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世代》 第1章 穿越入死局 常乐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脑袋疼。 第二感觉是全身疼。 不久前眼看要下班的时候却有客人点了外卖,常乐不得不骑上小电动冲入夜色中,结果竟遇到了江湖上盛名流传已久的雾霾,正当常乐感慨自己竟然有机会见识到“北京欢迎你”时,连人带车一起掉进了不知哪个缺德施工队挖的坑里。 这一摔,可真叫惨。 他知道自己必是摔到昏死过去,否则不会做那么一个长梦。 梦里的他也叫常乐,出生在类似古代中国的夏国的一个小村中,家境还算殷实,从小就被送入村中私塾跟老先生学习神火术,一学就是十几年,苦修到十六岁时终于开启了神火宫,爹娘欢天喜地,为让他有更好的前程,变卖了家产打算带他到县里投靠亲戚,想办法进县里的神火楼学习真本事。 半路遇见一队旅人,双方结伴而行互相照应,旅途倒不算寂寞。不想走着走着祸从天降,竟撞上一伙山贼。爹娘拼死保护事关儿子前程的财物而被杀害,他悲痛之下冲上去拼命,也被一刀背打倒。 然后……就醒了。 这梦说长也长,长到好似一辈子;说短也短,好像就那么一瞬间。 睁开眼睛的常乐望着这个世界,看到的是一脸凶相的山贼们。 “谁再敢反抗,这几个就是榜样。”山贼头目抱着双臂骑在马上,长刀已经归鞘,神色傲然。 十几个山贼各持着锋利的刀剑,虎视眈眈注视着的是常乐梦里那群旅人。 旅人有二十余人,老弱妇孺都有,成年男子虽然占了一半,但看起来都老实巴交外加体格单薄,没有什么战斗力。 常乐挣扎着爬了起来,望向前方。 地上血泊中倒着六具尸体,其中有两具是他梦中的爹娘,另外四具是四个壮实的汉子。 见常乐站了起来,旅人们发出惊呼。 山贼们打量常乐,有长脸者冷笑:“看不出来,这小子挺禁打。” “细皮嫩肉的小相公,真要死了可就可惜了。”有圆脸者擦了把口水。“还好没死,不然老子可要少了许多乐子。” “小兄弟,快回来!”娇声起,身后有位美丽的姑娘一把搂住常乐,将他拉回旅人堆中。 姑娘穿着绸缎衣衫,身上一阵脂粉香闻得常乐有些发迷糊。 虽然还处于半蒙圈的状态,但常乐也半懂不懂地明白自己是不知中了奖还是倒了霉,一个跟头就完成了传说中的“穿越”。方才那漫长又短暂的一梦,正是自己眼下这副身体在这异世中的经历。 本来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如今一下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年轻自然是好事,而更大的好事是这副身体的主人不但体格壮实,还生了一张偶像明星般的脸。 更重要的,是竟然已经练成了神火术。 依着“梦”里得来知识,常乐当然瞬间明白了修成神火术的好处,心里不由一阵兴奋。 如果抛开眼前的险境不谈,自己从一个模样普通体格孱弱的送餐小哥,一跃成为要内在有内在要外在有外在的偶像级英俊少年,简直是撞上了天大的好运。 姑娘柔软的身子,充满弹性的胸脯,令常乐如坠极乐天堂,好一阵意乱神迷。 关键是她抱住自己就不松手,这感觉就……太美妙了! 换成自己先前那副模样,别说这么美丽的姑娘,就算那些能发出杠铃般笑声的狂野女汉子,恐怕也不愿意跟他多亲近半分。 “那个小娘子,倒是我的菜。”长脸者砸吧着嘴,盯住美丽的姑娘。 “大王!钱财仍身外物,小的自不敢留,都会拿出来孝敬大王,还请大王开恩放一条生路!”旅人中有华服者疾步而出,倒头就拜,那架势仿佛是见着了皇帝老子一般。 天下没有不好吃的马屁,山贼们果然受用。马上的山贼头目点了点头:“嘴倒甜,会说话!钱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华服者脸都绿了。 山贼们哈哈大笑不止。 “不怕跟你们说。”山贼头目抱着双臂,气定神闲。“老子受府里通缉,不得已逃难到此,盘缠不足,顺手做笔买卖,哪能留活口?” “留一个吧?”圆脸者望向头目,满眼恳求之色。 “留两个吧。”长脸者也开口。 头目打量常乐和那姑娘,嘿嘿一笑:“倒是个乐子!” 山贼们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怎么个意思? 常乐这时终于意识到了眼睛的状况,一时冷汗直冒。 自己是灵魂穿越来到另一时空的世界,占据了异世中与自己同名少年的身体,已经是灵肉结合得不要不要的,万难再分离,再想回去地球,那是连门儿都没有了。 穿也就穿了吧,穿到这么个美少年身上,也算自己拣了便宜,可问题是刚穿过来就要沦为被他人“刀俎”蹂躏的“鱼肉”,这玩意儿太让人不能接受了。 一众旅人面如土色,男子们握紧了拳头,有了拼命的心。 “话说回来……别说老子不给你们机会。”山贼头目打量众人,冷冷开口:“老子手下正缺人,觉得自己够条汉子的,便投了老子,将来大碗酒大块肉美娇娘什么的,少不了你们的!” 华服者面露喜色,急忙再拜:“愿归顺于大王,共谋大业!” “最烦你们这些满嘴文绉绉的家伙。”山贼头目冷哼一声,一个眼色过去,便有山贼从腰间拔出短刀,掷在华服者面前。 华服者吓了一跳,狼狈向后退爬。 “想入伙,得交投名状。”山贼头目冷笑,“拿起刀,杀两个人,老子便收了你!” 华服者面色数变,咬了咬牙,抢上去抓起刀来,起身回首,向着众人虎视眈眈。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敢向男人动手,便猛地冲过去,从一个老妇人手中抢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向着老妇人伸出手,大叫奶奶。 “放开我孙儿,要杀杀我!”老妇人悲哭着扑向前,与华服者撕扯,华服者几次举刀欲砍,却终没那个胆子。 常乐好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挣脱姑娘的怀抱,冲上去一脚将华服者踹倒在地,俯身将掉在地上的刀拾了起来,面对那卑劣的华服者,愤怒地举起了刀。 但终无法一念动便杀人于刀下,只是举刀作势,一时不能狠心。 “哟,倒是个有血性的。”山贼头目笑了,一指华服者,冲常乐说:“小子,真有种的话,把他杀了,就算你的投名状了。到时你就是老子手下兄弟,你自己愿意的话我不管,但你要不愿意,哪个兄弟也不能欺负你。” 圆脸者一时满面沮丧。 华服者吓得面无人色。 常乐抬头,心中纷乱。 杀人能保全自己,杀这种无耻之徒,似乎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眼前这些旅人呢?有老人,有孩子,有柔弱的姑娘,难道自己就眼看着他们去死? 可如果与山贼拼命…… 异世的常乐又不是没有试过。虽然他已经开启了神火宫,但尚没能真正掌握红焰之力,身手虽然比常人强些,但也有限。 而梦中的记忆告诉常乐,这个山贼头目却已经掌握了红焰之力! 不拼是偷生苟活,拼的话是死路一条,如何选择? “大王不能杀我!”华服者见常乐脸上阴睛不定,只以为他如自己一般,想牺牲别人保全自己,急得冲着山贼头目大叫。 “大王不想要更多的钱财,更多的美女吗?”华服者大叫。 山贼们目光一亮,山贼头目盯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王,我知道十里外有一个小村子,不足百人,男丁稀少不说,还全是和我们一样的弱民!大王若肯留我一命,我可以带大王去那里,到时钱财和美女,便全是大王囊中之物!”华服者大叫。 自一百八十六年前神火天降以来,人间大变。神火力量的出现,使人间所有生灵获得新生,掌握了这种神奇的力量,便可一步登天,有机会成为无上强者。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启神火宫,拥有神火之力,那些一生无法开启神火宫,不能拥有神火之力者,便被称为“弱民”。 一个全是弱民的村落,对于拥有红焰之力,手下又有十数亡命徒的山贼头目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摆在桌上旁边放好了筷子的大肥肉。 贪欲之光,出现在他眼中。 一众旅人先是愕然,随即向华服者投去愤怒的目光。 为保自己性命而杀害他人,这已经是卑鄙之事,这家伙竟然不惜害一村人来保全自己,简直是禽兽不如。 “乡野小村,能有多少钱财?”山贼头目问。 “钱财虽少,但姑娘可不少!”华服者忙说,“我是行商,上个月曾去过那里,十几岁到二十多的少女美娇娘,少说也有十来个!” “真有那么多?”山贼头目满眼邪光。 “老大,到时候兄弟们就能人手一个美娇娘了,合算啊!”长脸者激动起来。 “真的有!”华服者连连点头,“大王留下我,我一定带大王前去!” “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留着你小子!”山贼头目哈哈大笑。 但就在这时,常乐一动如风! 先前的不忍与胆怯,被愤怒中变得沸腾的热血压住,冲动中他不顾一切地挥刀刺向华服者! 刀芒雪白,鲜血赤红。 惨叫声中,华服者捂着侧肋倒下,山贼们怒喝向前,长脸者一脚踢掉了常乐手中的刀,抓住常乐的领子,将他拉倒在地。 锋利的刀尖,对准常乐的胸膛,猛地刺下。 第2章 死中求活路 “凭什么杀我!” 生死关头,常乐一声大吼。 “是你们老大说——只要我杀了他,便算我的投名状!” 长脸者一脸惊愕,手中的刀悬在常乐胸口,终未刺落。 圆脸者抹了一把汗,连叫好险。 山贼头目望向华服者,只见他侧肋衣衫一道破口,倒没流出多少血,挥手示意,有山贼过去检查,哈哈一笑:“皮外伤而已!这小子心狠,手却笨啊!” 山贼头目放下心,冲长脸者一招手,长脸者从常乐身上起身退开,尖刀收回。 “先前是这么说的。”山贼头目说,“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却不能杀他了。” 常乐爬了起来,美丽姑娘担心地冲上前,扶住常乐。 华服者望着常乐,眼中满是恨意,咬牙切齿。 “你换个别的什么人来杀,我就收了你。”山贼头目对常乐说。 常乐喘息着,回头望向那些旅人。梦中的一幕幕闪过脑海,想起的全是一路向前时,旅人间的祖孙关爱,兄妹相亲,挚友交好。 少年的目光在众人眼中看来,却有别的味道,许多人惊惧后退,低头避开。 蓦然间,常乐回忆起了梦中的另一幕,怔怔之后,却笑了。 “大王。”他冲着山贼头目一躬身,指着华服者说:“您别听那家伙乱说。那个村子我知道,哪里仅有弱民?明明有一个红焰境的教书先生。” “什么?”山贼头目皱眉。 “胡说!”华服者大叫,“我曾去过那里,哪有什么教书先生!” “他当然不住那里。”常乐说,“那是村民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前途,特意集资从邻镇请来的先生,因为白天村人要下地干活儿,孩子们也得帮忙,所以先生每天只在晚上时来到村里,教一个时辰的神火术启蒙后便离开。” “荒山野岭,那先生便敢只身而行?”山贼头目问。 “先生有红焰境高级武力,还有两个护卫,都是红焰境的武者。”常乐说。 “此话当真?”山贼头目追问。 “当然!”常乐点头,“我就住在二十五里外的常家村,对于这里的情况,自然比这个行商了解得多。” 山贼头目打量华服者,只见他面色不住变化,知道他确实不知这边村子的实情,不由冷哼一声。 “大王,山路难行,十里山路和十里平坦大道可全不是一回事。”常乐认真地说,“我知道一条近路,可提早一个时辰赶到那里。您要不要走?” “若到不了,我拿你问罪!”山贼头目冷冷说道。 “若是到了呢?”常乐追问。 “重重有赏!”山贼头目大笑。 “那我就求大王将这位姐姐赏给我如何?”常乐指着身后那美丽姑娘,嘿嘿地笑。 长脸者面色大变。 华服者急忙大叫:“大王,要防有诈啊!” 山贼头目犹豫片刻,扫了华服者一眼,冲常乐一点头:“若村里真如那家伙所说有十几个妙龄姑娘,将这女子赏给你也无不可!” “多谢大王!”常乐笑着一礼。 美丽姑娘惊讶地望着常乐的背影,心中一时欣喜,一时气愤。 欣喜的是他竟然看中了自己,气愤的是这花样少年竟然也如那华服者一般,是个为求活命不惜做伤天害理之事的恶人。 “老大,他们怎么办?”圆脸者指着众人。 “现在杀他们,怕耽误了时间。放又不能放,便将他们都绑了,跟着同去。”山贼头目说,“到时让他们冲在前边,谁能多多杀人,就留下谁入伙,剩下的,跟村里老幼一起全杀了!” 众人胆战心惊,想要拼命,但面对那刀剑寒光和壮汉尸体,终是胆怯。 “我来绑了他们!”常乐大呼小叫着举手。 山贼们乐得自己清闲,于是将绳子交给了他。常乐在人群中穿梭往返,不一会儿便将众人缚了双手,连成一串,可以任山贼牵着走了。 美丽的姑娘望着常乐,心潮涌动,心思杂乱。 常乐绑了众人后,转头望向死尸,却不免一阵难过。 梦中经历,终只是梦,醒来之时全力回忆,记得最清晰的也不过是眼前事,其余,则是朦胧隐约。所以异界的这个常乐对父母的感情,他完全无法感受,自己对这一对夫妇,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但终是自己这副躯体的生身父母啊! 两位,等我救下这些人,再来安葬你们。 你们的仇,我必会报! “前边带路!”山贼头目一挥手。 “大王,跟着我就好。”常乐嘿嘿笑着走在前边,带着一众山贼向远方走去。 山路难行,一行人虽然已经倾尽了全力,但仍无法走快。常乐根据“梦中”记忆,倒是走得轻车熟路,山贼头目见他对山路如此熟悉,越行便越相信常乐所言非虚,心中对于那个如肥肉一般诱人的小村,不由生出越来越多的期待。 华服者面如土色,恨恨地盯着常乐,不时转头狠狠瞪美丽姑娘几眼。姑娘满眼鄙夷地与他对视,反令他在目光交锋中败下阵来,扭过头去。 “你别得意太早!”华服者低声说,“真以为这个小白脸能救得了你?这位大王可不糊涂,会把你白白让给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姑娘只冷冷看着他,并不与他说话。 华服者不想自讨没趣,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话。 一路向前,渐行渐远,常乐带着众人行于一条山路,那山路蜿蜒于半山坡上,坡下便是深渊山涧,十分可怕。好在山路宽敞,可容十来人并肩而行,倒是一点危险也没有。 常乐走着走着,故意来到山贼头目马旁,笑着低声说:“大王,我方才要那姑娘,其实也就是试探您心诚不诚。” 山贼头目一怔:“你小子,还敢来试探我?” “我知道,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天姿国色,我这样的小子可消受不起。”常乐嘿嘿笑着说,“这等美色,自然应该让给大王享用。” “年纪不大,这种心思却不少,你倒是个妙人。”山贼头目不由哈哈大笑。 “那看在我这么为大王着想的分上,到时抢到了年轻的姑娘,大王让我先挑成不成?”常乐认真地问。 “好,你既然愿意把美女让给我,我自然也乐得成全你!”山贼头目哈哈大笑。 “那可多谢大王了!”常乐跟着嘿嘿笑,突然间惊呼一声:“哎呀不好!” 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数块巨石立于一侧,将大半条路堵死,只留出一条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路。顺山坡向上望,只见土石树木堆积,万万绕不过去。 却是新近有山体滑坡堵了路。 山贼们不由眉头大皱,山贼头目打马向前,望了望后一脸气闷:“怎么却出了这等事?” 常乐苦着脸说:“大王,现在怎么办?若是原路退回去,可又要耽误时间了,到手的姑娘可就全没啦!要说冒险过去,倒也不是不成,可是……” 山贼头目望着那条路,只见路窄处不过两三十丈长度,只要不惧高小心行走,便是常人也能通过,略一犹豫,一摆手:“怕什么,过得去!” 回身下马,将马缰绳交给圆脸山贼,说道:“你留在这里看着马。反正你又不爱姑娘,便不用跟去了。”说完,自己大步向前。 圆脸者望着常乐,一阵失落。 “大王,我……我怕高……”常乐全身发抖,不肯向前。 “怕高?”山贼头目哈哈大笑,“无妨,你闭上眼,老子带你过去!” 说着,一把将常乐抓起夹在腋下,大步向前,另一手提着长刀,高声说:“兄弟们,押着这群废物跟老子一起走过去!” 常乐眼见窄路在前,深渊在侧,吓得脸色苍白,惊呼中闭紧了眼,死死抓住山贼头目的衣襟,山贼头目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他大步向前走去,来到窄路处,却终是放缓了步子,一步步谨慎向前而去。其余山贼大呼小叫着驱赶众人向前而去,旅人中多数人都是山里长大,走惯了这样的山路,倒不怎么害怕。 反是那些山贼,一个个心惊胆战,倒走不快。 山贼头目回头看看,怒道:“谁再磨蹭,便将他推下去!” 山贼们一个个只得硬着头跟了上来。 “推下去?”常乐突然睁开眼,嘿嘿一笑:“倒是个好主意!” 突然间,他猛地一挣,全身用力之下,山贼头目猝不及防,一下失去平衡,眼看便要摔倒。 山贼头目惊出一身冷汗,惊呼中忙着稳定身形,左手丢开了刀,死死抓住旁边一截树枝,才没有摔落深渊。他右手已经松开常乐,挥舞着保持平衡,但常乐已经抓紧了他的衣襟,自然不会摔落。 “混账!”山贼头目双眼发红,蹲下来终于稳住。 常乐借他的力稳住,双脚一落地,便握紧了右拳。 右掌之中,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在流动。 意念之中,那只手掌中有一座朦胧的建筑挺立如山,在重重迷雾之中,散发着赤红色的力量。 神火宫! 热量在快速地流动,刹那间,重重迷雾之中,灯火次第亮起! 一座、两座、三座……无数座! 无数座朦胧雾中的神火宫,在常乐全身各处散发光与热,在他体内组成了一片连绵城池! 那连绵的城,令他感觉全身燃烧起来,无穷的力量,充满这小小的躯体。 我叫常乐。 我来自地球。 但我又不仅仅是地球的常乐。 我还是一个已经开启了神火宫,掌握了神火力量的雅风大陆夏国人! “想去洗劫村子?”常乐大吼向前,一拳向着山贼头目打去。 “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拳头划过虚空,没来由地擦出几点火星。 火星赤红。 山贼头目大吼着,用另一只手挥拳相迎。 “找死!”他暴怒狂叫,欲以一拳之威,立毙常乐。 此时,他已经知道常乐并非弱民,而是与自己一样掌握了神火力量的人。 但那又如何? 老子是堂堂红焰中级,你一个毛头小子算…… 火星燃烧,在山贼头目眼中幻化为焰。 一片意念中的赤焰令山贼头目全身战栗,一时呆住。 轰然一响中,常乐一拳打在山贼头目脸颊之上。 无数神刹那间,壮汉半边脸颊灰飞烟灭! 第3章 夜半之时小人狂 这一拳的效果出乎常乐意料之外。 掌心的温度刹那间衰弱,那连绵宫殿组成的城也突然间消隐不见,仿佛一切只是常乐的一场幻觉。 小半张脸化为焦黑一片的山贼头目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双手捂住了脸猛地站起,身子摇晃中步子凌乱地扑向常乐,却一脚踩空失足摔落山崖。 一长串的惨叫声远远而去,直至再不可闻。 山贼们惊恐地望向常乐,一时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 “大家和他们拼了!”常乐来不及思考自己体内的变化,大吼着冲了过来。 旅人们愕然望着常乐,许多人想起了常乐绑自己双手时低声说过的话。 “到时候,将手用力向两边挣。” 当时大家都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现在却已经知道,原来常乐一开始就存了与山贼血拼的心思。这条险路,自然就是常乐选择的拼命处。 有汉子将手向两边用力挣,那绑在手腕上看似非常结实的绳子,竟然就这么打开。 作为送餐小哥,打包捆绳可是必备的技能,说起打架常乐或许不成,但论起捆东西的本事,他还真不服谁。 这次,他只是用了一个简单的魔术扣系法,就骗过了所有山贼! “和他们拼了!”挣脱的汉子激动地大叫着。 “混账!”长脸山贼愤怒地举刀冲向常乐,刀锋冰寒,在阳光下泛起死亡之光。 那一刻里,常乐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右掌中的灼热感再度涌起,使他忘记了一切恐惧,只想将这股力量尽情地宣泄出去。他大吼前扑,右拳笨拙地挥出,重重打在山贼的胸口。 闷响声中,山贼身子向后倒去,摔在路沿,挣扎中坠落山涧。 从小到大没打过几架的常乐扑倒在地,差一点也跟着滚落山涧,惊出他一身冷汗,猛地一把抓住旁边伸出的树枝,才没有掉落下去。 “小心!”美丽的姑娘也已经解脱,冲了上来,一手抓紧与众人相连的绳子,一手急忙拉住常乐。 山贼们被吓呆了。 他们虽然有刀剑在手,但本身并没有什么武艺,所依仗的全是红焰境界的老大,此时老大摔死,另一个有两下子的同伴也死于常乐之手,他们一时间都慌了神。 “拼了,不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的老大已经死了,不用怕他们了!” 旅人们大叫着向山贼们出手,山贼虽然有刀剑在手,但身处险路之上,站都站不大稳,本事完全施展不开,一个个惊恐大叫着,挥刀乱舞。 “将绳子抛向树枝挂住,抓紧绳子!”常乐大叫。 有人急忙依言而行,一只手抓住绳子,一只手握紧拳头,不住向山贼们逼近。 也有人不惧险路,拿起绳子当武器,不住抽向山贼。 常乐看了姑娘一眼,一笑松开了她的手,从旁边树枝乱石中抠下碎石,不住向着山贼们掷去,姑娘也跟着他学,打得山贼鬼哭狼嚎。 两人并肩宽的路,在平地上也不算窄,但在这种悬崖之上,却是险得不能再险的窄路。这些山贼本就不习惯走山路,再加上心里恐惧,以及常乐的乱石骚扰,一时间空有刀剑在手,却发挥不出什么作用,被常走山路的旅人们又是用绳子抽,又是用树枝打,又是用石头砸,打得狼狈不堪,不多时,便又有数人摔落山崖。 他们倒是也想去抠碎石,但一来站在悬崖边胆战心惊,有力使不出来,二来旅人们也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一转身,便立刻用绳子来抽他们,套他们。有两个山贼便是被绳子套住失了平衡,才摔落下去。 这些旅人多是村里人,有些惯于使用鞭子驱赶牲口,此时绳子在手,使得得心应手,抽打之间,山贼们顾头顾不了尾,惨叫连声中,又有几人摔落。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有山贼大叫着将刀剑丢在了地上。 此时山贼只剩下了六人,都是鼻青脸肿,早没了战斗力,一个个都学着同伴的样子丢了刀剑,举高了双手。 “大家慢慢退回去!”常乐指挥着众人后退,过去拾起刀剑,和姑娘拿着,逼着山贼们慢慢向后。 退出了险路,山贼们都松了一口气,有两个面露出狰狞之色,突然冲向旅人们。 糟了! 常乐暗骂自己还是太年轻,经验不够老道,没想到山贼还会反扑。情急之下,只感觉右掌中热力升腾,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将手中的刀掷出,正中一个山贼后心。山贼扑倒在地,瞬间没了气息,另一个山贼惊恐止步,回头望着常乐,不敢再动。 “大家将他们捆了!”姑娘急忙说。 旅人们人多势众,急忙上前,将这剩下的五个山贼用绳子捆了起来。 他们心里恨这些山贼,捆时用力不轻,勒得山贼嗷嗷大叫。 常乐不由乐了:捆这么紧,想解开的话怕只能动刀了。 此时,那华服者却急出一头汗——别人的绳索早就解开,只有他腕上的绳索,不论怎么挣都不开。 “快帮我解开啊!”他冲着那姑娘叫道。 姑娘面色一沉,但还是提着刀过去,帮他将绳子割开。 华服者瞪了姑娘一眼,也不理众人和山贼,急忙跑过去看那些丢了一地的包裹,然后跳着脚大骂:“这些该死的贼,老子的东西呢?” 常乐这时才想起,还有个圆脸山贼在这边看马,四下里望去,却哪见踪影? 想来是这家伙见事不妙,直接跳上山贼头目的马跑了。 那华服者和常乐一家的包裹最贵重,山贼抢到后,便交给了山贼头目,被系在了马鞍旁,此时自然也被带走了。 华服者气得大呼小叫,其余人则纷纷去拾自己的财物。 华服者左顾右盼,突然发现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包裹,看起来却是山贼遗落的。他眼睛一亮,疾步抢上去拿起,打开一起,只见全是首饰细软,还有几张钱票,几块美玉,立时眉开眼笑。 “放下!”一个汉子指着他叫道。 “凭什么?”华服者瞪眼,“是你的不成?” “不是我的,但也不应该归你!”那汉子说,“明明是那小兄弟制服了山贼,山贼遗落的财物,应该给这小兄弟才对!” “我的财物被山贼抢走,这些正好赔补给我!凭什么给他?”华服者理直气壮。 “呸!”当初差点被他抢去孙子的老妇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小兄弟的财物也被山贼夺去了,怎么不能赔补给他?” “放下!”许多人怒视着华服者,厉声大喝。 华服者咬牙切齿,又不敢犯众怒,只得放下。 “小兄弟,接下来怎么办?”那姑娘问常乐。 “押他们去县里,也是大功一件。”常乐说,“到时衙门要是能给点奖赏,说不定诸位有什么损失就能补回来。这包财物都是贼赃,咱们自己私吞了怕将来惹麻烦,我先拿着,到时一并上交,官府要是赏咱们,咱们就平分了。” 夏国律法严明,私吞贼赃,这也是重罪。 “也好!”大家纷纷点头。 一行人收拾行装,转身向回走。众人能得大难不死,全靠常乐机智勇敢,大家对他心里钦佩又感激,一路上,这个大娘给常乐递个干粮,那个孩子拿手帕给常乐擦汗,那美丽的姑娘更是时常看着常乐笑。 只华服者一脸阴沉。 一边往回走,常乐一边琢磨方才自己体内的变化。 竟然一下出了无数座神火宫?这不对啊! 凭着“梦”里人生经验中学到的知识,一个人一生只能拥有一座神火宫,若说变化倒是也有,但也只限于通过努力,移动神火宫的位置,以此提高它的等级而已。 至于说拥有两座神火宫,根本就不是可能的事,更不用说全身到处都有神火宫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全身都长出脑袋来,来都能思考一样。 这是咋回事呢? 想也想不通。常乐又试着召唤神火力量,可不但没再出现那些神火宫,连右掌中的神火宫也是若隐若现,时灵时不灵,搞得他好一阵郁闷。 回到初遇山贼处,常乐安葬了异界自己的“父母”,心中一阵感叹。 “他们不是你双亲?”美丽姑娘一边帮他一边问。 常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说不上。反正,他们也算对我有恩。” 安葬之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离开。 不论如何,你们终是夏国“常乐”的父母,以后清明十五,我总归会为你们烧一把纸。 天将黑时,众人来到了一座大村子附近。再走十多里路,就能到县城,但谁也不敢摸黑赶路,便一起到村中投宿。 村里见来了这么多人,都有些惊讶,村头急忙带人来问,知道了事情始末后,召集乡亲们腾出村会,让大家住了下来,又给送水送饭,令众人好生感激。村头一笑:“都是乡亲,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有什么好谢的。” 大家这一天又惊又怕,早都累了,用过饭后,便接过村头送来的铺盖,准备休息。 那美丽的姑娘似乎有话要对常乐说,但见常乐双眼不住打架,最终什么也没说。 众人在村会大堂中睡下。 常乐倒头便睡着。睡梦中,他回到了地球,梦见自己骑着小电动冲入雾中,接着便撞得脑袋生疼。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道迷雾之中,一座朦胧的建筑耸立于前,自己却是撞在了那建筑的门上。 他揉着脑袋打量那建筑,明明将它看在了眼里,却就是看不清它的样子,心中大感奇怪。就在这时,那建筑里传来轰隆一响,接着,就见迷雾之中无数火光亮起,转眼间,无数朦胧的神火宫出现在常乐面前,连绵为城。 又出现了! 常乐惊呼一声,但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只见天空中有一片阴影出现。他抬头一看,只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无尽星空之中,一张如一片星云般巨大的模糊巨脸掠来,张口便将他和那神火连城吞入其中! 常乐惊得大叫一声翻身坐起,只觉右掌之中火热,似有火在烧,但借着月光低头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这梦……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杂乱叫嚷之声,外面人叫马嘶的,惊得众人都惊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难道那逃走的山贼,又引来了同伙?”有人惊恐怖猜测。 常乐急忙站起,满心戒备。 这时,村会的门打开,村头举着火把,带着村里众人走了进来,众人借着火光仔细一看,人群中竟然有两个捕快。 那华服者,赫然跟在捕快们的身边。 “都给我起来!”一个捕快粗暴地叫着。 “起来,都起来!”华服者跟着大呼小叫。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一脸茫然,但也都急忙爬了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华服者指着常乐,大呼小叫。 两个捕快一点头,立刻拿出铁铐,便要将常乐铐上。 “你们干什么?”众人大急,不由叫了起来。 “抢夺他人财物,自然要拿他下狱。”一个捕快说。 “胡说八道!”一个老妇叫道,“这小兄弟分明是捉拿山贼的功臣,你们凭什么反要拿他?” “他是功臣?”华服者叫了起来,“明明是我使计骗那些山贼走了险路坠入山涧,救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却与他联合起来谋我的财物,再敢聒噪,两位差爷把你们全抓了!” 第4章 掌中火光 众人闻言,愤怒不已。 这华服者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你胡说!”众人大叫。 “闭嘴!”捕快厉喝一声,指着众人说:“你们说,村里关押的那五个山贼,是这小子抓住的?” “正是!”众人点头。 “这可奇了。”那捕快一笑,指着华服者说:“他连夜跑到县里,找到我们,却说是他用计骗了山贼,救了你们,而且你们见他财物贵重,便忘恩负义合伙谋他的财物,我该信谁?” “差爷!”一位老妇说,“这奸商胡说八道!当初那群山贼要拉他入伙,他还拿刀要杀我和我孙儿来着!” “正是!”众人众口一词。 “多亏这位小兄弟,不然大娘的孙子怕早死于他手了!”一个妇人抢着说。 “我那是为了欺骗山贼!”华服者面无愧色,挺胸说道:“最后我可曾对你们下手?我那是做样子给山贼看,让他们信我,最后才能将他们引到那路上。” 常乐看着华服者,摇头一笑:“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说谁?”华服者厉喝。 “说不要脸的啊。”常乐认真地回答。 “谁不要脸?”华服者再问。 “谁应声谁不要脸呗。”常乐笑。 众人不由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时缓和不少。 “两位差爷。”常乐冲两个捕快一抱拳,“这人口口声声说是他引那些山贼上了险路,我倒请问了——你一个行商过路人,如何知道这里有这么条险路?” 华服者眼睛翻了翻:“我就是知道,如何?” 常乐呸了一口:“这条路确实是捷径,但别说外地人,本地人中也少有人知。” “我碰巧遇上,如何?”华服者瞪眼。 “你们这么斗嘴下去,我们如何判断?说些有用的!”一个捕快打断二人。 “我们大家都能证明,是小兄弟杀了山贼,救了我们!”有人叫道。 “不错!”众人跟着点头。 “你们是合谋图我的财物,当然一个鼻孔出气!”华服者叫道。 “你还要不要脸?那包裹明明就是山贼落下的,哪里是你的?”一个孩子指着华服者,满脸愤慨地叫道。 “小兔崽子!”华服者满面狰狞,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然后冲捕快说:“两位差爷,我的财物我自然认得,这群穷鬼却肯定不认得!这样,你让他们说出那包裹里都有什么,说得出名堂,我认栽!” “好。你来说?”一个捕快点头,望向常乐。 那包裹众人早交给了常乐保管,但常乐没想贪图,也就没打开细看,此时自然说不出来。 众人中虽然有人看到过,但也只是一瞥,见常乐此时沉吟不语,心里想帮他,便抢着说:“我知道!有绸缎,有……有首饰!” “缎是什么缎,首饰又都是什么?”华服者冷笑。 “这……”那汉子却说不出来了。 “够了!”华服者冷笑,“你们这些穷鬼,哪里知道我的随身物都是什么宝贝?” “把包裹先交出来。”一个捕快伸出手。 “你快去给我拿来!”华服者指着那美丽姑娘,厉声下令。 姑娘面色数变,但终于还是走到常乐铺边,将那包裹提了来交到捕快手中,随后便低下头,不敢看常乐。 常乐“梦中”记忆里,这姑娘和华服者还有那四个壮汉是一起加入队伍的,当时只以为他们这几人也是路遇凑在一起,现在想来,这姑娘与这华服者必有关系。 捕快拿着包裹,与同伴打开悄悄看了看,点了点头。 华服者负着手,趾高气昂地说了起来:“这里有极品软香玉五块,上等雪蚕缎子一块,凤点头的钗两支……” 他细细数来,听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大家都是乡里人,平时别说见,这些东西的名字连听都没听过,编都编不出来。 常乐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地球上的见识拿出来也是丰富得不要不要的,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地,却啥用也没有。 华服者如数家珍般地说完,得意洋洋地望向众人:“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的不错。”两个捕快一起点头。 其中一个望向众人,面相威严地厉喝一声:“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我可以为他作证。”这时,那美丽的姑娘突然开了口。 “对,她可以为我作证。”华服者得意地点头。 “不是为你。”姑娘扫了他一眼,面色冰冷,望向常乐时目光却变得温柔:“是为他作证。我可以证明,他绝没有与众人合谋诈取别人的财物。” “你说什么?”华服者当即暴跳如雷,“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竟然敢跟他合伙来对付我?” 两个捕快望向华服者,目光中有询问之色。 “两位差爷,这女人是我从窑子里赎出来的妓户,我本来见她年纪轻轻沦落风尘,觉得可惜,发善心才破费钱财将她赎了出来,也算是行善积德,没想到这贱人竟然看上了这俊俏小白脸,跟他合起伙来对付我!”华服者冲两个捕快拱手说道。 众人一时愕然。 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妓女。 姑娘眼中流露出一抹鄙夷之色,冷笑道:“两位差爷,我们这边还有人证。” “在哪里?”一个捕快问。 “那五个被押在村会柴房的山贼便是人证。”姑娘说。 “对啊!”众人点头。 “贼人岂可作证?”华服者立刻大叫起来。 “你是不敢吧?”有人冷笑,“怕他们说出谁是真英雄,你自己落个诽谤好人的下场是不是?” “把山贼带上来。”一个捕快点了点头,冲村头示意。 村头欲言又止,摇头叹了口气,挥手带人下去,不多时,便将那五个山贼押了上来。这五个家伙一个个贼眉鼠眼地四下里瞧着,不敢说话。一个捕快一下拔出刀来,指着他们喝问:“你们这些贼子看清楚了,是谁擒住了你们几个?” 众人望向华服者,满面嘲讽,等着看他狼狈收场。 不想几个山贼环视四周,最后一起望向了华服者,异口同声道:“正是此人!” “你们说什么!?”姑娘不由急了。 常乐微微皱眉,隐约猜出了些什么来,反而倒笑了,伸手拦住欲冲上去伸手抓这几个山贼脸皮的姑娘。 “就是他!”一个山贼望着华服者叫道:“是他假装要入伙,说带我们去抢夺村落,结果将我们引上了险路,突然发难将我们大哥和同伴撞落山崖,我们才被他们抓住。” “那这一包东西,又是谁的?”一个捕快举起了那包裹。 “就是从他身上抢的。”一个山贼望着华服者说,“他肯定是护财心切,这才冒险引我们上险路,和我们拼命。” “就是,就是!”那几个山贼急忙跟着点头。 华服者面露笑容,一脸得意。 “现在真相大白了。”一个捕快沉着脸望向常乐,“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吧!” “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众人急忙了,纷纷大叫向前。 两个捕快面色一寒,同时拔刀对准众人,厉喝:“怎么,想要造反不成?” 依夏国律法,平民敢与官员动手,不论有无道理,那都是死罪。一众旅人一时惊恐后退,不敢再言,但却又心中不甘,几个妇人已经气得哭了起来,叫着:“还有天理吗?怎么好人要受罪,坏人却要得意?” 常乐心中也极是气愤,那华服者却得意洋洋,冲姑娘说:“贱人,还不过来?难道你想跟这贼子私奔?背夫私奔,那可一样是死罪!” 姑娘气得全身发抖,怒骂:“你这不要脸的畜生!” 华服者面色阴沉,冷冷说道:“小贱人,等回家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捕快虎视眈眈,盯住常乐,其中一个再拿出铁铐,便要上前将常乐铐住。 众人悲愤欲绝,却又毫无办法,都气得全身颤抖。 那村头却只是摇头叹息,不敢多插一言。 常乐心中也充满了怒火,但怒极反笑。 “你还有心思笑?”姑娘瞪了他一眼,满心气恨。 “难道哭就能解决问题?”常乐笑得越发开心,“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多了,微笑面对就好。” “心倒挺大。”捕快向前而来,一扬铁铐:“手伸出来!” “是,差爷。”常乐嘿嘿地笑着,缓缓伸出双手。 “梦中”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感受着记忆中学习神火术时的种种,将意念集中于右掌之上。 但右掌之上,却毫无反应。 给我动起来啊! 眼下的局面,也只能依靠你了。你先前不是很威风吗?我不求你再现那可能只是我一时幻觉的连城,只求你发挥力量,一次就好!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右掌好像烧了起来,知道神火宫终于影响,不由眼露喜色。 “差爷铐我时,可要小心些。”他笑着说。 “怎么?”捕快面色一沉,“你还敢跟官差动手不成?” 说着,另一只手又摸上了刀柄。 常乐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那火光明亮,充满了强大的力量,捕快与其对视的瞬间,突然间生出一股寒意。 “你干什么?”捕快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 另一个捕快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同伴有异,不由一怔,问道:“怎么了?” 常乐笑着,右掌上的热度变得越来越强,片刻间,突然迸出几点火星,瞬间又化成了一片赤红的火焰。 “啊!”两个捕快瞪大了眼睛,惊恐后退! 第5章 恶有恶报 一百八十六年前,一颗小太阳般的星体划过天空,巨大的光与热为人间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可怕灾难。 大地枯焦,河水蒸发,生灵涂炭。 但在那次巨大灾难过后,所有生灵却突然开始觉醒神火力量,渐渐掌握种种基于神火力量的神妙之法。 这星体,却为后世人带来了无穷的福泽。 因此,这一场灾难便不再被称为灾难,而被后世人称为“神火天降”,成了一次上天赐福的神迹。 觉醒了神火力量者,体内便会出现一座“神火宫”,容纳神火,供主人使用。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觉醒神火力量。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生成神火宫,便永远与这种强大力量无缘,被称为“弱民”。 弱者,或得同情,或得蔑视,无法一概而论。 而掌握此力者,便称御火者。 世间神火等级分为八阶,分别为:红、橙、黄、白、青、蓝、紫和最高的无色天火;修神火力者,技分九艺,分别为:乐、文、歌、诗、书、画、武、工、数。 红焰境,便是神火力量的最初境界,此境界中人,万无可能将神火力量具象化为火焰使用,只能将神火之力融入体内,增加身体素质与力量。 只有到了更上层的橙焰境,才有可能觉醒神奇的“火术”,而将神火之力外化为种种法术一般的力量。 此时,常乐手掌燃烧,身边这些弱民看到之后也只是惊讶,可两个捕快看在眼中,却是满心惊恐。 他们两人不是弱民,均是红焰境界,自然知道这火代表了什么。 “这……这位小兄弟,你是……”一个捕快结巴开口,话都说不完全了。 常乐呵呵一笑,挥了挥手,掌上火焰刹那消失。 并不是他收放自如,实是这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完全控制不了。不过,表面上他自然不露声色。 “在下并非弱民。”他笑着拱了拱手。“若是想要贪图什么钱物,又何必费什么手脚?当时在山上就可以将这家伙杀死,烧个尸骨无存。” “是是是!”另一个捕快急忙点头,擦了把汗后拱手道:“这位小兄弟,这实是误会,误会啊!” “不是误会,是有奸人故意陷害。”常乐认真地说。 他望向那华服者,华服者吓得一个哆嗦,叫道:“两位差爷,不可听他的一面之词……” 不及说完,一个捕快厉喝一声:“住口!小小一介弱民,竟然敢诬蔑火师?我看你是找死!” 另一个直接拔刀相向,目光凶悍。 并非所有御火者,皆可称为火师。 只有觉醒了火术的御火者,方称火师。 火术变化无穷,神妙无比,力量强悍非比寻常。 火师在掌握神火之力者中,并不高人一等,因为成为火师之后,便再无法使用种种强大的火器,而世上真正厉害的东西,却正是那些由精于“工”艺的御火师,铸造出来的火器。 只不过火术不借外物之力便可以直接使用,因此,火师个体的力量自然便更强一些,与其同级的御火者若无火器在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弱小国家不及大国强盛,火器相对来说珍贵稀少,便会更加重视不靠火器便可发挥强大威力的火师。 夏国,并非强国,却正是弱国之一。 因此,火师在这里的地位,自然也如同沙漠里的雨点一样,物以稀为贵了。 众人都被惊呆了,万想不到,常乐手上烧着了一道火,事情立刻就发生了这般惊人的逆转,一个个都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几个山贼虽也是弱民,但跟他们老大久了,倒也有见识,目瞪口呆之后,吓得收声不敢再语,急忙低下了头。 华服者全身发抖,怎么也想不到算计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且不论火师的地位,只说橙焰境比红焰境虽只高一阶,但实力上却是天差地别。两个捕快权衡之下,只觉得罪不起常乐,因此才态度大变。 “两位差爷,我本不想暴露本领。”常乐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奈何这家伙逼人太甚,竟然颠倒是非,简直可恨。两位差爷请想想——我若是贪图他的财物,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包裹里装的是什么?连里面是什么都不清楚,就起贪图之心,我是不是没长脑子?” 两个捕快怔了怔,随后点头:“不错不错!” 华服者急得张口欲言,见捕快面色不善,终没敢开口。 “两位,这包东西其实是贼赃,我等本想交给官府,如今两位差爷在此,那就好办了。”常乐笑着说,“这些山贼和贼赃,就交给两位差爷吧,也省得我们还要往县衙里跑一趟。还有这个诬蔑我等的贼子,也请两位差爷带走,该怎么发落,便怎么发落好了。” “小兄弟真是深明大义啊!”一个捕快点头。 另一个捕快一把揪过华服者,不客气地将铁铐锁在了他的手中。 华服者愁眉苦脸,叫道:“两位,咱们可是……” “闭嘴!”捕快厉喝一声,猛地一扯,差点将他扯个跟头,吓得他不敢再说话。 “至于这位姑娘……”常乐说,“总不能让她跟这贼子受苦吧?相遇一场是缘,我想为她赎身,成不成?” 姑娘面露讶色,是没想到常乐会来赎买自己。 “这……”一个捕快犹豫。 “这包裹里财物价值不菲,交上去的话,总是大功一件,县上一定会有奖赏吧。”常乐说,“贼是我抓的,但我不想暴露身份,所以奖赏什么的我就不要了,县衙也不去了,只求两位答应,将这奖赏转成赎身钱,让我替这姑娘赎身。” “这好办。”一个捕快扫了包裹一眼,立刻让村头取来纸笔,让华服者当众写下赎身文书。 华服者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乐意,但被捕快瞪着,却也只能苦着脸写下一份,交给常乐。 常乐嘿嘿笑着看了一遍,将它交给了姑娘:“千万收好,省得将来有人找你麻烦。” 姑娘拿着那文书,一时怔怔,眼圈一红,眼泪悄然滑落。 “好,此事已了,我们便不打扰了。”一个捕快冲常乐一拱手,牵着华服者而去。 另一个,则牵了那五个绑成一串的山贼。 村头带人相送,常乐等人也送了一段,到了村口处,挥手作别。 这一行人走远后,村头回过头,上下打量常乐,点头赞叹:“小伙子,好眼力,好心思!” 一众旅人听了,满心不解。 “不瞒几位说,他们是早串通好了的。”村头面露愧色。 “什么?”旅人们一脸震惊。 “他们入村之后,找到小老儿,便先要我带他们去看了那五个山贼。”村头叹了口气,“我虽没听到他们与山贼说了什么,但后来见那人诬蔑你等,便也猜到是与山贼串供害你们。只是……只是小老儿有家业在此,却不敢当面揭穿,得罪这两个差爷啊!没想到这小兄弟竟然是火师,却比那两个官差更不能得罪,真是……惭愧啊!” 村头一脸歉意,无地自容。 “这事简单得很,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弄明白,这两个捕快却故意糊涂,显然是有所图。”常乐一笑,解释道:“除了这一包财宝外,他们还能图什么?所以我干脆将它交给他们,这么一来,咱们就都能置身事外了。” “可那个奸商,当真可恶!”一个旅人恨恨地说。 “大家不用担心,我估计他也活不过今晚了。”常乐说。 “此话怎讲?”一个年轻人问。 “那两个捕快敢为了财宝诬良为盗,自然就敢为了财宝杀人越货。”常乐说,“这大黑天的,又是荒效野外,什么事都可以发生。到时他们只说是山贼松了绳子,杀人夺货而逃,谁还能说他们在撒谎?” 那姑娘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常乐为何急着赎她,那并非是看中了她的美色有所贪图,其实是救了她一命。 否则的话,她必得跟着华服者去县里,那么自然也会死在半途中。 想到这里,看常乐的眼神中,不由满是感激。 乌云未遮月,风也不高。 但想要杀人,又何必等到月黑风高时? 村落渐远,两个捕快举着火把,牵着华服者和山贼,渐渐走到一片疏林边。两人心照不宣,互视一眼,已然默契在心,同时一笑。 一个捕快突然拔出刀来,手起刀落,转眼就将五个山贼砍翻在地,然后又挨个补刀。 华服者看得胆战心惊,不敢出声。 另一个捕快帮他打开了镣铐,嘿嘿一笑:“不杀他们,怎么还你自由身?” “多谢差爷!”华服者千恩万谢。 “来,帮我们抬进去。”捕快说。 疏林看似深,其实不过十几丈宽,里边竟然有一道绝壁悬崖。华服者帮捕快们将五具尸体投到崖下,累得不轻,不住抹汗。 “接着就该你了。”一个捕快持刀盯着他,笑容不善。 “啊?”华服者大惊,“差爷,咱们可是自己人啊!” “先前答应跟你一起做戏,图的就是这包东西。”一个捕快说,“你小子设计说押送那人时在半途下手弄死他,然后咱们平分财宝,将罪名全推给他时,就应该明白,我们兄弟为了这包宝贝,是不在乎杀人的。” “差爷,不能啊!”华服者痛哭流涕,跪地磕头。“差爷,我愿将这财宝全送给两位爷,只求饶我一命!” “饶了你,等着你去告我们?”一个捕快哈哈大笑,向前一步,一脚将华服者踢倒在地,手中长刀倒转,一下刺入华服者胸膛。 华服者惨叫一声,挣扎半晌,终没了气息。 临死之前,却早连肠子都悔青了。 第6章 干草和烈火 风波平息,一众旅人在村会里聊了一会儿,便陆续睡下。 常乐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凑近过来,他借着月光睁眼一看,却正是那姑娘。 姑娘看着常乐,竖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招手唤他跟自己来。 这是要跟我说什么不方便别人听的话? 常乐心里瞎琢磨着,起身跟姑娘一起出了村会。 姑娘一路向前,一直来到一个干草垛边,才停了下来。 “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常乐见她停下,便开口问。 姑娘转过身,望着常乐。 月光之下,姑娘俊俏的脸蛋,苗条的身姿,都分外动人。常乐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这是月宫里的神女下凡来了。 姑娘突然向前而来,一下扑入常乐怀中,将他紧紧搂住。 “姑娘,你这是……”常乐一惊,一时手中无措。 胸前软软的感觉,倒真是美妙,让常乐好一阵神魂颠倒。 “抱紧我。”姑娘轻声说。 “不大好吧?”常乐咧了咧嘴。 “你是嫌我脏吗?”姑娘轻声抽泣起来。 “不是不是!”常乐急忙摇头。 “那就抱紧我。”姑娘说。 好吧,白给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常乐心里一阵乱跳,最终还是将姑娘抱住。 这可是生平第一次和女人如此亲近,实在让常乐有点心跳加速,心神发飘。 “先前,我以为你是看中了我的姿色。”姑娘轻声说,“可后来才知道,你是要救我一命。若不是你,只怕此时我已经……” “你先前也救我来着。”常乐想起悬崖边的事,不由笑了笑。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姑娘笑着说。 “真有那么好看?”常乐一时还不大适应如今的新面孔,一想起自己的脸,脑海里便忍不住回忆起从前那张貌不惊人的平常面孔。 “之前是看中你的脸,现在是看中你的心。”姑娘说。 “那个……我其实没有趁机占你便宜的意思。”常乐说。 “我知道。”姑娘轻轻点头,“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敬重你。但我知道,我这样的女子,是配不上你的。” “可别这么说……”常乐急忙摇头。 “不必解释,我都懂的。”姑娘幽怨地说,“你不是我们这样的弱民,你有远大的前程,断不可能跟我这样的女子……不过,受人之恩总该回报,你就让我报答了这恩情吧。” 说着,手便动了起来。 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多年的常乐,还是一个大处男,和女孩子这么亲近,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头一次,再更进一步亲热的事,可是想都不敢想。 他好一阵激动害怕,本能地想拒绝,但姑娘手指轻动,抚摸着他的背脊,却又是那般舒服,令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姑娘笑了,抬头凑近他的耳朵轻声细语,常乐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觉耳边风吹得自己全身发酥,只想将姑娘抱得更紧。 乖乖!怪不得小说电视情节里常有人说要吹耳边风呢,这风真好使啊!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里禁得住这般挑逗,当下热血上涌,抱着姑娘便倒在了干草垛里。 没有云遮月,夜里也无风。 万籁俱寂,不怕有人偷看。 实在是段适合偷情的好时光。 干草垛里一直响着某种声音,夹杂着姑娘的喘息。常乐只觉脑海里一阵阵波澜起伏,全身都舒畅无比,一种畅快到令人起叫出声来的感觉不断从某处传来,在全身形成电流一般的波动。 这就是女人啊? 这就是男欢女爱啊? 这就是……那个啥啊? 这辈子……值了! 事毕,常乐身子一时僵硬,连抖了几抖。 一股股的热流在身体里流窜,右手掌中那座隐于朦胧雾中的建筑,不知不是不受了常乐兴奋的神经的影响,一时变得清晰起来,一道道光影四下里乱窜,突然间化为火星,在常乐的掌心里燃烧起来。 此时他手按着干草,火焰一起,干草立刻就烧了起来。他这边还闭着眼沉醉,姑娘却惊叫起来:“着火了!” “是我动得太快吗?”常乐还以为姑娘是另有所指,不由嘿嘿一笑,可睁眼看到掌下火势,立时就被吓了一跳,然后就急忙真的跳了起来。 姑娘狼狈起身,急忙抓起衣服。 “这怎么办?”眼见着那干草垛快速地烧了起来,两人都傻了眼。 远处,有被火光惊醒的狗嗷嗷地叫了起来。 “赶紧跑吧!”常乐咧着嘴,拉着刚把衣服套身上的姑娘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叫:“不好啦!着火啦!” 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村里人好心收留咱们,总不能祸害他们吧?”常乐说。 “你心眼倒好。”姑娘笑了。 跑到村会旁时,已经有不少村人起来,大呼小叫着去救火了。旅人们累了一天,睡得死,一时还没人醒。姑娘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往村会里走,笑着看了常乐一眼后,钻进了自己的铺盖里。 常乐见姑娘躺下,自己转身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这是怎么了?” 姑娘躺在铺盖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咋还把人家草垛给点着了呢?”突然间,旁边传来苍老的低语声,把姑娘吓了一跳。 原来是睡在旁边的老大娘。 老太太望着姑娘,嘿嘿地笑:“年纪大了,觉就轻。年轻可真好呀,折腾了一白天,晚上还有这体力。” 姑娘脸不由红了。 “您怎么知道,是草垛着了?”她好奇地低声问。 “谁没年轻过呀。”老太太乐了,“草垛,大车,牛棚,可都是好地方……” 好在干草垛附近没有什么房屋,也没有别的易燃之物,常乐叫人又及时,后来又有旅人们加入帮忙,很快也就把火扑灭了。末了,还被村民们好一通感谢,常乐红着脸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心里好一阵高低起伏地质问自己:点人家草垛也是应该做的? 不过这滋味…… 嘿嘿! 他望向了假模假样跟大家一起“惊醒”赶来的姑娘,好一阵暧昧地笑。 往回走时,姑娘故意走到他身边,冲他笑:“干了坏事人家还谢你,真本事!” 常乐只是咧嘴乐。 “我叫小婉。”姑娘突然低声说。“不论将来还有没有缘分再见,我都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晚……” 常乐突然间有些惆怅。 第二天一早,旅人们起来后村人又送来了早饭,这令旅人们都觉得不大好意思,村人热情地说,这算是昨夜他们帮忙灭火的感谢,结果弄得常乐开始觉得不大好意思。 大家吃过了饭,觉得就这么走掉太不像话,于是又帮着村里人干了些活儿,这才道别离开。一路上,大家陆续分散,有的奔着别的乡村而去,有的和常乐同道去县城,有的,则踏上了远行的路。 小婉走时,向着常乐挥了挥手,风情万种,看得常乐一时呆住。 不论何时,那一夜,我终不会忘…… 他在心里念叨着,目送姑娘和几个旅人一起结伴远去。 永安县离常乐所在的常家村其实并不算远,差不多也就是将近一天的路程,而昨天,这路也早走过了一大半以上。 一个时辰后,常乐和几个旅人一起进了县城,大家挥手告别,各自分散。 对于前程,常乐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回是肯定回不去了,那干脆就和所有穿越者一样,想办法在异界混个风生水起吧! 自己是幸运的,等于免费做了个巨星级的整容手术不说,还白拣回好些年的青春,更可喜的是开启了神火宫,前程似乎也是一片坦途。 村里有私塾,镇上有诸楼。 学习神火术的学院,名为“神火七重楼”。像常乐这种红焰境的新手,可以参加最初级的红炎楼的考试,如果被录取,就可以成为“红炎学子”,入楼学习。楼中的先生们,那一个个可都是高手,只有跟他们学习神火术,将来才有可能出人头地。 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别的特长,想在这世界活下去,想得机会进入红炎楼学习,也只有投亲这一途可取。 反正远行的目的,本也是来县城投靠族叔,那就依着死去的“爹娘”铺好的路走吧。 提起这位族叔,异界的常乐也只是在极小时候见过一面,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族叔家,抬头一看,高门大院,青砖碧瓦,几进几出的宅子,真是好气派,一看就是生活无忧的富贵之家。 常乐乐了——这个可好,总比穷得还得让我倒贴的强吧。 上前拍打门环,不多时有看门人开了门,常乐报上名姓和来意,看门人不敢怠慢,将他让到了门房,自己进去禀报。 府中大院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正和几个丫鬟玩捉迷藏。少年左一扑右一扑,几个丫鬟故意发出声音,任他扑到。少年每扑到一人,便假装不经意在其身上摸抓,那些丫鬟只是咯咯地笑。 只一个小丫鬟,却始终不声不响,悄然躲避,少年始终都捉不到她。 “这个小草,真是狡猾得很。故意不出声,我哥怎么捉得住她?”一位小姐坐在堂前看着他们嬉戏,指着那小丫鬟,一脸不悦。 第7章 冷漠亲族的心眼 小姐身旁的丫鬟很是机灵,见状冲那小丫鬟喊:“小草,你在左边干什么?” 少年听到声音,立刻向左边扑去。 但那叫小草的丫鬟人虽长得小,却灵活得很,一声不响,一个弯腰便躲了过去,少年自己扑得太狠失去平衡,一下抢倒在地。 “哥!”那小姐惊叫站起。 少年双手擦破了皮,一把扯下眼罩,咧着嘴大叫起来:“疼死我了!” 他瞪着那出声的丫鬟骂道:“没用的废物,谁叫你瞎指挥?” 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急忙指着小草说:“少年,都怪小草,明明见您过来,却故意闪开害您摔跤!”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那小丫鬟怯生生地说。 那声音很好听,令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怜爱。 但少爷对自己手掌的怜爱,显然超过了对丫鬟的怜爱,过去便一脚将小草踢倒在地,怒骂:“你这个奴才!玩了半天不让我捉到就算了,竟然还敢害我?”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小草急忙爬起来,跪在地上辩解。 “她明明就是故意!”那小姐也叫了起来。“我看得真真切切的!” 一个丫鬟冲上来,不由分说,便给了小草两记耳光,骂道:“让你敢摔少爷!让你敢顶嘴!” 耳光响亮,小草的脸蛋立刻就一片通红。她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圈中转,却强撑着不让它流下来。 这时,大堂门打开,一位夫人皱眉走了出来,问道:“好好的玩着,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 “还不是那个小丫鬟!”那小姐跑到夫人身边,指着小草说:“娘,您看,她害我哥摔破了手!” “什么?”夫人大惊,抢着到少年面前将他的双手捧过来,好一阵心疼:“这该死的小蹄子!我们常家好心收养她,她却如此恩将仇报!来人,带下去关进柴房里,罚她五天不许吃饭喝水!” 小草全身颤抖,却不敢出声,任两个家丁跑了过来将自己架走。 “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嘛。”这时,一位中年老爷从大堂中走了出来,看了看少年手上的伤,微微一笑:“不用大惊小怪。” “儿子是我一个的不成?”夫人瞪他一眼,“你不心疼,我心疼!” “谁说我不心疼了?”中年老爷摇头,“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如此责罚下人。这传了出去,岂不让人骂我常家虐待下人,不讲仁爱?” 夫人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但这中年老爷说的热闹,却也没有下令放过那小草的意思。 正在这时,守门人来报,中年老爷听到“常乐”之名一怔:“这孩子怎么跑到咱们家来了?” “又是你那穷亲戚?”夫人皱眉,“多年不见,突然到访,准没好事!多半是仗着早年对你有点小恩小惠的,便来占咱们便宜!” “让他进来吧。”中年老爷冲夫人摆了摆手,又向守门人挥了挥手。 “这话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在下人面前说。他们来讨点好处,打发就是了,也花不了几个钱。”他语重心长地对夫人说,“省这几个钱,却在族中落下个不讲情分的名声,那可不合算。” “可不能多给。”夫人不放心地叮嘱。 守门人来到门房,将常乐带入了府中。常乐一路向里走,不多时来到方才那座大堂前,被引入堂中。 堂中,那中年老爷与夫人在上首端坐,见常乐大步而入,都瞪大了眼睛,认真看了好半天。 “是小乐?”中年老爷问。 “是。”常乐点头,知道眼前必是那族叔常元和,便一躬到地:“侄儿见过叔父,婶娘。” 中年老爷正是常乐的族叔,常元和,那夫人,便是其妻刘氏。 刘氏上下打量常乐,有些惊讶:“上次见你,还是这么高的孩子,不想这些年不见,却长成这般标准的男子了。” 常元和得意一笑:“我们常家,本就出美男子。” “却不见你长得如何。”刘氏哼了一声。 常元和咳嗽一声,问常乐:“你爹娘叫你来此做什么?” 常乐叹了口气,想起那对夫妇的凄惨结局,心中恻然,眼圈也不由一红,说起了一应遭遇。 听说常乐开启了神火宫,常元和目光一亮,但听到自己族兄夫妇在半路被山贼所害,变卖家产得来的财物也全部失落,如今常乐身无分文,只身前来投靠,面色却不由连变了几变。 刘氏脸色变化更大,初时因为喜欢看美少年而笑吟吟的一张脸,此时已经如同十月里受了寒霜的老茄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么说,你已是无家可归?”常元和问。 “是啊。”常乐叹了口气,“也只能靠族叔您帮一把了。不过您放心,我一旦考入了红炎楼,就不会再麻烦您和婶娘,等侄子将来有所成,必会百倍回报。” “将来?”刘氏语带嘲讽,“天底下开了神火宫的人何其之多?考得上红炎楼的又有几人?跟我们谈什么将来!” 常元和微微皱眉:“不能这样说。就算孩子真是不济,咱们也总要说些长志气的话才好,不能灭了孩子的信心嘛。” 刘氏撇嘴不语。 常乐悄悄打量两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得了,看来这两位就是小说电视里常见的冷漠亲族了。这架势,摆明了就是不欢迎我嘛。一个直接言语尖酸,另一个表面看在说人话,实际话里有话,更是刻薄无情。 都不是好东西! 他心里一笑:真要是好人,我还舍不得太麻烦你们呢!既然是这路货,我也不必跟你们讲什么仁义,还就赖在这儿了!我在这世界要朋友没有朋友,要关系没关系的,不厚着脸皮黑上你们,难道让我讨饭过活去? 想把我挤兑走?门儿都没有呀!既然是“我”族叔,不好意思,这亲戚,我还就攀定了! 再说,记忆里有些事清楚得很——想当初常元和在族里可不受族人待见,还是常乐的老爹处处维护他,甚至当初他做第一笔买卖的本钱,也都是常乐他爹给凑出来的呢! 这样的恩,你们敢不报? 那得遭多少天打雷劈啊! 他低下头,只假装啥话里话也听不懂。 “真要考得上倒还好,一年半载考不上呢?十年八年考不上呢?”刘氏皱眉说,“咱们家里的情况看起来是不错,但这么大个家业,每天可都是真金白银支撑着啊!这要是多一个下人当然没什么,可多一个少爷出来,老爷,不是我不讲人情,负担可是不轻呢!” 搁一般血性少年,听到这里早听明白人家意思了,只怕当即便会挥袖哼上一声,转身告辞而去,宁可在外面饿死,也不受这份奚落和白眼。 常乐却低着头偷着翻白眼,全不以为意,心里嘀咕着:我管你轻不轻,反正又没压我肩上! 这般大厚脸皮,确实天下无敌。 反正我就是来蹭饭吃的,你爱乐意不乐意。只要你们不拿棍子把我当狗撵,你们这便宜饭啊,我还就吃定了。 常元和看着常乐,见他只是不语,便摇头一笑:“夫人过虑了。你看咱们侄儿如此气质,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之姿,考是一定考得上的!” “不过……”他语气一转,叹了口气:“小乐啊,咱们是自家人,叔父对你可就直言不讳了——这两年叔父手头确实不宽裕,连赔了两三笔生意,现在家里银钱周转实是成问题。不过你放心,咱们可是亲戚,何况你爹当年,多少也照顾过我……” 常乐在心里呸了一声:啥叫“多少也照顾过你”? “所以……”常元和在那里接着说道,“我必也会好好照顾你,这你尽可放心。只是能力所限,讲不了会有照顾不周之处,你可要谅解叔父。” “是。”常乐急忙点头。 “来人。”常元和叫人,立刻,管家便从外跑了进来。 “给小乐少爷安排住处。”常元和对管家使了个眼色,“要安排个好一点的屋子,周围要安静些,小乐少爷平时少不了修炼,最怕打扰。” “就那间,后院的。”刘氏急忙补充。 “是。”管家察言观色,早已会意,躬身带着常乐退了下去。 “真要养着他?”常乐一走,刘氏立刻急了起来。 “他若真能成红炎学子倒还罢了,若不成呢?”她拍着桌子问,“到时我们怎么处置这个少爷?” “你懂什么?”常元和白了她一眼,低声说:“人做事,得从长远打算。万一这小子真成了才,咱们今日对他的好,便是他来日必报的恩,这叫花小钱得大利;如果这小子不成才,咱们也没什么大损失,到时只要处处刁难他,他受不了苦,自然自己就跑了,也省得咱们落个不讲亲情的恶名。为夫是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名声很重要啊!” 刘氏哼了一声:“还要等将来?我现在便看他不顺眼。穷乡僻壤的泥腿子,凭什么长得比我儿还要出众?这放在人前一比,还不将我们平儿给比下去了?” “大丈夫,在乎什么长相?”常元和摇头,不以为意。 刘氏哼哼了两声,心里琢磨着,怎么也要想法将这小子逼走。 什么将来成才,老娘可没那份耐心养猪等着宰! 这边夫妇两个低声私语,那边常乐跟着管家七转八转,来到了后院僻静之地,一座破旧木屋前。 “便是这里了。”管家一指那木屋,“少爷凑合着住吧,府上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了。那边就是柴房,那院里有水缸,少爷自己打扫吧,小人还有事要忙,不多陪了。” 一拱手,转身就走了。 常乐打量那木屋,好一通皱眉。 我这是穿越到爸爸去哪儿选中了牛棚吧? 第8章 脸皮厚,吃个够 木屋虽然年久,倒也不算失修,只是脏得厉害。 不过打扫一下,总也凑合,总比打工时跟别人合租发霉长毛爬蟑螂的地下室小屋好吧。 爹娘给常乐起这名,本着的就是“知足常乐”的态度,常乐也真没辜负父母的期望,确实活出了一个知足常乐的人生。 当初高考时,靠货运养家的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又因为责任在自己所以欠下巨额的货物赔偿款,搁别人身上,简直是活不了的节奏,常乐抹了眼泪二话不说离了考场,一个人办完了父母的葬礼之后,卖了家里一切能卖的,又咬牙打了几年苦工,愣是还上了所有债。 靠的,一个是做人的原则,一个就是乐观面对一切的精神。 只要还活着,就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住破屋子怎么了? 能有多苦? 至少前边有远大前程还等着呢! 哼着小曲,一个人把破屋收拾了个里外泛光,连瘸腿的破木床都让他自己找工具给修上了,只差张劈了腿的桌子实在没材料了,他转悠来转悠去,就到了柴房那边,琢磨着柴房里边木头肯定不少,准备进去弄两根。 刚一到门口,就听里面嘤嘤地哭,是个小姑娘动静,不由吓了一跳。 亏得不是夜上,不然他肯定能想起几部恐怖片来。 门是在外面用锁挂着的,没锁上,常乐直接拿掉锁就给拉开,探头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被绑了手脚,丢在柴房里头,脸上的灰和着眼泪,早已模糊成了个小花脸。 “谁把你关这里的?”常乐瞪着眼问。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急忙住口不敢出声,等看清是个陌生人,才满心疑惑地问:“你是谁?” 常乐也不客气,直接走进来蹲在丫鬟面前,问:“你又是谁?” “我是小草。”小丫鬟说。 离近一看,常乐发现这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长得其实挺俊俏的,声音也好听,忍不住笑着从怀里掏出手巾给她擦了把脸。 小草有点害怕,躲着他,被他按着肩膀硬擦了几把。 “别哭了,都哭成花猫了,多难看?”常乐笑着收起手巾。 “你到底是谁呀?”小草怯生生地问。 “我叫常乐,是新来的少爷。”常乐答。 少爷还有新来的? 不得是新生的吗? 小草一脸的疑惑。 “我是常元和的族里侄子。”常乐解释,“今天刚来投奔他的。你是丫鬟?” 小草急忙点头:“见过侄少爷。” 绑着手脚,不能施别的礼,也只能往下躬身点头,常乐哈哈一笑:“快得了吧。怎么,犯什么错了?” “跟少爷捉迷藏,闪了少爷一个跟头,抢破了少爷的手掌。”小草老实地说,“夫人就罚我关柴房,五天不能吃饭喝水。” “瞎扯淡!”常乐皱眉,“这还不把人饿死了?” 小草低着头,不敢出声,满心委屈化成眼泪,又往下流。 “别哭。”常乐一拍她脑门,“有我在就饿不死你。来,我先把手脚给你解开。绑得久了,不得末梢神经坏死啊?这帮没人性的玩意儿。” 他是随口说,但可把小草吓了一跳,急忙说:“侄少爷,可不能乱讲,被夫人听到,是要……” “要啥?”常乐一撇嘴,“她想要,我也得乐意给才行。” 说完嘿嘿一阵坏笑。 小草是没听懂这话里的隐含意思,只是瑟缩。但再瑟缩,也终还是被常乐把手脚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王八蛋绳子还捆得挺紧。”常乐把绳子丢在一旁时嘀咕着,“不是我常年跟绳子打交道,还不好解开呢。” 拍了拍手,转头冲小草咧嘴一乐:“没事,别怕,我说了,有我在。说放你出去吧,我估计他们也不能听我的,但这几天起码我不能让你渴着饿着。” 小草怯怯地往后坐,点了点头,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闲着没事,来,跟我说说他们家。”常乐一屁股坐了下来,冲小草勾了勾手。 小草点了点头,开了口。 常元和和刘氏有一对儿女,今年都十六岁,是双胞胎。哥哥叫常平,妹妹叫常燕,都是刘氏娇生惯养长大的。常元和在县里有好几处买卖,反正在小草这样的丫鬟看来,那就是富可敌国的天下第一。 常元和为常平、常燕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教书识字,也教神火术基础。不过两个人都不争气,天天只知道玩,到现在别说开启神火宫,神火茅房也没开一间出来。 不过常元和跟妻子刘氏却都不是弱民,两人好像都是红焰境界。 这样的人,在夏国占大多数,地位高于弱民,多能成一方富室,或是地方上的掌握点势力的人,就算不是,多少也能混点地位出来,不过想再往上,便不大容易走了。 至于小草,是标准的弱民一个,祖上四代都是弱民,从小家里境况就不好,欠了常家一屁股债,就把她抵到了常家为婢。因为来时还小,现在让她回忆家人,一个都想起来了。 苦命的孩子啊! 常乐望着小草,忍不住唉声叹气。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心软,最见不得这过得苦的,一看到就同情心爱泛滥,当初没少被街边唱“亲爱的大叔大婶们呀,你们都是善良地人呀”的小要饭的骗钱花。 想想自己,虽然父母早逝,但至少是爱自己疼自己吧?你看小草,爹妈拿她顶债!这多混账! 咱虽然天天被老板骂成三孙子,但好歹老板不敢动手吧?你看小草,不是遇上我,不得饿死?这多混账! “小可怜儿的。”常乐叹了口气,又拍了她脑门一下:“等着,先给你找口水喝去。” 院里就有水缸,但常乐身份虽然不高,但咋说也是现代社会文明人儿,相当讲究卫生,颠颠地跑了好久,揪着一个府上的仆人,问出喝水的地方,才拿木屋里的破碗弄了碗水给小草送来。 小草咕咚咚地喝着,末了一抹小嘴,双手把碗递还给常乐,眼神里满满都是感激,让常乐的好人心理得到了极大满足,内心好一阵自我飘扬。 “以后,少爷我就罩着你了。懂不?” “嗯!” “乖!” “少爷。” “说。” “啥叫‘罩着’呀?” “……不懂你就别乱嗯嘛!” 到了饭口,也不见有人来叫,更没人送饭,常乐干脆自己颠颠地跑到前堂去找常元和。 刚到门口,就被管家拦住,皱眉瞪眼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找我叔要饭吃啊。”常乐直愣愣地说。 “谁在外面吵闹?什么要饭吃、要饭吃的,管家,怎么还把叫花子弄进府来了?”堂里传来了刘氏的声音。 “回夫人,不是叫花子……”管家急忙解释。 “是我呀,婶儿!”常乐叫唤起来,眉开脸笑地往里就走,管家想拦,晚了一步,他已经推门迈步进去了。 常元和一家四口,正坐在桌前要用饭,这一桌子八个菜两个汤,好不丰盛,常乐呵呵笑着就往前凑:“哟,我来得正好,省得婶儿你再找人叫我去了。” “你是什么人?好大胆!”少爷常平正甩着擦了药后还有些疼的手掌,望见常乐进来,立刻叫了起来。 小姐常燕看到常乐一表人才,英俊得一塌糊涂,一对眼睛立刻就直了,小脸上桃花绽放的,好不热闹。 刘氏一张脸沉得跟挂了一百斤死猪肉似的。 常元和尴尬地一笑,招了招手:“可不是嘛!来,管家,再搬把椅子来,让侄少爷坐。平儿,这位是你族里元礼大伯家的哥哥,常乐。元礼大伯家逢剧变,你大伯和伯母都被山贼所害,小乐是来投靠咱们家的。” 一听是近支亲戚家的,常燕那炽热的目光立刻就凉了。 美男子当然招人爱,但混成了亲戚没得发展关系,又有个屁用? “投靠咱家?”常平一看母亲那张脸,就知道了她的态度,立时跟着一起沉下脸来。“咱们家也不是开慈善堂的吧?” “借过借过。”常乐就跟没听见这话似的,嘿嘿笑着,自己在屋里找了把椅子搬了过来,硬挤在常平旁边,差点没把常平挤一跟头。 刘氏气得眼睛冒火,不等发作,常乐已经拿起面前的筷子,捧起饭碗就吃了起来,边吃边点头:“嗯!婶儿啊,您这手艺,不是吹的!真说家境不行了,到哪个酒楼里当个厨娘,也肯定能发大财!” “当厨娘!?”刘氏气得没背过气去,冲着常元和直瞪眼:“老爷,你们家人说的这叫什么话?” “好话啊!夸您啊!”常乐满嘴饭菜地补充。 “算了算了。”常元和擦了把汗,安抚妻子:“乡下人嘛,说话直了些,但意思是好的……” 刘氏气得要抽风,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一拍桌子起身就走了。 常燕看着常乐,心里只觉得可惜——怎么就是我族兄呢? 常平恨得牙根发痒,但见父亲似乎有维护常乐的意思,母亲也没可奈何,也只得狠狠瞪眼睛,可惜常乐就知道低头吃东西,哪里会和他对眼? 常元和叹了口气,望向管家,目光中满是责备。 管家低下头去,心里把常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回头再一想又觉得不对——那可也是老爷的祖宗啊! 翻了翻眼睛,偷看了常元和一眼,心里嘀咕:奶奶的,天天指使爷爷我给你奔忙,不满意就跟我瞪眼,便骂你一回祖宗又咋了? 一顿饭,各有所思,好不热闹。 第9章 郁闷的常家人 常乐不管别人高兴不高兴,自己先混了顿饱的,吃完打着嗝跟常元和挥了挥手,说了声晚上见就走了。 常元和一个头两个大。 常燕望着父亲,皱眉问:“爹,他凭什么到咱家来住?” “还不是因为他爹在早年间帮过我一点小忙?”常元和哼了一声。 “就是一开始做生意时,给张罗本钱那事?”常燕问。 “对。”常元和点头。 “就那点小钱,还真当自己是咱们家恩人了?”常燕一脸不屑。“您也是太慈悲为怀了,收留他干什么,直接叫人赶出去就好。” “凡事,得讲个手段。”常元和低声说,“他现在开启了神火宫,将来说不定真能混出点出息来。家里多一个红炎学子,总不是坏事。” “开了神火宫怎么了?”常燕一脸不屑,“还得掌握了红焰之力,才算真能用得上呢!” 他们在这里嘀咕,常平却早已追到了刘氏房里,一叫门就叫:“娘,今后这日子还能过不能过了?” “你问我,我问谁?”刘氏气得肝疼。“依你爹的意思,是先留着他,看能不能考进红炎楼里。要是不能,咱们天天不给他好脸子看,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想来一赌气就走了。没想到……没想到今日一见,这小子根本就是个不要脸的主儿啊!这将来可怎么办?” “我记得那个什么常元礼。”常平冷哼,“不就是我爹最初做生意时,他给张罗的本钱吗?那点小钱,屁大的情!” “儿子,你得想个法子。”刘氏说,“咱们家凭啥养这么个闲人?赶快赶走,不然我早晚让他气死!” “这事交给我。”常平冷笑,“娘娘你放心,等机会一到,我就让他好看!” “还是我儿有本事。”刘氏不由笑了起来。 常乐吃饱喝足,离了大堂,也没乱转,径自回了自己的破屋。管家生怕他再惹什么事,急忙找了个人盯着他,见他关门不出,也就放了心。 等盯梢的一走,常乐就钻了出来,一转身进了柴房。 “来,快吃!在我袖子里藏了一阵子,别嫌脏啊。”常乐举着个大鸡腿,送到了小草面前。 吃饭时他故意吃相难看,就是为了让几人不看他,他好下手藏东西。 小草早饿坏了,哪里管什么脏不脏,接过来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 “看不出来,胃口还挺大。”常乐笑了。 小草有些难为情,低下了头。 常乐把手巾拿出来,递给了她,拍拍她脑门:“机灵点儿,别让人发现不对,不然我怕他们想别的法收拾你。” “嗯。”小草急忙点头。 常乐起身向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坐在小草身边跟小草聊起天来,府里的情况都打听得差不多,便又问起了县里的事,小草知无不言。 永安县下有五镇六乡两百零四村,其中各镇各乡都有红炎楼,名号各不相同,实力也是参差不齐,要论最好的,却还是在县内。 县内一共三座红炎楼,狮炎楼、狮啸楼、狮丹楼。其中最好的,便是狮炎楼,县内大人物的子弟,几乎都是在这里学习神火术,寻常人家子弟极难进入,但凡能进入者,必是精英中的精英。 若想将来有所成,这第一步,便万不能走差,最好是能入狮炎楼,就算实在不成,那也得想办法进得去狮啸楼或狮丹楼。 常乐一听就乐了:“屎蛋楼?这个还是算了吧,我鼻子太好使,怕熏着。” 小草皱眉:“少爷,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真被狮丹楼的人听到,不知有多少红炎学子会找你来拼命呢!” “还真是学校是我家老师是我妈啊。”常乐嘀咕了一句。 “师承这东西,极是重要,哪里有人敢轻忽?”小草说。 “知道了知道了。”常乐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也就是和你开开玩笑。谁叫咱俩关系好呢?” 小草听了,小脸不由微红,心里好一阵高兴。 再问起考试的事,小草就说不清了。她只知道每年七、八月是入楼试的时间,至于说考什么,怎么能过,却是一点也不懂。 “你该去问问老爷呀。”小草说,“我一个弱民,也只知道这些了。” 常乐心里嘀咕:问他?我看他那架势,就是个伪君子,在我面前装装好人罢了。估摸着一是怕不管我的话,名声不好影响他做生意,二是觉得没准能从我身上捞点啥。我要真问了,他随便应付几句,怕不得让我领一辈子的情? 赔本买卖,不干! 县里这么大,红焰境的哪能只他们家这两口子?鼻子下有嘴,我自然会向别人打听。反正离入楼试时间还早,也不急。 晚饭时间没到,管家就派了人来,送上了两盘好菜,半盆白米饭。常乐乐了,知道不是常元和便是刘氏,担心自己再到他们家饭桌上坏他们的胃口,便干脆派人将饭送到自己这来。 这倒好,省得自己跑一趟不说,还能让小草吃点干净饭。 看来当恶人还是有好处的嘛。我要不闹他们,哪有这好待遇? 常乐心里琢磨着。 等送饭的人走远,常乐把小草从柴房里叫到了自己屋里。小草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敢,后来让常乐直接扛肩膀上给扛了出来,搞得小丫头俏脸通红,心里扑通乱跳,又好一阵开心。 常乐将筷子给小草用,自己找木头削了双筷子凑合着使,两人开开心心有说有笑地吃了一顿,天快黑时,才将小草送回柴房,怕她害怕,就陪着她给她讲故事。 讲着讲着,想起高中上晚自习时遇上停电,老师出去找电工,班里同学们就点起手电讲鬼故事,有几个讲得好的,吓得女生一个劲儿往旁边人怀里钻。常乐咧着嘴起了歪心思,挑一个看过的恐怖故事讲了起来,结果没讲到一半,却把自己吓着了,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心里直发毛。 “接着讲啊。”小草才听到一半,不知后面会有多恐怖的情节出现,倒是不以为意。 常乐直咧嘴。他倒是想接着讲,可因为知道后面的情节,所以还没开口自己便先害怕起来,一摆手:“这个没意思,给你讲几个笑话吧。” 一连气讲了十几个笑话,逗得小草咯咯笑个没完,常乐自己这股害怕劲儿才缓过来,摸着后脖子在心里嘀咕:好家伙,哥确实没有讲鬼故事的素质,以后还是别自己吓自己的好…… 其后一天三顿饭,管家都是早早就派人给他送来,再顺便收走上顿的碗盘,显然是就怕他再去常家的饭桌上闹。 一转眼,小草的五天惩罚也过去了。常乐早早跑去给她重新绑上,再把锁挂好。等管家叫人来抓小草出去时,只见小草气色竟然比关起来之前更好了,都连声称奇。 常乐早交待小草,千万不能提起自己,平时见了也要假装不认识。 小草有些不解,常乐当时跟她说:“这府里上下,有几个好人?咱们俩可不能被他们害了,所以得联手好好活下去。你给我当个卧底……” “啥是卧底?”小草不解。 “就是细作。”常乐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词。 小草有些难过:“我不想当坏人……” “呸!”常乐拍了下她脑门儿,“在好人堆里当细作才是坏人,在坏人堆里当细作,那不就是好人?” “哦。”小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不管懂不懂,反正少爷吩咐的,那就是天大的旨意,可不能违背。 那之后,常乐故意四下乱转,见到小草几次,小草果然低着头不理他,管家为所有下人介绍过常乐之后,她还是老假装不认识他,把常乐乐了个够呛:上哪儿找这么乖巧呆萌的丫头去?就你这样的,搁地球上不知得上人贩子倒卖几百手。 这天闲着没事回忆神火术修炼之法,可费了半天劲,别说再看一眼那朦胧的神火宫,就是连那手掌热力也再感应不到半点,把他郁闷得要死——怎么着,这是时间长一不练,它自己就缩回去了?还真是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我日啊! 正郁闷着,管家来叫,说夫人有请。 她请我? 能是好事? 别是鸿门宴吧? 怕倒是不怕,常乐拍拍屁股就跟了过去。 进了屋,刘氏笑盈盈地问长问短,脸上那种挤出来的笑容,让常乐看了就犯膈应。他越来越肯定,这里肯定没好事。 “来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你到城里转转呢。”刘氏说来说去说到了主题。 “啊,府里就够我转的了。”常乐说,“咱们家可真大!我到现在还没转明白呢。” 刘氏干笑两声:“府里才多大地方,要说好玩,还是外面好玩的多。你自小时候来过一次到现在,还没在县城里玩过吧?” 常乐摇头。 “可怜的孩子。”刘氏假装叹气。 哥们儿逛故宫的时候,可惜你没看见。常乐一撇嘴,在心里嘀咕。 “去转转吧,县城里好玩的东西可多呢。”刘氏笑着说着,从旁边桌上拿起个锦绣荷包,立刻有丫鬟接过,递给了常乐。 “婶儿送我礼物啊?”常乐接过来就乐了。 沉甸甸,里面全是圆片片,这一摸就知道是钱啊! “是点零花的小钱。”刘氏一笑,“拿着,到外面玩一玩,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常乐一咧嘴:也不知道咱俩谁见的世面多。金字塔知道不?美术展听过没?时装周是啥你懂不?能当锥子刨人后脑勺的恨天高穿过吗? “谢谢婶儿呗?”嘴上却笑着说。 有钱不拿白不拿,管你出什么鬼点子,看了小半辈子宫斗剧,我还怕你不成? 第10章 野烧 拿着刘氏给的一袋钱,常乐晃悠到了街上。 这永安县城,总归是要好好见识见识的,别的不说,那三座红炎楼可得先去认认门。然后呢,反正身上有钱,看看有啥好吃的解解馋,顺便给小草再买个手帕头花什么的。 永安县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算太大。常乐出了门,打听清楚了狮炎楼所在,一路溜达,没用多久便来到狮炎楼。 说是一座楼,可占地却不是一座楼那么大。好大一片围墙,围出一座能容上千人的大院落,那院落正南横着四层高的一座长楼,好不气派。 再往西边看,一高一矮两座高楼,更是雄伟壮观,其阶下几百个花盆里的花争妍斗艳,分外好看,看得常乐连连点头,道了声:“讲究!” 要来县里学,是得来这样的地方啊! 正往里探头探脑地看,背后过来人,一拍他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常平。 “怎么,想进去?”常平笑呵呵地问。 无事献殷勤怎么说来着?对,非奸即盗。你妈就给我钱花,你就追过来冲我咧嘴笑,这是什么勾当? 嘿嘿一笑:“没那本事,就先看看。” 常平望着狮炎楼,叹了口气:“这可是咱们永安县最好的红炎楼。谁要能进了这里,且不说本事能飞涨,单说能结交县里权贵的子弟,就是天大的好处。” “那你怎么不考一考?”常乐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常平脸色微微一红,心中恼火,脸上反笑:“没那本事呗。” 随即话头一转:“这里没啥好看的,走,我带你找好玩的地方去。” “成。”常乐一点头。“哪儿去?” “江边吃野烧去怎么样?”常平说。 “野烧是啥玩意儿?”常乐一脸不解。 常平哈哈一笑:“野火烧肉。包你满意就是。”说着搂着常乐肩膀就走。 不是啥好事! 常乐心里哼哼一声,正想找个理由拒绝,右手心没来由地一阵灼热。他不由一怔:怎么着,有心找你你不来,这突然间又自己蹦出来了,难不成跟我一样聪明,感应到点啥危险了? 他偏头看看一脸假笑的常平,再感应右掌中的温度,越来越觉得,这右手神火宫突然又散发力量,恐怕跟常平这事得有点关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冒一把险,万一它又冷下来千呼万唤也不出呢?到时我那红炎楼的入楼试可怎么考?得,且看你小子挖了什么坑等我跳! 常乐装傻充愣点了点头,嘿嘿乐着跟着走了。 顺着城中主街一路走,自大石桥西路往下一拐,便来到了永安县城外江滨道上。滚滚端江水自西向东流,水面却没多少波涛浪花。岸边斜坡之下,芦苇老长,多有垂钓者在那里等鱼上钩。 “这边不肃静,往西去,在西边。”常平一指远处。 一路行向西,风景不错,但人影渐稀。到了最西边,远望又见一座桥,却是从地势高处走,往对岸高处去,从这边上不去。北边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院,一片长楼立于院中,极是气派。 常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咱们永安县四大橙炎楼之一的地安楼。”常平随口答。 常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说早晚我得上这儿学习来!这院子,这楼,比狮炎楼可大了一倍不止呢! 正看着,被常平勾肩搭背地顺着台阶带到了岸路下方。下边一片开阔地,全是芦苇,常乐左右环顾,哪里有什么好玩好吃的东西,只是一片荒凉,不过右手掌中的热度却猛地又提高了一截,令他好一阵开心。 “野烧呢?”他假装不懂地问。 常平猛地往前一推他,他早有准备,却假装不防备踉跄向前,一下扑倒在芦苇中,扭身转过来冲常平皱眉:“这是怎么了?” 常平冷笑一声,一个口哨,便有五个十六七八九岁的少年,从旁边的芦苇里钻了出来,一个个面色不善盯着常乐,撸胳膊挽袖子,满嘴的哼哼哈嘿。 “就是这小子?”有少年问。 “就是他。”常平没好气地说。“臭不要脸的东西,仗着他爹当年帮过我家屁大点一个小忙,就跑到我家赖吃赖喝,惹我娘生气!” 他指着常乐,厉喝:“姓常的!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常家可不是好惹的!” 他这一句“姓常的”,差点没把常乐逗乐了,咧着嘴问:“敢情你不姓常?” 常平也觉得这话吼得不对头,一瞪眼:“常乐,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马上跪下来,乖乖给我磕三个响头,向我赔礼认错,保证回去后立刻夹着铺盖滚蛋,我就饶了你。不然的话,看见这端江水了吗?爷爷们把你打个半死再往里一扔,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夹着铺盖滚蛋?我来时可是空着手啊,这么干岂不是又占你家便宜了? 常乐心里瞎琢磨着,坐地上不起来,拄着地的右手中,有一团火在燃。 他清楚地感应到这掌心的温度,更感应到它并非死物。掌心里的热度,似乎可以依着自己意念而动,在某一个限定的范围内,完全可以自由移动。他心中好一阵兴奋,控制着这股温度脱离了手掌。 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在手掌之外,身体右侧,那股温热就在身边飘浮着。 “跟你说话呢,往哪儿看?”常平厉喝一声。 “话说,当年你爹受族里人欺负,可只有我爹照顾他。他当初想做生意,可惜没人愿意帮他,还是我爹四处借钱,又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拿了出来给他,他这才能做成第一笔买卖,渐渐有了今天的富裕生活。”常乐板着脸说,“怎么,这般的恩情,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屁大的小忙了?” 那几个少年听了,不由望向常平,心里多少觉得常平家有点那个。 “胡说八道!”常平脸色一变,“你跑来占我们家便宜,还占出道理来了?一句话,你滚不滚?” “我不走。”常乐摇头。 常平冷笑一声:“兄弟们,咱们教教他怎么做人!” “好说!”几个少年满脸狞笑,捏着拳头向常乐走来。 常乐心念大动中,那一团温热受他控制,早已绕过几人来到后方。它隐于那一片芦苇之中,如同常乐的一个分身,是灭是燃,全听他指挥。 他看着这几个少年,嘿嘿一笑,意念一动间,那温热立刻化成火星,刹那又燃烧成了一团火球,一下将那一片芦苇点燃。 但那温热的感觉却并不消失,他知道那力量仍在,欣喜之下,便控制着它环绕几人猛地一转,周围的芦苇便立刻都烧了起来,刹那将一众少年包围其中。 “啊!怎么着火了?” “不好,咱们被围住了!” “这可怎么办?” 几个少年立时慌了神,哪还顾得上过来打常乐,只想冲出火圈,但周围芦苇都烧了起来,哪里冲得出去?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又被呛得咳嗽不止。 常乐假装惊慌后退,远离火圈,爬起来大叫:“你们不要怕,我这便叫人来救你们!” 说着,飞快地爬了上坡,顺着台阶跑到了岸路上,倚着一棵大树看起了热闹。 火圈之中,几个少年惊恐大叫,四下躲避,但躲得开火躲不开烟,一个个都被熏得睁不开眼,喘不匀气。 常乐嘿嘿笑着,哼着小曲走了。 自己放的火自己清楚,因此他也不着急,一路漫步到大石桥底下,在道边小铺里买了包盐炒花生米,一边吃着,一边逛游回了常府。 来到府门前,把剩下的一大把花生全倒嘴里,袋子一扔,往里就跑,结果把自己咸得够呛,没招儿只好找片草丛把花生米吐了,然后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不好了呀!快来人呀!” “大呼小叫干什么?”管家和一帮仆人被引了来,见面就瞪眼睛。 “快,快!”常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因为刚被盐花生齁着,嗓子多少有些发哑,倒觉得是真心焦急。 “快啥?”管家瞪眼。 “快带我见我叔父去,迟了的话,就晚了!”常乐一脸焦急。 管家不知他抽什么风,但见这架势真是不对,急忙往里跑。常乐假装疯魔地跟着跑,到了大堂那边,又扯着嗓子叫起不好来。 刘氏正在屋里等着儿子带好消息回来,一听常乐的声音,面色一沉,心说这怎么还出岔子了不成?急忙推门而出。 “婶儿啊,不好了。”常乐连蹦带跳地说。 “怎……怎么了?”刘氏心虚,说话有点含糊。 “我呀,在外面遇见常平了。”常乐说。 “常平……常平怎么了?”刘氏接着含糊。 “他说带我到江边吃野烧去,然后呢……”常乐啰嗦了半天,最后才说到下了台阶到江边的事。 “那怎么了?”刘氏越听越糊涂。 照你这么说,接下来应该是我儿收拾你才对呀,怎么你啥事也没有地跑回来了?我儿呢? “然后芦苇丛着了火,把常平跟他几个朋友都给圈里面了!”常乐一脸的假着急。 刘氏差点没被气背过气去。 “那你不早说!”她气得一蹦三尺高,急红了眼往外就跑,连叫带喊。 管家也被气得不轻,狠狠瞪了常乐一眼后,急忙带着仆人们去备车往外赶。 常乐看着这一家子乱成一团,乐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嘀咕着:“该!” 第11章 桃花运 常家人没命地往事发现场赶,但在半途中就遇见了火熄后带伤回归的常平。 可怜的常平,衣服烧了个乱七八糟,小脸红一片黑一片的,头发半枯焦,发黄打卷整得像外国难民似的。 常元和和刘氏急着忙着他把拉回家,忙着又是请郎中又是买药上药,真是好一通乱忙。 “没事玩什么火?”常元和又气又急地责备。 缠了满脸纱布的常平有苦说不出,望着母亲,好一阵叹气。 刘氏气得直发抖:“那个小王八蛋,都是他害的!” “谁?”常元和问。 “怎么样怎么样?没烧破了相吧?”常乐打外面往里跑,一边跑一边问。 常平和刘氏满心的恨,狠狠瞪着他。 “哟,这是把脸烧没了?”常乐一见常平一脸的纱布,立刻惊叫一声。 “滚!”常平气得大叫。 “怎么这么没良心呢?”常乐叹气,“要不是我紧赶慢赶往回跑报信,你们还不得烧死?” “滚!”常平恨恨地拍床铺,触到手掌上伤处,好一阵钻心地疼。 “行,没事就好,好好养伤,可别再乱往江边跑弄什么野烧了啊!”常乐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一溜烟跑了。 “什么野烧?”常元和一脸蒙圈。 趁着众人忙乱,常乐跑到小草那边,把她拉到一旁将事情学了一遍,把小草也乐了个前仰后合。 “不过这火可真怪哩。”小草笑够了说,“怎么单烧他们不烧您呢?” “天火,长着眼呢,专烧坏人。”常乐说。 “少爷,您今后可得小心些。”小草不无担忧地说,“万一他们再合伙来害您,您可怎么办?老天爷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您,保护您呀。” “这不还有我们小草嘛!”常乐拍了拍她的脑门儿。 “我有啥用啊。”小草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门儿。 “可有大用。”常乐一本正经地说,“你可得替我盯紧了他们,万一他们那边起什么贼心恶念的,你得及时通知我。知道不?” “嗯!”小草连连点头。 美滋滋地回了自己的破屋,常乐往床上一坐,抬起右手掌盯着瞧了起来,但好瞧歹瞧地瞧了半天,那手掌里就是再不起半点温热,搞得常乐极是郁闷,琢磨着:难不成只有遇到危险时它才灵?这叫什么神火宫! 躺在床上一阵发愁——这眼看入楼试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万一我这神火宫一直都这样,到时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常平坏小子跟着到考场上,随时拿个弹弓在旁边准备射我逼它显灵吧? 愁啊愁的,就愁睡着了。 他这边睡得香,刘氏那边却是坐卧不宁。眼看着宝贝儿子被人收拾成这样,刘氏心里别提有多恨了。可恨归恨,这碍眼的贼小子到底怎么个除法,还真是个大问题。经这一事之后,这小子肯定不会轻易出门,若是在府里…… 刘氏愁得半宿睡不着觉,常元和半夜被她的翻来覆去弄醒,一时来了精神头儿想跟她亲热,被她一脚差点踹到地上去。 “儿子还养伤呢,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常元和自觉理亏,抱被子跑外屋睡去了。 刘氏瞪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起来: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在乎那点破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心里盘算一出计,越想越觉得有谱,高兴得笑出了声,连声呼唤夫君,愣是把常元和又给叫了回来,不等问个根源,就被她摁倒在床上,好一通床摇如船被翻如浪。 虽说有了之前那一出,但常乐照样没事就往外跑。一来是这几家少爷都有烧伤在身,伤虽不大,可都挂在手脸上,不好看,因此只能在家里养着,不愿出去被人看到丢人;二来是出惯了门儿,在家里也就呆不住了,忍不住四下里乱走,把永安县地理摸个清楚。 不到橙焰境,不觉醒火术,自然就没办法把神火之力外放,那几家少爷虽然当时就在常乐面前,但他们都是弱民,根本不明白神火术的神妙,更想不到常乐竟然能放出那么一把火来,所以谁都没往多想,只以为是自己倒霉,可能岸边有什么烧了半截的香头,引燃芦苇着了火,而常乐那小子走狗运,刚巧没在火圈里。 所以,这一场火倒没谁太放在心上。 虽然常乐依然往外跑,但刘氏可没再起让人在外面教训他的心思。她平时对常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常乐也没看出她心里揣着什么主意来。 这天常乐在屋里坐着发呆,就见门外有人影一闪,过会儿又一闪。他好奇走出来一看,见是个漂亮丫鬟,一见自己就吃了一惊,慌忙地跑了。 他也不以为意。 不想第二天,又见有人影一闪,再看,还是那丫鬟。他冲丫鬟笑笑,问:“这是哪位姐姐呀?” “我,叫秋月……”丫鬟红着脸跑了。 第三天,两人又见了面,秋月欲言又止,红着脸要走,常乐一笑拉住,问:“姐姐是不是有啥话要问?” “侄少爷,那神火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她红着脸沉默了半晌后,终是一脸好奇地问。 “问这干啥?”常乐反问。 “好奇呗。”秋月笑笑,一笑两个酒窝,可好看了。 她年纪可比小草大,虽然长得没小草好,但胜在发育得好,圆的圆鼓的鼓翘的翘,有风情。 说着叹了口气,蹙眉说:“我们这些命不好的,一辈子也就是个弱民,跟您没法比。就想知道,弱民有没有可能也修成神火术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常乐看到她这副忧郁模样,心里忍不住一阵发软,笑着说:“不过就是个云里雾里的屋子,有时看到,就跟做梦似的,也不真切。弱民也没啥不好,这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的,当个弱民好好过日子也不错。” 秋月笑着点点头:“侄少爷可真会哄人呢!” 隔天又转了过来,和常乐聊了几句后,悄悄塞给常乐一个油纸包便走了,常乐打开一看,是块精致的点心。 尝了尝,还真好吃,是从没吃过的好东西。 秋月有事没事便总来,每次不是捎块点心,就是一小包茶叶什么的,常乐问起,她也不说,最后被问得急了,才红着脸低着头说:“是……是我从夫人那里偷来的。” “下次可别偷了。”常乐说,“她那么心狠的人,让她知道不把你打死才怪。” 秋月假装害怕地一吐舌头:“那我就小心点呗。” “对我这么好干啥?”常乐问。 “没啥……”秋月红着脸低着头,扭了两下身子后跑了。 常乐望着那风情万种苗条曲折又分外动人的背影,想起和小婉在小村草垛中那一夜,忍不住心里火烧得慌。 乖乖,桃花运不是这么个走法吧? 秋月常来常往,两人很快混得越来越熟,虽然不是像和小草一样无话不谈,但也是关系亲密非比寻常。这天秋月看到常乐衣服有处开了线,急忙伸手过来捏住:“看你,这么不小心,再不补几针,不知要出多大口子呢!等我。” 说着跑开,不久回来,却是拿了针线。 “那我脱下来。”常乐要转身回屋,秋月却拉住他摁在椅上,就这么蹲在他身边缝了起来。 青丝秀发在旁散发清香,美人小手在身上拂来拂去,时不时捏捏揉揉的,常乐好一阵心神飘荡,忍不住拉住秋月,在她脸蛋上就亲了一口。 “你……坏人!”秋月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却又转回头来风情万种地一笑。 “不理你了!”扭着小屁股就跑远了。 常乐捂着脸,嘿嘿一阵傻乐。 晚上时候,小草悄悄来看他,他问起小草是有什么事没,小草却只摇头。 “这些天少爷也没来找我,我就是看看你怎么样了。”小草如实说。 “问你个事。”常乐说。 “嗯。”小草点头。 “秋月这人怎么样?”常乐问。 “挺好呀。”小草说,“心灵手巧的,人也聪明,不像我这么笨手笨脚。” “心眼好不好?”常乐问。 “可好呢。”小草点头,“有几次出门遇到乞丐,都拿钱出来给他们呢。” 这能说明啥? 常乐撇嘴,但再问别的,小草也说不清楚了。 常乐似乎也没怎么在意。 这天闲着没事,他又跑出去转,秋月见了,却没过来说话,眼见他出了府,才跑到刘氏的屋里。 “夫人,他这一出门就得小半天,您交待的事,能办了。”她低声说。 刘氏呵呵地一阵笑,将一个布包交给她,低声说:“可别被他发现。” 秋月一笑俩酒窝:“他的习惯我都摸透了,我藏的地方,他绝发现不了。” “事成之后,有你好处。”刘氏点头。 秋月出了夫人的房,拿着那一包东西小心行走,不多时来到了常乐屋前,看看四周没人,掂着脚尖伸手到门框上一摸,就摸到了常乐房门的钥匙,打开锁,捧着那包东西钻了进去。 不久后出来,小心地将门锁上,将钥匙再放到门框上边,这才急忙离开。 心里好一阵笑:常乐呀常乐,这回你可要倒大霉了!不过这可怪不得我,谁叫夫人不喜欢你呢? 再想想事成之后,夫人必有奖励,心里就老大高兴,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却不想前脚刚走不久,小草便在柴房后面探出头来,疑惑地望向常乐的屋子,心里纳起闷来。 第12章 转眼常府翻遍 常乐在外面转了一圈,给小草买了块漂亮的手帕,琢磨着再给秋月买点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好,决定还是先回来,套套秋月的话,看她喜欢什么再给她买比较好。 溜达着回到了常府,向着后院自己的破屋走,半路上却突然被小草拦住。 “小草呀。”常乐乐了,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小草。“看喜欢不?” “给我的?”小草一怔。 “我这么疼你,还能给谁?”常乐说。 小草小脸微微一红,满心欢喜地收了起来,连声说:“喜欢!” 随即说:“少爷,有件事好奇怪。” “什么事?”常乐忙问。 “你走后,秋月就拿着个布包跑到了你房里,走的时候,布包可没带出来。”小草说。 常乐一怔,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拉着小草跑到破屋前,从门框上拿下钥匙开了门。 两人进屋后便开始找,可找了半天,也没见那个布包。常乐越琢磨这事越不对头,和小草两个东翻西翻,最后终于在床底下一处破板坑里找到了那个布包。 常乐打开一看,立时傻了眼,只见里面又是金又是银的,全是值钱的首饰,竟然有五六件之多。 除此以外,还有两张钱票子,加起来好几千钱,可不是小数目。 小草看着常乐,一脸惊骇:“这……这些首饰好像是夫人的……秋月把这东西藏你这里干什么?” “你这傻丫头。”常乐叹了口气,心里一阵难过,随即恨恨地说:“不,你才不傻,我才是真傻!” 小草一脸不解,默不作声。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常乐举了举布包。 “不会是……”小草犹豫着,“不会是要陷害少爷吧?” “你其实是个挺聪明的姑娘。”常乐点了点头。 “那……那可怎么办?”小草急了,“夫人若是报官的话……凭这些东西,足以让您下大狱啊!” “那得是他们在我这里发现了它。”常乐冷笑几声。 “小草。”他低声说,“我有个主意,不过得靠你,你敢干吗?” 小草一咬牙,想起怀中的手帕,把心一横:“少爷,您让我干什么我都敢!” “好!”常乐大笑。 不一会儿,常乐就跑到了常平房间,敲了两下门推门就进去,害得正躺在床上看春宫图的常平一阵手忙脚乱,慌张隐藏,等发现是他进来,立时怒不可遏,大叫:“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别这么无情嘛。”常乐嘿嘿地笑,“说到底都是自家人。来,让哥哥我看看伤都好了没?” 说着,过来动手掀常平脸上的纱布。 常平的伤早好得差不多,缠着纱布的地方也只是红肿,可一碰也疼。见常乐伸手来掀,可把他吓一跳,急忙挥着手臂抵挡:“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给我出去!” 说着跳下床,连推带拽把常乐给赶了出去。 常乐嘿嘿笑着,反而一把将他从门里拉了出来:“我看你生龙活虎的,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没事就别总躲在床上看春宫图,那个看多了伤身体啊!” “谁……谁看春宫图了?”常平吓出一身汗,急忙争辩,却不敢大声,只是小声瞪眼。 常乐拉着他胳膊一拍他肩膀:“都是男人,这种事可以理解。不过看那个多没意思?我这几天在城里转,看到一条‘风情街’,那一整条街上,大大小小不是青楼就是妓寨的,可真是过瘾。我说兄弟,去没去过?” “你给我滚!”常平冲他瞪眼睛。 “没去过!”常乐连连点头,“看你这激动的反应就是没去过!不过没事,等过两天哥哥带你去!钱的事,不是问题,哥别的都缺,就是不缺钱!” “滚滚滚,给我滚!”常平挣扎着,但却不如常乐有力气,也只能在他手下摇来晃去。 常乐往常平身后房子看了看,一松手,“好好好,你不领情就算了,等哥哥逛完了,再回来告诉你那些姑娘是俊是丑吧。” 转身摇头叹气而去:“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常平冲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扬了扬拳头,咬牙切齿地回了屋里,关上门,在里面插上,躺在床上摸出春宫图又看了起来,心里却想着常乐的话,好一阵痒痒。 常乐在府里转悠了两圈,这才向着破屋走去,远远就见常元和跟刘氏、常燕,带着一众家丁已经守在自己门前,他假装意外,挥手问:“叔,婶儿,你们怎么这么有闲心带着大家看我来了?” “少没正经!”刘氏厉喝一声,“我问你,你去没去过我屋里?” “您屋里?”常乐假装吃惊,“没啊!您是我婶儿不假,可终归不是我妈。女眷的屋子,就算是长辈,我也不敢乱闯啊。就算进过,也得是您想我了叫我进我才进嘛。” “呸!”刘氏啐了他一口,“满嘴胡言乱语,不正经!秋月,你来说!” “老爷,夫人,小姐,我确实看到常乐少爷去了夫人屋里。”秋月躬身说。 “小乐,这是怎么回事?”常元和板着脸问。 “没的事啊。”常乐一摊手,“我说婶儿啊,你这么气鼓鼓的,就因为这事?”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刘氏冷笑,“我现在是念亲情,给你机会,若是不念亲情,早就报官了!” “你婶娘丢了几件首饰,还有两张钱票,秋月又看到你先前一个人进过你婶娘的房,所以……”常元和话说一半,话风一转,劝道:“小乐,如果是你做的,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将东西交出来,叔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什么也没发生过行吗?”刘氏瞪眼,“就算念着亲情,考虑常家的脸面不找官府来拿他,也得将他赶出去!常家可不能养着贼子!” “就是!”常燕在一旁帮腔。 “丢东西了?”常乐假装吓了一跳,“这可不得了!婶儿,这可得好好找找!您说的对,咱们常家可不能养着贼!不过秋月姑娘,你这眼神也太成问题了,我啥时去婶儿的房间了?” “废话少说。”常燕一挥手,“是与不是,一搜就知道了!” “搜?”常乐把脸一板,“你们的意思是要搜全府?” “哪用搜全府?”常燕冷笑,“搜你这屋子就足够了!” “那不成。”常乐皱眉,“要搜可以,不能单搜我一个的屋子。” “我们有证据。”刘氏说。 “就凭秋月的话?”常乐一撇嘴,“秋月前几天跟我说了婶儿不少坏话,我吓唬她说要告诉婶儿,她吓得够呛,还曾让我亲一口贿赂我。我看呀,她就是心中有鬼怕我揭穿,所以才故意陷害我。” “你胡说!”秋月气得咬牙切齿。 “我胡说?”常乐乐了,“你难道没让我亲过你?” “那根本不是我愿意的!”秋月叫道。 常乐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乐。 众人瞪大眼睛,全看着秋月,秋月这才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气得直跺脚,叫道:“夫人,别听他胡说!” “好了!”常元和一摆手,“小乐,先搜你的屋子,要是没有,再搜别人!” “只要您一碗水端平,怎么搜都成。”常乐笑着从门框上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搜!”刘氏一挥手,一众家丁立刻冲了进去,上下一通乱翻,可找了半天,自然什么也找不到。 刘氏满面疑惑地看着秋月,秋月也是心中焦急,冲进去指着床说:“床下翻了没?” “看了,没有。”一个家丁回答。 “地板坑里!”秋月说,“这屋子年久失修,好多处地板都破了洞的!” 常乐站在门外一阵冷笑。 女人啊女人,张无忌他妈说得真是不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亏了有小草,不然我不成了武松?被你个小丫鬟给算计去一世英明,那才叫冤呢! 长叹一声,心说:难怪书上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啊,这女人发狠想断送男人,还真是容易。常乐啊常乐,今后得长点心,可不能再被美人计算计了! 家丁们直接把床搬开一通找,又是什么也没找到。秋月不甘心,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坑里空空如也,立时傻了眼,连声说:“不对啊,我明明……” “你明明怎么着?”常乐在门外问。 秋月吓了一跳,急忙闭嘴,望向刘氏。 “怎么样,屋子都快翻过来了,有吗?”常乐问。 秋月冲着刘氏摇头,刘氏气急败坏地瞪着常乐,恨恨挥手。 “看来是秋月看错了。”常元和微微一笑,“不是你就好。” “那当然不是我,可也得揪出来才行。”常乐笑着说,“咱们常府里,不能养贼子啊。” “没错。”常元和点头。 “我看,既然秋月姑娘先前指认是我,却又没翻出东西来,她的嫌疑就最大。”常乐说,“要搜,也应该先搜她的屋子。” “你胡说!”秋月气得直跳脚。 “我先前说了,要是没有,再搜别人。”常元和脸一沉,“上上下下,都得搜!” 他这一声令下,常府里可翻了天,一众人浩浩荡荡而去,先搜了秋月的屋子,再搜了刘氏身边所有丫鬟的屋子,最后一路搜了个遍,最后经过常平房前。 常乐一指这里说:“叔父,正好到这儿了,就搜这儿吧。” “胡闹!”刘氏气得尖叫。 “怎么能叫胡闹呢?”常乐一本正经地说,“搜遍了下人的屋子都没有,那就得搜咱们自家人了。得一视同仁啊!婶儿,我屋不是第一个搜的吗?该搜我弟的屋了。” 第13章 常家大乱套 常平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好一阵紧张,打开房门望向外面,见站了一院子的人,不由吓了一跳。 “爹,娘,小燕,这是干什么?”他愣愣地问。 在刘氏看来,儿子有伤在身,自然不敢惊动他,所以这次的事,也只是拉上了女儿。此时见状,忙说:“没什么……” 不等她解释,常乐就抢着说:“兄弟呀,听说你房子里藏了不得了的东西,所以我们特意过来搜搜看。” “胡说八道!”常平吓得一个哆嗦,本能地以为常乐是把自己看春宫图的事告诉爹妈了,小脸立时就白了。 可在别人眼中看来,这可就有了别的意思。 刘氏不由也是一怔:你这孩子跟着害什么怕啊? 常元和目光却是一寒,冷冷问儿子:“小平,你老实说,藏了什么?” “没……什么也没有!”常平急忙摆手,“你们可别听常乐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搜就知道了。”常乐笑着说。 “常乐!”常平气得双眼冒火,“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不是我跟你过不去。”常乐摇头,“婶儿也说了,常家可不能养贼子。对吧,婶儿?” 刘氏话里的“贼子”,那就是其字面上的意思,可这话听在常平耳里,却不由联想到行为不检的“贼子”上,不由脸色一红,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刘氏却看傻了,完全不明白儿子的意思。 “叔,要不我来搜?”常乐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上。 “不许!”常平吓得急忙拦在门前。 他这么激动,神色又慌张,众人都看得出他是心里有鬼。刘氏惊讶自不必说,秋月也是心中起纳闷来:那东西怎么会不在常乐屋里?少爷又为何这么紧张? “闪开!”常元和怒喝一声,大步向前,一把将常平推开,常乐嘿嘿笑着随常元和就跟了进去,常平急得满头大汗,急忙跑到床边。 常元和见他样子不对,一把将他拉开,常乐见机往前就来,伸手到床底下,一把就拽出一个布包来。 常平一怔。 “婶儿,是不是这个包裹?”常乐举着布包,冲跟着走进来的刘氏等人晃。 “这……”刘氏眼睛瞪得老大,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东西?”常平一脸茫然。 常元和过来接过包裹,直接打开,哗啦啦一下,便有几件东西掉在了地上,众人看在眼里不由一阵脸红,而常燕则呀地一声尖叫起来。 只见掉地的东西软绵绵的,上好绸缎制成,上绣花样,极是精美,却是几件女人贴身的亵衣肚兜。 这样精美的肚兜,自然不可能是丫鬟婢女们的。自己东西自己识,常燕却一下便认出,那是自己的亵衣。 随之而落的,还有两张钱票。 包裹里剩下的,便是刘氏“丢”的那几件首饰了。 常元和没料到这里面还有肚兜这等东西,一时怔住。 常燕红着脸一跺脚,冲常平便骂:“你……我的肚兜怎么跑到你这里了?” “我……我不知道啊!”常平一脸的冤枉。 “看不出来啊兄弟!”常乐一脸沉痛,“你竟然还有这爱好。不过,要偷偷几件丫鬟的就好了,怎么连亲妹妹也不放过呢?兄弟呀,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好一阵叹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一众家丁嘴上不敢说什么,但眼神交流中,却都不由在心里暗笑起来。 儿子偷老娘的财物,这倒不算什么大事,可哥哥偷亲妹妹的肚兜,这可真算得上是家丑一件了。 常燕气得冲上去,迎面就抽了常平一巴掌,抽得常平半天缓不过神来。 “这……这可不是我拿的啊!”常平大叫,“谁知道是谁塞我床底下的?” “倒也是。”常乐点头,“亲哥哥怎么能偷亲妹妹的……那个啥呢!不过……你先前怕什么劲儿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常平气得大叫,“我不是怕你们发现春宫……” 话到一半,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收住,却已经晚了。 “春宫什么?”常元和气得身子打战,常平吓得往床边退,常乐却一步过来,伸手往被子里一划拉,便抓到了那本春宫图,一下拿了出来。 “哟,春宫图?好东西呀!”常乐笑着扬了扬春宫图。“我在街上逛了好久都没见有卖的,兄弟,你从哪里搞到的?” 常平气得咬牙切齿,常元和气得全身发抖,常燕红着脸背过身去,刘氏怔在那里一脸的茫然。 “混账!”常元和一巴掌甩在常平脸上,抽得常平原地转了个圈。盛怒之下的常元和抬脚就踢,边踢边骂:“我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打死你,我再生个新的!” 常乐急忙上去抱住,往后拉,一边拉一边劝:“年轻人嘛,好这口也是正常的,虽然偷肚兜这事儿实在不怎么样,但念在他是初犯上,便饶了他吧!” 常平气得直蹦:“常乐,少在那里装好人!” 刘氏几乎要昏过去了,秋月怔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急忙上前扶住刘氏,却被刘氏狠狠推开,冲她低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等着我收拾你!” 常府上下,这次真的乱成了一团。 常乐假装没拉住,被甩在一旁,摇头叹气一边高声劝着,却一边往后退去。眼看着屋里打成一团,站在一边偷笑不止。 这一番打闹,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消停。 当天,谁也没心情吃晚饭,常平挨了打躺在床上恨得牙根痒,又疼得唉哟乱叫;刘氏关上门对着秋月好一通猛掐;常元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叹息了半天教子无方;常燕在自己屋里大吵大闹说有这样的哥哥传出去自己将来还怎么嫁得出去? 全乱了营了。 晚上,常乐和小草俩人捧着饭碗凑在一块吃着晚饭,不时忍不住一起笑出声,常乐好几次被呛着,一阵咳嗽。 “真是痛快!”他拍着胸脯说,“小草,这次你立了大功了。” “都是少爷点子多。”小草红着脸说,“换成我,可想不到偷小姐的亵衣栽赃少爷这种办法……” “他们对我不仁,我就对他们不义。”常乐冷哼一声,冲小草又一笑:“小草对我有情有义,我就也对小草有情有义。” 小草红着脸低下头去,心里极是开心。 “还是得帮我盯紧了他们。”常乐低声说,“他们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定对我怀恨在心,说不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报复。” “少爷,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小草不无担忧地说。 “不怕。”常乐一笑,“再有一个月,就是红炎楼入楼试了,到时我一定能考进狮炎楼去。到了那时,常元和就更不愿得罪我,自然就有好日子了。” “可是夫人她……”小草仍是担忧。 “我早打听好了,实在不行,到时我可以住到楼里去。”常乐说,“只是这么一来,想看你就不容易了。” 小草脸色再红,低声说:“那……那我可以去楼里看少爷您啊。” “早晚得想个办法,把你从这个破地方弄出去。”常乐看着小草,若有所思地说。 刘氏对着秋月发了大半夜的威风,掐得秋月全身上下几乎没块好地方,哭得成了个泪人,反来复去却只说自己确实是把东西藏到了常乐床下,根本没有往少爷的床下塞。刘氏发够了火,仔细想想,觉得这必是常乐事先看破了局,故意反过来陷害常平。 “这个满心鬼心眼儿的家伙!”她恨恨地嘀咕着。“看来不给他来点猛药,还真治不了他了!” 秋月在一旁眼珠乱转,低声说:“夫人,奴婢有一计!” “什么计?”刘氏瞪她。 “您方才不是说,要下猛药吗?”秋月说。 “胡来!”刘氏愣了一会儿后想明白了什么,吓得面色一白,愤怒一挥袖:“杀人害命的事,岂是儿戏?真出了人命,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别忘了,他可是开了神火宫的人,不是弱民!” “不是给他下药。”秋月急忙说。 “那是给谁?”刘氏一脸茫然。 “咱们可以给别人下药,然后把药包藏到他的房里。”秋月好一阵发狠,“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治他一个罪,最不济,也能将他赶出府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刘氏低声说,“万一出了人命……” “咱们也不用下毒药,就下分量最轻的泻药。”秋月说,“到时大家肚子疼上一阵,去几趟茅房也就结了,谁也不会出事,却能治他个心怀恶念谋害众人的罪!” “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刘氏犹豫。 秋月急忙跪倒在地:“夫人,先前是秋月办事不力,这次,请给秋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好,此事就交给你了。”刘氏缓缓点头。 “不过,凡事总得有个由头。”刘氏眼珠一转,“明天起,我多训他几次,最好他恼羞成怒顶撞我几句,到时再说他下药报复,大家也能相信。” “还是夫人算无遗策。”秋月急忙拍马屁。 这一主一仆定了奸计之后,刘氏便立刻行动起来,第二天,就将常乐叫到自己屋里,厉声指责他不为常平遮掩,却非让其在人前出丑,实是居心不良。 常乐知道刘氏必不能饶过自己,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说您说得真对,刘氏训了他半天,倒把自己累了个够呛。 一连几天,刘氏天天找常乐的茬儿,动不动就训他。常乐也不当一回事,全当听唱戏了。 几天后,刘氏自觉时机到,一早便对秋月下了令。 第14章 入楼试 这天一早,刘氏便跟常元和说起,想让常乐跟着一起吃顿午饭。 常元和有些意外,刘氏只说终究是一家人,能亲近,总比疏远要强。 常元和其实对常乐也没什么亲情,只是觉得家里多一个开启了神火宫的,总归是好事,若将来他真有所成,也能给家里多添一分力量。此时见刘氏有意跟常乐友好相处,他也有几分开心,便立刻派人通知了常乐。 常乐得到消息,心里多少有些纳闷:这几天不是训我就是数落我,总之处处看我不顺眼,怎么突然间让我跟着一起吃饭了? 宴无好宴啊! 他假装开心,等来人走了之后,悄悄跑去找小草,暗中叮嘱小草替自己多看着点,别是刘氏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小草一听便留了心,暗中盯住了刘氏。 只见秋月鬼鬼崇崇进了刘氏的屋,两人低声说了半天话,秋月便出了房,到后厨帮忙去了。 小草觉得奇怪,一路悄悄跟了去,躲在厨房后面,透过窗缝一直往里看。 只见秋月趁着大厨忙乱的空儿,悄悄地往牛肉汤里倒了些什么药粉,小草看得大惊失色,只以为秋月想要害常乐,忙着跑去跟常乐说了。 “不对啊。”常乐皱眉,“这么下作的手段,就算她们敢做,可怎么就确定我会喝那个汤?她只对汤下了毒?” “嗯。”小草点头,“下完药,她就借口要帮夫人做别的事,走了。” 常乐想了半天,也琢磨不透。 “要不要报官?”小草问。 “不急。”常乐摆手,拉过小草,一阵低声耳语。 小草听完,急忙又跑到了后厨,大厨笑问:“怎么,没到中午就饿了?” “就找个馒头吃,成不?”小草一脸可怜相,大厨一挥手:“找去吧。” 小草欢天喜地进去,假模假样一通找,然后假装不小心,一下就将正放在温火上慢慢煲的牛肉汤给撞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厨吓了一大跳,小草假装害怕,蹲在那里哭。 大厨不是坏心眼的人,叹了口气说:“老爷最爱喝牛肉汤,早吩咐我要从早炖到中午,这牛肉汤才有味道。这下可坏了。” “那可怎么办啊?”小草哭得更伤心了。 “别哭了,亏得现在时辰还早。”大厨拍了拍小草的脑袋,“牛肉还有不少,我赶快再炖一锅就是,顶多时辰不到,汤的味道没那么好,我就推说这次买的牛肉不好也就是了。” “大叔,您真是好人!”小草抱着大厨的胳膊一通晃,搞得中年大厨心里一阵美滋滋。 出了厨房,小草先跑去跟常乐说了一声,便又跑去悄悄盯着。 常乐坐在屋里好一阵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明白刘氏和秋月这次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干脆兵来将挡,到时候再说。 不觉间到了中午,常元和又派人来请,常乐锁了门跟了去,来到前堂。 常元和,刘氏,常平和常燕,都已经围桌坐好,见他到来,常元和笑着招手,常平则满眼恨意。 刘低带笑不笑,见常乐坐下后说:“小乐,这几天婶儿说你说得狠了些,但也是为你好,怕你走错了路。你可别记恨婶儿啊。” “哪能呢。”常乐嘿嘿一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常元和笑了笑,“来,吃饭吧。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大家要相亲相爱。这一笔,怎么也写不出两个‘常’字来嘛!” “是啊是啊。”刘氏笑着说。 常平和常燕,都没搞清楚刘氏为什么突然对常乐好起来,心里都不大痛快,也不说话。 几人盛了饭吃了起来,那盆牛肉汤,常平和常燕都没有动,刘氏平时也不爱喝,只是常元和当个宝贝。但这次,刘氏却假装爱喝,一勺一勺地跟着常元和喝了起来,只是每次只是将汤小心地倒进饭里,不曾喝下。 常乐吃着喝着,偷眼看刘氏,心里好一阵纳闷。 秋月如果是受她指使,那这牛肉汤,她应该极力让我喝才对,现在这样子……倒像是她要谋害亲夫啊。 好奇怪! 正当常乐想不通的时候,常元和突然皱了皱眉,接着便伸手揉了揉肚子,嘟囔着:“这牛肉怎么……” 刘氏见状,面露喜色之后,立刻也捂着肚子跟着叫了起来:“哎呀,我这肚子也疼起来了!” “怎么突然肚子疼了?”常元和一怔。 “这汤……这汤不对劲吧?”刘氏指着牛肉汤说。“你不也是肚子疼了吗?” 常乐看着刘氏,心中恍然大悟。 有意思啊! 这手法,我真得给你点个赞,搞来搞去搞出这么个苦肉计来! 没别的,事后肯定是让秋月往我屋里放毒药,栽赃说毒是我下的。 行,真行,就为往外赶我,这都豁出来了! 他也不出声,只是暗笑,心说:反正小草早把那锅汤打翻了,怕你不成?叫你演! “汤有什么不对?”常元和一脸愕然。 “老爷,不是你肚子先疼的吗?”刘氏疑惑地问。 她肚子其实也没感觉,只是见常元和揉肚子,以为是他肚子里的药力发作了,因此急着跟上。可现在一看,常元和似乎并没什么不妥。 “我就是觉得今天这牛肉有点硬,不好消化,吃到肚子里,搞得肚子里跟装了石头似的。”常元和说。 “那……你肚子不疼?”刘氏怔怔地问。 “平白无故,我肚子疼什么?”常元和摇了摇头。 刘氏尴尬地坐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常元和问她肚子到底怎么样,她红着脸说:“刚才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又好了。” 常乐低头吃东西,自己偷着乐。 “没事就好。”常元和看了一眼汤,又看了一眼刘低的脸色,摆了摆手:“接着吃饭吧。” 常平和常燕都是一头雾水,但也都没出声。 饭后,常乐向常元和跟刘氏行礼告辞,转身而去。刘氏阴沉着脸,将秋月叫到自己屋里,不多时,便又有秋月的惨叫传了出来,被小草听了个清楚,颠颠地跑到常乐那里汇报去了。 “这帮王八蛋。”常乐哼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草问。 常乐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小草。 “这是什么?”小草打开一看,惊呼一声:“呀!这不就是秋月往汤里下的药吗?” “这是我刚才回来,在屋中柜子里找到的。”常乐说。 “她是要毒害老爷和夫人,然后嫁祸给您?”小草惊恐地问。 “‘毒害’就不准确了。”常乐冷笑,“肯定是刘氏授意让她下毒害人,到时再嫁祸给我。我说她这几天老训我,今天又找我吃饭,敢情是给我制造‘怀恨在心’的由头,和‘借机报复’的机会。” “夫人自己毒自己?”小草不解。 “她为了对付我,也是下了血本。”常乐说,“我估计这东西顶多就是泻药什么的,她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那……这怎么办?”小草急出一头汗。 “有了这次,就没有下次了。”常乐说。“我这把锁是府里给的,估计秋月手里也有钥匙。一会儿我上街,自己买把锁换上,看这回秋月还怎么进得来!这次我学乖了,这一个月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宅在屋里,他们就谁都拿我没办法。” “我去买吧。”小草急忙说,“万一您不在的时候,她们再往您屋里放东西呢?” “好小草,真是我的贴心人。”常乐笑了,拍了拍小草的脑门儿。 小草红着脸笑。 等小草买锁回来,常乐把旧锁丢掉,换上了新锁,在门内自己动手又加了一道门栓。 这天之后,常乐果真就在破屋里再不出来,而刘氏接连几次失败,似乎也是受到了打击,竟然也没再想别的鬼主意。 一天三餐,依然是管家派人送来,常乐也乐得清静,没事时就在屋里修炼神火术,但一直都感应不到手掌中的温热,而且也再没有在那片朦胧中看到过体内的神火宫,这把他急得不行,又无法可想。 不知不觉间,时光流转,一个月过去,终于到了永安县红炎楼的入楼试。 常乐提前一天,早早去狮炎楼报了名,拿到详细的时间表后,回来好好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一早便来到狮炎楼前。 报名参加入楼试的人将近三百,身边都跟着家里人。常乐放眼一望,见这些人几乎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一个个身边都有不少仆役,只自己只身一人,未免有点凄凉。 左看右看,突然见不止自己一个人孤单,还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身布衣,也是一个人背个包袱,自顾自在那里念叨,似乎是在复习。 英雄惜英雄,乞丐怜乞丐。常乐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过去碰了他一下,嘿嘿一笑:“也是一个人?” 那少年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常乐,觉得他一脸微笑挺和善的,就也笑笑,一拱手:“这位兄台不也是一个人?” 说话这么文绉绉的,肯定是好学生。跟学霸多交流,总是没错。 常乐心里这么琢磨着,就站到他旁边,跟他聊起天来。 “兄弟怎么称呼?” “沙原。兄台你呢?” “常乐。” “好名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问起怎么没人陪,沙原害羞一笑:“我爹忙,没时间;我娘跟他闹气,回娘家没赶回来。你呢?” “没爹没娘没人疼,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呗。”常乐笑笑。 “兄台倒是豁达。”沙原怔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 第15章 门前风波 两人凑在一起聊起天来,倒也不无聊。 “我看你念念叨叨的,复习……温习功课呢?”常乐问。 “临阵磨磨枪。”沙原笑答。 “那也得有得磨吧。”常乐嘿嘿地笑,“分享一下?” “也好。”沙原点了点头,一副没心机的样子,认真地跟常乐说了起来。 神火力量分九艺——乐、文、歌、诗、书、画、武、工、数,九艺力量各有不同,但异曲同工,掌握任何一艺,皆可攀上高峰。 这九艺并非分得极为分明,完全可以数艺共修——只要你有那个能力。 九艺中,修炼者最多的便要数“书”艺。“书”即书法,只要是个识字的人,不管你是御火者还是弱民,都得练这个。而御火者踏上书道后,便可将书法演化为强大的力量,就算不是火师,也可以用文字来“写”成火术,甚至是“奇火术”。 火术,仍攻防杀伐之术,但一部分领悟力远超常人的天才火师,往往能将火术玩得灵活多变,使火术生出种种变化,比如化为幻象,让火师分身为二等等。这类火师,便称“奇火师”,而此种火术,就是奇火术。 奇火师万中无一,实是难得之才,而若练好书艺,便可拥有这等力量,怎么能不让人心动? 而且,若能修到至高的无色天火境,成“书圣”,更可一字定乾坤——写一个字,便能变化出不同的神奇力量。 其次便是“武”艺。 相比于书艺,其实武艺更有立竿见影的好处。 其他诸艺,往往要练至高境界才有成效,但练好武艺,在红焰境中便可有所得,直接可吸纳天地神火融入血肉,红焰境初级时可强身壮体,中级更可以轻易战胜有武功在身的弱民,而到了高级,即使面对手持利器武功高强的弱民,也能轻易取胜。 而且武之一艺虽然不能大量吸纳天地神火,但将火力融入身躯,身火一体,练到第二重的橙焰境时,便可以百病不侵。 若再进一步,达到第三重的黄焰境,则连自然之毒也完全不用怕,百毒不侵。 有这么多好处,它自然仅逊于书艺一筹,成为修炼者数量排名第二的技艺。 其三则是“文”艺。“文”者,文章也。弱民能写出好文章,也不过是令人赞叹,但御火者写出好文章,便能大量吸纳天地神火。而且文之一道的好处,是在第二重境界橙焰境时,就能吸纳天地神火,仅次于在红焰境中便能吸纳天地神火的歌艺。 而且若能达到青焰境,便能形成“文华领域”,领域之力各不相同,而领域之中,“作者”独尊,实力极为惊人。 书艺也好,武艺也好,真要发动力量,都需要火力辅助,那火力从何而来? 书艺要到青焰境才能吸纳天地神火,武艺虽一开始就可吸纳,但数量与其他技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 那初阶之时怎么办?自然要靠类似文艺这种能大量吸纳天地神火的技艺辅助了。 比如武艺相同的两个同境御火者,其中一个文艺了得,一个仅武艺在身,那么打起来时,文艺了得的便能不断吸纳天地神火,火力自然更加持久,对方就算武艺更加精湛,最终也只能落败。 况且,“文章天下事”,不论哪一国的高官大人物,都必是文采出众者。只有习文有成,才有机会入仁为官,进而平步青云。 即能让自己拥有吸纳火力之能,又可能在将来形成“文华领域”,还是仕途的敲门砖,修炼者怎么可能少? 排在第四的则是“诗”艺。 诗艺一道,进展比较慢,要到第三重的黄焰境时,才能略微有些小用,比如写一些描绘夏日、炉火的诗,便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写些秋风冬雪,又能让人感觉到微凉。 可越到后期,诗艺之力便越大,直接可以化为种种火术。而且更厉害的是——诗与文通,也就是说,诗本身与文的性质相同,也可以大量吸纳天地神火! 如此一来,便是吸纳火力与攻防杀伐自成一体,自给自足,如何不令人神往? 只可惜,诗艺之一道,却不似前三艺那么容易。前三艺中,只要肯努力,终能达到一定高度,可诗艺不同,即要有天生才华,又要有创作时的一念灵感,否则再努力也是枉然。 所以,这极为强大的一艺,修炼者数量却要屈居第四。 至于其他几艺,则没人再细数修炼者数量了。 “乐”艺成时,可自吸天地神火,以乐影响他人心境,更可召唤“乐兵”为乐师作战。只是对才华有极高要求,练成后实力也并不算高,而且从无人可在此艺上达到最高的“无色天火”境。 “画”艺与诗艺近,同样是可以自吸天地神火,演化为火术攻杀,但对才华的要求比诗艺更高,而且不仅需要才华,还需要反复磨炼技巧,极是难成。 “工”艺则比较特殊。 世间最强大的不是火师,而是火器。火器何来?便是掌握工艺者们铸造而成。习工艺者到了高阶,能大量吸纳天地神火,凭脑海一念,创造出种种世间绝无仅有之物,是全天下都重视的人才,凡达高阶者,无不是各国地位超然的大人物。 但,此艺习者虽众,成者却是寥寥。 “歌”艺极为了得,达第一重的红焰境时,便可吸纳天地神火,实是最见成效的技艺。但歌者吸纳的火力,只有到了高阶时才能加持于他人或其火器之上,低阶时吸纳的火力,却也只能置于专用来储存神火的“神火锦囊”中,用以与他人交易。 练到最高阶时,倒可影响他人情感,但相比其他技艺,仍是太弱,而且与“乐”一样,自古无人可练至最高的无色天火境。 而且歌艺极难修成,唱得好容易,可若想成大才,必能自创歌曲,修炼起来不亚于修诗与文,但前提还是必须有好嗓子、好乐感,又要会表演…… 极难,极难。 九艺中,修炼者最少的,则是“数”。 天地万物莫不关乎于数,而掌握工艺者若想造出真正强大的火器,必须有精通于“数”者,帮他们进行精密的计算,因此,“数”者的地位,在诸国均是极高。 但修炼数艺一道,虽一直直接使用天地神火之力,不费本身半点力量,但就算练到最高的无色天火境,也是既不能吸纳天地神火,也不能令自身超出于常人,而且极为艰深难成,习练者往往废寝忘食沉迷数字之中,被人当成疯子傻子,所以除非天生对数字感兴趣,否则极少有人愿意练这一艺。 而正因修炼者少,成者更少,而世间工者却都需要数者帮助,所以,若真修成,地位便是高绝无双。 常乐虽然有这一世的修炼记忆,但在山村私塾中学的那点东西,浅得要命,完全上不了台面,这时听沙原这么一讲,才恍然大悟,对九艺更为了解。 “常兄哪方面比较擅长呢?”沙原问。 “这个……”常乐仔细地想了想。 没好嗓子,歌不成。 虽然从小到大没打过架,但先前跟山贼一战,倒也算还成吧。武估计能有点眉目。 数?一拿起数学书来就想睡觉。 画?小学时候老师就说自己的画有毕加索风格,当时不懂,后来长大一点才明白老师的意思…… 工?可别扯了,自己从小最头疼的,就是学校一到假期就布置小发明小制作。 书?嗯,自己的字……算了,这个也不考虑了。 诗?现代诗算不?算的话……我也不会写啊! 乐?这个好像可以,哥们弹吉他可弹了好几年呢!不过这个世界……好像没吉他…… 文?嗯,这个也能拿得出手。我的作文能力还是比较突出的,平时就靠语文在考试时给自己加分呢! “武凑合,文也还算成吧。”常乐没心没肺地高兴着。 “文武双全?那先祝常兄早日文至文匠,文章冠天下;武达百人敌,武功傲沙场。”沙原笑着说。 常乐倒有自知之明:“先看看考不考得上再说吧。” 这边考生多,做生意的小贩便也多。两人正说话间,一个推小车的老汉走了过来,笑问:“两位公子,冰镇的酸梅汤要吗?一碗只两个铜钱。” “小沙,你跟我说了这么半天渴了吧?我请客!”常乐掏出四个铜钱给了老汉,要了两碗酸梅汤。 “多谢,倒真渴了。”沙原客气接过。 “祝两位公子马到成功,一气考进狮炎楼。”老汉笑着说了句吉利话,便又推车向别处去。 有个一身华服的公子哥,正由十几个家丁陪着,坐在一张大椅里吃着什么,见老汉推车叫买酸梅汤,立刻招手要老汉过来给盛一碗。 老汉刚要盛,却看到那公子吃的青色软果,立刻摇头:“公子,不能卖给您。” “什么?”那公子哥一瞪眼,“怕不给你钱是怎么着?” “您吃的这是青皮杮呀。”老汉诚恳地说,“这杮子味虽甜,性却寒,入胃化酸。若是再喝酸梅汤,公子的胃必受不住。” “用你管?”公子横眉立目,一脸的不领情,“本公子大好体格,怕一碗酸梅汤?大热天的,快来一碗!” 旁边家丁一脸不耐烦,将两枚铜钱砸在老汉身上:“我家公子让你盛,你便盛!” “那……若公子不适,可别怪小老儿。”老汉战战兢兢拾起掉在地上的钱,一边盛一边说。 “屁话真多!”公子哥冷哼。 酸梅汤奉上,公子哥一饮而尽,连呼痛快,让家丁给钱,又要了一碗。老汉不想卖,但那家丁一脸凶相,又不敢不卖,只好再来一碗。 常乐听到这边热闹,和沙原聊天之际,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那公子哥的面色突然一变,手里的碗直接摔在地上,捂着胃部,额头冒起汗来。 “老东西,你这汤怎么回事?怎么喝得我腹胃刀绞似的?”公子哥指着老汉,气愤大骂。 “公子,早说了不能喝啊,您可说过……”老汉吓得急忙解释。 “老东西下药害人,抓起来,送官!”公子哥大叫着,几个家丁立刻向前,踢翻了老汉的车,将老汉拳打脚踢按倒在地。 常乐当时就把眼睛瞪起来了。 可没等他说话,沙原已经立起眉毛,大步向前。 第16章 仗义出腿 “住手!”沙原厉喝一声,正气凛然。 有范儿啊! 常乐情不自禁在心里感叹,觉得这时候应该配个长街寂静,风拂少年长衫的镜头。 公子哥捂着胃瞪着沙原,几个家丁也没好眼色。 “老人已经劝过你,是你自己不听人言,此时又怎么能怪他?出手砸车打人,不觉更过吗?”沙原质问。 公子哥咬牙切齿:“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儿去!” 沙原环顾左右,看到个面摊,立刻对一个家丁说:“到面摊上买碗面条汤过来,给你家少主人喝了。” “啥?”家丁冲他瞪眼睛。 “不想你家少主疼穿了胃,便快去!”沙原厉喝。 那家丁犹豫着望向公子哥,公子哥胃痛难当,便挥了挥手。家丁急忙过去,大呼小叫:“看什么看?赶快给我弄碗热汤,可也不能太烫!烫了我家公子,看不找你算账!”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面摊老板虽然不喜他言语无礼,也觉得犯不上得罪人,盛了一碗面汤递给家丁,家丁急忙跑回去伺候着那公子哥喝下。 公子哥一气喝了干了面汤,只觉胃里一阵温暖,胃痛果然大为缓解,长出了一口气:“吓老子一跳!以为老东西在汤里下毒了呢。” 周围人冷眼望着,不少人低声议论,暗中骂这公子哥,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胃里寒、酸之物太多,侵蚀胃壁,自然会痛。面汤暖了胃,淡了酸,还能住胃壁,自然就能好受。”沙原认真地说,“我看你当是长期饮食不知节制,胃里多半已经有疾,还是要及时请郎中看看,吃些养胃的药才好。” 公子哥斜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懂得倒不少,可废话太多!” 将那碗往家丁怀里一抛,家丁接了,随手就放在一旁地上。 “把老家伙放了吧。”公子哥一摆手,几个家丁放开了老汉。老汉鼻青脸肿,又气又怕,再一看倒在地上断了扶手的小车和洒了一地的酸梅汤,心里更苦,一时老泪纵横,指着小车问:“你们凭啥砸我的车,洒我的汤?” “给他几个钱,打发了。”公子哥不耐烦地皱眉。 有家丁拿出两串钱丢在老汉怀里,叫道:“拿去!别在这里聒噪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害我家公子考不好,要你老命!” 一串钱不过百枚,这两百钱别说赔老汉的小车,就是赔车上几坛酸梅汤也不够,更何况老汉还被他们打伤? 周围人都看不过眼,但见公子哥人多势众又不像讲理的主儿,多数不敢吭声。 正在此时,狮炎楼的院门打开,有楼中先生在门前维持秩序,喊众考生入院。 公子哥见了抬腿就走,一脚踢翻了方才的面汤碗,去了也不理,大步向院门而去。 面摊老板年纪不算大,此时终于压不住火,扯着嗓子叫:“白喝我家面汤,我当做好事就算了;喝完了不说道声谢,也不把碗还回来,我当你不懂事也算了——可这怎么还踢上了?” 常乐也看得火大。 这什么人性? “公子,赔的钱不够啊!”老汉此时挣扎着爬起,去拉公子哥,想再央求。 公子哥一心想尽快入院考试,见老汉过来,一脚便将老汉踢倒,冲家丁怒骂:“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家丁们只觉面上无光,凶神恶煞似地将老汉推倒在地,还有几个冲过去冲着面摊老板瞪眼:“找死是不是?” 一群王八蛋! 常乐看得心里生气,一步向前,伸脚一绊,那公子哥走得急收不住脚,立刻绊了个狗啃屎,摔了个鼻血长流,额头也抢破了皮,好不狼狈。 “唉哟!”不等公子哥叫出声,常乐先捂着腿叫唤起来:“这谁这么不长眼,怎么往别人腿上撞呢?可撞死我了!不成不成,不赔我个千八百的,今天肯定没完!” 方才一幕让沙原惹了一肚子气,正要出言喝止公子哥,不想常乐比他更快,直接“出腿”,他不由大喜,觉得这腿出得可真好。 这般无理之徒,就该让他见见血才好! “混账!”公子哥跳了起来,捂着鼻子,手指常乐,气急败坏地大叫:“你……你敢绊我?来人啊!” 十几个家丁见状一下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围殴常乐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常乐双手叉腰站定,眼睛一瞪,盯住公子哥,“我可是来参加入楼试的考生!怎么,你想使用暴力手段威胁其他考生?是何居心?” 随后转过头冲着院门处的几位先生大叫:“先生们,我是来参加入楼试的考生,有人带着家丁拦着不让我进去考试,救命啊!” 公子哥吓了一跳——真被这些先生误会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急忙挥手示意家丁退下。 “那边怎么回事?”一个先生高声喝问。 “没事没事,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公子哥忙说。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不像话,只怕楼内先生过来查知前因后果后,对自己考试怕会有不利,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从家丁那里拿过手帕擦了鼻子额头,狠狠瞪了常乐一眼:“你小子等着!” 抬步要走,常乐却又将他拦下,一指地上的壶和车:“怎么着?就这么走了?砸坏了车弄洒了汤不赔?打伤了人不赔?面摊老板救命之恩不用谢?踢倒的碗不用拾?” 周围人早看不过眼,此时见有出头的,立时跟着起哄。 公子哥眼看其他考生陆续入院,但常乐这一介布衣小子,却跟自己在这儿没完没了,不由着急。 若放在平常,他早一声招呼,让家丁们大打出手了。 他心中暗恨,却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恨恨命令家丁再多拿钱给了老汉,又让家丁过去丢给面摊老板几枚铜钱。 自己则冲着常乐重重哼了一声,绕过常乐而去。 这次赔偿到位,老汉又不敢跟这种富户斗气,接过钱后收拾破车,向常乐和沙原感激地道谢后匆匆走了。 面摊老板心里虽不高兴,但终也没再说什么,自己过去将碗拾了回来。 “狗也有狗的仁义。”常乐拉着沙原转身向院门而去,边走边说:“可有些人啊,真是连狗也不如。” 那些家丁知道是在骂他们,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但因为常乐是考生,自家少爷也是考生,怕影响少爷的入楼试,终不敢过去纠缠,只能低声暗骂。 围观者有不少人嬉笑议论,悄悄地冲常乐竖大拇指,连呼痛快。 常乐和沙原一起进入狮炎楼院内。 入门,便是一座高大的雕像,雕像如神火升腾,象征着世间最伟大的神火之力。 自大门处沿着青石铺就的大道一路向前,便是狮炎楼的主楼。一众考生大步向前,望着那永安县中居位第一的红炎楼,都是心潮起伏澎湃。 “常兄此时有何感想?”沙原忍不住问。 “啥也不敢想。”常乐一笑,“先考上了再说。” “这话你可说第二遍了。”沙原说,“怎么感觉你好像没什么信心?” 常乐一咧嘴。 掌中神火宫还是毫无反应,看来这次考试真得撞大运了。所以嘛,啥话也先别说太满了,到时考都考不上的话,多丢人? 两人随众人来到楼前,三百多人集中在楼前站定,有先生在门前宣读考试内容。 入楼试分为文试和武试,若考生有其他专长,则需要提前声明,先生们就会做出特殊的安排。比如歌艺出众者,就算文武二试不如他人,亦可破格录取。 “红炎楼仍是诸楼之始,也是神火术之基础,各位务必端正态度,知道此次考试的重要。”先生高声说,“本领如何,尚在其次,为人如何,却是大事。因此——所有考生听好,若在考试过程中,有人试图舞弊,可别怪狮炎楼对你不客气!直接逐出考场,终生不再录取!” 考生人齐躬身拱手应声。 常乐也跟着躬身,心里琢磨:这种考试也能作弊? 三百多人被先生们分十多组,各自带入楼中。常乐和沙原被分开,倒和那个公子哥分在了一个考场。两人随着其他人一同进入考场,彼此看不顺眼。 入场之后坐定,那公子哥抬头看到步入场中主考官,却不由面露喜色,再看看常乐,眼中流露出一抹阴狠之色,急忙起身冲着主考官拱手:“先生,弟子胃部有些不适,还请先生予以方便。” 主考官本来面容严肃,见有人站起,便要发作,但一见是他,面色立刻缓和,点头问:“你要如何?” “喝口水而已。”公子哥笑答。 “跟我来吧。”主考官点头,缓步而出,公子哥急忙跟了出去。 “喝多了再尿了裤子。”常乐笑呵呵地说。 旁边几人听了,不由捂着嘴偷笑。 公子哥耳尖,回头狠狠瞪了常乐一眼,跟着主考官来到外面,见左右无人,立刻疾步向前,一礼:“没想到林叔叔竟然是小侄的主考,真是万幸!” 主考官看看左右,微微一笑,低声道:“许山啊,林叔是大先生,考场安排这种事,当然早便知晓,可是故意到你这考场来帮你的。” 这公子哥许山面露喜色,急忙拱手:“劳林叔叔费心了!” 主考官一笑:“依双士兄的本事,你考试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就算不来,县里大人物一句话,楼主还不得乖乖让你入楼?只是外人知道了,却终不大露脸。考还是要考的,不过你放心,有林叔在此,包你没事。” 许山笑笑,低声说:“林叔叔,小侄还有一事相求。” “说。”主考官一点头。 主考官姓林名腾,是狮炎楼大先生之一,而这许山之父许双士,仍是县内有名的歌坊“得意歌坊”之主。得意歌坊常接待县中权贵,许双士因此有机会结交官长,也是县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 林腾也经常去得意歌坊,知道许双士手段,便借机与其相识,互相称兄道弟。实际上一个是家中有子习神火术,早存了结识狮炎楼先生之意,一个是钻营小人,希望有权贵在背后撑腰。 这两个巴掌,当然一拍就响了。 此时,许山压低声音,恨恨说道:“考场中有个叫常乐的布衣考生,方才在门外对小侄出言无理,还故意使坏摔伤了小侄。这等人,怎么能让他进入狮炎楼求学?” 林腾面色一变,佯怒道:“有这等事?可不能饶他!” 第17章 文不成 许山面露喜色:“林叔叔,这可全靠您了!” “放心。”林腾冷笑,“只要略施手段,保证让他进不了狮炎楼,还有苦说不出!” 许山喜笑颜开,先一步回了考场,林腾则慢吞吞往回走,未到门口,正遇上来送文房四宝的杂役。 入楼试不同寻常,为防考生使用被高人加持过神火力量的笔墨作弊,所以文房四宝也是由楼中提供,不许考生私带。 林腾和蔼一笑:“此次考生较多,你们辛苦了。正巧碰上,便由我带进去发吧。” “怎么敢有劳林大先生?”杂役一脸惶恐。 林腾微笑摇头,硬接了过去,杂役躬身施行,又去别的考场送了。 林腾拿出一支笔来,用手在笔头捏了片刻,只见笔尖细毛纷纷脱落,整个笔头都掉了下来。 他冷笑两声,将笔头重新安好,又再乱捏几下恢复原样,令人看不出破绽,这才藏在下方,带入考场。 咳嗽了两声,讲了一些考试的规矩后,他亲自将文房四宝为诸考生发了下去。 发到常乐时,却故意做了手脚,将那被自己破坏的笔给了常乐。 常乐看着文房四宝,好一阵愁眉苦脸,只恨自己小时候没让爹妈给报个书法班。 这世界的记忆如梦朦胧,有些清晰,有些模糊,赶巧,这毛笔书法的事,却正是模糊的。 不过虽然模糊,终究也还记着些,提笔写字倒不成问题,只是能写成啥样,常乐心里没底。 算了,咱们不靠颜值取胜,靠内容惊人! 不多时发完了文房四宝,林腾在前方负手一立,拉掉题板上的蒙布,众人抬头看题,却是要书写一篇描写家乡景色的文章。 有人面露笑容,觉得写家乡之景甚易;有人面露难色,想来想去不知应该写家乡何处。 “时限为半个时辰。”林腾沉声说,“各位抓紧吧。” 一众考生急忙铺纸研墨,有人先是沉思,思后再写,有人动笔边思边写,各不相同。 常乐用桌上瓶中清水化了墨研磨好,铺开纸张,琢磨了一下,觉得正可以写一写江边那次“野烧”时的景色。 想到那次“野烧”,不由差点笑出声,引得林腾皱眉望过来,他急忙低下头去,饱蘸墨汁,抬笔准备先写好题目。 不想笔头蘸了墨汁后变沉,他动作稍一大,便直接从笔杆上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溅了他一脸墨点。他猝不及防好一阵手忙脚乱,却差一点打翻了砚台弄破了纸。 虽然最后没出大事,但那笔头已经滚过了半张纸。 污了卷面不会扣分吧? 常乐好一阵擦汗,结果把脸上墨点涂得东一道西一道的。 周围的考生见了,都强忍着笑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他,只怕自己笑出声会被逐出考场。 常乐狼狈不堪,许山却看得眉开眼笑。 林腾故意冲常乐瞪眼,做了个手势,示意常乐低头好好书写,不可再出怪状。 常乐哪知是他从中捣鬼,拿着那没头的笔杆,坐在那里好一阵咧嘴,实在没辙,也只好站起来向林腾拱手。 林腾方见他动,便立刻将脸转了过去,假装看不见。 “先生?”常乐无奈,只得呼唤。 林腾立刻面色一沉:“考场之中不许喧哗!打扰了他人的思绪,你担得起责吗?” “就是!”许山立刻应声附和,“闭上嘴!刚想到的精妙之处,全被你吓跑了!” 常乐瞪了他一眼,冲林腾咧嘴一笑,举起了笑:“这支笔坏了……” “写字写到弄断笔头,我还真是从未见过。”林腾一笑。 他这一笑,全考的考生也都放开了拘谨,跟着笑了起来。 “这也不怪我啊……”常乐刚要解释,林腾已板起脸哼了一声:“看你那副模样,简直有辱斯文!立刻坐下,再若出声,我必将你逐出考场!” 别的考生吓得急忙收声,低下头写自己的文章。 常乐无奈坐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考场之上监考老师最大,得罪了他哪有你好果子吃?身在矮檐下你还想不低头?撞你一脑袋包! 心里嘀咕着,常乐自己动手,小心地把笔头又装了回去,搞了满手的墨。这次不敢多蘸墨汁,一次小心地小蘸一点点,谨慎挪笔,终于在纸上写了起来。 许山偷眼看他,见他动上了笔,不由望向林腾。林腾缓缓摇头,满脸淡定,许山这才心中有底,低下头开始书写。 不知不觉间时间将至,别人都已经写完,常乐却还在那里慢慢地写着。 这破笔不光是笔头松动的问题,毫锋结合的也不好,一动笔就披散开,要是拿来画写意倒挺好,可用来写字,实在太难为人了。 不过好在常乐对写作文这种事相当有经验,在时间结束之前,终于还是写完了。 林腾下场收卷,收到常乐的卷时,自己也差点直接笑喷出来。 这叫什么文章?纸上好大一片墨污,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手指印,每个字横不平竖不直的全是毛茬,结构也不好。 这样的文章,扫一眼都觉恶心,谁有心情看完? 常乐长出了一口气,坐那里琢磨着文中几处妙笔,越想越开心,只觉判卷老师看过之后,定能忘了自己卷面的乱七八糟。 一众考生交了卷,各自出了考场,来到外面。 文试之后,便是武试,不过两场之间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常乐先找水把脸洗了,然后才往武试的东院演武场那边走去。 沙原早已经到了那边,见到常乐,便挥手打招呼,见面就问:“文试如何?” “文章绝没问题。”常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是卷面不大干净……” 沙原只当他中间有过涂改,不以为意,道:“改几个字也不打紧的,只要文章好,小节之处,先生们自然会忽略不计。” “这话有道理。”常乐点头,自己也往开里想,觉得这考的是文,又不是书,管自己写成啥样,内容好才是王道,先生们当能慧眼识珠。 “你的如何?”常乐对自己做了乐观估计之后,又问沙原。 “凑合吧。”沙原不好意思地一笑,“越是写熟悉的东西,有时越不知从何下手。因为念动之间,便能想到无数可写之处,可如此一来,却又搞得杂乱不堪,无从下手,写得太少,则觉写不尽家乡美景,写得太多,又不能突出主题……” 这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果然学霸!常乐一边听沙原详细地分析文章,一边在心里赞叹。 两人在这边聊天之时,许山却在西院楼后,与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拱手见礼。 “早闻王兄大名,今日一见……”许山笑呵呵地客气着。 “没啥说的。”对方一摆手,“林大先生让我听你的,我自然听你的。你放心,我王雷别的不成,打架没说的,肯定将对许少爷无礼的那小子打得不成人形!” “那可有劳王兄了!”许山急忙再施礼。 王雷嘿嘿一笑:“将来都是同楼学子,我家世不如许公子,到时,可还靠许公子照应。” “小事一桩。”许山一脸得意。 转眼之间,武试时间到,考生们在演武场周围坐定,又由先生们划分组别,分组下场比试。 文试是写文章,武比便是对打。两人在规则之内全力出手,每人体质如何,力量怎样,身体强壮与否,有多灵活,便立时可见。考官评判之时,看的便是这些,却并不是谁出招有模有样。 若是考官不能感应到你身上的神火之力,就算你拳打得虎虎生风,把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最终也只能是白忙一场。 相反,就算你被击败,但利用神火力量完成了攻防移动,考官满意,便有可能过关。 这次,常乐没与许山分到一组,显然又是林腾动了手脚。 王雷自然在这一组,一开始便盯住常乐,虎视眈眈,目光不善。 林腾去照顾许山考试,自然不在这一组,但却无比放心。 这王雷出身于武术世家,从小就在街头混,打遍一整条街全无敌手,别说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便是大人无人能胜他。 这样的本事,其实已经达到红焰境中级的程度了。 时间一到,各组按先生们事先分好的顺序打了起来,常乐坐在那里看,只见场上打得热闹无比,一时间热血沸腾,跟着拍手叫好。 他这组里有十来人比试完毕,转眼就听考官叫到他的名字,便急忙应了一声下了场。 打架虽然没经验,但总算跟山贼交过手,没招没法没关系,往前冲就是了。 说不定那神火宫感应到危险,就又发威了呢? 他的对手自然便是王雷,一出场,认识王雷的考生便忍不住摇头叹息,私下低声说:“这个常乐可真倒霉!” 两人来到场中,考官问了句准备好没有,两人同时点头,考官立时宣布比武开始。 “承让。”常乐学着武侠片里大侠的风范,向对方躬身拱手一礼。 王雷却不言不语,冷笑声中猛地冲了过来,一拳向着常乐鼻子打了过来。 常乐还没等站直身子,那拳头已经来到他面前。 这一拳呼啸生风,真要打中,只怕常乐鼻骨定要断裂。 常乐吓出一身冷汗,也不知哪来一股力量,竟然猛地向后一闪闪开。 王雷一招占了先机,便连环出拳,只逼得常乐连连后退,最后狼狈地在地上一滚才躲了开。 常乐一滚站起,心道了声:好家伙,这拳出的…… 不及他转完心思,王雷已经再攻了过来,一拳虚晃骗得常乐一躲之后,阴笑一声,突然飞起一脚,向着常乐裆里狠狠踢去。 第18章 武不就 王雷这一脚踢得又快又狠,没有什么打架经验的常乐完全防不胜防,躲之不及。 场上观望的考生们,不由都随之发出一声惊呼。 惊呼初起,这一脚已经来到常乐裆下,眨眼工夫,便要让常乐蛋碎一地,魂飞天外。 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里,常乐突然感觉全身灼热无比,刹那之间,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等缓过神后抬头一看,只见无数灯火于雾中亮起,仿佛那迷雾之后,隐藏了一座由无数高楼组成的巨大城市。 这是? 不及他震惊思索,体内的热量便已经使他燃烧起来,他面对迷雾,只看到自己全身涌动着火焰,而那无边迷雾,立刻被火焰烧出一道通路。 抬头望去,只见状若人形的世界中,无数神火宫林立,座座门前火徽散发光明! 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传遍全身,在那一脚踢中他之前,他突然一个闪身,竟然就这么躲了过去。 王雷一脚踢空,一脸惊讶。 这一脚可是他的得意杀招,使起来又快又狠,就算是寻常的武师,也绝躲不开。 红焰境的御火师,尤其是初级阶段时,其实和弱民区别并不大,只不过身体灵活,体格更结实,但弱民若掌握武功,一样能轻易将其击败。 王雷先前一通连环拳,早试出常乐根本没练过武技,这一脚万不可能躲过才对。 可眼下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这小子走狗运,碰巧躲过了? 王雷一皱眉,落步之后挥拳如雨,向着常乐攻去。 此时,常乐全身发热,但内心却无比冷静。 他眼中隐约藏着精芒,于移动之中,竟然看透了对方每一拳的轨迹。他虽不知为何会如此,但却无比享受这种料敌先机的感觉。 这就是高手吧? 望着对方,他竟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对方的杀心,心里不由升起怒意。 我跟你素不相识,你竟然对我使用这种杀招? 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情不自禁地一声怒吼,常乐突然迎着对方的拳头冲了上去。 王雷一连几拳,根本沾不上常乐半点边儿,心里正气闷,骤见常乐自己迎了上来,不由喜出望外,当即又使出阴招,伸出两指,竟然向着常乐双眼刺去。 常乐眼中精光闪动,早看透了他的出手轨迹,头一偏,便擦着王雷的手指躲了过去。 他虽没练过武,没打过架,但此时全身灼热中,却仿佛武神附身,想也不想便做出动作,顺着一闪之势,左臂自下而上一扬,正穿过对方手臂,以拳背重重打在对方的脸上。 这一招反背挂拳,直接砸扁了王雷的鼻子,王雷整个面孔于瞬间变形,头向后一扬,鼻血喷到半空,人直接便向后摔倒在地。 考生们本以为常乐肯定要吃大亏,不想刹那之间形势竟然逆转,高大的王雷却被打倒在地,一时间都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王雷被打倒了?” “天啊,常乐这小子是怎么办到的?” “莫非他先前是故意示弱,实际上,也是自小习武的高手?” “兄台,你看清他方才是如何出手的吗?” “没看清,太快了!” 这一组的考生们不由议论纷纷,大眼瞪小眼看着场上,满心的不可思议。 常乐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热量渐渐平复,但体内的那股涌动不息的力量,却如海潮起伏一般,无止无休。 考官静坐在桌后,盯着二人,微微皱眉,在纸上记着些什么。 王雷被这一拳打得不轻,挣扎着坐起,却又一阵眩晕。他狠狠摇头爬了起来,擦了一把鼻血后,死死瞪住常乐。 从小到大,我可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丢过这样的人! 此时,什么替许山出气的事,他已经全忘到了脑后,一对眼睛泛着凶光,却只想着找回场子,把打伤自己的人撕成碎片。 “我要你命!”他狂吼着,猛地向着常乐冲去。 考生下场比试,比的不是输赢高低,比的实是谁对神火力量掌握得更好,而且这些考生多是富贵人家子弟,彼此家族在县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愿得罪对方,所以根本没人会真的拼命,基本都是点到为止。 所以一听到这边竟然有人狂吼大叫,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别组的考生都一脸惊愕,就算正在比试的也不由停下手,向这边望来。 许山一直盯着这边,方才见王雷被打倒,不由吃了一惊,暗自嘀咕:“这家伙怎么回事?也不怎么样啊!” 林腾眉头紧皱,心中暗思:难道这常乐是武林世家出身?这下可不妙了,若真被他打败了王雷,就算文试的成绩作废,武试优秀,一样能入楼啊!那我可怎么向许山交待? 王雷眼露凶光,面相狰狞,别说与他对战者,便是围观的考生见了他这副模样,都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再看。 但常乐看来,却毫无感觉。 此时他内心无比平静,面对欲杀自己而后快的对手,却是满脸的云淡风轻。 微微一笑间,他快步向前,竟然迎了上去。 “杀!”王雷大吼一声,一拳击出,破空作响。 考官见了,不由微微点头。 常乐却早看破他出拳的轨迹,对这一拳全不在乎,突然间生出玩乐之心,模仿着拳击手的样子竖拳护头,躬下身子扭动腰枝,俯身一晃躲过这一拳,然后从容地起身,前手打出两记刺拳,全打在王雷鼻子上,打得那本来就已经变得软趴趴的鼻子东倒西歪。 受了两记刺拳,王雷已经鼻血与眼泪横流,睁不开眼睛,暴叫着胡乱舞动双臂,试图抵挡。 他手臂虽是乱动,但运行轨迹常乐照样看得一清二楚,从容出拳,绕着王雷一通刺拳连击,每一击都打在王雷鼻子上,打得王雷痛苦不堪。 还手吧,打不着;防御吧,防不住。 这人生,活得怎么这么憋屈呢? 最后,王雷不得不抱住了头缩起脖子,就差蹲地上了。 常乐嘿嘿一笑,照着王雷软肋给了一下子。 王雷疼得啊地一声叫,一下松开了头,常乐当即再来三拳,打得王雷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晃不休。 他解了气,不想跟王雷再纠缠下去,紧接着后手凶猛一击,一记摆拳砸在王雷颈侧。 常乐虽没练过拳击,可刺拳简单,打得倒也像那么回事,不过摆拳技术复杂,他却只是模仿,不得要领。 但所谓“一力降十会”,此时他全身充满了力量,就算是乱打,这一拳也是威力十足。 被惨虐了半晌的王雷受了这一记沉重的摆拳,立刻身子摇晃,踉跄后退,最后咚地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终于算是解脱了。 考生们全都看呆了。 考官盯着常乐,却是眉头深锁。 许山看得气急败坏,望向林腾,心里暗骂:姓林的,你找的这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没用?这么容易就让常乐解决了,这是替我出气呢,还是让常乐拿他出气呢? 林腾则忧心忡忡,担心常乐因此顺利过关,全没注意许山不悦的目光。 沙原望着常乐,惊得目瞪口呆。他还记得自己问常乐擅长什么时,常乐说过“武凑合,文也还算成”。 这“凑合”都这么厉害,那“还算成”得是什么样子? 沙原不由吞了口口水。 好家伙,没想到我在楼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竟然是这样一位高手啊!幸甚,何其幸甚! 考官皱眉挥手,示意楼中杂役上前将王雷抬下去,交由场外的狮炎楼郎中救治,一挥手:“下一组……” 常乐本想学着得胜的拳手,在“台”上耀武一番,但一看考官不给机会,就急忙施了个礼退了下去。 林腾忧心忡忡,主持起自己考场这边的比试来也是心不在焉,武试一结束,也不敢跟许山照面,直接便和其他考官一起跑进楼里去了。 许山这个气啊。 沙原一结束比试,立刻跑到常乐这边,许多考生也情不自禁往这边凑。 “常兄,好厉害啊!”沙原兴奋地说,“那个王雷可是东街有名的小霸王,寻常武师都打不过他,常兄真是好身手!” “一般般吧。”常乐忙着谦虚。 “这位兄台。”有考生压不住心中好奇,拱手相问:“方才你使用的拳法,颇为怪异,却不知是何拳种?” “是啊。”好几个考生都跟着点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常乐。 “也不是啥拳种。”常乐嘿嘿一笑,“我自己胡乱练的,零零散散也没个具体招法什么的。” “倒可叫散拳。”沙原半开玩笑地说。 常乐哈哈大笑:“叫你这么一说,不成散手了?” “散手?”一个考生低声嘀咕着,默默点头,倒把这名字给记住了。 常乐擦了一把汗,心说我这是不是在剽窃伟大祖国的武文化成果? 几个考生围着他,不住口问着散手的拳法,常乐当然也讲不清楚,沙原急忙解围,只说打了半天大家都累了,当好好休息,等着放榜。 一众考生一边聊一边来到楼门前,等着考官放榜。 许山远离常乐站着,越看他越生气,恨得牙根发痒。 半个时辰后,狮炎楼众先生大步而出。 林腾身为大先生,当先而行,双眼有神,满面红光。 许山看得一怔。 “放榜!”随着林腾一声喝,有两位先生将一张大榜贴于楼门前告示板上。一众考生急忙上前来看,立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应试者三百余人,入选者仅百人。 众人在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沙原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帮着常乐找他的名字。 可找来找去,竟然找不到。 第19章 苦乐并存,思乐忘苦 “这怎么可能?”沙原一脸惊讶,“一定是看漏了。” “嗯。”常乐往好的方面想,点了点头后,跟着沙原一起找。 但在榜上找了几遍,依然不见自己的名字。 方才几个凑在他身边的考生都找到了各自的名字,此时也帮着常乐找了起来,但众人合力,却一样是一无所获。 “这不对呀!”考生们一脸疑惑。 一旁许山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榜首几位之中,自然满心得意。此时见常乐名落榜外,恍然大悟,望向林腾,满面笑容。 他只以为是林腾帮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林腾还以一笑,暗想:我倒没帮什么忙,只是这小子是个奇葩罢了。 “几位先生。”沙原向前而来,拱手一礼。 “你有疑问?”林腾早看到他和常乐一起,知道他要问什么,便先开口,面容严肃。 “先生。”沙原手指常乐,“考生常乐,方才在武试之时技惊四座,有目共睹,却竟然落榜,而败于常乐之手的王雷却赫然在榜,学生实是不解,所以请先生指点。” 说话滴水不漏,林腾本打算找他一个言语不敬师长的错责骂几句,此时却无从下口。 也只得冷冷一笑:“技惊四座?这话说得夸张了吧。” “还请先生指点。”沙原再施一礼。 林腾道:“文试考的是你们的才学,武试考的是什么?比武打架?自然不是。所谓武试,只是以互相比斗为引,考的其实是诸人对神火力量的掌握程度。所以胜负不重要。” 一众考生望向林腾,纷纷点头。 沙原自然也知道这道理,只是觉得常乐如此厉害,对神火的掌握自然不在话下。 林腾望向一位考官:“我并不是常乐的武试考官,还是请他的考官张先生来为大家说明吧。” 那张先生缓步向前,沉声说:“论起武功底子,常乐确实更胜王雷一筹,但论起对神火力量的掌握……” 他摇了摇头:“可惜,我并没从常乐身上感应到半点神火力量。” “什么?”一众考生相顾愕然。 “这怎么可能?”有考生直接叫了起来,“他那么厉害……” “不错。”张先生点头,“常乐的力量、速度与反应都属上乘,但可惜,这只不过是他的体格异于常人罢了。换个说法,就是天生敏锐神力过人,却与神火力量无关。” 一众考生顿时都傻了眼。 沙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常乐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 不可能啊!我体内神火宫一座连一座的…… 就算这只是某种错觉,可我右掌中的神火宫可不是假的啊! “可惜。”林腾缓缓摇头,望向常乐:“年轻人,回去再好好修炼,等真正生成神火宫,再来考入楼试吧。” “我早有神火宫了啊!”常乐忍不住举起右掌,“就在右掌之中!” 林腾呵呵一笑:“倒不似假冒——假冒者,总不至于说自己的神火宫只是座‘下宫’吧?” 一众先生中,不少人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御火者的神火宫位置各有不同,而这位置却异常关键。 位置不同,神火宫的力量便不同,因此神火宫等级被分为三重——上三宫、中宫与下宫。 上三宫者,各有其名:神火宫位于脑,则称“灵念宫”,拥有者智慧过人,吸纳的神火能直接归于宫中化为生命之精华,此类人平均寿命便可轻易达到一百二十岁,若走仕途,多可成国之权臣。 神火宫位于心,则称“慧心宫”,拥有者有大将之风,比其他御火者更加擅长使用种种火器,而且可将种种火器合并使用,如大将坐于中军指挥千军万马,决胜千里,多可成国之将帅。 神火宫位于丹田,则称“神武宫”,拥有者武力大壮,体格异于常人,能轻易学会种种武技或火术,多可成一代武学宗师。 可以说,拥有上三宫者,必能成人上人。 而神火宫位于躯干各大脏腑或头部眼耳口鼻之中者,则属中宫。中宫不分位置异同,相比于拥有上三宫者,各方面都要弱上许多,多可成上三宫大人物的辅助、附庸,地位在众生之中,亦可称中等偏上,为世之精英良才。 绝大多数御火者,都在此列。 而若神火宫位于手足四肢,则属下宫,各方面能力在御火者中都属最低,混得自然能比弱民好,但在御火者中,却只能属于末流,难成大才。 此类人与拥有上三宫者一样,都是少数。 不过,不论先天如何,只要肯努力,也还有机会可以“移宫”。 所谓“移宫”,便是改换神火宫位置,由下而中,由中而上。 只是极为艰难,怕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甚至几百倍的努力方可。 史上成功移宫者的数量,寥寥无几。因此对许多人而言,天生神火宫属于何级,那一生便是何级了。 此时常乐情急下举起手来,却正给林腾嘲笑的理由。林腾这一笑,不光先生们笑,许多考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山笑得最起劲,边笑边道:“我看,他是怕说自己的神火宫位列中宫,别人会不信吧?” 常乐的考官张先生却不笑,望着常乐,缓步向前。 “将手给我。”张先生伸出手来,神情极是严肃认真。 林腾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紧张,但旋即暗笑:怎么可能出错?老张也只是为人谨慎罢了。 常乐将右手放到考官手中。 经历方才一役后,体内的神火力量已经再不像从前一般不可控制,此时,他心念一动,右掌中的神火宫便立时在迷雾中散发当明,生出力量。 他只感觉自己的右掌已经热了起来,如同火烧。 但张先生握着他的手,却似乎全无感觉,一时皱眉不语。 他感应半晌,却始终无法感应到常乐手掌之中有神火力量。 常乐手中的温度,竟然只有常乐自己可知,其他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发现。 许久之后,考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松开了常乐的手掌。 “年轻人。”他语气和缓,似是怕打击到常乐。“回去后重找个先生,再好好修炼修炼吧。也许……是你的私塾先生本领不济,将你的天生神力误当成了神火力量。不要灰心,你身体底子好,这是上天赐福,相信只要肯努力,万事皆有可能。” 常乐怔怔地看着考官,不知再说什么好。 不对,我还有办法! 他突然想起了“野烧”那次,自己将神火力量引到体外点燃芦苇的一幕。 我若能重现那一幕,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他当即集中意念于右掌之中。 立时间,右掌生出高热,但那一点热量却再不似那次一样,会依他的意志而移动,只是存于掌中,除他自己之外,无人能够感知。 这是怎么了? 常乐不由傻了眼。 张先生只以为他受了打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安慰一句,转身而去。 林腾一脸得意,挥了挥手:“好了,落榜的继续努力,明年入楼试中还有机会;入榜的回去准备,五天后,便可来楼中正式分班入学。散了吧。” 诸考生不论上榜还是落榜,都急忙恭敬向着先生们施礼,转身散去。 却都情不自禁地望向常乐,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表示可惜,有人则捂着嘴偷笑,有人直接满脸轻蔑,与同伴一起冷嘲热讽。 常乐举着右掌,茫然离开,沙原疾步追上,也不知应该怎么安慰他。 两人一起出了狮炎楼大院,来到街上,沙原想了半天后说:“我听说……我听说有些人神火宫初成时,控制不好神火之力,所以时灵时不灵的。你兴许是这种情况?” 常乐放下手掌,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他笑着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大不了回去苦练,明年再考。” 他这么豁达,倒让沙原不能适应,一时呆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常乐是苦乐自知。 苦当然不用说——自己明明有神火宫,明明是使用神火力量战胜了对手,可考官偏偏就是感应不到,这能不苦? 苦是真苦。 乐,却也是真乐。 因为常乐此时发现,自与王雷一战时,再度出现全身都是神火宫的幻象之后,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神火力量,却突然完全受自己控制了。 先前,神火力量是时灵时不灵,啥时候灵啥时候不灵,全不由自己。 但现在,自己只要心念一动,右掌中那隐于迷雾里的神火宫,立刻便能亮起灯火,散发力量,那一股热流随他心意而动,想流到身体哪处,便能流到哪处。 像先前痛打王雷时的那种力量,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想用就用。 这能不乐? 乐,也是真乐。 他本就是看得开的人,想到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神火力量,一下子就成了真正的高手,哪里还会只顾着愁苦? 管他考没考上,反正现在咱也成大侠了。再遇上先前那样的山贼,一个打一群全没问题啊! 他嘿嘿笑着,看得沙原直咧嘴,忍不住怀疑他是因为受了太大打击,脑子出了问题。 此时,狮炎楼中,有先生正在整理考生的文试试卷。 “赵兄,你判的怎么少了一份?”那先生整理之后,不由皱眉。 “被我扔了。”被问的先生一提起这个就一肚子气,拍着桌子说:“这也太不把入楼试当回事了吧?那字写得如同蚯蚓爬,我也就忍了,可你看那纸上满是墨手印,半张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这算什么东西!?这样的试卷,我可没心情看,直接扔了!” 整理试卷的先生哈哈大笑:“真是年年有奇葩,今天特别多。武试时候那个常乐就够可以的了,没想到文试……” “就是那个常乐!”判卷先生拍着桌子说,“依我看,这小子就是故事来捣乱的!” 整理试卷的先生直咧嘴。 走廊中,一位长衫老者经过,听到两人对话,一时好奇。 那人六十多岁年纪,消瘦却矍铄,一头白发并不束起,直接披于身后,一副洒脱不羁的气度。 此时有杂役过来,收拾屋里的废纸筐,提了出去。 那老者略一犹豫,跟了上去,拦下杂役,从那废纸筐中取出常乐的试卷,冲杂役一笑:“莫对他人说。” 杂役应了一声,径自退下。 “常乐?有趣。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试卷,能把老赵气成那样。” 老者笑着将常乐的试卷展开,一看便不由大笑起来:“果然是奇葩!” 但接着细看,却慢慢瞪大了眼睛。 “好文章,好文章!”他看得点头大赞,眼放精光。 “这等文采……”他正要继续夸,却突然想到什么,长叹一声:“可惜,却不是御火者啊!” 叹息之中,他小心地将试卷叠好,收入怀中,满眼珍惜之意。 第20章 翻脸无情 沙原不放心地将常乐一路送回家,到了之后吓了一跳:“你是常老板家里的公子?” “啥公子啊。”常乐摇头,“是他族侄,在这里暂时寄住而已。” 沙原点头,安慰道:“这事别放心上。我再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事。”常乐哈哈一笑,跟沙原道别之后,进入府中。 管家见他回来,立刻禀报了常元和,常元和忙着让管家将常乐叫了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常乐摇头:“没考上。” 常元和怔了怔,神色便有些不大对,但最终还是温和一笑:“没事,没事,下回努力。” 挥手示意管家送走常乐后,常元和立刻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这是到哪里去?”刘氏正巧进来,见状便问。 “去打听一下这小子考试的情况。”常元和说。 刘氏冷笑一声:“不用去了,我早打听好了!” “你方才出门,就是干这个去了?”常元和惊讶地问。 “总得知道这小兔崽子是立时就走,还是要继续在这里吃白食吧。”刘氏哼了一声。 “他说没考上,到底怎么回事?”常元和急切地问。 “咱们呀,都被这小子骗了!”刘氏恨恨地说,“我亲口问了狮炎楼中的先生,你猜怎么着?这小子文试试卷乱七八糟,气得判卷的先生直接将试卷丢进了废纸筐,武试就更热闹了,据说根本不会用神火力量!这小子啊,根本没生出神火宫来,不是御火者!” 常元和怔怔半晌,面现怒色:“混账!他怎么敢骗我?” “还不是想在这里骗吃骗喝?”刘氏哼了一声。 这时,常平跟常燕也走了进来,常燕冷着脸哼了一声:“真给咱们常家丢脸!好在这小子知道好歹,没到处说是咱们家的人。” “什么咱们家的人?”常平怒道,“他跟咱们家可没关系!爹,我找考生问过了,说常乐这小子凶得狠,武试本来就是切磋,点到为止,可他呢?竟把别的考生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楼里先生说了,他凭的是天生神力,跟神火力量无关。还说肯定是他原来拜的私塾先生本事不行,把他的天生神力当成了神火力量。爹,咱们家里可不能养这种凶徒啊!” “又凶又奸滑,天生的小骗子,咱们可不能留!”刘氏说。 常元和面色数变,重重一拍桌子。 “本指望多一个红焰境御火者,对家里终是好事,没想到……”他脸现怒色。 常乐不知这一家四口在那里生自己的气,一路回到房中,感觉肚子饿了,便直接跑到厨房弄了些吃的。 正吃着,见小草站在门口冲他笑,便招了招手:“进来呀。” “少爷,您考得怎么样?”小草一脸期待地问。 “没考上。”常乐说。 小草一怔,随后说:“不怕的,咱们下次再努力就好。” 常乐点了点头,递给小草一块糕点,小草笑着接过。 两人聊了好久小草才离开去做事。常乐累了一天,躺在床上,细细体会着体内的神火力量,果然不再时灵时不灵,而一直听他指挥,不由分外开心。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管家在外面叫:“侄少爷,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常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问:“不会是叫我一起吃饭吧?” “您去了就知道了。”管家阴阳怪气地说。“我先行一步,您自己去吧。” 穿好衣,洗好脸,常乐便来见常元和。 一进大堂之中,便见常家四口都坐在那里,个个一脸严肃。 “常乐,我听说你根本没生成神火宫?”常元和沉着脸问。 “谁说的?”常乐反问。 “别装了。”常平冷笑,“我娘亲口问过了狮炎楼的先生,说你根本就是去混事的!” “哟,你们倒挺关心我。”常乐呵呵一笑。 “直说吧。”刘氏厉声说,“咱们是亲戚不假,但我们家里可不养满嘴谎话的骗子!” “婶儿这意思是我骗人了?”常乐问。 “骗没骗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刘氏冷笑。 “不论如何,已经有狮炎楼方面的先生下了定论。”常元和沉着脸说,“没考上,这不要紧,这次三百多人一起赴试,不也只录取了百来人?但说谎骗人,当众出丑,这便令人不齿!常乐,你是我族亲,便算你身无长技,我一样可以收留你。但,你说谎骗人,我绝不能容!” 也不容常乐分辩,便一挥手,管家立刻捧了一个大托盘上来,里面却是五贯铜钱。 “别说我不念亲情。”常元和沉着脸说,“这里有五千钱,你拿上之后,便回乡去吧。在乡下安心生活,不要再做非分之想!还有,绝不可再冒充御火者四下骗人!” 常乐看着这一家四口,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目光和鄙夷之情。他呵呵一笑,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再呆下去也没意思,于是一点头:“也好。” 刘氏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当即有点喜出望外,但又怕他起什么别的鬼主意,忙说:“乡下地方,这五千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不过毕竟是族亲,婶儿我再给你添两千钱。管家,去取。”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常乐却一摆手:“婶儿的好意,小侄自然领着。不过……我好歹是进过县城的人,就算回去,身边也得有个下人跟着,才显咱们常家人身份尊贵吧?钱嘛,我只拿两千钱就好,剩下的钱换个丫鬟随从啥的,行不?” 常元和皱眉。 常平和常燕只觉好笑,在那里冷笑不止。 刘氏只盼他早走,却立刻点头:“好,你说要谁?” “也说不上。”常乐假装想了想后说,“要不,您把下人们都叫来,让我选选?” 常元和刚要说“胡闹”二字,刘氏已忙着点头:“好!管家,把下人都叫来!” 常元和再不好说什么,也只得任由管家去了。 不多时,常府里的下人都被叫了过来,在大院里站定。一众丫鬟汉子杂役园丁的站了一大堆,个个满面忧色,只怕是被那位不成器的“侄少爷”相中。 “去选吧。”刘氏笑着说。 “选谁都成?”常乐试探着问。 刘氏笑了:“常家的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当然可以随便选。” “那就好,可别到时婶儿心疼不给我。”常乐笑着说。 “哪能呢?”刘氏摇头。 常乐走了过去,目光扫过一个个下人,吓得他们急忙低头躲避,尤其是害过他的秋月,更是面无人色,生怕常乐将自己要了去,天天折磨自己报仇。 也只有小草抬着看着常乐,面有忧色,却是怕常乐挑了别人走,把她自己一个留在府里。 常乐嘿嘿一笑,径直走到小草身边,拉住小草的手。 小草面露喜色,常乐却使了个眼色。 小草立时会意,板着小脸,不敢露出半点笑容来。 “就这个小丫头吧。”常乐转身对刘氏说。 刘氏本就不大喜欢小草,见状点头:“好。管家,将小草的卖身契拿来,交给常乐。” 这次索性连“侄少爷”也不叫了。 别的下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用得意的目光望向小草,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而这小丫头这辈子怕就算完蛋了。 有人直接低声议论起来。 “这小丫头可真倒霉,怎么就让他相中了?” “这侄少爷年纪也不大,挑个年龄相当的,是琢磨着晚上省得寂寞吧?” “我看这侄少爷身无长物又没本事,能养得活她?” “你看着吧,等到时被玩够了,肯定得转手给卖进窑子里!” “这一来,他玩也玩了,钱也到手了,是人财两得,倒打得好算盘!” “幸亏这小子口味特别,没选上我。” “是呀,咱们命好,可不像她。” “小草小草,路边野草,能有啥好命?” 管家拿来了卖身契,常乐核实无误之后,笑嘻嘻地收了起来,冲常元和跟刘氏一拱手:“叔,婶儿,你们无情,我不能无义。不管怎么说,这两千钱和赠我丫鬟的情,我记着。将来有个山高水低的,记着还有我这么个亲戚,将来你们落难了,我兴许还能帮你们一把。” 常元和气得冷哼一声。 刘氏心里生气,可就怕他不走,瞪着眼也没说话。 “咒谁呢?”常平咬牙切齿,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常燕冷眼斜视,嘀咕道:“用不几天就得饿死街头的主儿,还敢咒我们?” “告辞!”常乐一拱手,右手拉着小草,左手抄起两贯钱,往外便走,一众下人避瘟神一样避开,让出一条道。 小草被常乐拉着手向外而去,低头不语,但脸上却全是笑容。 “我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跟着我,不怕饿肚子?”常乐侧头看着她,笑着问。 “不怕,今后不用被他们欺负,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再说您哪里是一无所有呢?”小草一笑,指了指自己:“这不是还有我吗?我会缝补洗涮针线女红,总能贴补家用。” 常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拉着小草大步离开了常府。 “听着,今后这人跟咱们常家无半点关系,谁也不许再放他进来!”刘氏在院中,大声吩咐下人。 一众下人急忙应声。 “娘,放鞭炮庆祝一下吧?”常平兴奋地说。 常元和皱了皱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而去。 这一天,常乐正式离开常府,自此,与常家再无关系。 常家人因此欢天喜地,觉得总算送走了一个白吃白喝赠饭的碍眼人,心里畅快不已。 他们却不知道,正因自己的自私自利,却白白断送了常氏一族将来大好的前程,与日后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失之交臂。 第21章 妹子与兄弟,都不赖 拉着小草来到街上,常乐一时也有点茫然。 这两千钱可花不了一年,那两个人靠什么活呢? 常乐开始认真地回忆过去看的那些穿越小说,想着主角们的发家史。 想靠历史知识起家是没门儿的,自己并非是单纯的穿越时光,而是穿越“时空”。 那弄点什么地球上有而这里没有的东西,可以发家呢? 想了半天,却是一时技穷。 算了,先找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生计的事,慢慢想总有办法。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是能够掌握神火力量了的御火者? 咦? 你别说,“打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咱虽没有打猎的经验,但打打山贼草寇什么的,也是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嘛! 越想越乐,嘿嘿笑着往前。 “少爷,咱们去哪里?”小草问。 “找个小客栈先住下。”常乐说。 说完之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咦?我这不是带着未成年少女开房吗? 小草今年十五岁,发育的虽然不错,但终只是十五岁,就算按夏国这边的算法,也还差一年才成年呢。 “哦。”小草点了点头,想了想后说:“住客栈不是长远之计啊,不如租一间民房,两千钱的话,寻常屋子足可住小半年呢。” “真会过日子。”常乐点头称赞。 “要租房的话,西边就有中介铺。”小草指着大道另一边说。 “好,走起!”常乐拉着小草便走。 两人来到中介铺子,老板热情招呼,等知道两人手头钱数有限,只能租最便宜的房子,而且还租不满一年,不由皱起眉头,让两人在一边等着。 有伙计去查了半晌,才终于查到一座小房,却是在城东的郊外,三百钱一个月。 这么一算,这两千钱能租半年,还能剩下两百钱。 两人一合计,便先租了三个月,付了钱后,老板便让伙计驾着车,一路向东将两人送到了城郊。 城郊处多破屋,连绵成片,伙计引着二人来到个小胡同尽头,打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后,进入屋中。 小屋久无人居,但因为封闭得好,灰尘倒也不多,只是气味不好。两人转了一圈,发现屋子虽小,倒也够用: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还有个小小厨房,屋后竟然还有个极小的院子,可用来堆柴。 地方是偏僻,条件是不好,但胜在便宜。 伙计将钥匙交给常乐,转身走人,主仆两人互视一眼,便开始收拾。小草什么都抢着干,只让常乐呆着,常乐哪里呆得住? “少爷,这些粗活,原该我这个丫鬟来做,怎么能让您动手?”小草急了。 “什么少爷丫鬟的!”常乐也来了劲,“我跟你说,今后咱们两个相依为命,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妹,懂不懂?” “不成不成。”小草摇头,“丫鬟就是丫鬟,少爷就是少爷!” “好,你是丫鬟,那丫鬟是不是得听少爷的?” “嗯!” “那少爷让你叫我哥!” “不成,少爷就是少爷!” “不是得听少爷的吗?” “少爷就是少爷!” “……叫我哥。” “少爷!”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常乐败下阵来,不由无可奈何摇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呢?” “少爷就是少爷。”小草得意地说着,打水擦桌子去了。 常乐嘿嘿一笑:“我说不动你改口,你也说不动我袖手。”撸袖子冲了上去,小草和他抢了半天抢不过,没办法,也只能互相妥协——少爷还是少爷,但可以跟着一起干活。 两人忙了大半天,才总算将屋子收拾出了个样子。别说,擦干净屋子扫好了地,再开窗一透气,小屋子给人的感觉还不错。 至少,比常乐先前在常府里住的破板房要强上了天。 看着彼此的一脸灰,两人都笑了起来,但笑不几声,肚子就一起叫了起来。 “走,少爷请你吃馆子去!”常乐拿毛巾沾湿,给小草擦干净了脸。 小草一时怔住。 她突然便想起了和少爷初遇之时,身在柴房中被捆住,少爷也是这么温柔地拿着毛巾为自己擦脸。 一时间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小眼泪就一颗颗落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常乐吓了一跳,“我擦疼你了?” 小草用力摇头,突然抱紧了常乐的胳膊,吓得常乐又是一跳。 “少爷。”小草低声说。 “啊?”常乐不知所措。 “您是好人。”小草说。 常乐咧嘴,对不上话了。 小姑娘的身体柔软而温暖,依在身上,有很舒服的感觉。常乐心里忍不住开始跳,想起了和小婉的那一夜。 可不能再想了!要出事啊! 小婉是风尘女子,可小草不同,而且……还是未成年啊! 常乐红着脸着拉小草站了起来,转移话题:“干点活儿把你伤感成这样,你哪里是丫鬟?分明是公主嘛!走,少爷带公主吃饭去!” 话一说完一咧嘴:什么少爷公主的,咋听着这么像是夜店里出身的呢? 小草应着声,跟着常乐出了门,回头小心地将门锁好,常乐看在眼里乐在心,暗道:真是个好管家婆。 两人刚要走,便见一人自胡同口而来,见到常乐后一脸欣喜,挥手大叫:“常兄!” 常乐停步一望,见是沙原,有些惊愕的迎了上去。 “小原啊,你怎么能找到这里来?”常乐问。 沙原见常乐牵着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拉手这么自然,他看了却脸红起来。 小草虽有些害羞,但既然拉自己手的是少爷,那便没有问题,少爷不松手,她虽不好意思,也不会把手撤回来。 “我可找了你好久呢。”沙原说。 常乐和小草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又叫了起来。小草羞涩低头,常乐却不以为意,嘿嘿一笑:“我们正要去吃饭,一起?” “我吃过了,不过……正好你们吃,我说。”沙原一笑。 来时常乐便见到北边街上有个小酒馆,拉着小草过去,要了两份面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沙原:“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瞒你说,我爹是捕快。”沙原笑着说,“我昨天回家后说了你的事,求他帮忙想办法,结果他还真帮上了忙。” “啊?”常乐一怔,一口面条挂在嘴边,嘴里一半唇外一半,好一个“飞流直下小半尺,疑是瀑布挂嘴边”。 “县内的三家红炎楼,都是统一安排入楼试,所以去另两家是没希望了。”沙原说,“不过各镇的红炎楼入楼试却还未开始,你大可到镇里报名,若是能入镇里的红炎楼,总好过在外面浪费一年时光吧?” “这也成?”常乐问。 “当然成。”沙原一笑,“不过各镇的红炎楼,论起条件来可远不及县内三楼了,你……” 他歉然一笑:“原谅我说话直——你现在被族叔赶出了家门,租屋而居的话,想挺过一年可不容易啊。” “你怎么知道的?”常乐把面条吸溜进嘴里,边嚼边问。 “一早我就去常府找你,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常府,听下人们说……”沙原一笑:“不再提那些闲话也罢。然后我就四下找你,可偌大县城不好找啊!最后还是麻烦我爹让捕快们帮忙,这才在东街中介铺里找到了你签的租屋文书,我便急着赶来了。” “这才是真朋友,好兄弟呢!”常乐感慨道。 “多谢公子!”小草急忙起身,冲着沙原深施一礼。 “不必如此。”沙原急忙摆手。 “可到镇上去……”常乐一想到刚租好屋便要走,不由皱眉。 “也是巧。”沙原说,“再向东不到五里,便是娇鱼镇,镇中有一座红炎楼,名为娇鱼楼,各方面条件倒也不错。而且你竟然在城东郊租了屋,离那如此之近,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这也行?”常乐乐了。“遇上这么好的妹子,又遇上这么好的兄弟,我果然好命!” 说着,一手拍小草,一手拍沙原。 “是丫鬟。”小草纠正他。 沙原笑笑:“报名就在这两天,等你吃完,我陪你去娇鱼楼报名。” 常乐笑呵呵点头,吃完后叫伙计来算账,沙原却抢着付了账。常乐原不是喜欢迂腐客套的人,道了声谢后跟着沙原向东而去。 小草则自己回去,忙着布置新家。 这娇鱼镇就在永安县城东郊五里外,走快些的话,用不上两刻钟便也到了,确实不算远。常乐跟着沙原来到这里一看,只见好大一片院子,怕能容下好几千人,倒是比狮炎楼还壮观。 院外高墙,其下全是高大的白杨,也算是壮观。 但进院一看,就是不那么回事了——北边一座两层小楼,南边一片连绵平房,跟狮炎楼一比,天上地下。 “条件是挺差啊。”常乐感慨。 “但相对的,也好考。”沙原说。“而且……学问之事,多半还要靠自己努力,否则便有名师,亦无大用。” “明白。”常乐一笑,“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沙原看着常乐,忍不住感叹:“你的话听起来虽然略白,但是……却含有大道理在其中。像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我回去后便越琢磨越有道理,隐隐有指明人生方向的意义在其中……” “马屁精!”常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朋友肩膀。 “这么大劲,果然天生神力。”沙原咧着嘴揉着肩膀嘀咕。 第22章 一个好人 两人来到娇鱼楼的二层楼中,找到先生报了名,被告之两日后来此参加入楼试,晚了不收。 出了娇鱼楼,闲着无事,常乐拉着沙原在附近转了一圈。 不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 娇鱼楼北面是农田,西边有鱼池,东边就是娇鱼镇的集市。 这里的集市可不比县城里的集市,没有屋子没有棚,就是在露天摆摊子,这个菜那个果,煮面的烤肉的,全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不说,气味简直好极了。 北边农田里有肥味飘“香”倒也罢了,躲远点闻不着,但关键是苍蝇太多,成群飞起成群落下,壮观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鱼池那边看着挺好,稍一走近就能听见蚊子嗡嗡乱叫,吓得两人赶紧跑掉。 镇子不大,环境不好,路全都是土路,前些天下了一场雨,有些地方就成了泥路。就凭两人穿的干净小布鞋,那是万万走不了的。 看着镇里人穿着草鞋走这种泥路,一脚一噗叽,两人直咧嘴。 “环境是不大好……”沙原说,“不过……总归是挨着县城。而且县里别的镇,其实和这儿也是差不多的,都是一样环境。” “算了。”常乐一笑,“至少娇鱼楼看着还不错。” 两人回到了家里,沙原打量着常乐和小草的小屋,直皱眉头。主仆二人也不以为意,还招呼着沙原在这里吃晚饭,沙原连连摇头,说家里不让晚归。 随后把常乐拉到一边,皱眉问:“听说常家给了你两贯钱?” “嗯。”常乐点头,“如今我全部的家产。”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沙原为他担心起来,“虽然为培养人才,依大夏律,红焰楼不收学子学费,但也不会倒过来贴补学子。你们的生活怎么办?” “说到这事,还得麻烦你。”常乐说,“你家沙叔是捕快对吧?那县里有没有什么悬赏捉拿强盗贼匪的事?” “你要干这个?”沙原吓了一跳。 “怎么着?凭我的身手,干不成?”常乐扬了扬拳头。 “能把东街一霸打成那副样子,你身手倒是可以。”沙原点头。“但那些贼人可不是单独一人,也不会跟你单打独斗的。” “知道知道。”常乐一笑,“关键是别的赚钱法一时想不到。” “我回去帮你问问吧。”沙原说,“若是有悬赏缉拿小毛贼什么的,给你带告示回来。” “有劳有劳。”常乐点头。 小草在一边收拾着东西,有意无意地听着,却上了心。 送走了沙原,两人又收拾了一阵,晚上时候再到那个酒馆里吃了顿面。 屋子有了,床只一个,晚上时候小草铺了床,自己跑到客厅里,把另一副铺盖放到了桌子上。 “哪能让你睡桌子上?”常乐急了,“再说那桌子那么小,你怎么睡?” “蜷着身子,没事的。”小草笑着说。 “到床上来!”常乐摇头,严肃地招手。 小草脸红了红,抱着铺盖回到床边,犹豫中,还是把铺盖放下了。 “少……少爷……”她低着头,红着小脸,心里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先挤着睡一夜,明天我想办法。”常乐把铺盖铺好,把小草推到了里边。 “你睡里边,省得被挤掉地上。”他说。 “可您不怕掉地上吗?”小草问。 “我一个男人,皮糙肉厚的,不怕摔。”常乐嘿嘿笑。 “还是我睡外边吧。”小草说。 “不成不成。”常乐一阵摇头,脱鞋上床,把小草挤在里面不让她出来,自己侧着身和衣进了被窝,说:“快躺下,我吹灯了。” “您不脱衣服?”小草问。 “你好歹也是大姑娘了吧?”常乐一咧嘴,“这么小的床跟你在一起再脱了衣服……” 小草红着脸,低着头说:“小草年纪虽小,但也懂事的……丫鬟……陪床……原也……” “停!”常乐吓了一大跳,翻身起来捂住小草的嘴。 小姑娘脸蛋细嫩,嘴唇柔软,摸在手中,说不出的舒服。常乐望着小草那微红的脸,和带着几分畏惧的大眼睛,心里一阵乱七八糟。 “睡觉睡觉!别再扯没用的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吹熄了油灯,蒙头钻了被窝,转过身面对外面。 小草在里面怔怔坐了半晌,脸上露出笑容,也和衣钻进了被窝里。 “少爷。” “嗯?” “您是好人。” “……快睡觉!” 再勾引我,我可真忍不住了啊!常乐翻着白眼在心里嘀咕。 这一夜,常乐掉地上七八次,没睡好。 早上起来时,发现自己仰躺床上,小草却不见了。起来一看,却见小草已经买回了米面菜,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过来,便抬头一笑:“总在外面吃不合算,自己买米面做饭才是正道。” “辛苦你了。”常乐心里一阵感动。 虽然他也早惯了一个人独立生活,但此地不同彼地,没自来水也没电,更没有集中供应的天然气,生火做饭这种事对他来说,还真是难事。 “来,我跟你学学。”他撸起袖子过来,却被小草挡了出去。 “厨房重地,男子不得入内!” “小小年纪就老封建!少扯淡,俩人过日子活儿哪能一个人干?” “不行就是不行!” “男子凭啥不能下厨房?我要求男女平等!” “不行就是不行!” 任你千万句,小草“不行就是不行”,常乐最后也只能没辙。 吃过早饭,小草便跑了出去,常乐也不问,自己在屋里练起功来。 那次“野烧”的奇迹,他总想把它重现出来。 狮炎楼那次考试,他表面上表现得豁达,但始终耿耿于怀——若是自己的神火力量别人一直无法感应,岂不是啥楼也进不去?进不了楼,找不到老师教导,自己就算是天大的天才,也只能傻眼不是? 所以,若是能重新掌握那将火力外放的本事,就算别人感应不到自己的神火力量,自己也可以证明自己是御火者。 这才能有前途嘛! 结果练了个把时辰,一无所获。 叹了口气,望望卧室,觉得还是干点正事好。只身去了镇里,转来转去,找到个卖板材的地方,买了块大板,多花钱请老板按自己要求给锯开,又买了钉子锤子,回到家忙了起来。 等中午小草回来到卧室一看,吓了一跳。 “哪来的大床?”小草问。 “自己做的!”常乐拍着刚完工的木板床,咧着嘴笑。 “少爷好厉害!木工也会呀?”小草望着大床一脸欣喜。 “凑合吧。”常乐心说:这哪里叫木工呀,就是床板下钉上四条腿呗。 小草欢天喜地做了饭,两人吃过后,常乐非拉着小草上床午睡,结果睡到一半时常乐一个翻身,床就塌了。 可把常乐摔了一个蒙圈。 小草吓得急忙跳下床,见常乐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常乐皱着眉头琢磨半天,也琢磨不通自己钉得这么结实,床怎么还会塌?对比着原来那张床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时候小草又跑了出去,沙原却跑了来,见常乐对着床一阵愁眉苦脸,不由笑了起来:“你呀,真当自己精于‘工’?别费脑子了,我家里有旧床,明天找人给你送过来。” “那可好!”常乐笑了。“对了,赚钱的事怎么样?” “县内附近很太平,虽然有一些缉拿告示,但都是别处潜逃的贼人大盗,由州里统一下发到各府县,未必就潜逃到咱们这里。”沙原说。“我看你还是另想别的主意吧。” 常乐这个愁啊。 沙原和他又聊了一阵,帮着想了种种赚钱的办法,但都差强人意。常乐干脆问起县里有没有打擂台赚钱的地方,沙原也是一阵摇头,说这种地方至少要到州里才有。 真愁人。 天黑前,沙原告辞而去,小草回了做了饭,两人吃后,小草似乎有什么心事,一直犹豫着不肯说。常乐看出她有话要讲,便一气追问,最后小草红着脸说:“少爷,能不能给我一百钱?” “我以为什么事呢。”常乐直接将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塞在小草怀里。 “我的就是你的!”常乐大气无比地说。 “少爷。”小草眼睛发红。 “嗯?” “您是好人。” “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第二天一早,常乐起来就没见小草,却见客厅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他等了好久,直到饭菜凉了,才见小草满面喜色地跑了回来,不由皱眉问:“你这丫头,一早上跑哪里去了?” 小草立刻低下头,红着眼圈低声说:“少爷……我错了……您别生气。” “我生哪门子的气?”常乐吓得急忙哄她,“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快来吃饭吧。” 小草立刻破涕为笑,从怀里拿出一大把钱,放在桌上。 “什么意思?”常乐不解。 “早上拿出去一百钱,赚了三十钱,现在是一百三十钱了。”小草得意地说。 “赚钱?”常乐一脸愕然。 “镇里有农田,什么菜都有,我就想,如果我从菜家那里上菜,带去城里赶早集,不就能赚钱了?”小草笑着说,“第一天,门路不熟,却也赚了三十钱呢!我琢磨若是做熟了门路,每天早上总能赚个五六十钱,一个月下来,虽不多,但吃饭钱却够了……” 常乐怔怔地看着小草。 独自一人生活了那么多年,菜市场向来是自己跑,他当然知道早起贩菜的菜贩有多辛苦。 那必须天不亮就上好菜赶到集市,占好位置,才能有生意。 又得勤快招呼,讨价还价,才能赚到钱,还得跟旁边的摊子处好关系,位置才能稳定。 那小草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起床之后,又得先为我做好这么一桌饭菜…… 他突然一把将小草抱紧。 “少爷?”小草吓了一跳。 “小草。” “嗯?” “你是好人!” 第23章 以多欺少,我来管 白天的时候,沙原将一张旧床送了来。 说是旧床,跟原来屋里的一比,完全是新床。 因为还要去学习,所以沙原匆匆来匆匆去。 常乐琢磨来琢磨去,把新床放在了客厅。 小草一脸茫然,随后眼圈就又红了:“少爷,小草做错事了吗?” “没啊!”常乐吓了一跳,“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的绝技太吓人了!咱有事说事成不?” “那您为何要将我赶出来?”小草问。 常乐擦汗。 解释了半天,没用,最后常乐跟小草一起把床搬进了卧室,小草才笑了。 女人啊! 真难伺候! 不过心里怎么没来由地有一丝丝甜呢? 常乐望着小草,突然生出一份责任感。 得努力啊,不为别的,得对得起小草对我的这份情义! 不觉间,入楼试的时间到。 这天小草没去赶集,起大早,破天荒地买来一只鸡为常乐炖了。 “少爷今天一定能马到成功!”