迹罕至之地。马上,马上那魔神便要施法了。” 香儿道:“什么魔神?他若施法,又会怎样?” 赤蝇大声道:“自古凡人之中,多有妖魔后裔,那魔神会引出人心之魔,令他们...他们变作妖魔鬼怪,不再是人了,就...就如我一般。” 他说完这话,拉着苏临仙,陡然腾空而去,转眼已消失不见。 香儿伤心不舍,大喊:“师弟,师弟!”赤蝇却不回应。她由悲至喜,再由喜转悲,起落过大,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当即摔倒。她强自撑住,暗想:“师弟他..他疼痛难忍,他...他是为何保护我,这才克制住那妖魔,回复神智,他待我如此恩重,我岂能不报?不,不,我说什么也要找到他。他....是我世上最亲的人。他一直默默帮我,如今...如今是我帮他的时候了。” 她身子虚弱酸软,一时也找不到赤蝇,调息片刻,稍振精神,施展贪狼迷魂影的功夫,潜过大街,来到众武人碰头之处,见莫忧、段玉水、郭远征等人皆在此处,三百人虽有伤者,但竟一个不少。 赵风喜得坐立不禁,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赤蝇这小子有出息,这三年里头,他定有奇遇,嘿嘿,如今他身怀这等武艺,若被他娘与他海飞凌师姐知道,定要高兴坏了。” 段玉水赞叹道:“他这人谦恭有礼,想不到身怀绝技,他常常说自个儿武功天下第一,我还一直不信,如今一瞧,当真非他莫属。经过此事,大伙儿全都欠他恩情了。” 众人齐声赞同,颂词如潮,但皆是肺腑之言。 李听雨抱住小王子,连声泣道:“李某教子无方,累主公受苦了。若非大伙儿相救,李某之罪,真百死莫赎。” 莫忧说道:“李大人,你为人正直,大伙儿全都敬仰,我本以为世间唯有恶人,但见你之后,方知并非尽然,你千万莫要自责。” 陡然听得山下传来马蹄之声,众人望去,只见又有数十人振辔而来,正是谷淇奥、鬼魅夫妇,会同鬼剑门的高手前来接应。莫忧见他们赶来,松了口气,鬼魅下马说道:“咱们得了消息,已然晚了,望诸位原宥。” 莫忧道:“是我一时疏忽,不曾传书于两位。如今大事已成,咱们这就走吧。” 众人下山之后,朝城门走去,预料必有大战,各自全神贯注,揪心吊胆。但开平城门御外而不对内,杀将出去,远易于破门而入。莫忧拟定跃上城楼,杀了守将,众人开启城门,鸟兽般散去,在郊外早备有马匹,蒙人必难追寻。 来到城楼前头,却听城楼上传来声声惨叫,撕心裂肺,听来恐惧万分。香儿与莫忧互望一眼,暗喜道:“莫非有好汉前来相助,先替咱们杀了守将么?” 莫忧一转眼,却见段玉水意志消沉,精神不振,她迷住此人心神已有多年,将他视作忠仆,见状也不禁关切,问道:“玉水,你怎么了?” 段玉水摇头晃脑,笑道:“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倒是怎么回事,原来....原来是中了邪法,一直不曾清醒。” 莫忧大惊失色,急道:“你说什么?玉水,你莫要胡思乱想!” 又听少林飞龙理、崆峒公孙雷、五丰派晁洞仙等七十多人皆喃喃自语,现出诡异笑容,群雄大感怪异,纷纷问道:“众位兄弟,可是累了?如今却需得强打精神,一鼓作气冲出去啦。” 段玉水突然大吼一声,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长大嘴巴,霎时黑光乍现,竟化作一头见状高大的牛面怪人。飞龙理、公孙雷也各自变化,有的化作虎人,有的化作马面,有的变得骨瘦如柴,偏生却有一丈之高,有的浑身出血、却放声大笑。 莫忧等人难以置信,惊恐万状,立时抽出兵刃来。段玉水咬牙道:“莫忧,你害我好苦!我杀了你!”猛扑过来,双掌翻飞,掌力雄浑,拍向莫忧,莫忧出掌抵住,身子一震,只觉段玉水内力更胜往昔,如毒蛇般侵入她经脉。莫忧不惧毒质,也不抵挡,立时反攻过去,两人相持不下,轰地一声,各自退开数步。 段玉水咆哮道:“杀,杀,我宰了你这迷魂精!”低头用牛角一捅,莫忧一转一让,已然避过,与段玉水各施妙招,难分胜败。 群雄陷入内乱,众妖怪凶猛无比,立胜猛兽,瞬间便死伤惨重,香儿想起赤蝇之言,不禁颤抖起来,想道:“赤蝇说的是真的?那魔神真有其事?”她初时仍顾及同僚之情,不忍下狠手,但过了片刻,局面不利,她便全力以赴,剑出见血。 第809章 摧心咒 众人正与妖魔杀的难分难解,城楼上响起巨响,有尸首落下围墙,摔成肉饼。过了片刻,又有密密麻麻的怪物现身墙上,高声怒吼,翻墙而下。 香儿大喊道:“挡不住了,咱们突围出去!”一马当先,剑光交织,向前冲杀,但众妖猛扑而来,将众人隔断,片刻间血腥四起,死伤者众。香儿听城中各处也满是惨叫声,想来必有屠戮。 她想起往昔在羊苴咩城之中,一众树妖遍布各处,景象与此时何等相似?但眼下境况惨烈,远胜当年,众妖无穷无尽,只怕这开平城便要毁于一旦了。 正在存亡关头,她眼前数十道黑影闪过,众妖骨骼纷纷断裂,响声密集相连,仿佛一声长长的尖啸。她眼前一头羊怪粉身碎骨,软倒在地,化作肉泥。 她双目迷茫,扫视四周,又见数百人同时现身,在众妖肩上一拍,惨叫声中,妖怪摔在一旁,却未死去,不过昏迷不醒。 香儿震惊无比:原来那数百人全数一个模样,鹤发童颜,长须飘飘,正是那叫三峰的老道。