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西阳影》 第1章 仙渡出逃 在暗恋了桑兰国王子三千四百年以后,我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我想到凡间走走。凡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十分蛮荒,这正好符合我的心境吧。假如真的回不来了,那也挺好。漫长而无望的人生,还不如短暂的痛苦。 我用了很多天来打定这个主意,把自己住了将近八百年的屋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跟几个要好的朋友道别——启明、雪滨,栀子,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我只说是要换个地方住吧。 没错,我是一个仙灵,住在这七岛仙国。这七岛国,从大到小分别为:明锡、桑兰、青峰、奇微,雪边,夏幽、仙渡。我们仙家觉悟高,不黩武,所以七岛国一向十分和睦,仙民之间也不刻意约束,可以自由迁徙。像我这样活了三千五百年的仙子,自然几乎每个岛国都轮番住过。最后定居桑兰,那是因为桑兰国王子乘瑜——桑兰国王子是我们七岛国公认的最帅国草,身材高大,气宇不凡,俊美非常。然则,他的心上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明锡公主,七岛国的绝色国花。奇怪的是,他们俊男美女了许多年,竟然只是遥遥相望,只因这明锡公主竟然不爱男人,每天只和她的贴身女侍卫成双入对。关于他们的八卦我可以如数家珍的讲上九天八夜,但我现在没有心情。 我们仙灵跟凡人不同,生存期动辄成千上万年,只要不出意外,遥遥无止尽的生命即是祝福也是诅咒,这不,活了这么久,我都在失恋。相对凡人所称的“死亡”,我们也称为“神灭”。神灭以后,化作一缕幽莲,重新回到生命的源头万清泉等待再次降临的契机。 那么长的一生,都可以用来做什么呢?可以说每个仙灵的一生都是一本超厚的天书。以我居住的桑兰国来说吧,尤其推崇医术,毕竟我们漫长的一生既要数量也要质量,讲究保持健康和美颜,所以,医术是桑兰国的国粹。我在这里也算乐此不疲地尝遍了百草,阅尽了医书,因为我没谈恋爱啊,时间多得惊人。桑兰国的另一国粹,便是武术。桑兰王子武艺超群,令人仰慕,每年七岛国的比武大赛,都是他主持的,获胜者被评为二十一个等级,一时风头无两。总之,这里的仙灵们,武艺高超,颜值高企,实在是适合我居住。 不过,要说地大物博,包容并蓄的,那得是明锡国了。明锡国公主美色无双、聪慧过人,明锡国女王威仪万方,万众敬仰。两个人联手把明锡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明锡国至今仍是七岛国的盟主。各国听从其调遣。 不过,这些也不关我的事了。我收拾完毕,向着仙渡国出发了。要到人间必须通过仙渡,仙渡就是连接凡间和仙岛的交界。从古至今,自愿去到凡间的仙灵屈指可数,一般也是有去无回。只因为凡间蛮荒的环境,实在不适合仙灵们居住,水土不服吧。在凡间死去的仙灵们还是可以化作幽莲回到万清泉的,只是重生不知道要等待何时了。 为了克服水土不服的问题,我干脆带上了这么许多年来精心炼制的金露,全部装入我精心准备的法器——一个小葫芦造型、玛瑙一般的万盈盒中,挂在脖子上,当作项链吊坠了,绿莹莹的很漂亮。你们知道的,仙家自然有各种法宝,只是这些法宝可不是随便可以获得的,一般都要用自己的修为来凝炼。我也就活了那么三千五百年,把其中一千五百年的修为都化作了这一件法器,实在是因为搬家不便。没想到这次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我对凡间还是很好奇的。可惜在岛国,关于凡间的一切书籍都被列为禁书,杜绝有人异想天开想要去凡间的想法。对于岛国来说,去凡间无异于自杀吧。想想我都有点害怕。 仙渡国的仙渡据说十分隐秘,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来到仙渡国以后,我就开始观察了起来。仙渡国西边连着夏幽国,东边望去则是密林和群山。我于是往密林的方向走去。在密林里,并看不到群山,在密林中穿梭,也不见群山,这就奇怪了。那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走了好久,觉得渴了,就来到河边喝水。密林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流中间只有一座桥。我来到桥上。望着桥下发呆。以前我也喜欢傍着水流而居,但这桥下似乎并无任何鱼虾水草,甚至望不见我自己的倒影,真是有点奇怪。想到这,我心里一动,那仙渡不会就是这座桥吧? 我从桥头走到桥尾,又从桥尾走到桥头。来回走了几次,都无异样。可见这桥很寻常。那么,桥下呢?仗着水性好,我决定到水里看看。深吸一口气,我一跃而下。桥下的水流似乎有点急,又软得很。我扎入水中,眼前一道白光在水底铺开,我沿着那白光游去,那白光越发强烈,越来越刺眼,我的眼睛睁不开了,只能顺着感觉继续往前,不停的往前。终于那白光渐渐淡去,我感觉那水陡然变得寒冽起来,越来越冷,刺得我要打寒战了。我越来越难忍,从水底浮起,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第2章 初入凡间 我湿漉漉的坐在岸边,冷得直打寒战。在仙岛,除了雪边国的大雪山,其他地方都不太冷,水更是常年温暖。哪里像这里,明明晴朗的大好日子,这水竟然寒冽刺骨。看着旁边也没有任何人,我集中精神打坐起来,用仙力慢慢把衣服和头发烘干,才感觉好了点。 于是慢慢走下山去。浊气蒸腾,仙法难施,在凡间我果然走路很慢。要知道在仙岛,走路很快的,不想走路,滑溜溜的飞过去也很快。可是在这里,我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半山腰。饿了渴了,吃点树上的果子,更是苦不堪言。这些果子果然也没那么好吃,硬邦邦的,甚至有点苦涩。 算了,有东西吃已经很好了。看着日色渐暗,我也有点着急了,发动仙力,加快步履——飞是不可能了。赶在天黑之前,我看到了一点点的灯光,走过去敲门。一个满是皱纹的人脸从门缝露了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人间四五十岁,已经老态毕露了,不再拥有孩子一般吹弹可破的皮肤。不仅满脸皱纹,连牙齿也会发黄,蛀牙,眼珠发黄,关节老坏等等,苦不堪言,真真地狱一般。偏偏凡人还不觉得苦,还得再凭空想象出一个更加悲惨的地狱来,真是太可笑了。 话说我一惊,不知道如何称呼,那女人也是一惊,然后给我开了门。我进门后,她上下左右的端详我,有点目瞪口呆。难道我长了三头六臂? 过了好一会儿,我先开口了: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可以借宿吗? 那女人又楞了一下,说:你从哪里来的?我指了指外面的远山,说那里。 那女人更加惊讶了,说道:锁仙山?就算仙人入内,也是出不来呀。 我听了,也是很惊讶,问道:为啥? 那女人说:那山又高又大,里面道路错综复杂,树林密密层层,进去的人都迷路,全都出不来。 哦。我心想:这些凡人的想象力还真丰富。一座山,哪里锁得住什么仙人呢? 女人领我到一个空房去,她说她的家人去附近的村庄走亲戚了,所以刚好有地方给我住。 我累了,一躺下就睡了。醒来天色已经大白。 起床吃了早饭,突然有点愧疚,借宿了一晚,还给人吃了早饭,居然没什么给人作为感谢的。那女人却一直盯着我看。 我于是问她:为何盯着我看呢? 那女人笑着说:姑娘,你长得真美,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了。你不光长得美,连你身上的衣服,头饰,丝巾、鞋子,都是那么美。难道你是仙女下凡来的吗? 我一下子呆住了——这辈子,我第一次被人如此夸赞。不过看来她很喜欢我的服饰,那么,我不如留给她吧。我跟她说了我的意思,她直摇头,只是指了指那条丝巾说:这丝巾给我吧,太美了。我于是把那条淡黄色绣着微小繁花的丝巾摘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那女人高兴极了。我也松了口气。不然,还真无以为报啊。告别了那女人,我便动身要出发。 那女人却拦住我说:姑娘,听我一句,你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这里地处偏僻,盗贼横行,你不如找人结伴同行或者干脆住下来? 我听了,倒吸一口气,之前在仙岛偷看了禁书,提及盗贼之类,竟然真真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了。不过,仗着法力护身,我还是决定出发了。我想去看看人间繁华的都市,各色的风景。这凡间的人,各个停滞于自己的家、族、地、国,在促狭的时空内不得辗转,哪里能与我同行呢? 告别之后,我就继续前行了。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据说通达附近的村庄。我走啊走,走啊走,走得腰酸背痛,甚至我的鞋子居然要破了。我的鞋子可是用仙岛上的长叶和花朵编织而成的,来到这凡间,竟然渐渐枯萎了。最后,我只好打着赤脚继续前进。那个路,布满了沙石,我的脚起了好几个水泡,都磨出血了。 走了三四个时辰,我终于看到那村庄了。村庄里的人也惊讶的看我。基于之前那女人的表现,我也就见怪不怪了。我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还有,我的衣服上面都是汗渍——吃了凡间的食物,香汗淋漓已然变成酸味阵阵,我快熏死自己了。 但是这个地方,并没有所谓的客栈。没办法,我只好走到一个看上去较为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面前,问她是否可以借宿。老人同意了。我又问她哪里可以买到衣服,她摇摇头说:不然你先穿我媳妇的吧,这里就算裁缝要做也得十几天。说罢,只见她拿来一套灰黄相间的衣服,还给了我一双灰不溜秋的粗布鞋子。虽然是丑陋无比,但我也顾不上了。我立刻道谢并穿了起来。把脏衣服放到脸盆里洗——但那衣服后来竟不翼而飞了。后来我才知道,在凡间,但凡有好东西,不翼而飞是很常见的。还是自己多个心眼吧。 接下来,我就穿着这极为难看的衣服继续出发了。走在一条山路上,突然冒出来两三个男子挡住了我的去路,嬉皮笑脸的。我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竟然上前要抓我。我连忙躲避,大喊救命。但是在这荒郊野外,谁会来救我呢?情急之下,我也忘了自己还有什么法力。就在一阵慌乱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凌厉的声音:住手。 我扭头一看,啊,一个面容清秀、英姿飒爽的女子,手握宝剑,穿着一身黑衣。领口处绣着一只白色的展翅的鸟。那几个男子一看,掉头就跑。 我一下子瘫倒在地。那女子见状,过来扶我起身,问我:姑娘一个人在这山路上太不安全了。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摆摆手说:我就是一个孤家寡人,只想到处走走见见世面。 那女子盯着我,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然后说:既然如此,我正要去附近的杵城,你跟我一起吧。 这太好了,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去往杵城的路上,但凡遇见一个人,都要笑容满面的跟那女子打招呼。我真觉得奇怪了,难道他们都认识?这女子认识的人也太多了。刚进杵城城门,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城里人多,立刻把我们围了一圈观看,笑容满面。甚至还有人从远处跑来,把一些东西直往那女子手中塞。那女子连连摆手,全部拒绝。只是拉着我,走出了人群,然后我们往一个客栈走去。客栈的老板更不用说了,满脸堆笑的。这女子看上去不像很富有啊,也不似很尊贵?到底是什么原因? 到了客栈,那女子放下包囊,带我去吃午饭。已经是下午时光,吃饭的人不多。我们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桌子坐下,不一会儿,饭菜就上齐了。我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姑娘,为什么大家都对你这么毕恭毕敬,这么友好呢? 女子淡然答道:不是对我,是对我这身装扮。 我更加好奇了,问道:这衣服? 女子点点头说:是的。穿这衣服的,是与魔兽作战的战士。 我好奇地问道:魔兽?什么魔兽? 女子惊讶的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吗?几十年前人间突然出现魔兽,到处厮杀人畜,无人可以遏制。大批的人惨死,更多的人被迫迁徙,直到终于有人站出来,战胜魔兽,这局面才得以扭转。 这么可怕,我心里想着,又问::那魔兽都被杀了? 女子的眼睛凝重地向远处望去,答道:没那么快,还得好几年吧。 我看着她领口处那只栩栩如生的白鸟,问她道:那你这是战袍? 女子笑了,说:不是。这只是说我是除魔军的一员。我这次来到杵城,是来寻一味药的。 我便问道:什么药? 女子答:鹿茸。这里的深山茂林适合鹿群居住,盛产鹿茸。 哦,我继续问道:那是你们队伍要用的? 女子神色黯然,道:连年战斗,死伤难免。各种名贵药材,是我们求之若渴的。 说罢,她的眼眶泛红,默不作声了。 我累了,午饭完我就留在客栈休息。那女子出门寻药。临出门前,她跟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很不安全,不如我顺便帮你购置一两套男子衣服,这样你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我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她已经不在客栈了。我的桌上留着两套麻灰色的粗布衣服。我穿上衣服盘起头发,照了照镜子,——好一个俊俏小生。店小二过来跟我说,昨夜那女子匆匆退房了,顺便还帮我付清了住宿的费用。此时我才想起来,我还没问她的名字! 第3章 偶遇阳影 转眼我到凡间已经一年多了,见惯了四季的变化和人情的冷暖。这凡间果然比不得仙岛,难怪大家都不愿意来。不过,因为我跟凡间的人相比,俊俏且聪慧,在这倒是挺好玩的。我这俊美不凡的相貌,竟然引得好多人对我主动示好。在仙岛我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仙灵,何时有过这般另眼相看的待遇?不自谦地说,穿着这男子装束,仰慕我的女子还真不少。每当有女子痴情看我,我便要脸红。在人间繁华的都市生活,的确带来很多不便。 我觉得还是乡村比较适合我。尤其是偏僻的到处长有花花草草的乡村。在乡村,我可以一边过着简朴的生活,一边采摘尝试各种花草,根据它们的性质调试入药。一来调理调理我自己越来越俗气的身体,二来有人来求,我也能给个方便,卖个人情,三来我在人间的花销虽然很少,但总得想办法维持下去。一技傍身,果然用途广泛。 走着走着,我就来到这莫村。莫村的村民都还不错,质朴热情。唯独不太好的一点,就是离魔域太近了。所谓魔域,就是魔兽出没的地方,被除魔军划为魔域,一般人避免靠近。不过听说除魔军驻扎在前方,离这里至少四十里地,所以这里还是相对安全的。 这天我又出门采药,走出去来到旷野之中,好不心旷神怡。雨后各种磨菇都长了出来,顺便采回去还可以做一盘菜。除了蘑菇以外,各种青嫩嫩的野菜也深受我的喜爱。至于新鲜的可以入药的嫩叶,更是数不胜数。采着采着,我竟然忘记了时间,抬头一看天色已近傍晚。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突然听见不远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我顺着声音望去,猛然看见一只奇丑无比的黑色大怪物站在我的面前——体积庞大,动作灵活,眼神犀利狡黠,像一只超大型的黑熊。站在我的面前,比我整整高了半截。我的天呀,这是什么?莫不是传说中的魔兽?! 我想转身跑,但一时间居然腿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那魔兽看见我,径直冲了过来,我的仙力护体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魔兽向我伸出黑铁一般的硬爪,就要碰到我时,突然被一阵什么光束振开。我低头一看,是我的宝贝小葫芦帮我挡了一下。 我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跑了起来,那怪物就在我身后使劲追。救命呀,我不由得大叫起来,可是这里哪里可能会有人来。跑得太快我力气很快用完了,那怪物追上我,就在他要抓住我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一阵类似金属撞击的声音,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身影挡在了我和那怪物之间,他手里举着长剑正应对着那怪物的铁爪。我听见那人低声喊了声,快走! 可是,我不仅走不了了,还开始呕吐起来。我真的跑得太快太累了。 那人跟怪物打斗起来。那怪物力气大,力道足,每一爪都致命,每一爪都虎虎生风。而那黑衣人似乎动作不算很灵敏。我仔细看了一下,似乎他的手臂有伤,一缕猩红在那一片黑色的衣服上十分醒目。既然人家救了我,那么我也得想办法帮人家一把。我从衣袋里拔出之前隐藏的十二把银针——那是针灸用的。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在桑兰国呆得久了,也略微会一招半式。瞅准那怪物正专注的迎战黑衣人,我猛一甩手,十二支银针齐发,直直刺入那怪物的头面和胸部。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转身向我直扑过来。我吓得直发抖。黑衣人乘机将手中长剑刺入那怪物的心脏。终于在离我不到半米的距离,那怪物倒下了,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地上留存一小滩血渍。 我抬头看那黑衣人是否还好,只见他缓缓蹲下身子,似有万分痛苦,然后仰面躺倒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他眼睛微微张着,面无表情。我查看了他的伤势,发现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伤,有的伤口还在滴血。于是我撕下部分衣服,帮他简单包扎了手臂和腿上的伤口,然后对他说,等我一会儿。 我想起来药囊在遇到那怪物时被我随手扔了,于是跑回原地寻找,再跑回来。那黑衣人还躺在那里,只是眼睛紧闭,脸色苍白。不会是晕了吧。我推了推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我打开药囊,里面有各种新采的草药,没带捣药的工具,我把一团草药放嘴里嚼烂了,给他敷上,再包扎起来。那草药的味道,还真是苦涩,我的舌头都要麻掉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得赶紧回去。这黑衣人也只好带回去。我掐了掐他,拍打他的脸。他的眼睫毛略微动动,并没有真正醒来。他总算是救了我一命的,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把胸前的小葫芦摘下来,把它稍微变得大一点儿,好拿在手上。我把里面的金露小心的倒入他的嘴里——我花了三千年酿的金露,提炼了数千种植物的精华,可不是一般人都给用的。何况,我们仙有仙规,不得在凡人面前使用仙法,不得给凡人使用其不该使用的东西。只因这会破坏命理天机,一旦被发现将被严惩。只是,我现在不救他,难道好意思独自回家?服用金露以后,他的脸色慢慢好转了起来。我掐了掐他的人中,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我对他说:我扶你起来,我们得离开这里,不然你晚上在这会喂了野狗。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听懂了。我扶他起来,他靠着我,一步一步的,就这样,挪回我那小瓦屋。话说我这个小仙灵,幸亏有仙法护体的,不然这么个大男人,我哪里带得动。我可不仅仅是女扮男装这么简单,我直接是豪气有担当! 他就这样躺在我的床上,而我晚上只能睡地板。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渍,我把他的铠甲和上衣脱了,果然他的黑色衣领绣着一只白色的鸟。我给他换上我的衣服——反正我也是男装。虽然不算太合身,但他穿麻灰色的布衣也挺好看的。此刻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修长匀称,乌发如瀑,面容清俊,双唇如花瓣一般温柔,眉宇清明,文而不弱。假如不是刚才看到他身穿铠甲跟魔兽搏斗,他便是令人一眼望去的文雅才子,俊美书生。 我的肚子饿坏了,本来就采了一天的草药,傍晚又惊又吓的,能量消耗太大。我自己煮了粥,吃了三大碗。吃完看着还有剩,心想,那人会不会也饿了?我走去房间看他,他沉沉睡着,眼睫毛长长的,样子很乖。我不由好奇起来,这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看他砍砍杀杀的时候,倒是跟那怪物一般凶猛。 他沉睡了几乎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晚上醒来。我正在睡,听见他房内有动静,急忙过去。他醒了,面容愁苦,估计是伤口疼的。见到我来了,问我道:这是哪里?我说:莫村。你受伤了,我救了你。 他听了,继续皱了眉头,说:给我一些吃的,我要喝水。 口气淡淡,声音不大,却如同命令一般不容反对。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放下杯子,我就去煮粥,毕竟他现在体弱,还是喝粥比较好。半夜三更,弄了好半天,总算弄来一碗色香味俱佳的粥,这可真是凸显了我卓越非凡的生活能力。我把热气腾腾的粥给他端到床边的小桌子上,他看了没有评价,吃了还是没有一句夸奖。我的厨艺在这凡间可是人见人夸的,足以见此人人品。除了给我提要求,他几乎不说话,眼型略微狭长,眼睛很亮,眼神冷漠。有时我主动跟他说话,他都当作没听见。要不是他救了我,我真想把这人踢出屋子。我睡了三天的地板了,都没人同情我的。 第四天,我决定找点话题,我问他:请问这位大侠尊姓大名? 他回答说:姓杨名树。然后反问我:这位兄弟呢? 我说:姓柳名西。 他顿了顿,又给我提了个要求说:附近有没有马匹,你给我弄一匹来。 我说:要马匹做什么? 他说:我离开了那么多天,得赶紧回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疯了吧。手臂、腿上,身上包括脸上都有伤口。特别是左大腿一个大洞,右手臂一处深刻的伤痕,失血那么多,要不是遇见我,说不定已经挂了。就这样,还急着去哪?还能骑马? 我没好气地说:杨兄可不好这么着急,你这条命还是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就算你不要命了,总得对我有点尊重吧?你这伤势,至少得休息两三个月,你伤没好,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那人盯着我看了下,那眼神似乎有点惊讶——倒不是因为感激我,而是因为我居然敢反驳他。果然,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金子,对我说道:我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你去给我弄匹马来,剩下的就作为你的诊金。 口气阔绰啊,难道我是为了钱? 我气不过说:要弄你自己去,我不稀罕你什么金子。你的命,金子也换不回来,懂吗? 说完,我转身走了。 中午我弄了一桌好饭菜,特地宰了一只鸡,炖炖给他补身体。我这大厨真不是吹的,在这山野之间,就数我手艺最好了。高高兴兴地端上他的桌子,一起吃饭。他的精神好点了,四五个菜要的,前几天他还无法自己坐起来,我也只能给他吃清粥米汤草药的,今天补偿他一下。 我整理好饭桌,叫他吃饭,他居然不应。我走过去,他只是背对着我躺着,眼睛闭着,一言不发。 我说:你不是要绝食吧?不要以为我有那么好心。你饿死了不关我的事。 我决定自己吃。我吃啊吃,那鸡汤却舍不得喝,——特地为他炖的。我真是倒霉,我怎么遇到这种人。罢了,我对他说,起来吃吧。我去给你弄匹马。 他说:我急着要,你尽快。 我说:行,你要死我不拦着。 他想起身伤口疼,我扶他起来。吃饭的时候似乎胃口不错。只是吃完绝对不会说什么感谢的。活该撑死他。 午饭,然后晚饭,他除了起来吃饭,其他时间躺着。我呢?捣药,打扫,做饭,洗衣服。多了一个人在屋子里,跟一个人住也没啥区别,除了要做营养餐,还要洗那些绷带纱布。 第二天,他吃完早饭,就跟我说:柳兄弟,你今天就去给我弄匹马。 还是那种该死的命令的口气。 我没好气地说,嗯,等下就出发。 吃完早饭,我把一堆水果、干粮之类堆在他房间的桌子上,说,这些给你,万一中午还没回来,你不至于饿死。 然后我就出发了。 这偏僻的村庄,只有百来户人家,离这大约五六里地。我想快去快回,走路过去,回来骑马。也还可以。 忙了半天,总算弄到一匹马,不算太贵,马也不太好,不过杨树那身板也不是很高大,驮着他也是够了吧。能弄到马可以了。 眼看还有两里路就到家了。我骑在马上,不由放松了心情。沿路野花野草,还是很不错的。只是突然就一阵怪风刮来,那马一惊,我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没弄清是什么回事,一只摇头晃脑的魔兽突然出现,我吓得脸都白了——完了,我闭上了眼睛,心里骂道:该死的杨树,不出来买马我就不会死在这里。 一会儿四周不见动静,我睁眼一看,马没了,我还好好的呆在原地。 我心想:原来是来抓那匹马的?我这么瘦,果然没人要吃。 事不宜迟,我跌跌撞撞的往家里狂奔。进了屋,锁了门,才想起来,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我脱下汗湿的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然后就来到杨树的房间。他躺在那里,似乎一早上都没有动,桌上的东西也好好的摆着。 我走过去叫他:杨兄。他没回答。我伸手碰了碰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回事?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很。 好吧。一天一夜,又要辛苦了。我的天啊。这种苦日子何时到头——而我居然还舍不得让他早点离开。难道我是自虐狂? 第二天他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问我道:马呢? 我说:快到家了,被一只魔兽抢了去。 他一怔,问道:你受伤没? 这是关心吗?我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漠,仿佛例句一般。 我于是懒懒回答道:没,那马受了惊,我从马上摔下来了,手脚淤青而已。 他无奈说道:弄不到马。看来我也只好多呆几天了。 我说:不然,我改天再去? 他淡淡回答道:算了。 我窃喜道:嗯。 ——我们仙灵都是本性善良的,何况是救过自己的人,还是希望他安好的。 第4章 再起波折 一晃他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渐渐也可以走动点了。他自己在我的柴火堆里找了根粗树枝,削了做拐杖。平日除了休息,就是发呆,马的事情他没有再提。我用剩下的麻灰色布匹给他做了几件新衣服,他穿了挺合身的,当然,他也是不会表示什么感激。不过,看他这样帅帅的装扮,好好的身体,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好奇心,问他道:你们除魔军的领军阳影和他的五个徒弟,白度、江旭、流金、红月,青田,坊间好多传说呀。听说他们勇猛无敌,还一个个相貌堂堂,是真的吗?我想见一见。我还特别欣赏红月,美貌与勇气并存,巾帼不让须眉,好想认识下。一个女人,居然能够和那么多的男儿一起斩妖除魔,好威风,不是吗? 他没回答。 那我问个简短点的:你不会连他们都没见过吧? 他以一贯的冷淡说道:一些传说罢了,何必当真。 我又问:那改天我去你们那儿,你给我介绍认识下? 他低头吃饭,不理我了。 我便又说道:哎,我见过小气的,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我好歹照顾你这么多天了吧?卖个人情呗。 他依然寡淡地回道:要见你自己去。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我说:我都听说了,那大帐可不是随便人可以入内的。这些人东奔西走,经常不在。特别是那个阳影,居然有人在那住了三年都没见过!你说神奇不?还有统兵白度,听说那是气宇不凡、才华盖世,不过有点高冷,不是很好接近。 再问他什么问题,他干脆也不回了,自顾自吃饭,吃完去一边休息了。 我又是一顿自讨没趣。 这天早上我早起做饭,在外面院子里的简易厨房里忙碌。正在案板上剁肉,突然看见柴门外有一个黑影闪现,我定睛一看,不是吧,魔兽?!那匹马吃完了? 我尖叫一声,往屋里冲,那魔兽跑得飞快,向我猛扑过来,我被门槛一绊,摔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杨树突然冲了出来,右手一挥,一把飞镖直直射向那只怪物,那怪物向后翻仰在地。我连滚带爬的滚进屋子,杨树则手持宝剑冲了出去,一边对我喊道,快走。 我心想:杨树行吗?他还有伤在身呢?但是,我在这估计会让他分心吧。 我立刻转身往大门外冲去。才跑出大门不到二十步,又来一只魔兽,拦住了我的去路。不是吧?!我只好迅速转身往回跑,看来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了。杨树正在跟那怪物缠斗,看见我往回跑,急得很,说道:你这呆鸟,快离开这儿。 我说:外面还有一只。 我往厨房冲去,那里有一把我用来防身的尖枪,但是我不会武功呀。 另外一只魔兽也要进来了。趁院子里那只魔兽被杨树的长剑绕得团团转,我朝着它的后背拼了命地一枪刺入。突然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风声在我耳边响过,一双非常有力的手臂突然抱紧了我,一个修长温热的身体贴着我的胸膛轻轻一震,同时把我往后推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身体便又倏然离我而去。原来,杨树扑到我身上帮我挡了那魔兽一掌。只见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刺死了那只魔兽。还剩门口一只。我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杨树则手臂滴着血,身上一片殷红,站立不稳。这可怎么办?只见杨树拿着剑,一边向另一只怪物挥去,一边向我喊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看着他浑身是血,心想:不,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我再次捡起那把长枪,向剩下那只魔兽冲去。那只魔兽用它的硬爪一下就把我的长枪推开,我振得手臂发麻,长枪掉在地上,人也重摔在地。杨树冲过来,挡在我身前,向这魔兽狠狠砍去,那魔兽发了狂一般,跟他厮打起来。突然,杨树体力不支,长剑几乎被震落。那魔兽一掌向他打去,杨树吐了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地。 杨树,我大喊一声。 那魔兽于是转身向我冲过来。千钧一发,只听“噗”的一声,那魔兽的后背被一把飞镖刺入。可惜不能致命,魔兽发出暴怒的低吼,一个猛然伸手把那把飞镖拔了出来,扔掉。暂时放弃我,重新向杨树走去。杨树用宝剑撑地勉强站了起来,竭尽全力再次向着那魔兽扫去,那魔兽用铁爪猛烈一挡,一把把他的宝剑震飞。杨树重重的摔倒在地。看着魔兽发出凌厉的嚎叫,举起了尖利的爪子,我哭喊道:杨树! 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手持宝剑的黑衣人,挥剑向着魔兽刺去。那魔兽放弃杨树,跟他们打起来。他们打着打着往院子外去。我向杨树冲去。他倒在一大滩血迹里。我跪下来,抱起他的上身,哭着说:你本来可以逃走的,都是为了我。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依然冷淡地说道:我的腿都瘸了,能逃到哪里? 我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他渐渐昏迷过去。我看着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将要消失的呼吸,不顾一切的拨开他的嘴,把金露源源不断的灌了进去。杨树,我不要你死。 我跪坐在那里,抱着他,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人又回转过来。把我拉开,把杨树从我怀中抱走。我听见他们呼唤杨树:师父。 一个女子扶起了我,轻声问我道:你受伤没? 我摇了摇头。我看到一张非常明丽恬静的脸庞,缓过了神。我独自去把伤口擦拭上药,把衣服换了,坐在书房。卧房还是被杨树占据了,加上那两个人。等我换完衣服出来,发现屋子里一下子人多了起来,连同附近村庄的人也来了。什么回事?我也顾不上了,我急着去看杨树怎样了。我进到房间,里面那一男一女都在。我过去看了杨树,他的衣服也换过了,很干净,除了包扎的地方还有血渍。安安静静躺着,真好。我看见他胸脯起伏,轻微的呼吸,感觉世界又恢复了一丝清宁。 那女子向我走来,柳眉杏眼,头挽双髻,婷婷袅袅,明媚温柔,只听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问我:这几天是你救了师父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他先救了我。 那女子笑吟吟地说道:这几天我们找师父找得好辛苦,感谢小兄弟相救。请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说:柳西。然后我问她道:你呢?你们是什么人? 那女子说:我叫红月,他是青田。 我一惊,指了指杨树,问道:那他是你们的师父? 女子见我神色慌张,不禁又笑了,说道:是我们的师父,阳影。 我一下子结巴起来了,说道:他、他跟我说他、他叫做“杨树“。 女子说:杨树是师父常用的化名,我们在外不便透露真实身份,还请小兄弟见谅。 我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内心的震惊——杨树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阳影,除魔军这些骨干的师父,而且看上去他跟他的这两个弟子年纪相仿。每一样对我来说,都离奇得很。 我盯着那女子又看了看,叫了声,红月? 她笑着看了看我。 她笑起来真好看,好似一朵红牡丹。这么明媚的徒弟,这么冷淡的师父,画风不是一般的不和谐。看来有他们照顾,我可以好好休息下了。最近这半个月,我真的累坏了。我回房睡觉,书房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个小巧好看的木床,上面铺好了干净的被褥。啊,有人照顾的生活,就是好。我要睡了。到了晚上,人更多了。院子里挤满了人。附近也搭了帐篷。我也不用做饭了。各种好吃的零食瓜果,各类兵器各路人马,统统摆了上来。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热闹过。 第二天我醒来,青田也不见了,只剩下红月。红月一个人坐在厅里。 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叫她道:红月。 红月抬头看我,眉眼弯了起来,微笑地说道:柳弟这么早起? 我“嗯”了一声,心想:我这仙子的容貌果然鲜嫩,看见我的人都觉得我的年龄尚小。 突然,我看见杨树的房间内似乎有人。红月见我神色好奇,便解释说:是来照顾师父的两个小侍卫。师父伤势严重不便长途跋涉,这几天只能打扰你了。 我说:客气了,都是自己人。 红月笑了笑,环顾四周说:我看你这边草药挺多呀,平时做什么的? 我说:对医药略懂,有时自助,有时助人。 我说完看到一个小侍卫走出来,端着一大盆纱布,便奇怪的问红月道:是男孩? 红月说:是呀,男女授受不亲,师父平日不喜欢女子照顾。 哦,我说:杨树冷淡得很,他的性格一般女子估计也受不了吧。 红月看着我说:师父的脾气是那样,但人是好人。你可别看他这么冷淡,受欢迎着呢。凡是他到过的地方,都是夹道欢迎的。 我说:那是。杀敌无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呗。 突然我想起来可以跟她多探听些除魔军的事,毕竟民间传说那么多,令人好奇心大发,有待考证啊。 我问她道:听说你们的统兵白度,很帅,气宇不凡,才华盖世,无数人仰慕啊。我能见到吗? 红月微微一笑,说道:白度师兄确实是人中龙凤。不过,他身居要职,坐镇军中,一天都不能离开,所以不会到后方来。 我说道:哦。这样,那你呢? 红月道:我主管所有后勤的工作,人马物资调度。 我又问:那其他人呢?杨树做什么? 红月道:师父亲自上阵杀敌,勘察敌情、得闲会训练新人。江旭、流金两人相互配合,管理前线和后方的具体调度。青田负责操练。我们平时都带新人,但只有最顶尖的战士才有资格让师父亲自训练。 我听了还比较吃惊,说道:杨树有那么厉害?看不出来。我看他很普通啊。这次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跟他都完了。 红月说:这次前线那边出了点意外,几只魔兽乘机混进了后方。我跟师父还有青田一直追到这里,分散了。后来,我们听说这里又有魔兽出没,赶过来,那两只魔兽慌不择路,竟然冲到你这边来了。 我说:哦,原来是这样。 红月道:师父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次受伤要完全痊愈也是很难了。 说罢,红月轻轻叹了口气,她叹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我问道:这些魔兽还有多少?还要多久才能打完? 红月道:还得五六年吧。几千只应该还有。 我吐了下舌头。 正说着,突然有人进来禀报红月道:红姐,前线新增了十六名伤员。 红月站了起来说,我得过去看下,转身对我说道:师父就麻烦你多关照下,我一有时间就过来。然后喊道:景言、小苏。 从杨树的房间跑出来两个年轻男孩,大约十五六岁,说:红姐,什么事?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脸较长性格较内敛的是景言,脸较圆活泼调皮的是小苏。 红月对那两个小男孩说道:我这几天不在,照顾师父的事,你们都听柳西的。对了,大夫那边怎么说? 景言答道:每天按照大夫说的给他换药。大夫说他伤口发炎红肿,开了几贴药,我们每天喂给他喝两次。 红月说:我不在的时候,每隔两个时辰做一次汇报给我。 景言和小苏答道:好的。红姐。 红月匆匆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也许我能帮点忙。 我来到杨树的房间。他依然静静的躺着,我摸了下他的额头,果然是有点发烧。我察看了下他的伤口,那草药都没捣细,这样会影响药效发挥,还有绑绷带的方式,这也太紧了些,不透气,难怪要发炎。 我于是叫道:小苏。 小苏急忙过来说:什么事? 我问:你们没学过怎么绑绷带吗? 小苏说:柳兄,我们都是新来的。 我挺诧异,问道:怎么是新的?就没个做得长久的? 小苏说:你不知道,做阳领军的侍卫,是所有侍卫里面最累的,一年十二个月,他有九个月在养伤,经常要没日没夜地照顾他,红姐要求又多,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长期下去谁受得了。 我愣了下说:谈恋爱?你们小屁孩谈什么恋爱? 小苏眨巴了下小眼睛说:柳兄可别装无辜啊,一大早起来就缠着红姐聊天。我跟你说,红姐热门得很,不过,你千万不要追她,不然你会被她一掌劈死。已经很多人死在她的芙蓉掌下了,杀鸡儆猴,一了百了,厉害吧。 我说道:这么厉害?我看她很温柔啊,没想到这么冷血? 小苏道:嗯。红姐就不喜欢男人。不过,她对你倒是另眼相看。如果你运气好,她会倒追你也不一定,一定等她倒追啊,千万别主动。 小苏说着给我做了个鬼脸。 我说道:好吧,我知道了。你叫景言一起过来,我教你们绑绷带。 我把杨树手臂上的绷带解开,给他们示范了如何正确的包扎伤口和绑绷带。 我走出主屋,到院子里看看。看见我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让开。看来我这住在大本营里的,身份就是尊贵呀。托杨树的福,我开启了随便看随便吃随便逛的模式。如此,我不由对杨树生出一丝好感。罢了,这几天我也没什么事,那就发挥所长,给他捣点止血生肌的草药吧。捣完草药装在小陶罐里,给那两个小孩送去,他们可欢喜坏了,给他们省事了。 过了三天,听说杨树醒了。红月也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流金,我听见他们低声跟他打招呼道:流调度。 流金马上示意他们免去礼数。 我在书房,听见客厅里流金小声问红月道:师父醒着?红月说:睡着了。 流金说:那我进去偷看他一下。 红月说:看了赶紧回去。让师父知道了你偷偷跑回来,非得处罚你。 流金蹑手蹑脚的进了杨树的房间,一会儿出来,对红月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多找几个厉害的随军大夫。这痊愈的速度跟不上战事啊。 红月说:卖命的事,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已经尽力了。 流金说:师父就拜托你了。我走了。对了,白度师兄托我给师父捎个话:前线很好,那些魔兽元气大伤,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请师父放心。 红月道:那就好,快走吧。 流金急急走了。我从门边偷偷瞄了一眼流金,个子高大,皮肤白皙,有点儿婴儿肥,眼睛很大,闪闪的,唇红齿白,假如不是看在他强健的身材和干练十足的气质,一眼望过去,倒是妥妥的一枚邻家男孩。要我说,这流金可比杨树帅气多了。还有上次看到的青田,样貌斯文如教书先生,然则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也是一个气质出众、一表人才的样子。总结来说,杨树的弟子一个个比他强多了,这就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感情这么好。杨树冷得跟个冰块似的,还有那么多人关心他。我这么好的人,倒是没人关心。这世间果然不公平,到哪儿都一样。杨树冷,红月美,青田斯文,流金暖,只剩白度和江旭没看到了。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集齐各位传说中的大神了,还是有点幸运的。 第5章 柳西小别 杨树跟红月一干人在我这又住了大约一个月左右吧,杨树差不多恢复过来元气,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他们就要回去了。 临别前一晚,红月特地来我房间与我道别,对我说道:柳弟不知今后是否还住这里? 我答道:也不一定,我在这里挺久了,换个地方也不一定。 红月道:师父立过一个规矩,我们除魔军只接受投奔,不主动招募。但是我见柳弟精通医药,是我军急需的人才。想问下柳弟是否有考虑随我们一同离开? 我心想:仙归仙,凡归凡,并不同途。为了杨树,我已经两次破例,不可一再造次。何况除魔军杀戮这么重,并不适合我这种小清新的仙灵。 想到这,我回道:红姐(时间久了,我就跟他们一样称呼了),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我跟除魔军并非同道,还请红姐勿怪。 红月眼中一暗,似乎十分失望,却只说:柳弟的想法我很理解。只是此次分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虽然山高水远,也请柳弟尽量与我保持联系,日后如有机会,我会去寻访你。 没想到红姐这么喜欢我?!我倒是很吃惊了。 我答道:红姐,我该怎么联系你? 只见红月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只铜哨,递给我说:这个铜哨你随身带着。这铜哨一旦吹起,附近的除魔军成员会认你,你托他们带话。我们除魔军人数虽然只有五千,但外围的支持者则不计其数。你带着这铜哨,应该能派得上用场。 我答道:好。然后把那铜哨小心的装进衣袋里。 红姐又掏出来一把短剑递给我,说:这柄剑虽然短小却锋利无比,是我做防身之用的。就送给你吧。 我拿过来一看,剑鞘平淡无奇,拔出剑来,却寒光四射,是一柄难得的宝贝。只是,红姐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我抬头看向红姐,她也正看着我。我心里一动:她不会真的把我当作男的吧?被小苏说中了?! 隔天除魔军就离开了,杨树坐马车,其他人骑马,也有步行的跟在后面。我还以为杨树会来跟我道别下再走,本来跟红姐聊完,我是想去找他的,景言拦住我说杨树睡了,谁也不见。我等天亮又去,结果人家早出发了。 他们走了,原本热闹了一个月的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还有点不太习惯。附近村庄的人们,知道我是杨树他们的朋友,对我殷勤了起来,时不时有人送东西来给我,或者拜访我,探听点事。我觉得我还是搬走好了。我整理了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具就出发了。走过了三个村庄,我才安顿下来。别人问我名字,我说是柳西,有好事者问:莫不是前段时间听说的加入除魔军的柳西? 我说:同名罢了。 说完我想起来杨树,难怪他要用化名。 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又开始了,这次我的生活中多了一条狗,是隔壁人家养的。隔壁一家人,一个老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一条狗。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令人羡慕。平时偶尔串门,我懒得做饭就去蹭饭。不过我也不白蹭,一点滋补的药草送过去,也是满满的人情啊。就这样住了四五个月。那铜哨我一次也没用过。时过境迁,我又何必藕断丝连。红月那么忙,早把我忘了吧。有空的时候,我也会想念和他们在一起的点滴。特别是流金回来看杨树的那次,还有红月,她那么关心杨树,还有青田,虽然只见过一面,斯文却狂冒英气,还有无缘一睹风采的白度和江旭。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啊?那把短剑,明明十分贵重,且是红姐的贴身之物,为什么她要送我?还有这个铜哨,做工十分精致,看来是个重要的信物,偏偏给了我这个游离在外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夜晚,月朗星稀,我比平时晚睡。突然听见狗叫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发生了什么事?着火了?我连忙起来穿衣服,收拾东西——出门在外,随时打包好行囊是我养成的好习惯之一,关键时刻可以救命。我刚出门去,就听见隔壁传来凄惨的嚎哭声。我忙冲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了一只魔兽!不,是很多魔兽,至少有二三十只。这些魔兽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那些魔兽尖锐且坚硬无比的利爪令人胆战心寒,高大魁梧的身材足足是普通成年男子的2-3倍。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只是今夜这些魔兽,似乎并不伤人,也不吃人。他们正在挨家挨户的把人捆绑起来,然后用绳子串起来,拉走。谁敢反抗,那就一掌拍死。我要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魔兽抓住了我,把我捆起来。我跟隔壁的女人刚好绑在一起。那女人一脸凄切,脸上泪水涟涟。 我问她道:你家男人呢? 那女人凄然一笑,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地说:死了。都死了。 我的心一紧。那女人蹲下来不肯走,一只魔兽便走过来,一把把她抓起,用力甩了出去。我看见她的身体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跌落。我感觉一阵眩晕。我跟着整村还活着的人、牛、羊、马一起被绳子绑住,往一条崎岖隐秘的山路走去,原来,这些魔兽是发现了这条少有人知的密道,突破封锁线过来的。我们走了两天一夜,期间只在河边停下一小会儿,让我们喝水。体质虚弱的人根本熬不住,那么就会有魔兽把他们当场拍死,以儆效尤。我们最后被关押在一个四面用土围起来的高墙内。每天早上,会有一些蔬菜瓜果扔进来,然后瞅着肥胖有肉的人,被抓走。据有经验的人说:那是先吃了。我看了看四周,男女老少都有,特别是小孩子,即使害怕也不敢大声哭。我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太不甘心了。我想起来那防身的宝剑,在这里却毫无用武之地。而那个铜哨呢?似乎也不能帮到我。 这天早上,魔兽照例来挑人,一个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那魔兽向她伸过去铁一般的爪子,我冲上前拉开那女孩子。那魔兽的眼睛于是看向我,一把抓住我,我被它提了起来。我使劲挣扎,突然叮当一声,那铜哨掉了出来。那魔兽好奇心大发,把我放下,用左边的手掌罩着我,然后用右爪捡起铜哨,左看右看,似乎觉得不错,放在嘴里吹了几声,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转过来要抓我。我想这下我真的完了,下意识的去抓那短剑,如果它再过来,我就跟它鱼死网破。突然,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挡在我前面说:我比她胖,来抓我。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双手,把我往后拽走。我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他一下子把我挡在他的身后。英雄救美?!这里还有这等好事?虽然凄惨了些。那魔兽瞅了瞅那个女人,似乎挺满意,抬头又继续往里面看。平时大家都缩做一团尽量往里面挤,今天不知道什么回事,又冒出来一个壮壮的男人,站到那女人身边去,说:还有我。魔兽似乎还不罢休。他们每天来我们都知道规律了,一次至少三个。又一个男人站了出来。我的眼眶都红了。这是什么回事,是要保护我吗?魔兽把他们都带走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被我救下的小女孩,依偎着我,抱着我的手。从此以后,人们变得自觉了。我问那个把我往后拉的男子什么回事?那男子说:小兄弟,你一定会是我们之中,最后一个死的。你一定要坚持到除魔军来解救你的那一天。不,我不要最后死。死,对我来说,突然没有那么可怕了。我对他们大喊:不要这样,我不是除魔军的,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越是喊得大声,他们越是望着我,眼睛发着光。我突然明白,我是他们要保护的人,也是他们获救的希望。我不再挣扎了,我要好好活着,哪怕最后是一个死。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度日如年。我总算知道什么是度日如年了。时间如此漫长,仿佛停止了。虽然如此,被关押的人们情绪稳定多了。我知道他们在等待解救,而我就是那个谎言。放心吧,如果你们都死了,我不会苟活的。被关押的日子,每天除了绝望,就是绝望。我努力不表现出来。 那一夜,突然到处都是火光,失火了吗?我再次揪紧了心。我们都会被烧死的。可是,突然数不清的黑衣人冒了出来,有的身披铠甲,有的没有,几个黑衣人突然推开了高墙的大门。“快走”。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们才反应过来。我拉着那小女孩,一路狂奔。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把我拉上马。我眼角的余光看到,那女孩上了另一匹马。谁救了我,我扭头看,一张棱角分明、坚毅无比的脸映入眼帘,我却不认识。那人并不恋战,带着我马上往回转,留下后面的一片厮杀声。那人带着我一路飞奔,跑了很远很远,到了一处凛然肃穆、排列严整的营地,马终于停下了,那人把我抱下马。抱着我,走进了一处高大宽阔的帐篷。那里,红月一脸着急的等着。我听见那人对红月说:小红,你要的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红月看见我,脸上露出无比轻松的笑容,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说:把她放进房间里去。 我被安放在房间的床上,那人就离开了。我望了望房间,里面虽然不大,却是一片温馨,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叠得很整齐的放在椅子上,桌子上摆满了吃的,还有一壶水。地上摆着一桶温水。我爬下床,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啃起来鸡腿。我五天没吃肉了,也没吃过米饭,没吃过饱饭。我一直在猜测我是会先渴死、饿死还是吓死。缓一口气,我洗了把脸,擦了身,换上干净的衣服。我的衣服也臭死了。哦,对了,难为那个帅哥了。我弄完这一切,躺床上休息了,我谁也不想见,只想睡一觉。 一觉醒来,屋子里的脏衣服和水桶都不见了。桌上摆着晚饭。我起来吃饭。 红月进来了,笑吟吟地问我道:柳弟是否安好?饭菜还好吗? 我答道:很好,红姐。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又见面了。 她见我情绪不高,逗我说,看看谁来了。 我闪过一个念头——“杨树?” 门外进来一个干干净净的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小辛?我惊喜地喊道。后来我才知道,不仅仅是小辛。隔壁邻居家的两个孩子也获救了,还有高墙内的人也都获救了。只是当时,我只记得抓住小辛的手,高兴得不能自已。 红月说:你们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等等,我想起来一件事,问她:刚才救我的人是谁?还有,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被抓了? 红月掏出来一个铜哨,递给我,说道:别再丢了。两天前,我们的人在一个魔兽的脖子上找到这个铜哨,我一看到这个铜哨,就知道是你。立刻组织人跟踪那些魔兽,直到找到你们。带你回来的人是江旭。 说完,红月走了。我把那铜哨小心收好。 没过几天,我如愿以偿,看见了白度。在这前线,白度是一道最靓丽的风景。身材伟岸,气宇轩昂,谈吐不凡,风神俊秀,才华横溢,举止优雅,连声音都那么好听,什么绝世好词套在他身上都是合适的。所有的人都听他指挥。其他人都穿黑色,只有他穿白衣。很显眼,超乎寻常的洒脱。他让我想起了桑兰王子——也是这样,具有万众仰望的气质。看见白度我才明白,原来,这凡间的人,是不输给仙岛的,只不过他们的天寿短暂、容易老去而已。只是,谁会是白度的意中人呢? 第6章 入伍风波 经历了这件事,我决定要加入红月他们。我找了红月说这事,她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她不会真的喜欢我吧?也许我该找她说清楚我是女扮男装?不过,小苏说她不喜欢男人啊,应该不至于。谁知第二天,红月脸色黯然地跟我说:你的要求被拒绝了。 我又惊讶又失望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加入?你们需要什么条件才可以加入? 红月轻叹了下,说道:是师父不肯。也怪我,我跟师父说了这事,本来想让你做他的小侍卫,你会医药又细心,我觉得你很合适。结果师父一听是你,直接拒绝了。 我忿忿地说道:他管这事吗?你不是跟我说他不管这事?谁要做他侍卫?我可以做别的。 红月无奈说道:师父说了,不同意你加入,做什么都不同意。 我于是问道:他人呢?光出气不出声的。 红月看着我,迟疑地说道:在第11帐。 我拔腿就往第11帐走,红月跟在后面。第11帐门口站着小苏,景言不在。 小苏见我,惊喜地说:柳兄!你怎么也来了? 我问道:可以进去吗? 小苏说:当然,可以。 他往后一看,红月跟在后面,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进入军帐,杨树正坐在椅子上看一个地图。 我大声喊他道:杨树。 他扭头看见我,有点吃惊,而且我竟然直呼他的名字,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质问他道:为什么不让我加入? 杨树撇过头去,不看我,冷淡说道:这件事决定权在我。 我说:如果我非要加入呢? 杨树道:我不同意。语气依然冷绝如冰。 我说:我不稀罕当你的侍卫。 杨树眼色略微暗了暗,依旧只是淡淡说道:当什么我都不同意,你走吧。 我怒气冲上了头,问道:你什么理由拒绝我?你这是滥用职权! 杨树没想到我用上这么专业的术语,顿了一下,平淡而又坚决地答道:我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我说:我决定了的事也不会改变。你们拒绝我,我就跟在后面。这天大地大,总不是你的吧? 杨树不耐烦了,责问起其他人道:红月,你让他来的?景言、小苏,没我同意不要随便让人进来。 我见如此,不愿连累他人,只说:你给我记着。便愤然走了,红月紧紧跟过来劝我说:柳弟,别那么激动,我再跟他劝劝。 我说:不必了。我不要看他脸色。 从杨树那边回来,我的心里忐忑起来:杨树不同意,我不会真的被赶走吧?晚上,红月来找我,我正在捣药,她在我面前的梨木桌边坐下,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柳弟,你还是走吧。我跟白度师兄说了这事,师兄也不想忤逆师父。红月说罢,一双杏眼幽然无助的看着我。 我坚决地说:不,红姐,除非你把我扔出去,我不会走的。你们要是把我抛下了,我就跟在队伍后面。 红月见我如此,抿了下嘴,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道:那这样吧,你就跟在后面,我派几个人保护你。 我惊讶了,心想:还有这操作?! 我搬到了第一百零二帐,最后有编号的帐篷是一百零一帐。红月把她的军帐也挪到后面,离我只隔两三帐。可见,白度也是放了水的。那我就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 这天我出去透透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玩弄着手上的铜哨。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男中音——柳兄弟拿着一个好宝贝,可否借我瞧一瞧啊?我回头一看——是江旭!眼前的江旭跟战场上的江旭似乎换了一个人,还是那么轮廓分明的脸庞,坚毅的气质,虎背熊腰的体格,然则眼睛里面带了很多的温和,而不是那种杀机腾腾的凶光。 我嫣然一笑道:原来是救命恩人江调度? 江旭居然也笑了,在我身旁坐下,对我伸出汗毛大手,说:红月给你的? 是的。我一边回答一边递了上去。 江旭用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瞅着这铜哨好一会儿,说道:我还以为红月把她的给你了,原来不是。 我诧异地问道:红月也有一个? 江旭说道:师父和我们五个徒弟各有一个,花纹各不相同。 我好奇地问道:那多了一个?用来做什么的? 江旭答道:这个,原来属于另一个人的,可惜她不在了。 我问道:死了? 江旭道:倒不是,只是退隐了。 我问道:为什么? 江旭道:这个,不方便说吧。只是红月居然把这个铜哨给了你,被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扒层皮? 一听他提及杨树,我不由皱了下眉,说道:那还是不要告诉杨树吧。 杨树?师父?听我直呼杨树的名字,江旭倒是有点吃惊,然后说:柳兄弟好大的面子。红月对你可真是另眼相看,连这都能送人。 我点点头,说道:红姐对我是很好。 江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接着说道:何止是好啊?半夜三更把我从床上抓起来,连夜制定营救方案。由我和流金亲自带队,倾巢出动两千多人,深入敌后,斩杀魔兽五十,营救柳兄弟你,多大的面子? 我目瞪口呆。 江旭道:我跟她说了,违规操作,冒险出兵,要是师父问罪,谁能担待?她说师父那边她去搞定。也不知道怎么搞定的,连白度都同意派兵,我到现在还挺纳闷。 我不解地问道:救人不是很正常吗? 江旭道:如果不是师父亲自率领精兵五百前去断后支援,红月得捅个大漏子。 我惊讶了,问道:这么严重?! 江旭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句:嗯。 我说:杨树要知道是我,不会救我的,他恨不得把我踢出这队伍。 江旭颇为惊讶的问道:是吗? 我不平地说:就是,哪有这样的,我明明是个人才。 江旭道:呵。估计只有红月才知道怎么回事了。实在有趣得很啊。哈哈哈。 说着江旭把那铜哨递还给我,说:告辞! 然后起身,大步走了。 我拿着这铜哨,才明白其中千斤的重量。只是,红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还有,这个铜哨原来的主人究竟是谁? 我自愿住在这里,当然不是来白吃饭的。采药、捣药、炼药,看病、治伤成了我的日常,有空我也教教小辛,她聪慧乖巧,和我住,是我的助手也是徒弟。我真心觉得她还不错。我采集了药草,制作了很多的金枪药,专治各种外伤,分发给各个士兵,大家见到我都挺恭敬的。除此之外,我帮他们培训护理人员,熬制预防传染病的药汤,教给他们各种临时自救的知识,毫不自夸地说,我来了以后,他们的伤亡率直线下降,我的战斗力不是一般的强。时间长了,我成了他们口中的“柳神医“。甚至各位随军大夫,有空也来找我坐坐,探讨一下治疗中遇到的难题。 得空我也去红姐那里转转。红姐经常不在,如果她在,经常送些好吃好玩的给我。上次她送了我一匹云锦,我给小辛做了一件漂亮的裙子,也给自己的衣服加上了一些色彩,我看上去更加帅气逼人了。只是我着男装太帅也是一个烦恼,送我礼物、给我暗示的女子数不胜数,据说我把迷恋白度他们几个的女孩们抢走了不少。哈哈哈,这对我自信的提升很有帮助。 四月初的一个深夜,红月匆匆来找我。一见我就说,把药箱收拾下,快跟我走。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出发了。路上要问她,她示意我不要问。走着走着,我来到一个帐篷前,这不是杨树的住处吗?我跟着红月走进去,奇怪的是,景言和小苏都不在。我跟着红月来到一张饰有花纹的褚红色床边,看到杨树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我不由心中一紧。 红月红着眼睛对我说道:柳弟,我希望你不要计较师父对你的态度,师父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你要以大局为重。景言和小苏都被我打发走了,师父伤得这么厉害,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 红月说完低头哭泣,白度也进来了,抱住了她。一会儿,白度就走了。我跟红月说,让小辛来帮我。红月说,我去带她来。转身走了。 这里只剩下我和杨树了。 周围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我拨开覆在他身上的薄被,察看他的情况。他的胸口似乎被刺了一剑,或者被那魔兽一爪抓到。胸口处有红色的血迹,包裹着纱布。手上身上腿上,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伤口,除了左腿上,还是上次那个地方,新的伤口又在流血。我叹了口气。我看着他安静的面容,突然想,如果他不醒来,这样睡着,看上去还挺温柔的。我有点害怕看到他醒来冷漠的样子,虽然我知道,他此刻不会醒来。我打开药箱,把新制作的最好的药,给他换上去,细心的包好干净的纱布。小辛来了,我给她写了长长的药单,让她去拿药。我坐在床沿,看着他。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伤势,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而你,却一心要把我赶走。你这个傻子,你才是呆鸟。可惜这里没有人敢忤逆你的意思,你真该感谢红月。想到这,我突然明白红月为什么给我这么高规格的待遇,甚至私藏我了。她真是冰雪聪明啊。杨树一动不动的躺着,任由我摆弄。要是你醒来也这样就好了。我对自己的这个念头,竟然一惊。我们一见面,他就救了我。我对他,真的恨不起来。甚至我希望,他一直都好。我犹豫不决的摸着胸前的小葫芦。——金露可以使他更快痊愈,但是我真的不要再破例了。 小辛回来了,我让她去熬药。我静静的把着他的脉搏。他的脉象有点奇特。他是中毒过吗?看上去不像。这脉象气息微弱,似有不安定的因子,也许是因为他伤势沉重吧,等他好点再看看。药还没煎好,我想,给他针灸一下,疏通下血脉也好。他现在气息微弱,难免气血凝滞。我从药箱里面取出银针,逐一刺入他的身体,他并无任何反应,除了偶而皱下眉头。是很疼的吧,反正你现在也感觉不到。一个时辰过去,药好了,小辛端来了,温温的,十分合适。我把杨树扶坐起来,他的头挨着我的左肩,他的脸是如此苍白,眼睛紧闭,唇间一抹淡淡的霞红仿佛将随日落而逝,我不禁抱紧了他。小辛给他喂药,只是他昏昏沉沉并不懂得张嘴,我掐了掐他喉间的穴位,灌进去了一些。除此以外,米汤也要让他喝点,每天至少两次。 七天过去了,我足不出户,日夜不休息。杨树也渐渐好转了起来。那天清晨,我看他的眼皮动了动,心想,他是不是要醒了。摸了摸他的脉搏,稳定了不少,虽然那个不安定的因子还在,但已经相对有力。我担心他醒来看见我。我让小辛去把红月叫来。红月来了,一脸欣慰地对我说:柳弟辛苦了,这些天你尽心照顾师父,我们弟子几个都很感激。 我说:红月,都是自己人,别客气了。只是我怕杨树醒了看见我不高兴。 红月欣喜地说:是吗?师父快醒了吗? 我看了一眼双目紧闭静静躺着的杨树,说:是啊,估计最迟明天,他就可以睁开眼睛了。 红月说:那我让景言和小苏他们来照顾。 我说:景言和小苏都不专业,还不如小辛。我把小辛留下吧。 红月说:那好。柳弟你下午就回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当日傍晚,我离开了杨树的帐篷,回到我自己的帐篷。我真是的,连唯一的小徒弟都留给了他。对他真是不要太好。 第二天,刚起床就听见外面的人激动地奔走相告。什么事那么高兴,我问。 那人回答道:听说,阳领军伤势大好了。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不是大好了,是苏醒了。还要至少两个月才能下床。 十五天后,小辛突然回来了。 我问她:怎么回来了? 小辛嘟着嘴说:那边不需要我了。还有,谁劝都没有用,阳领军非要出门去视察。 我心想,糟了。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杨树病情反复。大夫去了,束手无策。 红月来找我,我说:这么不听大夫的话,怎么治疗?我不去。 红月急道: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我无奈说道:没法救不是不救,这样折腾神仙都救不活他。你给他绑床上两个月,我就去救他。 红月说:给他绑两个月我也同意,怎么绑? 我心生一计。 红月迟疑道:这样,好吗? 我神态严肃地说:看你要不要他活着。两个月,必须的。 红月咬了咬嘴唇说:按你说的办。 趁着夜色,我又一次出现在这编号11的帐篷。里面,杨树意识模糊。胸口的伤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他怎么这么贱?不过,也许我更贱。红月在杨树的杯子里面下了一点迷魂香,这两个月内,只要每天给他服用一点点,他就会乖乖的了。世上真的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难得倒我,我对自己越发满意了。外面战事纷飞,里面温馨祥和。杨树安安静静,对我言听计从。——躺好,坐好,起来一下,吃饭,睡觉,喝粥,今天的药不苦了吧,乖乖的不要动,疼吗,忍一忍,要吃水果吗?嗯?好吃就说还要。“ 还要,杨树说。 哈哈哈。这样的病患不要太可爱就好。 杨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面色也红润起来了。一点也不浪费那各种名贵的药材和食材。红月每隔两天来看一次,对我的能力大加赞赏。两个月也很快。最后一天我停了他的迷魂香。 我跟红月说:要怎么解释你自己搞定了。我得走了,两个时辰后,他就会神清气爽。 我带着小辛走了。红月留在帐篷内。据说当夜,红月在杨树的帐篷里跪了一晚,白度也来求情了。可怜的红月,我知道她不会把我供出来的。 接下来的半年,是战事最好的半年,我们节节进军,大获全胜。我的功劳也不小吧。冬天来了,那些魔兽的活动大为减少。我们也可以趁机休整一下。我们决定搬到附近的村庄,只留下一部分人轮值在帐篷。 第7章 村庄度假 听说要搬到村庄了,我真是欢欣不已。好久没有住在结结实实的房子里了,那帐篷住久了,令人厌烦。战事忙起来,红姐不管白天黑夜,吃饭走路都有人在跟她汇报工作。我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她。我在队伍最末,却是最早搬到村庄的一批。红姐果然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到我,人不到心意到也是好得很。我跟小辛住在宽敞的砖房里,两个房间,一个客厅,带个巨大院子,位置也好。门前一棵树,屋后有泉水,我满意极了。庭院中种了不少绿植,可惜是冬天,不然繁花盛开,那更美了。我突然想起来,我才在军队里面过了几个月,就那么腻烦,而红月他们可是如此过了八九年了,真不容易啊。我对他们多了很多理解。杨树也没那么讨厌了。 村庄里面的人们看到我们去住,十分高兴,端茶送酒的。红月组织了一些宴会和聚会活动,犒劳大家一年的辛劳。我和小辛也经常出门散步,逛集市,好不开心。可惜乐极生悲,我居然感染了风寒。本来以为忍忍就过去了,让小辛给我煎了中药。不想却是劳累了的身体要我偿还那几个月的辛劳。我病倒了,看来没有十天半月也好不了。红月知道了,亲自来照顾我。我身体好了以后,小苏给我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杨树的事——小苏没事会来串门,拉瓜几句。因为红月来照顾我,长时间呆在我屋内,杨树开会老找不到她,问谁都说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实话。杨树大发雷霆。流金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听说柳西生病了,红月去帮忙照看。 杨树诧异问道:哪个柳西? 流金无奈说:不就是红月大张旗鼓去救回来的那个。 杨树更加不悦了,问流金道:他怎么还在? 流金连忙撇清,说道:红月私藏的啊,不关我的事。 杨树面有愠色地对流金说道:马上去把红月叫来。 白度见此情景,云淡风轻地劝说了两句道:柳兄弟生病了,缓几日吧。这样,我们讨论有什么意见,我让立平先记下,再转告她。 杨树见白度如此说,稍微缓和了下,依然不饶地说道:开完会让红月来给我解释。 流金赶紧应下来道:我等下去跟她说。 杨树看了一眼可怜的流金,略略收了那脸上铺天盖地阴郁的神色。 我听了小苏的话,郁闷地想,没高兴两天,又要被驱逐了吗?我怎么这么苦命?正想着红月来了,明丽的脸上忧愁淡淡。小苏见状急急走了。 我说:红姐,杨树又为难你了? 红月表情怅然,缓缓道:师父让我赶你走。我说你身体还没好,他说身体一好就让你走。 我态度坚决地说:我不会走的。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红月微微蹙眉道:师父太固执了。只是你一直这样藏下去也不是办法,师父不会罢休的。 我不服气了,说:难不成他要杀我。 红月无奈苦笑道:杀你是不会,杀我倒有可能。 我看着红月,心想:不会吧?红月对他这么好,难道杨树真舍得下狠手? 红月沉默不语,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我拿出来那个铜哨,问道:这个原本属于谁的? 红月摇摇头,道:陈年旧事,你不要探听了。 过了两天,小苏飞奔来找我,气喘吁吁地说:柳兄,不好了,阳领军要鞭刑红姐,说她违背军令,鞭打八十下。 不是吧?我飞奔直向大本营而去。 在主楼的前面,红月跪在地上。旁边流金、青田、江旭都在,除了白度。江旭的手上拿着鞭子,杨树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凌厉。 我看了红月的身上,衣服都破了,于是冲上去抢走了江旭手上的鞭子。 杨树看见了呵斥我道:你做什么?把他拉出去。 我对他怒而相向道:你要打就打我。是我赖着不走。你打红姐做什么? 杨树环顾左右道:我说拉出去,听见没有。 旁边却一片静默、无人动手。 我见红月身上已然伤痕累累,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不由对杨树痛恨了起来,无奈红月是杨树的徒弟,我虽然同情却无可奈何,想到这,我恳求杨树道:你放了红姐,来抓我,打我,算我求你了。 说完我跪在地上。杨树不禁后退了一步。 我半跪着,上前抓住他的手,把鞭子塞在他手里,红着眼睛说,你打我,你打吧。 旁边突然扑通扑通的,所有人都跪下了,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青田求情道:师父,这几个月来,柳兄弟在军中救了很多人,在军中声望很高,打她恐怕多人不服,动摇军心啊。 流金也说:师父,就让他留在军中吧,上次我受了伤,她也救了我。 红月哭着说:师父,是我不对,我该打。柳弟,你别为难师父了。 杨树看着众人的样子,脸色不好了起来,定定站在那里如枯树般无限冷清,万般萧瑟,少顷,问道:刚才打了几下了? 江旭说:三十。 只听杨树淡淡说了一句:剩下的,留着将功补过吧。说罢把鞭子扔在地上,缓缓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都松了一口气。 我扶着红月起身,查看了她身上的伤痕,又心疼又气愤地说:打得这么狠,真要打死人啊。杨树真不是人,就一个冷血动物。 红月连忙劝我道:柳弟千万不要这样说师父。 回到红月的住处,我给她敷上了草药。 回去后,我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把事情搞清楚。杨树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呆在军中。这事,我问过红月,她支支吾吾地说她也不清楚。我想,我应该直接去问杨树。 吃完晚饭,我就去找杨树。我根据小苏的描述,一路找过去,最后在议事厅找到了他。他独自一人站在那边看地图,一身黑衣,身材挺拔,背对着我。 我对他喊道:杨树。 他略为惊讶的转头看我,然后用一贯清冷的声音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大步走进去,问道:你什么原因要赶我走? 杨树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漠视一切的态度,答道:我没必要向你解释。 我盯着他那双无比明亮却寒凉如冰的眼睛,不甘心地说:总要有个理由,你三番两次的赶我,今天居然还打了红姐。 杨树别过头去,道:我还是建议你早点离开这里。 我说:我就是不离开,我要在这里直到你们打死全部的魔兽。 杨树无奈道:这些魔兽死不死关你何事? 我反问道:那又关你何事? 杨树看了我一眼,一时语塞。. 我见他如此,便不依不饶地说道:你今天非要给我一个理由,你给出合理理由我立刻就走,你给不出来,那好,你还我红月身上的三十个鞭子。 杨树终于现出怒色道:你胆子这么大,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不怕我一剑杀了你?他的眼神霎时寒凉锋利如冰刃一般令人不敢触及,我倒吸一口冷气,咬牙说:你以为你拿着剑就是英雄吗?我看就是一只狗熊! 杨树被我激怒了,伸手想要拔剑出鞘,我的眼中泪光闪闪,一脸坚决地看着他。他的右手放在剑柄上,久久的,终于压下了雷霆震怒,转身走了。 我瘫坐在地。好一会儿,我看见白度走了进来。他把我扶了起来。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他看起来又帅又温和。 白度劝慰我说:柳兄弟不要太难过,红月没事的。 我擦了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泪水,说:都是因为我。 白度说:不必太过自责。 我从议事厅走出来,往住处蹒跚走去,我感到累了,慢慢的走着。 经过这件事,四周开始有流言了,说我跟红月是一对。这真是从何说起呢。 过了几天,我正在屋内分拣药草,小苏过来,我问他杨树最近还有没有找红姐麻烦。他说没有。不过,他补充说:阳领军前几天突然喝得酩酊大醉,把我们都吓坏了。 杨树?喝酒? 小苏看我一脸惊诧,接着说:阳领军战事多时不喝酒,战事少时猛喝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们都怕他喝酒,他喝太多了红姐会骂我们,不给他喝,阳领军会骂我们。你说,多难做人,难怪没人愿意做这苦差事。我打算给红姐提出换个岗位了。 杨树的冷峻风居然还得带上酒味?就这样一个人还能把徒弟带得一个比一个出色?到底哪里画风出错了。 小苏靠过来又说:不过,你可别跟别人说这事,还是保密的。阳领军只在他屋子里喝,喝完不出门的。所以,知道的人少。免得影响他伟大光辉的形象。 哦。我慨然应允道:我不会说出去的。然后给了小苏一些醒酒的草药,说道:他喝了酒后,你泡点给他喝。 小苏拿了我的药,小心的收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多了。大家都要好好休息,好好吃,好好喝,好好玩,等着来年大干一场。红姐最近也不来,该送的东西倒是一样不少。难怪旁人都说我们是情侣。我是不是应该跟红姐解释下?那我的秘密就暴露了。我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红姐是不会看上我的。她不找我,我便也不找她吧。 最近听说村里要搭台唱戏。大家都很兴奋。从附近村庄请来了戏班子,每天晚上都唱戏。我跟小辛也去看戏。台上锣鼓铿锵,彩衣翻飞,台下人群拥挤,目不转睛。我们去了刚在找位置,就听见一个温暖清亮的声音传来:那不是柳兄弟吗?过来这里坐。我扭过头去,看见流金帅气蓬勃的脸上笑意盎然。 流金占的位置不错,旁边留着几个好席位,还没人来。我其实还挺受欢迎的,大家对我都好,除了杨树,我也该知足了。听戏期间,我问流金都在忙什么,他说,没什么事,训练新兵而已。 哦,这似乎还挺好玩,我可以去看吗?我问道。 流金轻松答道:当然,欢迎来指导。 第二天我便早早的去,在村庄外面不太远,一大片空地的地方,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视线尽头的树林一片苍翠。还真的,不止流金,青田、江旭都在。各自占有一大块地,操练自己的人。他们有时分开操练,有时合并操练,队列划一,英姿飒飒,旁边彩旗飘飘,枪戟刀剑林立,可看性强又挺热闹的。我便坐在旁边零星的石头上,看他们操练。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看见杨树也来了。他没注意看到坐在角落边上的我,我倒是一眼看见他了。杨树站在空地中间的方形高台之上,目光敏锐,神色清明地看着操练,心情似乎不错。突然他做个手势让大家停下来,然后挑出来一个兵士,跟他对打。下面的兵士们见此表情雀跃、目光齐聚高台。两人先是空手对空手,然后是长剑对长剑。只见杨树长臂舒展,神韵凛然,身手矫健敏捷,动作连贯优美,长剑挥洒自如,收放干净利落,站在那一方比武的高台上却步履轻松好似闲庭信步,云淡风轻之间,便已分了高下胜负。我在一片眼花缭乱中第一次发现,杨树的武功还真可以。当他一个漂亮的反手把对方制服的时候,台下一片连声叫好。接下来,杨树示意江旭上前与他对打,这次换成长枪。两人一边舞动长枪,有时停下来,反复演习一些动作,让兵士们都能看得明白,十分生动而又清楚,招招拆解彻底,令人为之叹服。指导完,杨树示意让他们继续,自己走了。此时的杨树,又是一番我没见过的景象。训练的空挡,青田、流金或者江旭都会来跟我打个招呼,并没有因为杨树对我的排斥而排斥我,甚至对我招待周全。杨树的徒弟,个个都不仅出色,还招人喜欢,明辨是非,通达干练。而且,除了杨树,也没听说谁会胡乱醉酒的。杨树也太不给他的徒弟们争气了。想到这,我不禁笑出声来。 什么事让柳弟这么开心?身后传来一阵语气温柔、质地清澈的声音,是红姐。 红姐,我站起来,叫她道,最近都没见到红姐,想来忙得很。 红月笑道:是啊。别人休假,我得储备补给啊。听说你为了我把师父骂了一顿。 我说:据理力争罢了。 红月道:是很解气。只是我心疼师父。柳弟,你别怪师父。 我说:红姐,你们就是对他太好了,哪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师父。 红月笑得眼睛弯了弯,道: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师父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说:听说他还醉酒。 红月诧异道:你听谁说的?景言?还是小苏? 我说:我就是消息灵通。 红月赶紧交代我道:可别说出去。 我说:怕破坏他名声? 红月摇了摇头道:是怕别人误解师父。 我说:红姐,我真是服气你。 红月见我对杨树如此不满,便对我解释道:柳弟,你听我说,师父是很好的,对我们也很好,你不要误会他。他之所以赶你走,一定有他的原因的。师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样生他的气,也不要记恨他。 我见她如此紧张,赶紧安慰她说:红姐,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会跟他计较的。 红月松了口气,说道:嗯,那就好。对了,小苏向我提出调岗。你觉得还有谁合适? 我眨了下无辜的眼睛说:杨树不要女孩呀。不然估计很多人会愿意去。 红月道:我最希望你去。 说罢,红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扭头不看她道:红姐,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红月轻声问我道:你自己去跟师父说你愿意做,怎样? 我说:为什么呀。我不愿意。 红姐的眼睛忽闪着,期待满满地问我道:为了我。去试试,好吗? 我望着红姐,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不由点头“嗯”了一声。 红姐心满意足地看着我。 这大概是我将要做的最可笑的事,不,是最愚蠢的。不过,为了红姐,我也要去做。我来到杨树的屋子前,景言不在。我走进去。杨树独自坐在雕琢精美的卧榻上喝酒,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的酒杯,表情沮丧,神色昏昏。我看着他,想起来早上操练场上他如此清爽干练的样子,竟然恍惚起来,以为在我面前喝酒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叫他道:杨树。 他醉了,看着我,目光迷离。我走过去,把酒杯从他手中拿开,说道:不要喝了。 杨树伸手到面前的案几上又拿起另一只酒杯,我又抢走。他继续拿,我继续抢。他只好俯身来抢我手上的,他脸色绯红,目光游移,修长的手抓着我,动作并不利索,我见他如此醉态还来抢酒杯,心一横干脆把酒杯摔在地上,碎了。我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怕他,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这也许正是红姐要我来的原因。 杨树终于怒了,说道:你是什么人,走开。 我不走。杨树一把把我推开,又去抓酒壶,我火了,把酒壶也抢过来,高高拿起来,猛地摔到地上。陶瓷的碎裂声震耳,杨树似乎有点清醒了,一双朦胧的长眼睛看着我,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说:来自荐的,小苏要辞职,我来顶替他。 杨树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 我抬头看着他说:你怕我? 杨树清亮的眼睛薄雾轻拢,醉意迷蒙地说道:可笑,我怕你做什么。你来,我让你哭着回去。 我说:那你是同意了? 杨树问道:谁让你来的?是红月吗? 我说:我自愿的。 杨树决然说道:我不同意。 我说道:你刚才同意了。你同意了就不能反悔。 杨树踉跄地起身道:我同意了?我没说同意。 我说:你刚才同意了。 杨树身体晃晃悠悠地环顾四周喊道:景言呢?景言去哪儿了。景言,把他赶出去。 突然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陶瓷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殷红的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我赶紧俯身扶他,他却已然瘫倒如泥。我连拉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到床上。他躺在床上,神色倦怠,不再挣扎了。 此时景言正好回来了,我抓着杨树血流不止的手,紧张地对他说:纱布呢?快拿来。 景言跑进去,急急拿来药瓶和纱布,我连忙帮他包扎了起来。 景言看着这一地的碎片,问我道:怎么弄的? 我没抬头,说:我摔的。 景言举了个大拇指说:了不起。就该有人管管。其他人都不敢管他,任他胡乱糟蹋自己。 我给杨树的手包扎好后,对景言说:帮个忙,你去把红姐叫来。 一会儿红月来了,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杨树躺在一旁已然沉沉睡去。 红姐,我说,我说到做到。 红月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他答应了? 我点点头说:怕他醒了反悔。 红月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杨树,道:就这样定了。如果他反悔了,我和景言给你做证人。 说罢,红月吩咐景言说:你去帮小辛把东西都搬过来。 第8章 贴身侍卫 杨树的屋子是很大的,除了他的床,桌椅,还有一个卧榻,留足了空间,还有半隔开的套间,给侍卫睡觉的。只是我跟景言男女有别,不方便一处睡,于是我跟小辛、景言各单独一个房间。晚上杨树醉得厉害,我跟小辛一起照顾他,弄到大半夜才去睡。醒来天色已经发白,而他还在睡。我让景言端来早餐,然后就说给他自由活动到午饭时间,把他乐得对我感激不尽。杨树在睡,我跟小辛自己享用早餐。贴身侍卫的伙食很好的,跟杨树一个档次的。 到了中午时分,杨树才醒来。我听见他那水波不兴的声音传来:景言,给我端杯水来。 我端了一杯水出现在他面前。 他惊得有点语无伦次了,问道:怎么是你?景言呢?你穿着这衣服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银丝滚边的素色青衣,平静如水地说道:我现在是你的贴身侍卫。说罢,我一脸无辜地望向他清亮淡漠的眼睛。 杨树避开我的眼光,努力做出决然的姿态道:红月派你来的?我的贴身侍卫,我自己选。 我用非常笃定地口气说:你昨晚同意了。 他反弹般地答道:不可能。 我说:景言、红月都听见了。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杨树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包了绷带,问道:我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说:被酒杯碎片割了,我帮你包扎了。 他于是惊疑地问道:昨晚你在这? 我点点头说:我,还有小辛。 杨树愣住了,沉默半晌,似乎在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显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认命啦。于是他把我端来的水拿起来一口喝了,皱着眉头问:什么味道? 我说:加了醒酒的草药。 杨树无奈说:头疼。 还真一语双关的。 这时,景言把午饭端来了。我接过来说,我来。有我这么勤快的帮忙,景言高高兴兴的。我把午饭摆好,放在他桌子上。他开始吃午饭,一声不吭。吃完午饭,他就出去了。到了傍晚才回来。 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叫景言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又觉得不够清楚,补充道:不是一壶,是三壶,要好的。 景言无助地看了我一眼,出去拿了。 我走过去轻声劝他说:别喝了,昨晚才喝了酒。 他用那清淡的目光冷冷扫了我一眼,不悦地说:你是我的侍卫,听话就行了。少管到我头上。 景言撇着嘴,不情愿地把酒拿来了,放在他的桌子上。他一边吃饭一边喝酒,饭没吃几口,改成光喝酒。我见状一把把他的酒壶抢了。他气得脸都白了,眼睛发出深不可测的寒光,用那只还包着绷带的左手,一把拎起我的领子,狠狠说道:你再干扰我,我就打你。 我毫不理会他的愤怒,决然答道:你打。我来了,就不怕你打。 他把拳头捏得青筋毕露,举起来,挥舞着,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却终究没有落下。眼看威胁不能生效,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把我缓缓放下,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坐在那里,神情落寞。 我见他如此萧瑟,心中不忍,便主动说道,要不,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杨树没吭声。 我让小辛和景言把琴搬出来,对着那窗外的明月,朗朗的清风,开始弹了起来。优美的音符在这宽敞的空间飞舞翱翔,美好的音色如春天的泉水一般甜润清凉,又似夏天的繁花一般沁人芬芳。天风涛涛,海浪浩浩,溪泉汩汩,江河淼淼;松柏叠翠,梧桐叶黄,榴花照眼、桃李如燃。婷婷袅袅,拂照田野,枝枝蔓蔓,起伏峰峦。万水千山,尽在咫尺,沧海桑田,只是须臾。亭台楼阁,皆为幻境,丝雨花露,无非虚影。何处可归,凤凰于飞,惟愿斯人,永存心中。 杨树坐在那边,静静的听我弹琴,慢慢把晚饭吃了。我弹了一夜的曲子,直到他睡去。 做他贴身侍卫,本来我还担心泄露女子身份,没想到这杨树倒是特别得很,更衣沐浴不喜欢人服侍,如果真有需要,他也是叫景言,不会叫我。大概他也感觉到我跟景言有些不同吧。何况我这么机灵,没什么能难得倒我的,因此做他的贴身侍卫期间,瞒得天衣无缝。 跟在杨树身边,近距离观察他,发现他的心情也有规律。正常可以吃早饭,午饭,晚饭就比较无聊,他吃不动,就想喝酒。我给他弄点乐子逗逗他,他就心情好点。他心情好了就好拨弄,——让他吃药,喝补汤也较为配合,平时说话的语气也会较为和颜瑞色。这样,我每天晚上都变着法子弄点活动——弹琴、让小辛唱首歌或者跳支舞,讲个笑话或者趣事,做个小手工给他看看,弄点他没见过的花草逗逗他等。这些方法挺有效,他再也不提喝酒的事情了,黑眼圈也少了。甚至他也会贡献一点活动,例如他竟然会雕刻。吃完晚饭有时间,他就拿个石头、木头之类,雕刻各种惟妙惟肖的小物件。小辛可喜欢看他雕刻了,像个小迷妹一般,不停的问问题。他一边雕刻,一边给小辛讲解。小辛要学,干脆两个人坐着一起雕刻,手里拿把刻刀,就能消磨一整个夜晚。有一次他用一根小竹棍,给小辛雕刻了一个发簪,镂空雕刻,十分好看。平时话不多的人,谈起雕刻,倒是话题不少。 慢慢的,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里夜间活动挺丰富。青田第一个闻风而来。那天我正在弹琴,青田来了。他说,来一首《微雨江南》吧,好久没听了。杨树瞥了他一眼。青田有点不好意思,假装作揖说:拜托了,师父,给个面子。原来,青田对他师父会撒娇啊。我心里一乐。这是当时的流行曲,曲风有点暖香。我笑了笑,说,好啊,来一个。琴声响起,音色饱满舒缓,略略跌宕绵长,那江南的无限风光——繁华美景不胜、亭台楼榭处处、细雨斜阳微醺,荷塘月色柔美,佳人帐暖轻香,皆仿佛历历在目,令人陶醉其中。一曲罢了,青田拍手叫好。杨树又瞥了他一眼说,得了,早点回去休息。青田恋恋不舍地说,再听一首,再听一首就好。杨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这可是我第一次知道他也会笑。于是我又弹了一曲《月照幽兰》。 有一天,白度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壶酒。我一看,急了,说:带酒不准进来啊,白统兵。白度哈哈一笑说:果然纪律严明啊,哈哈哈。柳兄弟莫急,一小杯就好。绝不过量!我听了,只好由着他们。两个人坐着喝酒,话不多,静静的,却挺和谐。我一边弹琴一边想,也只有白度可以和杨树平起平坐了吧,白度就是大气,杨树都压不住他的风头。话说回来,男人之间的酒,跟剑也差不多,你看,两个人只是坐在那里喝酒,就气度满满,尽显默契。此刻,他们看起来不像师徒,更像是朋友。冷漠如同杨树,也是需要友谊的呀。 白度走了以后,杨树又听了一小会儿,突然扶着卧榻坐下。什么情况,还不太晚,难道他要睡了?我向他望去,看见他皱着眉头,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连忙走过去问他道:哪里不舒服吗? 杨树轻声道:之前的旧伤有些疼痛。 我说:给我看看,在哪? 杨树别过头去说:已经差不多好了。 我坚持说道:好没好我看了就知道。 杨树迟疑着,良久,说道:胸口。 假如我没看错的话,他脸上的表情是小羞涩。唔,还真没想到,这人挺害羞的。 我解开他的上衣,看见那个旧伤,还没完全好,淤青也还没完全散去,裂开着一个红肿的长口,看着令人心疼,不禁嗔怪他道:这么久了,你都忍着?难怪成天心情不好。你就不能主动点儿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杨树不发一语,一双如流星般的眼眸淡淡闪烁着。我扶他躺下,取来药箱。给他涂上消淤止痛的药膏,然后严肃地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你必须早睡,这样伤口好得快。还有,以后你的饭菜,我来给你做,你必须吃完。现在你躺好,我给你做点针灸。 杨树不说话,任我摆布的意思。我给他做针灸,他静静的看着我,稍许,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我尽量动作轻点,不要惊动他。小辛凑过来说,西西,我想学。 我说:好啊,来,我教你。 那就让杨树当一回人体教具吧。针灸做完,小辛说,西西,你也教我做按摩吧。有时间我可以给你按摩。于是,我又给小辛示范如何按摩,有现成的教具啊,何况杨树的身材体型堪称标准。一遍不够再做一遍,反正杨树睡了。 以后每天晚上,我就提出要给杨树做按摩,杨树挺乐意的。我就一边做一边教小辛。教了一个月,杨树养成了睡前按摩的习惯,小辛也大概学会了按摩。这样,换成小辛给他做按摩,我在旁边指导。加上我每天亲自给他调配的菜肴,滋补的汤药,消肿化瘀的药膏时常抹抹,杨树的旧疾发作也减少了。这也使得他的心情越来越好。我看他每天起床精神都不错。 杨树这人,我也总结出另一条规律了,——绝不求人,不管是任何方式的。所以,他有伤你要主动去发现,不然他是不会说的。他又特皮实,你不注意观察,等你发现就太迟了,我还是得小心应对。 时间很快,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小辛比我还开心。她和杨树比我投缘,或者说,杨树在小孩面前更加放松,更加自在。我看小辛经常跟他撒娇,让他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点东西,他一般都会带。零食、礼物,丝巾、发带,杨树挺大方的。有一次他回来,居然给小辛带了一个泥人。这村庄并没有人做泥人,最近的村庄离这里还有二十里地,也不一定有人会做。难道他骑着他的千里马来回走了一千里?真是谜一般的行踪。 最近天气渐渐转暖了,冰雪消融,备战的工作多了。连空气里面都有紧张的气氛。白度要举办一个大型的晚宴,鼓舞士气,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男人去了都要喝酒,女人去了要么表演,要么帮忙做后勤。我跟小辛都不感兴趣。不过红姐来叫,得给个面子。红姐让我跟小辛准备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呢?我问小辛。小辛说:不然你弹琴我唱歌。或者我们一起跳个舞? 我想了下,说:我弹琴你唱歌和跳舞吧。 晚宴在露天举行,不然没那么大的地方。我白天去买东西的时候,经过会场,看到无数桶的肉,无数筐的水果摆在那里。特别是一缸缸的酒从东摆到西,又从南摆到北,令我莫名恐惧。到处是忙忙碌碌的男女,大家喜笑颜开,比过节还热闹。回来我跟小辛说,不会出人命吧。你去跟红姐说一下,让她给我准备三个大木桶,我弄点解酒的汤水,到时候有人醉酒了,可以喝上一杯。红姐对我的提议欣然采纳——自从我把杨树搞定以后,红姐基本对我有求必应,各种欣然采纳了。 晚上,我跟小辛整理打扮好就出发了,本来我是座上贵宾的,但我自愿放弃了,说我这几天拉肚子。我只跟小辛一起挤在后勤的人员里面坐在会场最后面。远远的,看着白度致辞,敬酒,听着众人膜拜的语气和相互的敬酒。白度真是气场全开,威仪无限啊。对了,杨树呢?我一阵扫视会场,看见杨树在白度的右手边坐着,只是有时默默的喝一杯。期间白度率各位徒弟给他敬了一次酒,他回敬了他们,然后师徒一起敬来会场的所有弟兄姐妹。剩下的各自敬酒,杨树并不参加,也没人敢去敬他。的确,杨树不适合宴会这种场合。我跟小辛一边看热闹,一边吃。接下来的表演也还可以。别看大家平时似乎普普通通,一到宴会的场合,表演的各类人才就出现了。弹琴的,吹奏的,相声,杂耍,独唱、合唱、独舞、群舞目不暇接。不过,相较于文艺类的演出,舞枪弄棍才是本分。掌声此起彼伏,热闹而又欢快。男人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女人们吃零食聊天八卦,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假如还有一个人格格不入的话,就是杨树了。我看他还是没笑容。宴会过了大半,我听主持的人说,接下来由我和小辛表演。 我跟小辛一起来到会场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两个身上,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为了这次表演,我给小辛做了一身无以伦比的白色裙装,上面点缀着银丝和蓝色的亮片,给我自己做了一件素雅别致的浅灰色长袍,上面的云纹如风烟缠卷、花藤蔓延。我们都化了浓妆,在夜晚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加明媚。表演嘛,当然要来个艳惊四座才罢休,衣服可是利器。我果然天生奇才,无师自通。我们刚出场,就引发一片赞叹,我们刚落座,立刻鸦雀无声。效果显著。一把古琴摆在案上,月亮的银辉之下,澄红色的古琴散发着幽不可测的光泽。我拨动了琴弦,夜色随之摇晃了起来,伴着天籁般的琴声,小辛展开她那得天独厚的歌喉。琴声过半,小辛停止了歌唱,开始了独舞,白纱轻荡,星光倾覆,舞姿曼妙,影影绰绰,那是我根据仙岛国夏幽公主的舞姿描述给小辛,她模拟出来的。我沉浸在琴声之中,忘我的弹奏,弦似流水,音如珠玉,涤荡跳跃,光色灼灼,直把那长夜映照得如九天银河一般美丽璀璨、浩瀚宽广。小辛独舞罢,接着唱道:明月朗,珠钗灿,风吹霓裳翻。流光无痕,韶华已负,欲将凝霜挽留,却把金樽斟满。夜色浓,寒露重,霜染秋叶红。绮梦难解,相思未了,莫将离愁别诉,且把瑶筝轻按——很快就要开战了,多少人将沙场不归,不如此刻醉生梦死一回。这就是压轴的意思吧。表演完,掌声几乎把我们淹没了。我们谢过多次才让下场。表演完,夜色也深了,我跟小辛回到住处,洗去浓妆。我还得熬一杯醒酒的汤,以备万一。过了没多久,杨树也回来了。他也没有等到宴会结束。我的汤还没弄好,叫小辛接着弄。我起身看他如何。杨树略微醉了,步伐有点不稳,感觉还好。我走过去扶他,他抓着我的手臂,抓得紧紧的,突然揽住了我的腰,一双柔光辗转的星眸很近很近的看我,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慢慢靠了过来,他温暖的唇瓣快要贴上我的唇了,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徐徐如火,卷卷焰浪,灼热得直直要将我融化。我使尽全力推开他,喊到:杨树,你怎么了。他一惊,似乎清醒了些,尴尬的收回了手。我看他是醉了,扶他到床上去,他呆呆坐着。我问他:怎么提早回来了。他没有回答。我去弄条温热的汗巾来给他擦脸,他只是任由我摆弄。一会儿小辛把汤端来了,他乖乖的喝了,转身去睡。 第9章 千叶郡主 战事开始得比预期的早,是被一封加急信件催早的。那天早上,我正在捣弄我的草药,突然有传令兵急报传来,我听见杨树问:何事?传令兵说:报阳领军,千叶郡主被魔兽挟持,赵太守急件请求除魔军协助营救。杨树冷笑一声道:协助?那些官兵只会帮倒忙。第一个传令兵刚走,第二个传令兵又来了:报!杨树又问:何事?白统兵命阳领军即刻出兵奇龄峰营救千叶郡主。杨树回复道:阳影接令。杨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在这清晨令我感觉到一丝寒凉,他即刻要出发了,我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我走出来对他说:杨树,你要注意安全。杨树回头看着我,眼中光辉淡淡,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清冷的口气依然,只是此时已经不再令我感觉陌生,反而因为朝夕的相处而有了温度。眼看杨树取下挂在墙上的黑色铠甲,我说:慢着。然后走过去帮他把铠甲穿上,系好。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充满了离别的忧伤。杨树匆匆走了。从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便开始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归来。等了一天,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正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我从床上飞快地坐起来喊他:杨树。杨树“嗯“的回了一声。我高兴得差点儿忘了穿上外衣就跑过去。杨树卸下铠甲的声音在这深夜格外清晰。我走了出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他一身黑衣地站着,领口的白鸟似乎展翅要飞走。我问他道:你有没有受伤? 他不甚在意地说了句:一点皮外伤而已。 我说:我看看。 他虽然好好的,我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扶他。我扶着他走到卧榻边,让他坐下来,把烛灯拿过来放在前面的条案上。我看了他的头、脸、脖子、上身,双臂,双腿,甚至脚上,一顿扫视。确认他无大碍以后,我才放下心来。我认真的看了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心疼的抚过他衣裳的每一处破损。查看完毕,我对他说,换件衣服去床上躺着,我来给你敷药。说完我转身去拿药罐子。杨树倒是很配合。约莫他换好了衣服,我去到他床边,他躺着,看上去挺累,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熟了。我尽量轻手轻脚。给他包扎完,我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样子,竟然觉得他是如此温暖。忙完我回到自己的床上,总算也可以好好的睡了。 第二天醒来,小道消息满天飞,都是关于杨树和他的精兵昨天怎么神出鬼没、英勇神武,顺利营救千叶郡主的事迹。讲得不仅绘声绘色,还神乎其神,估计添油加醋了不少。例如他们说,那个奇龄峰前面是茂林,后面是峭壁,为了不让那些魔兽发现,从而顺利营救郡主,杨树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从前面装腔作势地攻击,一路从后面几百米高滑溜溜的峭壁攀了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先把千叶郡主解救了,再里应外合,把郡主带回来;另一种说法,是说杨树他们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奇龄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郡主救了出来,那些魔兽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夸张的说法,是说杨树他们是从峭壁那边,把郡主用绳索系好,原路返回的。我想问问杨树哪一种说法是真的,可是他一早就不见了人影。等到傍晚时分,他还没回来,倒是红姐那边的消息传来了:收拾行囊,明天中午出发,回到大帐。 和平的日子还真短暂。大家都没心思做别的事,准备东西够忙了。隔天中午,大家整整齐齐的出发,陆续返回大帐。我是最早回去的那批,最后的估计要弄到一个月后才完。这次,我不用躲在102帐了,11帐妥妥的属于我。好得意啊——幸福的生活需要自己争取!话说我当个贴身侍卫还乐不思蜀了,会不会有点贱?小辛呢,一口一个“杨树哥哥”,快成他的小尾巴了。 晚上,杨树总算回来了。战事开始,他也忙碌了起来,我们虽然同处一个帐篷,他却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有时甚至视而不见。没办法,好奇心驱使,我只好走过去刷存在感。他正对着一杯茶发呆,我叫他道:杨树。 杨树转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我说:那个,你们是怎么营救千叶郡主的? 杨树道:就是一个普通的营救行动。 我睁着好奇心爆发的忽闪闪的眼睛说:给我讲讲? 杨树把那杯茶一口饮尽道:江旭也去了,你去问他。 我说:江旭是后来才去的。我听景言讲了一点。 杨树把头扭了回去,说道:那不就行了,估计比我知道的还详细。 说完,他就不理我了,自顾翻开一张地图。 近水楼台不得月,算是一种悲剧吗?江旭那边的侍卫可不是我这样的待遇,人家可是整版内容都有,而我只有翻版和脑补的份。 小辛越来越像是我的得力助手了,采药、捣药、制作药丸、研磨药粉,煎药,按摩,样样学得有模有样。当然,医学博大精神,她也不可能一两天学好,但是做我的助手也算很顺手了。还有就是,她越长越好看了,加上我巧手给她打扮,她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帐篷之间穿梭,人见人爱。 一天,杨树正准备出门,景言来报:千叶郡主来访。 杨树有点惊讶,吩咐道:让她进来。 我从屏风里面望去,看见进来一个姿容美丽的女子,长发高挽,鹅蛋脸上白里透红,穿着华丽的紫红色骑装,英姿飒爽,美艳无比。千叶郡主身后,是两个粉色骑装的女侍卫,再后面,四个身穿蓝色骑装的男侍卫抬着一个红漆大木箱子。 这是做什么?杨树看着这一行人问。 只见一个男侍卫蹲下来把箱子打开,里面盈盈灿灿一件蓝色的铠甲,四个人把铠甲在杨树面前展开,明晃晃的十分精美,一看就是铸造精良的兵家宝贝。女子看了看那铠甲,转身对着杨树莞尔一笑,清凌凌地说道:一点心意,还请阳兄笑纳。 杨树不假思索地拒绝道:给白度送去吧。我只是执行命令。说罢转身不看那铠甲和女子了。 女子跟上前去说:白统兵和江调度那边,我都各自心意已到。 杨树依然拒绝道:太贵重了。还请郡主收回。 女子娇媚的脸上显出一丝倔强,娇嗔地坚持说道:送人礼物哪有退还之理,如果阳兄看不上,只好当作垃圾扔了。 杨树听她如此说,无奈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郡主还有什么事吗?我有事要先走,还请郡主见谅。说着便有要走的意思。 女子连忙叫住杨树,问道:阳兄去哪? 杨树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操练新兵。 女子便热情满满地凑上去说:我也一起去看看。 杨树和那女子一起出门去了。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旁边小辛撅着嘴趴在屏风后面的椅背上说:那个郡主,虽然长得不错,却看着讨厌。 我扭头看了一眼她不开心的小脸,说:是吗?我感觉还好。 小辛一边从椅背上爬下来,一边说:一点都不好。我还是喜欢西西姐。——没旁人在场的时候,她就偷偷叫我西西姐。 杨树没有回来吃午饭。景言跟我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说,那个千叶郡主居然搬到我们这边来住了。红月给她准备了一个新的帐篷,离这边也不远。 我听了觉得奇怪,问道:为什么?她也要参加我们? 景言道:也不是正式参加,就是参与。 我不是很赞成的说:好好的郡主不做,来这凑热闹。 景言一听,似乎不同意我的意见,一本正经地问我道:你知道这个千叶郡主上次为什么被魔兽抓走吗? 我问道:为什么? 景言脸上现出仰慕的神情,说道:我跟你说,这个千叶郡主可不是一般的金枝玉叶,而是女中豪杰。平时操练自卫兵,还亲率八百精兵攻打魔兽,结果才被抓了。她手中的化星剑厉害着呢。 我听了,还比较吃惊,说:看不出来,原来还是个武艺高强的人啊。 景言补充说道:那是有勇有谋。 我不以为然地说:有勇有谋还得我们去救? 景言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道:话不能这么说,谁都有失算的时候。何况这魔兽不比普通的强敌。她这不是来学习经验了嘛。 我瞥了一眼景言那桃花满面的样子,说:看来你对千叶郡主评价颇高。 景言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大美女一个,加分嘛。 这天晚上,杨树正在吃晚饭,突然传令兵来报:白统兵令阳领军明早子时出发,与千叶郡主一起出兵,攻打魔兽。 杨树停下筷子,诧异道:和谁? 传令兵重复道:千叶郡主。 杨树停顿了半天,无奈应道:接令。 第二天一早,杨树出发前,我照例跟他道别,叮嘱他说: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杨树脸色阴郁,一声不吭,直接走了。看来跟那个大美女郡主出兵让他心情极其糟糕。傍晚时分他就回来了,步履匆匆。千叶郡主小跑着跟在后面,神色慌张,一脸心疼。我躲在屏风后面,只是看着。 只见杨树右手捂着左臂,似乎左臂受了伤。千叶郡主伸手去扶杨树,一边可怜兮兮地自责道:阳兄,都怪我。我不该太冒进。 杨树略为侧身躲开她,敷衍地答道:郡主没事就好。 千叶郡主又靠上前去,关切地说:我看看你伤得怎么样了? 杨树又是一个闪身躲开道:没什么大问题,郡主不必担心。 千叶郡主见杨树如此冷淡,便说: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让侍卫给你送药过来。 杨树平淡答道:我这边有药,郡主回去休息吧。 千叶郡主只好说:那我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千叶郡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见她走远了,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把药箱放在前面的条案上。杨树坐在卧榻上,表情痛苦。我看见他的左臂做了简单的包扎,包扎的面积还挺大,纱布都被渗红了,似乎伤得挺厉害。 我问他道:伤了? 他“嗯“了一声。 我来,我说着轻轻打开他包扎好的伤口,看见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我把白色药粉撒上去,撒了厚厚的一层,然后涂上一层绿色的清凉的膏药,再用纱布重新包上,系好。杨树痛苦的表情并没有稍微缓和,甚至由于我打开伤口又重新包上去,他更加疼痛难忍。 我问他道: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他低声说:别问了。 景言端来了晚饭,我对他说:晚饭在桌上,去吃吧。 杨树都没看一眼晚饭,直接说:我不吃了。你们吃吧。说罢坐在那里,也不动,只是不停的皱眉头。 我劝他道:伤了更不能饿着。 杨树不理我了。我想他是疼得吃不下饭。我去取来针灸的银针,针尖点上一点麻药,然后小心的刺入他手臂附近的皮肤。我抬头看他面色,他正望着我。我看向他,他把眼睛移开了。针灸做完,我说:好点了吧,去吃晚饭吧。 他说:吃不下。 我给他端来一碗汤,他端起来喝了。 我看着他愁苦的面容,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做碗粥。 杨树道:你去吃饭吧。不用给我煮。 我说:没事,我还不饿。 好一会儿,我把粥做好了,端到他卧榻面前的条案上,他干脆挪到床上去坐着。我端过去说,必须吃的。 景言见状悄悄退了。小辛吃完饭,先去洗碗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杨树突然倔强了起来,说道:我就不吃。拿走。 我说:必须的,你今天累了一天,又流了这么多血,不吃东西怎么行。 杨树低头不理我。我拿起汤勺,喂给他。他迟疑了下,吃了。那便慢慢的喂他,他慢慢的吃完了。四周安静的好像没有一丝风,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那粥冒着香香的热气,空气中有很多的温暖。一碗粥吃完,他的眼神似乎温和了很多,心情也有好转。 到了晚上,江旭来了,大步流星的,问我道:师父的伤好些了吗?说着望向杨树的方向。 我望了望坐在床上默不作声的杨树说:伤势还比较严重,我已经给他上药了。 说着我让他进来,江旭于是坐到桌边的椅子上,面色不悦地对我说道:这郡主,又得罪不起。这打仗可不是闹着玩,金枝玉叶的,伤了我们可赔不起。 我便问他:白统兵为什么让杨树去啊? 江旭一听,更加不满了,说道:可不是,我本来要替师父去,白度说千叶郡主指定师父去。 我“哦“了一声。 江旭看了杨树一眼,对我说:好好照顾师父。我跟白度说了,师父受伤,三个月内不宜再次带兵。他故意说得有点大声,估计是要让杨树也听见。说罢,江旭走了。 第二天早上,千叶郡主来看杨树了。杨树躺在床上装作在睡觉。 她觉得无聊。叫住我说:你是阳兄的侍卫? 我说:是。 千叶郡主关心的问道:他的伤好点没? 我说:伤得还比较厉害,养伤估计要养很久。 千叶郡主眼睛闪过一丝心疼,自责道:都是我不小心。要不是为我挡了一刀,他也不会受伤。 我说:千叶郡主好像挺关心杨……阳领军的? 千叶郡主扭头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杨树道:嗯。上次我被魔兽挟持,他救了我,对我有救命之恩。说罢低头浅浅一笑。 我心想,原来是这样。看来杨树走桃花运了,只是别的桃花还好撇开,这个桃花有点巨大,不好撇开啊。千叶郡主并没有马上回去,杨树就一直躺着。熬到将近中午,千叶郡主走了,他才起来吃饭。他不说我也知道是装的,他只当我不知道。只是下午还来怎么办? 我正想着,杨树跟我说:柳西,帮我想个借口,不要让她进来。 我说:什么借口啊?要么你跟她出兵打仗,要么只能装睡。 杨树不悦道:我什么时候装睡了? 我撇了下嘴,说:当我没说。 下午,千叶郡主又来了。杨树摆着个长脸。 千叶郡主见到杨树起来了,十分高兴,问道:阳兄好点了吗? 杨树又是敷衍道:不劳郡主挂心,没大问题, 千叶郡主倒不介意杨树的态度,依然热情地说道:嗯。我会跟父王说你救了我两次,帮我挡了一刀,我让父王赏赐你。 杨树淡淡答道:赏赐不必了。郡主安好我就放心了。 千叶郡主安慰杨树道: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出兵,这次我一定小心。 “噗“我正在喝水,差点把水喷出来。 杨树坐在卧榻上休息,郡主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茶杯,一会儿叫我道:喂,你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她吩咐道:给我,给我们泡壶茶过来吧。 我说:好。 杨树陪着喝了两壶茶,千叶郡主才走。 第二天一早,杨树吃完早饭就出门了,直到晚上很晚才回来。千叶郡主来找不到他,问我和景言,我们都说不知道。她对我们发了一通火。景言郁闷地望着她袅袅而去的背影说:火气这么大,会减分的。 晚上杨树回来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不说。我把他按到卧榻上坐下,拆开他的绷带,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只是需要再上药了。这次小辛来给他上药,然后给他包扎,我在旁边看着。杨树换完药伤口又疼,我给他点了点麻药。他才终于睡着。接下来差不多每天都这样。直到他又一次带伤回来,我才知道他又加入了战事。估计是瞒着千叶郡主吧。 千叶郡主找不到他,也不来了,改成去练兵场找他。杨树时不时会去那里,被逮着了就要花半天跟她周旋。终于有一天,千叶郡主知道杨树偷偷带兵出去了。她很生气,质问白度。白度说,阳领军是私自用兵。如果郡主坚持问责,那就把他重罚。千叶郡主这才作罢。 两个月过去,杨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千叶郡主来找杨树商量作战计划。我听见千叶郡主说,她可以派出三千亲兵参与作战。郡主走后,江旭来找杨树商量作战方案,杨树说三千官兵,加上我们也派出三千兵,可以把奇龄峰那些魔兽一次性端了。 江旭问道:能保证郡主安全吗? 杨树应道:不能。 江旭烦闷道:不出兵也不行,出兵也不行。这郡主真是麻烦。 杨树沉吟半晌,对江旭说:这样,你带上我们的两千人,加上让郡主出两千人,先出发。流金带一千人后面跟着。我跟千叶郡主带一千兵,绕几绕,然后跟你们会合,到时候也就是收拾个残局。我们把这窝魔兽端了,离开这里,也就不用再跟她纠缠。 江旭听杨树这样说,乐得咧开嘴,说道:好主意,也只能这样了,我去安排。说罢匆匆走了。 过了几天,杨树他们出发了。这场战斗打了三天三夜。据说杨树带着郡主游山玩水了两天,才抵达魔兽集中的地段。一场战斗下来,江旭也挂彩了,杨树轻伤,千叶郡主完好无损,只是她那三千兵士,比不得经验丰富的除魔军,折损过半,剩下的大多带伤,早早撤退回去了。只留下千叶郡主和几个侍卫。杨树回来的时候,千叶郡主也赶到11帐了。我听见她气呼呼的责问杨树,谁叫你带我绕远路的,我的兵士折损严重,我要白统兵给我解释。 杨树一边卸下铠甲,一边坦然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去打扰白度。 千叶郡主气得面色绯红、花枝摇颤,盯着杨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咄咄逼人地说道:那我倒要看你担不担待得起。说完怒而转身走了。 当天我们接到红月信息,要求即刻准备行囊,三天后向前进发,翻越奇龄峰。三天后,天刚大白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前面的骑马,中间的坐马车,卫兵排列左右,后面的走路,最后的还得担着行李、推着斗车。我们跟着杨树走在队伍的中间,马车的前面。队伍刚刚走了不到两里,突然不动了。红月柳眉微蹙地快马过来对杨树说:师父,千叶郡主带着本地官员和五千官兵拦住了去路,要求你留下。我听了,心里一沉。杨树对红月说了一句:走。两人骑马走了。我骑着马,带着小辛也跟了上去。我们骑马来到队伍前头,看见白度也骑马来了。 在前方不远处的路上,千叶郡主跨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神情严肃,眺望着这里。两旁是本地的官员,后面是一大群官兵。千叶郡主看见杨树来了,便厉声喊话道:留下阳影,否则我追究你们所有人的责任,你们都走不了。 杨树一言不发地策马上前,来到千叶郡主面前,千叶郡主一声令下:绑起来。 几个士兵上前,把杨树拉下马,绑了起来。千叶郡主见绑了杨树,立刻做手势让拦路的官兵撤回路边,自己也带着杨树站到一旁。杨树被五花大绑地站在那里,转身看向白度,给了一个“走“的眼神。白度手一挥,道:红月和柳西带人留下,其他人继续前进。我把小辛留下,红姐则留下了她贴身的三个侍卫。队伍继续前进。千叶郡主把杨树押上马车走了。她的卫兵拦住我和红月,不让我们跟上去。 我不安地问红月道:杨树怎么办? 红月手握佩剑,看着远去的官兵,回答道:等等看吧。我们除魔军不能将刀剑对着官兵。 千叶郡主住在六十里外的嘉义郡,我们于是向着嘉义郡出发。到了嘉义郡,我们就住在离千叶郡主府邸最近的客栈,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可是,杨树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一天,两天,三天,我们越等越心焦。红月派人去千叶郡主府上呈送拜帖,一律被退回。去官府探听,回复的消息则是千叶郡主全权负责此事的处理。看来,杨树在千叶郡主府邸的可能性最大。红月试图夜探千叶郡主的府邸,可惜,大门紧闭,防备森严。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消息。我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红月安慰我道:她应该不会杀师父,只是不知道要关押师父到何时才消气。 我依然不安地说:但愿如此吧,只是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 红月转而提起了她心心念念的后勤事务,说道:军队迁徙也快到目的地了。所有的物资不知道是否安好。“ 到了第十五天,一个身着橙色锦衣的侍女匆匆来到客栈,对我们说:千叶郡主有请。我和红月急忙跟在来人后面走,穿过马路,经过气势威严的朱门,走过漫长的雕花走廊,苍翠宽阔的庭院,各种造型的拐角,终于来到一处装饰华美的内厅。一进入内厅,就看见千叶郡主等在那里,一身锦绣华服却面带愁容。看见我们来了,千叶郡主低声说了句:我认输了,我把他还给你们。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人也都退下了,只剩下红月和我。我们环顾四周,看见远处宽大的紫木卧榻上躺着一个人。我跟红月赶紧冲向前去。看见杨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陷在柔软的银色被褥里,好似一缕游魂。 杨树,我喊他。 师父,红月叫他。 他都没有回应。 我捏起他的手,他的脉搏微弱,若有若无。他的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唯一的解释,那就是绝食抵抗。 红月的眼睛红了,对我说:我去叫人来带他走,你等在这里。说完她急急走了。 我坐在杨树身旁,用手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脸庞,凉丝丝的,握了握他的手,冰凉凉的。他虚弱得好似裂痕遍布的瓷瓶,经不起任何一丝的震动。杨树,你这是何苦呢? 我四顾看看,不远处的桌上有一壶水,走过去用手一碰,还是温的。我倒了一杯水,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卧榻前的案几上,然后轻轻的拨开他的嘴,俯身给他喂了进去,他毫无感应,唯有那微小的吞咽的声音,此时对我来说如同天籁。我再喝一口,再喂,直到这杯水被他饮尽。杨树,我轻轻唤他,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好像怕吵醒他。 过了一会儿,红月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侍卫。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杨树抬上担架,出了门,坐上马车,然后回到客栈。 红月说:柳弟,师父就交给你了。我的两个侍卫也留给你,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说:去吧,这里有我。 红月即刻出发归队了,我跟小辛留在客栈照顾杨树。 三天后他醒了,看到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清亮的眼睛,我感觉我的四周都被照亮了起来。 杨树,我不由握住了他的手,一脸忧伤地问他道:为什么要绝食? 他神色宁静,淡淡地说了句:总有些鸟儿要为自由而死。我听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却只是疲倦地又闭上了眼睛。 五天后他可以下床了。十五天后,他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就急着出发归队了。 第10章 女儿真身 我、杨树、红月的男侍卫各骑一匹马,红月的女侍卫带着小辛骑一匹马,一行人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出这座山,就完成行程的大半了。好不容易来到一片开阔地,却冲出来十几个盗贼。他们身穿棕红色的衣服,拿着刀,有的凶神恶煞,有的贼眉鼠眼,一派歪瓜裂枣的样子,气汹汹地冲我们喊道:前面的停下,留下买路钱。杨树正要拔出宝剑,我赶紧上前拉住他握着剑的手,说:不要打。此时,杨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加上路途劳累,早就疲倦不堪,何况我们之中还有两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打,不是此时最好的选择。我向他们喊道:钱可以给你们,放我们过去。 那领头的盗贼从横肉中挤出一丝笑容道:钱要留下,女人也要留下。 说罢拿刀晃了晃,指着红月的女侍卫和小辛说:漂亮妹子和女娃娃给我们带回去当压寨夫人,不会吃亏的。 我回头跟红月的两个侍卫说:保护好阳领军。他们点点头,冲锋向前,女侍卫把小辛扔给了我。 杨树要冲上去,我大声喊道:杨树,你来保护我们俩。 杨树果然调转马头过来。 红月那两个侍卫尽管武功高强,对付这十几个有备而来的盗贼却也是人手不够。几个盗贼被打倒在地,一两个偷偷绕过来想偷袭我和小辛,都被杨树挡了下来。突然,马受惊了,一声嘶鸣,我跟小辛从马上摔了下来,狠狠跌在地上。一个盗贼眼疾手快地抓住小辛的手臂,我连忙冲过去拉扯,杨树跳下马来帮忙,挥剑斩去,那盗贼慌忙举刀相迎,我趁机一把把小辛拉回来。慌乱之间,又有一个盗贼偷袭过来,要抢走小辛,我连忙扑了过去。拉扯之间,我的发簪突然掉落,一头漆黑浓密的长发铺散下来。那盗贼一见我的样子,首先反应过来,大喊:头儿,这里还有一个女的! 我的头发披散下来,我的衣领不知何时被扯开,小辛惊吓不已,抱着我痛哭:西西姐。杨树一剑刺入那盗贼的心脏,回头看我,霎时愣住了。他的眼睛,一派诧异惊讶,转而喜悦满满,却又不知何故渐渐暗淡,最后变成冷漠的眼光。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突然感觉陌生,还有莫名的害怕。须臾片刻,杨树收回看向我目光,转身和那些盗贼打了起来,只见他长剑挥挥洒洒,毫不手软,一顿无情砍杀。一番打斗下来,那些盗贼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逃走了。杨树见那些盗贼已经跑了,也不追赶,跨上他的马,一言不发地走了。一骑绝尘,没有回头。我连忙拉上衣领,对那两个侍卫大声喊道:快跟上阳领军,保护好他。我没事,我可以照顾自己。那两个侍卫急忙奔赴杨树而去。 这里只剩下我跟小辛了。我看看四周,所幸,马还在。我跟小辛坐上了同一匹马,朝着队伍的方向继续前行。一路上没有再看到杨树。虽然意料之中,依然莫名心伤。我跟小辛停停走走,大约又走了三四天,正不知往那个方向去,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山贼?哦,不,领头的是红月。 我停下了马,望着她,心想:是来赶我走的吗? 红月策马飞奔向前,大声喊我:柳弟,你终于回来了。 我的心防被突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红月见我如此,关切地问道:柳弟,发生什么事了?我的侍卫突然回来了,师父也回来了,你和小辛却没回来。等不到你我急了,正要去寻你们。 我问道:红姐,他们没跟你说吗? 红月诧异地问道:他们?我的侍卫并不清楚情况。师父也什么都没说。 我犹豫了下,终于鼓起勇气说:红姐,我其实是个女的。 红月惊得嘴巴合不拢,半晌,说道:柳弟,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女儿身。 见我悲伤不已,红月抱了抱我,然后带着我回到了营地。 回到营地,红月给我安排了新的住处,然后对我说:师父回来以后挑选了一个新的侍卫代替你。我还很奇怪,原来是这原因。” 我不解地问道:红姐,杨树厌恶女人吗? 红月摇头道:怎么会?我就是女人啊,师父对我很好。 我说:那为什么我不能是女人? 红月安慰我道:师父的心,我也猜不透。你先别急,先休息几天再说吧。 回去睡了一晚,第二天我去杨树的帐篷,景言拦住了我。 我说:景言,你不认得我了? 景言苦着脸道:不是我不让你进,是阳领军特地吩咐的。 我红着眼睛说:景言,我想念你们。我感觉杨树,你,我,还有小辛,就像一家人。 景言眼睛也红了,说道:柳西,不要为难我,我是不得已的。今天等我得空,我去找你。 我说:好。杨树怎样? 景言说:我去了再给你说。 我答道:好。我走了,我等你。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住处,小辛走过来问我:西西姐,为什么你是女的,杨树哥哥就不要呢?我们还是可以跟从前一样照顾他呀。 我安慰她说:下午景言哥哥会来,到时候我们一起问他。 小辛懂事的点点头。 傍晚时分,景言果然来了,神情落寞。 我远远看见他来了,叫他道:景言。 景言“嗯”的一声坐了下来,半天不说话。 我见他如此,问道:怎么了?现在不用侍候杨树了。 景言撇了嘴,似有万般委屈,说:不管了,我也想申请调岗了。 我问道:什么回事,你不是说杨树曾经救过你,你要“以身相许”? 景言抱怨道:他这次回来,几乎每天晚上都醉酒。以前有战事,他滴酒不沾,现在呢,居然喝得醉醺醺的还能上战场。我看不下去了。 我听了,莫名一阵心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景言道:没有啊,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啊,除了你不来了,换成小申。 我心想:算了,杨树的心,没人猜得透。只是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景言接着说:所以你不在,其实更好。真的,你看了也会受不了的。 景言说罢,跟小辛一起玩七巧板,好一会儿才走。 我想着景言说的话。不知道怎么的,我很想念杨树,我很想回去住在那里。我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都在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各种表情细微的变化,脾气喜好,怎么让他乖乖吃药。但是我却不在那里。我只能独自数着时间,猜测他在做什么,想要提醒他该吃药了。我习惯了围着他转,我失去了自我。为什么呢?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了一下:我不是喜欢他吧。不可能的。我过去喜欢的是桑兰王子,现在喜欢的是白度。他们才是我心中理想的男人。杨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那么冷漠,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我只是,只是,只是……,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我爱他。他却不爱我。他不仅不爱我,还讨厌我。而我,只是卑微的想要作为一个侍卫留在他的身边。我想着,朝着杨树的帐篷走去。这次,景言没有拦我。小申要拦我,被景言制止了。景言拉着小申走了。我径直走进去。杨树抱着酒壶坐在地上,背对着我。我一声不响的走过去,去拿他的酒壶,他却抱得紧紧的。我双手伸过去用力抓,他抬头看见我,一脸抗拒,冷冷地说:你怎么又来了,赶都赶不走。我就不信赶不走。 我怒了,说道:是我贱,但我今天就是贱到底了。 我猛地抓过来他的酒壶,摔在地上,然后伸手,把桌上所有的酒杯,都打翻在地。我想我疯了。 杨树也火了,大喊道:景言,小申,我说的话都没人听了吗? 杨树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去拔剑,用锋利的剑尖对着我,威胁道:走不走,再不走我杀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一点儿也凶不起来,反而是一片的凄凉,他的手略略地发抖着,好似站在冰雪之中。我毫不示弱地往前一步,剑锋刺破我的前胸,我感到一阵疼痛,鲜血流了下来。杨树的剑哐当一声掉落,我看见他如被电击般连退两步。 红月赶过来了,扶着我说,柳弟,你受伤了? 我伤心地说:红姐,我不是柳弟,我是柳西,我是一个女的。 我转而看向杨树,问道:杨树,我就那么可厌吗? 红月拉着我,说:柳妹,冷静下,我跟你说。 红月拉着我走出了杨树的帐篷,去到了她自己的帐篷。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红月帮我理了理头发,然后拿出一些药膏,涂在我的伤口上,帮我包扎了起来。 我伤心的说:红姐,我是不是很愚蠢。他都不要我了,我还去关心他。 红月一边包扎一边说:蠢的人何止你一个,我也关心他。 红月包扎完毕,拉着我的手坐下,说:柳妹,当初是我把你推给师父的,我感到很愧疚。 我安慰红月道:红姐,我是自愿的。 红月道:你先喝口水。说罢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喝了,缓了口气,低头坐在那里。 红月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柳妹,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把你推给师父吗?师父战时拼命,非战时醉酒。这难道是正常的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喝酒又伤身。这样下去,师父的身体很快就会垮了。我担忧师父,无数次从梦见师父死去的噩梦中惊醒。后来,我们幸运地遇到了你,你善良,懂医理,做事细心,又机灵无比。我想由你来照顾师父再合适不过。后来师父接纳了你,我看见师父一天天变得开朗起来,心情好起来,不会打仗不要命,也不醉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高兴。柳妹,你是当局者迷。你难道不觉得,师父对你一直是另眼相看的吗?从不同意你加入,到被你顶撞,到任你责骂,到接纳你,接受你的意见。事实上,师父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见过他最快乐的时光。柳妹,师父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愿,既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自己。 我听了,呆若木鸡。这才是真相吗? 红月继续说道:柳妹,虽然师父现在最排斥你,但你依然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没有了师父,我们除魔军不可能完成最后的任务,这人间将重新变成一片地狱。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也喜欢师父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放弃他。为了你自己,为了他,也为了大家,都绝对不能放弃他。 红月说着眼睛又红了。 杨树,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第11章 思念不灭 我回到了住处,想着红月的话。杨树喜欢我,可能吗?拒绝让我靠近又是为了什么?没办法,天上人间,我都只有暗恋的份吧。不做他的贴身侍卫也很好啊,自由得很。只是现在,杨树也该睡了吧?看他那醉醺醺的样子,我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心疼。我开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却离他那么远了。 这天,我正在挑拣草药,景言来了。我既期待他来,又希望他不要来。他来了便要带来杨树的信息,我害怕自己遏制不住思念,再次作贱自己。景言坐下来,跟我一起挑拣草药,好一会儿,都没有走的意思。 我忍不住了,说:景言,你不用干活的? 景言闷闷不乐地说:自从你那天去大闹一场,阳领军就几乎不住那。三五天回来一次,换身衣服就走。三五天衣服又脏又臭,有的地方破破烂烂,连洗衣服都省了。 我问道:他去做什么? 景言摇头道:不清楚。我真怀念从前那段愉快的时光啊,晚上有琴声,有歌声,有各种好玩的,其乐融融。 我心想:我也怀念得很啊。终究忍住没有说。 景言接着说:反正我现在时间多得很,有空我也去红姐那边帮帮忙,这么闲着心里发慌。 我问道:红姐那边还好吗? 景言道:红姐那边都忙不过来。现在的人马和物资一天天增加。红姐又提拔了一个副手。对了,小辛呢? 我说:小辛去药房送药粉了。 说罢,我想起来一件事,拿出那铜哨问景言道:这个你知道吗? 景言看着这铜哨,说:在除魔军呆的年月久了,这铜哨都认得。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有这铜哨。 哦。我问:那这铜哨的故事呢? 景言反问道:什么故事? 我说:就是它原来属于谁的? 景言摇头说:那我不清楚。你可以问问红姐。 我说:我问了,她不肯跟我说。 景言说:那你就没必要知道吧。 我说:就是好奇心。 景言想了下,说: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我问:谁? 景言说:涂苏。涂苏是最早一批参加除魔军的。涂苏在第97帐,负责兵器。这铜哨据说是他亲手制作的。 97帐也还好吧,走过去大约半个时辰。我进去一看,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里面看本子。我走过去叫道:涂师傅。 涂苏眯着眼睛,想要认出我是谁,可惜,没认出来,只好问我: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把铜哨递给他,说,我叫柳西。 