将常乐送到胡同口,小草挥着小拳头说。 “放心!”常乐缓缓点头。 望向东方,太阳刚刚升起。 常乐深吸一气,大步向前。 右掌之中,如有火烧。 一路向前而行,过了城外大道,东行而来到了乡镇土道上,再向前走,突然听到路边小巷中有呼喝叫骂之声,还有一个少年不断叫着:“打我就好,不要毁我的东西啊!” 常乐一皱眉,停步望了过去,只见一条巷中,六个少年正在围殴一个少年,被打的少年是个小胖子,长得敦敦实实的,衣服上满是尘土脚印,满脸的泪水,却拼命护住一个包裹。 打人少年中一人抬手,示意其他几个停下,冲小胖子冷笑:“不砸也行,你跪下挨个给我们磕三个响头,每人叫一声爸爸。” 小胖子坐在地上,护住包裹,一个劲摇头:“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你娘的金!”一个少年一脚将他踢倒。 “给你脸不要脸!”让小胖子磕头的少年一阵发狠,一挥手:“把他裤子扒了!有带火折子的吗?看这小子毛长没长齐,咱们玩燎猪毛怎么样?” “好啊!”那几个少年大笑起来,过去就要撩起小胖子的衣衫,脱他的裤子。 “不能,不能啊!”小胖子尖叫着,“大丈夫,可杀不可辱!” 说着,奋力和几个少年拼起命来,却因为毫无打架的本事,片刻间就被打倒在地,那包裹也滚落一边。 要“燎猪毛”的少年拾了起来,冷笑一声:“你就想凭它进娇鱼楼?” “不许动它!”小胖子大叫,想起身,却又被打倒。 少年满面戾色,猛地将包裹狠狠砸在旁边墙上,只听哗啦一声。 小胖子呆住,眼泪断线似地掉了下来,泣不成声。 少年冲着落地的包裹,又一通猛踩。 常乐早看不过去,那少年举起包裹时他便要喊,却晚了一步,心里一阵不舒服,疾步向这边而来,要管一管这闲事。 “看着干什么?扒裤子,燎猪毛!”砸包裹的少年大叫,其余几个少年又扑向了小胖子。 “住手!”常乐大步向前,怒喝一声。 几个少年丝毫不怕,转过头打量常乐,为首砸包裹那少年一叉腰:“还真有敢管闲事的?没见两边房子里都没人敢出来,你逞什么能?找死是不是?” 常乐也不跟他们多废话,直接将袖子挽了起来。 网上可没少看到这不要脸的死孩子以多欺少搞校园暴力的,没想到这玩意儿真是古今中外哪里都绝不了的事,到了这异世大夏,竟然也有这样的王八蛋! 过去没机会管,今天被我碰上了,得好好教教你们这群小流氓怎么做人! 常乐走过来,二话不说,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 右掌之中,神火宫大放光明。 这一巴掌呼啸生风,抽在那带头少年的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少年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半边脸呼地一下就肿了起来,脑袋一时如同猪头。 常乐一巴掌就抽晕了这小子,其余几个却不知厉害,大呼小叫着冲了上来。 “娘的,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狗,找死!” “揍死他!” “揍个半死,然后给他燎猪毛!” 几个少年冲到近前,挥拳就打,抬脚就踢。 常乐目光如电,瞬间便看透了他们出拳踢腿的轨迹,身子连动间从容闪过,一巴掌将一个少年抽倒在地爬不起来,再一脚把一个少年踢得弯腰躬成了个虾米。 接着出掌如风,几下就将剩下的三个抽得或是直接摔扑,或是原地转圈眼冒金星。 小胖子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常乐,脑海中冒出的却是戏里的那些英雄好汉,传说中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时间,只觉得常乐的形象高大无比。 此时,太阳已经升高,阳光从房屋上方照射过来,投在常乐脸上、身上。 常乐挺胸而立,一众欺负人的混蛋小子倒了一地。 小胖子瞪大了眼睛,只觉常乐全身沐浴在光明之中,简直仿佛火神降世一般。 英雄,大侠,偶像啊! 那一瞬间,小胖子整个心灵全被常乐的高大形象占据,颤抖不止。 “有事没事?”常乐走了过来问。 小胖子呆呆地摇头。 “这帮混蛋你认识?”常乐问。 小胖子点了点头:“是……是一个私塾里学神火术的同窗。” “他们干嘛打你?”常乐问。 提到这个,小胖子眼圈一红,望向了那个包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全完了,我辛辛苦苦做了三个月,全完了!”他扯着嗓子哭,声音惊人。 “停停停。”常乐急忙捂住耳朵。“什么全完了?” 此时,一个少年爬了起来,战战兢兢想跑。 常乐虽未看到,但竟然生出感应,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一回头,双目如电望去,厉声问:“哪里去?” 少年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摇头:“不……不去哪里……” “过来!”常乐冲他招手,少年战战兢兢走了过来,缩着脖子,先前打人时的嚣张相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副爹死娘嫁人的哭丧相。 常乐揪着他的后领子提到小胖子面前,指着小胖子问:“你们为啥欺负他?” “不是我!”少年急忙摆手,一指最初被常乐抽晕的为首少年,“是吕达让我们打他的。” “他让你打你就打,他是你爹啊?”常乐瞪眼。 少年噤若寒蝉。 “问你呢!”常乐照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 “他……他是我们大哥!”少年捂着脑袋急忙应声。 “大哥?”常乐乐了,“意思说他是私塾里的小霸王呗?” 少年缩着脖不敢说话。 小胖子还在那里哭,哭得常乐心烦,厉喝一声:“别哭了。” 小胖子一个哆嗦,立刻收声,却在那时抽抽搭搭。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常乐再问。 “他们……他们自己不勤学苦练,修不出神火宫,考不了红炎楼,便……便嫉妒我……”小胖子抽泣着说。 常乐环视四周,厉喝一声:“别装死,都起来!” 那几个被打趴下的少年,急忙捂着痛处唉哟着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常乐。 常乐冲那个吕达勾了勾手指,吕达吓得面色苍白,一脸委屈相,小碎步移了过来。 “欺负人时怎么不见你出这副熊样?”常乐劈手又一巴掌,打得吕达眼泪在眼圈里转,却不敢出声。 “你为什么带人欺负他?”常乐厉声问。 “他……”吕达低头结巴着,挨了常乐又一巴掌后急忙说:“他文也没我们好,武也打不过我们,凭什么能考红炎楼?” 常乐也一阵好奇,望向小胖子,问:“你修成了神火宫?” “嗯。” “文如何?” “不……不好。” “武……武好像也不用问了。那你凭啥呢?” 小胖子指着那包裹,说不出话,却又哭了起来。 常乐给了吕达一脚,让吕达拿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架已经碎成一堆的小纺车。 这纺车用木料制成,虽然已经毁坏,但也能看出未损时极是精致,常乐虽然在网上看过古代纺车的图片,但跟这个一比,真是天上地下。他看过的纺车只是工具,但这架小纺车若是不坏,完全可以称为“工艺品”。 “你做的?”常乐惊讶地问。 小胖子哭着点头。 “厉害啊!原来是主修工艺的手艺人。”常乐感叹。 此时,这精致的纺车已经被砸坏——它太小,又太精致,所以比起那些粗笨的工具来,倒是没那么结实。 常乐阴着脸望向吕达。 “有出息啊,技不如人,就玩这种手段,人家小胖子是挖你祖坟了还是睡你的妞了?”常乐瞪眼质问。 吕达只低头不出声,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你来五个过来,把他按倒,裤子扒了。”常乐越看越气,转头对那五个少年说。 吕达吓得面如纸色。 那五个少年犹豫不前,常乐一瞪眼,扬起巴掌:“想死是不是?” 五个少年立刻不再犹豫,冲上来将吕达按倒在地,四个按手脚,一个扒裤子。 小胖子止住哭声,一脸惊讶。 吕达尖叫不止,但一人难敌五人力,终还是被扒掉了裤子。常乐凑过去一看就乐了,把小胖子拉了过来,指着吕达下身说:“看,见过这么小的吗?花生米啊!” 小胖子瞪眼一看,立时破涕为笑:“小,真小!” 吕达羞得满脸通红,那五个小年好奇望去,也忍不住要笑。 “谁带了火折子?点上。”常乐厉声说。 吕达只觉一阵绝望,差点昏死过去。 第24章 英雄抚我手 炊烟“鸟鸟”升起,没隔江,也没有千万里。 带着下身一片火光,吕达光着屁股惨叫着逃出了小巷,在大道上夺路奔逃,被脚上的裤子绊了好几跤。 不知他这辈子,还会不会有底气纠集恶伴欺负别人。 那五个少年在常乐示意之下,如蒙大赦般逃走,转眼不见踪影,不知会不会去照顾吕达。 “怎么称呼?”常乐问小胖子。 “莫非。”小胖子说。 “啥玩意儿?”常乐一怔。 小胖子有点不好意思:“姓莫,名非。” “这名字……好!”常乐咧嘴,点头。 “我爹是木匠,没啥学问,但想让我有学问,于是就起了个听起来有学问的名。”莫非不好意思地说。 “真有学问!”常乐竖大拇指。 拎着那包裹,常乐问:“你是打算考娇鱼楼?” 莫非点头:“去过狮丹楼,说我家是住在城东郊偏外处,不能算是县城里的,得算是娇鱼镇的人,只能去考娇鱼楼。” 他低头看着那包碎块,又想哭。 “抓紧时间再做一个,来得及不?”常乐问。 莫非摇头:“哪里来得及?这个我就做了三个月。” “也不用这么久吧?”常乐惊讶。 “怎么不用?”莫非指着碎片解释,“你看这里,光是这个架子上的雕花就用了一个月……” 看着那一包裹的碎片,想到三个月来自己的辛苦,眼圈一红又哭了。 “别哭了。”常乐拍了他一巴掌,“刚才说的话不挺有男子气的吗?膝下有黄金,可杀不可辱。这一哭全成扯淡了。” 莫非抽抽搭搭,低头不语。 “还会做什么?”常乐问,“镇上也有铺子,咱们就地取材,抓紧再造一个。话说你们搞工艺的人,用不用往这里加神火力量啥的?” “红焰境界哪有那本事?”莫非摇头解释,“考红炎楼,也就是看看手艺如何而已。” “你这手艺是不错,就是费时间啊。”常乐皱眉。 “所以说,来不及了。”莫非又哭了。 常乐一个头两个大,为了不让这小子哭,也只好不住转脑筋。 就在这时,旁边院里有女人吼了起来:“一大早哭丧什么呢?早上饭都吃不好了!” 莫非吓得急忙收了声,常乐却压不住火吼了起来:“哪来的三八叫唤你大爷啊?刚才人头打成猪头不见有人出声,怎么着,坏人被打跑了你们也来劲了是不是?真当好人好欺负是怎么着!?” 他这一吼,院里反没了声,只听脚步声乱,关门声响。 “欺软怕硬的东西!”常乐冷哼一声,拉着莫非往外走。 “除了看手艺,还能看什么?”他边走边问。 “除了手艺,还可看心思。”莫非说。 “心思怎么解释?”常乐问。 “就是能不能造出有用的新东西来。”莫非说,“哪怕是不起眼的小物件,只要有新意,和从前的东西不同,就有可能通过。” 常乐眼前一亮。 得赶紧想个什么东西来,来得特别简单,让这小子用不多长时间就能做出来。 可做什么呢? 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漱口声,显然是有人刚起不久,正在刷牙。 咦?常乐听到这声音,眼前一亮。 来到这世界后,刷牙一直都是用手指沾了牙粉,就这么擦来擦去。他当时极不适应,想弄把牙刷,可这世界没这东西,他自己又全没有手工基础,做也做不来,干脆就算了,反正后来也慢慢适应了。 现在想起,不由一阵开心——牙刷可是这世界从来没有的东西! 而且确实是有用的物件! 想到这里,一阵高兴,拉着莫非来到路边,找了根树枝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我想到一个东西,刷牙用。”常乐说。 “啊?”莫非一怔,“刷牙……也不用什么工具呀。” “那多不卫生?”常乐白了他一眼,兴奋地接着画:“我想这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自己做不出来。来来来,你看看……” 他一边画,一边指指点点,说着牙刷的模样和功能,以及如何使用,莫非听着听着,眼睛就瞪圆了,最后一拍掌:“好点子呀!这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常乐嘿嘿一笑,心说地球的古人也用了几千年手指呢,好几千年多少人,不都没想到? “容易,容易!”莫非开心得手舞足蹈,“这东西又新颖又易做,造价也不高,而且我感觉若是能推广普及,便能惠及天下呀!” “能做出来?”常乐心里一阵高兴,心说终于不用天天嘬手指头了。 “当然!”莫非连连点头。 “那还等什么?走,找材料去!”常乐开心地拉着莫非就跑。 此时时间还早,娇鱼楼不没开门,到正方便两人。两人到了镇上,便四下寻找起来。说到材料,常乐是一窍不通,所以倒是他跟着莫非跑了起来。 莫非买了木块,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然是十几把小巧的刻刀。他坐在路边,聚精会神地刻了起来,那木块便渐渐有了雏形,越来越接近常乐绘的草图。 常乐盯着他看,倒也觉有趣。 可看着看着,不自觉间,眼中便闪起了精光,手掌之中的神火宫隐约散发力量,直传到了手掌之中。刹那间,常乐吓了一跳,因为他突然看到莫非的双手之上,竟然涌起了一层赤焰! 一惊之下一个哆嗦,这一分神,那赤焰却又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常乐没敢出声,再次聚精会神一看,又发现了那一层赤焰。 那一层细微的火焰,竟然包住了莫非的刻刀,数次想通过刻刀进入木中,却终不能成功。 这……这是怎么回事? 常乐怔住。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应到了莫非右手之中有滚滚热力传来,忍不住凝目细看。 瞬间里,周围世界突然变化,如一道疾风吹拂而过。常乐只觉自己迷迷糊糊地来到了一片黑暗天地之中,眼前只有一物清晰。 那是一座神火宫,宫高两层,双层台阶向上形成通道,立柱支撑之下,飞檐高耸,二层中央一个圆形的火徽,正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仔细一看,那火焰之中,却有着一把木工刻刀,和莫非手中那把一模一样,而且还在动,仿佛在刻着什么。 这是……莫非的神火宫? 常乐大吃一惊。 这一惊,便令他立刻“醒”了过来。 自己仍是坐在路边,在看莫非刻木,路上有行人往来,大家脸上都没有什么异常。 常乐怔怔半晌,才敢相信自己方才是进入了莫非的“体内”,看到了他的神火宫。 乖乖,这是啥本事? 常乐左思右想不明白,再集中精神望向莫非的手,便又见到了那一层火焰,猛一发力,又进入了那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中,见到了神火宫。 不是吧?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而去,来到台阶前,抬头上望,再拾阶而上,到了宫门前。 宫殿巍峨,近看更是壮观。他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抚摸那大门。 为何我的神火宫始终隐在迷雾之中,我自己都无法看到,而莫非的神火宫却能这么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记忆中,私塾先生好像说过,神火宫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别人别说进来,便是看也看不到啊?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常乐回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无边黑暗之中,一个如山般的莫非突然浮现,冷冷看着自己,抬手便抓了过来。 常乐吓得转身就跑,可能跑去哪里?只跑了几步,便被莫非捏臭虫般捏在两指中,慢慢举起。 常乐挣扎大叫:“莫非!你干什么?是我啊!” 莫非却面无表情,目光冰冷,两指渐渐用力,似要将常乐捏碎。 就在此时,一道道热力滚滚而动,将常乐包围起来,那热力令巨人般的莫非也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常乐悬浮于黑暗的空中,眼看着巨大的莫非向后退去,转眼消失,一时怔怔。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谁能跟我解释解释? 突然间,黑暗世界再生变化,竟然不断收缩,最后化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而常乐却不断升高,低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胖大人形,倒与莫非极是相似。 而那火徽燃烧放光、其中有刻刀在动的神火宫,正在人形世界右手中。 有一道光明之道,自人形世界的右手笔直向上,通过手臂,一路来到头部。 这线是什么? 常乐皱眉看着,冥冥中生出一股冲动,缓缓伸手沿着那光之道划了过去。 奇变忽生! 随着他手掌的滑动,人形世界右手中的那座神火宫,竟然轰然一响,缓缓移动起来,沿着那条光明之道,一路向上而去。 路边,正在雕刻的莫非突然一怔,转头望向常乐。 此时,常乐眼神空洞,眼里却泛着精光,右手伸出,按在莫非的右手背上,然后缓缓移动,一路向上而去。 莫非面露惊骇之色。 因为他突然感应到,自己右掌中的神火宫,竟然随着常乐手掌的移动而不断移动,一路通过了自己的手臂,进入躯干,再来到了脖颈处,向上头部而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被惊呆了! 移宫的传说他当然听过,但万万不敢相信,这样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25章 移宫入睛 常乐悬浮空中,下意识地移动着手掌。 那座巨大的神火宫缓缓而动,随着他的手掌一路向上,直接进入了那人形世界的头部。 至此,光道消失,常乐再无能为力,神火宫渐不受其影响。 “你……你做了什么?” 耳旁,响起了莫非颤抖的声音。 常乐一惊“醒”了过来,只见自己手掌正贴在莫非脸上,形成一种暧昧的抚摸姿态,自己不由也吓了一跳,急忙收回手掌。 大道上,一群行人停步不前,大眼瞪小眼看着两人。 “有啥好看的?”常乐没底气地冲众人瞪眼。 人们或偷笑,或撇嘴,或私语,纷纷离去。 “你方才……”莫非全身都颤抖着,手里的刀和未完成的牙刷柄都已经掉在了地上。 “怎……怎么了?”常乐咧着嘴装糊涂。 “神仙啊!”莫非突然冲着常乐跪了下来,引得路人们再次驻足。 “你这啥意思?”常乐一脑门子汗,急忙搀扶。 太沉,扶不起来。 莫非激动得跟什么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常乐,嘴唇打着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怎……到底怎么了?”常乐问。 “你是不是神仙?”莫非认真地问。 “少扯淡!”常乐瞪了他一眼。 “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帮我移宫成功?”莫非激动地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的神火宫原来在右手里,是下宫,可方才你这么一摸一托,就给我移到右眼中来了,这一下……就变成了中宫啊!” 常乐怔怔看着莫非,回忆着方才黑暗人形世界中的一幕。 竟然……是真的? 见街上人都在看这边,常乐咳嗽一声,拉起莫非,拿起刻刀和木块转身就跑,转到一个无人的小巷中才把东西塞进莫非手里,低声说:“别大呼小叫了,我可不是神仙。至于说给你移宫这事……老实说,我也迷糊着呢。” 说着,便将方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莫非听得一脸茫然,半晌后说:“那……那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你帮我移宫成功了啊。” 说完,又跪了下来,害得常乐好一通用力拉。 太沉,也拉不起来。 “起来!”常乐气得踢了他一脚。 莫非激动地站了起来,骄傲地揉着屁股,似乎挨常乐一脚是件很光荣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常乐低声说,“但这事太怪,你小子得了好处就算了,可别到处乱说!” 乖乖,假如这真是自己能大力出奇迹,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却也是必须保密的事。 自己现在本事低得要命,万一被什么大势力知道此事,再把自己抓起来软禁住,专门给他们的人移宫呢? 一想这个,常乐就忍不住打冷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再者说,好本事自己知道就好,没万全把握靠它混个风生水起之前,可不能四处漏风地瞎传!不成熟的产品送上市场,初时是能赚大钱,可万一出了问题…… 三颗星的闹腾七手机,那就是前车之鉴啊! 一边琢磨着,一边把其中利害跟莫非讲了一遍。 莫非拼命点头:“我懂。可是……兄台,你今天不光救了我的命,还治了我的病!生出神火宫是天大的好事,可只是生出下宫,却是要命的苦事啊,你都不知道我为这哭了多少次……” 说着,眼泪花又开起来了。 常乐又给了他一脚,他笑着揉着屁股:“今后你就是我大哥了!大哥!今后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你让我哪里去,我就哪里去!” 常乐又给了他一脚:“别扯没用的,赶紧把牙刷做出来,这眼看快到入楼试的时间了!” “好!”莫非一脸激动,在路边坐了下来,拿起刻刀就刻。 常乐惊讶地发现,不论是雕刻的速度还是力道,此时的莫非都远胜先前的莫非,他凝神仔细一看,只觉得现在莫非雕的花都要比先前好看了许多。 而莫非手上的火焰,原来只是细微一层,现在却厚实了许多,把他的手和刻刀都包在其中,甚至那未完成的牙刷柄,竟然也被包在其中! 怪不得这小子一下就能进步,原来是神火力量在作怪啊! 这下宫跟中宫,竟然差这么多? 常乐心中一阵惊讶,忍不住望向莫非的右眼,竟然隐约看到有一座神火宫在其中散发光芒,而那光芒的来源,便是神火宫二层的火徽。 火徽之中,刻刀运转如飞,与莫非此时手中刻刀的动作一般无二。 常乐连呼神奇,收回心神,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依着神火术之法,开始探查自己的神火宫。 不觉间心思下沉,周围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他立于一片无边迷雾之前,隐约看到雾中有高大建筑,散发光明。 这雾是怎么回事呢? 常乐不解,伸手去挥却驱不散,抬步向前走入雾中,走了许久,却仍不能到达神火宫。 他发现不论自己走多远,雾中的神火宫都是那么大,也就是说距离永远不变。 这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试了许多办法,终也破不开那雾,无奈之下只能叹息一声,睁眼“退”了出来。 “完成了!”莫非喜洋洋地举起刻好的牙刷柄,递给常乐。 常乐接过一看,真是那么回事!不但跟自己描绘的一般无二,甚至还更加精致,其上雕花刻叶的,极是好看,他觉得直接拿这牙刷柄出去卖都可以了。 “下一步就是刷毛了。”常乐说,“这个是大难题,我当初想自己做一个,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应该用什么毛,又怎么往上装……” “这个好说。”莫非一笑,拉着常乐离开小巷。 他对娇鱼镇也不陌生,却比常乐还熟,三转五转便来到一户屠户家里,向屠户要了一堆刮皮剩下的猪鬃毛。 “这个?”常乐问。 “就这个。”莫非点头,“猪鬃毛硬而韧,弹性好,耐潮不怕冷热,用这个最好!” 两人又找个路边坐下,常乐眼看着莫非再取出一些针线锥子什么的工具,在那里将猪鬃毛集束捆齐,又在牙刷柄上小心地打孔插入,这么一弄那么一弄,弄来弄去,还真做出了一个牙刷。 看着眼前虽然有些异样,但总体来说还算完美的旧时日常生活用品,常乐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现代文明,久违了啊! “是这样不?”莫非紧张地问。 “是,就这样!”常乐连连点头。 “大哥,做出做出了,但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我可不敢说是我……”莫非红着脸说。 “小东西而已。”常乐一脸不在乎,“我动手能力差,将来有需要做什么东西,可都靠你了。入楼试重要,先混进去再说吧。你也不想让你爹失望吧?” “谢大哥!做东西的事,没说的!”莫非一拍胸脯,“你是我大哥啊!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弟都给你办到!” 挺好,没等考试,先收个小弟,而且看样子还是挺有用的小弟。 常乐呵呵一阵笑。 “大哥,还没问你名字呢。”莫非突然想起一事,不好意思地问。 “常乐。”常乐说,“知足常乐。” 刚说完,突然想起时间,大叫一声不好,拉着莫非就跑,好歹算是赶在娇鱼楼关门之前,进入了院中。 常乐倒无所谓,莫非经这一番疾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脚都有些发软,走道摇晃,一不小心便撞了旁边一个姑娘肩膀。他胖大势沉,一下就将姑娘撞了个趔趄。 那姑娘柳眉一竖,向莫非狠狠瞪了一眼:“走路不长眼吗?” 姑娘穿着朴素,但十分得体,身材不错,而且长得极是漂亮,柳眉星眼瓜子脸,睫毛长,嘴唇软,只是嗓音极低沉,略有些偏向于男音,十分特别。 莫非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头晕眼花,一时没看清楚,便拱手道歉:“这位兄弟,不好意思啊……” 姑娘立时勃然色变:“谁是你兄弟?你是瞎子不成!?” 莫非揉着眼睛仔细一看,一咧嘴,忙着说:“小姐,是我没看清……” “你长眼是干什么的?不如抠出来当球弹!”姑娘气愤怒骂。“走路不知看人,四处乱撞还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常乐看不过眼,皱眉向前:“我说这位姑娘,他是不小心而已,又不是故意撞你,何必说这么重的话?” 姑娘望向常乐,顿时一怔。 常乐这一张脸,对女孩实在有杀伤力,任哪个姑娘一下见了,都不免心中一动。 “再说了……”常乐却没注意姑娘的眼神变化,接着说:“你的嗓音这么像男人,我这兄弟一时没看清人便急着道歉,说错了也不怪他吧?” “你说什么?”姑娘眼中好感立刻消失不见,代之以愤怒。 “我声音如何,关你们何事?”她愤怒地叫了起来,“青天白日的,往人家姑娘身上撞,撞完了假装是看错了便算完事?这般无耻,还好意思来红炎楼里考试?” “你这就过分了!”常乐也急了,“真以为自己长成了一朵花,别人见到了就想来闻?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撞你怎么了?撞死了吗?撞飞了吗?害你嫁不出去了吗?” 莫非脸色苍白,咧着嘴拦在中间,一边向姑娘道歉,一边拦着常乐。 姑娘气得嘴唇发抖,附近的人听到争吵也不由都望了过来,一位楼中的女先生皱眉而来,厉声问:“吵闹什么?想被赶出去不成?” “请先生作主!”那姑娘疾步向前,冲女先生飘然一礼,指着常乐和莫非说:“这两人不好好走路,故意往学生身上撞,事后却说是误以为学生是男子,便想蒙混过关!” “岂有此理!”女先生身为女子,自然最厌恶男子对女子轻薄,当即大怒,厉喝一声。 莫非急得差点又哭了。 第26章 文成,武……悬 常乐怒容转眼变笑脸。 开什么玩笑?来干什么来了自己不知道? 考试啊,入楼啊,学习啊! 这是斗气的时候吗? “先生。”常乐一脸内疚,眼含泪光,向着女先生拱手:“这里实在是有误会。这位兄台虽真的不是故意占姑娘的便宜,但也确实是撞到了这位姑娘,实是不该。” “这个态度,还是对的嘛。”女先生望着这一张俊脸,感受着对方诚恳的态度,也不由没了脾气。 男子爱看美人,女子难道就不爱看俊男了? 这个看脸的世界啊!你能怎么着? “其实一切都是因我言语不周。”常乐叹息着说,“我不该取笑这位姑娘的嗓音,在此,向姑娘道歉。” 说着,深施一礼。 那姑娘面色数变,但碍于女先生在前,却不便发作。 女先生这时才想起这姑娘的嗓音,一想之下,觉得确实特别,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一声:嗓子生成这样,长得再漂亮又有何用? “这便不好了。”女先生教导常乐,“取笑别人的短处,终是不对。” 姑娘气得直发抖,偏不敢对女先生发作,在一边咬牙切齿。 “是。”常乐躬身一礼,“入楼试时间将至,这位姑娘,咱们便不要争执了。” “不错。”女先生点头,“可别耽误了时间,你们快去吧!” 常乐再一礼,拉着莫非就跑了。 莫非一脸怔怔,一副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些啥的样子。 “这……这也行?”他嘀咕着,“一开始那女先生,可是摆明了来教训我们的啊!” “这就叫本事。”常乐嘿嘿地乐。 两人到二层小楼这边报了到,很快便被分了组,到南边的平房中文试。 来娇鱼楼考试的不过几十人,但也分成了数组,一组十来人,安排进不同的屋中开始文试。 常乐只担心自己运气,别再又弄个破笔。 这次没有林腾从中作梗,他自然不会如此倒霉,拿着笔小心翼翼地先试了试,见确实没事,这才慢慢写了起来。 笔没问题,可手法有问题,写出来的字仍是入不了眼,但这次至少是卷面整洁了。 文试结束,常乐出来后便到处找莫非,可惜没找到。 考生在外面休息的时候,考官们已经将试卷送到了判阅处。有几位老先生各忙各的,一张张审阅评判起来。 一位老先生阅了几张卷,深觉乏累,便起身在屋里打了一套拳,一时拳脚生风,咚咚作响,但那风却又不传远,不会吹乱了试卷。 另几位先生笑了起来:“老杨,时时拳不离手啊!” “闷得慌。”那杨先生叹了一口气,“别人都不愿来受这罪,楼主便抓到了我,倒霉。” “你不是好文吗?”一位先生问。 “好是好,但关键这里没什么好文章啊。”杨先生再叹,一套拳打完坐回来,又阅了几张卷,便看到了常乐的卷。 “这什么破字!?”杨先生气得瞪眼,但职责使然,不得不看,只觉是受了大罪。 但只看了片刻,便瞪大了眼睛,拍着桌子赞叹:“好文,好文!好久未见如此好文了!” 其他几位老先生似是习惯了他这作派,相视而笑,摇头不语。 杨先生看得入了神,一气读完,不住点头,低声自语:“这小子将来肯定能有出息,说不定便能成老杨我的同僚呢!” 当即在卷上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优”字。 常乐若知,必欢欣鼓舞。 狮炎楼中那位披发老者若知,必赞杨先生有眼力。 只可惜,杨先生眼力终是有限,虽看出常乐文章的好,却也未能看出有多好。若是狮炎楼那位老者在此,只怕又要将这试卷认真叠好,仔细收纳于怀了。 但杨先生也只是批阅完后,便与其他试卷堆在一处,然后在考生名册中记下了成绩,也在心里记下了常乐这名字。 不知不觉,武试时间到,常乐随着诸人一起来到院中演武场,左右四顾,却还是没发现莫非踪影。 这小子哪里去了? 常乐皱眉,心里又纳闷又有点担心,忍不住问旁边的人:“兄台,借问一声,有没有不用考武试的?” “有啊。”那人点头,“精于画、诗、歌、乐、工、数者,皆可在文试之后告之考官,不必进行武试,直接由考官带走,去考他们的专长。” “哦。”常乐点头,又忍不住问:“你怎么没提精于书者?” 那考生一笑:“兄台,书与文同卷啊!” 呸!文试怎么考?不得写字吗?这问题问得好蠢…… 常乐好一阵脸红,连说:“开个玩笑……” 心里觉得好丢人。 一共只有几十人应试,所以武试便只分成两组,由两位考官在演武场左右各带一群,进行比试。 常乐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胜败事小,能不能展现神火力量事大,所以一门心思地催动着右掌中的神火力量,只觉手掌跟火山似的,灼热无比,心里便有了些底气。 下场诸人,本领各异,但总的来说,都不如去考狮炎楼的那些考生。常乐看得没什么劲,几乎打起瞌睡时,终于轮到了他。 他急忙打起精神下了场,冲着对方一礼,等考官宣布开始之后,不急着出手,却把右拳举得老高,集中精神于右手中,散发热力。 众人不知他这是什么武功姿势,只觉得有趣,都大眼瞪小眼地看。 他的对手比较谨慎,见他姿势怪异,也不敢轻易向前,一边挪步一边琢磨:这是啥功夫?看样子是以劈砸为主的拳锤功夫?但举这么高,也太明显了吧? 对方谨慎不攻,常乐举拳不前,考官可急了,吹胡子瞪眼叫道:“打是不打?不打都给我滚了出去!” 常乐琢磨着自己放了半天神火之力,考官应该已经感应到了,再浪费时间也没什么意思,嘿嘿一笑,道了声:“得罪!”立刻向前攻来。 他一动如风,到真有高手气质,立刻引来不少考生注意,其中一个高大的白衣考生眼中流露出惊讶之色,低声嘀咕:“这一冲……跟方才的架势全不相配呀!原来是个故意露拙的高手!厉害!” 常乐一掠而前,来到对手面前,对手一惊之下,急忙挥拳击打常乐的面门,常乐一下便看透了他出拳轨迹,擦身而过,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他只怕太早击败对手,考官再感应不清自己的神火力量,所以故意掌下留情。 那白衣考生却眼睛一亮,不住点头:“遇弱而不恃强,下手留情,有侠者风范,不错!” 常乐的对手向前踉跄几步,回身动怒,连环脚向着常乐踢去。 常乐根本不会什么武功,全靠着神火力量的反应力,和自己看过的动作片出手,自然也不会什么脚法,便只是用手掌抵挡。 白衣考生却不由皱眉:“这几下格挡……怎么看着好像……好像是乱来呢?” 挡了对方几脚后,常乐觉得总也差不多了,于是斜里进身让过对方一脚后,直接双掌发力,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地,呵呵一笑拱了拱手:“承让!” 白衣考生越发看不明白,嘀咕着:“这一推……乱七八糟!难道他不会功夫?” 倒地者不服,又跳了起来攻了过去,但几下之后,又被常乐推倒。 如此反复七八次,那人终于知道不是常乐对手,红着脸拱手退后,认输了。 白衣考生面色凝重,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间一拍掌,点头暗道:明白了,他这还是故意露拙,是为了隐藏自己高绝的身手啊! 满眼钦佩地望着常乐,不住点头:高人,果然高人!我蒋里得遇这样的对手,真是有幸! 常乐望向考官,却见考官皱眉提笔,似不知在纸上写什么好,便忍不住问:“先生,我这算是合格了吧?” 考官抬头望着常乐,缓缓摇头:“少年,你打得倒还算可以,但怎么没用神火之力呢?” “啊?”常乐傻了。 这……这怎么又一个感应不到我神火力量的考官? 天地良心啊!我比试之前举着手放了半天火力,您老人家是反应迟钝不成? “不能啊!”常乐急了,“我这边可一直用着神火力量呢,不然您来感应一下?” 说着,伸出右掌来。 一众考生面露讶色,有人立刻低声议论:“伸手掌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的神火宫在掌中?” “那岂不是下宫?” “难怪方才他一直举着手掌,敢情是让考官感应力量啊!” “可既然考官感应不到,就说明他没使用神火力量,这又是怎么取胜的?” 败给常乐的考生,脸色极是难看,时红时白。 那白衣考生也是一脸愕然。 考官看着常乐伸出的手,却没去接,咳嗽一声,招手唤了一个杂役来,低声说:“快去请杨先生来!” 杂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来。 却正是给常乐判卷的那位杨先生。 考官起身拱手,凑到近前,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然后一脸愁苦地说:“您也知道,我原不擅武道,感应力更不成,这苦差事是楼主说临时抓不到人,强派我来的。我只怕方才感应不到,却是我自己出错,因此只能劳烦您了。” 杨先生一摆手,精神抖擞:“要不咱俩换换?我阅卷也阅得头大呢。” “就这一场,您帮忙!”对方拱手,显然也不想去判卷子。 “没事,提到武事,我就有精神。”杨先生呵呵一笑,向前而来,低头一看名册,不由一怔,一脸惊喜地问:“哪个是常乐?” 第27章 力战神武 “我!”常乐忐忑地举高了右手。 杨先生眯着眼睛打量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表人才,人如其文! 惟一可惜的就是那一笔字实在…… 在心里暗叹一声,杨先生一挥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能把握好?” “必尽全力!”常乐急忙点头。 “好。”杨先生面带微笑,望向常乐的对手。 那考生面色一白,连连摆手,不住后退:“先生,我打不过他,就不要让我们再打了吧?” 杨先生面露惊讶之色,略一犹豫,低头将考生对抗的名单改动了一番,抬头问道:“蒋里何在?” “学生在。”那位高大的白衣考生站了起来,缓步下场。 常乐打量对方,见对方身材标准,比自己还高,看样子得在一米九以上。 白衣考生向着杨先生恭敬一礼,偷眼望了望常乐,心里琢磨:不会是让我和他切磋吧?是的话可真是不错,可以见识一下他的真本事。 “你来与他比试。”杨先生说。 白衣考生蒋急忙拱手:“是!” “常乐。”杨先生望向常乐。“把握好机会。” “是。”常乐冲杨先生一笑,记住了这个看自己时目光和蔼又带有几分欣赏之意的先生。 这次他也不举右拳了——刚才举了半天,考官也一样感应不出,现在又何必再费那个力气?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摆个黄飞鸿的造型,对手蒋里却已经双拳一分,左拳下护腹部,右拳举于颊侧,小弓步站定,摆好了架势。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啊! 常乐在心里赞叹一声,觉得自己还是别得瑟的好,老老实实地把两拳举了起来护在头前,摆了个照猫画虎的拳击造型。 蒋里不由皱眉:这叫什么架势?两只手只护着头,下半身怎么办?难道又是跟我露拙,让我掉以轻心? 却不能让你小瞧了! 他目光如电一闪,缓步轻移,渐渐接近常乐,把握好距离,突然向前一个前刺步,右拳呼地一声向着常乐面门打去。 常乐眼里也是精光电闪,瞬间看透了他出拳的轨迹,腰往右侧一闪,躲开蒋里一击。 蒋里微微皱眉,右拳收回,左拳呼地一下击出,再奔常乐面前。 常乐动作用老,再想移步已经没有机会,虽然看透了蒋里左拳的轨迹,但却已经无法闪避,一惊之下只能学着拳击手的防守法,将两臂并排竖起形成一扇“门”,死死挡住头脸。 蒋里一拳打在常乐手臂上,震得常乐手臂生疼,这一拳力大,打得他站立不稳,踉跄后退,蒋里一步追上,左脚踏住大地如同枪刺地上,身子一拧间,右腿呼啸生风,向着常乐软肋踢去。 常乐双手都在护脸,受了这一击之后,手臂撞击面门,一时不由闭眼咧嘴,哪里还能防得住这一脚?立时就被踢了个结实,踉跄中被踢得摔倒在地。 “好功夫!”杨先生虽然心疼常乐,但更欣赏蒋里这两拳一脚,不由兴奋地拍着桌子赞叹起来。 众考生方才见过常乐的厉害,此时见他一个照面就被蒋里打倒,不由都是目瞪口呆,望着蒋里,心里好一阵感叹。 这家伙的武功可真不赖啊! 常乐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用手揉着左肋,冲蒋里竖了个大拇指:“厉害!真疼!” 蒋里微微一笑:“常兄,再不使出真正实力,怕就要输给我了。” “蒋里是吧?”常乐呵呵一笑。 “正是。”蒋里点头。 “好名字!”常乐点头。 莫非,蒋里,这两人的名字倒有异曲同工之妙,还都让我碰上了,看来我果然跟奇葩有缘呀。 嘿嘿一笑间,他突然一掠向前,先发制人。 他算看明白了,之前自己对付的那些人虽然也有武功在身,但都不精,而这蒋里却全不一般,这一身好本事,绝非只凭神火力量提升了全身素质的自己可比。 跟他打防守战,完全不合算,就算自己有那种可以洞察对方拳脚轨迹的眼力,但在蒋里猛攻之下,也全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常乐也忘了是从哪部动作电影里听过这句,反正此时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便抢先出手,一时间双拳连环,不断向着蒋里打去。 蒋里微微皱眉,从容闪避,常乐这些乱拳便全落在了空处。 不能光乱打啊。 常乐几拳过后,便将拳速放慢下来,眼睛盯住蒋里的动作,仔细地观察着他全身的运动轨迹,突然间连续打了两个轻快的刺拳,令蒋里做出两个闪避动作。 只是这两闪,他便已经捕捉到了蒋里下一动的方向,微微一笑间,后手猛地一招摆拳砸了过去,果然捉到了蒋里。 蒋里不由一惊,无从躲避之下,腰一拧,身随腰动,手臂随身动,翻转之间向外一格,挡住了常乐一击,同时,脚下步伐旋转,带动身子顺着格挡的方向一转,便以后背撞入常乐内围,也不回身,另一只手屈臂向后一记肘击,正中常乐腹部。 常乐被这一肘撞得弯腰向后摔倒,直接在地上打了个滚,站了起来时揉着肚子,又一阵龇牙咧嘴。 “好!”杨先生看得连连拍桌子,满眼兴奋。 “你这功夫也太高了吧?”常乐望着蒋里,好一阵抱怨。 “你确实没练过武功?”蒋里看着常乐,一脸惊讶。 “别说练武,架都没打过几回。”常乐嘿嘿一笑。“不过你真是厉害,能不能教我两手?” “没练武便有如此本事,常兄的神火力量,果然不凡。若有幸能为同窗,愿意与你随时切磋。”蒋里一笑。 “好!”常乐一点头,猛地一个箭步又冲了过来,乱拳如雨而落,看似没有章法,但实际在拳拳相连之际,却不断观察着蒋里的移动规律,捕捉着他的动作。 蒋里从容闪避几拳之后,一脚向着常乐下盘扫去。 常乐却早已看透他的用意,当即猛地向前一跃而起,躲过了蒋里一扫的同时,一拳狠狠砸向蒋里胸膛。 蒋里一惊,不及变招,只得将左手化掌迎了上去,挡下常乐这一击。 常乐这一拳却用足了力气,一时间,右掌之中神火宫光明大作,热力如泉涌动中,他只觉自己这只拳头已经化成了铁锤,不论什么东西挡在自己面前,都可一击而破。 咚地一响中,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蒋里掌心,空中立刻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蒋里接连退了五六步,却终于跌坐在地,挡下常乐这一拳的左手腕好一阵酸麻疼痛。 “好拳!”他不及起身,便点头称赞。 常乐落地,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发力过猛,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喘了两口气才能开口:“可也就是把你打了个屁股墩儿而已。” 蒋里站了起来,揉着左腕,摇了摇头:“别说同龄人,便是成年武师,也休想让我摔上一跤。你很厉害!” 此时,杨先生哈哈大笑,不住点头:“好,好!两个都是好样的!如此精彩的比斗,真有如美味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就着喝他几大壶呢!” 考官在一旁不由着急起来,低声说:“杨先生,您可是考官啊!这两人……” “我说了,都是好样的。”杨先生笑着说,“这蒋里必是武学世家后人,武功精湛,更难得的是其神火宫位于丹田,乃是上三宫中的神武宫!” 一众考生听到,立刻瞪大了眼睛。 上三宫? 这样了得的家伙,怎么会跑到小小娇鱼镇上来和我们一起考娇鱼楼? “上三宫啊?”常乐一怔,随即点头:“难怪这么厉害!我输的不冤。” “你哪里输了?”蒋里摇头,“明明是你将我打倒……” “那你先前还两次把我打倒了呢。”常乐说。 两相对视,相视而笑,心里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至于这小子……”杨先生望向常乐,心里略一犹豫,终对考官说:“虽然只是右掌下宫,而且神火力量并不明显,但终也是御火者。而且他能与拥有神武宫的蒋里打成平手,潜力只怕也不小。” 考官点头,低声说:“多谢杨先生!您可解了我的围了。” “行,不耽误你的事了。”杨先生呵呵一笑,一拱手:“我那里还有一堆卷要阅呢。” “辛苦。”考官急忙回礼。 杨先生向常乐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常乐听到杨先生方才的话,不由松了一口气,急忙向着杨先生恭敬一礼。 杨先生大步而去,心里却在纳闷:这个常乐,真是奇怪!我分明没感应到他身上半点神火之力,可……可怎么能和蒋里打得那么精彩?这小子着实怪异。难道说是我人老眼拙了?罢了,看在你文章写得不错的份上,就给你走个后门吧,但愿你小子别是虚有其表,到时再害了我老杨…… 他摇头而去,这边,考官则在名册上做好标记。 杨先生精于武道,他说的自然没错,常乐既然是人才,当然可以收录于楼内。 记录完毕,一挥手,叫两人下场,又让两人上来比试。 常乐总算过了武试这一关,坐下来后,却不由出了一身汗。 先前不觉得紧张,此时过了关心情一放松,才突然发现自己心慌得厉害。 旁边人低声对常乐说:“兄台,能跟神武宫的打成那样子,佩服!” 说着,冲常乐竖起了大拇指。 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冲他竖大拇指。 “哪里,哪里。”常乐嘿嘿笑着谦虚。 第28章 我有花一朵 考完了,通过了,便坐不住了。 蒋里在那边也是如此,冲着常乐勾手,示意两人出去聊。 常乐悄悄退出人群,与蒋里来到外面,彼此相视而笑。 “问你个事。”蒋里说。 “啥事?”常乐问。 “你先前那一拳,应该打我面门才好,为什么却打胸膛?”蒋里问。 “这个啊?”常乐一笑,“咱们又不是仇人,干啥打你脸?万一你挡不住可怎么办?” 蒋里一抱拳:“多谢。” “谢啥。”常乐说,“就算打的是你的脸,你不也能挡住?” “你摆出的架势颇为怪异,是见有人使用过便学来,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蒋里问。 “瞎……瞎想的。”常乐说。 蒋里正色道:“这种架势,可千万不要用了。两手全护在头上,却忽视下盘,这可是武学中的大忌。若是对方拳中加撩阴脚,可要危险。” 常乐应了一声,心说难怪这姿势不对?不可能啊,拳击手不都如此? 再一想就明白了——现代擂台武术,都有重重规则保护着选手——禁止攻击裆部、禁止截踢膝盖、禁止踩脚趾……拳击和跆拳道更是腰带以下部位全不让打。慢慢的,拳手们当然就不用再去保护下半身,只要保护好头部就可以了。 “还有你方才躲我第一拳时的身法也有问题。”蒋里继续说,“我出右拳,你应该向你的左侧躲才对。” “为啥?”常乐不解。 “你之左便是我之右。”蒋里认真地解释,“你闪向我右方,我右臂挡了自己左拳的拳路,便难用左拳追击。可你当时闪向我左侧,却正进入我左拳范围之内。” “哦!”常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武道里的门道果然多!不成,有空你可得多教教我。” “你的神火宫虽只是下宫,但力量却极强悍。”蒋里说,“只要肯吃苦,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就算移宫也不是不可能。你放心,咱们不打不相识,今日之后又是同窗,我能帮你十分,绝不只帮九分半。” 常乐呵呵笑着:“我怎么净遇上好人呢?” 正说着,却听见有人叫他名字,转头一看,只见莫非手里拿着牙刷跑了过来。 “怎么,没通过?”常乐一阵紧张。 “不是!”莫非兴奋地叫着,“通过了,通过了!先生说这东西确实有奇思妙想在内,把我夸了一通,又考校了我的手工,然后就通过了!” “恭喜恭喜。”蒋里微笑拱手。 莫非急忙还礼,问常乐:“这位是?” “这位是蒋里,这位是莫非。”常乐替两人介绍。 “莫非?” “讲理?” 两人都怔怔地把对方的名字念叨了一遍,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就冲咱们这名字,就能成朋友!”莫非说。“常乐是我大哥,我是他小弟!” “我与常乐不打不相识,也是朋友。”蒋里笑道。 “蒋里,莫非,常乐。”常乐把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念,倒觉得有趣。 三人正说着,却见一个漂亮姑娘自考场中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最后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腿把脸伏在膝间大哭起来,哭得极是伤心,令人恻隐之心大动。 “这是怎么了?”常乐忍不住走了过去,莫非和蒋里两人一见,也跟了上去。 来到近处,常乐只觉这姑娘一身衣服有点眼熟,过去轻轻拍了拍姑娘肩膀,姑娘一抬头,常乐立时吓了一跳。 却原来是刚进门时,莫非不小心撞到的那声音低沉近于男生的姑娘。 此时姑娘满面泪痕,泪湿了前襟,哭得梨花带泪,令观之者不免心生不忍。 常乐对她本无好感,但此时见她哭得可怜,便也忘了不快之事,觉得都是考生,相逢是缘,劝几句总归算是做好事。 “别哭了,今年不成还有明年。”他轻声说,“回去好好练练,说不定明年就成功了。” 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半晌后又哭了起来。 常乐觉得脑袋疼。 莫非和蒋里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只是站在一边束手无策。常乐叹了口气,心说还得我来。 “你没来武试,是有别的技艺在身吧?”常乐问:“不知是哪一艺?” “歌……”姑娘哭着说。 常乐刚想答应一声“哎”,突然一想对方说的是“歌”不是“哥”,把那声“哎”又咽回了肚里去,心道:好险,差点找顿揍挨。 “没唱好?”他问。 提起这个,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半天后抽噎着说:“我已经尽力了,可是……先生说我这嗓子,再怎么唱也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啊!我再努力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越说哭得越厉害。 蒋里摇头叹气:“这姑娘的声音……确实……不占优势啊。” “是啊。”莫非跟着叹气。 他们这一说,姑娘哭得就更凶了。 常乐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急忙安慰:“谁说你这声音不好?你这声音叫有特色!放在我们地……放在我们家乡那边,这嗓音的歌者,肯定能火得一塌糊涂!” “大哥,啥意思?”莫非忍不住问。 “‘一塌糊涂’不明白?” “不是,啥叫‘火’得一塌糊涂?” “没空解释!火就是热,就是红,就是了不得,就是别人都崇拜你!” “哦。你不是说没空解释吗?” 常乐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安慰那姑娘:“姑娘,你怎么称呼?” “我叫……梅欣儿……”许是因为人在难过之中,内心脆弱之时,都渴望有人来安慰,所以姑娘便也忘了先前和常乐间的不愉快,常乐问,她便答了。 没心儿? 常乐一咧嘴。 莫非,蒋里,常乐,梅欣儿……咱们四个奇葩名字凑一块儿也真不容易啊! 不冲别的,就冲这名字里的缘分,也得帮你一把。 “先生们说你嗓音不好?可唱歌也不能全看嗓音吧?”常乐问。 “那还看什么?”梅欣儿抽噎着说,“他们都说,听我唱歌觉得气闷,喘不过气来。” “不介意的话,唱几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常乐说。 “大哥,你还懂歌艺?”莫非瞪大了眼睛。 “你懂歌艺?”梅欣儿也有些吃惊。 “略懂一二。”常乐大言不惭地说,“会挑毛病找问题,但要说唱,我可不成,跑调天王。” 梅欣儿想了想后,站了起来。似乎是觉得反正已经如此,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这个家伙真能帮忙,总归比没人帮强。 她清了清嗓子,擦了把泪,开始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低沉,略有一丝丝的沙,说起来,是一副很有魅力的低音嗓子,这要是在地球那边,肯定是抢手的宝贝,定会有导师拍着桌子冲过来大叫我需要你。 但在这边,就有问题了。 最大的问题,就是这里没有适合这种女低音的歌。 常乐听她所唱的歌,完全是为正常嗓音的女子而作,她唱起来后该高的地方高不上去,又没有适合她发挥的低音部分,使她嗓音的魅力完全没办法展现出来。 “停!”常乐一摆手,问:“试没试过唱男子的歌?” “太低,更闷。”梅欣儿说。 是个问题。 男子的歌往往更适合男子的声调,梅欣儿的嗓音虽低沉近于男声,但毕竟不是男声,声调上比男声高,但又比女生低,就使她不论唱男歌还是女歌都成问题——要么是音高不上去,要么是调低不下来。 总之,都不能展现她声音的特色与魅力。 这事怎么办? 常乐皱眉琢磨着,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不也是低音? 可谁敢说她不是天后? 对!有办法了! 咱地球那边文化生活极大丰富,女低音一抓也能抓几个出来啊!把她们的歌拿给她唱不就得了?难道她们还能从地球穿越过来找要我演唱费,跟我打版权官司? “你的声音非常好!”常乐郑重地对梅欣儿说。 蒋里暗叹:他真是好人,有同情心。 莫非暗叹:大哥不太会安慰人啊。 梅欣儿脸色微红,看着常乐,琢磨着他是不是真的在夸自己。 “这不是安慰。”常乐认真地说,“你现在唱歌令人觉得沉闷,并不是你嗓音的问题,而是世上没有适合你声线的歌。不过你遇上了我就算是走运了,我正好写过几首适合你这种嗓音女子唱的歌,却还没给别人唱过,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给你。” 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盯住了常乐。 “大哥,你真有这本事?”莫非都呆了。 “常兄果然是人才!”蒋里惊叹。 “你……真的能帮我?”梅欣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先给你唱一遍,你听好……”常乐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唱了起来。 “……女儿花,摇曳在红尘中,女儿花,随风轻轻摆动……”他唱着。 三人瞪圆了眼睛。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他唱着。 蒋里和莫非都低下了头。 他们此时既觉得尴尬,又觉得难过。 真的很想堵住耳朵啊! 大哥的歌声太难听了!莫非如是想。 武道上那么有天分,歌却……世间难得全才啊!蒋里如是想。 梅欣儿却盯住了常乐的眼睛,她的眼中,不住有光在闪动。 一曲唱罢,常乐咳嗽了两声:“有个事,我得解释一下——我这人唱歌跑调,这是我自己的毛病,却不是歌的问题。我知道我把这歌唱糟蹋了……这样,有没有会记谱的?我吹口哨请他把谱记下来……” 作为一个吉他好手,常乐不是不会写谱,实是地球那边的五线谱也好,简谱也罢,都和这边曲谱不同,他是不会写这雅风大陆上的谱。 “我会!不过不用记了,我已经听出大概了。虽然你的声音没法儿听,但这歌……真好啊!”梅欣儿激动地说。 她望向常乐的目光中,满是崇拜之色。 第29章 一曲动天地 蒋里和莫非看着梅欣儿,都觉得梅欣儿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就是脑袋出了问题。 受打击太大?莫非心想。 姑娘傻了吧?蒋里心想。 “我有花一朵……”梅欣儿按照回忆,低声哼唱了起来,到有忘记的地方,便向常乐询问。 常乐跑到旁边树下,从树上折下一根细枝,在地上将歌词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梅欣儿照着低声哼唱,常乐不时在旁边更正。 不久之后,梅欣儿兴奋地点头:“都记住了!” “走,咱们找先生去!”常乐拉着梅欣儿的手往考场便跑。 梅欣儿被常乐拉住了手,脸上不由一阵发红,但不知为何,除了羞怯之外,心中还生出一丝甜蜜。 蒋里和莫非互视一眼,一起跟了上去。 来到考场外,见刚有一个考生唱罢,主考的女先生不住点头,记录在册,告之考生通过了考试。 考生欣喜不已,连连向那女先生道谢。 常乐一看,那正是方才在门前帮过自己的那位女先生,知道凭这张脸就足够对付她,心里不由一阵高兴,敲门而入,恭敬一礼。 女先生先是皱眉,见是常乐,目光便柔和了许多,问:“这位考生,你也要来参加歌考?怎么才来?为何文试之后未对考官说明?是考官疏忽了吧?” “不是我。”常乐恭敬回答,拉过了梅欣儿。 一见梅欣儿,女先生的面色立时一沉。 “先生。”常乐再次一礼,“方才她因为紧张,选错了歌才没唱好。如今我为她写了一首新歌,还请先生能给予方便,让她重考一次。” “荒唐!”女先生皱眉挥袖,“你们拿入楼试当成儿戏不成?重考?那也得明年再说!” 心里嘀咕:怎么着,先前还和这美少年吵成一团,考砸了却找他来求情?小蹄子好重的心机!以为长得美便好?凭你那嗓子,门儿都没有! 常乐没想到女先生态度会发生如此变化,想想方才自己的经历,似乎重考也不算啥大事,怎么到了这边就这么难? 他哪里知道,若不是那杨先生先前看过他的试卷,对他极有好感,又如何能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梅欣儿眼圈一红,却不敢在这里哭出声,但眼中已满是泪水。 “先生,少年人总难免犯错,我觉得作为成年人,尤其是堂堂先生,应该给他们机会。”常乐拱手说,“梅欣儿的嗓音与众不同,选对了好歌,必能一鸣惊人,先生……” “住口!”女先生厉喝一声,“再若啰嗦,便将你的成绩也取消!” 心里好一阵生气: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见不过漂亮女人!小狐狸精们落个泪,你们便赴汤蹈火是不是?呸!我偏不让你顺心! “先生,给个机会吧。”常乐做出愁苦模样,满指望自己凭着一张帅脸,让这位中年女先生能再动恻隐之心。 不想女先生因此却更恨梅欣儿,当即冷哼一声:“机会倒不是不能给,但要分给谁。梅欣儿天生嗓音低哑不堪听,任谁也救不了她!梅欣儿,我劝你还是绝了歌道之心,老老实实地苦练他艺,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想走歌之一道,你就死了心吧!” 梅欣儿怔怔望着女先生,再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常乐气愤不已,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说她于歌之一道再没出路?这是一个先生应该说的话吗?” “本先生专精歌道,是娇鱼楼惟一歌道导师!”女先生大怒厉喝,“我凭什么?我凭的是对歌之大道的理解,凭的是我黄焰境歌‘高歌者’的本事!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置疑本先生?再胡搅蛮缠,定取消你所有成绩!” 莫非吓了一跳,向蒋里使个眼色,急忙过来将常乐拉开,常乐气得还想大叫,却被莫非捂住了嘴,蒋里连拖带拉,终将他拉出了考场。 “气死我了!”常乐气愤大叫,“什么东西!还自称导师,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小声点!”莫非吓得脸色苍白,“在楼里骂先生,你这可是大逆不道啊!被人听到告上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考任何一座红炎楼了!” “不过那女先生确实过分。”蒋里也忍不住说。 “算了。”梅欣儿擦了把眼泪,“我……我明年……”说着,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就是,明年再来考,不也一样?”莫非在一旁安慰。 可这么一安慰,梅欣儿哭得却更厉害了。 常乐觉得这里有事。 “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问。“有就说出来,我们说不定能帮你。” 梅欣儿望着他,哽咽道:“我……我是少时父母双亡,寄住在姨母家,他们一家对我……本来念在我自学成才,生出神火宫能成红炎学子的分上,不再给我那么脸色看了,但……现在入楼试失败,他们不知要如何奚落,如何……想到要受一年的奚落和白眼,我……我真不知要怎么活……” 常乐看着梅欣儿,心潮一阵起伏。 多么相似的经历啊! 自己是个男子,而且脸皮又足够厚,心眼足够多,这才能在常府混了一阵子,可一样是满心的气闷。 她一个弱女子,寄人篱下,真不知受过多少委屈、多少苦。 这样的生活再让她过一年? 常乐皱眉咬牙。 “我还不信了!”他一阵发狠,“走,跟我来!” 说着,拉住梅欣儿的手,大步向着演武场而去。 “你要干什么?”梅欣儿止住哭声,一脸怔怔。 蒋里和莫非追了上去,也一起询问。常乐不说话,只是将梅欣儿拉到了演武场外,松开她的手说:“唱!就在这里唱!用你最大的力气、最大的能力,好好唱!” “这……”梅欣儿怔住。 “这是你惟一的机会!”常乐说,“我对歌艺虽不了解,但也知道——有才华的歌者即使只是红焰境,也能吸纳天地神火,也能令诸人为之疯狂!考官不让你再考,你就唱给所有的考生听!我就不信凭你的嗓子我的歌,还感动不了他们?” “这……”蒋里和莫非也怔住。 “这行吗?”梅欣儿呆呆地问。 “行与不行,都是你惟一的机会了。”常乐说,“要么你便回去再受一年的苦,要么你就拼一次!” 他看着梅欣儿,目光中隐约有火。 似是被他眼中之火感动,梅欣儿低头片刻,终抬起头重重一点:“好,我唱!” “这就对了!”常乐拍掌。 “能行吗?”莫非担忧地低声问蒋里。 “不知道啊。”蒋里摇头。 梅欣儿擦去眼泪,深吸一气。 常乐盯住她,情不自禁地进入聚精会神之境,只看到一道道火焰自梅欣儿咽喉处涌了起来,如同一条项链一般,缠绕在她颈上。 竟然是喉中神火宫? 这不是天生歌者又是什么? 火焰升腾,由喉而起,经嗓而出。 梅欣儿缓缓开口唱了起来。 神火力量升腾,以火力助歌声。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歌声并不算多嘹亮,但自有一种低沉的魅力。初时,只有几个外围的考生听到歌声,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到后来,越来越多的考生被歌声吸引,情不自禁地转头望向这边。 不知不觉,一曲唱罢,常乐挥手示意,要梅欣儿继续反复地唱。 梅欣儿点了点头,又继续唱了起来。 她越唱越熟练,越熟练,对词的含义与曲的妙处便越了解,渐渐将这歌的味道唱了出来。 由有形,而至入神。 不知不觉间,一个个考生都转过了头来,望向这边,仔细聆听。 “这歌……有些奇怪啊。” “嗯,歌词直白,但却又不流俗,有一种特殊的雅意在其中。” “而且,好像直指人的心灵呢!” “花开不多时,堪折直须折……这句妙啊,若以诗而论,也是一句好诗!” “这歌的曲调也好怪,但……怎么这么轻易便钻入人心呢?” “是她的声音!若不是这种略有些怪异的低沉女声,这歌似乎还没有这等味道,可和这声音一合,简直便是仙音!” “好听,真是好听!” 渐渐的,所有考生都无心去看场上诸人的比试,都抻着脖子望向了这边。 演武场另一边的考生见了,不由好奇。他们离得远,听得并不真切,于是干脆跑到这边来。 不一会儿,所有的考生都离开了演武场,来到梅欣儿这边,将梅欣儿围了起来。 就连比武中的考生也情不自禁地停了手,静静地聆听着歌声。 甚至是两位考官也放下了笔,认真地听了起来。 “女儿花,摇曳在红尘中,女儿花,随风轻轻摆动……” 歌声中,天地起共鸣,一道道若有似无的赤色流光,不知从何而来,却如游鱼一般在梅欣儿身边流动,慢慢地进入她体内。 常乐惊讶地瞪大眼看着,眼见那些赤色“游鱼”,在梅欣儿体内游动一周后,便归入了梅欣儿的神火宫中。 “这……”考生们都瞪大了眼睛。 “吸纳神火了,竟然吸纳神火了!”莫非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一、二、三……”蒋里愕然查了起来,然后怔住,半晌后叫道:“不可思议!竟然吸纳了十焰!就算是上三宫也不过如此啊!” 御火者吸纳天地神火,化为火力收纳于身,这火力,便以“焰”为计量。 每一条赤色的“游鱼”,便是一焰,梅欣儿一曲歌起,竟然陆续吸纳了十条这样的“游鱼”。 一曲吸十焰,确如蒋里所说,便算是拥有上三宫的御火者,也不过如此! 演武场中的两位考官瞪大了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考场那边,好多先生直接冲了出来。 那女先生也在其中。 第30章 二度共鸣 “不得了,不得了了!” 娇鱼楼二层小楼“师道楼”中,有中年先生疾步奔跑。 “堂堂先生,楼中疾奔,成何体统!”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大老者负手向前,皱眉训斥。 “陈大先生!”那疾奔的中年先生急忙停下,拱手一礼后,忍不住兴奋地指着外边说:“您快去看看吧!今年的入楼试中,可真是出了人才了!” “什么人才?再出人才,也不至于让你楼中疾奔吧?”那位陈大先生皱眉说道。 “武有一个叫蒋里的少年,竟然拥有神武宫!”中年先生答。 “什么!?”陈大先生愕然失态,“神……神武宫?” 怔怔半晌后,突然大笑起来:“天佑我娇鱼楼啊!拥有上三宫的天才,竟然会到我们娇鱼楼来应试……” 好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中年先生捂着耳朵,心说:我楼中疾奔不成体统,您这么放肆大笑就成体统了? 无奈人家是大先生,也不敢多说别的。 “还有……”他趁陈大先生笑声收敛了几分,抢着说:“方才在演武场边,有一位少女以一曲引天地共鸣,竟然一气吸纳了十焰!” “多少?”陈大先生瞪大了眼睛。 “十焰!”中年先生伸出两只手掌。 “难道又是一个上三宫?”陈大先生怔怔半晌后后,突然狂叫一声:“天幸,天幸啊!” 说完,飞一般地疾步跑了起来,转眼便出了师道楼。 中年先生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不让跑吗?”他喃喃地说。 陈大先生一气飞奔出楼,冲着演武场冲去。 此时,演武场那边已经围了一堆先生,一个个神情激动地围着梅欣儿,问长问短。 “小姑娘,你真的一气纳了十焰?” “小姑娘,这歌能不能再唱一遍?” “小姑娘……” 梅欣儿被一众先生围住,被问得不知从何说起好了,急得她向常乐投去求助的目光。 常乐站在一旁只嘿嘿地笑,望着立于人群外,面色极是难看的那位女先生,心里一阵得意。 且看你还敢不敢说她在歌道上没有前途! “闪开!”此时一声大叫传来,一众先生急忙闪开,拱手为礼,口称:“陈大先生!” 胖大的陈大先生飞奔而来,却是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来到梅欣儿面前,上下打量,问:“你就是一曲纳十焰的小天才?” 梅欣儿脸色一红,学着一众先生的样子向陈大先生施礼,道:“见过大先生!” “不用客套。”陈大先生一挥手,“你叫什么名字?” “梅欣儿。”梅欣儿答。 “真吸了十焰?”陈大先生又问。 “陈大先生。”两位演武场的考官向前而来,抢着说: “确实如此。” “我亲眼所见,她确实一曲纳了十焰。” 陈大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哈哈大笑:“好名字,好歌,好嗓子,好本事!” “小姑娘,你的神火宫在何处?”他急忙再问。 梅欣儿红着脸指了指脖子:“便在咽喉之中。” “原来是中宫。”陈大先生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只是中宫,便有上三宫之力,这才叫天才,这才叫真本事!比起那些天生拥有上三宫,却不知努力,最后一事无成的蠢才来,我们更需要你这样的真天才!好好好!” 梅欣儿被他说得满心欢喜,忍不住又望向常乐。 “禀大先生。”她说,“学生能一曲纳十焰,实非学生一人之力。” “什么意思?”陈大先生不解。 “先前学生歌考,却……却失败了。”梅欣儿低声说。 “你说什么?”陈大先生瞪圆了眼睛,“歌考失败?这怎么可能?石云花!” 他抬头大叫。 那女先生急忙挤开人群,来到近前,飘然一礼:“见过陈大……” “见什么见啊!”陈大先生一挥手,“我问你,她说歌考失败是怎么回事?这等天才,你竟然要往外给我赶?” “陈大先生,此事确实有原因。”女先生急忙解释,“她歌考之时,唱得确实不好,别说吸纳天地神火,便是让人耐着性子听完都成问题……” “扯淡!”陈大先生怒喝。 “禀大先生,确实如此。学生当时唱得确实不好,并非先生为难我。”梅欣儿急忙说。 一来,她要介绍常乐的功劳,二来,她终要在娇鱼楼学习,却不想未入学便先得罪了这女先生。 却不想那女先生根本不领情,反而暗中狠狠瞪了她一眼,满心的憎恶。 “怎么可能?”陈大先生不解。 “学生的嗓音特别,世间诸歌,却都不适合学生演唱。”梅欣儿解释道,“学生歌考失败后,得一人相助,赠给学生一首他写的新歌,这才使学生发挥嗓音之力,一曲纳十焰。” “哦?”陈大先生环顾四周,“是哪位前辈大贤驾临此处?我怎么没看到,也没感应到?” 常乐咧着嘴乐:前辈大贤?我啊? 梅欣儿一笑:“不,只是与我一样的考生。” “考生?”陈大先生瞪圆了眼睛,“我的天!娇鱼楼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净遇上这等了不得的家伙?是谁?快告诉我!” 一众先生们也是一脸惊讶,同时满心期待,也满心兴奋。 梅欣儿望向常乐,莫非在旁好一阵激动,急忙将常乐往前一推,差点给常乐推一个跟头,气得常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便是这位。”梅欣儿拉着常乐的胳膊,带到了陈大先生面前。 “常乐?”先生中,杨先生一声惊呼。 “他叫常乐?你认得?”陈大先生望向杨先生。 “认得!”杨先生乐了,“他文试的试卷是我判的,武试……” 武试的考官吓得面色苍白,急忙向他摆手,杨大先生便立刻改口说:“武试的时候我正巧经过,也看了几眼。小子极是厉害,虽然神火宫是下宫,但却与拥有上三宫的武学高手打成平手,是人才啊!” “哦!”陈大先生先是高兴,再是失落,但最终还是高兴起来。 “下宫就下宫!”他笑着点头,望着常乐,满眼的赞赏:“文章写得好,武又不差,竟然还可以写出这样能纳十焰的歌来,人才啊!小子,我问你,词和曲都是你写的?” 常乐心里嘀咕:我这算侵犯版权和署名权了吧?管他的,又不是在地球。 嘿嘿一笑,点了点头:“瞎写着玩的。” “瞎写着玩都能写出这样的歌来?”陈大先生大笑。“那可真是大才了!” 转向梅欣儿:“小姑娘,可惜这么好的歌我没听到,你能不能再为我唱一曲?” 梅欣儿一点头:“只是……应该已经不能再吸纳天地神火了。” 歌者吸纳天地神火,也并非唱唱便可,那必须是曲与心合,引动天地共鸣,方能成功。一般来说,只有高阶歌者,才能做到每唱一曲,必能吸纳神火入体,不过也有限制,那便是同一首歌,一日用不得二次。 天地神火有灵,也如人一般,一次惊艳,二次生厌,哪里能容你一首歌翻来覆去唱个没完赚他老人家的“钱”?他老人家才不傻呢。 “那是自然。”陈大先生一笑,一挥手:“大家退后!” 众人缓缓退开,让出一大片空地来。梅欣儿站于其中,深吸一气。 神火宫中,火徽上火焰升腾,一朵娇嫩但却顽强的花,出现在火徽之中。 那是歌之名,更是歌之义。 女儿花。 梅欣儿缓缓开口。 不久之前,她还是考场失败的失意人,是看不到前途的落魄人。可就在这不久之后,乾坤逆转,她竟然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大家都围绕着她,静静地聆听她的歌声。 这不是在做梦吧? 她望向常乐,心潮起伏中,有感激,有崇拜。 不知不觉间,再次唱起,对这歌的理解却更深了一步。火徽中,那朵娇嫩的花于火中绽放,摇曳不休。 刹那间,天地再次与歌声共鸣,十条火焰如游鱼一般出现在梅欣儿身周,围绕着她旋转不休,随着她最后一句唱罢,全数进入她体内,进入神火宫之中。 “怎么可能!?”所有先生都情不自禁地惊呼失声! 许多对神火术理解至深的考生,也跟着惊叫起来! 同一日内,天地神火与同一首歌二度共鸣!? 而且依然是一气纳十焰!? 这……这怎么可能? 梅欣儿自己也被惊呆了,怔怔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只有常乐,没心没肺地鼓掌点头:“好,唱得真好听!看谁还敢说咱们在歌之一道上没有前途!” 那女先生瞪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 心中一阵酸,一阵怒,一阵恨。 陈大先生呆立半晌,最后缓缓点头:“大才,大才!两位大才!” “陈大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我却不能理解……”一位先生惊愕之余,忍不住问陈大先生。 一众考生也望了过去,等着听大先生解释。 “其实在我看来,天地不可能二度与同一首歌共鸣的规则,并未被打破。”陈大先生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 “可方才之事,大家新眼得见啊。”那位先生说。 “是啊。”一众先生与考生一起点头。 陈大先生一笑:“若我所料不差,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指常乐,说:“天地神火第一次生出共鸣,是单纯地与此歌共鸣。可见,此歌是第一次正式在世间演唱,天地神火为这歌的诞生而喜悦,因此对歌生出共鸣。” 再一指梅欣儿:“第二次共鸣,才是歌者的音歌相和,使天地神火力量与其起了共鸣。所以,这第二次吸纳,才是梅欣儿自己真正的实力。” 第31章 小嫂子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却对常乐和梅欣儿更感钦佩。 “蒋里又是哪一个?”陈大先生问。 “学生蒋里。”蒋里向前一步,拱手为礼。 “一表人才啊!”陈大先生打量蒋里,不住赞叹。 “只不知,是县里哪家的公子?”他问道。 “学生并非永安县人。”蒋里回答,“学生为求历练,云游四方,终觉自悟不足以提高实力,因此才决定投入红炎楼中,寻访明师,以便能向前再进一步。” “你算来对地方了!”陈大先生微笑点头。 今日一气迎来三个天才学子,陈大先生确实高兴,挥手让众人继续去考试,却把三个人都叫去了师道楼。 莫非不在三人之列,却被常乐一把拉了过来。 “这位是?”陈大先生问。 “学生莫非,姓莫名非。”莫非急忙拱手躬身。 “我们四人是朋友。”常乐说。 “那就一起来吧。”陈大先生笑着说。 莫非心中一阵感动,觉得大哥真是够意思,这种时候也不忘了自己。同时,也不由觉得惭愧:看他们三个,个个都是受大先生器重的人物,我呢? 别不知足!早上的时候,你可还是个只有掌中下宫的御火者,现在一步登天得了中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得感谢大哥呀! 也得继续努力呀! 等等!要是把大哥能给人移宫的本事告诉大先生,大先生会不会对大哥更加器重? 不成!不能乱说,大哥可特意嘱咐过我!莫非啊,你不听天不听地,甚至不听老爹的话都成,就是不能不听大哥的话! 莫非怀着复杂的心思跟了进去,却不知道,他的成绩其实丝毫不亚于三人,只不过工考的先生并没有意识到“牙刷”这小东西的意义。 新事物的价值不在大小,而在于是否能对整个世界形成巨大的影响。 就这一点而论,“牙刷”出现的意义,其实远比梅欣儿一曲纳十焰更重要。 而莫非的手艺若配合上常乐的智慧,将来也必然能大放光彩。 他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四人跟着陈大先生进了师道楼,一路来到陈大先生书房之中,陈大先生热情招呼,让杂役奉上热茶,真如对待贵客一般。 “娇鱼镇离县城这么近,你们怎么没想到去县城里考呢?”他笑着问。 “去过了,没考上。”常乐实话实说。 “这怎么可能?”陈大先生一怔,“哪个红炎楼?” “狮炎楼。”常乐说。 “狮炎楼的先生……总不会这么没眼力吧。”陈大先生皱眉。“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常乐仔细地想了想——要说得罪人,也只是得罪了那个叫许山的公子哥,但这跟楼里先生们能有什么关系?再者说,我的考官看起来确实不错,最后还不住鼓励我,是个好人。 于是便一笑:“可能只是时运不济吧。” “不成更好。”陈大先生呵呵一笑,“狮炎楼中多趋炎附势之辈,对学子讲究个看家世、看后台,不似我们娇鱼楼,对诸学子一律平等对待,还是咱们这里好。你家里在县城中?” “在东郊。”常乐说。 随即,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 梅欣儿听得呆住,这才知道原来常乐跟自己是同病相怜,不过好在常乐如今已经不用再寄人篱下,虽然说生活艰苦了些,但至少身边还有一个小丫鬟,而且最主要的是不必再看他人脸色活着。 她心中好一阵羡慕。 陈大先生点头称赞:“年轻人就应该有志气!在楼中好好学,将来混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常乐嘿嘿一笑。 陈大先生随即问起梅欣儿的家世,梅欣儿也是有一说一。 她十二岁时,父母因病双亡,那时起便寄住在了姨娘家里。姨娘跟梅欣儿的母亲并不亲,提起时,言语中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憎恶,虽然碍于世人眼光不得不收留梅欣儿,却是整日数落,给尽了白眼,家里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交给梅欣儿做。 多亏梅欣儿自己要强,每天都早早做完姨娘交待的活儿,然后跑去偷听姨娘给自己女儿请的私塾先生讲的课,竟然偷师成功,自学成才,生成了神火宫。 如此,姨娘对她才少了几句数落,几道白眼。 姨娘家的女儿后来也生出了神火宫,姨娘欢喜得不得了,却怕梅欣儿也能考中县内红炎楼,跟自己女儿平起平坐,那天便故意拖延,使梅欣儿未能参加县内三楼的入楼试,这才只能到娇鱼楼来。 陈大先生听得皱眉,沉声说:“世间无耻之徒倒真不少!不怕,凭你的本事,将来必成大才,到时看她后不后悔!” “没错!”常乐跟着点头。 梅欣儿看着常乐,微微一笑,心里却忍不住想:若不是遇上了你,只怕我这一辈子都要受苦受难…… 陈大先生又转向蒋里,笑道:“蒋里啊,我也不细问你出身何处,只告诫一句——就算你是大地方来的,见过大世面,但终也不过是红焰境。楼中先生个个远胜于你,你既然有志静下心来学习,那么入了红炎楼,便要收敛心性,不可自高自大,凡事要听先生的话,可明白?” “请大先生放心。”蒋里点头。 陈大先生点头微笑,又让人给四人端来糕点,陪着四人聊到放榜之时,才送他们出去。 放榜地便在师道楼之下,陈大先生亲自过来揭了榜,一众考生多数都在榜中找到了自己名字,一时欢天喜地。 常乐等四人自然也在榜上,他们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都露出笑容。 放榜之后,先生告之五日之后正式开始入楼学习,嘱咐好诸事之后,便收了榜。一众考生各怀心事散了,常乐等四人,却被陈大先生亲自送到了院门口。 四人恭敬告辞之后出了娇鱼楼,一路向西而去,路上八目相对,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起来。 “今日咱们四人相识是缘,这样,我作东,咱们找一家像样的酒楼吃一顿相识酒怎么样?”蒋里提议。 “好啊!”莫非一脸兴奋,一个劲儿点头。 “你这么胖,应该节食减肥。”常乐说。 “节食?减肥?”莫非听得一愣一愣的,急忙摇头:“胖大是福,怎么能把福给减下去呢?虽然你是我大哥,但这事我可不听你的。” 梅欣儿不由笑了起来。 四人中数她最为开心,因为这一次入楼试,不仅让她成为了红炎学子,更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她忍不住偷偷地看常乐,越看越爱看。 “吃饭倒可以,不过先跟我去我家一趟。”常乐说。 “对了,你家还有个小丫鬟呢。”蒋里想了起来。 “说是丫鬟,但我可没把她当丫鬟。”常乐正色道,“你们几个可给我听好了,我跟小草的感情,可绝不一般。” “那是不是得叫小嫂子?”莫非问。 “滚!”常乐给了他一脚,“小草才十五,还没成年呢,在她面前你给我注意点,可不许乱开玩笑!” “果然是小嫂子,不然能这么紧张?”莫非揉着屁股低声嘀咕,不敢让常乐听见。 梅欣儿听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我可是把她当妹妹的。”常乐说,“只是她非叫我少爷不可,我拗不过她。她跟我一起共患难,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绝不会真把她当丫鬟看待。” 梅欣儿听得一阵开心,一阵忧愁。 那到底是丫鬟呢还是妹妹呢还是……未来的媳妇呢? 常乐不说清楚,梅欣儿心里就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不多时来到了东郊,刚走到胡同口,常乐远远便看到了小草。小丫头搬着个小板凳坐在胡同口等常乐,许是等得累了,手支着下巴坐在那里睡着了。 “这丫头,怎么在这里睡上了?”常乐急忙奔了过去,轻轻摇醒了小草。 “呀,小嫂子可真漂亮啊!”莫非走近后看清小草的样子,忍不住赞叹起来。 “她现在还小,若是再过两年再长开些,只怕真是一等美人。”蒋里点头附和。 梅欣儿听得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小草被摇醒,见是常乐,立刻“呀”地一声站了起来,红着脸说:“少爷,您都回来啦?我……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傻丫头。”常乐拍了小草额头一记,“怎么不在家里等?” “想早些见到您呀。”小草笑着说。 常乐心中不由一阵感动。 我在外面又结识这个,又结识那个,可小草呢?这小丫头的世界,怕也只有我一个人吧。 我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吗? 想到这里,既感动,又生出一种责任感来。 小草这时望向后边,好奇地打量着三人,看到梅欣儿时,不由眼睛一亮,在心里嘀咕:这个姐姐好漂亮! 却不知姐姐心里正在羡慕她呢。 “来,给你介绍一下。”常乐拉着小草的手来到三人面前,依次介绍:“这是蒋里,这是莫非,这是梅欣儿。” 小草怔怔看着三人,觉得三人名字好怪。 “我叫小草,是少爷的丫鬟。”她向着三人恭敬一礼。 “都是朋友,什么丫鬟少爷的。”蒋里摇头一笑。 “对,小嫂子,我是大哥的小弟,和大哥的关系比他们两个更亲,你今后可得……”莫非抢着说。 没等说完,已经被常乐踢了一脚。 小草小脸微红,心里嘀咕:他……他说的什么小嫂子呀!真羞人,我又没成过亲,怎么能这般叫我?这个莫非,好糊涂。 梅欣儿过来拉住小草另一只手,笑着说:“我虽然是今日刚与常乐相识,但常乐帮了我许多,我一辈子也领不完他的情,所以,却也是最好的朋友。” 小草笑了。 少爷一早出去时还是一个人,回来时,就多了这么多好朋友。 真好! 第32章 四人社 五人离了东郊,一路走着进了城。 永安县城说小不说,说大不大,走着聊着,也就进了繁华地段。 一路西行,经过了常府,来到了一条酒楼林立的大街。 走过常府之时,小草低着头,常乐却故意往那边望了两眼。 不知常元和知道自己不但考入了红炎楼,而且还一举成名,会做何感想。 府门紧闭大院深,此处一别,他年也无再会,多看无益,更无聊。 多思亦是如此。 一笑间,常乐扭头而行,全不再将常家之事放在心上。 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进去,伙计一看来了五个少年,衣着打扮都很一般,便多少有些不太上心,过来随口问:“大堂还是雅间?” 常乐正要说大堂,蒋里已经开口:“临窗雅间一间,歌者若好,便请上来。” 寻常雅间,也只是肃静,但若想吃喝之间有人唱曲助兴,那便得是上等雅间,光是雅间的钱便不是小数。 伙计一听,便听出蒋里不是一般少年,急忙笑脸相迎,请到楼上,安排了一个临窗雅间,却不是临前街,因此视野虽开阔,却不怕窗外吵。 蒋里点头:“有劳。”顺手打赏伙计十个钱。 伙计急忙道谢。 “看不出,这一套业务挺熟啊。”常乐开他玩笑。 “都说了,一直在行走江湖历练,对这当然熟。”蒋里笑。 “那点菜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常乐说,“别为了充英雄把自己毁成穷光蛋就好。” “放心。”蒋里一笑。 伙计捧来菜单,蒋里翻看一遍,便点了八个菜。小草忍不住皱眉,低声说:“五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吧?” “你管他。”常乐笑,“反正不是咱们花钱。” “谁赚钱也不容易呀。”小草嘀咕着。 蒋里笑笑,又要了一壶酒。小草瞪大了眼睛:“还喝酒?少爷,你会喝吗?” “会。”常乐点头。 “怎么没见你喝过?”小草问。 “也是好久不喝了。”常乐说。 可不是好久不喝了嘛,说起来,喝酒还是“上辈子”的事呢! 也不知在大夏的这副身体担不担得起酒劲来,常乐心里有点忐忑。可再一想,这副身体好歹也是御火者之体,总比自己地球上那副身体体格要强吧? 莫非嗫嚅着说:“我可不会喝……” “一回生,二回熟。”常乐拍了拍他肩膀。 不多时,酒端了上来,菜也挑着两个做得快的先摆上了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与一位老丈一起进屋,向几人施礼后,在一旁椅中坐下,老丈将背后的琴取下在桌上摆好,调了几下,便奏起来,那女子立在桌边,轻声唱起了曲。 两人都是弱民,歌也好,乐也好,也都仅是动听悦耳而已,远达不到引天地共鸣,吸纳神火的地步。 小草一点也不习惯,老想着给歌者送点饭菜过去,被常乐拉住。 “一会儿多打赏点钱便好。”常乐低声说,“他们做的便是这样的买卖,赚的便是这样的钱,你这样做,反令他们觉得尴尬。” “我懂了。”小草点头应声。 有了两个菜,五人便先吃了起来,忙了一上午,也都饿了,五人边聊边吃,两盘菜很快见了底。此时,伙计又送菜上来,不一会儿,八个菜便齐整了。 小草一直不好意思多吃,常乐一边和大家聊着,一边不住给她夹菜,看得梅欣儿好生羡慕。 “都吃得差不多了吧?”蒋里环视众人,举起酒杯。“差不多的话,就该喝酒了。” “来,走一个!”常乐举杯。 “谁走?”莫非问。 那边刚唱完一曲正要换歌的歌者也是一怔,以为是客人赶自己走。 “酒走一个。”常乐尴尬地说。 歌者松了一口气。 “酒走?往哪走?”莫非还是不懂。 “往肚子里走呗!”常乐瞪了他一眼,“不然走你裤裆里去啊!” 莫非咧开嘴嘿嘿乐:“大哥真会说笑。” 说着也举起了杯。 梅欣儿今天特别开心,虽然也没喝过酒,但还是跟着举了杯。小草正要举杯,却被常乐压了下来,皱眉说:“小孩子喝什么酒?看着我们喝就好。你多吃菜!” “哦。”小草应了一声,不再碰酒杯,拿着筷子一个劲地夹菜吃。 “小嫂子真听话啊。”莫非凑近蒋里低声说。“我将来要有个这么听话的媳妇就好了。” “说到这个……”蒋里一笑,举着杯说,“咱们四人成了同窗,又是好友,是不是应该结个社,按大小排个名次顺序?” “随你。走江湖的人就是不一样,换我可想不出‘结社’这词来。”常乐一笑,“不过论起年纪来,你们都没我大。” 地球那边活了二十多年,怎么也比你们这群嘴上没长毛的孩子强吧。 “我十六。”莫非说。 “我也十六。”梅欣儿说。 “巧了,我也是十六。”蒋里笑了。 十六岁的花季?莫尔一阵翻白眼,忍住了笑。 “来,为十六岁干一个!”他举起杯。 “这是怎么个名堂?”莫非疑惑地问。 “因为——十六岁的花,只开一次!”常乐高声说。 众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没理解啥意思。 “真没文化!”常乐气得直哼哼。 “这话听着虽然令人不解,但隐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蒋里说。 “很……有道理。”梅欣儿说。 “干!”莫非最直接。 四人举杯用力一撞,当地一响之后,各自饮尽。 常乐是啤的白的都喝过,有几次跟同事去酒吧,洋酒也喝过,这边的酒入口,倒不觉得如何,一口干了,什么事也没有。 蒋里走惯了江湖,看来也没少练酒量,一杯下肚,神态自若。 梅欣儿只觉酒入口后,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怎么着都觉得那么难受,可又不能不咽,憋了一口气,生生吞了下去,事后好一阵皱眉闭眼。 莫非倒好,一杯酒入口后差点没喷出去,死命地闭紧了嘴挡住,瞪圆了眼睛,费力地吞下了肚,差点没死过去。 “呸!我老爹还说酒是世间最好喝的东西呢!”他咬牙切齿,“净骗我!” 几人不由都大笑起来。 “都是十六岁,我看也别分大小了。”蒋里说,“咱们就互称名字好了。” “反正常乐是我大哥。”莫非说。 梅欣儿有心也叫,但觉得一叫大哥,自己好像就成了妹妹。 成了妹妹,就有诸多限制。 不好,不叫。 “那我叫你乐哥。”她脸色微红地对常乐说。 “我也随你吧。”蒋里点头,冲常乐一拱手:“乐哥!” 常乐嘿嘿地笑,摆了摆手:“不用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有哥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 小草在一旁不由担心: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口粮呀,再这么一分……看来我每早得多运点菜进城了呢…… “多谢大哥!”莫非这时酒劲上来,兴奋起来,又举起了杯。 四人又干了一杯。 “既然结了社,得有个名堂啊。”梅欣儿说。 “叫四人社!”常乐随口一说。 “不带小嫂子呀?”莫非嘀咕。 “小草又不是咱们同窗。”梅欣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哦。”莫非恍然,拍桌子大叫:“就这个,就这个!贴切,直接,简单容易记!” “乐哥放个屁你也得说是香的。”蒋里笑他。 “本来就香!”莫非瞪眼,“我这辈子不认谁都成,就是不能不认乐哥!没有乐哥,就没有我的眼里中宫!乐哥是我的恩人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蒋里一阵好奇。 莫非一怔,急忙捂住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常乐一笑:“这事得瞒着别人,但咱们五个都是一家人,什么事都不能隐瞒。” “这话在理!”莫非急忙点头。 蒋里急忙起身来到歌者面前,多付了赏钱将两人请走,将门仔细关好。 “老实说,有两件事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常乐说,“一个就是今天早上和莫非相遇后,看着莫非在那里做手工,突然间我就看到了他的神火力量,还看到了他的神火宫所在……” 说着,一指莫非的手掌。 “当时不知怎么,我好像就进入了莫非的体内,看到了他的神火宫,然后鬼使神差的也不知怎么着,便将他的神火宫从掌中给移到了眼里。”他说。 除了小草,另两人都吃了一惊。 “移宫?”蒋里一脸震惊。 “嗯。”常乐点头,“但……我也不知那是怎么办到的。” 说着,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讲了一遍。 几人一时沉默。 “这事我也搞不懂。”蒋里说,“但你先前琢磨得对,这种事,就算是天大的好事,对谁也不能再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也说是这个理。”常乐点头。 “那第二件呢?”梅欣儿问。 “就是我的神火宫。”常乐说,“它在我右掌之中,却一直隐在无边迷雾里。而有两次我冲破了迷雾,便见到了一片神火之城。” “神火之城?”蒋里愕然。 “也许是错觉吧。”常乐说,“我当时只觉得身在朦胧之中,看到眼前人形世界里,到处都有神火宫在散发光明。” “全身都是神火宫?”莫非被吓呆了。 “这绝无可能。”蒋里摇头,“神火宫,每人仅能生出一座,可以移宫,也可以被破宫、夺宫,但绝无可能多生多长。” “这么说来,那一定是错觉了。”常乐点头。 “必是错觉。”蒋里说。“此事同样不要再对别人提及。” “对对对。”莫非急忙点头,“别有用心者知道了,只怕会笑你吹牛。” “那倒无所谓。”蒋里说,“就怕有人真当了真,将你捉去,破宫探秘,夺宫益己。” 那三个御火者听闻,心中都是一震,只觉全身发寒。 第33章 泼妇 神火宫只主人自己得见——这话,却并不绝对。 略有一定境界的御火者,其实都可借神火之力以意念进入他人体内,直接看到对方的神火宫。 但这极是危险。 每个人在自己神火宫内,都是如神般的存在,外人意念若是强行进入,自己可轻易在神火宫内将之消灭。 便如先前,莫非无心之念化为巨人,差点将常乐捏死。 念若不存,躯体则变成行尸走肉,虽有命在,但无魂魄,只是一堆活着的肉块,生亦如死。 但若意念之主强大无比,实力远超神火宫主人,则可进入对方的神火宫内大肆破坏,甚至直接将神火宫毁去,这便是“破宫”。 而“夺宫”,则是直接抢夺对方神火宫中的部件,如此便可夺他人神火之力,归入自己神火宫中,壮大强化自己的神火宫。 破宫便如废去武功,世间倒常可见,或是师长处罚忤逆弟子,或是官府处置重刑犯人。 但夺宫却是禁忌,被归为邪恶之举,为全天下所不容,若有人胆敢如此而为,天下人可共诛之。 可如果不被别人知道呢? 天下有的是强大的御火者,其中也不乏自私卑鄙之徒。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常乐这个秘密,就算只是因为一时好奇,他们中某些人也有可能会将常乐抓去,来一探究竟。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游戏、消遣,满足好奇心的随手而为,但对常乐而言,却将是万劫不复的大难。 “不扯这个了。”常乐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举杯一笑:“咱们喝酒!” “喝酒喝酒!”莫非也急忙举杯。 四人举杯共饮,山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却不再提常乐身上的那些怪事。 小草在一旁听着,极有分寸地不插一言。 这一顿饭直吃到黄昏之时,期间蒋里又叫来伙计加了菜添了酒,天色将黑之时,五人才尽兴而回。 “那么,五日后楼内见吧。”梅欣儿脸色通红地挥手。 “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我可不放心。”常乐摇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送你回家。” “还是乐哥想得周到。”蒋里点头。 梅欣儿开心一笑,带着众人一路向姨娘家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片红瓦民居前。 梅欣儿姨娘家不比常府,但也是独门独院,非一般人家可比。梅欣儿拾阶而上,回头冲几位朋友挥了挥:“你们回去吧。” “没事,等你进去。”常乐说。 梅欣儿甜甜一笑,转身推门,却发现门已经从内插上,便只好拍打门环。不多时,门自内打开,一个中年女子阴沉着脸迎了出来,一见面,便一把揪住了梅欣儿的耳朵,厉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你干什么?”常乐见此情景,不由大怒,厉喝一声向前而来。 “这都是什么人?”女子厉声问梅欣儿。 梅欣儿疼得眼泪汪汪,连声说:“是楼内同窗……” “同窗?”女子松开了梅欣儿的耳朵,没好气地问:“这么说,你是考中娇鱼楼了?” 梅欣儿捂着耳朵,含泪点头:“是,姨娘。因为开心,所以我们几个便一起庆祝了一下,回来晚了,害姨娘担心,是我不好……” “你何时回来我不管,但安排你做的事你没做好,我可不能不说你。”梅欣儿的姨娘冷哼,“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从小就得养成做什么事都善始善终的习惯,不然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明不明白?” 梅欣儿含着泪低下头,不敢回应。 “问你话呢!”姨娘厉喝,又伸手去揪梅欣儿的耳朵。 常乐再忍不住,冲上去一把将梅欣儿拉开,瞪眼看着那女子,怒道:“你再敢动她一指头,信不信我报官?” “哪里的官管着得我教训自己的外甥女?”姨娘眼瞪得比常乐还圆。 “她现在不可光是你的外甥女,还是娇鱼楼红炎学子!”常乐比她声音还大,“官府管不了你教训自己晚辈,可管得了你虐待堂堂红炎学子!不信咱们试试!” 两人瞪圆了眼睛对峙着,最终还是梅欣儿的姨娘败下场来,哼了一声,转向梅欣儿:“真是出息了!考中个娇鱼楼便敢跟我叫板了是不是?你表姐考中了狮啸楼,却也不曾像你这么张狂!真是什么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姨娘,你可以说我,却不能说我爹娘!”梅欣儿听对方辱及父母,终于动了真怒。 “怎么着,还真敢跟我叫板?”姨娘急了,跳着脚骂了起来:“你个臭不要脸的小贼货!这几年吃的是谁家的饭?穿的是谁家的衣?睡的是谁家的屋?不知感恩的畜生!” 她这一吵,屋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当是梅欣儿的姨丈;一个比梅欣儿略大一些的少女,眼带鄙夷,当是梅欣儿的表姐。还有一个使唤婆子,眼神也不善。 “太不像话了!竟然把你姨娘气成这样!”姨丈沉着脸说。 “该你做的活没有做也就罢了,回来这么晚也罢了,竟然还带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惹我娘生气。”那表姐没好气地说,“真是缺少家教!我们家的门风,都让你给败尽了!” 那个婆子也跟着撇嘴,全没一点好脸色。 梅欣儿强忍着泪,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落。 这边吵起来,旁边的邻居听到,纷纷出了屋,有的扒着墙头看热闹,也有人直接出了门,站在街上看。 “哟,这是怎么着?装可怜?好像我们欺负你了似的!”表姐冷笑一声,“街坊邻居都在,大家可都能做证——若不是我们家好心收留了你,鬼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还考什么红炎楼,听怕早进窑子里去卖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常乐望着她,目光冰冷,声音亦冷。 “我……”表姐刚要张口,突然与常乐目光接触,刹那间,她只感觉全身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惊恐之中,却不敢再说话。 “哪来的无赖,敢在别人家门前耍威风?”姨丈向前而来,冲常乐厉喝。 常乐目光如电一扫,姨丈与他目光接触,一时竟也吓得也说不出话来。 常乐望向梅欣儿的姨娘,那女人接触到常乐的目光,也如见了老虎一般,心中发寒,却强撑着厉喝:“你……你想干什么?” 常乐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梅欣儿今日考中了娇鱼楼,已经是娇鱼楼的红炎学子。她此次回来,便是特地向你们道别的。” “什么?”姨娘一怔。 梅欣儿也是一脸惊讶。 “你们不喜欢她,她又何必在这里受你们白眼?”常乐冷冷说道,“今日起,恩断义绝,各不相干!从此,你们也不用担心别人吃你家饭,穿你家衣,住你家屋了!” 转向梅欣儿,拉住她的手大步向外就走。 “小梅,咱们走!” 梅欣儿被他拉着,怔怔随行,下了台阶。 真就这么走了? “站住!”姨娘厉喝一声,疾步追了上来,想伸手去抓,但常乐回头瞪住她,她便吓得急忙缩手。 “你们算她什么人,凭什么带她走?”姨娘质问。 常乐望向梅欣儿。 梅欣儿看着常乐,只觉他的目光中有鼓励之意,也有质询之意。她知道,如果自己忍辱求全继续留下来,只怕常乐今后都会看不起自己。 一咬牙,她转向姨娘,突然跪倒在地磕了个头,然后长身而起,坚定地说:“我自到你家里来,做的是下人的活,吃的是下人的饭,你从没给我过好脸色。但即使如此,这几年也多亏是你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住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我现在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等他日有成,必会还报!但今日,我却不会再在你家里多留一刻!” “长能耐了你?”姨娘怔怔半晌后,愤怒大叫起来:“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好几年,如今考上个镇里的破红炎楼,便一拍屁股就想走?门儿都没有!” “你想怎么样?”常乐厉声问。 “把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都还给我!”姨娘暴叫,“还有你身上这衣服……” 说着,便要伸手去扯。 常乐一步向前,啪地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抽得她原地转了几个圈。 “你敢打人?”姨丈怒喝一声便要向前,常乐眼中喷火盯住他,那家伙立刻双腿发软,踉跄后退。 姨娘脸上一个鲜红的手印,脑袋摇晃半天才缓过神来,立时尖叫起来:“杀人啦!快报官啊!” 常乐冷笑,撸袖子向前而去,姨娘立时吓得一跳多高,往门内就跑。 那表姐也吓得面色苍白,冲那婆子大叫:“快,快去报官!跟捕快提——说我可是狮啸楼的红炎学子,他们自会……” “狮啸楼多个屁!”常乐阴着脸,大步向前。 “慢!”蒋里大步向前,拦下常乐。 他望向姨娘,沉声问:“小梅这几年吃喝穿戴一应花费,要多少钱?” 姨娘早被常乐吓怕了,此时见又出了一个唱红脸的,多少松了口气,犹豫之后试探着说:“那可得不少钱!” “说个数出来。”蒋里说,“我替她还。” 一众人都盯住这少年,上下打量,只见他一身布衣,看似寻常,可不像有钱人家的子弟。 常乐一众人望着蒋里,一时怔怔。 “至少……”姨娘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掌:“至少得五万钱!” “好。我给。”蒋里点头。 常乐等人都吓了一跳——那可是五万钱啊! “不!”姨娘也是满心惊讶,脑筋一转急忙摆手,“不对不对,得十万钱!” “你!?”梅欣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姨娘家里不过呆了四年,不说天天干下人的活儿,就算真是天天闲着,也绝花不掉五万钱去,姨娘张嘴要十万钱,确实是狮子大开口。 常乐撸袖子又要向前。 蒋里伸手一拦,点了点头:“不就是十万钱吗?我给。” 说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十两重的金锭。 姨娘一家眼睛都瞪圆了。 第34章 可靠的兄弟 天色虽然已经将黑,但那一枚金锭在众人看来,却是闪闪发光,照耀得天地生辉。 看热闹的邻居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白衣少年,竟然眼睛也不眨就拿出十两黄金来。 十两黄金,便是十万钱! 姨娘眼珠子都快从眼里瞪出来了,看着那金锭,移不开目光。 她一家子人都是如此,眼里此时全是金光。 蒋里将手合拢,拢住了金锭,那一家人才缓过神来。 “你可当真?”姨娘急切地问。 “当真。”蒋里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接了这钱后,自此梅欣儿与你家再无关系,无恩无冤,情义两清,再见面,便是路人,她再不欠你们什么。你可答应?” 姨娘犹豫着,回头望丈夫。 姨丈眼里金光未退,急忙点头。 那表姐看蒋里的眼神却悄悄变化,竟然悄悄地拢起了头发,眼波流转,似乎想来出美人计。 