她眨一眨眼,身影消散,老道从城楼上飘落。而那黑影已然停歇,化作那叫归燕的汉子。 香儿心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头?这般身手,只怕千军万马也不在他们眼中。”霎时满心敬畏,脑中却无头绪。 三峰叹道:“归燕,你下手太狠,何必多造杀戮?” 归燕说道:“你若早说,我便不杀了。但那十二大妖与蚩尤却不可饶。” 三峰道:“只诛首恶,不涉旁人。” 归燕点头道:“如此也好,省些力气吧。” 莫忧见此二人,天性发作,瑟瑟发抖,连连后退,她陡然妙目圆睁,望着那归燕,咬破红唇,一时冲动之下,惊呼道:“你...你是...你可是玄夜?还是...还是归燕然?” 幸存众人尽皆惊骇,朝归燕望去,见他面目有几分眼熟,确有归燕然的样貌,但也并不如何相似,李听雨颤声问道:“这位....这位大侠,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归燕淡淡说道:“在下归燕,尚有正事,告辞了。”话音刚落,早不知去向。 三峰叹道:“他身前俗世牵扯太多,但眼下已舍之不顾,尔等无需挂念。”正要离去,香儿急道:“道长,我....我随你同去,我要救出一人来。” 三峰道:“强敌当前,我二人未必能胜,打斗起来,耗时甚久,此城多半难存,你又何必跟来?” 香儿哭道:“道长,其中一人,乃是我师弟,他年轻的紧,体内被妖魔所附,还求道长...道长救他一救。” 三峰道:“你说的乃是那妖魔蛆蝇,听闻此妖神功大成,远超侪辈,若带着你同往,只怕是害了你。” 香儿道:“我不怕,他...他仍有良知。” 三峰神色缓和,笑道:“他是你的情郎么?” 香儿羞红了脸,说道:“我说了,他是我师弟。你到底...答不答应?” 三峰沉吟片刻,一卷袖袍,狂风涌动,两人飞上半空,瞬息远去。 ..... 赤蝇带着苏临仙,抵达皇宫校场,见十数人整齐跪地,面对一幼童。两旁横尸无数,皆是护卫,非天转过身,见了两人,站起身来,喜道:“你终于将这灵花带来了。” 苏临仙哭喊道:“你们捉我做什么?饶命,饶命,我...” 太乙走近几步,袖袍一拂,苏临仙镇定下来,神色困惑,微微傻笑,非天柔声道:“你受蚩尤之魄相助,妖力倍增,如今是该还回了。” 苏临仙担心问道:“我...知道了,但我真这么做,可会就此死了?” 非天道:“诸位只归还其魄,不涉其魂,只不过暂时失了功夫法力。但蚩尤复生之后,集天地间无尽气海,便可反哺诸位,如同那冰雪神潭孕化神人一般,助诸位回复往昔神通,从此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灵花、九婴、夜啼、血妖、地牛、秋羊、铜马、金虎、青狼、尸魔、蛆蝇齐声喝道:“魔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吾等愿舍弃本魄,助魔神圆满无缺。” 那幼童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诸位忠心,我已知晓。但山海门人即将前来,我吸纳尔魄之时,需得有人护法。诸位之中,仅蛆蝇、非天、太乙三人可挡山海门人,我便暂不纳蛆蝇、非天之魄,以保我功法大成。” 众妖再无异议,全数五体投地,幼童长啸一声,霎时天地震动,乌云滚滚,血光蔽日,众妖齐声惨叫,只觉神魂剥离,头疼欲裂,片刻之间,众人现出人形,一齐昏迷过去。 幼童喊道:“妙极,妙极,我本该如此,啊,啊!”他沉醉的大喊大叫,快乐无比,盘膝而坐,血光将他裹住,仿佛蚕蛹一般。 就在此时,有三人先后赶至,正是三峰、归燕,香儿,三峰将香儿罩在真气之中,香儿见了蛆蝇,大声喊道:“师弟,师弟,是我!我是师姐!你...你好好看看我。” 蛆蝇大笑道:“山海门愈发不成器了,竟想用这攻心之术,前来扰我?”一挥手,无数黑虫乌云般降下,扑向香儿,三峰脸上变色,使出真武通天掌,飓风如墙,将那黑虫弹开,又将香儿送至密林之中。 非天面向归燕,顿时认出他来,神色喜悦,说道:“孩儿,孩儿,想不到你竟能入这山海之门?我乃是你亲生父亲,你当真要与我为敌么?我可真不忍心杀你。” 归燕道:“阁下胡言乱语,可是疯了?” 非天大笑道:“不错,正是疯了。若是不疯,却又怎能成事?”他功力尽复,早无尘心,霎时化作一头巨妖,六臂如同转轮,分使出风雷火水电毒六般法门,化作圆球,袭向归燕。归燕使出玄夜伏魔功,黑影附体,快若黑雷,拍出掌力,与非天法门相碰,登时宛如地震,轰地一声,四周宫墙塌陷。 非天身怀奇术与玄夜伏魔功有几分相似,唤作黑风大法,乃是以体内妖力灌注躯体,引出无上神力,无影奇速,一旦使出,宛如一股黑风一般。但此举消耗血肉,痛苦无比,本难以承受,无法持久,但非天在世间经历轮回,练成一门“剥鳞地狱心经”,以苦为乐,这黑风大法使出来,反而威力倍增。 此刻他掌力轮转,形迹如电,与归燕斗在一块儿,而归燕的玄夜伏魔功并未纯熟,无法使出“离形”,一时竟落于下风。 另一头,三峰也在与蛆蝇激斗,他深知蛆蝇那黑蛆之火极为棘手,若被沾染,隐患无穷,故而使出伏羲八卦阵来,以隐仙之法,遁形阵中,在此世上若存若亡,若隐若现,形迹飘忽不定,掌力可透体而入,不受真气阻挡。