说着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涂苏拿着铜哨仔细端详半天,然后吃惊地说:清音的铜哨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好奇地问:清音是谁? 涂苏说:清音乃是阳影的徒弟。当年阳影有六个得意弟子,按资历排序分别是白度、清音、江旭、红月、流金、青田。其中能力最强的就是白度和清音。 哦。我问:后来呢? 涂苏道:后来白度和清音成了恋人。 清音是女的?原来白度的意中人就是清音,可惜没见过。我想着,又问道:再后来呢? 涂苏遗憾的说道:再后来清音就不知所踪了。这铜哨还是清音设计的。 我好奇问道:涂师傅对阳领军居然直呼其名? 涂苏道:呵呵,这些孩子,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我便又来了好奇心,问道:涂师傅你是怎么看着他们长大的? 涂苏眯了眯眼睛道:说来话长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回忆起了往事道:这阳影啊,就是天上星宿下凡来拯救世人的,小小年纪就能砍杀魔兽。要知道那时候人间被魔兽折磨得遍地哀鸿,无人敢出手。结果这阳影,先后带着六个弟子,硬是把这些魔兽在人间漫延扩张的势头给遏制住了。你看他们师徒的年纪相差都不大吧?白度和江旭跟阳影的年纪一般大,红月他们小个一两岁。都是相仿的年龄。这些徒弟,都是阳影亲自一招一式带出来的,然后整出了这个声势浩大的除魔军队伍,不容易啊。算算也八九年了,这些小娃娃如今都长成大人了,魔兽的活动区域也越来越小了,估计再过几年就能彻底扫除了,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功劳啊。不过,在我眼里,他们还跟当年一样,都是一些小屁孩。 说着,涂苏眯着眼,裂开那干瘪的嘴,开心的笑了。 我问道:那白度他们怎么认识阳影的? 涂苏道:白度是第一个跟阳影并肩作战的,除了阳影以外,估计没人知道来历。清音是她母亲亲自送来的。清音的母亲是一个出身武术世家的侠女,嫉恶如仇,听说有除魔军这回事,就把她送来了。 我又问,那其他人呢? 涂苏道:后来江旭主动来投奔。江旭的父亲据说是一个大将军,到了江旭八九岁的时候,他父亲战死,家道中落,江旭干脆把身家都带来这除魔军了。从那个时候开始,除魔军队伍就越来越浩大了。红月是被阳影救回来的女孩儿,听说还是官家小姐出身的,可惜父母都没了。流金和青田则是差不多同时来投奔队伍的——流金是自幼喜欢拳脚功夫的富家公子,为了加入这除魔军,差点被家里人打断了腿,一瘸一拐的还是来了。青田则是读书人家出身的,不过他自幼不爱读书爱武艺,干脆就投奔除魔军来了,也是搞了一个大动静。不过读书人家嘛,更加通情达理些,见青田那么坚持,也就算了。 我听了,心想,杨树这些弟子的来历还真千奇百怪,蔚为壮观啊。 我接着问道:清音后来为什么离开除魔军了? 涂苏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说法。阳影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只出气不吭声的,没想到其他人也跟他一样不吭声。清音不知所踪,应该跟他也有关系。 我又跟涂师傅聊了好一会儿,见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便告辞走了。 涂苏这个小老头,好不容易有人跟他聊个天,拉瓜几句,见我要走了倒是恋恋不舍的。 我跟涂师傅告辞走了,一路上想着这事。没想到白度还有这样的故事。只是这清音为什么就离开了呢?不行,我得去问问红姐。我想着就往红月的帐篷走去。红月看见我,高兴地问我道:柳妹来了,今天怎么有空来? 话说红月对我真是没得说的好,见到我总是眉开眼笑的。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清音为什么离开了? 红月摇头道:你呀,居然连清音都知道了。 我说:红姐快说。 红月拉着我坐下,交代我说:行啦行啦。你可别在白度师兄面前提起清音。 我举起一只手,保证道:绝对不提。 红月娓娓说道:当年白度和清音是师父的徒弟,也是恋人。可是,好景不长,白度师兄有一次出战,身受重伤,被围困在铜岭,三天三夜出不来。清音急了,不顾师父的禁令,擅自带兵前去解救,不想也被围困。后来师父带着江旭、流金重重厮杀才把他们救了出来,师父、江旭和流金全都受伤,兵士折损过半,军队元气大伤。这件事发生后,师父下令把清音逐出除魔军,白度师兄不同意,两人僵持不下,导致除魔军队伍内部分裂。最后,清音自行离开了我们,不知所踪了。 我说:杨树也太固执了吧。 红月道:这事谁也怪不得。清音离开以后,师父就把统兵的权限移交给了白度师兄。 听完红月的讲述,我不由对这个清音生出了几分同情。还有白度,没想到他心里藏着一个这样悲伤的故事。 回到住处有点晚了。小辛见到我,一把拉住我说:西西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问她道:有什么事吗? 她一脸欢欣地拉着我去到里面,说:你看,江旭哥哥今天送来这些好看的布匹。 我问道:江旭怎么有这些东西? 小辛说:我也不知道。西西姐给我做件新衣服吧。你看我的衣服都小了。 我看着这些布匹,心想,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了,不如换回女装吧,刚好可以做几身衣服。接下来的时间,一有空我就在住处做衣服,我的、小辛的。我做着做着想起来杨树,也许我也可以给他做身衣服?我在心里默默的回想了杨树的身高体格,可以大致不离的做出来。但是他们这些战士总是穿黑色的。哪有时间穿别的颜色呢?那就给他做件披风吧,我的目光停在了一块蓝色带银丝的布料上,看着挺合适。 换回女装后,大家看我的眼光都不同了。那些无事给我献殷勤的女孩子都不见了,男孩子们倒是积极了起来。杨树的那些徒弟,除了红月唤我“柳妹”,其他人见了我一律极有分寸感的唤我:柳西。刚开始大家比较不习惯,久了也就好了。只是柳大夫原来是个女子,这个消息还是挺沸腾的。一时间无论我走到哪,大家都争相来瞅上一眼。作为女人的不便,也很快就显露出来了,那就是男人们对我似乎热情过了头。好多人开始贿赂小辛,只是为了给我带一封信。这些信我从来不拆,我的心里只有杨树一个,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不论他是有情,还是无情,不论他是热情,还是冷漠。只是,杨树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了,不知道他是否一切安好? 这天我照常出去采药,从驻地不远的地方开始,慢慢地走得远了点。我来到一条小溪边,打算洗洗刚摘的草药。突然从草丛里冒出来一条青蛇,我尖叫了起来,吓得瑟瑟发抖。这时候,刚好几个出来透气的年轻兵士看见了,把蛇打死了。我正要感谢他们,他们看着我却感兴趣了起来。 一个说:这不是柳大夫吗,怎么,从前是个俊俏的男子,如今换成女装也如此曼妙? 另一个说:我就说,真正的美女,就算穿上男装也是风流倜傥得很。 又一个说:从前我就看柳大夫像个女子,没想到竟是真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我。我拿了草药转身便要走。一个兵士拦住了我的去路,揶揄我道: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没看够呢? 几个人嘻嘻哈哈起来。 我尴尬极了,推开他就要走,可是那男子力气大,我哪里推得开。正在周旋之间,不远处传来一个淡淡而又萧杀的声音:你们几个,谁带的? 那几个男孩扭头一看,脸都白了,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我循声望过去,看见杨树转身离去的背影。红姐说他 第12章 象山一战 随着战事的推进,我们的营地也一再的腾挪向前。听说前面是象山,很难打,已经连续进攻五次了,还没扫荡干净。这天,我望着远远的苍翠的象山,心里默默地想:杨树,你在那里吗? 正想着,流金来找我了,面露愁容,神色匆匆。 流金一见我,便对我说道:柳西姑娘,跟你谈个事。 我问道:什么事? 流金急急地说道:我们扫荡了象山五次了,还没杀干净,剩下的魔兽吓得干脆躲在象山旁边的死亡谷里不出来了。那死亡谷里长满了各种毒物,乌烟瘴气的,人畜进去都出不来,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问道:你们是要进入到死亡谷里? 流金道:必须要进去。不然它们一直不出来,我们等到何时?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弄点草药,你们每个人带个香囊进去,但是也不能呆太久,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不然吸入太多毒气,也是不行的。 流金点头同意道:那也只能这样。到时候我们分几路进去,轮流扫荡。我不信杀不干净。 我说:好的,那我赶紧去准备,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流金答道:师父都在那里守了十多天了。我们这边两天后就出发。那就拜托柳西姑娘了,战事紧急,不多谈。 说罢流金就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小辛,带上一大群人,忙得没日没夜,总算按时把三千个香囊都准备好了。但愿一切顺利,杨树平安归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到不安,也许是因为太思念他的缘故吧。那边队伍刚出发,景言就来了,景言越发像个闷葫芦了。 我说:景言,好久没来了。 景言郁闷的说道:阳领军交代,少来你这。 我说:这也管太宽了。 景言道:还不是每次你给我唠叨完,我就去给他唠叨。他听烦了。 我问道:听说杨树已经出去十多天了? 景言诧异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说着他在我面前的小桌子前坐了下来。 我把两只手举起来说:你看我的手,全部都是草药的痕迹,都快变成绿色的了。这几天我们一共采了五百斤的草药,营地附近的山都要被我们拔光了。 景言惊讶的问道:不是吧,采这么多草药做什么? 我说:制作香囊啊。那个死亡谷熏得死人。 景言道:别说我还挺担心阳领军的。 听他提到杨树,我不由关心了起来,问道:为什么? 景言道:他受了伤还没好,一去又是十几天,他以为他是金刚战神啊。 我连忙问道:什么时候又受伤了?严重吗? 景言看了一眼我着急的样子,无奈说道:别,你的问题我还真一个都答不上来。阳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的,什么时候听他哼过一声? 我听了,心里越发的不安了。 流金他们这次去,真的很久,都三四天了还没回来。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哪里能呆那么久?我的担忧越来越严重了。每天每时每刻都有说不清的焦急。我等的消息,没想到却是红月亲自带来的。 红月一脸焦急,一见我就说道:柳妹,出大事了。 我问:什么事这么严重? 红月道:师父和江旭,还有一千多士兵,进了死亡谷还没出来。流金不敢回来,守在外面,请求我们这边支援。我让他把伤员都先送回来。现在怎么办,我们这里最多再调出来八百人,不能再多了。营地这里不能没人。 我说:红姐,我也去。我的体质不怕那些毒气。 红月听说我要去挺高兴,但又担忧道:那里不仅有毒气,还很危险,路也不好走,我怕你受不了。 我连忙说:我可以的。我这几天老是心里不安,我怕杨树会有意外。 红月见我如此担心,便说道:那行,你收拾下,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 为了照顾我,红月特地给我找了一匹最好骑的马。但是路上我还是颠簸得不行,好几次要从马上摔下来。快马走了大半天,前面就是死亡谷了,流金骑马向我们跑过来。只听他急急问道:红月,你带来了多少人? 红月一边停下马来,一边答道:只能带八百了。 流金道:我们这几天又陆陆续续进去死亡谷,抬了五百多个兵士出来,能找到的我们都找了。师父跟江旭就跟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着。 红月道:你把能送回去的伤员都先送回去,我们来接手剩下的事情。你留在这里继续看着驻地。我跟柳妹进去看看。 流金说:好。 我跟红月一起进入死亡谷,一起进去的还有一些救援的士兵,准备随时抬出伤员。出乎意料,里面看上去十分干净,甚至很美,大部分都是高高低低的草地,还有树林和河流,花朵和石头,各种长长短短的杂草丛生,有些花还开得特别艳丽。乍看上去,这里跟“死亡”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除了特别的安静,安静到令人心惊。的确,这里是鸟兽皆无的一个地方,连蝴蝶爬虫都没有看到一只。杨树他们可能在哪里呢?红月跟我找了一个多时辰,我就催她往回走了,我劝她道:红姐,你先走吧,呆久了你也受不了的。 红月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安慰她说:你看这里连一只鸟都没,魔兽也没了。我如果找到他们,就吹这个——我给她看了下铜哨。我也点上火把,你们顺着烟的方向来。 红月依然觉得不妥,说道:柳妹,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我说:杨树和江旭,再多呆下去可能命都没了。顾不上了。红姐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 红月带着人走了,我知道过几个时辰,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再进来的。 我停下马,望去,心想:杨树和江旭应该在一起,但是会在哪里呢?吸了毒气很难受,口干舌燥,他们应该会去找水。这里哪里有水? 我策马跑了起来,来到这死亡谷唯一一条河边,远眺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顺着河流跑了一趟还是没有。还有可能在哪里?泉水?一定在有泉水的地方。我骑着马在死亡谷内飞快地跑来跑去,竖着耳朵。终于,我听见了泉水声。可是,泉水在哪儿呢?似乎在南边,但是南边只有石头和草,没有路。我试着拨开那些草,果然,在那长长的杂草覆盖的空间里面,有泉水流泻而下,顺着那泉水,我望去,看见了两个人的身影,他们互相抱着,已经昏迷。正是杨树和江旭! 我吹响了铜哨。顾不上点火了,我冲过去先看看他们怎么样了。看起来应该是杨树先被毒气熏倒了,江旭带着他来此处,想用泉水唤醒他,没想到两个人都倒在这里。不过也幸亏这里有泉水,不然他们也坚持不了这么久。我把他们两人分开。他们两人都没有带香囊,应该是还没分到香囊就进来了。我查看了一下江旭,似乎还可以,我把带来的香囊挂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用一些提神解毒的药涂在他鼻子的下方,应该可以坚持到援兵到来。我接着看看杨树,几个月不见,他的眼睛上两个超大的黑眼圈,身上几个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很显眼的露了出来。他的脸上有划痕,脸色暗淡,面黄肌瘦的样子。我把另一个香囊挂在他的脖子上,也给他涂了药,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布和药粉,开始给他包扎伤口。他的手臂在我手上,明显感觉比以前轻了,我的心莫名一疼。杨树中毒的时间比江旭久,加上身上原本受伤多,状态不太好,再等不了两个时辰了。可是如果我现在单独带他出去,江旭怎么办?我是不能抛下江旭的,我的内心不允许,杨树也不允许。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小葫芦,管他的,我爱上他了,给他用就是给我自己用,爱惩罚谁惩罚谁。姐姐我现在爱而不能,求而不得,已经很苦了。想到这,我把小葫芦摘下来,俯身拨开杨树的嘴,把金露喂了进去。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在心里对他说道:杨树,你死了我也就死了,你要活下来。我在旁边找了一堆枯树枝,点起了火。然后抱着杨树,坐在那里等着。——他现在昏迷不醒,不知道是我抱着他,我便抱着吧,这地上那么冷,他躺着也不舒服吧。假如他醒了,又要离开我了,我只能离得远远地看着。杨树在我怀里,紧闭着眼睛和嘴唇。我静静的看着他安静的面容,轻轻的拨弄着他如墨的长发,轻轻的握着他略略冰凉的手。我好希望,这里不是死亡谷,而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地老天荒。 两个时辰后,红月和流金都到了。红月见我抱着昏迷不醒的杨树,脸上现出欣慰和同情。流金见状愣了一愣,然后装作毫不知情地和兵士们把他们迅速抱上马。 回去的路上,我跟着马车,一路照顾杨树。回到营地,我跟着杨树进去他的帐篷。没有人阻止我,大家似乎心照不宣。我愿意为他做一切,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一直等到三天后杨树快醒来才离开。那帐篷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原来的样子,景言也还是原来的景言,只是杨树不再是原来的杨树了。 第13章 人肉诱饵 象山一战,除魔军大动元气,这几天都在休整。去象山又从象山回来,加上照顾杨树,我也疲惫不堪,最近几天也都没有出门。景言真的调去红月那边了,再也不会带来杨树的消息。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杨树,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应该在操练场吧? 我去洗衣服,洗衣池今天格外骚动,什么回事?这些做后勤的女人平日里虽然会聊天,却很少这么交头接耳的。我于是问旁边一个胖胖的女人: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那女人说:红姐那边放出来消息,征集五名自愿的年轻女子,去魔兽躲藏的洞口做人肉诱饵。 我好奇问道:什么人肉诱饵? 那女人说:我也是听说的,他们发现象山上有一个山洞,里面还藏着两只魔兽。那两只魔兽被吓坏了,无论烟熏火烤怎么弄都不出来,那山洞又深,贸然进入太危险。红姐他们就想了一个计策,——这些魔兽平常最爱吃皮肤娇嫩的年轻女子,所以打算弄几个女人去引诱他们出来。可是啊,做这人肉诱饵太危险了,红姐说去了不一定都能回来,叫大家想清楚再报名,所以都两三天了,只有三个人报名。 哦。这样。我心想:杨树不会又等在那个洞口吧?他老是做勘察,经常要在最危险的地方呆着,一呆就是好几天。这魔兽一天不除,他就一天不能回来。我去做一下人肉诱饵倒是无妨,大不了死了,省得天天想着他。杨树,这样你也就不用再看到我了,顺便除了魔兽,开心了吧? 想到这,我就去找红月,自告奋勇地说道:红姐,我去当人肉诱饵。 红月摇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说道:柳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去吧,你去了,以后我们受伤了谁能照看? 我劝慰她说:我被魔兽抓过,有经验得很。何况,有那么多人看着,会有什么危险?万一被魔兽吃了,就怪我运气不好了,我不会怪你们的。 红月道:我不能同意。 我说:红姐,就这样吧,你们不是还缺人? 红月看着我,犹豫不决,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我又说:不然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红月无奈道:好吧,我同意。 回去我不敢跟小辛说这事。过了两天,红月那边传来消息,明天一大早就出发。第二天我天没亮就起来了,洗漱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虽然这些魔兽不会审美,但我也得美美的死去才好。我穿上了最喜爱最好走路的鞋,跟他们集合了。红月带队,大家一起骑着马出发。据说江旭会带五百兵士偷偷跟在后面,一路上虽然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也太能藏了,令人佩服。 骑着马走了很久,我们终于到了魔兽洞口,是在大约半山腰的一个隐蔽的山洞,据说是典型的开口小里面大的梨形山洞,一眼望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危险。不过洞口看上去倒是平淡无奇,风景也没有,到处都是石头,无聊得很。我跟另外四个女子在那边等来等去,累了我就坐在那些石头上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好不容易三个时辰熬过去了,带去的水也都喝完了,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些魔兽难道肚子还不饿?我倒没有想到这个情况。难道要在洞口过夜?我美美的装扮啊,支撑不了太久的!一阵悲催。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红月骑着马又来了,叫我们回去。 我问她道:魔兽还没出来呢?这就回去了?什么时候还来啊? 红月笑着说:不来了。 我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红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军令如山,回去吧。 过了几天才听说,那洞里的两只魔兽,就在我们出发之前的那个夜晚,都被杀死了。江旭他们已经进去确认过了,那些魔兽并没有出来,而是凭空消失了,地上留有血迹。也就是说,我们白费工夫去那魔兽洞口做了一日游。可是谁杀的呢,却没有人知道。这事怪得很,那么大的功劳没人认领。白度那边询问了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难道除了我们除魔军以外,这世上还另有高人? 小辛对我瞒着她去当人肉诱饵非常生气,说:西西姐,你太不对了。你要去也得告诉我呀,我们可以一起去。西西姐不要抛下我。 我抱了抱她,说道:没有下次了。 大概是见我最近没精打采的,红月派了个跟班给我——薛因。她说军队里面需要更多像我这样的人才,薛因天资聪慧,让我重点培养他,平时多带带他。为了表示重视,红月让薛因搬到我们隔壁住,这样,平时我无论看书、捣药、出去采药、种药、制药等,都可以随时随地的指导他了。我第一次见到薛因感觉挺不错,白白净净一个高个子男孩,笑容好性格佳,年龄与我相仿,以前也学过医。当然啦,无论理论知识还是实践经验,那可是离我十万八千里,我来指导他绰绰有余。想到我确实是个不该浪费的人才,以及万一有一天我挂了后继没人,我的确该好好提携一下新人。红姐考虑周全啊——也许正是那次山洞一日游给了她灵感。 薛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天资好,勤快,嘴巴甜,虚心。我跟他相处得还挺愉快。小辛见到他也是眉开眼笑,欢欢喜喜的。正如红月所希望的,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研制药粉,一起出去采药。超出红月预期的,我们还一起吃饭,一起去看星星,一起带着小辛做风车,放风筝。虽然没有了杨树,日子也得过下去吧。薛因是个开心果。 可是,流言蜚语啊,这么快就扑天盖地了。我现在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交头接耳,带着莫名的微笑。明明我跟薛因就是很普通的关系吧,但是,人言可畏,我还是找红月说说去,让薛因师从他人。我一个女子,实在担当不起。我是没关系啊,但是人家薛因还没谈对象呢。 我去找红月,红月笑着问我道:你说薛因不好? 我说:没有不好,就是人言可畏。 红月严肃起来问道:他非礼你?对你有非分之想?言行举止不当? 我说:是个由内到外干干净净的男孩。 红月放心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薛因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别浪费了。 我依然不安地说:红姐,这样下去对薛因也不好吧。 红月劝慰我道:柳妹,你不用考虑这些。你说的我都了解了,以后再有人乱说,我就抓去打一鞭。 果然,过了几天红月大张告示,——谁再乱说柳西和薛因成双入对,或者十分般配之类的言论,都要来红月处领一鞭。我看到那告示写得正儿八经,还贴得到处都是,真是头疼得很,心想:这下糟了,本来不知道这八卦的人估计全部都要知道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不过从那之后,在我面前挤眉弄眼的少了,都转为地下情报了。这类小道八卦,小辛每天回来都会给我讲一个最新的版本,内容五花八门,各种离奇脑补。只要听听标题就很鲜香,——年轻貌美的柳大夫恋上了新晋优秀男学员。难怪大家这么趋之若鹜,八卦就是全民乐事,何况在这单调的军营,更加如此。看来我不仅可以医治人们的身体,还可以承包他们饭后的茶点,也算助人为乐吧。 薛因倒是平静得很。我问他看法,他彬彬有礼地说道:红姐说了,是她要求你带我的,特地交代你要多教我,所以我都理解。何况,柳大夫的医术无人能及,我能跟着你学,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 这个薛因,果真是红姐的好苗子。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自黑就自黑吧。 第14章 相爱相杀 转眼薛因也来我这里学习了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战事平平,波澜不兴。除了听说杨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红月他们想掩盖都掩盖不住了。对于除魔军来说,这真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杨树战功赫赫,他的健康影响着整个战争的局势。 我是很想去看看他呀。可是,不要说我进不去他的帐篷,就算进去了,效果也是杯水车薪。他爱喝酒,他不养伤,他不休息,他轻易上战场。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每一样都足以致命。红月说我是他们的希望,看来我这个希望是真的渺茫啊。她说杨树喜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天跟薛因一起出去采药,走在偏僻清冷的山路上,我突然远远地看到杨树的身影。他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似乎没有看到我们。我心里一动,——如果杨树真的喜欢我的话,他看到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应该会吃醋吧?姑且试他一试。 这样想着,我停下脚步,对薛因说:你看这里,居然长了灵芝。 薛因听我这样一说,便也停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到那灵芝,高兴地说道:这灵芝看起来不错,摘回去可以煮好几次。 我说道:奇怪,我的左手这几天老是刺痛刺痛的,却看不出来有什么。 薛因果然把我的手抓过去仔细瞅瞅,一边说:哪里?我帮你看看。可能是根刺在里面,我帮你找找。 我“嗯”了一声。 我说着抬头想看看杨树是不是有看到这一幕,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可是那块石头上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难道我想他想疯了,出现幻觉了?真是浪费演技。我想着,把手抽回来,说:不疼了,好像已经好了。 薛因道:那好吧。如果还疼,我再帮你看。 薛因真是一个暖心的男孩,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我没有恶意,希望你不要怪我。 以后再去采药也见不到杨树了。我走到哪儿都见不到他,想要试下都没机会。我想来想去,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操练场看到他了。 这天薛因看着也有点无聊,我便跟他说:我们一起去操练场看他们训练吧?感兴趣吗? 薛因是个男孩,一听我这样说果然感兴趣,答道: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他们不让我靠近。 我说:有我呢。没问题的。 薛因于是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们来到操练场,我四顾左右的看看,果然看到杨树,他正在示范一些打斗的动作,并没有注意到我。那么,我们就先转一圈,让他看到我们。我带着薛因前后左右的稍稍转了一圈,虽然不算很靠近,但杨树这么眼尖,应该看到了吧?我不太确定。管他的,试看看。 我跟薛因说:我刚才是不是踩到小石头了,脚扭了。 薛因马上贴心的说道:那里有块石头,先去坐在那里,我扶你过去。 说完他扶着我走过去坐下。 我刚要装模做样的取下鞋子,突然听见操练场那边一阵惊呼:阳领军!…. 我一惊,什么回事?顺着声音抬眼望去,杨树捂着胸口,微微向前倾立,低着头。他那么皮实的人,这应该是伤得不轻。我看见与他对打的那个学员手足无措,一脸惶恐。下面的其他学员则目光齐聚高台,一片吃惊。 只见杨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先走了。青田跟上去想要关心他,也被杨树拒绝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十分寂寥,步履有点不稳,想起来他们的谈论,说,阳领军现在状态不好,突然感觉心痛了起来。 这边薛因问我道:哪里扭了给我看看? 我心不在焉的答道:应该没大问题。休息下可以走回去。 我再也没去操练场了。看到杨树这个样子,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还不如不见。可是,有时候很奇怪,你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见不到,你不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可以见到。这天我跟薛因一起去送一些做好的药材,刚进到药房,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树来这里做什么?看到他站的位置,手的方向,我有点明白了——估计哪里伤了,自己来找点药。应该伤得挺厉害的,不然他不可能主动来。 我停下脚步,很想上前去问他伤哪里了。薛因突然开口对我说道:柳西,我上次做了一个香囊放你那儿了,你看见没,记得看看做得好不好。在这安静的药房,薛因的话音隔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我心想,说得还真是时候,我都不必费力表演了。不过,我今天不想试了,他来到这里,够黯然的了。可是,杨树似乎听见了,他正伸手去拿的药罐子掉落了,我听见一阵陶瓷破碎的声音,在这个静悄悄的药房,极为刺耳。薛因好意的赶紧跑过去说:没事的,我来收拾。杨树的手缩了回去,返身就要离开,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前他每次离开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这次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神情,——憔悴的脸上,一双暗淡的眼睛闪着忧伤莫名的光,里面似乎有很多东西裂成了碎片。我感到心痛难忍。 杨树,我叫他,我本能的追了上去,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我拉住他,他却用力把我甩开。我摔倒在地,看着他大步离开了。我摔得还挺厉害的,手臂都青了一大片,黑紫色,一个多月后才完全消散。只是当时,我并不觉得疼。薛因跑过来扶我,问我怎么摔到了。我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臂疼得厉害,但我的心里更疼。杨树是吃醋了吗?我伤了他的心了?或者,只是我自做多情? 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把薛因推掉。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我也不要再去伤害他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建筑,就像一根就要折断的残枝,一抔就要被风吹散的细沙。我是大夫,我能看得出来他的健康状况。没错的。杨树,我那么关心你,费尽了心思地爱护你,厚颜无耻地照顾你,你为什么就不懂得珍惜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呢?哪怕你不爱我,拒绝我,排斥我,那么用力地甩开我,只要你是好好的,我也不会伤心得这么彻底。 我决定跟红月说明我的决心,薛因不能再跟着我学了。一定不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红月,她不在。下午我又去找,她也不在。傍晚再去找,她终于在了。红月看见我,笑盈盈的,问道:柳妹,听说你今天非得找到我? 我说:红姐,薛因无论如何我也不教了。 红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问道:为什么?怕伤了师父的心?我听说你们去操练场了。 我的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只是去看操练。 红月笑着说道:我没说你是去看师父啊。 我一时语塞。 红月拉起我的手,说道:行吧,我收回薛因。以后方便了,你再教他,或者换种方式。 红姐今天倒是挺爽快。 红月接着问我道:柳妹,刚好到饭点了,一起吃饭吧? 我说:红姐,我吃过了,我现在就回去了,小辛还等着我。 红月突然轻声在我耳边对我说道:柳妹,对不起,委屈你一下。 我诧异的问她:什么意思? 突然我感觉一阵晕眩,睁不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第15章 杨树中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我才醒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的身体好象不是我的了,动弹不得。我想大声喊,却发现我发不出声音。我四顾看看,似乎我在一个竹编的箱子里,透过前面星星点点的光,可以清楚的看见外面。外面似乎是个仓库,堆满了类似的箱子,四周挂着一些铠甲和刀剑。看起来像是红月管理的地盘,也是储藏兵器装备的地方。看着那些渗着寒光的兵器和质地精良的铠甲,可以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仓库。左边有个类似卧榻一般的东西,看来是管理人晚上休息顺便照看这些装备的地方。既然是红月的地盘,红月呢?我一动都不能动,是不是被绑架了?有匪徒闯入,绑架了我跟红月?红月是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她是不是也在附近?或者在另外一个箱子里,还是被抓走了?也许我是在做梦,那么我闭上眼睛试试看能不能醒来。我正一顿乱想,突然门被推开了。这里很静,一点儿声音都能听见。我看见杨树走了进来!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里又遇见他。我想跟他说:我在箱子里,快来救我,快救红姐。虽然他讨厌我,救命应该不会太小气吧,何况还有红月呢。我努力的张开嘴,却只是徒劳无功。我想我是被下药了,不然就是被点了穴。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我只好静静地看着杨树。他随便翻看着什么,似乎在等谁。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进来,是红月!红月怎么没被抓?我想起来红月的话:柳妹,对不起了。看来是红月对我动了手脚,她想做什么? 杨树听见红月进来,扭头看她,说道:小红,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红月干练的语音传来:好了,师父你看下清单。 说罢红月把一份材料交给了杨树。 杨树看着清单,淡淡说道:可以。就这样吧。 红月仿佛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师父,有件事我跟白度师兄说过了,既然你来了,便也跟你说下。 杨树问道:何事? 红月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一鼓作气地说道:柳西跟薛因的事你听说了吧。他们打算下个月举办婚礼。柳西对我军做了很多的贡献,白度师兄想给他们办得隆重点。所以我问下师父到时候是否参加? 杨树似乎没太听懂,反问道:哪个柳西? 红月看着杨树,说道:你以前的贴身侍卫,柳西,我军还没有人跟她是重名的。 我听见这段对话,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没有要结婚啊,我没有要跟薛因结婚吧?我不是在做梦,就是在发疯,都出现幻听了。我的内心快崩溃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现在这么严重了,我完了。 我正想着,又听见红月关切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连忙朝着杨树看去,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他略微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面前的大木桌子,另一只手向红月摆了下,以示拒绝关心。我不由担心起他来。 只听见杨树依然平淡的声音说道:最近我事情多,估计到时候不会有时间,你跟白度说下我不去。 红月补充问道:那师父要我帮忙准备一份贺礼吗? 杨树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看着办吧。 红月把一张红色的帖子放在桌上,一边说道:明白。对了,这是给你的喜帖,我就放这了,师父看下时间,有空的话可以去下。人多热闹嘛,大伙儿顺便聚聚。 杨树瞅了一眼那喜帖,问道:何时? 红月道:下月初三。 杨树顿了一下,说道:确定是没空,你们不用等我。 红月还想继续说什么,道:那…… 杨树打断她的话,说道:没事你先走吧。 听到这里,我很想冲出去把那张喜帖抢过来看看上面究竟写着什么。 红月一走,杨树似乎有点儿支撑不住了,我看见他低着头,身体摇晃,双手撑着桌子。这个杨树,有病不看,到处逞强。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疼地看着他。只见杨树伸手去拿那个帖子,低着头翻开看了。他一边看一边咳嗽,表情痛苦。我听见他自言自语道:下月初三。 突然,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手也开始发抖,脸色越来越不好,我看见他突然吐了一口血,洒在那喜帖上。他坚持不住蹲了下来,那帖子也掉在了地上。我看见他慢慢的俯身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这房间里飞舞着鹅毛大雪。 我的心越来越疼,疼痛难当。我想伸手去捂自己的胸口,却还是动不了。杨树,我就在这里可是一点儿都动不了,没法去照顾你。等下会不会有人来,杨树倒在那里好久了,怎么都没有动一下,怎么都没有人来。我在心里无助的呼喊着:红姐,你怎么可以把杨树一个人扔在这没人的地方,难道你没看到他的脸色苍白,摇摇欲倒?我正着急着,却听见杨树沙哑的嗓音,那声音轻飘飘的,——柳西…… 我没听错吧,他在叫我。难道他发现了我在这里?不,不可能,我连动都动不了,我也喊不出声。我无助的坐在箱子里。杨树一动也不动,我确定他一动也没动过。我看得那么仔细。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每一点每一滴都漫长无比。杨树要不要紧?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发现我的手可以动一点儿了。我使劲的挣扎,使劲的。终于,我掀开了箱子,爬了出来。我的双腿还使不上劲,能用手,就先爬着吧。我艰难地爬向杨树。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终于可以触碰到他了,我轻声叫他道:杨树。 他没有反应。我拍拍他的肩,他一动也不动。他的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叫他道:杨树…… 他的脸白得吓人,好像已经死去。杨树,你怎么了,杨树,你醒醒,杨树,你吓到我了…… 任我拍打,任我叫唤,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好似身体结了冰。我用力推他,他无力的倒了下去,躺倒在地。我撑开他紧闭的眼帘,看看他的眼睛。我用手试了试他是否还有呼吸。我捏着他的手臂,看看他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我俯身下去,想要听听他心跳的声音。我几乎找不到他生存的迹象,杨树,你就要死去了吗?我,我还有金露呢?杨树,你坚持一下。我用发抖的手扯下胸前的小葫芦。杨树的嘴紧闭着,根本拨不开。我按了他的穴位,还是不行。杨树,你就这样生无可恋,一心求死吗?这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你刚听说了我的婚讯,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我让你如此的受伤?我的耳边响起红月的话:柳妹,师父是喜欢你的。师父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见过他最快乐的时光。我泪如泉涌。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胸前、手臂、淋湿了他身下的土地。我低下头吻他,一次,两次,三次。我吻着,吻着,我抱着他的头,把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口,我的怀里。杨树,你快醒醒。许久许久,我感觉到他唇间的丝毫翕动,他似乎慢慢松开了口。我把金露滴入他的口中,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他再次闭上了嘴。我把金露喝一口,低头再次吻了上去。杨树,你快醒来。只要你能醒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已经精疲力竭,我紧紧的抱着他,靠在墙边坐着。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我缓过了劲来。我低头看看杨树,他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依然消瘦得很,身上好几个伤口简单包扎着,看着让人心疼。他的眼睛微微的张开了,却毫无光彩,他的身体依然瘫倒在我的身上,手臂无力的垂着。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杨树,你醒了吗?你是喜欢我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低头吻了上去,很久很久,直到他的嘴唇开始蠕动,开始吮吸。我停下来,又看了看他。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些。杨树,你现在清醒了吗?能看清是我了吗?我低头再次吻了上去,许久许久。我的眼泪滴落,我停止了亲吻。我就这样,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抱着他,紧紧的,绝不松开。 又过了许久,杨树的手似乎可以动了。我感觉他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半跪着,把他抱起来,轻轻的抱到卧榻上。他一直望着我,许久,似乎累了,闭上了眼睛。我把他在卧榻上放好,盖上了薄薄的被单。他的身体那么糟糕,需要好好休息了。我握着他的手,坐在卧榻边,我轻轻的用手拂过他的脸庞,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着他,他的脸其实很完美,他的嘴唇看上去那么温柔,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动人。我坐在他躺着的卧榻旁边,趴着卧榻边沿,睡了一晚。 第二天我醒来,看了看杨树,他醒了,静静躺在那里。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好些了。我正想着弄点吃的给他,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听见小辛的声音说:西西姐,红姐让我给你们带早饭来。 红姐?我们?我霎那间明白了,都是红月设下的局,骗杨树说我要结婚了,让杨树受伤,叫我来看。红月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我看了一眼杨树,他一声不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我扭头对着门那边说:小辛,你拿进来吧。 小辛提着篮子蹦蹦跳跳的进来了,说道:西西姐,红姐让我送完饭马上回去。 我应了一声:嗯。 我打开篮子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还挺齐全的,汤、粥、米饭、肉和菜都有的,色香味俱全,还是温热的。 我对小辛说:我一个人照顾不来,你帮我给他喂点东西再走。 我坐到卧榻边上,把杨树扶着坐起来,他的头挨着我的头,眼睛闭着。 我知道他醒着,对小辛说:来,我扶着他,你先给他喂点汤。 我在卧榻上坐好,把他抱稳了。小辛喂汤也是有经验的,一勺一勺慢慢的。杨树静静的慢慢的喝着。他的身体倒在我的身上,双手无力的垂着。我心里说:杨树,你很快就会恢复体力的。 看着杨树喝完一小碗汤,我让小辛先回去。我小心地把杨树放回去,躺好了,自己也去吃点东西。我真的饿坏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假如红月要来送饭的话,那我就不用急着回去了。这里反正没人,说不定红月的人在外面把着。 早饭,午饭,晚饭,我吃米饭,杨树吃点粥,喝点汤。只是他一声不吭,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不想说。不说就不说吧。嗯,不是在生我的气吧?我想起来那张喜帖,还有我之前跟薛因的事。我的确不该故意表演给他看,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看到。还有在药房里面薛因的话,当时听着爽快,现在傻眼了。怎么解释呢?自作虐,不可活。古人诚不我欺也。还是先说说喜帖的事吧。我慢慢靠近杨树,轻轻的叫他:杨树。 他不应。吃完晚饭他的头一直转向里面,并不看我。我俯身去看看他是不是睁着眼睛,却看见他的眼睛闭着。也许是装睡呢?他可是装睡小能手,我亲眼见过的,千叶郡主就被他骗过去了。我轻声咳嗽下,对他说道:那个,我没有要结婚,也没有发什么喜帖。是红姐自作主张弄的,没人跟我沟通过,我也没跟谁串通好的。 说完又觉得多余,红月设的局,我都看出来了,杨树难道会看不出来?我有点尴尬,又俯身去看看他是否睁开了眼睛,是否有在听。只见他自顾闭着眼睛,不做声。算了。其实真的没必要解释。如果真要跟别人结婚了,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对了,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需不需要解释呢?这也太巧合了。 想到这里,我接着说道:嗯,还有,我之前之所以一直在那个箱子里藏着,是因为我被红姐下了套,我手脚都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坐在那里。 说完我都怀疑自己的智商了。我从箱子里面爬出来那段,杨树又没看到,我何不故作不知,彼此少些尴尬?!原来我真有这么蠢,我今天才发现。我又俯身去看杨树,也许他真的睡着了。没听见也好。 我四顾看看,目光落在那张喜帖上。我把它从地上拾起来,想看看什么内容,但是什么内容都看不到了,翻开来,里面满满一层已经干了的血渍,黑色的,触目惊心。我的心疼了起来。我想把它撕碎,又觉得不妥。我想把它扔了,又舍不得。留着吗?也不对劲啊。杨树的血在上面,我仿佛看见他的伤口,我仿佛看见他的伤心。我抚摸着上面的血迹。杨树,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受伤了。我错了。 想到这里,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继续跟睡着的杨树说道:杨树,我跟薛因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跟他也不是恋人。我一直爱着的都是,都是你。我的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那,那天在采药的时候,还有那天,在,在操练场,都是……误会。嗯,药房那次,那次真不关我的事,薛因跟我学习制作香囊嘛,做好了放我那里很正常的。我们真的没什么的。我已经跟红姐说了,我不带他学医了。你要是在生我的气,那我现在很认真的跟你道歉,真的。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但是如果他醒来,我又没有勇气说了。 晚上杨树继续睡卧榻,我继续坐在他旁边睡。我的头枕着卧榻边沿,这样我感觉心里踏实些。虽然如此,真的睡不好,骨头酸,痛。我好想也去睡卧榻,但是,总不能一起睡吧。也许我该考虑睡地板。 第三天,小辛照例送饭来。我看了看杨树,他睡着。我不忍心吵醒他,让小辛先回去了。我自己先吃饭。吃完饭,杨树还是没醒来。再等下去,这粥都凉了。 我于是轻轻的摇动他,叫他道:杨树。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照例没回答。 我坐在卧榻上扶他起身,感觉他一丝力气都没有,全身瘫软,倒在我身上,头还是无力的低着,双手一动不动。 我心想:过了一天了,还没恢复点吗? 没办法。我只能一手抱着他,一手给他喂饭。他微微睁着眼睛,全身的力气靠在我身上,我一点儿一点儿艰难地喂着。真的体力活啊,一顿饭下来,我全身酸痛,手臂都麻了。 午饭送来,他也是在睡,晚饭送来,他还是在睡。我累坏了。 吃完晚饭我决定看看他的身体状况。我检查了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昨天小辛来,我顺便让她带了纱布和药。他的脸色看着还行。呼吸也平稳了。我捏了捏他的脉搏,也好多了。为什么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些呢?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想,也许是之前亏空太大,现在不好补偿吧。多休息几天,应该就可以了。我伤他那么多,就让我多辛苦一下,也是应该的。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小辛来了他一定在睡。我扶他起身吃东西,还是那么无力。吃得还是那么少。还是一声不吭。到了第七天晚上,我的骨头要散架了,我的内心也要崩溃了。杨树真的这么严重,都恢复不了了吗?他平时那么拼命,从来不休息,这次一下子躺了七天,心里应该很着急很恨我吧。是我把他害得这么惨,我活该要照顾他。可是,要是他再也不能好了,我该怎么办?我的医术怎么就这么弱爆了?以前不论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我,现在我爱的人就在眼前,而我却治不好他。想到这,我的内心愧疚无比。我等他醒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说:杨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知道你一定很着急,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你一天没治好,我就照顾你一天,我会对你负责的。如果你永远也好不了了,我就永远照顾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照顾,我就找到你喜欢的人来照顾你。好吗?我就在这里发誓,我说到做到,做不到我就……. 我话还没说完,杨树的手轻轻的捂住了我的嘴。 原来,他的手是可以动了。那就好,有好转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第八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惊讶的看见面前的卧榻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杨树凭空消失了?我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我喊道:杨树。 一看却不是,是进来打扫卫生的,看见我惊讶的问道: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反问道:红姐让你来的? 来人点头说:是的。 我想,会不会是红月把他带走了?他身体还没好,我得确认下是谁把他带走了。我勉强起身,我的骨头都不属于我的了,要不是还有一层皮包着,早就都散开了。我的手脚手臂和腿都肿了。我的眼睛估计都黑眼圈了。我的脸一定很憔悴很丑。我甚至连路都要走不动了。即使如此,我仍然咬牙坚持住,小跑着去找红月。路上遇到景言,我连忙问景言道:红姐在不? 景言愣愣的看了我一眼,说道:白统兵召集开会,都去了。 我赶紧往议事的帐篷跑,守卫拦住我道:柳西姑娘,里面开会不能进去。 我什么都不管了,一把推开他们,忍着痛,拼命地飞快地跑着。后面两个门卫都追不上我。我气喘吁吁的跑着,头发、衣服都是乱的。到了那帐篷,我扶着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讲话都哆嗦了:红,红姐。 好几个人同时回头看我。我猛然看见杨树也在,好端端的站着。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看见他抿了下嘴。 红月诧异地问我道:柳妹,什么急事这么慌张? 我尴尬极了,忙说:没有没有,我,我跑错地方了。不好意思,影响到你们了。 我转身走了。 我全身都疼。没有一处是好的。 第16章 雪霁天晴 休息了四五天后,我总算又活过来了,身体恢复了元气,精神也好了。经过了上次的波折,我下了一个决心,平日多看书,多做事,少出门,能不见男人就不见男人。就这样平平淡淡,过着人畜无害的生活,也是极好的。只是我对杨树甚是想念,不知道他现在身体完全好了没有。我自己一个人去操练场看看他,总该可以的吧?想着我就往操练场走去。远远的看见青田站在高台示范,杨树站在一边看着。我远远地望着,似乎杨树的精神不错,比上次在操练场看到他好多了。虽然还是消瘦。我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目光追随着杨树。我看了大概有两个时辰,目不转睛,也还没看够。直到他们休息的时候,青田过来打招呼道:柳西姑娘今天兴致颇高啊。 我笑着说:哪里。闲来无事,看看你们操练,感觉也挺好的。 青田呵呵一笑,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下。杨树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却只停留在青田的身边。只听见青田略微高亢而又清亮的声音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我爽快地说道:好啊。 杨树也没反对。 一行三人,往附近的餐房走去。一桌三人,这是我第一次和杨树坐在一起吃饭。青田点了一桌子的菜,深怕招待我不周。其实我能感觉得到,在他们几个徒弟的心中,已经认定我就是杨树喜欢的人,都对我特别的热情。除了杨树,总是装作冷淡。我一边吃饭,一边跟青田聊着。我问青田道:青田,你自己一个人管理这么多人管理得来吗? 青田看了一眼杨树道:这不,师父常来帮我。想要加入我们除魔军的人越来越多了,接下来只会更忙。 我奇怪地问道:我们需要这么多人吗? 青田神色稍微凝重了起来,答道:越往北,就越靠近魔兽的老巢,魔兽集结的数量就越多,魔兽的力量也越强。 我又问道:北方有什么特别的? 青田答道:北方的天狼山,是魔兽的老巢,最大最强的一只魔兽就潜伏在那里。所有的魔兽都听它召唤,它正在集结所有的魔兽。我们现在各个歼灭的魔兽都是游散的魔兽,将来估计会有更加大规模的战斗。 原来如此,我说道:这么可怕,难怪我们的战事如此紧迫。 青田点头道:这些魔兽不是普通的怪物,能量大得惊人。随着我们向北推移,我们需要储备更多的力量。 我听了,望了一眼杨树,心想,不知道杨树还得受多少伤,经历多少次的九死一生。正想着,我看见杨树皱了下眉头,我对他已经很熟悉了,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问他道:你伤口又疼了? 杨树“嗯”的一声。 我说:你什么时候有在,我过去给你看看? 杨树迟疑了一小会儿,轻声说:晚上。 我说:好。 我心里一喜,果然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是不同了。而我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对杨树也更多的关注了起来。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原来是很好听的,不高不低,清晰甘冽,很容易就能穿过我的耳朵,直抵我的心。 青田听着我们的对话,只是装作没听见一般。 吃着饭,我看见杨树如此消瘦的样子,自己默默的吃饭,看着也很可怜。动起手来,先给青田盛了一碗汤,然后给杨树也盛了一碗。除此以外,我还帮他们两人夹菜,杨树的耳朵红了起来,青田忍住没有笑出来,憋得快岔气了。 我想起来上次青田来听我弹琴的事,便问青田道:青田,你平时喜欢听弹琴吗? 青田听到这个话题,来了兴致道:当然。白度师兄的琴艺造诣非凡,我以前经常听他弹琴。不过,这几年战事紧迫,他弹得少了。 哦,我心里又飘过一阵对白度的仰慕,说道:可惜没听他弹过。 青田继续比比划划地说道:白度师兄那是真人不露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也跟他学了点,不过,我还是更爱听人弹琴。平时训练兵士,闲暇时候也会弹琴自娱,就是水平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青田看了一眼杨树道:师父其实也是会的,只是不见他弹琴罢了。 我不大相信地瞅了一眼正低头吃饭的杨树,问青田道:你师父怎么这么厉害?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听我这样一问,青田故作吃惊起来道:柳西姑娘,你问的这个问题难度极高,考倒我了。让我仔细地想一想啊。 说着,青田放下筷子,假装认真的想了一小会儿,然后正儿八经地说道:聊天不会。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杨树的耳朵更加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上了。 我看他这么可怜,那就多给他盛一碗汤,加点菜了。话说杨树今天中午虽然没有什么说话,胃口还是不错的。 吃完饭,我们起身离开餐房的时候,我听见青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对杨树说道:师父,如果身体抱恙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别逞强。 杨树冷冷瞥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嘴闭上。 吃完午饭我就回去了。早点回去准备晚上要给杨树看伤病的药箱。何况,我也看操练看了一个早上,看得脖子都酸了。吃完晚饭我就去到杨树的帐篷。杨树还没回来,我就坐在他的卧榻上等他。等着等着,等到很晚他还没回来。我困了,居然不知不觉在他的卧榻上睡着了。等我醒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杨树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看着我,眼神淡淡而又温柔。看到我醒来,他把目光转了开。我看了看天色,居然已经略微的发白,连忙坐起身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树说:刚回来。 我看了看他面前的茶壶、身上的穿着,明显他已经等我多时了。 我说:那你去床上躺着。我马上来。 杨树乖乖地过去照做。我检查了他的伤口。没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几乎把自己的身体揉碎了一遍,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还没等我全部弄完,杨树已经睡着了。我帮他把伤口都处理好,帮他把被子盖好,独自悄悄的走回去。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就去杨树那儿,给他验伤换药。红月知道了,干脆把我的帐篷换到杨树的帐篷旁,两个帐篷紧挨着,方便来往。于是我变本加厉,每天给杨树送上煲汤,送去我亲手做的饭,把我已经做好的披风也给他送去。他倒是来者不拒,欣然笑纳得很。杨树的帐篷慢慢地又恢复了往常的欢声笑语,除了景言不在了,换成小申。不仅如此,青田、流金、江旭他们时不时会来蹭饭,白度偶尔也来,景言有时也来,红月不来。自从那次事件后,她私底下看见杨树都是绕着走的。而青田他们一行人,一个比一个装得无辜毫不知情,以至于杨树也只好不了了之。虽然如此,杨树的心情变好了,身体也日益改善,他的眼睛变得如此明亮,好似两条银河一般挂在脸上。连流金都说,现在的师父是史无前例的帅气了。我看着他英气勃发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这天大家不约而同而来,凑成一个大桌子。白度、江旭、流金、青田、杨树、我和小辛,大家聚在一起好不开心。红月太忙,最晚来最早走。小辛一天天长大,越发明媚动人。青田看了逗笑她道:小辛,长大以后想嫁给谁啊? 小辛歪着小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青田,认真地答道:我想嫁给江旭哥哥。 这可把大家乐了,争着问她为什么要选江旭哥哥,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江旭哥哥最像杨树哥哥。 我仔细一想,还真的是,看来人小鬼大,有主意得很。我们都被她的话乐得前俯后仰,唯独一向大气的江旭,居然脸红了。 只是战火仍在燃烧,这样轻松欢乐的场面十分有限。除了战场上的厮杀,杨树在训练新兵上也投入了更多的时间。他这样专心致志的付出终有回报,一年以后,杨树给我们带来了两个令人惊喜的成果——奇鹰和雪容。奇鹰高挑挺拔,眼睛略小,目光锐利,仪态华贵,冷傲不拘。雪容身材颀长,姿容繁丽,香娇玉嫩,双眸似水,淡淡冰冷。奇鹰自带两千新兵,和江旭相互配合,前线更加有力。雪容和流金配合,将进攻和防守转换得更加稳健和灵活。又过了半年,杨树带来迦南和齐彬,迦南身量魁梧,气宇清明,温良精进,晓慧通达。齐彬身材中等,五官端正,思察敏锐,敢为善断。迦南协助青田负责操练,管理备用兵。齐彬则与红月分工合作,增强后勤力量,接手兵器的调度和制作。有了这些新生的力量,除魔军的实力更加坚强,声势更加浩大了。两年内我们不停的向北推进,节节胜利。不得不说,杨树挑选徒弟的眼光极其精准,一个个能力超群还全体成员特别融洽。有这样一群徒弟,杨树可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即使如此,我知道,他的徒弟们也都知道,无论多少人团团围绕,杨树始终是个落落寡欢的人。我也曾尝试着去探知他的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例如他当初为什么如此抗拒我,例如他为什么永远无法露出轻松的笑容,例如他的过去究竟藏着怎样的伤痛,但是杨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探寻的意图。这些秘密,我不知,红月不知,其他人也不知。杨树,你一个人要隐藏这些秘密到何时?我知道,这些秘密隔开了杨树和我,使他无法全然敞开身心的接纳我。但是,杨树,我不介意这些,只要你安好,于我便是晴天。 第17章 棋逢对手 随着战线的推移,我们靠近了清越国境。清越国此时正处于鼎盛的羽丰王朝,执政的是年轻有为的羽丰王。这个国家近两百年来政权更迭有序,历位王上均英明果决,如今国运兴盛,幅员辽阔,虽然我们并不进入清越国国境,但依然处于其势力范围。 据说清越国虽然也受到魔兽攻击,然羽丰王亲自带兵多次将其击退。时间久了,那些魔兽就躲藏在清越国境之外的山野之间,侵扰清越国的小邻国,而不敢再任意进入清越国境了。在凡间,如此强势的王国极为罕见。 我们在清越国境旁边驻扎下来不久,突然来了身着锦衣的一行人,男的清逸俊朗,女的美貌多姿,原来是羽丰王派来的使者。使者见了白度,表明来意道:羽丰王近日抱恙,听说贵军随军大夫柳西姑娘医术精湛,药到病除,特来延请柳西姑娘前去诊治。 消息很快就传到我的耳朵里了。红月来找我,担忧地说道:不给面子是不行的,毕竟我们在其势力范围内,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柳妹你有把握吗? 我说:我尽力一试,应该可以的。 我于是带上药箱,跟随一行使者前去清越国王宫。 黄金镶边的马车华丽丽的,我透过马车上轻纱装饰的窗子看着沿途的风景,只见村庄静谧、城市繁荣,河流璀璨、远山葱茏——好一个富饶美丽的国家,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高大结实的车轮碌碌转动,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我们来到了王宫。这凡间的宫殿气势恢宏,巧夺天工,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我也是开了眼界。毕竟在仙岛,并不流行如此的奢华之风。我跟着使者穿过巍峨耸立、层叠有序的重重楼宇,走了许久,终于来到羽丰王的寝宫。紫红色的卧榻雕花饰玉,宽大铺张。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躺在卧榻之上,颀长的身子埋在细软的金色被褥之中,身着的紫色锦袍微光闪闪,纹饰云涌。卧榻两旁并列站立着十几个衣着华裳的侍从,卧榻前方跪着一个身披杏色纱衣的妙龄侍女,不时的拭去那男子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一个金色香炉正蒸腾着一股幽香。 我到了以后,那卧榻前的侍女便让开了。我坐到卧榻旁边的圆凳上,轻轻拿起那男子白皙的手臂,摸着他的脉搏。我看着他,心想:这就是羽丰王了,约莫二十岁出头,憔悴苍白的脸色掩藏不住一股英气和傲然,飘逸的长发向后扎束着,丝丝温柔绽放。我在心里叹道:一国之君,贵不可言,竟又如此美貌。我低下头认真仔细的反复查看了他的脉象,终于可以确定他的病因。我放下他的手说:王上这是受了风寒,没有得到及时的照顾和足够的休息,导致身体失调,神智昏迷。待我开几贴药,给他服下,应该会有好转。说罢,一个侍从已经毕恭毕敬地呈上纸笔,我在那纸上写下了药方。看完病,我便可以回到给我准备好的房间了。在羽丰王没有痊愈之前,为了防止我在药方上做手脚,那是不会放我走的。我在这王宫暂时住下,每天侍女们会送来各种美食以及日常需要的物品,倒是悠闲得很。只是,我心中挂念着杨树,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想念着我。 过了两天,一个侍女娉婷而来,对我行礼道:王上有请柳西姑娘。 我连忙问道:王上已经醒了是吗? 那侍女低眉柔声禀告道:已经好多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跟着那侍女一路往羽丰王的寝宫走去,心里想,要是没大问题,估计我很快就可以回营地了,心中一阵欢愉。到了羽丰王寝宫,我看见他依然躺在那里,不由心里一沉,问那侍女道:不是说好多了吗? 侍女答道:是清醒了,只是还不便起身。 哦,我说,我再看看。 我依然在那卧榻前精致的圆凳上坐下,拿起那只如白玉雕琢的手臂,轻轻的触摸他的脉搏,认真的听着他的脉象。那榻上的男子已然清醒,端详着我的一举一动。半晌,我放下那手臂,对静候一旁的侍从说道:已经没有大碍了。我接着开一些滋阴补阳的药和膳食清单。如今王上的身体尚为虚弱,不宜进行大补,稍微的滋补反而更加有益。 说罢,我如前述一般写下药方和清单,告辞回去了。 又住了两日,那侍女又来请我。 我问道:王上已经全然痊愈了吧? 侍女说:是的。 我想:等下见了,即刻跟他告别。 这次我没有被带去羽丰王的寝宫,而是去了另一处宫殿,看上去是他宴请的地方。青砖红瓦,金碧辉煌。我看见羽丰王坐在金光灿然的主座之上,发束玉冠,身着暗纹华美璀璨的红色王服,面容俊美,气度雍容。他正一边品着红茶,一边看着宫廷舞蹈。在他面前不远处,十六个舞者身穿绯色纱裙,婀娜多姿,踏歌而动,眉眼嫣然。 见我来了,羽丰王便做手势让舞者退去。 我站在那里,半蹲着行了个礼,说道:民女柳西见过王上。 羽丰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幽光闪闪,少顷,说道:柳西姑娘免礼。请坐。 我略微紧张的坐在旁边金丝描画的椅子上。 羽丰王温和声音的问道:不知柳西姑娘在此小住是否习惯? 我答道:民女在这里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没有什么不习惯。 羽丰王听闻我如此回答,颇为欣慰,又问道:柳西姑娘为何加入了除魔军? 我答道:那魔兽为害太甚,民女只不过想尽绵薄之力。 羽丰王身体略略前倾,问道:假如,本王邀请柳西姑娘在此常住,柳西姑娘是否愿意? 说罢,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听了一惊,连忙答道:民女何德何能留在这王宫,民女在民间游荡惯了,还请王上收回邀请。 羽丰王眼神一暗,幽然说道:好一个何德何能,柳西姑娘是看不上我这小国吧。 我闻听此言,惶然答道:不敢,民女绝无此意,还望王上海涵。 羽丰王神色黯然,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衣着秀美的琴师便出来弹琴。一时间清越悠长的琴音环绕在这宫殿之中,绵延不绝,扣人心弦。 一曲完毕,羽丰王放下手中玉色莹然的茶杯,问我道:柳西姑娘觉得这曲子如何? 我答道:这曲子十分动听,琴师的技能也娴熟高超,真是一曲难得,余音绕梁。 羽丰王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柳西姑娘也是通晓音律之人,此刻难得,本王也想听你弹奏一曲。 我连忙答道:民女只是略懂。 羽丰王不依不饶的说道:请柳西姑娘劳神了。 我只好从我的座位上走了下来,来到那个雅致的古琴边,坐下来,准备弹奏。 我说:那就演奏一曲《秋雨满江》吧。 说着看向羽丰王,见他点了点头。 我便伸手拨动琴弦,悠悠的琴声霎时飘荡,万千音符开始跳跃,——天空细密的雨丝飘洒而下,江面翻动着微微的波澜,风轻轻地吹拂着,小舟轻泛,树影动摇。远方的来客离愁别绪,近处的繁花暗淡氤氲…….我弹着弹着想起了杨树,不知道他现在一切可好,我恐怕要多停留几日了。 一曲完毕,我默默回到座位。 羽丰王眼中微光闪闪,说道:好一个《秋雨满江》,除魔军中,怕是有人让柳西姑娘走不开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羽丰王叹口气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先行走了。 我跟随侍女回到住处,才想起来,我还没告辞呢?怎么突然就忘了这事。也罢,我就写一个请辞帖,让侍女转交羽丰王也一样。这样想着,我即刻书写完毕,交付近旁的侍女。剩下的,就是等消息了。 等来等去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复的消息,倒是等来羽丰王新的邀请——邀请我一起去王宫花园赏花。这次,他坐着马车亲自来接我。我只好忐忑不安地坐上马车跟他去到花园。下车一看,果然是亭台楼阁掩映,绿树繁花胜景。羽丰王带着我走走停停,沿途观赏那鸟语花香。我不由心生感慨,同一片蓝天之下,营地那边战火熊熊,这里却是岁月静好。 见我若有所思,羽丰王问道:可是想起营地了。 我点点头说:还望王上早日准我回程。 羽丰王黯然答道:这满眼的繁花,还是比不上柳西姑娘心中的营地。从前本王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如今看来竟是不值一提。 我连忙说道:王上言重了。 羽丰王停下了脚步,一双漆黑幽亮的眼睛深情款款,对我说道:柳西姑娘不要一口一个王上了,就叫我紫轩吧。我不想做你口中的“王上”。 我忙说:王上……. 羽丰王道:叫我紫轩。 我无奈说道:紫轩,准我回去吧。 羽丰王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的心一沉,心想:这次出行,杨树刚好不在,我也没有跟他道别。本来以为小住几日便回,如今看来,是颇费时日啊。 又过了两日,我掐指一算,来这里将近十日了,还没能回去,真是令人心焦。到了晚上,我正在房间里无聊地翻动着我的药箱,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外一闪而入。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雪容。 我忙低声问雪容道:你怎么来了? 雪容焦急地问我说:柳西,你怎么还没回去呢? 我无奈答道:我已经请辞了,还没批准。 雪容黛眉微蹙,说道:白度师兄也向羽丰王询问过你的归程,他们说羽丰王还没完全痊愈,硬是不放人。 我问道:杨树怎么样了? 雪容答道:师父在战场上都杀红眼了,没人劝得住。 我一顿不忍心,说道:我再想想办法。 雪容继续说道:实在不行,等我们打完这些魔兽,再来偷偷地把你带回去,可是估计还得好几个月。羽丰王的势力很大,硬打只能是两败俱伤。 我连忙说:千万别为了我打起来。我们除魔军本来和这些国和王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真打起来了,只会阻碍我们以后的进程。 雪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你这边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你们放心吧。 雪容又轻身一跃,从窗户离开了。我坐在房内一个人左思右想,——羽丰王不放我的话,我只能再积极点催促了。他不来见我,我就去见他。于是我喊来侍候我的侍女,说道:烦请禀报羽丰王,我想见他。 很快,羽丰王便传我过去。 我跟着侍女过去找他,他正在古色古香、宽大敞亮的书房里写毛笔字。见我来了,手上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一边写,一边问我道:柳西姑娘想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我说道:紫轩,我已经来这里太久了,必须得回去了。 羽丰王不紧不慢地说道:柳西姑娘这么着急着要回去,是有人在等着吧。 我求他道:请王上恩准。 羽丰王停下了手中的毛笔,放在一旁,看着我半晌,然后说道:明天本王要去打猎,你跟着去,打完猎,你再决定去留吧。 我连忙说:我并不会骑射。 羽丰王拂了拂衣袖道:无妨。 第二天早上,侍女送来骑装,让我换上。我一看那衣服奢华美丽,贵气四溢,说道:今天我只穿自己的衣服便可。 那侍女道:王上有令,还请柳西姑娘换上。 我无奈换上那衣服。 到了集合的地方,我就后悔了。原来,我竟然跟羽丰王穿着情侣装!羽丰王见我如此着装,十分欣喜。眉目含笑,上前来柔声对我说:走吧。 我骑着马跟在他身边,后面跟随着大队的人马。羽丰王带着我走过了很长的路途,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开阔地。他停下马来问我道:柳西姑娘觉得此处如何?我四顾一看,似乎不像是打猎之地,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我看到那并不太远的对面,竟也有一行人马——白度、江旭、杨树都在。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白度策马上前问道:羽丰王这是何意? 羽丰王答道:今日特来送还柳西姑娘。 白度打量了我一眼,我身上的衣服如此,此事恐怕并不简单。 只听羽丰王问道:哪一位是阳影? 杨树策马上前道:我便是。 我看了一眼杨树——他也正看着我的衣着,一脸不悦。我不由心虚的低下了头。 羽丰王继续说道:早听过江湖传言,阳影无情。没想到竟对柳西姑娘一往情深。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对柳西姑娘也是上心得很。如今,柳西姑娘在此,假如你赢了我手中的越华剑,我便放柳西姑娘回去,否则,你只能怪自己无能了。 杨树听了,面无表情地答道:少说废话。 两路人马纷纷后退,开阔的地上只剩下羽丰王和杨树。我看着这架势,心想:杨树应该会赢吧,希望不要受伤才好。 只见羽丰王拔出越华剑,寒光四射,杨树也拔出他的落雪剑,杀气升腾。 这是多久以后,我再次看见战场上的杨树?常年与魔兽作战的杨树,哪怕眼中的一缕残光都能令对手心寒。我现在面对面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竟然感觉到陌生。 两个人展开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从刚开始的你来我往,到渐渐的缠斗。羽丰王武艺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而杨树的宝剑出手也是气象万千。半个时辰以后,我看见杨树明显占了上风。只见他虚晃一招躲过羽丰王的剑锋,然后返身一剑直击他的心脏。眼看那剑光一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杨树,别杀他。我不禁喊出了声。杨树听见了,把剑停在半空,以为胜负已分,战斗结束。羽丰王瞥了我一眼,竟然趁杨树松懈之际,再次发出攻击。杨树躲闪不及,右手臂被刺一剑。 杨树!我喊了出来。 杨树看了我一眼,继续跟羽丰王缠斗起来。这一次,杨树出手更加不客气了,很快,羽丰王的左胸也挂了彩。只是,杨树几次想要停下来,羽丰王却不肯罢休。我算是看清楚了,杨树只想赢得战斗,带我回去,而羽丰王却想要与杨树拼个你死我活。今天不死一个,这场决斗就不会停止。杨树不杀他,就会被他杀死;杨树杀了他,就会受到清越国举国围攻。我该怎么办呢?正想着,只听一声惊呼,羽丰王再次被刺中左腿,手中宝剑却依然不肯停下,杨树无奈躲闪之间,左肩也再次挂彩。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跳下马冲到两人阵前,用随身短剑指着自己的脖子喊道:不要打了,你们谁再出手,我就死在这里! 杨树首先反应过来,放下了手中的宝剑,望向我的眼神心碎欲绝。羽丰王缓缓回过头来,直望着我,手中举的剑停在半空。两人终于停下了战斗。 江旭骑马奔向我,一把把我拉上马。羽丰王的人马要追过来,羽丰王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江旭带着我回到营地,把我放了下来,说:快去看看师父吧,这几天你不在,师父快急疯了。 我转身往杨树的帐篷跑去。我冲进帐篷,杨树正在里面,我喊道:杨树。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我上前想要抱住他,他一把把我推开。杨树,你这是怎么了?我继续上前对他说:给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杨树转身要走。我一把从后面抱住他道:杨树,你不要误会,我早就请辞了,一直得不到批准。我每天都在想你,杨树。“ 他依旧把我推开,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泪如雨下。这是怎么了。 雪容刚好过来找杨树,问我道:柳西,你怎么了? 我伤心地说:杨树为什么这么生气? 雪容一手扶着我的肩,劝慰我说:别怪他吧,你再不回来,师父都要拼死在战场上了。 我落落寡欢的回到自己的帐篷,小辛看见我说:西西姐,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我低头一看,突然明白了,杨树气我跟羽丰王一般的着装。这小气的杨树,心思小得跟针眼一样。我脱下那骑装,换上了我原来的衣服,便又去看看杨树回来没有。 杨树正坐在卧榻上喝着酒。我过去,他扭头不看我。我抢过他的酒壶,说:别喝了。 他不说话。我把酒壶放到案几上,坐到他身旁去,说:给我看看你的伤。 他又伸手要推开我,我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吻上。他不再动了。 我说:杨树,你要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不要随便误会我,我也会很受伤的。这几天我都没睡好,你看我的黑眼圈,真的都熬出来了。 我说着,抬头给他看看我的眼睛。 杨树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帘,静静的坐着。我拨开他的衣服,查看了他的伤势,除了今天的两处,还有这十天积累的好几处伤口。雪容说得没错,我再不回来,他就要死了。我心疼得掉下眼泪。杨树伸手为我拭去了泪水,说:一点伤,无妨。 我把他的伤口都包扎好,问他道:晚饭吃没? 他轻声说:还没。 嗯,我说:又不听话,我说了都要按时吃的,我叫小申去拿来。 小申拿来了晚饭,我们便一起吃饭。正吃着,羽丰王的侍女又来了。 我问她道: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那侍女说:王上命我们驻扎在离你们营地两里开外。 我问道:那他意欲何为? 侍女说:王上的意思,还是希望柳西姑娘能够回去。 我说:我不会回去了。 侍女说:今日羽丰王与阳领军战斗负伤严重,就算柳西姑娘不回去了,看在王上为你受伤的面上,也该前去看看。 我答道:他不是有很多国医可以给他看病吗? 侍女说:被阳领军的落雪剑所伤,比不得一般的剑伤,还请柳西姑娘走一趟吧。否则,万一王上有什么不测,恐怕贵军是担待不起的。 我无奈说道:你在营地外等我,我等下就出发。 那侍女走了,我看着杨树,他又是一脸不悦,抓起那壶酒,直往嘴里灌。我一把抢过来,就要自己喝。杨树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别喝,你去吧。 我捧起他的脸,深深的吻了他。 我跟着那侍女一起骑着马,往羽丰王的驻地飞奔。到了驻地,我们径直来到羽丰王的帐篷。羽丰王躺在床上,已经昏迷。我检查了他的伤,并不致命,只是这羽丰王一向养尊处优,的确没有杨树皮实。我给他上了药,为他包扎,用银针点着他的穴位。半晌,他从昏迷中渐渐苏醒。看到我,抓住我的手说:柳西,你总算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我扶他起来说道:胸前的伤需要静养时日,切莫再受风寒。这是我写的药方,早晚喝一次,别忘了。 说完我就要走。 羽丰王抓着我的手臂说:不要这么快就走了。 我推开他要走,他一阵晕眩,又躺倒在床上,再次陷入了昏迷。这,叫我如何是好。 我坐在羽丰王的身边,照顾他,直到天色发白。第二天,第三天,他的伤势终于较为稳定。我才告辞回到营地。 回营地睡了一觉,想起来杨树还没换药呢,这几天,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想着,我就往杨树的帐篷走去。杨树躺在床上正睡着,我悄悄地上前去,解开他包扎的伤口一看,这家伙,果然没有按时换药。我静静的帮他换了药,弄出一点动静,杨树醒来,看见我,说:你回来了。 到了傍晚,羽丰王的人又来了,叫我过去给他看看。我于是又来到羽丰王的帐篷,他也等着我给他换药。 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别说,他们的性格还真有几分相似。只是苦了我了,每天来来回回。熬了一个月,终于两个人的伤势都大好了,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又过了几天,羽丰王的侍女又来了。我说道:又有什么事?我不会再去了。 那侍女说:王上为了感谢柳西姑娘的救治,特地给柳西姑娘送来一件礼物。 我答道:多谢王上好意,只是我并不需要。 那侍女把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子放下,莞然一笑说道:柳西姑娘如要退还,可亲自前去退还。 说罢放下木盒子翩然而去了。 什么东西?我无奈的走过去,打开。——满满一盒,全是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这清越国果然是富饶无敌啊。 我正看着,杨树来了,问我道:看什么呢? 我连忙合上木盒说:没什么? 我越是慌张,他越是起疑,打开木盒一看,瞬间明白了。 我连忙对他说道:杨树,我这就退回去。 杨树黯然道: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羽丰王对你可是用心得很。 我劝慰他道:杨树,我不需要这些。 杨树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绝望,说道:柳西,你是不该跟着我。 说完转身要走,我上前拉住他,他甩开我大步走了,就跟从前一样冷漠。 眼看杨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拿起那木盒直奔羽丰王的驻地,把木盒放在他面前,说道:我不需要这个。 羽丰王看着那木盒,说道:柳西,你拒绝我,并不需要拒绝这个盒子。我是真心送给你的。 我听他如此说,心中十分感动,却也只能答道:我们行军打仗,不便带着这些,还请王上收回吧。 羽丰王幽幽地说道:王座上镶满了珠宝,居然有人不要这些珠宝,而我却独自守着这王座,度此一生。柳西,假如你不爱我,我是不会强求你的。只是那个阳影,你跟着他会很辛苦的。且不说除魔道路上危险重重、九死一生,他的性格也是不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我被他说中心事,心有戚戚,只好回答道:假如爱可以选择,就不是爱了。我是不会放弃杨树的,再苦再难我都会跟他在一起。 说罢,我告辞走了。 回到营地,我去找杨树。侍卫们说,杨树上战场去了。我坐在他的帐篷内等他。一等就是二十五天。足足等了二十五天,他才回来,是被抬着回来的,浑身是血。杨树,别人流泪,你流血。别人泪流不止,你血流不停。只是,这流血比不得流泪,你真有那么多血可以流吗?我爱你如命,你却视自己的命如同草芥。杨树,爱你实在是太痛苦了。可是,我宁愿痛苦而死,也不愿停止爱你。 我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我给他包扎伤口。我没日没夜地坐在他的身边照顾他,等他醒来。他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好像随时都会死去。我每天就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让他离开了自己。 我每天都把金露喂给他。如果有用,我还愿意喂给他我自己的鲜血。杨树,你知道我已经为你流了多少的眼泪吗?也许,从相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这一生只能爱你。原来,这世间有一种爱,叫做无论多苦多痛,也无法停止的爱。 我照顾了他三个月,他才缓缓苏醒过来,依然十分虚弱。 我俯身对他说:杨树,我们已经远离清越国了。 杨树看着我,微微翕动着嘴唇。我吻了他,说:不要再拒绝我。 后面的战事杨树没法参与,羽丰王派兵协助作战。三个月后,我们扫清了清越国境边上的所有魔兽,继续向前推进。 第18章 奚庄养伤 因为杨树的伤势,我们决定不跟大部队前进,先找个地方给他养伤。同时,除魔军也到了一年一度休整的时候,这样算下来,可以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祁国国境内有一个小而安静的村庄,挺适合养伤的,离这儿不远,我们决定就去那里。我、小辛、小申带着杨树,乘着马车,在奚庄找了一个宽敞的房子,住了进去。 杨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我们到达奚庄的时候,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我给他收拾行囊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串手链,竟然是仙家宝贝,润泽如玉,莹莹微光,拿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那晶莹剔透的白色珠子上,镂空雕刻着云雨风雪雷电等图纹,空心的珠子内里竟然可见云蒸霞蔚。虽然我不知道这法宝究竟作何使用,但一看就是属于高阶的仙人,像我这样的小仙灵只能简单用用,并不能完全驾驭。难道杨树和仙岛会有什么关联?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假如他是仙家,又如何会在这凡间流连?从古至今前往凡间的仙子寥寥可数,哪怕我这种偷偷溜走的,由于独有的仙元从仙岛隐去,也会在锁仙名录中体现出来凡间的痕迹。据我所知,近两千年来,除了我以外,并没有其他仙灵来到凡间。如今的仙岛早已抛弃了凡间这个蛮荒之地,连触犯戒律的仙灵都不至于被流放在此。根据杨树他们的说法,流落凡间的魔兽其实也只有一只,那就是天狼山上那只魔兽本尊。其他的,只不过是这只魔兽源源不绝的分身。从我认识杨树至今,也并未见他与凡人有何不同,多少次我于生死危难之间救了他的性命。象山一战,他中毒昏迷,命悬一线。假如他是仙家,自然会有仙元庇佑,不至于脆弱如同凡人。想到这,我便趁着杨树昏沉之际,探查他是否拥有仙元,却只见到一个普通的凡身。看来是我多虑了。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杨树终于完全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我躺了多久了? 我欢欣地看着他那双终于又是清亮亮的眼睛,说道:四个月而已。 杨树略微低头避开我关注的目光,说道:你幸苦了。 我故作无奈的回答:没办法,就是那么天然的自愿。 他突然微微笑了,眼中似有霞光。 杨树一点点地好起来了。我扶着他一点点地起身、站立、行走,直到他红润的脸庞再一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身体好多了以后,闲来无事,他便静静的坐在庭院里雕刻,从日出坐到日落,文静得像个书生。 这天,小辛和小申一起去隔壁的村庄玩耍,只剩下我和杨树。 我坐到他雕刻的桌子旁边,拿出那串手链,问他道:杨树,你看我找到这个,这是什么? 杨树稍稍地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一串手链。 我问道:哪里来的? 杨树一边低头雕刻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捡的。 我便又问:哪里捡的? 杨树停下手中的刻刀,看着我说道:很早了,某个魔兽洞穴。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我说:这可是个宝贝。你还是自己留着。 杨树坚持道:一会儿我弄丢了,不是浪费了?你拿走吧。 我说:既然这样,那我先帮你保管着。 说罢,我高高兴兴地把那手链戴在自己手上。那手链一戴上我的手腕立即隐身不见,用手摸摸就又再次显现,好玩得很。 夜晚来临,小辛和小申还没回来。估计又玩得流连忘返,要在外过夜了。我正准备去睡,突然听见杨树房间传来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 我赶紧过去,问道:杨树,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声音。 我一下子担心了起来,走进去一看,居然没人。正转身要走,杨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敏捷得像一只豹子。他一把抱住我。他的力量是那么的惊人,动作又是如此的娴熟,仿佛饥肠辘辘的猛兽在森林里捕获了丰美的猎物。而我,就像一只迷途的麋鹿,被他均称的双臂牢牢桎梏,无可遁逃。 他修长的身躯紧贴着我,柔润的手指抚摸着我,星眸熠熠,面容华彩,摄人心魂。 他痴痴的看着我,眼中渴望升腾,呼吸渐渐急促、浓重,荧荧朱唇,魅惑袭人。我望向他的眼睛瞬间被缭绕雾霭遮蔽,朦胧而又迷离,心跳快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低下那如天宇一般澄清饱满的头颅,深深地吻上了我的唇,霎时烟波四起,光影浩渺,云霞翻涌。 他温热潮湿的唇瓣如氤氲雾气中的水草一般柔顺地滑过我的脸颊耳际,又如深深的吸盘一般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双唇,许久许久,漫长得仿佛一生。 我们不停地吻着,吻着。时间已然静止,世上再无旁人,天地一片虚无,宇宙混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纠缠无休,浑然不觉。 我们捧着相互的脸,拂过相互的长发,缠绕着相互的脖肩,环抱着彼此的腰身,舔着彼此的嘴唇,勾着彼此的舌尖,痴缠不尽,难解难分。 他吻过我的眼,我的脸,沿着我的脖子一寸一寸往下;他的双唇越来越灼热,越来稠密,如饥似渴,不舍贪恋。 他细腻柔润的双手,托着我的头、我的背,我的腰……我仿佛跌入云海,浮沉无已、不辨西东,我深嵌在他温暖的臂弯,本能地想要推开却无力撼动。 突然,我如同失重了一般,被他轻易地托起,放在床上。他轻轻的俯身上来,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渐渐靠近,越来越近,焰浪滚滚,浩荡磅礴,伴着他的呼吸绵延而来,把我席卷,把我吞没。 无尽的温柔和热望从他深邃璀璨的双眸缓缓流淌而下,仿佛月亮的银辉倾泻,又似喷薄的绮丽朝霞,漫天繁星闪闪,忽而坠入我的眼中,化作绚丽的花海。 我如痴如醉,意乱情迷,神思恍然。我柔弱似水,被他炽热的眼神蒸发无存,被他绯红的双唇吮吸殆尽。 他俯瞰着我,如深不可测的子夜降临,如熊熊燃烧的星辰垂悬,那么近,那么绚烂,那么超乎想象、无可言喻,满占着我的眼,我的身,我的心,我所有的时间与空间,不留丝毫余地。 我伸手触摸到他坚实的胸膛,丰润的臂膀,光洁的脖颈,流畅的腰身,他完美的身躯灿如神谕又恍如梦境。我神魂颠倒,痴爱成瘾。我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肌肤之上只存留他细腻缱绻的吻痕,徘徊回荡的余温。 他灼热的身躯如胶似漆地粘着我,腾腾缠绕着我,我根本无力抵挡,无法抵挡,无可抵挡,他拥有我如同那从来无可奉告的命运一般。 我热切的双唇贴上每一寸他傲然迎来的肌肤,我纤弱的手臂环抱着他,深拥着他,好似轻柔无依的青青藤蔓,层层缠卷,繁复不尽地攀上那参天的树木,夙愿得偿,身心俱安。 他,就像那骤然的风雨,而我只是一片娇弱的花瓣,任他撕扯,任他摧折,任他翻卷,任他盘踞萦绕,任他揉成碎片。我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前世和今生、未来和过去都已在此刻融化、消解,只剩下你,只有你,杨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 时空失措,风云静谧,一夜缠绵。 从那以后,杨树对我的态度,变成了全面的依赖,全面的宠爱。他听从我所有的意见,接受我所有的安排,满足我所有的要求,根据我的喜好,调整自己,让我们在一起更加合拍。我知道他可以给我一切,除了那个心底的秘密。 我们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去看日落,我们一起去采药,一起去赶集。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每当我说累了,他便会把我抱起。 小辛和小申回来了,惊讶地看到杨树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霸道的杨树,而是温柔而又文静的杨树。我们之前都没有见过的杨树。 我希望这,会是永远。 等到杨树的身体彻底好了,我们就出发去跟白度他们会合。时间充裕,我们带了两匹马,一辆马车。杨树和小申骑马,我跟小辛坐马车。路途虽然迢迢,我却只觉得春风扑面。 路过钦城的时候,我们决定顺路玩玩。钦城是个非常繁华的城市,古香古色,街市十分热闹,充满了烟火气。一行四人在街道上,停停走走,吃吃喝喝,好不惬意。小辛总吵着我给她买头饰,买粉盒,买衣服,买鞋子。小申则到处寻找好吃的,嘴巴不能稍停。杨树似乎从来没有走过街道,神色间各种好奇,遇见个捏面人都要看个半天。我呢?我却最喜欢看那人来人往,穿着的各式华服美衣。我们找了最贵最好的客栈住下,宽敞明亮的房间,点缀着鲜花绿植,环境甚好。 玩了一天,到了晚上,小辛跟小申去看戏。我跟杨树在客栈楼下吃饭小酌。嗯,只是小酌,他胆敢多喝一杯,我便对他一天不理。 我环顾四周,三三两两的人群,一张张摆满丰盛食物的桌子,还有来自各地、服饰各异的人们,好一派繁盛的景象。 我们正吃着,突然大家起哄起来,原来是来了一个说书的先生。那先生面容文雅,白衣白袍,手里拿着一把黝黑发亮的折扇,正站在那里就要开始说书。旁边的人群在起哄说:快说说,象山一战是怎么样的?只听见那先生不慌不忙地说道:各位往来贵客,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这除魔军,统兵白度,那是白衣飘飘气宇不凡,领军阳影,那是英雄盖世所向无敌。大家可能有所不知,这阳影呢,原来一共有五个徒弟,白度、江旭、流金、青田、红月。这红月可是个大美人儿。现在呢?阳影又新添了四个徒弟,奇鹰、雪容、迦南和齐彬。特别是这雪容,竟然是天香国色。啧啧,个个皆是人中龙凤,世所罕见,打得那些魔兽是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有人说他们就是天神下凡。如今啊,想要加入除魔军的队伍可是人潮挤挤。言归正传,那象山魔兽,狡猾得很,竟然聚集在死亡谷。这死亡谷中长满了各种毒蛇、毒花、毒草,连一只飞鸟都没,人畜不敢进。这对于一般人啊,早就被吓跑了,可是这除魔军根本无所畏惧。只听那白度一声令下,阳影冲锋在前,江旭紧跟其后,旌旗摇动,一片厮杀声响彻天际,震耳欲聋,方圆十里都可以听见。那些魔兽吓得浑身颤抖,四下逃窜,阳影手持宝剑,直刺向那怪物的心脏,一剑一只,干净利落。江旭挥舞着大刀,刀刀致命,手起刀落,那些怪物皆应声倒下。其他兵士见此,胆豪心壮,纷纷上前拼死搏杀。就两个时辰,三十只魔兽,被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死亡谷,竟成了这些魔兽的葬身之地,除魔军再次大捷而归。 好!旁边的人一顿起哄道:除魔军真是厉害啊。太了不起了。要是经过这里,我们得一饱眼福才行。 那说书人继续说道:有人会说,除魔军就不怕那些毒物吗?这里还有一个高人相助,那就是柳神医。柳神医给除魔军制作了三千个香囊,人手一个,挂在胸前。有这个香囊相助,那毒气就伤不到人了。 旁边听众又一阵起哄道:高人辈出啊,这柳神医是什么来头? 那说书人道:这柳神医啊,那可是九天仙女下凡,见过的人都惊为天人。不仅如此,年纪轻轻,就尝遍百草,能开上千药方,这不是天女下凡,是什么? 听众们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这柳神医要是也能来这里就好了,我们都去瞧瞧。 听到这里,杨树看了我一眼。我瞥了他一下。 这时店小二过来问道:客官要不要买一本除魔军的故事画册? 我低头看见他手里一大叠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个目光如炬,脸型方正,体形魁梧的人,好奇问道:这画的是谁? 那店小二说:这就是阳影啊。 我连忙说:不买。谢谢。 一会儿说书先生讲完了故事,把钱收了就走了。接下来是唱曲儿的。来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穿着花布衣裳的女孩子,先清唱了一首当时最流行的曲子。然后她旁边一个老头边弹琴,她边唱。琴声还不错,唱得也还行。只是唱到一半,突然来了一个纨绔子弟搅局,拉着那女孩的手不放,涎皮涎脸地说道:还是给爷们唱一首“彩蝶双飞”吧。众人敢怒不敢言。 我正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杨树已经起身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那男子的手臂,说道:放下。语气淡淡的,却只见那男子的手腕被杨树捏住,痛得呲牙咧嘴,只好悻悻放开那女孩。 这下我们便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惊呼:那不是阳影吗?那就是除魔军的阳领军阳影。一下子所有的目光向杨树聚集过去。另一个人认出了我,喊道:旁边坐着的那个红衣女子就是柳神医。 我们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店家掌柜、账房、店小二、厨师、厨房后勤都跑出来看个究竟。再过一会儿,街上的人也来了。整个客栈都被人群包围了。这阵势还真吓人。杨树拉着我,费力拨开人群,回到客房。我想:等小辛和小申回来我们就退房走人。一夜功夫,我们住的客栈及附近的所有客栈、饭馆、酒馆都人满为患。地方豪门,富家子弟,名人巨贾等皆闻风而动,平民百姓奔走相告。整个钦城都沸腾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小辛他们回来了。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把房间退了。骑上马,坐上马车,离开钦城。为避免节外生枝,我们不在任何城市停留了,一路向北。 第19章 蒙国公主 这天,我们在回往营地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一个小茶馆,大家又渴又累,于是停下马和车来休息。只见那小茶馆内也有另一批人,一个身着红衣、美艳绝伦的女子,看上去像是习武之人,却毫无江湖之气,反而十分贵气。她和她带着的二十几个男丁,正围坐在几个桌子边喝茶。我们去了,便在旁另找了一个桌子坐下。我给杨树倒了一杯茶,小申给小辛也倒了一杯。我们一边喝茶,一点看着四周的景色,谈着在钦城的见闻。正聊着,那女子对我们感兴趣起来,问我们道:请问你们几位前往何处? 我扭头对她说:去蒙山。 说着,我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她黛眉粉面,明眸潋滟,柔美典雅,仪态风流。 那女子微微一笑,说:果然是同路之人。此路是去蒙山的必经之路。 我报以微笑问道:姑娘去蒙山做什么? 那女子慨然说道:带着几个家勇去投奔除魔军。斩妖降魔,我虽为一个女子也应该贡献绵薄之力。 我说:我们也是。 那女子听了挺高兴,说道:那正好可以同行。 那女子说着又对杨树感兴趣了起来,转向杨树问道:请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杨树只喝茶不理她。那女子脾气倒是挺大,哼了一声,扭回头去。喝完茶我们就先行离开了。走到半路,突然出现一大伙山贼。杨树正要拔剑,却见那女子一行人赶来了。只见她拔出宝剑,慷慨豪气地说道:我来保护你们。然后指挥跟在后面的男子说:上。 我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场厮杀。我虽然不懂得武功,但也看得出来那女子的武功并不差。看来的确是去投奔除魔军的。那伙山贼见势不妙,赶紧撤了。 那女子看着溃逃的山贼,不免得意,回头看我们说:路上不安全,你们以后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杨树不理会她,要走。我拉住他说:一起就一起吧。 我们一起前行了约莫半日,路上又出现了一路人马,仔细一看,倒是官方人员。只见领头的武官对那女子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命公主即刻回去。 那女子娇俏不悦地说道:王兄也太会管了。我就出来一小会儿,就派出这么多人来找我。我说了,不见到除魔军那些人,我绝不回去。 那官方的人马竟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好撤了。 我心想:天潢贵胄,难怪如此气度不凡。只是我们除魔军只是一个民间的组织,如何招待得起这样一个金枝玉叶?想到这,我瞥了杨树一眼,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 女子见那些人走了,神态严肃地走过来对我们说道: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再走两三个时辰就是营地了。大家都需要吃点东西。可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女子倒是慷慨,给了我们好多食物和水。我不由对她好感了起来。在林间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问她道:公主想见的是谁? 那女子无限神往地说道:传闻除魔军江旭勇猛无敌,我特别仰慕,想要见见。当然,其他英雄也可见见,才不枉此行。 我回头看到小辛撅起了嘴。 那女子接着说:传说除魔军领军阳影也是十分英勇,不过,这阳影是江旭的师父,如今只怕是个老头子,不如江旭年轻有为。 旁边小申强忍住笑。 说着,那女子调侃起杨树来,对我说道:说起来,从小到大,我最喜欢武艺高强的奇伟男子,绝不爱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譬如,跟你同行的那位,他加入除魔军的话,也就是做个文书吧。 我扭头看了杨树一眼,他似乎没有听见,自顾吃着干粮,喝着水。我看着他的侧影,对那女子说:是个书生倒也不错,不必天天打打杀杀。 我说着,看见杨树扭头看了我一眼。 吃完东西喝了水,那女子离开我,回到她自己的马上,说:继续走吧。快到了。 我们一起骑马来到营地。白度正带着一众人马等在那里,他看见那女子跟我们同行,颇为惊讶。杨树策马上前问他道:等谁呢? 白度说:接到蒙国殿下的信件,特地前来迎接蒙国金楠公主。 红月骑马跑过来,面带红光,欢欣地对杨树说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白度向着公主行礼道:除魔军统兵白度见过金楠公主。殿下要求我们照顾好公主,只是这里粗茶淡饭,条件艰苦,还请公主见谅。 那蒙国公主一听白度的话,十分不悦,说道:王兄老是这样搅和,我回去定不饶他。说着挺起身子问道:哪位是江旭? 江旭策马上前,说:在下便是。 那蒙国公主明眸善睐地看着江旭,清清朗朗干净利落地说道:那好,我就指定你陪我。 众人面面相觑。 白度策马回营。青田,流金他们各个散开。江旭慌了,说道:你们怎么都这么不够意思啊。 我跟杨树、小申、小辛一起也走了。 此后那公主据说整天缠着江旭,江旭老是躲着她。后来她干脆缠上了奇鹰。奇鹰对待女子,倒是会多几分耐心,何况那公主天生丽质。奇鹰便带着她四处走走,把公主招待得十分满意。这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自从我们回到营地,杨树的徒弟们就少来蹭饭了。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习惯了去找迦南。他们有空就都到迦南那里蹭饭。迦南厨艺好,人热情,成天乐呵呵的。平时对于表现优秀的学员,也会邀请去他那儿吃一顿。假如哪天杨树有兴致,我们便和他一起去迦南那里。雪容是那里的常客,据说最喜欢吃迦南煮的清蒸茼蒿,红烧猪蹄。不过我们每次去,却总是见到流金和雪容坐在一起——无数次的巧合,实在令人起疑。假如有人起哄,总是雪容不承认,流金不吭声。红月有了齐彬的帮忙,偶尔也有了空暇,有时会来找我坐坐,但一定是等杨树不在的时候。自从上次那个事,她的心里总是忐忑。虽然杨树已经释然了,但一直没有摆出谅解的态度。 我安慰她说:杨树已经不怪你了。你也别太有压力。 红月语气幽然,浅浅笑道:我还不是为了师父好,真是不领情。不过,看到你们在一起,也就值了。 小辛回来以后,有事没事就去找江旭,每天都在期待着早点嫁过去。 这天红月又来找我,我便向她打听起杨树的过去。红月说道:师父曾经跟我们提过他的养父姓杨,给他取名杨树。后来魔兽害死了他的养父母,他便开始跟魔兽战斗直到现在。倒是没有听师父提起过有什么朋友或者亲戚,他一向一个人独来独往。从我追随师父至今,师父就是一个外表冷漠不好接近的人,经常郁郁寡欢。 我听了,心想:看来杨树的过去也是挺不幸的。也许是这样,他不愿提起过去吧。 红月犹豫了下,抓着我的双手,忐忑地说道:柳妹,无论以后你看到师父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记得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一定要帮助他,知道吗?恐怕也只有你能帮助他了。 我吃了一惊,问道:红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月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记得我的话,不要放弃他。 那魔兽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杨树也渐渐忙了起来。蒙国公主吵着要跟着上战场,奇鹰和她一起带兵出发到蒙山,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后来消息来报,奇鹰受伤,公主被围困。杨树和江旭闻讯即刻带兵前去救援,又是一场恶战。两天三夜总算都回来了。我问杨树发生了什么事,杨树只说:带个公主总是不方便做事,被围困已经很好了。 经过这事,那公主便断了再次出战的想法,转而在营地帮忙做后勤。有时候便来找我说说话,言谈之间对杨树也是充满了好奇。这天,我跟小辛正在帐篷内把做好的药粉装入一个个小罐子里,公主又来了。我便放下手中的活,陪她喝杯茶,吃点东西。 公主跟我聊了聊蒙国的特殊气候,风土人情,还提起了营地附近有一个人迹罕至的无名山谷,常年积雪,十分美丽,建议我有时间可以去走走。我们聊着聊着,公主突然谈到了杨树,感慨良多地说道:没想到阳领军如此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更没想到他如此能打,遇到强敌如此冷静。平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到了战场好似换了一个人。别说,我看到他的眼睛还挺害怕的。柳西,你真该上战场看看他们的风采,阳影、江旭、奇鹰,真的都是超级帅的,都是我心中的超级英雄。 我问她道:你们那次怎么被围困了? 公主叹了口气说:那魔兽太厉害了,奇鹰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也是怕我受伤才请求支援。平时我仗着自己武艺高强,也跟男人一般领兵作战。可是面对那些魔兽,竟然感觉使不上劲,力量太悬殊了。如今这些魔兽在蒙国境内,你们来也是帮助我们,我们也该尽到地主之谊。我已经禀告王兄了,皇上也打算重重赏赐你们。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柳西,我挺羡慕你的,有这么一大帮弟兄爱护着你。不像我,也只有王兄会关心我了。 我听了公主的话,竟然对她生出一丝的同情。 过了几天,皇帝的赏赐果然到了——黄金白银珠宝还有牛羊马匹和好酒。当然,最惹人喜欢的还是杨树师徒每人一件精良轻便的铠甲。公主真是有心了。 为了感谢蒙国皇帝的赏赐,白度举办了一个宴会,邀请公主为座上贵宾。那天杨树只去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他最近似乎心事重重。 这位蒙国公主以她的大气渐渐赢得了大家的喜爱,奇鹰也跟她走得很近,经常可以看到他们出双入对。对于除魔军来说,这些外围的支持者也是可以给我们很多帮助的。这样的支持者越来越多了。 第20章 坠入冰湖 杨树最近心事重重,我问他,他也不说,只是尽量的避开我。过了几天,他干脆从营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反常的表现让我十分担心。 公主曾经告诉过我,离这营地二十里开外,有一个常年积雪的山谷,飞鸟绝迹,人迹罕至。附近并没有下雪,而我曾经看到杨树剑鞘藏有一丝白色雪花,在他的衣服皱褶,也看到过雪片的痕迹。假如杨树要避开众人躲起来,会不会躲在那里呢?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我骑着马来到那个山谷。 山谷里一片雪白却没有在下雪,景致极美。只是我心意凌乱,并无心欣赏。我一心寻找杨树的踪迹,沿途认真观察。果然山谷的地上,有人马路过的痕迹。顺着那痕迹,我慢慢地找到一处洞穴,洞口不大,里面透着微光。我手里握着短剑,悄悄的走了进去,一步一步深入。在那光线暗淡的山洞尽头,坐着一个人,裸露着上身,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睛,皱着眉。难道会是杨树吗? 我看着有点像,又不太肯定,于是叫了一声:杨树。 那人听见我的叫声,猛地睁开眼睛。 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眉间有一小簇火焰般血红的图纹。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十分晶莹,却看不到眼白。在那一瞬间我想起来魔兽的眼睛,也是这样。我不由心中一惊,摔倒在地。那人看了我一眼,一脸惊慌,竟然往外狂奔而去。我看清了,没错,就是他,杨树。我追了出去。我一边追一边大声喊:杨树,我知道是你,别跑了。我越喊,他跑得越快。 我在后面拼命的追着,风在我耳边呼啸,无意中碰到的枝叶上簌簌雪片掉落,地上脚印清晰。我追着,追着,跑出了很远,突然看到前面是一片静谧柔美的湖泊。 杨树,我喊道:停下来。前面是湖泊,别跑了。 杨树在那湖泊旁边停下脚步,迟疑了一小会儿,竟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我追上前去,失魂落魄的站在他跳下去的地方,看见平滑如镜的白色湖面上荡开了一层层巨大的水波。我看见他沉了下去,一直往下沉,没有任何的挣扎。他黑色的衣裳,如墨的长发,在那一片纯净透明的水域,盛放如一朵寒凉的水墨莲花。 我心疼得不能自已,我再也无法思考,跟着跳了下去。水,好冷好冷,冷彻心扉。我一直一直地往下沉,我的手臂已经被冻得麻木了,根本划不了水。杨树,我也救不了你了。我感觉自己不停地下沉着,无止无尽,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就让这个冰湖,作为我们共同的葬身之地,是不是也挺好的? 许久许久,我感觉有人抱住了我。我感觉我被抱得紧紧的,但我的身体却并不属于我自己。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柳西“。杨树,是你吗?假如不是,那么,我也不必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我的身体渐渐暖和,我慢慢的恢复了意识。我依然被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杨树悲伤的脸。杨树,我想叫他,想安慰他,但我发不出声音,我也无法举起手,抚摸一下他的面颊。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了过来,耳边传来的却是小辛甜润的嗓音——西西姐,你总算醒了。什么,难道我昏睡了很久吗? 小辛口齿伶俐地接着说道:三天了。杨树哥哥天天来看你,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可是看见你醒了,他却匆匆走了。 我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去找他。我走进杨树的帐篷,他看见我十分惊讶,赶紧过来扶我,说道:你才刚醒,怎么就过来了? 我抓着他的手臂说:我怕等一下又找不到你了。 杨树一把把我抱住,抱得那么紧,低头说:对不起。 我抱着他说:杨树,相信我,无论你是谁,我都一如既往的爱你。 杨树把我抱起来,放在他的床上。他为我端来了热水,他为我端来了热汤,他学会了照顾我,就像我从前为他做的一样。我躺在他的被窝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终于我恢复了过来,问他道:杨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杨树迟疑了会儿,鼓起勇气说道:每年总有几天,浑身炽热,好似要焚灭自身。我的眼睛也会发生改变。过了几天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伤心地问道:是谁这样伤害你,把你变成这样? 杨树淡淡地说道:没有谁伤害我,我天生就是如此。 说罢,便起身坐到他的卧榻上去,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赤焰焚身”,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这不是惩罚犯下不可饶恕重罪的仙灵才使用的酷刑吗?如今仙岛早已放弃对任何仙灵执行这样残酷的刑罚了。若非我翻阅古籍无意间看到对这种刑罚的描述,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仙岛竟有如此恶毒的酷刑。还有,他的眼睛怎么会变成那样?我的脑海不禁浮现出他在战场上那杀气腾腾、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杨树,难道,是仙?是魔?这不可能啊。到底是什么回事? 传说“赤焰焚身”,每年不定时天火焚烧,炽热难忍,长久以往,无论再怎么厉害的上仙,终将五内俱焚,仙元散尽,不得重入轮回。假如杨树只是一介凡人,又如何能耐受那“赤焰焚身“?我百思不得其解。 杨树,无论你是人,是仙,是魔,我绝不允许你死去,绝不允许你消失在这世间,谁也不配这样对你。只是,这“赤焰焚身“,天上地下可有解法? 第一次,我感到自己那么无能。我该怎么帮他,从何帮起呢?在仙岛,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灵。我既没有高深的法力,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权力,又如何能解开这上仙的施法?我想起来红月上次支支吾吾的那些话,也许,红月知道一些什么。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去。晚上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住处。 小辛关切地问我:西西姐,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昏迷不醒的被杨树哥哥抱回来呢? 我避重就轻地说:我不小心坠入冰湖,杨树救了我。 小辛惊疑的说:这附近明明没有冰湖呀。 我说:还是有的,你没看见罢了。 小辛的眼神将信将疑,我却没有心情解释更多了。 第二天我就去红月那。红月大概听说了我的事,一见到我就问我:柳妹,怎么就来了?似乎知道我会去找她。 我说:红姐,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红月说:柳妹,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红月拉着我坐下来,说:你看到他改变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 红月杏眼幽幽的看了我一眼,说道:那我也不必瞒着你了。最近看着师父不对劲,我就在担心这事。师父当年带着六个徒弟,就我和清音两个女弟子。清音把关注点都放在白度身上,不如我那么细心的观察师父。之前,每隔两年一次,师父声称要闭关,谁也不见。慢慢的变成每年一次。一次闭关就是一个月整。出来以后形容憔悴、元神大伤,一点儿也不像是闭关应有的样子。时间久了我就起了疑心。有一次,他们都下山玩了,我自己一个人在。我便偷偷地闯进师父闭关的地方,我看见师父整个人倒在地上翻滚,痛苦异常。我还看到了他的眼睛变得异于常人。师父发现了我,十分恼怒,想要杀了我,却终究没有下手。最后他要求我此生不得说与旁人。柳妹,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是师父所有弟子中,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 红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今你也知道了,我也就放心了。柳妹,我并不懂得医术,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知道师父的体质的确非常人所能及,即便如此,那可怕的疾病还是将他摧残得一年比一年虚弱。想当年,师父比现在厉害多了,一个月不睡觉,都不见他打瞌睡。如今,我竟觉得他泯然众人了。 我听了,在心里说:那不是疾病,那是惩戒。红月,你的师父,我的杨树,很快就要永远消失在这世间了。他独自忍受着这一切,而我们却不知不觉。假如,假如不是我偶然发现,杨树,你是不是就这样,决绝的离去,不给我留一丝余地。杨树,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我心事重重地想着,听见红月关切地问我:柳妹,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回去多休息下吧。 我“嗯“了一声,告辞了。 我去杨树的帐篷找他,他不在,我转身去议事的地方找。他正好从里面和白度他们一起走出来,看见我,停下来问我道:你怎么不在床上休息,跑这里来了? 我一把抱住他说:我害怕失去你。 其他人见此,知趣地散开了。 杨树抱住了我,许久。然后他把我抱了起来,往我的帐篷走回去。我一路看着他,须臾不停歇,我害怕,一扭头,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回到我的帐篷,他把我放在床上,问我道:柳西,你最近怎么了? 我忍住忧伤说道:我没事。 他迟疑了下,继续说:我那天…….只是一个旧疾罢了,偶尔发作,并不碍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个旧疾跟着你多久了? 他避开我看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多年了,平日也很少发作。 我不说话了,心想:杨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太小瞧我了。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仙灵,却拜师仙岛最厉害的药师——永芝上仙,多少的上古医书我倒背如流,整整花了三千四百年。如今我才明白师父的用心良苦。我本来可以跟随师父进一步深研药理,可惜,师父竟然不肯进一步教授我,说我:“虽然天资卓越,却不受约束,将来恐怕闯下大祸。“如今,师父的话要应验了。——杨树,无论是哪位上仙因何施于你身,无论你是人,是仙,还是魔,我都要将那天火熄灭了去。我无畏仙规森严,也不惧惩戒滔天。没有了你,我要这千万年仙寿,永世轮回又有何意义? 第21章 雪原冰魄 自从上次被杨树从冰湖救回来以后,我就无心其他事情,每天闭目养神,唤醒记忆深处我曾经读过的上古医书。那些书我已经诵读过多遍、默背过多遍,有些不求甚解,有些过于冷僻、草草阅过。虽然如此,那些文字依旧安然于我的脑海存放,仿佛经年的窖藏。 我日思夜想,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了一行记忆——雪原冰魄可解赤焰焚身。 我惊觉的清醒过来,喃喃念到“雪原冰魄”?雪原冰魄乃是仙岛雪边国的至宝,在千里雪原由万万千雪片精华积累而成。如今仅存世一枚,悬挂于雪边国的溅玉仙殿,使飞雪堆成的溅玉仙殿不至于在日光下融化消解。 溅玉仙殿巍峨壮丽、气势磅礴、透体洁白,终日丝丝寒气腾腾缭绕,恍如笼着轻纱白雾,尽显仙境之幻美。真乃“霜华繁丽似浩淼银河,灼灼清辉,不染一缕尘俗”。 溅玉仙殿也被称为七岛国的最美仙殿。 倘若取了雪原冰魄,溅玉仙殿也将荡然无存。这可是惊天大罪。只是,雪原冰魄为至寒之物,哪怕上仙也不敢轻易触碰。我又如何盗取呢? 我又闭上眼睛,细细搜寻,脑海中灵光闪闪、册页翻飞,一行行或浓或淡的字迹沿着记忆的轮盘转动,不停地隐没和显出。终于,一个名字映入我的眼帘——斗霜云珠。 斗霜云珠以白色天石为材质,为上古元真仙炼取云雨水风霜雪露雷电之精神凝聚而成,可以翻云覆雨,令天地为之变色,山河为之摇动。其中的“雪”珠正可以承载这至寒的雪原冰魄。只是,传说上古元真仙因炼制这逆天法宝,导致仙元耗尽而死,斗霜云珠也随之消失。甚至有传言,斗霜云珠并未真正炼成。总之,从古至今,斗霜云珠只有传言而无人见过,更无任何文字详细描述。 云雨水风霜雪露雷电,我心想,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思量片刻,我想起来,杨树赠我的那条手链,上面的珠子,我说怎么这么奇怪,这么不同凡响。难道,竟是斗霜云珠?我用手摸了摸那手链,细细端详了起来——莹澈透明、壁薄如细瓷的白色珠子上,一些镂空的图形盈光浮现,果然就是“云雨水风霜雪露雷电”!若天意助我,我岂能辜负?若不试上一试,怎肯罢休?难道是那魔兽盗得云珠,又被杨树捡拾?难道……杨树其实认得这云珠,而只是假装不知?赤焰焚身,雪原冰魄可解;雪原冰魄不可取,云珠为承载法宝。杨树一点儿都不知情吗?为什么事情这么巧?无论如何,此事绝不可让杨树知道。 我左思右想,下定了决心,必须回仙岛一趟。只是,盗取云珠乃是死罪,万一不成功,我就回不来了。但若不这样冒险一试,杨树又能经得起这天火再几回焚烧?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必须取得雪原冰魄! 我拿起一张纸,细细地画下了自己的肖像,趁着夜色,潜入杨树的帐篷。望着杨树熟睡的面容,我在心里说:对不起了,杨树,只好暂别数日。等着我,我一定给你带回来雪原冰魄。 我把画像轻轻地放在杨树的身边,悄悄离开。我心中着急,当夜骑上快马,向着锁仙山飞奔而去。 沿途换了多次快马,不到一个月,我就到达了锁仙山。找到山上的天池,我一头扎进水里,原路返回。进了仙岛,那就更加方便了。我化作一缕白烟,直奔雪边国,溅玉仙殿。 夜色袭人,星辉熠熠,溅玉仙殿寂静如皑皑的雪山。 只见仙殿的正门大殿巍然屹立、雪片堆叠的繁花如瀑,仿佛沿着高大的殿门流淌而下,幻像栩栩,美轮美奂。殿内冷气升腾回旋,霜寒四溢,凝露成帘。装饰的花纹细腻精妙,堆砌的浮雕生动美好。高耸而又巨大的圆形殿柱上珠玉层叠、冰花暗绽。抬眼望去,高远辽阔、无尽繁美的大殿方顶正中,澄澈透明的雪原冰魄垂悬如兰,不停地变换着雨雪的形状。一波波荡漾开去的水色寒光泛着粼粼的湛蓝。这极寒之光罩得仙殿之内柔光盈盈、轻烟袅袅,雾色迷离,云纱飘摇;拂动着仙殿内外冷风浩荡,彻骨寒凉。没有人会在平常的夜晚进入正门大殿,这里是雪边国每年一度祈福盛典举办的地方。雪原冰魄无人能取,自然也无需专人守卫。我只需要避开那轮替经过的两列仙值即可。天意助我! 我在大殿顶部的悬梁上停了下来,向着那雪原冰魄凝望,稍许,毫不迟疑地举起了云珠手链,默念起“如意咒“。只见那雪原冰魄开始震荡、摇动,然后缓缓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形如水涡,急漩不止,渐渐削长,最后化作一缕缕透亮蓝光,尽数被我的云珠收入其中。我心里一震,叹道:果然是斗霜云珠! 转身我又化作一缕白烟,飞速的逃离,或者说是,亡命逃去。 又一个月后,我回到营地。我风尘仆仆,神色严肃,紧张无比。我已经取来雪原冰魄了,杨树在哪?一切如旧吗?我感觉我全身都要发抖起来了。 我一把拉住最先看到的守卫,目光灼灼,不胜急切地问道:阳领军呢? 那守卫见我如此失态,十分吃惊,惶然对我说道:阳领军最近无法上战场,都在营中。 我心急火燎,又问:什么叫做“无法上战场“? 那守卫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连忙低头道:阳领军近两个月情绪失控,白统兵夺了他的兵符,让他在营内休养。 我放开那守卫,向着杨树的帐篷飞奔而去。 杨树,我回来了。我一进门就喊道。帐篷之内静悄悄的,小申正在杨树的床边守着,一见到我就跳了起来,说道:柳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看到杨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乎在昏睡中,心中一紧,问他道:什么回事?受伤了? 小申见我如此紧张,连忙解释说:不是。自从你走后,白统兵看他精神恍惚,情绪失控,不允许他上战场,也不允许他出去。他便在这帐中终日醉酒。没办法,红姐让我偷偷给他吃了助眠的药,让他安静的躺着,也比醉死了好。 我心疼地看着杨树,问道:他还有多久才会醒来? 小申说:再过三四个时辰吧。 事不宜迟。 我对小申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小申出去了。我看着昏睡中的杨树,心想:此刻,我便将那雪原冰魄交予你,天大的罪责,我来承担。 我用仙力催动手链,一缕缕蓝光缓缓游出。那蓝光跟随着我的目光,缓缓游入杨树的双唇之间,一缕缕,一丝丝,许久许久。 杨树的脸变得那么白,好似一朵白莲。他的身体四周,环绕着水雾寒光。我看见他的眉间再次出现那火焰的图纹,然后一点点的消失不见。杨树皱着眉头,发出轻轻的呻吟,他的呼吸都冒着冷气。两三个时辰以后,那蓝光消失殆尽,尽数被他吸入。 终于完成了。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我在他的床边缓缓坐下来,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等他清醒。许久,他终于慢慢地苏醒过来,看见了我,一脸惊喜和不敢置信。 你去哪里了?他喑哑的声音问道。 我凝视着他,伸手拂了拂他俊美苍白的脸,轻声说道:出门不小心迷了路,走了好久才知道怎么走回来。 杨树知道我在说谎,却没有拆穿,只说:再也不许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说罢,他坐起身来抱我,委屈的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的肩膀,说道:再也不会了。 突然他皱着眉说:怎么这么冷,我觉得好冷。 我抱紧他说:很快就好了。 他冷得颤抖起来,蜷缩成一团,如被雪封一般渐渐失去知觉。我把胸前的葫芦摘下,把金露一点一点给他喂下,直到他再次清醒。只是这雪原冰魄的寒气还将在他体内存留一段时日,他还得再忍受几天。 我看到他的额上,在刚刚消失的火焰图纹附近,隐隐有什么在显现,发出微弱的深蓝色。难道是雪原冰魄?趁着杨树尚未苏醒,我用仙力探查了下,竟然是一枚正在重聚的仙元!当然,这仅仅只是开始,也许还要成千上百年,这仙元才会最终凝成。在此之前,杨树依然无异于凡人。原来,赤焰焚身,竟压抑了他的仙元?难怪我之前探查不出。杨树,果真与仙岛有关联。 那么,他对斗霜云珠便是知情的了?那么,他对雪原冰魄知不知情?那么,他对我来自仙岛也是知情的了?一时间,我有太多的疑问。所幸,我并未告诉他我回去盗取了雪原冰魄,假如他起了疑心,我便只说是金露的功效。 杨树怎么可能会是仙灵呢?仙岛历年来的锁仙名录,并无任何遗漏,难道被人篡改过?那可是滔天的大罪。杨树触犯了什么仙规禁律,竟要受“赤焰焚身”之酷刑?只怕杨树是永远不会告诉我的。不过,那也没关系。雪原冰魄已经把那天火浇灭,我再也无需多虑了。想到这,我心满意足。 我回营地后,大雨整整下了三个月,人间多处发了洪水,连魔兽都少出来了。望着这漫天的雨水,我知道,那无以伦比的溅玉仙殿,已然崩塌溶解。 追兵迟迟没有来。 假如那手链真如杨树所说,是捡的,那么,他们应该难以查到谁的手中握有斗霜云珠。那么,他们会去查是谁篡改了锁仙名录吗?如此,倒也是件好事。能够做出如此卑鄙行为的,在这仙岛之中,我还真想不出来会有谁。此人必定位高权重。一旦揭开真相,必然是一番血雨腥风。或者,我可以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也不一定。也罢,听天由命,不必再想。 第22章 蒙国发难 大雨下了三个月,军队也休息了三个月,魔兽也蛰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杨树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我每天都要给他熬制暖身的汤药。他身上的寒冷渐渐淡去,慢慢的恢复了气色。好几次,我知道他想问我究竟给他服用了什么,却终究没有问。我想他应该是不愿意去揭开关于仙岛的一切,关于我,关于他自己。他不问,我便装作不知。 杨树这边身体才好了一点,战报就传来了。 蒙国公主和奇鹰日日相对,竟然动了真情,不肯回去,甚至要求父皇取消她与邻国王子的婚约。蒙国皇帝震怒,要求白度三十天内交出公主,否则便要发兵将除魔军驱逐,并抢回公主。白度向金楠公主告知了此事,公主深明大义,同意回去皇宫。听说此事,奇鹰急了,跪在白度面前立下军令状,三十天内必定除掉所有魔兽,否则甘受军法处置。这下,所有人都为难了。——大雨下了三个月,土石松软,山体容易塌陷,也容易爆发山洪。不要说攻打魔兽了,去山上走动都很危险。何况那些魔兽体积庞大,力量无穷,再动一下,山体必然坍塌。只是要求公主牺牲自己来保存除魔军,是众人不喜的选择,而奇鹰的军令状,明显是押上了自己的性命。连白度都左右为难。 这个消息,我偷偷压下了,叫小申千万不要告诉杨树。他一旦得知,必定要即刻带兵出战。他现在日日在帐中,经常昏睡,不知道反而更好。过了两天,就听说奇鹰和江旭带兵出发了。这个江旭跟杨树一样,打起仗来不要命,小辛看得真的很准。因为小辛的缘故,我对江旭的安危也多了一份上心。只是他们出发以后,竟然音讯全无。白度急了,召开会议,雪容和流金请命前去支援。雪容和流金出发三天后,传来信息,找到奇鹰了,身受重伤,一条命是江旭帮他捡回来的。江旭轻伤,却因山路崩塌,被困在半山无法回转。雪容带着奇鹰和伤兵先回来了,路上遇到山体滑坡,损失惨重。江旭和流金还在外面,争分夺秒地寻找魔兽,进行战斗。青田和红月也向白度请命出战了,白度迟迟无法做出决断。一系列的消息,令人十分的不安。又过了十天,听说江旭也回来了,那魔兽踩塌了山体,江旭被巨石所砸伤,左腿折了,需要静养。只剩流金在外,白度再也没有选择了,只能同意青田和雪容带兵出发,支援流金。据说流金带兵出去也极为不顺利,那魔兽利用滑溜的泥地,逃得飞快,除魔军兵士根本追不上,体力消耗很大,补给则难以跟上。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终于传到了杨树的耳中。那天他突然醒来,背着我偷偷出去呼吸个新鲜空气,就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震惊了。我想拦他是不可能了。他不舍得对我发火,只能折腾可怜的小申,被他军法惩戒,打了十个鞭子。小申回来一脸泪痕,却安慰我说,柳西,别自责了,我觉得这鞭子挨得还挺值。 听说师父要带兵出去,红月要求跟师父一起出去。真不愧是红月,关键时候,她总是能为师父考虑周全。 眼看杨树要出发了,我要帮他系好铠甲他都不肯,还在生我的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心里始终不安。杨树他们一出去就杳无音讯,我知道没有除尽魔兽他是不会回来的。齐彬那边已经放出消息,再过十天将拔营离开蒙山,要求大家立刻开始整理行囊。我坐在杨树的帐篷中默默念着:十天,杨树,你能回来吗? 又过了大约七八天,红月传来消息给我了,她说根本追不上师父,跟他走散了。蒙山的魔兽,基本上被消灭殆尽。离我们启程的前一天,终于青田、雪容、红月也回来了。他们说感谢上苍,终于赶在三十天内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流金还在寻找师父,说是我们先走,他后来再赶上我们。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杨树果然没能按时回来。我只能跟着部队先行离开。小辛这几天都去照顾江旭了,公主则日日守着奇鹰。我的杨树,究竟在哪里呢? 除魔军继续前进,在离开蒙国国境五十里开外的新县驻扎下来。在那里等了二十天,我们终于看到了憔悴不堪的流金。流金双手递给我杨树的落雪剑,以及他在山脚下找到的杨树破碎的铠甲。他流着眼泪对我说:柳西,我没能找到师父,对不起。 我接过杨树的剑和铠甲,仿佛感觉到他的余温。我突然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身边照顾我的人却是公主。 公主,你怎么来了。奇鹰呢?好些了吗?我问道。 公主神色忧伤地说道:奇鹰好多了。我听说阳领军失踪了,实在很愧疚,我想过几天就离开这里。 我劝慰她说:说什么呢?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别胡思乱想了,把奇鹰照顾好要紧。 正说着,白度那边派来了人问我道:白统兵询问柳西姑娘的意见,除魔军是继续留在此地寻找阳领军,还是继续前进? 我望着来人,回答道:这行军打仗的事白统兵比我还清楚,请白统兵根据战事需要决断吧。 来人得了我的话,赶紧回复去了。 公主告辞也走了。 我跟小申说,帮我去叫流金来一下,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小申去了不久,流金就匆匆赶来了。 我扶着床沿坐了起来,问流金道:你们都找了哪些地方? 流金眼中血丝未退,声音沙哑。他黯然对我说道:我带着两千兵士,翻遍了整个蒙山,把山上和山脚下都仔细地搜寻了一遍,都没找到师父。只在蒙山半山找到师父的落雪剑,一半插在泥里。后来又在山脚下找到师父的铠甲,那里泥地松软,不时有坍塌,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于是我亲自带兵并发动当地百姓翻遍了蒙山周围方圆五十里,还是找不到师父的任何线索。柳西,你怪我吧。我真的太没用了。 流金说着眼泛泪光,把头埋在手臂里。 我安慰他道:流金,你做得够好了。这山上那么危险,你呆得最久,你是我最感谢的人了。我知道了,也没其他的事。 流金便告辞了。 我静静一个人坐着,想着。 我想得好心疼好心疼。杨树,你还活着吗?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我跟着队伍继续前进,两个多月后军队在云生岭附近驻扎下来。