蒋里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好!”姨娘一咬牙,“虽然仍是我们家吃了亏,但她既然对我们无情,我们多留她也是无益……” 说着,便伸手去抓蒋里手中金锭。 蒋里将手收回,转向看热闹的众人,高声说:“诸位邻居,请做个见证。今日,梅欣儿以十万钱还报这家人几年间的收留之恩,自此两方再无相欠。双方自此恩义两绝,各为路人。将来这家人若再去纠缠梅欣儿,我必不饶!” 邻居们只是看热闹,哪里愿意出声? 梅欣儿是过客,可姨娘这一家却是永远的邻居,谁愿意为个过客得罪邻居? 常乐走过来,冲姨娘说:“空口无凭,立字为证,拿纸笔来。你们写一张与梅欣儿两不相欠,断绝一切关系的文书,这十万钱就是你们的了!” “拿纸笔去!”姨丈忙着催那使唤婆子。 此时,他眼中只有那十两黄金,却无梅欣儿。 不多时,婆子拿来纸笔,姨丈直接铺在地上写就一张断绝关系的文书,与姨娘一起按了手印,递向蒋里。 蒋里方要接,姨娘却一挡:“金子呢?” “我看过无误,自然给你。”蒋里说。 “那你就这么看。”姨娘双手紧紧抓着文书两边,举着给蒋里看。 这副小人模样,着实令人厌恶,连小草也忍不住低声嘀咕:“真是不要脸至极。” 蒋里看过,点头确认,将那金锭递给对方。姨娘一把抢过,任蒋里将文书拿走,回过头狠狠咬了金锭一口,确认是不是真金。 “乐哥,给你。”蒋里将文书交给常乐,常乐接过,叠起后交到了梅欣儿手中。 “拿着。”他低声说,“你将来是要名动天下的人物,到时他们肯定会不要脸地跑来找你拉关系,有了这个,到时你理都不用理他们!” 梅欣儿感激点头,又冲蒋里道谢,蒋里一笑:“咱们不是四人社吗?自家人,谢什么谢?” “就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常乐呵呵一笑,左手拉着小草,右手拉着梅欣儿,转身而去。 蒋里与莫非跟在后面,远离了这无情的人家。 身后,那一家人捧着那锭金子欢天喜地,哪里有人多看梅欣儿的背影一眼? “你小子钱可真多啊。”常乐回头冲蒋里说。 “行走江湖嘛,没点真金白银,怎么迈得开步子?”蒋里笑。 “也是。”常乐嘿嘿一笑,也不多问。 “不知不觉,天这么黑了啊。”莫非抬头四望,满眼忧色。 “怎么着,你还怕黑?”常乐开他玩笑。 “要不……你们再送我一趟?”莫非问。 “你还真怕黑啊?”常乐一个劲翻白眼。 “主要是我家在东郊再往外……”莫非辩解。 “没事,顺路。”常乐一摆手,望向蒋里:“小蒋你住哪里?” “一直住客栈。”蒋里说。 “多费钱呀。”小草小声嘀咕着。 “没事,你没见他钱多吗?”常乐笑。 “那也不能浪费呀。”小草继续嘀咕。 “说的对,我既然要在这里长住,就应该弄个像样的住处。”蒋里点头,“不如先去中介铺,也看看能否帮小梅租个房子。” “好。”常乐点头。 梅欣儿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身在梦中。 就这么从姨娘家里出来了?就此跟她再无去瓜葛,再不用看她眼色,受她的气了? 好一阵开心,又一阵酸楚,忍不住想哭。 常乐转头看着她,重重握了握她的手:“想哭就哭吧,哭够了,要一直笑啊。” 梅欣儿再不顾许多,一下扑到他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小草站在一边,面露笑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蒋里苦笑一声,对莫非说:“似乎……她应该抱着我哭才对吧?钱可是我出的。” “钱不能代表一切。”莫非摇头晃脑地说。 许久之后梅欣儿哭够了,擦却了眼泪,果然就笑了起来。常乐笑着拉着她和小草,一路向前而去,蒋里看看莫非,吓得莫非急忙把手背到身后,还不住摇头,气得蒋里给了他一脚:“想什么呢!” 五人一路来到东街中介铺。此时天色全黑,铺子已经关了门,蒋里上前一通敲,便有伙计气急败坏地打开小门出来,大叫:“找死啊!已经关门了没看见?” 蒋里也不说话,从怀里又掏出一只金锭。 虽只有一两,但那也是一万钱,伙计立时眼睛放光。 “这小子……也太有钱了!”常乐瞪着眼一阵惊呼。 “大财主啊!”莫非跟着感叹。 两个姑娘倒是淡定。 小草是觉得有蒋里有多少钱跟自己无关,梅欣儿却是被常乐拉着手,心猿意马,对周遭的感应也变迟钝了。 伙计立刻露出笑脸,二话不说将一众人请进了屋里,还到后院喊来了掌柜。掌柜见有大生意,也变得积极起来,摊开永安县地图给蒋里介绍了起来。 “要不,咱们几个租一个大院,住一起?”蒋里问常乐。 “我们的小家很好啊。”小草紧张地说。 常乐乐了:“要不你就看看我家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吧。” 蒋里点头,细问起来,掌柜仔细地帮着找,还真在常乐家附近找到了一个大院,因为地处东郊,租金倒也不算贵,和常乐家只隔着一个小院。 “这小院真硬事。”蒋里叹气。 “要不我明天问问这家人,看他们愿不愿往外租?”掌柜问。 “能行?”蒋里问。 “重利之下,一切皆可买卖。”掌柜笑了。 “好。”蒋里点头,“一切靠您了。” 交了租金,掌柜立时让伙计备车,将五人一路送到了东郊。莫非也不急着回家了,跟着一起去看了那院落,确实足够大,里面一间大宅子,光卧室就有三间,极是宽敞,相当不错。 钱花到了位,便没有不热情的卖家。伙计停了车,点上灯帮着几人收拾起来。 莫非却拉着伙计,跟自己到外面走了一趟。 大家也没在意他,都忙着整理屋子。 过不多久,却听到外面人声嘈杂,竟然一下来了十多人。 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和莫非一起走了过来,张口就问:“哪个是常乐小兄弟?” “我是。”常乐急忙迎过来,一看长相,就知道八成是莫非他爹。 果然,大胡子哈哈一笑:“我是莫非他爹,叫莫老九,你叫我九叔吧。” “九叔!”常乐急忙点头,招呼着那三人过来见礼。 莫老九一摆手:“莫非说了,今天多亏你这大哥救他,不然只怕得让私塾里那几个混账打死,也多亏你想出的点子好,让这小子过了关,这可是大恩!没说的,以后有啥事只管跟九叔说,能帮的肯定帮!” 说着一挥手:“徒弟、伙计们,别看着,帮着收拾屋子!” 十几人应了一声,一起冲了上去。 人多好办事,没多久,大院里外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也都收拾布置妥当了。莫老九见里面的铺盖陈旧,立刻让人去家里取了好几套新的送了过来。 依蒋里的意思,是要就近找酒馆请大家喝一顿,莫老九哈哈大笑,只说自己人不必搞这个,便带着莫非回去了。 “小梅现在就可以住进来了。”蒋里说,“不过只有我和她两个住这里,怕不大妥当吧?” “今天咱们都住这里。”常乐说。 三间卧室,梅欣儿和小草住一间,常乐和蒋里一人一间。四人聊了后天后,梅欣儿和小草便先睡下,常乐却拉着蒋里来到院中。 “武艺上的事,你可得多指点我。”常乐说,“这眼看要入楼学习了,谁知道楼里都有什么人?老人欺负新人,这是常有的事,先学点防身的本事才是真的。” “你虽然没习过武,但底子好,这比什么都重要。”蒋里说,“这样——我先教你一些实用的技法,加上你的神火力量,一般人就都不是你的对手。高深的东西不能急,咱们慢慢来。” “好。”常乐点头。 蒋里当即指点着常乐拉开架势练了起来。 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对武道的理解当真极是了得,一个个道理深入浅出,讲得极是明白,常乐跟着他学了不到一个时辰,几招拳法已经打得有模有样了。 “厉害啊小蒋!”常乐情不自禁地赞叹,“依你这才学,将来应该当个武道先生。” 蒋里笑笑:“你才厉害。没想到你悟性这么高,如此资质,将来不成武学宗师,我把脑袋赔给你。” “扯淡。”常乐呵呵地乐。 第二天天微亮,小草便起了床,不想来到外面一看,常乐和蒋里却比她还早,正在那里练武。见小草起这么早,蒋里有些意外,等听小草说要去地里上菜到城里卖,蒋里不由怔住。 “家里穷,没啥生计,就辛苦我家小草了。”常乐感慨。 “有我在,哪里需要小草姑娘辛苦?”蒋里摇头,把小草推回屋里。“继续睡!” “可是……”小草皱眉。 “钱的事有我。”蒋里一拍胸膛。“今后,我就是咱们的账房先生!” 常乐嘿嘿地笑,心说我命真好,结识的兄弟都这么可靠。 第35章 锦上添花者 两人练功到天色大亮,小草张罗了早饭,叫醒了梅欣儿后,四人一起吃了起来。大家围坐一桌,只觉似一个大家庭,分外温馨。 梅欣儿是久没得过家庭温暖,而蒋里多年来漂泊在外,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心里都十分感慨,分外珍惜眼前一切。 没等吃完,莫非跑了来,见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连呼自己来晚了。却原来是他母亲白氏要他来叫大家过去吃早饭。 “早饭就免了,要不午饭你安排吧。”蒋里说。 “包在我身上!”莫非一拍胸脯,胸脯肉好一阵颤。 用过早饭休息了一会儿,莫非跑回去帮母亲准备午饭,常乐便又跟着蒋里一起练起武来。梅欣儿闲着也没什么事做,便过来跟着一起学习。 武可强身健体,不论是不是御火者,多习之都有大益,于是常乐把小草也叫了出来,跟着一起练。 梅欣儿和小草都没啥武学基础,更没怎么见过武者动手,所以学得笨手笨脚的。蒋里一门心思培养常乐,也没什么精力多顾她们,于是便任她们在一边扭腰抬臂地跟着凑热闹,爱练成啥样是啥样。 如此,自然没什么成效,但挺热闹。 不久后,租屋中介铺的掌柜亲自赶了来,跟蒋里说事情可成,但价钱上恐怕要多破费。蒋里呵呵一笑,拉着他走进屋里,谈了半天后再出来时,掌柜已经眉开眼笑,领着伙计到隔壁去开了门,引众人进入那间小院。 常乐见他早有小院钥匙,而院中又无人居住,便已经知道这其实只是掌柜赚钱的策略。但生意人自有生意经,那是人家的营生,说破也没啥意思,便只一笑。 小院这边是蒋里租下的大院,那边便是常乐的小家,中间一解决,两处便连接在一起。 蒋里送走掌柜之时,顺便请掌柜帮着到城里找些泥瓦匠来,要在小院两边墙上开两道门,如此方便大家来回探访,掌柜自然一力应下。 他们走后,常乐与蒋里再练了起来,可没练多久,便听外面人声嘈杂,接着便有人拍打院门。 “听着像有不少人。”蒋里皱眉,“不会是来生事的吧?” “看看。”常乐走了过去,打开门后,只见外面四辆大车,个个装饰奢华,做工精湛,拉车的马一个个昂着头,气势十足。 拍门的是四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一见常乐开门,便立刻后退一步,拱手为礼,齐问:“敢问梅欣儿梅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常乐怔住:这什么意思? 梅欣儿和小草在院中听到,也都觉得奇怪,梅欣儿走过来打量几人,却一个也不认得,便问:“我是梅欣儿,你们是?” 四人急忙躬身施礼,抢着说了起来,却是各说各的,乱成一团。 常乐惊讶中倒听出了个大概,似乎这四辆车里坐了娇鱼镇四个大家族的家主,听说娇鱼楼新学子中有人歌艺惊人,特来拜会。 常乐不由乐了:这名成得好快啊! 梅欣儿看着常乐,一时没了主意,此时,四辆车中有四位老者下了车,在家丁簇拥下大步来到门前,四个管家便急忙让开。 四个老者彼此相看时,笑容可掬,但常乐目光一聚,仔细观察,便觉得他们看彼此时,眼神都是笑里藏刀。 等望向梅欣儿时,目光中便是闪着贪婪之色。 这令常乐眉头深锁:都不是好饼啊! 看来这帮家伙来此地见小梅,都没安什么好心啊。 四位老者点头致意,梅欣儿看出他们是大人物,不敢怠慢,急忙施礼。 “梅姑娘不必客气。”一位老者笑道,“我们是娇鱼镇上四大家族,向来爱惜人才……” “是啊。”另一老者打断前者的话,“听闻娇鱼楼这届学子中,竟然出了梅姑娘这般才华横溢者,自然要来看看……” “梅姑娘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及那老者说完,另一老者打量大院,摇头感叹:“依梅姑娘的才华,实当住在一流的府邸之中才对。” “我家在城中便有一处闲宅,梅姑娘若有意……”第四个老者却急了些,引得三老者冷眼斜视。 梅欣儿一时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四位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常乐插嘴问。 一位老者呵呵一笑:“我等虽只是娇鱼镇人,但想在县城中找人,倒也不难。” “我们打听到了梅姑娘的住处,不想去了却扑了个空。”一位老者说,“梅姑娘的姨母……” 他摇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但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那等人,也早该与她划清界线。”一位老者说。 “不错。”一位老者点头,“她对梅姑娘如此无情,自当与她来个恩断义绝!梅姑娘做得好!” 蒋里在一旁看着,隐约猜出了个大概,低声对小草说:“这些家伙看出小梅前途不可限量,又打听到她无根可依,便有了拉拢收纳之意。” “我听过几段书,里面好些有本事的人,一朝成名后,立刻就有好些不相识的人过来结识,还送这送那的,却没想到有一日,竟然能亲眼见到这种事。”小草忍不住感慨。 “梅姑娘,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一位老者笑呵呵地问。 “诸位……请吧。”梅欣儿犹豫着,终还是退后几步,将四人让了进来。 不论如何,对方带着善意而来,直接在门前拒绝,终是不好。 常乐见她已经如此说,便也不好反驳,让开一旁。 四位老者走入院中,立刻跟进一群下人。 小草急忙进屋往外搬椅子,但椅子却不够坐。那些下人也不用老者们吩咐,转身回到车中,理搬来了可以折叠的大椅,展开后,四位老者坐了下去。 常乐看着那些椅子,心里连道稀奇。 “去把礼物拿来。”一位老者吩咐下人。 另外三个不敢落后,急忙也吩咐下人到车上取礼物,不多时,一众下人便捧着大小盒子来到院中,正要放下,常乐却一摆手:“且慢,无功不受禄,诸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们却不能收。” 梅欣儿见他如此说,便急忙跟着点头:“正是如此。” 四老者看着常乐,心中有些不悦,一位问:“敢问这位小哥是?” “这位便是写出《女儿花》一歌的常乐。”蒋里昂然道。 四位老者立时动容,急忙起身拱手:“却原来是常大家!” 常大家? 这回轮到常乐一怔。 这怎么个意思? 梅欣儿却面露喜色,小草眼中也满是欢喜,蒋里亦眼含笑意,三人都十分开心。 于是常乐琢磨着,“大家”一定是顶好帽子,估计跟地球那边娱乐圈里有点地位的人,就会被众人称“老师”是一个意思。 “不敢不敢。”常乐乐呵呵地摆手。 四人见一句“常大家”便让他乐成这样,心中对他看得便也轻了,只觉此人并不难对付。 “这些礼物之中,却也有常大家一份。”一位老者忙说。“只是先前并不知常大家也在此,本还想请梅姑娘代为收下,日后再转送给常大家呢。” “正是!”那三老者跟着点头。 常乐脸上笑着,心说:骗谁呢?我这对眼不但能看清别人拳脚轨迹,更能看透你们这些心中有鬼者的眼神! “梅姑娘,在这郊外之地租屋而居,终不长远啊。”一位老者转向梅欣儿,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已经入了娇鱼楼,便是娇鱼镇的学子,便也是娇鱼镇的骄傲。我等身为娇鱼镇四大家之主,自然应当尽力帮衬。” “不错。”一位老者抢着说,“此地环境并不好,梅姑娘若不嫌弃,老夫方才也说了,老夫在县城之中有一处闲宅……” 一位老者急忙打断了他,也抢着说:“那却离娇鱼楼越发远了,不若住到娇鱼镇中。老夫可为梅姑娘置办一座大院,保证梅姑娘满意!” “远又如何?”先前那老者一瞪眼,“我可给梅姑娘配上马车与车夫,梅姑娘每天出入娇鱼楼,自然是车接车送!” “这都是小事,谁都可以轮到。”一位老者呵呵一笑,“老夫家中有几本歌谱,可都是难得的绝版货,不知梅姑娘是否有意?” 第四位老者眉头一皱,开口便道:“梅姑娘,老夫孙儿今年十八岁,也是娇鱼楼学子,在楼中也小有名气,梅姑娘若肯赏脸,今日老夫做个东道,引他与梅姑娘见上一见,到时梅姑娘进入楼中,他自然会全力照应。” 那三个老者听得眉头大皱,却又不甘落后,一时都抢着说自己孙子如何如何,而且也在娇鱼楼中,在学子中地位极不一般,可以关照梅欣儿云云。 梅欣儿就是个傻子,现在也听出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初时面色发红,后来便皱起了眉头,望向常乐。 常乐咳嗽一声:“几位。” 四位老者被他这一打扰,也只能闭嘴,望向常乐。 “虽说我们眼见要成娇鱼楼的学子,但人生这玩意儿,都得靠自己努力。”常乐说,“所以还没进楼就先想着找人照应这种事,只是没本事的人才会干的。” 四位老者一脸怔怔,都不能理解世间为何有这种大家族主动找上门儿来,他却不领情的家伙。 人生在世无非争名争利,而名利何来? 有大势力在后面关照,名利才来得易啊! “小梅未一曲惊人之前,有谁来管过她、照顾过她?”常乐冷冷一笑,“说句不客气的话——雪中送炭之时不见踪影,锦上添花之时却挤破头,这样的人,不结识也罢。诸位,中午我们已经有安排,这眼看时辰就到了,我们也要出门,便不留诸位了。” 说着一挥手,小草立时知意,走上前来一礼:“恭送诸位!” 第36章 夜色里 四老者都是眉头大皱。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一位老者舒展眉头,笑呵呵地说。 “小梅,进屋,我有话要和你说。”常乐也不理他,一把拉住梅欣儿的手往屋里走去。 梅欣儿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拉了手,脸上不由发红,但心里却一阵欢喜。 四老者一时大眼瞪小眼,怔怔看着二人进了屋,先一脸茫然,后隐有所悟。 “恭送诸位!”小草又冲他们一礼,声音提高了一倍。 那些家丁一个个横眉立目,却不敢出声。四老者被卷了面子,心中都十分不快,但又不敢公然翻脸,气哼哼地站了起来,摇头向外走去。 “东西也请带走。”蒋里见那些家丁有将礼物放在院中的意思,便立刻阻止。 这一群人一出了门,小草便立刻过去,将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四老者回头观望,心中有气,却又不能生,一个个气哼哼地上了车,命家丁打马而去。 一辆车中,一个管家试探着问车四老者:“老爷,这事就没余地了?” “有个屁的余地。”老者重重哼了一声,“咱们这次怕落在他们三家之后,来得太急,没打听清楚,却是送礼不成,反得罪了常乐。” “这……”管家不解。 “男女授受不亲,常乐当面拉梅欣儿的手进屋,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老者低声说,“这是告诉咱们,梅欣儿是他的人,咱们一个个巴巴地介绍自家孙儿,却不是要和他抢女人?” “那这可怎么办?”管家一时焦急。“这梅欣儿以中宫之力便能得上三宫之效,这是大才啊!将来就算不能惊世,也必是一方豪强,咱们若是不能抢到手中……” “无妨。”老者冷冷一笑,“咱们余家何时在这种事上吃过亏?常乐算什么!能写歌的人天下有的是,可能比得上诗人、文人?关键是梅欣儿。” “老爷,怎么办?”管家忙问。 “女人这种东西,最怕生米煮成熟饭!”老者冷笑,“咱们余家祖传的御女之术,我可早教给利儿了!” “您是让孙少爷办了这梅欣儿?”管家一脸惊喜。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老者说,“此事是谁先下手,谁便能得利,咱们必须抢在那三家之先!趁他们琢磨明白之前,先把梅欣儿搞到手,他们便再无计可施。而且梅欣儿住在如此偏僻之地,却正方便我们行事。” 管家跟着一阵奸笑。 马车渐渐远去,车中人定的奸计,车外再无人知。 大字屋内,几个少年人聚在一起。 蒋里微微摇头:“不论如何,终是来示好的,婉拒就好,不必用那样的言语得罪他们吧。毕竟是娇鱼镇中的大家族,而咱们将来好一段时间,是要在娇鱼镇过的。” 常乐点头:“理是这么个理,但这几个家伙不是来示好那么简单。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掌握神火力量后,初时眼睛能看透别人拳脚的轨迹,后来更能隐约看穿别人眼神,猜其心中所想。这四个老家伙,一个个都是笑里藏刀,看小梅时满眼贪婪,全不是好鸟。” “乐哥还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梅欣儿一脸惊讶,随即心里有点忐忑。 他不会也能看穿我的心思吧? “哪能看透别人心思?”常乐摇头,“就是偶尔聚精会神时,能隐约感应到对方的态度是善是恶而已。” “难怪你身无武艺,却能和我打个平手。不过,就算他们都不安好心,但能不得罪总是不得罪的好。”蒋里说。 “你是江湖走多了,胆子却变小了吗?”常乐笑问。 “实是跟头摔得多,摔疼了。”蒋里一笑。 “有些人,你对他恭敬他要害你,你冲他瞪眼他也要害你。”常乐说,“反正他总是要害你的,又何必恭敬着他。” 蒋里笑而不答,不置可否。 中午时,莫非跑来,接大家到自己家中去吃午饭。 莫家的铺子不小,连学徒带小工有十六个人,忙活起来时一副热闹景象。常乐眼见那些奇妙的工具,以及精美的木工制物,赞叹不已。莫老九一听别人夸他手艺,便乐得合不拢嘴,一脸的得意。 白氏是个略胖的妇人,一看就是爽利泼辣的人,但对自己人又极是和蔼,梅欣儿和小草都喜欢她,跟在她身边忙活着厨房里的事,不多时便一起捧上了一盘盘美味佳肴。 二十多人不分桌,把两张木工桌合在一起,便是一条大长桌,众人围桌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好不开心。 “小非都说了。”席间,白氏冲着常乐举起酒碗,“你不但救了他的命,连他能考上娇鱼楼这事都亏了你帮忙,那个牙刷可真是巧妙,我让小非多做一些发给大家,大家都说用着好,可比用手指在嘴里杵强多了。常乐,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聪明?” 众人跟着一起笑,常乐连连谦虚。 见少爷被人夸,小草比拣到大元宝还高兴。 梅欣儿也是小脸微红,满眼喜色。 蒋里这小子挺能喝的,许是走江湖得的经验,和什么人都能很快说上话,一众木匠们都是粗人,很快跟他打成一片,喝得天昏地暗。 这酒喝了一个下午,天将黑时,几人才回了家。 蒋里已经醉了,却拼命用意志压着酒力,安排住处。梅欣儿拉着小草,要跟小草住一起,小草却连连摇头:“我和少爷住家里,我得伺候少爷!” 梅欣儿心里好一阵羡慕,又拗不过她,只能眼看着她跟常乐一起回了那小屋。 “咱们两个住一起……”蒋里看着梅欣儿,咧了咧嘴。 “我住中间的小院吧。”梅欣儿脸色一红,冲入了那小院中。 蒋里望着她的背景,半晌后一笑:“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就是想离乐哥近些吧。” 摇头笑着,自己走回大院,入院时还知道回身关好门,但到了屋前就再控制不住,推门而入后踉跄几步扑到床上,直接睡死过去,门都没来得及关。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夜色深沉。 梅欣儿坐在桌边,对着油灯发呆。 乐哥对我会是怎样的心思呢? 他对小草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越想越让她心中忐忑,越想越让她深自神伤。 罢了,一切随缘便好。酒力上涌,她叹了口气,自嘲地一笑后宽衣上床,熄了灯,躺在床着琢磨着:一切都听缘分安排吧。上天既然让我有幸与乐哥相识,断不会只是兄妹情谊,一辈子只能互望。 可他对小草那般好,莫非更是直接叫小草“小嫂子”,难道…… 一阵神伤,翻了个身,又忍不住想:小草跟乐哥好,乐哥对小草也是极好,他们两个,将来怕会是一对吧?那我呢? 男儿可以娶妻纳妾,若是乐哥也喜欢我,纳我为妾的话,我答不答应呢? 心中乱想着,慢慢的也睡着了。 黑暗之中,大地沉寂,高空之上,繁星如海,灿烂于天幕之上,虽无月色,但星光亦可照明。 一道身影缓缓而来,站在那小巷之中,立刻有人自暗处迎了出来,拱手为礼:“孙少爷,您来了?” 那身影缓缓点头。 来者是个男子,穿着一身夜行人的紧身黑衣,脸上也罩着一方黑面纱,只露出眉眼来,看样子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如何?”青年问那人。 “小的一直在盯着。”那人低声答,“他们出去喝酒到傍晚,此时都已经睡熟了。他们没住在一起,梅姑娘一个人住在中间的小院中。” “倒方便我动手。”青年邪笑一声。 “小的在此给孙少爷望风,孙少爷但去行事无妨。”那人躬身说。 青年点头:“放心,过后少不了你的好处。除了家里赏你的那一份外,我会再加赏你一份。” “多谢孙少爷!”那人喜出望外,一脸激动。 青年向那小院而去,面对高墙微微一笑,纵身而起,脚在墙面上一踩,身子便拔高,双手一搭便搭上墙头,轻巧地一翻,人已经跃墙而入。 “不愧是御火者呀。”那人在外面赞叹。 青年入了小院,小心地听着四周动静,然后向着屋门处而去,拔出一把涂了黑漆的薄刃,慢慢撬开了门,闪身进入屋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那珠子不大,但发出的光芒刚刚好,既足够他视物之用,又不用担心透过窗纸被外面人发觉。 院小屋不大,他很快找到卧室,举着明珠照着床上美丽姑娘的脸,青年不由咽了口口水。 小美人,本以为得跟你耗些时光,与他人一番争夺才能得手,不想爷爷的主意着实厉害,却让我现在便能一亲芳泽,真是妙哉! 他在心嘀咕着,将夜明珠放在枕畔,伸手掀开了被子。 梅欣儿熟睡之中,只觉一阵冷,微微醒来,便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猛地一惊清醒,借着夜明珠的光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正在解自己的亵衣,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张嘴便叫。 青年却早发觉,一只手一下捂住梅欣儿的嘴,梅欣儿不住挣扎,但奈这青年力气大,只凭一只手,便将她死死制住,挣脱不得,骑在她身上,任她全力相抗,也无法将其推开。 她心中既惊恐又绝望,于恐惧中在心中不断呼唤: 乐哥,救我! 第37章 郑家好意 常乐睡得很香。 因为喝得比较痛快,所以睡得也比较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行于一片黑暗之中,眼前全是迷雾,看不到天地,也看不到四周。 怎么又是雾? 我这辈子跟雾有缘还是有仇?怎么就纠缠不休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间有风吹来,眼前出现了一条路,他睁大了眼睛顺路往前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一座极大的茅屋前。 茅屋高大,如同巨人的宅子,常乐抬头望着门上方挂着的东西,隐约觉得那可能是火徽。 怎么可能? 他自嘲地一笑。 不会有任何人的神火宫长成这副鬼样子。 “宫”嘛,自然是殿堂巍峨,气派非凡,哪有可能像个茅房似的? 正想着,那茅屋却突然亮了起来,高门上的那东西散发出道道强光,不等常乐看清,一道迷雾便涌了过来,再次将他包围。 远方,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引得常乐转头望去。 那里有一座小院,小院中,梅欣儿一脸愁苦地望向他,一道道火焰自她身上升腾而起,直冲天宇。 常乐猛地一下醒了过来,喘息中转头望向梅欣儿小院的方向。 他感觉到那里有一股灼热的力量,正在挣扎、舞动。 不对劲! 他跳下床来,来不及穿衣穿鞋便飞奔出去,撞门而出惊醒了小草。 他冲入屋后的小小院中,爬上了柴堆,跳到了隔壁梅欣儿的院中,一路直冲入屋里。 经过虚掩的屋门时,他的心便一沉,等进入屋中,看到卧室夜明珠光芒中床上扭动的身影后,真是把魂都吓飞了。他二话不说,顺手抄起桌边的凳子冲了进去,照着正骑在梅欣儿身上,伸手撕梅欣儿亵衣的青年后背就是一凳子。 青年正忙着对付梅欣儿,全没理会身后,这一凳子直接砸在他背上,砸得他一下扑倒在梅欣儿身上。 梅欣儿挣脱他的手,惊叫着将他推开,翻滚下床。 借着夜明珠的光,她已经看清救他的人是常乐,急忙奔到常乐身边,哭着蜷缩在他身后。 常乐护住梅欣儿,举着凳子往前冲,向着床上人没头没脑地砸去。 青年虽然有本事在身,但自己身行不义之事,却没有底气,被人发现惊慌不已,哪里还敢行凶?只是挣扎着躲开,猛地撞破窗子夺路而逃。 常乐不是看不穿他的动向,只是感觉到这人是御火者,身手似乎在自己之上,若真不顾一切拦着他,只怕他狗急跳墙,到时自己和梅欣儿都有危险,所以却是故意放他逃走。 青年来到外面跳墙而逃,外面望风的家伙吓了一跳,也跟着跑了。 “没事吧?”常乐扔了凳子,关切地问梅欣儿。 梅欣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下投入常乐的怀里抱住常乐,痛哭不止。 她此时上身只穿着件亵衣,但对在电视、杂志和网上看惯了比基尼的常乐来说,这身打扮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衣衫单薄的女子投入自己怀中抱着自己,这种刺激却未免强烈,他只觉下半身蠢蠢欲动,吓得心脏狂跳,心说这时候万一起了生理反应被小梅发现,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急忙将梅欣儿拉开,左右望着,发现挂在床边的衣服,便拿了过来帮梅欣儿披上。 对方得没得手这种蠢事不必问,现场情况一看便知。 只能算是那啥“未遂”,万幸。 “没事没事。”常乐拉着梅欣儿的手安慰她,“就当被一条恶狗扑倒啃了两口,又没伤肉见血……” 这话说完,自己突然觉得怎么这么邪恶呢? 这时,外面有拍门声,常乐拉着梅欣儿坐下,出去一问,却是小草。他开门让小草进来,叮嘱她几句,小草乖巧点头,进屋坐在梅欣儿旁边,帮她穿好衣服,拉着她的手好一阵安慰。 梅欣儿却忍不住想:我被那人那样对待,乐哥会不会嫌弃我? 但再转念一想:我在心里一呼唤乐哥他便来了,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呢? 这是不是上天故意安排,让我每到危难之时,便有乐哥来救我呢? 越想越多。 “这么住可不成。”常乐皱眉,“安全没有保障。” 他望向小草,小草一笑:“那咱们就都搬到大院里吧。小屋虽好,但大家都安全才最重要。” “我的小草最懂事了。”常乐笑了。 小草帮梅欣儿穿好了衣服,三人来到了大院。院门虽然关着,但并没有插上,到了屋里一看,蒋里倒在床上睡得像个死人一样,常乐踢了他屁股好几脚他也不醒。 “咱们中就数他武功最高,遇事咋就数他帮不上忙?”常乐笑着开蒋里的玩笑。 把蒋里放平躺好给盖上了被子,安文又安排起两个姑娘的住处,仔细地插好了院门锁好了屋门,这才睡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蒋里吃了一惊,连声问三人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常乐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两脚:“让你喝那么多!” “怎么了?”蒋里一头雾水。 梅欣儿红着脸不好意思说,常乐将昨晚的事讲了一遍,听得蒋里后背冒凉气。 “哪来的贼子这么大胆子?”蒋里愤怒握拳,“若是被我撞上……” “得了吧你。”常乐一拍他肩膀,“我现在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不练好武功不成啊!我要有你这本事,昨晚就把那贼子留下了。” “留他干什么?”小草吓了一跳。 蒋里和常乐一起笑了。 “不过你竟然能对小梅的神火生出感应,这事真稀奇。”蒋里嘀咕着,“我听说只有境界极高的御火者才可如此,你……” “我也说不清,不说了吧。”常乐摇头。 经此一事,常乐习武之心更盛,四人用过早饭后,常乐便又开始练武。他与这世界的人不同,从小动作影视格斗比赛什么的都早有见识,虽然只是看个热闹,而且看到的也未必都是真功夫,但总算是有所了解。 现在身具强大力量,而且还有这般眼力,练起武来事半功倍,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全不为过,令蒋里赞叹不已。 正练着,莫非又跑了过来,说又安排了午饭,吓得蒋里和常乐都连连摆手。 “第一顿怎么也得吃得像样子。”莫非说,“接下来就是家常便饭了。你放心,老这么喝酒耽误事,我家铺子也受不了啊!” “还是算了吧。”常乐说,“我们几个搭伙过日子,总也要自己开炉才成,老吃你家的算怎么回事?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不是自己人吗?”莫非急了。 正说着,敲门声响,小草跑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一辆大车,门前一个笑脸老者,正是昨天四老之一。 常乐等人见了也迎了过来,但不等常乐说话,那老者已经一拱手:“诸位还记得老夫吧?郑家家主,郑克是也。” “您还有什么事?”常乐问。 “听说府上昨夜里似乎不消停,特来问候。”郑克笑答。 常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蒋里也握紧了拳头。 而小草拉住梅欣儿的手,都是一脸的气愤。 莫非一脸茫然。 “诸位莫误会。”郑克急忙摆手,“我们郑家是万万做不出那等不要脸之事的,但却知道是谁做下的。” “请吧。”常乐知道不让他进来他不会说明此事,也只得让开。 郑克没让一众家丁跟随,只与管家两人一起走入院中,也没再搬折叠椅子来坐。 小草要去搬椅子,被常乐拉住,冲郑克一点头:“若能告之,恩情必记在心里。” “是余家。”郑克也不啰嗦,直接说出真凶:“余家家主余器,年轻时就是个不正经的家伙,他家祖传了一门御女之术,所以余家代代多出花花浪荡公子。” 莫非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是怎么回事,便去低声问梅欣儿,被梅欣儿狠狠瞪了几眼,搞得更迷糊了。 “今天一早,我得到消息,说是余家的孙少爷余利受了伤,派人花大钱买通了余家下人,才知道是昨夜到这里行不轨之事。”郑克说,“这次他没有得手,但难保下次。所以,我才特地过来关照叮嘱一声。” “多谢郑老爷。”蒋里拱手一礼。 常乐也不得不跟着拱了拱手。 “不必客气。”郑克一笑,“只是余器那老家伙断不会就此作罢,我只怕他接下来会使用更阴险的手段害你们。你们毕竟年轻,不知这江湖世道的险恶,若没有人帮你们坐镇,我只怕终会被他一一害了。” “那郑老爷的意思呢?”常乐看出他来意来不善,眯着眼冷冷地问。 “娇鱼镇三大家族中,也只我们郑家与余家实力相当。”郑克说,“只要梅姑娘吩咐一声,郑家必尽全力保全梅姑娘,与余家老少三代贼子对抗,保梅姑娘不失。” “如果我们不用郑家呢?”常乐问。 郑克呵呵一笑:“常公子毕竟是娇鱼楼学子,而娇鱼楼毕竟是娇鱼镇的红炎楼。” 话至此,未再往下说,但其中意思所有人都能明白。 莫非此时在一旁听小草小声说了昨夜的经过,心中大怒,但也有一丝畏惧,凑近常乐低声说:“大哥,这事怎么办?他们毕竟是地头蛇啊……不过,我都听你的!” 常乐微微一笑,冲着郑克说:“娇鱼楼是在娇鱼镇中,可娇鱼镇也在永安县中,永安县在大夏国里——怕是不论县内何处何人,都得对大夏律心存几分敬畏吧?” 郑克盯着常乐,常乐盯着郑克,半晌后,两人同时笑了。 都是笑里藏刀。 “也罢。”郑克摇头,“既然郑家的好意梅姑娘不愿领,老夫也不能强求。” 说完,向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快步离开大院。 几个少年都不知道郑克还有什么后招,一时心中忐忑。 常乐一脸淡定,心想:兵来将挡呗。 第38章 一脚踹倒 转眼院门再被推开,管家带着一人缓步而入。 一见这人,院里几个少年都皱起了眉头。 却正是梅欣儿的姨娘。 梅欣儿愕然之后,便要向前问候,却被常乐一把拉住,冲她摇了摇头。 梅欣儿想起之前种种,咬了咬嘴唇,向着常乐缓缓点头。 两人彼此的心意,在这一摇一点间,已然分明。 姨娘向前而来,打量着周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你这孩子,我以为是有了更好的归宿,怎么却跑到郊外来,住到了这种地方?早知道如此,姨娘是万不会放你走的啊!” 说着,便向梅欣儿而来。 蒋里面色冰冷,一步向前,伸手拦住姨娘,冷冷问道:“你要干什么?” 姨娘尴尬一笑:“我能干什么?自然是来看看我的好外甥女啊。” 说着望向梅欣儿,一脸关切地问:“出来了这些日子,在外面过得可好?若有人欺负你,就对姨娘讲,姨娘一定和他拼命!” “你若不欺负她,倒是没旁人敢。”常乐笑着说。 “这……这话怎么说的?”姨娘一阵假笑,然后对着梅欣儿语重心长地说:“欣儿啊,说一千道一万,咱们可是至亲血脉。你是我亲姐姐的孩子,我是你亲姨娘,谁对你不好,姨娘也不可能对你不好。有时严厉了些,那也是怕你走了弯路不成器啊!” 梅欣儿想要开口,又被常乐拦住,笑呵呵地替她对姨娘说了句:“那可多谢了。” 姨娘立时眉开眼笑,连忙接着对梅欣儿说:“你先前使性子,我也不怪你,琢磨着让你在外面折腾几天,自己也就回去了。谁成想你这孩子竟当了真,一直不归,可急坏了我。今日说什么你也得跟我回家去,可不能再在外面野了。” “你说让她走,她便跟你走?”莫非气哼哼地质问。 “方才有人提起了大夏律。”郑克这时笑呵呵地说,“我倒是想起一条——子女不得忤逆父母长辈。” 他望向梅欣儿,笑着说:“梅姑娘,你姨娘要你回家,你可不能不听啊。” “正是。”姨娘急忙点头,“什么理也大不过亲情血缘,任性一时没啥,可不能总是任性呀!收拾东西,这便跟姨娘回家去吧。” “你说让她回她就回?”蒋里冷哼。“别忘了,你们已经断了恩情。” 姨娘怔了怔,随后笑:“你这公子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我们娘儿俩之间的事。欣儿,别任性!亲情哪能说断就断得了?这血管里流着的血,可都是一家人的血呢!” 说着便向前来,伸手要拉梅欣儿。 常乐向前,挡在面前。 姨娘本来怕常乐,但此时有郑克当后盾,胆子却大了不少,立时瞪眼:“你干什么?我自家的外甥女,我想带走便带走,你敢拦?” “想带走就带走?”常乐冷笑,“口气不小。” “小子,你要搞明白!”姨娘叫了起来,“欣儿是我的外甥女,一日未出嫁,便一日归我管!你们几个哄骗于她,将她私带离家,老娘要是告到官府去,保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莫非气得手指姨娘大叫:“你又不是小梅的娘,凭什么带她走?” “我不是她娘,却是她姨娘。”姨娘冷笑,“我姐不在世了,我便等于是她的娘!你们几个臭小子,别自以为是红炎楼学子就可以目无王法,要说红炎学子,我们家里可也有一个,却是县里狮啸楼的学子呢!” “小梅,你愿意跟她走吗?”常乐问梅欣儿。 梅欣儿坚定地摇头:“那一夜,恩情已绝!” “你说绝便能绝?”姨娘急了起来,“你是我的外甥女,我是你的姨娘,你必须应听我的!就算告到圣上驾前,也没人能驳得倒我的理!走,立刻跟我回家,不许再和这些野小子搅在一起!” 说着,又上来要拉扯。 常乐一把将姨娘推了个跟头,这泼妇立刻倒在地上手刨脚蹬:“打人啦!强抢民女又无理打人,天理何在呀!” 郑克立于一旁,面带微笑,缓缓摇头:“常公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不对你爹了个腿!”常乐瞪圆了眼睛,冲郑克就骂。 郑克被骂得一怔——他从未听过这般骂人法,一时缓不过神来,不知如何应对。 “常公子,依大夏律……”他深吸一气,沉声说道。 不及他说完,常乐已经冷笑起来:“大夏律?你不提还好,你这么一提,我倒要问问你……” 说完转身进屋,不多时,便取出了那份绝情文书来,展开在郑克面前,冷笑着问道:“依大夏律,他们家收了小梅十万钱,已然与小梅断绝了一切关系,彼此形同路人。我且问你,一个路人跑到我家院子里来大呼小叫,公然向我的女人动手动脚,我打她又如何?” “这……”郑克瞪大眼睛看着那文书,一时愕然。 院里几人都吓了一跳,却是因常乐那句“我的女人”。 梅欣儿当场怔住,心脏狂跳不止,一时间面色绯红,却又分外欣喜。 他……他说……我是他的女人? 姨娘满面骇然,随后大叫:“好啊,你们竟然背着我私定终身,依大夏律……” 郑克面色阴沉,甩袖冷哼一声,望向姨娘,冷冷问道:“文书的事,你先前怎么没和我说?” “这……这算不得数啊!”姨娘急忙爬了起来,连连摇头,又伸手要去抢文书,被常乐一脚踹得滚了出去,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杀猪般地叫:“杀人了……” “住口!”郑克愤怒挥袖一吼,吓得姨娘立刻收了声,虽然疼得厉害,却也不敢哼哼。 “你这泼妇!”郑克手指姨娘,满面怒色:“竟然敢欺骗我?真是该死!” 随后转向常乐,歉然拱手:“常公子,梅姑娘,我先前实不知此事详情,只是她跑来求我帮忙主持公道,我误以为梅姑娘是受人欺骗私自离家,才想……一切皆是老夫的错,还请两位原谅。” 常乐冷笑一声:“郑老爷真爱管闲事,倒是辛苦您了。” 郑克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后,带着管家匆匆而去。 “郑老爷?”姨娘爬起来追,却被管家推倒一旁。 “你这泼妇,不许再来我郑家!”管家厉声骂道。 姨娘眼看二人推门上车而去,一时不知所措。 “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蒋里厉喝一声,“再不滚,我便先把你打个半死,再叫了捕快,告你一个私闯民宅在前,行凶伤人在后的罪!想来,郑家老爷也可以为我们作证!” 莫非直接捏着拳头向前而来,吓得姨娘尖叫一声,夺门而逃。 常乐将文书收了起来,撇嘴一笑:“跟我斗?” “多亏乐哥有先见之明。”梅欣儿感激地看着常乐。 常乐一笑:“先前说话有不经脑子的地方,你也别在意。我说你是我的女人,就是为了让四大家族绝了对你的念头,有什么事要来冲我来,别骚扰你。可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啊,你别误会。” 梅欣儿脸色发红,心里却一阵难过,暗想:那你心里,我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你的女人呢? 小草在一旁跟着笑,一副没心没肺啥也没想的架势,莫非看了忍不住跟蒋里低声嘀咕:“小嫂子的心可真宽!” “这是对乐歌有充分的信任。”蒋里低声回。 “这帮人为了你,可真是费尽了心思。”常乐看着梅欣儿,好一阵感叹。 “让乐哥操心了……”梅欣儿低声说。 “自己人,跟我扯这个干什么?”常乐嘿嘿一笑。“说真的,这四大家族的子弟既然也在娇鱼楼里,恐怕到时咱们也要费心思对付。小蒋,这些天你多费心,好好教教大家,就算练不出什么门道来,起码也得让大家有点防身的本事,不至于让人轻易欺负了。” “说到不被人轻易欺负……”蒋里略一思索,道:“其实却是意志比体格更重要。牛羊有尖角,力大却胆小,不敢撞人,人便不怕;野蜂刺只能用一回,但见人敢上,人便避之惟恐不及。” “这话倒不错。”常乐点头,冲莫非说:“你那天被一堆人打时,就应该抓住一个往死里打,他们怎么打你,你就往死里怎么打他,有这么两三次,就再没人敢跟别人一起来欺负你了。” 莫非咧了咧嘴:“我从小到大,可没打过架。” “武为诸艺之基础。”蒋里认真地说,“多练总是好的。” “这话没错。”常乐点头,收好了文书后,立刻张罗着让蒋里带大家练习。 莫非初时跟着练得有模有样,拳打了没一刻钟,就已经汗流浃背,找理由跑一旁歇着去了。 两个姑娘跟着凑热闹,但像跳舞多过像练武。 蒋里摇头一笑,把精力都用在了常乐身上。 几人中,也只常乐有习武的天分,若加以锻炼,必能成为高手。到时四人社里有两人身负强悍武功,就不用怕别人敢来欺负。 这便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道理的反向运用——与其让所有人都略具自保之力,不如全力让其中一人成为高手,攻可打得敌人狼狈逃窜,守可保证伙伴无失。 余家和郑家各出奇招,但同样铩羽而归后,便风平浪静,天下太平。另外的陈、王两家许是知道了消息,便再没有任何举动。 但常乐却不敢懈怠,抓紧一切时间向蒋里学习武道之妙。 几日间,武道实力不断成长。 第39章 西园陷阱 转眼间,到了入学之日。 叮嘱小草看好家后,常乐和三个朋友一同上路。 东郊离娇鱼楼不远,四人便一路边走边聊,走着来到了娇鱼楼。 四人中,有三人早成了名人,一众新学子在路上见了他们,都急忙拱手问好,常乐等人微笑点头致意。 莫非见众人崇拜的目光都投向三人,也不以为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别人看他,却不无羡慕,觉得他命好,竟然和这三人交上了朋友,怕是上辈子积了大德。 有先生在院门处迎接新学子,诸学子来到院门前,便恭敬参拜,先生微笑点头,见到三人时,目光变得极为不同,主动打起了招呼。 莫非跟着三人一起向先生恭敬施礼,那先生微笑说道:“好好学习……” 常乐在心里接了一句“天天向上”。 入院,向内行,来到师道楼前。 已有新学子在楼前聚集,有先生带领着。 另有老学子缓步而入,打量新人,有人面带好奇,有人面带不屑;有人目光和善,有人眼中有傲色。 此时二楼平台上,陈大先生缓步而出,其身边走着一位锦服老者。 老者与陈大先生相仿,也是五十余岁,身材一样的胖,但因为个子矮,所以显得越发的胖。 陈大先生走在他右手边,微微弯着腰,如此,才令二者身高的差距显得不是那么明显。 两人来到栏杆前站定,陈大先生躬身立于一旁,那矮胖老者一脸严肃站在栏杆前,目光扫视众人。 “这应当就是楼主,丁寒雨。”蒋里低声对常乐说。 “陈大先生又叫什么?”常乐问。 “陈炎路。”蒋里说。“那天帮你忙的杨先生,听说是叫杨荣。” “你消息真灵通。”常乐笑。 “行走江湖,消息不灵通早死不知多少回了。”蒋里说。“对了,我还打听到余家的孙少爷叫余利。” “什么狗屁名字。”常乐笑。 其他学子战战兢兢,哪里敢说话。 娇鱼楼楼主丁寒雨的目光掠过常乐三人,在蒋里和梅欣儿身上停的时间多一些,脸上也终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微笑。 他缓缓开口:“诸位有幸考入娇鱼楼,当知珍惜机会。我辈少年,正大好时光,应努力学习,以图他日报效国家。只有我大夏儿女奋发图强,大夏国力才能蒸蒸日上,你我立于诸国御火者面前之时,才会心有底气,面有荣光。” “是!”一众学子在下方先生示意下,一起拱手应声。 常乐低着头,心里嘀咕:开学式短点成不成? 所幸丁寒雨也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意思,又简单讲了几句楼中的规矩后,便退到后边。大先生陈炎路上前,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后,一众人便被先生带到了南边的学房。 这一届红炎学子有四十余人,被分成两批,进入不同学房,由不同的先生带领,常乐四人终也分开,他和莫非分到一房,蒋里和梅欣儿分到另一房。 虽然不过是隔壁,但梅欣儿还是心有遗憾,有些不大高兴。 常乐这一房的先生叫关奇,一入学房之中,便先引起了女学子们的惊呼。关先生身材虽然并不高大,但一张脸生得极是英俊,帅得一塌糊涂,令女学子们忍不住双眼闪起星光来。 关奇不苟言笑,拿起名册点名之后,目光严厉地说:“入了红炎楼,就要守红炎楼的规矩。我在此声明,若有人胡闹,我不管他是谁,定不轻饶!” “是!”女学子们抢着应声。 常乐望了望莫非,好一阵咧嘴。 初入红炎楼,一切都新鲜,常乐听起讲来也格外认真。 关奇始终板着脸,满面冰霜,但讲起课来却极认真,从神火之术的基础讲起,虽谈不上深入浅出引人入胜,但也算是中规中矩,让人很容易听得明白。 常乐将关奇所讲与记忆中学过的神火术对比,不由点头赞叹:不愧是红炎楼内的先生,比先前村里的私塾先生何止强了一点半点! 他听得极是认真,遇到不懂之处便留心记下,等先生要大家发问时,便抢着举手发问。其他人或是只顾着欣赏先生的“美色”,或是胆小,又或者根本没用心思,自然也不知应该问些什么,他却完全不同,只一堂课,便引起了关奇的注意。 关奇一边解答,一边在心中暗自称赞:我只以为常乐一曲动天地,有了名气,行事上可能会骄横无理一些,不想却是这样好学之人,不错! 他本是心中忐忑,只怕这闻名娇鱼镇的学子,因为骄横而不听自己这个先生的,到时自己怕要难办,此时却放心了不少。 一堂课毕,常乐收获甚多,休息之时在那里不住回忆,反复思索。莫非见他深思的模样,也不敢打扰他,自己出去解手了。 窗外,有几人慢慢走了过来,望向窗内。 其中为首一人,一身华服,十八九岁年纪,盯着沉思中的常乐一阵发狠,眼中满是怒火。 “余兄,便是他?”旁边一人问。 那为首者,却正是余家的孙少爷余利,也正是那夜对梅欣儿下手,却被常乐几凳子砸伤的黑衣蒙面人。此时他看着常乐,想起那一夜的失利,满心的憎恨,恨不能将常乐立刻撕碎了。 “正是。”他咬牙切齿地答。 “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那人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布衣学子。余兄放心,咱们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只是我听说,他与那个拥有神武宫的蒋里交情不浅……”另一人犹豫着说。 “神武宫又如何?”一人说。 所有人都望向他时,他却不由没了底气,咧了咧嘴:“我的意思是……那个蒋里再强,不也只是一个人?咱们可有十几个兄弟呢。” “这话有理。”余利点头,挥手示意众人跟他走。 一众人转眼离了学房。 不远处,却有一位青衫公子,将一切看在眼底,略一思索,微微一笑,悄悄跟了过去。 余利等人在别处学房中又叫了一些人,十几人来到学房东边偏僻的空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余兄,我有个主意。”有一人机灵一动,对余利说出一番话,余利听后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 那跟在众人之后的青衫公子躲在房前柱后,却都听了个清楚,等众人离去后,点头一笑:“余家的蠢东西,却正便宜了我。” 说着,缓步向前而去,一脸的得意。 余利等人来到院中,不多时便见到了刚从茅房出来的莫非,余利点头示意,身边有三个人立刻迎了上去,将莫非挡住。 “你们干什么?”莫非想绕过三人,却又被三人拦住,不由皱眉。 “干什么?跟过来就知道了。”两人冷冷一笑,过去一左一右将莫非架了起来,向着南边偏僻之处而去。 莫非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却挨了一拳,疼得眼泪直流,再不敢反抗,一路被架着去了南边。 他心里想起蒋里的话,好一阵发狠,但想归想,却不敢做,终还是被架走了。 那边,余利身边却又有人跑到了蒋里那里,慌忙问:“蒋学弟,那个莫非是不是你的朋友?” 蒋里正在学房中静坐回忆先生所讲,闻言皱眉问:“怎么了?” “他被楼中几个小霸王带走了!”那人急着说,“你快去看看吧,晚了的话,恐怕他要吃亏!” “在何处?”蒋里一下站了起来。 “就在南院转角花园那边。”那人说。 蒋里道了声谢,急忙离了学房。 那人跟了出去,远远地向余利使了个眼色。 余利点头微笑,向身边一人点了点头,那人立刻来到常乐的学房中,到常乐身边焦急地问:“你是常乐?” “是我。”常乐被打断思路,抬头望去,见是一个陌生学子。 “莫非是你朋友吗?”那人问。 “是啊。” “那你快去看看吧!他被人带到了西园那边,好像是要打他。” “打他?他得罪什么人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人摇头,“我只是出于好心,来告诉你一声。” 常乐盯着那人的眼睛,目光凝聚间,隐约看出一丝慌张,只感觉对方是在说谎,其心不善。 骗我去西园? 常乐心中暗笑:我初入学,没得罪别人,要说得罪,也只是得罪了那四大家族。去就去,怕你们?正好看看是哪一家这么迫不及待要对我下手。 长身而起,负手向前,一扬下马:“带路吧。” 他表现得盛气凌人,一点也不客气,那人却不以为意,点头在前引路,使常乐越发相信这必是陷阱。 寻常好心人帮忙报信时被如此对待,哪会像他这样?早气得挥袖而去了。 一路向西而去,来到了院西边的园中。 西园无花无草,却是一块好大的菜地,平时除了楼中杂役外,并无人来。此时并不是侍弄庄稼的时间,所以空无一人。 常乐进入园中,左右望望,问那人:“莫非在哪里?” “莫非……是常乐?”一声冷笑中,余利负手而出,十来个高大的红炎学子跟在他身后,个个面色冰冷,眼带杀机。 “你是谁?”常乐打量余利,并不认得。 “我姓余。”余利阴着脸说,“我们间的恩怨,想必你已经清楚了吧?” 常乐仔细想了想,突然一拍掌:“明白了!那夜的贼人就是你!” 提起这事,余利便满心怒火,一挥手:“给我打!” 第40章 以一敌十 休息时,梅欣儿一下便被学房中几个女学子围了起来,问长问短,还有人请教起歌艺之事。 言谈中,满是对她歌艺的羡慕和佩服。 所以她根本没看到蒋里被叫走。 从默默无闻到有人喜欢,她一时还不大能接受,面对众女的热情,她也不知拒绝,只是面带笑容,不断答了这个答那个,忙了一头汗。 “梅师妹?” 人群之外,有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 一众女学子听得心头一颤,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衫学子。 那公子面白如玉,生得极是英俊,众女看了,不由一个个眼放星光。 他温和一笑,冲众女拱手:“诸位师妹,在下郑天军。” “见过郑公子。”诸女急忙施礼。 姓郑? 梅欣儿却不由想起了郑克。 不会是郑家的公子吧? “在下有几句私话要和梅师妹说,还请各位行个方便。”郑天军笑着对众女说。 众女面色微红,施了个礼后便退开了,却聚到一边,望着郑天军窃窃私语。 “师兄可是娇鱼镇四大家族中郑家的公子?”梅欣儿问。 “这不重要。”郑天军淡淡一笑,“我来此是告诉梅师妹一声——常乐怕是遇上了麻烦。” “他怎么了?”一提常乐,梅欣儿立时乱了方寸,一下站了起来。 “余家的人找上了他。”郑天军说。“余利已经带了一群党羽将常乐带走,恐怕……”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去了哪里?”梅欣儿焦急地问。 同时,望向了蒋里的座位,却哪里能见到人? “蒋师弟被他们引走了。”郑天军说。 “你怎么不阻拦?”梅欣儿焦急地问,但话刚出口,便觉不妥,急忙施礼:“小女唐突了。” “无妨。”郑天军淡淡一笑,“余家的势力极大,在娇鱼镇中,确实少有人敢与他们对抗。不过梅师妹放心,郑某向来不是怕事的人,也最见不得以势压人的强徒。梅师妹,你若要在下帮忙,在下必尽全力。” “这……”梅欣儿犹豫起来。 郑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孙子……看起来倒还不错,只是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梅师妹不必着急,我这便叫人,一同去救常师弟。”郑天军此时拱手道。 “我们……可以告诉先生吧?”梅欣儿犹豫着问。 “学子之间的争斗,先生们多半不管。”郑天军说,“这是为了激发学子们向上图强的意志。否则弱者处处有先生维护,虽可保他们眼下无忧,但如此一来,他们不知拼命进取,对他们未来发展反而有损害。况且,若有人只能靠先生关照过活,也会被诸多学子瞧不起。” “那……有劳师兄了。”梅欣儿担心常乐,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能帮师妹一点小忙,实是在下的荣幸。”郑天军笑道。 一伸手:“请。” 梅欣儿点头,随他离了学房,却引来诸女学子一片羡慕的目光。 郑天军带着梅欣儿走了几处学房,叫来了十几个高大的师兄弟,一起向着西园而去。 “梅师妹放心,有我在,余家人的伤不了常师弟。”郑天军边走边说。“今后我自会请朋友们对常师弟多加关照,保他无失。” “让师兄费心了。”梅欣儿说。 “哪里的话。”郑天军淡淡一笑,“只要师妹一句话,不论任何事,在下都会尽力办到,尽全力让师妹满意。” 说着,自然而然地去拉梅欣儿的手。 梅欣儿心中吓了一跳,却不敢得罪他,假装环顾四周,巧妙躲开。 郑天军微微一皱眉,但随即又露出淡然笑容,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负手前行,却向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时会意,抢着向前几步,偷眼看着梅欣儿步子,突然脚步一乱假装绊了一下,踉跄中摔倒,一伸腿,将梅欣儿绊了一下。 惊叫声中,梅欣儿眼看便要跌倒,早有准备的郑天军忙着向前而来,双手将梅欣儿扶住,关切地问:“师妹,没事吧?” “没事。”梅欣儿摇头。 她被郑天军抱住了两臂,面上不由一阵发红。但一来对方是施手求自己,二来对方又是带人去帮自己救常乐,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可太过,所以也没好意思立时挣脱。 郑天军一笑:“路不平,行走之时可要小心。” 摔倒那人急忙爬起,满面狼狈地一笑:“是我太着急了,抱歉。”说着,闪到一旁。 郑天军却自然而然地拉起了梅欣儿的手,梅欣儿心中不喜,但碍于面子,却不好甩开,内心煎熬,无比痛苦。 郑天军却是一脸得意之色。 西园之中,十来个高大的红炎学子一拥而上,向着常乐攻去。 这些家伙都是师兄级的人物,在娇鱼楼中最少也学了一年有余,一个个至少也达到了红焰境中级的程度,即使是普通的武师也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早习惯一起出手,彼此配合默契,攻防威力十分惊人。 常乐眯了眯眼。 右掌之中,热力升腾,神火宫隐隐散发力量,遍布全身。常乐眼中,所有人出拳踢腿的轨迹如同一道道半透明的雾线,清晰可见。 这些日子来,在蒋里教导下,他已经对武道有了一些了解,再不是昔日那个不会打架的菜鸟。 他微微一笑:好,正缺一些可以下狠手动真格的陪练,你们就送上门来了,正好! 身形一动,他已经闪过了一人来拳,躲避的方向,却是那人出击的手臂外侧,如此,便不怕被他另一只手快速追击。 一闪之后,便是一拳相随,直接打在那人软肋之上。 人再强,有些弱点终也无法练到,比如软肋便是如此。除非神火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不是仅仅以筋骨皮肉来防御,而是利用神火之力自保,否则一旦被击中,便是痛楚难当。 常乐的神火力量本就强悍,再加上精妙的招式配合,威力更是惊人,这一拳打下,那人软肋立刻折断,疼得捂着侧肋摔倒在地,汗珠如雨,连叫都叫不出声,失去了战斗力。 余利看得一惊——这小子功夫这么好? 我怎么听说他考入楼式时,只是凭着力大才勉强算是与蒋里打平呢? 消息有误! 思量间,常乐已经和众人打成一团,他左躲右闪,既用上了蒋里教的攻防动作,也把从电视上看到的现代格斗技术融在其中,许多动作做出来,令诸学子大感奇怪,不明所以,摸不清他的武功路子。 如此一来,他更是占尽了优势,转眼之间便又打倒了三人。 但双拳难敌四手,当余利也冲过来后,他的优势便渐渐被拉低,攻防间也中了不少招,身上多了一些拳脚印,嘴角也流出血来。 神火宫中,热力更盛,常乐抹了把嘴角的血,不但没怕,反而激起一股不屈战意,猛地狂叫一声,向着余利扑去。 余利见他势如猛虎,未接触,自己心中便先惧了,情不自禁地向后退。 有人过来想挡住常乐,常乐却只是一脚,便将那人踢得横飞出去,又撞倒了一个。 余利大惊失色,眼角一瞥间,弯腰抓起一把土来,向着常乐面门砸去。 常乐早看透他的动作,一个闪躲,却攻向旁边一人,两拳将其打倒在地。 不过他自己也被另一人一脚踢在膝弯,半跪在地。 “按住他!”余利大叫。 众人一拥而上,常乐却将身子一团,在地上翻滚着躲了出去。 “还能这样?”有人瞪眼。 “像个耗子一样满地滚,真丢人!”有人冷笑。 “你管我像啥,能躲开就好!”常乐一弹而起,连续两脚挑起两道沙土,眯了好几人的眼,趁机冲上前去,几拳几脚,又放倒两个。 余利气得暴叫不休,环顾四周,看到一把锄头,冲过去拎了起来,当成兵器向着常乐砸来。 一寸长,一寸强,对方有家伙在手,终是难对付。一时间,常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余利越发得意起来,大呼小叫着指挥众人向常乐攻去。 常乐边退边观察四周,突然见到一片香瓜地,便急忙跑了过去,弯腰抓起香瓜向着众人砸去。 余利急忙挥舞锄头抵挡,其余人却被砸了一身一脸,好不狼狈。 常乐看准空隙飞身而上,踢倒一人后攻到余利近身,不等余利锄头发威,先接连三拳打在余利胸口,打得余利胸膛沉闷,几乎吐血,锄头也松手掉落。 常乐眼里火光熊熊,拳上隐约带起一丝火焰幻影,只是上午之时太阳之光强烈,照耀之下,众人却并没有发觉。 他再次一拳重重砸在余利胸口,这次余利惨叫一声,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起摔在地上,终吐出了一口鲜血。 此时,这十来人只剩下四人仍然能战,见到余利如此,也都吓破了胆,一个个跑过去扶起余利,指着常乐大骂:“你敢出手伤人?我们定要告到先生那里!” “何人在此行凶?” 就在此时,郑天军拉着梅欣儿大步而来,身后十几人立刻冲向前,但只跑了几步,便愕然停下。 他们眼见倒了一地的竟然都是余利的人,而那常乐虽然身上脏污,脸上有伤,却好好地立在那里,如一座山峰便,岿然不动,都大感惊讶。 “这……”郑天军一时怔住。 “乐哥!”梅欣儿一把甩开郑天军的手,奔向常乐。 常乐的目光,却投向她身后的郑天军。 目光冰冷如刀。 却又灼热似火。 第41章 磕头认错 与这样的目光接触,郑天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常乐从这儒雅公子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有奸计落空的失望,有眼见敌人如此强大的忧虑,有对某些人的失望。 常乐记得他们走进来时,这人是拉着梅欣儿的手的。 他问梅欣儿:“这位仁兄是谁?” “是郑天军郑公子。”梅欣儿急忙回答。 她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将那只被郑天军拉过的手藏在身后。 “这位便是常师弟吧?”郑天军微微一笑,冲着常乐拱了拱手。 “郑克的孙子?”常乐眯着眼问。 直呼对方祖父之名,这绝对不礼貌,那边十几个红炎学子立刻面沉似水,有人便要发作。 郑天军却只是点头:“在下正是娇鱼镇郑家后人。” 两者相比,一个粗鲁无礼,一个如谦谦君子。 高下,似乎立即可判。 常乐嘿嘿一笑,拱了拱手:“久仰久仰。你爷爷倒算是个明白事的人,看来你这孙子也不差。” 这一次,郑天军的面色也不由变了变。 “常乐!”郑天军那边有人忍不住厉喝,“郑师兄好心好意过来救你,你不知感谢也就罢了,如此出言不逊,简直……” “关你屁事!”常乐冲那人一瞪眼,眼中凶光如刀剑火焰,那人与之一触,竟然再说不下去。 “常师弟好威势。”郑天军笑道。 这一句话也不知是赞是损。 若说是赞,似乎于理不通;若说是损,他的态度却太过真诚,目光又极友善。 此时,余利挣扎着爬了起来,那几个没被打倒的同党立刻过来扶他。 “我让你起来了吗?”常乐冷哼一声,望向余利。 余利咬了咬牙:“常乐,你别得意太早……” “松开他。”常乐目光阴沉地望向几个扶着余利的人。 “常乐,你就等着楼里的处罚吧!”有一人叫嚣着。 常乐也不多跟他们废话,身形一动,如风般掠到那人面前,一拳打在那人嘴上,那人身子往后一仰倒下,捂着满是鲜血的嘴,吐出一堆牙齿,惨叫不止。 常乐望向另几人,那几人吓得急忙松手,余利一下扑跌在地。 “你……你还想怎样?”余利没想到常乐这么凶悍,一时发慌,却又不想在郑天军面前丢脸,仍是厉声喝问。 “常师弟,做人做事,总要留些余地。”郑天军在旁说道。 “余地?”常乐乐了,“可惜这小子不叫余地,否则我倒可以留着他。” 说着,缓步向余利走去,目光中满是杀意。 梅欣儿吓得不轻,想要阻止,却又不敢。 余利吓坏了,挣扎着向后退去,尖叫道:“常乐,你要怎样?” “你心里有数。”常乐眼中火光明亮,面色却越发阴沉。“今天的事是小事,可那一夜的事,你觉得我会忘个干净?” “那……那一夜是哪一夜?”余利假装不解。 常乐冷笑,一指郑天军:“别装了,他爷爷早就将你们余家做的好事告诉我们了!真没想到,堂堂娇鱼镇大族,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对付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也不怕世人笑话?” 余利一怔,望向郑天军,眼中充满了憎恨。 郑天军面色铁青,对于此事,却又无法当面反驳。 祖父借余家的威胁来拉拢梅欣儿的事,他早便知道,此事梅欣儿自己曾经亲历,他此时反驳也毫无意义,反令梅欣儿看轻了他,得不偿失。 至于说余利…… 他现在最大的敌人却是常乐,他若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此时应该与郑家团结,而不是反目。 想通这些,郑天军只是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至少,我并没有真的害到谁吧?”余利转向常乐,试着辩解。 “你要是真害了谁,我早弄死你了,还能等到你来找我?”常乐目露凶光。 “那……那你要如何?”余利是真被吓怕了。 一个人打十几个红焰境御火者? 就算是娇鱼楼中最强的武道学子,也没有这等本事啊! “跪下!”常乐冷冷说道。 “什么?”余利瞪大了眼睛。 常乐拉过梅欣儿,与自己并排站立,指着余利:“是跪下认错,还是我打到你爹娘都认不出来你,自己选一个吧!” 说完,转了转握得咯咯作响的右拳。 余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望望郑天军,郑天军却已经转过头去。 “看来你是不打算认错了?”常乐狞笑着做势要向前去,吓得余利一下便跪倒在地,冲着两人拜倒:“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再不敢了!” “今后在楼中,见着我和我们四人社中任何一人,你都得绕道走,明白了?”常乐喝问。 “是是是!”余利伏在地上不住点头。 脸上却是表情狰狞,咬牙切齿。 “你这群狐朋狗友中,有任何一个再敢来骚扰我们,我就拿你是问!”常乐厉喝。 “不敢,绝不敢了!”余利大叫着。 “走。”常乐哼了一声,拉住梅欣儿的手大步而去,来到园门前郑天军处,故意停了下来,皱眉说:“让让路。” 有几人欲发作,郑天军却只是一笑闪开。 “梅师妹,今后若有什么事需要郑某帮忙,只要你一句话。”他冲梅欣儿淡淡笑着说。 “有我在,她用不着那些假意讨好献殷勤的人。”常乐丢下一句话,拉着梅欣儿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头来冷笑一声:“还有——我不知道你们郑家家风是啥,但如果是没事便占别人危难,占别人女人的便宜,那最好还是改一改,否则早晚有一天,落得跟某些落水狗一个下场!” 说罢,大步而去。 郑天军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微微皱眉,心中大不是滋味。 余利还伏在地上,只是十指抠入土里,心中的愤怒可见一斑。 常乐拉着梅欣儿离了西园,一路上并不说话。 梅欣儿只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忍不住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急之下,眼泪就流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不住擦泪。 “他还占你什么便宜了?”常乐转头看到,皱眉问。 “没有!”梅欣儿急忙摇头,“只是他说你情况危急,我实在没有办法……乐哥,我知道我错了。” 常乐露出笑容:“没被占别的便宜便好。拉拉手算什么,正常礼节。” 梅欣儿破涕为笑,开心起来,用力点头。 但随即又有些失落——拉拉手是正常礼节?那乐哥拉我的手,难道也只是…… 如此一想,心里又好一阵难过。 “今后离那小子远点。”常乐不放心地叮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郑师兄……倒和他爷爷不大一样。”梅欣儿忍不住说。 “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常乐冷笑一声。“呸!那种货色,我一眼就看穿了。估计是知道余利要对付我,便反过来利用这机会博你的好感,趁机占你的便宜,跟他爷爷一样,是擅长算计的人。这种人,吃起人来都不吐骨头!” “哦。”梅欣儿点了点头。 “懂了?”常乐问。 “没懂。”梅欣儿诚实地摇头,然后一笑:“不过只要是乐哥你看不顺眼的人,我自然也看他不顺眼,总归没错。” 常乐不由乐了:“你这丫头,也太没主见了吧?” “乐哥有主见就好。”梅欣儿甜甜地笑着。 这时,两人听到蒋里的呼喊声,转头望向南园花园方向,蒋里与莫非并肩而来。 到了近前,常乐抢着问:“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有人来跟我说莫非被余利的人抓走,我这才赶去救。”蒋里说。 “一开始吓我一身汗。”莫非说,“还以为那几个师兄要打我,没想到却只是和我讲什么长幼有序的规矩。” “我去之后,又和我理论了半天。”蒋里皱眉,“真搞不懂这些家伙心里想的什么。你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打了一架。”常乐嘿嘿一笑,抹了抹脸上淤青之处,现在才感觉到有点疼。 “和谁?”蒋里紧张地问。 “是余家的余利。”梅欣儿说,“他们十几个人在西园围住乐哥要行凶,结果都被乐哥放倒了。那个余利,还向我们跪下磕头赔罪呢。” “行啊你。”蒋里笑了起来,“这才几天工夫,武道上就有这么大进步!厉害!” 随后面色突然一变:“我明白了!他们这是故意用莫非引开了我,然后好趁机向你下手!好毒的计!” “没事。”常乐一笑,“反正他们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取其辱。” “偷鸡不着蚀把米?”莫非嘀咕着,不住点头:“这话听着直白,可形容此事,倒是无比准确!” “今后咱们四人都要警惕些。”蒋里说,“四大家族恐怕都不是善类,尤其是余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余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还是那句话。”常乐说,“要害你的,你就是打个板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他也一样害你,还不如打倒在地踩上几脚,至少图个气顺。” “有道理。”蒋里笑。 “他们会不会告到先生那里?”莫非担忧起来。 “应该不会吧。”梅欣儿想了想,将郑天军的话学了一遍。 “有道理。”蒋里点头,“而且这次余利丢了这么大的脸,如果再上告到先生那里,怕就会满楼皆知,到时丢脸的可不止他自己,整个余家面上都会无光。” “他想有光,也没用。”常乐乐了,“郑天军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难道还会帮他保密?” 第42章 橙焰高手 果不出常乐所料。 郑天军半点没有为余利保密的意思,相反,他利用他的党羽,全力在暗中散布消息。 “听说了没?余利被新学子打了,还给人家跪下磕头赔罪呢!” “真的假的?那可是余利啊!” “什么人这么有本事?” “那个常乐呗!” “就是凭一首《女儿花》沟通天地的常乐?” “可不是!人家还是武学天才,一个人打余利他们十几个,都给打趴下了!余利当时丢人丢到了家,跪在地上给常乐磕头求饶,常乐放了他一马。” “这余利,平时跟我们耀武扬威的,搞了半天却是个软骨头!” “小声点,别被他听到!” “听到又如何?他都跪地给人磕头赔罪了,还敢耀武扬威?” “余利这跟头可栽大了,看他今后还好不好意思在人前炫耀家世!” 此事一经传开,便是人尽皆知。 余利行走于楼中院内,虽然别的学子依然不敢招惹,见面低头,但看他的眼神却全都变了。 而他,自然也通过党羽得知了自己丑事外泄的一消息,不由气炸了肺。 师道楼中,楼主室内,楼主丁寒雨面对大先生陈炎路,微微皱眉。 “这些是传言,还是实情?”他问道。 “当是实情。”陈炎路说,“这几天余利垂头丧气的,肯定是吃了瘪。我观察了几次,确实是见到常乐等人便绕着走。” “这个常乐倒也是个武道的天才。”丁寒雨点了点头。 “当初武试上,便有端倪。那么此事如何处置?”陈炎路试探着问。 “盯紧他。”丁寒雨说,“写歌这种事,再好也入不得大道,就算达到极致,也不过是歌者的附庸罢了。至于武道……他和蒋里交好,蒋里私下传他一些秘法,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最主要的,是常乐的神火宫仅是下宫。虽然自古有移宫之说,但成功者寥寥,他一个布衣子弟,没有高人相助,想要移宫,简直难于登天。” 他略一沉吟,接着说:“但余利不同,不论如何,他终是余家的后人,将来终是要成为余家家主的。我们娇鱼楼虽隶属于大夏官方,但终是建在娇鱼镇,平时都要仰仗娇鱼镇各大势力照应,你我在县城中薄有微名,略有地位,不也是靠他们帮衬?” “属下懂了。”陈炎路缓缓点头,试探着问:“那咱们要不要整治常乐,让余家满意?” “余家又没来找咱们,咱们还是不要主动出头吧。事情只要不闹大,你我睁一眼闭一眼便好。”丁寒雨说,“毕竟常乐身边还有梅欣儿和蒋里这两个真正的天才,不可轻易得罪。但如果常乐将事闹大,我们必须立场鲜明地站在余家这边。” “属下懂了。”陈炎路再次点头。 “这个常乐,一入学便给咱们添了这样的麻烦!”丁寒雨哼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陈炎路叹息附和。 楼中学子的眼神,令余利几近发狂。 他自然知道这事是由郑天军泄露出去,但却对郑天军无可奈何。一来没有确实的证据,二来在这种时候和郑天军闹翻,对他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不智之举。 思来想去,他只身来到了县里,通过某些关系,找到了一人。 这天,他与那人在酒楼雅间中坐定,一道道佳肴摆放桌上,美酒与美人相伴一旁,令对方大为满意。 “余少爷有话但请吩咐就是了,何必如此?”那人搂着美人,喝着美酒,笑呵呵地说。 “实是有一事相求。”余利急忙拱手。 “余少爷不说,我也已经知道。”那人一笑,“不就是新入学的一个红炎学子,强横霸道,竟然敢在余少爷头上动土吗?” “只恨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我带了十几个兄弟也打不过他。”余利叹了口气。 “余家就没有能收拾他的人?”那人笑问。 “倒是一大把。”余利叹气,“可这种事如果让家里人知道……我怕会影响我的名声地位。” “倒也是。”那人点头,“余少爷将来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若是少年时的污点被别人抓住,到时怕不好办。你放心,这事便包在我身上。” 说着,向门外发了个暗号,不多时,便有一人推门而入。 那人留着短须,身材健硕,双目精光四射,目中隐隐似有刀剑之光闪动,余利见了,不由心生惧意,立时知这是比自己等级更高的强者。 “这位是我们帮中头号打手,曹献。”桌前人微微一笑,“是橙焰境的武者,收拾小小红焰境,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余少爷可满意?” “满意,满意!”余利大喜,急忙起身冲着曹献一礼。 曹献一摆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是金主,我是你的雇工,如此而已,不必多礼。” “明白了!”余利呵呵一笑,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张钱票,递到同桌人面前。 那人一笑,也不看钱票上的数额,便将它推回到了余利面前。 “这?”余利一时不解。 “我肯帮这个忙,是看好了余家的势力,愿意结个长远的善缘。”那人说,“和余少爷有了交情,却比口袋里多出几个金锭更值。” 余利大喜,急忙举杯敬酒。 那人微笑点头,举杯共饮。 此人乃是城中黑道大帮的头目,若能与他攀上交情,自然大有好处,因此余利满心欢喜。 而这头目心中另有打算,觉得能与娇鱼镇余家攀上交情,将来自己的势力便可渗透到城外镇中,无形中,却是扩大了地盘。 正可谓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各自开心。 常乐全不知已经有高手盯上了自己,依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白天时在楼中用功,晚上回去,便和蒋里一起切磋武道,不知不觉间,又有提升,虽然真动起手来还是打不过蒋里,但也已经在不断接近,令蒋里大为赞叹。 这天楼中休息,城中大集,莫非一早就跑来,吵着去赶集看戏,常乐也觉得应该劳逸结合,光一味死学也不成,便点头同意,蒋里则直接掏出一把银子来给大家分了,让大家能在集上玩个开心痛快。 五个人高高兴兴出了门,却不知早有人在暗中盯上了自己。 大集极是热闹,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赶了来,人流如织。 集上各色货物齐全,有牛羊鸡鸭牲口,也有花布绫罗绸缎,男子喜欢的刀剑棍棒,女子看了就迈不动步的金钗玉镯,还有令莫非不断流口水的各色小吃,更有耍杂耍的艺人,搭台唱戏的伶人。 常乐还是第一次赶大集,一时也觉得极是好玩,与众人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莫非贪吃,盯住小吃摊就不走;梅欣儿和小草喜欢那些首饰和胭脂水粉花布,在这些摊子前也迈不动步;蒋里则喜欢游戏,不是射箭夺奖,便是套环捞金鱼。 渐渐的,五人却分散开来,各玩各的。 远处街边,曹献静静而立。 他身后,余利探头张望,低声说:“曹大哥,这可是个好机会。” “放心。”曹献一笑,“我自会让余少爷满意。不过……” 他看着余利,低声说:“上头图的是交情,我却不知自己应该图点什么。” “曹大哥放心,小弟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余利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金叶子,塞到了曹献手中。 曹献不由点头微笑:“余少爷果然是个人物。将来咱们多亲多近,但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得罪余少爷,余少爷也不必找我家大哥,跟我言语一声,保证让余少爷满意!” “有劳曹大哥了。”余利皮笑肉不笑地说。 曹献转向集市,缓步向内而去。 不久之后,便来到了常乐身边。 此时常乐正在书铺前逛,看到了几本歌谱,琢磨着梅欣儿应该会喜欢,于是准备掏钱买下。 曹献盯着他的手,见他掏出银子来,便一把抢过,夺路便逃。 “当街抢劫?”常乐气得瞪眼,“还有没有王法了?”当即追了上去。 曹献假装笨拙,与好几人撞个满怀,不时跌倒,故意让常乐越追越近,最后看准个小巷跑了进去,将常乐引入其中。 他越跑越远,渐渐远离繁华处,到了无人偏僻之地。常乐一路紧追,不多时便追了上来,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满以为可以一把将其撂倒。 曹献眼中寒芒一闪,突然一个转身,反手抓住常乐的手腕,冷笑道:“小子,你中计了。” 目光交汇之际,常乐打了个寒战。 一瞬间,他便感应到了对方身上的神火之力,那却远远胜过了他。 这么强? 绝不是红焰境! 常乐目光冰寒,如临大敌,另一只手猛地一拳向着对方面门打去。 这一拳呼啸生风,快如闪电,曹献不由一怔,下意识地松手后退避开。 难怪这小子能一个打十几个,果然有两下子!竟然把我也吓了一跳。 他狞笑一声:“有点本事,不过在大爷面前,全不够看!” 一步向前,张手便向着常乐胸口抓去。 这一抓,常乐虽然先一步看透了路线,但却无从闪避,仿佛那是九天之上真正的惊雷,你方见,它便已到眼前。 第43章 神火宫爆燃 曹献一把抓住常乐前襟,一下便将常乐举了起来。 常乐一脚向着曹献小腹踢去,曹献冷笑着用另一只手臂一挡,常乐只觉自己似是踢在了坚硬的树干上,胫骨一阵钻心的疼。 曹献反手一甩,常乐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他感觉全身都疼,但还是咬牙一跃而起,摆开架势。 “听说你一个能打十几个?”曹献围着常乐转圈,像一只猫盯着被自己困住的老鼠。 “你是余家那个孙子派来的?”常乐问。 “余家少爷让我转告你一声,今后不论在哪里遇见了他,最好都恭敬地跪下来磕个头,如此,你才能活得长远。”曹献不紧不慢地说。 “这小子挺会做白日梦啊。”常乐一笑。 右掌之中,有热力升腾而起,他紧紧握拳,将神火之力集中拳上,猛地如同豹子般向着曹献扑了过去,一拳击向曹献小腹。 曹献微微皱眉——这般出其不意的武功招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这并不防碍他轻易将之破掉。 只是一脚,常乐便再次飞了出去,这次撞在墙上才又摔在地上,受伤更重于先前。 曹献脚凝在空中不动,伸手虚拍了几下并不存在于鞋面上的灰,才缓缓放下。 “橙焰境?”常乐慢慢爬起,抹去嘴角一缕血丝。 “好眼力!”曹献竖起大拇指,呵呵一笑。 “你没叫余利‘孙少爷’,说明你不是余家人。”常乐站直了身子,打量曹献。“余利花了多少钱请的你?” 曹献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万钱。” “大手笔啊。”常乐一笑,“没想到我这么值钱。” “还不止。”曹献摇头,“这只是请我的钱。至于说动上面派我来助拳,花的代价更大。” “我是不是应该自豪一下?”常乐笑。 “确实。”曹献点头,“不过也只能自豪‘一下’。小子,你也算是个奇才,这么毁了未免可惜。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在楼中当着众人的面,向余家少爷跪下磕头认错,余家少爷可以大度地原谅你,你就不必次次见他都要跪倒磕头了。” “还真大度。”常乐冷笑。 “你同不同意?”曹献问。 “当然不。”常乐摇头,“你以为我是跟他一样的软骨头?” “够硬!”曹献赞叹,随即目光一寒:“可惜我最喜欢把硬骨头打成软骨头!” 话音未落,人已经向前而来,一掌向着常乐肩头拍落。 常乐明明看透了对方出掌轨迹,可就是无法躲开,一掌拍下,他只觉半边膀子都是一麻,一条左臂再提不起来,闷哼声中身子向下一沉,差一点被拍得半跪在地。 曹献手掌一转,手臂一翻,又一掌击在常乐胸口,常乐立时向后飞出,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我倒没本事废你的神火宫,不过却有本事打断你的手脚,让你成个残废。”曹献说,“如此一来,你便算再天才,将来前途只怕也是一片黯淡。小子,仔细想想吧,不过是磕头认错,有什么大不了?” “我说了,我不是软骨头。”常乐笑着又站了起来,却又吐了一口血。 曹献摇头:“强撑到死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不过你得明白,死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缓步向前而来,一把抓住常乐右肩,手掌之中热力狂涌,一股巨力,立时在掌间震荡,震得常乐胸口沉闷,只觉右肩欲裂,忍不住嘴角又溢出血来。 曹献眼中放射凶光,冷冷说道:“人生在世,不是说有了点微末本事便可横行无忌。势比人强啊小子,余家可是娇鱼镇大族,与他们相比,你算个屁!” 常乐被压得起不了身,抬头盯着曹献的双眼,眼中满是不屈之光。 曹献再度加力,震得常乐身子摇晃,却硬是不肯就范,一对眼中的不屈之光,令曹献看得眉头大皱。 “你这是自己找死!”曹献厉喝一声,猛地将常乐提了起来。 右肩处,五指如钩,亦如鹰爪,抓得自己骨骼作响,疼痛无比。 常乐咬紧牙关,双眼之中隐约有火焰燃烧。 右手之中,神火宫于重重迷雾之中大放光明,一道道火焰冲天而起,直向黑暗无边的迷雾中去,刹那间,一座座神火宫燃起神火,形成了一片连绵的神火之城。 生死关头,常乐再感觉不到右肩的痛楚,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控制着他,使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拳,猛地重重击在曹献胸口。 曹献瞪大了眼睛。 他隐约间似乎看到,常乐的拳头之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赤色的火光! 神火外放? 这不可能! 惊恐之中,曹献松开常乐,想以全力抽身而退。 但却终晚了一步。 这一拳重重打在他有胸口,发出沉闷一响,随即,常乐便跌倒在地。 曹献惊恐中踉跄后退,低头望向胸口,却见衣衫并无异样。仔细感应,也不觉胸口疼痛。 难道方才一切只是错觉?曹献迟疑不定,仔细检查,却依然没有感觉。 “混账东西,虚张声势,老子却被你吓了一跳。”他咬牙嘀咕着,大步向常乐走去,弯下腰伸手要去抓常乐的头发,将他再度提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体内某处,有一股滔天热力传来。 那里,正是他神火宫所在的位置。 这是怎么了? 他一怔。 神火宫中,有火焰升腾而起,转眼之间化为无限光明。 那火焰是他自身的力量,此时全力燃烧起来,使神火之力充满了他全身各处。他怔怔地站直了身子,情不自禁地举起双臂。 他只觉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壮大,向着更高的境界而去,仿佛一条看到了龙门的鲤鱼,在用尽全力,向着那龙门跃去。 竟然在此时突破境界,要达到更上之境了?这怎么可能? 他在惊愕之余,却又无比欣喜,忍不住发出长笑! “混账小子,这可真是上天助我!没想到收拾你一番,却令我神火之力得以提升!”他哈哈大笑起来。 “等我成了黄焰境武者,天地将是另一番气象!到时,我便可跻身帮中大人物之列,再不只是一个小小打手!”他兴奋无比,得意自语。 “至于你……”他望着常乐,阴森森地说:“等我达到黄焰境,便可轻易破掉你的神火宫,让你变成真正的废人!小子……” 他本还有一肚子威胁的话要说,却突然停住。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常乐咳嗽着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望着对方,一阵冷笑。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体内神火力量的变化,因为那力量之中,有一部分却是他的力量。 就在方才那一击中,他的掌中的一部分神火力量直接进入对方的体内,虽不受他控制,便他却能感应。 那力量直接找到了对方的神火宫,投入其中,引发了对方神火力量的爆发。这种爆发,看似是神火力量得以提升,其实却如同火种引燃枯草,会在极短时间之内,令对方的神火力量全面爆燃,直至将神火宫化为灰烬! 此时,曹献也感应到了不妙。 他的神火宫热力变得更强,而这种热力,却已经连他自己也承受不住! “不对!”他惊恐大叫,踉跄后退,手指常乐,面容扭曲。“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常乐冷笑:“你问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你死定了!” 眼中寒光闪烁,对方体内的神火力量,轰然爆发! 刹那间,那座神火宫陷入火海之中,而那强大的火力迅速蔓延,波及整个人形世界。 那便是对方的躯体。 惨叫声中,曹献全身都涌起火光,一道赤焰将曹献整个人包围其中,他身上衣衫刹那便被烧成了灰,而他在挣扎之中,也是皮肉飞散,十数息间,整个人就被烧成了灰烬,散风而散。 一片金叶被烧得变了形,却并没有化成金水,摔在地上,因为太软,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就是那一万钱?”常乐看着那变形的金叶,摇头一笑:“为了这么一小片金子就送了命,真不值。” 曹献整个人都被烧成灰飞散,火焰自然也消失。此地,除了受伤的常乐和地上的金叶外,再无什么能证明他曾经来过、曾经存在过。 常乐挣扎着站起,走到金叶前弯腰拾起。 深吸一气,右掌神火宫中,有力量向着全身扩散,隐约将他受伤的脏腑保护了起来。 他咳嗽着,再次感应那神奇的神火之城,却再无法找到除右掌神火宫之外的任何光明力量。 又是错觉? 还是说我的身体异于常人? 他十分不解,百思不通。 算了。 摇了摇头,将那片金叶揣进了怀里,踉跄着向外走去。 集上,四人仍在玩,却是小草最先找不到常乐开始着急起来,那三人跟着寻找,也不见常乐,都十分担忧。 突然间,小草见到常乐自一条小巷中走出,步履踉跄,不由吓得面色苍白,急忙冲了过去扶住。 “没事。”常乐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几人都围了上来,蒋里打量常乐,目光凝重,低声问:“和什么人动手了?” “说出来吓死你。”常乐嘿嘿一笑:“是个橙焰境的武者。” 第44章 奸人窝里斗 大家都被常乐吓出了一身汗。 “别声张。”常乐低声说,“假装什么事也没有,逛一下就走。” “还逛什么逛?”莫非急了,“得快回去找郎中看看!” 小草更是急得眼圈通红,常乐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强撑着和大家一起走了。 回到家里,莫非立刻跑去找了郎中,郎中来仔细检查,得知常乐是御火者后笑了笑:“伤不重,他又有神火之力保护,服几剂药就好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送走郎中后,莫非跑去药店买药,蒋里却盯着常乐问:“伤痛自愈,这可是橙焰境武者才有的体格,你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常乐一咧嘴。 “那个橙焰境武者的事,说说吧。”蒋里说。 常乐想了想后,还是说出了实情:“我知道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但事情确实如此……” 他将与曹献相遇,再到动手的过程都说了一遍,最后又提起了自己感应到那神秘的神火之城,下意识地将神火力量打入了对方体内,将对方神火宫引燃,将对方烧成了灰烬。 几个人都听傻了。 “你不会是被人打了一顿,心里不服气,就编故事来骗我们吧?”蒋里问。 “滚!”常乐踹了他一脚。 蒋里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不至于。但这事实在太过离奇了,我可是想不通也弄不明白。” “总之,没事就好。”小草忍不住说。“少爷,下次可得小心了,可不能一个人行事了。多危险啊!” 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梅欣儿也是满面忧色,越想越是后怕。 不多时莫非回来,两个姑娘忙着去熬药,蒋里则把常乐说的事给莫非再讲了一遍,莫非听了个一知半解,最后嘿嘿一笑:“反正我大哥是神人!” “移宫这种事都办得到,也确实称得上神人。”蒋里想了想后点了点头,看着常乐说:“乐哥,你身上的迷似乎挺多啊。不会是什么神明转世吧?” 转世倒是有。至于说神明…… 我算哪路神? 常乐摇头一笑:“扯淡。” “再不就是千年难遇的大天才。”蒋里接着说。 “小马屁拍得怪好的。”常乐夸奖。 “哪里哪里。”蒋里谦虚。 “跟你说个事。”常乐对蒋里说,“你小子消息这么灵通,就去打探一下,看余利那孙子找来报复我的到底是什么人。对了,莫非,拿纸笔来。” 莫非拿来纸笔,常乐给沙原写了一封信,交给蒋里,信中讲明蒋里是自己朋友,请他帮助蒋里。 得知沙原的父亲是县城捕快,蒋里不由赞叹:“乐哥你真是交游广阔,什么人都认识啊。” 常乐咧嘴一笑。 常乐体内伤势本不轻,但神火力量守护之下,一直在自愈,所以自集上回来后,便已经好了不少,郎中才会说伤得不重。服了药又休息了一天一夜后,伤势基本上便已经痊愈,只要不动手,谁也看不出他曾受过伤来。 晚上的时候,蒋里回来,沙原也跟了来,一见常乐就关切地问:“怎么样,没大碍吧?” “没事。”常乐摇头,“多亏我装死装得像。” 沙原虽然也是朋友,但常乐的秘密只四人社加小草知道,却不能再对任何人说。 “你啊!”沙原一脸责备,“没事非招惹这些人干什么?亏得那打手胆小,以为是出了人命便跑掉,不然有你好看。”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常乐问。 “应该是城里黑帮大义帮的打手。”沙原说,“蒋里和我一起打探,他打探到余利曾经请过大义帮头目吃饭,我打探到大义帮有意染指娇鱼镇,以壮大实力,确实派出过一个打手跟着余利。不过……我打听到的消息,是那个打手没回大义帮啊?” “我哪里知道?”常乐一撇嘴,“许是以为出了人命跑路了?再或者是余利怕他走漏消息,就把他给收拾了?” “不能。”沙原摇头,“余家在娇鱼镇虽然有点势力,但跟城里的黑帮可不能比——哪个黑帮背后没有官家撑腰?” “倒也是,不然也发展不起来。”常乐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蒋里知道常乐让自己调查此事,断不会只是为了弄个清楚明白。 “当然得好好收拾余利一顿了。”常乐一笑,“不过却不用咱们自己出手。” 说着,低声对蒋里和沙原交待了一番。 两人听过不由大笑,异口同声地说:“你可真阴险!” “有这么说自己朋友的吗?”常乐瞪眼睛。 白天时,余利在集上等了许久,也不见曹献回来,急得够呛。后来自己找过去,却发现常乐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曹献干什么去了? 他满心纳闷,一通乱找,找遍了整个大集也没见曹献踪影,心里老大的不解。 难道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可总也应该回来跟我说一声吧? 满心纳闷解决不了问题,也只好只身回了家。 至于大义帮那边倒没觉得什么——人已经派了出去,用多久是他余利的事。 但转天就不同了。 一个消息在县城中流传开来,说是大义帮的人收了别人的钱不替别人办事,还带着钱跑掉了,实在是有违“大义”之名,苦主又不敢找上门儿来,只能暗中气愤,实在可怜。 永安县里并非只大义帮一家黑帮,大大小小的黑帮也有七八个,彼此之间生意上也多有竞争,平时没事时都要想方设法把对手搞臭,这真有了事,大小帮派自然是着力宣扬。 短短两三天间,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永安县的地下世界,大义帮的头目也坐不住了,气得拍着桌子大骂,让人把曹献给找回来。 上哪儿找去? 另一边,余利也是一肚子牢骚。天天在娇鱼楼中,眼见着常乐四人社开心笑闹,把他憋屈得几乎吐血。也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把一封信塞到他的桌里,拆开一看,却是提醒他,那个大义帮的曹献已经拿着他给的钱跑了,而这大义帮向来如此,遇上硬茬就老实地拿钱办事,遇上软杮子就骗钱走人。 信里还劝他息事宁人,吃一堑长一智就算了,大义帮可不好惹。 “这王八蛋!我余家就是好惹的不成!?”余利气得直拍桌子,急怒之下,哪里还有工夫细想这信是谁送的? 一众党羽一直等着余利翻身,自己好跟着扬眉吐气的那一天,苦等不到便经常来问,此时知道了消息,一个个也是气愤不已,课间聚在一起,都骂那个曹献不是东西,这个大义帮徒有虚名。 “不成,我得去找他们!”余利咬牙切齿地说。 两方倒是不谋而合。 这天余利请了假,带了两个师弟来到县城,直接找到了大义帮的那位头目。 头目也正想着找余利说道说道,没想到余利自己送上门,他倒省了事,嘿嘿一笑,便将余利请进了帮里的布庄,到里间坐了下来。 “何事让余少爷大驾光临?”头目问。 余利哼了一声:“当家的,咱们先前说好的事,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办?” “曹献不是已经派到你身边,供你使唤了吗?”头目冷冷地问。 “我要说的就是曹献!”余利气得一拍桌子,“他到我身边后,便一直在等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大集,他说是个机会,要动手前却先向我要钱——咱们的事可是早谈好的,何时说过还要单付他一笔钱?好,只要能帮我出气,我都忍了,可这小子拿了我的钱却不办事,转眼就跑了!这事怎么算?” 头目冷眼看着他:“你说曹献又向你要过钱?” “一张金叶子,一万钱!”余利理直气壮地说。 “他要你就给?”头目问。 “废话!”余利气得又拍桌子,“不给他不替我办事,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来找我啊。”头目说,“我答应了余少爷的事,他敢中途生事,不想要命了?” 余利气得够呛。 都是场面上的人,这种事其间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他余利求的确实是大义帮头目,曹献确实是领命外出办事,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求”,真想办成事,但凡是场面上的人都明白,不光要搞定上头,也得让办事人捞到好处,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曹献是办事人,捞不到好处,肯为我全力办事?换成谁,也都得给他些好处,若是不给,岂不是自己坏自己的事?”余利气得叫了起来。 “原来余少爷也知道,曹献向你要钱也不算过分啊。”头目冷笑。 “要钱没问题,关键是要完钱得办好事!”余利气哼哼地说。 他的两个跟班见师兄这么威武,一时也有了底气,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没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道理当家的应该明白吧?” “收了钱就躲起来,这种缩头乌龟竟然也能成大义帮第一打手,真是好笑!” 余利瞪眼看着头目,等着回答。 头目笑了,摇头叹息:“余少爷,你当这里是娇鱼镇?” 眼里寒光一闪,一拍桌子:“跟老子大呼小叫的,活腻味了是不是?” 立时,十几个帮中大汉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先把余利的两个跟班打了个乌眼青,拽着头发按在地上,好一通拳打脚踢,两人杀猪般惨叫起来。 余利愤怒站起,不等说话,头目已经一拳打在余利眼眶上,打得他金星乱冒。 愤怒中,余利运起神火之力,却突然全身一颤。 大义帮头目冷冷看着他,身上涌动一股力量,令余利全身生寒。 那却是比曹献更强的神火之力。 第45章 女先生的打压 依余利的境界,自然无法详细感知对方的神火强弱。 但至少从对方气势对自己的影响上,终可以判断。 他这才知道,原来黑帮中也是藏龙卧虎,大有高人在。 头目冷笑着:“就算是曹献那小子一时鬼迷心窍,你也大可找我来说。私下数落我大义帮的不是,坏我名声,真当大义帮是吃素的?” “这里……有误会!”余利胆怯,急忙摆手。 “现在知道怕了?”头目面色阴森。“晚了!” 一群人冲了上来,将余利按倒在地,好一通暴打。 这些人中也有几个红焰境武者,别说余利不敢还手,便是还手也不是对手,转眼间人头被打成了猪头,求饶声渐弱。 “别真打死了。”头目冷笑,“打完关起来,让余家人拿钱来赎!” 很快,便有人将信送到了余家。余家震惊,家主余器立即严查此事,这才知道余利与大义帮之间的纠葛,不由大怒。 “好个大义帮!拿人钱财不替人办事也就罢了,竟然敢打伤我孙子,还要我拿什么赔偿金?真当我余家是软杮子不成?来人,集合人手,今夜咱们到县里讨公道去!” “是!” 当夜,余家好手齐集,趁着夜色进入永安县,与大义帮好一场大战。 这一战,倒是抢回了余利,也砸了几家大义帮的买卖,可也彻底坏了两方的关系,自此之后,两方结成了死仇,勾心斗角,明里斗暗里争,没完没了。 常乐稳坐娇鱼楼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没几天,余家与大义帮冲突的事就传遍了楼中,学子们惊讶之余却也知道,这一场冲突必导致余家在镇中势力受损。 娇鱼镇四大家族中,余家热力本稳居第一,但现在全力与大义帮相争,无力顾及娇鱼镇本业,却被郑家反超。 郑克和郑天军好不得意。 师道楼中,丁寒雨与陈炎路同桌饮茶,摇头叹息:“余家真是愚蠢,与县城里的黑帮动手,能有什么好处?” “余器也是一口气压不下。”陈炎路笑,“孙子被打了嘛!” 丁寒雨冷哼一声:“就这种格局,难成大事!” “也不过是小镇子里的地头蛇,还能成什么大事?”陈炎路附和。 “对了。”他放下茶杯,问:“余利和常乐的冲突,怎么处理?” “反正余利已经请了长假,两人也见不着面了。”丁寒雨说,“不过得小心得常乐这家伙,我看这就是个惹事精。” “是。”陈炎路急忙点头。 课间,四人社聚在一起,聊起余家的事,个个都兴奋不已。 “你这招真狠。”蒋里说,“这就是驱虎吞狼之计啊!大义帮和余家这一开战,怕要旷日持久,弄不好等到咱们自红炎楼学成之时,他们还在打呢!” “越是场面上的人,越不知退让。”常乐说,“事情一挑起来就难平息,打去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反正都不是好鸟。” 聊了几句后,上课时间到,四人分开,各自回学房之中, 常乐这边这一节课,却是乐艺课。 自入学以来,诸学子一直专心学习种种基础,此时基础打得七七八八,便开始学习诸艺。 九艺之道,虽然未必人人皆可精通,但却都要学习。人各有其才,有些明显,有些却隐而未发,只有通过不断学习,方能引发潜力,知自己之长。 所以红炎楼教学中虽然以打基础为主,主修文武书三道,但其他六艺也在学习之列,让学子做到门门皆懂,更观察学子实力,令其隐藏的潜力得到开发。 所以,虽然寻常学子皆不懂乐道,却也要跟着上乐艺课。 娇鱼楼中只一位歌先生,并没有专门的乐先生,因此歌乐两门课,合而为一,统称乐艺课,由女先生石云花教授。 石云花正是当初看不起梅欣儿的那位女先生,如今每每听到别人称赞梅欣儿时,她都是满心的不快。 来到学房之中,将琴放好坐下,一众学子起身向先生恭敬施礼,石云花缓缓点头,目光一扫,却看到了常乐。 看到常乐,便想到了当日他对自己的明损暗讽,不由恨得牙根发痒,表面却不动声色,点头应声,示意诸人落座。 常乐歌艺虽然天生不成,但乐艺倒也算不错。当初上学时他就学会了吉他,一手吉他弹得有声有色,相当精彩,是学校元旦联欢会上的必备项目。就算后来忙着工作还债,闲暇之时也会弹上一会儿,权当解乏,愉悦身心。 这世界中只有七弦古琴,没有吉他,但乐理相通,而且常乐弹过不少曲子,至少对于乐道的理解上,常乐要远胜一般学子。 石云花不理常乐,依着课程讲了起来,学子们有的认真聆听,有的坐在那里越听越困,几乎睡着。 常乐听得很认真,到了先生让学子发问之时,便举手发问。 石云花见他举手,当即冷哼一声,心思一转,却将常乐叫了起来。 “先生。”常乐一拱手,“您方才说,乐道之难,在于技艺与天才,学生却认为难在创作……” 不及他说完,石云花已经冷笑起来:“创作?对了,我却忘了,咱们的常公子可是一位创作大才,一首《女儿花》,感动天地,令人佩服。不过歌曲与乐,可不能相提并论。歌曲只是小道,乐道才是大道。” 常乐皱眉:“学生倒不觉得。学生觉得……” “你觉得?”石云花再次冷笑,“常乐,别忘了你只是个红炎学子。神火八重境,红焰境界只是入门之境,偶尔得天地灵感写出一首像那么回事的歌,便真以为自己是歌乐二道的大才了?