蛆蝇胡乱冲撞,拼命捕捉,毫无功效,被三峰全力打了两掌,痛彻心扉,险些晕死过去。而三峰虽受香儿所托,但见这蛆蝇体格强健,攻势凌厉,不逊于觉远,也不敢留手。 再斗数百招,蛆蝇大叫一声,身形溃散,化作漫天黑蝇,宛若繁星,无处不在,扑咬三峰。三峰挪移方位,转眼避让,一时无法出手,也难以找到那蛆蝇实体。他心知蛆蝇此法极耗心力,只需静候,自会露出破绽来。 ..... 四人相斗之时,太乙却偏偏盘膝而坐,并不插手,他闭上眼,神情惬意,又开始做他的美梦来。 他那诡异绝伦,毫无定法的美梦,却总转瞬即逝,难以留存。那超乎想象的道理,无可言喻的景象,层出不穷的幻境,异想天开的异世,伸手去捉,立时灰飞烟灭。 多年之前,偶然间,他在梦中见到了那样的情景,无比真实,令人流连。但在那之后,这梦境便再难持久,往往昙花一现。 他由此知道:这世道之外,有如此境界,永无定式,万事皆有可能。他想要前往这般境界,或者,他想要将这境界引入此世,化作现实。 他并非想重现群妖盛世,也不想品尝奇异脑子,他只想重现那多年前偶尔瞥见的梦境。 若真要这般,他别无他法,唯有吞噬蚩尤的脑子,融合太乙真仙之法。 他试过这法子,他吞入血妖之脑,融合其魄,得了血肉纵控念的功夫,虽甚是粗浅,但奇效也十分惊人。 那恶心难吃的脑子,太乙憎恨这念头,但他不得不为。 如今,终于轮到蚩尤了。 非天不知道,蛆蝇不知道,蚩尤也不知道。他传给非天的功夫,那用来抑制蚩尤妖力的劝诫道理,实则另有妙用。在蚩尤吸纳群妖之魄,若即若离,昏昏沉沉之际,太乙可找到那刹那间的空隙,施展法术,令蚩尤软弱无防。 非天与蛆蝇被山海门人引开,这是他下手的良机。 他睁开眼,梦境消散,但他并不沮丧,因为他即将大功告成。他催动太乙法术,刹那之间,那叫格勒古塔的少年放声惨叫,捂住脑袋,喊道:“你...你....你骗了我,你....啊...!” 太乙不再迟疑,拍出一掌,击碎了蚩尤那原本被鼓荡真气守护的躯体,他眨眼间砍下少年头颅,取出脑子,吞入腹中。 非天、蛆蝇本在激战,与敌手难分高下,蓦然见到这等场景,各自魂飞天外,暴跳如雷,厉声喊道:“太乙,你做了什么?” 高手相斗,岂能有片刻分神?三峰、燕然立时全力攻来,非天、蛆蝇同时中掌,再也支持不住,掌力摧破真气,击碎躯壳,两人摔在地上,引得皇城晃动。 第810章 大雪飘迷雾 太乙捧着肚子,愁眉苦脸,似误吞脏肉污水一般,他抱怨道:“我就知这妖神的脑子味道大坏,但我自找苦吃,却又怨得谁来?” 非天、蛆蝇霎时冲过,非天抱起格勒古塔,见这少年早已死了,身躯颤抖,悲恸至极。蛆蝇暴喝一声,扑向太乙,掌中黑火灼烧,化作数条黑龙,太乙催出内劲,砰地一声,将蛆蝇震退。 非天虎目湿润,狠狠道:“你这奸诈无耻的小人!老子将你碎尸万段!”他中了归燕一掌,饶是他体格如铁,也已受伤极重,暂时难以复原,可他盛怒之下,全忘了疼痛,更不顾身后强敌,猛地直取太乙。 蛆蝇情形也不比非天好到哪儿去,他被三峰一击震伤脏腑,稍稍一动,口鼻流血,但他抛诸脑后,只想与这杀害妖神的太乙拼命。三峰、归燕见此态势,心生敬意,同时住手,静观其变。 太乙阻隔两人围攻,甚是潇洒,全不困扰,他道:“如今那蚩尤之魄在我体内,我便是蚩尤,只不过换个躯壳,安上个魂灵,当做牢笼罢了。两位如此执迷不悟,岂非愚昧?为何还要与我相拼?可见尔等妖魔,凡心难消,终究远敌不过我等仙神。” 非天呼啸一声,巨掌如山,轰隆砸落,太乙接了一招,使太乙步伐,绕开蛆蝇变化无方的拳力。眨眼功夫,他飞上高空,击出两道劲风,非天与蛆蝇伤势太重,尚未愈合,只得勉力招架,一时再难追赶。 太乙笑道:“尔等亦受蚩尤之魄,此刻也当交还了。”他已得蚩尤之能,体内真气足以颠倒乾坤,而非天、蛆蝇之魄本就得之于蚩尤,实则生死皆操于太乙手心。太乙稍一动念,掌心翻动,非天、蛆蝇浑身巨震,跪倒在地,苦苦挣扎,哀呼声中,已被太乙拘走了魄。两人失了心魄,登时昏死过去。 三峰、归燕互望一眼,三峰问道:“原来兄台苦心造诣,便是为了化解此劫?” 太乙仰头望天,愣愣不语,忽然间雾气滚滚,血光漫漫,三峰、归燕稍一恍惚,太乙已然不见。 归燕道:“此人险恶,远胜群妖。须得早些除去。” 三峰说道:“我似曾与此人交手,但他此刻得了妖神之魄,今非昔比,依我之见,须得禀明门主,再行定夺。” 归燕点头道:“此言有理,咱们这便返去。” 但皇城之中,雾气愈发浓烈,便是以山海门的神目仙耳,也已看不清方位。两人查知有异,各凝神提防。 三峰蓦然心头莫名恐慌起来,见到一老僧从雾中走出,身上缠绕一朵可怖狰狞的花朵,那花蕾处张开血盆大口,撕咬老僧的脑袋,说道:“徒儿,徒儿,你犯下大错,以为便能善罢么?” 刹那之间,三峰前世种种错事,如魑魅魍魉、鬼魂噩梦一般钻入脑中,他本已有仙人心智,不受凡尘所惑,忘记前生。但此刻心防陡然决堤,愁苦惧意千百倍的放大,霎时寻回诸般记忆。他只觉自己虚弱无力、罪该万死,忍不住跪倒在地,无数烦恼化作剥皮的刑具,加在他身上,登时痛彻心扉。 他见到樊城前战死的尸首,见到文天祥的头颅,见到觉远惨白的面容,见到灵花岛上一个个惨死的生灵。灵花从他们身上长出,吸食血肉,开枝散叶,流毒无穷。 