这山岭看着好高,十分险峻。这里的魔兽也是出名的凶狠。当地百姓听说我们来了,都欢喜得出门相迎。 奇鹰重伤,江旭静养,杨树不在,面对着这云生岭,我竟然生出一丝的胆怯。恐怕白度也是忧心得很吧。想到这,我打起精神来,把昨天还没弄好的草药捣好,让小申送去给奇鹰。江旭那边我是不用担心的,小辛跟着我这么久了,最拿手的就是照顾伤员。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杨树不在,勘察的工作进展缓慢,听说已经折损了十几个兵士。白度迟迟也还没有动作。 雪容这个姑娘,别看经验不足江旭他们,在这关键的时候,表现倒是很沉稳。 又到了入冬的时节,军队只好暂停了作战的计划,进入休整。我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日子,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杨树。我一点儿也不能想到他可能已经死了。那样我会活不下,一分钟也不能忍。 自从杨树失踪,我连自己的帐篷也不住了,我就住他的帐篷,我睡在他的床上,用他的杯子喝水。我甚至想要穿上他的铠甲,拿着他的落雪剑,假装我就是他,去杀死那些该死的魔兽,去像他那样的厮杀和流血。最好,我就死在那里,不要回来了。不,我还要回来,只剩一口气回来就好,我应该死在蒙山。在别的地方,我死都不能死的,我死了杨树找不到我,会生气的。他那么小气,他是我见过最小气的男人。可是,流金不是说还没找到吗?没找到就还有希望。杨树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不能让他找不到。我答应过他的了,不能再不告而别,否则,他不会再原谅我的。我想得视线模糊,心揪成一块。我想得泪如雨下,悲痛不能自已。 杨树,你快回来吧,我不知道还能欺骗自己多久。我好害怕,我怕你,也怕自己。我把雪原冰魄拿回来了,没想到却躲不过那三个月的滂沱大雨。 就在我胡思乱想,思绪混乱的时候,白度居然亲自来找我了,后面跟着流金。 我收拾起悲戚的心情,问道:白统兵今日如何有空前来? 白度见我忧伤面容,脸上不由显出一丝同情,用他那一贯温和平稳的声音对我说道:柳西姑娘,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师父的。 我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杨树回来了? 他摇头说:没有。 我的心陡然一沉,又问道:他死了? 白度连忙安慰我说:柳西姑娘,你别激动。你先冷静下来。 我放开他的手,凄然说道:好,你说,我在听。 我的心揪成一团,不知道白度将要说些什么,好似聆听一场审判。 只听白度缓缓说道:昨夜流金在帐篷内突然接到一个飞镖来信。 说着,把一张折叠着的白纸递给我。 我发抖的手几乎拿不住那张纸,哆哆嗦嗦地打开,只见短短一行字映入眼帘——阳影在青州。 我又惊又喜,不敢相信地望向白度,说:这,你们怎么看? 白度语气保守地说道:青州离这里一千里,离蒙山一千三百里。确实是不太可能啊。 流金急忙插嘴说:我昨夜接到飞镖,那射镖之人的身手简直不在我之下。特地前来发一封虚假的信息,可能吗?还有,这青州那么大,师父就算在青州,又在哪里?那黑衣人只提到青州,难道是要转移视线? 白度沉吟道:现在我们军队里面正缺少人手,再派太多人去寻找师父恐怕很难了。 流金自告奋勇地说:我自己找去。 我决然说道:我要亲自去。哪怕是虚假的消息,我也去。 说着,我转向流金,劝他道:流金,你别去了,军队里面正缺人,白统兵这边太虚空了不行的。 白度思虑片刻,对我说道:柳西姑娘,就让齐彬跟你去吧。 我想了下,说:好。就这样定了。 第23章 青州玉晨 当天,我跟齐彬,带着一个女侍卫,一个男侍卫出发了。一行四人,骑着四匹马,行色匆匆。一千里,不到三日我们就走完了,中途换了多次马,日夜兼程。 抵达青州的时候,接近中午。我们刚找了一个饭馆歇歇脚,就听见饭馆内的客人们纷纷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青州名媛雪月的大婚。 我跟齐彬本来也不感兴趣,无奈那隔壁桌的声音太大,各种八卦也就传入了耳朵——这雪月,被青州当地的才子名士封为“青州珍珠”,为青州望族刘氏家族之女,不仅是生得艳冠群芳,还自小练得一身好武艺,长鞭出神入化,引得无数追求者甘愿拜倒在她的长鞭之下。然则多少才士名流、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前去求婚,均一一被拒绝,如今竟然要跟一个名不经传的男子结婚。这些人正绘声绘色的说着,突然门口一阵热闹,有人大喊,雪月和新郎官骑马过来了。一下子整个饭馆都空了,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冲了出去。我跟齐彬都不太感兴趣,只在饭馆内坐着。突然,我看到齐彬也冲了出去,跟箭飞得一样快。怎么回事,我连忙也跟了上去。 我看到一行人,前后是装束整齐的男女侍卫,中间两头华丽的高头大马上面,一个是容貌绝美、气质清雅的妙龄女子,一个是星眸流转、俊美无双的翩翩公子。——那是……杨树,只见他乌黑如缎的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一身银白色的锦衣华裳,身姿挺拔,气质如玉。 我定在那里如同木桩,挪不开脚步。 齐彬走到我身旁来,悄声说: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那封飞镖来信,指的应该就是雪月的新郎。不然,还能有谁长得跟杨树这么相像?我从未见杨树如此装扮,没想到他打扮起来,竟能让我如此心荡神摇,移不开眼睛。这么多时日的思念忽然全部涌上我的心间,泪水盈上了我的眼睛。眼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了,我依然这样失神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舍得返身。 雪月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沐风府,我们找了一个客栈就近住下。齐彬带着侍卫出门打探消息去了。我累了,得先躺下。 晚上,一边吃饭,齐彬跟我说了今天的探查结果——杨树在青州改了名字,叫做“玉晨”,是雪月外出访友无意中救回的男子。雪月对“玉晨”一见倾心,而那“玉晨”为了报答雪月的救命之恩,竟然以身相许。如今沐风府上下正忙着准备一个月后雪月和玉晨的大婚。雪月对玉晨看管得很严,形影相随,基本上任何女子想接近他都不可能。明天是青州最有名的赏花时节,青州牡丹节,一百多种牡丹将要盛开在牡丹园,到时候雪月他们应该也会去游园。 于是,我们商量了下,打算就在牡丹园见见杨树。齐彬负责引开雪月,我呢,争取跟杨树聊上几句,看看什么情况。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了,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穿上平日里杨树最喜欢看我穿的粉色纱裙,跟着齐彬来到了牡丹园。 一到牡丹园,我被眼前的牡丹花海惊呆了,——辽阔的园子里,品种各异的牡丹争奇斗艳,视线所到之处皆是富丽堂皇、不胜缤纷。行走之间皆是画,玉笑珠香似美人。 我根据齐彬的描述,找到了花团锦簇的名贵牡丹摆放处,就在那里等着。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杨树和雪月在一片缤纷灿烂的花海中款款走来。只见他们手挽着手,或者说是雪月挽着杨树的手,一路上窃窃私语、边走边笑的朝我走来。一身素雅青衣的杨树,仿佛清风徐来,翻动着芬芳的花海。 那是杨树吗?我看得都呆住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笑得如此灿烂。难道雪月才是他真心喜欢的女子?一霎那,我竟然有点迟疑,是不是该转身就走的人是我。只是,杨树真的放得下军队,放得下他的弟子吗?不可能的。 我站在那里,望着杨树,目不转睛的。 等他们走得接近我了,齐彬扮作算命先生拦住了雪月,说道:这位姑娘看着红光满面,近日必有喜事。只是,恐怕美中有所不足。 雪月不感兴趣地说道:现在整个青州,谁不知道我即将大婚呢?先生还是另寻他人算命吧。 齐彬接着说:那美中不足之事呢? 雪月不以为然道:哪里会有什么美中不足。 齐彬故作神秘的小声说:假如是新郎有隐疾,时而发作,寒战如筛糠呢? 雪月的目光闪过一丝惊疑,问道:先生可有解方? 齐彬道:姑娘请随我一旁细说。 雪月将信将疑的跟着齐彬走了。杨树继续向着我走来。终于,他离我那么近了,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再上前来,而是往他处看去。 我于是叫他:杨树。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说道:姑娘恐怕认错人了,在下“玉晨“。 我见他声音朗朗,彬彬有礼,不觉一愣,一阵复杂的情绪漫上心间,不知是喜是悲。 按捺下内心翻涌的情感,我看着他,问他道:杨树,你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回营地而来到青州? 杨树似乎在回想什么,但并没有想起来。我上前去抓住他的双手,说:杨树,你是不是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他的双手被我紧紧抓住,愣在那里,仿佛不能动弹,好一会儿说:姑娘,请自重。 我丝毫不肯松开抓着他的手,说:你还记得白度、江旭、红月、流金、青田他们吗? 我一下子念出来那么多人的名字,他似乎十分惊讶,眼中光芒一闪。 我继续说:杨树,你是真心的喜欢雪月吗? 他看着我,清亮亮的眼睛里泛起了微斓,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我自己的身影——一个纤巧曼妙,穿着粉色纱裙的年轻女子,发似流云,黛眉如画,姿容卓然,温柔而又深情,美丽而又忧伤,灿若繁星的眼中满是期待,闪闪泪光。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甚至也忘了要抽回手去。我们面对面地站着,看着彼此,似曾相识。 就在此时,雪月急急地追了过来,一把把杨树的手从我的手里拉开,愤然责问他道:玉晨,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杨树似乎突然惊觉,扭头看着雪月,默然不语。 估计是有侍女跑去提醒雪月了,她用警觉的目光扫视着我,冷冷问我道:你缠着玉晨做什么?他可是有婚约在身。 我不说话,只是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树,他却不敢再看我了。 雪月见状不由妒火中烧,拽着杨树的手,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许久许久。远远的,杨树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疼痛了起来。 回到客栈,齐彬问我道:说上话了吗?怎么样? 我面容憔悴,伤心地说道:他失去了记忆。我抓住他的手时,顺便捏了他的脉搏,比平常消沉,应该是雪月给他下了药。 齐彬恍然大悟,说道:我就说师父怎么可能跟那女人来这里。 我问齐彬道:那你跟她怎么说? 齐彬说:我跟她说,要解除玉晨的隐疾,需要在婚礼前到城外的玉佛寺朝拜,诚心求佛。 我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在那里等着。 不久,齐彬带来消息,他们出发了。 我已经等在玉佛寺多日了。白度跟玉佛寺的住持取得了联系,请求他们的帮助。我在那里打扮成一个帮忙洒扫的俗家弟子。齐彬一个人搞不定杨树的。杨树武功高强且十分警觉,齐彬不是他的对手。我只能用上仙力了,杨树不属于凡人,那么用上仙力也不算是违反仙规。跟齐彬我只说是用了迷药。 我等到接近巳时,他们总算来了。 雄伟瑰丽的佛殿之内,金碧辉煌,烟香缭绕。一座座栩栩如生的佛像或低眉浅笑,或肃穆沉思,或怒目瞪眼,神态各异,姿势不同。雪月带着杨树,正跪在佛像前的圆垫上,虔诚的祈祷、上香。 等他们上完香,住持就派一个小沙弥召见了雪月。佛殿里面只剩下杨树。我于是上前去,低眉跟他说道:住持特地准备了茶水点心招待贵客,施主请跟我来。 杨树果然跟着我来到一个安静的侧殿。那里已经被清场了,杨树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倒是摆满了各色点心。他正迟疑间,我施展仙力,一缕清光向着他的眉间袭去,他一下子晕了过去,我连忙上前扶住他。齐彬赶过来,背着他往侧殿的后门跑去,即刻离开寺庙,我紧跟在后。外面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正等着我们。我和杨树上了马车,其他人骑马,飞速逃离青州。马蹄得得。我们一直跑出将近一百里才松了口气。 齐彬问我道:柳西姑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说:先回去营地附近,找个地方先住几天,等杨树恢复记忆了,再跟他们会合。 坐着马车,速度不能太快,我们在路上花了整整五天,才来到离营地较近的小山城,郁城。途中杨树被我的仙力所困,只是昏睡。我担心他撑不住,时不时给他喂几滴金露。 到了郁城,齐彬找了一个古厝大宅,我们住了进去。我看着齐彬把杨树放在房间的床上,我们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我问齐彬说:白统兵那边怎么样了? 齐彬说:战事倒还好,听说出了一个怪事。 我问道:什么怪事? 齐彬说:他们居然在云生岭发现了不少半死不活的魔兽,而且是这段时日陆续不断,好像有人在暗中帮着我们。此人武功极高,若不是师父在此,我还以为是师父偷偷做的。 噢,我心想:会不会跟给流金飞镖传书的是同一个人?此人暗中帮助我们,是何意图呢? 不过,最紧要的事情是,我们都饿了。 齐彬出去找吃的。我坐在桌子旁边啃干粮,一会儿走过去看看昏睡着的杨树。他已经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我对他说:你肯定饿坏了吧,杨树。希望你醒来,好好的吃饭,别不合作。 齐彬把饭都拿回来了,关心的看了一眼杨树,问我道:师父几天没吃饭了,怕要饿坏了。 我犹豫着说:把他唤醒,又怕他醒来不配合。 齐彬说:这里早已远离青州,就算他不配合,一时也无可奈何。只是怕他跑了,我们到时候又找不到人。 我说:不然把他绑起来吧。 齐彬眉头微锁,说道:师父武功高强,随便绑着他一下子就逃脱了。我看除非绑在柴房的柱子上,否则都不管用。 既然如此,我说:那就绑在柴房的柱子上。 齐彬吐了个舌头。 齐彬于是把杨树抱到柴房,让他靠着柱子坐好,把他的双手反绑在粗大的木头柱子上。把他的两条腿也绑了。杨树的头无力的低垂着,脸色略略苍白。 齐彬不太忍心,边绑边说道:这五花大绑的方法,还是师父亲自教我的。 等齐彬绑好了,我就让他先去吃饭。然后我伸手一捻,收回了那缕清光,解开了困住杨树的仙法。一会儿,杨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一脸惊讶,感觉到不对劲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的处境,又是一脸的愤怒。 他怒目向我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柔声对他说道:杨树,你别嚷了,我们已经离开青州了。 他大吃一惊,眼神凌厉了起来,问道:你到底是何人?绑我来此地作什么? 我无辜地说道:带你回去营地。 杨树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跟雪月的婚期就快到了,我答应她的必须做到。快把我放开。 我看着他那张清瘦了不少的脸,心疼地问道:雪月给你下了药,使你想不起来过去。你真的要扔掉过去吗? 杨树见我忧伤神色,面露一丝惊疑,略略收了怒火,问道:我的过去是谁? 我笃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一个深爱我和我深爱的男人,叫做杨树。 他惊讶地看着我,愣住了,眼中一缕幽光,如此细长明亮,却漂浮不定。 我见他怒气消了些,便对他说道:你一定渴了也饿了。我把饭菜都带来了,趁热吃吧。 杨树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不悦道:那你先把我放了,你绑着我怎么吃? 我无奈答道:放了怕你跑了。这样吧,我喂你。 杨树一听,怒气又上来了,愤然看了我一眼,当即回绝道:我不需要。 我走过去,蹲下来,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亲吻了他干裂的嘴唇。 他躲闪不及,愣在那里,任我吻过。 我放开他的脸,看着他,好多好多的思念想要告诉他,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转身把饭菜拿来,用勺子舀了,放到他的嘴边,他扭头不肯吃。我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把饭菜喂了过去。他被我这样抓着,十分尴尬,不情愿地吃了一口。我于是有了信心,继续一点点地喂他,他迟疑不定地吃着,偶尔偷偷看我一眼。看他把一小碗饭和菜都吃了,我便也坐在他身边开始吃饭。 我吃得狼吞虎咽,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吃完我跟他说道:你睡了五天,我可没得睡。现在我要睡了。 我让齐彬把床、桌子、椅子、茶杯等都搬来柴房了。我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傍晚了。接着吃晚饭。依然是我喂他吃点饭,他饿了五天了,一时不能吃太多。吃完饭我照样倒头就睡。 到了半夜,我被一阵呻吟声吵醒了。我点灯一看,他神色昏昏,冷得瑟瑟发抖。我连忙跑过去,双手抱着他说,一会儿就好了。我的脸贴着他的脸,我的脸热,他的脸冷。但是他冷得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了。我把胸前的小葫芦摘下来,拨开他的嘴,把金露灌了进去。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抖抖索索的。我抱着他直到他又暖和过来。我竟然睡着了。我抱着他睡着了。醒来天已经亮了。我终于松开我的手,我的两只手臂又麻又酸。我看了看杨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一边甩着麻木的手臂,一边对他说道:饿了吧? 他不再那么愤怒了,只是说:能不能先放开我? 我看着他清淡的脸,答道:放开你可以,但是你跑了我怎么办? 他叹息说道:我不跑,我跟你们去营地看看。 听闻他如此说,我不禁一阵欣喜,说道: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 他无奈问道: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你真的喜欢雪月吗? 他的眼神犹豫了起来,迟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终于答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只问你喜不喜欢她。 他扭过头去,沉默不答。 我想了想,拿出短剑,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他立刻起身站了起来,甩掉那些断绳,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修长有力,我被他捏得几乎无法呼吸,决然地闭上眼睛,四周一片寂静如同死灰。 许久,他松开了手,默不做声地站在那里,神情暗淡。 我缓过一口气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对他说:早饭还没送来,先喝杯水吧,你应该也渴了。 他站在那里依旧不吭声。我于是倒了一杯水,端着走过去递给他道:给你。 他依然不动。 我一把抓起他的右手,把杯子塞到他的手里。他终于拿起来,默默喝了。 一会儿,齐彬端着早饭过来,看见杨树的绳索已经解了,受到惊吓,差点洒了。 我让齐彬把饭菜和药汤放下,然后跟杨树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看着杨树吃完饭,我指着那碗药汤,对他说:你把解药喝了吧。 杨树看着那碗药半晌,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看着。杨树喝完,扭头看我,发现我还在看着他,不由低下头去。 齐彬又过来的时候,我跟他说:齐彬你带着两个侍卫先回去吧。 齐彬不放心的说:这里离营地很近,万一有魔兽来了怎么办?何况…… 说着他看了杨树一眼。 我一脸平静,对齐彬说道:我跟杨树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安全的,魔兽来了,他自然会保护我。你回去跟白统兵说我们过几天再回去。 齐彬忐忑不安地允诺去了。 杨树看着齐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问我道:你喜欢的人叫做杨树? 我痴痴看着他那张令我思念不已的脸,说道:你就是杨树。 他硬着头皮迎向我粘稠浓密的目光,说:也许认错人了呢?天下长得相像的人很多。 我眼睛都不眨地说:不可能弄错。 他又问:那如果真弄错了呢? 我心想:难道他是怕我弄错人了? 我心中一喜,口无遮拦了起来,认真地说道:果真弄错了,你便做我的压寨夫人。假如真的杨树回来了,我便纳你做个偏房。 他忍不住笑了,好似一朵花乍然绽放,又如旭日初升的晨光,柔美无限而又明晃晃。 我不禁看得出神了。 他却只是扭过头去,不看我,也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优美的侧颜,接着说:你以前很少笑的,失去了记忆反而笑得多,笑得那么好看。假如从前的杨树真的是你,你还要恢复记忆吗? 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总不能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吧。雪月跟我说,我是个孤儿,从小跟她青梅竹马,我都信了。如今你说不是,那我也应该探查个究竟。 我于是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正在喝水,听闻我如此一问,差点呛到,我赶紧伸手给他拍拍背。 他终究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杨树,哪怕你永远失去了记忆,我也要让你重新爱上我。 我跟杨树就这样在这个小山城生活着。我们一起种花、赏花、插花,我们一起吃饭,聊天。杨树在这里过得平静而安心,一点儿都没有提回青州或者去营地,乖乖的等待我的安排。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也有半个月了。 这天早上,我照例来到他的房间叫他起来吃早饭,他却迟迟不起身。 我心想:莫不是生病了? 我走过去,俯身叫他道:杨树。 他不应。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那是怎么回事?我伸手拿起他的手臂,想要摸摸他的脉搏。突然他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床上,吻了我。一时间我莫名纠结——到底是谁吻了我,是杨树,还是玉晨?我想要推开他,但是他的力气那么大。他轻易翻过身来,把我压在身下。我使劲的挣扎,却被他越抓越紧。杨树,我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我已经无力再挣扎,无论你是杨树,还是玉晨。我停止了一切抵抗,任他摆布。我闭上了眼睛。他低头吻上了我的眼、我的唇、我的身体,从上往下,贪婪得好像饿极了的兽,又轻柔得好像无意中流经的云朵。许久,他停下了那些急切的动作,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抱着我。 我轻声问道:今天你是杨树,还是玉晨? 他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柳西,我想起来了。 我转过身去,吻了吻他如花的唇瓣、微微闭着的眼睛。我抱着他温暖的身体,好想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第24章 云生岭大捷 我跟杨树马不停蹄的奔回营地。 到了营地,杨树直接去找白度商量战事,然后我看到小申急急忙忙的送去宝剑和铠甲,他都没有踏入帐篷一步,就直接出发了。一去又是十几天。他回来的时候,人声鼎沸,很多人都一起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关心战事,我却更加关心他是否安好。那雪原冰魄留给他的后遗症慢慢的减少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强壮。但是,对我来说,他依然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 看他高高兴兴地回来,我上前迎接他,叫他道:杨树。 他一把抱住了我,紧紧的,跟我分享这胜利的喜悦。 这次扫荡十分顺利,所有的魔兽都被扫除干净了。 那神秘的高手呢?我问他。他沉吟片刻,似乎叹了口气。 我问他道:怎么了。 他迟疑着,最终只是说了:也没必要知道吧。 说着便去把铠甲脱下,挂起来。 我一边帮他整了整发带,一边问他:那个高手的功夫如何? 他依然平淡地说道:自然是比我差远了。但是,在这世间,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说罢,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看来这个神秘的高手,身份他早已猜到。 云生岭战斗告捷,白度那边下令休整,然后再继续出发前往新的地方。 为了庆祝这次大捷和杨树平安归来,白度决定举行一个宴会,师徒几人聚在一起好好吃个饭,同时招待全军所有人大餐三天。为了参加这个宴请,杨树居然要求红月那边给我们制作一套情侣装。这小气的杨树,都这么久了,还记得之前的事。宴会前一天,衣服做好送来了。我一看,蓝白相间、柔纱覆面、银丝滚边,素淡清雅,美丽大方。我跟杨树分别穿上,女装看上去娇俏妩媚,男装看上去清俊潇洒。两个人站在一起果然看着十分般配,养眼。 看在情侣装那么好看的份上,我也就高高兴兴的打扮起来了。我把头发盘了起来,插上细密蓝宝石点缀的珠钗,穿上那俏丽的蓝白色的裙装,再套上银色的小靴子,十分合适。 当我装扮完毕,杨树来接我的时候,我看着他乌发似锦,潇洒俊逸,一身清雅、风采莹然的样子,也是心仪不已。 我们相互对于彼此的装束心生好感、倾慕欣羡。我仿佛犯了花痴,而杨树的脸上则光芒熠熠。当我们一起出现在宴会上,平素大大咧咧的杨树的弟子们不由一阵骚动,可见那视觉冲击的效果震撼人心。 见到大家惊喜不胜的目光,杨树寡淡的脸上竟也覆上一层淡淡悦色,他看着我一副心满意足,清亮的眼中光彩浮动,我则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万分珍惜这美好的时刻。 我看见白度的脸上似乎泛起了思念的惆怅。流金不由向着雪容走进了一些,而雪容则只顾认真的欣赏着我们两人,脸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小辛甩动及腰长发、掂着脚尖万分羡慕地看着,手中紧紧拽着江旭的衣袖。奇鹰和蒙国公主也来了,双手紧握,形影不离。青田脸上笑意浅浅,红月脸上喜色盈盈。齐彬和迦南,早早就去入座了,远远望着我们,低头谈论了一句什么,笑得弯了腰、俯了身。 见我们来了,大家也就陆续就座了。白度坐主座,杨树和我一起坐在白度右侧最前边。我们对面,江旭的旁边坐着小辛。其他人就随意了,雪容和流金照样挨在一块,公主旁边坐着奇鹰。这营地越来越像一个大家庭了。 宴会开始,弟子们都同时起身敬了杨树一杯酒,杨树依旧表情淡淡地回敬,脸上却比从前多了一分祥和。 宴会气氛十分融洽欢乐。大家谈起了这次云生岭的战事,不可避免地谈及了那个神秘高手。 只听见流金啧啧叹道:到底哪里来的高手,身手真是不凡。我远远看了一眼,那武功招式真是精彩绝伦,让人大饱眼福。 白度听了脸上微光一闪,拿起酒杯默默喝了一杯。 江旭默不作声,红月只是低头吃着。 青田笑着说道:有这种高手,不来我们除魔军效力太可惜了。 奇鹰听到青田如此说,便也点头道:说得我也想见识一番。 雪容眉毛略为一挑,说道:确实厉害。这次如果没有此人暗中帮助,恐怕我们得多费不少周章。只是,此人如此厉害,为何鬼鬼祟祟? 流金急忙纠正道:不是鬼鬼祟祟,是真人不露相。 雪容瞥了一眼流金,莞尔一笑道:是不是真人,比试一下方才知晓。 齐彬听闻他们如此言论,说道:如此高手,却不知其名,未免可惜。 迦南呵呵一笑,说道:除魔军之外竟然另有高人,匪夷所思啊。 杨树听闻大家对那神秘高手议论纷纷,一直沉默不语。好一会儿,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于是打断他们的谈话,慨然说道:这事就不必追究了。 大家霎时都安静了下来。 一会儿,流金站了起来,极为诚恳热情地对杨树说道:师父,我先敬你一杯。 杨树和他一起干了一杯。 见杨树爽快地喝下了那杯酒,流金支支吾吾地说道:师父,那暗中帮助我们的人会是谁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一些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 说着,小心翼翼又期待满满地看向杨树。 杨树不说话。 白度也望向杨树,欲语又止。 大家目光齐聚,看着他们三人,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沉默半晌,杨树缓缓说道:除了带兵作战,我现在已经不管事了。有什么其他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处理吧。 杨树说罢,会场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放松了起来,又开启了有说有笑,吃吃喝喝的模式。 宴会结束,杨树和我一起回去了。他喝了些酒,眼神迷离,面色微红,看上去十分动人。我望着他看得出了神。 杨树见我一直盯着他看,问我道:傻丫头,看什么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说:你怎么就越看越好看呢? 杨树淡淡一笑,抱着我,吻了我。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走着回帐篷。回去他有点醉了,我扶他休息,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晚上,留下来吧。 我点了点头。 夜晚,微风习习,吹拂着帐篷。我和杨树,在一个被窝里,非常非常的暖和。他倦了,早已睡去。我抱着他熟睡的身体,舍不得睡去。我抚摸着他结实的身体,想着他怎么在战场上厮杀,被刀剑划伤,然后又一点点的愈合。我好希望,这场与魔兽的战争能够早点结束。那时,我可以和杨树过着平静的生活。那该有多美啊,美得让我感觉不真实。 白度下令再次出发的前一天大清早,小申来报告杨树,说清音来了,在营地的大门外跪着,请求师父的原谅。 杨树听了不做声,只是继续坐着,看他的地图。 我推了推他说:去吧。 杨树犹豫了好一会儿,对我说: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好。 我们一起出去,到达营地的大门,其他弟子都来了。 他们一起跪下说:师父,让清音回来吧。 我望向那个跪着的女子,传说中的清音,头发齐整盘起,一身黑色的装束,容貌清秀,目光坚定,形容矫健,英气逼人。此刻,她却红着眼眶跪在那里,看样子已经跪了很久了,一脸期待恳切地看着杨树。 她见杨树向她走来了,深深的俯身拜倒在地,说道:清音恳请师父原谅。 她的语气悲伤,声音却如此清晰有力量,令人听了心中一震。 杨树迟疑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走上前去,把清音扶了起来。 师父,清音哭着,抱紧了他。 杨树拍了拍她的肩,淡淡的说了句:回来就好。 然后,杨树看了看四周跪着的弟子们,说道:你们也都起来吧。 白度他们纷纷起身,走过去和清音抱在一起。 杨树略为欣慰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我红着眼睛紧紧跟了上去。 我边走边回头,看见其他人陆续散开,只留下白度和清音两人还在那里相拥站着,优美俊丽,好似一对天鹅。 后来才知道,清音之所以不告而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白度的孩子,龙凤胎,现在寄养在清音的家乡,一个安静的小山村。至于那个飞镖传书,正是清音发来的。蒙山之战,她一直暗中关注除魔军的行动,发现师父受伤了,被雪月带走,确定师父在青州以后,急忙给流金写了信。 从此除魔军中,白度与清音伉俪情深,形影不离,人见人羡。 第25章 雪月来寻 我们继续出发,来到长山下。在距离长山山脚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 刚刚安顿下来不久,就有一队人马来了。领头的是一个清丽无双的女子,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说道:我来找人。 守卫问那女子找谁,她坦然说道:找我的未婚夫,玉晨,也就是你们的阳领军。 那守卫大惊,急忙跟白度禀报了去。 白度先把她安抚下来,然后差人来报杨树。 杨树正在喝茶,一听说这事,只回复了两个字:无聊。 那传话之人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复。 我于是对他说:你就去跟白统兵说,将她劝回吧。 来人走了。 我看着杨树,他一脸不悦,气氛略微尴尬。 一会儿他说:我去看看青田那边操练得怎么样了。 说罢起身走了。 我留在他帐篷里,帮他整理东西。过了不久,却看见雪月径直来了,——云鬓盘翠,身披云锦,十分动人。估计白度搞不定,只好告诉他杨树帐篷在哪了。 雪月一看见我,不由怒火中烧,白皙的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疾言厉色地对我说道:我记得你,就是你,破坏了我跟玉晨的好事。 说罢,举起一条粗大的墨绿色鞭子对着我,眼看就要动手。 流金赶过来了,一只手拿着未出鞘的宝剑,拦在我面前,怒目相对雪月,厉声喝住她道:住手。你胆敢对柳西姑娘无礼,别怪我不客气。 雪月见状,忿然把长鞭放下,扬起脸,问流金道:阳影呢? 流金收回宝剑,说道:我师父不在这里。你走吧。 雪月咬着樱桃小嘴,斩钉截铁地说:今天不找到他,我不会走的。 流金怕她继续骚扰我,干脆跟她说道:你去操练场找他。 雪月闻言,即刻转身匆匆走了。 流金见她走了,对我说道:我去跟白度师兄说下,别让她再来惊扰你。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你赶来了。 流金嘿嘿一笑,说道:自己人。 说罢,告辞走了。 后来的事情我是听说的,整个军营都在讲—— 雪月急急来到了操练场,看到杨树果然英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喜不自胜,立即奔了过去,叫他道:玉晨,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整个操练场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大美人。 杨树不理她,继续教导学员,好似雪月并不存在。 雪月只好走上前去,伸手去拉他。杨树一个反手,把她推了出去,没太用力,但雪月整个人却扑倒在地。众人一片哗然。 雪月自觉大丢面子,脸上立刻红彤彤了起来。她既伤心又失望地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开始嘤嘤的哭泣,说道:玉晨,你忘了我们之前的誓言了吗?我们都要结婚了。你答应过我,今生要与我一同度过的。 杨树闻言更加不悦,拉长着脸,干脆走远了。 雪月急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追了上去,一脸期许恳切地对杨树说道:玉晨,你忘了吗,当初是我救了你。 杨树长身玉立,冷若冰霜地转过身来,用寒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漠然说道:既然你觉得救我有功,那么,找白度领赏去。 雪月的心仿佛被刺了一剑,脸色苍白了起来,却依然挣扎着抬头看着他那张俊美无双然而寡淡之极的脸,轻柔而不禁悲凉地说道:我不是要领赏,我是要你回到我的身边。 杨树怒而拔出宝剑,眼中寒光如闪电乍裂,冷冷说道:你再说一遍,我便杀了你。 青田见势不妙,赶紧伸手把杨树的宝剑摘下,劝道:师父,冷静点。 那雪月又惊又悲,脸色煞白,愣愣地站在那里。却依然不肯走。 杨树便转身离开操练场,几天了,也没回来住处。 这天晚上,我正在杨树的帐篷里面,为他缝补衣服,雪月突然珊珊前来。她衣着华裳、云鬓高挽、妆容精致,却脸色憔悴、神情黯然。我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同情。 她今天倒是没有拿长鞭对我,而是如打了败仗一般,有气无力地扶着桌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幽怨地看着我,许久,问我道:你就是柳西? 声音清灵悦耳,却忧伤漫溢。 我点点头道:正是。 她仔细地端详着我,轻叹道:好一个花容月貌,温婉可人的女子。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低头继续做着手上的活。 只听她又悠悠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无耻,居然给玉晨下了药,使他失去记忆,骗取了他的感情? 她边说着,一双秋水明眸直直看着我。 我停下了手中的针线,也看向她,猜测着她的来意。 似有泪水漫上了她的眼睛,她低头片刻忍住眼泪,然后扬起嘴角,继续说道:我跟玉晨是真心相爱的,我没有骗取他的感情。我的玉晨,温暖明媚,而你的阳影,却冷漠无情。我还真同情你。 说着,她对我投来挑衅的目光,我只好避开她的眼睛。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下药吗? 我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由抬头看她。 雪月见我神态诧异紧张,眉眼微微一挑,似乎十分满意。然而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忧伤,说道:因为他自残。我为了救他,不得不这样做。后来,我对他情深难以自拔,也就无法停下。而他,也对我日久生情。自然而然,我们就在一起了。 “自残?”,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我头顶炸响,使我心惊胆战。——杨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呢?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就这样随随便便把我对你的爱一并抛弃? 我不由心痛了起来。 雪月见我脸上悲伤难以自抑,越发满意了起来,说道:你没想到他会自残吧?那日,我途径蒙山,在蒙山脚下发现了他,身受重伤、不省人事。我便把他救了回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他救醒了。我问他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为何重伤倒在蒙山脚下,他一律不肯回答,每日除了昏睡就是沉默。虽然他寡淡冷清,我却对他一见钟情,于是我带着他随着我的马车一路往青州而去。没想到的是,一日深夜,他竟然趁着众人熟睡,用碎瓷片割破了手腕,血流如注,幸亏我及时发现。被我再次救回后,他便绝食。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才给他下了迷魂药。下了迷药以后,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不言,我问他什么问题他才肯回答。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眼睛受伤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安慰他,带着他回到青州,遍访名医,几番波折,才终于把他的眼睛治好。我对他真情一片,他也对我产生了感情。可惜,你们的出现,打碎了我的美梦。 说到这里,雪月恨恨地看着我,说道:柳西,你把他带回来了又怎么样?那个美好的玉晨,始终只是我的。 说着,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的内心乱成一团。 雪月看着我心碎欲绝的模样,内心稍稍得到安慰,冷冽一笑,起身默默地走了。 留下我呆坐在那里。 雪月在营地住了一个月,杨树便一个月没有回来。 她遍寻不到杨树,最后只好恋恋不舍的走了。 雪月走后不久,杨树回来了。 我看着他身穿铠甲匆匆进来,问他道: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他平淡说道:去长山转了转,看看那些魔兽都躲在哪里。 我看着他那双淡然闪烁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直看到他忍不住问我道:柳西,你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松,一脸忧伤地问他道:你为什么自残? 杨树避开我关切悲伤的目光,故作不解地反问道:你在说什么? 我坦白说道:雪月来找我了,跟我说,她给你下药是因为你自残。 杨树避而不答,扭头不敢看我,一边挂起宝剑,一边试图转移话题地说道:幸亏走了,真是麻烦。 我跟上前去,继续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杨树终于无奈说道:都过去了。 我听闻他亲口承认,越发伤心,便去抓他的手,他的左手腕果然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雪月果然没有说谎。我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抬头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眼睛受伤了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命,就这样无足轻重吗? 杨树沉默不语。 我不胜悲切地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杨树想要抽回手,却被我紧抓不放,只好神情戚戚地低头站在那里,既不挣扎也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想:杨树,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自己?你明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只是此刻面对我的质问,他的脸上无限萧瑟,戚戚然丝毫不亚于我,我终于放开了他的手,不再追问了。 我换了个话题,说道:那个雪月也挺可怜的。她毕竟救了你。 杨树闻言冷冷答道:救了我,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恩情。 我心中陡然一沉,看着他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树见我脸上悲伤神色,不再说了,继续把铠甲卸下,然后去到桌子边上,端起水来喝。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江湖传言,阳影无情。没想到无情至此。甚至,对他自己也是那么的无情。杨树,你的感情都去哪儿了?我宁愿你对雪月仍存有一丝温柔,毕竟她是真心爱你的。 我回想起当初那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他们迎面向我走来,手挽着手赏花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个时候,我看到他们温柔相对、谈笑风生,心生嫉妒。那个人,真的是杨树吗?或者,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玉晨?温暖的爱笑的玉晨。 我内心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杨树,在心里问道:你是真的冷漠,还是披着一层坚冰的铠甲?我多么想走进你的内心看一看,我真想温暖你融化你心中的坚冰,让你露出那曾经如此灿烂的笑容。 想到这,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营地里,大家都在谈论雪月来寻杨树的事,同情的有之,怜香惜玉的有之,但没有人敢在杨树面前提起。后来听说雪月太过伤心,回去后大病了一场,便再也没有来寻。 第26章 长山一战 长山,名如其山,山体宽阔辽远,要找出里面藏匿的魔兽极为不易。 杨树、奇鹰、雪容各带一队人马出发,前去做战前勘察。一去就是一个月。白度正在等他们的消息,蒙国发生了巨变。蒙国皇帝驾崩了,金楠公主的王兄成了皇帝。邻国趁蒙国局势未稳,起兵攻打蒙国。蒙国新皇帝向公主传来旨意,希望她速速归国,协助处理。 公主把皇帝的旨意告诉了白度。白度问她是不是要等奇鹰回来。她说:不了,此事为蒙国之事,奇鹰也不便出面。 等奇鹰回来,听说此事,蒙国那边的战报也传来了,——公主领兵作战,被围困蒙国边境。奇鹰内心焦急,白度也很犹豫。毕竟我们除魔军是不介入他国战事的,一旦开了头,对除魔军中立的形象十分不利。可是,不管公主的死活,奇鹰做不到啊。最后,奇鹰以私事的名义告假,前去营救公主。当然,他也不能带兵,而是由蒙国皇帝给他拨了军队。 这边少了奇鹰,清音就顶替上了。 勘察回来,长山魔兽的情况大致已经掌握,一共一百二十余只,是迄今为止魔兽数量最多的地方,攻打恐怕不易。白度最后决定让杨树、雪容、清音、江旭、流金各带领兵士,四面围困魔兽,各个歼灭,再统一清理。 第一次出战,战火就持续了三个月。我在营地都能看见那旌旗飘飘,在长山的山间出没。只是我看不清那旗子上的字,哪一个是“阳”。三个月期间,杨树只回来了一次,——回来换衣服,重新整理队伍,更换战备。 我看他身上伤痕累累,劝他休息几日,他都充耳不闻。他已经被那如火如荼的战事冲昏了头,一心想要再杀过去。劝不住,更无法阻止,一改平时对我温柔的样子。也许,站在战场上的,是另一个杨树。 三个月过去,他回来了。他总是最先一个出发,最迟一个回来。伤员太多,担架不够用,这一次,他是被架着回来的。一条腿严重伤了,两只手臂伤痕累累,连脸上都留下一道伤疤。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伤心欲绝。他扭过头去,不敢看我。 杨树,你可真的也会舍不得我难过?他躺在帐篷里,静静的。只有在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对我百依百顺的人。 军营内外好多人过来探望他,带来各种慰问。杨树只是微微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并不理会这些慰问。看他这样闭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内心在想着什么。 杨树,你可感觉得到人间温暖的气息,还是这世间于你,只是一个冰冷的所在,所以你一点儿也不留恋,只用无情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在这点上,我承认我从来都不理解他。 这一战后,白度下令休整。期间,听说奇鹰带领蒙国军队,节节胜利,不仅解救了公主,还击退了敌军。 捷报传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没日没夜地照顾着杨树,他始终安安静静的,任我摆布,好像他的伤与他完全无关。 晚上,我在他的卧榻上睡觉,突然听见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我惊醒一看,是他打破了床头的瓷杯,他正趴在床上,无助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片。 我走过去,问他道:口渴了是吗? 他点点头。 我说:口渴也不懂得要叫我吗,非得自己这么勉强地起来? 他不做声。 我重新倒了一杯水给他,把他扶起来喝水。 他只喝了小半杯,就扭头不喝了。 我知道是他腿上的伤口疼,坐不了太久。 我把他放平躺下来,问他道:还很疼吧? 他皱着眉头说:疼得睡不着。这样难受,还不如死了。 我不悦说道:你说什么呢?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他自知失言,安慰我道:我胡乱抱怨一句,别放心上。 他继续皱着眉头,突然疼晕了过去。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起来红月说的那句话:师父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我的心一下子揪得很紧。也许,这样的生活,真的是生不如死吧。而我,却自私地希望你能活着。 我拿来纱巾,轻轻拭去他额头细细的汗珠,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道:杨树,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等我们除掉所有的魔兽,我们就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再也不理会人间任何其他事。每天就只有你和我。这样可好? 他听不见,我轻轻拨开他的嘴,喂给他金露,——金露至少可以缓解你的疼痛吧。这一葫芦的金露,我竟然是没有亲自喝过一口。原来,这三千四百年,都是为了你在准备着。我再也舍不得去睡,我只要在你的身边坐着,看着你的呼吸,那就是世间最美的景色。 休整了大约四五天,白度又发起第二次进攻。 这次是雪容、清音、江旭、流金带兵出发。杨树腿伤未愈,被白度勒令休息。雪容、清音、江旭、流金他们出去了一个月,回来流金也受伤了。 第三次出发的是雪容、清音、江旭、青田,出去作战了又是一个月。 这样,我们在长山已经整整呆了六个多月,还没有扫荡干净。 眼看冬天又要来临,那时候魔兽都要躲起来过冬,也不好找了。杨树不禁着急起来了。他嘴上不说,却总是发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扔一边也不吃了。 我劝他道:杨树,你腿伤还没好,急也没用,不如安下心来好好休息。 杨树也不说话,也不应。 我说:答应我,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出去吧。 他没说话,抱了抱我,安慰我道:我不会有事的。 几天后,我发现他背着我又偷偷领兵出发了,一去又是一个多月。这次据说打得很惨烈。杨树带去的兵士全军或死或伤,魔兽那边也几乎扫清了。不用说,他又是被抬回来,昏迷不醒。这次他是被彻底撕成碎片才回来的。全身上下,没有哪个地方是好的。最后扫尾的工作由江旭和青田去完成。 我们又到了一年一度休息的时候。这一段时间,杨树基本上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发烧、疼痛、噩梦、晕厥伴随着他。他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动不动就不吃饭。总是饿得快不行了,我求着他才勉强吃一点儿。 有一次,我看着他这样心里难受,他说:柳西,你离开我吧。 我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突然他怒气冲冲地对我说:我当初就不该,就不该跟你在一起。我后悔了。 我望着他,说:后悔太迟了。我会一直爱你,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他看着我,眼睛里似有水雾腾起。 我说:杨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告诉我,好吗?不要什么都搁在自己心里,折磨你自己。 他不说话。 从那以后,他对我越来越冷淡,故意疏远我。甚至,他让小申给他拿了酒来,当着我的面喝了起来。他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去睡。这样,似乎他的心里会舒服一些。他再也不主动抱我,也不吻我。他在等我离开他。但是,杨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天夜晚,营地里突然喧闹了起来,有魔兽残余闯入。杨树一听立即要起身去拿宝剑,我一把拉住他说,别去。 他一把推开我,冲了出去。他一瘸一拐的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追。 果然,出了我们的帐篷,就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在不远处晃动,发出可怕的吼声。江旭也赶到了。雪容、清音也来了。流金后来也赶来了。杨树举着宝剑,向着那魔兽奔过去。只见流金跟着冲上前,一把抱住杨树,把他打晕了,摘了他的宝剑交给我,然后把他背回来我们的帐篷。 我松了一口气,无限感激地说道:谢谢你,流金。 流金摇着头说:师父就是不要命的,我们都看不下去。柳西你辛苦了。看着他,别让他折腾死自己。 我点头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流金走过,我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伤,伤口裂开了,殷红的血流了下来。我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醒了。 我说:这样你高兴了是不是? 他不说话。 我接着说:别人都说你是英雄,只有我知道你不是。你总在逃避,为了逃避你故意伤害我。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杨树淡淡答道:有一天,也许我已经死了。 我听闻他如此说,不由来了气,决然说道:那我也死了。 杨树突然难受起来,面色变得很不好。 我惊呼道:杨树,你怎么了?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晕了过去。 杨树,别吓我……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沉沉的,这一次昏迷,又得是好几天。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心想:也许,我该跟他保持距离了吧。他这么有压力,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该一直给他压力。 想到这,我开始收拾东西。趁着夜色,我悄悄地离开了。我想离开这里,重新去过宁静的生活。但是,我发现我再也不能了。我在离营地最近的村庄住了下来。这样,我感觉我还离他很近,不会那么难过。只是思念比我想的还要浓郁,时时刻刻,从早到晚,我都在想着他。 杨树,你为什么要再次疏远我呢?我想起来他浑身的伤,醉酒,还有故意的冷淡。每一样,都令我痛苦万分。杨树,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在这小村里生活了不到十天,红月就寻了来。 那天清晨,我一开门就看见红月,惊讶极了。 我问她道:红姐,你怎么找到我的? 红月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柳妹,我们把附近的村庄都翻了一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说:他……还好吗? 红月面容戚戚,说:能好吗?师父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不知道吗? 我低头说道:我知道,只是他故意要疏远我。 红月道:快回去看看他吧。 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说道:我不回去了。我想通了,我不该一直给他压力,让他那么不开心。 红月拉了我的手,说道:柳妹,你别傻了,都是师父的错,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过不了内心的坎,不是你给他压力。快跟我回去吧。 我黯然答道:我已经劝不动他了。回去也没有用的。 红月问我道:你劝不动还有谁劝得动? 我把手抽了回来,说:我不会再改变决定了。红姐,你回去吧。 红月看着我落寞的神色,说:你想清楚了,真的不回去了?假如我跟你说,你再不回去,师父就要死了呢?他死了,你不会后悔吗? 我心中一惊,无法再故作镇定。 红月接着说:师父他只是嘴硬,折磨人,他爱你爱得那么深,你突然走了,他已经崩溃了。每天不吃不喝,就快死了。 我跟着红月,往营地奔去。 一进帐篷,我看到杨树果然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奄奄一息。 杨树,我叫他,他毫无反应。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辈子,分开是不可能了。 杨树,就让我们相爱相杀,直到一起毁灭吧。 我照顾了他五天,他醒了。看见我回来了,他的眼睛里面又是惊喜又是不安。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床沿,看着他说:我回来了,你高兴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别再折磨我了,行吗?哪怕有一天你要死了,就在你死的前一天,依然对我好,爱我,好吗? 杨树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我抓过来他的手,俯下身去吻上。 从那以后,杨树放弃了想要逼我离开的徒劳的挣扎。 他又变得乖乖的了。 过了几天,奇鹰回来了。打了胜仗,蒙国皇帝很高兴,很看重他,想要留他下来,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摆脱了。公主没有一起来了,国内局势,还是需要公主的辅佐。 奇鹰一回来就来看看师父,杨树在睡着。 奇鹰抱歉的对我说道:我不在,让师父多承担了。柳西,原谅我自私的行为。 我劝慰他道:奇鹰你不要自责了,好好去准备接下来的战斗吧。 奇鹰告辞走了。 我看着杨树说:什么时候你也跟我说抱歉,说你不该什么事都瞒着我? 杨树静静睡着,我在他身边,他睡得很安心。我帮他把被子整了整。我充满宠爱的看着他。 杨树,我的这一生,就是用来爱你的。 第27章 初遇雷殷 长山一战后,我们略略休整了两三个月,然后继续向着新的地方出发。 这次我们的目标是启国山野之间的魔兽。只是,听说启国的政局并不稳,白度给启国国君发去的信件迟迟没有得到回复,贸然前去恐怕不妥。于是我们就在启国国境旁先驻扎了下来,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一个月以后,我们才得到回复,启国不同意除魔军进入其国境。 这就很麻烦了。强行进入启国,恐怕要引起战端;不进去的话,那些魔兽就无法剿灭,何况启国又在我们前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上。一下子,我们的进程停滞了下来。白度他们几个商量以后决定,我们除魔军化整为零,分散进入启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魔兽消灭了,然后穿过启国,继续往北方前行。 这样,我们陆陆续续的准备了起来。军队人数众多,只能从不同的方向分时段陆续进入启国国境。进入启国国境后一部分汇聚在魔兽出没的丹崖附近,——只能是相对集中了,没法像营地那样集中显眼;另一部分则直接穿过启国,不在启国之内停留。 我跟杨树属于第一批进去的,他要先做勘察。我便和他打扮成平民夫妻的样子。小辛,自然是我们的女儿了。小申,那就作为随行的亲戚吧。一行四个人,先进了启国。杨树和小申骑马,我跟小辛坐马车。一路上,自然风光不错,就是百姓的脸上笑容全无。启国的国力,由于历年的内乱,衰败了很多。听说目前的国君十分昏庸,国政掌握在宰相手中,而这宰相又只会中饱私囊,完全不管他人的死活。整个启国的国情可以说是满目苍夷、水深火热。 我们都穿着非常朴素的灰色布衣,低眉顺眼,尽量不要引人注目。只是这杨树从来不懂得如何低眉顺眼,我便用眉笔给他化了两只熊猫眼,再给他戴上斗笠,这样就差不多了。我也给自己化了一个丑丑的妆。这样我们看上去更加般配了。 杨树睁着两只熊猫眼问我道:柳西,真有必要这样吗? 我忍俊不禁地说:你长得这样人神共愤的帅,不低调点怎么过重重盘查的关卡? 杨树看着我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还是挺美的。 我听了他的话,拿来小铜镜一照,明明脸都化花了。难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们从偏僻的山路开始,走过了热闹的城,又走过了好几个村,才来到丹崖附近。我跟小申、小辛他们一路上开开心心的,好久没有出来透透气了,这跟游山玩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杨树,一路上默默的,话语不多。杨树的身体在我这几个月的精心照料和金露的加持下,基本无大碍了,只是我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地要照顾他。宁可路途拖沓冗长一些,也不舍得让他太过劳累。哪怕行囊带得再多、再少,我也不会忘记带上各种可能会用到的药材。 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来到丹崖。 丹崖附近可是荒凉得很啊,方圆六七十里都没有住人,留下了一些废弃的田舍。可见这些魔兽都猖獗到了什么程度。 我们找到了一处看上去还不错的房屋,住了进去。杨树放下行囊就出发去做勘察了。他出发后,我跟小辛还有小申,就在房子里面整理整理,打扫打扫,然后想办法弄点吃的了。这里,连人影都没,轻易难以购买物资。不过,红月的补给线应该很快就会串起来的,一旦有了补给,我们也就不用太累了。这几天,先自力更生吧。 小申出去弄了一些烧饭用的材火和杂草之类的回来,然后去打水。小辛和我里里外外打扫了屋子,整理屋内的各种物品。然后我们一起把院子外面的围栏修理了,把屋子附近的菜畦也都翻了翻,准备自己屯些鸡鸭,种点菜。我们随身带的干粮和米不算多,现在可珍贵着。如果杨树在的话,还可以打猎,弄点吃的,但是他一去就是好几天,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两三天后,初步整理完毕,我们把路上采购的东西也都搬了进来,把菜种子种上。 小申带着小辛骑着马说要出去外面的集市买点东西回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把这么一个机灵可爱的小仙子抛弃在这么一个魔兽出没的荒郊野外,杨树真的狠心得可以。 我想现在没事不如出去看看附近都有些什么药草,虽然我带了些,但总是没有新鲜的好,顺便也了解下这里的环境如何。这样想着,我就出门到附近转转了。 话说附近的风光还真的不错,让那些魔兽白白把这风水宝地占了,实在可惜。小溪潺潺,十分清澈,离我们的屋子不算远,洗衣服也很方便。路边的果树也不少,肚子饿了还可以果腹。看上去这里被废弃也没有很久,沿途的果树都是有人精心种植过的,还有那些菜畦,一排排平平整整的,看上去很好,甚至还有一些蔬菜瓜果可以捡,可惜我没有带一个袋子来,否则顺便就采回去了。遗憾的是药草倒不是很多,原来这里是十分热闹的村落,不算荒凉,药草自然长得少。我想着,不由又走得远了一些。事实上,我越走越远,等我发现的时候,我迷路了。 我越走越累,越走越饿,这里又见不到人影的,没办法,我只能采摘水果吃了。只是走了一天一夜,我都看不到尽头,看不到人烟,这可把我吓坏了。我虽然是一个仙灵,我也会害怕的。我不由运用仙力,奔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我来到一个地方,看上去挺美的,像一个花园。只是突然我就被很多人团团围住了,他们都身穿锦袍,手上都拿着宝剑,这是怎么回事?我又累又饿,再被这样吓一下,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华美的房间里。身边的侍女见我醒了,便急急通报去了。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衣服也都换过了,穿着一袭可爱的白色锦袍,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我想坐起来,却感到头晕目眩,我饿坏了。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我要起身,连忙来扶我。我恍然之间,都要以为是杨树了。可惜不是,是一个陌生的公子——剑眉星目,身材矫健,温润有礼,一身白衣。我一惊,又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我在他的怀里,他把我抱得紧紧的。见我睁开了眼睛,便吩咐身边的侍女道:把汤端过来。 他亲自把汤喂给了我。 我受宠若惊,惶恐不安,但是我浑身无力,只能任他抱着。被他照顾了一天一夜,我总算恢复过来了。 第二天,我刚起床梳洗罢,侍女便带着我,穿过曲折漫长的回廊,来到一处绿植、花束和字画装饰的花厅,引导我在一个精美雅致的方形木桌旁坐下。我环顾四周,不远处有假山,有流水,还有别具一格的绿色漏窗,似乎身处一个精心布置的庭园。 不一会儿,那公子便来了,依然一身素雅白衣,气质无比高贵。他在我对面坐下,微笑地看着我。一旁,侍女们忙碌着把各种精美的菜肴端了上来,我们一起共用早膳。 我忐忑不安地问他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那公子笑着说:这里是鲤郡。 我听了一点概念都没有,便问道:这里离丹崖很远了吗? 那公子一边把菜夹给我,一边答道:姑娘是从丹崖逃出来的吗?这里离丹崖不过七十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顺水推舟地点点头。 那公子便问我道:请问姑娘芳名? 我说:姓柳名西。 “柳西”,那公子轻声念了一遍,又问我道:姑娘如今住在哪里? 我想了一下,说道:跟父母分散了,暂时还无处落脚。 那公子便慷慨邀请我道:姑娘如若不嫌弃,就在此多住几日,等我帮你寻到你的亲人,再去相聚也不迟。 我心想:我这么多天没回去,杨树不知道回来了没有,看到我不在一定急坏了。 便说道:我跟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只是多在府上打扰恐怕不便,只想早日寻得父母,不便久留。 那公子听了我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说道:也罢。 说着从身上摘下来一块玉佩,道:我与柳西姑娘相识一场,自是有缘。这块玉佩就赠与姑娘,希望来日还有机会相见。 我见那玉佩洁白莹润、晶莹剔透,又是这公子随身之物,想来十分贵重,连忙说道:如此贵重之物,受之有愧。 那公子突然轻轻地抓起我的手,把那玉佩放入了我的手中,轻声说道:再推迟恐怕令我伤心。 我心中一紧,只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如何随便收呢?不如问他的姓名,也许改日得以归还也不一定。想到这,我便问道:请问公子姓名? 那公子见我问他的名字,脸上不禁欣喜,答道:姑娘便唤我雷殷即可。 雷殷,我念着,这名字也不错。想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 我不由低下了头。 吃过早饭,我便提出告辞,然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雷殷公子亲自给我牵来了一匹全身雪白看上去很精神的马,说道:这匹马叫做白云,就赠与姑娘了。 说罢伸手扶我上马。 我跨上了马,对他说了句: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路询问丹崖的方向,一路找回去,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来到了我们原来的房子前。我下了马,把马拴在围栏上,然后推门进去。小辛和小申正在屋子里对坐着发呆。他们听到我推门的声音,转过头来,一脸惊喜。小申立刻冲过来问我道:柳西,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我说:迷路了,找了半天才回来。 说罢我急忙问道:杨树回来过没? 小辛摇头说还没。 那就好,我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两天,杨树回来了,浑身都是泥,脏兮兮的。一回来就说饿了,我连忙给他做了饭。 他换了另一身灰不溜秋的布衣,一边坐下来吃饭,一边问我道:门前那匹马什么回事? 我一头雾水,奇怪地反问道:什么什么回事? 杨树道:一匹千里宝马,哪来的?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顿住了。 杨树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红姐送来的。 哦,杨树不甚在意的回答一句。 我看了看他的神色,似乎还好。那就这样先蒙混过去吧。 第28章 启国乱象 杨树回来吃了饭,休息一下,就去睡了。一直睡了两天两夜,才起来。 见他醒了,我便给他端来炖好的药膳汤。他一边喝汤,我一边在他身边坐下来,问他道:勘察的结果怎样? 杨树道:这丹崖魔兽数量不多,但是比较厉害。 我问道:现在白度他们都驻扎下来了吗? 杨树点了下头道:都来了,只是都分散开了。 说罢,他提醒我道:没事不要乱出去走动,这些魔兽很会跑。 我点了点头说好,然后问他道:对了,门外那匹马真的好吗? 杨树淡淡说道:是匹难得的好马。 我便说:不如你骑着? 他头也不抬地答道:没必要。 正说着,流金匆匆进来了,急切地说道:师父,启国的大殿下派兵来丹崖跟我们瞎搅和,把雪容给抓走了。 杨树一听,放下汤碗,说了一声,走,拿起宝剑就跟流金出门去了。 我心怀忐忑不知所以然的看着他们匆忙离去。 到了晚上,我正要休息,却听见院子里传来紧急的敲门声,小申跑过去开门。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流金抱着昏迷的雪容冲了进来,红着眼睛对我说道:柳西姑娘,雪容受了伤,你快帮她看看。 我心中一沉,说,快放到里屋去。 小申跑去帮忙打开了客房的房门,流金大步流星地奔进了屋子里,把雪容放在床上。 我查看了雪容的伤势,诧异的问道:是箭伤? 流金愤慨地说道:今天中午我和雪容正和那魔兽战斗,没想到启国大殿下竟然安排伏兵在那里放冷箭。雪容被暗箭射中,倒地被抓了。我跟师父等在半路截了下来,我带着雪容先走了。师父断后,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我听了,安慰他道:你先别急,雪容就在我这里养伤几天,我会治好她的。 流金不胜关切地看了看雪容,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把金枪药拿了出来,给她包扎好。把新做好的还魂散也取了来,和小辛一起给她服下。雪容苍白的脸色慢慢的好转了起来。 两天以后,雪容醒了,一睁开眼睛便问我道:流金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是他把你送来的。 雪容松了一口气,说道:没事就好。 我于是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雪容忿忿说道:这启国上下各怀鬼胎,对除魔军的势力不仅忌惮还垂涎欲滴。那大殿下估计是得到了除魔军偷偷潜入的情报,等在丹崖,准备捡便宜。那天我跟流金一起和魔兽作战,刚把魔兽打倒,突然一阵乱箭射来,我一时躲闪不及被射中了,然后就被围上来的官兵抓了。他们抓到我后,便准备把我押往王城,去跟他们的国君邀功,还审问我,问我是什么人?我不肯配合,被打晕了。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我见雪容神色疲惫,便让她休息了。自己坐下来,想着这可怕的启国。这么乱,除魔军等于是两面受敌。杨树不知道怎么样了。 以后七天,雪容便在我这里养伤。杨树却一直没有消息。现在大家分散各处,消息都不流通了。我虽然担心,也只好等着。 雪容伤势大好了以后,走出来,看到我门口的白马,十分喜爱,我便送给了她。她骑着白云走了。 这天傍晚,我正准备做饭,突然小辛一脸慌张地跑来对我说道:西西姐,我们在屋后发现了一个人,流了很多血,好像快死了。 我连忙跟她一起跑出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满身都是血地躺在屋后不远处的灌木丛旁,奄奄一息。小申在那边看着,不知道怎么办。 我连忙叫小申和我一起把他抬到屋内。我给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不由吃了一惊,是雷殷!他怎么伤得如此严重,而且独自一人倒在这里? 雷殷的身上被刺了好几剑,差点要了他的命。幸亏遇到了我,不然也是在劫难逃。只是谁会下这样的毒手呢?我望着他昏沉的面容,想着这令人闹心的启国,想着杨树的安危。 我让小申给他换上了杨树的衣服,似乎还可以。 我跟小辛一起照顾了他十天十夜,他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我坐在他身边照顾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和惊喜。 我问他道:雷公子怎么会受伤如此严重?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遇到了魔兽,被伤了。 我说:明明是剑伤,那些魔兽少有拿剑的,一般用爪子,少数也拿把刀,用剑的实在还没见到过。 雷殷听我这样说,诧异地问道:柳西姑娘似乎对这些魔兽的脾性十分熟悉? 我只好说:这里常有魔兽出没,比一般人来说了解一些。 哦,雷殷又问道:柳西姑娘居然又回丹崖来住了?这里恐怕太危险了,还是及早搬走的好。 我面对他关心的眼神,只好敷衍说道:等双亲回来了,便搬走。 雷殷说着想起身坐起来,我赶紧扶住他说:公子身体如此虚弱,还是不要起来吧。 他低头看着我扶着他的手,答道:多谢柳西姑娘相救。 我说:公子先救了我,何必言谢呢。说罢,帮他躺了下来。 一会儿小辛进来了,对我说:西西姐,我跟小申哥哥等下去买点东西。 我点点头说:注意安全,小心那些魔兽。 小辛说了句,知道了,跑得远远的了。 雷殷受伤严重,病情反反复复,我费尽心思地照顾他,也就无暇再去考虑杨树了。一个多月后,他的伤势总算大好了起来。 这天小辛他们又出去了。我正站在桌子旁边整理药材,雷殷悄悄地走了过来,我也没有注意到。他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霎时一股温暖的气息把我包围了。我一愣,刚开始还以为是杨树回来了,扭头看到他,他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一个躲闪不及,他便吻了上来。我被他吻住了,他温暖的双唇几乎要把我灼伤了,我挣扎了起来,他却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推开了他。他的眼睛骤然暗淡了下来,满是失望地看着我,少顷,居然倒了下去,我连忙抱住了他将要倾倒的身体。他晕了过去。我把他抱回床上放好了,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我想着他也该喝药了,端来药汤,把他扶起来,用汤勺给他灌进去了一些。好一会儿,他缓缓地醒了过来,幽幽地看着我,满满的失望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他便握紧了我的手,我终于忐忑不安地说:雷公子,我……. 他见我惶惶然欲言又止的样子,打断我的话,说:不必说了。 他又住了几天,可以走动了,便要了小申的马,骑着走了。一骑绝尘,没有回头。 我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 又过了几天,红月骑着马匆匆来了,一见到我,便跳下马,急冲冲地对我说道:柳妹,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大队的官兵往这里来了,要抓除魔军成员。 我一惊,问道:丹崖的魔兽扫清了吗? 红月愤愤道:这启国真是烂国之最。那个大殿下三天两头来捣乱,我们根本施展不开拳脚。只能先撤下去,再等机会了。 好不容易见到红月,我抓紧机会又问道:杨树呢?这么久没有消息了。他还好吗? 红月道:启国悬赏要抓师父和白度师兄。白度师兄已经先带着大部分人马撤到安全隐秘的地方了。师父正和江旭他们趁官兵还没来,多扫除几只魔兽。 听说杨树没事,我放下心来,接着问道:那我们先撤往哪里?到时候如何联系? 红月道:除了白度师兄带走的将士,其他人都只能暂时混居在启国内了。就怕那些官兵一个个搜查,也不敢让你们跟其他人住在一起了。柳妹你们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先避避风头吧。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想办法联系你们。 红月说还要通知其他人去,急匆匆地走了。 我跟小申、小辛立刻收拾东西,搬到了离丹崖七十里外的裕城。我想,住城里人多,有消息也方便得知吧。在裕城找了个房子住下来以后,我每天都让小申去附近的集市或者茶馆之类地方走走,探听看看会有什么消息。 过了几天,小申果然带个大消息回来了,说是街上敲锣打鼓,抓到了好几个除魔军的人,明天一早要游街示众,准备游街完送往王城。我听了,心里不由紧张起来,都抓了谁呢? 第二天,我跟小申一大早就在街市上假装买东西,等在那里了。果然不久以后,街市上就热闹了起来,不太宽的石板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群议论纷纷。我听见很多人都在说,除魔军来杀魔兽,为什么抓他们啊?有的人说,告示里说除魔军太嚣张,连官兵都打。 看来,官方也是在造谣毁谤除魔军的。 押着犯人的队伍走过来了,人群骚动了起来。前后左右是耀武扬威的数十个官兵,中间是一行身穿普通布衣的除魔军兵士,手脚都戴着镣铐,神情暗淡。我算了一下,一共十四个人被抓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闹腾起来了,喊道:为什么抓这些人啊,这些人帮我们杀魔兽,都是一些好人啊。 是啊是啊,许多人纷纷附和了起来。 押解的官员见此场面大声喊道:除魔军打着扫除魔兽的名义,擅自闯入国境,围攻官兵,扰乱民心,罪不可恕。 不辨是非的人们便安静了一些,只是默默地看着。 我们正看着,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二三十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一部分跟官兵打了起来,另一部分冲过去砍断或解开那些犯人的镣铐。霎时一片刀光剑影,阵阵铿锵撞击声。那些原本被押着的除魔军犯人们,也振奋了起来,加入了打斗。 围观的人群四散逃开,眨眼功夫,原本热闹无比的街上除了那些打斗着的人,再没了其他人影。我跟小申,还有一些胆子较大的人,一起躲在墙角继续看着。打斗了不多时,那些黑衣人带着犯人们快速离开了,街市上只留下呲牙咧嘴的官兵们。我们不由暗自叫好。 经历这件事以后,街头巷尾,人们开始热烈地谈论起神乎其神的除魔军了,满满的敬佩仰慕之情。 听说魔兽被杀死了不少,不敢像从前那么猖獗了,陆陆续续有一些大胆的百姓开始搬回丹崖居住了。 第29章 柳西被捕 听说有些百姓陆陆续续搬回丹崖了,我便也想搬回去。我想杨树应该还在丹崖,既然这样,我也应该回去。我这样想着,便和小辛他们准备了起来。我跟小辛坐着马车,小申在前面驾车,一行三人,往丹崖的方向驶去。 没想到,半路上居然让几个设卡盘查的官兵给拦住了。他们穿着半黑不灰的公服,各个神情严肃。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胖墩墩的官兵问小申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怕小申说错话,连忙自己从马车里面下来道:我们是回丹崖住的。 那官兵看见我,一下子来了兴趣,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姑娘长得可真是美艳动人。 说着便对我动手动脚了起来。 小申要来保护我,我使眼神让他不要来。 我客气地说道:这位官爷,我们小百姓路过这里,还请放行吧。 那官兵直盯着我的脸,说道:放行?我看你们就不像住在丹崖的农民。 说着,对另外两个官兵道:给她搜身。 我倒是没有带什么宝贝,只是雷殷给我的那块玉佩实在太醒目了。那官兵看见玉佩脸色霎时白了起来,说道:二殿下的玉佩怎么在你手上? 二殿下是谁?我问道。 那官兵见我如此反问,便说道:看来你跟那些贼人是有勾结的,来人,把她押走。 说罢,便也要抓小申和小辛,我连忙道:官爷,就算你无故冤枉了我,难道也不放过我那两个可怜的奴婢? 那官兵见我如此说,便让小申带着小辛走了。 我看见小辛泪汪汪的走了。 我先被带到了地方官府,地方官不敢管,我便被押送往启国的王城了。至于那个玉佩,已经被没收了。 押解我的囚车碌碌地走着,不知不觉走了两天了,我双手被铐住,无聊地坐在里面,又饿又累,劳顿不堪,便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王城? 那押解的官员五官不正、凶神恶煞地说道:还得两三天。 哦,我说道,我渴了。 那人哼地一声说道:再忍忍。 可怜的我,我的小葫芦就在胸前,我却喝不上了。不过也幸亏这个葫芦个小简单,看上去不像个值钱的宝贝。 好不容易经过一处茶肆,在那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孤零零的立着。 那囚车停了下来,我便又说道:官爷,我渴了。 那押解的官员给一个小兵使了眼色,那小兵把一碗水端来给我喝,我才缓了一口气。就在此时,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好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跟那些官兵打了起来,我正心惊胆战地看着,一个黑衣人把我的镣铐解开了,把我抱上一匹马,飞驰而去。我心想:是杨树他们救的我吗? 那黑衣人的马跑得非常快,跑了很久很久,我本来困顿不堪的身体支持不住,渐渐头晕眼花,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看见了雷殷那张俊俏端正的脸,他正关切地看着我。见我醒了,他端来一碗药汤,扶着我起身,喂我喝了下去。我倚在他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喝着。好一会儿,我稍微缓过一口气来,看了看四周,侍女林立,华丽丽的如宫殿一般,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雷殷拂了拂我凌乱的长发,把我放开,说道:我听说你被关押了,去劫了你回来。 我无奈地说:上次你给我的玉佩,他们说是二殿下的,就把我给抓了。 雷殷站了起来,一脸歉意地说:我知道是我害了你。 我问道:那玉佩是怎么回事? 雷殷道:是我的。我便是启国的二殿下。 他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说道:他们把玉佩先送来给我了,我不便出面救你,才劫了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便出面? 雷殷眼神凝重了起来,说道:大殿下野心勃勃,想着法子要把我置于死地。我只能滴水不漏的苟活着。 我虽然不懂得这些复杂的斗争,却不免对他同情了起来。 雷殷问我道:你是除魔军的人? 我看着他,不敢回答是或者不是。 雷殷见我神态,也明白了几分,接着说:除魔军的人也去劫了,晚了一步,先被我劫了来。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担心起了杨树。 雷殷见我神色忧虑,说道,除魔军如今分散在启国各处,力量被削弱了。而大殿下正带领着五万的军队围攻扫荡除魔军,一来可以把兵符牢牢抓在手中,二来也打算把除魔军吞下去,壮大自己的实力。你现在出去也很危险,不如先呆在这里吧。 我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就在雷殷的行宫暂时住了下来。 过了几天,我正在行宫内转悠,看看四处的绿植。突然听见几个侍卫在议论说:听说除魔军的几个首领都被抓了。 我听了很紧张,便问道:都抓了谁? 一个侍卫说道:听说阳影和流金都被抓了。 我一下子不能淡定了,转身奔回自己的住处,急急跟服侍我的侍女说:二殿下呢?在哪里?我想见他。 那侍女便去通报了。 一会儿,雷殷就来了。 我问他道:除魔军的人都抓了谁? 雷殷看着我着急的神色,说道:除魔军最近遭受重创,抓了阳影、流金和二百多普通兵士,都押往了王城。大殿下那边还在继续抓捕,应该陆续还会有人被抓。 我的心顿时凉了,感觉天色整个暗了下来。我心慌意乱,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雷殷看着我,好一会儿,缓缓问道:你喜欢的是阳影还是流金?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阳影。 雷殷便不说话了。 我心灰意冷地跟雷殷辞行道:我想我该走了。 雷殷眼神幽幽,黯然闪闪,说道:想去王城?你去了也救不了他。 我失魂落魄地说道:不管救不救得了,我都要去。 说罢我便起身要走,雷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说道:为了他,你真的都不要命了? 我扭头看着他,说:是的。 我的眼中湿润了,他的眼中也湿润了,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好一会儿,雷殷放开了抓着我的手,说道:阳影本来是不必被抓的,只是他不肯离开丹崖,继续跟那些魔兽缠斗,才被抓了。而流金,则是为了救阳影才被抓。如今他们两人被抓,除魔军那边估计元气大伤,短时间难以恢复了。加上大殿下持续绞杀,除魔军在启国的情况是非常不利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进入到启国呢? 我说:很简单,我们的使命就是杀死那些魔兽,而无论他们在哪里。 雷殷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要走吧,我去把他们救出来。 我看着他一脸忧伤和决然的样子,不由得伸出双手去握住了他的两只手。他的手中一颤,推开我,转身走了。 我便在这里继续住下来,只是我每天都食之无味,坐立不安。十天以后的一个深夜,一个侍女叫醒了我,低声说道:二殿下让你去找他。 夜色如水、凉风袭人。我跟着那侍女匆匆来到行宫底部一处宽阔绵延的密室,略略暗淡的灯光下,我看见了杨树和流金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同样昏迷不醒的还有雷殷,一身黑衣已然红了半边。 我查看了他们的伤势,雷殷是新鲜的刀剑伤,估计是劫狱了。流金的伤势较轻,主要是被鞭打折磨的。而杨树,那是惨不忍睹的累累伤痕,不知道被蹂虐了多少遍。 我在那个密室里住了下来,照顾他们三个人。 一排三张床,我没日没夜地照顾着他们。一天一夜,流金首先醒了,看到我一脸吃惊,看见这密室和旁边躺着的雷殷更加惊得合不拢嘴。 我问他道:你们怎么被抓了? 流金起身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杨树,摇头道:官兵都到眼前了,师父还在跟魔兽缠斗。我看他身受重伤,又被官兵团团围了上去,不忍心他独自被抓走,便也干脆被抓走了。他们抓了我们以后,见师父昏迷不醒,只能鞭打拷问我,我啥也不说,结果你看,被打成这么惨。 流金说着给我看了他手臂上的伤痕。 我说:都看过了,流金,你真的对杨树太好了。 流金不好意思地笑道:柳西姑娘过奖了,小意思。跟着师父,要有吃苦的准备。我再惨也没有他惨,师父每次都是垫底的。 他说着又看了杨树一眼。 流金醒了,我让侍女给他端来饭菜,嘱咐他道:暂时不要离开这个密室吧。 流金点了点头,问我道:这里是哪里?还有,他指了指依然昏迷不醒的雷殷,问道:这又是谁? 我说:这是启国的二殿下雷殷,他救了你们。 流金“呵”的一笑,说道:大殿下抓,二殿下救,这启国还真扑朔迷离。 我看着雷殷苍白的脸,说:他为了救你们受了重伤,也是拼了命了。 流金想起来什么,说道:原来上次也是他劫了你。我跟师父去晚了,没劫到你,师父为此好几天都吃不好饭。 是吗?我扭头看了一眼杨树,他的身上血痕累累。 流金吃完饭以后,便帮我把杨树扶起来,我给他喂了一些流食进去,然后灌进去一些药水。然后我让侍女把雷殷扶起来,照样做了一遍。 流金走开去到密室其他房间休息了。 三天以后,雷殷也醒了。看着我,看着杨树,问道:如今我把他们救回来了,你高兴了吧? 我看着他依然虚弱的样子,不忍心地说道:没有很高兴,你们都受了伤。 雷殷向着我看过来,星眸淡淡,问我道:我受伤了,你可会心疼? 我点点头道:当然。 他看着我,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再一次把我淹没。 我不由低下了头。 一会儿,他便要起身,我连忙过去扶他道:伤口还未痊愈,不要走吧。 雷殷黯然说道:难道要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卿卿我我? 我,我一时回答不出来。 他叫来贴身的侍卫扶着他回去了,我看着他蹒跚的步履,莫名一阵心伤。 现在只剩杨树还没醒了。我走过去看着他。他额头一道明显的伤痕,看着令人心疼,纱布几乎把他整个人包裹了一遍。他这样安安静静的也好,醒来了,就又不知道要做什么去了。杨树,你什么时候会懂得爱护自己? 第30章 雷殷解围 杨树足足躺了十五天才醒来,身体依然十分虚弱。他一睁开眼睛便问我:军队如何了?我回答不上来,他便急着要起身,我劝他也不听,我于是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穴位,他立刻又昏睡了过去。他实在太虚弱了。他这一睡又是五天。我看他如此憔悴不堪,给他喂了金露,他才又晃晃悠悠地醒来,长眼睛里些许暗淡,默不做声地看着我。好一会儿问我道:柳西,你要将我软禁于此吗? 我平静答道:不是我要软禁你,是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被你摧残了。 杨树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不理我。 我于是问他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树仿佛才想起来,看着我问道:这次你又如何救我?还有上次,你被谁救走了?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启国二殿下雷殷。 杨树诧异道:为何救我? 我说:我求他救你。 杨树便冷淡说道:不救也罢。 我拂然不悦,说道:什么意思?不救你我吃得下饭吗? 杨树又不说话了。 一会儿,米粥端上来了,我扶他起身坐好,然后拿汤勺喂给他。 他扭头道:你软禁我在此,我不会吃的。 我一听,火气上来了,问道:真的不吃? 杨树长眼睛一闪,说道:除非给我一匹马。 我没等他说完,俯身吻了他,决然说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给杨树喂完粥,便把他扶着躺下来。我见他睡不着,躺着都心焦,于是偷偷在他汤水里面,放了一点迷香,他便慢慢的睡着了。如此他昏睡了一个多月,我才停下了他的迷香。此时,流金身上的伤也基本好了。 杨树从昏睡中醒来,看着我,一脸生无可恋,不发一言。 我看着有点心疼,问他道:在气我还是恨我? 杨树郁闷说道:气我自己,不该惹你。 我们正说着,雷殷来了,他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雷殷缓步走过来,看着杨树,幽幽说道:我想惹,可惜被你惹走了。 杨树抬头看了他一眼,波澜不兴地说道:没想到二殿下居然劫狱。 雷殷坦然道:为了柳西姑娘。 杨树冷冷道:二殿下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事的吗? 雷殷略一沉吟,换了严肃的口气,说道:大殿下已经发现白度他们的藏身之处了,五万官兵正在开往除魔军所在的曲河谷。 杨树一听,面露担忧,便要起身,说道:我现在就赶过去。 慢着。雷殷继续说道:听说奇鹰、雪容和江旭都有负伤,现在除魔军的实力,根本不足抵挡五万官兵。 杨树清冷说道:不劳二殿下费心。 说着,杨树便坐了起来。雷殷一把按住了他的肩,看着杨树,说道:假如我派兵帮助除魔军脱离险境呢? 杨树望向雷殷恳切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答道:如此,除魔军定当报答二殿下。 雷殷当下心悦,说道:一言为定。 雷殷那边的军队早就已经集合好了。我要跟着队伍前进,杨树和雷殷都不同意我跟去,一致强烈要求我留在行宫之中。无奈,我只好等在行宫之中,看着雷殷、杨树和流金带着雷殷的三万兵士浩浩荡荡地出发曲河谷了。 杨树他们去了一个多月,只留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突然有一天,整个行宫都热闹了起来,人流络绎不绝,不停有人搬运东西进来,到处都开始张灯结彩了起来。 我问侍女道:什么喜事? 那侍女喜气洋洋地答道:二殿下剿灭了大殿下的反叛,把奸臣关进了牢狱,前国君自愿退位。现在,二殿下要准备登基仪式,正式成为启国国君了。 我听了,心想:难道他们已经都打完胜仗了? 过了十多天,雷殷果然回来了,英姿勃勃,面泛红光。 他一回来,就立刻来看我。 我问他道:战事如何了? 雷殷欣然对我说道:我已经允许除魔军在启国驻扎到彻底剿灭魔兽了。 我点点头道:如此甚好。那阳影呢? 雷殷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同意把你留在行宫之中。 我愣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雷殷深情的看着我说道:我跟阳影说了我对你的心意,他也觉得你留在我这里更好。 说着,他伸出手来,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柳西,留下来吧。 他的话语如此温柔,我不由心中一动,却依然推开了他,说道:阳影说什么都不算。我自己说了才算。给我一匹马,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雷殷拉住我的手,说道:柳西,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留在除魔军只会一无所有。而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如何? 我看着他那柔情蜜意、满是期待的目光,狠心拒绝道:雷殷,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这样对你也是不公平的。 雷殷那双流星般的眼眸暗淡了下来,他终于松开了拉住我的手,缓缓说道:我真羡慕阳影。 说罢,他令侍卫给我牵来了一匹马,亲自送我出去,扶我上了马。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玉树临风。 而我,只能是风尘仆仆了。 快马走了三天,我回到了丹崖附近。营地帐篷整齐醒目地排列在那里,我很快就找到了。我一抵达营地,立刻有卫兵报告白度去了。我则直奔11帐。我匆匆进入11帐,里面却空无一人,正诧异着,红月赶来了,柳眉舒绽,笑意盈然地一把抱住我道:柳妹,师父说你不回来了,我就不信。 她如此热情,我不由也欢欣了些,问道:红姐,杨树去哪儿了? 红月道:师父这几天都没住这里,都在丹崖跟魔兽战斗。 我又问道:小申呢? 红月道:小申跟小辛去看伤员了。前段时间伤员太多了,都积累了下来。 红月见我神态疲乏,接着说道:柳妹你路上也累了,去休息吧。改天我再来找你。 我点头说好。 红月步履轻松的离开了。我便也先回去我的帐篷休息了。晚上小辛回来看到我,惊喜不胜,抱着我跳了起来。 睡一觉,缓过一口气来,我便来到杨树的帐篷等着。我等他回来,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五天后我才看到他。流金把他背了回来,他的背上挨了一掌,背部一大块乌青淤血,血痕深刻,连躺都不能躺,只能趴着。他回来后就趴在床上,也不看我。 我拿来药膏给他涂上,一边缓缓地问他道:不问我意见,就打算把我甩了? 杨树淡淡道:二殿下对你一片痴心。 我忍住怨气,说道:所以你忍痛割爱? 杨树依旧平淡道:你不是已经回来了? 我一听,更加来气,装作不介意地从容地说道:我回来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走。 杨树一下子趴不住了,抬头看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便做出认真的样子。 他突然对我说:既然这样,你现在就走吧,不必帮我敷药了。 我悠然说道:还有时间,可以敷完药再走。 他不说话了,沉默着。等我敷完药要走,他也不吭声。我便回去自己的帐篷住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饭,小申就急急来了,一见我就说:柳西,阳领军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病情一夜沉重,你去看他下。 我的眼神暗了暗,说:我这几天劳累不堪,身体不适,不方便去。 小申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杨树冷淡的态度,吃了一惊,讪讪说道:那等你缓一缓再来看他吧,一定来啊。 小申说完,失望地走了。 到了下午,红月来了,关切地问我道:柳妹,你跟师父闹别扭了? 我低头不说话。 红月便说:师父又欺负你了?又嘴硬折磨你了?你不要跟他计较吧。 我说:红姐,这次我不会随便原谅他的。 说罢我就去整理我的东西了,——换了新帐蓬,我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整理。 红月自觉理亏,待了一会儿,便默默的走了。 到了晚上,流金也来了。他的伤势看来彻底好了,脸庞温暖明亮,整个人神采奕奕。只是此刻他眼神焦虑,问我道:柳西姑娘,师父伤势这么严重,你怎么不去看他下? 流金如此温暖,令人不忍拒绝,可是我心中怨气未消,只好答道:你也是来为杨树说情的?我这几天身体不适,不方便去。 流金见我心意冷淡,无奈说道:师父自从那二殿下的行宫中回来,便整天闷闷不乐。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到了丹崖便整日整夜地跟那些魔兽缠斗,劝他不要那么拼命他也不听,直到他背上又挨了一掌,实在动不了了,都不肯回来。后来白度师兄那边传来消息说你回来了,我便跟他说,柳西回来了,在营地等你。他才让我背回来。本来他伤势虽然严重,昨天看着精神还不错,今天却整个人昏沉了起来。柳西,你不要跟他计较吧。 我听了流金的话,心里一下子乱了起来,面有戚戚,低头不语。流金见我如此神态,便告辞走了。我终于又缓缓地向着杨树的帐篷走去。小申一见我来了,不由松了一口气,说道:柳西,你总算来了,我照顾不来,也怕阳领军支撑不住,提心吊胆的。 我走过去看了看杨树,他依然趴在那里,昏昏沉沉,面色暗淡,一动不动的。我轻轻的拿起他的一只手臂,给他看看脉搏,果然沉重了许多。我让小申熬了药,扶他起来,给他灌了一些进去,他迷迷糊糊的喝了一些。因为他只能趴着,我便让小申多抱住他坐一会儿。好一会儿,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我,似乎在想我怎么还在这里,还没走。我便让小申去熬碗粥,自己抱着他坐在那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杨树,我回来就不走了。我早就跟雷殷辞行了。你太让我生气了,我才故意那样说的。 他突然握紧了我的手,不肯放开了。 第二天,我正在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醒了,不安地说道:柳西,你为何要回来?我要放你走,你为何不走? 我一听来了气,对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背部,用力拍了下,说道:你必须要这样折磨我才行吗? 他一下子疼得晕了过去。 我不由心疼不已起来,算了,这就算扯平了吧。 剩下的日子,丹崖那边的战斗还在零零星星的继续,只是一些残余了,杨树便安心地在营地养伤。雷殷时不时派人送来对除魔军的慰问,人们陆陆续续都搬回了丹崖,附近也渐渐热闹了起来。除魔军纪律严明、除魔有功,深受百姓们的爱戴,探问的、送各种土产的,络绎不绝。一时间我们在丹崖的日子既活泼又丰盛了起来。红月的补给工作也就简单多了。一切顺风顺水的,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小段宁静的日子,时不时还可以出去散散步。只是杨树的伤势还没完全痊愈,我们便只是在附近走走——有时是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花朵;有时则是幽静的小树林,可以听见鸟儿婉转的鸣叫。有时杨树来了兴致,便带着我到附近的小河边钓鱼,他看着钓竿,我看着他。 杨树见我如此目不转睛地可以看他一整天,便问我道:柳西,你一直盯着我看难道不累吗? 我继续看着他答道:等我的目光把你的俊脸烧一个洞我才罢休。 杨树忍住笑意,应我道:烧一个洞就太丑了。 我不急不慢地说道:丑了好,没人要,省得跟别人挤破头。 他听了,扭过头来,用那故作冷淡的长眼睛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何时跟别人挤过? 我看着他那张无数次凝望依然令我砰然心动的脸庞,说道:千军万马的,被我拦下了。 杨树不相信的问道:当真? 我笃定地答道:当然。 正说着,附近的人们看到我们俩在那钓鱼了,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把我们水泄不通地围在里面,欢欣不胜地说道:除魔军真是神仙下凡来的,里面真是人才济济啊,你们看这对小夫妻简直是天仙一对,十分般配。 杨树只好收了钓竿。好不容易,我们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返回营地。一路上他的心情好得很,如果不是带着伤势,他估计可以飞上树梢。 第31章 棱山之行 离开启国以后,我们又在启国国境外沿途扫除了一些零星的魔兽,然后队伍一路前往以险峻闻名的棱山。 只是去往棱山谈何容易,沿途几乎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山路陡峭,怪石嶙峋,有些地方直接没有路过去,需要临时修路搭桥。不用说,杨树又是领头去干苦力活的。 队伍走走停停,耗时费力。 我担心杨树,有时候便跑到队伍前面,看看他们的工作。只见杨树和江旭他们带着兵士砍伐下来高大的树木,然后削平,运到崎岖的山路上,或者悬空的地方,把原有的道路垫平或者拓宽一些,以便让士兵和车马可以通过。总是哪里最辛苦最危险,杨树便站在那里,好像从来都不懂得艰难险阻为何物。 即是这样,有一天杨树劳累过度,晕倒了,被江旭带了回来,一身泥泞。江旭说,差点儿从路边滚了下去。 我坐在卧榻旁边,看着杨树苍白的脸色,问江旭道: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江旭叹气道:我们被一条河拦住了,要在河上搭一座桥,可是河水太急,今天打了几次木桩都固定不了。师父下水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原来是这样,我扭头看了一眼杨树,他疲惫不堪,沉沉的睡着,估计要好几天才能醒来。 第二天,我让小辛照顾杨树,自己跟着江旭他们来到河边。我谎称自己有经验,偷偷运用仙力,可以看清水下的情况,指点他们把木桩固定好。就这样过了五天,杨树醒来了,那些木桩也都打上了。我让他多休息也不肯,立刻又出发去修桥了。此后我便时常和小申给他送饭送汤送点心送衣物过去。刚开始杨树不太习惯,渐渐也就欣然笑纳了。不过送过去的点心总是不够吃,因为江旭他们都说太好吃了。 穿过河流,我们又走了六百多里,来到了施然国。只见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等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迎接我们。据说是女王陛下要给我们接风洗尘,说是这样说,女王陛下也不亲自来,而是让我们去见她。 我们把队伍驻扎在棱山附近,然后白度带着奇鹰他们就出发去觐见女王了,杨树师徒都被点名了。我没有被点名,留在营地休息。红月则说要在营地做后勤,得以免去。 白度他们用了八九天就回来了,流金没有一起回来,说是等女王陛下准备好军队,一起过来营地,共同攻打魔兽。据说那些魔兽把小小的施然国扰乱得民不聊生,女王陛下早就有意铲除了,无奈力量薄弱。如今除魔军来了,女王陛下便也要协助作战。 过了几天,我就听见小申给我八卦说,女王陛下看上了流调度,还说女王陛下本来对白统兵挺有好感,流调度主动去帮白统兵接下了女王的秋波。 见义勇为不过如此。我越来越觉得流金的确不错,只不过,他似乎喜欢的是雪容。听说最近雪容的心情极为恶劣,平时温温柔柔的人,现在动不动就会跟下属发火。这只能怪杨树了,谁叫他挑选的女徒弟都那么美,男徒弟都那么帅。也许他挑选的时候,也看了脸呢?本来他自己就是俊俏无比的人。不过,这种八卦的内容,杨树是不会说的。 白度他们回来以后就着手准备攻打棱山的魔兽。雪容第一个请缨去勘察。可怜的雪容,之前她老是否认喜欢流金,现在吃醋吃得不亦乐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不敢劝她。 又过了十几天,女王陛下的军队果然到了,一到达驻地就引发轰动。虽然说这施然国阴盛阳衰比较厉害,但也不至于三分之二以上全是女兵吧。桃色装束的女兵,足足来了有四五千。女王紧紧挨着我们除魔军的营地驻扎下来,夜夜组织宴会、歌舞曲艺表演,直把这驻地当作了行宫。除魔军里面大多数是正当青春的男子,夜晚的活动一下子丰富了起来。别人不说,小申是经常要去的。白度有时候也得去敷衍下,青田了了想听弹琴的心愿。小辛有时候也去,跟我说那里好吃的东西也挺多。组织宴会的是女王,陪伴左右的当然是流金。听说流金既能谈笑,还挺能喝酒。看来棱山之战的最佳贡献奖非流金莫属了。 不过,杨树根本不管这些,那是白度要去头疼的。杨树出去勘察,一去就又是十几二十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两三天。 这天我见他醒来了,问他道:棱山的魔兽如何? 杨树淡淡说道:不过就是一些魔兽,早晚扫荡清楚的。 说罢,把桌子上的饭菜一顿风卷残云的吃完,然后去找白度了。 又过了几天,战斗就陆陆续续拉开了。这次,我们除魔军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保护好女王陛下和她的驻地。白度派出了清音去协助流金把守女王的驻地。女王那边对于战斗倒是迟迟没有动作,白度也乐得女王多修整多休息。 第一次战斗就持续了两个多月。棱山多险峻我未能亲自领略,倒是可以看见杨树被折磨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回来。他回来便躺在卧榻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再动了,就像一个枕头一般安静柔软。我帮他换下了脏衣服,帮他擦了脸,帮他验了伤,帮他包扎好了,然后把煮好的米粥和炖好的汤端过来,让小申扶他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地慢慢喂他喝下。他连睁开眼睛看我都懒了,只是边睡边吃着饭。他就这样睡了五六天,才渐渐的清爽起来,睁开眼睛叫我道:柳西,这几天你辛苦了。 我平淡答道:也不算辛苦,比起你来,还是很轻松的。 他四顾看看,问我道:小辛呢? 我说:去江旭那边帮忙了。 他回来休息了大约十多天,就又该出发了。这次女王陛下和流金也一起出战了。不过,在流金的建议下,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上到棱山顶上正面遭遇魔兽,而只是在外围帮忙。这样白度那边也就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天下午,那些魔兽突然就闯入营地来了,霎时到处一片慌乱,大家四散逃开。我也跟着很多人一起跑了出来,刚开始我还跟小申在一起,后来就只剩下我一人了。那魔兽追向我们这边,我拼命地奔跑。我一直跑到一个山坡上,突然就跌了下去。我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我发现我的双脚被镣铐铐着。我惶恐极了,抬头看去,发现我被关在一个监牢之中。看起来像是一处地下室,里面空间仅有两间房大,灰黑色的泥墙泥地,光线不足十分暗淡。到底是谁要这样对我? 我坐在那里呆呆地想着,突然一道光线射了进来,有人进来了,是给我送饭的狱卒,穿着灰色的制服,脸色白皙没光泽。 我急忙问他道:为什么抓我? 那狱卒身材脸型均瘦长无肉,声音喑哑,问我道:是柳西姑娘吧? 我问道:抓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狱卒把饭菜放在我面前就走了。 我惶恐地坐在那里,看着那饭菜胃口全无,无助地想着营地。也许,我再也回不去了。万念俱灰。只是杨树怎么办? 又过了几天,我半夜被带上了一辆用褐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不知道要驶向何方。那马车一直走了两三个时辰才停了下来。我被拉出马车,一看,面前是一处寸草不生的空地,前面是悬崖,后面是树林。我被两个卫兵绑在一棵树上,然后那两个卫兵也撤了,留下我独自面对悬崖,没得吃没得喝,就这样等着,等了好几个时辰,从清晨等到中午。 终于,一个穿着灰蓝色锦袍的约摸三四十岁的男人走了过来,身材瘦高,皮肤细腻,眼睛细小。 我厉声问他道:你们是什么人,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冷笑着用手抓住我的下巴,阴阳怪气地说道:阳影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可是他的心头肉。 我一听紧张了起来,问道:你们想叫他做什么? 那人豆大的眼中寒光幽幽,毫不掩饰地说道:我要他把施然国女王的人头拿来换你回去。 我闻言心中一沉,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嘴角扬起一丝冷嘲,说道:不过是施然国女王的死对头罢了。——女人掌权,施然国早就很多人不满了。本来那些魔兽尚可能让她王位不保,结果你们倒是来帮忙了。谁叫你们多管闲事? 说罢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我失魂落魄的等在那里。 又过了许久,我看见杨树骑着马来了,一直来到我面前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我,一身黑衣,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人一见杨树便说道:你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 接着把一把短剑架在我的脖子上,目露凶光地威胁道:不要试图来劫持,后面的树林里面都是我的卫兵,都张开弓箭等着你。还有这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如果被乱箭射死,就太可惜了。 听他这样说,我悲痛欲绝,恨不得我已经死了,也不要在此时此地看着杨树。 我想对他喊道:杨树,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可是这有什么用,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我死的。 我欲哭无泪的看着他。 只听见杨树冷冷的声音说道: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威胁我阳影。 那人一听,怒不可遏,说道,那我先杀了这个女人。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箭,“嗖”的一声猛然射入他的额头,同时杨树也转瞬来到我面前,一剑砍掉他持剑的手臂,把他一脚踢开,然后利索地把我身上的绳子割断。我看见那人倒了下去,如同墙倒塌成灰。 几乎也在同时突然四面八方乱箭射了出来,江旭他们来了,女王陛下的骑兵也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阵阵传来,一阵混乱。我被杨树抱着,飞快地上了马,快马疾驰,往营地而去。我惊魂未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风声在耳旁、发际呼啸而过。我扭头看了一眼杨树,他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到了营地,杨树一把把我抱下了马,一直往11号帐篷走去,一直抱着我走到帐篷里面,他突然跪了下来,晕了过去,倒在我的身边,再没了声息。 我摔倒在地,顾不得其他,连忙爬起来看看杨树怎么了。只见他身受重伤,伤口淋漓,应该是刚从战场上受伤回来,然后又亲自过去救我了。 杨树,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把他仰面翻了过来。他完全失去了知觉,毫无反应,嘴角鲜血直流。我顾不上自己又渴又累浑身无力,俯身下去把金露小心的喂给了他。杨树,你吓到我了。 我又渴又累又惊又吓,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红月在我身边照顾我。我急忙问她道:杨树怎么样了? 红月面容忧愁地说道:还没醒。本来受了重伤回来,又收到那人挟持你的信息,我们都劝他不要去,他非要亲自去。 红月见我醒来,匆匆告辞走了。 我挣扎着去看看杨树怎么了。 小申不在,可能刚出去了。杨树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昏迷着,对这世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我坐到床沿,使尽全力把他扶了起来,把金露灌进他的嘴里,一直地灌进去。杨树,你要好好地活着,永远也不能离开我。我紧紧的抱住了他,眼泪淋湿了他的衣服。 第32章 女王晚宴 除魔军不仅除魔有功,还为女王杀了政敌,加上杨树为此伤势沉重,女王于是给了他们师徒厚重的赏赐。当然,尤其是给我和杨树的一份尤其贵重——古玩、珠宝、金银和绫罗绸缎。我把那些东西全都交给了白度——杨树不会要的,我也不要。 我每日每夜都在照顾他。他只是昏昏沉沉,连金露都不能让他早日醒来。 杨树,你实在是亏欠自己太多了。 我把还魂散给他喂了进去,让小申炖了各种滋补的汤药,给他喂了进去,他还是没能醒来。他一直昏睡了一个多月才醒来,身心俱疲如此。 期间很多人要来看他,除了他的弟子们,其他人都被我挡了回去。杨树太需要休息了,一点点的惊扰,我也不愿意。 一个多月以后,他醒来了,清亮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看着我。我在他身边坐下,问他道:感觉好点了没有?他想说什么,却依然无力诉说。我轻轻的捂了他的嘴道:以后再说还来得及。说罢,我低头吻了吻他略略苍白的双唇。 我便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时不时喂他吃点东西。这世上再也没有我关心的其他事情了,他在,就是一切。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总算大好了起来。我扶他坐起来,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说道:柳西,你再也不要乱跑了。 我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了上去,说道:再也不会了。 我们于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手。他没有再问,军队怎么样了,也没有问他的弟子们是否安好。他真的倦了,坐了一会儿,便又沉沉地睡去,我轻手轻脚地把他放了平躺下来。他就这样在帐篷里面静养着,没有人来叫他去做任何事情,没有人舍得再来叫他。直到他的身体彻底感觉好起来了,他便主动的又去找白度了解战况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出发去到棱山了。再过几天,流金回来了。他跟着女王出战,为保护女王负了伤,总算得到恩准回来了。女王经此一吓,也不再出战了。据说流金一回来就去找了雪容,被雪容挡在门外,结果流金在雪容的帐篷外面呆了一天一夜,才得到了谅解。这样,他们之间的恋情也就公开了。 杨树又在棱山度过了两个月,直到大部分魔兽都被扫荡干净了,他才回来。一回来他就直奔帐篷来看看我是不是还在,然后才去跟白度报告战况,再回来卸下铠甲。这人真是越活越别扭的样子。 这次回来他就不再出去了,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了。他又做回了安安静静的美男子,每天不是在帐篷里面雕刻,就是出去散步走走,甚至主动帮我分拣草药。有一次我们正一起分拣草药,他问我道:柳西,这些草药你都认得吗? 我低着头,手上没有稍停,一边说:都认得啊。 他颇为惊讶地说道:我看了感觉区别不大。 我看了他好奇宝宝的样子一眼,停下了手中的活,借此表白道:那是因为你爱得不够深。 他听了,又是受用极了。满满一嘴糖,半天也不再开口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魔兽都扫除干净了。施然国女王要办个庆功宴。这次就在营地举办了,女王陛下果然诚意满满。 没过多久,营地附近来了无数的兵士和工匠,男女老少,忙忙碌碌的,搭盖起了临时的房屋。然后涂墙抹漆,张灯结彩了起来。一时间源源不断的马车运来源源不断的食物和美酒,各种晚宴所需的物资整批整车的到来,堆满了视线所及的几乎每个地方。虽然如此,由于军队人数众多,条件所限,晚宴只能半露天举行,主要成员在临时搭盖的宴会厅内,其他人则坐在露天的席位。棱山脚下一时间车马川流不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杨树是不得不去的,我呢,也就跟在他的身边。白度和清音在卫兵的护送下来了,江旭他们三三两两的也来了,个个容光焕发,各有千秋,气度不凡。见到除魔军意气风发、从容自如,帅不可挡、美不胜收的将领们,人们的热情高涨了起来,夹道欢呼声不绝于耳。 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大家陆续就座。白度和清音坐在一起,流金旁边坐着雪容,江旭旁边坐着小辛,红月和青田一桌,齐彬和迦南一桌,奇鹰自己一桌,看上去挺和谐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华灯高挂;宴会厅外,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欢声笑语不断。 只见施然国女王面容静美,珠冠璀璨,华裳色彩斑斓,浅笑盈盈,尊贵高雅。除魔军白统兵则是容颜俊秀,发束玉冠,一身素雅清淡的白衣把伟岸挺拔的身材衬托得如玉山般巍峨、如云海一般飘洒自然,面若含笑,目光灼灼,气势凛然。女王坐在高高的主位之上,纤纤玉手拿着斟满美酒的黄金酒樽,诚挚地给白度敬了酒,感谢除魔军对施然国做出的贡献。除此以外,女王清脆如铃的声音继续说道:施然国一向女多男少,希望除魔军完成扫除魔兽的使命以后,能够回到施然国来居住。女王真诚的邀请获得了雷动的掌声和欢呼。 一巡酒过,歌舞曲艺表演就开始了。好久没有看表演了,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施然国的歌舞曲艺表演比其他地方的都要柔美很多,音乐也柔和很多,非常的有女人味,加上那些妙龄女子美好的身材、精彩的舞姿,一时间,轻歌曼舞,鼓乐齐鸣,彩衣翩翩、翻飞不已,音色靡靡、绕梁不绝,把除魔军的将士们都弄得神魂颠倒了起来,更别提那些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小兵们了。施然国真是不缺美女的一个国家,看来除了肆虐的魔兽需要被剿灭以外,这么多无辜的美女也需要除魔军的解救啊。女王果然高瞻远瞩、见解不凡。 我坐在杨树的身边,他看往哪里,我便往哪里也看着。我发现杨树其实还挺喜欢看歌舞曲艺表演的,不是那么单调乏味的人。只是这人那么单调乏味的活了十多年又是怎么回事,实在令人不解得很。 女王的歌舞曲艺表演完,白度这边奉上了武术表演,让除魔军里面优秀帅气的小伙子们有机会展现一下风采——单人拳术,双人格斗,舞剑,舞刀,舞枪,长鞭,飞镖,精彩纷呈,实力赢得众多美女的尖叫捧场。一场表演看下来,我真心感觉我们除魔军实力妥妥的天下无敌。 所有的表演看完,还放了焰火。各种颜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之中,美丽无比。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大最好看的焰火了,——一朵朵烟花如菊花如玉兰,在漆黑的天空大放异彩,然后化作无数火花徐徐落下,绚烂而又温馨。我高兴得抱住了杨树的手,他的手有力又暖和,在夜晚握住,再合适不过。 一场晚宴下来,主宾尽欢,何况还有无数的赏赐。晚宴都过去好几天了,人们都还没从那欢乐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晚宴以后,一年一度,军队又需要休整了。我们决定在这棱山脚下休息过寒冬,再继续向前进发。 杨树的身体好多了,我提出要跟他去棱山看看,他于是真的带着我上去走走。山道狭隘崎岖,陡峭难行,而杨树走起来倒是轻松得很,遇到难以过去的地方,他便抱我过去,有时候见我走不动了,则干脆背我一程。我趴在他坚实的背上,问他道:这么难走的路,还要跟魔兽打斗,怎么做到的? 他清淡的语调不变,说道:这些都是小问题。 我便问道:什么才是大问题? 杨树道: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 我怕他累着了,只一会儿又下来自己走。 爬了一会儿山,我们一起坐在嶙峋的巨石上休息,看着远处青青的山峰,近处的野花浪漫。没有了魔兽,天地清明,江山大好,令人心旷神怡。杨树把旁边小树上的叶片摘了下来,居然可以吹出乐声。 他一边悠闲地吹着,我问他道:有没有想过打完魔兽要做什么? 杨树停下了吹树叶,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见他如此,便说道:这就是你不能解决的问题了,属于大问题。 说罢我叹了一口气,看着这山峦,突然觉得冷清了起来。杨树见我如此失落,轻轻的抱住了我,低头吻了我。我们便坐在那里,吻着。 在山上转了小半天,我们就下去了。那棱山如此艰险,要爬到顶上估计得好几天,难怪杨树他们一出去都是那么久。如今他伤势在身,我也不舍得让他在山上走太远、呆太久。 接下来的三四个月,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处房屋,租住了下来。 小辛经常去江旭那边,小申则常去找其他兵士拉呱。我和杨树时不时地到棱山附近走走,在石头上草地上坐坐,在小溪里面抓鱼,在林间采野果,在山上打猎,在石头缝里烤肉。 休整期间内,照例要操练兵士的,所以,操练场也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杨树在上面指导,我在下面看着。他的徒弟们看见我们两人在,都自觉地尽量躲得远远的,然后又从远处伸长脖子看看,也是挺别扭的。 杨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越来越显得英姿飒爽了。日子和谐而又美好,连冬天的雪花飘落,我都不觉得寒冷。每当这种时候,我就错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第33章 遭遇伏击 休整了三四个月以后,我们又随队伍出发了,这次是要往西走,而不是直接往北,只因为西边的宁国跟白度写了信,希望除魔军前去协助扫除魔兽。这样,我们就需要先去宁国,然后再往北。 从棱山出发,我们的队伍缓缓地前进着,在这山与山之间行进,风景非常好,只是物资条件艰苦,我已经坐着马车走了快一个月了,也好几天没有吃到肉了。整个队伍困顿不堪。 我们来到接近宁国的路上,再经过一个峡谷,就到了。队伍依然缓慢地前进着,只是突然不知从哪里掉下来非常多的石块,巨大的石头纷纷滚落下来,好像下雨一样。杨树首先反应过来,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有伏兵。 巨大的石头到处滚来滚去,所到之处,非死即伤,人仰马翻。我正不知道往哪里躲,杨树跑过来,一把抓住我,拉着我飞快地奔跑到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跟我说:在这里等着。然后他便又出去帮助其他人了。 我躲在那个山洞口,看着杨树的身影在巨石之间跳跃着,躲闪着。我看见他大喊着,跟我来,然后带领很多人一起跑向安全的地带。就在此时,突然喊杀声震天,几路人马同时冲了出来,纷纷向除魔军砍杀过来。 我躲在一边看着这场可怕的战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另一路人马也出现了。原来,宁国的将军出来支援我们了。幸亏他们来了,不然除魔军这次死伤更严重。 一场厮杀完毕,我们离开了峡谷。白度清点人马,人员损伤了将近四分之一。红月那边,物资损坏更大,被砸坏的东西不计其数。我看见红月的眼睛都红了。这次战斗以后,伤兵众多,宁国那边派人来帮我们运送伤员,我们来到魔兽出没的圆山,在附近扎下营寨。 帐篷搭好以后,我跟小申便开始整理东西,杨树迟迟没有回来。等他回来,则是一脸阴沉,闷闷坐在卧榻上喝茶。 我问他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遭到伏击? 杨树端着茶杯,寡淡地说道:宁国的敌国兆国王子晁耀带兵伏击我们。 我安慰他说:兵士们虽然有受伤,但是死亡的毕竟少数,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了。 杨树点头道:所幸晁耀是个草包,不然我们死伤更大。 杨树接着说:雪容被抓了。晁耀那边发来信息,我们一旦对魔兽出战,就把雪容处死。 说着,杨树把面前的茶喝了,心情极为不悦,吃饭都没有心情了。 晚上,杨树便又去找白度商量如何营救雪容。 我听小申说,雪容为流金挡了石头,受伤了才被抓,现在流金都快急疯了。 第二天一早,杨树跟流金就出发前往兆国去营救雪容了。我们则在宁国驻扎下来,全军休整,然后先着手勘察的工作。杨树不在,那就奇鹰和清音先打头阵出发勘察了。 又过了几天,听说杨树他们在兆国没有找到晁耀,更别提解救雪容了。 杨树他们身在兆国,每天都很危险,我着急他的安危,便去找白度问问。 白度的帐篷是全军最大的最醒目的,装饰有红色的云纹。每天他都在帐篷内,日理万机。我去了,看到还有好几个人正在跟他汇报、商谈事情。白度一见我来了,便让其他人暂且都先退下了。 只见白度从那宽大的金丝檀木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问我道:柳西姑娘何事前来? 我担忧地说道:杨树去兆国多日,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白度表情凝重地说道:那晁耀闭门不出,我们难以下手。 我问道:我们现在打算如何做? 白度道:我们并不打算跟兆国动武,只要归还雪容,给予晁耀应有处罚即可。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引出晁耀。 我问道:晁耀可有什么喜好? 白度沉吟片刻答道:晁耀为人十分好色,平日喜欢大肆收罗各地美女。这次抓了雪容,估计也与此有关。不过,现在除魔军势力还在附近,他应该不敢造次。 我听了,便说道:那就找个美女把他引出来吧。 白度看着我,说道:柳西姑娘可否担当此重任? 我愣了下,决然说道:假如有需要,在所不辞。 白度犹豫道:只怕师父不肯。 我果断地说道:杨树一天不回来,我一天不安心,就说是我的意见吧。 白度点了点头。 两天后,我便和清音一起出发了。白度特地把清音叫了回来,扮作我的丫鬟。我们一起快马来到兆国的国都,隆城。到了隆城,自有人接应,我们不再骑马了,而是换成了马车。 此时的隆城,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酒肆茶楼顾客盈门,商铺店面琳琅满目,一片昌盛繁荣的景象。比起宁国来,是富饶很多。只是我和清音要事在身,无暇流连,马蹄奔腾,直奔目的地而来。 除魔军重金买通了隆城最有名的青楼“丽人来”的一个管事,把我作为头牌艺妓推荐了过去。我们坐着马车,经过了隆城最宏伟的城门,路过了隆城最漂亮的城区,穿过了隆城最繁华的街道,终于来到了丽人来,——一座占地颇巨非常精美的三层黄色琉璃瓦楼,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扑鼻的脂粉香味,里面更是美女如云,锦衣似潮。 我们的马车刚停在了丽人来,便有人急急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我便装扮精致、亭亭玉立地站在那浓妆艳抹的鸨母面前,她那双老迈的桃花眼不由倏然一亮,欢喜得脸上厚厚的脂粉扑扑抖落下来,咧开涂得两片血红的厚嘴唇,对推荐我去的管事欣然应允。当然,我们说好了,只卖艺不卖身。 从此以后,每隔两天的晚上我都会先在丽人来装饰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二楼临雨轩弹琴一首,由出价最高的贵客钦点曲目,既是一曲卖出高价,也可以让这些贵客们接着出价购买我的一夜相陪。短短数日,我就名动隆城了。所有人都知道,丽人来来了一个名字叫做“西月”的女子,倾国倾城,琴艺高超,才情过人。所有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文人名士,都争相前来一睹芳容。一时间丽人来前所未有的顾客盈门,慕名而来的人们踏破了门槛。 又过了四五日,我便在二楼看到了杨树和流金。他们身穿素色锦衣,扮作客人也混了进来。杨树一身黄绿色,流金则一身白衣。看着我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珠钗满头的样子,流金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杨树则是一脸的目如霜刃、乌云压境。 我见他们在不远处入座了,对他们浅笑款款,问候道:新来的两位贵客真是令小楼蓬荜生辉。 杨树直接别过了脸去,流金则嘿嘿笑道:西月姑娘过奖了。 杨树扭回过头来,狠狠的瞥了流金一眼,流金便闭了嘴。 我衣着金丝滚边的桃色长裙,簌簌逶迤、华丽风雅,懒懒倚坐在色泽明亮的长桌旁边,漫不经心地给客人们斟着茶,让扮作随侍丫鬟的清音用青瓷的茶盏给他们一一端过去。不一会儿,只见面前的雅座上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有的肥头大耳、有的骨瘦嶙峋、有的斯文满面、有的五大三粗,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圆的扁的都有,文人雅士、富商豪客,公子王孙,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挤满了二楼,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今晚他们都花了大价钱来到二楼雅座。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和这些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来客一比较,杨树跟流金坐在那里,越发令我觉得惊若天人、俊美无比了。我不由向着杨树痴痴地望去一眼,而他也正看着我。只是一旦与我的目光相遇,他便立刻把眼睛转开了去,再不看我。我不由暗自叹一口气,失落满怀。 见客人来齐了,在青楼伙计的组织下,客人们先来两轮品茶论道,吟诗作对,确保来到雅座的均为文雅贵客,而绝无粗俗之辈。接下来大家开始为我的一曲而竞价。一时间叫价声此起彼伏,在虚荣心和美色的双重刺激下,价格一路高高飙升。一首曲子,最后竟能卖得白银二十锭。 竞价完毕,我便开始弹奏客人钦点的曲子《三月芳菲》—— 三月芳菲,娉婷妙曼,春光似锦,徐徐绽放。姹紫嫣红,盈然盛开,碧树如洗,嫩叶柔风……一曲悠悠,清丽的音质宛如昙花绽放,涤荡着这青楼的脂粉色。纤纤玉手,美人如花,此情此景,如诗如画。只是,我看见杨树眼神黯然,感到一缕心疼,跟着这曲子,一起弹奏了出来,淡淡的忧伤在这轻盈欢快的音色里面混杂着,搅合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丽惆怅。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杨树他们每次都来,我看见他一次比一次憔悴,心中不忍。只是那晁耀跟个老狐狸似的,还在迟疑观望,我也只好耐心静候。 终于有一天晚上,一位不知名的贵客派人来了雅座,一掷千金,钦点了我的曲子,然后重金买下了我的一夜。我心想,应该就是了吧,总算来了。 杨树和流金看见那贵客派来的人一身奢华、雍容贵气、目中无人,也明白了三分。便退下了,不再听我弹奏。清音见此,也先回去我房里准备了。 一曲弹奏完,我便款款起身回到自己待客的房间。里面已经被布置好了,桌椅装饰着鲜花和彩绸,窗户用粉色的轻纱覆上,既是加强了气氛,也方便我们动手时不被发现。我换上华美的紫红色百褶长裙,外披白色纱衣,明媚无比、柔美万般地静静等在那里,而杨树他们,应该也都藏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连空气中都有他的气息。我太想念他了,虽然时常能见到,却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我独坐在桌旁,觉得无聊,顺手拿来一张纸,随便画起了梅花。画着画着,清音来了,轻声跟我说:客人到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穿金色锦衣的公子走了进来,头戴红宝石镶嵌的金冠,腰间玉佩华美,虽然满脸皆是笑,却掩饰不住一股俗淡之气。 那公子一见到我,立刻欢喜不胜地向我走近了,站在我的面前不远处,仔细瞅着我,看得目不转睛。 我便会心一笑,婷婷袅袅地站起来,问道:请问贵客尊姓大名? 来人甜腻温柔的声音传来道:西月姑娘之美貌果然名不虚传,惊为天人。 我目光盈盈、浅浅笑道:这位公子看着风神俊朗,尊贵无双,可惜小女子却是有眼无珠,并不认得。 那人听我这样一说,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便是这兆国的四王子晁耀。 我于是喜悦满面的说道:没想到竟然是殿下来了,有失远迎。 那人在我桌前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便要把我抱住。我轻轻推开他,伸出盈盈玉手,端起桌上的方形紫砂茶壶,一边缓缓倒茶一边说道:殿下,先来一品我亲自为你泡的香茗,然后我们再谈诗论画。 晁耀欣然道:西月姑娘如此可人,令人一见倾心。 说罢,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喝完茶便又要来抱我,我半推半就地与他周旋着。突然,那晁耀一下子猛然被拉开了我的身旁。我抬眼一看,杨树死死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臂,他动弹不得,浑身无力。想也知道,我在那香茗里面下了药。他正要大声喊,清音把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低声喝道:闭嘴。 晁耀霎时面如死灰。 清音示意我拿来了纸和笔,怒目低声对他说道:写下来你把雪容关押在哪里。 说着把短剑逼近了他的脖子。 晁耀无奈,抖抖索索地写下了地点,果然他把雪容藏在他自己的府邸。 接着,我们让他画下了他府邸的布局图和关押雪容的具体地点。 然后杨树返身藏了起来。清音让晁耀端坐着,自己用短剑顶着他的后背,站在他身后,让他叫进来他的心腹,两个等在外面的黑衣男子。根据我们的要求,晁耀吩咐他的心腹去他的府邸,把雪容押送给远在隆城另一头的二殿下晁明。 眼看晁耀的心腹得令出发了,杨树跟流金也出发了,他们会等在半路,劫走雪容。 清音用剑柄一下打昏晁耀,然后叫来潜伏的卫兵,把晁耀伪装成酒醉的客人,由两个卫兵搀扶而去。我和清音则女扮男装,化身锦衣公子,趁着夜色逃遁出丽人来,把晁耀押上马车,去宁国边境跟杨树他们会合。 一切进展顺利,不久以后,我跟清音就在宁国边境见到了杨树、流金和雪容。 那晁耀倒是挺会怜香惜玉的,雪容已经没有大碍了。 清音看着马车里晕过去的晁耀,问杨树道:此人如何处理? 杨树冷冷道:不过是兆国的一粒棋子罢了。 说着他跳上马车,抓起晁耀的左臂,用力一扭,竟然生生把他的胳膊拧断,说道,给他留个纪念。 一阵剧痛使得那晁耀闷哼了一声又猛然痛昏过去。 流金跨上了拉车的马匹,把马车驾驶到地方官府门口抛弃。 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了宁国。 回去的路上,杨树拉长着脸不跟我说话。我每次看他,他都扭头不看我,我们一路默默无言。清音时不时给杨树细心的服侍,有时陪我说几句。流金和雪容则一路甜蜜私语,让我看了十分羡慕。 回到11帐,杨树脸色依然清冷阴郁,一言不发,默默去到卧榻上休息。 我跟过去,看着他严峻的脸色,问他道:怎么都不理我了? 杨树冷冷道:名动隆城,你满意吗? 我无奈说道:还不是为了你。 杨树别过脸去,不悦道:我没叫你去。 我坐下来,双手抓起他的右手,相思满溢地看着他,说道:但是我思念你,杨树,我思念你担心你,每天都很难熬。 杨树似有所动地转过头来,眼中淡淡清冷光芒,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说: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黑眼圈那么巨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说着我便要起身。 杨树拉住我道:我不饿。我都气饱了。 我于是吩咐小申去拿饭菜,然后双手捧住那张令我日思夜想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 杨树挣扎着想要扭头,被我死死地拽住他的脸不放,他与我执着较劲,我与他死缠烂打,直到他终于紧紧抱住了我,深深地回吻了我,我才放手。 