人贵在自知,要懂谦虚!” 常乐看着石云花,好一阵气闷。 他看出石云花是有意针对自己,但偏偏自己无计可施。 如今自己已经是娇鱼楼的学子,却不能再像入楼试时一般公开嘲讽石云花,否则就可能被扣一顶不尊师的大帽子,万一被逐出楼去,那可就真是翻不得身了。 “先生教训得是。”他转念一想,又笑了,恭敬拱手。 他这一笑,石云花倒生起气来,冷冷说道:“你说难在创作,倒也不无道理。自古以来,乐师众多,但名曲却少,如今乐师们演奏的大多也只是古时曲目。今人之曲,不是没有,而是不精、不雅,流俗者多,能真正感动天地神火者寡。” 常乐听她这么一说,急忙点头,以为她这人虽然记仇,但终知道自己是堂堂先生,教育学子时当尽力解惑,于是收起先前的不满之心,认真聆听。 却不想石云花接着说:“乐之一道,艰深无比,远胜任何一道,所以非古之大才,难能从‘创作’上有所突破。今乐道大贤,也只敢比拼对乐道的理解与演奏技艺,何人胆敢谈及‘创作’一途?常乐,我看你好高骛远,将来路上必遇大难,可惜,可惜。修习神火术,贵在踏实,要一步一个脚印……” 转向一从学子,语重心长地说:“尔等切不可学常乐这般,浮浪无知,令人耻笑!” “是!”一众学子急忙应声。 许多人偷笑起来。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出了名自然有好处,但也有坏处,那便是引俗人嫉妒憎恶。学房之中,大有此善妒者在,平时嫉妒常乐的名头,此时见常乐被先生训斥,便满心高兴,简直比先生表扬了他一顿还开心。 “对了。”石云花意犹未尽,笑道:“我听说常乐在考入楼试时,曾唱过几句,今日闲来无事,唱几句给大家听听?想来能创作出《女儿花》那种歌的人,歌艺当也不差吧?” “唱几句!”众人跟着起哄。 “你们差不多就行了!”莫非气愤地叫了起来。 “咆哮课堂,好生无礼!”石云花面色一沉,“莫非,给我到外面站着去!” 莫非心中有气,却不敢与先生相抗,只得出了学房,站到门外。 石云花望向常乐,满面友善的微笑:“常乐,唱几句吧,便唱那首《女儿花》好了,那歌本就合男子唱,你唱,想必比梅欣儿唱得更好,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这几天嗓子不舒服。”常乐说。 “先生让你唱,你便唱。”石云花面色一沉,“不过是听个热闹,难道你以为我指望着你也能一曲动天地,吸纳十焰入宫?” 常乐与她目光接触,细一看,便看出她目光之中隐藏的恨意。 你个老处女!敢情是还记着入楼试时的仇啊! 常乐心里气愤,表面不动声色,嘿嘿笑着说:“学生这破嗓子,别说吸纳神火了,只怕唱出来会把先生神火宫中的神火惊得倒飞出去呢。” 一众学子不由哄笑起来。 石云花摇头一笑,叹了口气:“没用的废物我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厚颜无耻承认的,我倒是第一次见。罢了,你都如此说了,我也不为难你。真唱出来吓坏大家,先生我心中不忍。” 常乐压着火气坐了下来,面色多少有些阴沉。 老处女!你要是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倒愿意给你当个乖学生。 可你既然存心和我作对,那可别怪我反击了! 先生多个屁!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就你那德性,愧对“先生”二字! 等着我,早晚让你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心思一转,一个想法跃上心头,不由又笑了。 第46章 六弦琴的罗曼史 熬过了女先生想起来就冷嘲热讽一下的乐艺课,常乐来到外面。 莫非气哼哼地站在门外,等石云花走了才一屁股坐下来,不住擦汗。 “让你好好练武你不听。”常乐笑他,“才站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太气人了!”莫非气哼哼地说。 “想不想反击一下子?”常乐问。 “怎么反击?”莫非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晚上我去你家。”常乐一拍莫非肩膀。 一天学业结束,四人一起回家,途中莫非将石云花的事说了,梅欣儿第一个生起气来:“她这算什么?有本事找来我啊!” “她哪里敢?”蒋里一笑,“你现在可是楼里的宝贝,她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还敢跟你耍横?” “乐哥,可苦了你了。”梅欣儿拉了拉常乐的手。 “趁机占便宜啊……”莫非在一边嘀咕,气得梅欣儿狠狠瞪了他一眼。 “话说你也是自取其辱。”蒋里笑着对常乐说,“乐道上的事,你也敢质疑先生?” “你还真别说。”常乐嘿嘿一笑,“你要说唱歌,我真是有一个服一个,但要说整个乐道……我还真不服谁。” “不是吹牛?”蒋里问。 “歌分两面,一词一曲。”梅欣儿认真地说,“能写出《女儿花》的人,乐道上怎么会差?” “倒是这个理。”蒋里点头,“不过我虽然不懂,也知道歌之曲与真正的乐相比,却终是小道。歌曲再强,也不过只能感动人,乐道却可影响一国。到了最高的紫焰境,可就是‘国乐师’啊。” “歌者到了紫焰境,还是歌皇呢。”梅欣儿不服气地说。 蒋里一笑,也不争辩。 “歌曲乐曲对我来说都一样。”常乐摇头晃脑。“之所以歌曲不及乐曲,那是写歌曲的人不成。其实这俩玩意儿都是一个东西。” “我大哥是什么人?”莫非跟着得意洋洋。 蒋里只是笑。 梅欣儿却有些担忧:“乐哥,你先前说要还击,可别是想什么歪点子啊!她毕竟是先生,学生对先生动手脚,若被发觉那可是重罪啊!” “你放心,咱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常乐笑着说。 “那晚饭就到我家吃吧,你们先去,我去叫小嫂子。”莫非一边说一边跑。 “都告诉你了别乱叫!”常乐飞起一脚,没踢着他。 “踢死他!”梅欣儿跟着起哄。 蒋里摇头,却知道梅欣儿心里多少是真有点这种想法。 乐哥啊乐哥,女人缘太好,有时也不是好事哟…… 五人到莫非家里吃了晚饭后,常乐要来了纸笔,仔细地画了起来。 “琴?”梅欣儿看着半成的图一怔。 “嗯。”常乐点头。 “样子好奇怪啊。”蒋里忍不住说。 “怎么只有六根弦?”梅欣儿问。 “这个叫吉……”常乐顺嘴刚要说出“吉他”二字来,一想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叫六弦琴,是我根据七弦古琴改的。” “好端端的,乱改什么?”蒋里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常乐呵呵一笑,正要接着说,梅欣儿突然插嘴:“我说看着像什么,这不就是琵琶变了个样子吗?” “不对不对。”莫非摇头,“琵琶身上是死的,这个六弦琴却有好大一个孔,音色一定与琵琶完全不同。还有,琵琶只有四弦,六弦琴却是六弦……” “你怎么想到这东西的?”蒋里忍不住问常乐。 “做梦。”常乐说。 “扯淡。”蒋里摇头,“这里肯定又有什么解不开的秘密。” “知道是秘密就少问。”莫非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不也说过,大哥身上这些特异的事少让别人知道为妙?干脆连咱们几个也不知道,那才真安全。” “倒也是。”蒋里乐了,点了点头:“乐哥,今后你身上再有什么奇事,瞒着我们点。” “成。”常乐随口答,“只不过到时你们别埋怨我就好。” “哪能呢。”蒋里笑。 小草手捧着腮蹲在一边,只是笑着看,也不说话,心里想的是:我家少爷就是有本事!看这画画得,多漂亮呀! 莫老九见几个少年聚在一起,好奇之下过来一看,立时惊呼:“常乐,行啊!这一手图画的,你要不修工家可真是可惜了。” “画图跟咱们工家有啥关系?”莫非不解地问。 “臭小子,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般有才?”莫老九乐了,推了儿子脑袋一把。“别的工匠要做精巧的东西,可先得用尺规仔细地画出图来,然后照着图样造。有几个像你似的,图都能在心里直接生出来?” 几人听到这话,不由都望向莫非。 “这……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莫非抓了抓脑袋,“那心里要是没个图像,怎么造出东西来?不都是先在心里想出来,才能动手造吗?” “那可大不一样!”常乐盯住莫非,好一阵感叹:“一直以为咱们四人里,就你小子本事最一般,今天才知道,你是有大才啊!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连我们都瞒了!” 莫非小脸一红:“啥大才呀,大哥你就知道夸我……” 听到儿子被夸奖,莫老九也开心起来,笑着挥挥手,说不打扰他们,自己走了。 常乐接着将图纸仔细画完,然后详细对莫非讲了“六弦琴”各部分的作用,又画了几张各处细节的图,然后问:“这里不光有木工的事,还有金属件和琴弦,你行吗?” “刚夸完就小瞧我?”莫非哼哼着,“咱修的不是木工艺,是工艺!啥叫工艺?就是啥都造得出来!” “说你胖,还真喘上了。”蒋里笑。 “这六弦琴包我身上!”莫非一拍胸脯子,好一阵波浪起伏,肥肉乱颤。 “我说你该减减肥了。”常乐皱眉,“小小年纪就这么一身好肉,将来怎么找老婆?” “男人成就不在相貌。”莫非说。“生得俊有啥用?本事好才好。” 说完就后悔了,冲着常乐一阵点头哈腰:“大哥,我没别的意思,不是说你……” 大家一人踹了他一脚。 小草则只是蹲在一边笑。 莫非咧了咧嘴,嘀咕着:“还是小嫂子人好……” 梅欣儿又踹了他一脚。 这天起,五人天天晚上聚到莫非家里,帮着莫非一起造六弦琴。这东西是首次出现在雅风大陆上,向来没有先例,常乐虽然对吉他十分了解,但具体的制造工艺却完全不懂,因此只能是不断与莫非商量着来,不断尝试。 如此,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余家依旧和大义帮打得天昏地暗,余利一直请假在家中不敢出来,怕被大义帮收拾掉,而其余三大家族,则都没有什么动静。 常乐安心学习神火术,平时也勤练武艺,于武道上再度精进。 但令他郁闷的是,不论他怎么进步,最终都无法超越蒋里。 他不由感慨:上三宫的厉害,果然不是胡吹出来的啊! 有几次他试着回忆给莫非移宫时的感觉,想给自己也移移宫,但没一次成功。他那神火宫始终隐于雾里,他自己想看一眼都没门儿,着实令人恼火。 但也许,自己身上一切异相,便都与此有关。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也知道这道理,索性也就不强求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无所谓,只要能不断进步,不断强大,比啥都强。郑板桥不早就说过,人得“难得糊涂”嘛! 只是这一个多月来,乐艺课实在难熬。石云花想起常乐来,便要讥讽几句,不时也特意让常乐回答一些乐道问题,常乐答好答不好她都要批评一通,让大家引以为戒,搞得常乐极是郁闷。 不过,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反复修改,“六弦琴”终于初成模样。 这天夜里,莫非将做好的六弦琴捧到众人面前,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连声赞叹:“好手工!” 莫非一阵得意,嘴上却说:“主要是大哥设计的好。” 常乐接过六弦琴,深吸一口气。 好久没碰你了,老朋友。 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多少次,是你给了我惟一的快乐,让我有发泄心中难过的方法…… 他慢慢地调弦,逐一调试各弦的音色,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这音色……好特别呀。”梅欣儿忍不住说。 “虽未成曲,但只听诸弦之音,便知这乐器不一般。”蒋里也不由有些兴奋。 “乐哥,这六弦琴如果真能奏出感动天地神火之音来,那就不得了了!”他激动地说,“只凭这一件乐器,就足以让你名垂青史!” “有这么厉害?”莫非吓了一跳。 “任何一件新事物的出现,都将带来整个人间的巨大变化。”蒋里认真地说,“六弦琴若真能融入乐道之中,将来不知有多少人会主修此艺,乐哥不说成一代开山宗师,却也差不多了。” “那我这造琴工,不是也能跟着沾光?”莫非欣喜地问。 “这是肯定的。”蒋里点头。 莫非欣喜若狂,哈哈大笑起来。 “要成宗师,光造出乐器还不行,还得通乐道。”梅欣儿有些担心。 “乐道?”常乐嘿嘿一笑,“跟我比起来,石云花那样的顶多算个渣!” 不好意思了,音乐大师们,我又要窃取你们天才的劳动成果了…… 常乐捧起调好了音的六弦琴,慢慢弹响了一曲《爱的罗曼史》。 小伙伴们惊呆了。 第47章 乐艺课上斗先生 一曲终,小伙伴们依然呆滞。 “怎么了这是?”常乐问。 “好听,真好听!”莫非感叹着。 “没想到它的音色这么美……”蒋里说。 “这首曲子……好怪异,和世间其他乐曲的曲风全然不同。”梅欣儿说,“但真的令人着迷。” 小草见大家都在夸少爷,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好听就好。”常乐笑,“大家觉得我这六弦琴还凑合吧?” “怎么能说是凑合?”莫非瞪眼,“简直是天籁之音啊!” “此琴之音色独特,韵味深长,曲风引人入胜。”蒋里说,“更难得的是与古琴相比,它更轻盈,便于携带,弹奏的姿势也有趣,不必专备桌案,随地一坐便能弹,甚至站着也可弹。我觉得若是有更多专属于它的曲子出现,必然会令它盛极一时,成为许多乐者的新选择。” 常乐哈哈大笑,心想:你不知道这在地球那边是普及率最高的乐器? 哪个到了岁数动了春心的少年,不会抱着吉他哼上几句?哪怕他根本不怎么会弹。 “这首曲子不会也是你写的吧?”蒋里这时好奇地问。 “不然是从哪里来的?”常乐窃取地球大才们的智慧成果已经成了习惯,毫无惭愧之心。 “叫什么名字呢?”梅欣儿激动地问。 “叫……”常乐琢磨了一阵,“叫《柔情似水》吧。” “爱的罗曼史”,这名字拿到雅风大陆上,绝对有问题。 开口谈“爱”太直白,没人能接受得了;提及“罗曼史”,无人能理解,反添疑惑。 干脆随便改个大家能接受的名字得了。 “再弹一次吧。”梅欣儿说。 “十次也没问题。”常乐一笑,乐声再起。 小伙伴们如醉如痴。 “这回肯定能抽石云花一记响亮的耳光!”莫非兴奋地说。 常乐嘿嘿地笑。 两天后,又到了乐艺课。常乐一早就背起了六弦琴,跟伙伴们一起来到娇鱼楼。 他让小草给六弦琴做了带肩带的琴套,包裹起来,别人都看不出他背了个什么家伙。不少学子见了便低声私语,却没一个人能猜出端倪。 到了学房中,倒有几人问起,常乐一笑,只说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转眼到了乐艺课,石云花抱琴而来,端坐前方,一众学子起身恭敬施礼。她点头微笑,冷眼扫了扫常乐,示意大家坐下。 “先前多是借琴音讲乐理,今日,却要为大家简单介绍抚琴的几个技法。”石云花说。 大家认真聆听,石云花缓缓讲解,不时出手弹奏,令众人或心旷神怡,或神情沮丧,或面带微笑,或眼含泪花。 常乐抹了把眼泪,心想:乐者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乐能乱人心,乐道之强者,在达到一定境界之后,演奏的乐曲更能直接影响人心,甚至是控制他人思维、行动,极为了得,因此,才有“乐可乱国亦可治国”之说。 石云花主修歌艺,其歌之一道,已经达到了黄焰境;辅修乐道,其乐道却未能达到同等境界,而是次一级的橙焰境。 若达黄焰境,便可以乐曲召唤出“乐兵”,替自己作战。此境的乐者,便被称为“唤兵者”,就算无武技在身,也有了攻杀自保之力。 而达到橙焰境时,乐者之乐便可影响他人情绪,令人不自觉间或哭或笑,或激昂或低沉。 但若听者收敛心思,不去认真聆听,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常乐嘿嘿一笑:好在你在乐道上只达到了橙焰境,不然恐怕还真镇不住你。 石云花此时奏的是哀伤之乐,抬头一扫,却见别人含泪低沉,常乐却在那里面带微笑,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停止演奏。 一众学子忙着擦泪。 “常乐,你来说说,我方才所奏乐曲为何?”石云花缓缓问道。 “不知道啊。”常乐站了起来,摇了摇头。 “你不是做曲的大家吗?”石云花语带嘲讽,“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首古曲?” “您也说了,这是古曲嘛。”常乐嘿嘿一笑,“人总要向前看,往前走,老是回头往后看怎么能走得快?天天抱着古之圣贤的遗物吃老本,这是败家子的活法。” “放肆!”石云花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把一屋学子都吓了一跳。 “你竟然敢污辱古之先贤?”她厉声喝道。 “您别激动,这大帽子我可戴不起。”常乐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辈当奋发图强,努力追随先贤脚步,然后……要想办法超越,而不是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好大口气!”石云花冷笑,“就凭你这于乐道之上毫无建树,甚至连乐之精妙都不能理解的东西,也配谈什么‘超越’?只怕便是‘追随’,你也要踉踉跄跄,一步一个跟头吧。” 学子们不由笑了起来。 “就算一步一个跟头,至少也在追着。”常乐笑,“我想先贤想看到的,并不是后人不思努力,只跟着自己的脚步。他们更想看到的,是后人奋起直追,超越自己,如此,人族才能越来越强,始终为凡间之主,始终不断发展,不断进步。” 莫非看着常乐,满眼星星,心想:也只有我大哥才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有许多学子听了常乐这番话,也不由深思起来。 “话说的可真漂亮。”石云花冷笑,“不过我倒是见多了空口说大话,却一点真本事也没有的人。世间多一个这样的人,人族的气运怕就要减一分。常乐,你打算为人族减多少气运?” “这话从何说起?”常乐假装惊讶,“我堂堂乐道天才,怎么可能反为人族减运?虽不敢谈增运吧,但至少能尽一分力,让人族乐道向前更进一步。” “大胆!”石云花面色阴沉,拍案而起,手指常乐,厉声说:“无知小子,竟然敢贬低我乐之大道?” “我哪里贬低了?”常乐接着装惊讶。 一众学子望着常乐,也都觉得他的话说得太大了。 让人族乐道向前更进一步? 就算是乐道达到紫焰境的国乐师们,也不敢如此说吧? “小小红焰境,便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让人族乐道更进一步,你当自己是谁?”石云花厉声说,“若是红焰境便可使乐道有所进步,那乐道也未免太过浅薄了吧?你将乐道看得如此之轻,说得如此不堪,不是贬低又是什么?” “我可没这么说,是先生您硬这么理解,可冤枉死学生了。”常乐一脸委屈,连连摇头。 “冤枉?”石云花冷笑,“常乐,你蔑视乐道,大言不惭,只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禀报楼主,将你逐出娇鱼楼!”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常乐皱眉,“您说我蔑视乐道,我就蔑视乐道了?我说的话句句有我的道理,我说能为人族乐道做出贡献,自然有我自己的把握,您不信是您的事,可不能因为您想不明白,就给我扣这么大一个罪名。” “你有把握为乐道做出贡献?”石云花心中突然一喜。 先前她喝斥常乐,说自己可将其逐出娇鱼楼,也只不过是恫吓而已。世间说大话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不是在正式的场合大放厥词,又有谁被治过罪? 但常乐说出此话,她却看到了希望,冷笑中一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要来考校孝校。如果你不是空口大话,真为乐道做出了哪怕一丝的贡献,先生我公开向你赔礼道歉。可若你是满嘴大话,故意蔑视乐道呢?” “这个……就随先生处置呗。”常乐一揖,看似心虚。 石云花心中大喜。 这个小子自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偏生蒋里和梅欣儿这两大才子,却全围绕在他左右,看着便令人不爽。 若能将他逐出娇鱼楼,梅欣儿失了主心骨,到时自己多加关爱,昔日之事,梅欣儿自然会慢慢忘却,到时自己再多给好处,让她正式拜自己为师,将来她若真有名振天下之时,自己岂不是跟着得天大的好处? 越想越开心,当即点头:“好!若是如此,我便要你主动退楼!” “没问题。”常乐一笑。 石云花心中高兴,但又有些担忧:这小子如此笃定,难道是藏了什么后手? 不可能,教他这么久,他在乐艺上有什么本事,我是一清二楚,除非他动了再让梅欣儿帮忙的心思…… 想到这里,忙说:“事先说好,这是考校你的乐艺功夫和对乐道的贡献,可不能请他人帮忙,否则无效。” 莫非气鼓鼓地瞪着石云花,低声骂了一句:“贼婆娘!” 常乐一笑,也不说话,转身来到学房一角,从柜上将包裹取下,打开后,拎出了六弦琴。 这小子还会乐器? 石云花一怔之后不由笑了:在我面前卖弄乐艺,还有你好果子吃?等等……这……不对啊! 她望着六弦琴,一时愕然。 纵然她赏遍古籍,却也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乐器,说琴不是琴,说是琵琶又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东西? 一众学子也全不知这是什么,怔怔望着,满眼好奇。 “你所提何物?”石云花忍不住问。 “先生教我们乐道,却连这也不认得?”常乐故作惊讶。 石云花面色一红,厉声说:“我怎么不认得?我却是在考你!” 常乐再次惊讶:“这六弦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刚刚找人帮忙做成的乐器,世间从未曾有,先生怎么会认得?” 一众学子听了,惊讶之余,却忍不住要发笑。 石云花气得面色铁青。 第48章 娇鱼楼大乱 “常乐!你公然戏弄先生,可知罪?”石云花目视常乐,厉声喝问。 “先生,跟您开个玩笑而已,您何必跟我一个学生一般见识?”常乐一脸愁苦,“您不会是怕输了赌局,借先生的权势逼我认输吧?” “笑话!”石云花冷笑,心中盘算利弊,终不打算在这事上牵扯不清,而是继续赌局。 “想来你凭的就是这把琴吧?”石云花打量那六弦琴,心中虽有惊讶,但也只是一瞬。在她看来,一个红焰境的御火者,对乐道又没什么研究,就算突发奇想造出了把世间从不曾有的琴来,又能有什么用? 乐器,终要能感动天地,融入乐之道,才能成乐者之选。 而一件乐器出现,却要经过一代代人不断完善,最终成型于某人之手。 哪有人凭空一想,便能造出一件好乐器的道理? 若这怪琴的琴音呕哑啁哳,不但不算对乐道有所贡献,反而可说常乐蔑视乐道,在这里添乱生事。 想到此处,石云花面带笑意,心中淡定不少。 “正是。”常乐点头。 “你当随便哪个人造出个奇形怪状的乐器来,便可称对乐道有所贡献?”石云花冷笑。 “乐器乐器,能奏乐的方为乐器。”常乐摇头晃脑地说。“先生不听我演奏就下断言?” “演奏?”石云花笑了,缓缓点头:“好,你便演奏一曲,让我们开开眼——不,开开耳。不过……你一首古曲也不知道,又能演奏什么?” 不及常乐答,她便转向一众学子,笑道:“可别怪本先生没事先提醒你们,先准备好捂耳朵,别被吓着。” 学子们哄笑起来。 莫非恨得咬牙切齿,望向常乐,心说:大哥,震死他们! 常乐也不以为意,将六弦琴的琴带挂在肩上,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 石云花摇头而笑:“这般弹琴姿势,我可是第一次见,势如其人,不雅至极。” 学子们又是一阵笑,有人已经依石云花所说,将手放在两耳边,准备捂耳了。 常乐也不理他们,略一定神,便弹了起来。 琴声一响,石云花的面色就是一变。 歌道达橙焰境时,便被称为“浅唱者”,一曲便可吸纳数十焰;达到黄焰境后,歌艺大进不说,还可领悟曲之意,一曲感动天地神火,便能吸纳数百焰之多,被称为“高歌者”。 石云花进入黄焰境多年,早领悟曲意,此时只听琴声一响,便知此乐器绝不简单。 常乐自顾自地弹了起来,一曲《柔情似水》奏罢,一众学子如痴如醉,个个眼神迷离。 石云花面色铁青。 “先生,我这六弦琴如何?”常乐抱着六弦琴笑问。 一众学子这才缓过神来,想起两人之间还有赌局,有些学子不由暗笑起来,等着看石云花的热闹。 莫非则是一脸的得意,心说:贼婆娘,这回看你怎么说! “好琴艺!”石云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随即厉喝一声:“常乐!你自上乐艺课以来,一直假拙装笨,为的就是这一天吧?处心积虑,真是好阴险的心思!你憋足了劲想要先生出丑,到底是何用意?如此背师叛道,其心可诛!我必禀明楼主,一定将你逐出娇鱼楼!” “放屁!”常乐大叫一声,从桌上跳了下来,眼睛瞪得滚圆:“我见过不要脸的,可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输就是输了,能如何?堂堂先生连输也输不起?输了不认,也成,可不但不认,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你……”石云花气得全身颤抖,“你敢公然辱骂先生?” “我骂的不是先生,是无耻之徒!”常乐大叫,“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你学问是有了,可这品德也太差了吧?先前认定我本事不成,就主动跟我打赌,现在发现是自己错了,不及时认错改正,却反过来污蔑学生,这算什么先生!这样的先生,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你!反了!”石云花气得大叫起来,抬手抚琴,琴音波动之中,竟然由虚化实,转眼形成了一个全身披甲的虚幻武士,目视常乐,目光森然。 常乐打了个哆嗦。 这显然就是“乐兵”。 常乐感应到这乐兵身上的气息竟然与当日那曹献一般无二,可见是达到了橙焰武者之境,自己绝不是其对手。 学子们也被吓了一跳,一个个面色苍白,惊恐离座。 莫非吓得面无人色,夺门而出,别人只以为他要逃跑,却不料他站在门前大叫起来:“不好了,先生要杀人了!救命啊!” 此时正在上课,院中寂静,他这一叫,整个院子都听得真切,一座座学房之中,学子惊恐,先生惊讶,纷纷跑出来看。 蒋里和梅欣儿的学房就在隔壁,最先听到。两人都听出是莫非的声音,知道事情有变,惊讶中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先生要杀人!”莫非指着屋里大叫,蒋里和梅欣儿立刻冲入屋中。 那边讲课的先生,却正是对常乐极为欣赏的杨荣杨先生,紧随着蒋里和梅欣儿冲入学房中,一见石云花竟然召唤出乐兵,不由愕然,随即叫道:“石先生,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召唤乐兵干什么?” “我要收拾这个目无师长,出言不逊的家伙!”石云花指着常乐,咬牙切齿地说。 “有话慢慢说,可不能动手啊!”杨荣抹了一把汗,急忙过来,挡在常乐身前。 “你让开!”石云花气愤至极,不顾一切大叫起来,那乐兵缓步向前,朝着常乐逼近。 这时,其他各学房的先生也纷纷赶来,见状吓了一跳,急忙过来劝阻,有人挡在常乐身前,有人过来拦住乐兵,有人去劝石云花。 石云花虽然气愤难当,终不能与这么多人为敌,不得不恨恨收了乐兵,大叫:“必须将他逐出娇鱼楼,否则这先生我也没法当了!” 这一闹,惊天动地,整个娇鱼楼都知道了,所有先生学子都跑过来看,一个个在外面议论纷纷。 郑天军在外面看着,一脸惊讶,随后不由摇头而笑,心想:好个常乐,把余家搞了个焦头烂额不说,现在又跟先生斗了起来,你是天生的祸星不成?不过……石云花虽没有余家的势,但有先生的名,你得罪先生,便是背师逆道,这罪名可是不小,我倒要看你这次怎么办。 想到常乐被逐出娇鱼楼后,便再没人能阻止自己接近梅欣儿,不由又是一阵欣喜。 整个娇鱼楼都开了锅,师道楼那边自然不会坐视,片刻工夫,楼主丁寒雨和大先生陈炎路便匆匆而来。 他们一到,看热闹的学子们急忙散开,两人大步进入屋中,正在喝骂的石云花却还不住嘴。 丁寒雨面色一沉,大袖一挥:“成何体统!” 声起,震动诸人耳。 石云花这才缓过神来,急忙收敛怒意,向着丁寒雨恭敬一礼:“楼主!” 接着便眼含泪花,颤声道:“您要为我做主啊!” “这是怎么回事?”陈炎路皱眉问。 “我们也不知道啊。”杨荣一脸尴尬地说,“就听这边有学子喊,说是石先生召唤出了乐兵要杀人,我们便赶过来了,结果真见到乐兵逼近常乐,就只好拦着。” “真有此事?”丁寒雨双目含怒盯着石云花。 “属下是一时气急。”石云花哭着辩解,手指常乐,恨恨说道:“这个常乐目无师长,竟然当众辱骂于我,我一时气急才唤出乐兵,却只是想吓唬他,哪里敢动杀人的念?可是……这个混账东西目无尊长,楼主您可不能饶了他啊!” 丁寒雨面色再沉,转头望向常乐,沉声问:“石先生所言,可有虚处?” “我没骂先生。”常乐一脸坦然。 “你放屁!”石云花气得大叫,“满屋学子,皆可证明!” 丁寒雨注视常乐,目中带威。 “我骂的是无耻小人。”常乐说。 “还是骂了?”杨荣低声问。 “楼主,大先生。”常乐先冲杨荣一笑,再把六弦琴推到身后,冲两人躬身一礼,“学生觉得,任何事不问前因,只看后果,都有些欠妥。敢问楼主,若见街上有一壮汉将一瘦弱者骑在身下痛打,您怎么想?” “自然是那人恃强凌弱。”丁寒雨见常乐如此镇定,觉得此事必有枝节,于是隐忍不发,缓缓答道。 “可若是那瘦弱者调戏良家妇女在先,偷盗他人财物在后,又持刀威胁众人不许报官呢?”常乐问。 “自然是那壮汉见义勇为,当称赞。”丁寒雨说。 “对嘛!”常乐一拍掌,“不问前因,单看结果,好人不全被冤枉了?” “那你且说说前因吧。”陈炎路说。 “别听他胡说!”石云花叫道。 丁寒雨面色一沉:“石先生,你若有理,任他说说又何妨?” 石云花恨恨咬牙,不敢再打断。 常乐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石先生总说我于乐道上没啥前途,我心中不服,便造出一件新乐器来证明——我虽只是小小红焰境,但一样可以造福人间,为乐道进步贡献一分力量。先生却笑我不自量,跟我打赌,说我若赢了,先生当众向我赔礼道歉,我若输了,便主动退楼回家。结果我凭这新乐器赢了先生,先生却不认账。不认账也就罢了,她毕竟是先生,我还真能让她向我道歉?可没想到她却恼羞成怒,说我先前假拙装笨,为的就是让她今日出丑,因此要把我逐出娇鱼楼。这般人品,哪配得上‘先生’二字?我不骂她,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中间对不起满楼好先生!” 他一番话说完,一众看热闹的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恍然大悟之余,不由觉得石云花确实过分。 丁寒雨却是目光一变,忙着问:“你说你造出了一件新乐器?还凭它赢了石先生?” 第49章 琴鸣天地动 众人望向常乐。 光顾着听常乐讲经过,却没注意到这里最关键的一环。 常乐竟然自创了一件新乐器? 这怎么可能? 常乐嘿嘿一笑,将背在身后的六弦器移到前边,一拍:“就是这件。” 众人方才其实就已经看到,只是谁也没有在意,此时不由仔细打量,纷纷惊叹。 “这是什么?” “琴不像琴,琵琶又不像琵琶,好有意思。” “这东西看起来好轻盈,还能背在身上使用?” “没错,我们方才都看到了,弹奏之时坐在哪里都可以,似乎还可以站着。” “音色呢?重要的是音色呀!” “好听极了!一点不输于古琴。” “而且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着迷的味道。” “感觉上,弹奏好像比古琴更为随意,不受拘束。” “曲也很重要吧?用这种新琴演奏古曲,不知能不能合得来?” “常乐刚才演奏的曲子,也有些怪,但又很好听。绝不是古曲。” “总不会又是他自己写的吧?” 一众人或盯着六弦琴,或盯着常乐,都是满面惊讶。 丁寒雨上下打量六弦琴,目光中充满疑惑,望向陈炎路。 “我虽不懂乐器,但既然能赢了石先生,必是不凡。”陈炎路低声说。 “可否再为我们演奏一曲?”丁寒雨问。 “如果楼主能为学生主持公道,演奏十曲又何妨?”常乐说。 “放心。”丁寒雨缓缓点头,“若你真是在乐道上有所成就,不但本楼主会为你作主,全天下乐道前辈,都会为你作主!” 石云花听到这话,面色变得极是难看。 “到院中来吧!” 外面不知是谁嚷了一声,丁寒雨皱眉望去,诸人吓得立时闭嘴。但他刚转过头,却有更多人叫了起来:“到院中来吧!在这里我们听不到啊!” “对啊,也让我看一眼,这新乐器到底什么模样啊?” “别光你们听,我们也想听!” 陈炎路低声说:“不若便到院中吧,说不定……这常乐又能给我们惊喜。” 丁寒雨哼了一声:“不要胡闹!事情未定之前,不宜外传!” 外面人一阵失望,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尽量往前挤,想离学房近些,好能听清琴音曲声。 好在娇鱼楼一共只有数百学子,否则怕要把这学房挤倒。 郑天军先前欣喜,此时,却不由心生不安,觉得这件事恐怕要不妙。 丁寒雨一挥手:“常乐,开始吧。” “是。”常乐点了点头,也不再坐下,站在那里抱着六弦琴弹了起来。 曲声一响,众人皆寂。这样的曲子他们从没听过,虽然初时觉得有些怪,但细细听来,却觉得分外动听,而且常乐弹奏的技法与寻常弹琴技法也全然不同,少数精于乐道的学子见了,不由瞪大眼睛。 一曲罢,常乐抚琴而立,目视众人。 身后,梅欣儿、蒋里、莫非,满面骄傲之色,为自己兄弟感到自豪。 “妙,妙!”丁寒雨缓缓点头,仍在回味。“我虽对乐艺没有什么研究,但也知,不论是这六弦琴,还是这曲,又或是你这弹琴技巧,都不一般。” 转向石云花,微微摇头:“石先生,你说这样的学生,在乐道上会没有前途?你真是输了!” “好!”莫非激动大叫,“楼主英明!” 石云花气得全身颤抖,偏又无法可想,突然间想到一节,指着常乐说:“楼主,您所言有差!常乐创造出这六弦琴,虽是大功一件,但却是工艺之功!应该算在工家的成绩上,而不能算是乐道成绩!因此……” “那么他的曲和弹奏技法呢?”陈炎路皱眉问。 “这……”石云花一时没了话。 “这曲叫什么名字?”杨荣问。 “回杨先生,叫《柔情似水》。”常乐恭敬答道。 “曲风与世间其他乐曲全然不同,不知是何人所写?”杨荣再问。 “不才,是学生。”常乐嘿嘿一笑。 “大才,大才啊!”杨荣连声惊呼。 虽然有人早有猜测,但此时得到证实,还是都吃了一惊。众人知常乐之才,只是凭着梅欣儿的一首《女儿花》,但世间能写歌的人不少,却并没什么太高地位,不过是成为歌者附庸,必须借歌者之嗓扬自己之名。 但若能写出乐曲来,那便不同。 因为歌曲仅仅能助歌者多吸天地神火,但乐曲却有影响别人心神意志甚至控制他人行动的力量,自然更高一个层次。 若是擅谱曲者本身还精通某乐器,那就更不得了!到时乐器、演奏者、乐曲,三者完美融合,仙音浑然天成,却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不是大才,又是什么? 陈炎路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他原来对常乐的看法也只是一般,不过是因梅欣儿才对他有所关注,但现在却全然不同。 这小子虽然是下宫,可不但能写出感动天地神火力量的歌,竟然还可以写出乐曲,还是乐道天才! 这也罢了,他竟然还兼修工家? 要知道,创造新的乐器,可不光只涉及乐道才华,还必须有工艺之才,否则如何能造出这完美的乐器来? “这琴是你自己造的?”陈炎路问。 丁寒雨则直接来到近前,仔细打量,不住点头:“好手艺,好手艺!这般手艺,非工家大才不可为!” “琴是我设计的,但说到造……”常乐一笑,将莫非拉了过来,“我却没那个本事,是莫非帮我造出来的。” “你?”陈炎路认出这正是跟着常乐、梅欣儿和蒋里三人混事的小子,一时呆住。 不成想,这小子也是了不得的人才啊! “正是学生。”莫非喜滋滋地点头。 丁寒雨激动地大笑起来:“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呀!” 石云花冷哼一声:“这琴虽然符合乐道,但天下怕只他一人会用,又有什么意义?听这琴音,完全不合天下诸曲,他一人再能写,又能写出多少乐曲来?说对乐道能有贡献,我可不服!” “石先生,你这话便说差了。”丁寒雨缓缓摇头,“不错,从眼下看来,你说的全对,但从长远看呢?此琴问世,必能震惊天下,十年之后、几十年之后,甚至说百年之后,难道依然只常乐一人掌握技巧?如此令人着迷的乐器,必会有无数新人愿意学习,而习者一多,自然有人会不断谱曲,如此,人族乐道自然是更进一步,怎么能说对乐道没有贡献?” 石云花满心气愤,偏又说不出道理,只能暗自憋屈,几乎吐血。 “至少……”她恨恨地说,“至少眼下,全无用处!” 这却是斗气的话了,丁寒雨一笑,也不屑于反驳。 常乐却摇头:“先生这话可就不对了,谁说眼下它无用处?” “难道你方才吸纲了天地神火,我等却眼瞎没看到?”石云花冷笑。 “那倒不是。”常乐摇头。 “那又有何用?”石云花冷哼。 “小梅,合作一曲?”常乐一笑,拉过梅欣儿。 “怎么合作?”梅欣儿一怔。 “你唱《女儿花》,我为你伴奏。”常乐说。 “这……这也行?”梅欣儿问。 “当然行。”常乐一点头,“来,你先唱,我跟进。” “可咱们两个从没练过……”梅欣儿有些犹豫。 “这便是六弦琴技法的好处了。”常乐不无得意地说,“随心随意,自然而然。” “吹吧!”石云花冷笑。 常乐也不理她,冲梅欣儿点了点头,梅欣儿深吸一口气,只怕为常乐丢脸,所以运足了神火之力,在心中将歌意反复斟酌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随着低沉但有感染力的歌声响起,六弦琴声也悠扬而起。 世间多少人学习吉他,为的就是给自己的轻唱伴奏? 歌声起,乐声随,一个个早烂熟于心的和弦被常乐弹了出来,变化之中却有规律可循,与梅欣儿的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紧密结实,浑然一体。 瞬间,天地生变,一道道游鱼般的火光闪起,绕着梅欣儿盘旋不休。 “一焰,二焰,三焰……”有人惊讶地数着,数到后面,却发不出声来。 二十焰! 梅欣儿动情而歌,常乐琴声相伴,竟然一气引来二十焰火力!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不可能,这不可能!”石云花惊呼出声。 乐者再强,在红焰境时也绝无法吸纳到天地神火,只有到了黄焰境,才可吸纳天地神火力量,化而为乐兵。 但也只是化为乐兵,却不可能像歌者一般,吸纳神火入宫留用! “是梅欣儿,是梅欣儿大才!”她摇头叫了起来,“这些与常乐无关,与六弦琴更无关!是梅欣儿又有突破,一曲便能吸纳二十焰!” “疯了吧?”杨荣皱眉望向她,摇了摇头。 红焰境时,歌者中,上三宫最强者能吸纳的神火数量,也不过十焰。 有史以来,从无人超越。 说梅欣儿一曲吸纳二十焰?不是疯了是什么? 常乐冷哼一声,也不理她,随着梅欣儿的歌声,弹完最后一个和弦。 十焰飞向梅欣儿,进入她体内,融入神火宫中。 十焰飞向常乐,进入六弦琴中。 琴生光辉,一时耀眼。 第50章 联手唤乐兵 “再弹,再弹!”杨荣突然冲着常乐大叫起来。 “不错,再弹!”丁寒雨也激动地点头。 常乐不明所以,但还是弹奏起来,不是《柔情似水》,也是不《女儿花》,只是随便弹了个和弦。 刹那之间,音波由虚化实,十道火光自琴中飞出,与音波合而为一,瞬间化成了一个披甲的虚影武士,周身散发神火力量,一对无瞳之目,闪动光芒。 诸人不由惊呼,而有的先生失声叫道:“橙焰武者级乐兵?”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常乐自己。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石云花几乎疯掉,震惊之余,又恨得咬牙切齿。 “奇迹,真是奇迹!”陈炎路惊叹,“以红焰境之身,竟然做到了黄焰境‘唤兵者’才能做到的事,召唤出了乐兵?奇迹,奇迹!” 丁寒雨哈哈大笑:“这功自然要归六弦琴,也要归梅欣儿一半。若不是他们歌曲合一,器乐合一,也难生出这样的奇迹来。” 常乐与梅欣儿对视,眼中都满是兴奋之色。 不说创造奇迹本身的意义,单说二人联手便能达到黄焰境唤兵者的程度,召唤出实力堪比橙焰境武者的乐兵这事,便是天大好事。 自此,却再不怕曹献之流的人物了,只要两人不分开,便有力量与橙焰境武者一战! 常乐高兴只是因为自己有了更强的自保之力,梅欣儿的开心却有别的意义在内。 我与乐哥配合无间,这便是上天赐的缘分。只我和他一起,才能创造如此奇迹,证明我们是天生一对呀…… 越想越开心,脸上笑得像朵花。 石云花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简直像被迫吃了一口屎一样,从里到外泛恶心。 “收了吧。”杨荣笑着对常乐说。 “不会呀。”常乐挠了挠头。 丁寒雨微微一笑:“终是境界未到,能召唤,却不懂控制。无妨,假以时日,终可圆满。” 说着一挥袖,那乐兵虚影动荡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而六弦琴中吸纳的那十焰力量,自然也随乐兵一起消散。 丁寒雨望向梅欣儿,缓缓点头:“不错,都是不错的孩子。”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物,交给梅欣儿。 “这?”梅欣儿接过,不由一怔。 那却是一个红色锦囊,其外镶嵌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碧玉。 御火者吸纳天地神火后,可借武艺化为攻杀之力,也可借乐艺化为乐兵,或是借画成法,借字成术……但歌者吸纳神火之后,若无其他艺业在身,却无法使用。 不仅是歌者,习其他八艺者在不同阶段,也有能吸神火却无法使用,又或有应用之法,却无法吸纳天地神火的时候。 于是,工家能人便想尽办法,造出了可以用来长期储存神火的神火锦囊。 吸纳神火而不能自用者,又或吸纳神火过多,自己根本用不过来者,都可以将神火存于其中,或单纯储存,或是与他人交换,甚至是在御火者之间,直接当钱财使用。 而到了高阶,几乎所有御火者都不再使用真金白银,而是以神火当作流通货币。 所以,神火锦囊便显得越发重要。 丁寒雨送给梅欣儿的,便是神火锦囊。 “这……如此贵重之物,学生……”梅欣儿有些激动,却不敢收。 “楼主送你的,便是娇鱼楼奖你的。”陈炎路笑道,“奖励学业有成的学子,原是诸楼中铁打的规矩。你不用忐忑不安,收下便好。” “多谢楼主!”梅欣儿心中开心无比,恭敬一礼后,小心地捧着神火锦囊,心思一动间,刚才吸纳入神火宫的十焰火力,便顺手流动而出,进入神火锦囊之中。锦囊轻轻一震,其外镶嵌的碧玉之上,有微光演化为一个“十”字。 她先前没有神火锦囊,所以最早时吸纳入神火宫的那二十焰神火,早已在神火宫中熄灭,却是浪费了。 这便是歌者的苦——虽然在红焰境时便能吸纳天地神火,但就算到了至高境,却仍无法自己使用。 但这也是歌者的乐——拥有如此的吸纳能力却不能自用,神火留之无用,自然要授之他人,于是便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一旦取得大进境,必成受万人瞩目及尊敬的人上人。 常乐听说过神火锦囊,却是第一次见,眼见其上碧玉竟然可显然其中神火焰数,不由大觉稀奇。 莫非也是盯着看,不过却是在琢磨这锦囊的制作工艺。 蒋里却微微皱眉,心里琢磨:今天震惊诸人的是乐哥,怎么不奖他? 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丁寒雨收起笑容,转向石云花,面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石先生。”他沉声说。 “在。”石云花打了个哆嗦,本能地觉得不妙。 “人贵在有信。”丁寒雨说,“赌品即人品。虽然楼中并不鼓励打赌争胜负这种事,但既然已经做了,输了便要认。人说话,不能像放屁一样!” 石云花面色铁青,莫非却觉得异常解气,兴奋得不得了。 蒋里和梅欣儿虽然知道石云花处处针对常乐,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莫非和常乐同一学房,每次都是感同身受,自然更觉得憋屈。今日,楼主亲自责骂石云花,自然令他感到心中舒畅,恨不能放开嗓子唱几声。 石云花全身颤抖,但又不敢公然驳了楼主的面子,只能铁青着脸,咬紧牙关,转向常乐,僵硬地施了一礼。 “常乐,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虽不大,但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常乐咧嘴一笑:“您说啥?” “是……是我错了!”石云花羞愤无比,却又无法可想,低下头去,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句。 “算了。”常乐一笑,摆了摆手:“我大人大量,不与您计较。只是今后,您可不要再胡乱编排我的不是,打击我在乐道上的进展。打击天才的人,是要成为整个人族罪人的呀!” 石云花脸色阴沉,低头不语。 “好了,都散了吧。”丁寒雨望向窗外,挥了挥手。“上课时间聚集一起看热闹,成何体统?” “都回去,都回去!”先生们急忙挥手,带着各自的学生回到自己学房。 但这一天里,众人哪还有心思教课,哪还有心思学习? 都不住讨论石云花受挫吃瘪之事,讨论常乐与六弦琴之事。 丁寒雨却面带笑容,请常乐和莫非到师道楼楼主室里坐坐。 “这可是好事啊。”杨荣临走时,忍不住悄悄对常乐说。“小子,好好把握机会,能得楼主器重可是难得之事,将来你突破红焰境进入橙焰境时,楼主若能替你出头,定能让你免试进入县中最好的橙炎楼!” “谢先生提醒。”常乐急忙点头。 两人随着丁寒雨一路来到师道楼,上了楼,进了楼主室。 陈炎路一路陪着,不断夸常乐的想法和才华,也夸莫非的手艺。在楼主室中坐下后,常乐忍不住说:“莫非不但手艺了得,而且还有一项大才。” “哦?”丁寒雨来了兴趣,一点头:“说说!” “他做东西从来不用图纸。”常乐说,“只在脑中一想,所以精密图样就都出现在脑子里,绝不会出任何错。” 莫非嘿嘿地笑:“这算啥本事。” 丁寒雨和陈炎路都是一脸惊喜,陈炎路感叹道:“真是物以类聚,我说你们四人怎么会聚在一起,原来因为都是天赐大才,自然互相吸引。” 他们喜则喜,却并不真正了解莫非这能力的意义,只因他们境界虽高,但都不精通工艺。 若是有真正的工家高手在此,只怕当即会一脸震惊,死要也把莫非收入门下,成为自己亲传弟子,将来靠莫非光大门楣。 “陈大先生,方才这么一闹,楼中乱得可以,你去四下巡察一下,不要乱了教学秩序才好。”丁寒雨这时转向陈炎路,“还有,石先生虽有错,终是楼内先生,你也应该去劝导几句。” “是。”陈炎路拱手退下,将门仔细关好。 丁寒雨让杂役泡上好茶后,将杂役也挥退,楼主室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喝茶。”他笑着对常乐和莫非说。 莫非只觉荣耀有加,小心地捧起茶杯就喝,常乐却看出丁寒雨心中有事。 他望着对方眼睛,但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想来,是自己与对方的境界相差太大的缘故。 “楼主是否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有些好奇——这六弦琴,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丁寒雨说,“我虽不怎么懂乐道,但也知道——乐器也好,兵器也罢,其他什么火器也好,多是前人经过几代不断完善,才最终于某一天才手中改良而成完美之形。你这六弦琴,却是前无古人,突然自你手中出现,着实不合常理啊。” “也没啥,就是多思多想多动手呗。”常乐嘿嘿一笑,一拍莫非肩膀:“不过动手这一节,就全是靠他。” 丁寒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只可惜,我虽能信,但别人未必信啊。”他缓缓说道。 这话里,大有深意。 常乐不由警惕起来。 第51章 卑鄙的,不止先生 “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是信你的。”丁寒雨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此重大的事,自然要层层上报,却不能压在小小娇鱼镇中无人知。六弦琴一经乐家高人认可,得乐部推广,你便能名垂青史,平步青云,转眼便成人上人。但若有人心存疑惑,不认可你这件乐器……” 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那时境遇,可是天渊之别啊。” “楼主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明白点呗?”常乐嘿嘿地笑。 “你若是境界极高的御火者,自然有人捧你,且无人敢轻易惹你。”丁寒雨说,“但问题是你只是红焰境,背后又没有什么势力为你撑腰,只怕到时无人认同,你这壮举,却也只能石沉大海。丁某虽不才,毕竟是一楼之主,白焰境的御火者,不能眼看你的才华被埋没。” “楼主,您可得帮忙啊!”莫非在一旁听得焦急,忍不住插嘴。 “这是自然。”丁寒雨笑,“谁让你们是我的学生呢?” 常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丁寒雨,等他说。 “我的意思是……”丁寒雨略一沉吟,一笑后开口:“对外,你们就说六弦琴是在我指导之下造出的新乐器。” “这……”莫非一时怔住。 “如此,你们两人身后有我这白焰境御火者坐镇,别人便不敢轻视,也不好挑出毛病来。”丁寒雨缓缓说道,“到时不论到了何处,都有我来帮你们面对外界压力,与上层官员沟通,却不用你们自己为难。” “楼主的意思,是要平白分一份好处了?”常乐问。 “孩子,成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丁寒雨笑着说,“你们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惊人之举,便可一朝闻名天下?” 他摇了摇头:“古往今来,多少天才抱着如此想法,而一生郁郁不得志?人间,人间,原是由人组成的世界,才称人间。而在这人间中,最难的是什么?不是面对强大的火兽,不是面对混入人群内害人的妖族,却正是面对人啊。” 他叹了口气:“人心之复杂,超出你们的想象,凭你们少年的智慧,如何对付得了?将来六弦琴之功报上去,你们知道中间会有多少人意图分润这功劳?到时只怕你们两个不但一无所获,反会为人所害,到时六弦琴之功,就全归了别人,得不偿失啊!” 莫非听得心惊胆战,茶杯也拿不稳了。 “这样啊。”常乐假装恍然大悟,点头说:“那就别往上报呗?反正我们做六弦琴的目的,也只是为我自己造个顺手的乐器用而已。” “那岂不可惜?”丁寒雨皱眉。 “有什么可惜?”常乐笑了,“六弦琴只我们两个能造得出来,就算别人仿造出来,也不会弹奏技法,又有何用?我且等着,等到哪一天我也成了楼主这样的高手,到时且看谁还敢抢我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丁寒雨,看得丁寒雨浑身不自在。 阴着脸笑了笑后,丁寒雨说:“少年成名,扬名天下,总比中年时才成名要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少年英雄?常乐,你肯错过这机会?” “不然能怎么样?”常乐一摊手。 “明说吧。”丁寒雨已经看出常乐这小子绝不简单,假装出的单纯之下,却有着一颗真正狡诈的心,于是,他决定说点成年人间的话。 “你们的功劳肯定会有人抢,与其让不认识的人来抢,不如我来抢。”丁寒雨说。 这话把莫非吓了一跳,怔怔看着楼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楼主这么说就对了。”常乐笑了,“都是成年人了,有话直说,骗人就不好了嘛。” “别人抢了这功劳,不会念你们的好,我分到好处,却会跟你们同甘共苦,一生念你们的好处。而且,有我给你们撑腰,也能保证六弦琴之功不会再被别人抢走。”丁寒雨说,“到时我能得到好处,你们两个的功劳也一点不会少。换句话说吧——六弦琴若真得乐家认可,这功劳就非同一般,你们两个少年自己消受未免浪费,分我一分,你们也不会有损失。成全了我,我也会全力保全你们,如此,便是双赢。” “大……大哥……”莫非想来想去,越想越怕,低声说:“要不咱们就……就说……” “只可惜,我不喜欢。”常乐冷笑一声,打断了莫非。 “琴是我想出来的,是莫非造的,与旁人无关。”他说,“我们可以不要功劳,可以继续默默无闻,但却不想为了博得名声,就成全某些小人。” “少年,不要太任性!”丁寒雨冷哼一声。 神火力量散发,不怒自威,莫非感应到危险,不由汗流浃背,全身颤抖。 常乐与丁寒雨对视着,虽然也是汗如雨下,但却绝不后退。 “你可要想好。”丁寒雨沉声说,“我是娇鱼楼的楼主,这娇鱼楼是我的天下。你呢?小小一介学子,身后没有后台照应,又得罪了娇鱼镇上的四大家族,我只要略施手段,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是威胁?”常乐问。 “只是说出实情而已。”丁寒雨冷笑,“就算不要你的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我本以为那个石云花就够混账的了,没想到,娇鱼楼中却有人比她还混账。”常乐冷笑,“跟你相比,她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丁寒雨,你这般无耻,你家里人知道不?堂堂楼主,虽不是先生,但却高于先生,你就是这么当先生的?知不知羞?” 莫非吓得几乎快昏过去了。 这可是楼主啊,不是那个石云花! 当面骂楼主? 这种事,莫非连想都不敢想。 丁寒雨冷冷看着常乐,却并没有发作。 不但没有发作,反而笑了起来:“少年人便是少年人,不成熟,没远见,以为凭着自己一点微末的本事,便可横行天下?可笑。” “总好过可恶与可憎。”常乐回答。 “回去后好好想想吧。”丁寒雨冷着脸说,“答应了我,从此你便能横行于娇鱼楼,将来破了红焰境时,我可保你进入县中最好的橙炎楼中学习,只要你在永安县中一日,我便保你一日,任何人、任何势力,都别想动你一根指头!但如果你拒绝我……” 他冷笑着:“后果你自己去想好了。” “你敢跟我耍无耻手段,我就敢让你丢人现眼。”常乐冷冷回应。 长身而起,将六弦琴往身后一甩,招手叫起莫非:“咱们走!” 莫非双腿发软,勉强站起。常乐大步向外而去,莫非犹豫着,终还是没向丁寒雨行礼,慌忙跟着常乐离开了楼主室。 门缓缓关闭,丁寒雨盯着那门,半晌后愤怒地一握拳,在桌上重重一击。 “给脸不要的东西!” 走在外面,莫非的心仍在狂跳,忍不住说:“大……大哥,你确定咱们这么做……没事?” “能有什么事?”常乐笑了。“四大家族里也就余家算是跟咱们正面冲突了,但现在已经不足为惧——光是大义帮就够他们忙活,哪里还有力量再来对付我们?至于说另外三家……也就郑家有点威胁,但郑克不是傻子,知道此时对郑家来说,最重要的是趁余家与大义帮火并,全力捞足好处,为将来称霸娇鱼镇打基础。说穿了,咱们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他们现在没时间理咱们。” “你这么一说,倒好像弱的反而强一样……”莫非不大理解。 “差不多是这意思。”常乐说,“一寸长有一寸长的强,一寸短还有一寸短的险呢!长枪厉害,匕首就差了?一枚绣花针用好了,还能把绝世高手刺成瞎子呢。” “好像挺有道理……”莫非认真地琢磨,一时也琢磨不明白。 “可我觉得,分给楼主一些好处,咱们也没啥损失……”莫非嘀咕着。 “怎么叫没损失?”常乐皱眉,“让这些小人平白无故得好处,让他们的奸心奸计占到便宜,那不光是咱们的损失,是全天下公理正义的损失!” “这话好大……”莫非想了想后,咧嘴笑了:“也就我大哥能说出这么了不起的话来!” 常乐笑着踢了他一脚。 师道楼中,丁寒雨立于窗前,望着二人的背影,满眼怒色。 “混账东西,不识抬举!”他恨恨地骂着。 敲门声起,陈炎路缓步走了进来,来到丁寒雨身旁,一起向窗外望了望,然后打量丁寒雨神色,低声问:“楼主,您这是……” “没什么。”丁寒雨哼了一声,“从教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知进退的学子!我好心做他们的后盾,让他们对外说六弦琴是在我指导下造出的乐器,由我护着他们,他们却不领情。” 陈炎路皱眉:“这两个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吧。要不……我再找他们谈谈?” “谈是要谈的。”丁寒雨说,“但却不是现在。现在,这个常乐自高自大,自以为了得,任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等他吃到了苦头,应该就知道应该如何当个好学生了!” “楼主要整治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陈炎路笑了。 “你有什么主意吗?”丁寒雨问。 “说起常乐,我倒想起了入楼试时的一些事。”陈炎路略一思索后说,“听说当时的武试,他考了两遍。” “这是怎么回事?”丁寒雨眼睛一亮。 第52章 楼主疯了 常乐和莫非回到学房,见大家都在自修。 本是乐艺课,但石云花丢了这样大的脸,哪里还能教得下去?自然是愤然走人。 一众学子见常乐归来,一个个不由都露出羡慕的眼神——能被楼主请到楼主室里坐坐,那是多大的荣耀? 许多原来嫉恨常乐的,心中不由更加气闷,只觉一辈子也无法超过这人,十分不甘。 混到散学,四人社聚在一起,蒋里和梅欣儿都替常乐高兴,蒋里问:“楼主室的茶好喝吗?” “太好喝了。”常乐哼了一声。 “这是怎么个意思?”蒋里一脸茫然。 “楼主……是个大坏蛋!”莫非鼓足勇气说。 这可把梅欣儿和蒋里都吓了一跳。 “快说说,怎么回事?”梅欣儿焦急地问。 常乐一点头,莫非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梅欣儿听罢呆住,随后一脸焦急:“这可怎么是好?” “这种事……原是常见。”蒋里沉默片刻,却点了点头。 “常见?”常乐皱眉。 “嗯。”蒋里应了一声,说:“其实这种事在哪国哪地都有发生——弱者立了大功,却难以享受对应的奖赏,因为总会有强者看到好处蜂拥而来,抢夺功劳。弱者本便弱,哪里抗得过他们?况且……这种事说穿了,其实也是一种交换——强者用他们的势力保护弱者,使他们的功劳不受他人觊觎,最大程度减低了弱者的损失,而弱者分润自己的部分功劳给强者,两方受益,实可算是种买卖。” “可耻的买卖。”常乐哼了一声。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蒋里苦笑,“丁寒雨说的确实是实情。这件事报上去后,肯定有人会想办法占据功劳,甚至说将你请去某地奉养起来,等套出六弦琴演奏之法后将你除掉,再对外说六弦琴是由其所造,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凶险?”莫非吓坏了。 “也未必。”常乐一笑,“只要咱们造出大声势,诸人见证之下,那些有贼心的人,怕也没贼胆。” “你想怎么样?”蒋里好奇地问。 “现在还不想怎样。”常乐说,“且看丁寒雨有没有胆子对我动手吧。” “这段日子大家都小心些。”蒋里说,“尤其是莫非。” “我怎么了?”莫非瞪大了眼睛。 “六弦琴虽是乐哥设计的,但却是你造的。”蒋里说。 “这……”莫非细一想,不由吓出一身汗,一下抱住常乐:“大哥,今天起,我吃屎拉饭都跟你一起!” 却是惊恐之下,舌头都不好使了。 “滚!”常乐给了他一拳,“谁跟你一起吃屎拉饭?恶心死我了。” 大家一起笑了。 一连三天,相安无事。 就在常乐以为丁寒雨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并不真敢把自己如何的时候,楼里却突然召集一众学子,集中到了师道楼前。 众人窃窃私语,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二楼台上,丁寒雨在陈炎路陪伴下缓步而出,来到栏杆边。 立时,学子们鸦雀无声。 “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宣布一件事。”陈炎路高声说,“经查,红炎学子常乐,在入楼试的武考中,成绩有疑,楼内决定清查到底。” 这话一出口,所以人都呆住了。 “怎么回事?这是要干什么?” “不是开玩笑吧?常乐不已经成了楼里名人了吧?” “是啊,还为乐道立下了大功,首创六弦琴,楼里当宝贝供着都来不及,怎么会……” “这事大不简单,且看楼主怎么说吧。” 学子们议论纷纷,先生们也是一脸愕然,杨荣呆呆看着台上的二人,隐约觉得不妙。那日请他帮忙的武考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凑近他身边,低声问:“杨先生,不会是咱们那事……” 杨荣摆手:“且听楼主怎么说。” “追查之下,发现果有疑点。”陈炎路继续说,“当日常乐武考中虽击败了对手,但考官并未感应到他的神火力量,本应没有成绩,但本楼先生杨荣,却与武考官联手坏了规矩,给了常乐再考的机会,终使其通过。” 台下哗然。 使众人哗然的,不是这事本身。 这件事新学子们都知道,原不当回事,老学子和先生们也有听闻,但也都不以为意。 入楼试说来是件重大的事,但对楼中先生们来说,也不过就是选拔新学子的一个过程而已,别说互换考场,让学子重新再考,便是有些先生作弊,让某些给了好处的学子直接通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种事上,楼里向来是睁一眼闭一眼,根本不会过问。 现在怎么揪着常乐的事说起来了? 常乐是什么人?那可是楼里的大宝贝啊! 一首《女儿花》,使梅欣儿从落魄者转为天才;一把六弦琴,一曲《柔情似水》,更是让楼中人人震惊。 不说这些,单说他与梅欣儿联手,以红焰境召唤乐兵这事,便大不简单! 楼里这是疯了吗?竟然要拿这大宝贝开刀?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丁寒雨此时缓缓开口:“此事真假,还需要再查。但如果是真的,必不能轻饶!为人师者,不遵从楼中规矩,任意妄为,成何体统!为学子者,舞弊营私,便算再有才华,将来也只会成为人族败类!若此事查实,我必禀报永安县神火督学监,将杨荣清出红炎楼,永生不得从教!将常乐逐出娇鱼楼,任何一楼,再不得收留!” 愕然,骇然,哗然。 人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完全不能理解楼里的意思。 “疯了,真是疯了!” “楼主这是怎么了?如此小事,怎么要弄到这种地步?” “是杨先生得罪了楼主?” “再得罪,也不至于牵连上常乐吧?” “难道是常乐得罪了楼主?” “不可能,前几日楼主还为常乐出头,惩治了石先生,怎么可能……”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石云花怔了半晌,随即却狂喜起来,兴奋地咬牙切齿自语:“好,好!常乐,你也有今日!真是老天开眼!” 郑天军好一阵纳闷:我家并没有下手,余家也顾不得,难道是另两家?没道理啊…… 常乐的学房先生关奇眉头大皱,来到杨荣身边,低声问:“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哪里知道?”杨荣一脸愁苦。 “楼主这是要自毁良苗啊。”关奇急了,“他这是怎么了?疯了不成?” 杨奇更急。 事情是小事,但若丁寒雨真如此处罚,他却也无话可说。到时被清除出先生之列,不仅不能再到别的红炎楼中任教,甚至也不能开设私塾,是完全绝了他的活路。 啥样的仇恨,至于这么害我? 常乐望着台上,眼里满是怒火。 你跟我有矛盾,冲我来就好。杨先生又没得罪你,你干什么这么针对杨先生? “大哥,怎么办?”莫非来到他身边,急得快哭了。 “不怕。”常乐低声说,“他不过是想逼我就范而已。” “那……那要怎么办啊?”莫非急红了眼。 “不公!”就在这时,梅欣儿高呼一声,站了出来。 “不公!”蒋里随之而出。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心想:这下更热闹了。 楼里新学子中的宝贝,除了常乐,就要数蒋里与梅欣儿了。 梅欣儿自不必说,一曲纳十焰,那可是天才中的天才,人才中的人才,楼里绝对的骄傲,弄不好将来娇鱼楼就指着她扬名天下呢。 蒋里也不是一般人,那可是拥有神武宫的上三宫人才,千人万人里才能出一个的天才,况且对武道又有独特心得,将来必能成大器。 这两人一起发难,楼里怎么办? 陈炎路没想到这两人跟常乐的感情好到这种地步,不由皱眉,望向丁寒雨。 丁寒雨冷哼一声:“有疑问,可以来楼主室对我说。有证据证明二人清白,可以拿出来给我看。当众置疑师长,成何体统!再若啰嗦,先将你们逐出楼去!” 所有人都是一怔。 常乐皱眉,冲着两人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梅欣儿和蒋里心里焦急,但见常乐手势,也只得退下。 丁寒雨得意一笑。 先生和学生们都傻了——楼主真是疯了不成? 对付常乐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蒋里和梅欣儿也…… 这到底是要干啥? 常乐心中却明白。 与发明六弦琴、促进人族乐道向进一大步的功劳相比,培养出一个上三宫弟子和一个未知将来成就到底能如何的天才歌者,又算得了什么? 后者的功劳是属于娇鱼楼的,前者的功劳,才是属于丁寒雨他自己的。 公利与私利,孰重孰轻? 在这般小人眼里看来,当然是自己的私利重于整个天下。 “楼主。”常乐向前一步,笑呵呵地拱手一礼:“这里怕是有误会。我想,恐怕是有一些嫉妒学生的人,暗中加害学生。害我也就罢了,还要牵连杨先生,实在可恨。楼主,学生有一些证据,能否到楼主室中,出示给楼主看?” 丁寒雨与陈炎路对视一眼,露出一丝微笑。 “好。”陈炎路点头,“其他人散了吧,常乐,你到楼主室中来。” “是。”常乐低头拱手。 众人带着惊愕散去,蒋里和梅欣儿却来到近前,蒋里皱眉问道:“乐哥,你打算怎么办?” “自有我的办法。”常乐说。 “势比人强,偶尔低头……也是不得已,不丢人。乐哥,别放在心上。”梅欣儿劝慰。 “我自有主意。”常乐笑了笑,挥挥手,向着师道楼中走去。 三个伙伴望着他的背影,满面忧色。 第53章 神火督学监 楼主室中,常乐嘿嘿笑着,向丁寒雨躬身施礼。 “楼主,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学生一回吧。”他嬉皮笑脸地说。 丁寒雨心中暗喜,表面冷哼一声:“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常乐笑着说,“您全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一时没想清楚。您大人有大量,这事咱们再商量成不成?” “商量?”丁寒雨笑了笑,“要怎么商量?” “自然是按您说的办了。”常乐说,“没您的指导,我们两个小小红焰境的学生,怎么可能造得出这样的乐器?” 丁寒雨面上笑容更加灿烂,摆了摆手:“也不尽然。若不是你在乐道上有大才,而且想出了六弦琴的主意,我又如何指导?” 接着俯下身子,低声说:“首先,六弦琴的主意肯定是由你想出来的,具体制造人自然是莫非。你们的功劳,我当然不会抢。” “知道,知道。”常乐点头。 “其次,你虽有了主意,但却没具体方向,是我一路指点,为你指明方向,查遍古籍,考证诸多手法,指导着你们二人共同协作,才完成了六弦琴。”丁寒雨说。 “明白,明白。”常乐说,“这琴能问世,是咱们三人之功。” “孺子可教。”丁寒雨笑了。“早如此,哪用这么多波折?” “吃一堑长一智嘛。”常乐笑着说。 丁寒雨满意地点头:“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先前许诺过你的好处,自然一样都不会少。今后你在这永安县中,虽然做不到可以横着走,但在这小小娇鱼镇,却连四大家族也不用顾忌。” “多谢楼主!”常乐拱手。 “那我入楼试这件事?”他问。 “我会对外宣称,这里有一些疑点,要继续查证。”丁寒雨说,“然后嘛,就不了了之了。楼里的事,还不全是我一人说了算?” “是是是。”常乐连连点头。 “回去让莫非照样再做一把六弦琴。”丁寒雨说,“我会亲自写举荐信。不过……关于六弦琴的细节,你得给我写一份详细的介绍书,不然我的举荐信言之无物,也不像话。” “您放心。”常乐笑。 离了师道楼,三个伙伴立刻围了上来,杨荣也没走,此时快步向前而来,紧张地问:“怎么样?” “那家伙铁了心要抢功。”常乐说。 “我刚才听他们三个说了。”杨荣低声说,“这种事……原也是诸楼中常见的事。只是没想到楼主他为了抢功,能狠到这种地步。” 摇头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古人心也不都是干净的。”常乐一笑,“哪个年代都如此,有谦谦君子,就有重利小人。” “这话有理。”杨荣深以为然。 “乐哥,你不会是答应他了吧?”蒋里问。 “不然能有什么办法?”常乐一摊手。 “大哥,人在矮檐下,也只能低一低头了。”莫非安慰常乐。 “低头?”常乐冷笑,“让我低头,可得付出代价!” “乐哥,你还有别的打算?”梅欣儿听出了些别的味道。 “杨先生,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搏一把?”常乐问。 “你要怎么做?”杨荣问。 “到神火督学监那里闹一场!”常乐斩钉截铁的说。 “到神火督学监闹?”杨荣吓了一跳,“常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一个不好……” “还能怎么不好?”常乐反问,“再不好,能不好过你一生不能再当先生,我一生入不得任何一座红炎楼?” “确实没有更不好的结果了。”杨荣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你将六弦琴之功分他一份,这件事就……” “我可以成全君子,可以救济弱者,但像他这种强横无耻的小人……”常乐冷哼一声。 他一边向学房走,一边低声说:“我已经先稳住了丁寒雨,他现在忙着准备写举荐信,而且以为我已经屈服,对咱们没有防备,却正方便咱们行事。今天先如此,明天一早咱们直接到神火督学监那边。我并不认得督学监的人,也不知应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杨先生,此事就麻烦你了。” “拼了!”杨荣琢磨了片刻,终一咬牙。“你说的对,让这样的小人得逞,简直有违天道!六弦琴之功是你和莫非的,凭什么让他分一份过去?老夫一生爱文好武,最佩服古之侠士,今日,便也做一回侠士!” 常乐不由笑了:“这就对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杨荣吓了一个哆嗦,急忙看四周,低声说:“傻孩子!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常乐一吐舌头。 “不过,这话倒真有道理。”杨荣说。 果然如常乐所料,丁寒雨满心以为常乐已经屈服,因此并没有派人看住他,只是忙着准备写那举荐信。因为举荐的是自己,自然就要加倍小心,他冥思苦想,不断推翻写好的内容,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在信中突出自己的功劳,好让自己占据首功。 这一整天是如此,夜里更是几乎彻府不眠,只怕把自己的功劳写小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那里苦思之时,四人社和杨荣却已经在东郊汇合,由杨荣带着四个少年,一路向着县城内而去。 神火督学监位于永安县北,占地极广,但看起来院落却并不大。只因一半以上的院落,被一座巨大的演武馆所占据,另一半中又有一半,被神火督学监的主楼占据。 神火督学监与诸学楼一样,隶属于官家,统管一地的教学,整个永安县的所有学楼,都归神火督学监管理,其对诸楼不仅有督导之权,更有人员任免之权。 五人来到了神火督学监门前,四少年望着那敞开的大门,却不敢乱入。杨荣一笑:“但入无妨。” “没人看守?”莫非问。 “守门人在楼内。”杨荣大步而入,一指旁边的督学楼。“院里演武馆,常用来承办县内各种神火大赛又或书展画展什么的,所以平时都是开放的,因此,院子随便进。” “也不见有人随便来啊。”梅欣儿环视四周,见院子很是冷清。 “毕竟是神火督学监所在之地,寻常人哪里敢乱闯?真说到里面乱看乱瞧,楼内的守门人立时便会过来询问。”杨荣笑,“不过一有种种大赛或展会,诸楼先生们便会来此观摩,来得多了,便熟了,互相认识,自然不会有人来查问。” 说着,冲督学楼那边挥了挥手,四少年望过去,只见一楼一扇窗里,有一人也冲杨荣点头致意。 若只是四个少年来此,怕立刻就要有人过来问了。 “你打算怎么办?”杨荣问,“想直接见督学大人的话,恐怕办不到。” “我不必去找督学大人,是要督学大人来找我。”常乐一笑。 “这是什么意思?”杨荣不解。 “小梅,准备好。”常乐冲梅欣儿一笑,将背后的琴套打开,取出了六弦琴挂在肩上。 杨荣恍然大悟:“你这是要……好啊!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那边楼中,守门人疑惑地望向这边,但却仍是没动。 他认得杨荣,知是娇鱼楼的先生,带的四个少年,显然应当是其学生。既然是先生和学生,当不会在此做什么出格的事。 梅欣儿冲常乐一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思量着《女儿花》歌中之意,缓缓唱了起来。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歌声起,常乐的六弦琴随之而入,琴声与歌声配合得紧密无间,天衣无缝。 守门人怔怔看着,一时听得入迷,却忘了去过问。 神火督学监中诸人听闻歌声,不由都是一怔,纷纷到窗前打开窗子向外看,只见一个少女立于院中深情演唱,一个少年则抱着个奇怪的乐器在那里为其伴奏。 这歌词虽直白,但细一品味,却觉别有韵味,而这琴声更是悦耳,虽然说伴奏的曲子也有些怪,但终是好听。 “这是什么人?怎么跑到院子里来唱歌了?” “这歌和曲好生奇怪,但却真是好听,仿佛能直接打入人心中。” “演武馆那边有歌乐二道的什么大赛不成?” “没听说啊。” 众人正议论着,顶层一扇窗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看了看,面色一沉,向身后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未及那人回答,那中年男子面色便是一变:“竟然引来了神火?” 只见二十道游鱼般的火焰,平空生成,围绕着梅欣儿和常乐旋转不休,随着歌声与乐声起伏不定。 督学楼中,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失声: “天啊!这……这两个红炎学子,竟然一气引来二十焰?” “这怎么可能?每人十焰啊,上三宫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那乐器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过?乐部的人呢?” “在此!” “那是什么乐器?”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答案太不负责任了吧?” “却是实话!” 顶楼之上,那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眼见着歌声止琴声歇后,那二十焰火力便分别进入了少女的体内,少年的琴中。 “这是哪里的学子?”他指着院中常乐与梅欣儿,问身后人。 “这个……”身后人看了看,也不认得,一脸尴尬。 “我自去问!”中年男子大步向外而去,身后人急忙紧紧跟随。 第54章 督学之喜怒 一曲罢,梅欣儿有些忐忑地望向督学楼。 楼中每一扇窗后,都有惊讶的面孔。 “我们……当会成功吧?”她不安地问常乐。 “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常乐盯住了督学楼的大门。 杨荣心中更是忐忑。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子推门而出,吓得听歌听到入神的守门人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追上中年男子。 “督学大人,小的失职!”他惊慌地告罪。 “失什么职?”中年男子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问:“这几人你可认得?” “那先生我认得。”守门人忙说,“姓名倒不知,但知道是娇鱼楼的一位先生。这四个,想来是他的学生吧。小的这就……” 中年男子一挥手,大步走了过去。 杨荣当然认得此人,向四人使个眼色,急忙快步迎上,拱手一礼:“娇鱼楼先生杨荣,见过督学大人。” 常乐四人急忙跟着施礼,一揖到地。 “免礼免礼!”永安县督学摆了摆手,面露笑容,打量四个少年,问杨荣:“杨先生,这四位少年,都是你的学生?” “也不算是。”杨荣尴尬一笑,“我并不是他们的学房先生。” 督学有些疑惑,但也没细问,只是望向常乐和梅欣儿,不住点头:“大才,大才!未料我永安县里,竟然出了这样的大才!” “不敢当。”常乐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督学回身,问身后人:“县中竟然有这样了得的学子,我怎么不知?” “这……”身后人无言以对。 “想来是我们楼主没上报给神火督学监,所以大人自然不知了。”常乐答。 督学微微皱眉,旋即面露笑容,问道:“你们一大早来督学监中歌唱,引人瞩目,怕就是为此事吧?这个丁寒雨,下次见面,我定要好好骂他几句。怎么,难道是怕我将他的得意学生抢走,分给别的学楼?” 说着,摇头一笑。 “我们这次来,却是想请大人为我们作主,还我们一个公道的。”常乐拱手低头。 “请大人为我们作主!” “请大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三个伙伴,连同杨荣,一起拱手低头。 楼内一片惊讶目光。 督学也十分惊讶,急忙上前将杨荣先扶起,再要四少年抬起头来。 “进楼细说吧。”他说。 五人跟着督学进了楼中,一路来到顶层督学室中。 督学室宽畅无比,内有三面书架,摆满了种种典籍,其中不乏珍贵版本,看得杨荣一阵阵的心痒。 “喜欢哪本,但借去看。”督学笑道。 “不敢,不敢!”杨荣吓了一跳。 在督学示意下,五人落座,督学一个眼神,那一直在身后相随的人便急忙出去,不多时便端来上好的香茶,为五人倒上。 “哪里敢劳动助理大人?”杨荣受宠若惊,起身向那人道谢,那人笑笑,摆了摆手,缓步来到督学身后站定。 “喝茶。”督学问了诸人名字后一笑,“慢慢说。” “多谢大人。”常乐点头,礼节性地喝了口茶后,将六弦琴抱前胸前,问道:“大人可知我这件乐器是什么?” “是要考我吗?”督学笑了。 一边笑,一边打量那琴,摇了摇头:“我对乐道可谓一窍不通,却认不得。” 说完对身后人说:“徐助理,叫乐部的人来看看。” “是。”身后人点头而去,不多时,带了一人入内。 “你来认认,这是什么琴?”督学问。 “不认得!”乐部的人回答得极快。 “不认得?”督学一怔。 “从没见过的乐器,大人不说,我都不敢说这是琴。”乐部的人答。 “乐部的人竟不识琴,这事可怪了。”督学不由笑了起来。 “并不怪这位先生。”常乐说,“因为这琴是由学生首创,史上从无此种乐器。” “你说什么?”督学吓了一跳。 乐部的人看着常乐,打量那琴,不住点头:“确是首创。好琴!叫什么琴?” “六弦琴。”常乐答。 “好琴!”乐部的人称赞。“弹法似乎与古琴也不同。” “相当的不同。”常乐一笑,随意弹了几个和弦,乐部的人听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好琴!好手法!” “这琴,当真是你所造?”督学急着问。 “由我设计,由莫非造出。”常乐一把拉起莫非的手。 莫非一脸激动地站了起来,僵硬地向着督学一礼:“回……回大人,是……是我做的!” 督学点头:“若真是你们的首创,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自然是大事!”乐部的人抢着说,“此琴鸣声悠长,令人心醉,弹奏之法看似随意,却又有大玄机在内,与歌相和之时,浑然天成,世间再无任何一件乐器,能有如此……” 那徐助理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低声说:“既然不识,你便去忙别的吧。” “没别的可忙。”乐部的人盯着琴说。 “那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徐助理说。 “没别的可干。”乐部的人盯着琴答。 徐助理直接把他给拽了出去。 “好琴,好琴!让我多看一眼又何妨?”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虽不是乐道中人,但也明白这其中意义的重大。”督学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实是做了一件要开某种先河的大事。若此琴将来普及,说你们能成一代宗师也不为过。这样大的事,可报之你们的楼主了?” “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杨荣一脸激动,拱手说道。“此琴一出,楼主大为欣喜,当众表扬了常乐和莫非,但之后……” “如何?”督学隐约感觉到这里有事,不由皱眉。 杨荣叹了口气,望向常乐:“你说吧。” 常乐将琴背在身后,站了起来。 “大人。”他再次郑重一礼,抬头后说:“娇鱼楼楼主丁寒雨,卑鄙无耻,强横无礼。在得知我们创造此琴后,表面大加表扬,背地里却威逼利诱,要我们对外宣称,这琴虽是我们所造,但却是由他指导完成。” “有这等事?”督学面色变得阴沉起来。 “学生觉得,为人者立于天地间,做不到别的,至少也要做到诚实。”常乐说,“因此,学生断然回绝了楼主的要求。可没想到转眼之间,楼主便对学生和杨先生下了手。” “这事与杨先生也有关?”督学忍不住问。 “是这样的。”杨荣也站了起来,“常乐在考入学试的武试时,曾出了点问题。说是问题,问题却不在常乐,而在于娇鱼楼。当时武试的考官其实并不精于武道,只是实在没人可用,楼主临时派他来监考。当时他没能清楚感应到常乐神火力量,因此便求我替他判断。在下不才,痴于文武之道,倒比他要强些,因此让常乐重考,最后录取。丁寒雨便抓住此节,要治我们一个考场舞弊的罪,要将我和常乐逐出学楼。” “此事,学生可以作证。”蒋里站了起来,一拱手。“当时常乐的第二场比武,便是与我。” 说着,运起神火力量,丹田神火宫立时大放光明,重重热浪生于丹田。 “神武宫?”督学眼睛一亮。 “正是。”蒋里点头,“常乐当时与学生打成平手,神火力量极不一般。” “不仅如此。”梅欣儿也站了起来,“常乐不但在文武乐三道上才华出众,更是天才的歌曲作者。学生之所以能吸纳十焰,全是靠常乐所作《女儿花》之功。” “那歌是你写的?”督学动容,望向常乐。 常乐一笑:“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就能写出这样的歌来?”督学笑了,“你小子也太谦虚了!虚伪!” “不仅如此。”杨荣说,“入楼试时,梅欣儿曾凭此歌两度引天地共鸣,一日两唱,竟吸纳了二十焰!” “有这等事?”督学怔住。 “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歌感动天地,第一次共鸣,却是与此歌共鸣,第二次,才是与歌者。”杨荣急忙解释。 “大才,大才!”督学也不由激动起来,对徐助理说:“永安县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才,简直是天幸,天幸啊!” 转头望向常乐,关切地问:“不知你的神火宫?” “这里。”常乐举起右手。 督学一怔,眼中不由流露出失望之色,但旋即一变,点头说:“下宫又如何?只要肯努力,将来成就定能非凡。” 说完,不由皱眉:“考试之事,本怪不得你们,如何能治你们的罪?这丁寒雨,真是疯了!” “我们实在无法可想,又不甘心让他这样的小人得逞,因此,才来此打扰大人。”常乐说。 “什么叫打扰?”督学一笑,“老实说,今日我本来心情不佳,但听了这样的歌,这样的曲,见了这样的琴,这样的学生,却是开心得不得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作主!徐助理。” “在。” “你立刻到娇鱼楼去,仔细调查此事,如果真如他们所说……”督学冷哼一声。 “我看娇鱼楼楼主这位子,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是。”徐助理点了点头,当即退下。 五人喜出望外,齐起身向督学施礼道谢。 第55章 楼主之忧色 丁寒雨还在忙着写举荐信的时候,徐助理已经带人来到了娇鱼楼。 陈炎路得知消息,急忙亲自出来迎接,连声问:“哎呀,什么风把徐助理吹来了?” 徐助理一笑拱手:“徐峻来得匆忙,未曾先打招呼,叨扰了。” “哪里哪里。”陈炎路急忙摆手。 徐助理使了个眼色,随行人立刻向着学房那边而去。 陈炎路一怔:“这是?” 徐助理一笑,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低声问:“六弦琴之事是怎么回事?” 陈炎路心中一震。 他万料不到此事竟然能惊动神火督学监的人。 “您怎么知道这事的?”他低声问。 “陈大先生。”徐助理面色凝重,低声说:“这件事已经闹到了督学大人面前,杨荣带着常乐等四位学子,一早在督学监院中高歌一曲,引二十焰来,也引起了督学大人注意。大人对娇鱼楼得如此学子却隐瞒不报,很不满意啊。” “这……”陈炎路擦汗,不知如何答。 “这件事,陈大先生最好有一说一。”徐助理面色缓和了下来,“丁楼主架子大,平时也不怎么跟监里人打交道,陈大先生却不同。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有交情。” “那是。”陈炎路急忙点头。 “六弦琴的事,常乐已经全说了。”徐助理说,“你可知道详情?” “一言难尽啊。”陈炎路摇头叹息,在心里反复琢磨着。 “督学大人震怒,说若此事属实,这个楼主,便该换个人当了。”徐助理说。“陈大先生,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陈炎路心中一动,望向徐助理。 徐助理只是微笑。 陈炎路环顾四周,随后低声说:“此事全靠徐助理帮忙,如若事成,陈某必有重谢!” “做人便要如陈大先生一般。”徐助理感慨起来,“似丁楼主那样,自持身份,不屑与监里人来往,早晚要出大事。” “那是。”陈炎路笑了起来。 “此事我虽知道,但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他叹了口气,“丁寒雨为人刚愎自用,在楼里说一不二,谁敢违他的意?你看先生杨荣,只因为牵连到常乐之事中,就差一点丢了差事,真是可怜。我虽是大先生,但又能如何?” “陈大先生的苦衷,督学大人自能理解。”徐助理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陈炎路笑道,“六弦琴是常乐和莫非所造,这事有目共睹,丁寒雨意图抢夺功劳在先,故意打压在后,实是可恶,监里当秉公执法,还学生们一个公道,否则,如何能让学子向善?” “有你这话便好。”徐助理点头。 两人来到师道楼前,一路来到楼主室,陈炎路敲门而入时,丁寒雨还在忙着写那举荐信。抬头见徐助理到来,一怔之后起身相迎:“这不是徐峻老弟吗?可有些日子不见了。” 徐助理一笑:“丁楼主是忙人,哪里有闲工夫去见我?所以我这不是来见您了嘛。” “说笑了。”丁寒雨笑着摇头,示意陈炎路去泡茶,徐助理却摇头:“还是说正事吧,监里听说咱们娇鱼楼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学子,不知是真是假?” 陈炎路却借机退下,匆匆向学房那边去了。 “哪座学楼中没几个了不得的学子?”丁寒雨笑。 “那倒未必。”徐助理摇头,“听说有学生发明了一件新乐器,可有此事?” “你来得正好。”丁寒雨转身把那举荐信拿了过来,递给徐助理。“来,帮我参谋参谋,看这么写是否合适。” 徐助理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只见信中处处突出丁寒雨的教化之功,指导之功,两个少年的发明制造之功却只一笔带过,没提几句。不知情者看来,还以为这是丁寒雨为了扶持弟子,主动将自己的成果分享给二人。 徐助理看罢一笑:“丁楼主大才。这件事报上去后,只怕丁楼主要立大功,小小娇鱼楼,怕是再留不住丁楼主了。” “哪里哪里。”丁寒雨哈哈大笑。 “不知丁楼主看中了什么位子呢?”徐助理问。 “哪里敢乱看?”丁寒雨笑答,“但看上边的赏赐吧。” “如此大功,说不定能弄个副督学当当呢。”徐助理说。 “好就借徐老弟吉言了。”丁寒雨不知是讽,只是一味开心。 学房那边,陈炎路四下奔走相告。 “你们听好,这次督学监动了真格!督学大人震怒异常,恐怕要拿咱们娇鱼楼开刀了!面对督学监的人,应该怎么说,可要心里有数!” “那……应该怎么说?”有先生紧张地问。 “说实话最保险呀。”陈炎路长叹一声,“大难之时,先求自保吧。” 先生们互相对视,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督学监的人,此时正逐一与先生们谈话,也找了不少学生来假意聊天,实则向外套实情。学生们不明所以,有什么说什么,先生们得了陈炎路的示意,也是挑自己知道的实话说。 石云花被叫去后,坐在督学监诸人面前,心中犹豫,最后猛地一发狠,张口道:“丁寒雨这人,平时强横惯了,对楼里的先生说打便打说骂便骂,从来不考虑他人感受。六弦琴这事我知道,那是学生们的功劳,他却想分一杯羹,真是无耻至极!可惜我们不过是小小先生,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一气说了许多丁寒雨的坏话,不仅说了当下之事,连几年前的旧事也一并提了一遍。督学监的人也不敢不当回事,全数记录了下来。 她不是良心发现要帮常乐,却是记住了丁寒雨当众斥责自己的仇。如今正是大好时机,此时不报何时报? 这边,徐助理与丁寒雨聊得开心,那边,他的部下却已经将丁寒雨的罪证逐条记录在案。 一个时辰后,一人来到楼主室敲响了门,丁寒雨一怔:“徐助理还带了人来?” 徐助理一笑,向那人望望,见其点头,已知其意:“此事重大,我便不多打扰了。是否要我将举荐信转交督学大人?” “还没写完,不麻烦老弟了。”丁寒雨笑。 “如此便告辞了。”徐助理拱手作别。 陈炎路早赶了回来,急忙跟丁寒雨一起相送。丁寒雨只送到楼主室门口,挥手作别后,让陈炎路将徐助理送至院外。 “看这架子!”陈炎路哼了一声。 徐助理微微一笑:“且等好消息吧。” 他这边回去神火督学监,丁寒雨却仍在忙着改举荐信,突然想起什么,唤杂役叫来陈炎路,问:“徐峻跑咱们这边来,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是早闻常乐几人的事,这回正好外出办事,顺路过来看看。”陈炎路答。 丁寒雨一点头,也没放心上。 却不知徐助理回到督学监,将一众先生和学生的话报给督学后,督学立时震怒。 “混账!”督学拍着桌子大骂,“简直混账到了家!让这种人主掌一楼,岂不是污了一楼先生,误了一楼学子?这种人教坏了学生,却是间接毁我大夏,是真正的国贼、奸人!这种人若再留着,我这永安县督学,哪里还敢对人说自己曾尽职尽责?” 杨荣和常乐四人坐在一旁听着,不由露出笑容。 “立即通知县内诸楼楼主,明日一早到督学监来,有要事相议!”督学对徐助理说道。 转向杨荣和常乐四人,和颜悦色道:“你们放心,永安县的水,终是清的。公道,我自会还你们!” “多谢大人!”五人一起称谢。 “常乐,六弦琴之功,不能不领。”督学对常乐说,“今日回去后,你与莫非再重制一把六弦琴,到时我亲书举荐信,报送上级。若有人再敢抢功,我拼了官帽不要,也要和他们理论到底!” 常乐急忙再道谢。 诸楼楼主接到通知,第二日一早立即赶往神火督学监。丁寒雨的举荐信还没写完,但也不得不先顾着这头,一早乘马车来到神火督学监中。 诸学楼楼主相遇寒喧,问起这次要议什么事,却是谁都不知。 一众人进入督学监的大议事厅中,只见督学和徐助理以及督学监中几位高官,都已经坐好,急忙也跟着入座,拱手问好。 丁寒雨正往大议事厅中走,突然见到杨荣带着常乐四人自后而来,不由一脸讶色,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不能来?”常乐咧着嘴笑。 丁寒雨隐约觉得不妙,眉目之间隐含怒色,将五人拦住:“这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丁楼主,为何阻挡他们?”徐助理这时来到门口,皱眉问道。 “徐助理,这是本楼的先生和几个学生。”丁寒雨急忙答,“楼主议事,他们怎么能……” “今日要议的事,却正与他们有关。”徐助理冷冷说道。 丁寒雨心中一寒,转向常乐,目光闪烁。 常乐一笑,低声说:“楼主大人,您未必能只手遮天。” “常乐!”丁寒雨目光如刀,低声说:“不论如何,我终是永安县红炎楼中一楼之主!你不过是个小小学生,身无后台,便不要猖狂!” “有理在身,何须后台?”常乐冷笑。 “就算你胡言乱语,旁人也未必听。”丁寒雨冷笑,“就算听了,到时我顶多受几句责备,可你呢?可要小心将来!” “现在都过不好了,还谈个屁的将来?”常乐冷哼一声,推开丁寒雨,大步走入议事厅。 第56章 恶人恶语强辩理 “混账,我还怕你不成?”丁寒雨面色阴沉,冷哼一声,望向杨荣。 “杨荣,在这种地方,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你可要做到心里有数。”他冷冷说道,“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怕整个永安县便也再容不下你!” 杨荣冷冷一笑,大步而入。 一众楼主坐定,丁寒雨阴着脸进来坐下,一言不发,用目光狠狠瞪住坐于侧席的常乐。 督学环视众人,沉声说:“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喜事公布。” 一众楼主望向督学,有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入议事大厅,就见督学神色不对,还以为不知是哪个家伙惹到大人,大人召集众人前来是要发火,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多心了。 督学一指侧席:“娇鱼楼学子常乐与莫非,共同制造出了一件新乐器——六弦琴。督学监乐部的乐道学监已经看过,这确实是一件符合乐道的乐器,未来发展,无可限量。” 此言出,诸楼主不由动容。 乐器也好,其他任何器物也好,只要涉及到神火力量,那么,每一件横空出世的新作品,都将会对整个人族形成巨大的影响。 如果得到大夏乐部乐道侍郎的认可,那么发明者更可平步青云,甚至载入史册。 丁寒雨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娇鱼楼竟然有这样厉害的学子?” “这是好事啊!” “若真是能供御火者使用,值得推广的乐器,乐部必会重奖!” “只不知我们能否有幸先开开眼?” 楼主们议论纷纷,同时也记住了侧席上四位少年的长相。 这样的学子,任何楼主都想纳入自己楼中。 却有不少楼主不无羡慕地望向了丁寒雨,见丁寒雨面色那么难看,却有些惊讶。 有了这样的学子,他怎么还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常乐,让大家一观。”督学冲常乐点头。 常乐站了起来,将六弦琴取出,一众楼主争相观望,心中满是好奇。有楼主问:“能否演奏一曲,让我们听听?” 督学点头,示意常乐,常乐也不矜持,直接将《柔情似水》弹了一遍。 众楼主听得不住点头,有楼主赞道:“我虽不懂乐道,但此琴之声极是悦耳,高处如裂帛,低处如擂鼓,真是好琴!” “这曲也好。”有楼主说,“与世间留传之曲都不相同,却有别样的韵味在其中。不知是何人所作?” “正是学生自己所作。”常乐说。 “大才,大才啊!”有楼主赞叹着,望向丁寒雨:“真要恭喜丁楼主,竟然培养出这般大才!” 丁寒雨阴沉着脸不说话。 “此琴亦能与歌相和。”督学说,“就在昨日,常乐与同楼学子梅欣儿琴歌相和,便在督学监的院中,当着我们众人的面一气吸纳了二十焰火力。” “二十焰?”楼主们都惊呆了,一时大眼瞪小眼看着四个少年。 不问可知,那惟一的少女,便必是督学所说的“梅欣儿”了。 “敢问这几位学生,都是哪座学楼的学子?”一位楼主问。 “我们四人,皆来自娇鱼楼。”常乐答。 楼主们惊呼失声,望着丁寒雨,心中不知是嫉是羡还是恨。 怎么天才都跑到他们娇鱼楼去了? 娇鱼楼算什么?不过是一个镇级的红炎楼,如何能与县内三大红炎楼相比? 这是撞上什么狗屎运了,竟然一气得了这么多优秀的学子? 丁寒雨脸色越发阴沉,拱手欲言,却被督学挥手打断。 督学目视丁寒雨,厉喝一声:“丁寒雨,你可知罪!?” 诸楼主被吓了一跳,一时怔怔。 怎么回事? 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吧,我们都适应不了啊! 怎么表扬着表扬着,突然间就改成问罪了? 丁寒雨咬牙切齿,沉声说:“属下不知犯了何罪,还请督学明示!” 督学冷笑一声:“娇鱼楼出了四位天才学子——常乐,文武乐三道齐通,更是天才的歌曲作者;莫非,工家技艺非凡,脑中自有图纸,其技惊人;蒋里,丹田神武宫,天生的强悍武者;梅欣儿,一曲纳十焰,歌之一道的天才。这样了不得的学子,你为何不报予神火督学监知?” 诸楼主愕然。 先前他们不知蒋里本事如何,此时听闻,才知这一直静静坐着的白衣高大少年,竟然也如此了得。 上三宫的人才,只要没有意外,几乎都会成为国之栋梁,朝中的大人物。 “他们四人入学不久,才华虽有展露,但却并不稳定。”丁寒雨沉稳应答,“我之所以未上报督学监,是怕他们一朝得意过度,便失了平常心,不知努力修炼,最后反而却害了他们。我是想等他们才学稳固,神火术修出境界后,再行上报。这若有罪,在座诸位恐怕都没少犯吧?” 楼主们纷纷点头,但许多人觉得,此事断不可能如此简单,因此只是跟着点头微笑,却并不开口。 督学冷笑一声:“这当然不算是罪,但……你抢夺六弦琴发明之功不成,便以恶劣手段打压学子,逼得常乐与莫非不得不同意,将发明之功分润予你,这难道不是罪!?” 丁寒雨心中一震,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中了。 诸楼主震惊,纷纷望向丁寒雨。 “这……这从何说起?”丁寒雨心中惊恐,但表面不动声色。“这六弦琴确实是常乐发明,莫非制造,但这中间一直由我来指导,何来抢功之说?” “你来指导?”督学皱眉。 “正是。”丁寒雨点头,“大家都知道,任何一件器物的发明,都非一朝一夕之功。哪一位工家大才,不是在总结了前人智慧的基础上,将某一器物加以改良,才能成为新器?” 诸楼主细思之后,不由点头。 确实,世间人族发明无数,虽不能说没有前无先例、突然平空出现的例子,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任何器物的发明,都是依靠着数代人的努力,智慧叠加之后,由某一天才总结改良,最后成型。 哪有几件无根之萍般平空蹦出来的新器物? 丁寒雨见众人点头,更加得意,沉声说:“常乐虽然有了想法,但却并不明晰。是我,日夜帮他们查阅古籍,帮他们分析利弊,帮他们梳理思路,最后才能使常乐的想法落在实处,才能使莫非成功地造出六弦琴来。可谁知……” 他目视常乐,满眼怒火,戟指喝道:“谁知这无耻之徒,事成之后贪功心切,竟然想要将这功劳独占!简直是丧心病狂,无耻至极!” 诸楼主闻言不由皱眉,看常乐的目光中,多了些疑惑。 “督学大人!”丁寒雨一脸沉痛,起身拱手。“若只是别的小事,属下身为一楼之主,便也不与他争了。但此等大事,事关整个人族乐道,若让如此小人得志猖狂,真被尊为一代宗师、增进乐道的功臣,受到万人瞩目与赞扬,岂不等于逆天道,压善良而扬丑恶?我身为一楼之主,断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可惜却又没有直接的证据处置这无耻之徒,因此,才只能抓住他先前的错处。虽有小题大做之嫌,便却是为了净我永安县学楼之风,正我永安县学子之风啊!” 诸楼主听着,大觉有理。 督学冷冷一笑:“这么说来,丁楼主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 “有功不敢说。”丁寒雨长叹一声,“但无耻之徒的诬陷,属下万不接受!” “你!?”杨荣气得站了起来,手指丁寒雨:“口口声声说别人是无耻之徒,真难为你这张脸皮!你做下这样的事,反而倒打一耙诬陷常乐,世间怎么会有你这般卑鄙的人?” “大胆!”丁寒雨厉喝一声,“杨荣,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 转向督学,拱手为礼:“大人,常乐与莫非质本不坏,都是受了这杨荣的蛊惑,才与属下决裂,进而生出贪念,欲贪大功,所以属下才要将杨荣逐出红炎楼,为的也全是我永安县教坛的纯净啊!” “你!?”杨荣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指着丁寒雨,手指颤抖。 常乐却一笑,轻轻拦住杨荣:“他要说,便任他说。不让他上蹿下跳地演个痛快,别人怎么能知道他嘴脸到底有多丑恶?” “没错!”杨荣想了想后,气哼哼地点了点头。 “督学大人岂会上你们的当?”丁寒雨冷笑一声,再次向着督学躬身:“还请大人给属下作主,还属下一个公道!” “六弦琴发明之人卑鄙无耻,可这件乐器十分了得,又不能不上报上级乐部……”督学沉吟,“丁楼主,你可有什么主意?” 杨荣吓了一跳,常乐却不以为意,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作声。 丁寒雨心中大喜,只觉得督学话风转换,自然是想跟自己要好处,急忙拱手道:“六弦琴虽为常乐发明,但却是由属下指导,可算是娇鱼楼的功劳,更可算是到永安县神火督学监的功劳。咱们只需要如实上报,将常乐和杨荣的丑恶嘴脸一并写入举荐信中,上级自然会有公断。” 督学看着丁寒雨,面带笑容。 却突然一拍桌子:“一派胡言!” 第57章 奸人以类聚 眼见督学不买账,丁寒雨不由一阵紧张。 但在他看来,督学也不过是想分得更多功劳而已,心里立刻开始盘算主意。 可就在这时,督学却冲徐助理一点头,徐助理当即将在娇鱼楼带回的笔录放在桌上。 “这是娇鱼楼学生和先生们的证词。”徐助理缓缓说道,“都能证明六弦琴为常乐和莫非首创,并无什么指导者。当日丁寒雨得知常乐创造出新乐器,也十分震惊。” 丁寒雨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知道徐助理到娇鱼楼是干什么去了。 “不仅如此,有先生还指出,丁寒雨平日里便刚愎自用,对先生们无礼至极。”徐助理说,“而且,还举报了几年间丁寒雨贪墨公款、违规弄权之事。” “丁寒雨,都听见了吧?”督学冷笑,“常乐和莫非鬼迷心窍,难道满楼的先生和学子也全都跟着鬼迷心窍?” “不,不是如此,不是如此!”丁寒雨焦急地大叫着。 “铁证在此!”督学厉喝一声,“你还想狡辩?” “大人。”丁寒雨情急中不顾一切:“大人!属下是冤枉的!请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晚上便将证据送到大人府上……” 这话一出口,所以楼主都皱起眉来。 听话听音,这话里的意思,这些楼主都是成了精的人物,哪个听不明白? 这不明显是说晚上要到大人家送礼,请大人放一马吗? 