这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一意孤行,望了慈悲,逞一时快,痛下杀手,他逃避罪过,遁入仙门,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他罪恶的褒奖。 天道无道,天道无道。三峰舍弃凡心,便是为逃脱心中不散的阴魂。此时此刻,三峰重拾往事,痛哭流涕,宛如失了母亲的幼童。 他痛苦之余,稍稍闪过一丝清醒,暗想:“此乃太乙异术,当可化解。”但眼下意志涣散,难以凝神,再使不出半分功夫来,转眼之间,真气逆乱,一颗心跌入深渊之中。 他望向归燕,见他盘膝而坐,脸上肌肉抽搐,显然也在与心魔相抗,但局面显比三峰更佳。三峰武功虽在山海门中出类拔萃,但说到心无尘埃、凡俗不扰,却远不如归燕等人了。 但那又有何差别?他们终将堕落沉沦,不过早晚而已。 三峰心如乱麻,胡思乱想:“我何时中了那太乙的法术?即便他得了蚩尤之能,我全神贯注,不曾露出破绽,怎会中招?”苦苦思索,陡然之间,竟从前事中想起端倪。 他想起当年与太乙相斗之时,曾被太乙一掌击中后心,真气顿散,他当时立即反击,扳回局面,但那一掌之力却由此侵入脑中,潜藏起来。 就在那时,太乙埋下恶毒的种子,他料到会有今日之事么?不错,此人心机深远,筹划已久,归燕想必也曾被太乙所伤,中了太乙幻术。 三峰想要自尽,重回山海门中,但到此地步,当真求死不能,他欲运功击碎心脉,便有无数冤鬼喊道:“你想要逃离么?你又想一走了之,逃避罪孽么?”三峰便丧魂落魄,畏惧而无力。再过不久,他意志消沉,放弃抵抗,任由心绪被恶念吞灭。 他会永远成为疯子,但疯子不知痛苦,不啻于一场解脱。 就在这时,有人将手掌按在他天灵盖上,一股清凉舒适的真气灌顶而下,驱散万般杂念,击溃种种心魔。三峰得此大援,喜出望外,急忙运伏羲之法,真气流转,将那太乙真气驱逐出去。 他松了口气,却见那人走向归燕,抵住归燕灵台穴,稍一运功,归燕身躯一晃,吐出一口血来,睁开眼,望向那人,愣了片刻,问道:“二哥?” 三峰都想起来了,那人叫做飞蝇,还是叫做苍鹰?他本也是山海门人,有个化身,似乎是他的义弟,归燕也是这般。 苍鹰奇道:“你脑子算是清楚了?为何叫我二哥?须知心有牵挂,终究落于庸俗。你怎地能记起这事?” 三峰说道:“是太乙的邪术所至,二弟,你总算来了。” 苍鹰微笑道:“你好生糊涂,前世之事,岂能算数?我可不是你二弟。” 三峰心想不错,点头道:“前辈指点的是。老道失礼了。” 苍鹰点头道:“你叫我前辈,很是妥当,那便错不了。前世之事,既往不咎。如今咱们再来排座次,也是正好。我年纪最大,武功最高,又救你二人性命,恩重难述。故而我应当是这大哥,三峰入门在后,当是二弟,归燕更是次之,当为三弟。” 三峰怒道:“原来你骗老道我改口,便是为了夺权篡位?休得胡言,老道还是老大!” 苍鹰嚷道:“你这老道要不要脸?我救你一回,如此恩情,你又何必在乎这区区座次?” 归燕点头道:“二哥,老大说的不错。”他本就是末席,也无望当这义兄,故而全无所谓。 三峰虽也计较,但想想倒也在理,叹道:“那便如此,老道乃化外之人,这等俗世亲戚,老道也不在乎。” 苍鹰笑道:“名分已定,那今后之事便容易多了。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之事,须得早些商定。” 三峰与归燕望向四周,茫不见物,心中慎重,点头道:“不错,正要谋后而定。” 苍鹰压低声音,说道:“咱们三人既前世交情不浅,此世也当携手,我知道咱们山海门的门主是个小娘们儿,如此人物,岂能服众?我要你二人追随于我,给她脸色瞧,将她从山海门中气跑。从此以后,这山海门便是咱们三兄弟的买卖家什。” 三峰与归燕登时呆住,万想不到在这紧要关头,此人竟想这等无聊琐事。 苍鹰见两人面色不豫,又要相劝,却听有人传音说道:“别听此人胡说,快催他去办正事。” 苍鹰大吃一惊,怒道:“你瞧这婆娘何等可恶?差遣咱们跑腿,倒也罢了....”正要挑拨离间,却见归燕与三峰早走得远了。苍鹰“喂”地一声,赶紧追上。想起血寒在盯着自己,又见周遭局面太坏,不敢再胡乱调笑。 归燕问道:“太乙使出遁甲法术来,咱们到何处去寻他?此人处心积虑将一众妖魔除去,为何又加害我二人?为何苍鹰却不受其祸?”他刚脱出幻境折磨,神志不宁,稍得凡心,话又变多了起来。 三峰道:“他吞了那幼童之脑,摄蚩尤之魄,尚需花些时候融入自身。故而欲先致我二人于死地。此人定有更恶毒图谋,为祸之烈,只怕更胜于群妖。” 苍鹰晚来一步,不知详细情形,闻言大惊,问道:“太乙杀了格勒古塔,吞了蚩尤之魄?” 三峰点了点头,将详情说出,苍鹰顿感流离失所,暗想:“我练成破魔弑神剑,本是对付蚩尤来的,却不料如今....如今....” 三人走过大殿宫门,血雾宛如汪洋,遮天蔽日,以三人神通,也已全辨不清去向。三峰知这雾气乃是太乙幻境,登时贯注心念,展开伏羲八卦之法,破解陷阱误区。就在此时,忽听雾中一声龙吼,响彻山河,一条数十丈长的白龙破雾而现,白龙身上站着一人,身躯庞大,肌肉盘结,手持巨剑,威武的有如天神。 归燕道:“这白龙是太乙的蜃幻吞海功夫,千万小心,若被这白龙击伤,太乙真气入体,只怕又会伤神。” 苍鹰看清那龙上巨人,心头一震,神情悲哀,喊道:“为何是你?