我放开他的脸,他的脸上眼中果然温和了许多,不再那么清冷了。我就这样坐在他的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第34章 圆山之战 我们回来不久,与魔兽的战斗就要打响了。杨树又是第一个带兵出发的,同时出去的还有奇鹰。 宁国那边派驻了一个千余人的军队在我们营地附近驻扎下来,却从不出兵帮忙,也不提出帮忙,这不免令人疑心。 我的名气从兆国渐渐的传到了宁国,据说宁国的国君也很倾慕我,只是现在他们忌惮除魔军还在境内,不敢造次。 气氛隐隐约约的令人感到不安。 而杨树他们,又在山上为了宁国流血流汗。凡间如此,令人无奈、忧愤、伤感。但愿除魔军早日完成扫除魔兽的任务,早早回归,不要再跟这些可怕的政客周旋。想到如此,我便无心他事,只是天天盼着杨树早日平安归来。 十几天后,杨树他们回来了,然后换成清音和流金,再后面是江旭和雪容,这样轮番上阵,让那些魔兽无可休息,青田、红月、齐彬和迦南则穿插着也上去练练手。两三个月下来,那些魔兽就被消除了过半。 圆山,可怕的倒不是魔兽,而是人心。 就在我们把魔兽消灭了大半,大家心里放松了些,准备休整一下继续战斗之时,一天夜里,突然十几只魔兽一起冲向营地,一时间人喧马嘶、四下惊慌,措手不及的程度相当于那日受到的伏击。 杨树从床上跳了起来,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就拉着我和小辛上了马,带我们到安全地带,然后又杀了回去。天亮以后,我回到营地,部分帐篷已经重建了,部分还在重建。宁国那边来人致歉,说是昨夜突袭魔兽,不想却让魔兽冲撞了除魔军的营地。白度那边,虽然不动声色,却已经跟红月悄悄准备离开宁国的布局了。 我回到帐篷里面,看到杨树,神情严肃、一脸阴沉的坐在那里。我走过去,看到他身上多了好几道血痕,那黑衣也被扯破好几道口子,不由得心疼了起来。我立刻去拿来药盒和纱布,帮他包扎了起来。一边包扎一边说:这宁国太可怕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杨树缓缓答道:至少还得两个月。白度给宁国的预期则是三个月。 哦,我说,还是得留一手,准备好撤退的事宜。 杨树转身看着我,说道:柳西,我让红月先把你转移走吧。 我看了一眼他忧虑的神情,说:怎么可能。我这么大名鼎鼎,我走了,等于给宁国提了醒。 杨树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看到杨树如此忧虑,我宁愿他像从前一样,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也比现在好得多。 我抱了抱他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自己多留心。 杨树“嗯”的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们在圆山又做战了两个月,终于把那些魔兽都扫荡干净了。除魔军有一小部分已经偷偷转移到了宁国以外,在外面安营扎寨,等着我们。剩下的一个月,转移的工作陆陆续续地进行着。表面上,一切跟从前一般,还是那么多的帐篷立在那里。 又是一个月过去,听说魔兽扫荡干净了,宁国国君盛情邀请杨树师徒前去国都,说是要庆功封赏,特地点名让我也去。白度婉拒不成,只能和杨树、江旭、奇鹰、迦南和我带着两百卫兵一起出发了。其他人则以各种名目告假,大多说是负伤在身,不便于远行。 去往宁国国都的路上,其他人骑马,我坐马车。 我们一走,营地转移更加紧锣密鼓了,基本上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们行至半路,红月的密信已到,说军队转移已经基本完成。那么我们就立刻准备回转,不去赴这个鸿门宴了。此时,护送我们的宁国卫兵拦住了我们的归路,说道:除魔军不可违背国君旨意。 一时间双方拔剑相向,厮杀了起来,只见伏兵四起,乱箭齐发。却是无人射我,看来我是他们想要活捉的香饽饽。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杨树他们寡不敌众,边战边退。一会儿,流金带着援兵赶到了。就在我们差不多击退伏兵的时候,猝不及防一支黑色的羽箭向着白度直直飞去,说时迟那时快,我看见杨树一个疾步闪身,用身体护住了白度,那支暗箭倏然刺入他的右胸,众人一声惊呼“师父“,我的心仿佛掉落冰窟。 我立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顾一切,直奔杨树而去。他躺倒在白度的怀里,脸色整个都变了,脸上覆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见此情形,我心碎不已地说道:这支箭有毒。 白度听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连忙把他扶起来,说道:白统兵切莫悲伤,我们赶紧撤退吧。杨树的毒,我来处理。 江旭帮我把杨树抱上了马车,一路疾驰。那支毒箭无比凶险,杨树全身瘫软,已经昏迷。我拨开他的嘴,把金露先给他喂了进去,然后把那支箭剪断。车上颠簸,就先不取出了。我握着他的手,想把仙力传给他,无奈他凡人之身,仙力不受。我坐在马车上摸着他的脉搏,静静地看着他,想着他飞身挡住那支箭的一刻,——杨树,你有那么多个弟子,每一个都对你重要无比,每一个你都能为他们挡刀挡枪挡剑,你这一生,还要受多少刀、多少枪、多少剑?你可知道,每一刀,每一枪,每一剑都如同割在我身上一般。 车马狂奔,一路杀将出去,很快我们就来到宁国境外的驻扎地。没等马车停稳,我连忙跳了下来,江旭飞快地跑过来,抱起杨树往帐篷里冲去,我让小辛把药箱赶快拿来。 试出解药,需要时间,可是杨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待了。我心一横,捏起他的一根手指,用银针刺破,把他的一滴血喝了进去。我感受着那毒液在我的身体里面凶残肆虐、溃散狂卷,如万千细针刺入五脏六腑的疼痛,一边就着药箱寻找解药的配方。每做一个配方,就让小辛或者小申去煎来,先给我试看看。不知道喝了多少汤水,半个时辰以后,我终于试出了解药。我让小申扶起来已经毫无意识的杨树,掐着他颈部的穴位,把解药给他灌了进去,他双眼紧闭、含含糊糊地吞咽着。直到他把一碗解药喝完我才松手。然后我把剩下的药汤一口气全部喝完。接着我把短剑在火上烤过,然后割开杨树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把那支箭头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杨树的鲜血跟着涌了出来,我的视线一阵模糊。我再也忍受不住,晕了过去。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终日昏昏的,我感觉到有人在身旁照顾着我,给我喂服各种的药汤。许多许久,我终于醒来了,我看到红月和小辛在我身旁。我连忙问道:杨树呢?他怎么样了? 小辛快言快语地说道:每天给杨树哥哥喝两遍解药,三天以后他就醒了。倒是西西姐你自己,都昏睡了七天了。 怎么会这样,我的仙力护体呢?看来我在这凡间,果然越来越庸俗了。 正说着,杨树来了,红月跟小辛便悄悄退下了。 我看着他好好的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挺拔俊秀,心中一阵欢喜,问道:怎么来了? 杨树在我床边坐了下来,那双长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看,轻声说道:你怎么这么傻,居然以身试毒? 他的声音居然有点颤抖,一点儿也不像平时冷淡的模样。 我安慰他道:这不是好好的,我可以解毒的。这点毒伤害不了我。 这时,小辛端来了一碗粥,说道:西西姐,该吃点东西了。 让我来,杨树说着接过那碗粥,扶我坐了起来,亲自一勺一勺地喂我。我看着他笨拙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吃着,有一点点羞涩。 我想起来他的箭伤,问道:上次的伤呢?怎么样了? 杨树不说话。 我于是主动伸手去拨开他的衣服,他静静坐在那里,任我拨开他的衣服。看着那个包扎得严严整整的伤口,我满意极了,问道:是小辛包扎的吧? 杨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双清亮清亮的眼睛,隐隐约约柔光闪烁。少顷,他抓过来我在他身上动来动去的手,把我的手心贴着他自己的心口,许久许久的。我感觉到他的心跳,每一下,都牵动着我。 杨树天天来看我,在我的床边一坐一整天一整夜,给我喂下各种的汤汤水水,给我削各种各样的水果,直到我能自己下床走动,他才放下心来,又恢复了从前淡然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军队都在等我。 直到我醒了,身体好多了,军队才又开始向北进发。 此后的路上,杨树时不时带来一些好吃的,说是给小辛的,然后问我是不是也要吃一点。 看着他那拘谨的模样,我只好故作矜持,然后不咸不淡,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也可以吧。 第35章 圻城小憩 我们从宁国出发,走了快两个月才走到圻城,人困马乏,加上在宁国遇到多次攻击,红月那边也急需补给。我们决定就在圻城休整一下。虽然红月租下了一些房子,但毕竟不够,有些人只能在圻城边上临时搭盖房屋或者帐篷。 圻城是个小城,虽然人不多,但由于位于关隘,人口流动性大,生意往来不少,治安并不好。现在一下子来了除魔军几千上万人的军队,治安一下子好了起来。当地的百姓对我们那是拍手欢迎、交口称赞。 我们的到来,也带动了圻城的各项生意,毕竟红月那边要补给的东西很多,一下子到处都热闹了起来。 我跟杨树和小辛、小申自己找了一个房子租住下来,过上了短暂的安稳日子。圻城属于典型的内陆气候,早晚凉爽,中午暖和,一年四季分明。在圻城的日子,我们大多数时候自己做饭,我天天给杨树做好吃的,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心愿。不过杨树可不这么想,这个人想不想吃饭随心情而定,但是跟我在一起自然是被我管得乖乖的。 不过,天天在家吃饭也会吃腻。这天上午,我们一起来到圻城的一个小饭馆吃早点。一进去饭馆,发现里面可热闹了,单单除魔军的人就占了一半以上。 我们一进去,几乎所有的人都抬头向我们点头示意,杨树只好跟他们摆摆手,表示免去礼数。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店小二就过来了,把菜单也拿来了。我想把菜单递给杨树,不过他照例是看都不看。我便和小辛、小申自己点了,顺便也帮杨树点了。很快早点就送上来了——米粥、汤包、面饼和牛肉片。看起来真心不错的样子。 我们便开始吃了起来。虽然我是个仙子吧,其实杨树更像一个凡人所谓的神仙,他看着饭菜的样子,从来都是一副不咸不淡,好像没有吃饭照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我便拿了一个小碟,放了几个汤包和牛肉片上去,然后递给他。他这才吃了起来。米粥是每人一碗,碗也不大,他吃完了也没有再说。我叫店小二又添了三次给他,他依然胃口好好的全部吃下。这人,连吃个饭都怪异得很,幸亏我服务周到,不然他估计都吃不饱。 我们正吃着,突然进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彪形大汉,大着嗓门问店小二道:听说除魔军驻扎在这里? 那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说:是的,客官。不知道你问除魔军有什么事? 那彪形大汉说道:听说除魔军的人武功特别厉害,想要跟他们比试比试。 听来人这么一说,饭馆里面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坐不住了,立即有人站起来说:谁在那里不自量力? 店小二见这架势,连忙恳求道:各位客官,千万别在我们这小店打起来啊,我们小本生意的赔不起。 见店小二这样说,这些人倒也干脆,一起走到店外比试去了。 我们刚好坐在窗边,隔着窗就能看见。一大群人都到了窗边门边看,连街上的人们也很快围了一大圈。 我看见那彪形大汉首先跟除魔军一个穿红衣的小伙子比试起来了。那小伙子虽然动作机巧灵活,无奈那大汉力气很大,加上本身武艺不错,很快那个小伙子就败下阵来了。 很快有人不服气,接着上了。半个时辰,接连上了除魔军五个小伙子,都没能打败那个大汉。那个大汉便哈哈大笑起来,说除魔军徒有其名。这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桃色装束的高挑女子,我一看是雪容。 只见雪容缓步走上前去,一脸从容地对那个大汉说道:我来跟你比试比试。 那大汉一看是个女的,居然不肯迎战。 雪容眼神凌厉,首先出招,那大汉应声接招。 雪容的武功招招精湛,每一下都直逼那大汉的命门,那大汉很快败下阵来。他大惊失色的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雪容一手插在腰间,昂然挺立,不屑地答道:除魔军将领雪容。 那大汉一惊道:没想到连女子都这么厉害。然后连忙拱手说:我愿意追随除魔军,还望将军能够收留。 雪容看了那大汉一眼,见他态度恳切,便说:你去找青田报名吧,就在这圻城外立有一面黄旗的地方。那大汉便欢欢喜喜的去了。 雪容正待要走,突然一个年轻男子拦住了她。 只见那男子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飘逸矫健,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那人彬彬有礼,对雪容抱拳道:还请雪容姑娘指点一二。 雪容正要回复,人群中又出来一个身材高大健美的男子,我一看,是流金。 只见流金身穿银白相间的锦衣,嘴角一丝玩世不恭,对那男子说道:何必为难一个女人,我来跟你比划比划。 说罢,流金运势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十分优美。那年轻男子,便也凝神定气,准备出招。 两人几乎同时出招。甫一交手,流金便占了上风。几个回合下来,那年轻男子主动甘拜下风。 只听那男子抱拳说道:我行走江湖多年,没想到今天轻易败在除魔军手下,实在忏愧。 然后对流金说道:我也愿意追随除魔军,还望将军收留。 流金看他甚是喜欢,直接把他收入麾下,带走了。三个人,飘然远去。 我回过头来,看了看杨树。他吃完了饭,正在喝茶,好似窗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跟小辛还有小申看完了比武,挺兴奋的。小辛说道:可惜江旭哥哥不在,他估计还在睡懒觉。说罢嘟着嘴。 我便安慰她道:江旭没看到魔兽,估计都懒得动。 等大家都吃完饭了,小申前去结账。然后我们一起去逛集市了。 集市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各种好玩的都有。我们走走停停,买了好几个糖葫芦。我拿了两串,本来要拿一串给杨树,他摆摆手不要。想到他的确身份特殊,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吃糖葫芦,我便自己一手一串吃着,不亦乐乎。我真的很久没有吃糖葫芦了,没想到这么好吃。 正走着,突然不知道哪里一匹马受惊了,从远处猛冲了过来,接连冲撞了好几个小贩的摊位,眼看就要从我们身边狂奔而过。 杨树眼疾手快,一把拉开我,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上了马。那马被杨树骑上,又跑了不到几十丈远,一声仰天嘶鸣,高高立起,终于被杨树拉住了。此时跑来一个除魔军的中阶兵士,惊慌失措地说道:不小心让这马受惊了,冲撞了阳领军,罪该万死。 杨树一个跨步从马上下来,淡淡说道:下次小心点。还有,冲撞了人家的东西,要去处理。 那兵士点头如捣蒜地应诺而去。 说实话,杨树严肃起来也是很帅的,或者说,怎么折腾都帅! 逛了集市,小申买了一大堆玩的和吃的,小辛买了无数脂粉发带,我呢,买了各种颜色的布匹。这么多东西,杨树什么也不帮忙拿,都是我跟小申、小辛自己拿的。杨树就在地摊上挑选了一个黄白相间的石头,然后寄放在小申那里了。可怜的小申! 最后我们只好雇了一个拉车的人帮我们先把东西拉了回去。 我看着杨树轻松自在的步履,心想:谁让我喜欢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呢?活该自己肩挑手提。 中午我们去江边吃饭。江边开了好几家很好的饭馆,橙红色的桌椅明晃晃的映照得见人脸,简单的装修却素雅怡人。坐在饭馆里面可以看到江边的景色,——远山、河流、夕阳,美景如画。 我们去了,发现江旭他们也在,小辛便凑了过去。只剩下杨树、我和小申。一会儿小申也过去了,只剩下我和杨树。杨树不过去,他们也不过来,这样大家都好。只因江旭他们这段时间,当然得好好的喝上几杯,而杨树已经被我下了禁酒令,这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照例是我点了好吃的满满一桌,跟杨树两人不紧不慢地吃着。 饭馆另一头江旭他们行酒令、划酒拳的声音阵阵传来,各种起哄。 我看到流金和雪容也来了,两人单独一桌,离我们和江旭那边都远远的,安安静静地讲着小声话。 一会儿估计是江旭划拳输了,小辛帮他挡酒,在大厅里面清唱了一首歌,众人都鼓掌叫好了起来。 白度和清音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他们两人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只会去那些幽静的茶馆或者酒楼雅座。 而奇鹰则介于白度和江旭之间,时常高贵,偶尔也从众耍耍。 红月从来也不来,她没空来。红月外表靓丽温柔,其实是个工作狂加女强人。 吃完午饭,在饭馆外面的茶座泡茶,或者去江边走走也是很不错的。杨树跟我出来了,是什么都可以的。我说泡茶便泡茶,我说散步便散步。 于是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去位置最好的茶座那边点了一壶最好最贵的茶,享受着这温暖的午后阳光和习习的江风吹拂。 杨树看着我坐在躺椅上自得自在、无比惬意的样子,对我说道:柳西,你其实不该来军队。 我说道:嗯。你呢? 杨树淡然说道:我是没有选择。 我问道:什么是没有选择? 杨树不说话了,静静的看着那波涛滚滚的江水。 我看着他那寡淡的神情,便对他说道:我现在也是没了选择。 杨树扭头看我,问道:为何?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自然就是为了你了。 杨树轻轻抿了下嘴,脸上一抹柔光,又不说话了,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江水。 而我便看着他的侧脸,一缕清淡,静谧安详。 一壶茶饮尽,我们一起从江边慢慢走了回去。阳光温暖,杨树的手更加温暖。 下午,杨树又该睡个午觉了,而我,还打算拣些药材。 第36章 擂台比武 在圻城的日子里,来投奔除魔军的人日日都有。圻城越发的热闹了起来,同时,除魔军之前损失的兵力也有了很好的补充。由于一些兵士在养伤,另外一些兵士闲来无事,打打闹闹,有时也发生斗殴事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青田他们准备弄一个擂台比武,一来给大家练练手,提高士气,二来也促进大家相互交流。这个消息一出来,全城都兴奋了,人人奔走相告。 擂台比武的地点就设在圻城里原来唱戏的高台。当然,如果有些比试项目需要更大空间,那就再利用起台下的大片空地。 热血沸腾的兵士们一大早都开始锻炼了起来,圻城内外到处都是练习武艺的人群——树下,林间,空地,河边,但凡有个较大的空间,几乎都站着一个想在擂台比武上大展身手的男儿。 甚至四面八方习武的人士也被这个消息吸引了,更多人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都想在这场擂台比武中试试看自己的身手到底如何。 擂台比武的第一天,我跟小辛早早地去,就已经是人山人海。 杨树当然被邀请去当裁判了,他不去,大家都会觉得这场大赛不够顶级。 不过杨树对比武本来不感兴趣,就是一个名誉上的裁判,实际上则是江旭负责,奇鹰、雪容、流金、青田参与。 第一个比武的项目就是射箭。 这是奇鹰的强项。他一身锦绣蓝衣,颀长伟岸,英姿焕发,首先出场给大家展示了一个百步穿杨。只见他弓箭在手,娴熟如常,一箭单发、双箭齐发,三箭连发,接连命中靶心,丝毫不差,赢得惊诧阵阵,叹服声连连。 然后是马上骑射。一个兵士牵来一匹精神抖擞的俊美黑马,奇鹰长身舒展,一跃而上,边骑马飞驰,边拉弓射箭,无论正面、侧身还是返身回射,均一发而正中靶心。弓马娴熟,技术精湛,令人绝倒。 此后,奇鹰也就有了“金鹰射手”的美誉。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射箭比赛了。参与比赛的除了除魔军的兵士以外,还有特地赶来参赛的其他习武之人,一律机会均等,公平对待。 射箭比赛要持续两三天,我上午看一会儿就要回去做饭了。事实上,每场比赛,我只看了开头的部分。虽然跟杨树他们一起行军多年,却对他们的武功究竟如何印象模糊。如今借着这个擂台比武,倒是可以好好的一饱眼福。 第二项比武项目是舞剑。这次是流金表演的预热。 流金的舞剑那是非常养眼的。那长剑就如同长在他身上一般,舞动起来流畅自然,毫不费力。真正乃是“剑若霜雪,周身银辉,静似平湖,动如蛟龙。清风拂过,八方震动”。 流金舞剑完毕,一个漂亮的收势,如云气回流,长风渐消,天地归宁。 任凭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绝。 流金真是亮闪闪的帅! 第三项、第四项,是拳脚和长枪比试。由青田领衔主演。 青田的拳脚功夫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流利顺畅,尽显卓绝风姿。而他的长枪舞动如银蛇翻卷,万箭齐发,只见枪尖,不见枪身,令人眼花缭乱,无可抵挡。也是又一场眼睛的盛宴。 青田的武功精纯独到,外表又斯文如教书先生,自此有了“武林书生”的称号。 第五项、第六项是飞镖和长鞭。雪容亲自演示的。 雪容的武功丝毫不逊色于男子,飞镖发**准绝杀,不留余地;长鞭甩动,如风扫残枝,龙腾九天,气吞河山,尽显一个女子的非凡魄力。 又是一片欢呼,还得加上倾倒仰慕。流金的眼睛看得都亮堂了起来。 雪容的武功如此高超,加上冷淡的风格,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后被传扬为我们除魔军之花,傲雪芙蓉。 以上六项比武以后,开始决赛。这次是江旭来热场的,他舞起了大刀。 只见那长柄大刀青纹铮铮、光亮耀眼,刃如严霜、寒气腾起,看上去足足有三四十斤,一般人拿着都费力,更别说舞刀了。 江旭扛着那大刀一出场就让人屏息静气了起来,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他在那高台之上演绎了一番凌风绝舞,实力砍杀,山高绝顶,万夫莫挡。 一场大刀狂舞下来,令人心惊胆战,脊背发凉,大气不敢出。江旭之勇猛,真是举世罕见。 擂台比武持续了大约一个月,中间略有休息。一个月内,八方勇士汇聚;一个月后,除魔军的实力名动朝野,想要与除魔军交好的信件如雪片一般飞向白度。额外的副作用是,越来越没有人敢直视杨树了。 擂台比武完毕,白度亲自颁发奖项,每项比武各取前面五名颁发赏银和一个银制的奖牌。奖牌是清音设计的,十分精美。一面是参赛兵士的姓名和家乡,一面是参与比赛的兵器和名次。两面均缀有除魔军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白鸟。 颁奖典礼隆重而又热闹,圻城几乎倾城而出,大家都争相要一睹这些优秀男儿的风采。 我看着杨树坐在台上,简直就是一个摆设。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开小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讲任何话。 他们师徒几个端坐在高台之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参赛者和围观的人群。优胜者的名字一一被念出,然后上台领奖,就这样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只是突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他的名字——“解帷“。 只见那个解帷穿着除魔军的黑衣,身材中等偏高,肤色略为浅棕色,脸型削长,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一看也是一个习武的好身材。 解帷举步生风地走到高台之前,对着台上的白度说道:在下解帷,来除魔军一年了,多次立下战功,却无人赏识,心生不服。今日既然是高手云集,那么我就来讨教一下。说罢,高声喊道:谁来与我交手? 解帷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站出,朗声道:那就比试一下长枪如何? 大家扭头一看,是长枪比赛第一名的选手。 于是,两人便各取一支长枪,舞动了起来。只见那个解帷心气沉稳、动作娴熟、一把长枪在他手上龙飞凤舞,腾腾生风。几个回合下来,居然双方打成平手。 江旭见那解帷气质出众、武艺高强,心中喜悦,在台上说道:解帷,既然武艺高超,为何不来参赛? 江旭讲话中气十足,声音朗朗,余音广阔,从那高台上传来,令人为之一振。 大家不由都先把目光转向了江旭,然后又转向了解帷,且听他又将如何说。 只见那解帷慨然道:我志在斩杀魔兽,不在比武。 江旭一听,来了劲,大声说道:说得好,今日便与我也比试一下。 说着,江旭已经一跃来到台下,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大家不由都为那解帷捏了一把汗。 为了防止伤亡,白度建议两人只是空拳比试。 江旭的拳头,挥舞得虎虎生气,解帷也不示弱,力图四两拔千斤,缓解力量上的差距。两人一番龙争虎斗。刚开始江旭只是略略占了上风,但随着时间推移,江旭的力量逐渐胜出。那解帷多次被江旭打中,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却死活不肯罢手。两人继续缠斗着,直到白度看不下去了,喊了停,两人这才终于停下。 白度在台上问道:解帷,我看你果然是个人才,之前在谁的军中? 那解帷道:一直在奇先锋的军中。 白度便转向奇鹰问道:是否属实? 奇鹰坦然上前道:正是。 白度略一思忖,说道:奇鹰尤擅骑射,经常轻兵快马短兵作战。你在那里是不容易显山露水。如今你有意向到谁的麾下效力? 那解帷昂然答道:我想自领一支队伍。 白度沉吟了起来,毕竟,除魔军一直都是杨树他们师徒在带兵,如今恐怕是要破例了。白度一时也有点犹豫。 此时,我看到杨树站了起来,飞身跃下,缓步来到解帷的面前,然后转身向着白度,淡淡说道:既然是个人才,自然应该给足机会。 白度听杨树这样表态了,便点头道:既然师父也同意,那就这样定了。不过,你自己的人,你要自己去招募,也可以从其他将领的队伍中招募。我们除魔军一概以自愿为原则组队。 解帷大悦,欣然道:解帷遵命。 白度便挥手让他退下了,颁奖典礼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圻城是除魔军在物资和人员上补给的重要一站。其后,我们将走向日渐荒凉的地方。听说红月那边开始劝退一部分不适合继续跟着队伍前进的人员了。 这天下午,我跟杨树坐在院子里面赏花、喝茶、吃点心。杨树突然问了我一句:柳西,你真要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我瞅了他一眼,说道:这还用问吗? 他稍顿片刻道:再往前,条件越发艰苦恶劣,越发危险。 我说:我知道。 杨树终于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跟着队伍了。 我看着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睛,不悦道:你到底要甩我几次才罢休? 杨树轻咳一声,低头喝茶了。 我想了想,问他道: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 杨树淡然答道:没有。 我说道:关于你的身世? 杨树愣了一下,说道:我从小就是孤儿,被我养父母收留了,其他事情并不记得。 我又问道:当时为什么不让我加入军队? 杨树沉默了,许久,说道: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看着他不肯抬起的头,问道:只是这样? 杨树头更低了,答道:当然。 我便又问道:那现在又为什么要甩掉我? 杨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便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杨树鼓起了勇气,看着我说道:我不想亏欠你。 我问道:小辛跟着江旭,清音跟着白度,雪容跟着流金,为什么都好好的? 杨树扭过头去,说道:他们不一样。 我问:什么不一样? 杨树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坐着,少顷,说道:我只是不想亏欠任何人。 我伸手过去握着他的手道:不要觉得亏欠我,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杨树把他的手轻轻地抽走了,也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坐在那里。 我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心想:杨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或者只是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够多?所以,你也不肯把心事说与我听,任我这样暗自的猜疑,心神不定,恐惧担心。 我看着他那令我深爱不能自拔的面容、熟悉的身影、每一个一举一动,牵动我心的每一次受伤、每一个落寞、每一种冷清。 杨树,什么时候,我可以安安心心的,就这样坐在你的身旁?我也不知道,等待是否会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要好好的爱你,每一刻,都不想放弃。 第37章 魔兽突袭 从圻城出发,我们又踏上了漫漫的征途。草地越来越少,黄沙越来越多,水源越来越少,气候越来越干燥。但是,不论去到哪里,我都会留意看看沿途的药草。随着我们向北推移,杨树的话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了。我担心他,常常要多留意他,更加体贴细心的照顾他。而他,似乎并不领情,反而越发的冷淡。我想,也许是因为战事越来越迫近了,他没有心情搭理我罢了,便尽量的不要往心里去。 这天,我们来到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军队储备的水不够了,红月派人出去寻找,我们便暂时的停下来休息。我从马车上下来,见杨树也下了马,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我把一小杯水递给他,他却不肯接,只说他不渴。我于是把水给了小辛。我也不渴,我是仙子,可以比一般人更加忍耐。 红月派人出去找水,找了两天也没找到。军队里面更缺水了。杨树提出要出去找,我便主动提出我也去。杨树不肯让我出去,独自骑着马走了。这几天都没有什么见他喝水,我怎么能放心得下,我于是偷偷地跟在后面。我跟在他后面直到挺远,他终于发现了我,不得不带着我,两个人默默骑马在这荒地之间行走。所幸,地上还有一些草给马吃,不然连马都不走了。 我尝试运用仙力来帮忙,无奈附近实在没有水,只能继续往远处走。走着走着,杨树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我吓了一跳,连忙下马查看,他倒在地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嘴唇干裂无比。我也没有水了,只好拿出来金露给他喂服。只是没有水,金露也不可能支撑太久的。他喝了金露,神智渐渐清醒了些,我拍了拍他的脸,呼唤他道:杨树,你再坚持一下。 他点了点头,我重新扶他上马,让他坐好,我们一起骑着他的马,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拉着缰绳,带着我的马一起继续前进。 杨树神智昏昏,不太清醒,我带着他心急火燎地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一处水源,在不大的石头缝里,潺潺的流着。 我赶紧停下马,扶他下马来,他几乎走不动了,我搀着他来到那泉水的源头,让他靠着石头坐下,然后用水囊装了水,拿回来给他喝下。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却也不吭声,只是默默看着我。 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强撑着? 他不说话。 喝完水,我们给两匹马都各装了两袋水,然后往回走。 夜晚很黑,杨树用树枝、树皮和枯藤做了一个火把拿在手上,我骑马跟在他后面小心地行走,速度也慢了很多。又走了好几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总算看到军队的驻扎地了。 我们正要继续向前,却看到几只魔兽在幽暗稀薄的树林里晃动,偷偷摸摸的,似乎要偷袭军队。 杨树连忙拔出宝剑,一边对我说道:快去通知其他人。 我策马飞奔回到营地,通知了哨兵,然后赶紧返回树林。杨树独自一人在那里。我回到树林,果然看到杨树在跟那些魔兽缠斗着。四只魔兽正在围攻他,他身上已经多处受伤了,鲜血淋漓。 杨树,我喊他道。 他看到我,着急道:谁让你又回来的? 我大声说道:我不能丢下你。 说着,我拿出随身的短剑,运用仙力,向那些魔兽的眼睛直刺而去。 在我的仙力驱动下,那短剑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紧追着魔兽的眼珠子不放。那几只魔兽关注点只在杨树身上,一时没有留意到我。很快,四只魔兽的眼睛都被我的短剑刺瞎了,眼窝里面流出血来,十分可怕。 这是我第一次在杨树面前直接用上仙力,他却也并不惊诧。他早就知道我并非凡人,只是从来不问,故作不知罢了。 那些魔兽的眼睛突然看不见,顿时发起狂来,树林里充满了它们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爪子乱扫,胡乱奔走踩踏。它们时不时撞上林子里的树木,树干猛烈的摇晃了起来,叶片和残枝纷纷抖落,砸下来。 我吓得一边赶紧往后退,一边向着杨树大声喊道:杨树,快撤退吧。等其他人来了再一起跟他们打。 只是如此有利的情况,杨树哪里舍得放弃。他趁机向那些魔兽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我看见两只魔兽被他的宝剑刺伤,嚎叫着狂奔出了树林,消失不见了。树林里还剩下两只。 杨树跟剩下的两只魔兽继续周旋着。那两只魔兽眼睛看不见,极为狂躁,杨树小心地应对着,瞅准机会时不时向着它们刺去一剑。 突然,一个不小心,他被一只魔兽胡乱挥舞的爪子扫到,一下子倒在地上。那魔兽还在疯狂的咆哮着,杨树却没了动静。眼看那只魔兽就要向着杨树的方向踩踏过去,我再也忍受不了了,飞快地跑过去,扑到杨树身上,紧紧抱着他。 那魔兽向着我俯冲而来,我感觉后背一阵剧痛,好似整座石山倾倒在我的身上,又好像惊雷在我身上炸响。一阵热浪涌上了我的胸口,我吐了一口血,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有点清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影影绰绰也不甚熟悉,甚至连身边照顾我的人,我也看不清。我听见有人在说:这位姑娘醒了。 “这位姑娘?”难道我死了又活了一遍?除魔军呢,杨树呢,难道他们又把我丢下了?还是,他已经死了?我心中一阵惊慌,又昏了过去。 等我又一次醒来,我感觉好些了,只是身上依然疼痛难忍,动弹不得。一个身着鹅黄色衣服的年轻女子坐在我身边,温柔地问我:姑娘觉得好些了吗? 我连忙问道:这是哪里? 那女子答道:这里是夷城。 夷城?又是哪里?我又问道。 那女子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道:姑娘别急,这里虽然荒凉了些,但是李大夫的医术是远近闻名的。 我想了下,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道:是除魔军的一个女子,长得年轻貌美的,把你送来的。对了,好像叫做“红月”。 原来是红月把我送来的,那么杨树应该没事吧。我心里这样想着,又问道:除魔军呢? 见我伤势沉重还如此着急,那女子不由摇头说道:已经走远了。他们把你托付给李大夫,就走了。 我的心里一阵悲催,这次连红月都要把我抛下了吗? 我正想着,那女子见我悲伤神色,劝慰我道:姑娘身上伤势沉重,还是专心养伤吧,其他事情暂且放下。 我才想起来问道:我躺了多久了? 我总算问了一个跟我伤势有关的问题,那女子欣慰地对我说道:二十八天了。李大夫说,姑娘伤得厉害,得休息四五个月。 说罢,那女子扶我起来,我坐了起来,吃了些东西。 不知道杨树他们到哪里了,也不知道他的伤势怎么样了。我怎么能够在这里再休息四个月呢?我趁无人在的时候,把金露喝了下去。自从来到凡间,这还是第一次。之前想着杨树时时需要,便也舍不得自己喝,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 金露果然让我的伤势迅速地好了起来。一个月后,我就可以下床了;两个月后,我便可以骑马了。我伤势恢复的速度如此之快,把李大夫都惊到了,而我,却依然觉得无比漫长难熬。 等身体差不多痊愈了,我就告辞李大夫和照顾我的姑娘,一路追寻除魔军的方向而去。 一路问过去,原来夷城离圻城其实不远。 在我养伤的这段时间,除魔军穿过了那片荒地,又经过了一个山岭,两座城,然后在石龙山附近驻扎了下来。听说那里还有一些零星的魔兽,要顺便扫清了。 走走停停、日夜不休的,我终于在一个傍晚来到了营地。那守卫看到我,连忙让我进入了。一进入营地,我的脚好像不听使唤地直奔杨树的帐篷而去。 一到他的帐篷门口,我听见小申的说话声:阳领军这是要去哪里? 杨树冷淡而又略为疲惫的声音传来:我都躺了那么久,得出去看看。 小申劝道:好不容易风寒好了些,还是多休息吧。 杨树不悦的声音道:怎么,你要管到我头上吗? 小申嗫嚅道:红姐有交代,不能让你出去。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传来,稍微暂歇以后,杨树沙哑的声音道:红月还管不到我。 我心里气愤杨树,听到这里,正想悄然走开,却听见小申叫我的声音:柳西,你回来了?话音里面充满了惊喜,好似来了救兵一般。 我看见杨树的目光也看向了我,憔悴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好似不曾甩开我一般,也毫无内疚之意。 我不想久留,匆匆跟小申点了个头,便回到自己的帐篷了。 红月心里果然还是有我的,我不在这么多日子,我的帐篷却依然还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小辛看来还是经常回来这里住的。只是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去江旭那里了,白天不见她很正常。 我想起来离开之前新做的药丸,还没完全弄好,最近没打理不知道会不会受潮?想着我就去柜子里面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来看看。我打开装着药丸的盒子一看,保存得还是不错,不会影响药效,心里一阵欣慰。 我正低头看着,却感觉到面前站了一个人,抬头来看,却是杨树。 几个月不见,他的脸上青黄不接,似乎还没有从那天的伤情中恢复过来。刚才听小申说,还得了风寒。自从我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生病。只是我心中有气,便又低了头,不想理他,却在心里默默说道:杨树,受了风寒还没好,都不懂得要多穿点吗?这么单薄地出来见我,真是令我看了心疼。 我一声不吭地低头弄药材,杨树主动开口了,平淡的声音里面似有一丝欢喜,问我道:柳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低着头冷淡答道:是不是很失望,又没成功把我甩掉? 杨树顿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冷淡不太理解,只好继续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伤势好些了吗? 我答道:你都能把我甩了,还关心我的伤势做什么? 杨树不说话了,许久,才又听他淡淡的语音说道: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还是多休息吧。 我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弄药材。什么关心,我才不会领你的情。 杨树见我如此,便默默站在那里,看着我,也不回去,也不说话了。 此时红月匆匆来了,她欢喜地看着我,说道:柳妹,李大夫说你要休息半年才能完全恢复,我只好把你留在那里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罢,她看我跟杨树杵在那里,气氛不太对劲,于是问我道:柳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师父那天受伤昏迷,军中大夫又对你的伤势束手无策,我才擅做主张把你送去李大夫那里。师父一直都担心你,又受了风寒,竟然一病不起一个多月,如今才好了些。 我听她如此说,便问道:不是杨树说把我送去的? 红月连忙帮杨树澄清道:跟师父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况,当时你伤势严重,也没有别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错怪杨树了,想着我便看了杨树一眼。他的脸上戚戚然,一副被人误会很委屈的样子。 红月见我释然了,于是说道:柳妹,你受伤刚好,又赶了路来,还是多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罢红月便先走了。 杨树见红月走了,忿忿对我说道:现在你相信我了? 我答道:还不是你之前的表现让我怀疑? 杨树不悦道:我之前什么表现? 我看他穿着那么单薄还在那里说个不停,便上前去揪着他的衣袖道:过来这里。 杨树一边被我拉着走,一边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一直把他拉到我的床边,把他按坐下,然后把他推到在床上,说道:你风寒还没好,怎么还能穿这么少地跑来跑去? 说罢帮他盖上了被子。然后我坐在床沿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不满接着说吧。 杨树缩在被子里,看着我,不说话了。 一会儿小申找不到杨树,来问我,看到了杨树躺在我的床上,眼神诧异。 我对他说道:晚饭就送来这里吧,还有,把杨树的厚披风也拿来。 小申点头走了,高高兴兴的。有我在,他就轻松多了。 见小申走了,杨树问我道:柳西,那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故作不知的反问道:我做了什么? 杨树眼神闪过一丝不舍,看着我说道:我不愿意你这样为我牺牲自己。 我说道:只要你照顾好你自己,我就能照顾好我自己。 杨树不说话了。 我于是接着对他说道:假如你真的内疚,那就以后都不要再对我冷冷淡淡的,行吗? 他看着我,终于“嗯”了一声。 我于是帮他把被子掖了掖,他便是那般静静的看着我,一脸心满意足。 石龙山那几只魔兽,其他人足以对付。我回来以后,便不让杨树出战了,他最近还是多休息吧。杨树于是乖乖的呆着,也不吵闹要出去了。接下来队伍又开始休整,然后我们主力部队将要穿过平原,去往天狼山。同时派出一些兵力去扫荡附近的魔兽残余。 第38章 备战期间 天狼山,高耸入云,远远的看去,云朵在半山飘荡。最可怕的魔兽就在那里。那些魔兽已经察觉到我们进攻的意图,竟然首先在天狼山前的平原上开始了第一轮的集结,妄想把除魔军消灭在天狼山之外。整个军营都在热火朝天的备战,准备武器装备战马和铠甲。这是红月和齐彬最忙碌的时候。但是,我跟杨树倒是还好,反而是难得清闲。 这天上午,我们正坐在一起喝着茶。 我一边拨弄着手中的茶杯,一边问杨树道:这天狼山上的魔兽到底有多厉害? 杨树淡淡说道:能有多厉害。再厉害也打不过我手中的宝剑。 我看着他那总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不太相信的说:我还是不放心。 杨树见我愁容不展,说道:行军作战男人的事,你不要担心吧。 我帮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一杯,一边说道:听说那些魔兽已经在平原上集结了。 杨树一边怡然享受着我殷勤的服务,一边点头说道:这些魔兽越来越狡猾。早早铲除了以绝后患。 我忍不住担忧,又问道:你们有把握把天狼山的魔兽都扫清吗? 杨树笃定的说道:当然。 我又问道:这场仗估计要打很久吧? 杨树微蹙了下眉头,说:一两年吧。 我望着他,不舍的心情好像他立即就要从我眼前消失一般。我问他道:杨树,是不是打完仗,你就不会再让我过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吧? 杨树看着我忧虑、不安而又期待的眼神,好一会儿,终于说:嗯。 真的?我说着,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走过去俯身抱住了他。 他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轻轻把我推开了。 一丝冷淡,带给我十分的不安。 下午,杨树出去看看备战的进展。 小辛一脸的愁苦地回来了,走路都没精打彩的。 我关心地问她道:小辛,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辛又是撒娇又是发愁地拉着我的手,说:西西姐,这天狼山里的魔兽听说特别可怕。江旭跟我说,这世上除了师父恐怕无人可以杀得死它。他还说,这天狼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包括这平原上的足足有一两千只的魔兽。西西姐,我好害怕。 我一听,震惊了。 小辛接着说:江旭想要叫我先回去家乡,说等打完仗再来找我。你说,我怎么可能先走掉呢?但是他又担心万一那魔兽像上次那样冲了过来,他无法保证我的安全。 我劝她说:江旭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小辛你考虑回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小辛嘟起了嘴,眉头紧锁地反问我道:西西姐,连你也这么说。我问你,你会走吗?你会离开杨树哥哥吗? 我看着小辛,不知不觉她已经长得那么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巧可爱的女孩儿了,也会有属于一个女人的烦恼了。 我看着她那张日渐俏丽妩媚的脸庞、越发动人的大眼睛,恍惚之间好像看到我和她、和杨树、和除魔军在一起的这些年。回头看去,竟然是无比的怀念。 我终于拂了拂她柔顺的长发,温言软语地对她说道:好了。我也不劝你了。只是,你也要自己注意安全吧。 小辛回来了,下午我便跟她一起坐下来,一起裁剪一些纱布,顺便把剩下的药材都清点一遍。 晚上,杨树又是不在。 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开会,吃完晚饭就出去,很晚才回来。据说已经有好几百人出去做前期的勘察了。奇鹰和雪容也都出去了。 杨树回来便抱着我入睡,他说没有我睡不着。只是他总是早早就睡去了,留下我翻来覆去想着就要到来的大战。越是不懂,越是恐慌。杨树对我总是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我决定去找白度问问这个事情。 第二天,杨树吃完早饭出去以后,我便也出去了。我径直来到白度的帐篷。白度的帐篷里面从来都是人来人往,永远有谈不完的事情。他见我来了,照例挥手示意让其他人先退下。 我见其他人都走了,于是走上前去问他道:白统兵,我想问下,即将到来的战斗会是怎样的? 白度看着我忧愁的样子,已经明了来意,坦然说道:可以说非常严峻吧。那些魔兽本来就力大无比,何况数量众多。但是如果不争取这次一举歼灭,等他们势力成熟起来,再要把他们消灭,那就更不容易了。 我听了,点了点头。 白度叹了口气,目光转而飘向远处,继续说道:人间苦魔兽久矣,多少人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人人都盼着早日清除这些魔兽。柳西姑娘,我们是别无选择的。 说罢,他看着我,华光流转的眼眸里一缕淡然。 我担忧的问道:杨树能活着回来吗? 白度抚慰我道:我们会尽力保护好师父的。只是,你多劝劝他吧,师父总是一上战场,就拼尽全力,大包大揽的。 我无奈说道:我哪里劝得动,只求这场战斗能够饶他一命吧。 白度深沉的目光里泛起同情,对我说道:柳西,跟着师父,你辛苦了。 我摇头说:不辛苦。跟着他我是心甘情愿的。 白度那么忙,我也不便打扰太久。 说罢我就告辞了。 晚上,我等着杨树回来。杨树很晚才回来,以为我已经睡了。 我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从卧榻上坐起来,叫他道:杨树。 他扭头看我,一双璀璨的星眸在黑暗中越发明亮,只听见他轻声问我道:你怎么还没睡? 杨树淡淡的声音依然,在这寂静的深夜却令我感觉格外清晰动人。莫名的心伤霎时如夜色般笼罩了我。 我走上前去,问他道:天狼山的战斗,是不是很危险? 杨树一边低头把烛灯点上,一边淡淡说道:哪里会?就是一个普通的战斗。只是,可能会持续比较久吧。 我痴痴地看着他在灯前越发明亮柔美的脸庞,忧伤地说道:别瞒着我了。我今天去找了白度。 杨树回过头来静静看着我,问道:他说什么了? 我说:也没说什么,就是说特别危险。 杨树一脸无辜地答道:白度这家伙,越活越胆小了。 我看着他又是一副故作轻松而样子,不满地说道:为什么?其他人都知道真相,就你老是在那边轻描淡写的。 杨树修长的身影走近了,他伸手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柳西,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 他熟悉而又温暖的气息使我忍不住想要落泪,我一把抓紧了他,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说:你保证? 杨树抚摸着我长发的手稍微停顿了下,然后柔声说道:我保证。 我把他抓得更紧了。 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抱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似乎不经意地对我说:对了,今天红月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我问道,一双温柔而又忧伤的眼睛向着他看去。 杨树略略垂下眼帘,说道:说是军队为了安全起见,已经劝退了一些不必要的人员。 我一下就听懂了他拐弯抹角要表达的意思,于是冷淡问他道:你也要劝退我吗? 杨树见我如此态度,只好讪讪说道:我只是给你转告下。 我决然说道:你知道我的态度的。 杨树的目光变得迟疑起来,说道:打起仗了,我便顾不上你。 我盯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说道:我知道,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准备怎么样从天狼山上活着回来见我? 杨树避重就轻地答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多虑了。 说着,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并不敢看我,然后说:我累了,我们睡了吧。 我见他又在回避问题,不悦地说:今天我就睡卧榻上就好了。 杨树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了我,抱去了他的床上放下来。然后心满意足地搂着我,很快就睡着了。他熟睡的面容沉静柔美、呼吸温暖绵长,修长的身躯紧贴着我,静谧如同起伏的山峦。我心里想着接下来的战斗,禁不住想要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永远都不要放开。越是爱得深切,越是害怕失去。我怎么都睡不着。一夜无眠。 接下来我细细观察了下,果然,陆续有女人、老人、年龄较小的兵士离开营地了。只留下一些特别需要的人。看来,他们真的在逐步劝退了。 又过了两天,红月步履轻快,风风火火地来了。红月就是这样,事情越多,走路速度就越快。 她看见我,一脸惊讶又心疼地问我说:柳妹,你怎么弄了两个那么大的黑眼圈。 我忧郁地说道:红姐,想起接下来的战斗我就怕。 红月同情地看了看我,说道:是啊。我也怕。可是,怕也得去面对。 我想起来,最近红月忙得很,怎么会有空来找我呢?于是问道:红姐,你来找我有事吗? 红月听我这样一问,柳眉轻展,笑靥明媚地说道:师父想让我来劝退你,他想得美。我就是来跟你说,看着他,别让他胡乱折腾的。 我也忍不住笑了,说:嗯。这还差不多。 红月热忱的拉着我的手,说道:师父上了战场总是冲锋在前,最先一个上去,最后一个走。我们都是他带出来的,他舍不得我们受伤,舍不得我们去死。只是,我们也心疼师父啊。天狼山一战,我们几个弟子都想好了,一定不能再让师父大包大揽了。必要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替他去死。 红月说罢拍拍我的肩膀,笑意盈盈地告辞走了, 我被她的话深深感动到了。红月真是既温柔又温暖的人。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着接下来的战斗,不禁非常伤感了起来。不管是杨树,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弟子们,谁失去了谁,都是很痛的。战争真的太残酷了。如今战争迫在眉睫,真是令人心慌意乱。 我独自坐着,想着。 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最后一战我也去。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有仙力。就算我死了,也还有轮回转世;而杨树如今既非凡人,也非仙灵,死了就再也没有了。我要看着杨树好好的,绝不允许他死去;哪怕我死了,他也要活着。 这样打定主意,我心里轻松多了。 晚上杨树回来,带回了新的铠甲,穿起来给我看看,黑蓝色的精美铠甲,穿上身很帅。 杨树心情不错地问我道:怎么样,合身吗?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怏怏不乐地说道:是很帅,但又有什么意思。早晚鲜血淋漓的,让我感到心疼。 杨树看着我的表情,一脸自讨没趣。只好又把铠甲脱下来,说:算了,我看你是天天不开心。叫你先暂时离开你又不肯。 我听他如此说,立即毫不犹豫地说道:苦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杨树抿了抿嘴,久久看着我不悦而又决然的表情。 我看着他正端详着我的眼睛,问道:这人生对你来说,就不值一提吗? 杨树认真的说道:不是的。柳西,自从遇见了你,我就想跟你好好的在一起,每一天都想看见你。 哼,我说:说得好听,打起仗来照样不要命。 杨树于是反问我道:那你说,不打这些魔兽,任他们横行,你看得下去吗? 我语气坚决地说:我想好了,你死了我也死,大家死在一起。你要对我负责的话,那就好好的活下来。 杨树无奈说道:柳西,你能不能不要给我压力? 我不悦反驳道:这算什么压力?求活命不是人的本能吗? 杨树一时语噎,顿了一会儿说道:说不过你。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说这些了,行吗?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抱着他,很紧很紧的。 他见我心情好了些,便去到桌旁,坐下来喝我给他准备的汤。我给他端来刚做好的点心。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疑惑地说道:似乎,我的那个被火烧般的旧疾好了。 说罢,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淡定说道:我把你治好了。 杨树一脸不可置信,说道:不可能,那……你不可能治得好。 我瞟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什么?你不相信我有这么厉害?我跟你说,我的师父是天上地下最厉害的药师,这世上就没有我治不了的病。 杨树低头喃喃地说道:这怎么可能呢? 我看着他那诧异非常,惊疑不定的样子,心想:你不敢说那是“赤焰焚身”无人能治吧。你不说,我就装傻呗。反正,用雪原冰魄来治赤焰焚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到的。那上古医书,可是我师父珍藏的孤本。天意使然,就是那么的幸运。你吃惊吧,惊讶死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哼,对我一直不坦白,就该有这种待遇。 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杨树无辜看着我一脸得意的样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没了赤焰焚身,杨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备战期间他难得清闲,总算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下,养养身体。不过,又要准备接下来的战斗了。 第39章 平原初战 在我们才备战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怪物就开始向我们发动进攻了。以一次夜晚的突袭开始。 大部分的人还在休息,他们冲过来,我们猝不及防。何况,一时如何搬走那些笨重的物品?可是,战争要是怎样的,我们也没得选。在这平原之上,我们没有可以藏身的好地方。天狼山从高处俯瞰我们。扎营的地方已经是可以找到的最大一片树林了。杨树从睡梦中惊醒,立马冲了出去。红月穿过重重慌乱的人群,赶过来叫我和小辛,拉着我们到营地后方。 等到天亮了,我才回去前面,一大群人正在重建被毁坏的帐篷。杨树还没回来。我坐在已经修好的帐篷里等他。他到了晚上很晚才回来。我瞥了他一眼,很快的确定他没有受伤,便装作没看到他。杨树走进来,脚步轻轻的,也许是怕打扰到我发呆。 他回来喝了口水,支支吾吾地跟我说:柳西,我看,你还是暂时的躲避吧。 我不动声色地说:你知道答案。能不能就省了这样一来一去? 杨树轻轻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抱着他,说:我还担心你又受伤了。没有就好。我比什么都开心。 杨树不安地说:实在太危险了。我冲出去,就怕你在后面被伤着了。 我于是问他道:原来你也怕我受伤?那你伤我的心,算不算? 杨树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就没有可以安睡的夜晚了。白天提心吊胆的看着男人们出战,晚上提心吊胆的入睡。那魔兽三番两次的突袭,我们也有了经验,把扎营的帐篷调整了方向,四周加上了更多守卫。很快我们也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只是我的黑眼圈,越来越巨大了。杨树倒是还好,战争越是紧张,他越是能抓紧时间睡觉;敌人越强大,他就越发的沉静。他真的是越战越勇。我才明白他怎么能一出去就是那么长时间,真的是天生的战士。他已经完全忘记我的存在了,除了回到帐篷,一眼看到我;除了夜晚,假如他回来的早,便把我抱上他的床。 这天,雪容突然来找我了,一见我,急冲冲的问我道:柳西,师父呢? 我不知所以然的说:一早出去了。 雪容一听,急得脸都泛起了红晕,说:糟了,师父私自带兵出去了。 我忙问怎么回事。 雪容忧虑不安地说:白度师兄认为时机还不成熟,不让主动出击,师父坚持要带兵出击。两人相持不下。结果,今早师父就自己带兵出发了。 我心里一惊,心想:他自己一个。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的魔兽吗? 雪容匆忙告辞道:我得走了,报告白度师兄去。 说罢就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如此紧急的情况,她走起路来依然是分花拂柳般动人。 雪容的话令我越想越害怕,于是我也随后去到白度那里。 白度看见我便说:柳西姑娘别太着急,我们刚才已经派出奇鹰和清音去支援他了。 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杨树去了大概两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说不尽的疲惫,身上到处是伤,所幸并不严重。听说带去的兵士折损大半,白度十分生气,夺了他的兵符。 奇鹰和清音回来也各有受伤,所幸并无大碍。 这样闹腾一下,那些魔兽立刻乖了很多,好久都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听说,这两天里面,他们不是在打,就是在跑。敌我悬殊,真正的厮杀并不多。 听说除魔军遇到了困难,来投奔的人更多了。这样,虽然有损伤,至少不用太担心人员的增补。青田和迦南那边更忙了。他们两个轮流,从清晨训练到半夜。 杨树被夺了兵符,闷闷不乐。在帐篷里面想喝酒,又被我制止。干脆躺在床上装睡,不理我。总是我给他煲了汤,再苦口婆心地劝他起来喝,十分的磨人,十足的幼稚。 这天我照例叫他起来吃东西,他突然忧伤地说:柳西,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给你,都是你在给我。 我虽然并不在意,但看着他烦恼的样子怎么能不逗他一下呢?想到这里,我一本正经的问他说:你现在良心发现了? 他坐起来说:我明天跟白度说去,给你整一盒子的珠宝。 我听闻他如此说,一阵无语,问他说:就像那个羽丰王给我的那样?我不是已经退回去了。 杨树于是认真的问我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盯住他光芒熠熠的眼睛,问道:我说了你会给我吗? 他很诚恳地说:当然,只要我能做到。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把你自己给我。 杨树眼神暗了下,看着我不说话了,半晌,说:我已经把我自己给了这场战争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此刻内疚的神情,抓紧时机说:那战争完以后给我。 杨树愣愣的看着我,灿若星辰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淡淡闪烁着。 我不悦道:你为什么就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你就不能答应我吗? 杨树无奈叹口气,说:好吧。我尽力。 终于听到他如此回答,我满意极了,走过去一把抱住他,衔住他那两片花瓣一般令我着迷的嘴唇——杨树,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杨树的唇间飘来一缕沁香,他轻轻抱着我,深深回吻了我。 白度终于准备好出战的计划了,杨树他们又去开会,整日整夜的。 从此以后,杨树果然注意了很多,回来也少挂彩了。我给他提的要求也很配合。我不禁暗自欢喜起来,偷偷的想,杨树是在为我们的以后好好地爱护自己了吗?他总是在出发之前抱抱我说:柳西,我会安全回来的。 我就在内心里假装他只是出去打猎,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持续太久。有一次回来,他又受伤了,左手臂给割开一个大口子。他让其他人处理了下,回来假装没事,企图蒙混过关。可是,哪有那么容易。我对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丝表情的用意,再清楚不过。 我把他抓住,按到卧榻上坐下,看着那个伤口。 杨树淡定说道:一点小伤,已经处理好了。 我不高兴地说:是不是一点小伤,你认为你骗得过我吗? 杨树乖乖的看着我给他换药、重新包扎,乖乖的喝了我给他煲的汤,乖乖的去休息。 他坐在床上休息,一边扭头对我说:柳西,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没有打仗该有多好。 听他如此说,我的心不由更加柔软了起来,问他道:等打完这一仗,是不是就全部结束了? 他点点头道:是的。 既然这样,我认真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的在一起了。 杨树看着我,脸上一抹柔光。 我继续问他:天狼山的那只魔兽,到底多有厉害,为什么江旭说,只有你才能杀得死? 杨树淡然说道:那只魔兽力大无比,非常的强壮,一般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刺穿它。我天生神力,自然是我才能杀得死。 说着,他扭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宝剑说:这把落雪剑跟着我斩了无数的魔兽。最后一战,希望它能不负我望。 我看了一眼那落雪剑,图纹精美奇诡、通体透亮银白、寒光幽冷渗人,比一般的宝剑大了足足一轮。 杨树接着说道:这把剑还是当年我去剑神樊铁那边求来的。他听说我要一把斩妖除魔的宝剑,打造了整整三年,淋上自己的鲜血,方才铸成。落雪剑的杀气,天下无出其右。 原来如此,难怪落雪剑那么厉害! 接下来的战斗,一场比一场猛烈。 杨树回来累得都不想说话,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出去在打仗,回来在想着打仗。 江旭、奇鹰他们也都陆续挂了彩。伤员太多,随军大夫忙不过来,我也得出去帮忙了。 这天,我正在营地后方忙碌着,小申急急忙忙来找我。 我见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连忙问他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申着急地说:阳领军回来了,没看到你,大发脾气。 我匆匆赶回去。 杨树正在帐篷内烦躁地踱步,一看到我,焦躁的眼神立刻平静了下来。 他向我走了过来,轻声问我道: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那双又归于宁静,清亮无比的眼眸,说:去看看伤员。 他靠得那么近,眼中全是我的倒影,说:我还以为你又偷偷跑了。 他温柔的语气里面竟有一丝的不安和脆弱,我不由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再也不走了。 他抱着我继续说道:回来没有看到你,我的心里都是空的。 以后,我便哪儿也不去了,每天安安心心地等他回来,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反正,他回来一定要一眼看到我才放心。我是他唯一牵挂的人。 驻扎在平原的日子,少有是平静的。 一天我正在帐篷里面,突然魔兽又冲进营地了。十多只魔兽通身漆黑、毛发倒竖,咆哮着猛冲进营地,所到之处帐篷东倒西歪,各种物品散乱一地,马儿惊恐地嘶鸣,人们四处奔逃。来不及逃走的人被一把抓住,在半空撕碎,鲜血四溅,好似末日来临一般。 我见此情景,吓了一大跳,要跑出去来不及了。正不知道躲哪里,却看见杨树行色匆匆、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他身穿蓝色铠甲,手提落雪剑,一进帐篷就大喊着我的名字:柳西。 杨树,我连忙叫他。 他一见到我,飞快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往身后,说:往后面去。 我连忙往后退缩,躲在角落看着他,——神色疲倦,铠甲上几缕暗红,身上带着伤,仍然赶回来保护我。 一只魔兽转眼就来到帐篷外,一把撕开了帐篷的入口,整个帐篷都剧烈摇晃了起来。 杨树动作敏捷、身手矫健,举起宝剑冲了上去,跟那魔兽厮打了起来。一会儿,红月赶来了。两个人互相配合,又厮打了半个时辰,终于杨树一剑刺入那魔兽的心脏,杀死了那只魔兽。 眼看那魔兽哀嚎着,化作黑烟消失,红月急急走了。 我看见杨树累得嘴唇发白、拿剑撑着地站着,连忙跑上前去扶着他。 他扭过头来,声音温柔而又沙哑,关切地看着我,问我道:有没有伤着你? 我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好。他说着似乎有点晕眩、站立不稳,我连忙一把抱住他,他用力的抓住我的肩膀,微闭着眼睛。见他如此疲累不堪,我暗自伤心,搀着他蹒跚地走去后面休息。一路上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深怕失去我。 他没吃没喝一天了,累得快要虚脱。 我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他却只是吃了点东西,喝了两杯水,就又要出发了。临走时他不忘对我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少出去。 我心疼的看着他憔悴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这件事以后,白度那边特地拨了五百个兵士专门驻守在我的帐篷外。说是这样,杨树出去打仗才能专心。 平原上最后一场战,也是很艰难的。整整五百只魔兽守着天狼山的入口,黑压压的,好似狂暴翻卷的乌云。 杨树、奇鹰、雪容、清音、流金、青田、解帷全都带兵上了。听说这个解帷,作战表现也很不错。 数千个除魔军兵士冲上平原与魔兽浴血奋战,整个平原上旌旗乱摇,杀声震天,魔兽的嘶吼声阵阵,日夜不绝。 我们在营地都听得心惊胆战的。大规模的厮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然后还有多次小规模的战斗。期间是源源不断、陆陆续续运回来的伤员。 每一天我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不知道哪一天,杨树会怎样回来。可是,他竟然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回来。 这些日子,小辛也都没有跟我在一起,江旭那边已经让她走不开了。 终于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醒来看到他躺在床上。 我连忙走过去问他道:回来了? 他艰难的略微起身说:是的。 我赶紧过去按住了他,让他不要动。他身上的伤,密密麻麻的,虽然没有致命的伤,看起来也是触目惊心。 杨树见我神色凄然,安慰我说:接下来我会休整三个月,不出门了。 我心中一喜,问道:真的? 他语气平淡地说:当然。还有最后一战等着我。 我的欢喜转眼又落空了。 说到做到,他真的从此专心跟我一起在帐篷中休养生息。只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第40章 决战天狼山 天狼山的战役终于打响了,全部人轮番上阵,但杨树并不出战。 除了杨树,听说江旭也不出战。 战争非常激烈,远远地可以看到天狼山上旌旗狂曳,有的地方燃起了熊熊烈火,时不时有兵士或魔兽滚落下来,一时间血流成河,尸骨累累,宝剑折损,铠甲成灰。 喊杀声、吼叫声、哀嚎声从远处阵阵传来,隐隐约约,却似有惊心动魄的力量。 除魔军将士们视死如归,不停地发起进攻;那些魔兽纷纷往山上逃去,然后又被血魔兽赶了下来——血魔兽也就是那只最厉害的魔兽,杨树他们给它取名血魔兽。 战斗时断时续地进行着,时而猛烈些,时而缓和些。 除魔军牢牢把持着阵地,只推进不后退。 我忐忑不安地问杨树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战? 杨树淡定地说:等到最后吧。那血魔兽不也在耐心地等着我。 我又问道:你们作战计划安排哪天? 杨树看了一眼我神情紧张的样子,闪烁其词地说了句:计划不如变化。 从杨树那里掏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于是又去找小辛探听消息,结果小辛也只是说:他们正在等待时机。具体什么时候,江旭也没跟我说。 没办法,我只好惴惴不安地继续等着。 白天不安的等着,夜晚也不敢睡熟。我怕一觉醒来,杨树偷偷溜走了。我必须得跟着去才行。 杨树倒是看起来云淡风轻,一副悠闲自在。 一天晚上,我们两人在帐篷里,他看着我,我望着他。 他突然说:柳西,你最近为什么老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明我在你的身边,你不会想着别人吧? 我瞥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还能想着谁?我倒是想着那只血魔兽,怎么不赶紧死。 杨树乐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越发璀璨,看着我说:能不能把你那双眉毛稍稍松开点儿。你看我都要去打仗了,你就留着这张苦脸给我看? 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我趁机提出要求道:能不能也带着我去? 杨树疑惑地问:去哪? 我认真地说道:天狼山。 杨树一惊,道:那不能。那很危险。 我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修长好看的手,说道:你在我有什么危险? 杨树不自然地抽回了手,神情严肃地说:这次不一样。柳西,不要让我左右为难。 我不说话了,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杨树于是抱着我说:你不是说要我吗?我现在就给你。 说罢他低头吻了我,不由分说把我抱了起来。 杨树,我现在没心情,我说。 他似乎没有听见。 他总是这样,不听我的意见。他的力气那么大,那么巨大无边,拦腰抓着我,一点儿也不费劲。 他轻柔地把我放到床上,注视我的目光璀璨而又迷离,——漫天的星辰都化了开,成为光芒细碎的银绸,在子夜的天空,飘荡开来,如此轻薄透明,游离恍惚,美不可言,柔不可及。 他莹润的指尖,轻轻地拂过我的长发,滑过我的面颈,在我身体的每一处,留下独有的印记。他的脸如此地贴近,像一个越来越真切的梦境;花瓣一般的嘴唇,无声地翕合,仿佛正在诉说着绵绵不绝的情话。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又似迷恋,眼眸朦胧,痴缠不尽他荡漾的视线。 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缓缓重合在一起,——玉山倾倒,金乌坠海,日夜合闭。 无尽的温暖充满了心灵的每一处裂隙,再也没有一丝的残缺。 我只有依附和顺从,祈盼和追随,像稀薄的影子痴恋着宿主,像轻盈的朝露被微风拾起。 杨树,我已经失去了我自己,只留下对你无尽的爱恋…… 几番风雨,无尽缠绵。 杨树温柔地看着我,轻声问我:还要不要我? 我爱意盈然地说:要。 他便又要再来一遍,我赶紧说:不要了。 他微微一笑,根本不听。 他的气息再次如雪崩一般奔涌不尽,纷至沓来,将我的时空重重掩埋,日月失色,天地一片银白,唯有他的名字铭刻在那一望无垠的命运之上,熠熠华彩。 一番缠绵缱绻后,他便又问我:还要不要? 我赶紧说: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他看着我,柔情蜜意的,抱着我,沉沉地睡去。我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眼、他的长发、他的手臂……杨树,此刻你在我身边,下一刻你会在哪里? 不知道多久以后,睡意袭来。我也不知不觉地睡去。 绮丽燃尽,一夜无梦。 醒来杨树不在。我心中一惊,正要问小申,却见他回来了。 我连忙问他道:杨树,你去哪儿了? 杨树平淡说道:刚从白度那边回来。 我便又问:那什么时候出发? 杨树眉眼轻扬,抿嘴一笑,说道:怎么比我还着急。再过三天。我得准备准备。 我听了,心满意足。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杨树再次不见了。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我于是问小申道:杨树呢? 小申说:一早就去白统兵那边了。 我想了下,不放心,觉得还是出去看看。刚走出帐篷,就被两个守卫拦下来。 我一看,是新面孔,便奇怪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拦住我? 那两人忙作揖道:柳西姑娘见谅,是白统兵让我们来的。 我听了,说:白统兵也管不了我。 说着,我便要走。 那两个兵士突然向我跪下,说道,:柳西姑娘有所不知,白统兵有话,如果让柳西姑娘出了这个门,便要砍了我们两个的人头。 我一听,突然明白了——杨树他们已经出发了,一早就出发了。杨树他骗了我。 我突然有点站立不稳,蹲了下来。小申过来扶我进去。我坐在卧榻上,心乱如麻。 小申把饭菜端来了,我也吃不下。 一天两天三天,杨树还没有回来。 白度却来了,劝慰我道:柳西姑娘这样,师父看了恐怕要伤心。他回来必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听闻白度如此说,泪水顷刻间漫上了我的眼睛,我问道:他会回来吗? 白度看着我忧伤的面容,安慰我道:江旭跟我说,一定带着师父回来。 我点点头说:那好。 白度走了。我坐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食欲。 小辛听说了,过来看我,说:西西姐,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我看了她一眼,可怜的小辛,当年我救了她,却没想到她和我是一样的命运。 从此小辛便回来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我们抱在一起相互安慰。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 终于一个傍晚,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胜利的欢呼震耳欲聋,身穿铠甲的兵士们如潮水一般,从天狼山上蜿蜒而下,铺满平原而又涌入营地。 人们兴高采烈,锣鼓震天,旌旗遍插,战车辎重翻倾,武器铠甲弃置一地。 我跟小辛赶紧出去看看——外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好似所有出去的人全部都回来了,所有留守的人全部都出来了。 我看见江旭、奇鹰都是被抬着回来的,小辛一脸凄切,哭着扑了上去。 我看着那源源不断走过去,抬过去的伤员,却没有看到杨树的身影。 我站在那里,失魂落魄的,挪不开脚步,也不知道要找谁问。 终于红月推开拥挤混乱的人群,拉着我说:柳妹。 我一把抓住她问道:杨树呢?我怎么没有看见? 红月眼睛红肿,流着眼泪说:师父,在那里等你。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临时新搭盖的帐篷,想要走过去,却迈不开腿。红月扶着我走过去。 我走进了帐篷,看见杨树躺在一块铺着白布的大木板上。 他很安静,脸上也很干净,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双只手臂垂直平放,看上去比平时的睡姿更端正一些。他的落雪剑只剩半截,放在他的身边。 只是他的脸那么的白,手也那么白,他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跪在他的身旁。 红月站在一旁,哽咽着说:师父说,不要那么狼狈的见你最后一面。 我点点头,说:这样看上去,他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生怕弄醒了他。 我握了握他的手,一丝寒凉从指尖直抵我心。 红月又要说什么,却见我神思恍惚,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我极力抑制住涌上来的泪水,对红月说道:红姐,你走吧,我想静静地呆着。 红月默默转身走了。 我看着杨树,想着,我的杨树,额头上的仙元尚未凝聚完成,如今他已身死,那仙元不日将完全散去,他将尸骨无存,不入轮回,我又要到何处去寻觅他的身影?我再也无法看他一眼。 想到这,我抖抖索索地把手上的斗霜云珠摘了下来,戴到他冰冷白皙的手上,对他说道:杨树,就让这斗霜云珠保存好你的身体和你残存的仙元一缕,给我留个想念。 那斗霜云珠果然不负我望,用凡人不可见的一层云气将杨树的身体包裹了起来。看过去,他就像睡在厚厚的一层棉花里,睡得很熟,神情静谧。 我的心更痛了。 我在他身边呆坐了一天一夜。 无尽的寒意包围着我,我的心仿佛已经冻结。 白天和黑夜于我,再也没有分别。 世间繁华于我,从此无关。 白度不知何时来了,神情凝重,对我说:师父一剑刺入那血魔首的前胸,江旭和奇鹰从后背也刺入。那血魔兽受此致命打击,垂死挣扎,用前爪抓入了师父的左胸,师父才会当场毙命。 我淡淡的说:知道这些又如何。 白度把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子递给我,说:师父出战之前,特地从十几箱的珠宝里面亲自挑选了这一盒子的首饰,让我转交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比当年羽丰王给我的稍大一些,精美几分,想来里面的珠宝也要名贵得多吧。 我麻木地摇头说:我不需要。 白度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说:柳西,你收下吧。师父说万一他回不来了,就让这个盒子代他表达对你的歉意。 白度的手微微发抖,把那个木盒子塞入我的手中。 我抱着那个木盒子,悲伤难抑。 我看着杨树如纸一般雪白轻薄的脸庞和紧闭的双眼,对他说道:杨树,你这个天底下最小气的小气鬼,就一盒珠宝,值得你记到现在吗?你死了,这盒珠宝我留着又有什么用处?杨树,我要的,从来只是你,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 他一动不动的,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任凭我如何痛哭。 红月来了,面容憔悴忧伤,问我道:柳妹,师父的身后事不知道如何办理,你有什么意见? 我忍住悲伤说道:过完今夜,我再考虑这个事情吧。 对了,我问她道:他的落雪剑怎么只剩下半截? 红月的眼眶再次红了,说:落雪剑的另外半截已经随着那血魔兽化为乌烟而去了。 我点点头说:剑在人在,剑毁人亡,总算不辱使命。 我又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红月柳眉深锁,叹息说道:江旭、奇鹰重伤不醒。其他人除了我和白度,也都受伤严重。 听闻她如此说,我把面前的一杯水倒掉,把胸前的小葫芦摘下,把金露全部倒了出来——还剩下满满的一杯,仙气腾腾、金光盈盈,馨香漫溢。 我看着这杯金露,说道:拿去分给他们吧,都会好起来的。 红月吃惊地看着这杯金露,说:这……? 我随意地解释说:无意中得的宝贝,你快去吧。 红月捧着金露,赶紧走了。 夜幕降临,冷风习习,点点繁星。 杨树的衣襟被风吹着,我竟然以为他动了动,满怀希望地扑了上去。 杨树却用冷冷的手,冷冷的身体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杨树,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你已经死去,而这世间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人。就让我带着你离开这里吧。我带着你去仙岛,去玉女雪峰吧。哪怕你没有永世的轮回,哪怕我死了,也要把你好好的守护着。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从这世间消失。你消失了,我的心也就没了。 想到这里,我再次摘下胸前的小葫芦,对他说:杨树,里面有点黑,你忍一忍。 我发动仙力,把杨树收入小葫芦里,趁着夜色离开营地,快马向着锁仙山飞奔而去。 第41章 雪的山 大雪漫山,这里是七个仙岛国最冷的地方,终年积雪,皑皑的白雪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 就在这雪山的最高峰玉女峰的最高一个洞穴里面,我站在一个石床旁,把杨树轻轻地放了上去。怕他感觉太冷,石床太硬,我在石床的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杨树静静地躺着,好似睡熟了,根本感觉不到四周的寒意。斗霜云珠散发着微微的白光,护着他。我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微凉微凉的。 杨树,我喃喃对他说道:你觉得冷吗?斗霜云珠护着你,是否觉得好些?也只有这里,人迹罕至,最适合你休息。 我在这冰冷的洞穴中呆坐着,坐了三天三夜,只是看着他,虽然一动不动的,也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杨树,你现在终于属于我了吗?为何你不肯起身,哪怕冷冷淡淡地数落我一句? 我看着看着,直到我终于疲累不已,才化作一缕烟,下山而去。 我在山脚下建了一个小房子,离群索居地住在那里。 白天种药采药、种花采花,晚上捣药、研制药方。我一边翻着医书,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让杨树起死回生? 我时不时地回去那山洞,把鲜花铺满了山洞。 我把研制的药水,用小管子一点一滴轻轻地注入杨树的口中,看看他是否会有什么反应。可是他总是紧闭着眼睛和嘴唇,一点儿也不理会我的任何努力。直到我翻遍了所有的医书,再也找不到新的一页;直到我试遍所有的药草,再也找不出一缕头绪。我终于崩溃了。我不再时常去那个洞穴了。那里冷得让我受不了,从里到外,我都要结成冰了。 我开始在山脚附近的小馆买醉,我日日夜夜地坐在那里,有时哭有时笑。小馆主不忍心了,劝我回去,我便买了酒,跌跌撞撞地抱着走回去。 杨树,我终于明白这世间真有一种痛,痛彻心扉,无药可解,只有酒精能够暂时地麻醉。今天,我因为失去了你而醉,而从前,你又是为了谁?你从来也不会跟我说的,你不会。你现在是解脱了,而我,从今往后,日日夜夜,月月年年,生生死死一世又一世的轮回,都只能在对你的无限思念中度过,这会不会太残忍了些?即使如此,我也绝不选择忘记。绝不。杨树,我要你一直活在我的心中,我的记忆里;我要你在我的生生世世中,音容笑貌宛然,好像从不曾离去。 酒醒之后,我时而冷静下来,那便又去看看他,看看他是否安好。 我那么多天没有去了,也怕他感到孤单。 杨树,对不起,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来看你,你是否生气了?我喃喃地自语着。看着杨树,那样一言不发,不回复我的任何问话。他的双手还是那么摆放着,他的身体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他就像他曾经最爱的雕刻,只是被爱着,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杨树,我对你的爱一点都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思念而更加浓厚了。随着时间,我越来越感觉伤痛。杨树,我担心,有一天我会承受不住。可是,假如要我忘了你,除非把我杀死。我无数遍地想起来“死”,这个从前我一无所知的字。 我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直到我彻底累了,再回到山下。我再也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 就这样反反复复,醉生梦死,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直到我又一次在酒馆里沉沉醉去,朦朦胧胧地看到有几个手持宝剑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醉醺醺地想着:难道我又回到了凡间,除魔军来了? 我正想着,有人问我:你是柳西吗? 我答道:正是。 来人架起我说:那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他们架着走,扔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骨碌碌的飞快地奔跑,我在马车上睡着了。 我睡醒的时候,酒也消了大半,又感觉到心痛难忍。 我望了望四周,似乎是一个挺舒适的房间,纱窗银毯,明黄色的桌椅造型优美、光洁如镜,风韵清雅的兰花盈盈立在门边高挑的绿色花几上,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又被精致的水墨花鸟小屏风挡了挡——装饰素雅简单却贵气难掩。 此时,除了我以外,房内空无一人。我头昏昏的,坐在雕花的锦绣楠木床上,对外大声喊道:有人吗?给我拿瓶酒来。 外面很快进来一个侍女一般的曼妙女子,衣裙飘逸、花饰灿然,呵斥我道:疯疯癫癫的,你以为这明锡王宫是你耍酒疯的地方吗? 我一惊,心想:明锡王宫?我明明在雪边国啊。我怎么离杨树那么远了,他那么小气的人,我离开他那么远他会生气的。 我于是大声说: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要回去。快放我走。 那侍女见我乱吵乱嚷,便一掌把我打晕了过去。 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等我再次醒来,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国色天香、花容月貌、哪怕在仙岛都堪称绝色的女子,——发如流瀑、面若芙蓉、体态轻盈、衣着幽香,一双动人的大眼睛里柔波濯濯、光彩流转,朱唇含笑、珠贝灿然。 我看得有点呆住了,少顷缓过神来,问她道:你是谁? 那女子唇瓣微启,用天籁一般的声音答道:我是明锡国的公主,云霜。 她美好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里飘荡开来,悠扬柔美似音乐汩汩流淌,我忍不住为她的完美而倾倒。 只是,云霜公主为何要见我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小仙灵呢? 我压抑住内心的惊讶,问道:公主千里迢迢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何事? 公主身穿鹅黄色点缀细小宝蓝色绣花的华美长裙,款款走到我面前明丽无比的高背椅旁,轻声说道:想请问柳西姑娘几件事,还望柳西姑娘如实相告。 我心情不佳,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一介小仙,跟你们王族毫无关联,能知道什么?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公主毫不介意我的态度,清雅依旧、风度宛然地说道:雪原冰魄遗失多时,我们遍寻七个仙岛毫无进展,不想,最后却在锁仙名录中发现异常。柳西姑娘刚好在雪原冰魄遗失之日,匆匆来回凡间与仙岛,不知是否与雪原冰魄遗失有关? 我一听,原来是因为这事,不说我早忘了,来得也算及时,便没好气地说道:正是我偷了。 公主美目忽闪,对我的坦诚十分惊讶,端详着我,又问道:不知道柳西姑娘盗取雪原冰魄作何使用? 我想了想,反正杨树已经身死,告诉他们又有何妨。想起了杨树,我不由微微蹙了眉,嗓音也阴郁了起来,说道:当然是解除“赤焰焚身”的酷刑。 赤焰焚身?公主娇躯一震,珠花轻颤,喃喃自语道:果然跟赤焰焚身有关。 公主神态关切,声音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问我道:柳西姑娘是为了解救谁? 我听闻她如此一问,不禁呵呵笑了两声,凄然说道:我没问你们,你们倒先问起我来了。我且问你,有仙灵被施予赤焰焚身,却在警仙名录中没有任何记载,在锁仙名录中也被抹去名字。你说,到底是谁胆敢篡改仙岛最重要的两部典籍?弄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凡还是仙,更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字。 说罢我深吸了一口气,满眼忧伤。 公主完全不计较我言语之中的明嘲暗讽,一双华丽丽的点漆深瞳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继续问我道:你救的那人在凡间? 我简明扼要地答道:在凡间相遇。 公主眼中一闪,似有亮光从她的漆瞳之上划过,如流星穿过夜空。 她朱唇轻启,口吐幽兰地继续问我道:现如今那人在何处? 公主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动听,可是这句话依然像一支利箭直刺我心。 我感到心口一阵疼痛,沉默半晌,终于哀伤不已地答道:已经死了。仙元未聚,凡身已毁;一朝逝去,不入轮回。 说罢,依然是抑制不住的悲伤涌上了我的心间、涌上了我的脸。——杨树死去这么久了,我还是不能提“死”这个字。我还是不能面对他已经死去这个事实。 公主闻言花容失色,一时之间仿佛丝弦绷断、弱柳当风。 我看见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将要倒下,少顷又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却平静得好似死水一潭。 我则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不再言语。 许久,公主再次缓缓启动朱唇,问道:怎么死的? 语气淡淡,却似有哀伤。 我心痛不已,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在天狼山,与魔兽激战而死,为了凡间的苍生而死。这样的人如果要被赤焰焚身的话,我只想说,那我盗取雪原冰魄也不算得什么。 公主忍不住全身发颤,终于抑制不住悲伤流露,声音依然美妙却似乎混入了暗淡的音符,问我道:那雪原冰魄你以何承载? 我清冷说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斗霜云珠。 公主点点头道:也是,也只有斗霜云珠了。 公主停下问话,陷入了思索,许久,似乎下了决心一般对我说道:今日你把斗霜云珠交出来,我便放了你。只是你出去以后,不要再提及盗取雪原冰魄之事。 我听了,心想:天下竟有如此好事?盗取雪原冰魄,何等大罪,竟然就这样算了?!真真让人吃惊得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是在以前,公主的慷慨大度估计要让我感激涕零,可如今,我竟然一点儿也不领情,甚至想到杨树生前所受的酷刑越发心疼。我于是冷淡说道:我还以为公主也要给我来个赤焰焚身才能解恨。感谢公主的好意,只是,斗霜云珠已经被我扔了。 公主痛苦难当、一丝绝望,反弹般地立即说道:这不可能。 我并不关心公主的反应,自顾自说道:扔了便是扔了。公主还是拿我的命来抵偿雪原冰魄和斗霜云珠吧。 公主扶着身旁的高背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低头不语,似乎认真思忖着什么。 半晌,她天籁一般的声音再次传来,恳切地问我道:假如你把斗霜云珠交予我,我便答应你一件事,你可愿意交换? 我依然不感兴趣地说道: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了。我什么都不想要。 公主循循善诱地对我说道:斗霜云珠并非一般的宝物。我看你仙力有限,不可能用它来做其他的用途,而是把斗霜云珠用来承载了什么不便告诉我之物吧。 我闻言心中懔然一震,云霜公主冰雪聪明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见我似有所动,接着说道:柳西姑娘日日买醉,难道心中就没有一个无法完成的想念? 这一下子说中了我的心事,我的心剧痛了起来。 公主见我神态有异,便也停下了说话,两人静静对坐着,空气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哀伤。 迟疑许久,我终于答道:我是有无法完成的心愿,我要他活着,公主能够做到吗? 公主闻言,眼中华光骤然明亮了起来,怀抱一丝希望地询问我道:柳西姑娘可曾保留得他一丝仙元,一缕躯体? 我犹豫不决,看这公主似乎今天就是冲着斗霜云珠而来的,也许真的愿意帮我也不一定。想到这里,我终于答道:假如尚有保存,公主能否让他起死回生? 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公主。第一次,我的心里燃起来小小的希望,如此渺小,却几乎要把我炙烤。 公主花容终于舒展,明眸流畅,面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喜悦,沉吟片刻道:我会去想办法。柳西姑娘在此等我消息。切莫再糟蹋自己。 最后一句,似乎是对我的关心。但我怎么觉得公主和杨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云霜公主走了,珠钗轻荡、长裙迤逦、姿态优雅,连背影都是清丽如画,美不胜收。 我望着她袅袅远去的身影,呆在那里,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什么状况,也不知道我是否说错了话。 但愿公主没有恶意,但愿他们不知道那座雪山的秘密。 我的心里万分忐忑,想着那雪山之巅,杨树无助地躺在那里。 杨树,但愿我没有把你带入万劫不复。你残留给我的一切,对我而言,依然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我无能为力,伏案而泣。 第42章 千缕草 转眼我在这明锡王宫也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足不出户,满怀希望又不敢希望。我也不嚷嚷喝酒了。我的心都在云霜公主能否帮到杨树这件事上,我的心须臾之间又会飞到那皑皑的雪山,想着杨树是否安好。一边是希望的火苗,一边是冰雪漫山。我感觉度日如年,一日三秋,每天都是煎熬。终于一天傍晚,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声:云霜公主到。 话音刚落,公主便仪态万方、衣裙簌簌地走了进来,身后房门悄然合上。 我这才发现公主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翠绿色圆形陶罐。那陶罐色泽如雨中新绿,而她的手看上去越发柔嫩白皙。 我心下明白几分,不由紧张得立即站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 只见公主神情庄重、诚挚认真地对我说道:这里面是一株千缕草,我刚刚从万清泉采摘而来。12个时辰内必须服用,否则将会枯萎消散。这千缕草在天地混沌之时即已经长出,千万年来万清泉中仅存此一株,是绝无仅有能够起死回生的药草。柳西姑娘拿着,赶紧去救人吧。 说罢公主眼中柔光辗转、满怀期许地看着我,伸出纤纤玉手,慎重地将那陶罐交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把这唯一的希望捧在手上。正待要走,又想起来什么,说:那斗霜云珠…… 公主明快地说道:改日我会派人去取。 我点点头,紧紧抱着那陶罐,化作一缕烟而去。飞奔直向玉女峰。 转眼我来到玉女峰的洞穴,站在杨树的身旁,看着他白皙异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如此静谧,好似已把世间全然忘却。 我的心又开始疼了起来。 杨树,我回来了。你是否也想念着我。我给你带来了千缕草。我喃喃对他说着,又似自言自语。 杨树依然静静的,一动不动的。一缕冷风轻旋而入,我看见他洁白的衣裳摆了摆,牵动着我的心。我久久凝望着,不舍得把视线移开。 我半跪着蹲了下来,把陶罐小心地放在地上,轻轻举起他寒凉的手臂,把他手上的斗霜云珠摘了下来,再把他的手轻轻的放回去。 然后我抱着那陶罐重新站了起来,后退几步,启动仙力,看着陶罐从顶部缓缓打开。 一股清淡的霞光冒了出来,通体透亮的碧绿的千缕草如一柄小伞从陶罐中缓缓升起,然后在空中发散开来,霎时千丝万缕绿色丝绦悬浮飘摇,青翠欲滴、晶莹灿烂。 千缕草的叶子轻柔漫长,飘忽不定,千丝万缕地在空气中浮动着,如青烟袅袅,又似发丝般缠卷,旋转扭动成一条条螺旋状的璀璨绿带子,在洞穴上空如有生命一般肆意欢欣、起伏摇曳。 我对着千缕草轻轻推了一把仙力,那千缕草便荡悠悠地飘了过去,徐徐降落在杨树的胸前。一旦触及杨树冷寂的身躯,千缕草霎时迸发出无限的生机,如万千细韧的藤曼,如无数修长的手指开始在他的身上四处蔓延萦绕,沿着他的头面、五官、身形、手脚不停的伸展,无止的缠转,越来越细密,越来越细长,直到最后没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无数道淡绿色的霞光从杨树的身上散发出来,整个洞穴都被这清淡的霞光照亮了。杨树的嘴唇开始变得红润,肌肤焕发出生命的光泽。 杨树,我叫着他的名字,欣喜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变化。 突然我看到他的额头,出现了一个蓝黑色的图纹,清晰的一只虎,闪现了一下,立即隐去。我一惊道:猛兽图腾!那是明锡国王族的印记。 看来,杨树的仙元已然重聚生成,而且他竟然是明锡国王族的人。难怪,云霜公主要救他。但是赤焰焚身呢?流落凡间怎么解释?杨树真名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身份?一系列的问题纷至沓来。 待那霞光完全散去,洞穴中恢复如初。 我望向静静躺着的杨树,走过去,看看他是否将要醒来。我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开始跳动,从微弱到慢慢有力。 杨树,你醒醒。我轻轻地推他,他却没有反应。我的心又揪紧了,生怕这唯一的希望又要落空,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杨树,快醒醒,我是柳西呀。我在你身边。 杨树依然没有动静。 我突然想到这洞穴太冷,也许他感觉太冷了。我把石床上的棉絮变成一条厚厚的毯子,把他包起来。我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我的怀里。可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的心一下子充满了恐惧——杨树,不会连千缕草都救不了了吧。 杨树,我使劲地摇他,他却依然紧闭着眼睛,任凭我的千呼万唤。 我想起来,他对于自己生命那无所谓的态度,他的冷淡,他的醉酒,他的生无可恋。 杨树,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我低下头,深深的吻了他,许久许久。终于,杨树的嘴唇开始翕动,我感觉到他轻轻地吻了我。我停止了亲吻,低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了,看着我。他醒了。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 这里太冷了,我想着,抱着他,往山下飞去。 我把杨树放在我的小屋里,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坐在一旁,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就这样看着他。 他终于清醒了过来,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柳西。 他的声音淡淡,于我却好似一声惊雷。 我倾身上前,抓住他的手,叫他道:杨树。 他用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望着我,望着四周的一切,说道:我以为我在做梦。可是,死去的人又怎么会做梦呢? 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杨树,我把你救活了。 杨树淡淡问道:我躺了多久? 我伤感地说:十年。 杨树眼中一阵惊诧,迟疑地说道:十年?你一直…….等着我? 我把他的手抓到自己胸前,紧紧抱着,说:我可以等你生生世世。杨树,你醒了,我也就活过来了。 杨树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一阵感动。 沉默半晌,他想起来什么,问道:他们,都还好吗? 我点点头,说:他们都好。我把药给了他们。 杨树略略忧伤,感激地对我说道:他们跟着我,受苦了。谢谢你,柳西。 我轻声说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吗? 杨树不再说什么了,闭上了眼睛。 他倦了,我便也不再说了,轻轻地把他的手放了回去,帮他把被子盖上。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清俊的脸庞、修长的眉眼,心想:在凡间,我至少知道你叫做阳影,在这仙岛,我反而不知道你的真名。杨树,你到底要瞒我到何时?有多少苦痛在你心里,你从来不肯向我倾诉一句。杨树,我爱你。不要再这样,永远神情寡淡,一副生无可恋。爱着我,爱着你自己,好吗?让我们相互的爱着,让我来温暖你。 几日以后,杨树完全恢复了健康。有仙元庇佑,我可以不用再一看到他就感觉伤痛了。 每天,他跟着我早起,种花、采药。有时候自己坐着做雕刻,有时候出去雪山走走,有时候则在附近的空旷处,练习武艺。除此以外,他既不出入人群,也不结交朋友。 那天他问起,说:我的落雪剑呢? 我一阵黯然,说:落雪剑跟着当时的你一起毁了。 杨树看着我,轻声说道:但是你却又把我救了。柳西,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想我再也不会复活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你知道你对我有多残忍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 有天我跟他一起出去,路过曾经喝酒的小馆。 小馆主看见我,欣然说道:姑娘,总算看见你清清朗朗,不再来买醉了。 我一阵尴尬。 杨树听了,对小馆主说道:店家认错人了吧。她从不喝酒。 店主答道:你不知道,这姑娘几年来天天来我这里喝酒买酒,醉醺醺的,也是这里出了名的酒徒。 杨树看了我一眼,神情严肃。 回来他质问我道:那醉酒是什么回事? 我不悦说道:你都能抛下我,还管我醉不醉酒? 杨树心疼了,说:柳西,对不起。 我伸手抱住了他,说道:都过去了,不是吗?答应我,好好的爱自己。 杨树紧紧的抱着我。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着,杨树的脸色越来越明朗了,不再像从前那么阴郁。 我们种的花,每天早晨剪下来,我会拿一些到附近的集市去卖。剪下来的花多了他会帮我一起搬去。我用卖花换来的钱,买回来所需的食物和用品。我们仙子也是要做事的,只是不必像凡间那般幸苦罢了。 杨树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裳,却神色清明,面容俊雅,举手投足掩藏不住一股英气,一缕贵气。 虽然我在凡间风采卓然、貌美如花,但在这仙岛,也就是普普通通。而杨树则反过来,在凡间,他似乎还不如他的几个弟子相貌出众,在仙岛看着却越发的有气质,越发的令人着迷了。 他对我,依然是百依百顺的。 一天,我们正一起在花丛中忙碌着。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问我道:柳西,你为什么总是给我穿白色的衣服? 我笑着说:在凡间你老是穿着黑色,在这仙岛当然得反过来。 杨树对我的思路逻辑颇为惊讶,不过他还是说:好吧。白色就白色。 还有一次,我看着他在雕刻,信口说道:你这雕刻还真好看,也可以拿去集市换点钱回来。 杨树听了还挺高兴,答道:那也行,省得我老是被你养着。 我看了一眼他认真的样子,说: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我才舍不得卖掉你的这些宝贝。我乐意养着你。 杨树只是抿着嘴,享受着我对他的宠爱。 除此以外,他自然也是我的专职美食试吃员了。 我加入药草做的面饼、用野菜煮的饭、采摘各种鲜花熬的粥、亲自调配的蜂蜜果汁、把茶叶磨成粉末做的绿色点心、各种颜色、形状和味道的面条等等,无论我怎么折腾出来的食物,他都义不容辞的吃完。 真真了不起的牺牲精神。 小日子和和美美的,就像我曾经想象的一样。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一些。每天看着他,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超级幸运儿。幸福得合不拢嘴。 杨树,我对你越发的爱得不可遏制。 那天,我照常拿着一些花到集市卖。一个衣着鲜美、眉目娇俏的女子来买花,也不挑就直接全部买走了。 我正惊讶,却听见那女子银铃般的声音说:柳西姑娘可还记得我? 我认真一看,原来是云霜公主的贴身侍女,难怪气质如此出众,便说道:记得。 那侍女说:公主命我来取回斗霜云珠。 听闻她如此说,我早有准备,利索地把斗霜云珠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放到她的手里。 那侍女拿着斗霜云珠,又问我道:公主还想问你,你要救的人,如今可是一切安好? 我点点头说:多谢公主关心。一切都好。 那侍女听我此言,满意一笑,转身走了,抱着一大捧的鲜花。 我望着那侍女衣袂飘飘慢慢远去的身影,想着:杨树,其实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是非常的关心着你。难道你一无所知吗? 回到住处,杨树正在小院里雕刻。见我匆匆进来了,问我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说:来了一个贵客,把花都买走了。 哦,杨树说,并不甚关心,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石头。 我望着他神情专注的侧脸,想着:杨树,你知道是谁来买花吗?是七个仙岛国最大的国家明锡国的云霜公主,也是七个仙岛上最美丽最迷人的仙子,也是无数仙灵仰望的最优雅最聪慧的女人,也是我曾经暗恋的桑兰国王子乘瑜苦苦追求许多年依然望洋兴叹的意中人。而云霜公主为了你,不仅对我盗取雪原冰魄不予追究,还赠给我千缕草来救你的性命,这是多大的看重多大的关心,而你竟然一无所知、毫不在意吗? 我正看着杨树想着心事,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的神情,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我宠爱满满地答道:总是觉得看不够。 这种情况,他照例只是低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想来也是十分的受用吧。 杨树,你就不能大方点吗? 第43章 公主来访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因为有了杨树在身边,感觉生活也安定了下来,我便和往日的朋友重新取得了联系,——启明、雪滨、栀子。听说我搬到雪山脚下住了,一开始都很惊讶,后来他们说,偏僻就偏僻点没关系,也陆陆续续搬来了。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捣药,栀子突然来了,一身淡紫色的碎花衣、素白鞋,十分清雅。她站在门口,眼睛忽闪闪的,兴奋地说:柳西,我总算又看到你了。这么多年,你就这样一个消息都没有。到底去哪儿了。 听到故友明丽轻快的声音,真是令我如饮佳酿。我惊喜地看着栀子,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是老样子,也依然是那么俏丽活泼。 我简单地对她说:去凡间转了一圈。 栀子瞪大了眼睛,说:不是吧,凡间你都敢去?!我的天,幸亏你好好地回来了。快给我看看,是不是缺了哪一块? 栀子的眼睛本来就大,瞪大了眼睛那就更大了,十分逗人。 我不禁笑了起来,说:哪里,好得很呢。 栀子拉着我转了转,说:凡间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难怪了,师父还经常提起你。 我好奇问道:师父提起我做什么? 栀子摇头叹息说:每当我们学得不好,师父便要拿你来气气我们。 我开玩笑说:你跟师父说说,什么时候让我回去跟她继续学? 栀子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说:上仙嘛,都固执得很呢。不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采药、制药,倒是不错呀。 好主意,我说。 我们高兴地抱在一起。 我们正说笑着,杨树突然进来了。一看到栀子,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子。 栀子扭头一看,警觉敏锐地问我说:这是谁? 我脸上羞涩,有点不好意思地介绍说:他叫阳影。 栀子同时给了我询问的眼神、嘴型和手势。 我抿嘴而笑,点点头确认。 栀子一下子尖叫起来,把杨树吓得直接跑里屋去了,不敢再出来。 栀子抓着我的肩膀,小声说: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的是桑兰王子吗? 我看着她那双热切的眼睛,说:去了凡间一趟,发现他才是我的真爱。 栀子羡慕我羡慕得脸都发白了,啧啧道:柳西,你去凡间一趟真是太值得了。 然后又问:哪个岛国的人? 我说:明锡国的。 哦,栀子激动地说:没想到,你最终是花落明锡国! 说着又尖叫了起来,抱着我的肩膀蹦蹦跳跳的。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拉下来,抓在自己手上,问她道:那你呢?你还喜欢桑兰王子吗? 栀子叹了口气说:无望的爱情,桑兰王子眼里永远都只有明锡公主。 我笑了下,同情地说:明锡公主是美貌无双啊。女人看着都爱,何况是男人。 栀子幽幽说道:哎,也不知道美貌无双的明锡公主,到底有谁能够赢得她的芳心,好让我家桑兰王子死了这条心,看看他的四周,还是美女如云的嘛。 说罢,栀子郁闷的撅着嘴。 几个朋友平时凑在一起,大多数时间,都去栀子家。 我带着点心或者新采的鲜花,栀子会准备饭菜。启明是个圆头圆脑圆眼睛的活泼小仙,总是有讲不完的小道消息和笑话,是附近小茶馆、小酒馆的常客。雪滨则闲淡俊逸,话不多,偶尔来,偶尔不来。雪滨是个四处写生的画师。我们几个,都是些胸无大志的闲散小仙,也算是臭气相投。 杨树并不特别喜欢我的朋友,但也不排斥。只是他很少在我们聚会的时候出现,一两次,栀子他们来我这里了,他也就是坐在旁边当个摆设。我也就不勉强他了。何况他的性格冷清,连一向话多、为人超级活络的启明看见他,也不免讪讪无语。不过,栀子倒是挺喜欢杨树的,不为别的,只因为杨树看上去还是很帅气的,哪怕当个摆设,也是很养眼的,令人赏心悦目。 因为杨树的缘故,我自然出去不能太远,回来不能太晚了。不然,我是会把他饿着的。杨树这家伙,从来懒得做饭,也不爱在外面吃。与此相般配的是,一顿两顿不吃对他来说很正常。 这天晚上,我跟杨树都准备休息了,突然小院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这就奇怪了,谁会在半夜三更来呢? 我正要去开门,杨树拦住我说:我去看看。 杨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打开门,一下愣住了,外面亭亭玉立站着三个超级大美女!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云霜公主和她的两个侍女来了。月色之下,清辉柔光,公主容颜姣姣,似昙花一朵,两位侍女姿色清丽,若幽兰两株。三人一行,真是翩如惊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只是冷淡如杨树,一看是三个女子,立刻转身回屋了。 我迎了上去,问道:公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公主的侍女答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前来,深夜来访,还请柳西姑娘见谅。 我微笑着点点头,让她们进来了。 公主容光焕发,乌黑柔顺的长发用镶嵌粉色碎钻的发饰轻拢着,银色和粉色交错的及地长裙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在这夜晚看着越发优美动人。 我正看得出神,却听见她甜美嗓音对我说道:我想见见绮阳。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地反问道:谁是绮阳? 公主嫣然一笑,美丽的音色说道:就是你用千缕草救下的男子。 哦,我恍然大悟,连忙说:刚才给你们开门的便是。 公主闻言面色欢欣,轻摇莲步,匆匆往屋内走去,她的两个侍女则留在院子里等着。 我有点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原来,杨树的真名叫做绮阳?!我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很美的嘛,不用太可惜了。 杨树正在客厅里面等我。我见公主走了进去,赶紧跑到客厅门口。我就站在门外想要听听他们说什么。我好奇得很呢。 只见公主美目流盼,期待迫切地问道:绮阳,你真的是绮阳吗? 杨树看了公主一眼,冷淡说道:我叫阳影。 说罢转过身去,也不看公主。 公主毫不在意杨树的态度,柔美的声音继续说道:绮阳,你还记得我吗? 杨树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冷冷道: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公主翠眉微微皱了起来,走上前去,真诚恳切地说道:我是云霜。当初是我爹爹害了你,用赤焰焚身伤害你。我一直心怀愧疚。 杨树转过身来,漠然说道:姑娘说的事我一点都听不懂。 公主丝毫不为杨树的冷淡所影响,轻柔执着地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是明锡国的王子,你是明锡国当今女王的亲生儿子。 杨树一脸不悦,也不吭声。 公主依然不肯放弃,音乐一般的嗓音汩汩流出,说道:你听我说,当时……. 杨树打断她说:姑娘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还是请回吧。 公主终于停下了说话,静静凝望着杨树,好似看着一幅可望而不可及的名画一般。 沉默半晌,公主终于忧伤地问道:绮阳,你真的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要吗? 杨树不理她,转身进了他的房间,关上房门。 公主看上去十分失望,依然站在那里,久久的,像一朵花背光而立,美好而又令人怜惜。 我看了不忍心,走上前去对公主说道:公主,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公主轻叹一声,幽幽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闻言心想:面对如此绝世罕见的大美女,还能保持冷淡风格的,天上地下看来也只有杨树了。 少顷,公主缓过情绪来,又恢复了无比优雅高贵的样子,清凌凌地跟我说道:我走了。柳西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记得来找我。 我点点头说好。 公主带着两个侍女落落寡欢地上了马车走了。门外朔风瑟瑟,夜色苍茫。 我送走了公主一行人,又来到杨树的房间,他见公主走了,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走过去叫他道:杨树。 他扭头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他越发寡淡的脸,说:刚才来的是明锡国的云霜公主,你确定不认识她吗? 杨树淡淡说:怎么可能。 然后补充一句:我去睡了。 他转身睡了。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想着云霜公主的话,她说的是真的吗?杨树真的是明锡国王子?那他们是不是兄妹?姐弟?看着不像啊。说话的语气用词也不对。 公主头脑发昏了? 过了几天,我在栀子家泡茶聊天的时候,听启明说了最近的好几个大新闻。 一个新闻是,明锡国作为盟主国,监守自盗千缕草,其他岛国十分不满。明锡女王无奈,将自己五千年来治理和征战的功劳折抵了这次过失,同时,盟主国改为桑兰国。 我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不是吧,一株千缕草,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云霜公主为了救杨树也真是拼了命,只是她会不会救错了人? 另一个新闻是,雪边国最近发现魔兽的异动。雪边王子白波和桑兰王子乘瑜已经在雪边国境杀死两只魔兽了,不排除已经有魔兽偷偷潜入仙岛。这可给已经安逸了上万年的仙岛带来了很大的恐慌。 原来,雪边国就是魔洲和仙岛的交界,魔兽进入仙岛必须经过雪边国。雪边国的边境,一向由雪边国白波王子主导,其他岛国王子轮守。 数万年来,之所以没有任何魔兽能够进入雪边国境,全是因为法力无边的上仙们在这雪边国边境划下了一道深不可测的竟渊,隔开了仙岛和魔洲。魔兽一旦靠近竟渊,就魔力尽失,无法渡过。不过,凡事皆有利弊,竟渊既是仙岛的保护圈,却也是一个死亡之渊,无论魔兽或是仙灵,坠入竟渊的后果都是万劫不复。 然则几万年过去了,在无数魔兽的反复磨蹭、踩踏之下,那竟渊如今居然有了四处缺口。有了这些缺口,那些魔兽就可以闯过竟渊来到仙岛。要知道,万千年来,魔族一直都觊觎着仙岛这优越的环境。自此以后,魔兽开始蠢蠢欲动,时而试图侵入仙岛。两万年前就有过一次仙魔大战,以后则是零星的小战斗。 假如要问那魔洲里面到底有多少魔兽,还真没人知道。仙岛几万年来耽于岁月静好,而疏于战备,早就失去了巡视魔洲的能力。所以,一旦这些魔兽纷纷进入仙岛,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灾难。 想到这里,我问启明道:这竟渊能修复吗? 启明摇头道:难啊。现在很难找到这么多厉害的上仙了。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杀死魔洲里面的魔王,用魔王的血来修复竟洲。不过,这个办法不提也罢。且不说那魔王隐藏在魔洲没人见过;其次,最好别来,来了不知道谁能抵挡。 我不由得想起来人间的血魔王,问启明道:对了,以前人间也有魔兽,是怎么回事? 启明惊讶说道:人间怎么可能会有魔兽?要有的话,应该是哪只魔兽从魔洲潜入仙岛,再从仙岛侥幸去到凡间。魔洲和凡间之间,并无通道。仙岛的存在本身就是凡间的天然保护屏障。何况,凡间对于魔兽来说,也就是个鸡肋,把凡人吃了,对他们的魔力增长积累太慢。 没想到这仙岛也不是永远太平的啊。只是我从前刚好生在这太平的日子罢了。现在,这太平的日子就要没有了吗?看看周围这歌舞升平一片祥和美妙的样子,实在很难跟战争联系起来。 正想着,启明神神秘秘的说:还有一个大新闻,忘了说。 我跟栀子立马凑上去问:还有大新闻啊? 启明的眼睛圆溜溜的,发着光,说:明锡国的云霜公主在近日的七岛国聚会上,请明锡女王承认绮阳王子。你们不知道吧?原来明锡国还有一个王子。云霜公主竟然不是女王亲生的,也没有明锡王族血缘。这明锡国也太乱了,明明有一个王子,却在锁仙名录中完全没有记载,而是弄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来假冒亲生的儿子。这个消息一出来,舆论哗然,加上上次千缕草被盗的事件,明锡国千万年来树立的威信和明锡女王的完美形象一下子都崩塌了。 我听了,心想:原来,绮阳王子真有其人。到底是谁呢?难道真的是杨树?听那天杨树跟云霜公主的对话,杨树对于这个王子的身份是排斥的,他的心里并不欢喜。希望不是杨树吧,我也不愿意他再卷入任何纷争了。 第44章 难以自弃 这天晚上,又有人来访。 我刚好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药草浇水,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这次是两个翩翩的公子,看装束是主仆二人。其中一人身着白衣,容貌俊美、气质飘逸,而且是十分的温文尔雅,看了令人好感顿生。另一人身穿青黑色衣服,也很帅气,应该是随身侍卫。 真是令人傻眼啊,我花痴般地愣在那里。 只见那位白衣公子,对我作揖道:请问是柳西姑娘吗? 声音朗朗,也是恰到好处的温润宜人。 我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说:是的。请问你们找谁? 那白衣公子笑着说:雪边国王子白波,特来拜访绮阳王子。 来找杨树的?我一惊,愣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回复。 白波王子见我神态,粲然一笑,两人径直走进去了,身姿昂然,步履矫健,连背影都是那么的洒脱。 杨树正在后院里面喝茶。 那白波王子一见到杨树,便上前叫他道:绮阳。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白波王子称呼杨树的口气却仿佛多年故友一般。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这白波王子的气质我还真挺喜欢的。 白波王子说着自行在杨树的面前坐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绮阳,我是这雪边国的王子白波。 那随身侍卫站在白波王子身后,气度凛然。 我这样远远地看去,杨树虽然只是穿着淡蓝色素衣,坐在这白波王子面前,气场却是一点儿也不输。这样一比较来看,杨树倒也可能真是一个王子,而且还是明锡国的王子。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只听见杨树淡然答道:白波王子认错人了。 白波王子并不介意杨树的态度,呵呵一笑,一边自行倒杯茶,一边说道:绮阳王子,云霜公主怎么可能错认?还望绮阳王子不介意我深夜前来打扰。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为了和你商量与魔兽做战之事。魔兽屡次侵犯雪边国境,七个仙岛都处于恐慌。如今除了雪边国以外,我们在其他六个岛国中也都发现了魔兽的身影,这个情况再不得到控制,恐怕于不久的将来仙岛被魔洲倾覆也不可知。 杨树依然冷淡说道:此事我恐怕无能为力。 白波王子看着杨树寡淡的脸,诚恳地说道:绮阳,从前我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以为明锡国只有那个固执的女王和不会武功的公主。如今,既然明锡国有堂堂王子在此,当然是要来找你协商,一起战胜这些魔兽,还仙岛太平。 杨树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答道:白波王子还是请回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白波王子有点急了,力劝道:绮阳,此事事关重大,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来了,我赶紧跑去开门。一看,又是两位翩翩公子,依然是一主一仆。 那位穿着青色华服的公子彬彬有礼地对我作揖道:青峰国王子秋染,见过柳西姑娘。 我一看,此人容貌清朗、目光深邃、举止有度,比白波王子多了几分严肃,特别是衣服上绿色枝叶图纹的彩绣非常美丽耀眼,令人一见难忘。 我让他们进来了。他们直奔后院而去。 白波王子一看到秋染王子来了,立刻跟他打招呼道:秋染,你来了正好,快帮我劝劝他。 杨树扭头看了一眼秋染王子。 秋染王子大步走到杨树面前,灿然一笑,说道:没想到明锡国竟然雪藏了一个这么风神俊秀的王子。 杨树无奈地低头喝茶。 秋染王子斯文有礼地继续说道:我今晚是跟白波相约而来的。绮阳,加入我们吧。现在魔兽这么厉害,我们需要你,不要推辞了。 杨树依然不为所动,平淡说道:本人并非绮阳,两位王子还是请回吧。 见杨树冷得跟个石头似的,白波王子给秋染王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杨树说道: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们吧。 说罢,拍了拍杨树的肩膀。 两位王子一起走了,我送他们出门。 回来我看到杨树还坐在那里,把头埋在双手里。我走过去对他说道:天色晚了,早点休息吧。 杨树情绪不佳,淡淡地说:你先去睡吧。我坐一会儿。 我回里屋去了。 不放心地从窗户那边看着杨树,他的身影被树影遮着,冷风拂过,显得十分暗淡和落寞。 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我自己先去睡了。 第二天醒来,我还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既然两位王子都来了,那么杨树是明锡国王子这件事,应该是很明确的了。虽然我还是不敢相信。 不知道昨晚杨树在后院里坐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我赶紧下床去看看他。 往窗子外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后院了。我便去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床上枕头被子平平整整的,看上去昨晚并没有人睡过。 我连忙穿好外衣,往屋外找去。我在附近的小路、林地、所有杨树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 他会不会去雪山走走了?我化作轻烟往附近的雪山飞去,远远地把雪山扫视一遍,并没有任何人影。 会不会又去买醉了?我跑到附近每一个卖酒的小店,也都没有看到。 杨树去哪儿了?我有点担心了,于是一天都不敢出门,专心只等他回来。等到晚上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回来。 我开始不安了起来,心想:杨树一直都藏着他的心事,不肯告诉我,应该就是不想面对令他痛苦的过往。虽然我不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对杨树来说,一直是个心结。如今,大家突然都叫他绮阳王子,他一定很难接受。他会不会就这样躲起来了?但是,如果他要躲起来,我可以跟他到任何地方啊,为什么抛下我呢?难道,他已经不在这七个仙岛了?不可能,他并不知道仙渡,他是我装在小葫芦里面带进来的。所以,他一定还在这仙岛。那么,他去了哪里呢? 第四天我坐不住了,我确定杨树不会回来了。这里不像凡间,有他心心念念的徒弟们和除魔军,他若要避开众人,是可以彻彻底底的。我要从何找起呢?我突然感觉惊慌失措。我想,也许只有云霜公主可以帮我了。 想到这里,我化作一缕烟,直奔明锡王宫而去。 明锡王宫占地面积极为庞大,整个建筑群的主色调是白色和金色,坐落在明锡国最大的河流旁边,前面是一望无垠的草坪绿地和深青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山脉和森林,衬托得整个王宫十足的华丽气派、庄严肃穆,令人一眼望去而心生敬畏。 我匆匆赶到王宫门口,对两旁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守卫说道:我是柳西,我有急事要见云霜公主。 那守卫立即前去通报。 一会儿,云霜公主的侍女就匆匆前来带我进去了。 一进入王宫,满眼皆是美轮美奂的宫殿、楼宇、各种华美灿烂的装饰和奇花异木、鲜美绿植,只是慌乱的我已经无心欣赏了。 我低头盲目地跟着侍女,迈着匆匆的脚步。 云霜公主在紫云殿里面见了我。她一身缀满红宝石的白色纱裙,亭亭站在我面前,明眸璀璨,关切地问我道:柳西姑娘急着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急得都快哭了,说道:三天前的夜里,雪边王子白波和青峰王子秋染都找了杨树。杨树不承认他就是绮阳王子,然后隔天他就不见了。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他从来不会这样抛下我不顾,我担心他的安危。 云霜公主闻言一惊,立刻也不淡定了,问道:绮阳失踪了?! 我点点头说: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他能去哪里呢?他对仙岛并不熟悉。 云霜公主想了想,问我说:柳西姑娘认为他还在这仙岛上吗? 我果断说道:他并不知道仙渡,他应该是出不去。 云霜公主略为宽了心,说:既然这样,我来探查一下他的仙元到了哪里了。 说罢,命侍女抬出来一个乳白色如玉石般的椭圆形大镜子,前面平滑如镜,背面镂空雕刻的云纹奔涌。 公主跟我说道:这是观云镜,今天就破例使用一回吧。 说着,对着那镜子施展起了法力。一缕银色柔光从公主手心飞入了那镜面,镜子里开始显出彩色的画面,七个仙岛国的所有地点都在这镜面上一览无遗,轮番交替。 我看着这美不胜收的镜子,心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明锡国宝观云镜,真是名不虚传。听说这观云镜是明锡女王最心爱的宝物,没想到云霜公主竟能轻易取了来。 云霜公主见我神色诧异,解释说道:这观云镜平素由明锡女王亲自珍藏,主要用于战事。今日事急从权,也就顾不上了。 原来如此,我说着,心想:这么美的镜子用来打仗使用也太暴殄天物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紧张地盯着那镜子。只见观云镜中的场景不停轮换着,好一会儿,画面停留在一座辽阔的雪山。 云霜公主一眼认出来,说道:屏峰雪山,他果然还在雪边国。 云霜公主旋即转身叫道:青彤。 一个装束爽利的女侍卫上前道: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匆匆说道:立刻带上二百个侍卫,跟我出发,哪怕翻遍整个屏峰雪山,也要找到绮阳王子。 我看着那侍女还有点眼熟,就是去向我取回斗霜云珠的仙子。 公主吩咐完毕,对我说:柳西姑娘在此等我。我一定带着绮阳王子安然回来。 我点了点头说:多谢公主。 公主立刻出发去了。 我在紫云殿里焦急不安地等着,心想:这屏峰雪山距离玉女峰一千多里,没想到杨树去了那么远。难道他也用了仙力?杨树的仙元已然重聚,使用仙力无足为奇,只是从来不见他学习仙法。可见,杨树是一早就会仙法的。看来,在他流落凡间之前,也是在仙岛生活过的。当初我在凡间,他会不会一眼就认出来,我并非凡间的人。这也就可以解释,当初他为什么总是对我二套标准。那么,他当初拒绝我加入除魔军,是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再和仙岛之人有任何关联?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寒冷。 难怪杨树如此冷漠,他竟然连仙岛的一切都要舍弃了,包括他自己的出身和过往。如今,命运捉弄,杨树不得不跟我来到仙岛,又不得不面对过去的一切卷土重来。他终究是不愿意面对。 我的心里忐忑起来了。我想起了那个日日醉酒的杨树,我想着我和杨树的过去种种,心中越发不安。 云霜公主她们已经出发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侍女端来的点心和茶点,我竟然都忘了吃。 想到这,我便拿起点心来吃,想着公主的话,——她一定会带杨树安然归来的。一定会的。 突然,一阵轻烟闪过,我看见云霜公主抱着杨树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立刻站了起来。 杨树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眉上、发间和衣服上还有残留的雪渍。 公主把杨树放在地上,托着他的上身,让他坐着,说道:被积雪掩盖着,完全看不见人影,再晚一点找到他,就冻僵了。 说罢,递给我一个小银瓶,着急地说道:里面是一粒丹珠,可以给他暖暖身,可是我怎么都喂不进去。你再试下。 我接过那个小瓶子,试图拨开杨树的嘴,他却紧闭着双唇,根本拨不开。 我按了按他的穴位,还是不行。 我的心猛然一沉,我太熟悉他了。他这次是一心求死,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公主望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脸忧伤地说:我也是按了他颌下的穴位,没想到,他居然自闭了这救命的穴位。柳西,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服下这颗丹药吗?再晚,我们就救不了他了。 说罢抬头看着我,柔美的眼中满是泪水。 我望着杨树,心想:杨树,你知道你有多狠心吗?而我对你却是那么的爱。我不能看着你死,永远不能。我宁愿死去的人是我。 我把杨树的双腿盘坐好,然后自己盘腿坐在他的对面,对公主说道:我来跟他共享剩下的仙力。假如他舍不得我死,他便只能选择醒来。 公主迟疑地说道:柳西,这太危险了。一不小心,你们两人都将神灭。 我决然地望了公主一眼,说道:此时,难道我还有选择吗? 我坐在杨树对面,与他十指贴合,闭上眼睛,一股仙力开始在我和他的眉间、指间流动起来。 从杨树身上传来的气息,好冷好冷,冷得我全身都要结冰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来到一座雪山之巅,大雪纷飞。远处,杨树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冰雕。 杨树,我赶了上去,喊他。 他不应。 我站到他前面看他,他只是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雪,漫天的飘舞。好冷。 我从后面一把抱住他,说道:杨树,我就在这里,跟你在一起。哪怕变成冰雕,也是我们两个人。 我抱着他,紧紧的。 他浑身冒着寒气,传递到我的身上。我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冻僵。我感觉我的眼睛渐渐地睁不开了,四周越来越安静,我听不见风声了。我也感觉不到雪落在我身上。天空暗淡了下来,越来越黑。 杨树,我可以失去整个世界,但是,我不会放开你。 许久许久以后,我醒来了,睁开眼睛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身边的侍女见我醒来,赶紧去禀报公主。 