这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这么办,可万万不能在公开场合里说出来啊! 督学愤怒拍案:“大胆丁寒雨!事已至此,还想强辩?” 一挥手,徐助理取出一份公文,丢给了丁寒雨。 “这……”丁寒雨望着那公文,一阵颤抖。 “本督学职权之内,有任免诸楼楼主的权力。”督学说道,“今,查明娇鱼楼楼主丁寒雨,刚愎自用,贪墨公款,滥用职权,使用卑鄙手段抢夺于乐道有大功者的功劳,甚至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其罪难饶,其心可诛!特免去丁寒雨娇鱼楼楼主之职,永安县教坛,永不录用!” 丁寒雨怔怔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中,说不出话来。 杨荣激动地望着他,在心里连声叫好。 诸楼主摇头感叹,再无一人多看丁寒雨一眼。 “大人!”丁寒雨醒过神来,激动地大叫一声。 “今日便只此一事,大家都散了吧。”督学起身,看了丁寒雨一眼,冷哼一声:“丁寒雨,你若有什么证据,爱送到谁那里就送到谁那里吧,只是在永安县内,你却死了这心吧!” 诸楼主起身施礼,督学与徐助理大步而去,常乐等人相随而出。 “常乐,我如此办,你可满意?”督学边走边问。 “满意,满意!”常乐嘿嘿地笑。 诸楼主离去,丁寒雨却还呆站在议事大厅中。 眼见到手的荣华富贵,一朝烟云散。 半生奋斗得来的地位,转眼成云烟。 这是怎么弄的? 他茫然,他无措,他痛哭流涕。 他不甘心。 来到督学室中,常乐等人与督学又聊了一会儿。督学讲明,六弦琴之功必须上报,这不仅是对常乐负责,更是对大夏、甚至整个人族负责。常乐点头答应,当场要莫非回去再造一把琴,自己也会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一并送到督学监来。 督学满意点头,让徐助理将五人一路送出督学监。 “痛快,痛快!”杨荣哈哈大笑,“一想起丁寒雨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满心的痛快!啥也不说了,走,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顿!” 四个少年一阵笑。 常乐回去,把小草也接了出来,六人到城中大酒楼中好一通吃喝。 丁寒雨被免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娇鱼楼,楼内上下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震惊不小。想到丁寒雨的遭遇全因得罪常乐而起,先生们也好,学生们也好,都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个常乐,可真是了不得!看得得罪谁都可以,惟独得罪他不成啊! 郑天军当时发了好阵呆:余家得罪了常乐,便落了个与大义帮不死不休,家势跌落的下场;丁寒雨得罪了常乐,便得了个被免职的下场…… 这常乐,真得罪不起吗? 楼主一职不能空缺,但换何人担任,却也不是督学一人一句话说了算的事。因此,在正式决定之前,督学监下了公文,令陈炎路代理楼主之职。陈炎路欣然领命,觉得这新楼主之位,已经非自己莫属。 丁寒雨当天回到家中,呆坐了大半天,夫人几次问起,他最后哭着说出实情。 夫人吓了一跳,随即怒道:“你这没用的东西!遇事只知道哭,也算个男人?你忘了咱们表兄在府里是干什么的了?” “他不过是端江府督学监里一个小部的部员,论起来实权还没我大,哪里能管得了这种事?”丁寒雨一脸不屑。 “废物!”夫人用指狠狠戳了戳丁寒雨的脑门,“枉你当了多年的楼主!他职位虽小,但却是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人,自然便与府督学或是各部官长相熟,难道不能在府督学面前为你说些好话?” “对啊!”丁寒雨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夫人冷哼,“早跟你说过,平时要多跟督学监的人打交道,多给他们好处,你就是不听。若早听我言,今日恐怕也不至于如此。” 丁寒雨当即备车便要离开,夫人急忙拿出几张钱票,塞进他怀里。 “自家兄弟,不至于此……”丁寒雨摇头。 “你懂个屁!”夫人怒道,“越是自家兄弟,越不能少了礼节!否则,他帮别人有利可图,帮你却啥也捞不着,哪里有劲头帮你办事?” “听夫人的,听夫人的!”丁寒雨急忙点头。 天黑之前,马车出了永安县,一路向着端江府而去。 天黑之时,马车来到端江府城门前。守门兵丁验看了丁寒雨的身份文书后,开门放行,丁寒雨一路来到一座大宅前,下马敲门进了府。 “你怎么有空来了?”一位高瘦谢顶的老者迎了出来,并不怎么热情。 两人在会客室坐下,不及老者让人奉茶,丁寒雨已经哭道:“表兄,这次可全要靠你帮忙了!” “这是怎么了?”老者一怔。 丁寒雨想起夫人的嘱咐,二话不说,把那一叠钱票都拿出来,一气拍在老者面前:“表兄,先不说别的——办这事得需要钱,我不能让表兄你受累,这个你先拿着。” 老者一惊。 “到底怎么了?”他忙着问。 一边问,眼睛一边往钱票上瞥,看清了数目后,不由得心中一阵欢喜。 丁寒雨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者听过后皱紧了眉头:“这事不好办啊!” “好办的话,我在永安县里也就办了……您在府督学监多年,怎么说,也能跟督学大人说上话,可得帮我美言啊!”丁寒雨哭求着。 “你放心吧。”老者想了想后,盯着钱票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就信我拿这么多钱,还治不了小小一个永安县的督学?” 说着,将一叠钱票都收了起来。 丁寒雨感激涕零,说了一大堆种种好话,老者点头应下,胸脯拍得山响,连说没问题。 丁寒雨满心欢喜地离开,回家等好消息。 老者将其送到门外,转身回府。 夜半之时,在卧室之中,和夫人一起看那些钱票,不由眉开眼笑。 “这丁寒雨,平时虽然不大走动,但一走动起来,便是这般识趣呢。”夫人拿着钱票忍不住笑。 “还不是要我为他办事?”老者冷笑一声。 “给这么多钱,当然得办事了。老爷,是不是呀?”夫人问。 “给他办事?”老者得意地一笑,“我才不会那么傻!他先犯了众怒,又得罪了一县督学,哪能轻易解决?” “那老爷的意思是?”夫人不解。 “在督学监中能有什么油水?真要想得大好处,还是得到学楼中担任楼主。”老者低声说,“只是这花销可是不小,以咱们家的实力,却难以承担。今天丁寒雨主动给送了钱来,却正好方便我办事!” “拿别人的钱自己花?”夫人一惊。 “怕什么?”老者冷笑,“他这事本就难办,办不成也在情理之中,还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将来我真在府里任了楼主,不也能提携于他?” “还是老爷您精明!”夫人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日,老者便带着钱票来到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中。 这日起,连续几日,老者不断宴请神火督学监中实权人物,钱票一张张地送了出去,终见了成效。 这天,老者被叫了端江府神火督学监副督学的屋中。副督学微微一笑,道:“老章,我长话短说吧——府内各学楼没有空缺名额,你若不急,便再等两年;你若着急,便先到下属县中任个楼主。只要好好干,不出两年,我保证再将你提回府内补缺,你看如何?” 老者一怔,心中盘算起来。 若是在府中等两年,还不知又是什么情况。这两年干闲着,钱送出去却收不回来,不合算。 “属下愿到下属县中。”老者忙说。 “很好。”副督学点头,“如此,还可在你政绩上记一笔——勤政为学,舍府内优厚职位,而到偏远县镇指导学务。到时再提拔时,这便是一功啊。” “多谢大人!”老者眉开眼笑。 第58章 彻底疯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 莫非又造出一把六弦琴,常乐则写了详细的说明,一并交到了神火督学监中。 督学杨青,正式起草了举荐公文,在其中特意注明此琴为常乐首创,并无他人指导,还特意拿给了常乐看。 常乐对这位督学大人的好感不由再增,只觉所谓“清官”,也不外如此。 只是此事层层上报,却也是一件要经过漫长等待才有下文的事。督学杨青叮嘱常乐等人不可自大,也不可总心心念念着奖励的事而荒废了修炼。 日子照常过,只是常乐在楼中的地位,却开始变得不一样。 不但是学生们见了他,远远的便会站住拱手问好,就连先生们见了他,也都会点头微笑致意,不敢有一人在他面前失礼。 连那石云花每次见他,也都是满面春风,搞得常乐反觉得浑身不舒服。 过去,石云花是有事没事便打击常乐,现在则反了过来,有事没事就表扬常乐。 “你们看看常乐——侧首望窗外,这是在思索乐道至理呀!” “你们看看常乐——伏案闭目,这是沉浸于乐曲意韵啊!” “你们看看常乐……” 反正不管是常乐上课走神还是偷懒睡觉,在石云花嘴里说来,都是天才的表现,都是认真的表现,都是好学生的表现…… 这事搞得常乐也挺无奈,觉得自己这样下去恐怕要带坏一批学生,所以上课时不得不瞪圆了眼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真他娘的累啊! 这天,楼内召集诸先生、学子,齐聚于师道楼前。 大先生陈炎路脸色说不上好看难看,立于二楼台上。在他身边,有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个儿的谢顶老者,板着脸扫视台下。 “诸位。”陈炎路高声说,“楼主之位,不可或缺,这些日子来,由陈某代理,但终非长久之计。如今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特派下新楼主,主持本楼一应事务,大家见过新楼主!” 诸先生学子一边打量着台上老者,一边拱手施礼:“见过楼主!” 老者缓缓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后沉声说:“老夫章岸,出生出永安县,多年来在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中任职,见永安县教坛凋敝,不忍坐视,因此,主动请求回家乡支援教务……” 翻来覆去,不过是说了一通自己学问多高,来这穷乡僻壤会有多辛苦,自己又多不在乎,一心要为永安县教坛建立新风的话。 常乐听得好不耐烦,只盼着他早点说完。 末了,章岸又公布了永安县的任命,却是将陈炎路由大先生提拔为副楼主,将杨荣由先生提拔为大先生。 杨荣一脸茫然,全不知这好事怎么会降到自己头上。 楼内诸先生却觉得,自是因为他与常乐走得近,因此才受了上面的注意,一个个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心情极是复杂。 但不论如何,杨荣已经成了自己上级,便纷纷拱手施礼。 陈炎路虽然没当上楼主,不过能得提拔,终也算是在丁寒雨的事上得了好处,心情不好不坏,但也说得过去。 这一日散学,陈炎路便要宴请新楼主章岸,章岸却推掉,只说要去见一位故人。 他乘车一路来到县内,却敲响了丁寒雨家的门。有下人开门将其迎入,在会客室中,见到了丁寒雨夫妇。 “表兄!”丁寒雨一脸激动。“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消息,叫人传一下就好了嘛。” “我来是告罪呀。”章岸长叹一声,一拱手:“表弟,你犯下的事实在太大,永安县督学杨青已经先一步禀报了府督学大人,我花尽了钱跑断了腿,却也无法可想。” 丁寒雨怔在原地,夫人一脸焦急,急忙问:“那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章岸说,“我在府督学监中任职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因此得督学大人器重,本是要委派在府内某楼任楼主的,结果实在没有空缺,因此,便让我先到永安县来。这不是表弟被免,正好娇鱼楼出了一个空缺吗?便让我先补上。” 丁寒雨和夫人大眼瞪小眼,全是一脸愕然。 “我来此不过是镀金走过场。”章岸说,“用不了两年,便会调回府中任楼主。到了那时,小小永安县督学便不在话下。表弟你耐心等待,到时表兄一定会让你重回教坛!” 说完一拱手:“我还有事在身,便不多留了。今后同在永安县内,互相照应吧。” 丁寒雨和夫人怔怔相送,等章岸的马车走远后,夫人才一跺脚:“这件事,怎么能搞成这样?” 丁寒雨胸膛起伏,半晌后突然喷出一口血来。 “老爷!”夫人吓得大叫。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丁寒雨双眼发红。 “那么多钱花了出去,怎么会什么用也没有?”他大叫,“我多年的心血啊,我多年的积蓄啊!” 又是一口血喷了出去,眼睛却更红。 体内,神火宫中神火燃烧,烧得他神智开始不清。 “老爷!”夫人大叫。 他却全听不进去,只是望着远方,咬牙切齿:“常乐!你这无耻小贼,竟然把老夫逼到这种地步?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他疯狂叫嚣着,猛地向前奔去,夫人一把没有拦住,眼见他飞掠而去。 “这可怎么是好?”夫人手足无措。 丁寒雨状如疯魔,于长街上疾奔,吓得街上行人纷纷躲避。 他口中不住地叫着:“常乐小儿,老夫今日便亲手取你性命!” 人们听到,有人惊得目瞪口呆,有人则吓得躲进屋里,还有人急奔向衙门,却是跑去报官了。 楼中有学子名册,各学子的详细情况、家庭住址等,均记录在名册之中,丁寒雨身为楼主,自然全都看过。常乐在入楼试时便引人瞩目,后来又与余家有了冲突,所以丁寒雨自然多看了几眼,深记于心。 此时,自然一路向着东郊而去,直接找到了常乐的小屋。 “常乐,老夫要你死!”丁寒雨双眼发红,冲向小屋,只一掌,便将紧闭的屋门轰得化为木屑四散横飞,人如疾风一般,直接冲入屋中,见到东西便砸。 这边轰然作响,大院那边也听了个清楚。 此时,常乐正与蒋里在院中练武,听到那边屋子里如此大动静,都吃了一惊。 “好强的神火力量!”常乐惊呼,“比那天那个打手可厉害多了。” “是冲你来的?”蒋里皱眉。 丁寒雨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乱七八糟,不见常乐,不由愤怒咆哮,冲出小屋仰天大吼:“常乐小贼,给老夫滚出来!” 这一吼,常乐和蒋里都听得真切。 小草和梅欣儿正在屋里做饭,闻声也跑了出来,梅欣儿面色大变:“是丁寒雨?” “这家伙是不是看新楼主上任,自己彻底没了希望,所以急疯了眼?”蒋里说。 “八成是这可能。”常乐点头。 “这可怎么办?”小草害怕了,急得眼圈发红。 “你们两个快去报官。”常乐对小草和梅欣儿说。“我和蒋里在这里应付着。” “我听说楼主可是白焰境啊。”梅欣儿焦急地说,“好像武道上,也达到了黄焰境。黄焰境的武者,号称‘百人敌’,再配合上白焰境的‘文匠’身份,一个施展强横武技,一个吸纳天地神火……别说你们两人,就算是两个橙焰境武者也不是对手……” “我们又不是要和他打架。”常乐说,“只是盯着他……” 话未说完,就听见一声大吼:“常乐,你以为你不出声,我便找不到你?” 刹那间,天地神火动,一道身影疾掠而起,跳上墙头,自小院那边飞掠而来,转眼落入大院之中。 丁寒雨面色狰狞,全身上下隐约有热力舞动,一步步向着常乐走来。 “小贼!”他怒吼着,“今日,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小草,取六弦琴!”常乐大喝一声,迎向前。 “我们能挡住他吗?”蒋里相随,面有忧色。 “怎么也要挡一挡!”常乐咬牙说道。 梅欣儿深吸一口气,却先唱起歌来。 小草飞奔进入屋中,慌忙找到六弦琴,抱着往外跑,太过慌张,却一跤摔倒。 她怕摔坏了琴,便猛地在半空一拧身,后背着地。 琴没摔到,她自己却摔得不轻,顾不得身上伤痛,爬起来便跑到外面,大叫:“少爷,琴来了!” “我来挡住他,你去奏琴!”蒋里沉声说着,猛地飞身向前,一掌向着丁寒雨打去。 “小心!”常乐叮嘱一声,转身飞奔向小草,接过六弦琴抱在怀中,随着梅欣儿的歌声拨动琴弦。 丁寒雨双眼发红,冲着蒋里冷冷一笑:“既然你要与常乐小贼为伍与老夫作对,那便一起去死吧!” 拳头握紧,一拳向前猛地击出,周围的空气竟然跟着一震,使他拳头周围的景象也跟着微微扭曲。 便如火焰升腾之时,能令气流变化,景象扭曲一般。 这一拳,直接击在蒋里掌中。 蒋里面色大变,手臂震动中,手掌连续使出五种手法变化,来化解这一拳之力,但还是随着轰然一响,被一拳击得横飞出去,一条手臂完全麻木,再使不出半点力来。 蒋里是四人社里武功最高者,竟然也接不下丁寒雨一拳! 丁寒雨状如狂兽,瞪着常乐,一步步向前逼近。 第59章 要你死 常乐奏琴的手,微有颤抖。 梅欣儿的歌声亦在颤抖。 与平时演奏歌唱不同,此时,强敌便在面前,慢上一步,便可能是所有人饮恨当场。 巨大的压力,却使二人难以发挥原本的实力,唱了这半天,别说天地共鸣,便是连令诸人共鸣的地步也没达到。 “小梅,稳定心神!”常乐知道这样不行,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对梅欣儿说。 梅欣儿心中有些绝望,只觉得歌者真是最无用的御火者。 “就算你们一曲能纳百焰又如何?”丁寒雨狂笑,却并不着急,一步步逼近,似是故意要以莫大威压,使少年自己先崩溃。 “打死你这坏人!”小草气急,抓起院中的石头朝丁寒雨丢。 丁寒雨也不抵挡,也不躲避,任那石头打在身上。 石头击在丁寒雨身上,不但伤不了丁寒雨,反而被弹落在地,落地之时,其上已经有了裂痕。 “小草,别乱来!”蒋里大吼一声。 这种攻击伤不了丁寒雨,反而有可能激怒他。到时他先对小草出手,众人却将莫可奈何。 “你们继续,我挡住他!”蒋里站起身来,右臂垂于体侧。 “行吗?”常乐担忧地问。 “一首歌的时间……”蒋里一笑,“只是抵挡,应该可以吧。” 说着,一抖左手。 白衣袖中,有一物坠落,他左手一抄,便将其抄在手中。深吸一气后,丹田神火宫中光明大作,重重热浪涌起,顺着手掌传入那物之中。 那却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在接受了神火力量后,颜色渐渐由白转青。 “火器?”丁寒雨望向蒋里手中匕首,目光一亮。 “要你命!”蒋里厉喝一声,疾步向着丁寒雨冲去,左手一扬间,一道青光飞掠而起,直取丁寒雨脖颈。 丁寒雨在这匕首面前,竟然也不敢大意,小心地向后退开,躲过一击。 常乐不由大喜,急忙叮嘱梅欣儿:“小梅,成败在此一举,不要分心!” 再转向小草,使个眼色:“小草,快去报官!” “少爷,你要小心!”小草点头,飞奔而去。 梅欣儿闭紧了眼睛,努力收敛心神。 我不能慌。 我若不慌,与乐哥配合,便能唤出橙焰级的乐兵,虽仍不是丁寒雨的对手,却可以抵挡一阵,让我们有时间逃走。 我若慌了,一切便都完了。 她突然睁眼。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任何声音再不入她耳,任何纷乱再不入她眼。她站在院中,却感觉自己是立于高山之巅,目视脚下大地,众生如蚁。 她开口,歌声悠扬,缓缓响起。 常乐心中一震,忍不住赞叹:小梅她……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仙女了? 一震之后,收敛心神,奏响六弦琴。 歌声琴声同起,天地神火为之共鸣,二十焰神火如游鱼一般,平空出现,绕着两人盘旋不休。 此时,丁寒雨被蒋里手中匕首逼得连连后退,眼见两人开始召唤天地神火,不由大怒:“小小一件火器,便想伤我?笑话!” 大吼一声,他猛地一步向前,一拳向着蒋里打去。 蒋里也不和他硬抗,急忙向后退,左手匕首向着对方手腕划去。 丁寒雨拳势一变,一翻一转间向着蒋里的手腕反抓,要夺匕首。 蒋里实力虽不及他,但对武道的领悟却高过他,武功技法居然也在丁寒雨之上,当即手法变化,手腕一转间,躲过对方一抓,顺势一抹,匕首在丁寒雨手背掠过。 丁寒雨怪叫一声,抽身向后退,抬手再看,却见手背上一道伤口缓缓裂开,竟然露出骨头来。 直到完全裂开,鲜血才流出来,可见这匕首有多锋利。 “红焰境的小鬼,竟然能伤我?”丁寒雨急怒攻心,更加疯狂,飞身向前而来,双拳如雨,打得蒋里连连后退,无力还手,几招之间,被丁寒雨一拳击在胸口,直接飞了出去,摔在数丈之外,嘴里喷出鲜血,再爬不起来。 但在这时,常乐和梅欣儿的一曲《女儿花》,却也已经唱完。 二十焰神火,分别进入梅欣儿体内与常乐琴中,随着常乐猛一拨弦,立时化成了一个披甲的虚影乐兵。 “上!”常乐大叫一声,意念集中于神火宫中,神火宫一时光明大作,乐兵无声向前,向着丁寒雨击去。 “就算你唤出乐兵又如何?”丁寒雨大吼,“不过是橙焰武者级的废物,能奈我何?” 他迎向乐兵,一拳重重击出。 常乐意念集中于乐兵身上,只觉冥冥中,二者间似有联系,心念一动,乐兵便依他意念而动,一个拧身绕开丁寒雨来拳,挥拳向着丁寒雨太阳穴击去。 “滚!”丁寒雨厉喝一声,另一只手化拳横扫,只一拳,便将那乐兵打得凌空四散。 黄焰境“百人敌”果然强悍,常乐和梅欣儿用尽全力召唤出的乐兵,竟然还比不上蒋里,只一招就被消灭! 常乐面色铁青,丢开六弦琴向着蒋里奔去。 “小梅,你先跑!”他一边冲向蒋里,一边大叫。 “不,要死死在一起!”梅欣儿虽然害怕,却半步不退。 “要死在一起?那我就成全你们!”丁寒雨一阵狞笑,猛地向着梅欣儿冲去。 梅欣儿虽是御火者,但于武道半点不通,在战斗这件事上,却与弱民无异,眼见对方冲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常乐一咬牙,半途转身。 “乐哥!”蒋里大吼一声,左手奋力将匕首掷出。 常乐目光一扫,已经看透匕首轨迹,当即凌空一把抓住。 神火宫中,神火力量狂涌而出,注入到匕首,匕首的颜色一时化为青色,带起一道青芒,向着丁寒雨刺去。 丁寒雨冷笑一声,却早料到常乐会攻来。 原来他扑向梅欣儿是假,要引常乐杀来才是真,早有准备下,常乐这一匕首根本不能带给其半点威胁。 他反手一甩,便击在常乐手腕上,匕首一下飞了出去,插在地上,颜色由青而白,其上力量消散。 丁寒雨一步向前,另一只手一下扼住常乐的脖子,将常乐凌空提了起来。 常乐双手抓住对手的手,用力之下却无法掰开,双脚向着对方身上猛踢,丁寒雨也不避让,任他踢来。 常乐只觉双脚剧痛,却如踢在铁板上一般。 “老夫便是任你打,你也伤不了老夫!”丁寒雨眼放红光,疯狂大笑:“常乐,你也有今日?老夫这便送你上路,且看你到了地府之中,还能不能再来害老夫!” “老王八蛋!”常乐大骂,“分明是你自己卑鄙无耻,害了自己,现在怪我害你?呸!” 一口口水,直接吐在丁寒雨脸上,丁寒雨狂怒大叫:“我掐死你!” “住手!”梅欣儿不顾一切扑了过来,伸手向着丁寒雨抓去。 她想起蒋里说过的话——女孩天生便有武器,那便是指甲。 她当时疑惑地问:指甲又不是猛兽之爪,哪能算武器? 当时蒋里一笑,指了指眼:抓对了位置,便是最可怕的武器。 抓瞎你! 梅欣儿咬紧牙关,把心一横,向着丁寒雨的以眼抓去。 “滚!”丁寒雨看出梅欣儿用意,冷哼声中反手一拳,便将梅欣儿打飞出去。 梅欣儿身无武功,一击飞出,摔倒在地便昏死过去。 “小梅!”常乐眼见梅欣儿在自己面前被要打伤,不由一阵怒意狂涌,不顾一切地抓紧了丁寒雨的手,大吼:“丁寒雨,我要让你死!” 刹那间,一道道迷雾涌起,常乐眼前生出幻觉——黑暗的人形世界中,迷雾之下,一座由无数神火宫组成的大城亮起灯火。 一股巨大的、不受他控制的力量汹涌而起,顺着他的双手直接冲了出去,如同决堤的河水,猛地冲入了丁寒雨的体内。 丁寒雨眼睛瞪得老大,只觉有一股神火之力冲入自己体内,向着自己的神火宫而去,情不自禁地松手后退,惊恐质问:“你做了什么?” “要你死!”常乐下意识地吼出这一句后,半跪在地,喘息不止。 “啊!”丁寒雨仰面向天,发出一阵痛苦的狂吼。 他只觉自己的神火宫被一股力量侵入,刹那间神火力量全面燃烧起来,烧得他全身剧痛,烧得他神智不清。 “杀了你们,都杀了,都杀了!”他狂叫着,眼神迷离地冲向前方,撞破大而出。 巷中,已经有不少听到声音的邻人跑出来看热闹,见他自院中冲出,势如疯魔,都惊恐躲避,奔回家中。 丁寒雨眼前景象尽是幻影,只觉无数妖魔在周围舞动,令他又惊又怒。他一边狂叫着要杀人,一边四下里奔逃躲避,最后觉得无从再躲,便全力出手。 一家的围墙被他击塌半边。 一家的屋檐被他击飞一角。 两条大黄狗,被他生生撕裂。 他疯狂大叫,在东郊民宅间大闹,吓得诸人躲避。 不知多少房屋,毁于他手。 “在这里,就在这里!”远处,有人奔来,却正是小草,身后跟了一群捕快。 丁寒雨离县城时,便有人报了官,衙门捕头亲自率众追来,正好遇上小草,便被引来。 一见丁寒雨正在疯狂砸毁民房,捕头不由皱眉,从腰间拔出长刀。 刀色如雪,又由白转红,由红转橙,由橙转黄。 “兄弟们,将他拿下,若敢伤人,当场格杀!”捕头大喝一声,挥刀向前。 第60章 移宫成慧心 一众捕快冲向丁寒雨之时,小草先跑回了家里。 此时,常乐正抱着梅欣儿不住呼唤,蒋里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二人身边,紧张地问:“小梅怎么样?” 小草疾奔过来,见梅欣儿面如纸色,嘴角带血,昏迷不醒,不由哭了起来:“小梅姐,你可不要死啊!” 常乐望着梅欣儿,想到四人社在一起时开心的种种事,再想到梅欣儿有意无意间对自己表现出的爱慕之情,心如刀绞。 我不能让她死,绝不能! 强烈的意志,令他右掌中神火宫火焰升腾,几有焚天之势。 他眼中透出一道道光芒,手掌轻轻放在了梅欣儿的颈上。 梅欣儿的神火宫,便在咽喉。 意念一动间,常乐只觉周围的世界突然一暗,化成了一片漆黑。 眼前,一座高大的宫殿大放光明,散发着重重的神火力量。 有一道道火焰如同游鱼,围绕着神火宫的立柱在盘旋着。 常乐知道,自己的意念已经进入了梅欣儿的神火宫中。 仔细看梅欣儿的神火宫,只见那大门之上的火徽之中,有飘渺的音波不住浮动,似乎象征着梅欣儿此时的力量为歌声。 再看支撑着神火宫的立柱,竟然已经根根断裂,只有被方才梅欣儿吸纳的十焰火力保护着的十根立柱,还完好无损。 但等这十焰神火的力量消耗完毕,这十根立柱怕也会毁掉,到时,梅欣儿的神火宫必然坍塌。 这并非是被丁寒雨的力量破宫,而是神火宫主人的身体衰弱将死,所以神火宫才失去了力量。 武道达到橙焰境时,神火宫才拥有化神火之力修复主人伤痛之力。 但梅欣儿即未修武道,也没有达到橙焰境,空有十焰神火在宫中储存,却丝毫没办法用来续命。 常乐一时泪眼朦胧。 “我不能让你死,绝不!”他沉声说着,大步走到了立柱前,抬手抓住了一团神火。 神火的力量猛然爆发,烧得常乐的手滋滋作响,剧烈的痛苦令常乐发出一声惨叫,忍不住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有一声厉喝传来:“大胆!” 常乐回头,只见在黑暗之中,有一个双眼无神的巨人缓缓站起,却正是梅欣儿。她望向常乐,伸手抓来,常乐虽想跑,但一道无形的力量却困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被梅欣儿一把抓住。 此情此景,如当初为莫非移宫时一般无二,但梅欣儿的意念巨人,却比莫非的更强大。 当初莫非的神火宫只是下宫,而此时梅欣儿的神火宫却是中宫。二者之间,自然有巨大的差距,却是常乐始料未及的。 此时,他集中全部意志,想要唤醒自己体内的力量,但梅欣儿大手一握,他却全然无法施力,于痛苦中惨叫一声,全身浴血。 那大手的力量巨大无比,他根本无法相抗,眼看便要被捏个粉碎。 “小梅!”他于绝望中发出一声大吼,“醒醒!” 刹那间,巨大的梅欣儿全身一颤,接着颤声道:“乐哥?” 她的手一下松开,巨大的身体烟消云散,而常乐却并没有自空中跌落,而是就这么悬停半空。 常乐长出了一口气,低头望向下方,只见梅欣儿的神火宫前,那十根立柱变得越发坚挺,而那十道火焰则盘旋飞舞不休,竟然又向其他的立柱而去。 在它们的盘旋围绕之下,一根根立柱重塑成形,支撑住了梅欣儿的神火宫。 常乐一阵欣喜,意志却一阵朦胧。 朦胧之中,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向了梅欣儿的神火宫。 就在这时,一个人形的黑暗世界浮现在他眼前,一条条光之大道出现。 常乐的意志更加朦胧,无意识地抬手向某处而去,梅欣儿的神火宫便在轰然一响中,缓缓而动,自喉而下,一路向着人形的胸膛而去,最后进入了人形的心中。 常乐全身一震,猛地清醒了过来。 梅欣儿仍在怀中,小草仍在哭,蒋里仍在一旁叹息。 但梅欣儿的脸色已经不再苍白可怕,而是有了一丝红润。渐渐的,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惊愕地望着常乐。 “醒了,醒了!”小草激动地叫。 “太好了!”蒋里长出了一口气。 “乐哥,你……”梅欣儿望着常乐,满眼的惊愕。 “我方才进了你的神火宫,但……后来的事不是幻觉吧?”常乐紧张地问,“你感应一下……” “是的。”梅欣儿点头,手捂住心口。“它……确实已经进入了心中!乐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草听的一头雾水,蒋里却心中一震,愕然望着常乐问:“乐哥,你别告诉我说你帮小梅也移宫成功了!”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常乐转头一咧嘴,“刚才想着进小梅神火宫中激发自愈之力,让它能保护小梅,但没想到……跟莫非那次一样,我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 “移入心中……慧心宫?”蒋里不由激动起来,“小梅啊,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神火宫位于脑、心、丹田三处,便称上三宫,其中心中神火宫,便称“慧心宫”。拥有此宫者,擅长使用种种火器,甚至能将不同的火器合并使用,形成更为强大而特殊的新力量,指挥众多火器,如大将坐于军帐之中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因此,当其达到极高境界后,却比拥有神武宫的武者更为强悍。 可以说,蒋里将来在野的话,最大的成就是一代宗师,若是在朝,则只能成为大人物的禁卫长,却终与真正的高位无缘。 但得到了慧心宫的梅欣儿则不同,若是再通兵法与武道,便有希望成为一代名将,甚至是军中主帅。 总之,如无意外,必成掌握大权的真正大人物。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止歇,有脚步声向这边来,常乐面色一变,扶起了梅欣儿后,对几人说:“我不能与捕快见面,得躲起来。” “为什么?”梅欣儿不解。 “来县城之前,我曾差点被两个捕快和一个奸人联手害了。”常乐低声说,“当时我使了点手段让捕快以为我是火师,这才逃过了一劫。但如果被那两个捕快知道我在县城之中,我怕他们会生出害我的心思来。” “那你快躲起来。”蒋里急忙说,“外面有我们。” “费心了。”常乐点头,溜进了屋里。 不多时,捕头带着一众捕快进入院中,有两个捕快拖着已经被打得昏迷不醒的丁寒雨。 “你们几个如何?”捕头走近,关切地问。 “还好,多谢大人关心。”蒋里向前施礼。 “此人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捕头问。 “他是娇鱼楼的前楼主,我们是娇鱼楼的学生。”蒋里答,“他之所以被撤职,皆因我等举报其种种不良之举,因此才对我们心生恨意。” “原来如此。”捕头点头,“这家伙似乎是疯了,打伤我们不少兄弟,可不能轻饶!娇鱼楼那边我会去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将来审问定罪,或会需要你们的证词。” “这个便算了吧。”蒋里拱手,“我们只是普通的学生,若是卷入了这种事中,终是不好。此事楼内大先生杨荣也可作证。” “到时如何,却不归我管了。”捕头说,“那是县令大人的事了。” 蒋里应付了几句,捕头见几人无事,便带人走了。 有捕快留下,清点各宅损失。 常乐扒着窗缝看了半天,不见当初那两个捕快,不由松了口气。 几人进来,没等说话,就见莫非疯了似地跑了进来,进院就大叫:“大哥,大哥!” “怎么了?”常乐吓了一跳,急忙迎了出来。 “你没事吧?”莫非红着眼圈问。 “活得好好的。”常乐乐了,知道不是因为出了别的事莫非焦急,而是担心自己有失才会如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莫非松了一口气,一下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过,看你们脸色都不大好啊。”他喘匀了气后说。 “多少都受了些伤。”蒋里说,“小梅比较危险,如果不是乐哥再创奇迹,恐怕……” “你怎么样?”莫非关切地问梅欣儿。 “算是因祸得福。”梅欣儿一笑。 “怎么说?”莫非不解。 “跟你当初一样。”蒋里说,“乐哥为了救小梅,便侵入她的神火宫,不想不知怎么搞的,也帮她移宫成功。如今小梅和我一样,都是拥有上三宫的御火者了。” “真的?”莫非满脸惊喜。 “我觉得这事先不要对外声张的好。”蒋里说。 “没错。”常乐点头,“不过这事终也瞒不了多久,到时小梅你就说是梦中得神助,醒来后自动移宫成功。” “会有人信?”梅欣儿疑惑地问。 “反正他们不信也得信。”蒋里笑了。 “我去请郎中!”小草见几人面色都不好,便拿了钱去请郎中。 几人调养身体,服药疗伤之际,县衙里也忙了起来。 不论如何,丁寒雨都是白焰境的强者,县里也不敢随意处置。先要调查采集证据,等一切都确定后,还要上报到端江府,由知府大人定夺治罪。 杨荣被请到县衙里,就丁寒雨与常乐等人冲突一事做了证,而常乐等人因为年纪小,又是新入学的学子,县令怕吓到他们,再误了他们的学业前程,因此只是派捕快找几人记录了证词,并没有要他们到堂前作证。 常乐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久之后,端江府里派了差人来,将丁寒雨提走。 白焰境强者,永安县府无权处置,他的处理最低也要到“府”一级,所以要交到端江府中。不过他发疯伤人,虽未闹出人命,但影响恶劣,又打伤数名捕快,断不会被轻饶。 此事很快在永安县内传开,闻者无不震惊,一个名字也渐渐入了众人之耳。 “这个常乐是个什么人物?竟然把堂堂学楼楼主气疯,最后还落了个下狱的下场,真不简单!” “听说是个了不得的新学子,文武乐三道皆精,是个人物!” “估计背后一定有了不得的后台吧,不然能轻易弄倒一位白焰境的楼主?” “八成是如此!” 第61章 也不是好人 关于常乐的一些传闻,终传到了常府,常府上下不由纷纷猜测起来。 常元和举着茶杯,茶都凉了,却不知往嘴边送。 “老爷这是怎么了?”夫人刘氏问。 “你说……外面在传的这个常乐,会不会就是……”常元和犹豫着说。 “您快别瞎想了。”刘氏冷笑,“名字这东西,多有重复,原不算什么。咱们那个常乐会有这本事?别忘了,他可是被狮炎楼证实没有神火之力在身的废物。” “倒也是。”常元和点头,“不过这也太巧了,也是这一届的新学子,年龄上也……” 此时,常燕走了进来,见父亲一脸不淡定,便问母亲,知道了原委后冷笑起来:“那个常乐能有这般本事?真有这般本事,也不用到咱们家里来混吃混喝了。” “就是。”刘氏点头。 “那那个小子是去了哪里呢?”常元和嘀咕着。 “说不定已经离开永安县了。”常燕说,“也有可能变成了叫花子,在到处向人讨饭呢!他原来不就喜欢吃别人家的白饭吗?” “说得对。”刘氏笑了起来。 常元和跟着一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他? 他若有那般大才,我早打板将他像祖宗一个供起来了! 另一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梅欣儿的姨娘家中,姨父与姨娘吵了个天昏地暗。 “你这没用的东西!”姨娘指着姨父,跳着脚地骂,“欣儿再怎样,也是我姐姐的亲女儿,我再如何,也是她亲姨娘!我说她一万句也没关系,可你跟着起什么哄?若不是你当初天天不给她好脸看,没事就数落她,她如何能连我一块记恨起来?” “呸!”姨父拍起桌子来,“若不是你天天说你姐姐生的孩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又天天嫌她这嫌她那,处处为难她,我们怎么会跟着一起数落她?现在倒怪到我一人身上来了?” 姨娘拍着大腿哭了起来:“现在可好,那个常乐已经成了县里闻名的人物,连娇鱼镇那几位大老爷也不敢惹他,咱们想让欣儿回来,哪还有可能?” “都怪你这泼妇!”姨父大吼。 “都怪你这混账!”姨娘大骂。 随即又大哭:“若是她还在,不说将来,就说眼下,就能跟大家族攀上亲,咱们一家得多风光啊!我好悔,我好恨啊!” 又一宅中,却安静无比。 章岸静坐在椅上,长叹一声:“这件事,我也没办法。” “表兄,他可是您的表弟啊!”丁寒雨的夫人坐在对面椅上,哭花了妆。 章岸摇头:“他犯下的罪可不轻,直接拿到了端江府去审,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娇鱼楼楼主,能说上什么话?” “真无法可想了?”丁夫人急得手足无措。 “这样吧。”章岸一脸为难地说:“我试着跑跑关系,看能不能找人说说情,念在他是犯了失心疯的份上,从轻发落。只是这跑关系的事,难免花销……” 丁夫人急忙点头:“我懂,我懂!” 说着,便取出一叠钱票推到对方面前。 “我手头也不富裕,要不然,这事也不能让你们自己拿钱。”章岸一边将钱票收好,一边沉痛地说。 “表兄但请尽力,我卖房卖地,总也要救他出来啊。”丁夫人哭着说。 送走了丁夫人后,章岸拿着那一叠钱票,好一阵笑。 章夫人从内宅走了出来,皱眉问:“老爷,真要替他们跑?” 章岸摇头:“丁寒雨这次完了。我早打听清楚,他已经彻底疯了,这样的人,不论有罪无罪,官家是断不会放出来的。白焰境的疯子……跟一只暴躁的火兽有何区别?” “那……”章夫人眼睛一亮,“这钱?” “丁寒雨当楼主这么多年,一定攒了不少钱。”章岸笑着说,“与其留给他老婆和两个嫁出去了的女儿,还不如放在我这里,帮我打通上面的关系,争取早些回到府里任职。” 章夫人大喜,跟着一起笑。 隔天,章岸一早来到楼中,方在楼主室内坐定,陈炎路便敲门而入,向他汇报了常乐之事。 “说是还得再休息三五天。”陈炎路说。 “嗯。”章岸点了点头,“那便让他休息吧。在白焰境强者手下保住命,也算是他本事。” 陈炎路一笑,欲言又止。 章岸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问:“副楼主还有事?” “这个常乐也太不像话了!身为学子,竟然胆敢对抗恩师,置恩师于死地而后快,简直是丧心病狂!”陈炎路叹息一声后说,“虽然说丁楼主之前也有错,但……不论如何,没有先生教导,哪来学生成绩?学楼的学生有了成绩自然是楼主的教化有功,全天下都如此,怎么到了娇鱼楼这里就变了呢?都是这个常乐不好。” 章岸一笑:“他也是没办法吧。” “楼主。”陈炎路低声说,“我只怕他今后越发的猖狂,连楼主都不放在眼中,到了那时,便不好管了呀!” 章岸冷哼一声:“他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学子。” “可不是一般的学子啊。”陈炎路说,“我只想劝楼主一句——您得此位并不容易,犯不上跟这种小子一般见识。平时不妨像楼中先生一般,让着他些,不然他万一真生出歹心……” “笑话!”章岸一拍桌子,“这娇鱼楼的楼主是我,不是他常乐!” “楼主息怒,息怒。”陈炎路急忙劝。 劝了几句后,便退了出去。 章岸目视他离开,冷笑一声,心道:姓陈的,你心里想着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是盼着我与常乐斗起来,最好我再被常乐斗倒,如此,你就能由副转正! 想得真美! 我章岸可不是丁寒雨那样的蠢货,会被一个小小学子牵着鼻子走,一脚踢下沟? 不过…… 这常乐终究不是善类,我确实要提防着些。 若真是让他猖狂起来,我这两年在娇鱼楼中,怕不好呆啊。 再者,不论如何丁寒雨都是我表弟,我若不为他出头,族人知道会怎么看?哪怕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我总也要给个交待吧。 想着想着,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常乐等人,在家中连休息了数日。 他们的伤倒不重,但常乐行事谨慎,怕休息的时间短了,别人心中生疑。 此事确实如章岸所说,在白焰境强者面前,他们能活下来已经不错,竟然还没怎么受伤,这事说出去,只怕才更惊人。 休息之时,常乐也没闲着,天天跟蒋里切磋练习,武艺又精进了不少。 梅欣儿和莫非也一起练了起来,虽然远不如常乐,但经历了丁寒雨一事之后,他们都意识到了武道的重要,虽然辛苦难成,但还是咬牙跟着蒋里一起练,跟过去相比,算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杨荣时常来看几人,顺便给他们讲一讲文武二道上的知识。后来有两次听到蒋里在武道上的一些见解,却不由大吃了一惊,竟然再不敢在蒋里面前论武了。 这事,让常乐对蒋里再次刮目相看。 转眼几日过,四人社重又回到学楼之中。 一入楼,便发现气氛与之前又有不同。原来诸学子见了常乐,会立刻停下拱手问好,但也只是到了近处会如此,这回却变成远远见到常乐便会停下,老实地等着常乐走到身边,就一揖到地。 搞得常乐觉得好别扭。 不仅如此——以前先生们见了常乐,也只是微笑点头致意,可现在先生们见了常乐,也会停下脚步,拱手为礼。 “这成啥了?”常乐有些郁闷。 “受人尊敬不好?”梅欣儿笑问。 “可他们这也尊敬得过头了吧?搞得我像个多不讲理的人,所有人都怕我似的。”常乐说。“这事……我有点接受不了。” “慢慢学着接受吧。”蒋里说,“凭你的本事,将来一定会创造更多的奇迹,到时不光是学楼中的先生,只怕县里的高官见了你,也要如此恭敬。” “受不了,受不了。”常乐嘀咕着。 原来在地球时,送个餐临走时别人说一句“小哥慢走”,他便已经满足,现在到好,整得自己简直跟万岁进后宫一样,谁见了自己都是毕恭毕敬,实在让他觉得福太大,有点烧得慌。 就在这时,陈炎路走了过来,和蔼一笑,问:“伤都好了?” “花了好多钱,买最贵的药,这才调养过来。”常乐愁眉苦脸地说。 陈炎路一笑,也不和他讨论这个,一指师道楼:“楼主有请。” 常乐本能地吓了一跳,但旋即想起楼主已经换了新人,不由自嘲地摇了摇头。 来到楼主室,陈炎路敲门后带入常乐,便退了出去。 常乐站在楼主案前,只见新楼主忙着查阅种种公文,却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不由皱眉:这是怎么个情况?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再耐不住,咳嗽一声:“楼主唤学生来,不知要教导学生点啥?” 章岸缓缓抬头,打量常乐。 心中暗赞一声:好个美少年!之前在远处看已经够惊人,近看……更是俊啊! 但随即,却不由生出嫉妒之心。 上天怎么如此偏心?让你生得俊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你如此有本事、如此有手段! 哼! 身为学子,楼主亲自见你一人,便是天大的荣耀,你当感恩戴德才是。怎么,才让你站了片刻,便不耐烦起来了? 这样的学生,必须压住,否则我这楼主当个什么劲儿? 章岸面色冰冷,放下了公文,沉声问:“你是常乐?” “正是学生。”常乐拱手。 心说:废话!不是你说要见我,陈副楼主才把我带来吗?难道你要见我,他会带个别人过来? 章岸也不急着说话,又拿起一份公文,一边看,一边说:“我听说过你的事。有才华,有能力,这很好。” “谢楼主夸奖。”常乐点头。 “你当知道,夸奖并不能使人进步。”章岸说,“少年人生于世间,需要智者与长老不断鞭策,才能向前。你可懂?” “就跟牛犁地似的,得老让别人拿鞭子抽自己呗。”常乐开了个玩笑。 章岸皱了老半天眉。 常乐心说:没幽默感! 随即正色道:“楼主请放心,学生定当马不扬鞭自奋蹄,一心练好神火术,壮我大夏,扬我国威……” “扯得远了。”章岸冷冷打断了他,“先练好神火术再说。少年人,要踏实,不要好高骛远,总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是。”常乐点头。 章岸又看了会公文,才像突然想起些什么般问:“听说你结了社,叫什么四人社?” 常乐一怔:他刚来,怎么就知道这事了? 转念一想,平时四人聚一起时,倒也没少开玩笑地提这名字,许是被别的学生听到,再传到了楼主耳中。 “什么社呀。”他一笑,“就是我们四个朋友叫着玩儿的。” 章岸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朝中最可怕的事,便是结党营私。你辈少年,不思奋发图强,却整天学着朝中大臣一般搞什么结党结社的事,这成什么样子?” “楼主,我们只是叫着玩。”常乐冷冷说道。 他已经看出,这新楼主章岸是要给自己个下马威。 你给我就得接? 常乐心中冷笑。 章岸皱眉,暗想:果然是个顽劣之徒!我这些话说得句句得体,都是为你好,你可以不爱听,但公然顶撞像什么样子? 好你个常乐,我不治你,如何服得了众? 他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只是玩闹?那便好。不过要玩闹,也要挑些别的玩、别的闹。结党结社这种事,少学!” 常乐不答,只是静立。 “你去吧。”章岸拿起另一份公文,一边看一边说。“我断不是丁寒雨那样的糊涂蛋,但也不会放任学子胡来走上歧途。管你是为你好,你可明白?” “是。”常乐躬身退下。 出了师道楼,三少年立刻围了上来。 “啥事啊?”莫非好奇地问。 “今后大家小心些。”常乐低声说,“我看这新楼主……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62章 处罚 常乐的话,几人都是信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都小心得很,低调行事,从不出错。 但常乐的担心却似乎是多余的,章岸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也没有对四人社多半点关注的意思。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常乐也不由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人家再如何,也是一楼之主,我们再如何,也不过就是一群学生,这中间可还隔着先生大先生一群人呢,人家非和我们较劲干什么? 这天晚上,四人和小草一起在莫非家里吃晚饭,莫老九高兴,跟少年们一起喝了点酒。 大家倒都没有喝多,晚上回去早早睡了。 可常乐睡到半天,便肚子难受,起了不知多少次夜,拉得那叫一个酸爽。 第二天一早倒好了不少,小草伺候着让他喝了些粥,看似没事正要走,却突然又不舒服起来。 蒋里和梅欣儿要等他,他让两人先走他们的,不用管自己,转眼就能追上。 在茅房里蹲了半天,出来挺高兴,因为肚子感觉舒服了不少。小草又给他弄了点药吃,他这才离开。 “要不就休息一天吧。”小草有些担心。 “没事。”常乐一摆手,“我这就是锻炼不足,更得努力。早点达到橙焰境,就能百病不侵了。放心吧,我有数。” 小草一路将他送出巷口。 常乐一个人往娇鱼镇走,到了娇鱼楼时,却已经晚了。院门已经关闭,诸学子已经进入学房中开课。 常乐叫了半天门,楼中杂役急忙过来开门,值守的先生一笑:“怎么晚了?” “拉肚子来着。”常乐嘿嘿地笑。 “快进去吧。”先生挥了挥手。 “站住!” 突然间一声厉喝,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只见章岸自东边门房后缓步而出,一张脸上满是寒霜,冷冷打量二人。 “楼主!”先生急忙行礼,常乐心里叫声不好,也跟着施礼。 “学楼中自有规矩。”章岸站定,负手皱眉。“迟到当如何?” 值守的先生擦了把汗,没敢出声。 “当罚。”常乐回答。 “如何罚?”章岸问。 “按规矩罚。”常乐答。 “那么,你觉得本楼主应当如何罚你?”章岸问。 “您大人大量,念学生是初犯,便饶了学生吧。”常乐笑着说。 “你是楼中诸先生器重的好学生,便给诸学子带这样的头?”章岸皱眉。“如此下去,娇鱼楼诸学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岂止要罚,还要重罚!” 值守先生怔住。 他以为章岸训常乐几句便是了,断不会为难常乐——常乐是谁呀?那可是娇鱼楼的大宝贝,而且,还是绝不能得罪的人物。 常乐背后虽然没有势力,但却比那些有势力的人更难对付。前楼主便是前车之鉴啊! 这一番话说得这么重,只怕事情要不简单! “是,都是学生的错。”常乐低头拱手。 “知错,便要改。”章岸点头,“但知错能改,不代表便可以逃避惩罚。” 说完,转向那位先生,沉声说:“召集全楼先生、学子,到师道楼前集合。” “是。”先生满心疑惑,快步去了。 “你先到楼前等候吧。”章岸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常乐一眼,大步而去。 不就是迟个到吗?不至于吧? 常乐望着对方的背影,气得直挥拳头。 不多时,全楼的先生、学子在师道楼前集合,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莫非见常乐先一步在楼前站定,便过去问:“你没事了?” “有没有事,得看那家伙的。”常乐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二楼平台上,陈炎路和杨荣陪着章岸来到栏杆前。章岸目视下方,下面立时一片鸦雀无声。 “为人者,先正其身,坚其念,事事依德而行,依义而为,方可称人。”他沉声说。 陈炎路在一旁不住点头,杨荣则有些疑惑,不知道章岸这是要干什么。 章岸继续说道:“求学,求的不仅仅是神火术,还有为人之道。真正的大才,败不馁,但胜亦不骄。有些人,看起来似是人才,但稍有一点成就,便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是谁,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此等人,不但不是人才,还是祸害!” 常乐阴沉着脸望着这家伙。 莫非隐约听出了些什么,低声问常乐:“大哥,楼主不是针对你吧?” “你听着就是了。”常乐答道。 章岸又继续说了一堆什么有才没德,对人族无益,什么越有能耐,越应该知道谦虚之类的话,明着看是教导诸学子,暗里全是针对常乐。 渐渐的,大家也隐约听出了些什么,但却不知他是针对常乐。 就在这时,章岸话风一转:“今日召集大家前来,除了与大家分享为人者之心得外,还要公开处罚一位犯了楼规的学生。常乐,站出来!” 平台之下,一片哗然。 “谁?常乐?” “我没听错吧?” “要处罚常乐?这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惊愕无比,先生们也吃惊不小。 台上的杨荣也怔住,不知道楼主葫芦里卖的这是什么药。 常乐缓步向前,站到人群之前,冲台上一拱手,朗声道:“楼主,学生因昨夜拉肚子而迟到,确实是学生错了。楼主按楼规责罚,理所当然,学生欣然受罚。” 大家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却想不通。 “就这么点事,就要处罚常乐?” “处罚也就罢了,竟然还特意把大家都集合起来,当众宣布?” “楼主这是要干什么?” 先生们不由都皱起了眉。 石云花却是眼前一亮。 新楼主竟然针对常乐? 妙,实在太妙了! 常乐啊常乐,这回我看你还怎么乐! 章岸目视常乐,神色严厉:“常乐,知错固然好,但你的样子,像是真正知错了吗?” “学生怎么不知错了?”常乐反问。 “真正知错,便应该承认错误,保证下次不犯。”章岸冷笑道,“可你一开口,便先提出自己犯错的理由,这哪里是诚心悔错?分明是当众狡辩!” 蒋里和梅欣儿都皱起了眉,想起了之前常乐说过的话。 “这家伙果然不是好人!”蒋里低声对梅欣儿说。 “但乐哥也没得罪过他啊。”梅欣儿有些不解,“他何苦一来就针对乐哥?” “这事确实得查一查。”蒋里点了点头。 常乐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但转念一想,跟这种人动真气岂不是正让其满意?当即嘿嘿一笑,一脸不以为然地一拱手:“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下次再犯错时,肯定不会强调理由,不会说是因为拉了一夜肚子,体虚力乏走不快所以来晚,也不会强调自己身患疾病,仍然坚持到学楼学习,是多么热爱学习、多么渴望给同窗做表率的表现,只说错了便好。” “你……”章岸气得直瞪眼。“如此顽劣,将来怎么能成为国之栋梁?” “学生成不了国之栋梁,自然有别人能成国之栋梁。”常乐笑着回答,“蒋里,梅欣儿,莫非,他们三个总归能成吧?少我一个不要紧的。” 章岸额上青筋浮现,显然是动了真怒。 被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当众顶撞,这气让他怎么咽得下? 杨荣见状,连连向常乐使眼色,常乐却只当不见,拱手问:“既然要罚,那便请楼主罚吧。不会是因为迟到一次,就要将我逐出学楼吧?” “胡闹!”章岸一挥袖,厉喝一声。“楼中自有规矩,赏罚分明,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而已。”常乐笑。 章岸冷哼一声:“常乐,你当明白,不能因恶事小,便放任,否则他日小恶终成大恶。我处罚你,却也是为你好。” “学生那是相当的领情呢。”常乐垂首。 抬头笑道:“楼主的意思我懂,莫以恶小而为之。” 一众先生听到这话,纷纷觉得常乐总结得极是精辟,比章岸的原话要精练而准确,绝对可以当成传世警句。 章岸也吃了一惊。 他早听说常乐是文武乐三道皆通,武与乐之道,他已经见识,但常乐的文他却未见。与常乐对话时,只觉此子言谈随性,直白得很,不似有什么文采的人,不想一句总结如此到位,隐有文坛大家之风。 心中略一犹豫,终还是一狠心,冷冷说道:“说的不错。既然你明白,那么便要懂本楼主的苦心。众人听好!” 他大声说:“常乐违反学楼规矩,理当处罚。他身为我娇鱼楼有才华的优秀学子之一,实是我娇鱼楼的骄傲。但越是骄傲,便越应时时处处事事盯好,不能让他行差走错。为此,本楼主特罚他打扫茅房七日!” “啥?”莫非瞪大了眼睛。 一众先生学子愕然。 常乐皱眉,心里骂:老家伙,挺狠啊!整了半天让我去扫厕所? 这世界的茅房可不比地球上的卫生间,而就算是地球卫生间极的厕所,只要涉及“公共”二字,里面也是时常脏乱,味道令人难忍。 所以学楼之中,向来是由最低等的杂役打扫茅房。 楼主竟然让常乐去打扫茅房,这已经不仅仅是惩罚,还有羞辱之意了。 杨荣面色大变,向前拱手:“请楼主三思!” 陈炎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似是想劝章岸,又似是想拦杨荣,隐约间两不得罪,又两头讨好。 “楼主,不可啊!”常乐的学房先生关奇激动地大叫起来。 第63章 最不能得罪的人 章岸面色阴沉,望向关奇。 那眼神里充满了威胁之意,但关奇视之,却不为所动。 “关奇先生,请问有何不可?”章岸沉声问。 “您也知道,常乐仍是本楼骄傲。他身负大才,将来大有可能成为国之栋梁。”关奇激动地说,“那茅房是肮脏之地,别说是他,便是一般学子,也不应如此惩罚,这实已有污……” 不及他说完,章岸已经冷笑一声:“关先生,咱们两个谁是楼主?” “自然是您。”关奇不得不收拱手为礼。 “你知道就好。”章岸面色一沉,“常乐本是大才,进入你主管的学房之中,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了顶撞师长,无理强辩。我本以为是他少年心性,时有顽劣,却不想,竟然是因为受了你的熏陶!” “楼主!”关奇激动之下要争辩,章岸却冷笑说道:“你是先生,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楼主决定相对抗,难道不怕督学监治你的罪?” 关奇惊出一脸汗,咬了咬牙,终不敢再说话。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楼主与他之间,又何止是大了一级这么简单?他不过是小小先生,到了神火督学监中,便连督学大人的面都见不到,如何能与可直接与督学大人对坐谈心的楼主相比? 常乐回头冲他一笑,低声说:“先生,谢了。” 转头冲台上又一笑:“楼主,您是一楼之主,说过的话可得算数,这说让我去打扫学楼的茅房,可就必须让我打扫整个学楼的茅房;说让我打扫七日,可就真得打扫七日。” “那是自然。”章岸冷笑。 “那您说话可得算话。”常乐说,“不然的话,那可就是说话跟放……什么似的了。” 一众人惊讶地看着常乐,不明白常乐这是什么意思。 章岸冷哼一声:“常乐,看来你倒挺开心?” “楼主也说了,罚我是为我好。”常乐笑答,“楼主这么关心我,我能不开心吗?” “那便拿了扫帚锹铲,去吧。”章岸冷笑。 “得令!”常乐嘿嘿地笑着,转身奔杂役房去了。 “这……”众人大眼瞪小眼。 杨荣皱眉,对章岸低声说:“楼主,这恐怕确实不好。关先生所言……” “你也要为常乐说情?”章岸皱眉,“你身为大先生,竟然也不解我一片苦心?” “您的意思我懂,可这惩罚也太……”杨荣说。 “懂便好!”章岸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大家散了吧。”陈炎路挥了挥手,摇头假装一叹,也不知是帮哪一方叹息。 章岸缓步向楼主室走,心中恨恨:好个常乐,人缘倒是不错,楼中先生为了你甚至公然对抗我?我若不压住你,恐怕连这个楼主也当不好了! 常乐跑去杂役房,兴高采烈地领了打扫用具。 一出门,见蒋里、梅欣儿和莫非都跑了过来,满面的愤然之色。 “大哥,你真要去干这个?”莫非气得声音都颤了起来。 “楼主是为我好嘛。”常乐笑着说。 “将来你若默默无闻,这倒是小事。”蒋里皱眉说道,“可一旦你真成大人物,这便是你一生污点,任何你的敌人,只要足够卑鄙,都会将此事拿出来大加宣扬。” “不就是打扫个茅房吗?”常乐笑,“至于吗?” “他这不是惩罚,根本就是在羞辱你。”梅欣儿气愤地说。“乐哥,你要想法子啊!” “要不咱们再去神火督学监找督学大人,告他!”莫非说。 “扯淡!”常乐摇头,“告他什么?他是楼主,我是学生,我犯了错,他当然有权处罚。督学大人能说什么?反而会觉得咱们恃宠而骄。” “可是……”梅欣儿急得快哭了。 “你们放心。”常乐笑了,“我还能真去掏大粪不成?等着看热闹就好。” 说着,提了工具哼着歌走了。 “他这是胸有成竹,还是没心没肺?”蒋里问梅欣儿。 “大哥一定是胸有成竹!”莫非坚定地说。 梅欣儿满心疑问,满肚子担忧。 常乐哼着小调,拎着工具,一路来到了师道楼旁边。 师道楼背面,楼与院墙之间,有一片绿瓦青砖的建筑,是楼主、大先生等楼内主管者专用的茅房。常乐来到茅房前,绕着看了一遍,不由点头:“当官的和普通群众待遇就是不一样啊,这都快赶上穷人家的房子了。” 把工具在门边一放,推门而入,在里面转了一圈后出来,把门一关。 师道楼东,有一条青石小楼绕到这边,他就守在小路口处,往那里一坐,心里回忆着神火术的知识,在那里练起功来。 转眼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只见章岸自师道楼中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奔这边来。常乐不由大喜:等的就是你,你不第一个来,我还不好办呢! 转身飞奔回茅房,拎起工具进入里面,把门一插。 章岸来到门前,伸手一推,门却在里面被插了起来。 他一怔。 这间茅房,只有他、陈炎路和杨荣三人有资格用,其余人任何人都不得使用。陈炎路和杨荣此时都在师道楼中,这却是谁在里面? 他用力敲门,大声问:“何人在厕中?” 常乐在里面忍住笑,大声答:“红炎学子常乐,奉楼主之命在打扫茅房!打扫期间,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章岸在门外怔住。 常乐? 这小子…… 怔了片刻,皱眉敲门:“常乐,我便是楼主!你立刻出来,我要出恭!” “啥?”常乐假装听不清。 “我要出恭!”章岸气得大叫。 “不行啊楼主,我正打扫着呢。”常乐大声说,“这又是灰又是土又是泥又是水的,您可不能进来。等我打扫完,您再进来美美地出个恭,那多好?” 章岸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声说:“你出来!谁叫你来打扫这间茅房的?” “不正是您吗?”常乐回答,“是您说让我打扫学楼茅房的。这间茅房,不也属于学楼?我当然得打扫了。” “你先去打扫学生的茅房!”章岸大声说。 “那怎么行?”常乐大声答,“尊卑有别,我为了表现对您的尊敬,当然得先打扫您用的茅房才对,怎么能不管楼主,却先管学生?不通,不通!” “你出来!”章岸气得大叫。 “没打扫完呀,等打扫完,我自然就出来了。”常乐答。 章岸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那门,手指颤抖,最后一甩袖子,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等他走远,常乐才探出头来,嘿嘿一笑:“我看你能憋多久!” 章岸回了楼主室,又等了两刻钟,这才下楼再到楼后,过去一推门,门还插着,气得他大吼起来:“常乐,你还没打扫完吗?” “没啊。”常乐在里面答,“我这是全心全意为楼主您服务,必须打扫得一尘不染才成,以示我对您的尊敬,表达我对您的爱戴之情、感恩之心。楼主多么为我着想啊!就怕我行差走错,小惩大诫,全是为了我好,这一片苦心,我无以为报,只能把楼主的茅房打扫得如同卧室,让楼主能好好享受出恭时光。不说了,我得加把劲了。” 章岸气得直跺脚,但跺了两下,便觉得震得膀胱有些受不了。一边用着力气忍住便意,一边说:“常乐,你立刻给我出来!” “忙着呢。”常乐答。 章岸气得脸色铁青,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常乐探头,只见他往西院方向去,知他是要到学生的茅房那边解手,刚要动,算了算时间,却不由一笑。 章岸走到一半时,各学房正好散课休息,学生们走出学房,纷纷向着茅房而去。章岸面色一沉,停下了脚步。 如厕之事,也有礼节。学生自有学生的茅房,先生自有先生的茅房,楼主等人亦有自己的茅房。自己跑去与学生站在一处,露出不文之物,那成何体统? 被学生见了自己如厕的模样,哪里还能对自己生出敬畏之心? 章岸犹豫着,想往先生的茅房去,但一想,先生们是自己的下属,自己若与先生们在茅房相遇,终也不雅。 一咬牙,转身回到师道楼后,用力拍门道:“常乐,你快出来!” “还没打扫完呢。”常乐答。 “今日不用你打扫了!”章岸叫道。 “那不成啊。”常乐答,“您金口玉言,说打扫七日就是打扫七日,若是反悔,岂不是说话跟那啥似的了?” 章岸血气上涌,下身尿意浮滥,如大河将要决堤,隐有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势。 堂堂楼主若尿了裤子,成何体统? 章岸咬着牙,沉声说:“常乐,你出来,对你的处罚取消了……” “什么?我听不清呀。”常乐大声问。 “对你的处罚取消了!”章岸大吼着。 正在这时,杨荣却走了过来,惊讶地望着茅房门口的章岸,问:“楼主,您说什么?” 章岸转头,又气又急又羞又怒,也不顾杨荣,厉声叫道:“常乐,快出来!” “好咧!”常乐欢呼一声,开门而出。 章岸也不理他,夺门而入。 “楼主,工具还在里面……”常乐去拽门,章岸吓了一跳,急忙回身拉住,插好。 “到时我去送!”他一边叫,一边冲向里面的茅坑。 常乐捂着嘴忍着笑,恭敬地回了一声:“有劳楼主!” 说着,负着手哼着歌,摇头晃脑向着杨荣走去。 “你小子……”杨荣瞪着常乐,突然笑了,一拱手:“大先生我算是服了!” “让我打扫茅房?”常乐咧着嘴笑,“他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确实。”杨荣点头。 常乐一拱手:“大先生,这事您得给我作证——这可是楼主疼我,主动取消处罚的。” “没错!”杨荣点头。 常乐笑着大步离去。 心里嘀咕着:不管你地位多高,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单位里的清洁工大姨,这道理都不明白? 分分钟憋死你! 第64章 借读生 常乐回了学房,这令同窗们惊讶不已。 不是说要清扫学楼茅房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而且下课时也没见他在清扫啊? 又没清扫,又这么快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他又干什么去了? 关奇大惑不解,常乐一笑:“楼主也就是说说而已,其实心疼着我呢!你们散了后,请我到楼主室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这不就放我回来了?” 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是去喝茶了啊! 看人家常乐这处罚! 许多学生心里不由生出了羡慕之意,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混成人家常乐这样? 关奇松了一口气,以为章岸只是拿常乐立立威而已,并没有真的要收拾常乐的意思,一时释然。 另一边,章岸解完了手,不由长出一口气,一时间满面轻松自在,但想起常乐,瞬间又火气上涌。 好个常乐!果然不是一般角色! 连这种没品的手段都能使出来,简直不是东西! 他气冲冲地出了茅房,迎面正碰上杨荣,面色不由一沉。 “属下也要去……”杨荣一指茅房,面带笑容。 那意思似乎在说:我不是故意跑过来看您热闹的。 章岸一甩袖子,大步而去。 回到楼主室,气得满屋子转圈。 今天的事简直是奇耻大辱,但偏偏又无可奈何。此时有杨荣给常乐作证,自己也只能认栽。 他停下脚步,目视窗外,重重哼了一声。 这次是我失算了。 我身为楼主,比普通先生还高出几个等级,而常乐这小子却只是学生,是学楼中最低等级者。 我一个高位者,却与低位者正面冲突,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应该是让同样处于低位者与其相斗,然后我再利用高位者的权力名正言顺地打压才对! 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笑容,大步离开了楼主室。 “楼主这是去哪里?”陈炎路在走廊中与其相遇,一礼后问。 “到端江府里办些事。”章岸笑着说。 “楼主心情似乎不错?”陈炎路笑问。 “凑合吧。”章岸冷笑一声。 不多时,便乘了马车离开娇鱼镇,向着端江府而去。 陈炎路满心疑惑,见杨荣哼着小调而来,便迎了上去,问道:“我见常乐又回学房上课了,这是怎么回事?” “楼主的安排,我等哪里明白?”杨荣摇头。 陈炎路更加疑惑了。 对常乐的处罚令楼中先生和学子们不解,处罚的解除同样也令他们不解。他们心中各种猜测,有人觉得这是楼主想利用常乐立威,但又不敢真的得罪常乐,于是明里是当众责罚,暗里却是好言相劝,不了了之。 有人觉得楼主只是向大家表明态度——他绝不会放任学生胡来,再天才的学子在他面前,也要老老实实。 还有人隐约觉得,这表明新楼主并不喜欢常乐。 章岸当天下午便自端江府回来,三天后,有四位来自端江府的转学生,进入了娇鱼楼中学习。 陈炎路拿着名册,好一阵皱眉,来到楼主室问章岸:“楼主,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章岸一笑,“他们四个只是借读,并不需要加入咱们娇鱼楼学子名册,也不需要上报神火督学监。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他们就要重回端江府去了。” “可是……”陈炎路犹豫着。 “没什么可是。”章岸把脸一板,“我也是受了上面大人物的委托,临时帮一个忙而已。你若要上报,自管去上报。” “那自然不能。”陈炎路笑道。“属下只是怕有别的人会多嘴,到时对楼主您不好。” 章岸哼了一声:“谁要多嘴便多嘴好了,到时惹得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大人物动怒,自然有咱们永安县的督学大人担着。不用我劳神。” 陈炎路暗中思索,终没敢再多嘴。 四人三男一女,进入学楼后,那女学生被分到了梅欣儿和蒋里的学房中,其余三男中有一人分到了常乐学房。 四人都不起眼,入学房向先生施礼,下课时和学生们微笑交谈,只说原是端江府的红炎楼学子,因为得罪了人,不得不到永安县来暂避一时,在此只是借读,呆不多久。 学楼中原也有半途入学的例子,学生们倒不以为意,没人怎么注意他们四个。 下午散学后,四人分头而行,却终在靠近东郊的一座客栈中会齐。 屋中,为首的高大少年沉声问:“张南,那个常乐如何?” “说不上。”那个叫张南的少年摇头,“只一天,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总的来说,不像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小白脸一个,倒能讨女孩欢喜。” “朱蓉,那个蒋里呢?”为首少年再问那少女。 少女朱蓉一笑:“高大,帅气,倒是个能让姑娘们犯花痴的角色。神武宫主人,当然不一般。今天上了节武道课,我看武道先生在他面前都有些谨慎,看来其对武道有深刻理解。” “这小子应该难对付。”为首少年点头。 “徐哥,我有个主意。”另一个少年说。 “费乐,你不会是让我使美人计吧?”朱蓉咯咯地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邪味儿。 那费乐点头:“就算我不出这主意,你见到这样的帅哥能忍得住?” “我倒是愿意对常乐使美人计。”朱蓉回忆起在学楼中见到常乐的情景,不由一阵春心荡漾。 “老天真是不公。”为首少年冷哼一声,“给了常乐那小子那么一张俊脸不算,还给他如此才华。不冲别的,只冲老天如此不公,我就得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常乐!先生不是说过,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吗?我也不用老天补我的不足,好好损损常乐这个‘有余’就好!” 目光冰冷,其中透出一抹狞厉,令人胆寒。 此时,敲门声响,费乐过去开门,章岸大步而入。 “学生徐闯,见过楼主。”为首少年嬉皮笑脸迎了上去。 “少来。”章岸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钱票交给了徐闯。 “谢楼主。”徐闯嘿嘿一笑,将钱票收了起来。“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对付常乐。” “再过一个月,便是娇鱼楼的秋季比武大会。”章岸沉声说,“如无意外,常乐和蒋里必能在会上夺魁。” “哪能让他得意?”徐闯冷笑。 “我就是这个意思。”章岸说,“私下不要用手段,否则很容易被常乐抓到破绽。这小子和寻常学子不同,有胆子,敢冲到神火督学监去告状,也敢找衙门里的人。” “这种人难对付。”徐闯皱眉。 “所以才会加钱。”章岸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徐闯邪笑,“楼主放心,我一定在比武会上让常乐栽一个大跟头。” “你要拿捏好分寸。”章岸低声说,“最好是逼得常乐犯错,给我一个公开处罚他的机会,又让他说不出什么来。” “明白。”徐闯一笑。 “今后有事,便在这里说。”章岸说,“在楼里,一切按楼主与学生的身份行事,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 “楼主放心。”徐闯点头。 章岸起身离去,四人一起相送,等送走了章岸关上了门后,费乐皱眉问:“徐哥,按这老小子说的办,有难度啊!逼常乐犯错?这可比教训他一顿难得多了。” “不用理他。”徐闯冷笑,“他不是要收拾常乐吗?咱们好好收拾他便是!到了比武大会上,一切可就不由他说了算了!” “徐哥,你是又要下狠手了?”张南一脸兴奋地问。 “我说了,要好好‘损’这个‘有余’。”徐闯双眼放射寒芒,满是杀意。“什么逼他犯错让章岸处罚,那有什么趣味?” “就是!”费乐冷笑点头。 “反正惹出什么麻烦,都有章岸顶着,咱们怕什么?”朱蓉笑。 “常乐……”徐闯冷冷自语,“到时我不但要划破了你那张俊脸,还要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一辈子只能顶着一张丑陋的伤脸,一瘸一拐地活着!” 他的眼中,流露出疯狂之色,轻轻拍了拍一边的一个包袱:“任他常乐是什么天才,有这东西在手,他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那三人望着那包袱,满眼的兴奋。 第二日再到学楼之中,四人却又恢复了老实本分的模样,不出声不吭气,如其他学生一样认真学习,不做任何引人注目之事。 渐渐的,学生们便不再关注这四人,也忘了他们是外来的借读学子。 每年秋季,娇鱼楼都会举行比武大会,算是对一年来学生武道修行成绩的一个考核。若能在比武大会上夺得魁首,不仅会赢得极高的荣誉,还能得到学楼的奖励,实在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 每年的比武大会,前三名基本都被娇鱼镇四大家族的子弟包揽,名次虽然时有变动——今年是余、郑、陈,明年便可能是王、余、郑,但总的来说,别人很难挤入前三之中。但今年却不同,娇鱼楼中不但有了身怀神武宫的蒋里,还有了大宝贝常乐,学生们私下不由纷纷议论,觉得恐怕今年比武大会的变数会极大。 常乐也有意拿下这个比武大会魁首,因此整日与蒋里一起苦练。 在蒋里的指导之下,不仅常乐的武技突飞猛进,现在连小草、梅欣儿和莫非三人,也有了不小的进步。 只可惜小草身为弱民,练武之后顶多也只是强身健体,远达不到御火者那般实力,更练不出百病不侵、百毒不惧的体格来。 梅欣儿和莫非则已经进入了红焰境武者的初级阶段,弱民中的武者已经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这种能力放到御火者中,却完全不够看。 不知不觉间,秋季比武大会时日将至。 第65章 寒冰散 第二天便是比武大会了,这一天下午,学楼放了假,让各学子做好充分的准备。 散学之后,常乐四人往回走时,朱蓉悄悄地跟了过来,在后面偷偷地望着蒋里,一副想要张口又不敢的样子。 莫非最先发现,不由笑了起来,用手肘顶了蒋里一下:“有姑娘盯着你呢。” 梅欣儿也笑了:“是那个借读生。从来时起,眼睛就没从蒋里身上离开过。” “看上你了?”常乐问。 “别扯。”蒋里摇头,但面色微有些红。 毕竟是少年人,提及男女之事时,多少有些心思乱动。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常乐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年纪就开始想着找另一半,人之常情嘛……” “行了,别胡闹了。”蒋里瞪了他一眼。 说完转回身,冲朱蓉一拱手:“朱姑娘有事?” “我……”朱蓉红着脸点了点头,“是有些事,想麻烦蒋大哥。” “你们慢慢说,我们先走了。”常乐笑着大步向前,梅欣儿和莫非也笑了起来,快步离开。 蒋里有点尴尬。 朱蓉红着脸说:“明日就是比武大会了,我……我有些武道上的事,却不大明白……” “那应该去问先生吧。”蒋里说。 “可我觉得……”朱蓉低着头小声说,“先生似乎……也没你懂得多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蒋里急忙摆手。 “我虽是借读生,在这里呆几个月便走,但也想能有好的表现。”朱蓉说,“来这里一趟,总希望大家能记住曾有这么个人,与他们同窗共读过。但我真的……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能让大家留下什么印象……” 蒋里笑了。 那四个借读生确实都很低调,平时极不起眼,令大家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可人在少年时,有谁希望自己从不曾引别人注目? “好。”蒋里点头,“我便跟你聊聊吧。” 朱蓉满面喜色,连连点头:“那……那可太好了!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小女生天真的眼神,令蒋里多少有些心动。 一路随着朱蓉向县里走去,不时回答着朱蓉武道上的问题,获得了少女不少赞叹,这令蒋里心情极佳,忍不住便越说越多。 渐渐来到朱蓉住的客栈,朱蓉点了些简单的饭菜和蒋里一起吃过后,两人来到朱蓉屋中。蒋里一边讲,一边示范,朱蓉则极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问题。不知不觉间,一下午的时光匆匆而过,天色已然昏黄。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蒋里望望窗外说。 “看你说了一下午,喝点茶再走也不迟。”朱蓉笑着端过茶壶。 看着这模样俊俏可爱的姑娘,蒋里也多少有些舍不得走,点头坐了下来,与朱蓉喝茶聊天,眼见天色欲暗,才不得不起身告辞,朱蓉一路相送到客栈之外,等蒋里转身走后,眼中才闪过一抹寒光。 “解决了。”她向着客栈大厅一角走去,对坐在角落里的三个同伴微微一笑。 徐闯冷笑,费乐和张南一脸得意。 蒋里走回大院,推门而入,只见常乐等人正摆着桌子在院里吃饭,见他回来,莫非第一个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呢。” “扯淡。”蒋里笑骂着走了过去,照莫非屁股踢了一脚:“不回家去,在我们这里蹭什么吃喝?” “许你蹭朱蓉的吃喝,就不许我蹭你的?”莫非嘿嘿地笑。 “正好也饿了。”蒋里坐了下来,端起碗筷。 “怎么,朱蓉也没说请你吃个晚饭?”莫非问。 “弄不好请他吃别的了。”常乐大有深意地说。 “滚蛋!”蒋里瞪了他一眼,笑着说:“人家中午请我吃过了。借读在外,花销不少,我哪好意思让人家再请我晚……” 话未说完,却突然一阵恍惚,手里的碗筷一下全掉在桌上。 “这是怎么了?”梅欣儿一惊。 “体力消耗过度了吧?”莫非在一旁嘿嘿地笑。 “不对头!”常乐却感应到蒋里的丹田处神火力量突然间衰弱下去,急忙站起来冲了过去,一把将蒋里扶住。 他再慢一步,蒋里便要一头扎在菜盘里了。 “怎么搞的?”莫非吓呆了。 “他是不是喝多了?”小草疑惑地问。 常乐摇头,将蒋里架了起来往屋里扶,同时要小草去请郎中。 “不必……”蒋里费力地摆了摆手。 此时他满头大汗,体虚无力至极,脸色也有些发白,令众人十分担心。 但常乐却看出,他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只是神火宫中有异变生,神火力量衰弱到了极点,令常乐担心。 “是寒冰散。”蒋里对常乐说。 “什么东西?”常乐一边架着他往屋里走,一边不解地问。 莫非急忙凑过来,架起蒋里另一只胳膊。 “一种低等的药材。”蒋里费力地说,“可以将红焰境御火者神火力量压制于神火宫内,令其三日内体虚无力,只能卧床……” “怎么会中了这种毒?”常乐皱眉。 蒋里无语半晌,直到被常乐和莫非放到床上躺好后,才咬牙说道:“按时间来算……是朱蓉给我喝的茶有问题!” “朱蓉?”莫非怔住。 “她为什么要害你?”梅欣儿也是一脸的不解。 “人心难测。”蒋里叹了口气,“我行走江湖时原没有这么不小心……是因为安定了下来,人也就松懈了……” “这事怪啊。”莫非抓头皮,“她把你搞成这样子,能有什么图谋?顶多让你没办法参加比武大会……” “怕就是如此。”蒋里点头。 几人一时怔住。 “她这是图什么?”莫非不解。 “我似乎明白点了。”常乐思索后冷冷一笑。 “乐哥,这是怎么回事?”梅欣儿急忙问。 “那四个借读学生,恐怕对比武会魁首有兴趣。”常乐说。 “只是一个学楼比武会而已,用得着使这种手段?”莫非不解。 “他们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常乐说。 目光一闪,他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冲几人说:“章岸是端江府的人,这四个借读生也来自端江府。你们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说不准。”蒋里说。“你先前受罚时,我便觉得应该查一查章岸的底细,但见你没事,这事便放下了。现在想来,我觉得还是应该查一查。” “你好好休息,别的不用管。”常乐说,“我去找沙原。” 交待几人照顾好蒋里后,常乐一路向着县里而去,来到沙原家。 沙原迎了出来,惊讶地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求你。”常乐说。 “进来说吧。”沙原将常乐引进屋里,向父母介绍了常乐,其父沙星点头称赞:“早听过你的名字,今天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常公子好才华,好相貌,将来必成大器。”其母王氏赞道。 常乐客气了几句,便说明了来意。 沙星皱眉问道:“你们不知章岸和丁寒雨的关系?”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常乐一怔。 “章岸是丁寒雨的表兄。”沙星道。 常乐呆住。 难怪这老小子一到学楼,便先拿我立威,敢情这是要给丁寒雨报仇啊! “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货。”沙星低声道,“丁寒雨入狱后,我听说丁家没少给他送钱,但他拿了钱却并没办事。听衙门里消息灵通的人说,就连章岸这个楼主的官儿,也是靠丁家的钱办下来的。现在丁家已经到了要变卖家产的地步,似乎也是他不断敲诈的原因。” “这简直就是个人渣啊!”沙原气愤至极。“这样的人,怎么配任学楼之主?” 沙星一笑:“你们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世界便是如此。自古便叫着要以德治天下,可德这东西,虽能看得见,却未必是真。” 常乐点头:“治国当以法,标榜道德的结果,肯定是一群伪君子占据高位,表面讲着仁义道德,实际干着男盗女娼,除非你捉奸捉到双,拿贼拿到赃,否则对他们就只能无可奈何。” “这话有见地!”沙星愕然看着常乐,不住点头:“凭你这才学,在娇鱼楼求学可真是屈才了。” “谁叫咱当初倒霉,狮炎楼入楼试考成那样,也怪不得别人。”常乐一笑,不以为意。 “却是狮炎楼失了一位能令其名振天下的好学生啊。”王氏忍不住感叹。 “婶子过奖了。”常乐一脸的不好意思。 又聊起了借读生的事,沙星摇头:“学楼里的事,我就不懂了。但章岸既然要针对你,最好的选择却不是自己亲自出手,而是借学生之手。到时,他以楼主的身份假装主持公道,却处处偏袒对方,恐怕就算将你逼离娇鱼楼,都不足为奇。” 常乐目光一变,缓缓点头。 确实如此! “那怎么办?”沙原着急了。 “无法可想。”沙星叹了口气。“就算到神火督学监去告,借读这种事,也不过是小事,督学怕不会管。章岸只要小心行事,谁拿他都没有办法。” “没事,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一切就好办了。”常乐嘿嘿一笑。 “你心可真大。”沙原说,“换成是我,早急死了。” “急死自己算什么能耐?”常乐笑着说,“气死对头,那才是真本事呢!” “这话有道理!”沙星点头。 “对了,沙叔,还有件事,我得请您帮帮忙。”常乐突然想起一件天大的事。 “你说。”沙星点头。 第66章 秋季比武大会 当初常乐来永安县时,路上遇到山贼,杀人越货。更有比山贼更可恨的奸人和捕快勾结,图财欲害自己。 多亏自己当时不知怎么调动了神火之力,使捕快们以为自己是火师,这才反过来让奸人自作自受。 但这两个捕快,却终是隐患。 此时常乐提起此事,但许多细节一笔带过,并没有细说,只是说自己靠众人保举,才得无事,但只怕那两个捕快图财害命,万一到时在县里遇上自己,为怕暴露罪行,会来害自己。 沙星点头:“倒有这么一桩事。当时他们说是山贼挣脱了绳子,以那举报的商人为质,这才逃走。县里还为此事,下了海捕公文,不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你今日这么一说……这两人事后倒确实是发了一笔财,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永安县里了。” “到了哪里?”常乐急忙问。 “两人似乎是用钱打通了端江府那边的什么关节,不久后便调到下面两个镇中担任镇捕头了。”沙星说。 常乐松了一口气。 不在县中,便见不到自己,便没了危险。 但转念一想,这种人到了下面当起了捕头,却不知又要做出多少恶事,又要害多少无辜之人,只怕一镇风气都要被其带坏。 但这终也是无奈之事,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红炎学子,便是知道了这是大隐患,又能如何? “这种人竟也成了捕头?”王氏叹息。 “哪行哪业都有坏人。”常乐说。 “这话不假。”沙星感叹起来,“而越是坏人,越懂聚财,越懂逢迎拍马,升迁得越快。” “应该去告他们!”沙原气愤地说。 沙星摇头苦笑:“告他们?那可是两位镇捕头啊。而且他们背后提拔他们升迁的,却是更大的官。你告了他们,不是要将那位老爷也牵连进去?最后恐怕不但告不成,反而可能害了自己。” “什么世道!”沙原气愤不已。 “若不是世风日下,朝廷无力整治,我大夏又岂会沦落为弱国?”沙星长叹一声。 常乐不语。 国家大事,他现在管不来,但自己的事,却必须好好管一管。 与沙家人告别后,他缓步向回走,仔细思量这件事。 此事必与比武大会有关。 蒋里武道修为惊人,见解连先生也自叹不如,又是神武宫拥有者,所以才是他们暗算的目标。 接下来是谁? 自然是自己。 为何他们不先对自己下手? 常乐冷笑,已经想通。 他们的目的不是不让自己参加比武大会,而是要让自己在比武大会上孤立无援,是要确保他们的人不必与蒋里苦战,便能保持着最佳体能来对付自己。 那么,他们的目的必然是重创自己。 甚至……是要自己的命! 有意思!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凭什么! 夜色里,客栈中。 徐闯举着酒杯,得意而笑:“明日,那个小白脸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此事一结,咱们便回府里,拿着章岸老小子的钱,花天酒地去!这破县城,什么也没有,有钱也不能享受,无聊到要死!” 三个同伴都笑了起来。 “常乐死定了。”张南得意地说。 “有那件宝贝在手,常乐就算也是神武宫拥有者,也不是咱们徐哥对手。”费乐说。 “但愿能再出几个常乐这样的人,让章岸老小子能再找咱们。”朱蓉说,“他出手,可真是阔气呢!” “何必让他找咱们?”徐闯满眼邪意,“他身为学楼之主,却找帮派中人对付自己楼中学子,这事传了出去,他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徐哥,你的意思是?”张南眼睛一亮。 “今后,咱们便可以凭着这件事要挟他,要多少钱,便能来多少钱!”徐闯哈哈大笑。 “那这件宝贝,是不是也不用还他了?”费乐望着一旁的包袱问。 “那是自然。”徐闯邪笑着说,“我有了这样的火器在手,便可在红焰境中称王称霸,怎么可能还给他?” “到时徐哥在帮中的地位怕还能提升,咱们也就都跟着沾光了。”朱蓉望着徐闯,媚眼如丝。 费乐和张南都笑了,看了看朱蓉,再看看徐闯,便起身要走。 徐闯却一摆手:“明天有大事要办,今天要好好保存体力。” 朱蓉一脸失望之色。 另一处府中,章岸举着茶杯,轻饮一口,缓缓摇头:“这件事,哪里那么容易?” “全靠表兄了。”丁夫人哭着将一张钱票奉上。“我变卖了城中房产,才凑齐了这个数,表兄,您可千万要尽力啊!” 章岸面带笑容收下钱票,连连点头:“你放心!有这个数目,我就可以直接找更上面的大人物帮忙,到时表弟定能平安无事!” 丁夫人千恩万谢,离了章家。 送她到门外,见她背影消失于夜色中,章岸便笑了起来。 “平安无事?”他低声自语,“做你的梦去吧!” 负手缓步向屋里走,他又想起了明日之事,不由又笑了。 丁寒雨,我虽拿了你的钱,但也不算没为你办事,起码,我这不是正在为你报仇? 常乐,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依蒋里的江湖经验,立时便能知道是朱蓉对他下了毒,而依你常乐的性子,四人社的人被人算计,你会善罢甘休? 明日你万一动手打伤了朱蓉又或徐闯,我便有理由往死里整治你! 到时,便是督学大人亲来,也无法为你求情! 转眼,第二日至。 一早,常乐叮嘱小草照顾好蒋里,便与梅欣儿出发。 到了门前,迎面撞见莫非,却见莫非带了五个木匠学徒来。 “小莫,你这是干什么?”梅欣儿问。 “我怕他们害小蒋啊。”莫非说,“多来几个人,总是保险些。再说小蒋卧床不起,小嫂子照顾得了他吃喝,还照顾得了他拉撒?总得有男人才行。” “也好。”常乐点头。“你想得倒是周到。” 莫非得意地笑,一拍胸膛:“虽无慧心宫,却有慧心在胸中。” 梅欣儿被他逗笑了。 留下五个学徒帮着照看,三人一起出发。 到了娇鱼楼,只见院中已经搭起了演武台,先生们正忙着布置,娇鱼镇中也来了不少人,等着看热闹。 娇鱼楼中多是镇内学子,所以比武大会之时,多会对外开放,任镇民来观战,也是变相地宣传学楼一年来的教育成绩,因此,镇中不断有人前来,渐渐将院子挤满。 莫非往师道楼那边望了望,冷哼一声:“大哥,你说章岸那家伙会出什么鬼点子?” “小心些就是了。”常乐说。 “比武之时……”梅欣儿拉了拉常乐的袖子,担忧地低声说:“不行的话便放水认输算了,只不过是个学楼比武的魁首,不要也罢,谁还能因此看轻了你?” “你放心。”常乐点头,“我心里有数。” 学子渐渐到齐,在各学房先生带领之下,来到擂台周围。 梅欣儿替蒋里告了假,她的学房先生听了好一阵叹气——蒋里是神武宫拥有者,武道上又有着极高造诣,实是争魁首的首选,少了他,他们学房却连进入前三都没有希望,自然令先生失望。 常乐站在学房队伍中,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不由抬头,望见了远处的徐闯。 徐闯侧着头,眯着眼,望着常乐,二人目光对接片刻,彼此心中都有了数。 徐闯冷笑,心想:果然如章岸那老小子所料,他已然猜到了。 好,你最好能全力出手,否则我还没有理由好好收拾你呢! 不过是小小永安县里娇鱼镇学楼的乡下学子,见过什么大世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我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转眼时辰到,师道楼二楼平台上,章岸在陈炎路和杨荣陪伴下,缓步而出。 先生肃容,学子静默。 章岸负手向前,高声说:“武为九艺之基础,若不精于武道,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寿不得延。身体不精健,便是本事再高又有何用?故我辈御火者,就算无武道天分,也必修武道,为的是就算不能保家卫国,至少也可强身健体。” 又啰嗦了一堆说明武道重要的话后,才说:“今日,值我娇鱼楼一年一度秋季比武大会的大好日子,我祝诸学子取得好成绩的同时,也要告诫大家——同窗共读,这是缘分,切磋竞技,理当点到为止。若有谁不念同窗情故意伤人,可别怪本楼主责罚!” 陈炎路心头一动,隐约听出了些什么。 杨荣却并不以为意,以为这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比武之中,拳脚无眼,这些学生又只不过是红焰境,哪里有什么分寸?伤人在所难免。 杨荣以为章岸如此说,也只是走走形式罢了。 常乐冷冷一笑,心说:这便是你打的主意吧? “我宣布,比武大会开始!”陈炎路高声说。 后排一众先生中,有人低声私语:“各位,你们觉得今年谁有望夺魁?” “本来是蒋里。”有先生答,“但可惜他却突然生病。” “蒋里之外,怕就是常乐了吧?”有先生说,“我听说他初来之时,曾和余利打过一架,当时一人便收拾了对方十几人,打到余利见他就躲。” “小点声!”有先生面色发白,打断同僚,望向身后。 “后面可都是娇鱼镇的人,万一被余家人听到……” “怕什么?余家人忙着跟县城里的帮派开战,哪里有闲心来这里观战?” “说起这个,似乎也跟常乐有关哩……” 先生们津津有味地聊了起来,却突然被一声冷哼打断。 “常乐?”石云花冷笑着,“我看未必吧。” “石先生有何高见?”有先生语带嘲讽地问。 “常乐在武道上,全仗着蒋里帮忙,杨大先生为靠山,因此别人才不敢过度为难于他。”石云花冷冷说道,“如今蒋里不在身边,比武之时,杨大先生也插不得手,谁会让他?没人让,他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第67章 卑鄙者的打法 “石先生如此说,实有失公允。”常乐的学房先生关奇忍不住说。 “常乐在武道之上的见解虽然远不及蒋里,但修为却并不低,这一点,武道先生们也可作证。”他说。“且当初与余利一党交手时,蒋里并不在他身边,杨大先生也还只是普通的先生,如何借得他们的势?” “对呀。”许多先生不由点头。 石云花冷笑:“谁说他们不在身边,常乐便借不得势?余利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担心动了真格的打伤了常乐,蒋里会来报复?杨大先生那时虽只是普通先生,但对学生们而言,也是得罪不得的人物,他们会不忌惮?” 所谓后台,并不是说非要时时带在身边才有效果,别人知道你有这样的后台势力,对付你时就必须考虑到这一层,因此,手下自然会多少留情。 她这么一说,也有一些先生觉得有些道理,跟着点头。 “此言差矣。”关奇摇头,“余利当时为教训常乐,自然是下令不得留手。我请问石先生一句——那些人平时跟在余利身边,有几人曾真对普通先生存过什么忌惮之心?都是仗着余家的势力,在学楼中胡作非为,连一般先生也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余利的话,对他们来说却比楼主的话还管用,怎么可能留手?” 先生们想了想,纷纷点头。 “照你这么说,却是咱们娇鱼楼办学不力,培养出了一群豪强恶奴?”石云花反问。 许多刚刚跟着点头的先生,立刻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你!?”关奇气得皱眉,“就事论事,你如何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 石云花一脸不屑之色:“身为娇鱼楼先生,却数落学楼的不是,真不知你心里想些什么。” 关奇气得还要争辩,已经有与他关系不错的先生拦住,从中打圆场:“石先生,你知道关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再低声对关奇说:“你和她争这个干什么?看比武结果吧。” “不错。”关奇点头,“到时常乐的表现,便是最响亮的耳光!” 石云花冷笑一声:“你认定常乐必胜?” “自然!”关奇点头。 “敢不敢打赌?”石云花问。 “有何不敢!?”关奇反问。 此时比武已经开始,演武台上,打得好不热闹。 娇鱼楼学子数百人,但并非个个全是武道上有天分的武者。各学房之中报名参加比武大会的人加在一起,也只八十余人,早被排好了名册,此时,依名册顺序捉对比武,战况激烈。 台下观者除了学楼中的学生与先生,便是娇鱼镇的百姓。百姓多是弱民,见到台上打得激烈,便不住叫好,学楼院中一时热闹无比。 一开打,那四个原本并不起眼的借读生,却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他们四人全都报名参加比武,而且一个个武功不凡,一路打下去,场场皆是大优势取胜。 尤其是那徐闯,甚至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而且每位败于他手中者,皆是被打下演武台,一个个轻伤在身,没有能全身而退者,令学生们惊叹连连。 陈炎路在平台上皱眉,对章岸低声说:“楼主,您先前说过,要点到为止……” 章岸一笑:“拳脚无眼,有收势不住之时,也是正常。总不能因此便责罚学生吧?那还设这比武大会做什么?” 杨荣跟着点头:“这话不假!” 他文武双痴,这等比武会对他来说,却正是一场盛宴。虽然这些学生的拳脚在他看来稚嫩得很,但总也是一道风景。 因此,他的心思却全在观战上,只怕打得不激烈。 此时台下,石云花望着刚刚又得一胜的徐闯笑道:“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平时不显山露水地张扬,关键时刻才显露峥嵘。常乐那样的小子算什么?” 关奇冷哼一声,也不与她争辩。 她却越发得意:“你再看看常乐,每场都打半天,也不嫌累。” 此时,常乐正在场下休息,莫非和梅欣儿来到他身边,莫非关切地问:“大哥,你没问题吧?我看照你这么打下去,到最后怕没体力啊。” 常乐一笑:“比武大会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区分优劣,争胜负啊。”莫非说。 梅欣儿一笑:“我知道乐哥的打算了。” 常乐也笑了:“以咱们学生来说,比武大会实是一个极好的实战平台。在这里,每个人都全力出手,不似平时切磋一般只是点到为止,却正可磨练我的武艺。而且与打斗风格不同的对手交战,也能学到不少东西,我可不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原来如此。”莫非点头。 “不过……”常乐说到此处,皱眉望了望师道楼上的章岸,冷哼一声:“楼里的安排有趣得很啊!我遇到的都是各学房中的武道强手,而徐闯他们遇上的,则只是一般角色。” “这老小子,心太坏了!”莫非恨得咬牙。 “没事。”常乐一笑,“且看我抽他一个大耳光!” “千万要小心!”梅欣儿不放心地叮嘱。 比武大会直打到中午,楼中食堂送来饭菜,学子们休息用饭,娇鱼镇的镇民不舍得离去,便花钱跟着在学楼食堂中吃了午饭。 这也是学楼的一笔可观收入。 到了下午,比武继续,徐闯一路过关斩将,打得同窗们心胆俱寒。 转眼间,他再次上场,遇到的对手,却是郑天军。 徐闯眼里泛起精光,郑天军也是目光不善,两人一交上手,简直便是天雷勾动了地火,热闹极了。 见终于有人破了徐闯“招不过三”的战绩,许多学生不由跟着叫起好来。 徐闯眉头微皱,打着打着,却打出了真火,正要发狠,郑天军却突然问:“你们可是为了对付常乐而来?” “你怎么知道?”徐闯愕然。 郑天军一笑:“郑家多少还是有些耳目的。再说你们若无他事,何苦自府中跑到小小娇鱼镇来求学?” “你倒精明。”徐闯冷笑着与郑天军又过了两招。 “我与常乐,也有恩怨。”郑天军低声说,“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废了他!”徐闯冷冷说道。 “正合我意。”郑天军一笑,突然间脚步一个踉跄,仿佛是角力中不敌徐闯一般,一屁股跌坐地上。 徐闯一怔之后会意,一笑间一脚踢了过去,郑天军假装全力抵挡,但却还是被踢翻在地,一个滚,摔落台下。 台下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郑天军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一拱手:“佩服!” 徐闯拱手回礼:“承让!” 章岸一笑:“两个学生打得都不错。” 陈炎路却叹了口气:“只可惜徐闯终不是咱们学楼的正式学子,若让他夺了魁首……” 杨荣笑着摆手:“副楼主,你这担心便多余了。有常乐在,这徐闯拿不了魁首!” “杨大先生如此看好常乐?”章岸问。 “常乐在武试之时,空有神火之力,却无什么武艺在身,仍是与蒋里打成平手,现在学习了几个月武艺,哪里有弱的道理?”杨荣兴奋地说。 “可我见他打得似乎比徐闯更吃力吧。”章岸说。 “楼主,您不精于武道,却不明白。”杨荣眉飞色舞地说,“常乐那小子根本没用全力,他是在比武之中感受武道之妙,以不同风格的对手来打磨自己的功夫,这才是真正的武道天才呢!” 章岸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杨荣只专心看比武,却没注意他这一声冷笑。 陈炎路察颜观色,道:“若是能让徐闯来压一压常乐,倒也不是坏事。被外人压过风头,自然能激起本楼学子奋起之心,而且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终是好事。” 章岸微微点头:“不错!” 常乐望着台上,却是一声冷笑。 转眼轮到他上场,他仍是那样不紧不慢地与对方周旋,仔细感受交手时各招式应用之妙,体会对方战法优劣,令自己武道见识于比武之中不断慢慢提升。 不知不觉,便要到最终的决战。 徐闯却终遇到了一位好手。 那是一位娇鱼镇平民之子,武道上虽没什么天才,但却知道勤能补拙,虽然当初十九岁才考上了娇鱼楼,但靠着勤奋,硬是成了诸学子中的武道强者。 他一上场,台下便有几人兴奋叫了起来,却正是他的家人。常乐望过去,见其父母兄弟身着布衣,衣服上还有补丁,知是贫寒人家子弟。 这样的人家,培养出一位御火者,实不容易。 徐闯目视那学子,冷笑一声:“你今年三十几了?” 对方面色一红:“农家人,常要干农活儿,生得糙了些,也不至于如此吧?我在楼中学习了两年,年方二十一。” “二十一的和十六的打?知道什么叫欺负人不?”徐闯一脸不屑。 “那……”对方面色微微一红,“那我让你三招好不好?” 徐闯邪笑一声:“那就多谢了。” “不客……”对方摇头,未及说完,徐闯却突然直冲了过来,连环三拳向着对方脸上打去。 那学子吃了一惊,急忙闪过两拳,却还是被第三拳砸中鼻梁,一时鲜血横流。 台下的家人不由惊呼,他却不以为意,一抹鼻子:“还有两招!” “不好意思,出手没注意分寸。”徐闯一脸歉意。 那学子憨厚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拳脚……” 又是不及他说完,徐闯便抢步攻来,连环三脚踢出。 那学子只闪过一脚,被另两脚分别踢在肋侧和肩头,身子摇晃向后,勉强站住,艰难地说:“还有一招……” 徐闯冷笑一声,突然一步向前,一臂横扫。 学子竖起双臂挡住,只听咔嚓一响,整个人被徐闯打得横飞出去,摔到台下。 第68章 卑鄙者的说法 平民学子的家人见状,疯了般地向前冲来,却被先生们拦住。 他们心情激动,不住呼喊,先生们也觉得徐闯出手太重,个个不由皱起了眉头。 但职责所限,他们却不能表露出什么情绪,也只能拦住学子的家人,不让通过。 徐闯立于台上,面带戾色,冷笑一声:“这种本事,还敢让我三招?” 师道楼平台上,杨荣眉头大皱:“混账!竟然出这么重的手!” “楼主,这……”陈炎路望向章岸。 章岸缓缓摇头:“比武之中出现意外,原是常情。你们不会没有准备吧?” “自然有。”陈炎路急忙点头,走到栏杆边示意先生们带那学子下去医治。 “我去看看那学生如何。”杨荣一脸凝重,转身而去。 陈炎路略一犹豫,终还是留在了章岸身边。 “大惊小怪。”章岸摇头一笑,“只不过小小意外,便如此慌张,这大先生当得……” “杨大先生本来……”陈炎路跟着笑笑,话没有说尽,但章岸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杨大先生本来就是一个先生,根本没有当大先生的资格,不过是因为攀上了常乐这条线,这才平步青云。 “这家伙出手好狠。”莫非望着台上,一脸愤然。 常乐直接冲了过去,来到那学子身边。 学子已经昏死过去,一对前臂全微微向外翻折,显然是被徐闯一臂横扫,将两只前臂的臂骨同时击断。 先生们一个个也皱紧了眉头,有人情不自禁地说:“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这孩子的手臂,若不能得名医及时医治,将来怕是……”有先生摇头叹气。 几个先生将这学子抬走,送到师道楼中医治。 常乐抬头,望向演武台,只见徐闯也正望向自己。 “看什么?”徐闯冷冷地问。 “看畜生。”常乐沉声回答。 徐闯的面色阴沉,冷笑一声:“有种便打到最后,我保证让你比他的下场还要精彩。” “你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常乐说着,转身而去。 