你怎会到来?” 三峰问道:“那人是谁?” 归燕又道:“我曾在泰山上见过此人,他叫做独孤剑魔,武功之高,不容小觑。” 苍鹰忽然悲哀无措,他说道:“他并非独孤,而是蚩尤。” 第812章 元神祖 苍鹰仿佛从万丈高空往下坠落,身不由己,风声狂啸。他大叫一声,挺腰坐起。只听三峰、归燕关切问道:“你可算醒了。”声音满是欣慰。 苍鹰满身冷汗,见天地间异象全消,平静如初。但三人已不在开平皇宫,此刻身在一高山之上,孤崖临危,风啸云涌,苍鹰问道:“咱们怎会到了此处?” 三峰道:“想来是先前与蚩尤打斗之时,变了方位,待梦境一退,便到了远处。此地离开平已有十里之远。” 归燕道:“须得查探。” 苍鹰笑道:“你怎地又变回老模样了?多说几句不成?”原来太乙被苍鹰一剑灭了魄,异术全消,众人如梦初醒,自然恢复原状。那梦中一应破坏伤亡,尽皆褪去。归燕又成了冷漠无谓的模样。 三人稍动脚步,立时便来到开平皇宫,遥遥望去,广场之中唯留下非天、蛆蝇二妖,其余妖魔已然不见,想来早已逃离。但他们被蚩尤摄去心魄,人性复原,再无妖法护体,料来难以为祸。 只见香儿奔向蛆蝇,蛆蝇仰躺在地,神色绝望,似万念俱灰,非天也同样如此。 香儿扶起蛆蝇,哭泣道:“师弟,师弟,是我,是师姐,你这妖怪,快些离开我师弟。你要蛊惑人心,便冲我来好了。我师弟心地良善,你...你莫要欺负他。”她心急如焚,语无伦次,将赤蝇说的如同心爱子女一般。 蛆蝇惨笑道:“我一时失察,中了奸计,累得魔神死去,岂有面目活在世上?” 非天答道:“不错,我也是这般。”他二人千辛万苦,数千年图谋,岂料终于功亏一篑,又被太乙夺了功力,今后万不能与山海门抗衡。非天悲苦万分,再无存活之念,运功摧心,霎时口鼻流血,自尽而死。 归燕在远处望见此情,身子一震,苍鹰问道:“他毕竟是你父亲,咱们可要敛了他的尸首?” 归燕道:“父恩不必报,仇怨也已消。”手掌一拂,一道黑影闪过,将非天尸首击成粉末,随风飘散。三人想起这非天布局深远,满腔忠心执念,不失为一世雄杰,尽皆叹息哀悼。 香儿被这黑影吓了一跳,四下望去,见苍鹰来到近处,说道:“香儿,可否让我与他说几句话?” 香儿想了片刻,终于认出他来,喜道:“你..你是师祖?师弟他中了邪术,师祖可有办法相救?”说罢让在一旁。 苍鹰在蛆蝇面前坐下,蛆蝇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道:“你居然活着?” 苍鹰说道:“你与我作伴数百年,互相提防,却也不失为伙伴。你算计了我,我也算计了你。若无你陪伴,我这数百年忙忙碌碌,孤单一人,终究不过一场徒劳,蛆蝇,在我心中,你确是良友。” 蛆蝇流下泪来,说道:“你这徒儿的身躯,我便还给你了。你可有法子....让我彻底解脱?” 苍鹰摸了摸这宿敌的头发,神情凄凉,知道他所求并非灭世杀人之恶,不过想创一世道,人魔共存罢了。苍鹰掌中现出破魔之剑,稍稍一振,蛆蝇喃喃道:“谢谢。”魂魄登时溃灭。 赤蝇身子痉挛,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水。香儿心头忽生亲情,快步上前,亲吻赤蝇脸颊、额头,与他肌肤紧贴,再舍不得分离。 苍鹰注入内力,神效非凡,登时令赤蝇清醒,赤蝇“咦”了一声,见香儿紧抱着他,身上软绵绵、暖呼呼的,心惊肉跳,浑身发热,吓得不轻,但也舒舒服服的极为受用。他说道:“师姐,你别再哭了,我好得很。” 香儿泣道:“你还说?下次我说什么也不让你走了。你害我提心吊胆,孤苦伶仃,你....你良心实在不好。” 赤蝇“嗯”了一声,笑道:“你是师姐,我是师弟,你又凶狠霸道,我怎敢不听你的话?” 香儿拧了他一把,赤蝇惨叫一声,两人相视而笑,赤蝇此时刚刚苏醒,意志软弱,突然间生出热念,大着胆子,吻上香儿嘴唇,香儿又羞又喜,顾不得苍鹰在旁,也热情回吻过去。这对饱经苦难的师姐弟,在这劫后余生的时刻,霎时心意相通,察觉到彼此间牢不可破的情意,心中甜蜜,喜悦万分。 苍鹰微微一笑,也不打扰,正要离开,赤蝇瞧见了他,忙道:“师父,师父!你原来在这儿?你怎地又要走了?” 香儿大吃一惊,望向苍鹰,问道:“他不是师祖么?怎地你叫他师父?” 苍鹰说道:“香儿,赤蝇,你们都是好孩子。师父骗了你们许久,委实对不起你们,赤蝇,你救我性命,我感激万分,香儿,你对赤蝇情深似海,今后可结为夫妇,福报无穷。” 香儿福至心灵,陡然明白过来,说道:“师父又玩这变脸易容的把戏啦。”拉起赤蝇,一同向苍鹰跪倒,齐声泣道:“多谢师父传功赐婚之恩。” 苍鹰虽为山海门人,但凡心不熄,对世间亲友实深为眷顾,见状不禁深有触动。他说道:“你二人好自为之,我今后定来瞧你们。赤蝇,你被妖魔附体,却因祸得福,妙悟非常。你常常说要当这天下第一高手,但武学进境,几无边际,祝你今后得偿所愿。我见你二人如此,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这便要去了。” 赤蝇忙道:“那是我小时候胡言乱语,岂能当真?眼下想来,好生惭愧。” 香儿啐道:“你还谦虚什么?就凭你先前救人的那几手功夫,说一声‘天下第一’,谁敢不服?”