我听见云霜公主进来的脚步,便起身坐了起来,问道:杨树呢? 公主黛眉粉面,同情地看着我,轻柔的声音说道:醒了,只是茶饭不思,滴水不沾。 我关切地问道:那丹珠他吃了吗? 公主欣然一笑,点头道:我一见他苏醒,就断开了你们的仙元连接,给他服下。 我挣扎着下床。 云霜公主轻声劝我道:柳西姑娘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着急地说:我不放心,我得去看看他才放心。 一个侍女搀扶着我来到杨树的房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低垂着。 我走了过去,在他床沿上坐下,轻声叫他道:杨树。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不理我。 我心疼地对他说道:杨树,我知道你怪我。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说着,我伸手整了整他略微凌乱的长发,说:吃点东西吧。 我端起来一边放着的汤水,喂给他。 杨树并不情愿,也不忍拒绝我,只是半推半就地喝着。 一小碗汤水他吃了许久,才终于喝完, 我看着他心想:无论如何,你是爱我的。杨树,好好地活下来吧。再苦再难,总会过去的。 服侍杨树的侍女见杨树吃了点东西,便扶他躺下休息了。 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吃了点东西。 我想,等明天我的体力稍有恢复,便和杨树离开明锡王宫,回到雪边。 第45章 绮阳身世 到了傍晚,我的体力更加恢复了,我又去到杨树身边,看看他。 侍女说,杨树的精神还不错,就是不肯吃东西。我便扶他起身,要亲自喂他,他不肯,自己动手吃了一些饭菜,吃完问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我说明天一早。杨树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我看他继续保持着对我不咸不淡的姿态,便回房自己休息去了。明天还得长途跋涉,还是多保存体力吧。 晚饭以后,我正坐在床上休息,云霜公主来了。 公主在我身边坐下,静美端庄、柔声细语地问我道:柳西姑娘的身体可好些了? 我连忙说道:好多了,多谢公主关心。 公主颔首一笑,又问道:饭菜是否习惯? 我点头说:饭菜都很好。没什么不习惯的。 公主欣然道:那就好。 公主沉默片刻,面带一丝忧虑地说道:绮阳这次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使我感到害怕。柳西姑娘是否愿意听我说说绮阳的身世过往? 我正求之不得,赶紧说道:当然。他从来不肯跟我讲这些事。 公主见我如此反应先是微微一笑,然后黛眉微蹙地回忆起来过往,开始了缓缓的讲述:这件事,除了绮阳,这世上也就只有我最清楚了。说来话长。当年我的父亲是明锡国位高权重的大臣子允,深得绮阳的母亲,也就是当今明锡女王的宠信。明锡国是七个仙岛国最强大的国家,而明锡女王也是这七个岛国中最厉害的国君,武功和法力都极为高强,多次率兵击退了魔兽的进犯。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一次对魔兽的征战中,女王在魔洲身负重伤,幸亏得到一个神秘人的救治。这位神秘人性格十分温柔,身材壮硕挺拔,气质优雅,武功高强,脸上蒙着眼罩。他将女王隐藏在魔洲一处不易被魔兽察觉的洞穴之中。女王以为这神秘人是某个不知名的上仙,暗中帮助了她,十分感激,且与那人日久生情。然而,在女王伤势痊愈以后,返回仙岛的路上,受到了魔族两位魔王的追击,神秘人为了帮助女王安全逃离,与那些魔兽搏斗,负伤而死。女王这才震惊地发现,原来那神秘人竟然是一个仰慕她的魔兽化身而成,他带着眼罩就是为了掩盖脸上独特的魔族面孔特征——全然黑色的眼睛。因为那些魔兽虽然可以幻化做人形,甚至可以将原本暗淡的嘴唇变成红润,却唯独眼睛的颜色无法改变。女王得知真相后,伤心欲绝地回到仙岛,不久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然后诞下了绮阳王子。 听闻云霜公主如此一番陈述,我惊得简直合不拢嘴。猛然想起来曾经在蒙山附近的山谷的确见过杨树的眼睛变得如此异常。看来公主所言不假。 云霜公主对我的反应十分淡定,似乎早有预料,她继续说道:绮阳至今还不知道这一段身世来历。女王诞下绮阳以后,并不肯承认这个亲生儿子,对外声称是捡来的不明父母身份的孩子。绮阳自小住在明锡王宫,由女王的侍女们带大。侍女们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给他讲故事、陪他玩耍,根据女王的嘱咐给他延请最好的老师来教授他知识和法术。 假如仅仅是如此,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说到这里,公主的声音停顿了下来,沉浸在对于过去的回忆之中,面色越发暗淡。 她舒缓了一口气,忧伤地继续说道:随着绮阳王子年岁渐长,武艺突飞猛进,气质卓尔不凡,表现出来如此突出的聪敏睿智和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也越来越不服管束。女王开始忌惮起他来了。女王担心他身上的魔族血缘将来有一天会导致灾难,无人可以制约,便请我的父亲来管教他。 我跟着父亲来到明锡王宫的时候,我十岁,绮阳七岁。平时我也会跟绮阳一起玩耍,以为他将成为与我一同成长的友伴,但是,我的父亲却另有打算。 当他得知绮阳的身世后,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向女王进献谗言,说绮阳王子身上的魔族血液终有一天会给整个仙岛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女王权衡再三后,同意了我父亲的提议,对绮阳王子施予“赤焰焚身”,限制他的能力,以免后患。只是当初女王并没有让我父亲施予全部的赤焰焚身之刑,而只是意图限制绮阳的仙力。我父亲却擅自加大对绮阳的施法,妄图致他于死地。其后,我父亲利用管束绮阳的便利,在精神上虐待和羞辱他,告诉绮阳他身上具有魔族的血缘,根本不配成为仙岛的一员,他的存在使得仙岛和女王蒙羞。如此之类冷言冷语,以此来达到摧毁他的目的,以使我能早日接替他的位置,成为明锡国的公主。 此时,女王却自以为她的儿子正在受到最好的管教,甚至,绮阳多次恳求女王让他离开我父亲,女王均不予应允。 虽然我父亲变本加厉地摧残绮阳,绮阳却一直都难以驯服。终于有一天,我父亲按耐不住,决定将他推入竟渊、尸骨无存,然后再向女王谎称是绮阳王子自己跌落竟渊。我偷听到父亲和他的心腹谈论这个计划,苦苦哀求父亲放了绮阳。我父亲假意答应我了。我还是放心不下,夜里偷偷找到被父亲关押的绮阳,把斗霜云珠戴在他的手上。绮阳当时昏迷不醒,并不知道此事。 后来,绮阳被我父亲逼迫,竟然自行跳入了竟渊,斗霜云珠也就随之一起消失了。我暗自期望斗霜云珠能够保全绮阳一命,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从此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直到雪原冰魄被盗,斗霜云珠再次出现,我的心里才又燃起了希望。没想到,绮阳是坠入了凡间。 闻听绮阳死讯,女王终于怀疑起了我父亲,将他处予神灭之刑。而我因为并未参与任何我父亲的阴谋,且自小聪明伶俐,智慧过人,深得女王宠爱,女王竟让我成为明锡国的公主。阴错阳差,我父亲的野心竟然成为了现实。只是,我宁愿不做这明锡国的公主,我宁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仙灵。 云霜公主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半晌,好奇心驱使我问道:那斗霜云珠从何而来? 云霜公主淡淡说道:是女王赐给我的。上古元真仙死前,将这无上法宝交给明锡女王守护。女王对我视如亲生,我父亲又是她的亲信宠臣,这斗霜云珠代表了她对我和我父亲的最高信任。 我又问道:绮阳受你父亲虐待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吗? 公主摇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父亲在人前和对我都是一样的温和、慈善。野心使他扭曲了,他在死前终于悔悟,可惜太迟了。 我又问道:女王呢?她后悔了吗? 公主沉默半晌,说道:女王一直忌惮绮阳的魔族血缘和他身上无可匹敌的力量,虽然痛苦,却自觉是为了仙岛的安宁所做的牺牲。 我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说道:既然如此,现在她又如何肯承认绮阳王子呢? 云霜公主似乎对我的疑问早有准备,说道:终归事实如此,绮阳是无辜的。女王陛下需要面对事实,绮阳王子也需要去面对自己的身世。何况,绮阳作为明锡王族的血脉继承人,关系到整个明锡国和七个仙岛的命运,这不是女王陛下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 说到这,公主转过身来,一双美丽的眼睛清辉盈盈,对我说道:柳西姑娘,无论绮阳承不承认他的王子身份,他就是为了明锡国而生的,对明锡国的热爱是流淌在他血液里面不可磨灭的天性。守护明锡国是他的王族使命,也是他一定会去做的事。面对现实使他痛苦,但是逃避只会使他更加痛苦。他在凡间所作的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 我愣愣的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46章 初露锋芒 我跟云霜公主正说着,突然一个侍女匆忙进来说:公主,不好了,一只魔兽居然闯入到明锡王宫里面来了。女王陛下请公主赶紧先行躲避。 我听了大吃一惊,看向公主,公主倒是平静得很,说:我知道了,你先带着其他人撤离王宫吧。 我担忧地问云霜公主道:你呢? 云霜公主冷静地对我说道:我先安排你跟绮阳撤离吧。绮阳身体仍然虚弱,不可再次受伤。 说罢叫道:青彤。 话音刚落,只见青彤从门外进来,问道:公主何事召唤。 公主吩咐道:带上几个侍卫,跟我一起先把绮阳王子和柳西姑娘转移出王宫。 我跟着公主一行人匆匆去向杨树的房间。 可是,杨树竟然不在,两个服侍他的侍女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公主连忙问那侍女道:绮阳王子呢? 那两个侍女惊慌地跪下,答道:听说魔兽来了,绮阳王子就挣扎着下床出去了,也拦不住,也追不上。 我一听,着急的问道:那魔兽在哪? 侍女答道:似乎在宫殿西边。 我跟公主相视一下,连忙一起往西边赶去。 终于,远远地看到那只魔兽了,站在王宫宫殿顶上,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白纹鹦鹉,羽毛倒竖,几乎有三丈高,白色的眼睛像灯笼,不时发出很大的咕噜声和尖锐的鸣叫。 女王陛下身着闪亮的红色铠甲、手持宝剑,正带着一大群侍卫跟那魔兽作战,却没有看到杨树。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在附近。 我问云霜公主道:可有宝剑。 云霜公主心领神会,当即答道:青彤的长剑可以用。 我点头说道:那好,等下杨树来了,他需要一把剑。 听我总是将绮阳王子称为“杨树”,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也许会有一丝嫉妒在里面。 一时之间,两人略略尴尬。 闻风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几百个侍卫对付那魔兽,都对付得很勉强。 女王拿着宝剑,不时地向那魔兽发起进攻。无奈那魔兽过于巨大,反应敏捷,难以刺中要害。 突然,那魔兽横扫了一下翅膀,女王连同宝剑一起摔落在地。 那魔兽从屋顶一跃而下,竟然趁机想要上前去夺走女王的宝剑。 就在此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距离那魔兽不远的树上俯冲而下,手里拿着一把剑,直刺向那怪物的心脏。 那怪物急忙转动身体迎击,杨树一击未中心脏,只刺伤了那怪物的前胸。 那怪物顿时大怒起来,扇动粗大的双翅,狂风骤起,杨树闪到一旁。 见此情形,我连忙对云霜公主说道:他的剑不好用,给他一把好的。 云霜公主闻言,指着杨树,对青彤吩咐说:把你的剑给绮阳王子。 青彤于是纵身上前,腾空跃起,把长剑扔了出去,大声喊道:绮阳王子,接着我的剑。 杨树身手敏捷的一把接着。 就在此时,女王缓过一口气来,再次向那怪物发出进攻。 那怪物失去了耐心,对着女王步步紧逼,频频挥舞铁爪,女王只得连连后退,并抓准时机用剑刺入那怪物的趾爪中间。 那怪物疼得大叫起来,猛然甩掉女王的宝剑,女王连同宝剑一起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杨树猛冲上前,将手上的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刺向那怪物的心脏,又狠又准,力道之大,我隔着几百丈远,都能看见那剑如弧光一闪,“噗”的一声,没入那怪物的前胸,鲜血喷溅而出,足足有百丈之远。 那怪物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倒下了。少顷,化作一股股黑烟消失了。 青彤的剑从高处掉落,发出金属的脆响,已经扭曲变形。 四周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我扭头一看,才发现几乎整个王宫没有走的人都探头在看这场激烈的战斗。 杨树呢?我赶紧望向杨树刚才站的地方。 我看见杨树体力不支,冲了过去,扶着他问道:杨树,你没事吧。 杨树摆摆手说:我没事。 说罢缓缓地倒下。 云霜公主赶过来与我一起扶着杨树,说道:他的身体还没痊愈,这样损耗体力承受不住。 说罢,挥手叫来一个兵士,将杨树背回房间。 我看着那兵士把杨树背走,回头望了一眼女王陛下。远远望过去,一张如玉石般完美的脸庞,形容似画,气度如虹。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我心想:那就是杨树的母亲了,也是威严美艳的明锡女王,她知道今天帮她的是被她害死的儿子吗? 我叹一口气,赶紧回去看看杨树怎样了。 我回到杨树的房间,他的房间居然已经水泄不通了。 几乎所有的侍卫都跑出来,挤在杨树门口,想看看刚才表现得如此英勇的绮阳王子。 我无奈喊了一句:各位侍卫请让我过去一下。 只见那些侍卫停止了拥挤,回头看了我一眼,纷纷让开了。 我走进去看到杨树坐在床上,眼睛半闭着,一脸疲倦。 一会儿公主命人端来了两盅野参汤。 我看着那汤水晶莹剔透,一看就是难得佳品,便问道:为何是两盅? 那侍女说道:一盅是给柳西姑娘的。 我听了惊喜道:还有我的?公主真好。 那侍女微微一笑,放下参汤走了,走之前不忘扭头仰慕欣羡地看杨树一眼——虽然他此刻面色苍白,想必形象依然是非常帅的。 我拿起一盅参汤,想要喂给杨树,他只是用左手拿了,一饮而尽。 我看他情绪依然不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便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扶他躺下休息。我坐在他身边,一边小口地喝着参汤,一边看着他睡着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已经很晚了。我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大亮了。想着今天答应杨树要回去了,便从床上赶紧爬起来。 正在穿衣服,云霜公主进来了,略为着急地对我说道:柳西姑娘,今天王宫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说要见绮阳王子,你叫绮阳出去见见他们。 我不解地问道:什么回事?见杨树做什么? 公主眼中泛起倾慕的柔光,说道:大都是明锡国的仙民们,仰慕绮阳王子,想要见见王子。 我心想:不会吧。昨夜的事传播得这么快? 正想着,一个侍女进来禀报道:公主,女王陛下已经前往王宫外安抚聚集的人群了。 公主对那侍女点点头,转身对我说道:柳西,你去劝劝绮阳。 我赶紧系好衣服,小跑着去杨树房间。 杨树正坐在床沿,面前一排十几个侍女,展开六套衣服给他挑选,每一套都是华丽丽的王子服。 我看杨树没穿外衣,便走过去,帮他披上外衣,一边劝他道:选一件吧。 杨树冷淡答道:穿不惯。 我说:外面很多人要见你。 杨树诧异问道:什么人? 我心疼地看着他依然显得苍白的脸色,说道:明锡国的仙民们,都聚集在王宫外面求见你。 杨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问道:见我做什么? 我解释说:大家都想见见他们的王子。 杨树一听,立刻沉下脸来,对我说道:柳西,你不是说今天就走吗? 我严肃起来,力劝他道:民意不可违,女王陛下已经先出去安抚了。 正说着,一个侍女急忙跑进来说:绮阳王子赶紧出去吧。王宫外面的仙民们越聚越多,都要见你。 此时,云霜公主也匆匆进来了,对杨树说道:绮阳,不要逃避了。去看看你的子民吧,他们都爱你。 又一个男侍卫跑来禀报道:女王陛下请绮阳王子即刻前往王宫南门。 事不宜迟,我从那些侍女手中取过来一件白色镶着红边的衣服给杨树穿上,说道:就勉为其难一次吧。 杨树不情愿地让我们穿戴好,然后被我又扶又拽的,往王宫南门走去。 王宫南门,也正是明锡王宫的正门。金色的宏伟大门之前,深青色大理石地板上,站满了迫不及待、满目热忱的仙民,看上去已经等待多时了。一眼望去,足足有好几千。 我看了看,心想,真不愧是仙岛的仙子们,男的飘逸俊朗,衣冠潇洒,女的婀娜多姿,服饰鲜美。此刻,哪怕明锡国最热闹的大街,也没有这明锡王宫南门拥挤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仙子聚集在一起,男的明眸灿烂、女的美目顾盼,单单目光聚焦都可以把明锡王宫大门烧出来一个洞。 当杨树出现在仙民们面前的时候,人群欢喜不胜,爆发出来巨大的热烈欢呼声。仙民们纷纷地向他行礼问候,争先恐后地,都想亲眼一睹明锡王子的风采。 杨树的脸上连笑容都没有一个,只是默默地站了半个时辰,然后离开了。 人群也陆续地散去。 我看见女王陛下远远地看着杨树,并没有走过来。杨树跟她也没有任何的眼神交集。 回到王宫里面,杨树立刻脱下身上华丽的服装,换上自己原来衣服,一边对我说:柳西,我们这就走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离开了王宫。 转眼来到了雪边国我们的房子。 杨树进了屋子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我叫他也不开门。 一天两天,他都不肯开门。我忍不住了,化作一缕烟从门缝间进入。 进去以后,看见杨树蜷缩着坐在地板上。 我不忍心地蹲下来,抱着他说道:杨树,不要再逃避你的命运了。你爱着明锡国,你就是明锡国的王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杨树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扶他坐在床上,我喂他吃饭,喝水。 他好像木头人一样任我摆布。 到了夜晚,我便抱着他入睡。他乖得像一个孩子。 几天以后,他终于慢慢地恢复了眼睛的神采,主动地抱着我,说道:柳西,我只要你陪着我。 我抱紧了他,紧紧的。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夜里,我听到有什么动静,来到杨树的房间却发现他不在。我忐忑不安地等到早上,他终于回来了。我问他去哪儿也不说。以后这种情况变得常见了,白天他在家睡觉,晚上却经常要出去。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伤回来,我一看到他的伤,他疲累的状态,就突然明白了。杨树在夜晚出去,偷偷地打魔兽去了。他不肯说,我便装作不知。 因为杨树的原因,我也好久没有出门了。那天去栀子家坐了一小会儿,听栀子说:最近几个月出了一个怪事,好几个岛国的王子都打到了半死不活的魔兽,还有的魔兽不知道被谁消灭了,有人看到一个黑衣人打死了魔兽。听说明锡王子打魔兽很厉害,可惜的是,自从上次在明锡王宫南门有人见过一面,就再也没人看到了。听说是生病了,不便出门。 最近几个月,我也就出去了这么一次,还是去栀子那里,然后我又没有出门了。只要杨树安好,于我便是无事。白天他基本在家睡觉,我也就不出去了。想到栀子的话,有空我便做几身黑色的衣服放到他房间去。果然他有拿去穿了,只是穿着穿着那衣服只见减少,不见增加。想也知道,估计是见血了,脏了,被他自行处理了。也省得我洗。 又过了几天,我正在家里,手里拿着针线给杨树的衣服缝缝补补。突然有人来敲门。我看杨树在里屋睡得正熟,便自己悄悄地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头扎双髻的青衣小仙童,长相端正可爱,双手拿着一柄宝剑递给我,铃声般的童音说道:师父让我将这柄玄冰宝剑交给绮阳王子。 我问他道:你师父是谁? 那仙童也不回答,转身径自走了。 我拿着那把剑,感觉极其无比的沉,越拿着还越感觉沉,终于勉强把它抬到客厅里,想了想,又把它挪到杨树的房间里去,靠着墙放着。等杨树醒来自己看看吧,一把宝剑他肯定不会错过的。 果不其然,杨树醒来一眼就看见了那把宝剑,拿着来到客厅问我道:哪里来的宝剑? 我瞥了一眼他略微激动的神情,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说道:早上一个小仙童送来的,说他师父让他送来。我问他师父是谁,也没说就走了。哪有这样送东西的?谁家小仙童这么不靠谱。 杨树不说话了,端详着那把剑许久,然后一把拔出来。 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如闪电一般,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扭头看那宝剑,光芒潋滟,赤黑色的剑身光滑如镜,凌厉的剑锋仿佛冒着一层冷烟,削铁如泥不在话下,杀气蒸腾令人胆怯。更别提那剑柄剑鞘雕刻精美、图案冷艳,真真一柄稀世的宝剑。 只听杨树看着这剑,嘴里冒出来三个字:玄冰剑。 我一听,这才想起来那小童的话,连忙补充说道:是啊,那小童说了是玄冰宝剑。 杨树淡淡说道:没想到玄冰剑仍存于世,却不知何人送来。 望着那剑的眼神,已然是正合他意的样子。 看来,这送剑之人也非一般之人。 自从杨树有了玄冰剑,他夜里出去更频繁了,负伤回来也更频繁了。 我屋里的药不够用,便去找栀子拿。 栀子见我老是去拿药,奇怪地问我道:柳西,你拿那么多药做什么用? 我敷衍答道:帮朋友要的。 栀子撅着嘴说:什么朋友,这些可是我的宝贝。别随便送人情了。 我笑笑说道:不会不会,都记着呢。 第47章 孤军作战 杨树不停地负伤,使我越来越忐忑不安。他这样偷偷出去,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万一有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他。可是看着他脸上萧瑟的神情,我便忍住不问他。只要他高兴,爱怎么样做便怎样做吧。 只是,他这次连续五天都没有回来了,我的心里完全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要不要再去找云霜公主说这事。想到云霜公主法力高强,什么事都难不倒她,我不禁感到十分羡慕。 我甚至想,我是不是配不上杨树了。在凡间我尚且对他有些帮助,可是在仙岛,他是高贵的王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仙子,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要是云霜公主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能找到杨树的。她会知道他在哪里,不用像我这样无助地等待,也不知道杨树是否安好。 就这样想着,又过了几天,我早上醒来发现杨树回来了,独自在客厅坐着,一手放在桌子上,一手抚着头。我走过去看他,只见他脸色苍白,状态很不好。手臂上和身上都有伤口,似乎已经有包扎过了。 我看着他低垂着眼帘,十分憔悴的模样,心疼地问他道:这几天都去哪里了? 他只是说了句:我饿了。 看他如此憔悴不堪,我不免嗔怪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早点叫醒我。 他淡淡说道:刚回来。 等我把饭做好了,我发现杨树已经回到他的房间了,躺在床上。我把他扶起来吃饭,他的胃口也不好,只是吃了少少一些,就去睡了。我坐在杨树的身边,看着他沉沉睡着的面容,想着这几天他都去哪里。当然是毫无头绪,只是忍不住要想罢了。 杨树回来休息了大约十几天,慢慢地恢复了精神,身上的伤口也渐渐地好些了。他便又要继续夜出昼伏的模式。傍晚他又要出发,正要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叫住他说:杨树。 他停下来问我道:什么事? 一缕夕阳的余辉照着他,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脸上神情淡淡,似有忧伤。 我关切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淡淡的话:你每次都要好好的回来。 杨树走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就出门了。 他出门了,我的心便空空落落的。想着栀子那边又很久没有去了,便去逛逛。踏着鹅卵石铺就、间或杂草丛生的青青小路,走过去不过一刻钟,就是栀子的房子了。 栀子的住处一向都是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和窗户都亮得可以发光,桌上永远有一堆好吃的。栀子最喜欢有香味的花,庭院内种满她最喜欢的桂花、兰花、茉莉花和百合,一进门就是涤荡心灵的芬芳。 我一进入客厅,就发现启明也在里面。 他一看见我就裂开嘴笑,说道:柳西,你最近都没来了啊。我好久没见你了。 栀子爽利的说话声接着传来:我也发现了,自从柳西从凡间回来就少有闲暇。重色轻友,大家都可以理解,不过也不要太过分嘛? 栀子说着,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笑着说道:忙得很。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大新闻跟我分享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享用栀子给我泡的红茶。 启明呵呵一笑,故作神秘地说:还真有。你们知道夏幽国最近发生了一件什么趣事吗? 我跟栀子都摇头,问道:什么事? 启明津津有味地说道:闯入夏幽国的几只魔兽,都被杀了。白天夜晚地持续被杀死。不仅普通仙众,连夏幽公主都亲眼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天而降,身手利落地斩杀魔兽,太帅了。夏幽国王都下令了,见到这个黑衣人,国内的兵士和侍卫必须上前协助作战,务必扫清这些魔兽。 我心想:原来,杨树是去夏幽国了。 七个仙岛,只有明锡和夏幽两国继承人是公主,其他王国都是王子。魔兽威胁当前的日子,明锡国尚有女王挡着,夏幽国可不好过。夏幽是仙岛盛产各种绿植的国家,且不说各种奇花异草,各种名木,还是各种珍稀药草的主要生产地。夏幽国的辛越河是七个岛国里面最宽阔的河流,滋养了两岸无数绿树花草、奇珍异木。夏幽国人基本都是花木爱好者、绿植栽培者、药草采摘者。像夏幽国这样常年绿树迎人,花香袅袅的美丽国家,如果被魔兽践踏,就太可惜了。 只是杨树为了这个夏幽国,那么惨地负伤回来,也太令我心疼了。“ 启明讲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到我思想开小差,接着说:本来是桑兰王子负责兼顾夏幽国的,可是他最近忙于本国和雪边的战事,顾不上夏幽。幸亏有人暗中帮助,不然夏幽国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不过,这个黑衣人是谁呢?没几个人看清过他的长相,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夏幽国王已经悬赏求这黑衣人的身份了。 我听闻启明如此说,便又好奇问道:赏金是什么? 果然启明消息不仅灵通,还面面俱到,马上说道:夏幽国的珍稀药草——紫心灵芝。 我听了,还真有点动心。杨树正需要这些药草。不过,我也只能忍住。 栀子听了,在一边插嘴说:我最想要夏幽国的奇缘花了。 我便问栀子道:什么是奇缘花? 栀子兴致勃勃地说:你不知道吧。这个很少见,所以叫做“奇缘”,也就是非得有缘你才能见到的一种花。这种花呀,从日出到日落,每天各个时辰花色不同。当然,最神奇的还是,这种花可以使人产生幻觉,看见他最希望看见的人和事物。 听起来似乎不错,我问她道:奇缘花长在哪里? 栀子满眼羡慕地说道:夏幽国的山涧。很罕见的,传说至今也只有不超过十人见过。在夏幽公主的闺房,就有一株。夏幽公主真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所以你看她不问世事,非常洒脱的。 哦,我心想:这么好又有趣的花,最好也给我来一株,我天天看着杨树,倒是不错。 想到这,便又问:那花长什么样? 栀子耸耸肩、悻悻然说道:我也没见过。 从栀子家回来,正要收拾下屋子,突然有人敲门。 话说最近来敲门的人是不是多了点?我都见怪不怪了。 我推开门一看,是两排四个粉色着装的侍女,扛着一个绿色藤箱,穿戴着时令的花草,心想:不会就是夏幽国的人吧。 正想着,只见领头的侍女笑盈盈地问道:请问是柳西姑娘吗? 我点头说:是的。 她们于是把箱子抬进来,放在客厅地板上,说:里面是夏幽国给绮阳王子的谢礼。 说罢,告辞而去。 杨树不在,我先行打开箱子看看,里面竟然是一件墨绿色的铠甲,看上去很柔软,拿起来也不重,似乎是某种植物编制而成的。这是什么植物做的铠甲?看着很奇特。夏幽国送这件铠甲过来,应该是已经知道杨树去帮他们了。只是这个杨树,现在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看着这个铠甲心生欢喜,心想:杨树早该有一件铠甲了。 又是几天过去了,杨树并没有回来。我每天等他等得都要心力交瘁了。 突然有一天青彤来了,一身素色朱衣,十分清爽美丽。她对我说:绮阳王子在明锡王宫,云霜公主请柳西姑娘去一趟。 我便赶紧跟着她走了。 刚来到明锡王宫,就看见一个新建的宫殿,外面还有工匠在忙碌着。 青彤带着我进入那个新建的宫殿,里面一个宽大的寝室里面,杨树一身雅致金绣白衣,躺在一张铺着淡黄色丝褥的卧榻上,不知道是不是醒着。 云霜公主则是一身暗黄色的锦袍,坐在杨树的身边,照顾他。 我走过去,看见杨树面容憔悴、昏迷不醒,便问公主道:发生了什么事? 云霜公主一脸心伤地说道:是乘瑜把他送来的,他在竟渊边上看到了绮阳。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我黯然说道:他总是这样独自出去打魔兽,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不像其他的王子,动辄百十来人,相互也有照应。 云霜公主听闻我如此说,便建议道:你们回到王宫来住吧。我派侍卫给你们。 我摇头说道:杨树不会愿意的。 公主见我如此悲观,便说道:你看到这个新的宫殿了吗?是女王陛下要求盖的。和原来的王宫其他建筑连在一起。她虽然没有明说,其实也就是给绮阳准备的。 我看了看四周,果然连屋内摆设都是新的,心想:看来女王陛下是有所改变了,只是现在杨树是很难原谅她的了。且不论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杨树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单就杨树的性格来说,也是倔到某种境界的。现在,杨树的安好最要紧,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我赶紧走过去俯身看看杨树,摸了摸他的脉搏,淡淡的搏动,有气无力的。我轻轻放下他的手,心中无限伤感。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是这样的在负伤与痊愈之间循环度日,少有太平的时候。 云霜公主见我看着杨树,不忍移开目光,说道:柳西姑娘,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也可吩咐侍女帮你。 我点点头谢过公主。 公主便优雅地退去了。 只剩下我坐在杨树身边,看着他,拨开他光鲜的衣服,看看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势。 我拿出新做好的药膏,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那伤口应该很疼吧,我看见杨树皱着眉。 到了傍晚,杨树醒了,看见自己身处王宫和身上换过的衣服一脸不悦。 我要扶他起来,喂他吃点东西,他不肯,声音疲惫却只是说:柳西,我们回去吧。 我劝他说:你伤得这么厉害,休养几天再走吧。 杨树非要走。 云霜公主听说我们要走,十分不舍,无奈给了我一盒药丸,细心交代道:这是我亲手制作的玉兰丸,对伤口愈合很有帮助,记得回去每天给他吃一颗。 我点点头,扶着杨树,化作两道轻烟,转眼回到了雪边。 到家杨树已经痛得大汗淋漓,面色发白了。我轻轻地把他放到床上去,给他吃下公主的玉兰丸,然后换下那华贵的衣服,。等他感觉好些了,便去给他准备晚饭。我喂着他,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吃着,吃完去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对他说: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别去打了? 杨树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担忧的看着他说:我怕你有一天回不来了。 杨树不说话了。 夜晚,我在他的汤水里面,放了一点点助眠药。 第二天早上,我看他醒着,便扶他起身靠着床头坐好,一边在他身边坐下,问他道:能不能不要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了?太危险了,也没有一个照应。我每天提心吊胆的。不如找几个人和你一起? 杨树淡淡答道:乌合之众难以成事。除非建立一只队伍。 我说:在凡间的时候不是有除魔军吗? 杨树依然只是平淡说道:仙岛的情况不同,各国单独作战,只是一些分散的力量。 我又问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联合起来? 杨树答道:还不到时候吧。 既然这样,我问他道:你说,谁能统领七个仙岛的力量呢? 杨树好像对这个问题早已考虑过,很快答道:桑兰王子是最有条件的。他的武功高强,且手下强兵多。 我看了看杨树,问道:那你呢? 杨树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看他今天回答问题挺爽快,我又问他道:夏幽国你去了? 杨树点点头,说道:去了。不去帮忙那里会被魔兽首先踏平。 我于是跟他说:夏幽国给你送来一件铠甲,我看了还不错。 杨树十分意外,问我道:送来这里了?你收了? 我坦然说道:当然,这么好的东西我还求之不得呢。 杨树一顿无语,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也罢。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48章 众志成城 到了下午,又有人来敲门,我去开门,看到一群仙子守在门口,有男有女,问我道:请问是柳西姑娘吗? 我现在一听到“柳西姑娘”四个字,就知道是来找杨树的。我点点头问道:有什么事? 那几个仙子立刻鱼贯而入,热情满满地说道:我们是来投奔绮阳王子的。 投奔?我问道:投奔是什么意思? 他们认真地说:就是让绮阳王子带领我们一起攻打魔兽。 我苦笑一下,说道:我们没有经费。 他们连连摆手说:不用经费,我们都是自愿。自带干粮和武器装备、包括药品全部自备,被神灭了自己负责,绝不拖累。 我被他们逗乐了,说道:我这里也没有绮阳王子,只有一个阳影。 他们急忙说道:都可以。只要是他就行。 见他们如此真诚,我便说道:他在房间里面,你们自己去跟他说吧。 那几个仙子于是纷纷冲到杨树房间去了。 杨树正在休息,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一时有点紧张。 待他们表明来意,杨树问道:你们可是想清楚了? 仙子们仰慕地看着杨树,众口一词地说:想得很清楚了。 杨树犹豫不决,只是说道:那改天我比试比试你们的功夫再考虑,你们先回去吧。 那几个仙子听杨树如此说,高高兴兴地走了,以后就在这雪山边上住了下来。 以后每天都有人声称来投奔杨树。这个原本极为荒凉的地方,竟然人群越聚越多了起来。次数多了,杨树一律不见,只让我跟他们说等着消息。 随着投奔杨树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绮阳王子住在雪边。 有一天,栀子和启明也来找我了。栀子一进门就对我大声嚷嚷说:柳西,你隐藏太深了,绮阳王子竟然被你收入囊中。 我笑着说:这话怎么说的。 栀子和启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今天也来投奔绮阳王子了。 我只好说道:欢迎你们,但是我不知道杨树愿不愿意。 他们便说:投奔你也一样。 没几天雪滨也来了,说必须一起投奔绮阳王子,以后大家就改为经常地来我这边吃饭了,顺便看一眼杨树。杨树变成红人了,能看到他也成了一件时尚的事情。 杨树最近都在家养伤,我忙着的时候,他们也会帮忙做饭做家务,美其名曰,做后勤。 虽然杨树一直没有动作,但是雪边王子白波也发现这个地方的人群异常了。白波王子特地来探望了杨树。我听见白波王子对杨树说:假如绮阳王子同意统领七个岛国,我愿意投入你的麾下。 杨树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是提及了他将协助白波王子守卫竟渊,魔兽在竟渊的动向,希望白波王子能够及时通报。 白波王子允诺而去。 雪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庄人群越聚越多,杨树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终于有一天,仙子们按耐不住了,大家聚集起来,一早堵在我房子门口,等我一开门,好几个领头的仙子们便自行进来,围着杨树,让他必须表态。杨树终于决定组建一只军队。 面对魔兽,大家终于有了共同战斗的意识。而且,这是七个岛国第一支团结起来抵抗魔兽的军队,也是唯一一支自发组织的军队。 事实上,想要加入我们的人是如此之多。到了杨树宣布要挑选人员的时候,聚集在这雪山脚下的仙子们居然达到一万有余,包括真心想要加入的和来看热闹的,顶得上一个仙渡国了。 杨树在雪山脚下的大片空阔地上,开始调教兵士,挑选人员,经费问题在仙岛倒是难度不大,毕竟仙岛很多情况与凡间是不同的,包括行军作战也不需要如凡间那般车马劳顿。 杨树从里面挑选了三千人作为战士,其他人只能做后勤。这三千人中有两千人将跟白波王子一起守卫竟渊,剩下的一千人分成五个小队转战各个岛国。我们的军队被称为义军。随着时间,整个村庄都变成了义军的大本营。 栀子开始每天认真地和我一起采药和制作药丸,启明自愿负责起了义军的后勤,雪滨也去帮忙管理义军的装备。 杨树一边养伤一边做这么许多的事情。从刚开始的千头万绪,到后来的轻车熟路,也颇费了很多功夫。有了这么许多的力量帮着他,我的担忧也少了些。 随着时间,杨树的几个得力助手浮现了出来——子燃、黎雍、眉舒、雪见、冰然、再叙。其中眉舒和雪见是女子。 话说杨树的几个手下挺好认的——子燃的额头宽大,天庭饱满,目光精锐凶悍,一头火红蜷曲的头发扎在后面,两边略有披散。子燃作战起来十分勇猛,势如洪水猛兽一般。 黎雍是棕黑色的头发,神色清明,脸型略长,为人十分果敢,气质上乘。 在以后的战斗中,子燃和黎雍如同杨树的左臂右膀一般,十分得力。 眉舒则是银发,从后面简单扎着,英气半露,形容严肃,性格坚忍不拔。 雪见则形容俊俏,女生男相,英姿勃勃,为人做事手段柔软灵活。 冰然肤色白皙,下巴较尖,棕色的头发,除了两边耳际各一缕绿色头发和其他棕色头发一起高高束着,醒目而又迷幻。冰然性格严谨,做事极为可靠,同样深得杨树信任。 再叙的发型如同书生,剑眉细密修长,外形略显稚气而处事圆通,十分讨人喜欢。 杨树让子燃、黎雍配合雪边的防卫,而杨树自己和眉舒、雪见、冰然、再叙他们各自带领一个支队,互相配合四处转战各个岛国。自从有了这支义军,那些魔兽基本就被围困在一定范围了,七个仙岛基本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杨树的能力真的是有目共睹的。 只不过,我们乐观还是太早了,虽然义军人员在雪边集结,魔兽在竟渊也在集结。看来,魔兽最近并未偶然的异动,而是蓄谋已久的进攻。形势十分严峻。五位王子都和义军取得了沟通,希望能和义军并肩作战。 明锡王宫那边多次给杨树来信息,希望他能入住明锡王宫,杨树一概置之不理。 终于,明锡女王忍不住了,在二月的一天,宣布明锡国绮阳王子确有其人,且身在雪边国,为义军的领袖,并公开要求绮阳王子回到明锡王宫。同时女王承认了自己篡改锁仙名录的罪行,宣布恢复绮阳王子的仙籍。 明锡女王为此形象大损,明锡的仙民们纷纷为绮阳王子的遭遇表示同情,要求女王说明之前抹去绮阳王子仙籍的原因。女王却沉默了,宁愿形象大受损,也绝不再说明半句。 我想:不说也好,说了,对杨树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的魔族血缘还是会有人忌惮的。 杨树依然以“阳影”的身份对外,两个名字身份重叠,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有了这支义军,杨树在与魔兽的战斗中如虎添翼,势不可挡。眼看魔兽的骚乱逐渐得到控制,义军的平日生活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倒是更像一个小国家——一个村庄大小,人口密集的国家。杨树就是国王,不过他只负责带兵作战,选任助手,其他的事情他并不管。 这个村庄成了一个奇妙的存在。由于人多热闹,平时可好玩了。我种的花,采的药,到了集市上,还挺畅销的。集市上的东西也比以前丰富多了,各种小店先后开张了起来。舞文弄墨的、舞刀弄枪的人,比肩接踵。 连白波王子也经常要来这里走走,喝点小酒。 由于明锡王子在这里,明锡国的人也爱来这里定居,或者来凑个热闹。 杨树随便出去走一圈,身边总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所以他也不随便出去走。要么就在练兵场,在雪山脚下围了一大片的地方,不准人随便进入。在那里,杨树感觉最自由。练兵场是他很喜欢的地方之一。 白波王子对义军在雪边的一切举动基本上都是宽容的。因为如此,他也成了跟杨树走得最近的王子。有时候,我会看见他们在一起喝酒,那个时候,我就想起了白度和杨树在一起的时候。事实上,杨树也的确需要白波王子这样的人来协助。例如白波主导着守卫竟渊的所有军队,包括七个岛国和义军的军队,时不时和杨树之间进行沟通和作战计划协商,而杨树更愿意在侦察和战斗的时候,做具体的工作,其他事情一概交由黎雍去负责。 无论如何,由于白波王子和杨树能够和谐的共存,雪边国虽然是距离魔洲最近的国家,却表现出少有的安定和从容。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或者说是缘分吧。 第49章 乌木琵琶 这天杨树他们又在竟渊击退并杀死了好几只试图越境的魔兽,与魔兽的战斗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回来大家决定好好庆祝下。 白波王子组织了宴会,在雪边王宫如白雪雕砌的巨大宴会厅内,淡紫色的桌椅和陈设发着莹莹幽光,看上去十分美丽。就在这里,雪边和义军的将领和兵士们欢聚一堂。白波王子依然是一身白衣,杨树则一身蓝绿,两人英姿勃勃的坐在首席之上。我坐在杨树旁边,稍微有点距离。 为了活跃宴会的气氛,酒到中巡,便有曲乐表演。一曲古筝罢了,又上来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穿红色纱衣,亭亭玉立,风姿出众。 只见那个女子柔顺和婉地致礼道:今天,我献给在座各位一曲独特的乌木琵琶弹奏,请诸位欣赏。 说罢,坐下来,伸出如葱玉指,开始弹奏那琵琶。 我看那琵琶果然造型与众不同,最特别的是琵琶正面是黑色的,乌黑黝亮,气韵十足,非常不一般。看来这个仙子来历也是不凡。 那曲子听起来,似乎还不错,音质清脆,只是莫名的令人略微心烦。我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众人的反应,大多数人只是听着,不求甚解。毕竟在场的大多是爱好舞刀弄剑之辈。 我又把眼睛转向杨树看看。我看着杨树不太对劲,他似乎有点神思恍惚,似乎没有听见那曲子。我便关注起他来。突然我看见他向前倾身,将要倒下。才惊觉大事不好。我一边冲向杨树,一边喊道:快让那个女子停下琵琶。 听闻我如此说,白波王子威严的一声令下:拿下那个女子! 我奔到杨树身边,扶着他。杨树表情痛苦,无法自持。 杨树,你怎么了?我问道。 他眼神迷离,无法回应我的问话。 堂上的女子还在忘情地飞快地弹奏着,直到被卫兵强行抓住,方才放手。那女子停下弹奏,便大笑了起来,说道:一曲琵琶弹奏,竟然要抓人么? 正在此时,我看见云霜公主、乘瑜王子及其他几位王子,一齐都来了。他们看见彼此也都略有惊讶。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些王子公主聚在一起,各个容颜风采出众,身上衣裳也是华丽无比。一时之间竟然有种错觉,好似七色彩虹入得宴会中来了。而在这七色彩虹之中,桑兰国王子乘瑜身材最为伟岸,天庭饱满,双目晶莹透亮,五官精美如同雕刻,身穿的亮蓝色暗纹锦衣,在拂动中闪着斑斓的幽光。 只听白波王子诧异地问道:不知云霜公主和诸位王子为何一起来到此处? 云霜公主款款说道:我收到急报说绮阳王子有要事相商。 其他王子们听闻云霜公主如此说,不由面面相觑,看来都是收到同样的急报。 气氛一时诡异了起来。 那弹奏琵琶的女子,见此得意的说道:这些急报都是我发的。 众人的目光转向她。 我怒而呵斥道:就是这个女子弹奏乌木琵琶,不知用了什么诡计,妄图加害阳影。 乘瑜王子认出了那女子,叫她道:嫱雨,怎么是你? 那唤作“嫱雨“的女子一见到乘瑜王子霎时温柔了起来,说道:乘瑜王子,我今天就是要来当众揭穿绮阳王子和他身边这个女伴的真面目。 住口。几个公主王子异口同声道。 那嫱雨显然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个绮阳王子,竟然是明锡女王和魔兽的孩子,身上有一半的魔族血液,如何能够带领义军?大家难道不怕有一天,他勾结魔族把仙岛踏平?还有他身边这个女子,柳西,为了绮阳王子居然盗取雪原冰魄。 说罢,她目光灼灼,转向白波王子,问道:盗取雪原冰魄,毁坏溅玉仙殿的人就在这里,你不去抓吗? 白波王子沉默不语。我想云霜公主是有跟雪边国交涉过雪原冰魄的事了。 乘瑜王子一脸惊讶,喝斥道:不得胡言。 那嫱雨一脸得意地说道:是不是胡言,今天云霜公主和柳西姑娘都在,何不问问她们?我的母亲乃是明锡女王曾经的侍女,早就怀疑绮阳王子的来历。而溅玉仙殿的雪原冰魄,怕是被盗取来医治绮阳王子身上的赤焰焚身了。如果绮阳王子不是魔族血缘,当年明锡女王又怎么会舍得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施予赤焰焚身呢?何况……我这乌木琵琶,在场听者众,为何都没事,而唯独绮阳王子被这曲子所伤?只因这乌木原本是镇邪降魔的宝物。众目睽睽,难道还需要我再费唇舌吗? 乘瑜王子愣住了,白波王子愣住了,其他王子们也都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我低头看了杨树一眼,他似乎更加地痛苦难当了。 少顷,乘瑜王子明眸深邃,转向云霜公主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云霜公主美目闪烁、无言以对。 众人哗然。 云霜公主毫不慌乱,转而问那嫱雨道:你今日为何这么做? 嫱雨振振有词、毫不遮掩地说道:我为乘瑜王子打抱不平。明明是乘瑜王子在统领军队攻打魔兽。大家不去支持他,反而去支持一个魔兽的子嗣。简直是太可笑了。 乘瑜王子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假如绮阳真是魔族血缘,那么他担任义军领袖的事恐怕要重新斟酌。 云霜公主为杨树力争道:绮阳一心铲除魔兽,为仙岛尽责,难道你要怀疑他? 乘瑜王子并不为云霜公主的话所动,坦然说道:仙有仙规,此事关系到仙岛的生死存亡,怎么能随意? 其他王子们一时都犹豫起来了。 不仅王子们,连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心思动摇。 我扶着杨树的手突然感觉一阵灼热,低头一看,鲜血从杨树的嘴边流了出来,他面色如灰。 杨树,你怎么了?我惊慌失措起来。 乘瑜王子看向杨树,说道:今日暂且把绮阳王子解除义军领袖职务,待事实真相查明再行定夺。如果绮阳确为魔族血缘,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将他暂时收押,直至与魔族战罢。 桑兰国为现今的盟主国,乘瑜王子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众人一时都不吭声了。 云霜公主见状,冲到乘瑜王子面前,决然说道:今天谁敢动绮阳,便从我身上踏过。 乘瑜王子的脸色一下子暗沉了下来。 云霜公主转身对我说:柳西,快带绮阳先走。 我正准备发动仙力,突然刮来一阵轻风,我和杨树都被带走了。等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草长莺飞的场所,面前站着一个容貌宛然、清丽无比的女子,衣裙翻飞,竟有花香草长的感觉。 只听那女子流水溅玉般的声音说道:我是夏幽国公主,溯兰。 我疑惑地问道:公主把我们带到此处是何用意? 公主柔和地说道:这里是夏幽国的千草冢,也是夏幽国禁地,不会有人来的。你们就在这里修养时日,等待时机吧。 我点点头道谢。 那公主翩然而去了。 我这才又低头看了看杨树,他的眼睛微微睁着,不甚清醒。我小心地帮他擦去了嘴边的血迹,然后环顾四周,抱起杨树,往一处洞穴走去。那洞穴极为简陋,却是绿意盎然,看来这里也是夏幽国闭门修炼的好场所。 我把杨树放在绿植漫绕的石床上,然后察看了他的情况,他的神情凄然,眼神恍惚,似乎看不见我。 杨树,我握着他的手说道:他们只是误会你了。我们就在此处休息吧,不要多想了。 杨树似乎没有听见。 我知道,他身上和心上的伤都还在流血。 这个千草冢里面奇花异草繁多,很多我都没有见过。我试着把它们采下来,尝试它们的药性,也给杨树治疗身体。杨树沉沉地昏睡了两天,方才清醒。 我见他醒了,问他道:是否感觉好些了。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淡淡问道:柳西,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我安慰他说:杨树,那魔族的血缘不是你的错。你是好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仙灵。 杨树不说话了。 我俯身抱着他。 从此杨树变得如此的沉默寡言,一天到晚,不见他说一句话。 这天我给他端来了饭菜,他却不吃了。任我怎么劝说,他都不应。内心的绝望写在他冷漠的脸上。眼看他一天一天的消瘦,一天一天的消沉,一天一天的自毁,将要失去他的恐惧,终于使我无法再忍受。我把一口汤含在嘴里,俯身捧起他的脸,吻他。他刚开始不明所以,等他明白我的意图,便使劲的扭头。我使劲的抓住他的脸,用我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喂给他。他使劲挣扎不肯接受,我拼了命的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许久,他身体虚弱,终于无力再挣扎,吃了那一口的汤水,不情愿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决然说:你再不吃,信不信,我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你? 他的眼里闪过一缕泪光,终于妥协。 杨树,我俯身抱着他说: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一次。我会发疯的,我无法忍受。 杨树,我继续喃喃地自语,叫着他的名字。 在千草冢的生活,对我而言,一片岁月静好。——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杨树的安危,没有那么多的战事紧催。 杨树呢?也许跟我想的完全不同。不过,看他好好的在我身边,我便没有任何顾虑了。这里如此美丽,如此安静无人打扰,我甚至暗自希望,就在这里过一辈子算了。 杨树在这里闲来无事,便练功打坐。刚好可以一天都不说话,也不用看我一眼,也不用管四周任何动静。 夏幽公主再也没有来过,除了每天让侍女们送来吃用的东西。看得出来她尽心尽力,把我们招待得好好的。想到这,我便对那在打坐中的杨树说道:你看云霜公主、夏幽公主,其实还有白波王子,还有好多人,都是支持你的。现在他们只是迫于压力,或者一时不辨真假罢了。将来,大家一定都会理解你的。好的就是好的,变不成坏的。 我说着,看了杨树一眼。他仿佛都没有听见。我便又补充说:大不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辈子,或者去到凡间。凡间也挺不错的,大家都喜欢你,没有人怀疑你。怎么样? 杨树依然没有回答。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原来柳西姑娘去过凡间? 我抬头一看,是夏幽国公主,便说:是啊,从仙渡那座桥偷偷潜水下去的。 夏幽公主明眸皓齿,笑了起来,说道:你可知那座桥是一个锁?其实可以打开的。 我一怔,问道:原来我仙力微小如此,竟然看不出来那座桥是一个锁? 夏幽公主停住了笑,问道:近日绮阳王子一切可好? 我朝杨树望了一眼,说道:身体恢复得不错。之前征战难得有时间休息,现在也算遂了我的愿了。 夏幽国公主笑意盈盈,说道:柳西姑娘的性格,真不是一般的好。我都很喜欢,难怪绮阳王子对你情有独钟。 被她如此夸奖,我害羞地一笑,说道:公主见笑了,不知公主来此是否有事? 夏幽国公主于是说道:前段日子,乘瑜要解散义军,我便跟他说了,夏幽国没有自卫军,把那义军要了过来。乘瑜于是要求削减义军人数,如今义军有一千人驻扎在夏幽国境,也算保得夏幽国的太平。 听她提及义军,我关心地问道:那子燃、黎雍、眉舒、雪见、冰然、再叙都还好吗? 夏幽公主娓娓说道:他们都不愿意追随桑兰国乘瑜王子,只愿意来到夏幽国。如今也都在夏幽国。因为他们来了,很多义军的支持者也都来到夏幽国了。如今夏幽国竟然是七个岛国守卫最好的国家。其他六个岛国,雪边的情况最糟糕,魔兽入境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白波王子近日负伤严重,乘瑜王子和秋染王子已经带兵赶往雪边支援。明锡国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明锡女王对抗魔兽也是力不从心了,云霜公主为了保护女王,差点被魔兽掳了去。白波和秋染两个王子已经表态了,支持绮阳王子,希望绮阳王子能回去领导战斗。仙渡国王子寂凝和奇微国王子如羽暂时保持中立。乘瑜如果再不能遏制住魔兽进犯的势头,很快就要失去剩下的支持者了。 仙众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是最可怜的。这两个月一共被神灭了将近二十位仙子,包括见到魔兽主动迎击而伤亡的。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一年,七个岛国,除了夏幽以外,都要失去控制了。 夏幽国公主叹了口气,转身满怀希望地看了一眼杨树,说道:绮阳王子命运多舛,却是仙岛唯一的希望。这也是仙岛的命数。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为了仙岛安宁,好好地保存自身。 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夏幽国公主微微一笑,化作一缕绿色的光而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杨树,心想:在凡间,红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至少在凡间,杨树不用受到这些不公平的待遇。杨树,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只是,这次你再也不能丢下我了,我怕了你了。 我远远地看着杨树,看着,舍不得移开眼睛。 第50章 明锡有难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夏幽国公主再也没来。自从她上次来过以后,杨树有时候就会发呆走神。我想他是听见了公主的话,担心仙岛目前的局势吧。只是他虽然担心,却有心无力,只能装作没听见、毫不在意。我便也不说这些,闲暇看他发呆,用一点刚采的野果来逗逗他。 这里的野果还真是特别的小巧,特别的香甜。我都爱上这里了。有时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采摘鲜花和藤曼做成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然后问杨树好不好看。这里没有镜子,只能问他了。不过他正在打坐,照例只是瞥我一眼,然后一顿无语地又闭上眼睛。 但是好日子总是不能持续太久。 这天我跟杨树正在小石桌旁品尝我新采摘的野果子,绿色的小葡萄,红色的小樱桃,紫色的野桑葚,应有尽有,装满了一个小竹筐。杨树兴致不大,我便一边自己吃,一边瞅准时机往他嘴里塞。反正,好东西要分享才会好吃嘛。 我正吃得津津有味,夏幽国公主倏然出现,显得心情特别沉重,我不由也停下来看着她。 只见她略为踌躇地对杨树说:绮阳,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刚才我收到急报,五只魔兽同时冲击明锡王宫。明锡女王陛下支持不住,已经下令所有人撤离王宫。你看…….. 公主的话还没说完,杨树已经按耐不住,站了起来,提着玄冰剑,说道:我去一趟。 说罢,就不见了。 我这才发现,杨树的法力似乎也还不错,比我强多了,既不是像我这样的一缕烟,也不是像夏幽公主般的一道绿光,而是水色的根本看不见痕迹的仙法,几乎如凭空消失一般。 我见杨树匆匆走了,急坏了,问公主道:这下怎么办? 公主也被惊到了,连忙安慰我说:我去通知其他人。柳西姑娘先留在这里,有什么消息我来通知你。 我点点头。 公主即刻走了。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一整夜。 我坐立不安,一夜无眠。 直到天色发白,夏幽国公主才又出现,跟我说道:柳西姑娘。一天一夜,他们竟然杀死了五只魔兽,就连已经逃跑的,绮阳都追上去,杀死了才罢手。现在绮阳的手下都回来了,也都受伤了;绮阳负伤严重,却没有一起回来,跟他们分散了。义军的人找遍了明锡王宫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溯兰公主说话的口气不失冷静,但看得出来对杨树真的很关心,我不禁感动了。 我于是跟公主说:这怎么行,我也去找找。 公主担忧地说:他……应该不会被乘瑜的人带走吧?听说云霜已经往乘瑜那边问去了。 我点头说道:云霜公主去问也好。这段时间打扰夏幽国了,如今杨树的行踪暴露,我们也不便再来打扰了,就此别过。 公主答道:柳西姑娘好自珍重。 我作别公主,急急化作轻烟,往明锡王宫飞去。 我在明锡王宫附近停下,现身出来,四处搜寻了起来。 明锡王宫附近是明锡国最开阔最繁华的街道,最漂亮最时尚的仙子们聚集的地方,连房屋的构造都极为好看巧妙,各种颜色和谐参差,令人百看不厌。只不过,我现在也无心欣赏了。天越来越亮,街上、路上陆陆续续地有了行人了。我在大街小巷之间漫无目的地转着,不找到杨树我绝不罢休。 转着转着,转了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我也越发着急起来,甚至想着要不要去明锡王宫那边探听下消息。忽然感觉有人拉了下我的衣袖,一个清灵的声音问道:可是柳西姑娘? 我低头一看,是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孩,便说道:是的。 那女孩显得十分开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我说:柳西姑娘跟我来。 我便跟着她穿过街道、走进一条小路,再从那条小路,拐进更加狭小的小巷,七拐八弯,跟走迷宫一样,最后来到一个不显眼的庭院。 那女孩拉着我的手,推门带我进去。我惊讶地看见杨树躺在屋内的一张木床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女孩一脸骄傲,稚气的声音说道:我们发现了他,怕他被乘瑜王子抓住,把他藏起来了。我认得柳西姑娘,在明锡王宫外面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是杨树在明锡王宫南门接见人群的那次。 我连忙跟那女孩道谢,然后赶紧上前去看看杨树的伤势,他整个人都是伤,所幸伤口显然都精心处理过了。杨树还在昏迷之中,我取出随身携带的如透明水珠一般形状的蓝色水滴丸,放入他的口中。然后坐在他的身边照顾他,轻轻擦去他额头细密的汗珠。 那女孩,是和自己的姐姐一起住的,她们很殷勤地帮助我照顾杨树。 我问她们道:为什么偷偷救他? 女孩子们羞涩地说:绮阳王子是我们明锡国的王子嘛,是所有王子中最厉害最帅气的王子了。 哦,是吗?我听了他们对杨树的赞美,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美美的。 第二天,杨树清醒了,想要挪动一下身体。 我连忙提醒他别动——手不要动,腿也不要动,身体也不能动,脖子也不能动。 我最后总结一句:全身都是伤,你满意了吧? 杨树看着我,不说话。 我又不悦说道:多大的仇,五只魔兽非得一口气杀死?有必要拿命来这么折腾吗?你那些手下也全都受伤了,你知不知道?有你这样带队的吗?对自己不负责,对别人也不负责。 我正要继续说,杨树突然咳嗽了起来。 我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便住了口,只用一双非常不满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直接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 我把又一颗水滴丸轻轻放入他口中,说道:这个,吃了很舒服的,我特地为你做的。 杨树静静的含着,一会儿又疼得昏了过去。 这样过了两天。他的情况总算稳定些了,至少可以轻轻地稍微挪动一下脖子和手什么的。 我刚稍微放下心来,突然那对小姐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说:柳西姑娘,桑兰王子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乘瑜王子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乌发如墨,高束白玉冠,一身深蓝色的华裳,气宇不凡,帅气十足,但此时对我来说,跟魔兽一般可怕无比。 我赶紧用身体挡住杨树,问道:你想干什么?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那对小姐妹也用身体帮我护住了杨树。 不仅如此,附近好多仙子们都闻风赶来了,一下子这个屋子挤满了看热闹的和关心杨树的仙子们。 只见乘瑜王子诚恳地说道:柳西姑娘放心,我不是来抓绮阳的。我是来道歉的。我骄傲自满、自以为是,害得仙岛如今被魔兽践踏,许多仙灵被神灭。我非常惭愧。我这次来,是来带绮阳到雪边国与桑兰国交界处的联军总部,希望绮阳能够带领我们铲除魔兽,我甘愿受他指挥和差遣,将功补过。 我听了,心想:这段时间孤陋寡闻,原来他们七个岛国的军队已经联合起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个嫱雨呢? 乘瑜王子坦然答道:上次她擅自用乌木琵琶伤害绮阳,我早已把她关押了。 我心想:这还差不多。 我回头望了一眼杨树,伤心地说道:他还在昏睡之中。 乘瑜王子醇雅的声音说道:无妨。我带他回去,自然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 我点点头,心想:杨树,我就替你做了决定吧。反正,魔兽横行,你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乘瑜王子走过来,小心地抱起了杨树。我跟在后面,往联军总部飞去。 到了总部门口,果然可以看到威严挺立的许多建筑和高高飘扬的金色旗帜。 我们一现身出来,人群立马沸腾了,许多兵士喊了起来:绮阳王子来了。乘瑜王子带着绮阳王子回来了。 大家兴奋地传播着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到了下午,杨树还在联军的房间里昏沉不醒的时候,他的手下们和七个岛国的王子公主、使臣代表们已经坐在一起商谈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了。不久以后,紧挨着联军总部,义军总部的白色大旗也高高飘扬了起来。 云霜公主给我带来了名贵的乌金丸和银霜药粉,对杨树的伤势康复有了很大的帮助。五天后,杨树就可以下床稍微走动了。他醒来的时候,问我什么回事。我看着他那张依然白皙得令人心疼的脸,故作轻松地说道:来联军总部了。大家都期待着你的回归。 杨树长眼睛一闪,诧异问道:你怎么没有问我的意见? 我不悦说道:你不都把“愿意”两个字写满了全身吗?这些伤口、这些绷带,难道还不够说明吗? 杨树不说话了。 杨树是高兴了,换成我不高兴了。那种心惊胆战的日子又来了,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不过经历了凡间的一系列事情,我也不敢期待那个结局了。我一想到战争结束就毛骨悚然,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杨树回来了,他的义军没两天也都人员到齐整了。乘瑜王子建议把杨树封为联军统帅,杨树死活不同意。最后,乘瑜王子被封了统帅。 杨树在义军也不要任何官职称谓,他说:直接叫我阳影。 这次,他连“领军”一职也懒得做了。 杨树带头这样,义军里面所有其他人也都是只称呼名字了。 不过,仙岛跟凡间还是不同的。七个岛国,好几个王子公主,还有一大波非常有能力的仙众。的确杨树的重要性不在于当个什么领导。杨树的重要性在于他代表了仙岛不屈的力量,最厉害的魔兽,只有他才能搞得定。这大概也源于他那独特的血缘吧——非常能打的明锡女王,还有无可匹敌的魔族力量。 幸亏杨树本性善良。要我说,再没有比他更好更善良的仙子了。 其实乘瑜王子的担忧大家还是理解的,只是杨树这么好,他也该网开一面。现在他的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不枉我当初暗恋他那么久。 杨树虽然对明锡国绮阳王子这个称号十分排斥,但是对明锡国的安危还是很上心的。他一回来就把两千兵士派到明锡国去,把明锡国整个巡视扫荡了一遍,然后留下来一千兵士守卫明锡王宫,保护明锡仙民。等他身体稍微好了,他便亲自带兵前去明锡王宫附近巡查,一看到魔兽总是不赶尽杀绝绝不回来。 大家看到他那个样子,也就心照不宣了,虽然当面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王子两个字,私底下仍然称他为明锡国王子,绮阳王子。 明锡国的仙民则亲切地称他为:我们的王子,绮阳王子,甚至阳影王子。反正都是他。 明锡女王陛下,自从上次因为魔兽冲击王宫负伤以后,干脆深居简出。云霜公主则时常来总部这边视察慰问明锡的兵士们。明锡的兵士们处境还真有点尴尬,一部分追随了女王和公主,在联军总部,一部份则追随了王子,在义军阵营。不过,反正都是对付那些魔兽,也差不多吧。 云霜公主跟我说,女王越来越后悔从前的武断,听说杨树受伤了,也十分担忧。她甚至命人画了杨树的肖像,挂在王宫里,时时观看。 我心想:也是很可怜了。只是,之前也太狠了。 至于杨树,除了战事需要以外,谁都不敢跟他提及明锡女王陛下,他会当场掉头就走。 云霜公主时不时问我一些杨树的喜好,说是要把杨树的宫殿布置得让他更加满意,期待他能早日回去。 杨树的喜好,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喜欢雕刻,喜欢大自然,喜欢简单,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还有比较另类的一点,喜欢自己一个人。至于审美品味,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不免担忧地问云霜公主道: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呢? 公主笃定地说:会的,那是他的家。他会在意的。 也许,云霜公主说的是对的。 杨树其实不是那么冷漠的人,他的心,其实很细腻很温暖。 我又想起了玉晨。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变成玉晨。或者,杨树其实就是玉晨。一直都是他。 第51章 旧日时光 这天杨树又带兵去巡视竟渊了。 我出去走走的时候,在总部见到云霜公主来了,依然是衣裙优美、步履翩跹,后面跟着两个衣着明丽的侍女。 我叫住她道:公主。 云霜公主扭头看到我,微微一笑,走上前来对我说道:柳西,我今天过来看看明锡国的兵士们,顺便给你带来一些新的药材。 我感激地说:公主每次来都要给杨树带药材,真是有心了。 云霜公主大方得体地说道:给绮阳王子带来药材,那是应该的。 公主如此和善,我趁机问她说:公主今日如有时间,可否跟我讲讲杨树小时候的事情? 公主点点头,说:此时我便可以跟你讲讲。 我于是跟着公主去到总部里面明锡国所属的地方坐下来。 侍女们很快就端上来了水果、点心和茶。 公主一边端起茶,稍稍喝了一小口,一边缓缓说道:我第一次见到绮阳的时候,他才七岁,是整个明锡王宫里面最小的孩子。他长相俊俏、温润有礼、聪敏好学,十分讨人喜爱。虽然女王刻意隐瞒他的身世,但是与他相处的王宫侍女们都很喜欢他,对他很是宠爱。因此,他看上去也很活泼开朗,除了偶尔会流露出忧郁的眼神。但是,我的父亲来了以后,绮阳的性格就改变了。我父亲对他日日打压,不停地言语刺激他、挑拨他,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本来,他把希望寄托在女王陛下身上,希望女王陛下能够帮助他摆脱我父亲的控制,最后却发现,我父亲原本就是女王特地挑选来管束他的。无论他怎么跟女王解释和哀求,请女王为他换一个导师,女王都不为所动。他开始逃学,甚至,私自离开王宫。有一次,他离开王宫时间长达半年,女王陛下派出数千的侍卫才在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找到他。一个孩子,竟然在密林之中独自生活。从那时起,他就渐渐地脱离人群了。他越来越倾向于独自一人,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心事,笑容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整天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们有时候还会一起玩耍,一起去爬山、一起看书,一起吃点心。渐渐的,他看到我也是躲避。我想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他对我也产生了隔阂感。最后一次,当我父亲在竟渊再次挑唆他,威胁要把他带回去关押起来,永远不能出去。他绝望了,跳下了竟渊。 绮阳跳下竟渊以后,我一直暗自等待、暗自期望他还活着。随着时间流逝,他还活着的希望越发渺茫,我也就越痛苦、越悲伤。我感觉是我害了他。绮阳的名字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想起他我便会失眠。 说到这里,云霜公主沉默了,明朗的眼中似有一丝阴霾,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好一会儿,我打破沉默,问道:那女王陛下呢,当时是怎样的? 云霜公主稍稍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恢复了宁静优雅,继续说道:女王陛下忙于国政,有时要对外征战,对绮阳的生活并不太关心,可能也是没有时间吧。有时候她想起来,便会派人把绮阳带过去给她看看,送给他一些礼物。但是,这种时候也很少。后来,因为我父亲的关系,女王陛下叫绮阳过去,绮阳也是磨磨蹭蹭、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如此一来,女王陛下更少想起他了。 也许,直到他彻底消失,女王陛下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吧。 女王陛下开始调查绮阳那几年发生的事,才发现她忽略了那么多绮阳的感受,才知道我父亲对绮阳做了那么多不可告人的事,才想起来之前早就有人提醒她要注意我父亲的野心。在我父亲被关押期间,女王陛下亲自审问,终于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其后的一段时间,她时常独自流泪。后来她找到了我,把我封为公主。她把她对于绮阳的愧疚和爱,竟然全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她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已经太迟了。如今绮阳再次出现,女王陛下是喜出望外的,只是绮阳身上的魔族血缘,使她有所忌惮罢了。这是命数,不是人为可以改变的,即使身为女王,她也只能面对。之前她为了仙岛的安宁考虑,宁愿伤害自己唯一的孩子,也许,我们也该给她一些同情和理解吧。 我想了想,说:最可怜的还是杨树吧。别人都有选择,他全是被迫。 云霜公主美丽的眼睛转向我,看着我说:柳西,有你关心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握了握我的手。 我怎么感觉她的手凉丝丝的。 说完这些,云霜公主让侍女们拿过来一个小藤箱,里面都是给杨树的名贵药材。沉甸甸的,就像公主对杨树的心意吧。 公主把药材交给我以后,就先离开了,留下我独自坐在那里,心疼地想着杨树。 这个家伙,真真把我的心全部收买了,一点儿也不剩下。我想起来在凡间初次见他的情形,他的冷漠,他的冷淡,他的不近人情,他对我的拒绝、抗拒,他对我渐渐的接受,我们经历的所有欢喜和痛苦。所有的一切,每一点、每一滴,在云霜公主跟我讲述杨树的过往以后,都变得好理解了。我想起来他三番五次的救我,他的绝望和希望,反反复复的醉酒、绝食、生无可恋的样子,真是令人心疼得想要落泪。 杨树,是不是你经历的所有苦难,最后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不要再把一个最清冷的结局留给我,我再也无法承受。让我来分担你的苦难,让我为你流完所有的眼泪。回想起来,我的这一生,都是为了爱你。我后悔曾经对你做出的任何一丁点伤害,我后悔得不能原谅自己。我不知道你已经受过那么多的伤,我更不知道你还深藏着一份无人可以企及的爱意。假如我早点知道这些,我便放弃一切挣扎,从第一眼就爱上你,从第一刻就死心塌地。这样可好? 第52章 柳西出走 我正想得出神,突然一个俊朗的男声传来:柳西姑娘。 我抬头一看,眼前一个英姿勃发的高大身影,阳光满面的样子,原来是乘瑜王子,便问道:乘瑜王子有事找我? 乘瑜王子气宇轩昂,却神情急切,只是问道:刚才云霜公主是不是在这里? 我点头说道:是的,刚走不久。 乘瑜王子颇为遗憾地喃喃自语道:竟然这么快走了。 说罢,也匆匆地走了。 我想起来,乘瑜王子对云霜公主一往情深,只是云霜公主一直躲避着乘瑜王子,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想到这,我突然对乘瑜王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看来这仙岛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上和凡间一样,也是不够分的。 到了傍晚,杨树回来了,虽然略微倦怠,但心情似乎不错。 我还想着今天和云霜公主的对话,看着他的目光越发温柔了起来,走上前去帮他卸下铠甲,一边说道:今日回来得早了。 杨树没说什么,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看我,然后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仿佛可以隔开冬季一般。 我轻声问他说:等下一起吃饭吗? 杨树略为抱歉地说道:晚上乘瑜请我喝酒。 哦,我有点失望地问道:为什么事? 杨树淡淡说道:只说是一个小酌。 晚上杨树去乘瑜那里了,很晚才回来,喝得酩酊大醉的,心情也不太好。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答,独自去睡。第二天照例一早就走了。 在总部这边,消息总是很灵通的,我便让侍女去打听乘瑜那边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侍女回来说乘瑜王子昨晚也喝多了。 此后杨树便对我冷淡了些,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我终于忍不住了,质问他到底什么事情瞒着我。杨树死活不说。 看来,只能找乘瑜了。 我等杨树出门去了,便去到联军总部议事厅,乘瑜王子果然在那里,一身蓝灰色的锦绣华裳,严肃而又高贵地站着。 乘瑜看到我脸上不开心的样子,似乎已经心里有数。 等我开口问他那天晚上的事,乘瑜王子坦白地说道:既然柳西姑娘想知道,倒也无妨。那天我只是告诉绮阳一个他应该知道的事情,那就是云霜一直都深爱着他。我希望他能够重新考虑与你的感情。 我一听,愣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乘瑜王子如星辰般的眼眸颇为同情地扫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我追求云霜很多年了,直到绮阳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云霜的心里早就有了人。她一直隐藏着她的感情,独自一人默默付出,绮阳从来也不知道云霜对他的感情,这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听了,如被电击一般,自卑和嫉妒涌上了我的心。 我二话不说地转身走了。 乘瑜王子的话多么明显地偏袒云霜公主,他是想让杨树离开我。现在杨树是王子,云霜是公主,他们才是般配的一对。而我,又算是什么呢? 我回想着云霜公主跟我说过的话,和为杨树所做的一切。乘瑜王子说得没错,云霜公主是爱着杨树的。而且,在我之前,她就爱上他了;在我之前,他们就认识了。杨树是在犹豫了吗? 我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想着,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得那么的陌生。我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偷偷潜入凡间的小仙灵了,我现在只是仙岛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仙子。我跟周围的这些王子公主们能有什么交集呢?假如不是因为杨树,我跟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但我现在,出入在军队的总部,随意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这些,都是因为我依靠着杨树。没有了杨树,我什么都不是。我被我与杨树的关系蒙蔽了那么久,我竟然习惯地以为,这些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和云霜公主比起来,我发现我连爱杨树的资格都没有。 我才想起来,这次我们到义军总部来,栀子他们并没有跟来。这里人才济济,也不是非要他们不可。没有人会想起他们。杨树跟我之前发生了种种过往,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犹豫不决?是不是我应该主动离开他? 我等着杨树回来,他却没有回来。 很多很多天过去了,一个侍卫跟我说,杨树受伤了,乘瑜王子把他带去明锡王宫了。我想起来上次,也是在明锡王宫,云霜公主把杨树交给了我。在这些王子公主的眼里,我是配不上杨树的,我也不配跟他们做朋友。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冷冷的。我在等待杨树回来,给我一个拥抱,一个亲吻,这样,我才能温暖起来。可是杨树一直一直地都没有回来。他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过了两个月,我才见到杨树。他匆匆回来了,看见我,略略尴尬。 两个月不见,看着他却觉得一丝陌生,我问他道:这么多天都去哪儿了? 杨树闪烁其词地答道:都在外面,没时间回来。 我不悦地说道:你现在都需要跟我说谎了吗? 杨树看着我,仿佛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去问乘瑜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杨树略显吃惊地问道:哪一天? 我说:就是你们喝醉的那一天。 他无辜的样子令人看了不忍心,只是我嫉妒心发作实在难以克制,好不容易等到他,更要问明白了。 杨树沉默了。 我便接着说道:云霜公主也喜欢你。你要选择她吗? 杨树抱着我道:柳西,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推开他,问道:那你跟我说这几天都去了哪里? 杨树终于答道:我受伤了,在明锡王宫呆了几天。伤好了,便匆匆回来了。 嗯。我说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杨树吃了饭,又匆匆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对他说道:杨树,我怎么可能不会胡思乱想呢?云霜公主是多么强劲的情敌啊。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从此我在总部的日子便不好过了起来。我不再像从前一样感觉自由自在了。杨树回来了,我便与他说几句。可他总是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我变得有点沉默了。 云霜公主最近也少来了。我害怕再见到她。我害怕看到她那完美的容颜、身材,还有善解人意的一举一动。她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总是摄人心魄。看到她,我会没有自信再去说爱着杨树。 可是杨树总是不在、总是不在。 这里不是凡间,没有红月来鼓励我安慰我帮助我,我独自在这里是挺艰难的。 这天我又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杨树回来了,看见我。 以前他不主动说话,我就主动说话。如今他不主动说话,我便也沉默着。两个人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我看了一眼他,似乎也没有受伤,那就这样吧。反正总部有那么多的侍女,每个人都会为他端来可口的饭菜,每个人也都会好好地照顾他。我开始觉得自己多余了——多余的微笑,多余的话,多余的举动,多余的关心。总而言之,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吧。 我坐在那里,杨树果然没有主动来问我,没有主动来拥抱。甚至他累了,就去睡了,一如往常。 杨树,原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这样的不平衡,我从前是不是太盲目了? 杨树睡着了,我坐在他的身边,偷偷哭泣了起来。 第二天他要出门,我便装作还在睡,我也没有早起,我也没有问候给他。我也没有关心给他。就这样错过吧,免得尴尬。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变得越来越平淡。杨树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我在这边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从前都是为了杨树,不顾一切。如今仔细看看,竟然是如此荒芜。 我决定多出去走走。我来到总部外面,看了看外面的绿植,想着自己有好久没有种药和采药了。我走出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有什么草药可以采。新鲜的叶子让我看了心里舒畅,哪怕暂时用不上,多采点也是好的。采药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些仙子,一起说了说话。回来我便自顾自弄着那些草药。 以后的每一天,就在草药中度过吧。 我的草药弄好了,多了便送给下面的兵士们。杨树这边,各种名贵的药材越来越多,倒是不需要我做的这些草药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我都忘了有多久没有看到杨树了。我没有刻意等他,那就更难遇到。他有时半夜回来,或者一早,没有刻意怎么可能等得到呢? 越是这样,我越是跟杨树拉开了距离。终于有一天,我答应了栀子的邀请,一起去夏幽国看看花草。我给侍女留了话,让她转告杨树我出去几天,收拾好东西就走了。自从跟杨树回到仙岛,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我跟着栀子走了很多的地方。 夏幽国的花花草草太多,看也看不完,栀子又一心想找到奇缘花,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山山水水。我们一起走了大约一个月。我有点想念杨树了,心里忐忑不安。栀子却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太早回去。 也罢,想起冷冷清清的总部,我也不想回去了。那就再走一个月看看。 事实上,走着走着,我也就忘了很多的事情了。我开始沉浸在那植物的世界里面了。有多久我没有这样放任地游山玩水了,自从我认识了杨树,我的生活都被改变了,变得面目全非。除了杨树,便是杨树,除了爱他,还是爱他,我都忘了还有我自己,还有我自己的需求。 我和栀子采了很多很多的草药,多到我们都快搬不动了。最后我帮她把东西都搬到雪边的房子里。她说她依然还是住那里,等我回去。 我说,也许再也不回去那里了。下一次,也许就搬到夏幽国了。 我正和栀子说说笑笑,启明来了。 启明见到我倒是有点吃惊,问我道:你的王子呢?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王子在总部呢。 启明一边坐下来,一边说道:听说很多人在找你。 我不悦说道:我有留言道别的,又不是失踪。 说着递给他一杯水。 启明接过水来,喝了一口,补充说道: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在找你。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谁找我? 启明含糊不清地说道:具体是谁不知道,反正就是在找你。 我听了,不太感兴趣。 我只想听见,杨树在找我。那样,我就会立刻跑回去。 又过了几天,白波王子听说我回到雪边了,匆匆赶来,见到我,拉着我就走。 我吃惊地问他道:做什么? 白波也不解释,只说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转眼我被白波抓进了总部。所有人都看着我,从入口到里面。 白波王子一直拉着我,直到杨树的房间,才把我放开,说:去看看绮阳吧。 白波王子走了。我站在门口,刚要进去,却看到云霜公主在里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云霜公主听见动静,扭头见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起身叫我道:柳西,你是不是跟绮阳吵架了?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只好说:没有。 云霜公主看我神色不对劲,又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装作平淡说:也没有。 云霜公主问不出个所以然,无奈说道:你不在,绮阳总是魂不守舍的。现在他受伤了,你来照顾他吧。 我看着公主美轮美奂的样子,说道:公主照顾着他,我也是放心的。 云霜公主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冷淡的态度,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我照顾了他两个月了,一直都是昏迷不醒。 我听闻公主如此说,连忙往屋内望去,才发现杨树在里面躺着,心里一沉,问道:怎么受的伤,这么严重? 云霜公主黯然说道:被那魔兽刺伤,从此昏迷不醒,没有起色。 我冲过去看看杨树,他的脸消瘦得吓人,苍白得吓人。 杨树,我握着他的手,心疼不已地问道:公主不是精通医术吗,怎么会这样? 公主叹口气,柔美的眼中幽光闪闪,说道:柳西,绮阳惦记着你,你不来,他的心里伤得比身上更严重。 说罢,公主便告辞走了,留下我独自一人,看着杨树气息微弱地躺在那里。 想想这两个月我都在做什么,我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杨树,我轻轻呼唤着他,——你是否听见了我在叫你,我是柳西,我回来了。 他的睫毛略略颤动,似有回应。 我把蓝色的水滴丸放入他的口中,杨树轻轻地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感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他,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够这样忽略他。 所有的委屈,都由我来承担吧。杨树,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 过了几天,杨树渐渐苏醒了,看着我。 我喂给他吃东西,他总是半推半就的。我抓着他的手,轻轻吻了他的手,说:别再生气了,是我的错。 我握着他的手,再也不放开了。 只是等杨树体力稍有恢复,也不让我照顾他了,总是推开我的手。 我想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强迫他,却发现我跟他之间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云霜公主。我便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些侍女照顾他。晚上,我便回去自己的房间睡,也不再陪着他。 这天早上,我照例来到他的房间,他正挣扎地起身,自己穿好衣服和铠甲,转身要去拿剑。 我吃惊地叫住他道:杨树,你这是做什么? 杨树淡淡答道:躺了好久了,出去看看。 我拉住他的手,说道:伤势还那么严重,你不能出去。 他推开我,冷冷说道:不必管我。 我终于明白了,他在生气我,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气到要赶紧离开这里。 我愣在那里,犹豫了。 他见我犹豫,便转身要走。 我终于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拼死拽住他,从后面紧紧抱住他,说道:求你了,别走。我爱你,杨树,我爱你。求求你别走。 我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开你,不应该不信任你。我错了,杨树。 杨树终于停下了挣扎。他站在那里,许久,终于支持不住了。我搀扶着他回去躺下。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汗珠密密地渗了出来。我连忙拿来一条纱巾,轻轻地帮他拭去。 我才发现他房间里一个侍女都没有,问他道:那些侍女呢? 杨树垂下眼帘,淡淡说道:都被我赶走了。 我心疼了,把一颗水滴丸放入他的口中。 他轻轻地含着,看着我。 我上前吻了他,他依然淡淡的面容,有了一丝的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我事事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看我日渐憔悴,他不忍心了,问我道:柳西,不然让侍女们来做吧。 我低着头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答道:不用。我自己做心里会好受一点。我看着这些伤,感觉好像就在我的心里,我的身上。 包扎完毕,我轻轻地抚摸着杨树包着纱布的伤口。 杨树看着我,不再说了。 我低头继续说道:好好爱自己,杨树。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说罢我抬头看看他,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带着一脸的满足。 这个小气的杨树,永远不能大大方方说爱我的杨树,有时候让人看着心动,有时候让人看着心疼。 第53章 魔兽幻影 杨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只是还没完全好,白波王子就来找他了。 只听见白波王子面带忧色,跟他说:雪边来了一只魔兽,会使用幻影。我们去攻打它,它瞬时就变成成百上千只,不知道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假的。派出去几千的兵士,全部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白波王子说着叹息道,这魔兽是越来越厉害了。 杨树一听就坐不住了,说道:我去看看。 他说着起身要去拿剑。 白波王子连忙阻止他说:你伤势在身,还是等过几天伤好了再去吧。 杨树又是当仁不让地说道:那魔兽太耗费兵力,早点解决了好。 我看着杨树和白波王子匆匆出去了,知道此时是拦不住他的。只是他有伤在身,如果再受伤了,该如何是好?那魔兽这么厉害,这么多幻影,又要怎么区别真假?杨树能够区分出来吗?我可没听说他有火眼金睛。 我十分烦恼地坐在那里冥思苦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可以用彩色粉末把那只真的魔兽区分出来。那些幻影粘不住粉末,只有真的那只会被粉末上身。这样,就很清楚了。但是……去哪里找那么多不同颜色的彩色粉末呢? 我想起了夏幽国公主,连忙往夏幽国赶去。 夏幽国王宫十分美丽,淡绿色和淡黄色为主色调的建筑上缀满了鲜花和绿植,美不胜收。在用绿色藤曼和花朵精心雕饰而成的王宫大门外,我跟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守卫说明了来意,他们很快为我禀告了公主。 夏幽国公主仿佛永远都是神色清宁,笑容怡然。她听我一说,微笑着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粉色木盒子,悦耳的声音说道:就用这七彩的花粉吧。原本是我的化妆盒。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木盒子里面被分成很多小格,每一小格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花粉,何止七个颜色。夏幽国公主的花粉色彩真是丰富啊。 我谢过公主,抱着那盒子,直奔雪边而去。 到了雪边,我很快地四处寻找了一番,总算看到了杨树。 不仅是他,白波王子、乘瑜王子、子燃、黎雍、眉舒、雪见,一大群人带着几千个兵士都在。就在雪边国的一片开阔地上,似乎有成千只的魔兽在那里张牙舞爪,令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那魔兽像是一只巨大的犀牛。 一会儿,只见乘瑜王子被魔兽抓伤了肩膀,原来乘瑜王子面前那只才是真的。杨树赶过去,挥剑朝着那魔兽砍去,却扑了一个空。其他人也都在凭空挥舞着各种兵器,可惜,那魔兽竟然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突然我看见杨树匆忙闪身了一下,差点被那魔兽的铁爪刺中。 我一边想着:可恶的魔兽,竟敢伤害我的杨树;一边忙不迭地打开那个花粉盒子。 我看着那些花粉,运用仙力,那红色的花粉很快漫天飞舞起来,接着化作无数条红色花粉组合而成的细丝线,在那巨大的空间中流动了起来。那些细丝线跟着我的目光快速移动,穿过无数魔兽的幻影,最后集中在其中一只魔兽身上,给那只魔兽染上了一片红色。 大家一下子看清了哪一只才是真的魔兽,不由激动万分起来,霎时一片喊杀声震天。 我看见好多人都往我这边看了一下,杨树也扭头看见了我,一脸诧异,转而黑脸。此刻我也顾不上他的想法了,赶紧杀死那只魔兽要紧。 然而,只过了一小会儿,那魔兽便又幻化成无数被红色花粉染红的魔兽幻影。一时又分辨不清了。 此时,我便改用绿色的花粉,重新给真魔兽上色。 就这样,那只魔兽不断地改变幻影,我也紧接着不停地改换着颜色。那只魔兽终于无所遁形,被众人反复击打。 我正一阵欣喜,没想到乐极生悲,那魔兽恼羞成怒,最后竟然化作无数幻影,直奔我而来。眼看几百上千只的魔兽阵营向我奔腾而来,我被吓傻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地继续催动银色的花粉,不然,真的没人看得清是哪一只要杀我了。 很快那魔兽在银色的花粉下又显露出原形,我施法完毕要跑就有点迟了。正在慌乱之中,突然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我,把我猛然拉了过去。——我仿佛被一阵强大的气流裹挟,飞一般地闪到一边。 幸好,差一点儿就被魔兽踩成肉饼了。我一边庆幸一边扭头看,原来是杨树救了我! 杨树此时已经把我放开了,跟着众人上前一起击杀魔兽。 那魔兽拼死翻腾跳跃、奔跑躲闪,也难以逃脱众人的围攻。 我看见杨树冲在前面,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的伤势。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魔兽终于哀嚎着化作黑烟而去,只留下一片斑斓的色彩在那一片空阔的地上。 看着这一切,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心情大好了起来。 此时,杨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长眼睛中满是不悦,问我道:谁让你来了。 我转身向着他说道:我不放心你。 白波王子跟上前来圆场,呵呵一笑,说道:幸亏这次有柳西姑娘帮忙,不然又是白忙一天。 杨树依然是不肯领情,竟然丢下我独自走了。 我只好灰溜溜地先回总部去了。回去我才发现,我全身都变成五颜六色的了,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还喷香扑鼻。可惜了一大盒那么名贵的花粉。不过,想到能够帮杨树一次,我真是心满意足。 到了晚上,杨树总算回来了,依然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要帮他更衣,他也不肯,硬是推开了我。 我见他如此态度,故意逗他道: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功劳,不高兴了? 杨树也不应,不爽地瞥我一眼,换完衣服,自顾坐下喝了一杯茶。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这样好好地回来,比什么都好。 虽然他不高兴,就随便吧。 我拿来纱布给他换药的时候,又是一阵推搡拉扯。我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终于赢了。我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求饶说道:到底有多不高兴啊,就这一次罢了。 杨树见我示弱了,问道:确定一次? 我态度端正、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说:当然。 总算他“嗯”地应了一声,略微满意了。 看他心情好点,我便补充问他一句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不顾伤势、冲锋在前的样子看着也让我很讨厌?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时,也该好好地吃个晚饭了。虽然杨树闷闷不乐,于我却是难得的好心情。既然是这样,我便主动给他多夹点菜吧。 第54章 云霜染恙 我跟杨树吃完晚饭,就已经夜深了。他本来就回来晚。 正准备休息,乘瑜王子来了,一身蓝青色的战袍,估计才刚巡视回来。 只见乘瑜王子大步流星地进来,脸色阴郁、极为难看。他一看到杨树眼中就冒出火来,立刻给了他脸上一拳。杨树毫无防备,向后倒去。 我心中一悬,惊呼道:杨树! 幸亏不算太严重。我看见杨树很快恢复了状态,伸手打了回去一拳,喝道:做什么? 乘瑜王子又要再动手,杨树抓住他的手喊道:乘瑜,能不能冷静点。 乘瑜王子火气未消,气得鼻子都要歪了,说道:我跟你说云霜病了,你居然到现在还是无动于衷,也不去看她。你受伤的时候,云霜天天来送药;现在她病了,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躲在这里? 说着,乘瑜王子略微尴尬心虚地扫了我一眼。 原来是为了云霜公主来的,我心想:杨树怎么可能不关心她,只是他从来都不是懂得表达关心的人罢了。 杨树也偷偷瞥了我一眼,然后冷淡地对乘瑜说道:她生病了,我又能如何? 乘瑜王子看到杨树这种态度更加火冒三丈,一把抓住杨树的衣领,质问道:你又能如何?柳西失踪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云霜病了,我看你每天都精神得很。 杨树被乘瑜王子这样抓着质问,心中不爽,又要跟他动手起来。乘瑜王子也不遑多让。 我看乘瑜王子今天是非要给云霜公主打抱不平来的,便对杨树说道:杨树,明天,你去看看她吧。 杨树这才悻悻松开拽着乘瑜的手臂,“唔“地应了一声。 乘瑜王子这才勉强按捺下怒火,极为不愉快地走了。 乘瑜王子走后,我跟杨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都有点不自然了。 我于是说,那我先去休息了,便转身也离开了。 第二天早早,杨树据说就被乘瑜王子拎着走了。这一去就是半天,吃完午饭才回来。以后每天一大早乘瑜王子都来拎人,直到好几天后,云霜公主的病情好转了些,这才作罢。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嫉妒心吧。嫉妒心噬咬着我。 我看见杨树眼里都有点冒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杨树倒是收敛了很多,这几天乖得很,不敢像从前那样,我一有怠慢他比我还不爽,我生气他比我还生气。 我想,他心里有鬼吧,所以才会这样。 我能想象杨树心里一点儿也没有云霜公主吗?我不能。 跟别人分享杨树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我很想再次逃走但失去了勇气。 不管最后是如何,我都坚持到底吧。这么多次跟他分分合合,最后受伤的都是我。 从云霜公主那边回来,杨树有时候直接出去巡视,有时候会去操练场看看。所有的王子都爱去操练场,大概那里他们最为自我感觉良好吧。跟在凡间不同,杨树现在倒是去得比较少了,毕竟他在这里只是其中一个王子罢了,重要性当然不如以前在凡间。 只是,我变得有点自暴自弃了起来。 杨树经常不在,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烦闷,然后就会偷偷地喝一点酒。 随着时间,就会多喝了一点。 有一天傍晚杨树突然回来了,我赶紧藏起来酒杯,出来看看他怎样了。 他看着我的脸似乎不太对劲,便问我是不是喝了酒。 我拼命摇头说没有。 他猛然抓住我的手,一把把我拽了过去,吻了我。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贴了过去,直接被他吻住了。 杨树的脸色即刻阴郁了起来,冷冷的,用命令的口气叫我把酒拿出来。 我不肯。我说已经都喝完了。 他不信。我坚持说喝完了。 他开始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搜寻,没有找到就去我的房间继续翻找。 我紧张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终于从我房间里盖着桌布的桌子下面翻出来一罐我藏着还没喝的酒。 他拿着那个罐子,怒气冲冲地看着我,质问我道:这不是你藏的吗? 我心虚地低头。 他火气难消,举起那个罐子,一口气全部喝完,然后威胁我说,以后再被他发现,他便有多少喝多少。 说罢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甩在床上。 摔门出去。 我被吓到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他那里想要跟他解释下,他却不在。 我正着急着,他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大酒罐,说要跟我不醉不罢休。 我不肯,可怜兮兮的,劝他说,不要喝了。 他听也不听,抱起那一大罐酒开始猛灌了起来,也不用杯子。 我赶紧上前想把那个罐子从他手里抢过来,他一把推开我。 眼看他一个人把一大罐子酒都喝了,那酒罐子终于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陶瓷的碎裂声使我吓了一跳,他看着我依然怒气冲冲却眼神迷离了起来。 他本来就不是好酒量的人,满脸通红地趴在桌子上,一脸难受的样子。 我赶紧上前,想扶他去休息,他突然吐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我吓到了,叫来侍女帮我清洗一下。 我想把他扶到床上休息,他甩手不肯让我扶,跌跌撞撞地自己去到床上趴着,不一会儿,又吐了。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却弄得整个床上都是,衣服也脏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他搀扶到我自己的房间去,让他睡我的床,然后给他端来醒酒的汤水,他一见那汤水更加不悦,猛地推开了我,整碗汤水都掉到地上,洒了一地。 杨树,我喊着他的名字,又心疼又生气。 他在我的床上也吐了,醉得不省人事。 我又叫来侍女,帮我把床单换下,自己抱着他坐在地上哭泣。 直到侍女们换好了干净的被褥,我才把他放到床上去。一夜我都没有睡。 我看着他绯红的脸,冒着酒气的呼吸,我对着沉沉睡去的杨树说道:一切惩罚我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为他换掉弄脏的衣服。我把一粒醒酒的药丸轻轻地放入他的嘴里。我用纱巾轻轻擦干净他嘴角的污秽。我在他的床边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来,头疼欲裂。 乘瑜王子早上来找过他一次,他醉酒未醒,此时又来找他。杨树说他昨晚醉酒了,今天没法去。 乘瑜王子看着他脸上醉意朦胧的样子,只好作罢。 我给他端来了饭菜。他说没胃口,也不吃。 我于是又殷勤地给他端来了一些水果。他勉强吃了几口。 吃罢,白波王子有事来找他商议,他便扔下我,匆匆出门而去。 我忐忑不安地等到晚上,等他回来吃晚饭。他回来说吃过了,直接躺到床上去。我看他的样子明明是没有吃。他却坚持说是吃过了。 他很快睡去了,我却根本睡不着。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一直到天亮。他醒来看见我一夜没睡的样子,问我为何没去睡。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你不原谅我我不敢去睡。 他不说话了。 一会儿侍女们端来早餐。我们一起吃了早餐,这事才算是和解了。 后来明锡王宫那边他又去了几次,云霜公主的身体基本好了,他也就没有再去。他一点儿也没有提去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提云霜公主的病情如何。一切他就当没有发生。我便装作不知。 那可怕的一夜一直在我的心里,我把藏着的酒杯全部扔了。 杨树,我真的怕你,真的。我好爱好爱你。我怕你那样伤害自己。这比你对我做什么都令我受伤。 夜晚一次又一次的来临。以后的每个夜晚,只要他有回来,我便要去看看他是否一切都好。半夜醒来,我便又去一次。 第55章 沉香居 这天夜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睡得特别不安稳。半夜醒来便去杨树那边转转,看他是不是睡好了。刚进入他的房间就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多年经手草药的我心里感觉不对劲,连忙打开了窗,然后把灯多点上几盏。房间里亮了很多,我四顾看看,发现杨树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铜色的小香炉,正往外冒着烟。看来那香味就是从这个香炉里冒出来的。 我赶紧去看看杨树是否安好。灯光照亮了他俊俏的脸庞,他似乎睡得挺好的,安安静静、平平常常。 我还是不放心,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叫道:杨树。 他没有回应。 我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他还是没有回应。 我心里有点慌了,拍着他的脸,叫他道:杨树。 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连忙抓起他的手来,把了一下他的脉搏,非常的沉重。 杨树是被下毒了吗?他已经被迷晕了。而且这毒看起来很不一般。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连忙冲出去喊来外面值守的侍卫,说道:快去把乘瑜王子和白波王子叫来。 那两个侍卫连忙去了。 我赶紧返回去把那个香炉熄了火。 杨树,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无助。 乘瑜王子火速赶来了,白波王子转瞬也到了。 他们看了看杨树,看了看那个小香炉,白波王子神色暗沉了下来,皱着眉头不说话。 乘瑜王子沉吟半晌,终于不安地对我说道:看起来像是沉香居的手法。 我不解地问道:什么是沉香居? 乘瑜王子解释说道:沉香居乃是仙岛的一方重要势力,平日里隐居避世,喜欢研究各种香料和毒物。原本沉香居在明锡国,后来因为明锡女王将沉香居女主人水言的独子处以神灭之刑,水言一怒之下,带着沉香居全体仙灵搬到了奇微国,至今定居奇微国。 我听了,心里一沉,说道:他们这次给杨树下毒,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乘瑜王子脸色沉重,说道:绮阳中了毒,幸亏你及时发现,尚不致命。你赶紧带着他去找明锡女王吧。 我听了再无二话,给杨树披上厚披风,然后抱起他,往明锡王宫赶去。 转眼到了王宫,见我抱着昏迷不醒的绮阳王子出现,那守卫忙问我是不是要找云霜公主。 我摇头,急得语无伦次地问道:我找明锡女王陛下,她在哪里? 那守卫见状化作一缕烟带着我飞快地进去。 很快,我在绛微宫见到了身穿明黄色冰丝锦袍、头戴红色珠冠,端庄优雅的明锡女王。 女王看见我抱着杨树,眼底一闪而过担忧惶恐,很快又用十分克制冷静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把杨树轻轻放在地上,跪在女王的面前,恳求她道:刚刚发现绮阳王子中毒了,请女王陛下救他性命。 说罢我把那个香炉拿出来给女王看。 女王一脸严肃,伸出纤纤玉手,接过那个香炉,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半晌,她缓缓放下来那个香炉,平静的声音说道:是沉香居的手法。 随即女王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侍女立刻过来帮女王系上华丽的棕红色豹纹外披,另一个侍女赶紧取下墙上的宝剑交给女王。 女王准备就绪后,柔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对我说道:柳西姑娘带着绮阳跟我走一趟吧。 我点点头。 一行人直奔沉香居而去。 转瞬我们就到了沉香居,——古色古香的一个建筑群,仿佛完全是用红木搭建的一般,低调奢华,令人瞩目。 我们径直来到沉香居雄伟的大殿门前,女王一显身出来,立即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大殿用力一挥手,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大殿里的支柱被摧毁一根,大殿瞬间倾塌一角。 沉香居的女主人很快带着十几个随从出现了,一群人把我们围了起来。 领头的是一个衣着华美彩绣衣裳、面容姣好却一脸清冷的女子,指着明锡女王怒喝道:起雅,半夜三更扰我沉香居、毁我大殿所为何事? 明锡女王眉头一挑,冷冷说道:明知故问!你给我儿下毒,我现在来跟你要解药。 那女子闻言一丝冷笑,得意地答道:自从你将我儿明心处予神灭之刑,我日日以泪洗面、誓报此仇。如今我毒杀你儿,乃是天经地义。 明锡女王目光凌厉,不怒而威的声音说道:你儿勾结子允,祸害我儿,使我儿备受赤焰焚身的摧残、而后又被逼跳入竟渊。我对他处予神灭之刑,乃是按仙规论处。你如今毒杀我儿,又该当何罪? 那女子当即厉声反驳道:你儿子不是现在又好好地回来了吗?可是我儿子呢?我一听说你儿子回来了,我的心就如同万千毒虫噬咬。今日我就要你儿为我儿明心偿命。 明锡女王闻言眸光一暗,似乎忍住万分痛楚,继而决然说道:你今日不拿出解药,我便毁了整个沉香居。 那女子“哼”的一声,昂然说道:堂堂明锡女王,竟然要带头违反仙规吗?我水言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沉香居其他人的事。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看看杨树,杨树更加昏沉了,脸色也更加灰暗。 我的手心里不由得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杨树,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你要坚持住。 我抱他抱得更紧了,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前。 听闻水言的反问,明锡女王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地答道:沉香居下的毒,从来只有下毒之人可解。今日你不把解药拿出来。我便在这里跟沉香居同归于尽,以免你们再祸害他人。 说罢,女王运用仙力,红光一闪,沉香居大殿的又一根圆木大柱立即烧了起来,霎时浓烟滚滚、噼啪作响。 那叫做水言的女子大惊失色。 女王坚冷如铁的声音继续说道:现在我把整个沉香居都用远阙罩罩住了,一个都出不去。 眼看那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了,大殿内外瞬间热浪掀起。 那水言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地说道:起雅,沉香居上下一共六百余个无辜仙灵,你真要这么做吗?恐怕你这明锡女王之位也坐腻了吧。 明锡女王并不应答,手臂再次一挥,那火焰冲天而起。沉香居大殿的另一角整个烧起来了。 我都感到周围开始炎热了起来。 突然,飞来了一个衣着靓丽的美貌女子,在那水言面前显出身来,翠眉紧锁、一脸恳切地对着那水言说道:姐姐,当年的恩怨何不一笔勾销?冤冤相报何时了。 那水言沉默不语。 火势越来越大、周围越来越热,我看着杨树身体虚弱,似乎忍耐不了,额头的汗珠密密地渗了出来。。 我连忙把一颗水滴丸放入他的嘴中。 杨树,你要坚持住。 我的心揪紧了。 我又听见明锡女王换了和缓的语气说道:水言,你今日把解药拿出来,我免你冒犯绮阳王子之罪。 那水言厉声大笑起来,说道:难道我还怕你治罪不成?只是我沉香居何其无辜,竟然要为你儿陪葬。起雅,你这样做将自食其果,万劫不复。 明锡女王显然也是铁了心,毫不犹豫地说道:今日我便是要拼尽一切。 火更大了,整个大殿都要着火了,劈里啪啦的燃烧声和重物坠落之声不绝于耳。 我看着杨树越发暗淡的面容,又喂了他一颗水滴丸。看着觉得还是不够,又放了一颗在他嘴里。 那水滴丸入口即溶,很快化作无数水汽潜入杨树的身体。 杨树,你再忍耐一下。 杨树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我终于忍不住对着明锡女王喊道:女王陛下,绮阳王子恐怕支撑不住了。先把火焰熄灭了去吧。 女王扭头看了一眼杨树,手一挥,火焰都消失了。 我抱着杨树,痛哭了起来。 此时,云霜公主匆匆赶到了,一脸凄惶地现出身来,对那水言说道:水言上仙,当年你儿子明心是被我父亲挑唆,才参与谋害绮阳王子的。父债子偿,今日就拿我的命来给你儿子偿命吧。我毫无怨言,只求你放过绮阳王子。 说罢,云霜公主跪了下来,俯身在地。 明锡女王听了大惊,急忙劝道:云霜,这不关你的事。 我眼看杨树就要仙元不保,再也顾不上其他了,抱着他飞到那叫做水言的女子跟前,跪下来恳求她道:水言上仙,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绮阳王子是无辜的。我用发抖的手扯开杨树的上衣继续说道:你看他浑身都是伤,从来没有好过。被虐待、被赤焰焚身、被逼跳入竟渊、在凡间被魔兽杀死过一次,如今为了仙岛的安宁,再次负伤累累。你觉得他还需要再受什么惩罚,才够呢?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纷纷往下掉。 我的话音刚落。只听“铛“的一声,明锡女王宝剑跌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于,那水言神色晦暗,默默地从衣袖里取出来一个青色的小瓶子递给我,缓缓说道:拿去吧。本来今日,我已决意要随我儿而去。 说罢,自毁元神,化作袅袅微光散去。 那称呼水言为“姐姐”的女子见此,悲痛欲绝地跪了下来。 我拿着那解药,赶紧给杨树服下。 我用颤抖的手拨开他的嘴,把那褐色的药粉全部倒了进去,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杨树,你要活下来。 我抱着杨树跪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他的身体渐渐恢复,眼睛慢慢睁开。 明锡女王看到杨树醒了,脸色方才缓和起来,带着云霜公主默默离开了。 周围的其他人不知道何时也都离开了。 我带着杨树,回到义军总部。 乘瑜王子和白波王子还着急地等在那里,看见我抱着杨树回来了,急忙上前来问我道:拿到解药了吗?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道: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我说着轻轻把杨树放回床上躺着。 两位王子看着杨树恢复过来的面色,也都松了一口气,各自告辞回去了。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想:看得出来乘瑜王子和白波王子都是很关心杨树的。特别是乘瑜王子,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不容易。 我又想起来云霜公主,不由叹了口气。 杨树的眼睛微微睁着,身体却依然不能动弹,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完全清醒过来。 醒来他问我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边扶他起身坐好,一边说道:被下毒了,幸亏我来得及时。 杨树诧异地问道:谁下的毒? 我叹息说道:沉香居。 杨树更加不解了,问道:为何害我? 我欣慰地看着他那双又恢复了神气的长眼睛,说道:沉香居的女主人水言,她儿子被明锡女王神灭了。 杨树不悦地说道:那不关我的事吧? 我解释说:水言的儿子明心当年勾结云霜公主的父亲,对你下了毒手,所以才被明锡女王神灭了。如今她儿子死了,而你还活着,所以对你下了毒。 杨树眼神暗了下来,不说话了。 我抓过来杨树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总算虚惊一场,平安度过了。只是那个水言上仙,后来竟然自行神灭了。 杨树垂目不语。 我看了一眼杨树清淡的脸色,补充说道:对了,昨夜云霜公主对水言说了,父债子偿,甘愿替你偿命给她儿子。 杨树闻言脸上依然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便又仔细地反复瞅了瞅他。 他察觉有异,问我道:看什么? 我一边继续认真地瞅着,一边说道:看你感动成什么样了? 杨树一顿无语,抽回手去,不理我了。 还有,我想了下又补充说道:昨夜水言要是不给出解药,明锡女王威胁要跟沉香居上下六百余个仙灵同归于尽。 说罢我又看看杨树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故作平静地看我一眼,问道: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一脸无辜地说:你看我,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 说罢抬起脸来,给他看我的眼睛,说:你看看,是不是跟桃子一样大了? 杨树总算又满意了,抿着嘴偷笑。 我嗔怪他道:差点没了命,还笑得出来。 杨树故作平淡地说道:昨夜我就是睡了寻常一觉。 说罢他便要起身,我帮他穿上外衣,他一脸欣然。 第56章 乘瑜生日 我正在药房寻找一些新鲜的药材,突然有侍女来报:柳西姑娘,如羽王子请你过去找他一趟。 我听了问说:哪个如羽王子? 侍女道:就是奇微国的王子。 我想起来了,是听夏幽国公主提及过,至今尚未谋面。 王子找我哪能不给面子呢,我爽快地应道:好。 说罢我跟着来人一起,去到奇微国位于总部的屋子。 早就听说奇微国如羽王子为人低调,大部分时间都在本岛,少有出现。我倒是有点好奇。 进到那屋子,里面装饰古朴淡雅,看上去很舒服。 如羽王子一身清爽的淡黄色锦衣,衣服上的彩绣也是黄色的,低调而又美丽。 他正坐在一个黄花梨木大书桌前,看着一份文件。听见我来了,便立刻停下阅读,迎上前来,客气地问候道:柳西姑娘。 我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清瘦但十分清秀白皙的男子,脸上书卷气,举止却十分沉稳,心中颇有好感,问他道:听说如羽王子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如羽王子淡淡一笑,说道:不过是听说昨夜柳西姑娘随明锡国女王去了沉香居,不知为了何事,柳西姑娘是否方便告知一二? 我毫不隐讳地说道: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沉香居水言给绮阳王子下了毒,我跟明锡女王去要解药。后来,水言上仙给了解药,却自毁元神而神灭,实在令人遗憾。 如羽王子似乎不经意地又问道:柳西姑娘跟绮阳王子可是在凡间相识的? 我看着如羽王子平静如水的脸,说道:是的。 如羽王子又是微微一笑,问道:不知道绮阳王子在凡间做些什么? 我简要答道:凡间潜伏一只魔兽,祸害四方,且有源源不绝的分身扰乱百姓安宁。绮阳王子在凡间,也是费了很多力气才铲除完这些魔兽。 如羽王子听闻我如此回答,点头说道:早就听说绮阳王子英勇无双,仁心德善,果然如此。 我心想:看来今日询问沉香居只是个借口,探听杨树的情况是真。这如羽王子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其实心思细密得很,聪敏稳重老练,比秋染王子给我感觉强多了,真是真人不露相。 我正暗自想着,又听见如羽王子问道:绮阳王子有魔族血缘一事,柳西姑娘如何看待? 如羽王子说着,一双华美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不假思索地坦然答道:绮阳王子虽然有魔族血缘,但所做的事却与魔族截然相反。我觉得不必纠结于他的出身。 如羽王子目露几分赞许,风度翩然地说道:早就听说绮阳王子对柳西姑娘情深不移,今日看来柳西姑娘的确见识不凡。 如羽王子过奖了。我一边受宠若惊地回答,一边心里想着:总算有一个王子看好我了。不像乘瑜王子那样,心里只有云霜公主,恨不得把我从杨树身边支开了去。想到这,我觉得应该趁机了解一下如羽王子对杨树的态度,于是问道:听闻如羽王子与仙渡国寂凝王子交情好,不知道你们对于绮阳王子带领义军之事如何看待? 如羽王子听我如此一问,心下了然,坦诚答道:柳西姑娘放心,绮阳王子战功赫赫,有目共睹。我们当尽心辅佐绮阳王子和乘瑜王子。之前为了仙岛安危考虑,并未发声支持绮阳王子,还请柳西姑娘勿怪。 我大方诚恳地答道:对于你们的犹豫,我相信绮阳王子也是理解的,众仙子也是理解的。今后还望如羽王子以大局为重,公平待人即可。 如羽王子点点头,看着我的眼光,似乎十分欣赏。这倒是没想到。 假如这如羽王子和寂凝王子也都能支持杨树,那我真是一块石头落地了。这样杨树在义军和联军中的地位就稳如磐石了。想到这,我真替杨树感到高兴。 见如羽王子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告辞了。 这如羽王子看着实在很帅,为人又靠谱。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他的心上人是谁呢?会不会也是云霜公主? 启明不在,我连个探听消息的人都没有。 从如羽王子那边出来,想想今天反正出来了,不如顺便去附近逛逛,上次看到的那片野茶不知道可以采摘了没有? 我边走边看看景色,一路走去。 正高高兴兴地走着,听到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叫我道:这位仙子,看着好面生,是新来的吗? 我扭头一看,是一个尚显稚气的男仙子,便停下脚步问道:是你在问我吗? 那仙子面容圆润,腮红如桃,很快跑过来,说道:我叫元吉,你呢? 我说:柳西。 那仙子似乎很惊讶,说道:原来是柳西姑娘,平日都深居总部里面,难怪我没有见过。 我好奇地问道:你是在总部帮忙的吗? 那仙子爽快说道:正是,已经来了半年了。 我又问道:那你平时做什么? 那仙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什么。他们嫌我年纪尚小,只是给我一些杂务。今日叫我出来送个东西,我眼看快到了,下来走走。 我看这小孩挺机灵可爱的,便生出来几分好感,问他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元吉了。你平时喝茶吗?我带你去采点茶叶。 元吉果然兴高采烈地同意了。 我们一起去到上次我发现的那片野茶地,一起采茶叶。说好了,等我炒好了茶叶,分一半给他。 我正一边说着话一边两手不停地忙碌着,听见元吉对我说:柳西姑娘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感觉很不错。平时,大家都以为云霜公主才是最好。 听他提到云霜公主,我不由心中一动,趁机问道:云霜公主怎么好了? 元吉眨巴着眼睛说道:云霜公主嘛,大家都说好,说很多年了。她治理明锡国,爱护仙民,做了很多的事,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很多人都希望她能跟绮阳王子在一起。毕竟,他们一个公主、一个王子,都是明锡国仙民们喜欢的。 虽然我早就猜到是这样,这话听了,依然心里难免暗淡。 元吉见我神色不对,连忙又说道:不过,也有人不同意。他们说,乘瑜王子跟云霜公主才是最配的。 我总算又感觉好点了,说道:看来平时你们八卦新闻不少啊。 元吉嘿嘿笑道:大家闲来总是聊聊这些公主王子们。他们就是我们大家心中的星星。 既然聊起了八卦,我赶紧接着问道:那奇微国如羽王子呢,他喜欢谁? 元吉想了想,说道:嗯,倒是没有听说。不过,听说夏幽国公主心仪的正是如羽王子,而仙渡国的寂凝王子呢,又心仪的是夏幽国的公主。结果他们三人成了好朋友,有事没事地经常会聚在一起。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样了,很神秘的样子。 元吉说到这,眼睛忽闪忽闪地问我道:我听说,绮阳王子喜欢的是柳西姑娘,是真的吗? 我不好意思地答道:嗯。应该是吧。 元吉于是八卦起了杨树,说道:绮阳王子战功卓著,虽然崇拜他的人很多,但喜欢他的人倒不算太多,他平时深居简出,或者出兵打仗,跟下面的仙子们相处的时间少,不如其他王子们讨人喜欢。所以大家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绮阳王子会喜欢柳西姑娘,而不是云霜公主,好多人说他眼光有问题。 不过,元吉话锋一转又说道:我今日看到柳西姑娘,倒是很喜欢。 我笑着说:你这小家伙嘴巴挺甜的。 到了总部,我就跟元吉分别了。想着他的话,倒是喜欢得很。 回去杨树也还没回来,我便捣弄一下茶叶,想着过几天给他弄壶新茶喝,换个口味。 我弄着弄着,眼看杨树回来了。他有点累,把宝剑放下,就坐在卧榻上歇息。 我给他端来一杯水,问候道:回来了。 杨树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过几天乘瑜要办个生日宴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三日以后,初十晚,别忘了。 我应他说好,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到时候都有谁去? 杨树不甚在意地说道:王子公主们都会去,加上联军和我们义军几个主要骨干。顺便也庆祝下最近魔兽的势力得到遏制。 我忐忑不安地又问道:我只是一介小仙,去了合适吗? 杨树瞥了一眼我自卑畏缩的样子,波澜不惊地答道:我不也是一介小仙吗? 我小声说:你不一样。 杨树满目不悦说道: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去? 我连忙说:没有。我想跟你去。 既然如此,杨树又是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这样定了。 说着,侍女们端来饭菜,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来了一个仙子给我量身体,说是绮阳王子要给我做几身新衣服。 我狐疑地心想:难得杨树会想起来送我衣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样子。 又过了两天,我的新衣服先送来了一套。我一看,还真的很好看,淡黄色的纱裙,银绣灿烂、裙摆铺张,穿上身更显得优雅大方。 我一边试穿,一边欢喜不胜地对侍女说道:没想到这裙子做得还真不错。 那侍女笑着说道:这可是绮阳王子特意寻来的仙子,做衣服特别有名的。而且,绮阳王子也给自己做了一套,跟你这套刚好看起来很配。 我听了,心想:杨树又要搞情侣装了,似乎有点上瘾? 那侍女见我高兴,又恭维我道:柳西姑娘穿着什么都好看。 我听着虽然高兴,但是想到宴会上的云霜公主,不由得气馁,——哪会有云霜公主好看呢? 宴会那天晚上,我跟着杨树出发了。杨树果然穿着一身黄白相间的衣服,跟他平时黑黑灰灰的战时打扮极为不同,看来也是为了配合我才穿的。 我和杨树一起步入联军总部宴会厅的时候,人群一阵震动——大多数人向我们投来惊讶不已的目光,少数人比较淡定。不管众人怎么看,杨树的脸上始终一片云淡风轻。 乘瑜王子看了我们的穿着,竟然满脸不悦。我想,应该又是为了照顾云霜公主的心情吧。 云霜公主姗姗来迟,她穿着水银色镶着蓝宝石的裙子,一出场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我扭头看了看乘瑜王子,果然也是一身蓝白相间,颇有情侣装的味道。而乘瑜王子正看着云霜公主出神,事实上,从云霜公主一出现,他的目光就被她独占了。 云霜公主看到我和杨树的打扮,面色略微苍白了一番。 我环顾四周看了看。联军总部宴会厅宽大敞亮但装饰较为简朴,听说乘瑜王子在桑兰王宫还另有一场生日宴会。看来这次的宴会设在联军总部其实就是为了照顾杨树,以庆祝战功为主,过生日为辅了。毕竟以杨树目前的身份,桑兰王宫的生日宴会他肯定不会去。 一会儿大家到得差不多了,于是各自陆续就座。琴师也在一旁弹奏起了轻松欢快的曲子。 乘瑜王子坐在首席,云霜公主和溯兰公主坐在左边,白波王子和秋染王子坐在右边,剩下的也就随意了。 宴席期间,乘瑜王子作为寿星,首先接受大家的一致祝寿,其后大家相互轮流敬酒。 这里也没有国君参加,都是些王子公主们,大家的关系也像朋友一般随意了些,气氛融洽活跃。 等到乘瑜王子向我和杨树敬酒时,乘瑜王子干脆从座席上走了下来,直接过来我们座位面前,表示要跟杨树拼酒。 杨树看了我一眼,说:今日恐怕不合适。 乘瑜王子哈哈大笑,劝说道:今日我生日,给点面子,少来这样扭扭捏捏。 说着,硬拽着杨树喝酒。 杨树迫不得已,跟乘瑜王子干了好几杯。 一会儿云霜公主也来给杨树和我敬酒,虽然看着大方自然,我总觉得有点强颜欢笑的样子。 杨树一开始就被乘瑜王子灌了不少,回敬酒的时候,在乘瑜王子那边又卡住了,又被灌了一次,所幸黎雍过去帮他挡了一些酒。 乘瑜王子以寿星的名义压人,我在一旁看着,也只能干着急。 眼看宴会喝过几轮,上菜上得差不多了。 乘瑜王子提议让云霜公主给大家跳支舞。早就听说云霜公主尤善舞蹈,但很少在众人面前表现。今日乘瑜王子借着生日要求云霜公主表演,云霜公主果然不好拒绝。 席上很快响起了悠扬舒缓的乐音,云霜公主随着音乐翩然起舞。只见公主美目顾盼、巧笑嫣然,动作柔美似水流动、舞姿自然如花开放,高贵美好、意境悠远。一支《初夏》之舞,演绎不尽春意盎然无限,而又复夏初暖意盈人。一场舞蹈下来,众人皆如入画境、沉醉其中。 我扭头看看杨树,果然他是唯一一个还能保持表情淡淡的人了。其他一众人等,包括其他王子公主们,都已经被云霜公主的舞姿收买了去。就连斟茶倒酒的仙子们,也都忘了自己手上的事。 我看着,自然是一阵的心酸。作为一个普通的仙子,我在这群王子公主中,压力实在太大了。 云霜公主舞罢,微笑致礼,然后回到席位上去。 乘瑜王子带头鼓掌叫好,霎时掌声雷动,举座欢呼。云霜公主娇喘吁吁,一脸羞涩,越发美丽。 乘瑜王子欣赏完舞蹈,便让侍女斟满他的酒杯,拿着来向我敬酒。我和他干了一小杯,他觉得还不够,硬要换成大杯。 杨树见状,便要替我挡酒。 乘瑜王子强烈反对杨树替我挡酒,改而提议要与杨树在宴席上赤手空拳比试一下。 我忐忑不安地转向杨树看着。他脸色红彤彤的,略微醉了,爽快应允。 侍女们于是纷纷快跑过来,很快撤了部分的桌椅,两人开始比划起来。 只见乘瑜王子首先出招,下手就是狠狠地向杨树身上打去一拳。好几个人禁不住“啊”地喊出了声。云霜公主一脸惊吓担忧,目不转睛地看着。 杨树刚开场就被痛殴一拳,感觉来者不善,便也提起了精神,谨慎应对,很快就瞅准时机也向乘瑜王子狠狠地回敬了一拳。 乘瑜王子被打一拳居然感觉畅快,叫了一声好,再次猛烈出击。 两个人你来我往,竟然越打越起劲、下手越来越狠,最后呲牙咧嘴地扭成一团,各自鼻青脸肿也不肯松手。 众人感觉不对劲,赶紧上前拉他们,却怎么都拉不开。 杨树见众人相劝,有点想退出了,乘瑜王子却紧拽着他不放。最后弄到杨树也火起来了,两个人又滚在一处,使劲厮打起来。 场面霎时失控了。 整个宴会厅,被他们你来我往、你追我赶、翻滚来回,掀翻了桌子椅子,弄洒了茶壶酒杯,摔碎了碗筷盘碟,连挂在墙上的花和画都不能幸免,到处一片狼藉。 终于白波王子和秋染王子使劲拉住了杨树,如羽王子和寂凝王子硬是拽住了乘瑜王子的两只手臂,两个公主都来劝架,才勉强拉开了两人。 云霜公主急得花容失色,溯玉公主则冷静规劝。而我竟然愣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他人见此情景,知趣地早早撤了。 我看见杨树的一只眼睛肿了起来,鼻子也流血了。乘瑜王子的嘴角流了血、额头也破了。两个人都衣服撕裂,长发散乱,红着眼睛,看着彼此。总而言之,狼狈不堪,不是一般的形象全无。 我上前拉着杨树,劝道:别打了,杨树。 乘瑜王子一脸不爽地看着杨树,还想扑上来再打,杨树自然不肯示弱,又要出手。如羽王子见势不妙,赶紧对我和白波王子摆摆手,让我们赶紧带杨树走。我和白波王子一人一手又拽又拖着杨树,急急离开了宴会厅。 一场生日宴,就这样结束了。 回来杨树一脸沉默,心情阴郁。我给他上药的时候照例一言不发。 我看着那一片片青紫色淤青,问他道:疼吗? 他也不回答。 他的眼睛估计要十几天才能消肿吧。我等他睡着了,给他的眼睛四周涂上一些药膏,顺便给他整了整长发。 至于他那件只穿了一次的衣服,好几个地方都被扯烂了,只能丢弃,太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跟乘瑜王子他们开会去了。昨晚的厮打,大家都假装只是一场酒后的儿戏。 第57章 如羽被擒 这天下午我正在试穿新做好的衣服,突然侍女来禀报我,杨树回来了,急匆匆地。我便放下衣服,往他那边走去。 杨树,我叫住他道:什么事这么急? 杨树一边取下墙上的铠甲,一边说道:奇微国那边出了麻烦。我要带兵过去一趟,恐怕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连忙说:我也去。 杨树看了我一眼,劝我道:你就留在这里。 我坚决地说:我非得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 杨树见我又是一副执拗的样子,无奈说道:那你赶紧收拾下,大军马上出发。 很快军队就集合好了。 我们一起直奔奇微国而去,驻扎在奇微国的蟒山脚下。 这蟒山远看像一条绵延的巨蟒,头部则是最高峰灵蛇峰。已经有好几个仙子看到魔兽在蟒山出没,听说还有仙子被魔兽劫持到了灵蛇峰。 蟒山地势险峻,灵蛇峰则远望都是悬崖峭壁。这些魔兽选择此地藏身,真乃易守难攻。 我们刚驻扎下来,就有奇微国使者急急来报:奇微国王子如羽率兵抵抗魔兽,刚刚被魔兽所擒,望义军能及时出兵解救。 我听了大吃一惊,看向杨树。他依然一脸平常,似乎也不见得这件事如何可怕紧迫,只是应了一句:我们会依情势定夺,尽力而为。 使者匆匆回去了。 我不安地问杨树道:如羽王子被擒,如何解救? 杨树望着远处的灵蛇峰,用一贯平淡的语调答道:很难。这种情况一般是放弃。 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如羽王子的模样,心中不忍,说道:杨树,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 杨树看了一眼我着急关切的神情,问道:怎么,你这么关心他?