回到梅欣儿和莫非身边,梅欣儿担忧地说:“这徐闯的本事……乐哥,不成的话,你也学郑天军,到时干脆认输算了。” “你觉得我打不过他?”常乐问。 “不是。”梅欣儿急忙摇头,“我是见他这人像野兽一样,太过疯狂,担心你……” 常乐笑了:“只是因为他是只野兽,我们就得躲着他走?没这道理。好狗不挡路,他要是敢挡在我的面前,我自然是一脚踢开,凭什么要让?” 梅欣儿欲言又止,莫非则握紧了拳头,恨恨说道:“这样的混账,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教训才是!” 转眼,轮到常乐上台。他脑海中还满是方才那个寒家子弟的影子,那一对骨折的手臂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心生愤怒。 他也是从苦日子里挣扎过来的人,自然知道贫苦生活中奋斗向上有多不容易。那个学生好不容易才考上红炎楼,若能有所成,将来虽未必能成什么大人物,至少也能成一个小武师,能让家人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可现在呢? 常乐的对手,正是张南。 张南站在台上,打量常乐,心里盘算着:总要逼出他真实的本领,让徐哥心里有个准备。 有先生宣布比武开始,常乐却还是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张南目光一亮,隐约觉得这是个机会,但转念一想,四人来娇鱼楼参加这比武大会,可不是为了打常乐一顿便算。 重头戏,必须给徐哥留着,不然徐哥过不上瘾,自己恐怕就要被他狠狠收拾一通。 因此,他却并没有出手,反而大声喝问:“常乐,你想什么呢?打还是不打?” 常乐缓缓抬头,冲他一笑:“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打死你。” 张南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心生怒意,大叫一声向着常乐冲了过来,一掌向着常乐虚推过去。 常乐盯着他的眼睛,一双眼却早已将他手臂的轨迹看透,看出他这一掌是虚推,因此不闪不避,竟然迎掌而上,抬脚向着张南的腹部狠狠踢去。 张南一掌印在常乐胸口,但因为只是试探的虚击,不过是推得常乐上身微微摇晃,但常乐那一脚却实实在在踢在他肚子上,当即将他踢得腾空而起,面朝下重重摔在台上,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却叫不出声,脸上刹那间全是冷汗。 台下一片惊呼声。 “这个张南也不太济事了,怎么一脚就被踢趴下了?” “不对,他方才和别人打时很猛啊,应该是常乐太厉害了!” “能厉害到这种地步?只是一脚啊!” “这一脚踢得可真狠!常乐发起狠来,竟然这么吓人?” “废话,不然能让余利见到他就躲?” “他这一脚,却已经是脚下留情了。若是不留情,只要再向下踢低些,张南这条命现在就已经交待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先生们也窃窃私语。 关奇一阵兴奋,望向石云花,故意问:“石先生觉得常乐这一脚踢得如何?” “故意伤人,应该取消他参加比武的资格!”石云花冷冷说道。 “刚才徐闯打断别人手臂时,你怎么不说这话?”关奇愤怒而问。 “当时又没人问我。”石云花冷笑。 关奇气得张嘴想骂,却被别的先生拦住。 徐闯在台下看到这一幕,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杀意。 “只一脚……”费乐却不由打了个哆嗦。 “怕什么?”朱蓉瞪了他一眼,“再如何,还能是徐哥的对手?” “不错不错。”费乐急忙点头,心有余悸地问徐闯:“徐哥,一会儿我如果遇上了他……” 徐闯目光森然:“咱们一开始定的计,不就是由你们消耗他的体力吗?否则我带你们来此何用!?” “是是是。”费乐擦了把汗,急忙点头。 “张南的伤,我会百倍施加在常乐身上。”徐闯低声说,“他抽你们一记耳光,我就刮掉他脸上一块肉!他踢张南的肚子,我就废了他的命根子!” 常乐缓步下了台,莫非兴奋地欢呼:“大哥,这一脚踢得帅啊!” 常乐一笑,也不说话。 比武继续,费乐和朱蓉先后遇上了娇鱼镇陈家和王家的两位孙少爷,略费了些功夫,却还是将两人击败了。 这两位孙少爷并没有放水,却的确是实力不如两人。 台下的学生更加惊讶了,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几个借读生,怎么都这么厉害?” “先前胜了别人也就罢了,现在连四大家族的孙少爷们也都败于他们手下,这本事,相当强啊!” “难道说端江府学楼里的学子,个个都这么厉害?” “听说他们四个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来此避风头。能有本事得罪高人的人,本身实力肯定也不弱。” “来了这么久,却不见他们显山露水,看来是憋足了劲要在比武大会上,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要真被他们夺去了魁首,咱们娇鱼楼的脸可就丢大了。” “现在惟一的希望,也只剩下常乐了。” 学生和先生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常乐。 他们自不知双方间的真实恩怨,但想到徐闯等人借读生的身份,便不由生出排斥之心,一个个都希望常乐能最终夺魁,不要让娇鱼楼的学生自此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两场比完,剩下的便只有常乐、徐闯与朱蓉、费乐四人。 接着,便是常乐对上了费乐。 费乐心里有些没底,但想起徐闯的话,深吸一口气,猛拍了两下脸,振作精神,大步向着常乐走去。 常乐站在原地,也不摆什么姿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随着先生一声开始,费乐立即向着常乐冲去,连环三脚中夹杂五拳,攻的全是常乐要害。 常乐目光如电,看透了他所有拳脚的轨迹,从容闪躲间,冷冷问道:“是不是章岸请你们来对付我的?” 费乐目光一闪,愕然问道:“你怎么……” 随即知道不对,连攻两拳,皱眉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再不全力出手,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接连两脚向着常乐裆下踢去。 台下一片惊呼声,还有人情不自禁骂了起来: “学院里的比武中,竟然用这么阴损的招法?” “好不要脸!” “这……不妥吧?”平台上,陈炎路皱眉问章岸。 章岸一笑:“这不是没踢上吗?我想这小子应该只是使虚招,迫使常乐转移注意力,是智斗。” 此时杨荣赶了回来,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孩子。那一对手臂就算长好,怕也使不了力,武道上……算是没什么前途了。” 章岸只如未闻,望着台上不住点头:“打得好!” 杨荣心中有些气愤,觉得身为楼主,对学生的前程之事竟然置若罔闻,简直不像话。 再看台上,是常乐与费乐在交手,而费乐接连使出踢裆、刺眼、抓头发的阴损招术,不由大怒:“这个费乐简直有辱楼风!” “言重了吧?”章岸皱眉,不悦地瞥了杨荣一眼。 “楼主,比武比的是对武道的认识和对武技的掌握,怎么能使用这些街头混混打架杀人用的招法?”杨荣激动地说,“若不制止……” 不及他说完,章岸已经沉声说:“费乐的实力显然不如常乐,他情急之下,使用一些看似杀伤力不小的招法,使常乐心有忌惮,这不正是智斗?” “什么?”杨荣瞪圆了眼睛。 智斗?这不是扯淡吗?你堂堂楼主说出这种话来,不知道丢人二字如何写吗? 第69章 不公 怒骂压在心里,终没有出口,只因对方终是楼主。 杨荣恨得咬牙,却又无法可想。 他虽是大先生,但这一级职位,也只是在学楼中略有地位,说得难听一点,也不过就是个先生们的头儿罢了,事事得听命于楼主、副楼主,夹在中间干些苦活儿累活儿。 又哪里真有什么大权,能与楼主公然对抗? 好在常乐闪得极是从容,不论费乐使出什么阴损招法来,都无法碰到常乐一片衣襟,令杨荣不由在心里叫好。 他是在心里叫好,可娇鱼楼的学生和先生们,却直接张口叫起好来。 “常乐好样的!” “别坠了咱们娇鱼楼的威风!” “费乐,你好不要脸!” “可惜啊可惜,如此不要脸,却仍是不能伤常乐一根汗毛,这便是差距。” “不光是武力的差距,还是做人的差距!” “常乐,赶快打败他吧!这等无耻之徒的举动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学生们叫声不断,费乐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他偷眼望向台下,只见徐闯正冷冷注视着自己,眼神中似有不悦。 “常乐,打个商量吧。”费乐拳脚略微放慢,低声对常乐说。 “说。”常乐冷冷回应了一个字。 “我把事从头到尾跟你说清楚,你放我安然下台,怎么样?”费乐眼神闪烁。 常乐冷笑一声:“好。” “我们确实是章岸请来对付你的。”费乐边打边说,“我们中领头的人是徐闯,他为人凶悍,早在端江府时,便因在比武中打残了同窗而被红炎楼清除,且通报全国,永生不受学楼录用。” 常乐不动声色,闪避着费乐的拳脚,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章岸的意思,是让他在比武时故意激怒你,让你下手没有分寸打伤他,如此,章岸便可治你的罪。”费乐继续说,“但徐闯却有别的心思,你可知那是什么?” “讲。”常乐点头。 费乐假意往前凑了凑,故意卖了个破绽,与常乐纠缠在一起,张开口,似乎要凑近常乐耳边说话。 但谁也料不到,这家伙竟然目光一寒,张口向着常乐耳朵咬去。 “啊!”杨荣惊呼一声。 章岸也没料到费乐竟然来这么一手,一时呆住。 森白牙齿向着耳朵而来,常乐却只是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一般,猛地用额头向旁一撞,正撞在费乐鼻子上,刹那间,费乐鼻血长流,疼得眼泪鼻涕和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常乐脚下一绊,便将他绊倒在地,冷笑一声:“徐闯的心思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不说,我也知道!” 抬脚一踢,将倒地的费乐直接从台上踢了下去。 他聚精会神之际,却可从对方眼神中读出许多东西。费乐刚一开口,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在使手段,早已全神防备,费乐如何能伤得了他? 费乐惨叫着摔在台下,头撞在地面撞出老大一个包来。一众学生冷冷看着他,人人不齿。 “呸!竟然张嘴咬人,你是狗吗?” “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御火者比武时动口的!” “你还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一众学生们纷纷出言指责,或直接咒骂,费乐忍着疼爬了起来,狼狈地逃回了徐闯身边。 徐闯冷眼看着他,哼了一声:“废物!” 费乐一声不敢出,只捂着鼻子低下头去。 “胡闹!”章岸这时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常乐!”他高声说,“本楼主早就说过,比武之时,要点到为止,你难道都忘了?” 常乐抬头,望向平台,眼中目光冰冷如刀。 台下一片愕然。 学生们望着章岸,一个个惊讶之余,心中都生出怒意来。 怎么?徐闯断人臂时,没人说话;费乐咬常乐耳朵时,没人说话;常乐击败了费乐,楼主却站起来指责了? 这算怎么回事? 先生们一个个也不由皱起了眉。 眼中冰冷的刀渐渐消隐,常乐嘿嘿一笑,一拱手:“楼主,是学生不好,下次一定谨记楼主教诲。这次只是收势不及,并非学生故意要追打倒地者。楼主您大人大量,当不会怪罪吧?” 徐闯看了费乐一眼,费乐急忙举手大叫:“楼主,我并没有事!” 章岸向徐闯那边望了望,与徐闯目光交汇后,重重哼了一声,对常乐说道:“下次切记!否则,本楼主定取消你的成绩,还要公开处罚!” “是!”常乐一揖到地。 学生们有的看得呆住,有的气得胸膛欲裂。 莫非便属于后者,一双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副恨不得冲上去揍章岸两拳的架势。 常乐下了台,一张笑脸却变成了冰寒冷脸。 “这……”关奇先是错愕,接着便是愤怒,忍不住说:“真不知楼主是怎么想的!徐闯那般凶狠,费乐这般无耻,他竟然一言不发,常乐只不过把费乐踢下台,他却……简直不公至极!糊涂至极!简直混账!” “你敢辱骂楼主?”石云花面色一寒,冷冷问道。 关奇愤怒欲言,却被别的先生拦住。 “都是同僚,不要这样吧。”先生们劝石云花。 “你的话,我可记下了。”石云花冲关奇冷笑一声,“若不想我告到楼主那里,便好好想想。” 关奇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徐闯缓步上台,朱蓉跟在身后,两人在台上站定,先生才宣布比武开始,朱蓉便一拱手:“我认输。” 娇鱼楼的学生们一个个眉头紧皱。 “他们这几个借读生摆明了是联起手来,合力打压咱们娇鱼楼的学子啊!” “不错!看来这徐闯就是他们四人的首领,朱蓉是要保存他的实力来对付常乐。” “真是无耻!如此一来,常乐刚跟费乐打完,就要面对徐闯,这不公平!” “应该让常乐休息!” 许多学生都举起拳头大叫起来。 “楼主!”杨荣一拱手,“学生们的呼声……” 章岸冷哼一声,一摆手:“历届比武大会中,可有中间休息的先例?” 他望向陈炎路,目光冰冷。 “回楼主,并没有。”陈炎路拱手回答。 “那怎么能为常乐破例?”章岸看着杨荣,“难道因为他与杨大先生私交不错,便可以如此偏袒?那对其他学生而言,又谈何公平?” “这……”杨荣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个大先生的职位,确实是因为常乐得来的,而且学楼比武中,确实也没有中间休息的先例,此时却真是无话可说。 “那就让双方上台吧!”章岸说。 陈炎路点头向前,大声宣布:“娇鱼楼秋季比武大会,决赛开始!请常乐上台,与徐闯一决雌雄,争夺魁首!” 学生们气愤不已,有人大叫起来,却被先生们制止。 其实先生们也是心中有气,但知道如此公然与楼主作对,学生们必不得好果子吃,为了学生和自身着想,也只能忍下来。 娇鱼镇的百姓们看得眉头大皱,许多人也看出此事不公平,但台上受不公平待遇的毕竟不是他们的子弟,而且他们是镇里百姓,也管不得学楼的事,因此也只能私下议论,不住摇头。 “乐哥,你……”梅欣儿面带忧色,看着常乐。 “没事。”常乐笑了笑,“打这种畜生,原本也不必用全力!” “大哥,好好收拾他!”莫非沉声说。 “放心。”常乐点头,缓步走到台上,与徐闯相对而立。 徐闯目视常乐,冷冷一笑:“终于要和你交手了。” “脖子洗干净了?”常乐问。 徐闯眼里寒光一闪,指了指脖子:“它就在这里,有种过来折啊。” 章岸目视台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台边先生立刻高声宣布比武开始。 他这边话音方落,徐闯便已经双眼放光。 此时,徐闯的眼里满是凶光,人便仿佛是一头嗜血的野兽,躬着身子向常乐直冲了过去,接连三拳,攻向常乐的太阳穴、颈侧和面门。 来拳呼啸生风,其力不可小视,隐隐达到了红焰境高阶的程度。 常乐面无表情,那张平素里总挂着笑容的脸,此时却如同挂了霜的铁面具。 他小碎步后退着,身子转动间,闪过了徐闯三拳。 “我知道你们为的是什么。”常乐在闪避间低声说。 “知道了又如何?”徐闯冷笑,一脚横扫,被常乐再次闪开。 “你们是冲我来的,刚才那位大哥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打断他的手臂?”常乐沉声问。 “我高兴啊。”徐闯邪笑着,舔了舔嘴唇。 “学了这一身本事,最后为了什么?”他连挥两掌,低声说道:“为的就是断敌人的骨,碎敌人的肉,要敌人的命!武技,学来便是为了伤人杀人,若不能伤人杀人,学它何用!” “我明白了。”常乐缓缓点头。 “你明白了什么?”徐闯邪笑着问。 “你,就是一个畜生。”常乐沉声说。 刹那间,左拳猛地向上扬起,一记结实的左手上勾拳准确地打在徐闯的下巴上,右手拳跟着横扫而来,一记右手平勾拳击中徐闯面颊。 两声闷响中,徐闯身子摇晃,轰然倒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如雷般的欢呼声! “常乐好样的!” “就这么打,就这么打!” “这才是我娇鱼楼学子的实力!” 朱蓉和费乐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冷汗如雨。 章岸眯起了眼睛,等着常乐追打徐闯。 常乐抬头看了看他,两人目光接触,章岸不由一颤。 常乐笑了笑,负手往后退了几步。 “楼主,我听您的教诲,绝不打倒地的对手。”他低声说着。 “因为我知道,他还会站起来的!”他低声说着。 然后,收了笑容,面色冰冷,眼神如刀。 第70章 决战 徐闯挣扎着站了起来,却仍有些发晕。 他用力甩了甩头,神火宫中大放光明,一道道神火之力令他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 “你的拳头……不太硬啊。”他望着常乐,咬牙冷笑。 “两拳打死你,不是便宜了你?”常乐也笑。 章岸皱眉,只觉自己没什么话可说,于是盯着徐闯,想向他使眼色。 但徐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住了常乐。 “大话说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徐闯冷笑着,“但真本事……” 常乐突然向前而来,一拳重重打在徐闯胸口。 这一拳,徐闯毫无防备,也防不住。 一拳重击,令徐闯心脏猛地一颤,一时间连呼吸也停顿了下来,一双眼瞪得滚圆,踉跄中差一点跌倒。 常乐右脚踏前小半步,用力踩踏地面,左脚和整个身子跟进,脚掌一撞前脚跟后,左脚落地,右脚斜里提起,一脚侧踢踢向徐闯胸口。 徐闯连气都没缓过来,如何躲避?只能双臂一措,全力挡了下来。 某种一直隐藏未用的力量,却被他唤了出来,挡下了常乐这一踢。 咚地一响中,徐闯直接翻倒在地,滚了两滚后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常乐只觉右脚如同踢在铁板上一样,有些发麻,盯着徐闯的手臂,缓缓点头:“我果然没有猜错。” “你猜到了什么?”徐闯目光森然,缓步而来。 “都是红焰境,实力差距再大,也大不到那种地步。”常乐说,“而且那位大哥身材魁梧,胜便胜在力量上,如果你不是借助了什么手段,根本不可能在他全力防守之下,击断他双臂臂骨。” “聪明。”徐闯冷冷一笑。 “比武大会,是一个公平较量的地方,你竟然使用武器,真是卑鄙!”常乐说。 “你要怎么办?举报我?”徐闯冷笑。 突然间,他一掠向前,一改先前与常乐交手时的风格,双臂大开大合,如同风车一般旋转劈砍扫砸,竟然将一对手臂当成了大斧、长刀或短棍来使用。 “我却不会给你机会!”徐闯笑容狞厉。 “举报?”常乐笑了。“我才不会放走收拾畜生的机会!” 徐闯左臂横扫过来,常乐目光凝聚于那臂上,隐约间,看出其衣袖遮掩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强大的力量。 他侧身躲开,徐闯的手臂掠过他头侧之际,他清楚地感应到了其中隐藏的灼热之力。 神火力量? 这并非是徐闯本身的力量,而是借徐闯之力自行吸纳天地神火力量,发挥出强大威力的某种武器。 火器? 常乐心中一动。 来到这世界后,便一直听闻火器的大名,但始终无缘一见。直到丁寒雨发疯那日,蒋里拔出了那把匕首,捕快们拔出了腰间的刀。 捕快的长刀便是火器,在灌入捕快们自身的神火力量后,立时便开始吸纳天地神火,颜色转为橙色,却代表其自身力量,达到了橙火武者级。 这样的刀,能轻易砍杀橙焰境的武者。 而蒋里的匕首,却可以达到青焰境的程度,就算是青焰境的强者被这匕首扫中,也一样要受伤流血,甚至被直接刺死。 这便是火器的厉害。 此时,他能确定徐闯臂上必然有火器,但那会是什么? 他听蒋里说过,火器千奇百怪,并不仅仅限于兵器——灯台、铠甲、车子,甚至是建筑物,皆可成为火器。 而其力量,更是不尽相同,惟一相同之处,便是都拥有极大威力。 可以说,世间拥有最强大力量的,不是御火者,而是被御火者持在手中的火器。 徐闯如疯了一般,双臂轮番向着常乐攻来,攻势简直是密不透风,看得平台上的杨荣也是紧张不已。 台下的学生们早不敢乱叫了,一个个盯住台上的两人,也和杨荣一样紧张。 “常乐虽然一开始占了便宜,但现在却只能采取守势,这说明什么?”石云花一脸得意地问关奇。 关奇冷哼一声,并不接她的话。 “这说明常乐先前只是凭血气之勇,靠的是运气。”石云花得意地说,“现在运气用光了,体力也所剩无几,而徐闯却不准备对他留情,所以他自然不是徐闯的对手。” 关奇咬了咬牙:“未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那就看到最后好了。”石云花一脸得意,“不过关先生可别忘了咱们先前的赌约——常乐若是输了,你可就要输给我三个月的薪俸。” 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旁边的先生们冷眼看着她,心里只觉得厌恶,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台上,徐闯的攻势越来越狂猛。 常乐却只是躲闪。 并不是他故意拖延,要继续磨练自己的武技,只是徐闯手臂上带着一种令他感到危险的气息,面对那一对风车般的手臂,他却不能招架。 他知道,徐闯袖中定有火器,自己以手臂格挡,结局必然与先前那学子一般无二。 不能挡,便只能躲,而且还不能让对方近身,否则近距离下恐怕躲闪不及。 如此,就形成了徐闯追着常乐打的局面,看得众人心惊肉跳,紧张到不行。 “乐哥,不成就认输啊!”梅欣儿急得手心冒汗。 莫非却搞不懂常乐为何不像一开始时那般全力出手,却只是躲闪。 “我承认,你确实厉害。”徐闯冷笑着,“如果没有火器在身,我要想收拾你,恐怕得费老大一番功夫,自己还会受点伤。但……现在我有火器,你赤手空拳,能奈我何?” 他一边笑,一边将常乐向着演武台一角逼去。 常乐利用身法,灵活躲避,却始终不离演武台中央。 因为他知道,若是被逼到了不能躲闪的角落,那自己就彻底输了。 输给这样的混蛋,他怎么能甘心? 徐闯大笑着,突然展开了双臂,如一只老鹰般向着常乐冲去。 台下众人看得一怔——这是什么打法?这般展开双臂,岂不是把头脸胸腹要害门户全卖给了对方,任对方随便打吗? 可令他们更不解的是——常乐面对这样的徐闯,竟然不敢主动出击,却老想绕过徐闯逃走。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被吓破胆了。”石云花冷笑着说,“我早说过,他不过是借了蒋里和杨大先生的势,如今遇到了徐闯这样的借读生,两人的势都借不上,他自然慌了!” 许多先生也不由将信将疑。 演武台上,常乐几次试图绕过徐闯,都告失败。 徐闯的动作固然可笑,但若有双臂两件火器当依靠,便不再可笑,而是可怕。若常乐直接攻上去,固然可以击中徐闯,但徐闯双臂一合,常乐便是必死之局。 此时的徐闯,便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张开了利口,直向常乐而去。 常乐只能退,一退再退,终退到了演武台一角。 “我看你还向哪里去!”徐闯大笑着,猛地扑了过去,躬着身子,封锁住常乐所有可以逃生的路线。 除非常乐主动跳下演武台认输。 但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对常乐失望,常乐的信心也必受到严重的打击,这个天才学子,恐怕便再难有所成。 而徐闯,也将在他心中种下一个阴影,每当想起,便会心惊胆战。 这便是徐闯要的结果——不能在肉体上打残了对方,也要在精神上打残对方! 常乐已经无路可退,面对着徐闯挥来的手臂,他只能抵挡。 深吸一口气,常乐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双掌同时发力,向着徐闯砸来的手臂击去。 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中,徐闯的手臂被常乐双掌击开,常乐则全身一震,只觉自己的两只手臂如同受了重锤一击般,全都酸麻无比,一时不能使力。 “去死!”徐闯眼放寒光,另一只手臂横扫而来,直取常乐的颈部。 他自然不会真的砸死常乐,但这一臂横扫,却会将常乐的颈骨震裂。 这一击若是得手,往轻里说,常乐后半辈子脖子便再直不起来,如此俊男,却只能歪着脖子佝偻着身子活着。 往重里说,却会使他半身瘫痪,一生只能躺在床上! “啊!”梅欣儿不由惊叫起来。 许多学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隐约觉得大势已去。 关奇全身冰冷。 石云花笑得分外得意。 常乐没有躲。 双臂无法发力,便也无法抵挡。 他站直了身子,双眼盯住徐闯。 每一次你发挥力量,都是在我危急之时。 那么这一次,当也不会例外吧。 来吧,我等着你,等着你赐我力量,让我能让这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一只手臂,眼见便要撞在他颈上。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自他体内涌动而起,刹那间,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影——人形的黑暗世界之中,无数神火宫同时燃起神火,那火光连接一片,便是一座巨大的城。 神火之城! 一瞬间,灼热的力量充满了右掌之中,双臂的酸麻感一下消失无踪,常乐大喝一声,一步向前,一手翻腕向外一格,便将徐闯扫来的手臂撞开,另一手伸手一抓,将徐闯的衣襟抓在手中。 “你……你做了什么?”徐闯瞪圆了眼睛看着常乐。 他万想不到,有人竟然能以单掌之力,格开他臂上火器的全力一击! “你应该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常乐一手抓着徐闯胸襟,一手握拳举起。 第71章 大胜与大败 常乐一直在等。 不是等徐闯露出破绽,而是等自己无能为力。 多少次,每逢危难之时,他体内的神火宫才会绽放出可怕的力量,出现那他根本弄不明白的“神火连城”。 他无法主动将这座城唤出,只能被动等待。 他不甘心,总觉得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再度出现。 于是他决定冒险,决定不利用雷霆手段击溃徐闯,而是逼他使出全力,激发那火器的全部力量。 之后,常乐一味躲闪,则是尝试着在这种力量面前,主动唤醒那座城。 但终没有成功。 最后,他才不得不兵行险招,硬抗对方的火器,将自己置之死地。 如果失败,他必死无疑。 但如果成果,也许便能让自己真正掌握这座城的力量。 到了那时,也许许多不解之迷,便都能迎刃而解。 他成功了,那城再度出现,赐予了他能抵挡住火器的力量,但那力量一闪而逝,他依然无法掌握。 遗憾中,倒也有些欣慰——至少每当自己性命危急之时,它总会放出那种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可是,事怕万一。 用这种方法即使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没有意义,只要失败一次,他就会死。 此城之力,飘渺无处寻,又无法控制,他也只能叹了口气,权当它是自己保命的最后手段吧。 此时,他揪住了徐闯的衣襟,脑海中想的已经不再是神火连城的事,而是徐闯一众的丑恶嘴脸,是卧床不起的蒋里,是被断了一对手臂和前途的憨厚学生。 他的拳头狠狠击在徐闯的脸上,打得那张看起来挺硬实的脸,竟然瞬间变形。 一拳、两拳、三拳……他揪着徐闯令他不能倒下,拳头凶狠地在他脸上不断砸落。 徐闯初时还拼命挣扎,举起手臂向常乐砸来,但常乐只一拳,便将他的手臂格开,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落在徐闯脸上。 徐闯眼睛被打得青肿一片,牙齿颗颗掉落,鼻子变得扁平,一时,鲜血四溅。 “住手!”章岸怒喝中拍案而起,冲到栏杆边缘,指着常乐大叫:“常乐,给我住手!” “是。”常乐抬头冲他一笑,松开了手。 已经昏死过去的徐闯直接摔在演武台上,一动不动。 “好啊!” 这时,台下的学生们却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常乐赢了! 娇鱼楼赢了! 终没被这群外来的借读生,压住了娇鱼楼学子的风头! 连先生们也有些激动——谁愿意自己弟子输给外人? 郑天军却不由皱眉,暗自摇头:本以为你们就算废不掉常乐,至少也能搞得他灰头土脸,没想到……也不过是一群废物罢了! 费乐和朱蓉已经傻在了那里,张着嘴瞪着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徐哥可有火器在身啊! 怎么会败? 还败得这么惨? 石云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气得用力扭自己的袖口。 “石先生,结果如此,你还有什么话说?”关奇转向石云花,冷笑着问。 “不过是走运罢了!”石云花冷哼一声。 “常乐,比武之前,本楼主说过什么?”此时,章岸于台上厉喝,“你简直不将本楼主的教诲放在眼里!他已经败给了你,为何还要不断出手,重创于他?” “原因很简单。”常乐嘿嘿笑着,“因为他比武作弊!” “作弊?”学生们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不由愤怒大吼:“学楼内比武,竟然作弊?真是卑鄙小人!” “要严惩作弊者!” “把他们赶出娇鱼楼!” “对,从哪里来,便让他们滚回哪里去!” “住口!”章岸大喝一声。 白焰境御火者一吼,不仅有声,更有威,无形之威四散开来,学生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纷纷闭上了嘴,再无人说得出话来。 “常乐!”章岸怒喝,“你不但不听本楼主教诲,还恶意诽谤他人,如此品行,简直有辱娇鱼楼楼风!本楼主……” 不及他说完,常乐已经冷笑着弯下腰,一把撕开了徐闯的衣袖。 那衣袖遮盖之下,却有一对黑色的护臂,紧紧地包在徐闯的手臂上。常乐将一对护臂全拆了下来,高高举起,走向台边。 “各位先生,各位同窗,各位乡亲!”他冲着台下众人高声说:“你们看!这就是徐闯作弊的工具!是一对火器!” “火器!?” 众人瞪大眼睛望去,只见那一对护臂在常乐手中,慢慢地由黑转为赤红之色,却正是一件火器。 “比武之中,竟然暗藏火器伤人?” “我说他先前怎么那么厉害,一臂横扫便击断了别人一双手臂,原来是用了火器!” “卑鄙无耻!” “岂止是卑鄙无耻,简直是无耻至极!” “将他逐出娇鱼楼!” “常乐没有错!对付这样的无耻之徒,打死都不过分!” “常乐无罪!” 学生们激动地叫了起来。 “石先生,您说常乐是靠运气,那我倒想请教——是怎样强大的运气,可以让常乐战胜身具火器的同境武者?”关奇目视石云花,缓缓问道。 石云花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周围几个先生都笑了起来,有一人道:“石先生,之前你们打的赌,是赌什么来着?” “是三个月的薪俸。”另一个先生接话。 “恭喜关先生发了笔小财。”有先生冲关奇拱手。 关奇一笑还礼:“哪里哪里。” “关先生得请客啊。”有先生说。 “一定一定。”关奇点头,望向石云花。 “石先生,是我代您领今后三个月的薪俸,还是您一会儿送两张钱票过来呢?”他笑着问。 石云花冷哼一声:“什么薪俸?那不过是玩笑之言罢了,你还当真了?” 关奇面色一变,怒道:“出尔反尔,石先生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 石云花面色一寒:“你敢骂我?” “石先生,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旁边有先生摇头,“你们之间的赌约,我们可都亲耳听到。方才常乐不占优势时,你还特意提醒过关先生,怎么到自己头上,却矢口否认?” “为人师者,当身正,须德高。”另一先生说,“石先生今日的表现,愧为人师!” “看你们那副样子!”石云花冷哼一声,“你们这些男人,真是一点气量与风度都没有!我先前不过是与关奇开个玩笑,你们便不依不饶,哪里有半分君子之风?我一个女人家,和你们玩笑几句又怎么了?再者说,空口无凭,你们作证又如何?根本是一群男人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什么赌约?你们拿出文书来,我便全认!” “你!?”一众先生气愤怒当。 “我今日真算开了眼了。见过无耻的,真没见过如此无耻的!” “简直是不要脸至极!” “论起厚颜无耻,真是无人能及!” 几位与关奇关系不错的先生,都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们骂谁?”石云花阴沉着脸,要动怒。 “自然是那作弊的徐闯!”一个先生指着台上。 “对呀,不然能骂谁?”另一先生看着石云花,“还有谁能当得起‘厚颜无耻’‘不要脸至极’这种盛赞?” 石云花恨恨咬牙,瞪着关奇,冷冷说道:“关先生,你方才辱骂楼主的话,我可还记在心上。你若再就今日之事纠缠不放……” 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呸!”关奇冲她背影吐了一口。 “算了,别和她一般见识。”有先生劝解,“你方才也真是口无遮拦,真被楼主知道,总是不好……” 章岸立于平台上,脸色变换不定,愤怒至极。 “杨大先生!”他高声说。 “在。”杨荣忍着笑向前而来。 “将那护具收上来,我亲自验看是否真是火器!”章岸说。 “不必验看了吧?”杨荣故意大声说,“那护臂在常乐手中变化颜色,其上神火力量涌动不休,显然是一件红焰级的火器。徐闯作弊,证据确凿无疑!” “不错!”学生们跟着叫了起来。 章岸气得脸都白了,偏偏又无法发作,愤怒地一挥袖,回到椅中坐了下来。 “楼主,那比武结果,是否是常乐夺魁?”杨荣问。 章岸瞪着眼,咬了半天牙,却也不得不点头。 杨荣哈哈大笑,走到栏杆前,伸手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高声说:“我宣布——今秋娇鱼楼比武大会魁首,为本年度学楼新学子,常乐!” “万岁!”学生们一起欢呼了起来。 常乐立于台上,笑嘻嘻地向着一众同窗拱手致谢,等众人慢慢静下来后,说:“我能取得今日的成绩,主要是靠楼主教诲。大家今后一定也要牢记楼主教诲,不能学这徐闯,行卑鄙无耻之事,落得个凄惨下场。” 大家却知道他说的是反话,一个个暗笑不止,表面上跟着点头:“不错,当牢记楼主教诲!” 章岸差点被气吐了血。 “下面,请楼主为常乐颁发奖励文书与奖品!”杨荣高声说。 章岸脸色更难看了,起身一挥袖:“我身体不适,文书便由副楼主发吧。” “那奖品呢?”陈炎路忙问。 章岸大步离去,冷哼一声:“今年楼内资金紧张,奖品……便免了!” 杨荣望着章岸的背影,皱眉冷哼,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 第72章 写供状 徐闯被抬下了台,常乐则在学生们的欢呼声中,接受了陈炎路颁发的奖励文书,从容走下了台。 一下台,就被莫非抱住了。 梅欣儿疾步而来,本想借机跟常乐来个拥抱,却被莫非抢了先,很是生气,但也只能笑笑:“恭喜乐哥!” “我就说,大哥才是最棒的!”莫非兴奋得差点没把常乐勒死在怀里。 咳嗽着推开莫非,常乐又被学生们围了起来。 “常乐,好样儿的!” “今天多亏了你,不然今后我们这些人都没法抬起头来了。” “这个徐闯,真是无耻!” “好在我们有常乐!” 欢呼声此起彼伏,常乐费了好大劲,才在冲过来的关奇帮助下,脱离了人群。 娇鱼镇的百姓中,终有知道常乐与余家恩怨的,不由指指点点。众人这才恍然——搞了半天,原来这个常乐就是那个小子啊! 点头称赞者有之,内心惊骇者有之。 比武大会结束,娇鱼镇百姓陆续离开,先生们带着学生打扫周围,杂役们拆除演武台。 别人的忙乱中,常乐与莫非、梅欣儿一起离开学楼。 郑天军远远看着,摇头叹息。 三人回到了家里,小草立刻迎了出来,紧张地问:“怎么样了?” “魁首!”莫非激动地扬起了拳头,“除了魁首,还有啥头衔能配得上我大哥?” 小草笑了,拍起手来:“我就知道,少爷一定行的!” 那几个木匠学徒过来,跟着一通凑热闹,莫非让他们先回去,让自己老妈安排一顿好的,今晚要庆祝。 常乐却摇了摇头:“蒋里还在卧床,等他好了再说吧。” 几人进入蒋里房中,蒋里挣扎着坐了起来,笑道:“不用问——你肯定夺魁了是吧?” “我把徐闯揍了一顿。”常乐说。 “打成什么样了?”蒋里问。 “人头打成了猪头。”常乐说。 “你是不知道这个徐闯有多可恶。”莫非在一旁,将徐闯的表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可惜了那位学长。”蒋里听罢叹了口气。“贫苦人家培养个御火者,不容易啊。” “手断了,还有脚。”常乐说。 “倒也是个道理。”蒋里点头。 “我已经问清,他们都是章岸请过来对付我的,原本是想借我与他们冲突为由收拾我,不想这徐闯是个疯子,一门心思只想着废掉我,却反而使他们奸计不成。”常乐说。“这老小子对我全没安好心,我怕更多的事还在后面。大家今后都小心些。” “那个徐闯凭什么敢认为能废掉你?”蒋里问。 “火器。”常乐说。 蒋里面色一变,打量常乐:“你没受伤?” 常乐摇了摇头:“我也是兵行险招,借火器的莫大威胁,让自己发挥出了那种控制不了的神奇力量,又看到了那连城的幻影,所以才挡下了火器,重创了徐闯。” 蒋里面色凝重起来:“这么看来,你那神火连城的幻觉倒不是幻觉,而是某种强大的力量。” “难道神火宫真能变成神火城?”莫非好奇地问。 蒋里摇头:“绝无可能。” “那……”梅欣儿忍不住说:“乐哥的力量,又怎么解释?” “也许是某种‘奇火术’吧。”蒋里说。 “你的意思,是说大哥将来有成为奇火师的可能?”莫非不由又兴奋了起来。 “眼下也只能这么解释。”蒋里点头。“总之,咱们乐哥是个大天才,这事总归没错。” “少扯。”常乐摇头一笑。 梅欣儿和小草却是满面春风,眼里闪起了星星,心里开心到不行,仿佛蒋里夸的不是常乐而是她们一般。 成为火师,便不能使用火器,将来成就有限。 可世间几人敢说自己将来能成掌控一国重器的大人物? 而能成火师,便可出人头地,总归是眼前到手的好处,比那梦想中的前程,可要强出太多。 “你怎么样?”常乐问蒋里。 “还好。”蒋里说,“估计明天就能下床了。” “不是说得躺三天吗?”莫非惊讶地问。 “那是指一般人。”蒋里说,“我能是一般人吗?” “臭不要脸。”莫非嘿嘿地笑骂。 “能动手不?”常乐问。 “你什么意思?”蒋里一怔。 “那四个混账东西,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吧。”常乐笑笑,“朱蓉算计你,徐闯想废掉我,这仇可都不小。” “还要报仇?”梅欣儿犹豫着说,“他们背后毕竟有楼主,万一……而且你不是已经把他打成那副样子了吗?” “不够。”常乐摇头,“至少得让他们写个供状,把章岸那老家伙拉下水才成。” “这我同意!”蒋里点头。 “你行不行?”常乐问。 “没什么不行。”蒋里说,“让我静静,好好调整神火力量,说不定半夜时就能下床了。” 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几人来到蒋里房中,却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冲常乐一笑:“子时便恢复了,现在已经全没问题。” “这体格,真不是人啊!”莫非不由感叹。 “你们帮我俩跟楼里请个假。”常乐对两人说,“就说蒋里病情恶化,我忙着找郎中救他。” “咒我?”蒋里皱眉。 几人一起笑了起来。 常乐和蒋里一起来到县内,找到了那家客栈。客栈一早刚开门,伙计迎过来,蒋里二话不说,便塞给他两串钱,低声问:“四个少年,三男一女,大约一个多月前在这里住下,其中有一人昨天受了伤。” “明白,明白。”伙计心领神会,将钱塞进怀里,指了指上面:“刚给他们送了早饭,应该在一起吃着呢。” 随即,便说出了楼层与房间。 常乐点头,与蒋里一起摸了上去。 两人来到门口,静立聆听,只听里面费乐说:“医药花销,可都得算到章岸那老家伙头上!” “呸!什么东西!”只听朱蓉骂道,“竟然让我们立刻离开娇鱼镇,再不许来永安县,真是卸磨杀驴!” “你这么说,我们不成驴了?”张南说。 咚地一响,是徐闯愤怒地捶打桌子:“这件事没完!章岸那老小子跑不了,常乐那混账更跑不了!我要……” 常乐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门大步而入。 四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转头一见是常乐,都怔在当场。 “你要怎样?”常乐冷笑着,盯住了徐闯。 徐闯一张脸肿得老高,这里贴了膏药,那里缠了绷带,蒋里只看了一眼,便不由笑了。 四人见蒋里站在门口,常乐步步逼近,一时都是脸色发白,慌张地站了起来。 费乐一见常乐,便心有余悸地捂着鼻子问:“你……你们要怎样?” “你说呢?”常乐笑问。 “怕他们干什么?”徐闯咬牙,怒喝一声,“他们只是两人,咱们有四个!一对一打不过他们,难道四对二还会落败?” “不错!”朱蓉咬牙厉喝,“正好把昨天的仇报回来!” 说着,伸手抓起一只盘子,向着常乐掷去。 常乐一躬身躲过,借势向前冲来。朱蓉厉喝一声,先是手指虚刺常乐双眼,再一脚向着常乐裆里踢去,常乐冷笑一声错身闪过,一脚扫在朱蓉侧肋,将她踢得惨叫一声横飞了出去,摔进了卧室里。 “你竟然打女人,不是好汉!”张南吓得不轻,一边后退一边叫。 “不好意思。”常乐认真地说,“我呢,是一个认为男女生而平等的人。既然是生而平等,在打架这件事上,当然也是平等的。别人来打我,我自然要打回去,难道因为她是女人,我就得任由着她来害我,却不能还手?” 蒋里摇头:“这点我就不如你看得开。” 徐闯眼放凶光,向费乐使个眼色,一起向着常乐扑去。 “当我不存在?”蒋里冷笑一声,飞身向前而来,一脚便将费乐踢得仰天倒下。 常乐闪过徐闯一拳,别住他的胳膊,直接将他按倒在地,猛地一发力,徐闯立时疼得冷汗如雨,大叫:“别……别折断我胳膊!” “你打断别人手臂时,可没犹豫。”常乐冷哼一声,一用力,徐闯一条胳膊立刻脱臼,疼得他张大嘴发出惨叫。 常乐顺手抓起个馒头塞进他嘴里,把剩下的叫声都堵在他嗓子眼里。 张南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中,连连摆手:“我……我服了!别打我!” 常乐不由笑了,松开了徐闯的手臂。 徐闯疼得眼泪直流,费力地吐出了馒头,却不敢再叫。 “知道怕了吗?”常乐问。 “知……知道了……”徐闯颤抖着,连连点头。“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别打了……” 他平时耀武扬威,哪曾被别人打过?自以为英雄了得,其实也只是没人让他疼过。如今在常乐面前他只有挨打的份,那一身的凶威立刻消散,只剩下了惊恐。 “常……常兄……”他咧着嘴,陪着笑脸,“咱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所有的事都是章岸那老小子挑的,跟我们真是无关啊!” “既然如此,你们就写一份供状吧。”常乐点头。 “什么供状?”徐闯一脸不解。 “把章岸如何请到你们,又与你们怎么合谋害我的事,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常乐说。“写了,咱们的事就两清,之后你们想怎么敲诈章岸,我都不会管。” “就这样?”徐闯问。 “就这样。”常乐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缓缓点头。 徐闯一咬牙,冲张南说:“还看什么?找纸笔来!” 张南吓得一个哆嗦,急忙跑了出去,不多时拿来了纸笔。 蒋里走向徐闯,将他吓得不轻,忙说:“两位大哥,我……我真的服了!” 蒋里一笑,托起他的胳膊,咔嚓一下帮他接上,疼得徐闯又是一阵叫。 第73章 恶人联手 徐闯强忍着疼,终写完了供状,招呼朱蓉等人过来,都按了手印。 “辛苦了。”常乐一笑,收起了供状,拍拍徐闯肩膀,与蒋里并肩而去。 “这就收拾章岸?”出了客栈,蒋里边走边问。 常乐摇头:“有这东西在,也只能让章岸多一些忌惮而已。这种事,查无实据的,想用它掀翻一位楼主,恐怕难。” “利器示于人而不能取人性命,那便不如藏于怀中,似露非露,更能震慑敌胆。”蒋里点头。 “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你能。”常乐笑了起来。 两人远去。 客栈楼上,徐闯立于窗边,眼见两人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徐哥,咱们怎么办?”张南苦着脸问。 “没用的东西!”徐闯狠狠踢了他一脚,张南却不敢作声。 “这口气,我绝不会咽下!”徐闯捂着肩膀,恶狠狠地说。 他收拾行装,和三人付清了店钱后,雇了辆马车,一路回到了端江府,直接来到一座小赌场里。 守赌场的人见了他都十分恭敬,他带着三人一路向后来到内间,进了一间屋子,见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虽一身锦衣却穿不出富贵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带了几分怪异的邪气,拿着个骰盅正与几个人赌钱,不时端起酒碗喝上一口,一副开心的样子。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相貌与这男子多有相似,抓着把花生米吃着,不时跟着起哄下注。 徐闯四人进屋后,立刻恭敬一礼:“大哥!” 锦衣男子转过头来,一看徐闯,便是一怔:“怎么弄的?” “被……被人打了。”徐闯低着头,一脸惭愧。 吃花生米的家伙不由笑了起来:“徐闯,你平时不挺狂的吗?怎么,在端江府里都横着走的主儿,在小小永安县却吃了亏?” 徐闯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都怪章岸那老家伙!否则依着我做事的法子,四人一起上,打闷棍,那个小子早被打成残废了!” 锦衣汉子一摆手:“扯那些没用。” 一个眼色,身边那些人就把桌子清理干净。锦衣汉子坐直了身子,冷冷说道:“从头到尾好好说一遍,我看看应该怎么办。” “还看啥?”吃花生米的说,“哥,咱们人被人欺负了,还是被小小永安县的人欺负了,咱们要是不出头,还怎么混?” 徐闯低着头不出声。 锦衣汉子瞪了吃花生米的一眼:“我问他话,就是要替他出头!” 吃花生米的立刻笑了:“这么威风的事,可得带上我!” 徐闯不敢有所保留,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锦衣汉子缓缓点头:“这么说来,这个常乐在当地也有一号。小小学生,竟然将一位楼主掀翻了,不简单!咱们行事可要小心些。” “请大哥为我作主!”徐闯一躬到地。 “你说那个姓郑的,故意放水输给你?”锦衣汉子问。 “是。”徐闯点头。 “那咱们就先找他。”锦衣汉子一笑。 第二日,娇鱼镇上,郑天军正行于路上,却突然有人拦住去路。 “何事?”郑天军皱眉。 那人抬起头,将斗笠往上一推,郑天军不由一怔:“徐闯?” “我家大哥想见见郑公子。”徐闯嘿嘿一笑。 郑天军略一犹豫,终点了点头,跟着徐闯来到旁边一座小酒馆中。在里面一个不大的雅间中,见到了一位锦衣汉子,和一个吃花生米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家大哥,龙头帮堂主,侯旭。”徐闯一指锦衣汉子。 “这位是我家大哥的亲弟弟,侯阳。”徐闯指了指吃花生米的人。 郑天军目光一闪,随即面带微笑,拱了拱手:“幸会。” “坐吧。”侯旭一指椅子,等郑天军坐下后,沉声说:“长话短说——我听说郑公子跟那个常乐之间,似乎也有些不愉快?” “娇鱼镇四大家族,跟他多少都有些不愉快。”郑天军说。 “听说余家因为他,跟你们县里的帮派打成了一团?”侯旭问。 郑天军一笑,不置可否。 “这个常乐倒不是个好惹的。”侯旭说,“我还听说,你们娇鱼楼的楼主也是因为他,被县里革了职,听说后来还被端江府捉了起来?” 郑天军点头:“侯大哥消息果然灵通。” “我们还知道,你们都盼着这小子赶快完蛋,好抢他身边的美娇娘。”侯阳一边吃花生米,一边笑着说。 “两位究竟是什么意思?”郑天军问。 “常乐打伤了我的小兄弟,我不能坐视不理。”侯旭说,“但娇鱼镇毕竟是你们四大家族的地盘,我来这里办事,可不能不和主人打个招呼。” “侯大哥真是懂礼之人。”郑天军点头。 “直说吧。”侯旭说,“我们想多知道些常乐的底细,在这边动手,也还要靠郑家给予方便。这件事,对咱们双方都有利,但要说对谁更有利些,却还是你们郑家。我们不过是不想因此败了名声,被府里其他帮派耻笑,但若除了常乐,你郑公子便能将那个梅欣儿弄到手,这对郑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利多利少,终是有利。”郑天军一笑,“蒙侯大哥看得起,郑某哪敢不尽全力?” 侯旭看着郑天军,微笑点头。 “若要对付这四人……”郑天军思量后,低声说:“不妨从莫非入手。这小子并不与常乐等人住在一起,但又经常往他们那边凑,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侯旭认真地听着,不住点头。 徐闯眼放精光,低声说:“有郑公子帮忙,常乐这次死定了!” 常乐让徐闯等人写了供状的当天夜里,莫非就在家里安排了一顿酒席。一众人跟莫家人一起大吃大喝一通,木匠和学徒们纷纷祝贺常乐,莫老九则问莫非啥时候也能像常乐一样给自己长长脸,莫非只嘿嘿地笑。 比武会之后,章岸没再找常乐的麻烦,常乐也没拿着那张供状去找他。倒也算相安无事。 这天晚上,蒋里指导着几人练武到天色大黑,莫非先受不住,只说困得不行,便先走了。 常乐望着他的背影一通笑:“懒驴上套,不是屎就是尿!” “精辟!”蒋里点头。 梅欣儿和小草咯咯地笑。 几人又练了一会儿,小草最先挺不住,梅欣儿咬了会儿牙,终也摇头退了下去。 只剩下蒋里和常乐两人,还在不断交手切磋,苦练武艺。 练到半夜,这才洗洗睡下。第二日一早,几人一起向学楼而去,在平时聚头的地方等了半晌,也不见莫非,干脆到莫非家里去找。 莫老九在忙着,白氏迎了出来,一听几人来意,不由怔住:“他昨晚不是住在你们那里吗?” “没啊。”梅欣儿摇头,“他天黑时就走了。” 白氏怔住,脸色一时发白:“可他……没回来呀?” 常乐和蒋里对视一眼,都感觉不妙。 白氏慌了神,叫来了莫老九,莫老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莫非自己一人会跑去哪里,干脆也不干活儿了,让所有的学徒和伙计都帮着出去找莫非。但找了一圈,却全无线索。 “会不会是徐闯?”蒋里低声问常乐。 “有可能。”常乐阴着脸,冲莫老九夫妇说:“叔,婶,你们放心,莫非肯定没事。你们带着大家继续找,再不成就去报官,我们到学楼那边看看。” “兴许,他自己去学楼了呢。”白氏点头。 三人一路向学楼而去,梅欣儿问:“乐哥,你说莫非他……” 说话间,眼泪在眼圈里转,却不敢说自己的猜测。 “咱们去找章岸!”常乐沉声说,“他必须给咱们一个交待!如果莫非出了什么事,我绝饶不了他!” 三人一路疾行,迎面遇上一辆马车,刚擦身而过,就听有人招呼:“常乐,我正要找你们呢!” 三人回头,见郑天军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神色匆匆来到近前。 “找我们什么事?”常乐问。 “昨天我家的人在镇里发现了一些生面孔,一个个凶得很,因此,祖父命他们盯紧这些人。”郑天军说,“没想到今天早上得到消息,说昨晚这些人抓了一个小胖子,躲进了镇东河对岸的林子里。报信人看过比武大会,因此认出那群人里有徐闯。我怕他们抓的是莫非,所以便想去告诉你们一声。” 常乐心头一震。 “多谢。”蒋里一拱手,“郑公子确定他们仍在那里?” 郑天军一点头:“我家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并未离开过。那里常有野狼出没,我怕……” “谢了。”常乐一拱手,对梅欣儿说:“小梅,你去告诉莫叔他们一声。” 梅欣儿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一点头:“你们两个要小心些。” 常乐与蒋里匆匆而去,郑天军借口家中还有事,乘车离开,梅欣儿则自己往回走,去报信。 此时,娇鱼镇北边一处废弃的大仓房里,莫非被人一脚踢倒在地。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却哼也没哼一声。 第74章 全都得死 “硬气。”侯阳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赞了一句。 莫非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昔日被人围殴时的少年,曾叫得惊天动地。 但此时,却只是咬紧了牙关。 我本事追不上大哥他们,但至少,这骨气不能落后! “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仓房里十四名打手将莫非围住,其中一人走过来揪住莫非的头发,照着他脸上便是两拳。 莫非被打倒在地,鼻子和嘴里一起涌出血水。 他吐了一口,硬是一声不吭。 “我就喜欢硬汉。”侯阳咯咯地笑,“几拳下去就求饶了,那多没成就感?硬汉好,挺得时间越长,越好玩。” 他走过来,蹲下,冲着莫非笑:“听说你擅长工家?” “是又怎么样?”莫非咬牙冷哼。 “工家人,靠的就是这一双手吧?”侯阳打量着莫非的双手。 “你想怎样?”莫非有些慌了。 侯阳说的不错,工家人靠的,就是一对灵巧的手。如果手没了,对工家人来说,便等于命没了、前途没了、人生的希望没了。 “叫爷爷。”侯阳板起了面孔,指着众人说:“挨着个的叫一遍爷爷,再向每人磕一个头。否则的话,我先把你十根手指一根根敲断,再挑了你的手筋!” 莫非颤了颤,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 侯阳很欣赏这种表情,又笑了起来。 “呸!”莫非狠狠咬牙,吐了一口。 “你们做梦!”他咬牙发狠。 害怕吗? 害怕。 别说自己专修工家,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被人敲断了十指、挑了手筋,不就变成了一个残废? 这一生,也就彻底废了。 但有些事,比性命都重要,更何况是前途? “真硬气啊。”侯阳冷笑,“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遂他的愿吧,且看他能坚持到第几根。” 说着一点头,立刻有四个打手过来,将莫非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这群畜生!”莫非愤怒大吼,“我和你们何冤何仇,你们要如此对我?” “问你大哥常乐去啊。”侯阳笑。 “是徐闯和章岸勾结害我大哥在先,我大哥却能不计前嫌放他回端江府,你们还要怎样?”莫非怒吼着。 “不怎样,只是把面子找回来而已。”侯阳笑。“谁让你大哥这么不明道理?我们龙头帮要欺负他,他就应该低下头来,老实地让我们欺负,竟然敢反抗,还打伤我们的兄弟?那讲不了说不起,只能让他血债血偿了。” “你们想对我大哥怎样?”莫非紧张地喝问。 “先关心你自己吧。”侯阳冷笑着,一摆手。 一个打手拿着根短棍走到莫非近前,两个打手分别拉住莫非一只手,掰开五指按在地上。 打手扬起短棍,重重砸下。 娇鱼镇东河边上,蒋里已经登上了摆渡的小船。 常乐却突然停步。 “怎么了?”蒋里问。 常乐转头,望向了娇鱼镇中另一方向。 “我隐约感觉,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那边闪动了一下。”常乐说。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小莫。”蒋里说,“天知道这群畜生会对他下怎样的黑手。什么力量不力量的,有空时再去看吧。” 常乐转头,望向东河对岸的林子。 他只觉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 “郑天军的话可信吗?”他问蒋里。 “我不知道。”蒋里摇头,“但……他若骗我们,图的是什么?引我们入什么陷阱?那对他有何好处?就算我们两个和小莫都被害死了,小梅还在。到时,她自然会向官府告发郑天军,郑天军便也脱不了干系。他不是笨人,应该能想到这点。” “那……算是他良心发现?”常乐问。 蒋里点头:“我觉得必是如此。” 就在这时,常乐又感应到娇鱼镇北边某地,有力量一闪。 “我觉得那是神火宫的力量。”常乐望向那方。“这股力量……似乎是在向我求救。” 蒋里疑惑地看着常乐。 “乐哥,小莫的性命,总不能依托于你的感觉之上吧?”他皱眉说,“通过神火宫向你求救?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先去对岸吧。”常乐说,“我要到那边去看看。” “我们的力量如果分散,不知能不能救出小莫。”蒋里有些生气了。 他觉得常乐是因为一直以来太顺了,体内隐藏的力量太强了,所以变得有些盲目自信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别的事上都可以听你的,但此事关系到小莫的安危,我绝不能同意你任性胡来! “我总觉得我的感觉不会错。”常乐摇头,转身飞奔而去。“你要是信我就跟我来,要是怕不保险,就去对岸看看。” “客官,那还过不过河了?”摆渡的舟子问。 “过!”蒋里气哼哼地说。 常乐一路飞奔,直向着镇北而去。他隐约感应到那股力量,就在镇北某处,一路追寻而去,最终看到了一座废弃的仓房。 仓房附近,再无人家,极是偏僻,安静得很。 他望着那仓房,正在犹豫间,突然感应到仓房里有一股力量猛地一震。那力量他极是熟悉,因为他曾亲手引着它,一路向上,由下而及中,由手而至眼。 小莫! 他神情激动,猛地向前冲去,一脚便将仓房的门踢开。 仓房之中,十四个打手缓缓转头,望向门口。 正在吃花生米的侯阳一怔:“这是谁?” 常乐望去,见在那些打手包围之中,有一个胖少年倒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他的两手铺在地上,十根手指都扭曲翻转,青紫一片,而一个打手手持着利刃蹲在他身边,似乎要进一步伤害他。 看着那些扭曲的青紫手指,常乐的心在颤抖。 狂怒涌上心头,但被某名的力量压住。 他的双眼泛起了红光,如同一只暴怒的凶兽。 他缓步向内,一步步走向打手们,一股滔天的气势,令打手们情不自禁地吞起口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你是谁?”侯阳大喝一声。 常乐指着莫非:“他是我的兄弟,我叫常乐。” “常乐?”侯阳一怔,“你……你怎么能找到这里?” “你们为何伤他?”常乐压着怒气问。 “为何?”侯阳笑了,“还不是因为你?你打伤了我们的兄弟,让我们龙头帮坠了面子,我们不自己找回来,还怎么在端江府里混?郑天军那小子也真是没用,竟然没把你引到我大哥那里,枉我大哥还赞他是个人物。” 他吃了颗花生米,一点头:“不过也好,由我亲手来收拾了你,倒为我大哥省了力气。” 说着一挥手,厉喝一声:“兄弟们,要他命!” “好说!”十四个打手面露狰狞之色,一个个摩拳擦掌,向着常乐走去。 常乐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盯着莫非。 他突然想起初识时,莫非拼命保护那架纺车的样子。 他知道,莫非是工家的天才,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 他更知道,莫非最珍视的,便是自己工艺方面的才能。 可一个工匠断了十指,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这比破了他的神火宫,对他的打击更大! 常乐的手在颤抖着,那一股怒气在心头狂涌着,压制它的力量渐渐不敌,终于,那怒气爆发而出,化成了莫大的力量。 “今天仓房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常乐咬牙切齿地说着。 眼中,有凶威滔天,如火焰蔓延。 “口气不小啊。”侯阳大笑,“一个小小娇鱼楼的红炎学子,真当自己是盖世大侠了?你这样的东西,爷爷我自己就能收拾一把!告诉你,今天这里的人,都是红焰境的武者,你死定了!” 一个打手狞笑着走向常乐,叫道:“小侯哥,我先把这小子拿下,然后全凭您发落!” “好。”侯阳点头,“到时,先把他双手双脚都打断,再找一匹马把他拴在马后,让马活活拖死他!” “那可有趣了!”那打手大笑着,一拳击向常乐。 常乐没有躲。 他挥起拳头,就这么迎着对方的来拳击了过去。 怒火升腾,化为可怕的力量,右掌神火宫光明大作,火焰汹涌,势可焚天! 一拳对撞,传来骨骼碎裂的清脆一响,打手惨叫声中,手腕直接弯折,一条手臂也完全扭曲过去,简直如同一拳打在从天而坠的巨石上一般。 红了眼的常乐发出一声大吼,另一拳猛击过去,正中对方胸膛。咔嚓一响中,对方声息皆无,胸膛凹陷,身子向后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时,已经魂归天外。 侯阳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上,一起上啊!”惊恐之中,他尖叫起来。 十三个打手心中虽然惊骇,但毕竟自己这一方人多势众,当即暴叫起来,一起冲向常乐。 “都得死。”常乐看着冲来的打手,低声自语着。 身形一动,人如一道疾风一般,转眼冲入人群之中。 一只只拳头、一条条腿,所有人进攻移动的轨迹,都在常乐眼中定好了位。他于拳风脚雨之中从容闪避,一抬手,便是一记手刀斩在一个打手的颈侧。 咔嚓声中,打手的颈骨直接被斩碎,碎骨刺破了气管与血管,打手捂着脖子倒地挣扎,双眼憋得通红,不片刻,便没了气息。 第75章 神火入脑 蒋里下了船,望着东边的林子,心中仍有不快。 算了,凭我一人,一样救得出小莫。 他轻轻摸了摸衣袖中的匕首。 总不会又是像丁寒雨那样的白焰境吧? 他轻手轻脚入了林,一路向前而去。 林深之处,有一座小屋,是猎人们冬季入林时,用以安放备用物的屋子,秋时,也只是闲置着。 小屋里,侯旭静静坐着。 徐闯等四人,守在窗边,不住向外张望。 “大哥,您打算怎么收拾那个常乐?”徐闯望了半天不见人影,转头问侯旭。 “你说呢?”侯旭问他。 “杀了他却便宜了他。”徐闯冷笑。“我要划花了他的脸,废了他的手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没用的废人,割了舌头丢到端江府街上,看他自己怎么死!那时,别人才知道咱们龙头帮不好惹,也不能惹!对了……” 冲着侯旭一笑:“破他宫的事,还得麻烦大哥您。” 侯旭点了点头:“这些,倒不难办。但这个常乐身边还有个小姑娘,可是娇鱼镇四大家族都盯着的人。” “我早打听好了。”徐闯冷笑,“那个梅欣儿没有什么后台背景,也没有家人,常乐完蛋后,她便没了照应的人。到时咱们……” “那可是一曲纳十焰的歌道天才。”侯旭点头微笑,“若是咱们手段用足,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徐闯不由狞笑起来:“卖掉之前,总要先让大哥好好疼爱她一番。” “可是……郑天军那边怎么算?”张南在一旁说。“他可是因为梅欣儿才愿意跟咱们合作的啊。毕竟也是一方豪强……” 朱蓉冷笑:“豪强?小小娇鱼镇里的一个家族,算什么?放到永安县都只是一般势力,到咱们端江府里,更不起眼。咱们龙头帮,会怕他?” 费乐在一旁跟着笑:“没错,小小利用他一下而已,还真跟他交什么朋友?” 张南面色一红,假装张望窗外缓解尴尬,却立时瞧见了蒋里。 “来了!”他指着窗外叫。 “蒋里?”朱蓉望向窗外,一皱眉:“怎么不见常乐?” 蒋里自外摸了过来,小心隐于林中,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发现。 他望了望小屋,想来想去,也只此地能藏得了人,犹豫中,慢慢地绕到了侧面,想要透过窗子查看里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木板墙壁突然一响,蒋里感觉不妙,立时疾掠闪开。 一只拳头击破了木板,轰然而出,击空后收回。 紧接着,有人一脚将半边木板墙踢碎,从中大步而出。 正是侯旭。 侯旭冷笑向前,望着蒋里,缓缓点头:“神武宫主人?确实不凡。可惜,境界低了些。” 蒋里冷哼一声:“莫非在哪里?” “不在这里。”侯旭笑了,“这里只是个陷阱,引常乐来此宰杀而已。因为此地偏僻,不论他如何惨叫,总不会被多事的人听到,再报到官府。” 蒋里怔住。 陷阱? 莫非不在此地? 一时间,满心悔恨。 都怪我,为什么不听常乐的话? 他的话,几时曾错过? 原来并不是他盲目自信,却是我…… 他用力咬紧牙关,慢慢向后退。 “想走?”侯旭大笑。 “走不了了。”冷笑声中,徐闯等四人出现在蒋里周围,将他的去路彻底封死。 “你们想怎样?”蒋里厉声质问。 “不怎么样。”徐闯冷笑,“只是把常乐给我的羞辱,百倍讨还回来而已。” “常乐羞辱你?”蒋里摇头,“那是你自取其辱!” “不论如何,常乐打伤了我的人,总要付出代价。”侯旭说。“他现在在哪里?” 蒋里心思电转,不由笑了。 如果说我错了,那么,乐哥一定对了。 他现在应该正在救小莫,我若能拖住这些人,他们便不会有危险! “想知道他在哪里,便来问我啊。”蒋里微微一笑,突然间身形一动,向着朱蓉疾掠而去。 厉喝声中,他出拳如风,直击朱蓉面门。 这一拳声势惊人,隐带风雷之势,朱蓉初时想挡,但等拳到近处,却没来由地心生惧意,虽然做出了动作,但却使不全力气,被蒋里一拳震得踉跄跌倒。 蒋里自她这处缺口一掠而出,向着林中而去。 几人中,朱蓉最弱,蒋里选她作为突破口,却是最为正确。 生死相搏之际,哪里管敌人是男是女! “哪里跑!”侯旭冷哼一声,飞身追上。 徐闯瞪了朱蓉一眼,也疾步追了上去。 蒋里向林中飞奔,不时回头,却见侯旭冷着一张脸,已经越追越近。 对方身上散发着神火之力,蒋里隐约感应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判断之下,终明白对方是黄焰境的武者。 黄焰境的话……也许我有一搏之力。 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露出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想害我的朋友,那我便将你们留在这片林子里吧!就算代价是我与你们一同葬身于此…… 再望望身后,见徐闯等人被越落越远,不由更有信心。 但就在这时,侯旭却突然停下。 徐闯四人追了上来,一脸疑惑,问道:“大哥,怎么不追了?” “不对!”侯旭皱眉,“他一直在往东边深林中跑,这哪里是在逃命?分明是在引我们远离娇鱼镇……不好!” 他眉头一竖,转身向着河边奔去。 虽然不知这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侯旭却隐约觉得,常乐已经知道了莫非真正所在之地,也许,现在便正是用蒋里拖住他,好让常乐能从容营救莫非。 虽说侯阳那边还有十四个红焰境的打手,但这里毕竟是常乐本乡本土,谁知道他能不能再调集一批人手过来? 而且这小子不惧与官家打交道,说不定是报了官,正带着捕快们围捕自己的兄弟。 想到这些,侯旭哪还顾得上蒋里,一直奔到河边,跳上了摆渡的船。 蒋里疾奔中,只觉后边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却不见对方踪影,谨慎之下,他又跑了一段,跃上一棵树向后看,远远见到徐闯等人向着西边河岸而去,知道对方想明白了关键,急忙跳下了树,追了上去。 仓房之中,常乐抓着一个打手的后领与腰带,将他当空举起。 身子一蹲,一条腿弯在前方,双臂运力将打手向下砸落,击在膝上。 咔嚓声中,打手的椎骨从中断裂,断骨刺破内脏,打手口吐鲜血,头往旁边一歪。 常乐丢掉尸体,目光森然,望向侯阳。 “你……你别过来!”侯阳已经吓傻了,不住后退,四下张望,寻找退路。 仓房不是住宅,平时作储物之用,却只有一扇门,虽有窗,却是天棚上透气用的天窗,哪里来得退路? 十四名打手,全部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常乐只身一人,以凌厉异常的手段,竟然将与自己同境的十四位红焰武者全数击杀! 这场景看得侯阳心胆欲裂,早已没了斗志,此时见常乐一步步逼近,自己又无路可退,终于崩溃,一下跪倒地,手里的一包花生米洒了一地,冲着常乐磕头作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我再不敢了!我愿意出钱,请最好的郎中,一定能治好你兄弟的伤,一定能!” “晚了。”常乐摇头,“我已经说过,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一步向前,猛地一脚踢出,正中侯阳的下巴。 咔嚓声响中,侯阳的下巴骨被一脚踢碎,人往后仰去,鲜血与牙齿飞舞空中。 他痛苦地捂着下巴,咿呀乱叫,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常乐缓步向前,侯阳惊得不顾疼痛,向后爬去。 冷笑声中,常乐一脚踩在侯阳的踝骨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侯阳粗大的踝骨踩碎,侯阳痛彻心扉,捂着伤足满地打滚。 常乐面无表情,抓起侯阳的头发,照着他的脸上连打三拳。 侯阳立时两眼乌青,鼻子变成一片模糊。 常乐抓住侯阳一只手,将他手臂扭转过来,正要折断,却听到莫非一声呻吟:“大……大哥?” 常乐心头一震,松开了侯阳的手臂,扳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侯阳的身子便软了下来,倒在地上。 常乐奔到莫非身前,看着他那十根手指,好一阵心疼。 莫非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冲着常乐一笑:“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来救我……” “我会救你,一定会!”泪水夺眶而出,常乐眼睛已经模糊。 我不能眼看着小莫就此废掉,不能! 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之中涌动,使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莫非的一双手。 一时间,黑暗降临,莫非与仓房都消失不见,眼前,却是一座高大的神火宫。 常乐抬头,望着神火宫上火焰黯淡的火徽,沉声说:“小莫,你放心,我必会救你!” 刹那间,有无数的神火宫在常乐体内燃起了神火,一枚枚火徽散发出绝顶的光与热。常乐陷入一种半无意识的状态,如身在梦中一般。 他缓缓抬手。 而此时,在他身后,一个巨大的莫非缓缓出现,正要张手来抓他,却突然全身一震,嘴里喃喃说着:“大哥?” 常乐的身子缓缓升到半空中,一点火光自他手中射出,注入到莫非神火宫的火徽之中。那本已黯淡的火光,便一时大亮。 “烧起来!”常乐大吼。 随着这一吼,莫非的神火宫立时燃起了冲天大火,火柱直通黑暗天宇之中,照亮了整个巨大的人形世界。 一道道光线流动起来,组成了一条条的光之道路。 常乐伸手一指,莫非的神火宫立时一震,缓缓而动,沿着一条光之路,自人形世界眼部离开,一路向上。 直达脑中! 第76章 狂怒的兄弟 侯旭飞掠向前,一路来到了娇鱼镇北,偏僻无人的仓房前。 见到那敞开的大门,他心头一震。 再向里走,见到的是一地尸体,竟然全是他带来的兄弟。 蓦然间,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吼。 “小阳!” 侯阳的尸体,倒在仓房最里边。 面目模糊,全是鲜血,一只脚踝处扭曲变形,鲜血淋漓。 侯旭疾步向前,站在尸体前,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终狂吼一声,吐出一大篷鲜血,仰天倒下。 不久后,徐闯等人追来,见到眼前情景,都惊得面无人色。 “怎么会这样?”张南惊恐大叫,“常乐这小子带了多少人来?” “太狠了,这也太狠了!”费乐捂住了嘴。 朱蓉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徐闯红着眼冲过去,扶起了侯旭。 侯旭胸前尽是鲜血,面色惨白无比,已然昏死过去。 “走,快走!”徐闯咬牙,背起侯旭,向外疾奔。 “他们呢?”张南指着十几具尸体颤声说。 徐闯犹豫片刻:“你们背上小侯哥的尸体,其他人的……顾不了了!” 费乐和张南面色极是难看,互相看了一眼,不得不硬着头皮背了起来,边往外跑,边商量着如何轮换。 几人远去不久,蒋里飞奔而来,直接冲入仓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这……” 怔了片刻后,他疯了般寻找起来,发现并无莫非和常乐在,不由松了一口气,急忙飞奔而出,向着东郊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没见到常乐的影子,想了想后,跑向莫非家。 冲入院子,见院里并没有人,再进屋里,发现大家都站在莫非房间门口,蒋里分开众人进去,见常乐满身鲜血,坐在床边,握着莫非的手,正在笑着安慰。 “你放心,有个十天半月,手指自然会好。”他说。 “我还能做手艺活儿?”莫非担心地问。 “能。”常乐点头,“大哥的本事,你还信不过?” “太信得过了!”莫非咧嘴笑了。 “小莫!”蒋里激动地叫了一声,走了过去。 莫非抬头,冲蒋里一笑。 看到莫非脸上的伤,和被包裹起来的双手,蒋里好一阵心疼。 “你……怎么样?”他关切地问。 “本来是相当怎么样,但大哥出手后,就没怎样了。”莫非笑着说。 一笑,牵到脸上伤处,好一阵疼,不由咧嘴。 “小乐,今天的事,可多亏你了。”白氏在一旁抹着眼泪说。 “哭啥?”莫老九也擦了把泪,“孩子没事就好。” “叔,婶,这事都是因我而起的。”常乐站了起来,冲两人鞠躬。 “看你说的!”莫老九一瞪眼,“这事小梅都跟我们学了,完全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得怪那个老不死的楼主,还有那些端江府的混混!” 这时梅欣儿拿了一套新衣进来,交给常乐,转向蒋里,皱眉问:“你怎么没和乐哥在一起?” “我……”蒋里脸色发红。 “我怕有诈,因此让他按郑天军所说,到林子里去查看了。”常乐说。 蒋里望向常乐,满眼感激,更是满心悔恨。 “林子那边怎么样?”常乐问。 “是徐闯他们四个,还有一个黄焰境的武者。”蒋里说。“我本想把他们引远些,但他们后来有所察觉返回了镇里。我跟着他们才找到了那仓房,但他们却不见了,只留下……” 常乐笑了:“一地尸身?” “你……怎么办到的?”蒋里想起那景象,不由有些心悸。 “我也不知道。”常乐摇头,“只是看到他们竟然打断了小莫的十指,心里一时压不住怒火,就……” “这些个畜生!”莫老九恨恨地说。 “好在常小哥本事大,及时治了伤,不然……”一个学徒在一旁感叹。 “你?”蒋里望着常乐,一脸疑惑。 “利用神火力量而已。”常乐一笑。 蒋里知道,这一笑里有深意,因此便没再发问。一众木匠都不是御火者,也不懂其中玄妙,只觉得御火者利用神火力量啥事都能办到,治好断骨也不算什么,倒没大惊小怪。 此时一个学徒跑了回来说:“官府的人已经来了。” “报官了?”蒋里问。 “毕竟出了人命。”常乐说着,脱下染血外衣,换上了梅欣儿送来的新衣。 “你别出面,我去吧。”蒋里拦住了常乐。 “不成。”常乐摇头,“其中细节你不知道,也说不清,还是我去的好。” 说着,大步向外而去。 “我们给你作证去。”莫老九和白氏异口同声地问。 常乐一笑。 门外,一大群捕快齐集,为首的正是县里的捕头。上一次常乐并没有与他碰面,他倒不认得常乐,与常乐交谈几句,便让常乐带路,向着镇北仓房而去。 蒋里见学徒和伙计们都跟了出去,这才低声问莫非:“你的伤,到底如何?” “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莫非满脸是伤,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里和梅欣儿对视一眼,低头凑了过去。 “大哥不但引发了我神火宫自愈之力,还帮我移了宫!”莫非低声说。 “什么?”两人都吃了一惊。 常乐带莫非回来后,一直忙着给他包扎安慰,却没来得及细说,所以梅欣儿也并不知道这事。 “可得保密啊!”莫非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脑袋:“我的神火宫,现在在这里!” “灵念宫!?”蒋里一脸骇然。 莫非点头,嘿嘿一笑:“你有神武宫,小梅有慧心宫,现在我得了灵念宫,咱们三个算是把上三宫给凑齐了!” “这……”梅欣儿一脸欣喜,却不知说什么好。 蒋里长叹一声:“乐哥身上的秘密,恐怕只有上天才能知晓了。而我们……” 他压低声音说:“死也要为他守好秘密,未到乐哥足以称霸一方,不惧强权恶势之前,绝不能透露出去!” “明白!”梅欣儿和莫非同时点头。 莫非没吃早饭,又挨了打受了伤,身子虚弱,梅欣儿照顾着莫非喝了些粥和汤水,蒋里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回想起河边的一幕,越想越觉得惭愧。 幸亏乐哥大展神威,一力击杀十余敌手,否则的话…… 我岂不是要后悔一生? 这一切怪谁? 怪我不信乐哥,更怪那郑天军! 这个混账东西! 越想越气,猛地起身出了屋。 梅欣儿也没多想,只忙着照顾莫非。 蒋里出了莫家,一路向着娇鱼楼而去。到楼中时,正值午休,值守的先生见他此时方至,有些惊讶。蒋里恭敬地请先生开了门,一路向内,来到了郑天军的学房。 站在窗外向里看,只见郑天军正拿着本书在看,一脸的镇定从容,不时还露出笑容。 他只觉那笑容看起来如此碍眼,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蒋里咬了咬牙,大步走入学房,向着郑天军而去。 郑天军抬头,见是蒋里,不由一怔,随即意识到不对,急忙站了起来向后退去,假笑问道:“蒋兄?莫非他……” 同时向学房中其他人使眼色,立刻有五个壮实的学生站了起来,过来将蒋里挡住。 “郑天军,我只问你一句。”蒋里停步,沉声发问:“他们许了你多少好处?” 郑天军面色一变,随即冷哼:“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那我就打到你明白!”蒋里向前。 “你想干什么?”一个学生厉喝一声,伸手来拦。 蒋里抬手,手腕搭在对方手腕之上,轻轻一转,便抓住了对方的前臂,身形一动,臂随身动,一下便将对方的前臂扭转脱臼。 那学生疼得惨叫一声,立时惊动学房中其他学生,一个个吓得急忙跳了起来,远远躲开。 蒋里一推,那学生摔倒一旁,砸翻了一张椅。 “大胆!”郑天军厉喝,“竟然敢在学楼中出手伤人?不怕学楼规矩,难道还不怕王法?” “规矩?王法?”蒋里笑容森然,“今日小爷什么也不顾了!” 一步向前,一拳便将一个挡道的学生打飞了出去。 剩下三个学生一起向前,却被他连环三脚踢飞了出去。 郑天军见势不好,向着窗子便扑了过去,却被蒋里一步赶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生生拉了回来,按倒在桌上。 “蒋里,你别胡来!”郑天军面色大变,强装镇定,厉喝:“你若敢伤我,且不说我郑家定不会惹了你,学楼也必会制裁,到时定将你清除出楼,且通报全国学楼,永不录用!事关你未来前途,你可要想清楚了!” “前途,未来?”蒋里冷笑,“郑天军,你们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对我们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刹那间,他的拳头狠狠砸下,直打在郑天军的胸口。 郑天军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蒋里侧头让开,连续三拳,打得郑天军吐血不止,一把再将郑天军提了起来,用力向桌上一砸。 轰然响动中,桌子被生生砸碎,郑天军摔落地上,口鼻喷血。 “蒋里,你在干什么?”学房先生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声音之中满是惊恐意。 第77章 蒋里的牌子 “先生救我!”郑天军仿佛见到救命稻草,拼命挥手大叫。 蒋里一把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一拳重击打在他胸膛之上,直将他打得飞了出去,砸碎两张桌子。 郑天军倒地不起,全身痉挛,吐血不止,终昏死过去。 蒋里大步向前,一副要杀了郑天军的架势。 “蒋里!”先生厉喝一声,一掌击来。 蒋里虽在盛怒之中,却也知轻重,面对这一掌,只是全力抵挡,仍是被先生击退数步。 “你疯了不成?”先生怒喝。 蒋里望着郑天军,冷冷说道:“小人当有此报!” 娇鱼镇北废仓房中,捕头和捕快们惊愕环视四周。 “他们劫持我同窗好友莫非,残暴凌虐,敲断了他十根手指,还要挑他手筋,再虐杀至死。”常乐沉声说,“我来救人,他们便全力围攻,我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手伤人。” 捕快们清点尸体,一共十四具,个个死状凄惨。 捕头皱眉,示意捕快使用刑侦火器。有捕快取出一根金针来,依次刺破十四具尸体腕处,回来禀报:“大人,十四人皆是红焰境御火者,主修武道。” 捕头瞪大了眼睛盯着常乐:“你……你难道是黄焰境高手?” 常乐摇头:“学生不过红焰境而已。” “不可思议!”捕头感叹,突然一怔:“你叫常乐?” “正是。”常乐点头。 “娇鱼楼的常乐?”捕头再问。 “正是。”常乐点头。 捕头深吸一口气:“难怪,难怪!我听闻你的名声久矣。” 常乐一笑:“多是谣传吧?” “确实。”捕头点头,“你本人却比传闻中要神得多。” 毕竟死了十四人,捕头不敢大意,让捕快中的仵作仔细检查后,将尸体装车带回,而常乐也被一并收押,带回衙中。 莫老九带着一众学徒伙计一直跟着,见到仓房中拉出这么多尸体,也都惊得不得了。等见捕头要带走常乐,一个个激动起来,上前阻拦。 捕头一阵解释,只说毕竟死了这么多人,怎么也要带常乐回去仔细审问。莫老九当即表示自己愿作证人,证明确实是这群贼匪绑架莫非在先,捕头点头,将莫老九也一并带了回去。 这边,常乐被带走,另一边,却又有一队捕快来到娇鱼楼,将蒋里锁铐起来。 郑天军虽没死,但却被蒋里打成重伤,学楼不敢怠慢,急忙通知了郑家。 郑家大惊之下,家主郑克亲至,眼见孙子如此凄惨,不由暴怒,知是蒋里下的狠手,便要当场击杀蒋里。 章岸自然不喜欢四人社的人,但也不能眼看着郑克在学楼中杀人,只好拦住,同时报官,这才有捕快来,将蒋里拿下。 “我要去见县令大人!”郑克暴叫着,“定要让他判这小贼重刑,重刑!” 蒋里冷笑,斜眼看着他,不发一语。 转眼间,蒋里被押上了囚车,郑克安排郑家人将郑天军带进县城,找最好的郎中医治,自己则跟着去了县衙。 杨荣身为大先生,此时自当出头,跟着囚车而行,在车中不住责怪蒋里,蒋里只是笑:“没什么大不了。” 一众先生们目送着囚车离去,都不由叹息起来。 “这个蒋里是发了什么疯?怎么把郑天军打成那样子?” “不论如何,都是不智啊!他拥有神武宫,是难得的天才,前途一片光明,可做下了这样的事,只怕难逃刑罚,将来……唉!” 先生们纷纷叹息。 娇鱼镇四大家族中,陈、王两家的孙少爷却心有余悸,暗思:多亏我们没得罪常乐这群人,不然,恐怕早跟余利、郑天军一个下场了。 不过又暗中开心:少了这两个在楼里风头无双的家伙,只怕我便要时来运转了。 再说,常乐失了蒋里这个左膀右臂,恐怕实力也要大打折扣,这是否就是我在楼里崛起的征兆? 两人各有心思,瞎琢磨起来。 蒋里坐在囚车中,一言不发,一路来到了县衙之中。 杨荣见蒋里始终什么也不说,便也只能摇头叹息。 这边下了囚车,蒋里便被押到了衙中囚室内。 杨荣立于院中,等候县令升堂传唤,那边却见另一辆衙门囚车驶来,竟然是常乐被押了出来。 杨荣不由一惊:“你怎么也被……” “也被是什么意思?”常乐闻言一怔。 “蒋里啊!”杨荣急得直跺脚,将蒋里之事学了一遍。 常乐不由眉头大皱。 他这事虽然严重,但毕竟是对方绑架虐待莫非在先,他是去救人,总也可算是正当防卫,若是弄得好了,还能得一个见义勇为勇斗歹徒的赞誉。 可蒋里这事就不好办了——就算定了郑天军勾结歹人害莫非的罪,也轮不到蒋里用私刑啊! 常乐心里好一阵急。 郑克下了马车后,没在院中停留,却直接递了条子,面见县令。他是一方豪强,县令大人多少也给几分面子,未升堂之前,便先在会客室中与他相见。 郑克见到县令,倒头便拜,大哭不止,搞得县令一脸错愕,急忙扶了起来。 “大人一定要为小民作主啊!”郑克大哭道。 “这是怎么了?”县令示意郑克坐下,郑克连道不敢,躬身站着,将蒋里行凶伤人,打伤郑天军之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现在的少年啊!”县令皱眉感叹,“你放心,此事若真如你所说,我不管他是不是神武宫主人,都会从严从重惩罚!” “多谢大人!”郑克心头一喜,从袖中取出一张钱票,便要递上。 不想县令面色一沉,厉声喝问:“你这是干什么?” 郑克满面笑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疼大人为民操劳,小民一点心意……” 不等他说完,县令已经冷哼一声,挥袖而去,弄得郑克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事有轻重缓急,蒋里打人之事,远不及常乐杀人之事重大,因此县令下令升堂,先审理此案。 大堂上,常乐拱手而立,莫老九紧张地施礼,一揖到地。 县令目视堂下,沉声道:“捕头,案情如何?” 捕头拱手向前,将所查之事一一说明。 县令听得大惊,望着常乐,不敢相信这少年竟以一己之力,击杀了十四名同境的武者。 “你当真只是红焰境?”他忍不住问。 “当然。”常乐拱手,“只不过学生好武,练得比别人更勤些而已。” 县令盯着常乐,满眼的难以置信。 十四名红焰境的武者,又都是惯于搏斗的歹人,就算是橙焰境的武者,面对这么一群人恐怕也只能且战且逃。 也只有达到了黄焰境,才能毫发无伤地杀掉这么多红焰境武者。 这个常乐…… 县令打量着他,却不由想到了之前关于娇鱼楼常乐的传闻,心中暗叹: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将来成就,恐怕不能估量。县里出了这般人才,实是幸事。谁知将来小小北地永安县,会不会因此子扬名天下? 心思一动间,便已经有了维护之意。 莫老九又向前作证,证明确实是这群歹人绑架莫非,虐待折磨在先。结合捕头们现场调查的结果,县令已经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人命关天,毕竟不能大意,县令也只能下令将常乐暂时收押,同时,让捕头仔细调查这十四人的身份,等确定无疑后,再做定论。 处理完此事,便又让人将蒋里带上了堂。 郑克也想上堂,但却被县令下令挡在外面,急得抓耳挠腮。 心里纳闷:怎么还有不爱钱的官?没提钱之前,对我还是春风满面的,怎么一拿出钱票来,反而翻了脸?嫌少?可他连看也没看钱票一眼,怎么知道多少? 满心不解。 蒋里来到堂上,冲着县令一拱手。 县令皱眉:“你叫蒋里?” “正是。”蒋里点头。 “听说是神武宫主人?” “正是。” 县令动怒:“拥有如此天才,为何不知珍惜?无端行凶伤人,是何道理?” 蒋里淡淡一笑:“先请大人看过一物,再谈此事。”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牌子,递给了旁边的差人。差人看后,不由一惊,急忙快步送到了县令案前。 县令皱眉,伸手拿过,面色却不由一变,险些直接站起来。 蒋里笑容淡然,拱手问道:“学生现在是否可以坐下说明此案原委?” “赐座!”县令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示意差人搬来椅子,让蒋里坐下。 手中拿着那块牌子,仔细地验看了半晌,又叫来坐于侧席的县尉来一起验看。 县尉掌中神火力量涌动,注入牌中,随即面色亦变得凝重起来,缓缓点头,低声道:“错不了!” 县令急忙让差人将牌子重新还给蒋里,随后温言问道:“不知蒋公子为何会来我们这小小的永安县里?” “兴之所至。”蒋里答。“大人,我们还是来细说这案子吧。” “蒋公子请讲。”县令急忙点头,态度虽不能说是恭敬,至少很是客气。 蒋里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将莫非被人劫持,而郑天军与歹人勾结,意图加害常乐之事细说了一遍,听得县令和县尉目瞪口呆。 “两位大人,还请为民作主,不要冤枉了好人,也不要放过了坏人。”蒋里说。 “蒋公子放心!”县令点头,“本官虽谈不上明察秋毫,但也绝不会被奸人蒙蔽!没想到此案却与常乐那桩案子牵连一处,倒正可一并处理。” “那便好。”蒋里点头微笑,起身拱手:“还有一事相求。” “蒋公子但说无妨。”县令忙说。 “我的身份……还请大人帮忙掩藏。”蒋里一笑。“另外我的朋友常乐可算是勇斗歹徒,就算不奖,总也不能关押起来吧?” “那是自然。”县令点头,立刻命人去将常乐提来,与蒋里一并当堂释放。 第78章 少女的剑 郑克在院中转着圈,却见蒋里和常乐并肩而出,一时呆住。 杨荣一脸惊喜,和莫老九一起迎了上去,问:“怎么,县令大人将你们都放了?” 蒋里点头:“大人是位明察秋毫的好官,两案联系一起,断定我们只是正当防卫,因此要我们回家侯审,到结案之时来做个证便好。” 杨荣和莫老九满面欣喜。 “这位大人倒真是令人敬佩的好官。”常乐点头称赞。 郑克在一旁听了不由大怒,指着蒋里叫道:“蒋里,你给了县令多少好处?” “说话注意点!”常乐皱眉,“竟然敢在县衙之中诽谤一县父母,郑克,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郑克方才一时气急,现在被常乐一言点醒,吓出一身冷汗,但仍气得忍不住大叫:“不公,不公!” 正叫着,捕头却带着几个捕快走了出来,沉声问:“郑家人何在?” “小民在!”郑克急忙拱手迎了上去,不及说话,捕头已冷冷道:“经查,郑家子弟郑天军,有与端江府歹人勾结谋害同窗学子之嫌,县令大人批示——即刻逮捕收监审问!” “这……”郑克瞪大了眼睛,万料不到是这结果。 “不公,不公!”他愤怒大叫,仰天倒下。 竟然被气得昏死过去。 郑家人一通忙乱,将他扶入车中,又向捕头解释说郑天军已然身受重伤,正在医治,请大人宽容。 常乐等人也无心看这热闹,摇头笑着,离了衙门。 “县令大人高高在上,从前没机会接触,不想竟然是这样的清官。佩服!”杨荣边走边感叹。 “这件事便算告一段落。”常乐说,“只是端江府这个龙头帮,咱们还得防着点。” 蒋里一笑:“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估计县令大人一定上报端江府,说不定端江府方面,会出手收拾这龙头帮。” “凡事虽要往好的方面想,但要也做坏的打算。”杨荣叮嘱。 两人都点头称是。 郑家的马车拉着郑克,离了县城,回到郑家。 郑克醒后,气若游丝,却是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郑天军的父亲郑隆,眼见自己宝贝儿子被打成重伤,父亲又被气病,不由大怒,细问随行郑家人,才知县里竟然做出这样决断,不由暴跳如雷。 “我今夜便去见县令大人。”郑隆恨恨地说。 “没用。”郑家人摇头,“家主一早便准备了钱票,可县令根本不吃这一套。” “那他怎么会如此偏袒那蒋里?”郑隆暴叫。 “隆儿!”郑克于床上咳嗽着开口,郑隆急忙凑近:“父亲,此事要怎么办?” “县令狗官,显然是要打压我郑家!”郑克咬牙低声道,“蒋里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断无这样的本事,定是娇鱼镇中另外三家,落井下石,提前在那边使了好处!” “不至于吧?”郑隆有些不大信。 郑家虽然势大,但要同娇鱼镇四大家族中另三家对抗,恐怕完全不是对手。若真如此,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行事要小心,小心……”郑克嘟囔着,又沉沉昏睡过去。 郑隆前思后想,终一咬牙:“管他那么多!蒋里那混账东西打伤我子,气病我父,此仇不报,我郑家不用另三家使手段,自己便要灭了!” 转身大步而去,立即召集郑家众人,来到家族大议事厅中。 “诸位叔伯、兄弟!”郑隆满面沉重,“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一众人纷纷点头,跟着叹息。 “郑家何时受过如此羞辱?”郑隆高声道,“若我们就此忍气吞声,只怕在娇鱼镇中,迟早要失去一切地位,被他人不齿!” “可……我们能怎么办?”一人问。 “是啊。”一人感叹,“总不能跟县衙对抗去吧?” “自然不能。”郑隆摇头,“但引起此事的小贼蒋里,却不能逍遥法外,毫发无损!他在娇鱼楼中当着众人的面打伤天军,在县衙里当众气倒家主,此仇不报,郑家人有何颜立于世上?” 许多人纷纷点头。 “对抗县衙,咱们没那本事,但收拾这毛头小子,不在话下!” “大少爷,您便下令吧!” “那蒋里不过是红焰境,再是武道天才又如何?” 郑隆皱眉:“仅一个蒋里不足为惧,但那常乐却难对付。听闻他一人杀了十四个红焰境武者,本领之强,令人担忧。我看……便召集家中可用的所有橙焰境武者,一起动手!” “是!”众人点头。 郑隆本身便是黄焰境,但却并非武者。家族中,达橙焰境者虽多,但一样不全是武者。此次下了恨心,四日间一气集合了二十四名橙焰境武者,却是将远在外地主管郑家买卖的好手,全调了回来。 郑家自然还有黄焰境武者,只是均为家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自然不可能参与到这种小事中。 但尽是如此规模,便以算盛大,简直如同要与四大家族中的某一族火并一般。 郑隆面对众人,拱手为礼:“郑家的荣辱,均系在诸君身上!” “大少爷放心!”为首者一拱手,“不就是两个红焰境的小贼吗?定不辱命!” 郑隆点头:“事情做得利落些,不要给别人留下把柄。常乐倒在其次,关键的是那个蒋里!必须将他的人头提回来见我!” “是!”一众人点头应命。 夜半之时,二十四名武者身着黑衣,蒙面出了郑家,一路向西,直奔东郊常乐等人的居所而去。 眼见快到东郊之时,有人对为首者低声说:“大哥,是否应该先好好谋划一番?” “谋划?”为首者冷笑一声,“兄弟,咱们这队人便是去偷袭四大家族中任何一族,都已经足够,只是要杀两个红焰境的小子,还需要什么谋划?到时大家往里一通冲杀,见人就杀便是。” “那梅欣儿可也与他们住在一起啊。”对方担心地说。 “那不正好?”为首者冷冷一笑,“那便将她也掳回来!孙少爷不是早就看中了这女子吗?便给孙少爷一个惊喜。” “可是……”对方仍有犹豫。 “女人这东西,把她睡服了,她便乖乖听话了。”为首者说,“有时对她们用强,却比献媚讨好更管用。再说到时生米做成了熟饭,她还能如何?我郑家家大业大,让她做个孙少奶奶,将来便是家主夫人,难道还委屈了她?她若不傻,便知应该顺着孙少爷的意。” “倒也是。”对方嘿嘿一笑。 “走!”为首者一挥手,一众人躬身快步向前。 就在这时,却有一声轻笑传来。 “谁?”为首者一惊,急忙停下脚步,二十几个武者立刻摆开阵势,严防四周。 “无耻之徒,确实是该死。”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一道曼妙的身影自黑暗角落中缓步走出。 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色轻纱长衣,一头秀发束于脑后,左摇右摆,一对杏眼中流露出冰冷之色,面白唇红,天姿国色。 却是一位十四五岁的绝色少女。 “你是何人?”为首者沉声问。 “告诉你们又有何用?”少女冷笑,“反正你们就要死了。” “哪来的野丫头?”为首者冷哼一声,“口气倒是不小!” “你们要去杀蒋里?”少女问。 “你怎么知道?”为首者吃了一惊,随即挥手,武者们立刻散开,将少女包围了起来。 “我本想替蒋里出手,灭了那个小小的郑家,但见它实在弱小不堪,灭之有陨本姑娘的威名,所以便算了。”少女说道。“但你们既然一心要杀他,我却不能留你们。” “找死!”为首者冷哼一声,一个眼色过去,立刻有两名武者向着少女扑了过去。 这丫头长得虽不错,让人心生怜惜,但既然知道了我们的打算,便不能让她活着! 两名武者出手无情,一人提脚直踢向少女颈部,另一人则一拳向着少女心口击去。 少女不闪不避,只冷笑看着拳脚临近。 一响中,两名武者同时击中了少女,那一拳一脚结结实实撞在少女身上,可少女却如同古树遇到飞虫撞击一般,丝毫不动。 两名武者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觉自己拳脚不是打在了人身上,而是打在了铁石之上。 为首者一时愕然:“你……你是……” “是白焰境!”攻向少女的两个武者惊恐后退,提醒诸人。 武道修至白焰境,全身便都充满了神火力量,身体坚韧如木石,指甲头发皆可成武器,用以杀人。 “白焰境?”一众武者吓出一身冷汗。 “百人敌的武者?”为首者声音颤抖。 怎么可能?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怎么能修至如此境界? 少女目视众人,冷冷一笑:“白焰境?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本姑娘月前刚刚突破,已达青焰境,身体如同铁石,就算你们用刀剑来砍,也是无用。” 为首者通体生寒。 言语能做假,但身体做不得假。 那两位橙焰境武者是带着必杀之心出的手,可却不能伤少女一根发丝,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为首者狂叫一声。 “走?”少女笑了,“晚了。” 抬手之间,一道道火光随手而动,在空中化成了一柄柄火焰长剑。她伸手轻轻一推,那些火焰长剑立时飞射而出,如火龙游于空,如疾雨坠于地。 每一剑坠落,必先刺穿一名武者,再刺入大地。 每一剑入地,立时化为一道火柱,将被自己刺杀的武者尸体包围。 没有惨叫声,因为所有人在一息之间便已经葬身剑下,被烈焰焚烧。 十息后,仅余空中焦臭,地上黑灰。 再无人迹。 第79章 捕快的刀 夜深人静,蒋里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翻身而起。 床边椅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女,一对杏眼盯着蒋里,微微皱眉。 “十五息才有感应。”她摇头,叹气。 “当我是你们那样的天才?”蒋里哼了一声,又躺下。 “知不知道你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少女冷笑。 “你又不会杀我。”蒋里嘟囔着。 “我当然不会杀你,但郑家可是纠集了二十四位橙焰境武者,要来灭你呢。”少女说。 蒋里目光一寒,随即一笑:“当然都已经被你杀干净了,是吧?” 少女哼了一声:“你到底要闹气到什么时候?” “不是我闹气。”蒋里叹了口气,“我是不甘心。” “那跑到外面来,跟这些没用的废物学本事,就能反过来超过我们?”少女皱眉。 “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人说,我向北行,会遇贵人。”蒋里说。 “遇上了?”少女问。 “嗯。”蒋里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小小娇鱼楼中,还有这样的先生?”少女有些疑惑。 蒋里笑了,心说:先生?先生哪有他这般本事! “相信梦中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少女说。 “我本以为在这偏远北地,就算我亮出了身份,也不会被你们发现。”蒋里感叹,转移了话题。 “我是碰巧到这边猎一只火兽,碰巧得到了消息。”少女说。“你可别以为我是一门心思在到处找你。家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是啊。”蒋里点头。 “跟我回去吧。”少女说,“我都已经达到青焰境了,你只要肯低头,爷爷亲口传你点法门,也不至于一直在红焰境徘徊。” “低头?”蒋里冷笑,“我宁愿当个昂首的自由小民。” “你这人啊。”少女叹了口气。 “你走吧。”蒋里说,“若有一天我会回到家中,必是以强者回归的姿态,而不是弱者求怜的模样。” “我娘说得对,你呀,死随她大哥!”少女气哼哼地说。 “本事不能追上父亲的脚步,至少这骨气,不能落在他后。”蒋里说。 “随你吧。”少女叹了口气,“端江府那边,我会帮你。什么狗屁龙头帮,算什么东西!” “是啊。”蒋里一笑,“惹得你动了怒,还不得转眼间灰飞烟灭?不过你可别这么干,动静闹得这么大,我怕家里人真发现了我。” “随你。”少女叹了口气,“那我就低调些吧。” “不送。”蒋里翻过身去。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少女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郑家里,郑隆焦急地等到了天亮,却未能等到那些部下带回好或坏的消息来。 “这是怎么搞的?”他皱起了眉,立时派人出去打探。 一夜的风,早吹散了空中的焦臭和地面的灰烬,任郑家人细问详察了大半日,却再找不到那二十四人的踪迹。 接到回报,郑隆跌坐椅中,一脸愕然:“不见踪影?这怎么可能?就算他们集体叛逃,总也……” 郑家诸人都是惊愕无比,想破了头也猜不到真正的原因。 时近午时,端江府某座酒楼中,有中年男子坐于椅中。 敲门声响,中年男子闭目点头,立时有人开门。 入门者一身锦衣,却穿不出富贵的感觉来。他疾步向前,拱手为礼:“侯旭见过帮主!” 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打量来人。 来人正是龙头帮的堂主侯旭。 丧弟之后,他吐血病倒了数日,静养至今,才算恢复。正打算召集兄弟们,一起杀奔永安县,把那个杀弟仇人常乐乱刃分尸,却被帮主一声令,唤到了这里。 中年男子,正是龙头帮帮主。此时,他面沉似水,缓缓点头:“听说你的伤养好了?” “是。”侯旭点头。 “养好了伤,便老实地看好你的买卖。”龙头帮帮主说,“不要再到处生事了。” “帮主!”侯旭激动抱拳,声泪俱下:“我就小阳一个亲人,他……他死得好惨啊!” “咎由自取而已。”龙头帮帮主哼了一声。 侯旭一时怔住。 “我叫你来此,便是要告诫你,今后不要再到处给我惹事!”龙头帮帮主厉声说,“端江府内诸帮云集,相争不下,一个不慎,再大的帮派都有可能被别帮吞并,被官府剿杀!我们顾府内的事还顾不过来,你怎么那么有闲情,还跑到永安县那里去管闲事?” “帮主,我也是……”侯旭想要解释,龙头帮帮主却一挥手:“这件事就此了结!你若再敢去永安县给我生事,堂主之职,我便只能另选贤人了!” “是!”侯旭憋屈无比地拱手躬身。 “去吧,若再给我添乱,免去堂主是小,我按帮规清理门户是大!”龙头帮帮主恶狠狠地说。 侯旭擦了把汗,躬敬退下。 他走后,龙头帮帮主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汗,心中暗想:得罪谁不好,得罪这样的人物? 别说咱们一个小小的龙头帮,就算是端江府的大人们,敢在这样的人面前说半个不字? 侯旭阴沉着脸,离开了酒楼。 行于街上时,一阵咬牙切齿。 “小阳,我就你一个亲人,你被人害死,我不能为你报仇,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他低声自语。“堂主?性命?不要便不要!” 渐行渐远,腰渐直。 