但转念一想,之前见到的那三峰、归燕,武功之高,古今罕有,赤蝇决计胜不了那两人,但她偏心情郎,这二人名不见经传,此节便忽略不计了。 苍鹰哈哈大笑道:“少年人若无雄心壮志,反倒不对,你惭愧什么?”说罢飘然远隐。 此时三峰、归燕早已离去,料来是回山海门复命。苍鹰也不忙返回,心中思索赤蝇、香儿今后婚事,不禁替他二人高兴。 他又想道:“如今我已失了杀生尸海剑,转使破魔弑神功夫,这杀生尸海剑已有空缺,以赤蝇进境,前程不可限量,说不准到他四、五十岁年纪,成就便不逊于我。那时我该引他入道么?” 但转念一想,谁说武功高了,便非得入山海门?以长生不老,换来孤寂一生,满心罪孽,却又何苦?世人皆向往登仙长生,但若真有此缘,便非有代价不可。苍鹰可不想令赤蝇重蹈覆辙,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信步闲游,走过山山水水,忽然见前方一美貌女子呆坐山上,那女子正是九狐。两人隔了数里之远,九狐决计瞧不见他。 九狐身子摇晃,蓦然一跃,往山下栽去,苍鹰凌空一托,九狐凝在半空,尖叫一声,满目惧意。 苍鹰将她引至身前,九狐花容失色,伤心欲绝,喊道:“你这是什么妖法?你是什么人?你为何不让我死了?” 苍鹰说道:“九狐姑娘,你悔恨杀了九婴,想要自尽赎罪,是么?” 九狐惊恐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苍鹰说道:“我是山海门人,特来引你入道...”顿了顿,又道:“对不住,说窜词了。我特来告知你九婴遗言。” 九狐听到这个名字,泪如雨下,涨红脸面,怯生生的问道:“他....他说了什么?” 苍鹰说道:“他临死之际,并不怪你,反要我竭力护你平安。他对你愧疚之深,刻骨铭心,此事怨不得你,你被妖魔附体,心智全无,故而连连犯错,你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九狐摇头道:“我罪该万死,无需借口,你放开我吧。” 苍鹰在她耳畔说道:“当年你追袭鬼剑门门主之时,你我曾有一面之缘,你还记得么?” 九狐刹那间想起此事,她追上鬼谷,遇上一丑陋女妖,被她一招击败,险些丧命,便是眼前这位如同鬼神的汉子救了她性命。她陡生敬畏之心、感激之意,微微点头,身子颤抖,低声道:“原来...原来是仙家高人,多谢你当年救命之恩。” 苍鹰随手一劈,剑气闪过,山石裂开,一泉大水从中涌出,热气腾腾,泡沫艳彩。九狐惊惧万分,问道:”仙家为何如此?” 苍鹰说道:“你运气不错,竟然来到此处,传闻此山泉中有净魂洗尘之气,洞中鲜果无数,足以久居,你可在这山泉中浸泡身子,练气养身,也算是赎罪,你虽失了妖力,但以你这些年历练的心智,今后必能再获神功,重得仙缘。” 他本是蚩尤灵魂,知道山海间种种隐秘,而九狐一世受苦,天意补偿,让她来到此处,借此令她重获新生。故而苍鹰能找出这山泉来。 九狐对苍鹰深信不疑,跪地道谢,苍鹰犹豫许久,又对她说道:“我代苍鹰对你说一声,他原谅你了,你不必再畏惧于他。” 九狐霎时呼吸凝滞,美目含泪,困惑的望着苍鹰,苍鹰见她眼中渐有所悟,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之后数年,有一英雄少年途中遇险,经过此处,被九狐所救。他见九狐秀美纯洁,以为遇上山神,为她着迷,娶她为妻。夫妻二人恩爱美满,养下许多孩儿,虽在乱世,日子也算太平。九狐想起被妖魔附体的日子,有心赎罪,虽隐姓埋名,但仍多做善事,村民爱戴于她,将她视作观音菩萨一般。 第813章 梦醒千秋古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弹指间,又至一年春暖花开之际。 一发须如墨的道士在官道上缓步前行,途经路边一大宅,见此地风景秀丽、湖生菱花,绿柳成林,果然是一处好风水。他心道:“这便是近年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暇玉山庄么?我那道观初开,与此相近,倒要进去打声招呼。” 他走到门前,轻轻拍门,护院见是一中年道长,面如冠玉,器宇不凡,油然生敬,问道:“不知道长来咱们府上,有何贵干?” 道士说道:“贫道张三丰,在离此西处十里的武当山上初建道观,驱鬼捉妖,治病救人,传功教武,特来知会一声。” 那护院立时进去回报,过不多时,庄主迎了出来,请三丰老道进去喝茶,说出一桩苦处,连连唉声叹气,原来他不久前养下一子,天生患病,喘不上气,喝奶极少,只怕竟会夭折。这位宋庄主老来得子,最是宝贝,说道悲苦时,当真泪如雨下。 张三丰道:“咱们毗邻相居,自当互助,且让老道进去瞧瞧。” 宋庄主心生指望,便将孩儿报出来让张三丰瞧,张三丰稍稍一探,便知是手太阴与足太阳经气血微乱,想必出生时憋尿受冷导致。他点头道:“宋庄主不必担忧,且让老道医治一番。”凝力在孩童肺俞穴上一点,真气到处,便是死者亦能起身,那孩童“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痰来,大口呼吸,大声哭喊。 宋庄主忙让奶妈喂奶,孩童肚饿,如狼一般,宋庄主大喜过望,领全家向张三丰跪拜。