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认真地说道:见过一面,感觉他挺好的。 杨树“唔”的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找子燃、黎雍他们商议了。 到了傍晚他回来,我便又问他道:你们商谈得怎么样了? 杨树依然是兴致阑珊地答道:意见一致,不适合救援。 我心里一沉,叹了口气,郁闷地说道:可怜的如羽王子,没想到他竟然要殒身魔窟了。 人跟人之间也真奇怪,虽然只见过一面,我竟然要愁肠百结起来。 杨树懒得理我,吃完晚饭,自顾自去看他的地图了。半晌,见我在一旁皱着眉头、情绪低落,便停下来,看着我问道:你这么想救他? 我嘟着嘴说道:能救当然要救。不过,太危险也就算了。我就是忍不住同情他。但是你们不是有很多人吗?还有你那几个手下,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人才,怎么都想不出来一个办法?来奇微国却救不了奇微国的王子,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吗?杀死那些魔兽又怎么样,也不算得英雄。 杨树沉默不答。 此时,突然一个靓丽的人影闪现,是夏幽国公主,溯兰。 她显出身来,站在那里,一脸悲戚地望向杨树,清灵而忧伤的声音对他说道:绮阳,求你救救如羽。 夏幽国公主从来以冷静理智的面目示人,气质明亮如镜。没想到此时却竟然是梨花带雨,形容憔悴,一身萧瑟。那凄切恳求的样子就差没跪下了,令人怜悯顿生。 我不由望向杨树,看看他的反应。 杨树见溯兰公主如此恳求,一时有点发愣,少顷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溯兰,我们今夜就出发,你且在此等候吧。 我看着杨树突然转变的态度,心想: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吗? 杨树毫不理会我询问的目光,又赶紧出去了。 杨树走了,而溯兰公主还失神地站在那里。 我于是走过去,扶着公主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安慰她道:杨树既然答应救人了,他一定能做到的。他很厉害的,你就暂且安心等待吧。 溯玉公主依然愁容难消,点了点头说道:不情之请,还请柳西姑娘勿怪。 我大方答道:我和如羽王子虽然只见过一面,却很有好感,我也不希望他殒身魔窟。 溯兰公主听我这样一说,更加的泪流不止了。 这一夜,谁都没法入睡。 我听见杨树他们整理装备和点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来,句句声声扣动着我的神经。我虽然想要他去解救如羽王子,但此刻,我却又担心他的安危, 我见他要出发了,连忙跑出来,帮他系了系铠甲,对他说道:杨树,无论结果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杨树长眼睛一闪,淡淡的声音问道:你到底关心着谁? 我一把抱住了他,嗔怪道:你怎么这么小气。 马上要出发了,杨树推开了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不远的前方,整肃的军队正等着他。 杨树他们出发了。 我转身回去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点起灯,往门外窗外看去,都是一片漆黑。一阵风刮来,我竟打了一个寒战。那满是绝壁的灵蛇峰盘踞着我的脑海,弄得我心神不宁。我想起来溯兰公主,瞥了一眼她的房间,灯也是亮着。 这一夜,真是难熬。 这一次出战,杨树带上了子燃、黎雍、眉舒、冰然、再叙,除了远在明锡国守卫的雪见以外,他的几个手下全都上了,足以见此战之艰巨,杨树之重视。 他们出发了两个时辰后,整个蟒山,还有灵蛇峰,都被魔兽的吼叫声震动得摇晃了起来。我和溯兰公主听得惊心动魄。突然,溯兰公主指着那灵蛇峰的峭壁对我说道:柳西姑娘,你看那里。 此时天色已经发白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灵蛇峰那一片光滑的峭壁上,居然有红色的血迹流淌而下。我不禁头皮发麻。 过了一整天,又一整夜,又一个整天,傍晚,陆陆续续地有兵士回来了,脸上、身上沾满了血迹。 我看见眉舒扶着子燃回来了。两个人衣衫褴褛,铠甲都掉了,子燃的手臂还渗着血,眉舒的衣服也染红了,也不知道伤了哪里。 我跑上去问道:杨树呢?杨树怎么样? 眉舒答道:我们没在灵蛇峰,我们只到了蟒山。 说罢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再叙回来了,被担架抬着,我一看他的腿受伤了,便问道:再叙,你的腿怎么了?看到杨树了吗? 再叙用几乎声嘶力竭的沙哑嗓音对我说道:他们还在打。我的腿没事,骨头没断。 回来的兵士有的开始议论了起来,这次太艰难了,真拼了命了,语气中竟有几分唏嘘和自豪。 又一会儿,冰然搀扶着如羽王子回来了,我看到冰然浑身是血,如羽王子身上也都是血迹,神智昏昏。 溯兰公主一见到如羽王子,立即飞奔了过去,接过如羽王子,仿佛如获至宝。 她转身对我说了句:柳西姑娘,我这就先走一步。便急忙把如羽王子带走了。 冰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地对我说道:柳西姑娘,这仗真的太难了。我们打了一天一夜,才进入灵蛇峰的魔兽洞穴。阳影叫我带着如羽王子先走,可根本走不了。那些魔兽发了疯似地进攻,上面又小又滑,下面全是怪石峭壁,躲都没法躲、闪都没法闪。 说着,几个兵士匆匆跑过来,把冰然抬上了担架。 我心里想,只剩下杨树和黎雍还没回了。 又过了许久,我终于看到杨树和黎雍一起回来了。杨树扶着黎雍,把黎雍交给马上赶来的卫兵带走,自己蹒跚向我走来。 我看见他脸上十分苍白,身上则全是血迹,赶紧冲上前去扶他道:杨树,你怎么了? 杨树蹙眉答道:柳西,我把你要的人救回来了。 说罢,倾倒在我身上。 我抱起他,哭着跑进营地屋里。 我把他放在地上,看看他的伤势。他几乎气息全无,我看到满眼皆是血,满眼皆是淋漓的伤口。 我惊慌失措起来,心想:是不是要去求云霜公主救救杨树? 转念又觉得我不能再去麻烦她了,我得学会自己处理。 可是,杨树怎么办?他伤得这么厉害,我该怎么救他。 我想起来栀子,栀子一定能帮我的。我立刻给栀子发了一个千里传音。 只一会儿栀子就出现在我面前,看着杨树,吃惊地问道:柳西,他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我抓住栀子的手,急得不行地说道:快救救他,栀子,你快帮帮我。 栀子很快地看了杨树的伤势,说道:伤口虽多,却没有致命伤,真是万幸。可是流血太多,恐怕性命不保。 我哭着说道:有什么办法吗?栀子,快想想办法。 栀子连忙安慰我说道:柳西,我想起来夏幽国的血藤,我们上次见过的。新鲜的血藤见效很快,我去找一些来,你等着。 说罢,栀子就消失了。留下我瘫坐在地,看着杨树。 杨树的脸色仿佛已经死去一般苍白。我再也等不了须臾片刻了。 我叫来侍女,飞快地一起帮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我从怀中掏出来防身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划开了左手的手腕,一股细细的鲜血喷涌而出。我把杨树扶起来,把那伤口放在他的唇边,在心里对他说:杨树,你便喝了我的血吧,只要你能活着。 我拨开杨树的嘴,让鲜血喷洒而入,仙气腾腾的血液,流入他的咽喉,杨树不自觉地吞咽了起来。 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疼痛,我甚至感觉到解脱,从恐慌中得到安静片刻。我抱着杨树,看着他喝下了我的血,每一口,都给他带来多一分的生机。不知道过了多久,栀子回来了,看见我的举动,如遭电击一般的惊愕。等她反应过来,立刻把我的手拿开。我昏迷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栀子正在我的身边,我问她道:杨树怎样了? 栀子答道:那血藤药效挺快,他脱离危险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了,看见栀子还在。她认真地看着我说:这次总算是真的清醒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栀子,这次幸亏你来帮忙了。 栀子责怪我道:柳西,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还好我及时赶回来了。 我皱着眉头无奈说道:栀子,我不能看着他神灭。 说罢,我爬起来,去看看杨树。 杨树的脸色已经好些了。 栀子过来扶着我说:你看,我的医术还是可以的。柳西,师父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我这就走了。 我点点头说:去吧。我没事了。 我浑身无力地坐在杨树身边,看着他。 侍女们照顾着他,我看着他一点点地饮下那红色的血藤汁水。 那红色染红了他的嘴唇,他的脸看上去越发白皙得令人心碎。 杨树,我叫着他的名字,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不再那么冷了。 又过了两天,杨树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给他端来药汤。 他扭头嫌弃地说道:这东西看着既难看,又极为难喝。 我不悦说道:难喝也得喝。 他不肯,我使劲抓着他的脸,让他转过头来。 突然他看到我手腕上的绷带,十分诧异,抓着我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故作平淡地说:不小心划伤了。 他不相信,非得看看。 我的手被他死死地抓住,看着他解开绷带,露出那道尖锐平整的划痕。 他更加不解了,问我道:柳西,你这伤口怎么来的? 我想抽回手,他又把我的手抓住,小心地帮我重新系上绷带。 包扎完毕,他见我依然不肯说,便抓着我的手,对站在我身后的两个侍女问道:柳西姑娘怎么受伤的?你们怎么照顾她的? 那侍女见杨树怒气冲冲地责问,急忙跪下来说道:当日你昏迷了,柳西姑娘担心你性命不保,竟然划开手腕,让你啜饮她的血。 那侍女语毕,杨树一下子变了脸色。 他低着头,放开了我的手,然后端起那苦涩的药水,一饮而尽,再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树倒是很配合,再不见他耍什么小性子。 这次的战役,死伤过半。所有人都惊魂未定,需要修整。 奇微国为了感谢杨树他们,特地送来了各种美食和名贵药材,一箱箱的各种宝物,并且送来了好几件珍贵的铠甲。 杨树只是把它们都分了下去,自己并不留任何。 眼看杨树身体渐渐康复,也可以下床走动了。 听说如羽王子那边伤势也大好了。 这天晚上如羽王子特地亲自登门感谢。 杨树与他一边小酌,一边淡淡地说道:柳西可是给你说了不少好话。 如羽王子向我看了一眼,不失得体地谢道:承蒙柳西姑娘抬爱。 杨树一听,顿时醋意又来了,只用眼角稍稍瞥了我一眼,我便心里一阵发毛。 如羽王子走后,杨树一把把我抓住,扔到床上,然后把门关了。 我见他面有愠色,便小心地问道:杨树,你会不会太小气了点。 杨树不回答,抓住我的手,俯身下来,吻了我,很深很深地,好像要把我一口饮尽。 他柔软无比的嘴唇,吻过了我的唇、我的眼、我的脸,我手腕上的伤口。 他温暖有力的手臂,又一次把我抱住,轻轻地,褪去了我的衣服。 我,也许我已经等待了许久了。 一丝不安地战栗,又似欢喜。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还要诚实。 我沉溺在这一片温柔的海洋,这一场身体的狂欢,情难自禁。 他,环抱着我,爱意绵绵。 我,缠绕着他,须臾难舍。 杨树,我早已给了你我的一切,我的身、我的心、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意。除了爱你,我别无所求。 杨树……. 灯太亮,且熄灭了去。 这一夜,只你我与共。 爱如雨落不尽,风起云涌。 潮来潮往,原来,只为寻你。 第58章 生辰庆典 我们在奇微国休整了一个多月,清理完毕魔兽残余,便准备要回转了。 正在收拾行囊,明锡国派了使者来找杨树。 我看见杨树接过来使者手中的请柬,扫了一眼,然后说道:你们回去禀报明锡女王陛下,就说这里没有绮阳王子这个人。 说着把请柬退回了使者。 明锡使者连忙跪下,说道:还请绮…..还请您收下请柬,女王陛下那边我们会回去如是禀报。 杨树听了,勉强留下那张请柬,随手扔在桌上。 我看着那两个使者远去,便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请柬来看。原来,明锡女王邀请杨树明晚前去明锡王宫吃个饭。 我对杨树说道:杨树,女王请你,不考虑一下吗?她毕竟是你母亲,你们早晚是要…… 闭嘴!不等我说完,杨树便冲我发了火。 我便闭了嘴。 说实话,杨树一直主打的表情是不咸不淡,发火也是很罕见的。 看来对于明锡女王陛下,他是压根没打算和解了。 也罢,只要他好好的,母子相认什么的,顺其自然吧。何况以杨树的性格,来个要管理他关心他的母亲,现在也是很难操作的了。 我们整理好行囊,一起回到了义军总部。 总部那边热烈地迎接了我们。 毕竟一场硬仗,惊天动地的,所有人都听说了,还嫌不够过瘾。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们就可以“愿闻其详”了。只不过,那也仅限于其他人,杨树这边,他是懒得开金口的。 我们刚刚回到总部,明锡女王那边又来人了。 这次是传递消息而已,说九月初六是绮阳王子的生日,明锡王宫打算为绮阳王子举办生辰庆典,特地前来通知绮阳王子本人,希望他能届时出席。 杨树听了,更加不悦地说道:回去跟你们女王说说,不要再来通知我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说罢,扔下两个战战兢兢的使臣,大步走了。 我听了,心想:原来杨树的生日是九月初六。认识他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看杨树走了,便叫住那两个使臣,问道:女王陛下准备怎么举办绮阳王子的生辰庆典? 那两个使臣恭恭敬敬地对我说道:绮阳王子的生辰庆典从九月初六天一亮卯时开始,到当日亥时为止。女王陛下失而复得爱子,这次打算好好地庆祝下,跟大家分享她的欢喜和感恩。 哦。我心里算算,也就是二十天以后的事,便又问道:都邀请了谁? 那两个使臣说道:自然是七个岛国的国君、王子公主们,德高望重的上仙、所有王族成员、平日有功勋的仙子、这次斩除魔兽的功臣等等,所有明锡国的仙民也在邀请之列,其他六个岛国的仙民如果有愿意去的,也一概欢迎。只不过宴会席位有限,一般的仙众只能在露天场地同庆了。 我听了,惊讶地说道:这么大型啊,太隆重了。 两位使臣说道:还请柳西姑娘能劝绮阳王子届时出席。 我不敢接话茬,只说:尽力而为吧。 明锡国女王陛下要给绮阳王子举办生辰庆典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七个仙岛,有些仙子提前往明锡国去占位置凑热闹了,其他仙子也在纷纷着手准备。唯独杨树跟个无关人员一样。大家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敢问他,随他去了。就看明锡女王如何举办这场生辰庆典了。 九月初六一早起来,总部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看来明锡王宫的号召力颇大,都凑热闹去了。 我一起床便去看看杨树在不在。杨树竟然还躺在床上没起来,看来是铁了心不去的。 我把侍女叫来,给他端去早饭,顺便叫他起床。一会儿便看到杨树起床吃饭,我也凑了过去,一起吃饭。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跟他说句“生日快乐”,但想来他不会高兴,也就作罢。一会儿那侍女又端来两颗红色的蛋,杨树一看,奇怪地问我道:这蛋染成红色做什么? 我看着他心想:不会吧。生日图个喜庆他不知道吗? 不过回想起来,在凡间还真没有人在军队里面庆祝过生日,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吧。 看着他那一双无辜的眼睛,我说:红色的好看。 说罢,帮他拨了那两个蛋,放到他的碗里。 那两个蛋也不太大,他干脆一口一个地吃了。 吃完他如同往常一样出门去,只是不久又见他转回来,说道:今天怪事,乘瑜他们一个都不见了人影。 我看他的确是忘了,于是跟他说道,今天应该是都到明锡王宫去了。 他诧异地问我道:做什么? 我故作平淡的说道:据说是绮阳王子的生辰庆典。 杨树这才想起来了,有点尴尬,坐下来不说话了。 我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便主动为他泡了一壶新采的茶叶,殷勤地说道:喝杯茶吧。 杨树端着茶喝了几口,想了想,知道今天应该是想找的人都放假了,也就放弃了,直接呆在屋子里看他的地图。 我看他是有点心意烦躁,不像平时,又帮他削了一盘水果。 他避开我的眼神,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一会儿干脆出去了,连午饭都不回来吃。事实上,杨树出去以后,直到第二天天色发白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然后起床,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去做事了。 我见他出门,便也出门去。想起来答应元吉的茶叶,至今还没给他,就给他送去。元吉见了我很高兴,拿了茶叶,开始跟我叽叽咕咕地谈起来昨天明锡王宫的庆典。 我问他道:你也去了? 元吉点头说道:嗯。太热闹了。我们站在街上,看到好多好多的礼物,整车整车的被送到明锡王宫,足足可以堆满几十个屋子。而且还不算花束。整个王宫都挂上了灯,装饰满了彩带和各种假花和真花,王子的画像挂得到处都是。王宫内外都摆满了桌子,上面放着各种美食佳酿,任人取用。请来了很多表演,歌唱舞蹈杂耍,各种手艺都有,还有花车巡展。在七个仙岛,这么大型的庆典很少见了,真是百年难得一回。 元吉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好奇地问道:王宫里面,你去了吗? 元吉摇头说道:那里我进不去。但是从外面可以看到他们进入,几百个上仙,数十位王子公主和贵族,各行各业的精英都来了。里面更是载歌载舞的。你不知道云霜公主有多美,简直是让人转不开眼睛,每隔一个时辰更换一套衣服。可惜的是,明锡国王子没出现,好多人翘首以待,想要看看明锡国绮阳王子的风采,结果到宴会结束都没来,倒是云霜公主替他感谢了大家,说他不方便出席,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元吉说完,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也不方便说什么,只是转开话题问道:那去的人很多了? 元吉眼睛又亮了起来,说道:何止是多,人山人海。七个仙岛,估计一半的仙子昨天都在明锡国王宫附近。每个人都分到了明锡王宫准备的一袋小礼物,成百上千种礼物,里面各个不同。明锡国太富庶了,明锡女王又慷慨,真不愧是排名第一的仙岛。真希望这样的庆典每年都能来一次。 说着元吉掏出来他分到的礼物给我看看——一支彩色的羽毛笔,一个精致的小铜铃,点心据说已经吃完了。 看着还真的挺不错的,有吃有喝有看有玩,还有得送。 只是这个拥有最隆重生辰庆典的王子,昨天倒是度过了最清冷的一天。杨树那冷淡的脸色,真的很难跟那个隆重欢乐的王族庆典联系起来。 我又想起来那个温文尔雅的玉晨,杨树,那个才是真正的你吗?为何你生在一片繁华之中,却过得如此清冷萧瑟? 我不由叹了口气,告辞元吉,便往回转了。 回到住处,杨树也还没回来,倒是明锡王宫那边让人扛来了一个大箱子,说是给绮阳王子的。当时我跟杨树都不在,侍女不敢拒绝,就先收了下来。 我打开那箱子一看,满满一箱,都是祝福的纸条、卡片和彩带,一片缤纷,无比温馨。女王陛下真是有心了。 我让侍女把那箱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部分,挂在杨树的屋子里装饰起来,剩下的留在箱子里,把箱子打开着;然后把侍女们都打发了走,说明天再来。 等到中午,我看杨树大约快回来了,便把午饭放在他桌上,回去自己的屋子里了。不久以后,我听到杨树匆匆回来的脚步声,探头看见他推门进去。 我从窗户外偷偷看他。 他推开门一眼看见那满屋子挂着的祝福彩条和图片,愣住了,又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全是祝福他生辰的,便统统扯了下来;又转身看到那个打开的箱子,好奇地看了一眼,还翻了一下,发现里面全是更多的祝福,又愣住了。 我看着杨树,他看着这些他生来本应得到的一切,一样的不平静。 许久,杨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了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盖上。 看到桌子上的午饭,他便开始吃了起来,吃完直接走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冷淡,好像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杨树,但是我知道,你会在意的。 等杨树晚上回来,我便去看看他,他正喝着一点酒。 我给他端来了一小碟点心,说道:少喝点吧。 他放下酒杯,指着那个箱子对我说道:哪里来的箱子?多占地方,快让人来把它搬走。 我故作不知地问道,明锡女王派人送来的,你不看下? 杨树冷淡答道:不必。 第二天,我便让人把那个箱子搬走了,搬到我在雪边的屋子里去,反正那里暂时没有人住。 第59章 女王来访 杨树生日过后不久的一天下午,明锡女王突然来访了。 那天杨树刚好没出去,还在屋子里,我正在自己的房间弄我的水滴丸,想要给它增加一点药效。突然侍女通报,明锡女王来访。杨树要走避已经来不及了,转眼女王已经径直来到杨树的面前。 我一听到侍女通报,忙往杨树的房间赶去,一看女王已经进去了,便在窗口那边看着,他的屋内一个侍女也没有,应该是都被他支开了。 明锡女王头上戴着嵌满红宝石的金色王冠,身着威严华美的朱红色王服,雍容华贵,气场盛大。杨树长发简单束起,身着义军灰黑绿三色相间的常服,低调朴素,淡定从容。两人站在一起,气质不搭、画风不符,谁能想到,竟是母子呢? 女王明媚的眼睛里充满爱的光辉,看着期待已久的儿子,清宁优美的嗓音对着杨树叫道:绮阳。 杨树转过身去,不看她,也不应。 见杨树如此态度,女王眸光暗淡了些,神情一丝不自然,似乎早有预料,用接近恳求的语气劝说道:绮阳,回到明锡王宫吧。 杨树依然不答。 气氛一时尴尬冻结。 女王不舍放弃,巴望着杨树的身影说道:绮阳,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回去。 杨树终于冷淡答道:明锡女王陛下,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一个轻轻的叹息从女王的朱唇间缓缓滑落,女王伤心地自责道:绮阳,当初是我不该嫌弃你,不该让你受到那么多的委屈,给我一个机会来补偿你。 杨树丝毫不为所动,一点儿也不领情地说道:明锡女王陛下,据我所知,你要找的人早就已经死去,又如何谈及补偿二字。 女王闻言一脸凄切,沉默了半晌,又劝说道:就算你不认我这个母亲,你也应该很清楚,身为明锡王族,你肩负王族使命,身系着明锡国和七个仙岛的安危。如今你也深受明锡国仙民的爱戴,你难道忍心抛下他们? 杨树清冷的声音答道:女王陛下请回吧,不要把一些与我无关的事拿来问我。 女王面上难掩失望,修长的眉间写满痛伤,缓缓说道:你是不是也在怪云霜,为何你从来不与她多见面? 杨树淡淡答道:云霜公主乃是堂堂明锡国公主,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仙民,哪里敢高攀。女王陛下如此问,唐突了。 女王听闻杨树如此回答显然很不满意,无奈地继续劝说道:王族命运,无从选择。绮阳,在这点上你是没有自由的。这些年,云霜做了很多原本应该由你来做的事,你不可将这样的重担推卸给她。 杨树沉默着,少顷答道:女王陛下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请回吧。 女王不说话了,看着杨树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满眼的恋恋不舍。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满怀期待和失落,最终,竟无言以对,只好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和一大群随从远去的身影,虽然华裳美服、不胜旖旎,却又清冷萧瑟、暗淡寂寥。 明锡女王走了,杨树才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上阴郁冷漠,独自在桌边坐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少顷,他手肘撑着桌子,低着头,双手放在额上。 我走过去看看他,轻声叫道:杨树。 他不应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他也不应。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突然,我听见他轻轻地咳嗽了起来。我于是拍了拍他的背,他却说道:柳西,你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只好起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不放心地又从窗户看了看他。 他依然俯身坐着,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饭的时候,他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便也装作若无其事。 侍女们更是不敢提及。 我本来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侍女们匆匆来跟我禀报说杨树病了。 我赶紧过去看看。 杨树果然还在床上躺着,皱着眉头。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我问侍女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侍女摇头说道:我们也不清楚,一早起来,看他似乎不对劲,叫他也不应,才发现是生病了。 杨树这次发烧,烧得比往常都厉害。 我用了很多的药材,都不能把他的体温降下来。 杨树整个人很不安稳,似乎在做着无止无尽的噩梦。 我握着他的手,把源源不断的仙力转递给他,希望他能早点安定下来。这样过了一天一夜,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体温随之降了下来。只是烧得久了,温度又高,他整个都快虚脱了,昏昏沉沉的。 我给他调制了安神和滋补的汤药,调理了几日,他才渐渐恢复了健康,神志清明了起来。 杨树醒来,静静的一个人,也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独自想着心事。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淡了。 我见他醒了,便拿来纱布给他拭去额头和身上的汗珠。他此时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柳西。 一双长眼睛看着我,似有万般委屈。 我握紧了他的手,安慰他说道:昨天做噩梦了,醒了就没事了。 杨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经过这次的折腾,我总算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树是不会回到仙岛的;如果不是因为仙岛深受魔兽困扰,如今杨树也是要离开仙岛的。童年的记忆折磨着他,他不愿意再次面对。 可是杨树,这却是你避无可避的命运。我该怎么样才能安慰你,我该怎么样才能帮助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这里,永远居住在凡间。但是这样,你真的就会开心了吗?那个冷冷淡淡的阳影,根本就不是你。我明白了当初你对我为什么是那么强烈的抗拒,拼命的抗拒。而我,竟然不知不觉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把你从痛苦失落的凡间,带回来这回忆的牢狱。 我看着杨树,眼中不禁泪光闪烁。杨树见了,转过脸去,不敢再看我。 杨树这边刚好,云霜公主那边给我们传来一个信息,说明锡女王病了,希望杨树能够去看看她。 杨树听了,只是当作不知道。 这相互的折磨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 从那以后,明锡王宫如果有什么动向,明锡女王或者云霜公主都会及时派使者来通报杨树。当然,这些消息一律是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回应。虽然如此,来自明锡王宫的各种信息依然是络绎不绝。 只是,我心里很明白,也许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如果明锡王宫有难,杨树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天,明锡王宫传来信息——新发现魔兽出没在明锡王宫附近。魔兽的确偏爱明锡王宫,因为明锡女王是近五千年来,最厉害的女王,也是征战魔兽次数最多的王族,带领着七个仙岛的勇士,多次击退了魔兽的进攻。 明锡女王巾帼不让须眉,深受七个仙岛仙民们的爱戴。在七个仙岛的所有仙民面前,明锡女王都是一个令人无比尊敬的国君,除了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她只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母亲。 如今,明锡女王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七个仙岛最厉害的战士。只是,她却不能让他继承她的光荣。也许有一天,明锡国的王冠,竟然要落到一个柔弱的公主身上。这真是令人唏嘘。 杨树一听到明锡王宫传来魔兽的信息,立刻带着兵士赶去,巡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便派驻一千兵士在附近等着。以后无论是清晨还是半夜,只要一有动静,杨树就会立刻冲过去看看。 终于有一次,那些魔兽再次出现了,又是五只。杨树带着黎雍、雪见、冰然一起围堵上去;明锡女王陛下随后赶到,也围堵了其中一只。这样,双方人员相互配合,混战一整夜,终于把五只魔兽全都剿灭。 这是杨树跟女王第二次共同作战了。这次他回来负了点伤,女王随即派人送来药物。杨树不肯收,我代为收下了。 云霜公主那边,这一段时间倒是没有动静,除了时不时会派人送东西来。这些东西一律是送到我的手上,杨树那边是不会接受的。 我给杨树上药的时候,总是谎称那些药都是云霜公主送来的,或者是我去药房拿的。 至于女王陛下送的药材,我一律说是送到药房去了。反正他也不去核实。 也许是因为总是我出面与王室的人打交道,有一天,明锡女王居然召见我过去。我不敢跟杨树说,趁他不在,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来到明锡王宫,在迎心殿再次见到明锡女王陛下。 我这次认真地看了女王的模样,——穿着严肃华美,容貌端庄威仪,额头明亮宽阔,五官精致美好,一双眼睛跟杨树很像,又长又亮,非常的吸引人。只不过杨树的眼睛更加狭长明亮,冷峻起来更加令人觉得胆颤。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杨树如此俊俏,果然跟明锡女王的美貌密不可分。 女王见到我客客气气的,询问我在凡间如何遇到杨树。 我于是简要地说了杨树在凡间的除魔军以及他种种艰难的战斗经历。 女王听了心疼不已,黯然神伤,又问我道:柳西姑娘是否曾经听闻绮阳王子的身世? 我坦白答道:曾听过云霜公主谈及。 女王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我,问我道:能否请柳西姑娘劝绮阳王子返回明锡王宫? 这叫我怎么说呢?我只好含糊地答道:此事恐怕不易,还请女王陛下勿要操之过急。 女王沉默了,看着我,有种端详我的意味,似乎并不甚满意。 我知道,像我这种平凡的仙子,在明锡女王陛下面前那是无所遁形的,只能安安静静低着头,紧张地任她眼光审视。 最终,女王赐予我几件珠宝,把我打发了回来。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总部,心中无限气馁,看着那些珠宝也是兴致阑珊。 我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些珠宝,杨树回来了,问我道:哪里来的东西? 我怏怏不乐地说道:明锡女王陛下找我过去。 杨树诧异问道:找你? 嗯。我说:想让我劝你回去。 杨树瞥了我一眼,不悦说道:她找你,你就过去? 我见他面色不对,赶紧解释说:总不能连个面子也不给吧。 杨树淡淡说道:你就说我不让你去。 我心想:那女王陛下真让人紧张,以后就听杨树的吧。 赶紧对杨树点头说好。 杨树见我如此乖巧应承,心情好多了。 话说杨树跟女王陛下还真的很不同,——杨树虽然冷淡,但为人随和多了。也许是因为他的经历,少了一些自视甚高的感觉吧。 我一脸欣赏仰慕,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树,直到他喝完两杯茶了我还看着。 杨树终于忍不住了,问我道:怎么还没看够? 我毫不吝啬地恭维道:杨树,你说,为什么你这么完美呢? 杨树望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双流星般的眼睛无辜极了。 那清亮的眼神如此动人,令我沉迷不已。 杨树,我想,这辈子我是真的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其实,我也不想爱得这么地倾尽所有。像我这么平凡的小仙子,实在不应该爱上你。 第60章 云霜遇险 这天中午杨树刚回来,还没吃饭,黎雍便匆匆来报:云霜公主遭遇魔兽围困,就在离明锡国王宫不远的云溪山。乘瑜王子闻讯,已经先行出发前往救援了。 杨树听了,立刻也出发去了,留下一桌饭菜,还有我愣愣地坐在那里。 一听说云霜公主遇险,跑得比兔子还快,真真让我嫉妒。 这次杨树大约去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神色疲倦。 我关心地问他道:找到了吗? 杨树淡淡说道:刚好及时赶到。 我又问:那云霜公主呢? 杨树说道:乘瑜把她送回去了。 然后走到卧榻那边,半躺着说,肚子好饿。 我连忙吩咐侍女们去端来早饭。 杨树狼吞虎咽的,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我看着一边心疼,一边嫉妒心大发作。 杨树吃完抬头看到我的眼神问道:什么事那么不高兴? 我看了一眼他无辜的样子,不爽地说:一听说云霜公主有危险,跑得那么快。 杨树明白了,也不解释,直接换了话题说道:乘瑜找我还有事,我过去下。 说完就走了,一句安慰都没有,气死我了。 到了晚上他回来,我便避而不见。 第二天,我早上起来有点晚了,看见杨树还在,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出门去了。 我便过去看看他。 他见我来了,神态自若地说,柳西,我还没吃早饭,一块儿吃个早饭吧。 我“唔”的一声,坐了下来。 他见我不再吭声,只好自行吩咐侍女道:你们去把早饭拿来。 侍女们出去了。 杨树见我依然不开心,轻声问我道:还在生气? 我郁闷答道:你说呢? 杨树于是叹息说道:昨天我受伤了,也没人关心。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哪里受伤了? 杨树摸了摸他自己的心口说:这里。 我便不说话了,也生气不起来了。 杨树看着我,也默不做声了。一时间空气中有很多的温柔。 几天以后,我遇到黎雍,便向他打听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黎雍从来一身蓝黑色,眉目深邃、优雅干练,见我问他,立刻如汇报战况一般地对我说道:云霜公主那天跟侍女去云溪山散步游玩,魔兽突然出现,把她和几个侍女全围困住了。乘瑜王子一接到消息立刻出发前去营救。侍女们舍身保护公主争取了一些时间。阳影和我也很快赶到。那天我们几个一起合力,在云溪山杀死了其中两只魔兽,剩下的两只后来阳影也都陆续围捕剿灭了,一只都没有剩下。云霜公主并没有受伤,就是受了惊吓。然而明锡王宫经此一次打击,就不再让云霜公主随意出入王宫了。明锡女王陛下也谨慎了很多。明锡王宫现在也算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了。阳影又派出了一千个兵士驻守在明锡王宫附近。雪见、再叙都被他长派那里了,他们现在也是明锡王宫的常客。阳影也经常会去王宫附近巡逻一番,只是从来不进去。 说到这,黎雍补充了一句:柳西姑娘最近也减少外出活动吧,那些魔兽最近老是抓人,跟以往有所不同,不知道在酝酿什么诡计,还是小心点好。 我点点头道谢。 接下来的日子,魔兽除了在竟渊附近活动,伺机穿越竟渊进入仙岛以外,最活跃的场所就是明锡王宫附近了。 杨树时不时地要去那里查看。 明锡的仙民们也是一时人心惶惶,有些仙民被抓了,然后又被杨树他们解救了出来。 杨树一有时间就骑马在明锡国到处巡视,不知不觉成了明锡国最亮丽的一道风景。在明锡仙民的心中,杨树的形象越来越深入人心,竟然比云霜公主更加令人瞩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明锡仙民们渴望能在公开场合叫他一声“绮阳王子”,或者骄傲地称他为“我们的王子”,因此哪怕明锡国受到魔兽威胁,也少有人愿意搬迁。除此以外,其他六个仙岛的仙民们对杨树也日益地熟悉了起来,杨树独特的性格渐渐为大家所接受。杨树多次出生入死的赫赫战功,为他赢得了越来越多人的理解和爱戴,甚至连乘瑜王子都不得不对他敬佩三分。 对此,明锡王宫更是不会一无所知。明锡女王越发地思念这个近在眼前却无法接近的儿子。云霜公主对于杨树的爱慕也渐渐传播了开,尽人皆知。 我虽然跟在杨树的身边,在明锡仙民们的眼里,却没有什么存在感。而我也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质疑的目光。 只是杨树不会知道这些的,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对他来说,他仍存在于仙岛的意义,就是这些魔兽,把这些魔兽清除出去是他当仁不让的使命。除此以外,他或许更希望回到凡间,在那里,没有明锡王宫,没有明锡女王,甚至没有“明锡”这两字,也没有绮阳王子。虽然“绮阳”才是真正的他,而“阳影”只不过是“绮阳”阴郁冷漠的影子。 他为明锡国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出自责任,毋宁说是因为他对明锡国的感情。他对明锡国的爱,也许他都不知道,会有那么强烈、那么深沉;哪怕他知道,他也不会承认。而我,包括其他人,都看得那么清楚,明锡女王陛下和云霜公主也都是清楚的。只是他们之间的隔阂,没有人知道要怎么才能解开。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那恩怨消融的一刻。 女王陛下在整个明锡王宫内外也加强了守卫,也派出了不少兵士巡逻整个明锡国。只是明锡国幅员辽阔,单单明锡国自己的兵力在这魔兽横行的时期根本不够,杨树他们的力量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眼见魔族虎视眈眈紧盯明锡王宫不放,杨树干脆把义军的整个后备军和所有闲置兵力全都移到了明锡国,我们在义军总部也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可是云霜公主要给杨树的东西,却不能直接在明锡国给他,非得送到桑兰来给我,当然现在她也可以送到明锡国的义军住所,在那里雪见和再叙也会心照不宣地接收。这对她来说也是很无奈的事。 乘瑜王子忙着桑兰国内部事宜以及应对竟渊的魔兽,并无暇顾及太多。而奇微国则主动兼顾了夏幽国。看来自从上次事件后,如羽王子和溯兰公主走近了很多,也算因祸得福吧。 有几次,杨树在明锡国负伤了,也没有回来找我,直接在明锡国的义军住所处理了伤口,又继续在明锡国巡逻,干脆不回总部这边了。 我独自呆在义军总部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便去找元吉聊天。元吉性格活泼,嘴巴又甜,跟他在一起挺开心的。只是,杨树从来也不叫我去明锡的义军住所。我便也不主动说,也不主动去。 杨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回了“绮阳王子”,你还会记得我吗? 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天,终于有侍女来跟我说,杨树回来了。 我赶紧跑回去看看他。 这么多天不见,杨树消瘦了些,但心情还不错,见了我,便说他饿了。 我亲自去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一边吃,我在一旁看着他。我有好多好多的思念,而他则看不出来对我有什么想念,仿佛只是平常的一天。 杨树吃完心满意足,走到卧榻坐下来歇息。 我走过去问道:杨树,最近你都在做什么? 杨树淡淡说道:魔兽最近活跃得很,不得不随时跟着。 我看着他那张令我思念不已的脸,说道:最近你很少回来这里了。 杨树不甚在意地说道:忙得都忘了时间。 我看他累了,便不再说话,一转身,他竟然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好久不见,那么多的思念,杨树,你是否也会思念着我呢?我摸了摸他的手,似乎凉了些,拿来一个被子,给他盖上。 杨树竟然睡到第二天早上,也不知道几天没睡了。醒来他便又出门去了。我就在他身边等着,他也没有跟我道个别。 再接下来,这里就成了他不定时回来补觉的地方了。 有一天,我遇到雪见,问她为何突然回来了。 雪见脸上有些不安,答道:阳影受伤了,挺严重的,我过来给他拿点药。云霜公主说上次把乌金丸和银霜药粉全部送来这里了,我来找找看还有没有剩下。 雪见见我面露担忧,问我道:柳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 我迟疑地问道:云霜公主是在那里吗? 雪见点头说道:是的。 我于是言不由衷地说道:云霜公主医术比我好,她在就可以了吧。 雪见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不该如此回答,却又不便介入此事,也就作罢,告辞走了。 雪见走后,我在房间里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整个白天都在想着杨树的伤势。到了夜晚,我实在无法躺到床上去,便化作一缕烟偷偷往明锡国而去。 到了义军的住所,我开始四处寻找杨树在哪。 果然看到杨树躺在卧榻上,而他的身旁云霜公主正细心地照顾着他。 我的心感觉难受了起来,是双份的疼痛,双倍的疼痛。对杨树的心疼,还有我自己的委屈、自卑和嫉妒。我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便匆匆地回到了桑兰,再也无法入睡。 失眠从此成了我的常态。 时间长了,连元吉都觉得奇怪,问我道:柳西,你的黑眼圈怎么越来越厉害了。 我故作轻松答道:最近不好睡。 元吉精灵古怪地问道:是不是因为绮阳王子少回来了? 我只好说:也不是。只是天气的原因吧。 元吉支支吾吾说道:其实有些事情,我听说了不敢告诉你。 我好奇问道:什么事? 元吉顿了顿,说道:好多人都说绮阳王子最近跟云霜公主走得挺近的。还有人说,云霜公主最近经常去明锡国的义军驻扎地。你看,乘瑜王子喜欢云霜公主,云霜公主呢,又喜欢绮阳王子,这是众所周知的。如今,绮阳王子跟云霜公主走得近了,自然是流言蜚语挺多的。而且,乘瑜王子还总是凑合绮阳王子和云霜公主,真是令人感动。 我郁闷地说:总是他们王子公主的,我什么也不是。 元吉劝我道:也不是这样说。柳西,如果绮阳王子喜欢你,他终究是要回来的。不过,如果你是在意绮杨王子的,你是不应该放任他们这样发展的。 我黯然说道:我没勇气这样做。何况,云霜公主是个人人喜欢的公主。 元吉问道:云霜公主的确是很好的。只是如果有一天,绮阳王子真的不回来了呢? 我低头小声说道:那便不回来了。 元吉看着我,问道:你不会后悔吗? 我忍住伤心说道:不是后不后悔的事。也许是喜欢得太多,反而觉得害怕吧。自从云霜公主出现以后,我总是觉得他不会属于我,至少不会完全属于我。 元吉对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第61章 学会勇敢 自从上次得知杨树受伤去了一趟明锡国的义军营地,我便忍不住总是偷偷地去。 有时看见他一个人,有时看见云霜公主,有时则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有几次看见杨树受伤了,侍女在给他包扎,有时则换做是云霜公主。这使得我的睡眠质量更差了。我甚至开始丢三落四。 这天我正在无聊地想着是否以后晚上就别去了,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是杨树。 我不由紧张地站了起来,问他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杨树淡淡说道:还需要什么规律?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转个话题说道:听说你们最近特别忙。 杨树有点反常地盯着我看,依然平淡的语气说道:消息还比较灵通。 然后关心地问我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不知所以然地答道:没怎么呀。 杨树说了句:黑眼圈大了些。 我一时觉得尴尬了起来,解释道:最近睡得不好。 杨树突然问道:对了,你最近去过明锡国的义军营地了? 我连忙否认说:哪里,从来没去过。 杨树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去过。 我有点酸溜溜地说道:那里不是还有云霜公主在?哪里还有需要我的地方。 杨树忽而不悦地说道:你要纠缠于她到几时? 我一见他如此态度,也火了,毫不相让地说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只有你们两个最清楚。 杨树终于面含愠色地看着我,眼睛里面却是一片寒冷。 我一阵心疼,不敢继续说了,只是望着他。 半晌,杨树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物件,递给我道:这个还你。 我一看,是在凡间的时候,红月给我的铜哨。这铜哨于我,就如同杨树与我的定情信物一般,藏着太多美好的回忆。我一直带在身边,不舍得丢弃。如今在这仙岛,也就只有杨树和我两人认得。 我看到这个铜哨,不禁一惊,疑惑地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杨树冷淡地答道:明锡国,义军营地。 我一下子懵了——什么时候掉的,我居然不知道。 杨树见我不说话了,便转身要走。 我连忙叫他道:杨树。 他也不应,径自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委屈,——回来也不多呆一会儿,就懂得来责问我。我还不是为了你才偷偷地去,难道你竟然要如此忽视我吗? 我拿着这铜哨,独自想着、生着闷气,突然看到云霜公主来了,心想:奇怪,她怎么会来这里? 还不待我开口,只听见云霜公主面色忧虑、急急地问我道:柳西姑娘可曾见到绮阳回来? 我点点头说道:刚才还看到的,只一会儿就走了。 云霜公主不安地说道:今日他见到侍女手中拿着一枚铜哨,便要了那铜哨,即刻离开了。他身上伤势未愈,我还没来得及劝阻。 我心里一惊,问道:怎么?他受伤了? 云霜公主见我不知情,倒是吃了一惊,反问道:你见了他难道竟然不知? 我这才发现,我光顾着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嫉妒、自己的自卑,竟然没有注意到杨树是否安好。从前,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是看看他是否安好。如今我竟然忘记了。我想起来杨树那凄冷的眼神,心里不禁疼痛了起来。 云霜公主见状,知道我确实不知情,便说道:也罢,柳西姑娘若再见到他,千万劝他好好休息。 嗯。我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 云霜公主看见我手中的铜哨,好奇地问道:这究竟是何物件? 我也不好解释,敷衍地说道:只是一个普通的铜哨罢了。 云霜公主不便再问,告辞走了。 眼看云霜公主离开了,我握着那铜哨,不禁悔恨了起来。 只是,杨树究竟去了哪里呢?他既不在明锡国,也不在我这里。他受了伤,还能去哪里?他会不会去操练场,那里是他闲来常去的地方。如今他身上有伤,也去不了太远。在操练场,忙时看人操练,闲时一片空旷,倒是一个理想的心情避难所。想到这里,我便往操练场赶去。 此时的操练场果然没人,安静空旷令人舒畅。放眼望去,在操练场边上的树林前,一块大石头上,我看到杨树静静如同雕塑般的坐在那里,落寞失神地看着空旷无人的操练场地,义军素雅的常服在他身上穿着格外帅气,如墨的长发少许散落,轻风拂过,万般寂寥。 我飞奔过去,叫他道:杨树。 他向我看了一眼,却不应。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只当作没看见。 我实在担心他,顾不上他的态度了,伸出双手把他的头扭过来,看了看他的脸,果然苍白得很。 杨树不悦而又冷淡地说道:放开手。 我心疼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杨树淡然说道:无妨。 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想他一定是在怪我不肯说实话了,于是坦白说道:那个铜哨是我偷偷去明锡国看你的时候掉的。 杨树闻言脸色缓和了些,问道:如今你承认去过了? 我点点头道:嗯。 杨树又问道:何不光明正大地去? 我不由满心委屈,皱起了眉头,说道:没勇气。我一看到云霜公主就没勇气,我感觉她才配得上你。我一看到她跟你在一起,我就嫉妒、自卑,我就想要逃走。 何况,我转而责怪他道:你从来也没有叫我去。 杨树凝神望着远处,清亮亮的眼中满是失意,答道:战事需要罢了,我并不想久留。 我见他气消了些,赶紧劝道:你受伤了,不要一直在外面,我们回去吧。 杨树不理我。 这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理我呢?我于是理直气壮地问他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没做错什么吧? 杨树不耐烦了,起身要走。 我连忙一把拉住他,叫他道:杨树。 杨树不为所动,仍然要走。 我急了,说道:你是不是要回去云霜公主那边?你回去那里我也就放心了。 杨树一听我这样说,火气大了起来,要推开我的手。 我紧抓住不放。 杨树怒气冲冲地说道:放手。 我可怜兮兮地越抓越紧,说道:我不放。除非你跟我说你去哪里。 杨树不由分说,用力一把推开我,大步向前走去。 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却又看见他没走几步就停住了,似要倾倒。 我心中一沉,连忙飞奔上去,扶住他,叫他道:杨树。 杨树脸上十分难受,突然吐了一口血,眉头紧蹙,脸色白了很多。 我吓坏了,他毫不理会我的担心,又伸手想推开我。 我一把抱住他,恳求他道:我求你了,杨树,我求你了,跟我回去吧。 杨树疲倦的声音低低说道:放开我。 我心痛不已,坚决地说:我不放,我不放。绝对不放。 杨树更加不悦地问道:你这样拉着我,究竟有何意义?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哭着说道:我爱你。我不能,我不能放手。求你了,杨树。我害怕。 杨树不理我,继续挣扎着要推开我。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绝不放开。 杨树终于无奈说道:是不是我说回到云霜那边,你就会放手? 我不知道他说这样是什么意思,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树回头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道:那我便跟你说,我现在要回到云霜身边。你放开。 我看着他冷冷清清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于是更加拼了命地抓住他,说道:我不相信。 杨树闻言眼中一闪,似有触动,少顷,见我不再说话了,又使劲地要再次推开我。 我害怕担心极了,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说道:我偷偷去了很多次。那天我听雪见说你受伤了,就偷偷地去,一发不可收拾。我看到云霜公主在那里照顾你,我就好嫉妒好嫉妒,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去。我生气、自卑、嫉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一想到云霜公主,我就自卑,我就不敢爱你。 杨树停下挣扎,静静地听我絮絮叨叨地说完,然后问道:你要自卑到何时? 我说不出话来了。 杨树见我不回答了,便又不悦地说道:你走吧。 少顷,他看我不动,便又要走。 我终于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能,我不能放弃你,我不能放开你,我做不到。杨树,对不起,我总是这样让你失望。 我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会努力去面对的,我会变得有勇气的。杨树,我爱你。 杨树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了看我,伸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看到他脸色苍白,神色万分疲惫。 杨树,我心疼地看着他、叫着他的名字,扶着他坐下,把水滴丸放入他的口中。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 待他的脸色恢复过来,我扶着他回到了义军总部。他终于安安静静地躺着,任我看他的伤,任我为他包扎。他是那么地疲倦,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睡了四五天。而我,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杨树,我再也不会把你往外推了。我爱你,我要你好好的,我要勇敢地去爱你。再也不要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倦怠的神情,一遍一遍地想着他的话、他的挣扎,心疼得挪不开眼睛。 过了几天,杨树醒了,看着我日夜不休地、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不禁有些感动了,心情好了起来。我便挽留他多住几日。 他见我挽留,心情越发地好了起来,看我的眼神,也更加温柔了起来。 杨树,我问他道:你是不是之前都在生我的气? 杨树淡淡说道:气你笨吧。 嗯,我点点头诚恳地说道:我也感觉,自从遇到你,我就越来越笨了起来。 杨树听我话中有话,问道:怎么,怪我? 嗯。我神情严肃了起来,说道:得怪你。如今便要你补偿我。 杨树看着我认真的样子,一丝惊疑地问道:如何补偿? 我盯着他的眼睛,大言不惭、理所当然地说道:永远不许离开我。 杨树看着我正儿八经的样子,抿了抿嘴,低头不语了。 我已经发现了,这个杨树,打得了硬仗,就是经受不了甜言蜜语。 第62章 紫金软甲 杨树回来多住了几日,我每天专心地为他医治,亲自下厨给他做饭煲汤,每天兢兢业业地照顾他。杨树的心情好了,身体康复得也快了。 他因为之前冷落了我,也感觉愧疚,养伤期间,有时候我们会一起下盘棋,或者一起出去走走。操练场的兵士,也经常可以看到我们成双入对。 有时候我也在屋子里拿个笔画画,一般是就地取材,画个窗户,画我们住的房子,画桌上的花束,画水果盘,画身边的侍女和卫兵,画来画去,最后还是觉得画他最好,可以目不转睛地看着,顺便一了相思之苦。对于我的大作,杨树从来吝于赞美,但是看起来倒是爱不释手。 有一次,他看到我画了一幅他骑马的样子,长身挺拔、形容俊美、鲜衣怒马、风采卓然。 他拿着那画,诧异地问我道:果真如此好看吗? 我便逗他道:有点自信行吗? 他突然微微一笑,眉眼灿然。 杨树,我痴痴地看着他说道:我的笔下不及真实的你万分之一。 杨树低头,一袭明媚的柔光拢住了我。 黎雍时不时会来跟杨树汇报战况,有时候他们一起吃个饭、喝点酒。杨树回仙岛以后虽然没带徒弟了,但是调教武功和传授经验还是经常会做的。在他手下的人,除了不叫他“师父”,依赖信任他的感情依然跟凡间的弟子们差不多。随着时间,黎雍越来越让他感觉得心应手。 时间很快,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边他才好了些,就接到卫兵来报:乘瑜王子有请。 乘瑜王子跟杨树之间虽然经常相互通报战况,或者开会商议,但特地派人来请他去的情况倒是很少见。 杨树觉得奇怪,但还是跟着来者一起去了。我觉得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只见乘瑜王子和秋染王子一起站在议事大厅等着他。 秋染王子一见到杨树,便气势汹汹质问道:绮阳,快把紫金软甲交出来。 乘瑜王子也疑惑地看向杨树。 只听杨树诧异问道:紫金软甲不是青峰国宝吗,怎么会在我这? 秋染王子睨视了杨树一眼,说道:不要在那里装傻,昨夜我亲眼看到你盗取了紫金软甲。 杨树淡然道:昨夜我并未出门。 我听闻如此,便为杨树作证道:最近他一直在养伤,并没有去到青峰。 秋染王子质疑道:柳西姑娘恐怕有包庇的嫌疑,如何作准,请问还有谁可以作证? 杨树不悦说道:秋染,难道你竟执意要污蔑我吗? 乘瑜王子见状,连忙劝说秋染王子道: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也未可知? 秋染王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亲眼所见,如何误会? 一时相持不下。 乘瑜王子见两人各不相让,于是斡旋说道:这样,此事暂时按下,容我跟绮阳查清真相。 听乘瑜王子这样说了,秋染王子勉强按捺下火气,转向乘瑜王子问道:需要多久时日? 杨树冷冷地瞥了一眼秋染王子,说道:你污蔑于我,难道竟要我给你立下军令状? 乘瑜王子见杨树态度冷淡,便对秋染王子说道:这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来查清这个事情。 秋染王子“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见秋染王子走了,乘瑜王子再次询问杨树道:绮阳,你确定没有做吗? 杨树不悦说道:紫金软甲,竟值得我去偷吗? 乘瑜王子沉吟说道:秋染却说是亲眼所见,此事甚是可疑。 杨树冷冷说道:夜黑眼昏,看走眼罢了。 说罢,也转身走了。 杨树回来后径直坐在卧榻上,面色阴郁,闷闷不乐。 我不解地问道:秋染王子说亲眼见你盗取,这怎么可能? 杨树淡淡说道:秋染便是不信任我,否则即使亲眼所见,也尚可商榷。 我诧异问道:什么意思? 杨树把面前的茶水端起来一口喝了,说道:要么他看走了眼,要么确有人冒充了我。 我问道:如何冒充? 杨树淡然说道:在这仙岛,但凡法力高强的,要换个容颜、冒充别人岂不易如反掌? 听杨树这样一说,我更加担心了起来,说道:此人为何要冒充你呢?此事不查清,你便一日不得清白。何况此人在暗处,恐怕还会有对你不利的行为。 杨树不忍我为他担忧,安慰我道:雕虫小计,不要多虑。 说罢他派卫兵去唤来冰然。不一会儿,冰然匆匆到了,一身深青色锦衣,英姿飒飒。 杨树吩咐冰然道:青峰国秋染王子说昨夜亲眼见我去盗取紫金软甲,你去查一下谁在冒充我。 冰然惊讶地说道:紫金软甲乃是青峰国宝,青峰国一向看管严密,居然有人能够盗取成功,此人能力并不一般。 杨树点头说道:能力不一般,且要嫁祸于我,我就不信留不下蛛丝马迹。 冰然点头应道:我这就去查。 说罢,即刻离开了。 见冰然走了,我好奇地问杨树道:这紫金软甲是什么? 杨树一边喝茶,一边缓缓说道:紫金软甲向来是兵家宝贝,从青峰国独有的紫金矿石中提炼,再由能工巧匠制作,经历千年方成一件,每一件都堪称国宝。 我又问道:穿上去是刀枪不入吗? 杨树平淡答道:一般的武器不能伤。不过,遇到我的玄冰剑,也是能刺穿的,只是较为不易罢了。 我听了心中羡慕,说道:假如你也能够有一件该有多好? 杨树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说道:紫金软甲历来从不白给,都是要付出很大代价得来的。 我便问道:什么代价? 杨树不说话了,干脆去一边看他的战报了。 过了几天,卫兵急急来报:秋染王子假意邀约明锡女王到青峰国镜池商谈要事,挟持了明锡女王,请绮阳王子即刻前去归还紫金软甲。 杨树一听,立刻提了他的玄冰剑,匆忙出去了。我担心他伤势还没完全好,便偷偷跟了过去。 境池是青峰国著名的风景胜地,也是很多重要会议喜欢的选址。到了镜池,只见一处园林中间的开阔地,桌椅翻倒。明锡女王被反手捆绑着站在一旁如同困兽,秋染王子正站在明锡女王身边。 杨树现身出来,喝斥道:秋染,你这是做什么? 秋染王子咄咄逼人地说道:绮阳,把紫金软甲交出来,我便放了明锡女王。 杨树冷冷说道:那要看我手中的玄冰剑同不同意了。 说罢杨树拔剑出鞘。 慢着,秋染王子突然拿剑指向明锡女王,威胁道:你不要逼我先杀了她。 杨树一下子停住了。 我听了也不由一惊,心想:秋染王子何以变得如此凶残? 而且我环顾一看,秋染王子居然也没有带卫兵。实在可疑。 秋染王子见状,笑着说道:没想到还是母子情深啊。既然交不出来紫金软甲,我便要将你押回青峰。 说着,秋染王子把宝剑搁在女王脖子上,对杨树说道:放下你的剑,扔到地上去。 明锡女王闻言大惊,急切的声音对杨树喊道:绮阳,你不要管我。 杨树仿佛没有听见女王的话一般,“哐当”一声,把玄冰宝剑扔在面前的地上。 就在此时,冰然赶到,冷不防向着那秋染王子一剑刺去,秋染王子连忙用剑抵挡,拉着明锡女王后退了一步,威胁道: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冰然大声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冒充秋染王子。 杨树闻言,看向假冒的秋染王子。 那秋染王子大笑起来,说道:我便是一个假的又如何,真的明锡女王可是在我的手中。 说罢,恶狠狠地盯着杨树说道:让你的手下撤走,不然我即刻杀了她。 杨树于是转头对冰然说道:你退下。 冰然无奈,只好后退几步。 杨树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假冒的秋染王子看向明锡女王,幽凉的声音说道:当年你把秋华关押围天牢狱,就应该知道会有今日的报应。 明锡女王一听,怒而质问道:你跟漆瞳是什么关系? 假冒的秋染王子一下子显出原形来,竟然是一个清秀的女子。 只听那女子冷笑说道:什么关系,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明锡女王面容清宁,慨然说道:秋华违抗军令,被关押围天牢狱并无不妥。 那女子不再理会女王,转向杨树威胁道:今日你若敢擅自动手,我便让她人头落地。 杨树一言不发地站着。 那女子见杨树果然不敢动手,要挟他道:你过来,我便放了她。 明锡女王惊慌失措、痛苦万分地向着杨树喊道:绮阳,你不要听她的。 冰然拿着宝剑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杨树一步步朝着那女子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凄美的声音传来:慢着。 我扭头一看,是云霜公主赶到了。 只见云霜公主双目垂泪,对着那女子说道:云霜甘愿代明锡女王陛下受过。 那女子一听,得意地说道:好啊,居然又来一个送死的。 云霜公主毫不迟疑地走向那个女子,杨树一把拉住她,说道:云霜,这不关你的事,快离开这里。 杨树的话还没说完,霎时,云霜公主手中多了一柄短剑,对着杨树胸前猛然刺去。杨树一时躲闪不及,身上被刺一剑,跪倒在地上。 我惊得差点喊了出来,却不敢出声,捂着嘴躲在花丛中。 只听见明锡女王伤心欲绝的声音传来:——绮阳。 冰然拔剑向着云霜公主刺去,云霜公主被一剑刺中却毫发无伤。 冰然一惊,说道:紫金软甲。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她是假的。随着话音落下,真的云霜公主赶到了,乘瑜王子和秋染王子也赶到了。 那假的云霜公主见状,便显出了身来,又是一个明丽的女子。 明锡女王一看她,立刻说道:漆瞳,果然是你。 只见那漆瞳迅速来到明锡女王旁边,冷嘲地说道:青峰国的紫金软甲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心满意足地对着明锡女王说道:今日我也不想杀你,我就是想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慢慢死去,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说罢,把明锡女王往外一推,两个女子便闪身不见了。 冰然和乘瑜王子立刻追了过去。 云霜公主连忙上前扶住女王,秋染王子用剑把女王身上的绳子割断。我也现了身出来,飞快地跑向杨树。 我的手刚接触到杨树,他就整个人倒了下来,面色发白,浑身无力,胸前鲜血汩汩。杨树,我抱着他心如刀绞。 明锡女王冲了过来,用仙力迅速点了杨树身上的穴位,让他暂时止住出血。 云霜公主眼睛红了,说道:女王陛下,快把绮阳带回明锡王宫诊治吧。 女王默默伸出修长圆润的手臂,把杨树从我手上接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哀痛不已地叫他道:绮阳,你不能死。 杨树紧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女王怀中,仿佛一个乖顺的孩子。 我们一行人匆匆回到明锡王宫。 女王把杨树轻轻地放在一张宽大的卧榻上,华颜尽失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侍女们很快拿来了明锡王宫最珍贵的伤药晚菱玉,我扶起杨树,让云霜公主给他喂了进去,然后用银霜药粉涂上他的伤口,给他包扎了起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冰然和乘瑜王子把漆瞳和她的帮凶押回来了,把紫金软甲交还给了秋染王子。我一看那紫金软甲,整个毛绒绒的淡紫色,看上去像一件轻便的毛背心,谁能想到却是一件非凡的铠甲。果然是个好宝贝。 明锡女王一见那漆瞳,勃然大怒道:先把她关进围天牢狱,如果绮阳神灭,我便要她陪葬。 那漆瞳一脸不屑地说道:恐怕他是必死无疑。 女王怒而一挥手,那女子被围上来的卫兵押走了。 秋染王子见状,内疚地说道:此事我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我错怪绮阳,也不至于让那恶女有机可趁。 乘瑜王子伸手扶着秋染王子的肩膀,劝慰道:秋染,你也别自责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挽救绮阳的性命。我现在便去把桑兰国的续命金铭取来。 说罢,乘瑜王子隐身不见了。 我转身看向杨树,云霜公主跪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失魂落魄、花容暗淡,而杨树沉沉昏迷着。他之前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如今又被刺中要害,性命堪忧。 我悲伤不已,不知不觉一脸泪痕。 第63章 王宫养伤 眼看杨树命悬一线,明锡女王忧心忡忡,再也无心他事,和云霜公主一心照顾杨树,数十天没有踏出宫门一步。 我虽然担心杨树,但是有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在,也只好袖手旁观。 乘瑜王子果然取来了桑兰国宝续命金铭,亲自戴在杨树的手臂上。那续命金铭看上去就像一大片金箔,薄如蝉翼、细韧柔软、瑞瑞祥光,上面刻满了华光流淌的高深铭文,如同祝福一般,在杨树左手臂上盈盈灿灿,霎时杨树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光,不再那么暗淡,苍白的唇色也不再那么令人心惊。 续命金铭据说由桑兰历代国君法力加持,被视为凝聚了桑兰国国运的法宝,戴之则奇毒难犯,百邪不侵,也是一个能够延缓病情、康复伤势、护佑仙元的法宝,没想到居然被乘瑜王子取了来。 听闻绮阳王子身受重伤,有性命之虞,夏幽国也送来了珍奇药草数十种,单单紫心灵芝就有七八株,更有极为罕见的天衣草。雪边国送来了珍藏了千年之久的雪莲,奇微国送来了冰岩滴水,青峰国送来了蓝雀之心,仙渡国送来了隐翅虫草,就连沉香居也送来了镇魂香。就这样,集合了七个仙岛国各方的共同努力,加上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不眠不休地精心照料一个多月以后,杨树总算醒了过来。 见他快醒了,明锡女王便匆匆地离开了。 云霜公主一脸憔悴地把我叫了进去,说道:绮阳既然醒了,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云霜公主依然担忧的面容,说道:我一个人恐怕照顾不来。 公主不舍地看了看躺在旁边的杨树,说道:他醒了,见我照顾他反而尴尬,你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叫侍女们帮你。 云霜公主说罢起身走了。 我看了一眼杨树,他正沉沉睡着,睫毛长长的,面容安宁。 我坐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我,疲软无力的声音问我道:这是哪里? 我心疼地看着他那双因为元气大伤而光彩暗淡的眼睛,说道:明锡王宫。 杨树面露不悦地说道: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说罢便挣扎着要起身。 我一把按住他,苦苦劝他道:千万别动。好不容易才把你的命救了回来,如今只能静养,不要再胡乱动了。 杨树见我如此紧张,只好重新躺下了。 一会儿他感觉手臂异样,微微举起左手问道: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一片祥瑞的金光,说道:续命金铭。 杨树诧异问道:桑兰国宝,续命金铭? 我点点头,感激万分地说道:是乘瑜王子亲自拿来给你戴上的。 杨树听了,便要去摘下来。 我连忙又按住他的手,恳求他道:能不能不要这样折腾,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多害怕吗? 杨树看着我一脸愁容,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说道:柳西,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虚弱而又淡薄,令人不忍听闻。 我无比伤感地拂了拂他的脸颊,说道:那天你被刺昏迷了过去,性命难保。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日夜不休地整整照顾了你四十多天,才把你的命留下来。七个仙岛国为了救你,都送来了自己最珍贵的药材,特别是乘瑜王子,居然连续命金铭都能拿来给你用。杨树,你的命是很多人共同保下来的,金贵无比,你明白吗? 杨树闻言很不自在,轻声咳嗽了起来,少顷说道:我便是连死都没有资格的人。 我听了一惊,双手把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伤心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我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杨树看着我伤心不已的样子,终于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躺着,乖乖的。 一会儿侍女把药膳端来,我便扶他起来,喂他吃下,他也默默地配合着,不敢看我红肿的眼睛,也不敢再提任何要离开明锡王宫的话。 夜晚,我便在他身边的卧榻上和衣睡下。只是今夜我特别难以入睡,到了半夜醒来,一睁眼看到杨树身边站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我不由一惊,说道:你是谁? 然后扑到杨树身边护着他。而杨树只是沉沉昏睡,毫不知情。 那黑衣人见我如此爱护杨树,倒是吃了一惊,说道:没想到还有人甘愿为这魔族余孽赴死。 我听了,是男子的声音,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那人说道:我只是桑兰国一介仙民罢了。听闻绮阳王子重伤,此时不杀他,还要留待何时? 说罢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我连忙低声喝道:住手。 我举起杨树的左手,说道:这便是桑兰国的续命金铭,乘瑜王子亲自送来的。难道你却要杀他吗? 那人听我这样一说,宝剑停在空中,似乎犹豫了。 我继续说道:他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要置他于死地?接二连三的,不断有人要置他于死地,都是因为一些跟他所为毫无关联的原因。难道如今仙岛的仙民们竟然都沦落到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程度了吗?如果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此时,云霜公主突然闯入,一身轻薄银裳如花瓣层层翻叠,纤尘不染的眼中泪光盈盈,天籁般的嗓音里满是苦痛。只听她对着那刺客说道:便也先杀了我。 云霜公主怎么也来了,估计是半夜难以入睡,担忧杨树想要过来看看吧。 那人扭头看到云霜公主,不由被她的美貌震住了,手中的宝剑倏然掉落。 我抓紧时机,一边冲上前去捡起地上的宝剑,一边大声喊道:有刺客。 卫兵很快冲了进来,把那人制服了。明锡女王旋即也赶来了。 自此以后,杨树的房间附近多了无数守卫把守。 云霜公主此后便也时常在夜间跟我一起照看杨树,直到他能够自行下床走动。至于那个刺客,只是一个被蛊惑的仙民,被发落回桑兰国由其自行处置了。 关于这个刺客的事件,我跟云霜公主、明锡女王似乎心照不宣地都没有跟杨树提及。毕竟这对他来说,又是一种不祥的阴影。 眼看杨树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我的心情也渐渐明朗了起来。 杨树伤势在身,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趁他还在睡,我有时会在王宫内四处走走。这天我走到绛微宫附近,看到一个小巧的庭园,里面的小屋结构精美,植物色彩缤纷,想进去看看却发现园门紧锁。 我于是问随行的侍女能不能进去。 那侍女说道:此处庭园除了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其他人一律不许入内。平日就连里面的洒扫,也是女王和公主亲自去做的。 我听了,十分奇怪。 一日,我见着云霜公主,便问她道:绛微宫附近那一处深锁的庭园,景致甚好,为何不让人入内观看? 云霜公主听了,若有所触动,对我说道:今日柳西姑娘既然问了,我便带你入内看看。 说罢带着我直往那庭园而去。一路上我跟在云霜公主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朱纱轻覆的长裙分花拂柳,洁白的脖颈优美如同天鹅,云鬓轻挽,珠钗闪烁。 看守庭园的侍女见了云霜公主,赶紧把那雕花的铁门打了开。 我入内一看,果然是房屋错落有致、假山奇石堆叠、植物繁花灿烂,便赞叹道:此处庭园如此可人,恐怕是女王和公主不舍得与他人分享吧。 云霜公主轻叹着答道:非也。此处乃是一处伤心之地。 我诧异问道:何事如此伤心? 云霜公主低头不语,推开一扇房屋的门,我们走了进去。只见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男孩的画像,大大小小,服饰神态各异,仔细一看,竟然都是同一个人。我看着那男孩的样貌,居然觉得几分眼熟。 云霜公主见我驻足不前,走过来对我说道:这便是绮阳王子的画像。在他失踪以后,女王陛下自己画了无数,又让宫廷画师也画了无数,都珍藏在这里。 说着,云霜公主指了指那长桌上的一大摞整齐罗列的画轴。 我打开其中一幅来看,一个衣着华美神态活泼的男孩从远处的青草地奔跑而来,笑容粲然地抬头望着我。我的心中不由一震,这就是杨树吗?再看看四周摆放的各种玩具和物件,无不显示出当年杨树的生活还是很丰富的——桌案上一个雕刻手法尚显稚嫩的木制笔筒,一架落下微尘的古琴,一柄轻巧风雅的折扇,还有一本寥寥数页的简笔画荷花;壁柜里精致华丽的项圈,崭新如初的衣物,憨态可掬的玩偶,薄如蝉翼的风筝,还有各式玲珑剔透的灯笼等等。这些都是杨树的回忆吗?多美啊,杨树怎么舍得全部忘记? 云霜公主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微微一笑说道:柜子里都是绮阳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用过的物品。这是他以前的住处,他和照看他的侍女住在这里。屋子里的东西,都跟他小时候一般摆设。每当女王陛下思念起绮阳王子,便要来这里住上几日,睡在之前照顾他的侍女所睡的床上。就这样,一年年地在绝望中寄托哀思。 云霜公主一边用她那双莹润柔美的玉手轻轻拂去古琴上的微尘,一边怅然地说道:可惜女王陛下后悔迟了,绮阳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她了。 我听了,劝慰她道:也许日久以后,杨树有一天原谅了女王也不一定,也不必悲观太早吧。 云霜公主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我见云霜公主对杨树的事如此上心,发自内心地说道:云霜公主对杨树的一片真心令人感动。 云霜公主闻言一震,低头不语,半晌,轻声说道:柳西姑娘见笑了。 我诚恳地说道:我真的很感动。假如不是公主处处护着杨树,恐怕他早已不在这世间了。 云霜公主叹息着,幽幽地说道:我父亲给他带来厄运连连,我哪怕为他死去,也都是应该的。 听她如此说,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也许,我只是那个抢走了绮阳王子,令她伤心不已的人吧。想到这,我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跟着云霜公主在那庭园里面走走停停好半天,把整个庭园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杨树当年的痕迹无处不在、保存如初,望之令人感慨,无比伤怀,待得越久越发感觉难以承受。 看完以后,我和云霜公主分别,然后踏着蹒跚的步履回到杨树身边,此时他尚未醒来。 如今他身体虚弱,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有时我便是扶着他昏昏沉沉地起来吃点东西。等他醒来,我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的事,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杨树根本不愿再去回忆和谈论那些过往,何况他此时亟待静养,谈论这些也不合适。只是他全然抛弃了那些过往又令我觉得无比可惜。岁月无情如此,一去不再复返。 杨树见我似乎有心事,问我道:柳西,你在这明锡王宫住着不开心吗? 我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道:怎么会?这里怎么也比其他地方好了不少。 杨树看着我说道:我看你是不开心的样子。 我笑着看看他说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观颜察色了起来? 杨树清淡的声音答道:如果不开心,我们便早些离开这里吧。 我听闻他如此说,便问他道:我们在这里,难道你的心里不是开心的吗? 杨树听我这样反问他,一丝惊讶,淡然的眼眸仿佛掠过一缕微光,不说话了。 我见他不说话,便也不说了,只是低头帮他看看伤口是不是好些了,然后小心地帮他换了药。看他皱着眉头忍住疼痛,我心疼地说道:宁愿我替你受伤,也不要每次都看着你受伤。 杨树淡然说道:人各有命,你又何必呢?柳西,我绝不允许你再为我以身犯险。 说着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强调说道:假如你再这么做,我就远远地离开你。 我才不理会他的态度和意见、声明和威胁,不慌不忙地给他包扎好了,欣慰地看着他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淡定说道:无论你离得多远,我始终爱你。 杨树又是说不过我,便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躺着,不理我了。 第64章 女王家宴 杨树身体好些了以后,有时我便跟他在王宫花园里走走。虽然他嘴上不说,我也可以感觉得到,明锡王宫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不论他走在哪里,都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虽然他急着想要离开,但住在这里却自有一种心安,跟他一起漫步在这明锡王宫之内,我总是会有一种错觉,好似这么多年以来,明锡王宫一直静候着他的归来。 明锡王宫十分气派,王宫花园也不例外。花园面积占地广阔,风光无限。亭台楼榭之间碧树如潮,石栏边上繁花似锦,整洁的小路上时有落花飘零,绿色的草地上彩蝶翩跹来去,各色的鸟儿时而飞过,时而停在不远处的枝头婉转鸣叫。 虽然繁华不胜、美景如斯,杨树却兴致索然、神情萧瑟,脸上一副假如能早点离开便是更加合意的样子,而我只是装作看不懂,不知情。 他对我心感愧疚,也不好再直接开口跟我提什么要求,我便只是挽着他的手,高高兴兴地走来走去。 杨树,这是你的家,难道你真的会无动于衷吗?也许你只是忍不住回忆的伤痛。 偶尔我会看见云霜公主路过,目光落在我挽着杨树的手,然后神色黯然地低头匆匆而过。此时我便有种做贼心虚十分抱歉的感受。有时则是明锡女王陛下,偶然不经意间地出现,凝神看着杨树一眼,意犹未尽的,又悄然返身离去。 而杨树只是装作谁也没有看见,自顾自走着,或者低头看看那花丛和花丛旁边的石头。有时候他看得那么仔细,好似落入遥远的回忆。我便静静地站在一旁,想着从前那个活泼的男孩,现在寂寥的杨树。 有我在他身边,至少他不会觉得太尴尬吧,否则他在这明锡王宫早就如坐针毡了。 这天,我跟杨树正在王宫花园的喷泉旁休息,忽然侍女来报:明锡女王邀请绮阳王子和柳西姑娘今晚前去欣至殿用餐。 杨树迟疑着还没回答,我已经大方地替他说道:多谢女王陛下盛情邀请,我们定当按时赴宴。 侍女得我此言,满意离去。 杨树闻言愣愣地看着我,问道:柳西,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我瞅了他一眼,说道:难道你要忤逆我的意见? 既然他对我心感愧疚,我当然要趁机恃宠而骄了。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去,他果然只是微微抿了下嘴,低头不语了。 我看了看他缩头缩脑的样子,不由得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如此温软合适,我便握紧了,久久地舍不得放开。 到了晚上,杨树身穿蓝灰色的便服,清爽自然,我穿着淡黄镶着亮片的纱裙,优美俏皮。两人在侍女的带领下前去赴宴了。 “欣至殿”,多么好听的名字。果然无论宫殿的结构,还是内部的装饰,都是一派温润得体,柔美祥和。女王陛下穿着一身金绣闪耀的暗黄色华裳,头上流光碎玉的珠钗清雅适宜,左边坐着云霜公主,淡红的素雅裙装如雏菊一朵,徐徐吐露芬芳。右边则是我和杨树的席位。 见我们到了,女王陛下脸上容光焕发,不胜欣喜地向我们示意就坐,然后爱意炽然地看着杨树,好似要把几十年来的爱一并给予。杨树一脸敷衍的态度,到了席位上便坐下来,不再看向女王的方向。女王立刻示意侍女们上菜,斟酒,然后欢喜地说道:今日只是家宴,没有主宾之分,大家就随意地用餐吧。 既然如此,我跟杨树就不客气地埋头吃了起来。 女王陛下主动问道:绮阳,这些菜都是你喜爱的,你还记得吗? 杨树闻言停下筷子,似乎在回想这些菜是不是确实是他从前吃过的,半晌答道:女王陛下好记性,我完全没有印象。 女王讨了一个没趣,有些尴尬了。 云霜公主连忙圆场说道:今天好不容易大家欢聚一堂,我们一起来祝贺一下。 说罢云霜公主举起了手中精致的银杯。 女王欣然说道:云霜说得是。 说着,侍女们给我们都斟满了晶莹芬芳的美酒,女王、公主和我都举起了酒杯。 云霜公主举着酒杯说道:为了今日的相聚,干杯! 女王陛下接着说道:干杯! 我也说道:干杯。 杨树无奈把桌上的酒杯拿起来,便也一口喝完。 一杯酒后,女王命乐师前来表演一种类似编钟的打击乐器,——只见无数盏琉璃杯倒悬挂着,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击打出来的乐音清澈悠扬,音域广泛。随着乐师的演奏,琉璃盏摇曳如花,发出珠玉般的叮当脆响,说不出的清灵悦耳,潋滟动人,让人眼睛和耳朵一同陶醉了起来。 乐师表演完毕,接下来是歌舞。跟着优美的乐曲纷至沓来六个婀娜的仙子,舞姿轻柔,步步生莲,花影交织,精灵绝美。 两场表演下来,我已经被迷住了,真乃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扭头瞅了一眼杨树,他似乎只是半个眼睛半个耳朵欣赏了那些表演,一副心不在焉。 我于是低声劝他道:很好看的,你不认真看亏了。 杨树淡然说道:再好看也不过是表演。 朽木不可雕也,真真不解风情。 六个仙子舞罢翩然退下。 女王脸上光彩拂人,笑意盈盈,又对杨树说道:绮阳,早日搬回王宫来住吧,你不在,这王宫未免太冷清了。 杨树又开始他那不咸不淡的说辞道:女王陛下抬爱了。如今绮阳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冷清的阳影。 女王一听,不由眼神黯然。 云霜公主赶紧又圆场说道:绮阳,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 杨树依旧不肯领情,寡淡地说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乡野之人住不惯这豪华的宫殿,勿要见怪。 女王听他如此说,又是心疼又是不悦地反驳道:绮阳,你是我起雅的儿子,你天生便是属于这明锡王宫,哪里会有什么不习惯? 杨树面无表情地看向女王,冷冷答道:只是无福消受罢了。 女王面上有点挂不住了,云霜公主连忙劝说道:女王陛下切莫心焦,母子连心,绮阳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女王听公主这样一说,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侍女们接着端上了每人一盅的灵芝参茸汤和精美可口的点心。然后是一大盘色彩纷呈摆成龙凤造型的水果切片。 杨树更加执着地埋头苦吃了起来。我一边看着女王胃口全无的样子,一边往自己的嘴里不停地放进去各种好吃的水果。云霜公主看着两边截然相反的景象,默默地独自小口品尝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女王陛下示意侍女们撤下她面前的餐盘,抬上来一把瑶筝,然后拨动琴弦,弹奏了起来。琴弦一旦摇动,霎那时空翻涌。一曲《秋思》漫漫,跌宕徘徊、缠绵辗转、如泣如诉,说不尽相思无垠、旷远绵长,道不完爱意深沉、永夜难眠。 女王陛下一弹奏起来,我便没了胃口,而杨树则多喝了几杯。他带伤在身,我怕他醉了,连忙扣下他手中的酒杯。对面的云霜公主则红了眼眶。 一曲完毕,满座静默。 我见杨树神色暗淡,忍不住从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沉默半晌,女王陛下缓缓说道:绮阳,难得来一趟,莫要饿着。你们继续用餐吧,本王先退了。 说罢,女王陛下面容落寞,黯然先退了。 少顷,云霜公主向我们告辞,也起身退去了。 我见杨树坐在那里,低头沉默着,也不动,便对他说道:我们也走吧。 他没有回答。我于是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扶他起来。 我们一起默默地往回走。一路无言。 回到住处,我帮杨树褪去了外衣,服侍他在床上躺下,然后和衣睡在旁边的卧榻上。杨树那夜睡得并不安稳,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我便跟着也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黑了一圈。 杨树见了,问我道:柳西,你的黑眼圈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我无奈说道:还不是你害的。 杨树诧异说道:我最近表现应该还不错吧。 我瞥他一眼,说道:你睡不着我跟着睡不着罢了。 杨树又是嘴硬说道:我什么时候睡不着了? 我逗他说道:你要不要自己照照镜子。 说着我把化妆用的小镜子递给他,他不肯接,只说道:我伤口疼的。 嗯,我面不改色地继续甜言蜜语道:你伤口疼的,我心疼的。 杨树又接不上了,抿着嘴,扭头不说了。 女王陛下自从上次受了打击,也不再邀请我们去吃饭了。我们在明锡王宫又住了一段时间,我见杨树实在待得心意烦乱,便向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提出来要离开了。明锡女王不吭声,云霜公主挽留无果,只好同意了。 分别之前,杨树把续命金铭摘了下来,递给云霜公主,由她转交给乘瑜王子。云霜公主看着那续命金铭,不安地问道:绮阳,你的身体果真好了吗?不如多住几日吧。 杨树面对公主关切的目光,依然只是清冷的答道:已经不碍事了。 公主无奈伸出盈盈玉手把那金灿灿的续命金铭接了过去,略略忧伤而又嫉妒地看了我一眼。我便只好看向杨树那张完美而冷淡的脸。 告辞公主,我跟杨树一起回到在明锡的义军营地。 营地守卫看到杨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将士们纷纷围了过来,向他殷勤致意。杨树一边跟他们点头回礼,一边牵着我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到了杨树的屋子里,侍女们见到是我而不是云霜公主,不由一愣。杨树坦然说道:这是柳西姑娘,以后有什么事,你们都听她的。侍女们连忙点头称是。杨树让她们都退下了,径自在卧榻上坐了下来,各个点名起手下的人过来跟他汇报近日的战况,而我,则开始动手帮杨树把东西整整。 只不过不论是位于桑兰的义军总部,还是位于明锡的义军营地,杨树都是经常不在的。很快我就回复到了从前清冷寂寥而又担惊受怕的生活。想起来,在明锡王宫的日子还是很值得怀念的,虽然杨树心里有障碍,但那里毕竟是他的家;而对我来说,那里则是非常的舒适。可惜明明知道是这样,那里却只能是离我们最远的一个地方了。 乘瑜王子听说杨树回到义军营地了,便也急急地寻了来,依然是衣着光鲜潇洒,气宇昂扬。一见面就关心他道:绮阳,身体果真好了?不要逞强。 杨树淡然答道:自然是无碍了。 乘瑜王子一把抓住他,欢喜地说道:那就好。那天我看到云霜为了你失魂落魄,面色苍白,都被她吓坏了。 杨树无意接续他的话题,转而道:还得感谢你的续命金铭。 乘瑜王子大手一挥,慨然应道: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你真得感谢云霜,她为了救你,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杨树偷偷瞥了我一眼,我便装作没在听、不在意。 杨树兴致索然地对乘瑜王子说道:能不能不要三句两句地提到云霜? 乘瑜王子闻言怫然不悦,拍了下杨树的心口,说道:我就看不惯你这样,我看你的心就是石头做的。 说着乘瑜王子不自然地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对杨树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柳西,但是能不能同时分一点关心给云霜?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 杨树终于也不悦地说道:你今日来就是要跟我说云霜的?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 乘瑜王子不禁怒了,一把抓住杨树的衣领,眼看就要动手起来。 我一看事态不妙,连忙走过去劝道:乘瑜王子,杨树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是不要动手吧。 乘瑜王子听我如此一说,勉强忍下怒火,事情也不谈了,甩开杨树,气冲冲地走了。 杨树见乘瑜王子走了,默默地坐下来喝了两杯茶,然后又是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了。 我见他如此,小心地靠过去,说道:杨树,其实乘瑜王子说的也没完全错,云霜公主她……. 杨树不等我说完,打断我的话说道:知道又能如何? 唔,我看向他的眼睛,他正凝神看着我,星眸湛湛,又似有一丝无奈飘过。 我于是抱住了他说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杨树低头吻过我的长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柳西,不要胡思乱想了。 第65章 青峰求援 第66章 雪边告急 杨树跟着乘瑜王子出去,又是弄到挺晚才回来的。我一直等到他回来才睡着。第二天醒来,我看他仍在,问他昨夜如何,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还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明显这几天他也没睡好,只是杨树从来不会跟我说他心里的想法,我又何必去追问呢? 魔兽在雪边从来没有停止活动,而且随着整个战争局势的发展,越来越能发现魔兽的异动并非偶然,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进攻,魔洲早有准备而仙岛则是后知后觉,短时间之内,恐怕是难以扭转仙岛的被动局面了。 这天,乘瑜王子派人来告知杨树,说道:雪边需要义军增派人手,已经屡屡出现化成人形的魔族兵士,魔族对于雪边的进攻也正在增强。 杨树一接获消息,就提着宝剑出发巡视去了。到了晚上他回来,我听见他在让传令兵给黎雍传话,把驻扎在明锡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雪边去。传令兵很快走了。 我关切地问他道:雪边的情况怎样了? 杨树淡淡说了句:敌众我寡。 我于是担忧地看着他,说道:这场战争如何能够取胜? 杨树淡然说道:你不用担心,拼死我也要护住仙岛。 我瞥了他一眼,无力再跟他说更多了。 正说着,乘瑜王子那边又派人来通报说:明锡女王也带兵来到雪边了。女王提议联军和义军共同商讨征伐魔洲的事宜。杨树听了明锡女王的提议,不由皱了眉头,说道:明锡女王对于这场战争未免太乐观了些,如今魔族的实力不容小觑。 说罢,他便又匆匆去乘瑜那里了。 杨树一去又是一两个时辰,到了很晚才回来,郁郁寡欢。 夜冷风凉,我一边给围上披风,一边问他道:商讨的结果如何? 杨树星眸低垂,惬意地看着我关怀的动作,一边说道:明锡女王要求出兵征讨魔族,乘瑜不置可否,我反对。其他王子除了秋染反对以外,其他人都不吭声。 我听了,放下心来,说道,既然这样,女王是无法动身的了。 杨树颇为忧虑地说道:如今仙岛如一盘散沙,不如魔族势力集中,加上敌众我寡,这场战争真难。 我见他面露愁容,也不再说了,劝他道:尽力而为罢了。 杨树听到“尽力而为”四个字颇为不满,也不说了,径自去卧榻上休息。 我去给他端来水果,他依然不领情地说道:不吃了。 我于是嗔怪他道:当初你就该把这仙岛的整个战事领导起来,如今也不用叹气了。 杨树淡淡说道:乘瑜领导比我领导名正言顺。 我听他话中有话,问他道:如今还有人质疑你的魔族血缘吗? 杨树神情寡淡地说道:这本是事实,无可回避。 我见他如此,想起来上次那个刺客的事件,不由叹口气,也不再说了。既然不吃水果的话,那就给他倒一杯水吧。杨树总算把水给接过去喝了。 我看着他把水喝了,目光欣慰。 杨树见我看着他,问道:柳西,为何看着我? 我毫不掩饰爱慕之意,说道:虽然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我依然相信你是最好的。 杨树得到了安慰,心里好受了一些,去睡了。 第二天,营地那边就有了流言,说绮阳王子反对征伐魔兽,是不是对魔族有了恻隐之心? 乘瑜王子对这些流言火冒三丈,要求彻查来源,查来查去,就是一些仙子因为明锡王子血缘身份不纯粹、不能符合他们对于王子殿下的完美期待,而心生不满罢了。 明锡女王也听说了这些流言,大为震怒,传令下去,凡是明锡仙民传播这些谣言的,一律重罚。 即使如此,这件事在大家的心里,始终是一个阴影。杨树虽然是无辜的,无奈命运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要比别人更加艰难吧。所幸,仙岛的大部分人还是理性清明的,不会因为杨树的出身,就质疑他动机不纯。 杨树对这件事始终保持沉默。虽然他嘴上不说,难道他就完全不在意吗?虽然他是一个大度的人,却也免不了别人对他的好心质疑、恶意揣度,不得不心存顾忌。 在魔族肆虐、战事迫切的当今,要不要信任杨树这件事,考验着仙岛每一个人。而杨树,始终只是被选择,而没有选择的余地。想到这里,我不由为他感到委屈和心疼。 自从杨树回到了雪边,战事就紧凑了起来,时不时地要进行战斗,时而便要挂彩回来。乘瑜王子那边听说也没比较好,包括白波王子、如羽王子他们都时有受伤。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云霜公主在明锡也呆不住了,一有空闲就到联军总部慰问兵士们,顺便看看乘瑜王子他们。 这天,杨树正要出门例行巡视,乘瑜王子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明锡女王带兵在雪边竟渊的余川缺口附近跟魔军大战了起来,乘瑜王子和白波王子已经赶过去了。 杨树一接到这个消息,即刻也出发前去支援。我心里担心他,偷偷跟了出去。 到了余川那边,我看到如羽王子来了,子燃、黎雍、眉舒都来了,还有云霜公主也来了。 站在山丘之上,可以看到远处。魔族兵士和魔兽一起,正在余川缺口向仙岛的将士们发起猛烈的进攻,试图强行进入仙岛。明锡女王身穿红色铠甲,带着一众明锡将士,正挥舞着宝剑,全力迎战。虽然如此,却寡不敌众,情势堪忧。乘瑜王子和白波王子带着兵士已经先冲进去帮忙了,只是在如潮水一般涌来的魔族军队面前,锐利缺乏,距离前方奋战的明锡女王依然很远。 那些魔兽体型庞大,颜色形态各异,有的四足利掌,有的两足尖爪,有的长着坚硬的翅膀,有的还有长鞭一般的尾巴。各个凶猛残暴,能量惊人,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它们的咆哮声,所到之处激起漫天雪片狂舞。而魔族兵士则一律身穿红黑色战袍和铠甲,身手敏捷,武艺高强,机动灵活。在魔兽和魔族兵士两者相互配合之下,仙岛将士并不占上风。 我不由忧心忡忡地看向杨树他们。只见杨树、子燃、黎雍、眉舒各自带着一队兵士站在阵前,先是神色清宁、目光冷静地看着那喧嚣的战场、评估着局势。一会儿,杨树眼中杀气腾起,首先拔出拔剑,带兵冲了过去;子燃,黎雍、眉舒紧跟其后。如羽王子也带兵跟了上去。一时间各路人马纷纷加入战斗,狂风乍起,旌旗动摇,战袍飞扬。 只见杨树的玄冰剑手起剑落,削铁如泥、所向披靡,魔兽遇之胆颤,魔族兵士踯躅不前。很快,杨树就冲到了明锡女王的身旁,一剑刺穿正与她缠斗的魔兽,然后猛然剑挑围上来的魔族兵士,一剑一个、杀伐无情,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鬼泣神嚎、风云骤变。如此决断、如此凶残,连明锡女王都不禁停下手中宝剑,深深凝望一眼,心中震颤,寒意顿生。 双方正酣战不息,一个魔族兵士突然指着杨树大声喊道:这不是绮阳王子吗?一半是我们魔族的人。为何厚此薄比,如此不公? 杨树闻言怒而起身,瞬间飞到那个魔族兵士跟前,二话不说,举剑便刺。那魔族兵士措手不及,连忙拔剑相挡,无奈杨树的玄冰剑势如破竹、威猛无敌。火石电光,转瞬须臾,杨树一剑将他魔头整个砍下,鲜血喷溅数十丈,触目惊心。旁边的魔族兵士见了顿时魂飞魄散,不敢近身杨树。杨树眼中越发寒光颤颤,杀机丛生,如迅雷横扫莽原,如闪电撕裂密云。 子燃、黎雍和眉舒他们见杨树手段如此强悍,越发胆豪心壮了起来,如狂风横扫败叶,如烈火舔舐枯枝,如火如荼,血腥杀戮。 子燃的一头红发,在战场之中,如同怒火烈焰一般熊熊燃烧,远远望去,围绕着那一小簇鲜艳的火苗,魔兽和魔族兵士一片片倒下如同被镰刀收割的庄家。 黎雍挺拔的身姿在战场上快速地跃动着,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凌厉地横扫着魔族的千军万马,所到之处,魔族兵士节节后退。 眉舒的银发在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中也极为耀眼,银发,银色的战袍和铠甲,如一阵阵旋风翻卷,带领着后面的兵士们不断切开魔军的封锁。 随着时间,魔族兵士渐渐败下阵去,魔兽渐渐声嘶力竭。两个时辰以后,魔兽和魔族兵士除了少数败逃回去的,其他的都成了仙岛将士的剑下亡魂。 一场杀戮完毕,杨树的玄冰剑滴血未沾、光洁如初,正如他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纤尘不染。 乘瑜王子他们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光芒。 明锡女王望着杨树,心情复杂——既有欢喜又有不安。 云霜公主看着杨树,钦佩倾慕之情难以抑制。只见她迎了上去,问候杨树,而杨树只是礼节性地跟她点了个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杨树向我走来。一步步地,从残酷的战场来到我的面前,如常的平淡。我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铠甲,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这就是我爱的人吗?我深爱的人,一个勇敢的战士,我竟然深爱着这样一个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杨树见我出神地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微抿了下嘴,磁性的声音叫我道:柳西。 我不由伸手抱住了他,他身上的血迹同时也染上了我洁白的裙装。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每一次的出战,都是一次可怕的分别。杨树,我只愿你平安,而不能奢求更多了。这样想着,我的双手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肩脖,久久不愿松开。杨树于是把我抱了起来,上了他的战马,带着我回到了义军总部。 而此时的联军和义军总部依然响彻着胜利的欢呼。许久以来与魔兽鏖战的将士们太需要这样的鼓舞了。很快,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伤员们也得到了很好的救治。 晚上,明锡女王和乘瑜王子要共同宴请明锡和桑兰的将士们,邀请义军的将士们也前去参加。 这种场合,子燃是不爱的。他跟杨树一样,上了战场斗志昂扬,其他场合则兴致阑珊。黎雍倒是比较中和,这种场合他去了表现十分得体合宜。眉舒他们倒是不刻意,不拒绝不迎合,方便就去一下,不方便就告假。杨树从来不管这些,乘瑜王子一般也是把邀请直接发到他们各自的所在,悉听尊便。 杨树对于明锡女王是有抵触情绪的,并不愿意去,而乘瑜王子那边,又连着云霜公主,他也感觉不自在。我见他在屋子里,低头踱着步,知道他为难,对他说道:还是去一下吧,没什么事的话,早点回来就得了。 杨树听我这么一说,便问我道:你也觉得去比较好吗? 我点头说道:今日取得胜利,大家都高兴,莫扫了大家的兴致吧。 杨树淡淡说道:这战事绵延无尽,真令人烦闷。 我意有所指地说道:战事虽然烦闷,但如果没有这个战事,我该去何处寻你呢? 杨树停下步履,疑惑地问我道:柳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懒懒答道:你比我还更知道我这么说的意思。 杨树倔强了起来,说道:今日便把话说清楚了。 我干脆直接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战事,我问你还会有兴致跟乘瑜王子、云霜公主、明锡女王,以及仙岛其他这么多人周旋着吗? 杨树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见他无言以对,一股脑儿地说道:当初你为什么拒绝我,拼命不让我靠近?因为你在拒绝整个仙岛,逃避所有你不愿意去回忆的往事。可是,杨树,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不会消失的。而你对仙岛和明锡的爱,也是不会消失的。 杨树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我看着他,眼中满是疼痛,在心里默默说着:杨树,假如这便是命运的一部分,我们又能如何呢?谁也逃不脱命运的玩弄。也许只有等待时间流逝,来抹平所有的伤痛。 这样想着,我走近他,拉着他的手,满怀深情地对他说道:大家都是爱你的,杨树。从前的噩梦已经过去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冷清的人,你有很多人爱着。 杨树不自然地推开了我,默默地去卧榻那边坐着。许久,他对我说道:柳西,你跟我一起去吧。 嗯。我点了点头。我想:我也要大大方方的,我爱他,就不该躲避任何质疑的目光。 第67章 魔族来使 说是简单的宴请,然而因为有明锡女王参与,级别规格自然高了起来。既然是在桑兰国举办,乘瑜王子为了尽到地主之谊,将宴请地点定在桑兰国行宫,距离联军总部不算太远,举办大型宴会刚好合适。 我跟着杨树一路来到行宫,里面豪华宽敞,装饰着各种药草和鲜花,有实物,也有绘画,非常符合桑兰的气质。我不由得想起来自己曾在桑兰国居住的那么许多年与药草为伍的日子。 乘瑜王子听说我们来了,热情地迎了出来。他神采奕奕,一身明晃晃的蓝色锦衣,形体巍然,眉目俊朗,令人一眼难忘。 杨树穿着义军的常服,一如既往的平淡低调,我穿着粉色的纱裙,俏皮灵动、轻柔曼妙。 进到里面的宴会厅,明锡女王和云霜公主都已经来了。明锡女王身穿紫色金边王服,云霜公主则是一身华丽的深蓝色银丝裙装。 我跟着杨树在右边入了座,一会儿黎雍、眉舒、雪见、冰然都来了,一律穿着义军的常服。他们见我跟杨树来了,也同样入座右边。 其他王子们也陆续来了——白波王子、如羽王子、秋染王子、寂凝王子。唯一没来的是夏幽国公主。 宴会厅里,琴师早早开始弹奏,悠悠的琴声伴随着来客纷纷入座。等人都到齐了,乘瑜王子示意琴师退下,侍女们则纷纷各自跪坐在每张桌子旁边,及时给予斟酒,送菜。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聚餐,里面的气派已然不凡。 明锡女王见到杨树来了,脸色倏然一亮,仿佛杨树是一盏灯似的。而云霜公主见我跟着杨树一起来了,难免小小失落。乘瑜王子看了我和杨树一眼,又看了云霜公主一眼,喜气满满的脸上稍稍黯然。而杨树则罔顾周遭的一切眼色,自顾吃着先端上来的小点。 云霜公主的眼睛,自从杨树进来以后,几乎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这不由也给了我无形的压力。 是不是曾经失去的,要翻好多倍还回来?还是杨树本身就跟磁石一般容易吸取周遭的目光? 我看杨树面前的一小碟粉色芸豆都快要被他吃完了,便把自己面前的那碟给他推了过去。杨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着,我见他衣领上有一根掉下来的发丝,轻轻把它拾了去。一抬头,看到明锡女王正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而云霜公主也正认真地看着我与杨树之间亲昵的互动。看来跟杨树坐在一起,我也无所遁形了,硬着头皮继续奋斗吧,只要杨树是爱我的,我就不能退缩。 席上,乘瑜王子首先敬了明锡女王,然后敬了所有到场的人员一杯。 明锡女王的确是仙岛所有国君中最为精力充沛的,不仅实力领先,而且还是颜值担当,——雍容华贵的气场无可匹敌,笑起来如同春去复来、百花绽放。 明锡女王喝完乘瑜王子的敬酒,也举起杯子来,先回敬了乘瑜王子,然后敬了以杨树为首的义军领袖。当她目光盈盈地看着杨树的时候,如此明媚和煦,连坐在杨树旁边的我都感觉到了一丝暖意,想必杨树更加觉得如此吧。我不由抬头看了杨树一眼,他却依然面容淡漠、完全无视。 爱屋及乌,席上的义军其他将领们也得到了明锡女王的青睐。当女王敬完酒坐下来,便宣布义军那边的战功将由明锡国给予额外赏赐。 之前,联军那边的战功由各国分别支出,然后由乘瑜王子统一嘉奖,而义军这边并没有同样力度的奖励可以颁发。如今明锡国承担了去,也算是能者多劳了。对此,杨树难道能拒绝吗?只好爽快地感谢明锡女王了。当他终于把那张俊美绝伦的脸转向明锡女王,清冽的嗓音不卑不亢地说道“感谢明锡女王美意,义军将士定不负所望”时,女王一脸欢欣、心意满足。 女王敬完酒以后,秋染王子也起来敬酒了,——感谢乘瑜王子和绮阳王子上次在青峰相救解围,同时歉意地说道,紫金软甲千年才有一件,或者被预定了,或者战时分发了,从来十分珍贵稀缺。紫金软甲被盗,自己一时着急失察,误会了绮阳王子,因此,给予绮阳王子额外一份礼物以示感谢。 说罢,令人抬上来一箱光芒湛湛的宝剑。 杨树婉拒未成,便让黎雍代为收下。 我听到秋染王子提及紫金软甲,不禁黯然神伤。为了这紫金软甲,杨树差点没了命,我对紫金软甲又爱又恨,早就暗自打算给杨树也弄上一件了。 秋染王子敬酒完,乘瑜王子起身,感谢云霜公主在青峰国使用观云镜,帮助除去魔兽。乘瑜王子既然如此说了,杨树便也站起来一起敬酒,云霜公主不禁花容灿烂了起来。明锡女王见此亦是大感欣慰。 接下来是其他王子们和义军将领们之间纷纷敬酒,欣赏弹琴、歌舞表演。良辰美景,***聚。 宴席结束,杨树略微醉了,我扶着他慢慢地走了回去,一路轻风,送来他唇间酒气的芬芳,在我心间徘徊荡漾。 第二天早上杨树没有出门,到了下午才出去巡视。杨树出去没多久,明锡女王的封赏就到了,东西五花八门,林林总总好几个大箱子——各种珠宝、贵重配饰、华美布料、名酒美食、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一架名琴。看来是以封赏的名义在宠爱着她的儿子。 杨树回来看到这么多东西不禁一愣,旋即派人全部给黎雍抬了过去,充作义军的物资。除了那架古琴,他对我说道:柳西,那架古琴我看着不错,就留给你了。 难得他还想着我,我心中暗自欢喜。 夜晚,杨树迟迟未睡,我帮他泡了一壶茶,正要走开,突然门外一缕青烟游入,杨树连忙把我拉到身后。眼看那缕青烟便化作了一个魔族的使臣,——面色白皙无异于仙岛仙子,全然黑色的眼睛,嘴唇似乎也没那么黑,而是有点红黑之间,看上去除了特别,其实并不丑,甚至脸型身材堪称俊俏。 原来魔族高阶的族民,也是看上去才貌双全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我不禁有点出神了。只听见杨树冷冷的声音说道:好大的胆子,知道夜闯我营地是何后果吗? 那使臣听到杨树的话并不慌张,幽柔和缓的声音说道:绮阳王子莫不是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想知道了? 杨树淡然说道:我已知晓自己有魔族血缘。 那使臣微微一笑,说道:可惜你还不知道你在魔族本乃是割据魔洲一方势力的魔王缨鹿之子。 我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心跳了一下,大气不敢出。 那使臣见杨树眼中一丝迟疑,得意地接着说道:想当年缨鹿与当今魔王奇御势均力敌,与另一魔王弧炎各自割据魔洲一方,订立攻守同盟。没想到,几十年前,明锡女王起雅攻入魔洲之时,缨鹿却叛变了魔洲,营救起雅,导致魔族内耗,元气大伤,也断送了自己将近两万年的修行。绮阳王子难道也要步缨鹿的后尘吗? 说着,那使臣恭敬地双手递给杨树一幅画轴。 杨树打开画轴,我也凑上前一看,不禁惊呆了,——画上的人肤色略暗,形容俊美,竟然跟杨树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乌黑如墨的长发。我想起来明锡女王的栗色长发,柔和了很多,不似黑得这般荧荧闪闪,傲气张扬。那嘴唇也跟杨树像,不厚不薄,清淡柔和,而不似明锡女王的唇形那般明媚娇小。一双眼睛虽然是全黑的,却晶莹剔透,神采卓然。同样完美的脸型和身材、丰满清朗的额头,我还以为杨树全是遗传自明锡女王,没想到这魔王竟然一点儿也不输,甚至更加登峰造极的美轮美奂。我终于明白为何明锡女王风华绝代、冷傲卓然,却偏偏在攻入魔洲的时候陷入爱河了。 杨树看着那画轴,突然手中生出火来,直把那画轴烧尽成灰。 魔族使臣不禁大惊失色。 只听杨树清冷的声音说道:叛变魔洲?恐怕是奇御趁机扫清障碍,统一魔洲,获益最大吧? 那使臣连忙陪笑,好言劝慰道:只要绮阳王子能在这次战争中保持中立,待当今魔王一统仙岛和魔洲以后,愿与你平分这无上的荣耀。 杨树不由冷笑说道:奇御既然杀死了我的生父,如今还有何面目来与我商谈?如果他安分守己、不曾攻打仙岛,我尚可饶他一命,如今战火已燃,死伤无数,我定要他以命偿还。 说罢,杨树猛然用仙力一推,那使臣顿时飞出数丈之远。 杨树冷漠的声音说道: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奇御,早早为自己准备后事吧。 我看着那使臣面色如灰,连滚带爬地回去了,转而回头看杨树一眼,他的脸色并没有更好些,一副风雨欲来、阴云密布的样子。 杨树,我叫他,他却似乎没听见。我想起来那壶刚泡好的茶,还是温的,便为他倒了一杯,递给他,他也没有伸手接过。我只好把茶放下,站在他的身边,抱着他。一直抱着,直到他反应过来,发现我抱着他,轻轻地把我推开,说道:柳西,很晚了,你也去睡吧。 我才“嗯”的一声,回去自己的房内。 不知道杨树又等到几时才睡,第二天我醒来他已经出去了。 那魔族使臣的到来令我越发不安,我想起来那紫金软甲的事,事不宜迟,便去了青峰一趟。在青峰国王宫的兵器图录中,我找到了历年紫金软甲的去处。原来这紫金软甲虽然珍贵无比,却在历次战事中消耗颇大,尚存世不过四件。青峰王室自留了两件,一件奖励给了青峰的名将,另一件记录在案的,是在桑兰国的凤鸣山,紫芫上仙处。我合上兵器图录,直奔凤鸣山而去。 凤鸣山,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美仙山了。云气腾腾、百鸟和鸣,一片祥瑞,更不用说奇石古松遍地,溪流泉水处处,山清水秀,地灵仙藏。我一片诚心地在凤鸣山上,找到了紫芫上仙的居所,一个建在悬崖边的小竹屋。 门前的俊秀小童引领我进去,我见到了紫芫上仙,竟然是一个女仙子,听说仙龄已经超过两万了,穿着暗色红衣,气质绝尘飘逸,容貌略微沧桑。 那紫芫上仙双眸渊深,轻灵的声音问我道:柳西姑娘前来求取紫金软甲,所为何事? 我坦白说道:为了我爱的男子,一个战士。 紫芫上仙闻言微微颔首,说道:当年我爱的人也是一名战士,如今却只留下这件紫金软甲以寄哀思。 我不由双膝跪下,说道:还请上仙忍痛割爱,成全柳西。 紫芫上仙居高临下俯瞰着我,好一会儿,问道:紫金软甲历年历代从不白白相赠,不知道柳西姑娘将以何物与我交换? 我听了,决然说道:只要上仙肯将紫金软甲赐予柳西,任凭上仙要什么,柳西定当竭力奉上。 紫芫上仙闻言眸光一亮,呵呵笑道:几千年来,无数人来跟我求取紫金软甲,却无一愿意与我交换。如今你还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竟然一口应下。 我低眉垂目,恳切地说道:紫金软甲对柳西而言无比重要,还请上仙说明要以何物交换。 紫芫上仙幽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道:假如我要你的性命呢? 我闻言一颤,差点跌坐地上。 紫芫上仙见状,嘴角一抹谑笑,说道:怎么,不愿意了? 我不解地问道:假如上仙要取柳西的性命,柳西也甘愿奉上。只是柳西死去,对上仙何益呢? 紫芫上仙睨视我一眼,泰然自若地说道:问得好。这紫金软甲我视若性命,自然要以性命来换取。 我一下子泪眼朦胧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柳西也是甘愿。只不过还请上仙多等待两年,不知可否? 紫芫上仙闻言对我感兴趣了起来,问道:为何等待两年? 我忍住眼泪说道:两年以后,仙魔大战应该已经结束,柳西看到结局,死而无憾。 紫芫上仙沉吟着,然后缓缓问道:你是为谁来求取紫金软甲? 我坦诚答道:绮阳王子。 紫芫上仙略微诧异,说道:绮阳王子竟然没死? 然后一缕叹息说道:起雅当年,做得是狠了些。 我听紫芫上仙的口气好像对明锡王宫十分了解,好奇问道:不知上仙跟明锡王宫有何关联? 紫芫上仙脸上神情淡漠,似乎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我跟起雅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起雅征战有功,深得我父王宠爱,而我却一直备受冷落。虽然如此,爱情却垂青于我,我得到了深爱的男子。后来起雅将其征召,与其一同征战魔洲。没想到,我所爱的人就此殒身魔洲。我从此彻底的一无所有了,沦落在这荒郊野外。 我听她如此一说,不由面色发白了起来。 紫芫上仙似乎没有看到我的神情,一丝嘲讽地继续说着:事后起雅想要补偿我,可是,我只要回了这件紫金软甲陪伴着我。几千年来,无数人前来跟我求取过,我都不愿意应允,只说要以性命交换,这些人无一不是落荒而逃。 紫芫上仙眼睛微阖,沉默少顷,又悠悠地说道:没想到起雅竟然跟魔族男子生下来一个孩子,使她备受煎熬。命运如此,对她对我都不曾饶过。 紫芫上仙回忆着往事,脸上不悲不喜,最后终于应承道:也罢。我看你历次轮回均为炼药仙子,仙寿绵长,而我却接近油尽灯枯,无望再等待他的轮回。如今我便要你两万年的仙寿作为交换,你可愿意? 我忐忑地问道:那柳西还剩下多少? 紫芫上仙淡然一笑,说道: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会影响你实现愿望。 我于是欣然点头道:那便可以。 紫芫上仙双手合拢开始运用仙力,我闭上眼睛,只感觉全身被水雾包围,湿重难忍,呼吸乏力,突然一口气吸不上来,我一下子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在凤鸣山下了,手中多了一件紫金软甲。 我欢喜地匆匆往义军总部飞去。 到了总部,天色已然暗淡。 我听见杨树清冷不悦的声音在问侍女道:柳西姑娘去哪儿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我小跑着进去,应道:我回来了。 杨树欣然转过身来,却一眼看见我手中的紫金软甲,大吃一惊,问道:柳西,这紫金软甲如何会在你的手上? 我难掩喜悦,双手递给他,说道:我去找了紫芫上仙求得的。 杨树不肯接,变了脸色说道:那老态龙钟的女人只要取人性命,如何肯给你? 我轻盈地靠了过去,说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并没有取走我的性命。 杨树忐忑不安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那你以何物作为交换? 我粲然一笑,说道:紫芫上仙就跟赐予你玄冰剑的上仙一般慈善,愿为仙魔大战无私付出。 杨树看着我,将信将疑。 我继续把紫金软甲递给他,他依然不肯收,一脸黯然地推开了我的手,用不容争辩的语气说道:我不会收的,你还回去吧。 他看向我的眼睛,竟有恳求之意。 我心中一丝不忍,无限爱护的目光看着他,同样恳求地说道:退无可退了,杨树。看在我一片心意,千里迢迢去到凤鸣山,你就收下吧。 无论我如何说,杨树都不肯收。 也罢,那就先放置一旁另待时机吧。 第68章 杨树遇袭 雪边的战况越来越严峻了,魔族势力不稍停歇,时不时掀起一场进攻。 这天,杨树照常出发巡视,却负伤回来,他伤到了左腿上,黎雍搀扶着他。 我见了连忙迎上去问道:怎么又受伤了? 杨树只是低着头,不看我,也不回答我。 我于是转向黎雍看着。 黎雍果然一脸严峻、忧虑不安地说道:那些魔兽简直是冲着阳影而来,集结兵力等在他巡视的路途中伏击他。幸亏我和子燃及时带兵赶到,否则恐怕被那些魔兽踏成了泥。 杨树听到黎雍如此说,不悦地看向他,说道:黎雍,什么时候学会火上添油了? 我于是更加不悦地看着杨树,问道:什么都怕我知道吗? 杨树便闭了嘴,低头不再说了。 黎雍扶他在卧榻上坐了下来。我赶紧去取来药箱给他上药、包扎。 黎雍被杨树责怪,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拉个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看着我包扎,一边不放心地对杨树说道:我看你以后还是小心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不要再单独行动了,有什么安排都叫上我或者子燃一起。 杨树一脸淡然,略微疲惫的嗓音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为我担心。 我看杨树这种态度,更加担心了起来,扭头看了黎雍一眼,只见他剑眉微蹙,双眸湛然,正无奈而又关切地看着杨树,却也不再说话了。 刚从战场回来,估计都渴了,我让侍女给杨树和黎雍端来茶汤。黎雍向我道了谢,端起碗一饮而尽,便告辞走了。 我于是看着杨树,郁闷地看着。他坐在那里,伤口疼得直皱眉头。 一会儿侍女来报:云霜公主派人给绮阳王子送来玉兰丸。 说罢把一个紫色的小木盒递给了我。 我拿着那盒玉兰丸,不由气愤了起来,嗔怪他道:连云霜公主都知道你今天被伏击了,就我要被蒙在鼓里吗? 杨树见我如此恼火,只好解释说道:应该是乘瑜跟她说的。 我听到他还在振振有词,越发来气,问道:那我呢,谁会跟我说?还是我根本就与这些无关? 杨树躲避着我的目光,低头小声说道:刚才黎雍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我依然不满地说道:那是他刚好来了,又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杨树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又是轻描淡写地安慰我说道:柳西,你知道这些又如何呢?无论是不是伏击,这些都是战事的一部分罢了。 我不安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冲着你来? 杨树不再回答了,他费力地站了起来,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轻声安慰我道:我会小心的。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对他心疼的感觉盖过了一切。我连忙扶着他重新坐下,让侍女把点心先端了上来。我给他煲的汤,也快好了,刚好可以给他配点心。 杨树腿上受伤了,好多天不能出门。明锡女王派人送来了很多的滋补药材和各种食材。更夸张的是,有一次派侍女送来一大锅女王亲自做的药膳。据说是女王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自下厨,虽然厨艺不敢恭维,但对于杨树来说,是很温暖的。他本来想要拒收的,我硬是从侍女手中接了下来。杨树对着那锅药膳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动筷子。多么好的东西,不吃太浪费了,最后由我本人亲自试吃品尝,由此我也总算明白有些人只适合打仗,不适合下厨。真是可惜了那一大锅珍贵的食材。 乘瑜王子对杨树被伏击的事十分上心,特地来找了杨树一趟,交代杨树及时给他通报每一次行动,见杨树意向不佳,干脆叫来杨树随身的侍卫,直接给他们下达了指令,要求他们同时也通报给黎雍他们。 这样,我的心里稍微放心了些。 杨树休息了二十多天,腿伤好多了,又想着要出门去。 刚穿上铠甲,我拦住他说:再等几天吧。 正说着,卫兵匆匆来报:乘瑜王子在褚地缺口遭到大批魔军围攻, 杨树一听,急得不行,不由分说地冲了出去。 我望着他腿脚不太利索的背影,忧心忡忡了起来,思来想去,终于也往褚地而去。 远远望去,褚地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双方交战的兵士和魔兽,乘瑜王子不知道在哪理,杨树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看到明锡女王赶来了,栗色长发在头上严整盘起,红色头盔和铠甲耀眼夺目,后面跟着大队的身着蓝色铠甲的明锡将士,踏着漫天的飞雪,奔腾而来。女王风尘仆仆、神情急切,一来到阵前,即刻下令道:保护绮阳王子和乘瑜王子。 话音一落,女王便带着明锡的军队冲入了混乱的战场,呐喊声震天而起。 很快,子燃、黎雍、眉舒也都来了,各自带着一队兵士也冲了进去。 王子们倒是一个也没见,冰然、再叙也没看到。 好一会儿,我终于看到杨树了,在最远处。乘瑜王子好像受伤了,杨树护着他,一路厮杀着。很快,子燃奋不顾身地杀开一条血路,也突围了进去,和杨树他们站在了一起。其他人仍在外围,拼了命地砍杀着魔军。 然而魔兽和魔族兵士们,似乎重点都在围攻杨树他们,发了疯一般地向着杨树涌去,形成一片令人惊心的剑雨。幸好,黎雍也很快赶到了。我看到子燃在前面突围,黎雍进去断后,杨树带着乘瑜王子一直向着仙岛方向而来。 终于,我看清了,乘瑜王子的铠甲都被鲜血染红了,杨树的铠甲也红了。杨树一手扶着乘瑜王子,一手拿着剑,不停地挥动着,腿脚依然不利索,却完全杀红了眼。明锡女王终于也冲了进去,帮助杨树护着乘瑜王子。 此时,其他王子们和冰然、再叙也来了,气喘吁吁的,即刻加入了战斗。 魔族军队见状,总算鸣金收兵,扬长而去。 雪地之上,猩红醒目,一片狼藉。 黎雍搀扶着乘瑜王子,和杨树一起回来了。杨树走路一瘸一拐的,几乎迈不开脚步了,表情痛苦。 我连忙跑过去看看,刚到杨树身旁,却看见乘瑜王子突然倒下昏迷了过去。 黎雍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放到地上。 杨树见我来了,着急地一把抓住我,说道:柳西,快给乘瑜看看。 我蹲下来,查看了乘瑜王子的伤势,说道:伤口虽然严重,所幸并不致命。 说着我用随身带着的纱布和药材,给乘瑜王子先做了简单的包扎。 杨树腿上的伤口也渗出了血,我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也给他重新上药,做了包扎。 随军的守护仙子们也纷纷上前来给其他人处理伤情。然后子燃一把抱起乘瑜王子,先把他送回去了,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退去,冰然和再叙留了下来。 我听见冰然自责地对杨树解释道:我们刚才在余川也被魔兽缠住了,脱不开身。 杨树听了,只是摆摆手说道:都回去休息吧。 冰然和再叙也告辞了。 明锡女王还不舍得走,她见其他人都走了,才走过来杨树面前,关心地问他道:腿伤要不要紧? 杨树低着头,并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我替他回答道:听说乘瑜王子被围攻,立刻冲了出来。 女王心疼得蹙了眉头,怀着一丝希望劝道:不如到明锡王宫去吧,在那里调养几日? 杨树淡然说道:多谢女王美意。战事紧迫,还是留在这里最好。 说罢,杨树便要起身,我扶着他,两人一起跟女王陛下告辞,然后就回到了总部。杨树回去便躺在卧榻上,连路都走不了了。我看他疼得呲牙咧嘴的,抓了好几个水滴丸放在他手里,说道:当作零食吃吃吧,会让你舒服点。 杨树接过去,一把全部放进嘴里去,一会儿跟我说道:柳西,还是你的药最好。 我正在给他研磨药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道:这是在夸我吗? 杨树“嗯“的一声不说话了。 我帮他换下了外衣,让侍女们拿去洗洗,一边对他说道:你的腿伤不能一再反复撕裂,你必须休息了。 杨树淡淡说道:乘瑜受伤了,如果我再休息的话,那怎么行? 我安慰他说:让黎雍多分担些。 杨树看着我,少顷说道:好吧,就听你的。 接下来杨树果然把更多的工作分配给了黎雍。 其他王子因为乘瑜受伤,杨树也在休息,便也频繁地跟黎雍联系了起来。明锡女王对杨树的伤势十分关心,干脆也常驻在联军总部,而把整个明锡的政务托付给了云霜公主。这样,虽然乘瑜王子和杨树不在,雪边的战况仍然维持得比较好。 这天夜里,杨树照例在屋子里排列着魔族几次进攻的队形攻势,而我正在里屋帮他整理衣服,突然听见他房间里面动静很大,似有兵器响动,连忙跑了过去。 只见一个黑影正跟杨树缠斗着,杨树腿上有伤,动作并不利索,那个黑影则来势汹汹,一副要速战速决的样子,动作迅猛、下手狠毒。 我担忧杨树,正要用仙力给黎雍他们传个信息,却看见黎雍及时赶到,和杨树一起跟那黑影打斗了起来。又过了一小会儿,子燃也如一团火球一般冲了进来,卫兵也团团围了上来。屋子里面空间狭小,不好施展身手,很快那黑衣人就败下阵来,化作一缕黑烟,飞快地又逃走了。子燃和黎雍急忙追了出去。 我听见杨树对他们喊了一声:不要冒进,把他赶回去就好。 见他们都离开了,我才走了进去。杨树半蹲在地上,一手按着左边小腿,一脸愁苦,疼得满头大汗。 我上前去看看他腿上的伤口是否又裂开了,一边问他道:什么人要来刺杀你? 杨树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便是魔族的人罢了。 我见他疼得脸色发白,也再不问了,扶他起身,去到卧榻坐下,说道:武功很高强啊,营地层层守卫都能进来。 杨树看着我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柳西,以后你还是尽量回你自己的屋子吧,不要过来这边。 我不悦地瞥他一眼,嗔怪他道:又怕我遇到危险?我更怕你遇到危险。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 杨树微微叹息说道:几个回合下来,仙岛这边只是防守,魔族那边倒是屡屡进犯。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他,说道:为何仙岛变得如此衰弱了? 杨树神情清淡,无奈说道:一时半刻也无法扭转局面,只能慢慢来了。 一会儿黎雍和子燃都回来了,黎雍一脸严肃,而子燃则一副愤愤不平意犹未尽的模样。 只见黎雍对杨树说道:刺了他一剑,赶回去了。 嗯。杨树点了点头,然后问黎雍道:乘瑜那边怎么样了。 黎雍答道:已经无大碍了。 那就好,杨树脸上轻松了些,又吩咐黎雍道:乘瑜那边你多关注下,他不能出意外。 黎雍遵令走了,子燃也一并退下。 我看着黎雍风采出众、昂然远去的背影,称赞他道:黎雍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了。 杨树听着我对黎雍的夸赞,若有所思。 夜晚,杨树躺在卧榻之上休息,直到睡着,连睡觉都不自觉地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在担忧局势。 我见他睡了,轻轻地帮他盖了被子,也才回去睡。 这次遇刺,他的伤口愈合又要再往后推延几日了。 听说杨树夜里遭遇魔族刺客,乘瑜王子、明锡女王和黎雍那边都对杨树的安危十分重视了起来,三路人马都暗自派人加强戒备、巡视杨树的住所,再加上杨树这边原有的卫兵。可以说,杨树的住处已经被围得是滴水不漏,连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来了。 明锡女王每隔几日就会派人送来一堆膳食药材。女王现在动不动就以各种名目送杨树东西,恨不得把整个明锡王宫都搬过来送给他。只是杨树依然毫不领情,不是推脱就是拒绝,不然就是往黎雍那边不停地搬运女王的种种赏赐。 乘瑜王子那边,听说好了很多了,已经可以正常召开会议了。 杨树养伤的日子,包括之前受伤没有出现的日子,黎雍倒是把军队管理得井井有条,跟乘瑜王子那边的配合也做得很好。这样杨树也就乐得把更多的工作都交代黎雍去做了。慢慢地,黎雍承担了管理义军的具体工作,听说眉舒也辅助黎雍做了不少事。 这样一来,杨树对军队的操心就少了,专心致志只管作战。 第69章 魔毒阴云 这天杨树自我感觉腿上的伤好多了,便说要出去走走,只是出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我有些急了,披上淡绿色的纱衣,带着侍女一起出去外面找看看。 总部外面一向都是人声骚乱、旗帜飞扬,七个岛国的将士们来来往往,穿插着忙碌的后勤人员。听说最近因为乘瑜王子都在养伤,联军那边大部分的事务都是白波王子和如羽王子接手处理,和明锡女王、黎雍一起共同维持着雪边的防卫。看上去一切依然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并没有因为杨树或者乘瑜王子的缺席而出现紊乱。 转悠了一大圈,我总算看见杨树的身影,——才一会儿没见,我见到杨树竟是如此欢喜,好似失而复得宝物一般。 他正背对着我,站在一棵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高大梧桐树下,跟乘瑜王子交谈着什么。乘瑜王子看上去心情不错,精神好了很多,估计伤势也恢复了不少。 远远望去,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是形容俊美、乌发高束,穿着素雅干练的义军常服,手握璀璨夺目的宝剑,一个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一身奢华低调的深蓝色战袍,英气逼人。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着话,各自神采卓然、一样气场盛大,如星辰一般熠熠华彩,交相辉映。来往的仙子们不由侧目而望,经过的兵士们纷纷投去钦佩的目光。 此情此景,使我驻足流连、迟疑踌躇,不敢贸然前去打扰。 我远远地望着他们,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走过去叫他道:杨树。 杨树扭头看见我,修长的眉间些许惊诧,濯濯星眸中柔光忽闪,清冽的声音问我道:柳西,你怎么来了? 乘瑜王子也停下了讲话,凝神看着我,一双如海洋般浩瀚的眼睛里似有万顷波涛奔腾翻卷。 我完全不顾乘瑜王子审视打量的目光,也毫不掩饰对杨树的关心,怔怔看着那张俊美无比的脸,永远令我沉迷的眼睛,温柔地说道:看你出去许久没回来,放心不下,出来找找。 一旁乘瑜王子也在场,杨树听我这样说不免羞涩了起来,眸光流转又似有好些欣喜,终于抿了抿嘴,轻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那好吧。我点了点头,依然目不转睛、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嘱咐道:腿上的伤还得养些时日,不要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杨树低头“嗯”地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他既然和乘瑜王子还有事要商谈,我也不便继续打扰,于是和侍女一起回去了,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看他,发现乘瑜王子也正看着我,若有所思。 回去以后,又是等不到他。 心神不定地一直等到傍晚,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去找乘瑜王子。 乘瑜王子正在议事厅里跟几个将士说着什么,见我来了,便让其他人先退下一旁等着他。 我走过去问他道:乘瑜王子是否知道杨树去了哪里? 乘瑜王子闻言一惊,问道:怎么,绮阳还没回去? 我听乘瑜王子这样回答,急了起来,说道:下午见了一面,说是马上回来,结果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乘瑜王子闻言神色大变,说道:糟了,他不会是私自带兵去找白波了吧? 我连忙问道:白波王子发生什么事了? 乘瑜王子担忧地说道:白波失踪了十数日,我们都找不着。最近有人在竟渊边上看到他,竟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谁也不认识,还跟那些魔兽在一起。不过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还没有去核实。今天下午遇到绮阳,顺便就跟他谈及此事。难道他竟然去了竟渊? 我心里一惊,说道:竟渊那边魔兽活跃,他去了恐怕有危险。 乘瑜王子安慰我道:我这就带人过去看看,柳西姑娘暂且回去耐心等待。 我点点头,只好先回去了。 就这样,等到晚上,杨树也还是没有回来。据说黎雍那边也派出了大队的人马去寻找,也还没有消息。 眼看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倒是看到乘瑜王子来找我了,英姿挺拔却神色忧虑。他一脸沉重地对我说道:白波被绮阳的人带回来了,但是绮阳却没回来。 我见乘瑜脸色不对,心里一沉,连忙问道:杨树怎么了? 乘瑜王子见我如此慌张,也不再说了,默默地把杨树的佩剑递给了我——我一看,果然是寒光四溢的玄冰宝剑。 杨树居然丢了他的佩剑!我不禁一阵晕眩。 乘瑜王子连忙上前扶着我,说道:柳西姑娘切勿过于悲伤,我已经派出三千兵士去寻找他了。 我努力地冷静下来,问道:杨树是去寻找白波王子了? 乘瑜王子点头说道:卫兵前来汇报说绮阳去了竟渊,正巧遇到白波。白波被魔王下了魔毒,以至于神智尽失,竟然跟那些魔兽沆瀣一气,围攻我们的兵士。幸亏绮阳及时赶到,拦下了白波,把他打晕了,让手下兵士先送回来。他自己却被更多的魔兽围困,失去了联系。 “竟渊失联”,我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乘瑜王子闻言脸色也暗淡了下来,说道:也许还有希望,柳西姑娘还是放宽些心吧。 我忍住悲伤问道:白波王子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白波王子,乘瑜王子的神情越发凝重,说道:魔毒是魔洲特有的毒物,令人神智昏乱,也唯有饮用万清泉之水方可去除,只是估计要数十日方可完全褪去。白波中毒时日不久,尚不致命,已是万幸。 乘瑜王子特地来跟我说完这件事,就告辞走了。 我独自坐了下来,手里握着玄冰宝剑,那剑的冷气,传遍了我的全身。 杨树,你到底在哪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里升腾了起来,挥之不去。 夜晚,我难以入眠,一入眠就是在皑皑雪原之上,看见杨树被魔兽和魔族兵士团团围住、被杀死的噩梦。看到杨树被魔兽追杀、围攻,乌发散乱、浑身鲜血淋漓的,我冲上前去、哭喊着他的名字:杨树。 杨树神色戚戚地扭头看我一眼,缓缓地倒在血泊之中。 每夜每夜的噩梦。 杨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义军这边群龙无首、士气低沉。子燃、黎雍他们也是每天心情阴郁。乘瑜王子据说不停地派兵寻找,把整个竟渊都翻遍了,竟然一无所获。 有人开始猜测,杨树是不是掉入了竟渊——竟渊,仙魔坠入无可救,令人望之而胆怯。只是,这次没有了斗霜云珠的庇佑,杨树如何能逃出生天? 我回想着过去与杨树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对他的疏远,都令我懊悔不已。我握着那枚铜哨,心如刀绞。杨树,假如你再次归来,我一定再也不会离开你,毫不犹豫地跟着你,永远也不怀疑你,千倍万倍地爱护你。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呼唤,你是否也感觉到一缕的心痛?谁来告诉我,你究竟在哪里? 我既希望有杨树的消息,又害怕有他的消息。我害怕听到那个令我无法承受的消息。 日日以泪洗面。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应该去看看白波王子,毕竟他是最后看到杨树的人。想到这里,我打起精神,往雪边国王宫飞去。 雪边国王宫建在高远辽阔的雪原之上,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在万顷白色波涛之中浮动的蓝色岛屿,外墙是蓝色的波浪纹,里面是如雪雕砌的墙壁。如此幻美,我站在王宫之前,竟然感到一阵眩目般的不真切。 听我禀明来意,身着蓝白色条纹制服的守卫即刻帮我带路。我一路沿着蓝白交错的优美长廊来到白波王子居住的澜筑宫。 我见到了白波王子,往日清爽飘逸的白波王子,此时长发散乱、神情憔悴,双手双脚均被精铸铁链捆绑着,独自坐在一张华美的黄色地毯之上,在诺大的宫殿之中,孤独无依、形影凄凉。 没想到,魔毒厉害至此。 见我惊讶的眼神,侍卫跟我解释说道:白波王子时而清醒,时而魔毒发作,只好先绑着。柳西姑娘不要靠得太近,以免被误伤。 我听了点头说:好,我会注意的。 白波王子见到我,依然是温润有礼的声音问我道:柳西姑娘找我何事? 看来,此刻他是清醒的。 我同情地看着白波王子,问他道:白波王子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波王子眼睛微阖,摇头说道:我只记得那日在竟渊遇到魔兽,与他们搏斗,却被他们打昏,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听闻白波王子这样说,我感觉要探听杨树的消息很难了,忐忑地又问道:他们给你下了魔毒,你可知情? 白波王子叹息答道:魔毒太厉害了,我整日昏昏沉沉,不辨人事。如今,虽然饮下了万清泉水,却还时常发作,还得调息静养多日,方得解除。 我怀抱一丝希望又问道:白波王子可记得杨树? 白波王子面带歉意地说道:我听乘瑜说是绮阳救了我,但我当时神智不清,却不认得他。因此,也不知道是他所救,更不记得他的去向。 我听了,心想,看来这魔毒实在厉害,白波王子已经全然忘记如何被杨树营救,我在这里也是探听不出什么来了。 我正想着要告辞离开,却看到白波王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冷漠起来,整个眼睛变成黑色,嘴唇也变成黑红色。他开始挣扎着想要摆脱铁链的束缚,拼命地用力挣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起来,不停地发出愤怒的声音,脸部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累累的血痕出现在他的手上、脚上。 我惊恐地叫道:白波王子。 他根本毫无反应,只是挣扎着。 王宫侍卫见状对我说道:柳西姑娘请回吧,白波王子魔毒发作,估计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停歇,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看白波王子,心里一片灰暗。 从白波王子那里回来,我的内心更加不安了。杨树已经失踪七天了,毫无音讯。杨树会不会也被魔兽抓走了,或者,他会不会已经神灭?不,我不能想这些问题。我匍匐在卧榻上,任泪水流淌。 他那把玄冰剑,依然挂在墙上,发着幽冷的寒光。 杨树,为什么你连你的剑都不要了? 明锡女王听说绮阳王子失踪了,心急如焚,多次带兵前去竟渊边上寻找杨树。 黎雍来跟我说,乘瑜王子甚至准备和明锡女王一起攻入魔洲,去到魔王所在的魔洲心脏“灵铎”寻找杨树,正在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灵铎,据说是赤蛛树的所在地。赤蛛树,参天而立、虬枝盘曲、巨大无比,每年由魔王亲自用血浇灌,其枝叶漆黑,如铁叉一般坚硬,折断下来可作为武器。而赤蛛树之果,大小形状如红色蛇卵,便是魔毒的来源。 赤珠树之果虽然令仙岛仙子们望而生畏、毒深可致死,在魔洲却是有助于增长魔力的宝贝,这完全是由于仙子与魔兽之间体质不同所致。 我听了,心想,难道他们怀疑杨树被抓到了灵铎? 我一时竟不知道,这消息对我来说是喜是悲。 杨树,我只想要你好好地归来,不要变成像白波王子那样。 我这样想着,落下纷纷的眼泪。 黎雍见我如此悲伤,忍不住安慰我道:事实尚未有定论,还请柳西姑娘好自珍重,莫要过于悲伤。 我想起来杨树的话,对黎雍说道:黎雍,切莫为了杨树而深入魔洲。杨树跟我说过,如今魔洲势力不容小觑。你们不要白白地为他牺牲,杨树不会答应的。 黎雍听我这样说,不由也陷入了沉思,少顷,他说道:柳西姑娘的意见,我会转达给其他人。义军的弟兄们对阳影失踪十分着急,恨不得立刻攻入魔洲,解救阳影。希望他们听了柳西姑娘的话,能够冷静下来。 我点头说道:杨树深爱着仙岛,不论他是生是死,只要仙岛安好,于他就是欢喜的。我跟他这么多年,他的心意我很明了。如果他不在了,大家更要团结起来,保存实力,而不是无谓消耗。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黎雍。杨树不在,我看着他竟然如亲人一般。不知不觉,杨树的一切已经成了我的一切,他在意的所有,就是我在意的所有。杨树,你说人各有命,原来是错的,你的命如今就是我的命,我竟然只是为了你而活。 黎雍听了我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情沉重地告辞走了。 第70章 竟渊有变 还没等到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出兵魔洲,魔王已经集结兵力,从魔洲向雪边发起了进攻,力图从竟渊缺口,大量涌入仙岛。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一起,也在雪边集结兵力,组织抵抗。只是杨树不在,仙岛这边恐怕力量不足。 我也回到了雪边的房子,想要离杨树更近一些。也许,杨树会出现也不一定。只是雪边的天空居然整个的昏暗了,连白天都跟傍晚一般,远望可以看见无数乌云从魔洲那边腾腾地向仙岛袭来。魔王的威力,可见一般。 这天,魔王猛然发动了攻击,无数的魔兽开始向着竟渊的几个主要缺口冲锋,仙岛的将士们等在每个缺口与魔兽殊死搏斗,时而可见掉入竟渊的魔兽或者仙岛的兵士,惨叫哀嚎声连连。 只是魔王自己却按兵不动,只是观望着这场战斗,看来只是想要评估一下仙岛还有多少实力。明锡女王和其他王子们奋战在前,乘瑜王子主持着仙岛的整个战局。我看见杨树的几个助手,率领着义军,也参与了战斗。义军的战斗力,竟然可以占据仙岛所有力量的半壁。 我站在远远的地方,在附近的雪山高处眺望着,看不到杨树。杨树为什么没来?我虽然不愿看到他参加战斗,但更不愿他音讯全无。我的内心纠结矛盾、纷乱如麻。杨树是不是已经神灭了?我看着这一场厮杀,并不感到惊心动魄。没有了杨树,我的世界已然塌陷、已然昏暗如同这魔兽袭来的天空。我想看看,那万恶的魔王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但魔王并没有露面。 战斗没日没夜地进行了五天五夜,天空越发昏暗得吓人。我虽然不懂战争,但也看得出来,仙岛的力量正在消耗而无法得到足够的补充,而魔洲那边冲向竟渊的魔兽数量却丝毫不减。到底还有多少魔兽?一眼望去依然是黑压压的一片。 突然我看到云霜公主来了,一身清丽白衣,素淡如菊、宁静忧伤地站在阵前。 少顷,云霜公主将斗霜云珠向空中抛出,明锡女王、云霜公主和乘瑜王子同时发动仙力加持,斗霜云珠陡然增大,光芒万丈,天空顿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闪电劈开了乌云,天空亮了起来。滚雷阵阵向着竟渊的魔兽扫去,闪电不时劈裂而下,大雨滂沱,将无数魔兽冲刷而入竟渊。 竟渊另一头的魔王见状便鸣金收兵,战事暂歇。竟渊两边恢复了之前的对峙,两边大军再次按兵不动,都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事后我才得知,明锡女王为此战消耗了大量的仙力,元气大伤;而魔洲那边经此一战,也折损魔兽无数,需要休养时日。 乘瑜王子正忧心忡忡地重新整肃军队,加紧训练新军。 虽然战争暂时停歇了,整个局势却很不明朗,仙岛这边不容乐观。所有人都暗自想念杨树在的日子,——有他在,仙岛总是能占据主动地位;在他的带领下,冲锋陷阵的将士们也士气高涨。而乘瑜王子领兵,始终少了一分强悍,少了一分决断,也不如杨树那般嗜血杀戮、所向披靡。 没有了杨树,所有人都开始担忧起仙岛的未来。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仙岛,更多的仙子关注起了战争的动向,加上这场战斗死伤较多,也促使更多的仙子加入军队。原来尚有好多置身事外的仙民,如今都把关注点转向了这一场仙岛与魔洲的战事。 这场战争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所有人每天谈论的重心,再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仙岛的安危,在此一战。这大概是近两万年来最大的战事,善恶的交战又来到了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可是,仙岛竟然失去了它最有力的领袖。明锡女王,这个与魔兽征战了五千年的女王,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我想起了在凡间的日子,杨树总是把希望留给别人,也许,这就是他最大的魅力吧。哪怕他形容萧瑟、为人冷漠,也阻挡不了一波又一波向他围拢过来的人们。 竟渊的魔兽终于安静了些,仙岛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想要进攻魔洲的想法已经落空了,如今魔王实力雄厚,征战魔洲根本不可能实现。 杨树,你真的在魔洲吗?还是沉坠在那没有底部的竟渊? 我终日对着那静默的雪山,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 栀子怕我承受不住,经常陪着我,启明也经常过来,讲几个笑话给我听。我总是表情淡淡的,笑不出来。时间对我失去了意义。如果不是还抱着一丝希望,我想我再也活不下去。 这天,启明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明锡女王因为此战忧心忡忡,而绮阳王子又生死不明,女王居然想要拟定遗诏,——假如她战死,则将明锡国的王位传给云霜公主。没想到云霜公主坚决不同意,她认为绮阳王子并没有神灭,只要尚有一丝希望,便应该等待绮阳王子归来继承王位,而云霜公主自己甘愿放弃王位,只做一个平凡的仙子。 我吃惊地问道:怎么连这样的消息也传播了出来? 启明苦笑着摇了摇头,解释说道:明锡国作为七个仙岛最大的岛国,虽然目前已经不是盟主国,但实力依然是最强大的。何况如今战事紧迫,仙民们更加关心明锡国王位承袭的问题。据说明锡国上下的臣民也因为这件事而意见分歧,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这个消息。这消息如今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了。 启明一改往常的轻松,表情严肃地说道:如今战争局势不明、形势严峻,各个岛国都开始准备应对的措施,连乘瑜王子都开始考虑,万一他有不测,谁能够接手他的职务。整个仙岛气氛,都无比萧杀,甚至有的仙子联合起来,准备再组织一只义军。 启明叹息着说道:没想到仙岛突然落到这种田地。之前和平的日子,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说到这里,一向活泼而又万事不上心的启明突然红了脸,气愤地接着说道:也不知道是哪只魔兽掳走了绮阳王子,如果知道是哪只,只要一踏上这仙岛,马上就会被踏成肉泥。 我们正说着,黎雍来找我了,面色忧虑却依然冷静坚毅,对我说道:柳西姑娘,阳影不在了,大家都士气低落。柳西姑娘可否代阳影前去安慰将士们几句? 我一愣,说道:我?能行吗? 黎雍肯定地点头说道:谁都知道你是阳影身边的人,你在就如同阳影还在。他们见了你,会感到安慰的。 我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跟着黎雍出发了。只见无数义军将士已经集结在空旷的练兵场上,一片嘈杂之中我跟着黎雍站上了高台。 黎雍沉着镇定、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台之上,对着下面的兵士喊话道:弟兄们,安静一下。阳影不在,柳西姑娘还在,可否听她说几句? 众人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望向了我。 我还未开口,悲伤已经将我淹没。 我控制住情绪,缓缓说道:阳影没有死。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云霜公主也不信,乘瑜王子也不信,明锡国也不信。大家不要在阳影回来之前,就先把士气弄没了。这样,他回来又如何带领大家取得胜利?只要希望还在,我们便不能气馁。何况,哪怕阳影已经神灭,你们都是他带出来的,你们在,希望也就还在。大家不要妄自菲薄,这样就对不起阳影了。 说罢,我忍住眼泪,看着下面凝神静气的将士们,好多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都是死心塌地跟随杨树出生入死的仙子们,如今,也都是我最在乎的人。 底下的兵士中有人忽然高声呼喊了起来:弟兄们,我们不能再消沉下去了,我们要整肃军队、鼓起士气。阳影与我们同在。 大家纷纷地叫好起来,高喊着:誓扫魔兽,还仙岛太平! 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作为杨树身边的人,我不该再对这场战事置身事外。我就算为了杨树,也要振作起来。至少,等到魔兽除尽再去流泪。 我重新的忙碌了起来。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即将来临的战事,准备一些药材了。我带着几个侍女先着手了起来。栀子、启明、雪滨也都陆续跟我一起忙碌了起来。自发参与后勤事务的仙子也越来越多了。大敌当前,七个仙岛所有仙子的力量正在凝聚。 而杨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据说,白波王子、如羽王子、溯兰公主也都派人在四处调查。 这天我正带着侍女们忙碌着,再叙突然来找我了,神色匆匆、一脸焦虑。杨树这几个手下,平时很少跟我打交道,突然来找我一定有事。 我便问道:再叙,今日何事来找我? 再叙环顾左右问道:柳西姑娘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我便跟着他来到旁边一个无人的房间。 再叙的眼睛突然红了,说道:子燃殒身了。 我大惊,几乎要跳起来,问道:怎么可能?子燃跟着杨树出生入死最多次,在杨树几个手下中最能冲锋陷阵,怎么会突然殒身? 再叙沉痛地说道:阳影失踪,大家都怀疑他在魔洲。子燃竟然私自带兵潜入魔洲,探听虚实去了。子燃在魔洲灵铎果然见到了阳影,只不过…….. 我急忙问道:只不过什么? 再叙看着我慌乱的模样,迟疑着继续说道:只不过,阳影并不认得他。阳影旁边的魔族侍卫害怕阳影认出他来,立刻对子燃大出杀手。子燃被魔军团团围住,无法脱身,他的手下仅有一人逃回仙岛,刚刚把消息带回来。 听到再叙带来的消息,我的心里又悲又喜。悲的是子燃为了杨树而殒身,喜的是杨树果然还活着。 我连忙问道:乘瑜王子知道杨树活着的消息了吗? 再叙点点头,说道:他们认为魔王可能利用阳影出战,正在抓紧制定对付阳影的作战计划。阳影能力高强、不好对付,他们虽然希望能够生擒阳影,但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牺牲阳影。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怀抱一丝希望地又问道:明锡女王陛下呢,她什么态度? 再叙的神情依然没有稍微放松,说道:明锡女王只能以大局为重,如果阳影真的为魔洲而战,那么明锡女王要求亲自捉拿阳影。她说,阳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不能看着别人对他出手。 我也许早该猜到,明锡女王是不会站在杨树这边的。自始至终,她都忌惮杨树。虽然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始终不了解他。 再叙见我忧虑的模样,态度坚决地又补充说道:柳西姑娘放心,我们义军是不会对战阳影的。我们只考虑暗中出手活捉阳影。不过,毕竟义军只是仙岛其中一只力量,阳影如果出战,恐怕凶多吉少。现在义军里面居然有人考虑对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的军队出手。这样下去,内耗更大。只要阳影出现,最大的获益者就是魔王了,仙岛这边,只会两败俱伤。 听到这里,我对杨树还活着的喜悦,一下子被再叙的话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我焦虑不安地对再叙说道:你跟他们说,千万不要跟自己人动手起来,杨树不会同意的。现在是一致对外作战的时候,千万不能内耗。杨树,他是那么地爱明锡,那么地爱仙岛这片土地,他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大家为了他破坏了团结,导致覆灭。 再叙突然在我面前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再叙,我忍住眼泪安慰他道:杨树会理解你们的。 再叙红着眼睛跟我告辞走了。 我独自坐在那里。 许久,我想,我应该去见见乘瑜王子。 我匆匆赶到乘瑜王子所在的联军总部大厅,乘瑜王子正和一些人指着地势模型说着什么,见我来了,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我开门见山地问乘瑜王子道: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杨树? 乘瑜王子听我如此问,心下了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坦白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不想这么做。 我忍住悲痛问道:完全没有生擒他的可能吗?你们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一个杨树都抓不住? 乘瑜王子神情郁郁地看着我,更加直白地说道:如果他为魔王出战,生擒的可能性很小。杨树的作战能力、为人手段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他宁愿战死,也不会被生擒的。 乘瑜王子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地说道:别忘了绮阳还有一半的魔族血缘,他跟白波不同。白波尚可以饮用万清泉水去毒,绮阳就算饮用了万清泉水,也不一定能完全去除魔毒。我们,已经跟沉香居取得联系了,他们同意为我们制作毒箭。 我无限悲戚地问道:那些魔兽并不惧任何毒药,你们下毒只是针对杨树吧。 乘瑜王子神色暗淡、沉默不语。 我上前拉住乘瑜王子的手臂,恳求他道:杨树他是无辜的。他为了仙岛,多少次出生入死、身负重伤、鲜血淋漓。如今你们都要抛弃他了吗?如果不是为了仙岛,他也不会被魔兽掳了去,更不会被下毒而为魔王出战。你们就不能留他一条活路吗? 乘瑜王子扶着我的肩膀,一身浩气,慨然说道:柳西姑娘冷静点。我与绮阳也多次共同出入生死,云霜也来恳求我放过绮阳,可是,如果我放过他,仙岛倾覆指日可待。请柳西姑娘原谅我职责在身,不能徇以私情。假如,绮阳因我而死,等这场战争结束,我愿以命偿还。 我不说话了。 这场悲剧,只有开始,竟没有结束。 杨树,为什么命运对你如此苛求、如此不公呢? 我,我一直以为可以帮你度过一些难关,甚至,让你变得跟其他人一样。直到如今,我终于明白,在命运之前,谁都是无可奈何、不堪玩弄。 我既不能拥有你,也无力爱护你。 杨树,早知道如此,我宁可在与你相识的每个日夜,都寸步不离,也绝不让你受到一丝的冷遇。 我想起我跟他相处的日子,我对他的一次次误解,刺伤他的话语,我,竟然开始痛恨我自己。 我告辞了乘瑜王子,失魂落魄地往雪边国而去。 总是在以为会有一线光明的时候,却迎来更深的黑夜。 柳西,你是怎么了,这么深刻地卷入了他的命运? 我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命运。 杨树在,我便在。杨树不在,我,便已死去。 第71章 人心有异 从乘瑜王子那边回来,我的心里越发地不好受了,时时感到心痛,无法平静下来。 想到杨树就要死在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这些人手里,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我知道乘瑜王子有苦衷、明锡女王有苦衷,可是,杨树太无辜了。他一生戎马、赫赫战功,却要如此委屈地死去、卑微地死去,我怎么觉得比他当初战死沙场更觉得痛。 痛彻心扉的痛啊,原来还有更深一层。 剖心剔骨,不过如此。 我魂不守舍、一日复一日,直到白波王子来找我了。 白波王子来的时候,我正独自对着静默无言的雪山发呆失神,忽然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传来:白波见过柳西姑娘。 我扭头看见他面容和熙,恢复了之前的清朗,觉得真好。白波王子不会像乘瑜王子他们那样义正词严,他总是温润有礼的,散发着体贴人的气息。 我对他点点头,看着他,我甚至无力跟他问个好。 白波王子见我如此悲伤,毫不讳言地直接说道:听说绮阳没死,乘瑜准备杀他,我特地来找你商量。 我听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可有转圜的余地? 白波王子不置可否地答道:只是一个思路。 我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急忙问道:如何救他? 白波王子温和地看着我,娓娓说道:那日我被魔兽生擒,他们不杀我就是为了给我下毒。我被下了毒以后,虽然终日浑浑噩噩的,但是那魔毒并没能完全地控制我。我还是时而感觉到异样,想要清醒过来、制止自己的行为,却难以控制自己。假如绮阳的意志力足够强大,或许能够部分地抵制那魔毒的控制。只是,乘瑜他们不一定能够给他足够的时间。如果能够给他时间来反思,他也许会找到部分尚未完全失去的记忆,恢复部分的神智,我们也就容易生擒他了。只要能够生擒他,绮阳就不必死。那万清泉的泉水,加上各位仙家的合力,定然有办法可以去除他的魔毒。 我听完白波王子的话,心中好似有了一丝生气,可是转念一想,又忧虑地说道:可是谈何容易呢?战事紧迫,一旦交战,必是一番你死我活。 白波王子深表同情地看着我,安慰我道:柳西姑娘莫要过于忧伤,绮阳救了我一命,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定要出手相救。 白波王子的话真是让我心中一阵温暖,我虽然感激,却也只能不失冷静地表态道:感谢白波王子的好意,杨树既然救了你,一定也不希望你再为他殒命。如有机会则相救,没有机会的话,杨树不会怪你的。 白波王子听我如此说,眼中一丝感动,告辞而去。 我坐在那里,继续想着白波王子的话。想着。时时有空就想着,虽然不甚实用,却是唯一的机会。 这天,我觉得无限烦闷,便想到雪山那边透透气。刚走出去,就感觉外面人群比往常嘈杂,怎么回事呢?我拉住一个刚好经过的仙子问道: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仙子似乎认得我,恭恭敬敬地答道:青峰国的秋染王子要退出联军,不受乘瑜王子调遣。 我惊讶地问道:为何? 那仙子见我不知情,又解释说道:秋染王子认为,如今的局势十分悲观,魔王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仙岛联军的力量,毫无胜算,不愿意平白牺牲青峰国的将士性命。 都这个时候了,青峰国还在闹腾不休,真是够乘瑜王子头疼的了。我这样想着,又问道:乘瑜王子那边什么看法? 那仙子消息还挺灵通,立刻说道:乘瑜王子已经前往青峰国劝导秋染王子去了。 我跟那仙子道谢,放开她走了。 看来联军那边的实力又要进一步地削弱了,乘瑜王子现在更艰难了。 我这样想着,放心不下,便往联军总部而去。 来到总部,一眼望去,联军的兵士们果然个个形容忧愁、无精打采、唉声叹气,不过义军的兵士们倒是相对情绪稳定、气氛平和,我不禁觉得欣慰。杨树不在的日子里,义军将士们看见我都感觉到一丝慰藉,纷纷向我点头致意。 也许正如黎雍所言,我身上带着杨树的影子吧。 我更加地思念杨树了。 我正走着,突然看到一个优美迤逦的身影——云霜公主也来了。 我走上前去,问候道:云霜公主也来到联军总部了? 云霜公主清宁的眼中一丝忧虑,看见我,柔声说道:秋染要退出联军,乘瑜那边压力陡增,我过来安抚一下明锡的将士们。 我钦佩地夸赞她道:云霜公主真是思虑周全。 云霜公主只是礼节性地微微一笑。 我想,既然见到了云霜公主,不如趁机探听点消息,于是又问道:乘瑜王子打算牺牲杨树,不知明锡女王什么看法? 云霜公主闻言神色黯然,沉默少顷,轻轻说道:明锡女王陛下也是夜夜难寐。乘瑜……跟我保证,只要有一线机会,定会留他一命。 我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云霜公主,虽然衣着华裳,却憔悴了不少,羸弱得令人心生怜悯。 也许,她看我也是一样的吧。 跟云霜公主告辞,我转身却看到冰然,神情严肃、急急地要去哪里。 我叫住他道:冰然。 冰然扭头见到我,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问候道:柳西姑娘。 我问他道:最近可有杨树的消息? 冰然听我提到杨树,眸光一暗,简练地说道:还没有,不过,竟渊那边的魔军又开始集结,应该最近又会有新的动作。柳西姑娘放心,只要看到阳影,我们一定出手相救。 说到这里,冰然的目光炯亮,似乎决心颇大。 我点点头说道:感谢。 冰然于是拱手告别了。 我抬头望了望西边,果然天色又暗了些,冷风吹来,也更添一丝寒意。 如今的仙岛本土,魔兽已经都被清理干净了,仙岛所有的兵力都被集中到了竟渊。整个仙岛仙子的关注点,也都在竟渊了。 这场战争,决定着仙岛未来几千年上万年的安宁。 想着冰然跟我说的话,在战争开始前,我还是留在总部吧。这里消息比较灵通,有杨树的消息也可以早点知道,平时义军或联军那边有什么动向,雪见也会派人给我带个消息。 过了几天,听说乘瑜王子劝导秋染王子无果,竟然跟秋染王子差点打了起来。其他六个岛国,对青峰国的行为都愤愤不平;而青峰国却坚持己见,已经撤走了所有在联军总部的军队。 这对联军来讲,无异雪上加霜。 除此之外,杨树可能为魔王出战的消息在将士们中逐渐传开,一时军心动摇、人人惶然,连没有参与战斗的仙子们都不禁发愁了起来。 乘瑜王子、明锡女王和义军对杨树出战的不同态度也渐渐为人所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对义军深表同情,有的则支持明锡女王和乘瑜王子。 明锡国的一些将士也开始犹豫起来,竟然陆续有明锡国的将士离开明锡军队,转投义军。这对明锡女王来说,也同样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虽然明锡女王还在,但明锡国自上而下,从大臣到将士到普通仙众,已经为女王和王子分裂成了两派,而云霜公主则一直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幸亏有云霜公主在,明锡国才没有公然分裂。 竟渊那边的魔兽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联军和义军时而与零星魔军交战。 杨树不在,义军这边由黎雍统一调派。 乘瑜王子为此多次与黎雍商谈应战魔军事宜,黎雍要求乘瑜王子保证不对杨树出手,由义军来迎战阳影,乘瑜王子无法应允。 黎雍于是转而发动仙岛各方力量,动员联军的其他人在杨树出战时至少保持中立,不对杨树出手。 得知黎雍的这些行动,我不由又生出来几分希望,——也许杨树可以安然度过这艰难的一关。 刚刚生出来这个希望没有多久,就听说有人在竟渊附近看见杨树了。据说他带领着数百个魔族侍卫,在竟渊缺口组织魔兽向仙岛发起进攻。 如此看来,杨树将为魔王出战已经没有悬念了。 乘瑜王子正带领着联军夜以继日、紧锣密鼓地备战,准备对付杨树;明锡女王虽然按兵不动,却也早已表达了大义灭亲的决心。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我依然感觉不真实、焦虑万分。 虽然竟渊附近危机四伏,已经被联军和义军严格封锁,除了战事需要,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而我自从听说了杨树出现在竟渊的消息,却忍不住时常地偷偷去到竟渊附近,看看是否能够遇到他。 我对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想要看他一眼的心情是如此迫切。 可是去了几次都是徒劳,竟渊边上除了风雪,就是军队,冷飕飕的,如现实的寒意一般令我瑟瑟发抖。 我不死心地依然时时要去。我太想念他了,这思念如此浓郁,丝毫不能停歇,使我甚至以为,哪怕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魔族一员,我对他的爱也不能稍减。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杨树了,就在竟渊对面,魔洲之上,远远的魔族军队驻扎的地方。 我无数次想象过见到杨树的模样,却依然在那一霎那愣住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杨树穿着闪亮的暗红色战袍,身材挺拔玉立,乌发迎风张扬,气势凛凛,姿态傲然。他被上千装束整齐、武功高强的魔族侍卫前呼后拥着,缓缓前进,正在巡视魔族的军队。 黑压压的魔族军队,如洪水一般滔天而立,数量足足有数万之巨,凝神静气地站在那里,队列肃穆,整齐划一,目光紧紧追随着杨树,对他马首是瞻、惟命是从,不敢丝毫懈怠。 无数只体型庞大、皮毛坚硬、目光如炬、形状如凶禽猛兽一般的魔兽列阵在前,却低眉顺眼、温顺服帖、匍匐在地,听凭他的调遣。 只见他一个挥手示意,魔族军队霎时旌旗动摇、战鼓喧嚣、武器高举,魔兽和魔族侍卫一起发出震天的呐喊和咆哮,声势浩大,从竟渊远处传来,依然令人闻之丧胆。 杨树看着眼前强大无比的军队,踌躇满志、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他站在军队最前方,手握宝剑,转身眺望着仙岛的方向,战袍猎猎、威风八面、肆意傲娇,仿佛换了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像他从前低调的样子。 那真的是他吗?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然痛了起来。 虽然此刻他看上去那么自得,那么强大,在我的心中却是越发悲哀,越发可怜。杨树,你竟然连做你自己都不能了吗? 好想看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迎着漫天风雪、一步步地向着竟渊走去,越走越近,直到被前来巡视的白波王子和寂凝王子一把抓住。 白波王子拉住神思恍惚的我,好言劝诫我道:柳西姑娘,竟渊附近已经是非常危险的地方,你千万不可再来了。 我顾不上回答,扭头又看了一眼杨树刚刚所在的位置,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满怀失望,转而向着白波王子怔怔看着。 白波王子见我频频眺望竟渊对面,猜到我是来找杨树的,便把我交给寂凝王子先带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仙渡国的寂凝王子,长发顺垂,容貌清雅,身着极淡的灰青色和白色相间的锦衣,气质温文尔雅,目光沉静柔和。 早就听说寂凝王子性格淡泊,气质通透,一看就是与世无争的人。现在竟然连寂凝王子这样的人,也要来巡视竟渊了,真是令人伤感。 寂凝王子礼数周至地一直把我送到离竟渊很远的地方,才让我回去。 我却不想回去,我好想好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远远的。 我如饥似渴地想念着杨树,惆怅、担忧、焦虑、失眠。 没过几日,我又在竟渊被白波王子抓到一次。乘瑜王子知道后,派了两个侍卫把我看住,我才只好作罢。 我把自己埋在药草堆里。 杨树,我便用这种方式,来想念你吧。 第72章 啼焰出战 大约一个月以后,魔军在竟渊附近又集结了大量的魔兽,看来又要开战了。 乘瑜王子率领的联军和黎雍率领的义军都在竟渊严阵以待,整个雪边的天空又是乌云狂卷、黑压压的一片。 那天,总部整个沸腾了起来,弄出很大的声响,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跟我说道:柳西姑娘,绮阳王子出战了。 我的心骤然跳了一下,连忙化作一缕烟,往雪边赶去。 在竟渊附近的雪山半山腰,我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紧张不安地看着前方远处的仙魔两军。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竟渊最大的缺口处——余川缺口。 魔军那边,黑色镶边的血红旗帜高高飘扬,遮云蔽日。魔兽和魔族侍卫士气高涨,层层叠叠地把竟渊一边围得如铁桶一般,簇拥着前方骑着矫健黑色战马的俊美将领,那正是杨树。 漫天飞雪之中,杨树身着猩红色镶嵌的乌黑闪亮的精湛铠甲,长发迎风、霸气张扬,全然黑色的眼睛深沉如子夜,两片棕黑色的嘴唇似笑如怒,看上去邪魅狂狷而又彪悍威武。 联军这边的乘瑜王子、明锡女王和义军这边的黎雍都站在各自的军队前面,英姿飒飒,气势威严。 乘瑜王子身穿明晃晃的蓝色铠甲,神情肃穆、气概不凡;明锡女王身着耀眼的红色铠甲,气势强悍,锐不可当;黎雍则身穿幽光闪烁的蓝黑色铠甲,勇猛无惧,坚不可摧。 联军金色的大旗昭昭,义军白色的旌旗猎猎,在竟渊上空并列铺开,招风狂曳。 两军对峙着,魔军的气焰十分嚣张。 仙岛将士目光聚焦,看着站在竟渊对面的魔族大将、昔日的义军领袖阳影、明锡国王子绮阳,难免军心骚动,各自黯然悲怆。 杨树并不急于动手,只是静静凝视着仙岛这边,身后的魔军队伍传来战鼓震天、隆隆作响,压住了仙岛这边所有的声音。 杨树漆黑的眼睛闪烁着幽寒的光芒,在暗淡的天色中炯炯发亮,令人一望而心惊。假如说,从前的杨树在战场上杀气十足,那么此时的杨树,更是十倍的杀意腾起。魔毒的作用使他看上去更加的强壮有力,他挺立的身躯站在队伍前方,好似一面铜墙铁壁。 看着这一切,我霎时明白了乘瑜王子的话——活捉杨树的可能性太小了。 虽然如此,我看着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他有多么强大,反而,我觉得他孤零零的,独自一人站在仙岛军队的对面,站在他昔日深爱的仙岛、拼了命维护的明锡国的对立面。他是无助的、不自觉的,但是没有人可以帮助他,甚至,想要置他于死地。 此刻,杨树望着这些曾经的战友,今日的“敌人”,眼睛里燃烧着杀戮的火焰。 我的内心升腾起无限的悲凉。 任战鼓轰然,两军对峙,杨树还在沉着地等待着,静候时机到来。 只见乘瑜王子首先走出队伍,猛然张开双臂,高高飞升而起,停留在余川缺口上方的空中,居高临下地对着杨树喊道:来着何人? 杨树身边的魔族侍卫一脸傲慢,高声答道:此乃我军魔族大将啼焰。 乘瑜王子嘴角一挑,对着那魔族侍卫嘲讽道:什么魔族大将,分明是明锡国的王子绮阳。 说罢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睛飘然落在杨树身上,似乎含有一丝期待。 杨树只是面无表情。 见有人胆敢上前挑战,杨树便提了宝剑,飞快地向着乘瑜王子冲过去,一言不发,拔剑刺向乘瑜王子。乘瑜王子猛然一个退让,反手向着杨树刺去一剑。两个人你来我往,半空中一片刀光剑影、金石铿锵。 杨树的剑法有魔力加持,迅猛异常、凌厉无比,乘瑜王子虽然武功高强,却略逊一成。半个时辰下来,眼看乘瑜王子渐渐不敌,联军的将士们寒意顿生。 明锡女王急了,飞身而出,哀恸果决地大声喊道:乘瑜,你退下,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来收拾。 乘瑜王子闻言转身撤退,杨树倒不恋战,转而应战明锡女王。 只见明锡女王神情戚然决绝,眼中沉痛哀伤,清灵优美的嗓音中一缕凄凉,对着杨树喊道:绮阳,难道你忘记明锡国了吗?你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你不是魔族的大将啼焰,你是我明锡国女王起雅的儿子,绮阳。 杨树依然无动于衷,一双幽深的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明锡女王,似乎要把她看透、吃掉。 明锡女王犹豫片刻,然后绝然地对杨树拔剑相向,一股凌厉杀气向杨树袭去。杨树也即刻举剑相对,不遑多让。两人刚要开战,却听见一个清越婉转的声音急急传来:绮阳,快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云霜公主一袭雪白华裳如梨花绽放、失魂落魄地飞奔而来,双臂张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女王前面,凄然绝美的眼睛凝望着杨树,忧伤不已的天籁之音对着杨树说道:绮阳,你不能杀她,她是你的母亲。你是明锡国的王子绮阳,你们两个人不可互相残杀。 杨树产生了些许的好奇,一时也停下了本要刺向明锡女王的宝剑,但只犹豫了稍许,便又毫不手软地举剑向女王刺来。云霜公主决然地挡在女王面前,不肯挪动丝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乘瑜王子冲了过来,挥剑挡住杨树的进攻,然后飞快地把云霜公主一把拉走。云霜公主使劲地要挣脱乘瑜王子的手,却被死死地抓住,被强制带离了战场。 云霜公主一边被卫兵拉着走,一边依然不死心地回过头来望向杨树,哭喊的声音说道:绮阳,你千万别再打了。你快住手…… 杨树不由也向着云霜公主望去一眼。 眼看云霜公主恋恋不舍地被带走了,魔族侍卫暗自舒了一口气,仙岛将士们则一片嘘唏。 明锡女王趁机向杨树发起来第二轮的进攻。杨树显然迟疑了一下,差一点儿被女王刺中。这可将他激怒了。他手中的剑开始快了起来,又狠又准,不留任何破绽。几个回合下来,明锡女王渐渐招架不住。 杨树的手上依然丝毫不稍停歇,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冷嘲。 见此,黎雍和眉舒一起冲出队伍。 眉舒先架开了杨树刺向女王的宝剑,黎雍则向杨树发了进攻。明锡女王暂且退让一边,看着杨树昔日的两个得意下属——黎雍和眉舒联合对杨树发起了挑战。 杨树对这般轮流的战术开始失去了耐心,他手中的宝剑越来越杀气十足,招招迅猛狠绝。黎雍却对杨树不失崇敬爱护、出手留情,面对杨树的凌厉攻势,且战且让。 忽然,黎雍一个稍不留神,手臂中了一剑,鲜血霎时喷洒而出,义军阵营一阵震动,看向杨树的目光一时复杂了起来。 眉舒赶紧帮黎雍挡开杨树的下一剑,两人一起退了下去。 两个时辰之内,胜负已经了然在目。 魔族军队旗鼓大张,喧嚣更甚。 仙岛这边的将士们已经感觉到寒风彻骨。雪,在每个人的心中开始落下,天空越发地昏沉了。 还有谁可以抵挡住杨树?还有谁可以把他生擒或者杀死? 杨树的能力加上强大的魔族势力,已经是所向披靡。 杨树从这些战斗中已经探知了仙岛的虚实。他颀长身躯停留在半空之中,俯瞰着竟渊对面的仙岛大军,俊俏的脸庞露出了霸气睥睨的一丝笑容。 此时,黎雍、眉舒、雪见、冰然、再叙一起冲了上去,杨树毫不犹豫地即刻挥剑迎击。只见黎雍他们相互配合、且战且退,试图分散杨树的注意力,伺机生擒他。无奈杨树并不肯中计,一个挥手,身后的魔族兵士和魔兽一起冲了过来,霎时大军压境,杀声四起。 联军和义军的人马立刻也冲上去跟魔族军队混战了起来,浴血厮杀、拼死抵抗。 杨树退居其后,冷眼看着这一场杀戮,显然今天他无意做战斗的主角。 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站在竟渊对面也正一脸严峻地看着杨树。 如今,明锡女王最忌惮的事情终于成为了现实,——她的儿子成了魔族势力最得力的帮手,而她已经无力再制约他了。挣扎了那么多年,历尽悲欣离合,却终要兵戎相见。这,大概是一场宿命。 明锡女王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绮阳王子、她的亲生儿子,如今的魔族大将啼焰,心中寒凉,不胜悲戚。 混战了一天,到了傍晚,魔族军队就收兵了,杨树跨上乌金战马,率领蜿蜒无尽的大军,昂然而去。 仙岛的将士一天战斗下来,伤亡不少,并没有占到任何优势,士气深受打击。 乘瑜王子脸色阴郁、沉默不语,黎雍、眉舒他们也眉头紧锁。 今天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更艰苦的战斗等在后面。 活捉阳影,还有可能吗?义军那边也开始动摇了。 沉香居的箭被运来了。 我在总部外面,看见了那踏着轻尘而来的高大运载马车,不堪重负般地吱吱作响。车上,数百支铸造精良的银色长箭,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支箭的箭头都涂着剧毒,每一支箭的箭尾都印着一个清晰而圆润的“沉“字。这些,都是专门为杨树而准备的。 这些冷光闪闪的箭,尖锐耀眼直刺我的眼睛,我不禁感到寒凉刺骨,倒吸一口冷气。 泪水在我眼中打转,在我心中奔涌不尽。——这些箭,就是杨树用满腔热血、无限热爱和赫赫战功换来的。 为什么,命运之轮既能无情反转,也能碾轧无辜? 第二天,战斗再次拉开。 这次杨树首先出阵挑战了。他拔剑出鞘,在余川缺口上空等着,一脸漠然,青凌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冷冷问道:今日何人可以与我交手? 乘瑜王子毫不犹豫地飞升向前,再次与杨树交战了起来。 只是今天,乘瑜王子显然并不恋战,而是边战边退,等到合适时机,一个指令响起,无数支银箭便从仙岛方向同时离弦而出、风驰电掣一般,呼啸着直冲着杨树飞去。 杨树一惊,转而从容应对。只见他一边快速撤退,一边沉着挥舞长剑打落这些迎面而来的冷箭。一旁的魔族侍卫见状,立即率领众多魔兽冲上阵前来挡住那些箭,如坚盾一列铺开。一时间纷纷落下的数百支的毒箭,不过如雨点一般落在魔兽坚实无比的毛皮之上,而竟然无一能够近身杨树,更遑论伤他分毫。 杨树看着眼前这一切,深渊一般的眼中寒气腾腾,一丝嘲讽的冷笑浮现嘴角。 一场索命的无情箭雨,杨树终究安然度过。 我远远地看着他,悲欣交集。 箭雨停息,杨树再次指挥魔族军队冲锋上前进攻。 今天他带来了比昨天更多的军队,无数的魔族士兵和魔兽呐喊着、咆哮着蜂拥而上,如黑色潮水一般涌向联军和义军。 竟渊之上,扬起漫天的残雪,杀机四起、血腥弥漫。 我看见乘瑜王子他们拼死苦战,明锡女王奋勇当先,黎雍和眉舒带领着义军,也是拼尽全力。 就这样,也只是打了一个平局。 到了晚上,双方终于鸣金收兵,竟渊两边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雪边的天空越来越黑了,让每个抬头望天的人都不禁眉头深锁。仙岛的将士消耗巨大,兵力渐渐跟不上了。乘瑜王子忧心如焚,义军那边也是一片萧瑟。 第三天,魔军暂停了进攻,联军和义军才可以歇一口气。 战争的主导权,已经为魔军所占据。 战争间隙,黎雍来找我了,面色忧虑更甚往常,神情沉痛地问我道:柳西姑娘,如今要生擒阳影几无可能,我们要不要对阳影下杀手? 我听闻黎雍如此问,禁不住眼中泪光闪烁,不假思索地答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同意。 黎雍听了我的话,不再说任何,默默地走了,背影凄然,无边萧瑟。 我伏在桌上,痛哭失声。——杨树,我不能看着你死去,一定要救你。可是,我该怎么做? 一夜无眠。 趁着夜色,我再次来到雪边国空旷寂寞、荒芜人迹的皑皑雪山之上,独自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幽深恐怖的竟渊。 这竟渊曾经吞没了杨树一次,如今难道还要再吞没他一次?不,我不能接受。 杨树,我绝不允许你这样悲哀地死去,我也不允许你这样孤零零地站在魔洲,与你深爱的明锡国对立。我要你做回你自己。 冷风习习,吹拂着我,思绪起伏,裙摆飘荡。 我站在那里,眺望着竟渊,想着与杨树的点点滴滴。想着杨树那黑漆漆的眼睛和棕黑色嘴唇。——杨树,无论你变成怎样,我都一如既往地爱你。这是我对你不变的承诺。 等着我。 第73章 女王之痛 又过了些许时日,魔军再次出战了。余川缺口再次被两边大军滴水不漏地密密围堵着。 这次,杨树依然威风凛凛地领兵在前,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联军和义军经过接连两次打击,士气不振。特别是义军,一想到对面站着的是无比强大而又曾经最为敬佩的首领,就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我看到黎雍了,他骑着栗色战马,静静在那里,深邃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杨树,恨不得把他拉回来自己的队伍。 乘瑜王子看着杨树,一副无可奈何。明锡女王望着杨树,一脸悲戚和决绝。 云霜公主听说病倒了,被明锡女王派侍卫守着,不许她再出来。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杨树,给我一个机会吧,否则,就把我杀死。 我打定了主意,趁着开战之前,飞奔直至竟渊对面的杨树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说道:杨树,我是柳西,你还记得我吗? 杨树眸光忽而一闪,显然吃了一惊。——都要开战了,居然还有手无寸铁的仙子拼了命地来到他的跟前,哪怕他这样威风,这样充满杀气,也丝毫没有畏惧? 他扭头看我,面带惊讶的表情。 不仅杨树被惊到了,对面的联军和义军也是一阵骚乱和窃窃私语。 杨树旁边的魔族侍卫则是如临大敌。 这么近,就这样拉着他,我开心得流下了眼泪,继续对他说道:杨树,我爱你。你还记得我吗? 杨树看着我泪流满面而又一脸欢喜的样子,竟然迟疑了。他握着宝剑的手,竟然没有拔剑出鞘将我杀死,甚至也忘了把我推开。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铜哨,吹了两声,看着他问道:还记得这个铜哨吗?我一直带着。 杨树望着我,眼神变得游移了起来,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他身边的魔族侍卫不耐烦了,怕我真的让杨树想起什么,冷不防拔剑刺向我。 杨树眼尾一扫,目光霎时震怒凌厉,猛然伸出另一只手把那侍卫推了出去。 一道暗蓝色的光飞速闪过,那魔族侍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倏然仰面坠入竟渊。 仙魔两边的军队同时一片震动。 我完全不顾自己身处险境,看着他,眼中泪光盈盈,继续说道:你是明锡国的人,你不该在这里。杨树,你深爱着明锡,你舍不得对仙岛的军队动手。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说着,我便拉着他的手,想把他带走。 杨树似乎回过神来,突然一把抓住我,低声吩咐左右道:先把她押着。 趁着杨树分神,明锡女王一跃上前喊道:绮阳,放下你的剑,否则我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杨树挑眉看了看明锡女王,一脸不屑,依然是清凌凌的声音冷冷说道:太不自量力了。 明锡女王拔出宝剑,毫不心慈手软地刺向杨树,招招致命。杨树却一一轻松躲开。女王一惊。 只见杨树一个飞身跃起,拔出乌青色的宝剑,开始疯狂的反击。明锡女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猛烈的攻势,一时竟然无力招架。 乘瑜王子赶紧出手上前帮忙,黎雍也忍不住出手相助。 我见他们三人要同时对付杨树,一时急火攻心,向黎雍拼命大喊道:黎雍,你不能杀他。他是杨树,不是魔兽! 黎雍被我一喊,冷静了下来,默默收了剑,返回阵地。 听我一声竭力大喊,又见黎雍果真收手,杨树不由回头看了我一眼。 杨树,你果然没有全然的泯灭心智! 只剩下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共同对付杨树了。 我紧张地看着这场战斗。 只见乘瑜王子一个箭步上前,首先刺向杨树,杨树一闪,明锡女王从另一边也刺向杨树。杨树虽然身手灵活,同时对付两个,一开始并不处于上风。 我焦虑不安地看着杨树。突然,我看见乘瑜王子剑锋一转,几乎刺中杨树,后面明锡女王趁杨树不备,一剑划伤杨树的手臂,血溅了出来。 我心里疼痛不已,恳求地对着乘瑜王子喊道:乘瑜王子,不要伤他。 我又悲切地对着明锡女王喊道:明锡女王陛下,你怎么忍心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你怎么忍心再次伤害他? 我语无伦次、无法思考,眼中尽是杨树和不停刺向他的宝剑。 明锡女王听我如此劝说,清宁的声音决绝答道:就算绮阳昏了神智,我也绝不允许他做出如此的错事。我生的儿子,我今日便亲手杀了他,以绝后患。 我听了,心中一阵凄凉。——明锡女王,你对自己的儿子竟然可以这么无情,连你对他的爱,也不能让你的理智有半分的妥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树与女王的对战,心想:杨树,明锡女王铁了心要杀你,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所幸,杨树渐渐适应了与乘瑜王子、明锡女王二人同时作战的节奏,慢慢又占了上风。 我看到杨树的动作越来越敏捷,手中的宝剑越来越难以预测。一不小心,乘瑜王子被杨树刺中了右肩,倒在地上,卫兵一拥而上,把他带了回去。只剩下明锡女王陛下了。白波王子、如羽王子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我心想:决不能等到所有人一拥而上共同对付杨树,那时就太被动了。到那时,不管杨树杀了谁,还是被谁所杀,对杨树都是一样的结局。 想到这,我一脸悲切地对杨树喊道:杨树,不要杀明锡女王。她是你的母亲,你杀了她会后悔的,你不会原谅你自己的。杨树……. 杨树并没有停下战斗。 我无助地看着眼前的杨树,一步步迈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继续无力地看着,却发现杨树的动作似乎慢了些,不再像刚才那么快了。明锡女王也不再那么被动了。 杨树,他是不是开始想起来什么了?是不是? 我抱着一丝希望,继续喊道:杨树,你不能杀明锡女王,你不能对她痛下杀手。她是明锡女王,你是明锡女王的儿子,你是绮阳王子,你是明锡国的王子。你深爱着明锡国的仙民们,他们就在你敌对的军队里面。杨树,你下不了手的,你不会杀他们的。你永远做不到。 我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了,我哭得快要岔气了。 对面的仙岛将士听我如此悲伤喊话,不由也动容了起来。我看见不少人低下了头,有些人开始抹起了眼泪。气氛一时无比凝重,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要冻结了。 突然,我感觉自己被牢牢抓住的身体猛然一松,几乎倾身倒下,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飞快地离开了战场,来到不远处的雪山之上。我回头一看,是如羽王子。 如羽王子,我失神地喃喃说道:你何必救我,不如让我死在战场。 如羽王子一脸清宁地安慰我道:结局出现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柳西姑娘切勿再冲动了。 我抬头继续望向杨树那边。 我看见,明锡女王刺中了杨树的左肩膀。杨树一阵踉跄,差点倒下。 我心里一惊道:怎么会这样? 便要飞奔前去,手臂却被如羽王子牢牢地抓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杨树露出痛苦的表情,站立不稳。明锡女王这毫不留情的一剑,真是凌厉,丝毫不给杨树留一点余地。后面的魔族侍卫要蜂拥上前护主,却被杨树举手示意拦下了。他要和明锡女王决一高下。 杨树忍住剧痛,继续跟明锡女王对打了起来。 黎雍和白波王子他们,此时是不可能再对杨树出手了。 明锡女王,你是否真的要手刃亲子?或者,杨树,你是否真的要犯下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罪行? 我不敢想了,只是远远地、远远地看着。 我站立不稳,若非如羽王子一直抓着我,我就要倒下了。 只见杨树和明锡女王的战斗开始胶着,不分上下,两个人打得天昏地暗。 这对仙岛最强大的母子,就这样在众人面前你死我活地决斗着。两边的兵士看得惊心动魄、眼花缭乱。两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都慢慢地耗尽了体力。杨树负了伤,开始体力不支起来,明锡女王陛下也渐渐显露出疲乏。但是同样倔强的两个人,越是这样,越要分一个高低上下。两边的兵士只能旁观着,都不被允许插手。 终于,明锡女王神情严肃,一脸决然地发起来最后的致命一击,杨树凝神静气举剑相向,准备反击。两个人的剑向着对方猛烈地刺去。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我拼了命地再次喊道:杨树,你不能杀她…… 我无助的声音飘荡而去,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听见。 转眼之间,明锡女王已经将宝剑猛然刺穿了杨树的胸膛,而直到她再次拔出宝剑,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并没有致命的伤。——杨树,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反击。 女王愣住了。 两边的将士全部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时间瞬间结了冰,凝固在那里。 宝剑,从杨树的手中掉落,化作一道闪亮的弧线,直直坠落竟渊。 杨树捂着胸口几番站立不稳,终于仰面倒下。 从高高的空中,像一片雪花,像一片落叶,缓缓地飘落。 从余川缺口的上方,落下。 他的胸膛血流如注,从高处洒下,余川缺口竟然开始萎缩,如水纹一般消失不见。 原来,除了魔王的血,魔化以后的杨树的血,也是可以修复竟渊的。 杨树继续地往下坠落,余川缺口不见了,他直直地坠往竟渊。 我的身体仿佛已经被掏空了,我想冲上去抱住他,却全身发软,无力前行。 如羽王子显然也被震惊到了,不由松开了紧紧抓着我的手。 突然,不知从哪里发出来一股仙力,穿过人群上空,将杨树的身体托住,不让他再继续往下沉坠。 只是竟渊的力量强大,一股仙力显然不够,眼看他晃悠悠地又要继续往下。于是,又出现了一股仙力,又一股…… 一时间,几百上千道不同颜色的光线同时伸向杨树,共同将他托住,交织起来,如一道彩虹,绚烂美丽、飘荡在半空之中。 我看见,杨树停留在那彩虹之上,如同一片枯叶,静悄悄的。 两边的大军终于反应了过来,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联军和义军的将士们从上空一跃而过竟渊,向魔军发起猛烈的进攻。 魔军失去了将领,六神无主,刹时抱头鼠窜、丢盔弃甲、哀嚎不绝。 仙岛的将士们士气大涨,乘胜追击。一时呐喊声震天,一片混乱的厮杀。 魔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明锡女王显然已经全然忘记了战斗。我看见她从高处跌落,直到杨树的身边,哭着将他抱了起来。抱着他回到了雪地。 杨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瘫倒在地,无法动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已经随着杨树飘落,跌成碎片。 我远远地看着明锡女王抱着杨树跪在那里,如石雕一般孤寂冷清、萧索荒凉。 慢慢地,女王的身体开始消解成一丝一丝的朱红色光线。 我看见她的额头,一道朱红色印记——一只朱红色的狮子闪现,霎时裂成无数碎片,然后消失不见。那一丝丝朱红色的光线开始围绕着杨树旋转,如一阵阵细碎的波涛翻卷着,把杨树吞没又吐出,层层围绕着他的身体,又渐渐地隐没。 我听见如羽王子在我身边轻声说了一句:金身还魂。 “金身还魂”,我喃喃念着,想起来金身还魂是法力极高的上仙才能使用的仙法。——将自身修为解散,注入濒临死去或已经死去、而仙元未散的仙灵体内,使其获得重生。 只是这种法术违逆天命、风险极大,一不小心便枉然丧命,已被列为禁术。 难道,明锡女王要舍身换取杨树的性命,甚至不惜使用禁术? 我看向明锡女王,她果然一点一点地在消散。 云霜公主冲了过来,对着女王长跪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锡女王就这样慢慢地消散在空气里。 我看见杨树孤零零地躺在皑皑白雪之上。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使我站了起来,向着杨树飞奔而去。 杨树,我喊着他的名字,跪在雪地里,把他的上身扶起来,抱在怀里。 杨树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他的嘴唇依然是棕黑色的。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已经死去多时。 杨树,我喊着他的名字,摇晃着他,希望他能够清醒过来。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再也无力叫他了,抱着他,跪坐在雪地里。 云霜公主终于从明锡女王驾崩的悲痛中清醒了过来,她缓缓来到我的身旁。 只见她拾起杨树低垂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脉搏,拨开他的嘴,把一些白色的粉末倒入他的口中,然后对我说道:柳西姑娘,绮阳王子已经没有大碍,你把他带回去调理几日,便可以醒来。 真的吗?我扭头看向云霜公主,她的双眼红肿如桃子。 云霜公主点头说道:快把他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侍女给你送去万清泉水,彻底去除他的魔毒。 我听了云霜公主的话,好像又活了过来。 我低头看着杨树,好像失而复得最珍贵的宝物。我抱着他,化作轻烟,向着雪边的房子飞去。 第74章 杨树醒来 我带着杨树回到雪边的小房子里,脱去他身上血迹斑斑的铠甲,把他放在床上。他的脉搏渐渐有力了起来,但依然不清醒,只是昏昏沉沉的。我帮他把身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然后轻轻包扎了起来。 此时,云霜公主的侍女来了,将一个白色小瓷瓶交给我,说道:这是万清泉水,云霜公主让我交给柳西姑娘。 我接过那瓶子,那侍女便告辞走了。 我把杨树扶起来,给他服下那瓷瓶里面的水。不多时,就看见他嘴唇的颜色渐渐变回了鲜艳的红色。我拨开他紧闭的眼睛看看,他的眼睛果然也恢复了正常。 我坐在他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久好久以来积攒的思念,倾泻而下——杨树,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 我正默默看着杨树,乘瑜王子突然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只见乘瑜王子右肩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深邃的眼睛如晨曦般万顷柔光,欣喜而又稍稍忐忑地问我道:绮阳回来了? 我看着乘瑜王子肩上的绷带,那是杨树刺伤他的,心中一丝愧疚,点点头说道:尚不清醒。 乘瑜王子却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大步走了进来,一直进到里屋,去到杨树身边。 他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看着依然昏迷着的杨树,俊美的脸上无比静谧,好似覆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在杨树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既不说话,也不舍得离去。 我不知道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看着他寂静如雕塑一般地坐在那里,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是乘瑜王子少有的温情时刻吧。 杨树只是昏睡着,直到乘瑜王子离开以后,依然如此。 到了夜晚,黎雍他们来了,一行人站在门口,无比关心地问我道:阳影好些了吗? 我欣慰地说道:好多了,只是尚未醒来。 黎雍略微尴尬地仓促说道:我们来看他一眼就好。 说罢,几个人一起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直奔杨树的房间,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站在门外数了数,整整齐齐的五个,少了一个子燃。心中不禁伤感。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的流金,也是这样偷偷地回来看杨树。 彼时彼刻,犹如此时此刻吧。杨树依然,这世界对他亦也是依然。 黎雍他们在杨树房间呆了好一会儿才走,带着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满足。 杨树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醒来,带着一种恍然如梦初醒的迷惑感。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些许惊讶地问道:柳西,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欢喜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温柔地反问他道:你被魔兽抓了,被下了魔毒,你现在还记得吗? 杨树开始思索起来,半晌说道:我好像听见你叫我的名字,看见了一些人,很纷乱。 我便问道:你看见明锡女王了吗? 杨树听我突然提及明锡女王,不免感觉奇怪,问道:明锡女王怎么了? 看来他并不记得。我心想:他现在身体尚未恢复,还是先不要告诉他吧。 便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她把你救了回来。 杨树闻言不悦,淡淡说道:她真是多此一举。 我无奈一笑,不再说了,扶他起来吃了一点儿东西。他便又转身睡去。 那赤蛛树之果的余毒,使他依然头脑不甚清明。 第四天,杨树好些了,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便想下床走走。 我连忙扶着他的肩膀,阻止他道:你身体依然虚弱,还是多休息些时日吧。 杨树看着我祈求的目光,于心不忍,又坐回床上去。 此时,我却又见到黎雍来了,心神清明,步履轻松,如同雨后的松柏一般透着青翠欲滴的欢快明亮。 黎雍见杨树醒了,一脸欣喜,眼眸越发明亮了起来,然后看着杨树依然虚弱的状态,略带迟疑地对他说道:士兵们都等不及要见见你,我看,你还是去跟他们见个面,鼓舞一下士气吧。 我吃惊地看着黎雍,却不敢贸然阻止,转而看向杨树。 只见杨树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黎雍于是取下挂在墙上的铠甲,帮杨树穿上,然后扶着杨树站起身,转眼两人一起消失了。 留下我心神不宁地站在那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回来了。 只见黎雍再次扶着杨树出现,然后一把将杨树抱起,轻轻放到了床头坐着,然后很快帮他脱去铠甲,让他躺下,再把铠甲重新挂回墙上。 我赶紧跑过去,黎雍见我来了,拱手告辞,便走了。 我冲过去看看杨树怎么了。只见他脸色苍白,已经耗尽了体力,几乎要昏厥了。我连忙把一颗水滴丸放入他的口中,然后扶着他的上身,给他灌进去一些野参水。 慢慢的,杨树的脸色好了些,他挣扎着要起身,我连忙过去扶他坐起来。 他的眼睛转向我,虚弱无力的声音淡淡问我道:柳西,子燃殒身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闪着碎裂的光,一阵不忍心,劝他道:杨树,你的身体要紧,先好好休息吧。 杨树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了。 下午,明锡国的丞相文造率领着明锡国好几个大臣一起来了,一行人俯身跪在杨树的床前,说道:为臣奉云霜公主之命,特来请绮阳王子前去继承明锡国王位。 杨树本来神智疲乏,正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一听他们这么说,惊讶极了,却依然以一贯的平淡语气问道:明锡女王尚在,何来继承明锡国王位之说? 那几个大臣闻言面面相觑,这才知道杨树对女王殒身并不知情。 文造于是俯身长跪,哀哀地说道:明锡女王起雅已经殒身了。 杨树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只是淡淡口气问道:明锡女王怎么突然殒身了? 文造如实说道:当日绮阳王子被魔王下毒,失去神智,为魔王出战。女王陛下于阵前误杀绮阳王子,悔恨不已,竟然施展“金身还魂”大法,救回绮阳王子的性命。 杨树的脸色一下白了,半晌,幽幽地说道:明锡女王殒身,当由云霜公主继承明锡国王位。 文造又解释道:云霜公主坚辞王位,我等特奉云霜公主之命前来请绮阳王子回去继承明锡国王位,主持大局。 杨树沉默了,少顷,波澜不惊的声音答道:绮阳王子早已殒身,各位大臣请回吧。 说罢,杨树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们了。 文造及其他几位大臣见杨树态度坚决、不容转圜,只好暂时作罢,起身回去复命了。 我见他们走了,便走了进来。 杨树见了我,问我道:柳西,你怎么可以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语气淡淡,却充满责怪。 我忍不住心疼,解释说道:我担心你身体未愈,无法承受。 杨树不说话了,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去按自己的额头,表情痛苦。 我连忙伸手去扶他,他突然仰身倒了下去,霎时面如白纸,气息全无。 杨树!我措手不及,惊呼一声。 我急忙拨开他的嘴,把一颗水滴丸放入他口中,然后握着他发凉的手,把源源不断的仙力传递给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急了,手忙脚乱地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深深刺入他胸前的穴位,一阵剧痛使得他轻轻哼了一声,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我便也好似才活了过来。 杨树,我扑倒在他身上,哭着说道:再多的痛苦都会过去的,你要坚强一点。 杨树微微睁开眼睛,微弱的声音说道:柳西,你又何必救我。 我含着眼泪抱住他,吻了他的脸颊,说道:杨树,我求你,好好地活着。 他看上去如此脆弱不堪,我不敢松开他的手,继续把仙力传给他,怕他再次昏死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杨树发起了高烧,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时而噩梦,时而惊醒。我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明锡国的使臣来了,见此情景,也只好先回去了。云霜公主暂时也就不再催促他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云霜公主代为执掌了明锡国的政务。 一个月以后,杨树才完全地清醒过来,只是他神态疲乏、心情低落,无心任何事情。乘瑜王子几次来找他说备战的事情,他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杨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黎雍来找他,跟他说魔军又在竟渊集结军队,他才又勉强打起了精神。 杨树又开始了整日整夜的不归。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阻拦他,只是看他一天天地消瘦,心里十分难过。 这天,魔军又一次出兵竟渊,杨树一听立刻出发去了。到了中午便被黎雍带着卫兵强行抬了回来,黎雍严肃地对我说道:柳西,在他还没清醒之前,不要再让他出去了。 说罢,黎雍一把把他抱起来,扔在卧榻上,走了。 我看见杨树倒在那里起不来,铠甲浸血,身上满是伤痕。 我又心疼又生气。他则神情暗淡,沉默不语。 我默默地帮他脱去铠甲,然后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则一言不发,不敢看我。包扎完伤口,我扶他躺下休息,他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道: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想死? 杨树睁开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眼中闪起了莹莹泪光,接着说道:从来都是这样,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你一直都无所谓自己。我受够了。 我心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到另一个房间里面,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精美的木盒,抱着它来到杨树面前,问道:你还记得这个盒子吗? 杨树看着那个木盒子,眸光猛然一闪,认出来了,那是他托白度在天狼山战役后给我的珠宝盒。 回忆霎时如飓风烈酒一般呼啸狂卷而来,如同刀刃划过心头,痛楚无边。他似乎被惊到了,转过脸来,愣愣地看着我。我也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萧杀、寒风彻骨的时刻。滴水成冰,时空冻结,历历在目。 我把那盒子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条案上,哀恸不已地说道:多么精美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的珠宝都是价值连城吧。这就是你给我的补偿。当时我没有机会跟你说,我不需要。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不需要。一看到这个盒子,我就想起来那天你孤零零地躺在帐篷里,留给我一具冷冰冰的躯体。这个木盒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棺材。我一看到它,我的心就开始疼,疼得每一片回忆都带着血色。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它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打开那个木盒,接着说道:你死了,留给我这一盒珠宝有何意义?这里面的每一颗宝石,都是我的悲伤凝结,这里面的每一粒珍珠,都是我的眼泪。杨树,你对自己太狠心了。你对我,也太无情了。假如可以停止爱你,也许我就不必如此伤心,可是我却做不到。假如有一天,你再一次离开我,我不需要你说抱歉,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你也不要再给我任何补偿了,因为,我所想要的只是,你活着,爱我。你死了,我便也死了。 说罢,我抬头看他,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无声淌下。 杨树愣愣地看着我,接着是无止无尽的沉默。 我想起来那件紫金软甲,便起身把那木盒放了回去,把那紫金软甲取了来,对他说道:铠甲对一个战士来说太重要了。假如你愿意好好地爱我,那就不要再拒绝了,好吗? 杨树终于默默地伸手接了过去,把那紫金软甲抱在怀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紫金软甲,在心里说道:紫金软甲,我对你恨意难消。我要你把一条命还给杨树。天狼山,沉淀在我的心中,如同一条高耸的伤痕,我宁愿死,也不愿再承受一次。 那一夜,我依然伏在他的身边,照看着他,无法入睡。醒来看看杨树,他也醒着。相对无言。 从那以后,他不敢再随便地自暴自弃了。我知道,他害怕再伤了我的心。只是,他依然是那么的沉默,所有的苦痛都沉淀在他的心里,他不会告诉我。而我,每天默默地照顾他,不再祈求任何。任凭命运来折磨我吧,我全部都会接受。我只求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没有他的世界,于我,便是死去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的颜色。 第75章 魔王现身 魔军又在竟渊集结了,我跟杨树一起回到了总部。 余川缺口已经消失了,现在最大的缺口是褚地,魔军的主要兵力就集结在那里。雪边的天空又一次暗淡了下来,甚至,连离雪边国最近的桑兰,天空也布满了乌云。 看来,这次魔军是要倾巢而动了。这一任的魔王,估计是历代魔王中屈指可数的厉害角色了,据说已经有三万余年的修为,为了这一场战争处心积虑,已经隐忍准备了许多年。如今魔洲统一在他手上,更加使得他野心急剧膨胀。 万千年以来,都是仙岛压制着魔洲,魔洲那边早就不满了。 与魔洲那边的野心勃勃相比,仙岛却是显露出常年疏于战备的疲乏之态,这对魔洲来说,的确是千载万载难得的机会。 杀戮,循着血腥而来。 杨树问过我,为什么余川缺口消失了。我跟他说,是因为他的血滴落。杨树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就不再问了。 太多沉痛,也许不去翻开也是一种解脱。就让记忆中的那一片空白,一直空白着吧,哪怕它就像一层薄纸,就算不去捅,也随时可能被风吹破。 一旦魔军再次出动了,杨树便忙碌了起来,每天都要去巡视,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大多数的时间,我都是独自一个人看着那黑压压的天空出神。 战事紧迫,关乎众人。栀子、启明他们也来参与了。栀子跟随师父学习,一旦师父闭关,她就会有闲暇。她知道我日子难过,特地选择来义军做事,顺便陪我。每天她都会带来一大堆的药材,我们一边炼药,一边聊天。 这天,栀子说我那水滴丸遇到危急的时候不太管用,要教我制作回阳金丹。回阳金丹炼制需要三十种名贵的药材,六十余道工序,耗时半年才能完成,而且每次只能做出来一两颗,实在金贵得很,不如我那水滴丸实在。不过,多学一种药丸总是好的,为此我特地从药房取来一颗乌金丸,把它拆了,融入到回阳金丹的药材中,试试看能不能成功。 关于战争的各种消息,每天都在总部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在为这场决定仙岛未来的战事而焦虑。乘瑜王子的压力很大,杨树那边主要由黎雍在跟乘瑜王子对接,杨树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对付魔王上了。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未知的魔王,我就想到天狼山的血魔兽。如今杨树虽然已经不再是凡人,但是这魔王又比凡间的血魔兽厉害千百倍。这一次,杨树会活着回来吗?可是担忧又有什么用,杨树他根本不在乎。 想到这,我问栀子道:这回阳金丹能够让人起死回生吗? 栀子白了我一眼,说道:能救人于危急已经很好了,不要想太多。 我不死心地又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栀子仔细想了想,说道:之前听说千缕草可以,不过,最后一株千缕草也已经被明锡国用了,那就没有了吧。没听说。 听到栀子如此回答,我不免灰心丧气。 栀子见我如此关心,猜到我是为了杨树而忧虑,便说道:你看,每隔一两万年就来一场这么大的战争,死伤无数,再多的千缕草也不够用啊。 我内心惶然,却装作平静地点点头,说道:也是。 和栀子一起弄完药材,我便又独自去往竟渊看看。 我突然想看看杨树了。杨树不在意的生死,我在乎。 我来到竟渊附近的雪山高处,站在那里看着。杨树的身影挺拔矫健,带着他的卫兵,正骑马在竟渊边上巡视着,深蓝色的精湛铠甲在暗淡的天色中隐隐约约地发出微光,衬得他越发英姿勃勃。而我,竟然感到一缕心伤。 魔族大军黑压压地驻扎在竟渊的对面,随时可能开始战斗。 我远远地看着杨树,远远地看着。——杨树,这次你会留给我什么?如果有来生,你也不会再记得我。 我的心里满是失去杨树的恐惧和离别的忧愁。 雪一片一片地飘落。 直到黑夜降临,天幕之上星光闪烁,我才回到总部。 我刚回来不久,杨树也回来了。他自从被明锡女王救回来以后,就变得沉默了。我知道,他不愿意被女王舍身所救,如今又有明锡国的王位等着他去继承,绮阳王子只是一个他已经放弃了的身份,如今却如影随形,避无可避。至于他与明锡女王的感情,已经复杂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再去回想了吧。战争使他暂时地忘却那些现实的纠结,战场就是他的避难所。而当他从战场上回来,就不得不去面对他想要逃避的一切。也许是因为这样,他几乎所有的白天,都在战场上度过。 我又一次看到他回来,天色已经黑了。明锡国又派人来询问杨树关于军队派遣的意见。云霜公主代执国政,总是有些事情时不时要请示杨树,虽然大多数时候,她得到的回复只是:请云霜公主自行定夺。 打发走了明锡使臣,杨树又陷入了沉默,独自坐在卧榻上,许久不吭声。 我给他端来了饭菜,他兴致阑珊地去到饭桌,草草吃了。 吃完饭,我看着他失落的神态,问他道:魔王出现了吗? 杨树摇摇头,淡淡地说道:还没,估计快了。 我担忧地看着他,问道:你能打得赢魔王吗? 杨树稍稍叹息道:也许吧。 我的心痛了一下,又问道:这次,你能活着回来吗? 杨树看了我一眼,沉默半晌,答道:柳西,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如果你可以决定呢? 杨树避开我的目光,说道:假设的事情没有意义。 我伤心地问道:绮阳王子的身份你那么排斥,打完仗他们要你继承王位你怎么处理? 杨树淡然地说道:我跟明锡国的王位早就没有关系了。 我看着他那置身事外的表情,说道:明锡女王毕竟是你的母亲。 杨树露出疲倦的样子,无奈说道:柳西,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了。 说罢,他离开饭桌,去到卧榻那边休息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问他道:杨树,你是在意我的吗? 杨树看着我忧愁满面,起身抱着我,安慰我说道:柳西,你总是喜欢这样胡思乱想。战事急迫,你这样会让我分心的。 我不说话了,抬头吻了吻他淡淡的双唇,把他抱得更紧了,在心里对他说道:杨树,我为何要如此忧愁?因为,我舍不得放开你。 又过了几天,天空突降鹅毛大雪。我正看着这少有的大雪,却听见战报传来了,——魔军出战了。 我连忙化作一缕烟往雪山飞去。在离褚地最近的雪山,我显出身来,看着两边的军队。 魔军的旌旗疯狂地摇动着,战鼓声震天。 仙岛这边,联军和义军排列整齐,杨树骑着红色战马,乘瑜王子骑着白色战马,一身戎装,就在军队的最前面。 只见魔军的旌旗丛中,突然拥立着闪出来一个身穿蓝黑色镶边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那就是魔王吗?——形容严肃,面无表情,皮肤比仙子们更加的白皙,而使得黑色的眼睛和嘴唇看起来那么醒目,不,是触目惊心。 只见魔王骑着黑色战马来到阵前,倨傲睥睨地扫视着仙岛的将士。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杨树的身上,久久的,才稍稍有所收敛。 少顷,魔王举起了手中黝黑发亮的宝剑,一个优美的飞身而起,来到褚地上空。杨树即刻也将玄冰剑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飞到魔王面前。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对视着,霎时空气中杀机四伏、杀气腾腾而起,在褚地上空弥漫开来,比那冰雪更令人觉得寒冷。 忽然魔王把宝剑挥舞起来,如此之快,竟让人看不清剑在何处,而只见一片光影、绵密锋刃。杨树的玄冰剑同时发出刺目寒光,雷霆万钧般地向魔王扫去,剑身的光焰竟然幻象重叠、逶迤如蛇。 双方动起手来,动作之快,如狂风扫过,如骤雨落下,如闪电之迅猛激烈,转瞬之间刀光剑影朦胧、铿锵之声不绝,令人目不暇接、心慌意乱,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剑,哪里是人。不过半个时辰,已经大战数百回合。魔王突然跳开至远处,收回了宝剑。同时杨树也往回撤,将宝剑入鞘。一场厮杀暂时停止。 魔王鸣金收兵走了。杨树和乘瑜王子也随后收兵。 我在雪山之上,看得惊心动魄,直到双方收手,我看见杨树似乎没有受伤,才安下心来。我转身飞回总部,总部那边战报随即也传来了,魔王已经收兵了。 以为一天就这样过去,杨树却一直没有回来。 半夜,战报再次传来:魔兽试图深夜潜入仙岛,冲撞竟渊守卫兵士。 自此以后,无论白天黑夜都不平静了。杨树基本都不回来,有什么需要,他会叫侍卫来拿。只是,我怎么隐隐约约觉得他也在回避见到我呢? 栀子来找我更加频繁了,有时候整个白天都在我身边。这样,我也就没有每天都那么关注战报了。毕竟对于打仗,我既不懂,也帮不上忙。有杨树和乘瑜王子、黎雍他们在,应该可以对付魔王吧。我暗自这样想。 这天,栀子一边研磨药材,一边问我道:柳西,我怎么觉得你自从跟绮阳王子在一起以后,并没有很开心呢? 我被她这么一问,着实愣了下,然后答道:可能是因为打仗的时候多,和平的时候少吧。 栀子又关心我道:我感觉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苍白、憔悴。你是不是晚上都没睡觉? 我点头说道:可能吧。杨树现在生死攸关,我一想起来就睡不着。 栀子同情地看着我,说道:本来我还挺羡慕你跟绮阳王子在一起的,现在我已经不羡慕了。绮阳王子虽然天生神勇,却也是个亡命之徒,整天挣扎在生死边缘,还不如平淡的仙子们自由自在。 我叹口气说道:他是明锡国的王子,虽然他不肯承认,但是该他做的事他也没拉下。除了没有仙岛王子的光鲜,倒是有了一个战时王子全部的苦难。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也许他也不愿意有这样的命运,但是谁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我也不能。假如我不是遇到他,也许现在我还在凡间晃荡呢。如今回想起来,失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真的爱了。 栀子看着我,嘟了嘟嘴,说道:柳西,你讲得太深奥了。可能是我还没有遇到一个这么爱的人吧。 我问她道:你想遇到吗? 栀子摇头说道:看你这样辛苦,我就不想了。你呢?如果可以选择,你选择遇到他,还是不要遇到他? 我没有犹豫地答道:今生,我就像为他而生的一样。 栀子吃惊地看着我,又问道:那来生呢,你还想遇到他吗? 我想了想,说道:假如他不再记得我,我也就不想了吧。假如他还记得我,那我就没有选择了。栀子,我爱他爱到已经迷失我自己了。 我跟栀子正说着,杨树回来了,自从再次开战以来,这是少有的情况。他看见栀子也在,点了个头,就匆匆往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栀子许久没有看到他了,而且杨树又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戎装的样子,不由惊呆了,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道:看着好帅的,柳西。 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语双关地说道:的确是帅得惊心动魄。 见杨树回来了,我一副心不在焉,栀子便知趣地告辞走了。 我急急去看看杨树如何,却见他脱了铠甲,扔在地上,整个人蜷缩在卧榻里,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 杨树,你怎么了?我急忙问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他听见我的声音,坐起来,一把抱紧了我,沉痛地说道:乘瑜殒身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在微微地发抖,他的整个身体也都在发抖,双手冰冷。 我克制住内心的震惊,抱紧了他。 许久,等他情绪缓和下来,我问他道:乘瑜王子怎么殒身了? 杨树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语调,说道:为了我。今日一场战斗,我不敌魔王,乘瑜帮我挡了魔王一剑。 我心中一紧,问道:那魔王如此厉害,你都不能抵挡,还有谁能够抵挡? 杨树沉默片刻,答非所问地说道:柳西,我答应了云霜,接下明锡国的王位了。只是,登基仪式战后再举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突然答应云霜公主了? 杨树避开我的眼睛,说道:只是权宜之计吧。 我更加听不懂了。 杨树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那天他回来以后就没有再出去,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山。他在窗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往明锡国去了。 而我,听说了乘瑜王子的死讯,也是彻夜难眠,无法释怀。 第76章 围天牢狱 杨树一早出发去明锡国了。我独自一人呆呆坐着,想着杨树的话。杨树打不过魔王,那可怎么办?我的失眠更加严重了。 乘瑜王子殒身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仙岛一片巨震,无论是将士们还是普通仙众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战争的阴云比往常更加凝重。 栀子来找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一见到我就哭着说:柳西,我连暗恋的对象都没了。 我这两天都没出门,也没去打听消息,便问她道:你知道乘瑜王子是怎么神灭的吗? 嗯。栀子点点头,说道:听说前天魔军那边突然出战了,魔王点名要绮阳王子应战,绮阳王子就跟那魔王单挑了。没想到那魔王有备而来,打着打着,突然抛出一个魔洲的什么法宝,叫做“寂灵珠”,法力很强大,直冲绮阳王子而去。绮阳王子一时躲闪不及,乘瑜王子急忙冲过去,挡在了绮阳王子的前面,替他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这时候,黎雍他们才赶到支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栀子又忿忿地说道:我听他们说,这个魔王太狡猾了,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先把黎雍他们引开,再趁机对绮阳王子下毒手。只要杀了绮阳王子,那魔王就没有对手了,这一次还差点被他得手了。 我听了栀子的话,后背一阵发凉,也有点晕。 栀子见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我道:柳西,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管了,反正你仙力低微,帮不上什么忙的。 我瞥了栀子一眼,问她道:栀子,你这话算是安慰吗? 栀子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了起来,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无奈地看着她这副清奇的画风。 对了,栀子接着说道: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说,你知道吗?乘瑜王子神灭,云霜公主很伤心,已经离开明锡王宫了。 我大吃一惊,问道:云霜公主去哪儿? 栀子摇头说道:不清楚,没人知道。乘瑜王子追求了云霜公主许多年,云霜公主对他也是有感情的吧。连我都这么伤心,何况是云霜公主呢?柳西,我们的仙岛没了乘瑜王子,我怎么感觉空荡荡的? 说罢,栀子抱着我抽泣了起来。 我又是一阵难过起来,苦涩如涟漪一般在我的心里荡开。我想起来最后一次看到乘瑜王子,还是他来探望杨树那一次。乘瑜王子其实是多么热心多么善良的人,他对待杨树既像长兄、又像朋友。如今他为杨树而殒身了,杨树的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也许,还有内疚和自责。 我又想起来杨树那天瑟瑟发抖的模样,杨树的心实在承受得太多了,而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他。 到了下午的时候,联军那边放出来一个大消息,——所有的联军和义军将统一由绮阳王子率领。 这对于整个仙岛来说都是一个无比振奋的消息,魔洲那边魔王的力量如此强大,仙岛这边也亟需一个强有力的领袖。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播了开,很快就传遍了七个仙岛,抵消掉乘瑜王子神灭而带来的恐慌。 另一个消息是雪见那边发出来的,说军队总部将迁移至雪边国内、更加靠近竟渊的地方,也更加危险,因此要求一些不必要的人员撤出。 我听了这个消息,心想:又开始劝退了。在凡间我就经历过一次。如果有十足的把握,何必劝退呢?这次的魔军比起凡间的魔兽,那更是厉害百倍。只是,谁也别想把我劝走,杨树也不行。 栀子听说了劝退的消息,问我要不要避一避。我说军队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栀子说:那就一起吧。柳西,你到哪我也到哪。 栀子的话真是太让我感动了,我对栀子说道:我是为了杨树,你不必跟我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栀子安慰我道:柳西,我不完全是为了你,我也为了乘瑜王子。 我看着栀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的温柔而又单纯热诚,一阵不忍心。只是她坚持要陪我,那就先这样吧。 事实上,劝退的进展停滞不前,大部分的仙子宁愿死也不愿意退出。劝退了十几天了,几乎没有减少几个人,看来大家都是视死如归了。 这天,雪见来找我了,一身素雅的义军常服在她身上显得优美而又飒爽。她眼含笑意,爽快地对我说道:柳西,我发出来劝退通知十多天了,走的人少,你就带个头吧。 我淡然而坚决地说道:我不会走的。 雪见不由蹙了眉头,力劝道:现在战事紧迫,前方营地十分危险,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看着她俊秀的小脸、清澈灵动的双眸,说道:雪见,无论有多危险,我都不会走的。你去劝劝其他人吧。 雪见撇了撇那双娇艳的唇瓣,无奈说道:不瞒你说,是阳影叫我来劝你的,他担心你的安危。现在他身兼数职,已经无法再顾及到你了。我们这里也很难抽调出足够的人手来保护你。柳西,你在这里他无法安心。为了他,我觉得你应该带头撤走。 我坚持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不需要别人来保护。 雪见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再说了,只好走了。 到了晚上,我看到杨树回来了。好久没有看到他了,我还以为这几个月可能都看不到他了。 杨树一身戎装,铠甲都还没来得及脱下,一见到我就说道:柳西,你撤走吧。 我看着他眼中少有的忧虑模样,问道:你是特地回来说这事的吗?我不会走的。 杨树抓住了我的肩膀,无可奈何地问道:我要怎么说,你才听得懂?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憔悴的面容,坚决说道:我永远都听不懂。杨树,我不会走的。 杨树眼中闪着脆裂的光芒,一脸愠色地走了,也不肯留下来吃晚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对他说道:杨树,这次是在仙岛,不是在凡间,我不会再受你骗了。这一次,我一定要看到决战,看到你平安归来。 正要吃晚饭,元吉来了,还是玩心那么重地一蹦一跳走过来。。 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很高兴,让侍女们把好吃的都端上来,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元吉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问我道:柳西,你决定继续呆在这里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 元吉面露关切地说道:我觉得你应该离开这里,雪见那边又发了一次通知了,这次是点名清退,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我便问他道:元吉,你也要走了吗? 元吉嘴巴鼓鼓地点头说道:我也被点名了。 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可爱模样,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杨树在这里,我不能走。你赶紧走吧。 元吉歪过头来,认真地劝我道:这次的魔王真的很厉害,听说绮阳王子上次也败在魔王手上。我看雪边是真的危险,你又仙力低微,我感觉是不应该再呆着了。 我伤感地说道:没想到仙岛这么不堪一击。 元吉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对我说道:今天听说黎雍奉绮阳王子之命,打开了围天牢狱。 我听了一惊,问道:围天牢狱?上仙进入都不可逃的围天牢狱? 元吉肯定地说道:嗯。没想到吧。这还是仙岛有史以来第一次打开围天牢狱,大赦囚犯。 我心想:围天牢狱,是仙岛最为令人胆寒的地方了,位于仙岛西北一隅的空中牢狱,以水为牢、无天无地、不见日月,终日不是酷热,就是极寒,关押的都是犯了极为严重罪行的仙子们,甚至不乏一些上仙。杨树竟然打开了围天牢狱,那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弄不好的话,魔军那边还没攻进来,仙岛就先乱了。 我奇怪地问道:打开围天牢狱做什么? 元吉眨着眼睛说道:说是让里面的重犯们可以将功补过。 我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里面关押了很多厉害的仙子,甚至还有个别上仙。 是啊。元吉说道:能被关进围天牢狱的,都是厉害的角色。这围天牢狱也不是一般的仙子呆得住的,每年一次引入天雷打击、一次重水浇灌,能活下来的,都是很强大的。 我忧虑地问道:这些人还肯为仙岛而战吗? 元吉忽闪着眼睛说道:所以很多人反对。不过,现在乘瑜王子和明锡女王都神灭了,绮阳王子想做什么,还有谁能够阻止呢? 听到元吉这样说,我不禁叹了口气,不放心地又问道:围天牢狱里面都关着谁? 元吉想了想,说道:听说有两个很厉害的人被关在里面。一个是青峰国的王子秋华,是秋染王子的哥哥。当年因为出战魔洲,违背明锡女王的旨意,孤军深入导致女王重伤被困,所以明锡女王盛怒之下把他关在里面。另一个是沉香居的问天上仙,为了炼药盗取斗霜云珠,结果因为炼药失败、斗霜云珠显露而事情败露。除此以外,还有历年出战魔洲、立下军令状而兵败的将士们;私闯奇微国禁地的羽然仙子,盗取万清泉水的隐石仙子,私下凡间闯了大祸的攸郁仙子等等,这么无数年以来,围天牢狱只进不出,居然足足关押了上百号人。 我听了,心里想着:那个漆瞳也要被放出来了吗?这次,她应该不会再去伤害杨树了吧。这么严厉的惩罚都阻止不了想要违背仙规的人,真是令人无奈。 我想起来,要不是因为杨树的面子大,我盗取雪原冰魄,估计早就性命不保了。可见,也不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才会犯下滔天大罪,有时候只不过是面对命运的拼死挣扎罢了。 想到这里,我暗自叹一口气,也不再问了。杨树这样做,自有他的打算吧。围天牢狱只进不出,这个状况也该改变了。 元吉和我聊着天,吃完晚饭就告辞走了。 没过几天,听说青峰国重新加入了联军,领军大将换成秋华王子。看来,打开围天牢狱还是很有效果的。而且,这些被关押的仙子们,哪怕受到了那么严厉的处罚,为了仙岛依然是愿意牺牲自己。这真是让人感动。 联军在竟渊边上加强了巡逻,义军则驻守在剩下的三个竟渊缺口。我有事没事就偷偷去往竟渊附近的雪山转转,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杨树。 这天夜里我又睡不着,便又去到雪山坐着,看着往来巡逻的兵士。夜里黑漆漆的,我想看看杨树在哪,也只是徒劳。看着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大队的人马从我所在的雪山脚下经过,有个身影看着眼熟,是杨树吗?我不由得站起来仔细看看。一个扭头往回看的士兵发现了我,远远地指着我说了一句什么。须臾之间,杨树来到了我的跟前。 夜色如水、银盘清辉,映着杨树的长眼睛璀璨如同银河,精美湛亮的铠甲使他看上去帅气而又威严,我爱慕地看着他,心虚地叫他道:杨树。 杨树一脸不悦地责备我道:柳西,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 我支支吾吾说道:睡不着起来看看风景。 杨树缓了下口气,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道:再也不许来了,知道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杨树看我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再次强调说道:这里太危险,快回去吧。 雪山之上,风寒刺骨,杨树抓着我的手,却是无比暖和。我看着他急切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可能是吹了点风吧,回来我有些昏昏沉沉的,躺回床上就睡了,迷迷糊糊的,我听见栀子在我耳边说道:柳西,你怎么了? 就这样,躺了好几天,醒来看到栀子在我身边照顾我。 栀子见我醒了,忧虑地劝我道:柳西,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这样下去,你还没等到决战那天自己先没命了。 我摇头说道:栀子,我一定会等到决战那天再死的。 栀子无奈说道:你以前很怕死的人,如今却说这样的话。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道:我是很怕死,但我更怕杨树死。、 栀子气极了,说道:柳西,你是我见过最重色轻友的人。 我忧伤地说道:栀子,原谅我。我害怕看到结局。 栀子见我如此担忧,只好安慰我道:柳西,你不要太悲观了。我听说围天牢狱里面的问天上仙也参加了战斗。问天上仙的法力强大,一点儿也不输明锡女王。还有青峰国的秋华王子,当年也是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围天牢狱里面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将士,这些人如今都被黎雍编入一支军队,由黎雍率领参战。我们仙岛的力量比以前更加强大了。 我听了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 栀子点点头,说道:所以,我看你还是好好活着,不然等打完仗了,你家绮阳王子就成了别人家的了。 栀子的话真是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充满怨气地看了她一眼。 杨树经常不在,栀子干脆就搬来跟我住了。 第77章 杨树变卦 没几天总部真的换到雪边了,离竟渊很近。天空每天都是昏暗的,根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我和栀子每天一起谈论最新的战情。每天药房都会给我们送来最新最好最名贵的药材,我们做成了药丸、药膏、药粉以后,他们再来收走。因为靠近竟渊,营地内外也都布满了守卫的兵士。至于杨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天夜里,我跟栀子正在休息,突然听见人声沸腾一片骚乱,马的嘶鸣声、人的喊叫声在这黑夜里尤为清晰。我们听见卫兵们在大声地喊道:魔军往营地冲过来了,大家快点撤退。 栀子一个激灵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一屋子的名贵药材啊,绝不能糟蹋了。 栀子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我拿出来宝贝小葫芦,赶紧一件件地往里装。不一会儿功夫,魔兽的吼叫声就近了。我听见很多狂奔的脚步声。 栀子拉着我说道:柳西,差不多就好了,赶紧走吧。 我才想起来,我刚做好的回阳金丹可不能丢了,连忙往我房间里奔去。 刚拿到那个小盒子,一只魔兽就来到了眼前,眼睛火红如灯笼,体型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一把撕开简易的屋子,然后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和栀子,好像须臾之间就可以把我们一口吞下。 栀子一下子挡在我面前,说道:柳西,你快走。 我一把拉住她说:要走一起走。 我把小盒子塞到栀子手里,然后掏出随身的短剑。 就在此时,雪见带着兵士们赶到了,向那魔兽刺去一剑,那魔兽的注意力果然从我跟栀子身上转开。 我拉着栀子开始狂奔,嗯,太急了,连我们会飞都忘记了。直到跑出营地,我们才化做一缕烟飞到雪边与桑兰的交界,坐下来喘息。 栀子吓得一愣一愣的,对我说道:柳西,你真的很冷静啊。 我苦笑着说:都习惯了。从凡间到仙岛,这些魔兽跟我也是熟人了。 栀子把那小木盒递给我,好奇问道:这个里面什么宝贝? 我不好意思地说:给杨树做的回阳金丹。 栀子“哼”的一声,忿忿说道:差点害得我们俩命都没了。 我抱歉地说道:栀子,我命没了应该的,你不该挡在我前面。 栀子忍不住贫我道:柳西,你这样拼命可惜绮阳王子并不知情。 我反驳她说:栀子,乘瑜王子又何尝知道你为他如此伤心? 说罢,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一直等到天亮了才又一起回到营地。营地一片狼藉,先回来的人已经开始重建了。我们也自己动手收拾一片混乱的屋子。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到了夜晚,一切就又恢复了正常。栀子早早就去睡了。我刚要去睡,却看到门口闪过一个人影,心里一动,连忙走过去看看,果然是杨树。 他穿着铠甲,上面还有血迹,看来是刚刚从战场回来的。 我欢喜而又担忧地叫他道:杨树。 杨树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去到他自己的屋子。我便也跟着走进去。 杨树背着我站着,我走过去,想看看他身上是否受伤了。他却推开我的手,冷淡说道:柳西,你不该再留在这里了。 我毫不肯通融地说道: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杨树一把拽住我的手,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看着他比往常更加清冷的眼睛,坚决地说道: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要看到决战,我要看到你平安归来。 杨树缓缓放开了我的手,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冷冷的又似有很多痛苦在里面。我不由忐忑起来了,——杨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只听他说道: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看着他不同于以往的严肃表情,紧张不安地问道:什么事? 杨树以一贯的冷淡说道:战后,我会跟云霜在一起。 我听了如遭雷击一般,或者,是被一箭穿心。——杨树,你明知道这是我的弱点,你是故意的吗? 我愣住了,泪水在我的眼中打转,我忍住不要掉出眼泪。 我看向他比往常都要寡淡的神情,说道:杨树,这不是真的。你是为了让我走故意这样说的。 杨树没有回答,默默将一个白色的小物件放到我手里。 我一看:是斗霜云珠! 杨树看着我,淡淡问道:云霜把这手链留给了我,这手链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上? 我看着这斗霜云珠,所有的自卑和嫉妒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一个无比清晰而又响亮的声音在我耳边毫不留情地说道:他们早就认识了,绮阳王子是属于云霜公主的。 我点点头,用几乎难以抑制悲伤的声音说道:云霜公主把斗霜云珠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杨树疑惑地看向了我,似乎并不知情。 既然如此,如今由我来把前因后果讲出来也是很合适的。这样想着,我说道:在你还是绮阳王子的时候、你跳入竟渊之前,云霜公主把这斗霜云珠戴在你的手上,用斗霜云珠救了你一命。你在凡间战死以后,我虽然把你带到仙岛,却无力救你,又是云霜公主给了我千缕草来救你一命,同时要回了这斗霜云珠。如今转了一圈,斗霜云珠又回到了你的手里。 说罢,我把斗霜云珠放回杨树手上。 杨树望着这云珠,有点呆住了。 我坦然说道:云霜公主才是真正救你的人,而我却一直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杨树半晌说不出话来,之后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杨树手中的斗霜云珠,思绪万千。——之前我为什么不跟杨树谈谈这斗霜云珠的事呢?明明云霜公主为杨树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却把她的功劳占为己有,难怪乘瑜王子要为云霜公主愤愤不平。柳西,你怎么成了这样无耻的人?!如今,杨树要跟云霜公主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因为我,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杨树现在知道了真相,应该会很感动吧?云霜公主的确是无可挑剔的,虽然她是我的情敌,我却对她无可指摘。柳西,你真的是一败涂地。 我正如此灰心失望地想着,又听见杨树清淡的声音说道:柳西,我不想再看到你在这里。 我的心已经被自卑和嫉妒啃噬得面目全非了,但是我依然答道:我不会走的。杨树,我一定会等到决战那天。 杨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却也不再说了。他终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很萧瑟。 我看着他,心里说道:杨树,无论你是否爱我,我已经不可能停止爱你了。如果可以任凭一句话停止,那根本就不是爱。只是如今,我也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多么希望你说的不是真的。 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天早上,栀子醒来,看着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说道:柳西,你昨晚又没有睡? 嗯。我少气无力地说道:栀子,我只剩下你了。 栀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道:柳西,你赶紧去睡吧,不要胡言乱语了。 我失魂落魄地去躺在床上,假装我已经死了。可是我却没有死,杨树活着,我就死不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杨树了,每天浑浑噩噩地生活着。竟渊那边魔兽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时不时就有大小战役。我也不知道,哪个战役、在哪里才是杨树的,也就没法跟去看看。只是每天听着战报,说又攻打了哪里,又有几个人死几个人伤。其他几位王子,还有黎雍,他们的名字总是可以在战报上提及,而杨树的名字几乎只字不提。我知道杨树不在意这些,他不想要什么名声牵绊。这可苦了我了,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近况。咫尺天涯,我虽然留在这营地,却离他十万八千里。 这天我坐在卧榻上思念着杨树,想着是不是应该去找找白波王子、如羽王子或者雪见他们问问杨树的情况,却忽然看见雪见抱着杨树出现在我的跟前。杨树昏迷着,身上血迹斑斑。 我一看立刻站了起来,问道:雪见,杨树怎么了? 雪见快言快语地说道:一时分心被刺伤。柳西,战事紧急,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说罢,雪见把杨树放在卧榻上,即刻消失了。 我连忙看看他的伤势,果然身上一道大血口,还有好几处小伤口,有的伤口明显因为疏于换药而红肿不堪。 我赶紧叫来栀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包扎起来。 弄完以后,我们已经是各自一身汗。 栀子看着包扎好的杨树,啧啧说道:跟个粽子一样。 我白了她一眼,说道:我都心疼死了,你还开玩笑。 栀子调皮地笑了起来,接着摇头说道:这人活得还真随便,这么多的大伤小伤,怎么一天天捱过去的?我真佩服。 我看着杨树苍白的脸色,想起来我炼制的回阳金丹还没使用,便从我的小木盒子里面拿出来一颗金丹放到他的口中。半个时辰以后,杨树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栀子摸着杨树的脉搏对我说道:柳西,你真是制药的天才。我感觉你做的金丹比我的好用多了。可惜了。 我接着她的话茬说道:可惜师父不肯继续教我。 栀子慷慨地安慰我道:等我成了上仙,我收你为徒吧? 我瞥了栀子一眼,懒懒说道:得,好意心领了。只不过以你的速度,还没等你成为上仙,我已经神灭了。 栀子气得把杨树的手扔下,说道:好了,我就帮到这里了。 我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杨树,心疼地对栀子道:你放手能不能轻一点? 这样就心疼了?栀子又是一脸调皮地逗我道:我服气你!我看你跟绮阳王子天生一对。 我黯然答道:那也不一定。 栀子看着我的脸色暗淡了下来,感觉不太对劲,也不再开玩笑了,讪讪说道:我去给他熬个药,然后再煮点东西,等他醒了给他吃。 我看着栀子走了,便坐下来,看着杨树。 杨树,你的人依然跟从前一般躺在这里,可是,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为什么我看着你,就好像从前一样。我好想忘记你跟我说的“会跟云霜在一起”。假如可以忘记就好了,我就装作没听见、不知道,直到那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可是你竟然跟我说了。杨树,你为什么不等到战后再跟我说?现在云霜公主不在,却是我来照顾你。我竟然有点害怕再看到你,我害怕你睁开眼睛,看见了我,心里觉得失望,或者,觉得嫌弃。杨树,可是我依然是那么地爱你。我突然觉得那些魔兽也不是太可怕了,我害怕你。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决战了,杨树,假如我注定要失去你,我还是希望你活着,哪怕不是跟我在一起。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固执,自从遇见了你,我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我看着杨树,突然觉得他的手动了一下,我便伸手握了上去。杨树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得清我。我把一颗水滴丸放到他的口中,轻声说道:这个水滴丸会让你觉得舒服的。 杨树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以后,栀子把药熬好了,我们一起给杨树服下,然后把他移到床上去, 白天过去了,夜晚再一次降临。栀子去睡了,我独自看着杨树。 我伏在他的床沿睡,反正我平时也经常失眠,已经习惯了。睡到半夜,我感觉到杨树的手碰了我一下,我连忙起来看看。他微微睁着眼睛,看起来是有点清醒了。他还没有吃东西,一定饿坏了。我端来依然温热的米粥,扶起了杨树,一手扶着他,一手慢慢地给他喂下。杨树半梦半醒地吃着,依偎着我,像个孩子。吃完,我依然抱着他,好一会儿,才把他重新放下。他微微皱着眉头,我想应该是伤口又疼了。想来想去,我又给他喂下了一枚回阳金丹。他于是轻松多了,好好地睡了。我看着他安睡的样子,心里一片温暖。 第二天早上,栀子问我,昨夜如何。我说给他吃了点东西,喂了一颗回阳金丹。 栀子听了直摇头,说道:柳西,那是很珍贵的药丸,不是花生豆。 我淡淡地回答道:我知道,只是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先给他吃了免得浪费。 栀子又白了我一眼,说道:暴殄天物。难怪当初师父不肯继续教你,你真的一点儿规矩都不遵守。 我不理她了,转身去给杨树再弄些药材去了。 过了两天,杨树醒了,看着我。 他不说话,我便不说话。我装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切好像跟从前一样。 终于,杨树淡淡的声音问我道:柳西,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简单说道:雪见送你来的。 杨树顿了一下,又问道:我都躺了几天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三天。 杨树听了,便要起身。 我按住他道:还要不要命啊,现在伤口未愈,你要去哪? 杨树不由置辩地说道:战事紧急。 我也毫不相让地说道:战事紧急?你再这样胡乱来,很快就没命了,跟战事也无关了。 杨树不听我劝,硬要下床。我于是点了他的穴位,让他乖乖的。 杨树只好躺着,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果断地说道:再过十天,就让你走。已经很早了。如果战事急迫,雪见会来禀报你的。 杨树极为不悦地威胁我道:柳西,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要受军法严惩吗? 我没好气地说:随你高兴。 说罢,我把又一颗回阳金丹放进了他的嘴里。 杨树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总之怪怪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栀子一起精心地照料着杨树。出乎意料,他也不再倔强了,乖乖地配合,伤势恢复得很快。 栀子不由有些怀疑了,特地检查了我的小木盒子,发出来一声非常吓人的惊叫,说道:柳西,五颗,整整五颗的回阳金丹,都没了? 栀子说着,把那木盒子整个儿翻过来给我看。 我平心静气地说道:栀子,没了就没了。我们接着继续做。 栀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柳西,三十种药材,你还凑得齐吗? 我淡定说道:当然,没有的话,我还可以换几种试试。 栀子怔怔看着我,说道:好。有骨气。这可是师父的成名作品,如果你能突破的话,我就拜你为师。 我爽快应道:一言为定。 十天过去了,吃掉五颗回阳金丹,二十个灵芝,十条野山参,还有十斤各种其他药膳补品的杨树,变得精神焕发了起来。我也遵守诺言解开了他的穴位,说道:你可以走了。 杨树站了起来,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看了看他,平淡答道:何必说谢呢,我是自愿的。 杨树看着我不说话了,半晌,默默地走了。 栀子看着杨树离去的背影,警觉地问我道:柳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淡淡说道:没有。 心里想着,这算是最后一面了吗? 莫名的一阵心痛,使我不禁捂住了胸口。 第78章 柳西之病 送走杨树以后,我就开始生病了,——时断时续地发烧、头痛,整天昏昏沉沉的,感觉到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寒冷、无止无尽的下雪。 我听见杨树再一次对我说道:战后,我会跟云霜在一起。 我看到他的表情十分冷漠,我在梦中哭得不能自已。我看见他和云霜公主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从我身边走过。我的心突然掉落,透明的红色,好似一朵凋落的花。我蹲下去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一阵风刮过,我的心就像枯叶一样被吹走了。我不停地追着、跑着,却始终追不上。我着急地对我的心哭喊道:你快回来吧,你原来是属于我的。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梦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清醒过来,看见栀子正在我身旁照顾着我。 见我清醒了,栀子松了一口气,对我说道:柳西,你总算醒了。 我听她这样说不免奇怪,问道:我睡了很久了吗? 栀子用两只手指比出一个“十”字,说道:十天了。 我一惊,问道:这么久?那杨树呢,他怎么样了? 栀子眉毛一挑,不高兴地说道:哪里看得到他的影子。 我依然不放心地问道: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栀子听不下去了,抓着我的手,说道:柳西,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 我不说话了,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于是躺在床上,想着和杨树过去的点点滴滴。回想起来,还是很美好的,虽然有很多心痛,但是能够看见他的时候,我都是很开心的,无论他理我还是不理我、冷淡还是热情。 杨树说要跟云霜公主在一起的话,是认真的吗?每一次想起来,我都感觉好痛,那句话刺在我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杨树,你为什么不快点来告诉我,你其实不是真的那样想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属于我的。杨树,属于仙岛,属于明锡王宫,属于云霜公主,而我,又算是什么呢? 这场战争无论结局如何,杨树都是不会回到我身边的了。我是不是应该,开始收拾好自己的感情,不要再这样凌乱不堪地堆放在我的心里。等战争过后,我想,我还是回到凡间去吧。在这仙岛,杨树的身影无处不在,我永远停止不了对他的思念,我永远收拾不完自己的感情。 等我的身体稍稍好了以后,我便继续跟栀子一起炼制药材,只是我身体虚弱,不再去雪山那边了。就让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沉淀在心底吧,我再也不提起杨树了。 连栀子都察觉到了,问我道:柳西,现在怎么都没听你提起你的杨树了? 我郁郁寡欢地答道:以前他是杨树,如今他是绮阳王子了。 栀子见我神态语气都不对,敏锐地问道:是不是他嫌弃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的。 栀子于是安慰我道: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不需要自卑吧。 我无奈地说道:身份悬殊,怎么可能不自卑呢? 栀子听我话中有话,怀疑地问道:难不成你想放弃他了? 我点点头说道:嗯。 栀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在心里说:我哪里舍得放弃杨树,只是不想去说谁对谁错罢了。一段感情,假如要结束,那就彻底一点吧。所有的是与非,都是没有意义的。栀子,原谅我不能跟你说实话,这样也好,我其实也很难开口告诉你我跟他分开了,因为我依然是那么的爱他。 栀子看着我一脸认真的样子,说道:柳西,既然这样,我们离开营地吧。这里这么危险,说不定哪天还会有魔兽冲进来。 我摇摇头,说道:我说过我一定要看到决战的。 栀子不理解了,问道:柳西,你不是都要放弃他了吗? 我的眼神暗淡了下来,说道:可是我还是爱着。 栀子越发不知道我的意思了,问道:爱着就不要放弃吧? 我解释说道:爱着,但已经缘尽了。 栀子不安地问道:柳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避开她询问的目光,说道:栀子,你不要问了吧。 栀子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绮阳王子移情别恋了,喜欢云霜公主了? 栀子这样一问,我的心又痛了起来,问她道:你觉得他们挺配吗? 栀子眨眨眼睛,坦率说道:早就听说云霜公主喜欢绮阳王子了,难怪乘瑜王子一直追求不到她。绮阳王子失踪了那么多年,云霜公主一直等着他,还是得到很多人的同情的。只不过,云霜公主现在已经不在明锡王宫了。 我黯然说道: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吧。 栀子为我愤愤不平地说道:要是绮阳王子移情别恋云霜公主的话,对你太不公平了。你对他是掏心掏肺的,为他做了那么的多事。不过,我看绮阳王子也不像是那种人。 我淡淡说道:栀子,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楚呢?我跟杨树本来就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仙子罢了。 栀子果断说道:也罢,我看你跟他在一起也没有比较好,成天为他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的,还不如跟我、启明和雪滨在一起。柳西,他要是真的变心了,你也不要稀罕他,狼心狗肺,想了令人生气。 我无奈地看看栀子,应道:嗯。 最近魔军那边更加活跃了,白天夜晚地试图冲破仙岛的封锁、进入雪边。这天傍晚,魔兽又冲撞营地了,我跟栀子连忙收拾东西。这次我们有准备了,动作也快得多。栀子把东西一件件收拾好,我一件件地往万盈盒里搬,待到全部收进去以后,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到我再次醒来,栀子正抱着我坐在一处临时的安顿点,等待营地那边彻底安全了再回去。周围还有很多同样是营地的人等着。 栀子看见我醒来,担忧地说道:柳西,你把我吓坏了。 我坐起来,平淡地说道:我没事。刚才用去了太多的仙力,一时支撑不住。 栀子忽然朝我使了使眼神,说道,你看那边是谁? 我扭头一看,——是杨树。他骑着马正从不远处走过,依然是乌发如缎、一身帅气无比的戎装,后面跟着一大群整肃干练、气势威严的卫兵,各个手持宝剑,意气风发、骄傲精悍。能在杨树手下的,从来都是精兵中的精兵,强将中的强将,追随他出生入死、攻坚克难,难怪如此气势不凡。 这样一行人马经过,自然引得前后左右、无论男女的仙子们纷纷投去崇拜仰慕的目光。如今的绮阳王子,在仙岛已经是无人可以比肩的光芒万丈了。 虽然如此,在我的心里,他依然和从前一样,只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最想去爱的人。 许多天没有看到他了,我不禁看得有点出神了。 我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扭头回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似有忧伤,却并没有过来我的身旁,而是很快就离开了。 栀子嘟起了嘴,不高兴地说道:装作没看见一样。 我替他解释说道:杨树现在非常忙碌,没有时间顾及到我们,你也别怪他了。 栀子忿忿不平地说道:再怎么忙,来看你一下,也是可以做到的。你就不要这样维护他了。 我认真说道:他几番叫我撤走,是我自己不肯,如今怪到他的头上,是不公平的。 栀子无奈了,说道:柳西,我说你,有时候一点儿规则都不讲,有时候又规则特多。 联军那边一直忙到半夜,才把那些魔兽驱散出营地,我们才又回到营地休息。 这样的事情,以后就渐渐频繁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只是我的身体本来不好,这样反复地折腾有点吃不消。栀子对我的健康状况日渐担心起来了,时不时地劝我离开营地,但我是不会离开的。后来我连炼制药材也做不了了,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窗边看着雪山发呆。 栀子给我端来熬好的药,说道:柳西,你这是心病。我觉得你最好是离开这里,离绮阳王子越远越好。 我淡淡地答道:等到决战之后,我自然会离开了。 栀子叹一口气,说道:柳西,你不是一般的固执。 栀子沉默片刻,又说道:师父最近也在叫我回去。 既然这样,我说:那你回去吧。 栀子幽怨地看我一眼,说道: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就等决战以后吧。反正也快了。 正说着,雪见匆匆来了,依然是英姿飒爽、气宇不凡的模样,叫我道:柳西。 我问她道:雪见,今天来找我有何事? 雪见微微蹙眉说道:三天以后就要大战了,到时候整个雪边都会被封锁起来。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这两天就走吧。营地里面所有非必要的人员都要撤离了。 我似乎没有听她说什么,只是问她道:杨树还好吗? 雪见答非所问地说道:他现在每天都跟几个王子和我们一起做最后的备战,魔王非常厉害,近日活动频繁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消耗我们的兵力。如今魔军在竟渊已经整装待发了,我们这边也会全力以赴。 我担忧地又问道:这次决战你们有信心可以赢吗? 雪见严肃地说道: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们也会保住仙岛的。 我的心里不禁一沉。 雪见见我脸色不太好,忙问我道:柳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安慰她说道:我没事,就是最近劳累了点,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雪见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再次强调说道:那就请你们务必在两天之内撤出,再迟就来不及了。柳西,不要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 我点点头,说道:雪见,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们。 雪见告辞走了。 雪见走了,栀子忐忑地问我道:柳西,你确定不走吗? 我忧虑不安地对栀子说道:你听见了没有?什么同归于尽都出来了。 栀子安慰我道:打仗嘛?总得视死如归才能打赢。 我黯然说道:我也想去打仗,可惜打不了。 栀子看着我憔悴的模样,心疼地说道:你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最好我们今天就撤走。 我扭头看着栀子,说道:我是跑不了的。栀子,你倒是可以。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栀子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也不劝你了,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 我看着栀子,认识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栀子心中我有这么重要。 接下来的三天,魔军倒是静悄悄的,不再有什么动静了。营地里面的人也少了,到处静悄悄的。夜晚,我跟栀子一边烤着火,一边聊天。 栀子一边拨弄着火苗,一边问我道:柳西,打完仗你想去哪里? 我不敢告诉她想去凡间,只是说道:我还没想好。你呢,你还要跟着师父学多久? 栀子有点郁闷地说道:师父说了,至少还要两百年。两百年跟她一起住在那个高耸入云、人迹罕至、鸟都飞不上去的离云山,过着与仙岛众人隔绝的单调生活。 我鼓励她说道:师父是重视你才让你去的,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栀子“嗯”的一声,然后说道:当年我们一起拜入师门,没想到现在只剩下我了。我好怀念从前我们在一起学习的日子。那个时候,我们一起背书,一起采药、炼药,一起被师父责罚,一起暗恋乘瑜王子。可惜后来师父不肯继续教你,你才去了凡间。不然,这离云山遗世独立,你去那里比去凡间强多了。现在你跟绮阳王子也不在一起了,要是我们能够一起回去离云山,那该有多好啊。 栀子的一番话,使我不由得也回想起来那段拜师学艺的日子。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跟失败联系着呢?除了在凡间吧。在凡间,我可是人见人夸的。这样一想,我更加觉得凡间才是我的归宿。像我这样的人,只配呆在凡间吧,那个时候的我比现在自信,杨树也只归我一个人所有。 正想着,又听见栀子对我说道:柳西,等我两百年啊,两百年后,我们在雪边再聚。 我点点头,认真地说道:那就一言为定了。 第79章 仙魔大战 三天以后,我跟栀子一起来到了雪山,躲在一个小山丘,看着竟渊两边的大军。 魔军那边以魔王为首,后面是无数的魔族将士、魔兽,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旌旗和铠甲中夹杂着一缕缕猩红色,又好像血。 仙岛这边,分为联军和义军两支大军。联军由杨树亲自率领,义军则是黎雍率领,两支大军均浩浩荡荡,士气高涨。联军战士一律身穿深蓝色铠甲,义军战士则一律深青色铠甲,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日光之下,泾渭分明而又相互胶合。 天地昏暗、寒风猎猎、乌云翻卷,各色旌旗高高飘扬,战鼓震天,军号嘹亮。一眼望去,坚盾如墙,铠甲闪耀,刀山剑林。两边的兵士皆装束整齐、武器齐备、整装待发,如同箭在弦上。 只见杨树手握玄冰宝剑,首先站了出来,魔王便也一脸阴冷地策马上前。 魔王故技重施,拿出来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抛上高空。那珠子发射出无数黑烟,霎时将整个竟渊褚地缺口的上空罩住,然后又如水流般从上往下倾泻,散发着令人晕眩的腥味,眼看就要遮天蔽日,仙岛将士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魔王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看来,那就是”寂灵珠”了。我想起来,上次杨树就是败在魔王的寂灵珠之下,不禁手脚发冷,紧紧抓住了栀子的手。 此时,联军这边突然发出万丈光芒,一举将那黑烟扫荡干净。我定睛一看,是一个身材高挑、姿容飘逸的上仙正一手高举着斗霜云珠,一身蓝衣好似纯净的火苗,在那一片白光之中越发耀眼。我心想,这应该就是问天上仙了,气度如此不凡,令人一望而心安。不由对这场战争乐观了些。 魔王见状,一挥手,寂灵珠直直向着仙岛将士飞来,问天上仙同时也把斗霜云珠抛出,斗霜云珠霎时膨胀起来,大小如同伞面,飞速转动起来,幻影迷蒙而又晶莹璀璨,美丽无比。 那寂灵珠发出无数黑色的箭头,如暴风骤雨一般向仙岛将士袭来,斗霜云珠同时射出无数透明冰棱,如同铿锵利刃般将那些黑色的箭头一一打落。半空之中,一片清灵脆响,仿佛无数古琴同时弹奏、珠玉叮当。 问天上仙开始大施法术起来,天空的黑色被一道刺目的闪电再次劈开,整个雪边都明亮了起来。仙岛这边霞光万丈,而层层乌云则滚滚向着魔军涌去。倏尔,化作无数坚冰砸下,魔军一时溃乱。 魔王便将寂灵珠向着斗霜云珠猛撞,两个法器发出万千火焰掉落,一时狂风大作、地动山摇。几乎与此同时,魔军向仙岛发起来冲锋,而仙岛大军,也向魔军猛冲而去。双方激烈地交战了起来。远远望去,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仙岛涌来,然后又被一股蓝色和青色的潮水,抵挡了回去。三股潮水很快地混杂在一起,动荡血腥,杀意沸腾。 魔王趁机向杨树发起来攻击,杨树同时拔剑反击。两人在半空中,激烈地缠斗了起来。宝剑你来我往,剑光倏忽、快如电光,身影跳跃、难分彼此。一个是嗜血杀戮,一个是亡命搏斗,一个是剑气逶迤,如龙似蟒,一个是锋芒逼人,光射牛斗,如此风云反复、惊心动魄。一个多时辰打下来,居然胜负未分。 雪越下越大了,我心急如焚,身上却越来越冷。 栀子见我冻得直哆嗦,便对我说道:柳西,我们这就回去吧,不看了。 我坚持说道:不行,我一定要看着杨树。 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魔王见难分胜负,径直收了仍在空中的寂灵珠。那寂灵珠拐了个弯,猛然向着杨树袭去,所幸杨树反应敏捷,即刻跳开。可是那寂灵珠竟如长了眼睛一般,向着杨树继续飞去,速度之快,如同光电闪过。 我的心猛然一跳,惊呼道:杨树。 就在此时,斗霜云珠赶到,挡住了寂灵珠,两者相撞,发出巨大的光波。那光芒如此耀眼,整个雪边霎时如被闪电击中般明亮,继而恢复原状。 我看见那寂灵珠被震裂了一块,而斗霜云珠则烧焦了半边,两件法器各自被收回。 杨树被那光波一震,倒在地上,魔王趁机拔剑突袭。问天上仙一甩手,把斗霜云珠向魔王掷去,魔王赶紧一闪,差点被击中。只见巨大的白光一闪,魔王也被震倒在地。此时,杨树从地上站了起来,举剑对着魔王便刺,魔王一个反身,差点刺中杨树的身体。杨树飞快地转动起玄冰剑,玄冰剑发出万丈寒光,剑身如同巨蟒一般缠转,如有灵性般层层卷卷向着魔王袭去,魔王大惊,躲避不及,身中一剑。杨树正要乘胜追击,却见魔王将手中宝剑一抖,那魔剑便如丝线一般陡然散开,万千条凌厉的乌丝向着杨树扑去,杨树难以躲避,手臂被刺,鲜血喷洒而出。双方各自退让一步,重新开始了对峙。 只见那魔王的黑色眼睛迸射出寒光,怒道:绮阳,当初我擒了你,早该把你一杀了之。 杨树毫无表情地淡然说道:如今明白晚了,束手就擒吧。 魔王阴凉的声音质问道:难道你竟忘了你身上还有一半魔族的血缘? 杨树冷冷答道:我生在明锡,自然是要为明锡而战。 魔王冷笑一声,说道:仙岛早已衰败腐朽、不堪一击,而我魔洲正蒸蒸日上,声势渐隆。天意如此,此番我魔洲所为,不过是顺应天时、摧枯拉朽罢了。绮阳,你如果坚持违背天理、逆势而为,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杨树坚冷的声音说道:废话少说。 魔王又把寂灵珠向着杨树抛出,杨树再次跳开,斗霜云珠连忙赶到。寂灵珠回转到魔王手上,斗霜云珠紧追不放,魔王再次抛出寂灵珠,两个法器在半空中再次剧烈碰撞,火光冲天而起,寂灵珠裂成碎片,斗霜云珠则几乎全部烧成焦黑。问天上仙旋即收回了斗霜云珠。 杨树缓过神来,手握宝剑,向着魔王冲去,再次与魔王厮杀起来。两边的兵士也是喊声震天,都杀红了眼,惨叫哀嚎漫野四起,铠甲宝剑委弃一地,生灵涂炭、修为尽毁。 远远的高处,闻天上仙垂目看着这一场厮杀,眼中似有慈悲。 只是从日中又一直打到天黑,杨树跟魔王也只是打了一个平局。到了晚上,双方便鸣金收兵了。 我在雪山坐了一天,身体都麻木了,想要起身都起不来。栀子扶着我,把我带回了营地。 回去我便又发起烧来,噩梦连连。我梦见杨树被魔王一剑刺中心脏,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我哭喊着他的名字,冲了上去,紧紧抱着他,他却倾身倒下,再也没了声息。 我从梦中惊醒,再也难以入睡。睁开眼睛看见栀子,栀子正照顾着我。 我愧疚地对栀子说道:栀子,我现在病恹恹的,实在是让你太辛苦了。 栀子同情地看着我,问道:柳西,你到底有多爱绮阳王子? 我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 栀子突然红了眼睛,说道:如果绮阳王子战死,你是不是也活不了了? 我幽幽说道:也许吧。 栀子急了,说道:柳西,你这样就太对不起我了。 我抱歉地看着栀子,说道:栀子,我欠你的情,如果今生还不上了,来生我再还你吧。 栀子忿忿说道:他有什么好的?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 我坦白说道:他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是最好的,我不能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栀子担忧地又问道:如果绮阳王子以后真的跟云霜公主在一起了呢,你怎么办? 我安慰她说道: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你不用担心了。 栀子盯着我憔悴不堪的面容,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绮阳王子是可以度过这个危机的,有你这么爱他,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活下来的,否则我就太伤心了。等下我就把我自己做的回阳金丹全部给他送去。 我心中一阵感动,对栀子说道:谢谢你,栀子。 栀子转眼消失了,一会儿回来。 我关心地问道:你给他了吗? 栀子摇头说道:我遇见了雪见,让她代为转交,就说是你送的,我实在不想再见到他了。 第二天、第三天,魔军那边没有再出战,任凭仙岛将士如何挑战,一概不理。我看着窗外想着杨树,上次他受伤了,现在不知道好点了没有。栀子送去的药是不是吃了?我好想亲自去看看他,可是我害怕看到他冷淡的面容。 杨树,你是真的喜欢云霜公主吗?可惜云霜公主没有来照顾你,否则,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你了。我只希望你是好好的,这样对我已经足够了。