张三丰袖袍一翻,这数十人膝盖一热,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宋庄主也算得武林中一流好手,如此方知这张三丰道长武功绝顶,深藏不露,登时满心崇敬之意。 宋庄主道:“道长方外仙人,自不图钱财良田,但道观方成,或处处有所短缺。我这便让人采办诸般器具,送上山去,算是敬拜老君的薄礼。” 张三丰笑道:“贫道也不是来讹钱的,不过与你的这个儿子,倒是有缘。如庄主舍得,待此孩子八岁之后,我便前来,带他上山,传他武艺,令他强身健体如何?” 宋庄主喜出望外,知这等机缘千载难逢,这老道武功如此高强,只要蒙他指点一二,乃是家门中兴之兆,哪里有半分不愿?当即答应下来。张三丰道:“这孩子既然入门,便是我武当山第一弟子。”当即赐名远桥,寓意吉祥,前景光明。 张三丰辞了宋庄主,再往前行,来到繁华镇上,四处行善,播扬他武当之名。有人感念他恩情,请他喝茶,老道也不推辞,席间传授武道,微言大义,那东道获益匪浅,稍一运用,真气舒畅,更是钦佩。 便在这时,只见一对青年夫妇走上酒楼,男的精神秀气,女的美貌动人,张三丰登时认出这二人来,便是他同门苍鹰的两位徒儿赤蝇、文秋香。他瞧出香儿怀有身孕,微微点头,心道:“回去见了苍鹰,倒要告知他一声。但他最喜好打听,多半已知晓此事。” 他此时乔装打扮,染黑发须,那二人自也认不出他来。 只听香儿说道:“那明思奇重出江湖,这几年来风生水起,万兽堂声势不小,竟又要建立盟会,争夺武林盟主。蝇哥哥,咱们倒是免不了要与他龙争虎斗一番,助莫姐姐守住这盟主之位。” 赤蝇说道:“这等虚名妄事,何必闹得如此之大?这位明思奇前辈虽然大肆行事,但也算行侠仗义,为何突然闹这么一出来?” 香儿熟知江湖机密,又低声道:“还有人在他万兽堂中,见到一位女子,瞧她模样,竟是当年归燕然师叔的遗孀韩霏。” 赤蝇不知其中曲折,只是叹道:“莫非是这位韩霏改嫁于明思奇了?” 香儿笑道:“她嫁未嫁他,我却不知,只是韩霏姐姐机智聪明,有处事决断的大才,这明思奇有她辅佐,也难怪如此兴旺。” 赤蝇问道:“既然大伙儿沾亲带故,奉谁为盟主,自也无碍无祸了。” 香儿嗔道:“你不要当这天下第一么?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眼前,你大可在群雄面前一显身手,夺下头魁,岂不美哉?” 赤蝇嗤笑一声,香儿火了,拧住他脸皮,喝道:“你又在心里笑我了,是不是?” 赤蝇惨叫道:“我错了,我错了,娘子武功天下第一,娘子吃人不吐骨头,我哪敢对娘子不敬?” 香儿嗔道:“你心里想些什么?给我从实招来,不然今晚回去,要你明早起不了床。” 两人交谈时声音轻微,却哪里瞒得过张三丰?他听到此处,默默一笑,暗想:“这两人皆没大人模样,都是跟苍鹰学的。” 赤蝇说道:“照我看哪,如今世道不平,名声来得越早,情形越是风光,便越易招来祸事。不如明哲保身,细水长流,以图今后之兴。” 张三丰心中叫好,想道:“这孩子年纪不大,但有这般见识武功,将来天下第一之名,非他莫属。”观他身手,殊为了得,再过十年,恐怕便有一场蜕变,到了那时,凡世之中,或无人能与他相抗。 香儿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你知道么?莫忧姐姐将小王子寄养在一书香门第之家了。” 赤蝇“啊”地一声,说道:“她可是绝了那念头?倒也不易。如此也好,咱们上次起兵抗元,闹得妖魔乱世,只怕时候未到。她如此处置,倒也算得解脱。” 香儿叹了口气,说道:“鞑子气数未尽,咱们静观其变吧。”沉默半晌,又道:“莫忧姐姐还收留了那位灵花妃苏临仙呢,此事也万分隐秘,你不可传于外人知道。” 张三丰知那灵花妃乃是灵花化身,尔后失了妖力,化作凡人,但武功未失。而莫忧与她本出同源,不知为何,居然与她相安无事,想必是生出亲情,不忍她流落在外受苦罢了。他转念一想,眉头一皱,想道:“那莫忧乃无性之人,生来体净,算作天人,可男可女。若她恋上女子,便会再回复男儿身。那苏临仙与她天生吸引,难不成....” 想到此处,头皮发麻,暗骂道:“都是这苍鹰生性猥·琐,满口胡言,害的我也满脑污秽。可恨,可恨,老道可得去冥池那儿洗洗脑子了。” 他向那东道告辞,经过赤蝇桌前时,赤蝇朝他微笑,眨了眨眼,香儿奇道:“蝇哥哥,你做什么鬼脸?”张三丰心中惊叹:“原来他早认出我来,杀生尸海剑,果然名不虚传。”也还以一笑,倏然远去。 他游逛半天,正要回武当山扫地抹灰,忽听血寒传音说道:“如有空闲,回冥池一聚。” 张三丰与苍鹰、归燕、血寒许久不见,心中怀念,当即启程,赶往冰雪神潭,行了一天,来到昆仑山下,遥遥见到山下霜原中有一男一女缓步而行。那男子乃是苍鹰,少女则是李书秀,她持流星剑十数年,等若时光停滞,如今仍极为年轻,两人言行亲密,相敬如宾。 张三丰心中大乐,暗想:“原来他尘心不死,与凡人女子没·羞没·臊。”定睛一瞧,又觉失望,瞧出李书秀仍是处子之身,苍鹰并未碰她。张三丰心中琢磨:“如此也不是办法,怎生设个局,让他与这女子洞·房花烛,也算不辜负这女子一番苦心?” 他盘算一番,知道艰难,也就罢了,瞧这李书秀喜滋滋的模样,早已心满意足。这小两口自己也不在乎,张三丰又何必多事?他不再多想,抢先一步,踏入仙境。 苍鹰自也见到张三丰,心下雀跃,柔声对李书秀道:“离此往南二十里,有一忘归镇,你可去那儿住下,明晚我便来找你。” 李书秀点头道:“哥哥小心,莫要惹是生非。” 苍鹰哈哈笑道:“老子也就嘴上功夫厉害,打是打不起来的。”李书秀便牵马去了。 苍鹰整装束腰,大步而行,不多时便步入幻境,来到冰雪神潭前头,见归燕、三峰早在等候。这地方一贯冰冷寂寞,令人只觉破败,如今见了这两人,却显得太过生机勃勃了。 三峰说道:“苍鹰,你来的太晚了,可要好好罚上一罚。” 苍鹰怒道:“你比我早到半步,有何夸口可言?” 三峰笑道:“老道我后发先至,难道不能夸口么?你与那姑娘亲吻作别,途中耽搁,怨得了我?” 苍鹰脸上一红,说道:“老子品行端庄,怎会与她亲嘴儿?我与归燕交情好,归燕,咱俩来亲个嘴。” 归燕说道:“与我无关,滚一边去。” 苍鹰不依,说归燕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要与归燕打闹,正吵得天昏地暗,却听一个悦耳女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三兄弟一齐回身,向血寒拜道:“门主。”见血寒托着一人,盘膝而坐,苍鹰一见,喜上眉梢,喊道:“这是灰炎?你怎地将他救出来的?” 血寒说道:“蚩尤魄灭之后,我得了夜啼之妖力,施展法术,破了神农树海障壁,虽耗费精力,但总算有所成效。” 苍鹰心想:“咱们上司显了本事,眼下不拍马·屁,枉自为人,今后吃不了兜着走。”正想开口,三峰却抢着道:“门主武功高强,人所不及。” 苍鹰怒道:“门主知人所不知,破解千年迷局,功盖当世,旷古仅有。” 三峰急道:“门主功盖千秋,一统江湖。创世捏人,补天平地。” 两人天花乱坠的一通吹嘘,血寒皱眉道:“你们可是耍弄我么?” 那两人如遭雷击,大惊失色,忙道:“不敢,不敢。”灰溜溜的退在一旁。 血寒将灰炎头颅斩下,抛入冰雪神潭,苍鹰想起与灰炎昔日交情,说道:“便由我来照看他好了。” 血寒摇头道:“此世之外,另有异世,我猜想那太乙乃是一具化身,在此世死去,在异世醒来,可见世道凶险,说不准又有邪魔恶神降临。咱们还需找到一人,凑足六人之数。十二人太多,五人太少。世间有一女子得了阿青之魂,武功已有端倪。” 归燕面色发愁,问道:“可是那李若兰么?” 血寒道:“正是这位姑娘,她如今与女儿居于西方一国,生活安逸,但她长生不老,终有一日能有所开悟。” 苍鹰拍归燕然肩膀,说道:“小弟不必担心,你二人本是老相好了。今后破镜重圆,我定来讨一杯喜酒....” 归燕道:“快些滚了。” 苍鹰大怒,要将归燕推入池水,血寒喝道:“圣水之畔,岂容胡闹?归燕,罚你留在此处,照顾灰炎。苍鹰,你随我来。” 归燕有些委屈,但只得无奈领命。苍鹰能稍稍探知仙人心思,见血寒神色肃穆,心底冷漠,背脊发寒,暗想:“门主当真发火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战战兢兢,忐忑不安,随血寒走过山脉,来到一孤高雪封之地,见山上有一高塔,想必乃血寒居所。 两人走入塔中,抖去风雪,血寒当即说道:“苍鹰,你是魔神之魂,又杀我山海门人,屡次冒犯,如今又犯门规,我再不罚你,天理难容。” 苍鹰心中有愧,惶恐不安,说道:“门主说的是。我苍鹰知错了。” 血寒缓缓说道:“我自来少约束山海门人行径,但对你而言,却又不同。俗语言‘勿以恶小而纵之’,今日你虽犯小错,但我当重罚,以儆效尤,你可有不服么?” 苍鹰被训得晕头转向,惨道:“老娘,孩儿知错了。” 若眼前之人是昔日的雪冰寒,非被苍鹰逗乐不可,但血寒面不改色,说道:“我要你答允我一事,无论如何艰险,你终须办到,这便是今日之罚,你可否照办?” 苍鹰心知血寒赏罚严明,最重侠义正道,料来也不是故意刁难,低头道:“门主说什么,我照做就是,无论多大难题,我都绝无反悔。” 血寒微微颔首,说道:“那这就来吧。” 她领苍鹰走上楼梯,来到一间屋子,推开门,只见一张大床,锦被绣帷,香气四溢,床上躺着一人,用被罩住,露出香肩,想必是衣衫除尽,只留肚兜,当真娇·嫩·欲·滴,美不胜收,她望着苍鹰,眼神娇羞,神态无辜,却说不出话来。苍鹰吃了一惊,认出那女子正是李书秀。他急道:“这...这....” 血寒道:“我这就要你兑现誓言,这李书秀与你情投意合,正是鸳鸯佳偶,我便要你即刻与她成双成对,破了童子之身,速速养下娃娃来。” 苍鹰目瞪口呆,头脑发懵,偶然间望向身边门主,见她眸光满是笑意,神色调皮,令人如沐春风,不正是昔日调皮古怪的模样么? 血寒一推苍鹰,内力到处,苍鹰跌在床头,血寒哈哈一笑,就此离去,只留下苍鹰与李书秀大眼瞪小眼,各觉无奈好笑。 良久,苍鹰握住李书秀小手,她似触电般一颤,但终究不动,任由苍鹰抱住,解开她的穴道。她遍体生热,依在苍鹰怀里,又怕又爱,又羞又急,当真没一刻安宁。 —— 全书完 感谢各位读者一年来的支持,各位的打赏订阅推荐评论是我写作的动力(当然也阻止我再写一出悲剧),如果觉得这书还过得去,敬请关注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