知道你在,我便心安,哪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西,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正独自想得出神,雪见来了,面带一丝愁容地对我说道:柳西,你去看看阳影吧? 我连忙问道:他怎么了? 雪见无奈说道:他受伤了,也不让人看,只说没事。你给的药,他也不吃。 我不由蹙了眉头,说道:现在跟魔王的战斗正在关键的时候,他怎么能够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呢? 雪见轻叹一口气,看着我,似乎也察觉到我跟杨树之间出了问题,却只是说道:他最近的情绪很低落,这样下去,接下来的战斗我都不知道他如何应对。你去劝劝他吧。 说罢,掏出来栀子装着回阳金丹的小盒子,递给了我。 我拿着雪见还给我的药,跟着雪见一路来到杨树的房间。雪见送我到门口,便低声告辞走了。 偌大的房间内,除了杨树以外,并无他人。空旷寂寞,仿佛拂过的微风都带着一丝寒凉。 我看见杨树穿着白色为底、蓝绣灼灼的战袍,独自坐在紫木的卧榻上,低着头,身影十分落寞。 我看着他,熟悉的感觉里面一丝陌生,走过去叫他道:杨树。 杨树抬头看见我,问道:柳西,你怎么还在这里? 语气淡淡的,不喜不悲,也没有思念的感觉。 我的心中不由失望,看着他,把手中的药盒递给他,说道:雪见说你不吃我给的药,你是讨厌我到这种地步吗? 杨树垂下了眼睛,轻声应道:我没事。 我看着他又闪烁其词的样子,干脆说道:那天我看见你受伤了。 杨树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我,问道:你去看了? 我平静说道:是的。 杨树微微蹙了眉头,叹息说道:你这是何苦呢? 此时站在他的身边,却有着咫尺天涯的感觉,我伤感地说道:我是自愿的。杨树,你不必觉得抱歉。 杨树眼神暗了暗,低头又说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的心一阵剧痛,仿佛再次被一箭穿过。我万念俱灰,忍住悲伤答道:你说过了。 杨树的脸上越发寡淡,清冷说道:既然如此,我是死是活跟你无关。 我痛苦万分地答道:杨树,如果你死了,我便也死了。 杨树闻言一惊,再次看着我,眼中光芒碎裂、颤颤闪烁,悲喜难分。 沉默稍许,他依然淡薄的声音对我说道:你走吧,我还有事。 说着他站起来做出要走开的样子。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恳求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他好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一般被我牢牢拉住,无奈说道:柳西,你太固执了。 强烈的爱意使我已经完全不顾其他,我不由分说地抓着他,把他按回到卧榻上坐着,他便乖乖地坐着。 我仔细帮他检查了伤口,敷上药,包扎起来,然后把盒子里的两颗回阳金丹都递给他,说道:吃了我就走。 杨树扭头不肯,我便伸手把他的脸抓住,把金丹塞进他的嘴里。 他终于不情愿地吃了,眼中却似乎有了一缕温柔。 看着杨树吃完,我便说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杨树低着头,不应我,也不看我。 我默默转身走了,心中万分不舍,却使劲忍住不要回头。 灰心丧气地回到营地,栀子关心地迎上前来,问我道:你去看他了? 我点点头。 栀子撇撇嘴,逗我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我鼓起勇气说道:会忍住的。 栀子替我打抱不平地又说道:这个绮阳王子,谁爱上他谁倒霉。柳西,他不要你是你的福气。千万别难过了。 我不忍心地为杨树解释说道:栀子,他也很不容易,你别对他有怨言了。 栀子摇头说道:柳西,你真是被他迷晕了。 我不说话了,去休息了,我太累太累了。 第80章 一决高下 过了两天,魔军又出动了,这次是倾巢而动。杨树那边,也跟着倾巢而动。竟渊两边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将士,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几万年一次,血流成河的疯狂杀戮又要开始了。竟渊边上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风刀霜剑、透骨奇寒。 栀子看着这黑压压的军队、气势恢宏的战场,惴惴不安地对我说道:柳西,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宁愿现在就躲到离云山去。我们学医的,真的见不得这么多人流血牺牲,太残忍了。 我却无心听她说什么,我在寻找杨树的身影。那么多人,加上旌旗、战车和马匹,还真是看不太清楚。 这次魔王先不出战,而是先把他的军队派出来了。仙岛的将士们随之猛冲了上去。一时间旌旗狂舞、战火纷飞,喊声震天,兵锋浴血,天地变色、腥风血雨。两边军队汇合成一条凶险异常的死亡之河,蒸腾着漫天的戾气。 杨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魔王不出战,他便等着。 一早上,魔军发动了十几次的冲锋,都被仙岛将士成功地杀回去了。 魔王终于按捺不住,化身一只巨大的黝黑魔兽,冲在队伍前面出来了。只见那魔兽体型无比巨大,立起来如同一座高楼,俯下身如同一座小山。双目灼灼如燃烧的火炬,坚硬如铁的锋利剑刺长满了整个背部,远看像是一只庞大的刺猬,动作却如恶虎一般迅猛,一时无人可挡,所到之处非亡即伤。 杨树见状,即刻冲了过去,拿着宝剑疯狂砍杀魔王。 杨树的玄冰剑果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转眼之间魔王身上的利刺被杨树砍下无数,纷纷折损在地宛如一片荆棘。 魔王怒了,四蹄奔腾,向着杨树猛冲过来。杨树跳起来,飞身直到半空之中,那魔王便跟着一跃来到半空中。 魔王背上的尖刺被砍落以后,身上依然长着坚厚如铠甲般的皮毛。如此之坚韧,杨树的玄冰剑居然刺不进去。那魔王便肆无忌惮地开始向杨树猛扑过去,杨树一个闪身躲过。魔王紧缠着杨树不放,试图将他踩在脚下。杨树多次躲闪。玄冰剑继续砍落魔王的尖刺,却依然毫发无伤魔王。 魔王再次朝着杨树猛扑过去,杨树又一个侧身闪过。魔王于是举起魔爪向着杨树打下去,杨树用玄冰剑挡住,却发现魔王的铁爪无比坚固有力。两个人拼命地向对方用力压下去,几乎僵持住了。许久,魔王的力量终于占了上风,杨树被一把甩开,直直坠落雪地,激起四溅的残雪。我看见他吐了一口血,以剑撑地,又缓缓地站了起来。 魔王丝毫不给杨树喘息的机会,趁机又向他猛然俯冲过来,就快扑倒杨树的时候,杨树俯身而下,举起宝剑向魔王的腹部狠狠划去,只听见一阵尖锐的金属割裂皮帛声骤然划开竟渊上空凝固的冷气,乌黑的魔血喷溅而出,魔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倒在地上。 杨树正要上前补上一剑,魔王又迅速起身,用铁爪死死抓住玄冰剑。杨树使尽全力,猛然拔出玄冰剑,向着魔王的眼睛刺去。魔王急忙躲避,然后用长满细密尖刺的长尾巴快速一扫,杨树赶紧跳开,却依然被刮伤了手臂,鲜血沿着手臂淌下。杨树顾不上伤势,转而挥剑向魔王的尾巴砍去,手起剑落,竟将魔王的尾巴砍去一截。黑色的血液再次喷洒而出,魔王发出可怕的嚎叫,震天动地。 杨树毫不畏惧地继续向着魔王的头部砍去,试图刺向魔王的眼睛。魔王的眼睛突然射出两道红色火焰,杨树连忙一闪,那火焰掉落,发出万丈火花,雪地上的战车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杨树趁机一跃跳到魔王的头部,反手刺向他的眼睛。魔王猛地一甩头,杨树把持不住,整个人又飞了出去,再次摔落雪地,我看到他又吐了一口鲜血,雪地之上一片殷弘。 我看着他如此受伤,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栀子扶着我,关切地问道:柳西,你没事吧? 我安慰她说:没事,我能坚持得住。 我的眼神一刻也不能稍停地又转向了战场。 魔王再次狂奔向着杨树而去,杨树一避再避、一躲再躲,直到找到机会,再次猛然刺向魔王的前胸,魔王的血液再次喷溅而出,眼中再次发出火焰。杨树避闪不及,肩膀的铠甲被烧掉一块,露出一缕淡紫色。 他总算是穿了紫金软甲!我不禁感到一阵欣慰。 魔王显然有点体力不支了,动作慢了下来。杨树的动作也迟钝了起来。双方各有受伤,再次对峙在半空中。 许久,杨树再次发起来攻击,魔王直冲杨树而去。突然,杨树一个俯身倒下,进入魔王的身下,玄冰宝剑再次深深刺入魔王的体内,划过魔王的身体,又迅速拔出。那魔王疼痛难忍,开始疯狂踩踏,杨树逃闪不及被踢中腹部,整个人飞身向前扑倒,一时竟然起不来了。 魔王抓紧时机向杨树再次冲了过去。黎雍见状,及时赶来,向魔王冲过去,魔王转身,一个铁爪向黎雍拍去,黎雍挥剑抵挡,力量渐渐难以抗衡。 杨树稍稍回缓过劲来、一把拭去嘴角的血渍,清冷的声音向着黎雍喊道:黎雍,你退下,让我来。 黎雍闻言,急忙撤回宝剑,闪避一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魔王这次一边俯身保护着自己的腹部,一边用铁爪拍向杨树。杨树不停地躲闪着。突然,杨树瞅准时机,手中突然掷出一柄短剑,正刺入魔王右眼。魔王忍住疼痛,拔出那柄短剑,向杨树猛然扔回去,杨树用玄冰剑一挡,随着一个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火光倏然一闪,那短剑断为两截坠落雪地。 魔王开始拼死挣扎起来,向着杨树再次猛冲过来。杨树一个腾空而起,反身刺向魔王的左眼。魔王赶紧甩头,杨树转而刺向魔王的胸腹,玄冰宝剑霎时没入魔王的胸腹,只留下剑柄,魔王忍住剧痛,猛然用铁爪拍向杨树,杨树一个闪身却依然被铁爪扫到,又一次摔倒雪地,鲜血再次沿着他的嘴角淌下。 魔王见杨树倒在地上,怒吼着向他冲过去,杨树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毫无反应,眼看就要被踩在脚下。千钧一发,只见斗霜云珠再次出现,向着魔王的左眼发出刺目的闪电,魔王被击倒在地。 杨树此时也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还留在魔王胸前的玄冰剑柄,猛然地向上提起同时拔出,乌血如涌,从魔王的前胸喷薄而出。 魔王张开血盆的大口,杨树急忙后退。此时斗霜云珠再次飞来,竟然直冲进魔王的嘴里,魔王惊慌之中把斗霜云珠吞了下去。 问天上仙一个施法,魔王开始在空中翻滚起来。杨树趁机挥剑向魔王的腹部再次刺入,整个划开魔王的腹部。乌黑的血液,顿时如大雨倾盆,洒落竟渊。竟渊之内霎时涌起万丈刺眼白光,如同巨浪无声翻卷。雪边的天空被那白光映照得十倍明亮。 杨树正要继续刺入第二剑,魔王垂死挣扎,口中突然喷出一束奇异的黑色光焰,迅猛异常地向着杨树的额头冲去。此时侧面倏尔飞来一道浓郁紫光试图把那黑色光焰横向拦截,可惜那黑色光焰仅是减弱部分,居然穿过那道紫光,继续直奔杨树而去。杨树躲避不及被那黑色光焰击中前额,身体摇晃了一下,突然倾倒在地。 我想要冲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甚至我的身体都不是我的了。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才醒来,听见栀子担忧地对我说:柳西,你差点就没命了。 我顾不上其他,连忙问她说:杨树呢,他怎么样了? 栀子摇摇头说道:那天他被魔王的黑色光焰击中倒下,如羽王子即刻冲过去把他带走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问:那魔王呢? 栀子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快言快语地说道:那魔王和斗霜云珠一起灰飞烟灭了。竟渊也修复了。魔王死后,魔军溃败逃亡,被杀得片甲不留,估计再过五千年也恢复不过来。夜华王子一路追杀魔军,直入魔洲、一雪前耻。不过好多人都受伤了,也有好多人神灭了, 此时,外面传来鼎沸的人声。 我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吵? 栀子微笑说道:回家的回家、撤兵的撤兵、收拾的收拾、欢庆的欢庆,现在仙岛的上空已经一扫阴霾了。再过一个月,应该会大摆庆功宴。总算,仙岛又能恢复太平了。 我又关心地问道:都有谁神灭了? 栀子叹息道:你认识的都还好。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问天上仙跟那些魔兽同归于尽了,直接让整个战事提前将近三天结束,如今仙岛的上仙更少了。 没想到问天上仙居然如此牺牲自己。我看着窗外想着:既然如羽王子救了杨树,杨树应该是好好的吧。那我就放心了。 我便跟栀子说:既然战争结束了,我们也离开这里吧。 栀子点点头说道:我带你回去雪边吧。 说罢,栀子带着我回到了雪边。 我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栀子便多呆了两天,然后去离云山了。我独自住在那里。大约过了七八天,我自己感觉好多了,便想着离开仙岛。——再过两百年,回来赴栀子的约定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我便着手收拾东西。 这天我正在收拾东西,突然有人来敲门了。 我心想,难道是启明或者雪滨?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急急忙忙地去开门,却看见来了两排一共六个使臣,穿着华丽而不失庄重严肃,似乎是明锡王宫的人。 我可是惊讶得不得了了,从前只有杨树在的时候,才有这类人上门。如今杨树根本不在这里,难道他们弄错了,或者以为杨树还跟我在一起? 想到这里,不等来人说话,我便干脆说道:你们来错地方了。这里除了我,别无旁人。你们请回吧。 我的话音刚落,却听见领头的那个看着特别稳重的使臣说道:我们正是奉绮阳王子之命来找柳西姑娘的。 我听了心里一动,——杨树?难道他想起我了,觉得还是我比较好?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杨树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说话的。他说了,就是下了决心的,不可能改变。何况,杨树的心里总归是有云霜公主的,如今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离开这里,难道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改变?我可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人。 我便说道:绮阳王子说什么,都与我无关。 那几个使臣闻言面面相觑,领头的使臣连忙说道:柳西姑娘还没听我们说是何事,何必急于拒绝呢? 既然这样,我说道:你们说吧。 说着,才想起来他们都还站在门外,如此传达一个指令不太妥当,便让他们先进来了。 我带着他们来到客厅,说道:你们现在可以说了。 那使臣恭恭敬敬地对我说道:绮阳王子虽然没有举行登基仪式,但从明锡国律令来说已经是明锡国君;如今绮阳王子殒身,我们遵照他的遗命前来请柳西姑娘前去继承明锡国王位。 这句话好长啊,一开始我也没有认真听,难道我听错了? 我忍住心中恐慌,问道:你说,绮阳王子怎么了? 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那使臣重复说道:绮阳王子殒身了。 我几乎要喊出来,说道:不可能。他不是已经被如羽王子救了吗? 那使臣黯然说道:那魔王自知战败,便要与绮阳王子同归于尽,竟然自毁魔元内丹,置绮阳王子于万劫不复。 我听着,想起来那魔王最后吐出一口黑色焰光,当时就觉得奇怪,如今才恍然大悟。 我突然有点站立不住了,那使臣赶紧上前扶着我坐下。 我的内心凌乱不堪,哀恸地问道:绮阳王子仙元被毁了吗? 那使臣叹息说道:仙元受损,无法苏醒,也无法被万清泉所接纳。如今幸得奇微国收留,暂且保住受损的仙元不至于消散。 那使臣接着劝我道:如今还望柳西姑娘接受绮阳王子遗旨,继任国君之位。 我不解地说道:明锡国不是还有云霜公主吗? 那使臣解释道:云霜公主不知所踪,且早已坚辞王位,已经不再继承序列之中。 那使臣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径自变成一缕轻烟,匆匆往奇微国而去。 第81章 进退两难 转眼之间,我来到了奇微王宫,一座晶莹华美如黄色水晶雕刻的宫殿。站在那光滑如镜的宫门之前,我对身穿暗紫色制服的守卫士兵说道:我是柳西。我要见如羽王子。 很快,一个侍女急急前来,将我带往王宫里面。重重宫门次第打开,我的步履匆匆,内心一片混乱,根本看不见这王宫长得怎样、如何布局,只是跟在那领路的侍女后面走着,她衣裙的彩带飘动,竟令我越发心意烦乱。 侍女将我带到了一个十分宽敞精美的宫殿,如羽王子正等着我,一身葱茏的青衣使他看上去绝尘脱俗、气质出众。那侍女跟如羽王子禀告我来到以后,便退下了。 如羽王子转过身来,盈盈凤目望着我,笑吟吟地说道:柳西姑娘总算来了,我正要派人去找你。 我悲伤不已地问道:杨树呢? 如羽王子淡淡一笑,说道:请跟我来。 我跟着如羽王子在奇微王宫里面七拐八弯地走了半个多时辰,经过各种奇花异石不胜繁多,直到我怀疑我们已经走出王宫很远的时候,他才停在一处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岩洞之前,说道:此处是我奇微国的禁地,也是我奇微国宝瑰蓝冰岩的所在地。 说罢引我进去。 初进岩洞里面很不习惯,非常的暗,但是适应一下,就可以看见了。岩洞里面如同被挖空的整块淡蓝色水晶,岩壁凹凸不平,地面则如镜面一般平整光洁。整个岩壁和地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细小湛蓝色光点,给人如梦似幻的感觉。岩洞深处中间的岩壁上,有一个长度仅能容纳一人躺着的岩缝,高度也不过能容一个人坐起,整个岩缝内壁发着幽幽的暗淡蓝光,好似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蓝宝石。 我认真地看了一下,才看清,那岩缝之内居然躺着一个人。我不由心跳加速,走过去一看——那躺着的人正是杨树。杨树身着白色锦衣、乌发柔和披散,他的脸和露出来的手被这蓝光罩着,轻拢着蓝色的光晕。除此以外,他的脸色神态仿佛只是睡着,状态极为安详。 我大气也不敢出地缓缓走过去,握了一下他的手,叫他道:杨树。 他的手似乎还有一些温暖,只是对我不再能有半点回应。我怀有的一丝幻想瞬时化为碎片,忧伤漫上了我的眼睛。 如羽王子见我如此这般神情,便对我说道:当日绮阳王子和魔王大战,眼见那魔王吐出魔元内丹,我虽然及时出手相救,无奈那魔王的力量过于强大,绮阳王子的仙元依然受损。仙元受损则无法苏醒,这瑰蓝冰岩也只能使他仙元暂存、形体不灭,却不能修复他的仙元。如今只能躺在这里等待时机,也许还有重生的希望。 我看着杨树被纱布包扎着的手臂,问道:那日他身体遭受重创,是否能够恢复? 如羽王子欣然说道:那魔王着实厉害,幸亏有紫金软甲帮他挡了挡。这几日我已经尽力救治,这瑰蓝冰岩可以延缓伤势,只要他的仙元能够修复,这伤势自然也会慢慢自行修复。 听如羽王子谈及紫金软甲,我不禁对紫芫上仙深怀感激,虽然用去两万年的仙寿,却是再合算不过的一笔交易。 我看着杨树这副受伤而又安然的样子,不由得落下泪来,问道:可有办法救他? 如羽王子娓娓说道:如今要修复绮阳王子的仙元,须得绵延不绝、持续不断的仙力。只是,无论是普通仙子还是法力高强的上仙,仙力总归是有限的,谁也没有能力给予如此之多的仙力。除非…… 我连忙问道:除非什么? 如羽王子答道:除非得到明锡国的血灵珠。 我对血灵珠一无所知,于是问道:血灵珠是什么? 如羽王子解释说道:明锡国有一国宝,叫做“滴血石“。此石与天地同寿,早已得到日月精华,却无法化成仙体,自此日日伤感,每百年滴血一颗,唤作”血灵珠“。血灵珠仙力强大,仅有明锡国君能够佩戴,戴之则能得到血灵珠源源不绝的仙力加持。正因为明锡国有此国宝,历代明锡国国君皆骁勇善战、法力强大,在历次仙魔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明锡国国运日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明锡国王位继承者也难得善终,明锡女王、绮阳王子皆为如此。 说罢,如羽王子叹了一口气。 听如羽王子如此一说,我不由想起来杨树突然同意继承明锡国王位之事,看来除了为名正言顺地领军作战,这血灵珠也是原因之一。 我问如羽王子道:绮阳王子如今便是明锡国君,由他佩戴血灵珠如何? 如羽王子摇头说道:柳西姑娘有所不知,佩戴这血灵珠必然要付出代价。戴之,则如火炙烤,如芒刺深嵌。绮阳王子如今仙元难保,如何承受这般摧残? 我一下子愣住了,说道:那,如何救他? 如羽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道:如今云霜公主不在,绮阳王子又殒身,不知道明锡国王位将落在何人手中。假如此人愿意佩戴血灵珠,持续给绮阳王子输送仙力,那么,绮阳王子或许可以醒转。只是…….绮阳王子仙元受损,此事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可能要几十年、数百年才能完成。试问,贵为明锡国君,谁愿意如此屈尊降贵呢?即使不是明锡国君,也难于登天啊。 听闻此言,我转身看向杨树,心想:好难啊,杨树,难道你就要一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吗?这清冷无比的岩洞,难道要成为你的归宿?你叫我如何忍心? 如羽王子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绮阳王子如今在这岩洞,虽然有瑰蓝冰岩护身,但也不是长久之计。随着时间流逝,受损的仙元只会慢慢消散,到那时,就算是瑰蓝冰岩也保不住他了。柳西姑娘,你是绮阳王子身边最重要的人,你有什么意见? 我心想:如羽王子你真是抬举我了,可惜我不是。我的意见,怎么能够作准呢? 心里这样想着,我却说道:如羽王子有所不知,我来奇微国之前,明锡国王宫的人来找我了,说绮阳王子让我继承王位。 如羽王子听了微微一笑,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道:那柳西姑娘作何决定? 我决然答道:如今我便没有选择了。 如羽王子听闻此言,仿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欣然说道:绮阳王子救过我一命,如今我若能帮他保全一命,便足以欣慰了。 对了,如羽王子接着说道:为了绮阳王子的安全考虑,他如今在瑰蓝冰岩一事恐怕还得保密。 我点头说:那是自然。 如羽王子欣然告辞走了。 留下我站在那里,看着杨树。 这是天意吗?杨树,如今也只有我能救你。我本来想要偷偷离开这里,去到凡间的。现在不仅走不了了,还得服一个漫长的苦役。本来再苦再难我都不怕,只是如今我一想到你、一看到你,就想到你决心离我而去。你知道我的心有多么痛吗?如今,再痛再苦我也得忍着,我不是为了你才救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在,至少我还可以想象、可以回忆。你不在了,这里就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的生气。此刻你如此静静的,也是令我心疼不已。杨树,哪怕你给我冷漠的眼神、令我绝望的话语,也比现在好一些。你不在意生死,可以潇洒地离去,而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卑微的柳西。我活着,就是为了爱你。命运对你残酷了些,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把王位留给了我,是为了什么呢?我何德何能能够成为一个女王?杨树,你为什么不把王位留给别人?我好想问你,这王位难道又是你对我的歉意,就像那一盒子的珠宝?那盒珠宝我至少可以藏起来,如今这王位赫赫在目、这王冠日日佩戴,你叫我如何能不夜夜哀泣? 我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然后毫不犹豫地飞往明锡王宫。那里的大臣、卫兵和侍女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女王了。 加冕仪式隆重而略显仓促,因为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既看不见疑惑的眼光,也看不见盛装的人们,也看不见欢庆的人群。我也看不见那王宫是如何地布置一新,焕发出战后的宁静和新生的喜庆。我什么也看不见。对我来说,这些都只是杨树静静躺着的瑰蓝冰岩的背景,我只看得见杨树,我的心被他完全的占据着,不留任何余地。 加冕仪式之前,我来到绛微宫。一个仪态高贵的侍女把我带到宫内隐秘的房间里,我看到了无数用红珠子装饰的王冠·、首饰、权杖、战袍、衣物等。每一颗红珠子都那么圆润晶莹、娇艳欲滴,仿佛刚刚滴落的鲜血一般散发着杀戮、力量和生命的气息,使得那房间里面的空气都温热了起来。 那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顶华丽的王冠,虔诚地对我说道:所有这些都专属于明锡国君。这上面的红珠子是有生命、有灵性的,叫做血灵珠。戴上去,会感到火焰般的炙热,通过这炙热,源源不断的仙力将会传递给明锡国君,庇佑明锡国。 说罢,那侍女把那顶无比璀璨的王冠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我的头上,好似无数的火苗在我的头顶霎时点燃,一种巨大的不适感令我头晕目眩,作为明锡国君的尊贵和痛苦就此开启。我的表情不由得肃穆了起来,或许,还有一些的冷淡。 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天都要妆容得体、气质威仪。白天,我在朝熹殿处理政务、在迎心殿会客;夜晚,我便脱去累赘冗长的华服,去到奇微国的瑰蓝冰岩,杨树在那里静候着我。 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有在瑰蓝冰岩才感觉到一丝的安慰。我坐在岩洞的地上,盘膝而坐,一缕缕红艳艳的光芒从我的手心向着杨树的眉间快速游去。我整夜整夜地将仙力源源不断地向杨树输送。只有在那时,我感觉到我还活着。渴了我便饮下岩壁上滴落的泉水,累了,我便躺在那岩洞的地上休息,然后在天色发白之前,返回明锡王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假如问我作为明锡女王做了什么事,我只能想起来两件事——一件事是我命人在明锡王宫的内外前后全部种上了牡丹,每年牡丹盛开的时节,明锡王宫就成了牡丹的海洋。各种牡丹开花吐蕊,王宫内外一片芬芳。我总在此时的清晨等待第一缕阳光,想着那一年青州的牡丹花节,款款而来的玉晨。另一件事,那就是我把仙渡桥打开了,重新变成一个彩虹般的仙渡门,任凭仙子们自由往来仙岛与凡间。自此,原本冷清的仙渡国渐渐热闹了起来。仙渡之门时有仙子进出,而凡间有了仙子们的降临,也不再那么的蛮荒。凡间,有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将来我还是要回去的。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能够令我动心之事,明锡女王真正做到客观、中立、无情、端正。我成了历年以来最严明、最冷静、最庄重、最公正的明锡女王。日日上朝、事事准时,无休无假、自律严格。连明锡国最稳重最老练的大臣,都对我恭敬有加,更不用说那些侍卫宫女。明锡国的仙民对我也是无可挑剔、众口称赞。虽然如此,只有我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女王,我只是一个悲伤的柳西。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过去了,杨树的仙元一点一滴地弥合着,只是他依然沉睡不醒。如羽王子偶尔会来看一下杨树,看看他的仙元是否将要恢复。每夜每夜我都跟杨树待在一起;每夜每夜我看着他,想着从前的点点滴滴;每夜每夜我把仙力传输给他,我感觉我跟他如同一体,从未分离。只不过,这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杨树,你知道云霜公主在哪里吗?在万清泉附近的婴宁山,也是仙岛最为清幽静谧的仙山。我派人去找到她了。她在那里不肯回来,说她亏欠乘瑜的要在那里还清。她不知道你受伤了,我没有告诉她你在此处,你会怪我吗?假如你醒了,便去找她吧,王宫所有的侍卫都知道她在哪里。杨树,我不是为了你才去找她的,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自卑和嫉妒,为了她是我的情敌,为了我想在你的心中,独占你。我没有勇气再去问再去想,你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柳西。也许有一天,你会完全地把我忘记。但是此刻,我感觉我还拥有着你。这种感觉,真是令我沉溺。 吹拂过绛微宫的风,从来不知道它的主人在哪里。那里只有寂寞的宫灯和百无聊赖的宫女。女王从来不在王宫过夜,这是明锡国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女王夜夜去了哪里,没有人敢问她去了哪里。 杨树,如羽王子已经答应我,不要告诉你是谁救了你。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柳西,不要太多沉重的回忆。有一天,我会把此时此刻一并地忘记。 转眼之间,二百年过去了。 战后的日子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就这样寡味地度过了两百年。这天夜里,我照样在给杨树输送仙力,突然看见他额上的虎形图腾再次显现,然后消失。 如羽王子瞬时闪现,欣喜地说道:柳西,你居然真的做到了。绮阳王子的仙元已经弥合,很快就要醒来了。 说罢,他看着杨树,眼中似有光芒闪过。 我停下仙力的输送,幽幽说道:两百年转眼也就到了,如今我便可以得到解脱了。 如羽王子转身对我说道:如今他仙元已然弥合,便不宜再继续待在这岩洞中了,你把他带走吧。 我点点头,说道:我这就把他带回明锡王宫。 我缓缓去到杨树的身边,小心地把他抱了起来。他的身体依偎着我,竟然是如此的温热,好像他只不过是沉睡了一小会儿。我低头看了杨树一眼,他的眼睛闭着,长发如瀑,眉宇之间的英气依然是那样的令我着迷。我不禁看得出神了。离别的伤感霎那间涌上心头,无数的伤痛一并袭来,使我竟然感觉难以支持。 如羽王子见状,关心地问我道:柳西姑娘需要帮忙吗? 我淡定说道:不必,我这就走了。 说罢,带着杨树往明锡王宫飞去。 趁着天色未明,绛微宫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我把杨树轻轻地放在雕刻精美的宽阔金丝楠木床上。两百年来没有人在这张床上睡过,这床却依然纤尘不染、整洁如新。我看着杨树沉睡着,胸膛微微起伏,散发着生命的温度。 杨树,如此便要离别了。 我的内心却如此不忍。两百年,我依然还没看够你,却只能从此转身。但愿你从此忘记了我,那么,我也就可以安然地做自己。我会独自藏着所有的过去,在凡间,守着我们当初美好的记忆。 泪水不知道何时涨满了我的眼眶,我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传位诏书,放在那张金线漫绕的桌子上,转身离开。——杨树,我把这明锡国和明锡王宫都还给你。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我,而只属于你。我们,后会无期。 我化作一缕烟,向着雪边出发了。在那里,我跟栀子有个两百年的约定。如今,栀子是否已经回来了? 我推开雪边房子的门,却没有看到栀子。我去往栀子的屋子,里面也没有人,空荡荡的,栀子显然还没回来。两百年过去了,栀子不是应该学成归来了吗? 栀子,离云山如此偏僻高远,仙讯无法送达,我也无法给你留个信息。那么,等着我吧,有一天,我会回来见你的。 想着,我便往仙渡而去。 仙渡拱门如虹般高高开启,我一个闪身便能穿过。重新莅临凡间的我,看着锁仙山一片郁郁葱葱,竟感觉如归家一般的亲切和熟悉。 只是,凡间再也没有阳影了,阳影的传说也已经消失。魔兽没有了,人们早已忘记了从前的苦难。仙岛的仙子们时而莅临,凡间变得更加宜居。锁仙山的传说也来越多,竟然有人在山上建了一个寺庙用来朝拜。我看着那热闹的人群,竟然觉得有趣。 在凡间的十年,我走过了几乎每个城市,走过了无数的村庄,翻越了无数的山,趟过了无数的河,又一次去了青州看牡丹。最后,柳西依然是个炼药的仙子。我在一座不知名的山的山脚下定居了下来。平时上山采药,回家炼制。虽然这凡间的药草比不得仙岛,依然可以用来试试。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水滴子,各种颜色的都有,各种形状的也都有,装满了满满一屋子的陶罐。 杨树,这只是我用来思念你的一种方式。这么多的水滴丸,让我感觉到富有而且充实。 只是我还欠着栀子一个约定。不然这仙岛,我也不必回去了。 杨树,我害怕再次看见你,害怕听见你的信息,我怕我会忍不住去看你,我怕我会再也没有勇气想念你。而回忆,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第82章 大结局 十年了,想着和栀子的约定,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这天我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向着锁仙山而去。 云雾缭绕的锁仙山此时特别像我的心情。我心事重重地穿过仙渡门,来到了魂牵梦绕的仙岛,一刻也不停留地向着雪边而去。 一推开门,栀子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我又惊又喜,霎时愣住了。栀子转身看见我,惊得合不拢嘴,冲过来抱住了我,大声说道:柳西,你没有遵守约定。 我抱紧了她,解释说道:两百年之约,我来过,没有看见你。 栀子放开了我,说道:当时师父要我再多停留几日,我以为多停留几日你还会在。结果,你根本没有来。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我坦白说道:我去了凡间。 栀子睁大了眼睛说道:我就猜到是这样。凡间如此烟瘴丛生,根本查询不到你的信息。柳西,你害我等得好辛苦。 我微微一笑,说道:凡间如此甚好,我正想要清清静静。 栀子听到我对凡间的赞美,问道:如今你回来还要走吗? 我点点头,说道:过几天就走。 栀子拉着我的手,说道:那不如我随你去凡间一段时间,只是师父那边如有信息便接收不到。 我安慰她道:以后再跟我去吧。这件事也不急。 栀子拉着我坐下来,问道:柳西,你不是做了明锡国君吗?为何突然去了凡间? 我黯然说道:我早已辞任了。 栀子脸色变得惊讶起来,说道:明锡国君还是你,没有换人。每年明锡王宫都要大摆宴席庆贺明锡女王柳西的仙寿呢。 我听了,吃惊地想着:难道杨树没有看到我留在桌子上的传位诏书吗? 想跟栀子问下杨树的消息,又忍住了。 栀子倒是接着说道:绮阳王子如今回来了,就在明锡王宫。不过,云霜公主并没有回到明锡王宫。他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真是活该。谁叫他当初嫌弃你,如今两边落空,真是痛快。 我看了栀子一眼,说道:不提他了吧。 栀子连忙说道:不提不提,我怎么忘了。 正说着,启明和雪滨也来了,栀子给他们使使眼色,让他们不要提不该提的事。 好久不见了,大家要好好地吃一顿喝一顿。 栀子和雪滨去做饭去了,启明陪我聊聊天。 只听见启明嗔怪我道:柳西,你当明锡女王两百年,都没请我跟雪滨去过明锡王宫,也没请我们吃过饭,太小气了。 我淡定说道:你们也没有来找我吧。 启明嘻嘻笑道:我们那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你可以主动点。 我看了一眼他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我这人平时也比较被动。 启明故作生气地说道:我算是认识你了。今天这顿饭非得你请客,非得把你灌醉不可。 我乐了,说道:随便啊,你们肯原谅我,我就算赚到了。 启明拍了下桌子,笑着道: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样子。话说你做明锡女王做得还真不错。现在明锡国也没个国君,真不像话。七个岛国,就明锡国政局看起来乱七八糟,绮阳王子…… 启明说到这里捂着嘴说:说漏嘴了。不说了,不说了。 一桌四个人,当天吃喝痛快。我喝了很多酒,醉得厉害。杨树,如今与你近在咫尺,我却不能看见你,让我怎么能不心伤? 栀子看我喝得太多了,就跟启明一起送我回去。 我被他们扶着,跌跌撞撞地往我的屋子走去。到了房间以后,栀子他们把我扔在床上,回去收拾残局了。我的大脑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靠着床坐着。 突然我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进入到了房间里面。我扭头看去,那个人好像是杨树。不过,杨树怎么可能在这里呢?我肯定看错了,不然就是幻觉。我转回头来,不看他了。那人倒是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的,好像一个影子,并不真实存在。我更加不管他了。 我只是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杨树,想着仙岛和凡间,想得昏昏欲睡。我想我真的睡着了,睡得都不知道是谁轻轻地把我拦腰抱了起来,带着我,一直飞着飞着,好像要飞到天边。不过,我也不关心这些,去哪儿我都无所谓。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柳西罢了。 我又被谁轻轻地放下了,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是谁把一小杯温暖的液体,小心地喂进我的嘴里。——栀子,是你吗?我喃喃地叫着栀子的名字,对她说道:栀子,我还会回来看你的。我们是有约定的,我会回来看你。 说着说着,我又再次沉沉地睡去。 白天的光芒把我唤醒,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华丽的宫殿。假如我没看错的话,这里正是绛微宫。难道我在做梦?凡间十年,我一次也没有做过回到绛微宫的梦,如今才回仙岛一日,竟然就做梦了?我闭上眼睛想要继续睡着,却猛然觉得我是真的醒了。我吃惊地坐了起来,听见一个侍女在说:睡了两天,总算醒了,快去禀告绮阳王子。 我更加惊慌失措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袍,想不起来我换过衣服。我原来的衣服呢?我四顾一望,看见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的案几上,赶紧拿来套在身上。 趁着此刻还没有几个人看见,赶紧走吧,别管是怎么来的。我正要变成一缕烟飞走,手却被猛然抓住了。我睁开眼睛一看,却看到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身影,那张令我一眼望去就迷失的脸——杨树,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顿时感到全身无力,想要瘫倒。杨树一把抱住了我,我就这样躺在他的臂弯里。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看见他的脸色苍白、消瘦,好像被饥荒凌虐过。一双眼睛里面闪烁着的是什么?金玉碎裂、银河旋转,毒蛇吐信、虎视眈眈。猩红的火苗在他的眼底熊熊地燃烧着,顷刻之间就能把我化为灰烬。 我看着他,无数的思念、委屈、怨恨和爱意,一齐涌上心头,在我的眼中激荡翻卷。 杨树缓缓地把我放在床上。我靠着床坐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要怎么离开。我大概就是等候发落的罪犯,等着他网开一面放我走。我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他转身走了,临走之前交代侍女道:不要让她跑了,否则我把你们都神灭了。 我心想:这明锡王宫的仙律我倒背如流,并没有如此严酷的惩罚。 却见那几位侍女,脸色惨白、惊惶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软禁在明锡王宫。 说来真是可笑,我依然是名义上的女王,而王宫上下却全部听从绮阳王子。难怪启明说,这明锡国的政局乱七八糟。 每天侍女们都会端来可口的饭菜、精致的点心和水果,捧来精美的衣服、珠宝首饰和各种珍稀玩物,但是没有带来对我释放的信息。 我忐忑不安地住着,每天都想着逃离。我害怕再看到杨树,我怕我身不由己,我怕我已经收拾好了的感情,再次凌乱一地。可是,杨树却一直没有来。 直到一天夜里,我刚要去睡,门突然打开了,杨树走了进来。廊道的灯光明亮,室内的光线暗淡,我看见他的身影伴着明亮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杨树支开所有侍女,然后缓缓走到我的跟前,对我说道:柳西,你居然躲避了我十年。 他的口气淡淡,又似充满怨念。他看着我,眼睛里面无限悲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他说的也是事实吧。 我心里想着:杨树,我不怪你,你为何怪起我来了? 却不想问,也不想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沉默。 沉默着,无止无尽的沉默,许久许久,终于我打破沉默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杨树不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略略地发抖。突然他轻声咳嗽了起来,好一会儿,幽凉的声音问道:你竟然如此恨我吗? 他的眼睛如此清冷,我竟然不敢正眼去看。 我淡淡说道:我不恨你。我说过,从一开始我都是自愿的。 我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他,只是继续说道:只是,这明锡王宫并不属于我,我只想要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杨树看着我,星眸颤颤闪烁了起来,迟疑地问道:柳西,如果我告诉你,当时我说的要跟云霜在一起的话,只是希望你早点离开营地、离开我,而故意这样说的。你会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杨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跟云霜公主在一起吗?他是要说他喜欢我吗?杨树,我好想跟你说,我还爱着你,我想现在就抱着你,我想跟你说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我想不顾一切地跟随着你。可是我却言不由衷的说道: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为何要这样说,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一个有原则的柳西。爱情从来没有证据,顷刻之间翻云覆雨,而我好不容易做到可以离开你、忍住思念不来找你。我做得很累很累,好不容易做到的一切,不能被你轻轻一句话就全毁了。杨树,我不想再爱得那么卑微,我宁愿一个人远远的思念你。 杨树听了我的回答,半天都不做声,也不动。我不由得向他望去。他的神情孤寂、眼睛低垂着,只是站在那里,竟然如同雪地的雕塑一般,令人看着发冷。 此时,杨树突然抬头看我,决然说道:我不会让你走的。 说罢,径自离开了,眼睛并不看我。 以后的日日夜夜,杨树都没有再来了。我也没有跟侍女们打听。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该要如何才能离开呢?想来想去,我对身边的侍女说道:你去跟绮阳王子说,不让我走,我便不吃饭,绝食,直到他点头。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绝食过。如今居然弄得也要绝食了,我的内心十分崩溃。 从此以后,侍女们端来的东西我一概不理。每天不是坐在床上,就是看着窗外。很快,我的体力就够不上了,只能坐在床上,到后来我只能躺着。我是不是快饿死了。杨树,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不会真的那么狠吧? 我有点后悔了。但是已经说出去的话,也只好勉强地坚持。杨树,在我饿死之前,能不能再看到你一面,如此,便是好的。 我不知怎么地迷糊了起来。我感觉到有人抱起了我,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柳西。 把我抱得紧紧的,那么紧,我都要不能呼吸了。一双温热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杨树,是你吗?还是临死之前的幻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热烈的柔软的唇间丝丝渗入,我无比饥渴地吮吸着,拼命地吻着。我的身心都饥渴难耐。只是那嘴唇突然离开了我的嘴唇,我只能无助地等待着,直到下一个温暖的亲吻再次到来。不知道吻了多少遍,我终于沉沉地睡去。是不是饿坏了,才做了一个这么奇怪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睁开眼睛,看见了杨树。 杨树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神情专注、无限关切,却心灰意冷。他见我醒了,淡淡地对我说道:柳西,等你身体恢复了,你就走吧。 说罢,他走了,步履蹒跚。没错,我没看错,他就是步履蹒跚,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王子。 我的心莫名疼痛,想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我告诉自己,要忍住。 他终于肯放我走了,我总算可以好好地吃吃喝喝了,我早就饿坏了。宫女们端来了各种我爱吃的东西,好像对我很了解一样。我又吃又喝地度过了五天,感觉全身都轻松了起来。 一个面容清秀的侍女问我道:柳西姑娘是不是打算离开了? 我点点头,说道:身体恢复了,就该走了。 那侍女说道:可是….. 见她欲言又止的,我便说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那侍女忐忑地说道:柳西姑娘走了,那绮阳王子怎么办? 我奇怪地问道:绮阳王子本来就是这明锡王宫的人。 那侍女蹙了眉,说道:绮阳王子十年来茶饭不思的,天天都在寻找柳西姑娘。每天不是在观云镜前消耗仙力,就是去到凡间四处寻找。可惜他去了凡间不下二十次,都没有找到柳西姑娘,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柳西姑娘却又要走,绮阳王子只怕承受不起。 我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得又心疼了起来。不争气的柳西,你就不该去问杨树的任何信息。 见我神情戚戚,沉默不语,那侍女突然跪下来,恳求说道:绮阳王子如今已经病倒了,柳西姑娘此番若再离开明锡王宫,只怕绮阳王子命不久矣。 杨树病了?我回想起来他苍白的脸色、他的咳嗽、他蹒跚的步履。 我的大脑还没打定主意,我已经听见我自己的声音问道:绮阳王子如今在哪里? 那侍女连忙答道:在簌玉宫。 我沉默许久,终于捱不住了,化作一缕烟往簌玉宫飞去。 我对明锡王宫一点儿也不熟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宫殿,上面刻着的几个端正优美的大字正是“簌玉宫”。我不待通报,便往宫内飞去。宫内静悄悄的,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在一个金丝镶边雕了满满鸟兽图纹的朱红色大门外,两个男仙侍守在门口。 我听见两个人正在聊天。 只听见一个叹息说道:绮阳王子这次病倒,恐怕是好不了了。 另一个好奇问道:不是说已经找到柳西姑娘了吗? 一个说道:估计闹翻了吧,不然柳西姑娘当年为何不辞而别?如今找到又能如何? 另一个说道:可怜绮阳王子整整找了她十年。上天入地的。 一个说道:柳西姑娘不在的这十年,每年明锡王宫都要庆贺明锡女王柳西的仙寿,绮阳王子每次都是酩酊大醉。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没见过比柳西姑娘更狠心的女子了。 一个说道:绮阳王子都不让我们进去照顾他,出了事谁能负责? 另一个说道:需要人照顾,他早就要几个侍女了,何必用我们这些男的? 一个说道:平时他都不近女身,是不是因为柳西姑娘是个大醋坛子? 另一个说道:很有可能啊。哪有王子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的?我看,这簌玉宫内连只母虫子都没有。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脸上一阵发热,连忙从半开阖的窗户飞了进去。 无比宽敞的室内,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十分显眼,我看见杨树一身淡灰色的睡袍,躺在那里。我不敢现身,只是偷偷地飞过去看看。杨树的脸色白得吓人,比我之前看到的还要苍白,几乎面无血色。他的眼睛紧闭着,双手无力的垂放在两边,看上去已经昏迷多时。 我的心疼痛了起来,再也支持不住,显出了身来。我坐在杨树的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凉丝丝的。我又轻轻拿起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脉搏,他的脉搏淡淡的,似有若无。杨树竟然如此虚弱,奄奄一息的。整整两百年,我传给他绵绵不绝的仙力,这么快就被他消耗殆尽。杨树,你真的太辜负我的苦心了。 我掏出来一颗回阳金丹,轻轻放到他的嘴里,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把源源不断的仙力传递给他——杨树,如今我还有很多的仙力剩余,也不妨都给了你。 静悄悄的簌玉宫,只有我和杨树。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杨树的脸色渐渐地好转了起来。他微微翕动的嘴唇,似乎想要舔舐什么。我把一个水滴丸放进了他的嘴里。 杨树,你还记得水滴丸吗?很舒服的水珠,让你不再觉得那么难受。 我继续坐在那里,不停地传递给他仙力,两百年的默契,我可以一坐一整夜。 传完仙力,想起来杨树还没吃东西。我便走出到门外,对着那两个仙侍说道:去给绮阳王子弄碗粥来。 那两个仙侍见到我如同见到鬼魂,惊慌失措,连忙去准备了。 好一会儿,我端着温热的米粥,扶起来昏昏沉沉的杨树,让他靠着床头坐好,然后把米粥一点一点地给他喂了进去。杨树迷迷糊糊地吞咽着,我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柳西。 我一惊,却看见他的眼睛微闭,并没有醒来,稍稍松了一口气。我日夜不休地照顾着他,他却一直不曾清醒。我便一步也不敢离开。越是远离,越是想念,越是接近,越是明白内心的深爱。 杨树,除非你抛弃我,否则我不可能弃你而去。 一天夜里,我正盘膝坐在地毯上,给杨树传递仙力。又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柳西。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清醒了,也不便回答。只听见他说:柳西,我爱你,一直爱着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爱上了你,只是,你扮成男子模样,我还以为自己断袖了。当我知道你是女子,我不知道有多欢喜。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树,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而且是连说三遍。真是太奢侈了。 我上前看看他是否真的清醒了,他的眼睛却是依然闭着。他的脸消瘦得让人心疼,我不禁伸出手,拂过他的脸颊,却突然被他抓住了。他抓着我的手,再也不肯松开。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牢牢盯着我看着,好像要把我吞没。我紧张地想要抽回我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回来。他拼了命地抓着我。我看着他身体依然虚弱,不由得停下了挣开的努力。 杨树,如果如此使你感觉好些,那么便如此吧。在你的面前,我也没有条件可讲。 从此我日日陪在杨树的身边,直到他终于完全地康复。这天,我看着他起身下床,怕他受凉,便拿来衣服帮他披上。 杨树突然问我道:柳西,你还要走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怨恨地说道:柳西,我把整个明锡国王宫都留给了你,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不要再离开我了,否则,你就先杀了我。 他的语气冷淡坚决,眼神凄冷无依,好似在说着一个誓言。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杨树,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怕了你了。这辈子,我便再也逃不出你的手心了。 如此,甚好。 第83章 番外之血灵珠 这天,我正在绛微宫内批改一些政文,杨树走过来叫我道:柳西。 我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 杨树清冽的声音说道:明天我要去巡视魔洲,想用一下血灵珠。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他,——长身玉立、风姿挺拔,一身淡紫色的便装在他身上穿着,也是英气难掩、风采卓然。我看着他,虽然眼中满是仰慕和欣赏,却依然委婉拒绝道:血灵珠仅限于明锡国君使用。 杨树长眼睛一闪,坦然说道:你我本来不分彼此。 我不苟同地强调说道:君无戏言,怎么可以如此随便? 杨树急了,说道:没有血灵珠,若是遇到那凶猛的魔兽,便打不过。 我看着他郁闷的模样,淡定说道:打不过你便逃走。 杨树没料到我居然如此回答,脸上又红又白,愤愤然说道:那便算了。 说罢,大步走去一旁,取了铠甲就要走。 我连忙问道:你去哪儿? 他的眼中满是不悦,清冷答道:现在便去给那魔兽打死。 说着眼角的余光瞥我一眼,继续要走。 我急了,站起来喊道:站住。 在这偌大的绛微宫,我的声音回荡开来,清灵而又动人,温柔而又带着女王的威严。 杨树便站住,乌发在身后,如水流微荡。 我的口气和缓下来,安慰他说道:这样吧,我用血灵珠,然后把仙力传给你。 杨树头也不回,并不领情地冷淡答道:一传两三个时辰,何必麻烦。 我连忙说道:我不嫌麻烦,你也不麻烦。等你晚上睡下,我便传给你。 杨树扭头看我,一丝无奈地说道:柳西,用一下血灵珠而已,何必那么固执? 我无辜看着他,说道:这是明锡国的仙律。 杨树看着我不安的样子,怒气似乎消了些,却坚持说道:仙律并非一成不变。 我也不肯相让地说道:如此改来改去,哪里还有规则?血灵珠关系明锡国运,不可任意使用。 杨树见我不肯通融,也不再争执了,果断说道:如此我便走了。 说着又要走。 我顾不上女王的头饰繁美累赘、身穿的王服冗长拖沓,冲上前去拉住他,恳求他道:杨树,不如你教我武功吧。 杨树转过身来,诧异地问道:教你武功做什么? 我拉紧了他的手臂,对他温柔一笑,娇嗔地说道:你看,我有血灵珠,如果我又会武功的话,那么,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魔洲巡视,保你安全。 杨树闻言脸上现出愠色,不悦地说道:我看是不必了。 说着愤愤转过身去,不看我了。 我不解地问道:为何? 杨树冷淡说道:万一你被那魔兽所伤,我便也只有踏平魔洲方能解恨。 听闻此言,我心中一阵感动,从后面抱住他,说道:我传仙力给你,日日传、夜夜传,如何? 杨树听我如此说,静立不动了,好似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也和缓了起来。 我于是趁机从他手中取回铠甲,认真地说道:今后这铠甲便交由我保管,你要出巡必须得找我领取。 杨树诧异地看我一眼,说道:堂堂明锡国君,居然管一件铠甲? 我看向他那张柔和俊俏的脸,强调说道:不是一件铠甲,是你以后所有的铠甲。杨树,我不允许你随便出战。 杨树眉毛一挑,波澜不兴地问道:难道这也是明锡国的仙律? 我坦然说道:这是家规。 杨树转过身来,惊讶无比地问道:家规? 嗯。我点点头说道:我们就是一家人。 杨树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说话了。 是夜,待杨树睡下,我履行承诺将仙力源源不绝地传递给他。 他睡着,又好像没有睡着,眼睛微微睁着,似乎在偷看我。 不过,他既然装睡,我便故作不知,只是尽力地传输着。过去的两百年,七万多个夜晚都这样过来了,这点小事对我而言真不算什么。 我盘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之上,静静看着一缕缕红彤彤的光轻柔飞快地向着杨树的眉间而去。我不由想起了瑰蓝冰岩,还有那时的杨树、那时的心情,越发感觉此刻暖意洋洋、幸福万分,仿佛那光焰并非向着杨树而去,而是向着我自己而来。 我传了大约半个时辰,只见杨树睁开眼睛、假装刚刚醒来,说道:柳西,你怎么还没睡? 我温柔地对他说道:你先睡吧,我还不困。 杨树突然坐了起来,我连忙停下仙力。 只见他起身走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把我抱到床上去,一边命令般地说道:不许传了。 我一边试图挣开他的手,一边担忧地说道:仙力不足的话会很危险,还是让我继续传吧。 杨树见我又如此执拗,无奈说道:遇到那凶猛的魔兽我便逃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地看向他。 他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我。 长夜漫漫,我们拥抱着入睡、温暖着彼此,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杨树果然和黎雍一起出发去巡视魔洲了。 我终日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归来,惴惴不安地想着:杨树,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我思来想去,终于按捺不住了,派人把保管血灵珠的侍女叫来,问道:这血灵珠只允许明锡国君佩戴,可有例外? 那侍女垂目,如实禀告道:至今尚无例外。 我又不甘心地问道:为何作此规定? 那侍女恭恭敬敬地说道:确保明锡国君法力强大、威仪不可侵。 我点头答道:明白了。 随后我召来负责制定、修改明锡国律令的大臣,说道:明锡国宝血灵珠仅许可历任明锡国君使用,至今尚无例外。如今,我要你给出意见,倘若明锡国君欲将血灵珠赐予明锡国将领,是否可以修改律令,使之可行? 那位面容严肃、诚实稳重的大臣思考半晌,回复道:卑臣以为,此事并非不可通融。 我心中一喜,不露声色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你三日之内给予修改建议。 那大臣允诺而去。 三日后,那大臣果然将修改律令的意见提交了上来,我火速给予通过。 焦灼不安地又等了二十多天,杨树总算回来了,——乌发高束、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气宇昂然。 他一脚刚迈进绛微宫,我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问他道:此番前去巡视魔洲,结果如何? 杨树淡淡答道:不过例行巡视。 我看着卫兵服侍他卸下铠甲、挂在墙上,看着他的身上果真没有负伤,才放下心来。 杨树见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装作不解地问道:为何一直看着我? 我诚实说道:忐忑不安地等了许多日,总算见到你平安归来。 杨树瞅我一眼,淡定问道:可是内疚没有给我血灵珠? 说罢抿着嘴,低头不看我,大步流星地自顾自往屋内走去。 我追上前去,抓过来他的一只手,把一条宽阔华美的血灵珠手链放在他手上,说道:如今这个便归你了。 杨树看了看手中的血灵珠,然后诧异地看向我,问道:你果真要给我? 我点点头,说道:正是。 杨树沉默少顷,轻松把那手链递还给我,说道:不必了。 我关心地看着他,忐忑地说道:拿着吧,万一你遇到那凶猛的魔兽我不放心。 杨树听我如此说,长眼睛越发闪亮了起来,脸上似乎也越发有了光彩,故意逗我说道:那魔兽越是凶猛,我便越是飞快地逃走,如何? 我心疼了一下,讪讪说道:堂堂明锡国绮阳王子,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气馁。 杨树看了我一眼,淡定说道:不过是服从明锡女王陛下罢了。 杨树不再说了,去到卧榻上休息。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无辜地眨眨眼睛,问道:果真不要? 杨树不理我了,自顾自喝着茶。 我于是把那手链拿在手中,一边把玩着,一边假装叹息地说道:可惜了,我刚刚修改了律令,明锡国君可以将血灵珠赐予明锡国的将领。 说罢,我瞥了他一眼。 杨树听了,抬头看着我,手里的茶杯停在空中,却不肯说话。 我只好自觉自愿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把那条血灵珠手链塞到他的手里,欣然说道:如此,你便可以收下了吧? 杨树抿着嘴,不吭声,眼角余光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关心地问他道:戴着这血灵珠不觉得疼痛? 我这样一说,似乎提醒他想起了什么。 杨树摆出了严肃的样子对我说道:柳西,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再佩戴血灵珠了,由我来佩戴,如何? 我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杨树闻言,眼中星眸颤颤,轻声说道:我却依然不习惯。 我心中一动,不由看向他,他也正认真地看着我。 杨树,我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那双迷人的长眼睛、使人深陷的俊美脸庞,幽幽说道:我也不习惯你是一个战士,至今也不习惯。 杨树不说话了,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如此温柔。 突然他一把拉住了我、拉近了,深深地吻了我。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衔住了他的舌尖。 三月春光,不及此刻温暖。 无数花开,也不及此刻绚烂。 时间,能不能,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 第84章 番外之牡丹花开 又是一年的春末夏初,我早上刚梳洗罢,就看到杨树从外面进来了。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星眸灿烂、神采奕奕,一见到我就对我说道:柳西,牡丹花开了。 说着他靠近了我,我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花香,微笑说道:你注意到了? 能不注意到吗?杨树抿嘴一笑,说道:王宫内外全是牡丹。 嗯。我点点头,淡定问道:好看吗? 杨树露出不甚在意的神情,清澈甘冽的声音答道:还行。 然后疑惑不解地问我道:柳西,你种那么多的牡丹做什么? 他随意一问如轻风掠过,把我的回忆翻开,往事竟然历历在目。 我看着他俊俏的脸庞、璀璨无比的眼睛、英气逼人的模样,爱慕之心油然而生,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凡间的青州吗? 杨树闻言一愣,共同经历的过往仿佛在他眼底流过,终于回忆停格在那一霎,他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说道:提那做什么。 与他相守的日子如此美好,回忆中的苦难已经不算什么。我嫣然一笑,凝视着他清俊的脸庞,柔和的声音说道:牡丹花节,款款而来的玉晨,美极了!我一直记得。 杨树惊讶地反问道:玉晨? 少顷,他似乎想起来了,清淡的脸上泛起红晕,却装作不在意地淡淡说道:那时我被下药了,并不太记得。 我看着他越发显得俊美动人的脸,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不记得,但是我记得,一直在我的心中好好保存着。 杨树略微羞涩地避开我凝神专注看他的目光,好奇问道:比我好看? 我坦然说道:嗯。 杨树的脸色变得奇怪了起来,讪讪说道:我倒也想看下哪里好看。 我静静看着杨树,今天他正好身着青衣,恰好同于当日玉晨的衣服颜色,心中忽然一动,对他说道:这样,我即刻把宫廷画师召来,给你画个玉晨。 杨树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画? 我坏坏一笑,说道:你就站到那牡丹花丛中,笑一个,让画师画下来,重现当日情景。 杨树不感兴趣,不吭声了。 我突然像犯了花痴一般地看着他,恳求说道:就当帮我一个忙,如何? 杨树懒得理我,清淡说道:无聊。 我看着他依然柔和的容颜,小声央求道:一个小忙,就站一会儿。 杨树见我缠上他了,避之不及地转身要走。 我连忙拉住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娇嗔地说道:别太小气了,杨树,求求你配合一下? 杨树扭头看我如此恳切期待的模样,终于不忍心拒绝,只好默认了。 趁他还没改变主意,我赶紧吩咐侍女去召来宫廷画师,自己则拉着杨树,穿过蜿蜒曲折的雕花回廊、经过重重亭台楼榭胜景,一起来到视野开阔、美丽万方的王宫花园。 此时的王宫花园,清风徐徐、晨光柔和,芳草萋萋、碧树如洗,石雕、假山、池水各自静默美丽,更有那溪流潺潺,泉水叮咚、优美的喷泉欢腾不已。五颜六色不同品种的牡丹竟相怒放、争奇斗艳,花团锦簇、枝繁叶茂、重重叠叠的牡丹绽放成一片随风起伏、缤纷绚烂的花的海洋,放眼望去皆是繁花如瀑、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视线尽头则是华丽的宫墙和湛蓝的天幕。 美景如斯、赏心悦目,我不禁心情大好了起来,连身后两位衣裙飘飘的侍女都受到了我的感染。 杨树看着我愉快的面容,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我跟他在花树下稍候半晌,一个衣着素雅精致的宫廷画师便匆匆赶到。 见那画师支起了画架,我便叫杨树走几步。 我指着前方的假山,兴致勃勃地对他说道:杨树,你从那里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杨树听话地走到细草葱茏的小路另一头,然后缓步向我们走过来,——乌发迎风、青衣拂动,风度翩然、英气勃勃,好似人在画中行走,又似满园的牡丹皆为他而沉醉摇动。一缕花香,染上了他俊美的面容,他眼中的银河越发璀璨斑斓、转动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我竟然这样怔怔地看着,霎那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等我回过神来,他也走得近了,我连忙对他喊道:停住!这里笑一个。 杨树眼神无辜地看了看我,然后轻轻抿了抿嘴。 我不满意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是裂开了嘴笑。看我这样,咧开嘴。 说着,我明眸皓齿地笑了一个给他看。 杨树似乎有点为难,我鼓励他说道:试试看。 杨树于是裂开嘴笑了一下,好似一束光乍然划过他的脸庞。 我看了,感觉还不错。——原来,杨树是会笑的嘛。每天都那么严肃,何必呢? 不过,杨树的笑容只保持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又没了。 我扭头问那画师道:是否可以画下来? 画师停下画笔,毕恭毕敬地说道:可以。还请绮阳王子多站一会儿。 杨树于是在那里站了一个时辰,笑了三次,再要叫他笑一次,死活不肯。 到了下午,画师的画便交由侍女给我送来了。 我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幅画,仿佛有一道光从那栩栩如生的画中射出,霎时照亮了我的脸庞。——柔光明媚的春末,团团簇拥着的牡丹花海里款款走来一位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年华正好、容颜如花,笑容粲然、温暖动人。 我不禁看得出神了。 不知何时,杨树走过来站在我的身旁,跟我一起看着这画,问我道:像吗? 我痴痴说道:犹如当日。 杨树见我犯了花痴的样子,不满地说道:这画的根本不是我。 我淡定说道: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杨树闻言更加不悦,说道:看来我是让你不满意。 我闻到了醋味,赶紧安慰他道:怎么会?我觉得你很完美。 杨树不为所动,愤慨说道:既然完美,何来欣赏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 我看着他简直是打翻了醋坛子的模样,强调说道:这便是你。 杨树的脸依然绷得紧紧地,不领情地说道:我看了明明不是。 我据理力争地说道:如何不是?无论是当日青州的玉晨,或是今日画师笔下的玉晨,都是你本人。 杨树气哼哼地说道: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可理喻的杨树,我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欣赏起那幅画来,欣欣然说道,我要把它装裱下,挂起来。 杨树不悦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见我一副坚持己见的样子,干脆拂袖走人了。 不过五六日,装裱好的画就送过来了,展开一看,画中的牡丹越发娇艳,画中的公子越发动人。 我很满意地让侍女把它挂在绛微宫雪白的墙上,正对着我每天伏案的桌子。 到了下午,我批完奏折,便抬头欣赏一会儿那幅画,喜不自胜。 杨树正好也过来了。 他顺着我的桃花眼看去,一眼看见那幅画,立刻气鼓鼓了起来,语气强硬地对我说道:不许挂在这里。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问道:为何? 杨树拉长了脸,干脆说道:看了这画,我晚上无法入睡。 既然这样,我语气柔和地说道:那我挂迎心殿去。 杨树又是果断否决道:不可。 我按捺住不满,盯着他问道:又是为何? 杨树眼中满是不悦,振振有词地说道:迎心殿是宴会场所,你挂那里,所有的人都会看到,这幅画似我非我,尴尬无比。 见他如此强烈反对,我只好问他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挂哪? 杨树冷淡说道:不许挂。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草木皆兵的样子,好一会儿,让步说道:也行。那我便珍藏起来,有空看下。 正要叫侍女把画取下来收好,又听见杨树清淡的声音说道:也不许收藏。 这下可把我惹怒了,我推了他一下,忿忿说道:过分了吧,杨树。一幅画而已,何必弄得如此紧张? 杨树不肯让步地说道:是我紧张还是你过分了? 我质疑说道:我怎么就过分了? 杨树冷淡说道:这明明不是我。 我笃定说道:我说了是你。 杨树毫不理会我的看法,反驳说道:既然你画的是我,我说了算。 我听了,竟一时语噎,愣在那里,看着他清淡的面容,然后又看看画上之人温暖的笑容。好一会儿,我幽幽地说道:也许有一天,你就是了呢? 杨树闻言一惊,扭头看我,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我满心爱慕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杨树,我们还有一千年、一万年,也许有一天,你就是了呢? 杨树垂下眼睛,沉默了。 我拉过来他温暖的手,诚恳地说道:见画如人,我看见的就是你。在我的心中你就是这样的。完美。 杨树抬头看着我深情的目光,终于软化了,淡淡答道:那便等到那天,你再挂起来。 说罢他拿起桌上一块红白相间的石头仔细看了起来,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了。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幅画,心满意足地说道:多好的画,扔了多可惜。 杨树只是装作没听见。 我望着他美好的侧颜,在心里默默对他说道:杨树,有一天,你会是的。 杨树正在摆弄着那块石头,不知道又想把它雕刻成什么。 第85章 番外之瑰蓝冰岩 这天如羽王子前来拜访。白天我跟他一起游赏了明锡王宫花园及王宫附近的云溪山。到了晚上,杨树便陪着如羽王子小酌,观赏宫廷表演。 我早早就回到绛微宫了,批改完奏折,便已夜深。正要休息,却见到杨树回来了,行色匆匆,表情阴郁。 我关心地看着他,问他道:如羽王子回去了吗? 杨树神思略微恍惚,淡淡说道:喝多了,明早回。 哦。我说道:那也好。 说来也奇怪,如羽王子至今依然未和溯兰公主有任何进展,倒是跟冷淡风格的杨树越走越近了。 我看着杨树心神不定地去到壁柜,摘下佩戴了一天的华美配饰,犹豫半晌,忽然径直向我走过来问道:柳西,有件事…….. 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吞吞吐吐的,奇怪地问道:什么事? 杨树迟疑地看着我,似乎鼓足了勇气问我道:如羽今日跟我说,为了救我,你在瑰蓝冰岩呆了两百年。 我闻言不禁一惊,心想:这件事,我跟如羽王子是有约定的,他须为我保密。如今一喝酒,就话太多,男人真不可靠。虽然我跟杨树已经没有了误解,我却不愿意他对我心怀不安,这件事何不当作没有发生过呢? 这样想着,我果断对他说道:没有的事。 杨树狐疑起来,说道:我看如羽不像开玩笑。 我直截了当地否认道:说了没有的事。 杨树忐忑地看了我一眼,讪讪说道:如果是真的,柳西,我就亏欠你太多了。 我装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道:什么亏欠,我说了没有。 杨树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想也是不可能。只是如羽…… 我不等他把话说完,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他喝醉了,胡说八道。 杨树不说话了,默默脱去外衣,转身去睡。我也去到他身旁躺下,一手搂着他,依偎着他。却见他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也还没睡着。我便装作睡着了。 杨树终于忍不住叫我道:柳西。 我不回复。 杨树拍拍我的手臂,又叫我道:柳西。 我装作被他吵醒,看着他在暗淡灯光中朦胧的脸庞,娇嗔地说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影响别人? 杨树坐了起来,叹息说道:我睡不着。 我只好也坐起来,忿忿说道:明天我跟如羽王子对质去,问他是不是酒后胡言。 杨树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强烈撇清,内疚满满地对我说道:柳西,我今日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不愿再谈,岔开话题说道:快睡吧,明天你还得带兵出去。 杨树突然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反省了自己了。 我听他如此说,感兴趣起来,好奇地问道:反省了什么? 杨树忧郁地看着我,喃喃说道:我确实亏欠你太多,这辈子恐怕还不完。 我看向他忧伤的脸,无奈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杨树扭头看看我,认真地说道:下一辈子,还有下下辈子,我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 我心想:杨树,我还以为你下辈子都不会记得我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想过再跟我一起。 这样想着,我不由暗自欢喜、春风满面起来,慷慨大方地对他说道:我不怕你亏欠,尽管来找我。 杨树毫不领情地摇摇头,说道:你不怕我怕,就这样定了。 说罢,他拉上被子,转身去睡。 我被他气到了——什么逻辑啊?什么内疚啊?就是找个借口要把我甩了嘛。 眼看他就要睡着了,我气愤地拍着他的俊脸,命令道:不许睡。 杨树被我惊醒,睁开眼睛问道:还有何事? 我按捺住心中极度不满,盯着他的眼睛,冷静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太多? 杨树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既然这样,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现在就提出来一个补偿方案。这辈子的事这辈子解决,不要影响到下辈子。 杨树一听,还挺高兴,连忙问道:怎么补偿? 我看着他在暗淡光线中忽闪着满怀期待的长眼睛,从容说道:你知道的,那凡间的君王都是妻妾成群、后宫佳丽三千。如今我贵为仙岛明锡国女王,如果也能享有这待遇,我便满足了。 说罢,我千娇百媚地对他嫣然一笑。 杨树的脸立即黑了,吃惊地问道:柳西,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淡定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是你自己说要补偿我的。等到下辈子太久,就这辈子补偿完。 杨树眼中窜起火苗,也不再说了,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服。 我见情势不妙,赶紧问道:你起来做什么? 杨树喃喃说道:这里是没法呆了。 我忍住笑,关心地又问他道:那你去哪里? 杨树很快穿戴完毕,没好气地说道:簌玉宫。 我看着他气呼呼、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挽留。——簌玉宫,爱去便去。 接下来我才好睡了,一觉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都不见杨树,我派去打听消息的侍女回来禀告我道:绮阳王子最近几日除了住宿簌玉宫以外,其他倒未见异常。 嗯,既然这样,随便他吧。 十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杨树的身影。 我对他越来越思念,只好屈尊降贵地亲自前往簌玉宫去看看,——下午这个时候,他应该在。 进了簌玉宫,我看见杨树正坐在明亮的光线中,一手拿着黄色玉石,一手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雕刻着,专心致志的。 我走过去叫他道:杨树。 他装作没听见。 我在他的身旁坐下,轻声问他道:什么时候回绛微宫? 他看也不看我,一脸严肃地冷淡说道:不回了。 我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他清淡的表情,好奇问道:都不回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都不回了。 既然这样,我干脆问道:那你是同意我的方案还是反对? 杨树的脸绷得紧紧的,也不回答了,自顾自地继续雕刻。 我装作无所谓地说道: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同意了。少了你一个,倒不碍事,我这就走了。 说罢,我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依然故作淡定的样子,起身要走。 杨树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气急败坏地说道:柳西,你胆敢这样做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我淡定地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我也不同意你的方案。 杨树放开我的手臂,无奈说道:我收回。 这下我高兴了,爽快地说道:嗯,那我也收回我的方案。 杨树听闻我如此表态,略略满意,重新坐下来继续他的雕刻,对我视而不见。 我见他怒气未消、依然没有和解的意向,只好挽起衣裙蹲下来,低声下气地在他耳边对他撒娇说道:晚上我在绛微宫等你。你不来,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 杨树不吭声,不过脸上的阴霾立刻少了些,浮起一丝淡淡亮光。 我搂过来他的脖子,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独自回去了。衣裙簌簌,一步三回头。——他一身淡雅青衣,坐在偌大的华丽宫殿之中,宁静似画、优美如诗,令人一眼望去而砰然心动。 到了傍晚,他果然默默回到绛微宫来一起吃晚饭了。憋了几天的气,他的心情不算太好。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的,连我帮他夹菜都不抬头看我。 饭后,我让侍女取来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雪白圆润的石头,亲自递给他,说道:这个给你。 杨树接过那石头一看,似乎挺满意,总算开了金口问道:哪里来的? 我看了看他清淡的脸色,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每次去云溪山,我都要顺便看看那溪流下面的石头,看看能不能捡到一个好看的石头带回来给你。这不,走了那么多次,总算找到一个。 说着,温柔的目光看向他。 杨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装作不在意地说了一句:这块还行。 我见他心情有好转,便对他大方表白道:杨树,我永远只爱你一个,在我的心中只有你。 杨树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块石头,却是眼中光线流转,脸色一下子大好了起来。 少顷,他又惴惴不安地问我道:那瑰蓝冰岩之事如何补偿? 我无奈问他道:为何纠结此事不放? 杨树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空气有些凝结。 他如此认真,我无法再敷衍了事,只好坦白说道:杨树,我便是爱你有那么多,不要说区区两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会为你去做。我就是不能看着你死去,而无论你是否爱着我。所以,又何必谈及补偿。 说罢,我看着杨树。 杨树并没有抬起头来看我,只是那样低着头,许久,他清淡的声音对我说道:柳西,当时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我没想到你居然爱我这么多。 我顺了顺他背后的长发,幽幽地说道:何止是我呢?云霜公主爱你也有那么多。 杨树听我忽然又提起云霜公主,心中一惊,连忙看向我,眼中光芒轻轻颤动,复杂的心情难以形容。 他不再说了,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簌玉宫而去了。 我看着他依然寂寥的背影,在心里对他说道:杨树,你早已不是那个冷冷清清的阳影了。你是万众景仰的绮阳王子,美丽灿烂、深受爱慕。 第86章 番外之跳入竟渊 雪边国,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赶马车的是个年轻气盛、英气勃勃的男子,身手敏捷、挺拔矫健,一身蓝灰色的锦衣华光萦绕、别有气韵,却驾驶着这辆看上去普普通通、粗布遮蔽的马车,乍看上去十分不和谐。 车上,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男孩正昏迷着,双眼紧闭,睫毛很长,脸上一缕苍白散发着令人怜惜的憔悴柔弱。男孩旁边那个衣着庄重贵气的长者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一双深刻的小眼睛在这无人看见的暗处发着幽冷的光。 只见那男孩大约只有八九岁,容貌俊丽清雅、尚且稚嫩的眉宇之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英气。男孩身着紫金色的华美锦衣,质地细腻柔软,花纹犹如丝画般缱绻旖旎,做工精致、恰当合身,胸前佩戴着的紫红色宝石项链造型优美、璀璨繁复、极尽奢华。男孩身上的服饰如此华丽优雅、珍稀罕见,张扬高调地昭示着他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不可侵犯的威仪,与这辆半旧不新、装饰暗淡的马车形成强烈的反差,隐隐约约预示着一丝的不祥。 很快,那马车就来到了竟渊的边上。 不远处,竟渊笼罩着一层淡淡白雾般的仙气,波澜不兴、朦胧静谧,却是一条张牙舞爪、时刻张开着血盆大口的死亡之河,像一条巨蟒无声盘踞,拯救而又毁灭,护卫而且吞噬。 这里是雪边仙境的尽头,冰天雪地、人迹罕至,空旷辽阔、寂静荒凉。哪怕大声喊叫也无人能至,想要逃跑绝无可能,如有任何邪恶发生也容易掩盖。 再也没有比这里更绝妙的地点了,那长者缓缓拉开遮蔽马车车窗的布帘子,环顾着这片仿佛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冷僻之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这长者是个无比睿智和慈善之辈,无论是他肃穆祥和、不怒而威的神情,还是纹丝不乱、光可鉴人的发髻,还是色调略暗、庄重得体的衣饰,抑或者他刻意放缓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暗示出他优良朴素的品德和无人可及的智慧,无不昭显出他卓越不凡、见识过人,完全配得上国之重臣的地位。虽然这只是他用来迷惑他人的障眼法,却深受明锡女王陛下的信任。 马车在厚厚的雪地上停了下来。 那个身材消瘦却双目炯炯的年轻男子利索地跳下马车,隔着帘子,对马车里面的长者恭敬地说道:我们到了。 马车后面的布帘被拉开,长者缓步走了下来,对那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一副赞许欣赏的姿态。 年轻男子心领神会,立刻跳上马车车厢,抱出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男孩,“噗”的一声扔到雪地里,眼中满是鄙弃、动作无比粗暴,好似扔出来一件无人稀罕的杂物、令人嫌恶的污秽。 长者毫不怜悯地看了男孩一眼,双手合拢,默默念动咒语、施展法术。少顷,那男孩便似乎感到万分疼痛,眉头紧锁、身体扭曲,双手使劲抓着冰冷的雪地,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怔怔看着那长者、年轻男子和周围陌生的一切,寒凉冰冷的心境竟与这雪地融为一体。 男孩的眼里,既是吃惊也是绝望,清澈透亮的星眸倒映着迷蒙的天色、漫天的飞雪,似乎对于将要来临的命运早已有了预感。他没有拼命地挣扎,也没有试图逃跑,更不会费力喊叫。他对于那长者的能量和意图已然明了,知道这一切早已被安排稳妥,不会有一点差池。他仿佛一只还不会飞的雏鸟,那长者却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女王柔弱的侍女同情他,却无力庇护他,而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却根本听不进他苦苦的解释和哀求。 仙岛一片光明,他却身处黑暗;命运执意如此,他已经厌倦了徒劳的挣扎。 他静静地趴在雪地里,再次闭上了眼睛,任凭鹅毛大雪飘落,覆盖他依然稚嫩的身躯。他身上华美的服饰,在皑皑雪地之上荧荧发着绚丽的光彩,此时却越发显得哀恸悲戚。 长者见男孩醒来,停下施法,观察着男孩的反应,却见男孩既不哀求也不胆怯,而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 长者于是神态严肃,气度威严地走上前去,怒喝道:绮阳,你死了吗? 男孩不回复任何,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长者又喝道:你趴在那里成何体统,快给我起来。 男孩于是坐了起来,表情清冷孤寂、举止优雅从容,用尚未变声的清澈童音问道:子允,你今日带我来此,又有什么打算? 声音如铃,却冷冷清清,甚至比这刺骨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长者更加恼怒道:子允也是你叫的?你对导师竟然直呼其名,真乃轻狂自负、目无尊长。我今日就要让你这个孽种知道什么是敬畏之心。 男孩毫无惧色、也不为所动,冷笑道:子允,不要把在女王陛下面前装模做样的那一套辞令在我面前重演一遍。如果女王陛下看见你真实的嘴脸,恐怕也要觉得万分恶心。 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子闻言骂道:绮阳,你还敢振振有词,你不过是魔族所出的一个孽种,竟被女王陛下带至仙岛。你浑身长满罪孽,今日我就要让你流干每一滴脏血。 男孩似被触到痛处,淡淡剑眉一挑,怒道:明心,你竟敢污蔑我。难到你连女王陛下也敢非议? 男孩说着双手拳头捏紧了,眼冒怒火、一脸不屑。 长者用温和慈祥的目光看向那年轻男子,正义凛然地说道:一个孽畜,破了仙岛的清净。今日我们就要为仙岛扫清隐患,免得这孽畜长大了反咬一口。 年轻男子甚觉有理地点头附和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等到他羽翼丰满再去剿灭恐怕为时已晚。 长者稍作沉吟,换了一副和蔼的脸色对那男孩说道:今日,你如果把你的邪念坦白告之众仙民,我便饶你一命,放你回魔洲。 男孩闻言被深深刺痛,大怒道:废话少说。 长者见男孩态度强硬、丝毫不肯妥协,于是再次施展法力、念动咒语。男孩再次感到浑身遍体被尖锐火舌包围舔噬般无可遁逃、锥心刻骨的疼痛,看不见的无形焰浪如惊涛拍起,毫无余地地重重包裹着他,炽热如焚,仿佛要将他燃尽成灰。 男孩额上汗珠淋漓、脸色苍白、四肢发抖,跪倒在雪地里翻滚了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恨不能立即死去。 年轻男子见那男孩痛苦不堪的惨状,不禁得意说道:赤焰焚身,简直专为这孽畜量身定做。 长者闻言似有深意地微微颔首,停下咒语,向男孩冷嘲道:赤焰焚身感觉如何? 男孩缓了一口气,停下了翻滚挣扎,全身瘫倒在雪地,脸色惨白如同粘在头发、眉毛上的白雪一般,却只是闭口不言。 长者“哼”的一声,用意阴险地说道:赤焰焚身,恐怕还便宜了你。今日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再不坦白,我便将你带回,关押于我府邸地牢,让你永世不见天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长者说着,一步步地走进男孩,目光锐利,好似饥饿的秃鹰逼近令它垂涎欲滴的腐肉一般。 男孩闭着眼睛趴在雪地里面一动不动,四肢瘫软,好似已经死去。 年轻男子一脸鄙夷地走过来,一脚猛踢过去,恨恨说道:这孽畜竟能装死。 只听一声闷响,男孩的身体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落在雪地上,连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嘴角淌下汩汩的鲜血,。 长者再次步步紧逼,用假意慈善的语气俯身对那男孩说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绮阳,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了。 男孩忍住剧痛,两只手臂在雪地里面撑了起来,眼睛里面寒意袭人,用冻得发紫的两片嘴唇决然说道:子允,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长者面色越发阴冷,终于目露凶光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长者给那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萧杀凝滞的冷气之中蓄满了恶意,年轻男子气势汹汹地向男孩走了过去,眼看又是一场残酷无情的凌辱。 男孩忧郁地望了一眼这漫天飘扬的飞雪、呼啸翻卷的寒风,心中无限凄冷、昏暗无光。今日,便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日了。他早已受够了这些恶意相向的人和粗鄙冷酷的嘲讽,也已经明了明锡女王陛下对他并没有信任。 他对于明锡女王陛下早已经灰心失望,而今日的彻骨寒冷也断送了他对于仙岛的最后一丝留恋和期望。 既然魔洲并非他的归宿,而仙岛也非他的久留之地,那么,他还能去哪里?生在仙岛、长在仙岛,谁知他竟然完全不配呢? 人潮熙熙,他却孤独无依,岁月朗朗,他只觉得无限悲凉。 此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明锡女王身边一个好心侍女偷偷安慰他的话:绮阳,你不要灰心,你有母亲的,你的母亲就是当今明锡女王。我现在冒着死罪偷偷告诉你,你要好好地牢记心中,总有一天,女王陛下会想起你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寒意更深,嘴角浮现出一丝绝望的自嘲。 假如今日就是死期,那么,再也不要忍受更多的羞辱了。男孩暗自下了决心,冷不防起身,向附近的竟渊猛然冲去,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如一片雪花般透心寒冷、零落无声。 这事情发生得如此之突然,那长者和年轻男子竟然一时愣在那里。 少顷,年轻男子回过神来,连忙快步朝着男孩跃入竟渊的地方走去,确认男孩的确已经跳入了竟渊,端正的眉眼之间欣然含笑,转身对长者说道:那孽畜既然自行跳入竟渊,我们便也省了一事。 言语之间,仿佛这是一件极为可喜可贺的事,充满了为仙岛除去心腹大患的欢欣和自豪。 长者神情舒展地点点头,脸上又是一片亲切祥和,冷静机敏地对年轻男子说道:我们早点离开此地,此处积雪很快就会埋没所有痕迹。 乘着风雪漫天,马车调转方向,再次疾驰而去。 雪地上的车辙、脚印、指印、血迹很快就被纷纷落下的雪片完全覆盖,了无痕迹。 北风呜咽,日月冷清,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第87章 番外之杨树其名 凡间,被仙岛遗弃日久,越发蛮荒。人们的生活异常艰苦——疾病、战乱、天灾、人祸,更糟的是,还有数量越来越多的魔兽四处活动。魔兽所到之处,村庄毁损、城市荒芜、鸟兽难逃,连凡人都要成为魔兽的口中之食。 适合人们居住的地方正在迅速地缩小,这使得有识之士忧心忡忡。有些人自发组织起来对抗魔兽,无奈人力微薄,而魔兽体型庞大、力大无穷,连一般的将士都难以制服,更别说普通的人们。 此时,一位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名唤白应,夜观天象道:如此下去,人间恐怕不日被那魔兽踏平。 只是,今夜又略有不同。他忽然看见一颗奇怪的星宿,如此之小又如此之耀眼,从天际缓缓坠落于东南。东南之隅,竟然发出隐隐微光。 白应看着这微光道:虽然不知道是福是祸,如今这微光竟然是唯一的希望。 沉吟片刻,当下决定,带着独子白度,往东南而去。 凡间,东南。一对年近五十的夫妇在田间劳作。常年辛苦劳作使得男人身材黝黑消瘦,女人则是脸上黑里透红。夫妇两人劳作完,抬头见天色已然昏暗,便往家赶。行至一棵树下,却见到一个年约八九岁的男孩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脸上皆为漆黑一片,衣衫褴褛。男孩躺着的地方,身下土地也是一片焦黑,似被火烧过。 这对好心的夫妇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屏声静气看着这男孩。他们膝下无子,早就想要一个孩子了,无奈家贫,至今未敢抱养,如今竟有一个孩子被遗弃于此。只是这男孩眼睛紧闭,不知道是死是活。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却看到那树冠竟然有折损,难不成这男孩是从天而落,被这树枝挽救? 男人正暗自思量着,女人已经跑过去抱起那孩子了。 女人摇晃着男孩的身体,想把他唤醒,那孩子却毫无动静。 男人惋惜道:会不会已经死了? 女人却固执了起来,说道:我们把他带去给附近镇上的大夫看看,或许还有救活的希望。 男人无奈只好同意。 夫妇两人抱着男孩往附近的镇上快步跑去,好不容易探听到了大夫的住处,敲开门。大夫摸了摸男孩的脉搏,看了看这对夫妇寒碜的衣着打扮,劝道:这孩子虽无明显外伤,然体内已然严重受损,要救活恐怕不易,反而白白耗费钱财,我看你们还是放弃吧。 女人不死心,拔下发簪恳求道:大夫,这是我陪嫁的发簪,就给你作为诊金吧。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大夫看了一眼这发簪,虽然细弱,却是金的,便欣然应允,进去开了一些药材,包好了递给那女人,说道:不一定能救活,你们就试试吧。 那夫妇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急急回到破落的小瓦屋,夫妇两人,男的去煎药,女的便照顾起这个孩子。用软布擦擦他的脸和身体,露出来一个俊俏的小脸。女人不禁欢喜起来道:竟然是一个如此俊美的孩子。 男人凑过来一看,也恍然呆住。 女人查看了那孩子的身体,除了一些地方如被火炙,大部分的皮肤依然完好。擦洗以后,那孩子显得白白净净、十分可人。女人更加坚定了把这孩子救活的决心。药煎好了,待药放到温热,女人便让男人把男孩抱起来,拨开男孩的嘴,把药汤灌了进去。只是喝完药,男孩依然没有动静。 男人见这男孩似乎活不了,便对女人说道:不如放弃了。 女人却把男孩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生怕一旦放下,那孩子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日一夜,男孩竟然渐渐恢复了气息。又过了几日,那孩子居然醒转了过来,却默不做声。 男人担忧地对女人说道:难道是个哑巴? 女人毫不介意地说道:哑巴也是好的。 男人无奈去田间劳作了,留下女人继续照顾这孩子。 男人回来,女人便叫男人给这孩子取个名字,男人想了想说道:既然在树下救了他,那就取名为“杨树”吧。 只是这孩子虽然醒转,却整日呆呆傻傻,既不说话,也不笑,也不动。一日三餐,都由女人喂食。 男人更加皱眉道:不会是个傻孩子吧? 女人固执说道:傻的我也要。 男人更加叹息不已。 时间恍然,一个多月过去,那男孩终于可以自行饮食和活动了,只是依然不言不语。 一日男人又要出门劳作,女人便说,我也出门吧,留这孩子看着家门就好。 女人跟着男人也出门去了,临别前交代男孩道:杨树,你好好待在家里,中午我会回来做饭给你吃。 男孩似懂非懂。 到了中午,女人回来却不见那孩子,便慌忙跑出去寻找。四处找不到,只好去田间叫回男人一起找。两人找遍了附近的田间邻舍、溪水河流,都没有看到那孩子。直到天色黑暗,夫妇两人精疲力竭,只好先回家休息。 到了半夜,那对夫妇正在睡不着,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响,那孩子闪身入内,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女人连忙爬起来,问道:杨树,你吃饭了没有? 孩子摇摇头,女人便起身给他做饭。 男孩边吃饭,女人坐在一旁,问他去哪里了。男孩依然没有回答。 从此,那孩子白天都不在,只有晚上回来睡觉。 女人便夜夜给他留饭。 有一天,那夫妇看见孩子带了好几只山鸡回来,又有一次是一些野果,还有一次是一只小野猪。就这样,那夫妇白天都见不到孩子,而那孩子则每天尽量不空手而回。渐渐的,那对夫妇也感觉到这孩子天赋异禀、与众不同,只是不能与人交流,不知道如何是好。 附近的邻居渐渐也都知道了,老杨夫妇养了一个哑巴儿子,名字叫做杨树。虽然如此,那孩子也不跟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有一次,村里几个孩子在小溪边上玩,一个孩子不小心落水了。杨树刚好经过,猛然跳入水里,救回了那个小孩。从此,杨树的名字便在村子里传开了。 时间一晃而过,这孩子来到杨家也一年多了。 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夫妇两人便给孩子煮了好吃的,还准备了一身新衣服。等到半夜那孩子回来,便把新衣服给他,让他赶紧吃饭。孩子一边吃饭,那女人坐在孩子旁边看着他,自言自语道:杨树,我没有生过孩子,你就是我的儿子,你知道吗? 那孩子听了,突然停下手中的碗筷,叫道:娘亲。 女人听了,大惊失色,继而喜极而泣。男人听见了,连忙跑过来,那孩子便又叫了一声:爹爹。 男人一下子也涕泪而下。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不是哑巴。 一日,杨树照常出去,在林间砍材,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身着白衣、斯文俊秀。杨树自顾自砍材,那孩子却对杨树起了兴趣,问道:我叫白度,你叫什么名字? 杨树不理他。 那孩子便又说道:我们交个朋友可以吗? 杨树依然没说话。 那孩子看着杨树不做声,便走过来,伸手拉住杨树的手。 杨树一个反手把他推开。 那孩子也来了倔脾气,跟杨树扭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却发现两人居然都深藏不露、武艺非凡。于是两人更加起劲地较量了起来,最后,杨树技高一筹,白衣男孩甘拜下风。 白衣男孩看着杨树,若有所思——我自小跟着父亲白应,眼高于顶,也见识过绝世武功,然则,像此孩子这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功的倒是绝无仅有,此番我亲自跟他较量,居然觉得这世间武林高手无出其右,足见此人绝非寻常。虽然他与我年纪相仿,且衣着粗鄙,却是形容不凡。父亲教导过我,见强于己者,甘拜为师,如此方为大用。” 这样想着,白衣男孩对杨树说道:这位兄长,我愿拜你为师,跟你学习武艺,如何? 杨树听闻,有点惊讶,思量片刻,问道:你可当真? 白衣男孩音色清灵地说道:当真,绝无戏言。 杨树迟疑问道:我要求严格,你拜我为师,莫要反悔。 白衣男孩爽快说道:绝无后悔。 态度诚恳,又如此果决干脆,杨树不禁动心了。 当日,杨树收下他在凡间的第一个弟子。 此后,两人约在山中,日日苦练武功。 白应得知白度拜师杨树,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不禁大惊,却听白度坦然说道:父亲,此人越是相处,越是觉得不凡。虽然孤绝,却倾心教授,绝无保留。我毫不后悔所作的决定。” 白应听闻,便不再质疑。 时间又过了一年。 这天,杨树依旧半夜回家。却见房屋倒塌,自己的养父母都不见了,连附近邻居家也是如此——房屋破损,人也不见了。 杨树在那破败的屋前独坐到天亮,才听闻陆陆续续前来查看的村民议论纷纷地说道:昨天魔兽前来践踏,你的养父母被魔兽吃了。 杨树大惊失色,望着那屋内的斑驳血迹,不禁一阵头晕目眩,继而躺倒在地。村民们见状,手忙脚乱地给他按穴位,把水灌进去他的嘴里,杨树才缓缓苏醒过来。 此时,有人大声喊道:魔兽又来了,大家快逃。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远处一个壮硕庞大的黑影正向人群快步奔来,姿态傲慢、形容猥琐、目露凶光。 人们吓得一哄而散,却见杨树一把抓起砍刀,迎着魔兽而上。 杨树举着砍刀,跟那魔兽一阵厮杀。村民里有几个大胆的,便远远地探出头来观看。 只见杨树瞅准时机,手起刀落,一刀砍向那魔兽的脖颈。那魔兽还从未受过凡人的攻击,着实愣了下,继而发起狂来,用铁爪向着杨树一顿猛抓。杨树躲闪不及,手臂被抓得鲜血淋漓,却像不要命了一样继续向魔兽疯狂猛砍。 那魔兽第一次见到如此凶猛的人类,不由得后退几步。 杨树毫不迟疑,趁机把砍刀狠狠向魔兽扔过去。魔兽果然被砍刀打中,前胸割开一个淋漓大血口,血液大量地喷溅出来,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那魔兽却依然不死,再次向着杨树举起铁爪。杨树手中没了砍刀,只好步步后退,魔兽步步紧逼。杨树退无可退,便飞快地爬到树上,然后从树上翻身而下,再次捡拾起掉落地上的砍刀,上前砍向那魔兽的后背。 那魔兽剧痛之中猛然一扫尾巴,杨树的身体被那尾巴扫中,瘫倒在地,爬不起来。魔兽转身想要踩踏杨树,却终于也倒地死去,化作一股黑烟。 杨树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老实巴交的村民们没有见过这架势,也不知道怎么救他,只是围观了起来。所幸白度闻讯赶到,挤进了人群,看见杨树伤势严重,赶紧请村民帮忙,把杨树背回自己家。 白度家的屋子用竹子搭建,简单雅致、淡淡幽香。 白应看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小孩,不敢相信就是他刚刚杀死了一只魔兽。他回忆起一年前的怪异星象,看来这个孩子便是那星宿所指。白度既然已经跟他结缘,那也正是自己的愿望。 白应从壁橱里拿出来自己珍藏的药膏,给那孩子上药,包扎了起来。 三天以后,那孩子才醒来。一旦醒来便不许人靠近。五天后自己可以下床走动,便独自离开了,在附近的废弃房屋自行住下。 白应见这孩子如此孤绝、清冷、萧杀,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白度善解人意地安慰他道:朝夕相处下来,觉得师父面冷心善,父亲莫要担忧了。 白应叹一口气,心想:也罢,听天由命吧。 不久以后,又有魔兽侵袭村庄,附近的人们纷纷准备搬迁。 白应便对白度说道:我儿,如今魔兽已经肆虐此处,不宜久留。我欲寻一处尚无魔兽涉足的深山隐居,你有何看法? 白度对父亲深鞠一躬,回道:师父对我说过,这魔兽肆虐,将止步于此。我决意追随师父,与那魔兽誓死搏斗,终结这无边苦难。 白应听闻,淡定说道:如此,我便独自离去。愿我儿安好。 当即,父子诀别。 蜿蜒无尽的山路上,白应回头看了一眼这郁郁葱葱的村庄,心想:杨树这孩子好大的口气。凡间总算有人能挺身而出,我儿追随于他,我足以欣慰了。 第88章 番外之假如有来生 一晃我在明锡王宫也做了一千多年的女王。这一千多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然而,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转瞬,因为我对杨树的爱一如往昔,甚至日渐深沉。而杨树也渐渐成为了一个明晃晃的美男子,不再冷淡阴郁了。每天,他高高兴兴地起来,赏花、阅读、练武,每年花半年的时间训练新兵、检阅军队,花半年的时间巡视魔洲,与魔兽进行零星的战斗。随着他的仙力飞速增长,对于他的出战,我也不再那么担心。这不,杨树有时就很不爽地看着我,说我不再那么关心他了。其实,在我心里,一直都没有过别的男子,除了爱他,从来也没有别的念头。 原以为,时间会一直如此美好,但是,时间总归会有尽头。这天清晨,给我梳头的侍女,突然大惊失色,把一根银色的发丝,递给了我。我一看,霎时明白了,那万清泉的碧水在召唤着我。回首过去的五千年,跟杨树初识的日子,还有与魔兽战斗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如今回想起来,只是一场美梦低调的开头。原来,假如结尾是美的,不必去在乎那过程中的种种苦难和波折。好庆幸,我们就这样勇敢地一路走过。这一生,没有任何遗憾,一场梦境般的奇遇,便是杨树带给我的。 夜晚,杨树照例过来跟我一起晚餐,我看着他身穿淡灰色的云纹华裳,偶尔的笑容粲然,乌黑的长发拂过耳际,好听的声音如同音乐一般,我又一次看得呆了。每当这个时候,杨树总是略略低着头,任由我所有的爱意,就这样,如月光般倾泻而下,没有任何阻拦。而当他抬起头来,我便看见他抿着嘴,好似又吃了一颗糖。 杨树,我对他说:你现在的仙力已经远远超过我了,而魔洲已经无力再作恶,如此,你便是仙岛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战士。我该给你的封赏也都封赏了,如今再也没有更多可以给你了。 杨树眉毛轻轻一挑,一抹笑意在眼角,轻轻答道:能够每天跟你在一切,还需要什么封赏? 我心中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杨树脸色骤然暗了一暗,不解地说道:柳西,今日好好的心情,为何突然说不吉利的话? 我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只是一个假设,毕竟我比你多活了三千多年,早点神灭也是很正常。 杨树那满是清辉的双目突然卷起了阴云,对我说道:柳西,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他认真的神态使我的心里一紧,却故作淡定地说道:杨树,就算是仙子,一生也是有限的。 杨树执拗地说道:如此我便去万清泉,立一个把我的仙寿分给你的上仙之誓。 我听了一惊,连忙说道:千万不可。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杨树严肃地看着我说:柳西,今生我非得要跟你在一起。 我点了点头。 那便先瞒着吧。万清泉的上仙之誓,动辄要折损半数以上修为,杨树不过活了区区一千多年,虽然有血灵珠加持,算个上仙也很勉强,如何经受那应真天火的考验?只怕是白白焚灭了他。只是每日梳头,每日皆有银丝,总有一天是会瞒不住的。于是,我开始推脱感染风寒,不便见人,杨树最近要巡视魔洲,两三个月内也不会回来。 这仙子的老去,总是很快的。不过两个月,我便满头银丝、无法起身了。我躺在床上环顾着四周——身着轻盈彩裳的侍女、流云一般的内墙、镶金嵌玉的桌案、釉色斑斓的杯盏、别致优雅的花窗、薄纱轻覆的宫灯……一切如此美好,令人舍不得抛下。可是,天命难违,何况,上天已经如此地眷顾我了。如今我别无所思,只求杨树能够一切安好。夜晚又一次地降临,杨树回来要见我,被机灵的侍女拦下了,说我的身体需要休养,不宜见人。而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满头银丝的样子。每天的政文只由侍女转交给我批阅,虽然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但是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至于我无法完成的事务,那就一一留下批示给予相关的大臣吧。待我完成这一切,我便静静地躺着,一直躺着,直到天色昏暗,而我沉沉地睡去,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缕暗香渐渐飘远。 杨树,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希望你会好好的。今生有你已经足够,不敢奢望来世。 时光总是荡悠悠的,没有活在其中的人哪里会知道又过了多久。 我的母亲是常年居住在离云山的一位仙子。十五岁之前,我在离云山玩耍,十五岁以后,我来到夏幽国生活。我天生便懂得无数药理,能够制作多种药品。我最拿手的便是制作如水珠一般的药丸,我叫它水滴子。如此看来,也许我的上一世便是一个药师。知识和智慧世世承袭,所以我们仙子才之所以是仙子。到了这一世,我除了继续炼药,还爱上了夏幽国的国粹——盆栽种植。聪明如我,我把药草种植和盆栽艺术结合起来。你看,在我不大的屋子里,满满的皆是各种药草茂盛的盆栽,——石斛、灵芝、红花、百合等等,好看还好用,真真妙不可言。除此之外,我还结交了朋友,——青蔓,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这天,青蔓脸上红彤彤的,一蹦一跳地来找我了,见面便对我说:馨烛,我们明天去明锡国吧,明天是明锡国最热闹的日子。 我好奇问道:明锡国很好玩吗? 青蔓点头说道:当然,明锡国一直都是最富饶的岛国,那里什么好玩的都有。街市上各种新鲜的玩意儿,琳琅满目。 我又问道:明天明锡国为什么热闹? 青蔓兴奋地说道:明天,明锡国要庆祝明锡女王柳西的华诞。 自小在离云山长大,我对仙岛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听青蔓如此一说,又好奇问道:明锡女王很美吗? 青蔓一边拨弄着我的盆栽,一边说道:我也没见过。听说还不错吧,不过五千年前就神灭了。 我吐了下舌头,说道:那明锡国当今国君是谁? 青蔓道:自从柳西女王神灭以后,明锡国就没有新的国君。 这就奇怪了,我便问道:那谁在管理明锡国? 青蔓道:听说是绮阳王子和明锡国的一帮老臣。 绮阳王子?我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青蔓见我还在犹豫,一把拉着我的手,怂恿我说道:明天去吧,不然只能等明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盆栽,恋恋不舍地说道:我不去吧,我去了谁帮我看着这些宝贝? 青蔓力劝我道:当天去当天回来,不碍事。 我动心了,说道:果真如此,那就去一趟也无妨。 明锡国跟夏幽国果然不同,各式房屋款式多变,仙子们的穿着也比夏幽国美丽多了,街道更加繁华,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货品琳琅满目,仙子们熙熙攘攘、笑容灿烂,不似夏幽国那般朴素淡定。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好看好玩的东西,真真开了一个大眼界。假如不是为了家里的宝贝盆栽,我可能要在这里待几个月才罢休。 我跟着青蔓来到明锡王宫附近,那里的人群更是黑压压的、水泄不通。据说每年这个时候,七个岛国一半以上的仙子们都会聚集在这里。这也是一年一度,明锡国仙民们可以一睹他们王子风采的时候。因为这个绮阳王子,平时深居简出,要么就是去巡视魔洲,要么就是去军队,连明锡王宫的人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一般的仙众了。 我跟青蔓手拉着手,挤在人群里。 突然,有人喊道:看那边,王子公主们来了。 我跟青蔓掂着脚尖、使劲伸长脖子,果然看到了一行无比华丽璀璨的人,在服饰光鲜整齐的侍从们陪伴下,骑着纤尘不染的宝马,从我们面前经过。 青蔓一边看一边对我说道:那个穿着青衣的王子,是青峰国的秋染王子,听说今年秋华王子在准备登基大典没来,可惜了;那个白衣的,是雪边的白波王子,风度翩然,气度温和,是最受欢迎的王子了;绿色裙装的公主,便是夏幽国的溯兰公主,明慧美貌无人能及;紫衣的是奇微国的如羽王子,对了,你快看,那个一身蓝衣的,便是明耀无敌的绮阳王子,。 青蔓看到绮阳王子以后就不往下介绍了,眼睛都跟绮阳王子黏在一起了。我向绮阳王子看去,一身海蓝色的柔软衣裳轻拂着微风,乌发半披着,只用金带在后面做了一个简单的扎束,面容柔美却英气难掩,神情淡淡自有华彩,说不出的尊贵雅致、气韵葱茏,仿佛刚从画里走出,一直能走入梦中。我不禁看呆了。 此时我年方十五,情窦初开,如此绝世美男子,怎能不让我从此牵肠挂怀?事实上,后来如何热闹的人群,奢华的景象,我都无心观看了。我的心已随绮阳王子而去,一直进到明锡王宫。 回到夏幽国,我心意难平,问青蔓道:那绮阳王子可有意中人? 青蔓叹息说道:绮阳王子痴情得很,一生只爱柳西女王。自从明锡女王五千年前神灭了,他便独自一人住在明锡王宫。 我听了,既是感动又是嫉妒。——为什么世上的好事都被柳西女王独占了?只是这个柳西女王运气还是差了点,这么早就神灭了,据说只活了不到五千年,在仙子中也算短寿的,连累可怜的绮阳王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见我如此眼泛桃花、神色戚戚,青蔓逗我道:听说明锡王宫里面除了原来明锡女王住的绛微宫,一个侍女都没有。自从明锡女王去世,整个明锡王宫冷冷清清的,连个虫子都懒得叫唤,连男仙侍都招不满。我要是男子呀,我便去。 我听了心里一动,问道:真的? 青蔓不知所以地看着我认真的眼神,怔怔答道:当然。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毫不犹豫地把那些盆栽都送了人,青蔓高高兴兴地从我这里抱走了好多,不解地看着我性情大变的样子。我却只说是打算搬到明锡国去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明锡王宫报名当仙侍首先得女扮男装,这点我简直天生就会。 很快我就穿着白底青纹的仙侍服出现在明锡王宫了。 听说绮阳王子住在簌玉宫,而簌玉宫一共只要四个仙侍,一班两人轮流早晚,居然还没人去,只因绮阳王子不准他人擅自进入,一天到晚便是站在门口等着。且不说绮阳王子经常不在,就算在了,也是独自安静地在里面,很少听见他召唤,这做仙侍就跟做木头桩一样没意思了。 我既然是自愿报名的,主管便如获救星般地把我安排了简直抓不到人去的晚班,与一个叫做“晚风”的仙子一班。晚风老是打瞌睡,我大多数时候一个人无聊的站着。来了快两个月了,也见不到绮阳王子,据说巡视魔洲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天深夜,绮阳王子回来了。我看见他身穿墨兰色的铠甲、英俊挺拔,与上次看见的飘逸样子判若两人,只不过神情清淡依然,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他关心。 他从廊道匆匆过来,向我的面前走来。晚风正在打瞌睡,我叫他也没反应。我于是独自给绮阳王子开了门,却敏锐地看见他的铠甲隐隐沾着血迹,正要问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进去以后,一连三天,都没有任何召唤,也没有人敢进去问他是否安好。 终于我忍不住了,趁着晚风又在打瞌睡,偷偷地溜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住人。我蹑手蹑脚地来到绮阳王子的卧房,想看看他是否安好——只见他身穿白衣,静静地躺在大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 我观察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于是大胆地走上前去,却看见他闭着眼睛,脸色憔悴,微微皱着眉头。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的身上,包扎过的伤口处,血迹斑斑。 我于是四顾望去,果然从壁柜中找到一些黑红色的药膏和纱布绷带,用手沾一点儿那膏药放在嘴里,我便知道那是名贵的金枪药。我轻轻打开包扎他伤口的绷带,把伤口清理干净,把新的药膏涂上去,换上新的纱布绷带,然后重新给他包扎起来。我尽量不要弄出动静,虽然我知道他现在不可能突然醒来。 包扎完毕我便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虽然憔悴,他却是依然美得令人惊讶,我的心已经被他完全的占据。 我在心里对他说道:无论你爱的是谁,我便是要你好好的。 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想着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了,便走了出来,假传绮阳王子的命令给膳房道:绮阳王子饿了,给他煮一碗粥。 果然,一大碗温热的粥很快就被送了来。我把粥端了进去,把昏昏沉沉的绮阳王子扶起来,让他靠着床头坐好,用汤勺一点一点地喂给他,眼看他一点一点地吃下去,我的心才轻松了起来。 就这样度过了七个夜晚——晚风以为,是绮阳王子叫我进去的,否则我怎么敢。第七个夜晚过去了,我照例换班回去。第八个夜晚,我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却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门缝里面看见他自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既然他已经醒了,那么我就不敢再造次了。见他安好,我比什么都要欢喜。 只是忽然一天下午,我们早晚班四个仙侍都被主管内务的仙子叫了进去,说是绮阳王子有事要问。我进去跟另外三个仙侍低头站在那里。 绮阳王子一身雪白的丝衣,清雅而又飘逸,如玉雕雪砌一般完美地站在那里。一个个地看着我们,看过来又看过去,不发一言一语。好一会儿,他用吐字清晰、温如珠玉的声音问道:这几日是否有人擅自进入我的卧房? 我们赶紧都摇头起来说没有。 绮阳王子似乎有点惊讶,又问道:是否有看到其他人进来? 我们又拼命摇头说没有。 我们都不敢抬头,只感觉头上的空气渐渐凝固了起来。 绮阳王子似乎饶有兴趣了起来,接着问道:是谁让膳房半夜给我煮粥的? 我听了,不由暗自紧张了起来。 果然绮阳王子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晚风字正腔圆的声音对绮阳王子说道:是馨烛。 绮阳王子闻言又是略略一顿,环顾我们几个,淡淡问道:哪个是馨烛? 我只好缓缓抬起头来,忐忑地说道:我便是。 绮阳王子望向我,眼眸深远幽静又如河流一般斑斓,明丽璀璨令我晕眩。我不由得赶紧又低下了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晌,依然柔和的声音问道:为何半夜叫膳房煮粥? 我无奈答道:半夜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哦。绮阳王子又是淡淡答道,似乎并不太在意。 少顷,他眉毛微微一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善解人意地说道:以后你们肚子饿了,便让膳房煮点东西吃吧。 我听他如此表态,不禁松了一口气。 不想,却又听他说道:馨烛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我低着头站在那里,手心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绮阳王子不声不响地在那张如紫玉一般的卧榻上坐了下来,仔细地端详起了我,若有所思的,好一会儿他如水流一般清晰悦耳的声音传来:你叫作馨烛? 我低着头嗫嚅答道:是的。 他又问:仙龄几何? 我答道:虚度十五春秋。 他顿了一下,又问:哪个岛国的仙子? 我答道:自小在离云山长大,后来在夏幽国小住。 他又问:有何特长? 我说道:从小善于炼药。 他听闻我如此说,停顿了片刻,才又问道:为何来到明锡王宫? 我趁机奉承道:仰慕绮阳王子英雄盖世、举世无双。 我说罢,半天也没有声音了,便偷偷抬头看看绮阳王子,却见他微微抿着嘴,意犹未尽地看着我,赶紧又低头不敢看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以后你就做我的贴身小侍吧。 我心想:我毕竟是女的,做他的贴身仙侍恐怕不合适。赶紧说道:我是新来的,很多事情还不懂。 他眉头轻轻一蹙,问道:你不愿意? 我支支吾吾地道:我愿意,只是…… 绮阳听我说“愿意”,脸上欣然,却并不关心我的想法,不等我说完,只是淡淡说道:既然愿意,那就不要推辞。 从此绮阳王子对我宠爱有加,他居住的簌玉宫,甚至整个明锡王宫都任我出入了。不仅如此,绮阳王子一旦回来簌玉宫,便要使唤我,让我给他更衣、束发,洒扫,整理书桌、擦拭橱柜、端茶送饭,照顾起居等等,总之就是一个人当十个人使,幸亏他有一半的时间要巡视魔洲,不然非得把我累得散架。 绮阳王子对我一直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看来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这天他又在簌玉宫中看书,我正给他磨墨,他突然皱了下眉,我脱口而出地问他道:伤口疼了吗?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绮阳王子的脸上白了白,望着我的眼神迷离了起来,只见他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是背上的旧伤。 我听闻他这样说,便说道,我给你看看。 他很配合地走到卧榻上坐着,我熟门熟路地拿来金枪药和纱布,帮他查看起来背上的伤口,果然是一个深刻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发炎红肿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嗔怪他说道:这么严重了,还不懂得要给侍医看看? 他低头不语。 我轻轻地给他擦拭了伤口,重新上了药,然后包扎起来。 我正包扎着,他轻轻问我道:你以前给人包扎过吗? 我不甚在意地答道:只给你包扎过。可是我似乎天生就会。 他转头看向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突然又皱了皱眉。我不由放轻了动作,突然想起来我的水滴子,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放在他手里,说道,这个给你,吃了很舒服的。 他的手略略颤抖。我看他缓缓地把水滴子放入口中,又低下了头。 转眼我在明锡王宫也住了一年了。 这天青蔓来到明锡国,约我见面。我于是向内务主管请假了。陪着青蔓玩了三天她才回去,我才又回到王宫。 我步履轻快地走进簌玉宫,看见绮阳王子独自坐着雕刻,旁边的饭菜丝毫未动。 我关心地走过去问他道:怎么还没吃饭? 他听见我的声音,身子一抖,居然割破了手。 我连忙拿来纱布帮他包扎起来。我仔细地帮他包扎着,他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道。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请假那么久? 我漫不经心地解释说道:一个朋友来明锡国,陪她玩玩。 他轻声问道:什么样的朋友? 我一点儿也不经过大脑地说道:好朋友。 他一顿,无奈问道:男子还是女子?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关心起来我的朋友,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答道:女子。 他不再问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冷却的饭菜,又问他道:晚饭怎么还不吃? 他淡淡答道:没胃口。 他不再说话了,默默继续他的雕刻,手中一只碧绿的鸟儿静默在秋日疏枝的柳梢头。 他坐在那里雕刻到半夜才熄灯去睡,我便睡在他卧室的隔壁外间。 第二天一早他便出发巡视魔洲去了。听晚风说,那三天他几乎没有吃饭,我心中不由得一紧,难道这与我有关? 他这次出去,一个多月才回来,神情疲乏,一回来倒头便睡。他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我给他端来了饭菜,却听他轻轻说道:馨烛,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听了一愣,爽快答道:好的。 从那以后如果他有在,我们就一起吃饭。他似乎不把我当外人,却也从无亲密的举动。 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问他道,这明锡王宫里面怎么这么单调,只有一种花,那就是牡丹。 他眯了眯那清辉荡漾的长眼睛,说道:那些都是柳西女王种下的。 我撇撇嘴,又说道:柳西女王看来没什么审美眼光。 他停下筷子,望着我,眼中似琉璃碎裂般一闪,稍许,淡淡说道:我看了还好。 说罢他便沉默了,再也不说一句话。 后来,他带着我四处走动,——我们去了雪边,回去夏幽一趟,去了奇微,去了青峰。只要我说去哪里走走,他便点头,带我去走走。 除了爱使唤我以外,他对我倒是百依百顺。 这天我帮他整理屋子,看到他的柜子里面,居然有一件破破烂烂的紫色毛背心,便顺手丢在地上,想着等下一起拿出去扔了。毛背心下面是整整齐齐一盒珠宝,里面的宝石似乎还不错,虽然比不上明锡王宫中的珠宝灿烂,款式倒是没有见过,特别得很。 我于是把那盒珠宝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试试看。有的戴头上,有的戴手上,有的戴脖子上,满满当当的,照着镜子,自娱自乐。 不知什么时候绮阳王子回来了,怔怔看着我,幽幽问道:好看吗? 我回头一笑,心情愉悦地说道:很不错。是可以送我的吗? 他听到我如此回答,有点愣住了,沉默少顷,说道:王宫内的其他珠宝你随便挑去,这盒珠宝暂且我帮你收着吧。 我心想:这盒珠宝反正也算不上上乘,无所谓吧。 便点头说好。 我神情轻松,他却一副落寞的样子。 突然,他看见被我弃置地上的毛背心,竟然跟瞧见宝贝一般即刻捡了起来,面含愠色地说道:以后我房间里面的东西,你不要乱动。 说着拉开柜子抽屉,把那背心放了回去。 我摸不清状况,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问道:那背心已经破了,留着做什么? 他的脸色越发清淡了起来,黯然神伤地反问我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无辜的眼神,也不说话了,就那样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我,然后又默默地独自走了。 也许我乱翻东西他生气了,此后他都不让我随意进入他的卧房。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我想念母亲了,也想念离云山的小伙伴们了。明锡王宫虽然很好,但我年幼无知、活泼好动、爱玩爱闹;绮阳王子虽然帅气无敌,却性情安静寡淡,对我的态度也是阴晴不定、若即若离。这样清淡地过着重复的日子我也已经有点腻烦了。 我于是跟绮阳王子告假道:我想回去离云山看看母亲,大约半年以后再来。 他正在看一份折子,听完我的话,抬头看着我,依然淡淡的声音问道:为何需要这么久? 我振振有词地说道:自然是需要这么久,离云山还有我好多玩伴呢。好不容易回去一趟,自然要多待一些时日。 他听了我的解释,一缕阴霾笼上他清俊的脸庞,不悦地说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不乐意地看着他,顶撞道: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不说话了,少顷,仿佛下了一个决心般地说道:我准你二十天假。 我依然不肯让步,说道:二十天太短了,必须得半年。 他看着我,似乎十分不舍,接着神情阴郁了起来,终于说道:你走吧。 说罢,他不再看我,低头继续看他的折子了。 也许是因为他比我年长好多吧,反正他的心思我是猜不透,也不理解。 隔日我便出发去往离云山了,只是,我对他是如此挂念,竟然魂不守舍的。十五天以后,我便匆匆地赶回明锡王宫了。 我刚回到王宫,晚风看见我,一把抓住我说道: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请假了。 晚风急急说道:绮阳王子病了,你快去看看。 见晚风神情如此急切,我不敢怠慢,连忙往绮阳王子的卧房跑去。等在外面的几个大臣见我来了,似有默契一般自动让开一条道,让我进去。 只见绮阳王子躺在宽大的床上,面色如灰、奄奄一息。我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应。我摸了摸他的脉搏,淡淡的。 晚风在旁边小声告诉我说:自从你走后,绮阳王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落落寡欢,竟然绝食了起来。 我听了心想:怎么会这么巧?这难道又跟我有关?却是毫无头绪。 我想起来我的还魂丹或许有用,想要喂给他,他却紧闭着双唇,怎么也拨不开嘴。我心里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一天两天三天,我坐在他的身边心急如焚,王宫内外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夜色降临,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好似一缕游魂,随时可能离去。 我握着他的手,开始感到心痛难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一个名字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面出现,我想起来我曾经叫他“杨树“。 杨树,我喃喃地自语着,多么熟悉的名字,好似铭文深刻在我的心中。 我忍不住叫他道:杨树,你醒醒,杨树,我是柳西。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震惊了。 我原来就是柳西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他们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一霎那,脑海中无数回忆碎片漂浮。 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眶,泪珠落下如珠玉。我轻轻吻了他的手,对他说道:杨树,我不能失去你,我是柳西。 他却依然一动不动的、无动于衷地躺着。 我的心好似要碎裂一般,终于俯身捧着他的脸颊,深深吻着他,——但愿这唇间的温暖,能够传递给他我缠绵无尽的爱意。 好一会儿,终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我停下来,把还魂丹轻轻放入他的口中。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嘴唇渐渐红润了些。 杨树,我想起来了,我是柳西,我不能失去你。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浑身颤抖着自言自语。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微微睁开了眼睛,我毫不犹豫地又深深地吻了上去。 求你,活着。 我俯身抱紧了他,抱得那么紧,好像我的手稍一放松,他就要飞走了。 我把他抱着半坐起来,让晚风把米汤喂给他。一点点、一些些,他的身体渐渐温暖了起来。我听见他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柳西。 我便又吻了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杨树,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一步。 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他,细心得好像在做一个无以伦比珍贵的雕刻。 他渐渐清醒了起来,默不做声地看着我。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叫他道:杨树。 他听见我如此叫他的名字,突然流下了眼泪,一脸委屈,哽咽的声音说道:柳西,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我的眼睛一下子涨满了泪水。 五千年,对我只是弹指一瞬。杨树,今生,便让我从现在开始补偿你吧。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第89章 番外之柳西的信 转眼和杨树生活在明锡王宫又是许多年,柳西女王已经神灭了,代之以声名显赫的馨烛女王。除了杨树、我和晚风以外,没有人知道一向痴情于柳西女王的绮阳王子为何突然爱上了一个尚且幼稚的女子。 每当天资聪慧、低调含蓄的如羽王子看见我的时候,总是彬彬有礼,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明锡国的老臣们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迎来新的国君,满怀敬意地看着年轻有为的馨烛女王陛下,——脸上稚气未脱却事事驾轻就熟。 因我身量娇小、体形单薄,杨树总是挽着我出现在众人面前,神采奕奕、明媚灿烂,好似一轮明晃晃的金色太阳,照耀着我、照耀着明锡国。 一切井然有序,不胜美好。 虽然贵为一国之君,这一世我却又欠了杨树。他的饮食起居我都亲自照顾、他的大小事情我都亲自安排,一有闲暇我就亲自动手整理、布置他的簌玉宫。 簌玉宫不再冷清了,但里面来来往往的依然只有男仙侍。似乎过了一世,我越发春风得意、醋意十足了。这点,连主管簌玉宫的晚风都不禁摇头叹息、看不下去。 不过杨树并不介意,面对我的诸多无理取闹、各种莫名飞醋,他总是无奈笑笑、一口应承、万分宠溺。 一天,我在给杨树整理他那张巨大无比的书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他的书桌最里面还有一个抽屉,好奇心使我拉开来,里面只有一个扁平然而精致非常的方形木盒子,打开木盒子,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着的粉色信笺,看起来很新,仿佛刚刚才放进去一般。 杨树不在,我便偷偷打开来看,里面内容不长,几行清丽大方的字体映入眼帘—— 杨树: 五千年,不长也不短,能够遇见你,我心满意足。 即使是仙子,也终有分别。此时,我只想跟你说,爱你一生,是我最美好的际遇。 杨树,我爱你。 爱你的我,是幸福的,拥有你的我,没有任何遗憾。 你带给我的一切,我深深地感激,甚至,我感觉用尽一生都不足以报答你。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就像稀世的美玉一般值得珍惜。 杨树,不要抛弃这个世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哭泣。 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不是因为你需要这个世界,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 杨树,我需要你。 柳西只是一个平凡的仙子,在永世轮回中,寻找着你。 每一个柳西,都在这个世上不舍离去,每一个柳西,都深爱着你。 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女子。 假如没有的话,请你,等着我。 爱我,请给我一个有你的世界。 你不来,爱会来,你不在,爱还在。 爱无疆,思无垠,天地寂寥,只待一人。 岁月绵永,万物苍茫,雨雪霏霏,静候春回。 光阴荏苒,深情难尽,惟愿我来,你在。 生生世世爱你的柳西 天元三亿四千零一年 原来,这就是当年柳西女王留给杨树的信。 《柳西阳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