郑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也再查不到那二十四名武者的下落,不免人心惶惶。 郑克醒了过来,情况大有好转,郑隆不敢隐瞒,将此事告之郑克,郑克不由面色大变:“你这蠢儿!我早说过,有可能是那三家联手要对付我们,你却不信!不是那三家盯住了咱们,趁机同时出手,何人能做成此事?” 郑隆吓得面色苍白:“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蠢材!”郑克气得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心痛得难以言表。 二十四名橙焰境武者啊!那几乎是郑家中层的全部力量! 要知道,决定一个势力强弱的,却并不是顶层的力量,而正是中层力量。 顶层再强,终是少数,终会分身无术,顾不过来庞大家业。只有中层人手充足,力量强大,才能兼顾各处,在顶层强者撑腰之下,不断扩张。 郑家此次中层受损,虽不至于中落,但实力却一下跌至谷底,再想与另外三家争锋,已经全无可能。 至少,在数年之内只能隐忍,屈居人下。 郑克如何能不心痛? 而就在这时,有人慌忙来报:“老爷,县里的捕头带人来了!” “来干什么?”郑克瞪眼问。 “说是……孙少爷的伤应该已经养好,要带回衙门里审问。” “什么!?”郑克气得差一点又昏过去。 “我去应付!”郑隆扶住父亲,一拍胸膛。 “你?”郑克哼了一声,推开儿子,大步向外。 郑隆急忙相随。 一众郑家人,簇拥着郑克来到客厅之中,只见十名捕快在捕头带领下,挎刀立于厅中,并没有坐下慢慢聊的意思。 郑克满面堆笑,向前见礼:“诸位大人……” 捕头一摆手:“我等有公务在身,没空客套。当日县令大人下令缉拿郑天军,但念郑天军有伤在身,因此暂时饶过。如今,听说郑天军伤已大好,那便跟我们走吧。” “有话好说。”郑克笑着示意,立刻有郑家人向前,取出钱票,恭敬送上。 捕头却看也不看,冷笑一声:“当众贿赂官差?我看郑老爷是想跟着郑天军一起到衙门里走一趟了?” 郑克强压怒火,陪笑道:“几位差爷,这事里本就有误会……” “你让郑天军对县令大人讲吧。”捕头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我等只负责拿人。” “便不给你,又如何?”郑隆愤怒咆哮。 许多郑家人也红了眼,冷冷盯住这几个捕快。 “郑天军胆敢拒捕?”捕头目光一寒,手握住了刀柄。 郑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无奈挥手:“让天军过来。” 郑家人心中气愤,却无可奈何,只得将郑天军带了过来。 郑天军内伤虽未痊愈,但至少已经行动如常,此时到了厅中,见到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捕快,吓得全身颤抖,一把抓住郑克的衣袖,哭求:“爷爷,不能让我跟他们走啊!大牢那种地方,哪里讲得出理来?孙儿到了里面,只怕……” “你放心。”郑克低声说,“爷爷自会想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郑天军心里暗叫:能想出办法,也不会让蒋里和常乐当堂释放了! 一转念,又拉住父亲的衣袖,哭叫:“爹,您可只我一个儿子啊!” “果然已经养好了伤。”捕头冷笑,“竟然还有力气哭闹。带走!” 一声令下,两个捕快拿了镣铐向前,便要将郑天军铐住。 “你们敢!?”郑隆再忍不住,一声怒吼双拳齐出,将两个捕快打飞了出去。 “好大胆子!”捕头一声怒吼,“竟然敢袭击官差,公然拒捕?兄弟们,给我都拿下了!” 当即拔刀在手,那刀色由白转橙,由橙转黄。 郑克急得大吼大叫:“不许动手,给我住手!” 郑隆哪里听得进去?带着郑家人冲了过去,与捕快们打成了一团。 “你……你们……”郑克急怒攻心,倒地昏死过去。 第80章 侯旭复仇 娇鱼楼中,课下休息之时,杨荣匆匆来到了常乐的学房。 学生们忙着问好,杨荣摆了摆手,将常乐叫了出来。 “出大事了。”杨荣笑着说。 “看您这表情,应该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常乐跟着笑。 “郑家完了。”杨荣说,“方才县里的捕快们到郑家去拿郑天军,结果郑天军他爹郑隆带人拒捕,现在所有拒捕的郑家人都已经被抓进了县衙,郑克急气攻心吐血病倒不起,恐怕时日无多了。” “这可比余家严重多了。”常乐点头。 “郑家这次算是完了。”杨荣说,随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常乐:“你小子老实跟我交待,你背后到底有什么大人物在护着?” “大人物?”常乐怔住,“我要有大人物护着,还能大老远跑到娇鱼楼来求学?” “倒也是,可这就怪了。”杨荣嘀咕。 “到底怎么了?”常乐问。 “我听说,郑家中层的好手一夜之间都不见了。”杨荣说,“那三家都想不通这是因为什么。” 常乐愕然:“还有这么离奇的事?” “也可能是那三家落井下石,然后故意装糊涂?”杨荣琢磨。 “八成如此。”常乐点头,“不然真没法解释。这帮人啊,总想着灭了别人一家独大,其实想在这世上混得好,就要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杨荣问。 “你力量再强本事再大,也会有不服你的人——皇帝高高在上,不也有一群人觊觎着他的位子?既然你不能灭了世上所有不服你的人,那么你要做的,就是跟大家和谐共存,在共存的状态之下,都得好处,这就叫‘共赢’。而在共赢中,你能谋取比别人稍多一点的利益,你就是赢家了。”常乐说。 “这……”杨荣仔细思索,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大道理。 常乐嘿嘿一笑,心说在地球时多看书果然没错,现在随便拣一条书中的道理,就能把别人忽悠得愣半天。 郑家这一次,确实是彻底倒了。 中层力量被灭了个干净不说,上层也全都下了大狱,家主郑克奄奄一息,几日后,便吹灯拔蜡,撒手人寰。 偌大个家族,转眼之间湮灭无踪。 这可把陈、王两家高兴了个够呛,但同时,两家家主对自家孙少爷下了严令: 得罪谁都成,但今后谁敢给我招惹常乐,老子立刻把他逐出家门! 两个孙少爷直翻白眼,心里嘀咕: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招惹常乐这个灾星? 谁跟他对上,谁就要倒大霉啊! 先是没了余利,现在又没了郑天军,娇鱼楼中,本应是陈、王两家的天下,但实际上,却已经是四人社的天下。 常乐不称王,但众人视之如日月。 常乐不称霸,但众人敬畏恐不及。 这样的局面,令章岸满心的不欢喜,但又毫无办法。他不免心中震惊——这常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怎么搞来搞去,却搞得郑家倒了大霉? 还有龙头帮……这个该死的徐闯,搞来搞去却把事情搞到这么大,这可怎么收场? 这次龙头帮因为常乐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能善罢甘休吗?会不会……找到我头上来? 想到此节,章岸多少有些担忧。 不过他终是白焰境御火者,虽不主修武道,但身份地位在此,想来一个端江府的地下帮派,也不敢真来找自己的麻烦。 但终是整日心中惴惴,整天防备着这事,再没心思打压常乐。 如此一来,常乐四人在学楼中,又过上了顺风顺水的神仙日子,一个个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神火术不断增进。 莫非养了小半个月的伤,便全好了,十根手指依然灵活无比,而且因为神火宫入脑而成灵念宫,脑筋比平时也灵活了好多。 不过他一心扑在工艺之上,多长出来的智慧,却也全用以发明创造,为人还是平时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这天,蒋里请客,加上小草一行五人,到县里酒楼吃了顿酒,庆祝莫非伤愈。期间莫非极是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回家时已经是大醉,走路打晃,到最后干脆躺在路边睡了起来,蒋里无奈,也只得背着他。 小草和梅欣儿好一阵笑,常乐则摇头晃脑地说:“你这才叫自作自受。” “我怎么就自作自受了?”蒋里问。 “谁叫你刚才那么灌他?”常乐笑,“现在把他喝倒了,还得你自己背,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蒋里笑:“我就当练功了。背着这么个二百多斤的胖子,可比背石滚子什么的有效多了。” 小草和梅欣儿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自长街那一边疾奔而来,车上驾车人勒着缰绳,却勒不住车,吓得大叫:“让开,都让开!马惊了!” 那辆马车是双马大车,双马疾奔之力非同小可,这条街上行人又多,一时间,险象环生,人们惊恐躲避,有妇女和孩子摔倒在地,哇哇大哭,一时乱成一团。 “我去!”常乐疾掠而出,迎着马车而去。 “你自己行吗?”蒋里摇头,将莫非放在街边,让他靠在墙上坐定,自己疾追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飞掠而上,各自拉住一匹马的辔头,神火力量涌动之中,一边跟着马前冲,一边不断全身发力约束,十数息后,终于将两匹马拉住。 两马红着眼喘着粗气,慢慢安静了下来。驾车人擦了一把汗,连声道谢,常乐和蒋里笑笑,摆了摆手。 街上人也都长出了一口气,纷纷过来称赞两位少年本事了得,心有担当,真有侠客风范。 被夸了一通,当然高兴,两人并肩往回走,回到安置莫非之处时,却不由呆住。 只见小草倒在路边莫非身旁,已然昏了过去,而梅欣儿却不见了踪影。 常乐脸色大变,冲过去抱起小草,连声呼唤,小草才慢慢醒了过来。 “小草,小梅呢?”常乐焦急地问。 “少爷,快救小梅姐!”小草抓着常乐衣袖,急得哭了起来。“你们刚去,就有一辆马车冲了过来,将小梅姐掳到了车上。我拼命阻拦,也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 常乐和蒋里对视,眼中均有惊骇之色。 蒋里猛地转身,再望过去,先前那双马车却已经不见。 “乐哥,怕是有人早有预谋!”蒋里皱眉说。 “你照顾他们两个。”常乐起身,向一旁路人去问,但人人摇头,均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暗影中传来嗖地一响,常乐只觉一道危险气息临近,猛地一回身,伸手一抓。 一只雪亮飞镖已然在手,其后绑着一张纸。 常乐将纸取下打开,只见其上写着:若要梅欣儿无事,只身南行。否则,惟见尸首而已。 常乐心头不由一紧。 拿着那信来到蒋里身边,递给蒋里看,蒋里面色也不由一变。 “我们大意了。”蒋里恨恨说道,“龙头帮一下损失了这么多手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真是该死!” 他心里想的却是:你这丫头,事情是怎么办的?怎么小小一个龙头帮都摆不平? 常乐面色阴沉,低声说:“你带小草和莫非回去。” “你真要只身前去?”蒋里问。 “别无他法。”常乐说,“我想他们的人一定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若有异动,只怕小梅就有危险。” “可是……”蒋里不放心。 “我自己会小心的。”常乐一笑,“如果能再逼出那个神火连城来,兴许……” “那也太过行险了。”蒋里摇头。 “可你有别的办法?”常乐反问。 蒋里无言。 “你一路行,一路留下记号。”他想了想后低声说,“等我安顿好了他们,立刻追过去!” 说完,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塞给常乐。 “也好。”常乐握住匕首,只感觉一股力量涌动,点了点头,大步向南而去。 穿过两条大街、两片大街区后,又有一只飞镖射了过来,不过目标不再是常乐,而是旁边的树。其上附着短信,指明常乐行进方向。 一路向南而行,来到江边,过了永安县大石桥,来到江南野地之中。 此处,无人家,无灯火,只是一片片农田。白天有农人在此劳作,到了晚上,则成了寂静所在。 常乐缓步行于中央小路上,目视四周。 西边有一片长林,是护堤林。林中,有火光亮。 不再有飞镖送信,常乐便一路向着那林中火光而去。 林中,有人坐在篝火前,看着那篝火,慢慢地喝着酒。常乐缓步走近,见到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 虽一身锦衣,却穿不出富贵的感觉来,反而让人感觉到怪异。 常乐不由想起“沐猴而冠”这个词来。 “我是常乐。”他在远处站定,对那人说:“是你找我?” 锦衣男子抬起头,举起了酒壶,将剩下的酒都倒在了地上。 “我叫侯旭,被你杀死的那些人,都是我的手下。”他沉声说,“其中有一个人叫侯阳,他是我的亲弟弟,也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 “那可真是遗憾。”常乐说。 他环视四周,问:“我的朋友在哪里?” 侯旭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大堤另一边,立刻有火光亮起。 一辆小马车旁,徐闯举着火把,目光森然。 第81章 青焰火器之威 “梅欣儿在车里。”侯旭说。 “帮派里的大人物,对付一个少年,还要用这种手段?”常乐笑。 “别误会。”侯旭摇头,“抓她,只为了将你引来而已。” “我来了。”常乐说。 “不错,倒是个听话的聪明小子。”侯旭冷笑,“你若耍什么手段,就只能见到梅欣儿的尸体了。” “人已经来了,你要怎样?”常乐问。 “打断你的手脚,带到我弟弟坟前,再砍下你的头祭他。”侯旭眼中凶光闪烁。“至于那丫头……你放心,我会将她卖到别的州,你的朋友们肯定再找不到她。” 常乐冷笑,眼中隐约有刀剑之光。 “眼神不错,难怪能只身杀掉我十几个弟兄。”侯旭点头称赞,“你若不是惹到了我,也许将来真能成为一方大人物。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突然间身形一动,人向着常乐飞掠而来。 一动间,便已经到了常乐面前,常乐的目力竟然来不及捕捉其行动轨迹,便被他一脚踢中,直接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常乐只觉受力处剧痛,一时全身无力,挣扎站起来,却踉跄数步,吐出一口血。 当初与丁寒雨交手之时,也不曾如此毫无还手之力,这侯旭,着实可怕。 侯旭冷笑:“我听说你杀了我那些兄弟后,有人在盛传你的实力深不可测,真是好笑。你不过是红焰境中的天才而已,但再天才,也受了境界的限制。区区红焰境,若真拼尽全力,也许能与橙焰境武者一较高下,但……” 他缓步而来,目光森然:“黄焰境与橙焰境虽只差了一个等级,但实力却是天差地别!武者到了黄焰境,便有了封号,名为‘百人敌’,你可知是何意?” “知道。”常乐点头。 “你不知道。”侯旭摇头,“红焰境武者高阶,可轻易战胜持械的弱民武师;橙焰境武者高阶,可轻易战胜至少五名持械的弱民武师。但,到了黄焰境,用以对比的却不再是弱民武师,而是红焰境的武者!普通的红焰境武者,便是百人结队,也刚刚够我一人杀!” 一喝之间,再度向前,一掌向着常乐胸口推去。 常乐深吸一口气,目光盯住对方的手掌。 体内,神火宫大放光明,强大的神火之力自掌中涌动。 他抬手,向着对方的手掌格去。 侯旭冷笑着,似是早猜到常乐会如此。 不闪不避,不变招,任由常乐的手掌格在自己手腕上,随后猛地一震臂,一步向前,竟然将常乐的手掌撞开,再一掌击中常乐胸口。 常乐再度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我听说,你曾与一位白焰境御火者交手?是你们前任楼主,叫丁寒雨吧?”侯旭缓步向前。“此人武道修为也达到了黄焰境,能在这样的高手手下活命,你确实有些本事。不过有些事你当知道——他并不主修武道,因此对武道研究也不深入,不懂多少强大武技,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所以真要单论武力的话,他这白焰境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所以……” 他森然一笑:“别以为自己真有多大本事。” 常乐挣扎站起,再次深深吸气。 神火连城啊,你若再不发力,我便要真的死了。 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右掌神火之力渐渐变得更强。 侯旭盯住常乐,见他双眼中全无惧色,不由皱眉。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认为,你不会死?”他冷冷问。 “没想过。”常乐摇头,“生死一线,拼命争取就好。” “有意思。”侯旭冷笑,“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争取!” 身形一动,又到了常乐面前,举掌向着常乐当头劈落。 常乐目光一闪。 好机会! 你既然要将我活着带到你弟弟坟前再杀,现在就绝不会要我的命! 心思电转之间,常乐不闪不避,任对方一掌劈向自己头颅,右手握紧了匕首,神火力量传导而出,遍布那匕首之中,刹那间,那柄雪亮的匕首便变化为青色,刃上有神火力量汹涌而起,随着常乐右手前推,向着侯旭胸膛刺去。 侯旭没料到常乐竟然不躲,一时间急忙忙着收手,此时只觉胸口处一道热力,霎时间心生寒意,惊恐中不顾一切向后掠去,却还是被匕首刺中。 可惜…… 常乐皱眉一叹。 匕首虽然刺中了侯旭,但也只是入肉一分,刺入了一小段尖锋而已。这种伤,完全不会给对方带来任何影响。 侯旭落步,竟踉跄向后,低头看了看胸膛处,冷哼一声:“小子,没想到还藏了……” 话未说完,却突然身子一震,张口吐出一口血来,随即骇然望向那把匕首,等看清了匕首的颜色并非本色,而是神火力量形成时,不由大骇:“青焰级火器!?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远方马车前,徐闯也吃了一惊。 火器是极为珍贵之物,当初章岸为了对付常乐,借他一对红焰级的护臂,都被他宝贝得不得了,更何况是这种达到了青焰级的利器? 常乐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这种等级的火器……江湖之中,哪能轻易得见! 他背后,难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徐闯心情复杂。 侯旭同样也是心思百转。 常乐目视对方,却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其心中的惊骇,不由一喜。 看来这匕首很有威慑力嘛! 他已看出,匕首入肉虽不深,但自己的神火力量却得以借匕首之力攻入了侯旭体内,因侯旭全无防备,便受了内伤。 他心思一转,笑嘻嘻地放下了手。 “从哪里得来的,你就别问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他故作高深地说,“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之间,说穿了其实原本没啥冤仇,都是章岸那老家伙从中挑事,你弟弟的事,实应该算到他头上才对。” 侯旭皱眉,目光游移不定。 “打个商量吧。”常乐说,“咱们这么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不如就此罢手。你将梅欣儿还我,我从此也不再跟你们龙头帮为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在你的端江府称王称霸,我在我的永安县里逍遥快活,这结局不好吗?” “好。”侯旭冷笑。“但也不好。” “哪里不好?”常乐问。 “我弟弟在天之灵,不能安眠!”侯旭冷冷说道。 常乐心头一惊,表面不动声色,一笑:“那咱们就杀个你死我活吧,只是将来龙头帮能否依然存在,我就不好说了。” “便是灭了又如何?”侯旭眼中满是疯狂之色,“我今日来此杀你,便已经放弃了将来!小阳是我唯一亲人,只要能为他报仇,何惧身死?你的背后就算是大夏朝廷,老子也不怕!” 狂吼声中,再次向着常乐扑来,大叫:“今日,老子必要你的命!” 常乐皱眉。 看来跟这家伙动脑筋是没用了。 拼命吧! 他咬了咬牙,右掌中的神火力量不断注入到匕首之中,将一把匕首舞开,一时间,夜色中青光飞舞,划出了一道道流星般的轨迹,环环相套,将常乐护住。 侯旭狂吼向前,但不论是出拳出脚,均无法突破这一层层的青光防护,不由眉头大皱。 此时的常乐,实力更胜当初力战丁寒雨时的蒋里,而且他与蒋里相比,多出一项目力本领,对方的一举一动莫不被他提前看破,所以使用起这件火器来,发挥出的威力却比蒋里还要大,攻敌虽然不足,但一心自保,却还有余。 一时间,侯旭竟然不能近常乐之身。 不过常乐也是有苦自知。 这件火器虽然强大,但却极为耗力,凭他红焰境的实力根本控制不住,只怕用不了多久,神火力量就会被这匕首耗光。 侯旭也看出这一点,因此,不再急着进攻,而是不断迫使常乐运用火器之力。 “以为凭这一把匕首,便能与我对抗?”侯旭冷笑起来,“越级使用火器,虽然能令自己实力大增,但也会加大负担。这把匕首是青焰火器,至少是白焰境才能从容运用,不会反增负担。你一个小小红焰境使用,却等于童子抡大刀,未等伤敌,便先要耗力自伤!” 常乐咬牙,并不说话。 实是力量已将用尽,没有余暇开口。 徐闯看得皱眉,慢慢将火把插在马车上,悄悄向前而来。 常乐却感应到他神火力量变化,一眼望去,心头不由急了起来。 徐闯虽不可怕,但若与侯旭联手,却是巨大威胁。 心思电转间,他狂吼一声,匕首连舞幻化为一片光幕,硬生生将侯旭逼退。 但力量也终于用尽,脚步一个踉跄,匕首立刻从青色恢复到了雪亮白色。 侯旭冷笑一声,一步向前,一掌向着常乐手腕击来:“先断你的手!” 常乐脸上,扬起笑容。 “断手?好呀。”他笑着说。 右手一扬中,神火宫光明大作,灼热的力量涌入匕首之中,那匕首瞬间再度化为青色。 常乐右手一扬。 “早料到你是使诈!”侯旭大笑,从容收掌,退出匕首青芒范围。 哪能让你逃掉! 常乐咬牙,眼中光芒如电。 黑暗的人形世界之中,一座座神火宫突然同时绽放光芒,那匕首之上的神火力量猛地升腾,其上青芒瞬间增长三尺! 青芒起,血雨扬! 惨叫声中,侯旭半条右臂,飞舞空中。 第82章 两败俱伤后的意外 徐闯停下脚步,面色如纸。 侯旭狂吼着后退,右臂处,鲜血如泉喷涌。 常乐的脸色也极是难看,踉跄向后。 却终一咬牙,持着匕首冲向侯旭。 若只是他与侯旭拼命,此时最好的选择却是转身就逃。 但梅欣儿仍在对方手中,他却只能拼到最后! 他要趁侯旭重伤之际,利用神火连城的余威,将侯旭击杀。 到时只要自己咬牙坚持住,便可吓走徐闯,自己就能救下梅欣儿。 匕首之上,三尺青芒闪动,直向着侯旭刺去。 “小贼!”侯旭怒吼一声,左手抬起,一道道灼热的力量在其掌中凝聚,转瞬之间,竟然化成了一柄短刀。 神火武器化? 常乐吃了一惊。 并非只有火师,才能通过火术的形式,将神火力量外显,让他人得见。 黄焰境武者达到高阶之时,便可以将神火力量凝聚于掌中,凝练化为某种神火武器。 这种武器的威力,远不及同境的火器,但却远胜过赤手空拳,实是武者除火器之外最强的武器。 黄色短刀在手,侯旭眼中凶光更盛,大吼声中短刀扬起,将常乐手中青芒格开。 当地一响中,常乐只觉全身剧震,黄焰境武者奋力一击,自己根本抵挡不住,神火力量迅速消耗一空,匕首之上的青芒消散,匕首再度恢复成雪亮颜色。 常乐踉跄后退,全身颤抖,只是勉强握住匕首。 侯旭出手之后,也是面色惨白,左手中的短刀忽闪几下,便消失不见。 可见,他根本没有进入黄焰境顶阶,只是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催动全力,才创造奇迹,唤出神火武器。 两人相对站定,一个是耗光了神火力量,一时虚弱无力,一个是重伤在身又过度使用力量,使先前的内伤加剧。 却是拼了个旗鼓相当。 又或可称——两败俱伤。 “徐闯!”侯旭哑着嗓子,厉声说:“来,报仇的机会,便在眼前!” “不用你说。”徐闯咬了咬牙,眼放寒光,一步步向着这边走来。 此时,常乐和侯旭都已经无力出手,甚至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徐闯,此时却成了能主宰所有人生死的人。 他冷笑着,缓步向前,沉声道:“常乐,没想到吧?你终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望向常乐手中匕首,眼里满是贪婪之色,点头道:“真是件了不得的火器!不过,马上就是我的了。” “想的美。”常乐冷笑。 “人生在世,就是要敢想。”徐闯笑了,“我不但要得了你的火器,还要抢得了你的美人。等杀了你,我就带着这火器和梅欣儿一起回到端江府,那绝色的美人,会沦为我的玩物,等我玩够了之后,会把她再卖到青楼之中。她这般本事,一定能卖个大价钱。” 常乐盯着徐闯,目光森然:“你敢!?” “有何不敢?”徐闯被这目光吓了一跳,但旋即笑了起来。“你现在就是一截朽木,一株烂草,一条没了牙爪的狗!我想如何,你能挡得住?” “别再废话,快杀了他!”侯旭厉喝。 “你闭嘴!”徐闯怒吼一声,“到了现在,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好大胆子!”侯旭眼中杀意涌动。 “呸!”徐闯冷哼,“枉你身为黄焰境武者,竟然被一个红焰境的小贼伤成这样子,还有何脸面在道上混?今日老子杀了他,再弄死你,回到帮中就说你被常乐击杀,我杀了常乐为你报了仇,到时,帮主说不定便会将你这堂主的位子赏给我。那时,老子得了火器,有了美人,又坐于高位,这才是最大的赢家!” 说着,不由大笑起来。 侯旭目光森然,拼命要集中神火力量,将徐闯击杀,但内伤因此加重,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却差一点摔倒在地。 常乐深吸气,不断呼唤着体内的神火力量,但因为方才消耗过剧,却是涓滴不存。 任他拼了老命,不但神火连城再不出现,便是右掌神火宫也是寂寂无声,再不起一丝波澜。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常乐好不甘心。 徐闯面带冷笑,缓步走到常乐面前,劈手便将匕首夺了下来。 常乐根本无力反抗,踉跄中摔倒在地。 “不用怕,我先不杀你。”徐闯冷冷一笑,提着匕首,向侯旭走去。 “徐闯,你敢!?”侯旭怒吼。 “有何不敢?”徐闯抬起手,匕首指向侯旭。 神火力量涌动,灌入了匕首中,匕首立刻变成了青色。但不论徐闯如何用力,匕首也只是变色,并不放出哪怕多一分的青芒来。 徐闯心中一阵暗恨:该死,它在常乐手中便有三尺长的青芒,到了我手中竟然……难道说我真不如他? 越想越恨。 抬头看着侯旭,想起一直以来在他手下讨生活的谨慎与惶恐,不由笑了起来:“侯旭,多谢你成全了我。若不是你,我哪里找这样好的机会?” 侯旭阴沉着脸:“徐闯,不要太得意!你以为你如此做,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便算如此,依你的年龄、本领,堂主之位,也与你无缘!” “那可不一定。”徐闯冷笑,“事在人为,机会有了,剩下就看我的本事了。” “你做梦!”侯旭大吼。 徐闯大笑起来:“我也不和你啰嗦了,这便送你上路,然后再杀了常乐,到马车里和梅欣儿快活一番,就连夜赶回端江府。明天太阳升起来时,也许我的人生,便会大有不同了。” 说着,缓缓举起了匕首,对准了侯旭的眉心。 侯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静待死亡。 “明天的太阳?”突然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一道身影飞掠而至,落到徐闯的身后。 “只怕你再看不到了。”那人冷冷说道。 “谁!?”徐闯惊出一身汗来,猛地回身,手中匕首向身后人刺去。 那人也不躲避,只是张手一抓,便将徐闯的手腕抓在手中,也不见他怎么用力,徐闯的手腕便咔嚓一声被捏碎,一只握着匕首的右掌,直接被那人生生捏断下来。 “啊!” 徐闯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但不及回荡,那人便一掌击在徐闯的头上,徐闯双眼爆开,口鼻与耳朵里同时流出鲜血,倒地而亡。 常乐愕然望着那背影,却想不起自己认识的人中,谁有这般雄壮轮廓。 侯旭睁大了眼睛,一望之下,不由喜极,大叫:“帮主!” 常乐一惊,心向下沉。 竟然是龙头帮帮主? 对方方才出手杀人之时,常乐竟不能感应到对方的力量,可见其境界远在侯旭之上,极可能是丁寒雨那般的白焰境御火者。 武道境界达白焰境者,又会有多么强大? 常乐无法想象。 但知道,今夜自己只怕必死无疑。 不知死后能否再度穿越,又会再穿越到什么地方,谁的身上? 常乐自嘲地一笑:也许这次就是真的死了吧。 龙头帮帮主掰开徐闯手指,取走匕首,转身来到常乐近前。 “你就是常乐?”他上下打量常乐,缓缓问道。 “是我。”常乐点头,“要杀便杀吧,只是……你既然是一方枭雄,总也应该有点枭雄的气慨吧?咱们之间的恩怨与别人无关,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小姑娘,难为她,你不觉得丢人?杀我之后,将梅欣儿放走,不要伤她,成不?” 龙头帮帮主上下打量常乐,咧嘴笑了:“倒是个有趣的小子。” “帮主,那梅欣儿是能一曲纳十焰的歌道天才,而且没有势力保护。”侯旭急忙说,“这样的人物绝不能放走,留着对咱们有大用啊。” “你说我是枭雄?”龙头帮帮主不理侯旭,只是盯着常乐问。 “若是枭雄,就不会难为一个小姑娘。”常乐说。 龙头帮帮主点头:“有道理!” “帮主!”侯旭大叫。 龙头帮帮主眼中凶光一闪,正当常乐以为他要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却见他猛地回身一掷,手中匕首便如流星一般飞射而出,正钉入侯旭眉心之中。 侯旭瞪大了眼睛,身子颤抖了几下,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常乐看得怔住。 龙头帮帮主转过头,呵呵一笑间,冲常乐一拱手:“常小哥,龙头帮治下不严,害得常小哥和贵友受罪,在下在此告罪,还请常小哥大人有大量,别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常乐张着嘴,不知说点啥好。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说这个龙头帮老大是正义的朋友,传说中的真正豪侠? 这有点扯吧? 但除了这么解释,还能怎么解释? 龙头帮帮主转过身,来到侯旭尸体前,将匕首拔下,在侯旭身上擦干净了血后,捧到常乐面前,交到常乐手中。 “这……”常乐仍有点不知所措。 龙头帮帮主一笑:“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后到了端江府中,若有什么事,常小哥只管开口,我龙头帮定全力帮助。常小哥为人有趣,我倒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说着长啸一声,不多时,便有数人飞掠而来,恭敬躬身。 “将常小哥和梅姑娘送回去。”龙头帮帮主厉声说,“一路好生照应,若再有失,唯你们是问!” “是!”几人应声。 常乐认真地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第83章 年终大试将至 回到家中,常乐在院门前看到了蒋里。 “知道你会没事,我就没去追。”蒋里说。 “你怎么知道?”常乐一边冲驾车送他回家的龙头帮帮众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一边背起梅欣儿往院里走。 “到家时,发现有龙头帮的人守在这里。”蒋里说,“他们说我们之间的冲突是场误会,他们帮主自会处理好。怎么样?” “侯旭和徐闯都死了。”常乐说,“被他们帮主自己杀掉的。” “你怎么样?”蒋里过来扶住他。“我感觉你不太好。小梅交给我吧。” “就是用力过度。有点小伤,自愈得差不多了。”常乐一笑,将梅欣儿交给蒋里背着,然后取出匕首要还给蒋里。 “你拿着吧。”蒋里说。 “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敢要。”常乐笑。 “滚一边去。”蒋里给了他一脚。 常乐嘿嘿笑着将匕首塞进了蒋里怀中。 “什么意思?”蒋里皱眉,“跟我见外?” “不是。”常乐摇头,“就是现在阶段,还不想被外物缠身。” “世间最强大的是火器。”蒋里说,“每个真正的厉害的御火者,都会被这种外物缠身。除非你成为火师。” 常乐一笑:“谁知道呢?” “火师当然有火师的好。”蒋里说,“但你千万想清楚了。成了火师,就再无法使用任何火器。火器有多强,我想现在你已经有体会了吧?” “嗯。”常乐点头。 确实深有体会。 凭他一个红焰境御火者,竟然借这一把匕首之力,与黄焰境武者拼了个两败俱伤,虽然这其中有神火连城力量的因素在,但也足够惊人。 见常乐坚持,蒋里便不再坚持。 莫非只是酒醉,并无大碍,所以蒋里和小草早将他送回了莫家。梅欣儿是被药熏晕的,一时不醒,常乐和蒋里也不着急,把她交给小草照顾后,来到院中。 “很奇怪。”常乐看着蒋里,“我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在帮我。” “想多了吧?”蒋里笑,“难不成你是皇上飘泊在外的私生子,背后有一票大内高手在暗中守护?” “滚。”常乐踢了他一脚。 “也许只是我们运气好。”蒋里说。 “也许。”常乐又看了蒋里一眼,咧着嘴笑了。 那夜之后,便是彻底的太平了。 章岸担心龙头帮的事,似乎没心思来整治常乐了。 龙头帮帮主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县里也没传出什么消息,看来侯旭和徐闯的尸体都已经得到妥善处理。 梅欣儿醒来后,不知道自己曾历过一次大险,只以为自己是酒劲当街发作,昏倒在街头。 虽然事后知道,好一阵后怕,不过毕竟在记忆中没有“亲身”体验的经历,所以过不多久,把这事也忘了。 太平的日子继续过,转眼间秋去冬来,雪花飘舞。四人社在学楼之中的日子,过得舒心如意,神火力量不断提高。 但常乐常有些不开心。 每次回到家,看到小草辛苦打理家事,他就觉得对不住小草。 同样的年纪,别人就可以到学楼里学神火术,小草就只能在家里痴痴等着自己回,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若有机会,一定要让小草也能习得神火术! 于是他缩短了自己每天练功的时间,每天睡前都要匀出一个时辰来,专门教小草神火术。 但小草似乎确实没有天赋,常乐这样教了两三个月,还是没有什么成效。 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好几次对常乐说要不然就算了,常乐却笑笑安慰她:“水滴石穿,反正每天这个时候也没别的事,练练不也挺好?” “嗯。”小草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怕耽误了少爷。” 常乐笑着拉住了小草的手。 恰巧梅欣儿从门边经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酸酸的。 不知不觉,一年将终,而娇鱼楼的年终大试,也即将到来。 年终大试一年一度,考文武两项,是对学生在整个一年中学业成绩的一个综合考量,其比秋季比武大会还要重要,每个学生和每位先生,都十分重视。 许多学生不由猜测,今年年终大试的第一会是谁。有学生笑说:“除了常乐,还能是谁?” 学生们都纷纷点头。 论武,常乐是秋季比武大会的魁首;论文,别看常乐平时说话直白得很,可写起文章来,那叫一套一套的,连学楼中号称文武双痴的杨大先生,都赞不绝口。 “今天我给大家读一篇常乐的习作——《雪》。”某学房中,一位先生拿出几张纸。 “都来学学,这是常乐写的一篇游记——《山野行记》。”某学房中,一位先生捧起一本小册。 常乐过去语文成绩本就好,读书又多,算是个小小的文青,古文今文都有涉猎。现在到了雅风大陆这边,随便依过去脑海印象中的名篇写上几笔,便往往令诸先生称叹不已。 更何况,常乐写东西也全是有感而发,确实精彩。 一个个学房中,都有先生偷偷教大家学习常乐的文章,都有学生在暗自抄录常乐的习作。 章岸行于廊中,经过一个个学房,听到了不少“常乐”二字。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听到几个学生议论常乐的字。 “常乐的本事确实大,只可惜这一手字写的……” “看来,他这辈子是跟书道无缘了。” “这或许是我们这些同窗,将来惟一能用来夸耀的成绩吧。” 学子们笑。 章岸的眉头却皱得更深。 常乐啊常乐,你可真是个人物。 但我就甘心这么败于你手吗? 你再如何,也只是个学生,我终是学楼的楼主! 回到楼主室,叫来了一位先生,要他在课下找到常乐,让常乐来见他。 “是不是让杨大先生……”那先生犹豫着问。 “你去办就好。”章岸说,“不必让别人知晓。” “是。”先生躬身退下,心有疑惑,但不敢问。 不久之后,常乐敲门而入,恭敬一礼:“不知楼主找我何事?” 章岸一指自己案前一张椅:“坐吧。” 常乐心说:这倒新鲜,竟然赐座。不过不会在椅子上扎钉子什么的了吧? 坐下之时,仔细摸了两把,确定没事后才坐下。 章岸看得心里动气:我堂堂楼主,还能跟你玩小孩子把戏不成? 气愤之余,倒真觉得下次应该在椅子上涂点什么,让这小子回去之后挠两天屁股,才能知道他这楼主的厉害。 “你自入学以来,发生了不少大事啊。”章岸看着常乐说。 “也不多吧。”常乐答。 “打伤十几位同窗,造了六弦琴,告发楼主丁寒雨,夺了秋季比武大会的魁首,杀了端江府龙头帮的帮众。”章岸冷笑,“这些事,还不算多?” “没办法,总有坏人想害我。”常乐叹了口气。 章岸目光闪烁,犹豫着措辞。 他找常乐来,本是想讲和,今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不再难为常乐,但常乐也要对他多些恭敬,让他这楼主在学生心中的地位不要再受不好的影响。 但看到常乐之后,却仍忍不住要动怒。 “常乐,我毕竟是这一楼之主,而你是学生。”他犹豫了半晌后说,“学生之上,还有先生;先生之上,还有大先生……” “大先生之上,还有副楼主;副楼主之上,还有楼主大人您。”常乐笑着接话。 章岸压住火气,沉声说:“既然尊卑有别,总要按着规矩来。若世间下属对待上司,尽是这般不懂礼数,却会乱成什么样子?” “楼主教训得是。”常乐拱手,一脸认真。 但章岸越看越觉得常乐是故意在气自己。 “常乐,做人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想想别人。”他沉声说,“你那四人社里,不是还有另三个朋友吗?” 他本来的意思,是常乐不要光顾着跟自己作对再连累那三人,但听在常乐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常乐长身而起,一拱手:“楼主,我自会照顾好我的三个朋友。别人动我,可以,我一笑置之。但如果谁敢打他们三个的主意……” 他冷笑一声:“你知道的是——有人打过莫非的主意;你不知道的是——那之后有人还打过梅欣儿的主意。” 说着,转身而去。 “常乐,你是什么意思?”章岸大怒,厉喝一声。 “没意思。”常乐推门而出。 “你!?”章岸气得双手颤抖,猛地一拍桌子。 “小混账,我还治不了你了?”章岸气愤自语。 他静静坐着,思量着种种整治常乐的手段,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气愤之中,重重哼了一声。 正在这时,陈炎路敲门而入,他急忙换了副面孔。 “楼主。”陈炎路躬身一礼,“年终大试就要到了,您看这次大试的题目与形式,是按从前规矩,还是要推翻重来?” 章岸心中一动,接过陈炎路递来的历界年终大试记录,翻看了一会儿后,不由笑了起来。 “文试我没有意见。”章岸说,“至于武试,我倒有个新点子。” “您讲。”陈炎路点头。 章岸细说了一遍后,陈炎路不由怔住:“这……这武试文比的例子,倒不是没有过,但这种比法……” “有问题?”章岸皱眉。 “确实不太妥当吧?”陈炎路笑。“有些像针对某人一般。” 第84章 书道 章岸看着陈炎路,突然笑了笑。 “有件事,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向你说明。”他说。“我来此地,只是走一个过场,为的是先占上空缺楼主的名额。用不了两三年,终还是要回端江府的。” 陈炎路一怔。 章岸看着陈炎路,缓缓说道:“你我合作无间,我走之前,自然会向神火督学监推荐你继任娇鱼楼楼主之职。” 陈炎路眼睛一亮,许多话不用章岸再细说,却已经明白。 “属下感激之至!”他躬身施礼,满面笑容。 都是老油条,别的话便不用再多说了。 章岸微微一笑。 转眼之间,年终大试的日子将至。 大试前夜,莫非不住用功,捧着书翻来看去的没个完。常乐不由笑他:“临阵磨枪,有用吗?” “多少有点用吧。”莫非自己也不确定。 “文之道,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与武一般无二。”蒋里说,“你现在看一万本书也没用,得靠平时的积累。” “是啊。”梅欣儿点头。 “你们别光顾着打击我成不?”莫非翻了翻白眼,指了指脑袋。“咱可是灵念宫主人,记忆力和智慧都非一般人可比,临阵磨枪又咋了?至少那些基础的知识,咱还是可以让先生们满意的。” “这倒也是。”蒋里不由笑了。 小草坐在一边,盘膝打坐练着神火术,也不理四人的笑闹。 常乐望向她,隐约间有些心酸。 若她永远不能掌握神火术,我怎么办? 心酸之后,却又下了决心:那我就不断努力,争取早日达到更高境界。我就不信到了更高境界,我仍不能让小草学会神火术! 第二天一早,三人来到莫非家,与莫非一起来到学楼之中。 学子们都早早到来,在学房之中做最后的准备。没多久,各学房的先生也赶了来,关起门来,各自凭多年的经验与心得,开始教导学子们应试之术。 关奇一直讲到将要开始大试之时,才急忙说:“不论如何,大试不光是要分胜负,定名次,更重要的是检验自己这一年来的学习所得,知道自己长处短处,如此方能知今后努力的方向。所以你们都给我记住了——绝不可作弊!” “您放心吧!”有学生叫道。“就算我们作弊,也赢不了常乐,费那个力气干什么?” 学生们都笑了。 关奇也摇头而笑。 常乐一咧嘴:“捧杀,你们这绝对就是对我的捧杀!万一到时我考不过你们,这人是不是就丢大了?” 大家又笑。 气氛一时和缓,本来有些紧张的学生们,心情跟着一放松,感觉便好多了。 年终大试只考文武两项,却与入楼试相似。 第一考,仍是文试,陈炎路和杨荣两人一起走遍各个学房,下发了文试卷与题目。 今年大试,却是以“书道”为中心写一篇文章,题目、题材不限,但一定要紧扣书道。 学生们一时愕然。 每年的文试,出的题目不外乎咏物叙事,像这样考文道之时却牵扯另外八艺中某一艺的先例却从未有过。 那些对书道钻研不深的学生,不由皱起了眉,一时不知从何处落笔,整篇文章又应当怎么写。 常乐拿起笔来,忍不住笑: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字写不好,文试却非要让写什么“书道”。怎么写呢? 写东西这种事,向来难不住他,他略一思索,便提起笔来。 常乐的字虽然难看,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雅风大陆的书法只有楷、行、草三种,而这三种字体,常乐都不陌生。 行书和草书,不过是从中规中矩的楷书上发展出来的,说白了,就是为了节约时间而写得快一些,连一些,草一些而已。所以,楷书便是书之“祖”,最为尊。 常乐从小字就写得不好看,为此,老爸老妈没少犯愁,给他报了好几个软笔硬笔的书法班,但练来练去,也只是不再“蟑螂爬”而已。 后来老爸老妈也就放弃了,觉得反正写得不那么难看,能看出个数,知道写的是字,也就差不多了,反正现在也不流行打卷面分了。 字没练出来,但理论可没少学。此时,常乐略一回忆,便计上心来。 既然是楷书为三书之祖,三书之尊,那咱就仔细写一写楷书吧。别的记不太清了,但“永字八法”,当初学习班老师可没少看着我背,就写它得了。 落笔,题即为“论楷书运笔之‘永字八法’”。 内文开宗明义: “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努;钩为趯;提为策;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 接着,便开始细论这八法的具体意义与特点。 这些都是小时候硬记在脑袋里的东西,最难忘记,而且当时学习班的老师翻来覆去地讲,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写起来自然毫不费力。 不到两刻钟,常乐便已经写完,而别的学生,有的甚至还在冥思苦想,迟迟没有动笔。 写完了没事做,又不让离开,常乐也不用先生吩咐,等试卷上墨汁干透之后,翻过来往桌上一铺,自己坐在座位上闭上双眼,练起神火术来。 监考的先生见常乐已经写完,不由大讶,有心过去看看常乐写了些什么,但见常乐竟然静坐练起功来,不由心生敬意,却不敢过去打扰,只在心里感叹:难怪他能成为娇鱼楼学子之首,连考试之时也不忘练功,真是令人敬佩!相比之下,我这先生却也差得远了。 心里一阵激动,竟然也情不自禁地练起功来。 此时,章岸自外面廊中走过。 他出了这般题目,原本就是难为常乐,因此,特意过来想看看常乐的笑话。走到窗边,探头往里看,只见常乐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试卷放在桌上,还是一片空白,不由摇头而笑:王八蛋,这回傻眼了吧? 书道一途便是你的短处,我这次专考与书道有关之事,你若能取得好成绩,那才怪了! 面带着笑容,得意而去,心里盘算着年终大试过后,常乐名次被众人压在最下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来奚落,又应该怎么教育其他学生,不能向这般不学无术之徒学习。 好开心呀。 练功不觉时日过,转眼之间,文试时间到。常乐把试卷翻了过来,等先生收走后才起身离开。 莫非跟了出去,刚到廊上便问:“大哥,你写的什么?” “你呢?”常乐反问他。 “我写的是古人勤练书法的故事,以及我的感悟。”莫非说。 “这么厉害?”常乐惊讶。“读后感最难写了。” 莫非笑:“昨天晚上回家后,我又连看了四本书,正巧看到了几则古人书法上用功的事,结果没想到文试题目竟然是这个,于是就用上了。” 随后低声说:“感悟什么的,其实也是照搬书上大家的感悟,略作修改而已。” “你就不怕先生发现收拾你?”常乐笑问。 “没事,我把原来文章里的段落顺序和每句话的顺序都做了调整,而且不是原样照搬,而是用我说话的方式重新解释一遍,谁能看得出来?”莫非一脸得意。 “灵念宫不白长啊!”常乐感叹。 “这还不是得感谢大哥你?”莫非笑嘻嘻地说。 “马屁拍得倒挺好。”常乐笑着给了他一拳。 两人笑闹着往外走,迎上了蒋里和梅欣儿,聊起文试的题目,两人也觉得奇怪,但也并不是十分放在心上。 休息闲聊之后,武试开始。一众学子们往院东演武场而去,却见一辆辆大车被学楼杂役赶了过来,接着,一块块大石便被搬下车来,排列在演武场之中。 “这是干什么?”蒋里不由一怔。 “过去看看。”常乐大步向前。 一众学子围了上去,却又被先生们挡下。陈炎路在杨荣陪伴下缓步而来,笑呵呵地说:“诸位,这便是本年年终大试武试的内容——武试文比。” “什么意思?”常乐不懂。 “武比就是捉对交手,跟入楼试和秋季比武大会一样。”蒋里解释,“所谓文比,就是各人展示各人的武道修为,不用和别人交手。” 打沙袋考试?常乐暗中琢磨。 他望着那些石头,虽然没能亲手触摸,但仅凭一双眼去观察,也能看出都是坚硬无比,只怕红焰境中没有任何人能将它们击碎。 难道是搬石头考力气? 不懂。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监考的先生到位,让学生们分区域排好了队。 陈炎路这才高声说:“这次年终大试的武试,不同于以往。楼主的意思是——秋季比武大会比的是武道实战的能力,年终大试的武试若还如此,不免雷同,毫无意义。因此,便要换一种形式。此次武试,要求诸位运用所学武道本领,或空手,或使用兵器,在这些石上刻字留书,技高者胜。” “啥?”不少学生都傻了眼。 这还是武试吗? 竟然考在石头上刻字的本事?这不成了变相的书道考试了? 啥叫“或空手,或使用兵器”?这么坚硬的石头,谁能空手在其上刻出字来? 可除了专修武道的那些学生外,谁平时练过啥兵器? 专修武道的学生也是一脸蒙圈——他们入楼还不到一年,拳脚都还没练得如何,哪里学过兵器? “这叫什么考法?”事先不知情的杨荣也是一怔,忍不住质疑。 “对呀!”有些先生们也跟着皱起眉来。 第85章 武试文比 陈炎路看了杨荣一眼,微微一笑。 “石质坚硬,刻划不易,这考的便是‘力’;文字笔锋转折,要求运笔精确,以兵器作笔而刻画,要求兵器运用之法得心应手,考的是‘技’。如此,一段文字,便能试出武者的力与技来,如此考法,实是精妙至极,我也不得不佩服楼主的立意。” 杨荣翻了翻白眼,愣是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太扯了吧?”蒋里低声说。 “乐哥,你怎么办?”梅欣儿却担心起常乐来。 “是啊。”莫非也是一脸焦急,“我跟小梅无所谓,反正也没怎么修武道,本就对名次没什么盼头,可你不同啊!章岸老家伙这般考法,这不明摆着就是阻止你再得头名吗?” “用心歹毒。”蒋里冷哼。 “可又没办法反驳。”梅欣儿说,“你看,连杨大先生都说不出话来了。” “章岸没少动心思啊。”常乐说,随即一笑:“不过是个娇鱼楼的年度大试,得不得第一也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但……”莫非叹气,“真不甘心!” “未来的路还长。”常乐一拍他肩膀,“咱们比的是日后的远大前程,何必把目光局限在小小一座红炎楼中?” “不错。”蒋里点头。 梅欣儿笑笑,心里终还是觉得有些堵得慌。 正在此时,章岸却缓步而来,陈炎路急忙迎了上去:“楼主,您怎么来了?” 章岸一笑:“此次武试文比的内容由我首创,自然要来看看效果如何。” “有我在,您还不放心?”陈炎路一脸媚笑。 一边说,一边急忙招呼杂役过来,抬来大椅,请章岸坐下。 章岸一摆手:“我可不是不放心副楼主,而是不放心我这创举,只怕是弄巧成拙,所以总要亲自看看才能安心。” “楼主的创举,自然是极有道理,极合乎武道的。”陈炎路说。“其中道理,杨大先生先前不解,我已经向他解释明白了。” 转向一众先生和学生们,高声问:“楼主苦心,你们可懂了?” 先生们无奈,只能点头。 学生们便跟着称是。 常乐望着陈炎路,好一阵皱眉。 当初入娇鱼楼时,陈炎路的表现让他觉得这是一位好先生,但往后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越觉得此人势利得很。 章岸来后,陈炎路处处表现得中立,两边都不得罪,却让常乐更看不起他。 做人没有立场,那不就是墙头草? 而现在陈炎路明显是在极力讨好章岸,却似乎是有了立场。 但却是站在了常乐的对立面。 章岸满意地笑了笑,一挥手:“开始吧。” “年终大试武试开始!”陈炎路高声说。 杨荣站在一边,也不吭声,只是冷眼看着这一正一副两位楼主说话。 他望向常乐,却不由满眼的担忧。 小子啊,你别的都好,就是这一手字,实在是个问题。这次文试题目围绕着的是“书道”,没想到武试又是如此,你可怎么办? 本来这年终大试头名,非你莫属,可现在…… 不对呀! 杨荣目光一变,突然意识到这次的年终大试极有问题,不由望向章岸。 章岸,竖子! 你大爷的,我才想明白!你这分明就是处心积虑地要对付常乐,存心与他作对,不让他得这个年终大试的头名啊! 你堂堂一位楼主,竟然与一个学生敌对,这本身已经令人不齿,如今更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不就是一个娇鱼楼年终大试的头名吗?得之能赢片天还是能赢片地? 这名次,也仅是对学生的鼓励,仅是让优秀者更为自信,让普通者有个奋斗的榜样而已! 这样的事上,你还玩这种阴险手段,真是……你大爷的! 此时,武试已经开始,有五十名学子同时出列来到演武场中,面对着一块块大石,从一边的兵器架上选出兵器,硬着头皮面对大石刻起字来。 一时间,场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杨荣气愤难当,趁先生与学生们的注意力全在场上之时,来到章岸身边,低声说:“楼主,此次年终大试的题目,属下认为不妥。” “有何不妥?”章岸知杨荣是常乐一党,因此毫不意外,冷冷问道。 “若论娇鱼楼学子之首,非常乐莫属,这点,你我均了然于心。”杨荣低声说,“但常乐虽有大才,却也有短板,那便是书道。” “既然杨大先生知道那是他的短板,便不应说他是娇鱼楼学子之首。”陈炎路在一旁说。 “谁无短板?”杨荣怒道,“副楼主难道九艺皆通?” “那却不同。”章岸摇头而笑,“其他的倒也算了,但书道乃是基础。书道不精,文道、诗道终要受其影响。再者,谁说此次的题目,以书道为尊了?只不过文试之题围绕书道而已。杨大先生,你为了维护常乐,也未免有点无所不用其极了吧?” “就是。”陈炎路摇头。 “这武试,难道不也是变相的书道之试?”杨荣满面怒容,指着那些大石质问。 “杨大先生这又错了。”章岸缓缓说道,“你有何理由说这是变相的书道之试?” “请问楼主,最终成绩如何,是否要看这篇‘刻石文’中的字如何?”杨荣压着火气问。 “当然。”章岸缓缓点头。 “那还不是变相的书道之试?”杨荣质问。 “杨先生号称文武双痴,本楼主本以为,杨先生对此二道必有研究,不想却也不过如此。”章岸冷笑。 “楼主何意?”杨荣气愤地问。 “我方才已经说过,这一试,可以同时考校学生的‘力’与‘技’。”陈炎路在一旁说,“而武道文比,比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两样?” “对啊。”章岸点头,“表面上看,我们考的是字如何,但实际上,看的却是学生们对力度与精度,以及兵器运用技法的掌握程度。若是力不足,便无法刻字入石;若是精度不够,则字难免横不平竖不直;若是技法有所欠缺,则笔画之间乱成一团。而只要三者齐具,则自然能刻出好字来。” “可是……”杨荣还要争辩,章岸已冷冷说道:“杨大先生,我知你与常乐交情不浅,但也不能因此便徇私,事事要偏向于常乐吧?” “是啊。”陈炎路在旁帮腔。 “你指责我针对常乐,却不说你自己处处偏袒常乐,这是何道理?”章岸冷笑,“我出的题目就算有偏差,但对整个娇鱼楼所有学生来说,也算是公平——大家在同一规则之下,谁本领过人,谁便出头;谁本领不济,谁便落后。这有何不妥?倒是杨大先生,这徇私之意,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就是啊。”陈炎路在一旁摇头。 “你们……”杨荣气得说不出话来。 “常乐若真有大才,自然不惧与别人同等条件下比拼。”章岸不紧不慢地说,“若他并无真正的才学,自然不应被称为娇鱼楼学子之首。杨大先生,你若觉得我在针对常乐,大可到神火督学监去告我,且看督学大人会如何说。” 杨荣咬牙切齿,却无话可说。 章岸说的对,不论如何,这规则都是面对娇鱼楼所有学子的,杨荣就算告到京城的神火督学监中,结果也是一样。 “不过是娇鱼楼中本年的年终大试,值得楼主如此费心费力吗?”他语带双关,恨恨地说。 “就是。”章岸一笑,“不过是小小娇鱼楼的一次年终大试,值得杨大先生如此大动肝火?” “就是。”陈炎路也笑。 杨荣气得快要吐血,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常乐,咱们忍他一次! 未来是属于你的,不必非跟这些无耻小人争一时的短长! 咱们日后见! 他在心中这样开解自己,但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仍感到气愤无比。 场上,有学生挥剑舞刀,却震得手掌生疼,最后摇头叹息,退了下来。 也有学生聚精会神,仔细刻画,终在石上留上深浅不一的文字来。 不知不觉间,到了蒋里与梅欣儿。两人一同上场,来到石前。 “先生,使用任何兵器皆可?”蒋里问监考的先生。 “可。”监考先生点头。 “自带的兵器呢?”蒋里问。 监考先生一怔,却不知如何回答,此时章岸听到,高声说:“不可!必须使用学楼提供的兵器,否则,便算无效!” 他虽不知蒋里身具强大火器,但却知蒋里是常乐一党,有此问,必是要帮常乐动心思,因此当即阻住这条路。 蒋里微微皱眉,到兵器架前,选了一把短剑。 梅欣儿则选了一把短刀。 两人对视一眼,来到大石之前,与其他学生一起运力刻石。 梅欣儿武道上已经有所进步,深吸一气后,闭上眼睛,心思沉浸于《女儿花》歌词的意境之中,片刻后,轻声唱了起来,学生们的注意力,不由都被她的歌声吸引。 一曲罢,天地共鸣,十焰如游鱼一般,进入梅欣儿的神火宫中。梅欣儿眼中光明大作,将这十焰之力转化为武道之力,举刀在石上刻画起来。 她武道上修为虽低,但吸纳的天地神火精纯无比,却助她轻易在石上刻出字来。 她心中一喜,小心刻画起来。 蒋里点了点头,望向面前大石,突然间运腕如飞。 短剑划石,石上生字。 第86章 大石与长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蒋里这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叹。 只不过百息功夫,蒋里便将一首诗刻在了石上,最后一笔收势之时,有的学生甚至连第一个字都还没有刻完。 “神乎其技!”杨荣此时忘了愤怒,忍不住惊呼赞叹起来。 章岸点头微笑,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可惜,这样的才子,却跟常乐那样的混帐走到了一起!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不论如何,娇鱼楼在我任期内培养出了这样的学子,终可算是我的功劳,将来,却正可助我平步青云。 先生们纷纷感叹,学生们更是瞪圆了眼睛不住惊呼,莫非激动地叫了起来:“厉害!” 蒋里微微一笑,待监考先生检查之后,将短剑送回兵器架上,回到队伍之中。 学生们纷纷投来羡慕和敬佩的目光,许多女学生更是向蒋里送来秋波。 高大帅气又有本事的男子,哪个女子不爱? 但更多女子,却将目光投向了常乐。 若论起相貌,满楼男子,无一人可以常乐相比。 更何况常乐大才,人尽皆知,更是秋季比武大会的魁首? 许多女学生都开始盼着常乐上场,好让她们再度领略常乐的武道风采。 面对这些灼热的目光,莫非不由皱起了眉。他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的道理,暗想如果常乐出了丑…… “大哥,要不咱们就说突然肚子疼,弃权吧?”他低声对常乐说。 “临阵逃脱?”常乐摇头,“那可不是我的性格。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那才是我的风格。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莫非叹了口气。 “这话不错。”蒋里来到常乐身边,缓缓点头。 “抱歉。”他低声说,“本想将火器借给你,不想……” “没事。”常乐摇头,“章岸老小子一直输,让他偶尔赢一次,也省得他占不着便宜总憋着坏害我。” “这道理倒也不差。”蒋里点头。 许久之后,这一组学生结束了武试,退了下来。 这种文比法,当真做不得假,有本事刻就是有本事刻,没本事留痕就是没本事留痕,拖延无用,所以许多学生半途直接放弃。 梅欣儿坚持着将一首短诗刻完,倒也算是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至少也不差,流于中等。 但对她来说,这却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许多先生也不由点头称赞:“歌者最大的问题,就是空有吸纳来的神火力量,却无法使用。梅欣儿武道上也能有此成就,却正好弥补。” “不错。她于武道上,不必取得多大成就,只要大致可以便好。如此,便可歌武配合无间。” “谁敢说她于武道上便取得不了大成就?她初入学时,可只是一个丝毫不懂武道的普通人啊!” “这才是大才!” 先生们赞叹不止,学生们也投去羡慕的目光,令梅欣儿倍感欣喜。 但一想到常乐,却不由又皱起眉来。 “乐哥……”她来到常乐身边,想要安慰几句,却又闭口不言。 若现在便开始安慰,倒好似下了常乐必输的预言一般,她不想。 常乐知她心思,一笑,点了点头:“我尽力。” 不多时,便轮到了常乐与莫非这一组。几十名学生一起来到场中,常乐与莫非离得不远。 “等等。”章岸这时突然抬手,一指最边上的一块大石,对陈炎路说:“让常乐用那块。” “为何?”杨荣皱眉发问。 那一块石头是场上最大的一块,质地看起来比别的石头似乎都更坚硬一些,章岸让常乐使用这块石头,明显是故意为难。 “这是为了照顾常乐。”章岸缓缓说道,“他的字既然不好,小了,怕他施展不开,换成大的,便更容易些。” “这话确实不错。”陈炎路点头,“若是以笔书写,小字总好写一些,但以兵器在石上刻字,却是施展的空间越大越好,楼主苦心,常乐不知能不能理解?” “不求理解,但愿每个学生,都能有好成绩。”章岸笑道。 杨荣憋了一肚子气,冷冷说道:“可那块石头似乎更坚硬……” “杨先生,这些石头采自同一石厂,质地相同,怎么可能这块更坚硬一些?”章岸皱眉,“你这么说,却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 陈炎路也不理杨荣,示意监考先生过来,为常乐重新分配。 学生们眼见常乐被带到那块大石前,都是一怔,不理解为什么要让常乐换位置。 望着那块大石,常乐也不由微微皱眉。 石头大倒是大,但表面并不平整,可供常乐刻字的地方,却比先前常乐分到的那一块还要小上三分。 “楼主,为何临时让我更换位置?”常乐问。 章岸哼了一声:“杨大先生认为这次年终大试的内容对你不利,因此处处为你争取,本楼主无奈,这才特许你换一块大石,好让你能有更大的空间施展。还不谢过杨先生?” “我……”杨荣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杨先生,你就别谦虚了。”陈炎路在一旁说,“你对常乐比对别人更为关照几分,整个学楼谁不知道?楼主这是给你面子,也是给常乐面子。常乐,你字虽不好,但石头大,你施展的空间就大,却等于是降低了难度。还不谢过?” 这一番话,却是一语双关,既封住了常乐的嘴,又让所有人都知道,常乐这次武试的难度比别人更低,而且背后有杨荣关照。 然后常乐成绩若再不如他人,便显得更加不堪。 章岸望向陈炎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荣气得双手颤抖,却无法可想。 “多谢杨大先生。”常乐嘿嘿一笑,冲着杨荣拱手。 “人无完人,学生书道确实不精,就算先生们给予方便,只怕也比不过别人。”他说,“所以说,人力有时而穷,没有人是万能的,大家也不用羡慕我的长处,只要努力发挥自己所长,终能超越我。不过,我也要尽力追上诸位同窗。” 说着,大步走到兵器架前。 “嘴倒是厉害。”章岸冷哼一声。 常乐站在兵器架前,目视满目刀剑斧叉,一时不知应该选什么好。 其实在他看来,最好是有匕首。 匕首短小,便于控制,也便于发力,只可惜兵器架中并没这种兵器。最短的,也只是蒋里先前选过的短剑。 常乐望着那短剑,回忆着蒋里方才刻画的手段。 他慢慢向着短剑伸出手去,将之握在手中。 可就在他要将之抽离兵器架的时候,却突然间心念一动,没来由地望向了一柄长剑。 长剑锋利,刃带寒光,在阳光照耀之下闪动着光彩。 但它并不比别的兵器更锋利,质地也与其他兵器一般无二,并无特别之处。 可我为什么会注意它? 常乐在心中自问,情不自禁地放回了短剑,盯着那长剑端详起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还没选好?”监考先生开始催了。 别人已经在别的兵器架中选好了兵器,莫非见状跑了过来,监考先生喝问,莫非只答:“那边架子上的斧子太沉,我想拿这边的,不成?” “随便你。”监考先生翻了翻白眼,心说所有兵器架上的兵器规格都是一样的,你跟我这扯什么淡? 莫非来到常乐身边,拿起斧子,低声问:“大哥,要不你也选斧子吧,这东西使得上力。” 常乐笑了:“力度是够了,但咱们是要刻字,却不是要砸石头。我劝你还是另选个别的兵器吧。” “就它了。”莫非说,“兵器中跟工家工具相似的也就是斧子和锤,你让我选别的,我也根本用不来。你也试试吧,好歹,力与技总也得占一条吧?” 监考先生在一边催促,他也只好拿了斧子离开。 常乐望向斧子,心里毫无感觉,再望向那剑,却不由心生涟漪。 奇怪! 犹豫间,他终于拿起了剑,缓步来到自己的那块大石前。 “开始!”监考先生一声令下,学生们立刻忙了起来,莫非记起一首短诗,挥起斧子便劈砍起来。 他武道上修为虽然并不怎样,但从小跟着父亲做工,斧锤锯子等物,却是用得极熟练,此时运力劈砍看似笨拙,但也有成效,渐渐一笔笔刻出字来。 常乐持剑,盯住了那块大石。 不知为何,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他只觉这一幕似乎在何处经历过,但理智又告诉他,那根本没有可能。 有人说,这种现象是心理暗示,是一种错觉。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思维的刹那“短路”,使一件事在自己脑海内被中断两半。 “短路”前的事,便突然变得遥远,所以在“短路”结束后,人便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是很久之前便曾经历过的。 哪种正确? 常乐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突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挥剑起舞的冲动。 他闭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一种半朦胧的状态中,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他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变得迷离,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这一块大石,清楚地立在面前,高大如山。 山? 他持剑而笑。 一剑在手,遇山开山! 他慢慢抬手,剑锋指向了石块。 “故作姿态,可笑。”章岸冷哼一声。 第87章 剑起字字清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充斥常乐心中。 面前的石仿佛不是石,而是一张大纸。 手中的剑仿佛不是剑,而是一支长笔。 他仿佛不是他,而是一位精通书道的剑客。 右掌之中,神火力量升腾而起,重重迷雾之中,隐约有一点光明闪动。 那光明来自于黑暗的人形世界深处,说不清道不明,不可知之处。 隐约有光路,将那一点光明与常乐的右手神火宫相连,常乐眼中便闪起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他左手捏了个剑诀,目光锁定在那一块大石中央较平整的位置上。 要刻些什么? 诗? 文? 他略一思索,突然间会心一笑,手腕一抖间,手里剑幻化成一片雪亮的光幕,向着那大石罩了过去。 “咦?”杨荣看到这一幕,不由一怔。 “故作姿态。”章岸又嘀咕了一声,随后问陈炎路:“副楼主,你觉得常乐的成绩会如何?” “既然杨大先生将他捧得这么高,他的成绩自然应该超然于众人之上了。”陈炎路笑着说。 “我看未必吧。”章岸摇头,“他这般使剑,确实好看,但未免花哨。我出的这文比题,考的不光是技巧,还有力度与精度。这后两项上,我看常乐不及他人。” “您这么一说,我才看出点端倪来。”陈炎路假装恍然大悟。 他本来是要顺章岸的意捧杀常乐,但见章岸的意思是直接打压,便立刻转了风。 杨荣却只盯住常乐,他们两人的话,丝毫没有入耳。 学生们的目光也不由集中到了常乐这边,他们眼见常乐挥手间自成奇妙剑法,不由大感惊讶,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咱们学楼中,似乎没有教剑的先生吧?” “就算有,咱们也还没有学到剑法啊!” “兵器使用之法,要等咱们到了高阶之时才传授,常乐却怎么有如此剑法?” “这可真是奇了。” “蒋里!蒋里可是四人社的成员,武道上又有大才,一定是他教的。” “可方才蒋里运起匕首来,也没有常乐的剑术这么精妙啊!” “难道说常乐另拜了什么了不得的先生?” 学生们纷纷猜测,先生们也是一脸讶然。 就连蒋里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他这剑术从哪里学来的?”他忍不住问梅欣儿。 “我还正想问你呢。”梅欣儿说。“天天在一起,也没见你教他练剑啊?” “不是我。”蒋里摇头,“这般剑术,别说我,就算……总之,这剑术极不一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难不成,又是因为乐哥身上的‘秘密’?”梅欣儿低声说。 蒋里缓缓点头,随即面露喜色:“如此看来,也许这次章岸老匹夫的阴谋,又要落空!” “若真如此,可太好了!”梅欣儿不由一阵欣喜。 此时,章岸也看出了不对。 他先前只以为常乐是在炫技,但此时细看,却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常乐手中长剑过处,石上必留痕迹,那刻痕深入石中,清晰可见,竟然比蒋里方才记得还人清楚。 “这……”他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块大石。 常乐长剑过处,字字清晰,刻的却是:好友四人社,一言以蔽之:与梅欣儿蒋里者,莫非常乐也? 字字清晰。 字字深入石中。 文成,常乐长剑一挥,一道光幕闪过。 剑倒转,持于手中,藏于背后。少年垂首而立,长剑锋芒不显。 有风来,吹起石屑如烟,散于空中。 少年衣衫随风起,发缕缕,微微动。 一时间,学楼诸子看得呆住。 片刻后,有女学生惊呼赞叹之声起。 “常乐,他好厉害呀!” “比之蒋里,还是常乐更胜一筹呢!” “那剑术可真是厉害,这字可真是好看!” “再好看的字,也不如常乐好看呀!” 私语之声起,不知多少只眼睛里闪动着星光,泛起了桃花。 梅欣儿看得呆住:“他……他何时练就了这一手好字?” “不可思议……”蒋里喃喃自语。 常乐深吸一气,思维变得清晰起来,转头望着自己在石上所刻文字,一时呆住。 这字……也太漂亮了吧? 是我刻的? 我怎么刻的? 不知道。 脑海中只有自己尽兴舞剑的记忆,但关于书道,仍是一片空白。 他隐约能记起的,是方才人形黑暗世界之中,在某处有神火力量闪动,与自己右掌神火宫相连的如梦回忆。 难道说又是神火连城的力量? 只不过,没有发动所有力量,而只是启动了城中某一神火宫的力量? 想不明白。 石上字,字字清晰,笔划规整,深浅一致,仿佛不是人力挥剑刻就,而是工匠量好尺寸之后,仔仔细细刻制而成。 杨荣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好!” 这小子,没想到一直藏着本事没外露啊! 章岸和陈炎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那大石上的字看。 这一手字,可真漂亮!寻常人就算是提笔在纸上书写,也断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 这,便是楷书。 这,便是常乐的楷书。 监考先生完全看呆了,直到常乐叫他,他才缓过神来。 五十息! 不过五十息,便在石上刻完了二十二字! 这却已经破了蒋里先前百息成诗的记录。 监考先生急忙向前而来,仔细地观察,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字字完美且不说,这刻石之法也太可怕了吧?竟然做到笔笔深浅一致,这剑术简直神乎其技! “天才,天才!”监考先生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 常乐嘿嘿一笑:“先生,您既然验过,学生便还剑回架了。” 说着便要退下。 “且慢!”章岸大喝一声,疾步走了过来。 竟然引得楼主亲自下场? 学楼中诸先生学生,不由更为惊讶。 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这般剑法,这般速度,这般剑术,谁能不动容? 陈炎路见章岸向前,也急忙跟了过去,杨荣怕他们动手脚,自然也跟上。 章岸快步来到近前,仔细打量那石上字,却不由心头一震。 这个常乐,怎么有如此剑法,如此书道境界? 可他先前的字,我是看过的啊!他字写得极差,楼中的先生们早有公认,甚至将这当成惟一可以取笑他的地方,可现在…… 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作弊?”章岸劈头就问了这么一句。 “楼主,此问不妥吧?”杨荣冷哼一声,“常乐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武试,如何作弊?” “这石头……”章岸指着大石说。 “先前可是楼主您让常乐换用这块石的。”杨荣说,“若说作弊,也只能说是楼主您作弊。” “这剑……”章岸指着剑。 “先前楼主您说过,不可使用自带兵器,必须使用楼内提供的兵器。”杨荣说,“若说剑有问题,也是学楼有问题,与常乐无关。” 章岸瞪大眼睛盯着常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常乐嘿嘿一笑,拱手问:“楼主,我可以退下了吗?” 远处,莫非停了下来,怔怔望着常乐的刻石,不由一阵欣喜,见到章岸那副表情,更不由开怀大笑:“大哥,好样的!任他们如何打压,有本事的人终不会被压倒!” 这话,令章岸面色一沉。 他目光阴沉,盯住石上字,突然间冷哼一声,质问道:“常乐,你这刻的都是什么?” “您不认识?”常乐假装惊讶。 “混帐!”章岸气得骂了一句。 “楼主岂会不识字?”陈炎路皱眉喝斥,“常乐,楼主问你什么,你便好好回答!” “字字清晰,何用回答?”杨荣不紧不慢地说,“难道说楼主和副楼主两位眼睛都不好使了?” “如此胡闹的文字,怎么可以用在武试之中?”章岸冷冷说道。“别人刻的不是圣人警句,便是先贤诗文,你这却是什么东西!” “哟,那先前也没人说许刻什么不许刻什么呀。”常乐假装吃惊。 “这还用人说?”章岸厉喝。 “当然了。”常乐点头,“因为这并非文试,而是武试,楼主您先前也说了,考校的是武道的力量、精度与技法,那么学生当然认为写什么内容都可以,只要能体现出这三项本领,便已经足够。” “那也不能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章岸厉声说。 “这怎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呢?”杨荣皱眉问道,“这里是四个人的名字,难道楼主的意思是,这四人的名字入不得大雅之堂,算是乱七八糟?” “当然……不是如此。”章岸恨恨咬牙。 陈炎路在一旁暗自叹气,知道这次章岸只怕又是败了。 “常乐,你何时练就了这般剑法与书法?为何不早对先生说明?”章岸追问。 “平时没事就练练,练来练去,也就练成现在这样了。”常乐答,“主要还是临场发挥的好。我一听楼主的噂噂教导,便知道自己应该全力以赴,想到楼主对我的特殊关照,就知道更不能落在别人后面,这一时间,立刻福至心灵……” “够了!”章岸愤怒挥手,打断了常乐。 常乐咧嘴一笑:“是。那学生就退下了?” 章岸望望石上字,再看看常乐脸,一挥手。 常乐笑着退下,还剑入架,大步走回学生之中。 第88章 文武双首 从先生到学生,无不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常乐。 许多眼力好的人盯着那大石,不住点头称赞:“好字,好字!” 还有一些人在回味常乐方才用的剑法,不住拍掌:“好剑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蒋里走上前,迎上常乐低声问。 梅欣儿一脸的激动,对于“怎么回事”这回事,毫不关心。 只要她的乐哥胜利了、成功了、出风头了,她便满足了,又何必关心“怎么回事”这回事? “乐歌,祝贺你!”她笑着说。 常乐一咧嘴:“这次可真是险胜。我本来以为肯定要让章岸那老小子得意一次了,没想到挑兵器时,没来由地就对那把剑看顺了眼,然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使出了那样的剑法。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他没细说,但蒋里和梅欣儿都懂。 武试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知道,这次比试已经没了悬念,因此,也没有人再去看那些仍在刻字的学生。 莫非咧着嘴哈哈地笑,仍是坚持着用斧子把诗刻完,请监考先生检验过后,才送回斧子,跑回常乐身边。 “我就说我大哥是最了不起的!”他大笑大叫着,一下抱起了常乐。 “小心别勒死我。”常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四个人都笑了。 不久之后,武试结束,时间也到了中午。学生们走到学楼食堂用饭,先生们则在师道楼中集中用餐,之后,便开始评定本次年终大试的名次。 “武试不用说了,头名非常乐莫属,各位有什么意见?”一位武试监考先生问众人。 “没意见!”一众先生异口同声。 正说着,却见章岸在陈炎路陪伴下大步而入,杨荣也跟在后边走了进来。 先生们望向章岸,隐约觉得章岸可能有不同意见。 “武试成绩……”章岸目视众人,沉吟半晌,却终只能点头说:“常乐为先。各位可有异议?” “没有!”先生们异口同声。 杨荣见章岸如此问,心却悬了起来。 他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常乐? 是不是又要在文试上找茬? 果然,章岸缓步向前,来到正在阅卷的先生们身边,沉声说:“常乐的文试卷,在谁那里?” “在这里。”一位先生站了起来,捧起了常乐的试卷。 章岸举步走去,伸手接了过来。 杨荣紧张地跟上来,站在一旁,盯着章岸,生怕他使手段毁了卷。 章岸恨恨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重回试卷之上,一看题目,便是一怔,随即怒道:“这个常乐,是在戏耍人吗?” 说着举起卷子,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此卷上的字迹,与常乐刻石的字迹完全不同,这又是怎么回事?” “楼主,请让我来看。”杨荣走过来,仔细一看,笑了:“楼主,您若是想说常乐作弊的话,我看还是算了吧。这确实是常乐的笔迹,所有看过常乐文章的先生,都可以证明。” “我来看看!” 有先生凑过来,只看了几眼便笑着点头:“确实是他的笔迹,别人写不出来这么令人头疼的字。” 又有几位先生过来,看过后纷纷点头。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章岸冷哼一声,“常乐明明能写出一手好字,却在试卷之上故意用这等劣字,这难道不是对学楼先生们的蔑视,难道不是故意与诸位作对?” “我倒没觉得。”杨荣笑着说,“用笔写字和用剑写字,想来也知是两码事吧。常乐是剑术的奇才,所以用剑刻石之时,反而能横平竖直。但他确实是书道外行,所以一拿起笔来,就成了有力不知如何使的笨蛋,总也写不好。” “当是如此。”好几位先生都连连点头。 “字这东西,伪装不得。”一位老先生说,“常乐的字我看过很多,用笔的习惯,我都了然于心,绝不是故意伪装。想来,只能如杨大先生这般解释了。” “文之道,亦要以书道来承载。”章岸沉声说,“常乐不思钻研书道以弥补不足,便是对文之道的蔑视!如此蔑视文道者,如何能成文试第一?” “楼主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夺了常乐的头名吗?”杨荣冷冷问道。 “不是我要夺他的头名,实是他不具这等才华!”章岸冷冷回道。 “文有文道,书有书道,若二者必须合一,天下又何必细分九艺?”杨荣据理力争,“字如何,那是书道优劣的评判标准,而文道看的难道不正是文章内容本身?楼主,您若以字为由,恶意评判学生文章,那杨某人倒真要到神火督学监去请问一声——这文道,难道真要与书道合而为一了吗?” 章岸满面怒容,却又不敢再言。 别人说这话,他当然不在乎——你以为督学大人是谁?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但杨荣却不同。 当初杨荣曾亲自跟常乐去过神火督学监,而其大先生之职,也是督学大人点头后任命,他却有资格也有能力见到督学大人。 自己针对常乐说的这一番道理确实有问题,真被捅到督学大人那里,终是自己理亏。 “字如其人。”章岸冷哼一声,“字不好,人亦好不到哪里去。” “字如其人?”杨荣摇头而笑,“这话您应该对书道大家说去,看看他们如何评判。反正我是知道,自从历史上书道中出了几位大奸之臣后,书之一道中,现在可没人再这么说了。” 章岸对杨荣怒目而视:“你翻来覆去只知偏袒常乐,是何道理?” “楼主翻来覆去只是针对常乐,又是何道理?”杨荣反问。 “我针对的不是他,而是文章!”章岸厉声说。 “要说文章,好,那咱们便来看看!”杨荣也不客气,劈手将常乐的试卷夺了过来,气得章岸吹胡子瞪眼,陈炎路在旁大声喝斥:“杨大先生,你以下犯上,难道就……” “咦?”杨荣却不理他,盯着那试卷,瞪大了眼睛。 “你们快都过来看看!”他看了片刻,便急忙招呼诸位先生过来,先生们凑了过来,一看之下,都不由满面惊愕。 “主修书道的先生都来看看!”他们大叫。 几位主修书道的先生急忙过来,一看之下,额上竟然见了汗珠。 “永字八法?常乐竟然敢总结书道规律,定以之法?”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不过……这说得真有道理啊。” “不,不是真有道理,是太有道理了!你们来看,这详细的解释之中说得很明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的天,常乐难道还是书道天才不成?” “怎么可能?你看他写的那几笔字……” “可他运剑刻字之时,字却好到不得了啊!” “此事真难解释。” “解释什么?常乐这篇文章前无古人,却是开了书道先河。书之一道,只怕要因此文而生变化,此文若能传遍天下……” 章岸越听越惊,凑过来跟着看,不由也出了一身冷汗,听到有先生说到此处,急忙一把将试卷夺了过来,厉声说:“大惊小怪,哪里有半点人师风范?” “楼主,您再让我看看吧!”一位书道先生伸手要抢。 章岸大怒:“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先生这才醒过神来,急忙躬身后退,吓出一身的冷汗。 “此文中所提之法到底如何,还有待验证。”章岸沉声说,“我会将此文逞报给神火督学监,由督学监中的书道先生来鉴别、定夺。” “可以。”杨荣缓缓点头,“反正今日在场诸人都是证人,不论何时,都能站出来证明这永字八法为常乐所创。” 章岸面色一变,问道:“杨先生这是何意?难道认为本楼主会剽窃此文不成?” “不敢。”杨荣拱手一笑。“只是前边有先例,只怕楼主大意,被小人钻了空子,所以提醒您一句,一定要防备着点。” 章岸心中怒火升腾,却无法发作,冷哼一声:“那倒多谢大先生提醒了!” “不用客气,份内之事。”杨荣笑。 “此文写得如何?”他转头,问诸位先生。 “若是从书道而论,确实难有定论。”一位先生沉吟道,“因为这永字八法一说,是否直指书道真谛,我等却说不清楚,必须由真正的大家定夺。” 章岸听闻,面露喜色,但不及他开心,那先生又继续说:“不过若从文道而论,这确实是一篇精彩至极的文章。文章开宗明义,直指主题,又详细解释,引用典故……” “够了!”章岸气哼哼地打断。 “各位,我方才通读此文后,只觉文章精彩非常,实为本楼诸学子文章之首,因此,我认为当评常乐一个文试头名,不知各位意见如何?”杨荣环视众人,高声问。 “并无异议!”先生们纷纷点头。 “楼主。”杨荣冲章岸一笑,“常乐武试成绩第一,文试成绩也是第一,那么,这年终大试的头名……” “随便你!”章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炎路急忙追上。 诸先生望着他远去,许多人不由摇头,一脸不解:“如此大才诞生于我娇鱼楼,当欣喜,当珍惜。可楼主他为何……” 杨荣一笑:“嫉贤妒能者,古来有之。” 第89章 恭喜恭喜 下午之时,学生们齐聚师道楼前。 章岸脸色铁青地坐在二楼平台上不说话。 他本来不想参加这颁奖会,但又怕自己不来看着,杨荣再多说些别的东西,便只能忍着气在这里坐下。 陈炎路怕得罪了章岸,因此本应由他宣读的颁奖词,却都交给了杨荣负责。 杨荣当仁不让,满面春风站在台前,目视台下诸学子,朗声道:“今年的年终大试结束,我想——谁人夺冠,各位心里都已经有数了吧?” 许多学生笑了起来,女学生们则鼓起勇气叫了起来:“常乐!” “对!”杨荣重重点头。“常乐的武试成绩有目共睹,文试文章更是精彩至极,而且隐约触摸到了书道真谛,连学楼中诸先生也不敢随意定夺,因此楼主决定将常乐提出的‘永字八法’,上报神火督学监,由书道大家定夺。若真得书道大家认可,常乐于书道便也有大功。” 一众学生不由惊叹,纷纷望向常乐。 “永字八法是什么?”莫非忍不住问常乐。 “回去再慢慢给你讲。”常乐一笑。 “大哥,你真厉害!”莫非满眼的崇拜。 常乐踢了他一脚:“马屁精!” 莫非嘿嘿地笑。 章岸脸色更加难看。 杨荣此举,等于是让全学楼的师生一起给常乐作证,证明“永字八法”为常乐所创,与其他任何人无关,别人将来想要剽窃其成果,难上加难。 众人面前,章岸无法公然反驳,只能暗气。 “我宣布,今年年终大试的头名为——常乐!”杨荣高声说。 莫非第一个欢呼起来,接着,便是学楼中一众女学子,先生们也纷纷向常乐投去赞许的目光。 整个学楼中,也只有章岸一人心情不好。 “放榜!”杨荣一挥手,便有先生将学子成绩排名的大榜抬了出来,悬挂于楼前。一众学子立刻上前去,查看自己的名次,见到有好名次,便不由欢呼。 头名归了常乐,第二名便归了蒋里,两人相视而笑。 莫非和梅欣儿成绩都很一般,排在十几二十名之外,但两人也无所谓。 在他们看来,只要常乐能取得好成绩,便足够了。 年终大试结束,学楼便宣布放假半月,让先生和学生们回家过个好年。 雅风大陆之上亦有春节,年终岁尾之时,学楼放假休息,各地游子归家,与家人团聚。 四人社里,有三人是无家可归,再加上一个小草,便是四人。只莫非一人算是“家大业大”,这个春节,自然也只莫非一人能合家团聚。 莫老九和白氏在放假当天,便摆了一桌酒席,庆祝常乐夺得年终大试头名,席间不住口地夸常乐,告诫莫非跟在常乐身边,要多向常乐学习,不求他得什么头名,但要也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草在席间眉开眼笑,为少爷的成绩感到欣喜,欢喜得不得了,也就多喝了几杯。 梅欣儿起身,为众人高歌一曲,听得众人如痴如醉,纷纷拍手叫好。 蒋里则跳下场,为大家跳了一段武舞,亦博得众人掌声。 到后来,大家非要常乐表演节目,常乐喝了一杯酒,一拍桌子跳了出来,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老郭的一段相声,当即讲了起来,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乐无休,众人都吃得醉了,在莫家住了一夜。 新年将至,少年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小草天天往集市上跑,今天买个大红灯笼,明天买个鲜艳的福字,后来背回半筐鞭炮。 莫非却闭门不出,也不知在忙活着什么。 蒋里把大院打扫得干净整洁,柴打成捆堆得整整齐齐,梅欣儿帮着小草一起布置,将一间普通的大宅布置得如同新房一般,充满了喜气。 转眼之间,新年至,春节这一天,千家万户挂起红灯笼,布置年夜饭,于深夜之时,带着儿孙拿上鞭炮,来到院中燃放。整座永安县城之中,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处处五颜六色的火光绽放,好不热闹。 常乐站在院中,点燃了号称八百响的长长鞭炮,刹那间,噼啪之声不断,小草和梅欣儿捂着耳朵,尖叫着躲到了他的身后,常乐不由笑道:“怕什么?” 蒋里站在一边笑:“她们哪里是怕,就是借机占你便宜而已。” “啊?”常乐听不清。 蒋里笑:“好话不说二遍。” 等八百响放完,蒋里又拿出几只大爆竹放了起来,轰鸣声中,四人兴奋不已。 多久没过个这样热闹的年了? 常乐望着空中爆竹的光影,一阵失神。 父母遇难之后,自己就担起了还债的重任,自那时起,便孤单一人活着,再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年。 不想现在,却在这遥远的异世大陆之上,和朋友们一起再度体会到了年味。 此时院门被推开,莫非提着个灯笼大步走了进来,一脸得意地叫:“各位,我来了!” “不在家里陪伯父伯母,跑这里干什么来了?”蒋里笑问。 “我辛苦了这么久做成的东西,过节时怎么也得给你们挂上。”莫非嘿嘿笑着,将灯笼交给蒋里。“来,练家子,给挂房檐上去。” 蒋里接过,打量半天,也看不出这灯笼的妙处来,但造型别致,其上有人有马有花有树,倒也热闹。 他攀援上房,将灯笼挂好,再取火折点燃了其内的烛灯,跳下来后望上去,点头称赞:“果然漂亮。” “漂亮的还在后头呢。”莫非兴奋地说。 “你们猜,过一会儿这灯笼会给你们什么惊喜?”他问几人。 “无非是走马灯。”常乐一笑。 “走马灯是什么?”小草好奇地问。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常乐说。 莫非瞪大眼睛盯着常乐:“大哥,你不会真猜到我这灯笼有啥奥妙了吧?这可是我冥思苦想想出来的啊,做了两只,在家里先挂了一只,可把我老爹老妈震惊个够呛。怎么到了你这里……” “一会儿灯上的人和马就会转起来。”常乐指着灯对小草说。 “真会转?”小草不信。 莫非目瞪口呆:“大哥,你真是神人!你先前是不是到我屋里偷看来着?” “你大哥多厉害个人?”常乐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倒也是。”莫非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多时,灯中热气升腾,那人马花树便都转了起来,看得小草和梅欣儿不住惊呼,连声夸赞莫非有本事,把莫非得意得不行不行的。 “走,进屋包饺子去!”常乐一挥手。 “啥是饺子?”众人都是一脸茫然。 常乐笑了:“等我包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四个少年急忙随着常乐进了屋。 常乐将面和好,放在盆中蒙上被子罩住醒着,指挥几人剁肉馅,切韭菜,一通乱忙。小草忍不住说:“这不是要包包子吗?” 常乐笑而不答,等馅就位,面也醒得差不多了,他取了出来在面案上搓成长条,再揪成剂子,用擀面杖擀开了,教大家包了起来。 大家看得新鲜,抢着试,一个个饺子包得千奇百怪。 也只有小草学得快,初时两个包得不好,但第三个,便与常乐不相上下,到了后来,包出的饺子却比常乐的更加好看,常乐惊呼:“厉害啊我的小草!” 小草红着脸笑,心里极是开心。 梅欣儿暗中较劲,小心翼翼地包着,最后终于也接近了常乐的饺子,被常乐称赞一句,开心得不得了。 “这是什么地方的食物,我怎么从没听过?”蒋里忍不住问。 “管那么多干啥?好吃就成了。”常乐笑。 饺子包好,常乐烧开了水,下锅煮饺子。等一盘盘饺子端上来,少年们都大眼瞪小眼,心急得不行。常乐调好了酱油醋和辣椒油过来,却见四人已经先抢着吃了起来,不由摇头而笑:“瞧你们几个,跟几辈子没见过吃似的。” “好吃,好吃!”莫非吃得顺嘴流油,不住口地称赞。 “来来来,蘸着吃。”常乐将调好的佐料放在桌上。 “为啥要站着吃?坐着吃不成?”莫非问。 常乐笑着给了他一拳,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饺子吃完,莫非撑得几乎走不动路,又惹得大家好一阵嘲笑。 五人来到院中,望着漫天的烟花,想着将至的新一年,都忍不住有各种憧憬。 “教你们唱首歌。”常乐突然说。 然后便哼唱起来: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四人听着,越听越觉得热闹有趣,而且曲调简单好记又顺口,便情不自禁地都跟着哼唱起来,最后成了五人的大合唱。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我觉得这歌能传唱开来。”蒋里唱罢,忍不住说。“歌词简单好记,曲调顺口简单,而且内容极符合新春的喜庆氛围。” “还不曾有人专为春节做歌呢。”梅欣儿说。 “小梅,你来认真唱一遍。”莫非说,“说不定又能吸纳天地神火呢。” “我去取六弦琴!”小草兴奋地跑回屋里,将琴抱了出来给常乐。 “好,来一曲!”常乐笑着说。 琴声起,歌声飞。 不多时,雪花随风而舞,二十条神火游鱼环绕两人。 少男少女们一起笑了。 第90章 新春比武 新春半月假,一直到十五。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开学日,四人社重回学楼之中。 楼主室中,章岸头疼无比。 敲门声起,陈炎路走了进来,恭敬一礼。 “您找我?”他问。 章岸点了点头,将一份公文抛给陈炎路:“县里举行新春比武,咱们娇鱼楼有十个名额。” 陈炎路拿起公文,犹豫问道:“历年都有新春比武,倒不是新鲜事。” “你帮我看看,除了常乐和蒋里,咱们学楼还有谁有可能在新春比武中斩获名次?”章岸问。 陈炎路尴尬一笑:“只怕……” 没了下文,但章岸闻言知意。 长叹一声:“看来,也只能再让他们出出风头了。” “反正取得了成绩,也是您任内的功绩。”陈炎路笑着说。 章岸缓缓点头。 也只有这一点,还算是个安慰吧。 陈炎路退下,找到杨荣,不久,杨荣便亲自拟定了一份名单,送交章岸。章岸也懒得看,直接挥挥手:“此事便由杨大先生全权负责。” 杨荣点头称是,心想:你不来捣乱的话,那便是最好。 课下,杨荣找来了常乐和蒋里两人,笑呵呵地说:“又有你们出风头的机会了。” “啥风头?”常乐问。 “县里的新春比武。”杨荣说,“历年新春开学,县里都会举行学楼比武,一来是庆祝新年到来,二来是给学子们树立榜样,激励学子们在新的一年里奋发修炼。” “倒是好事。”蒋里点头,“不过章岸老匹夫会同意让我们去?” “他不同意又如何?”杨荣笑,“学楼中能在比武中斩获名次的,也就是你们二人,他没得选。他想在任期内多得成绩,也只能让你们上。” “老小子不得气死?”常乐呵呵地笑。 “你们两个说话注意些,他毕竟是楼主。”杨荣低声说。 “哪里有半点楼主的样子?”蒋里冷哼。 “好好准备,再有几日,便是新春比武了,拿出最好的状态来!”杨荣鼓励二人。 “您放心。”常乐点头。 两人回去后,将这消息说了,大家都十分高兴,小草说:“少爷,这次新春比武可不同以往的什么秋季比武大会、年终大试,那些说穿了也只是娇鱼楼自家的事,这次可不同,您要加把劲啊。” “小嫂子放心吧。”莫非笑着说,“大哥什么人物?定能横扫诸楼学子。” “这我信。”蒋里笑。 他看着常乐,认真地说:“乐哥,你若能将那‘神火连城’的力量控制自如,红焰境中就绝没有你的对手。” “哪那么容易?”常乐摇头。 “上次救我时,不就大展神威了?”莫非说。 “那可不同。”常乐说,“那时狂怒攻心神火上脑的,哪里谈什么控制,说是那力量在控制我倒差不多。” “尽量试试吧。”蒋里说,“反正还有几日时间。” 常乐点头。 这日起,他每天都尝试着调动神火连城的力量,但却谈何容易?如他所言,与其说是他在控制那力量,还不如说那力量在控制着他,何时论到他说了算! 不知不觉间,新春比武时间到。这天,杨荣率领娇鱼楼十名参加比武的学子,来到了神火督学监大院之中。 演武馆前,站满了各学楼的精英学子,或是面容严肃地负手而立,或是三五成群地谈笑,多数意态从容,显示出强大的自信。 相比之下,娇鱼楼的学生就差了很多,一个个都十分紧张,手心冒汗。 也只有常乐与蒋里二人极为从容,站在那里观望着众多对手,低声点评。 督学监中,督学助理徐峻缓步而出,一众学楼的带队者立刻迎上去见礼。徐峻一一拱手问好,最后却迎着杨荣而去,一笑问道:“常乐和蒋里也来了?” “就指着他们两个拿名次呢。”杨荣笑道。 常乐和蒋里看到徐峻,急忙拱手,徐峻点头走了过去,问道:“你们两个,准备拿什么名次?” “不敢说。”常乐笑。 “尽力吧。”蒋里说。 “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徐峻看着常乐笑,“只身击杀端江府帮派十数位红焰境的武者,凭这本事,还不横扫咱们县内红炎诸楼?” “那是侥幸而已。”常乐一本正经地说。 徐峻点了点头:“我看好你。” “多谢大人。”常乐称谢。 远处,许多学生望了过来,见督学助理大人在与常乐说话,都面露讶色。 “那人是谁?徐大人竟然过去和他说话。” “县里诸公子中,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呀?” “哪里是诸公子中人,你没看那是娇鱼楼的队伍?一个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那人应该便是常乐吧。” “常乐?那个杀了十几位红焰境帮派武者的家伙?” “听说原来的娇鱼楼楼主,就是因为他被免职,甚至被端江府下狱的。” “这小子不得了啊。” “什么不得了,不过是个乡下土包子罢了。所谓击杀十几位同境武者,却有谁见过了?我看八成是娇鱼楼方面为了宣传自己学楼而散布的谣言。” “这话不假。依我看,说他杀掉了十几个红焰境倒也不是没可能,但被杀的肯定都不是武者。” “没错。同是红焰境,单修工家或歌、乐的,遇上了武者,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拿这种事出来扬名,也不嫌丢人?” “人家乡下人,好不容易有个出名的机会,还不尽力抓住?” “可徐大人又不傻,怎么会和这样的人亲近?” “说不定使了什么手段呢。” “可我还听说,这常乐还发明了六弦琴,乐道成绩也很了得啊。” “六弦琴说是他发明的,可到底如何,谁能知道?弄不好也是学楼中诸先生们的集体智慧,全加在他一人身上。” “那又何苦?” “为了名呗。如此一来,娇鱼楼教化之功显着,到时愚民们便以为其实力惊人,纷纷将子弟送去,小小娇鱼楼不就壮大起来了?这种手段,不足为奇。” “如此说来,这常乐也不怎么样啊。” “不过是靠吹捧起势而已。” “且看比武之中,我如何收拾这种假天才!” 诸楼学子议论纷纷。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常乐冷眼相看。只不过稳重者不喜多言,所以议论之声,却均是对常乐不利的言词。 有些人盯着常乐,却在不断观察,试图看出其深浅,以便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也只有那些半吊子,才在那里冷嘲热讽,不将其当一回事。 徐峻与常乐聊了几句,便又去别的学楼与带队大先生们交谈。时辰一到,他引着众人进入演武馆中。 将诸楼学子按不同学楼分好区域后,徐峻又去忙别的。 新春比武是大事,因此,神火督学监督学杨青,亦亲自前来。 不仅是他,县内一些官员与大人物也纷纷前来,只是除了有子弟参赛的人之外,都是打个照面便走,不会久留。 不多时,观战者也涌了进来,没多久,偌大的演武馆便已经坐满。 新春比武,对外开放,诸楼学生以及普通百姓,皆可来看,也算是新春之后县内的一大盛事。 时辰到,县令大人与县丞、县尉,在捕头和一众捕快簇拥下,走入演武馆,督学杨青急忙带着神火督学监众人相迎。县令大人摆了摆手,点头微笑,坐定后,徐峻起身致词。 无非是鼓励学生,介绍新春比武大会的重要性云云。 娇鱼楼这边,那八个学生紧张得不得了,常乐和蒋里则在低声聊天。 “你准备得如何?”蒋里问常乐。 “没如何。”常乐摇头。“那种力量,可不是我说要就能有的。” “总之尽力吧。”蒋里说,“你现在对武道的领悟虽然还不及我,但武技与我已经不相上下,再加上你那目力,县内红炎楼中应该没有你的对手。” “你意思是非让我得第一不可?”常乐笑问。 “能登上巅峰,又何必非要在山腰藏着?”蒋里笑。 “这话说的好。”常乐点头。“那咱们两个便在决战见。” “一言为定。”蒋里笑。 徐峻致词之后,县令大人亲自训示,一众先生学生都肃容静听,观者也是鸦雀无声。 此次参加比武的,除县内四座橙炎楼外,便是三座红炎楼,还有五镇五座红炎楼,共十二楼,一百二十名学生。其中,橙炎战橙炎,红炎斗红炎,却是分成了两组,各自进行。 橙炎学子相比与红炎学子,更受诸人重视,所以他们虽然人少,但比武却在演武馆主馆进行,而红炎楼比武学子人数虽多,却被分散到了副馆。 相应的,除了红炎学子们的家人亲友及同窗外,多数人对他们的比武也没什么兴趣——毕竟,橙焰境的武者更为强大,比武更有看头。 县中大员们致词之后,红炎学子们便被引到了副馆。 进入之前,徐峻停步,面向众人,笑问:“橙焰境便受人追捧,红焰境便无人问津,是否觉得心有不甘?” “有那么一点。”有学生如实答。 “那便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达橙焰境!”徐峻道。“那时,你们便是永安县的骄傲,便是万众瞩目的对象!” 话虽短,却令诸人热血沸腾。 副馆只有主馆一半大,又分成了四个分馆,八大红炎楼的学子被分成了四组,分别来到分馆中。 第91章 冤家路窄 比武学子在休息区坐定,而观战者,则来到观战区坐下。 娇鱼楼抽签,与狮啸楼对战,所以这两组人来到同一分馆之中。 狮啸楼观战者中有一群女学生,其中有一人望向娇鱼楼那边,不由皱起眉来。 她见到娇鱼楼观战者中,赫然便有梅欣儿,不由咬牙切齿。 “单怡学妹,怎么了?”旁边有人见状问道。 “没什么。”那单怡摇了摇头,又望向娇鱼楼参赛学子,看到常乐时,又是一阵暗恨。 单怡并非别人,正是梅欣儿姨娘之女。 此时,她一见到梅欣儿,便想起父母间那没完没了的吵闹。 只因当初为了十万钱而与梅欣儿断绝了关系,如今却失去了一个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这两人天天为此吵得不亦乐乎。 单怡也因此而恨上了梅欣儿,更恨上了常乐。 若不是你,没良心的梅欣儿如何能离开我家? 她若不走,我爹娘如何会天天吵架? 心里恨恨想着,不由望向了狮啸楼参赛学子的休息区。 那里,有一个高大少年,也正回头向她望来,两人四目相交,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那少年正是她的情郎,名叫孟少神,却是狮啸楼中有名的武道天才,武道上实力惊人,号称狮啸楼学子中第一武者。 此时还未开始比武,单怡犹豫片刻,终走了下来,来到孟少神身边。 大家知道二人关系,不以为意,有人还专门让开位置,让两人坐在一起。 “少神,一定要夺魁啊。”单怡倚偎在孟少神怀里,低声说。 “那是自然。”孟少神微微一笑,搂紧了自己的情人。 别人不好意思看过来,他便悄悄地手脚不老实起来。 单怡面色发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望向娇鱼楼方向,盯着常乐说:“那个人你可认得?” “哪个?”孟少神问。 单怡手指常乐:“叫常乐的那个。” “听说过。”孟少神点头,“据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到底如何,终要打过才知道。” “那人是我的仇人。”单怡说。 “怎么回事?”孟少神问。 “我表妹梅欣儿,原本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父母双亡后,便被我娘收留养大。”单怡叹了口气说,“没想到她认识了这常乐之后,人就变了,六亲不认,与我们反目成仇,离家跟着常乐跑掉。我娘好心相劝,却被他们几次羞辱,气病了好久呢。” “有这样的事?”孟少神不由皱起眉来,眼中涌起一丝煞气。 “天下便有这般无耻之人。”单怡低声说。 “你放心。”孟少神冷哼一声,“等我遇上他,定然要他好看!” “全靠你了。”单怡笑得像朵花,“最好打残了他,让我那不知廉耻的表妹再无依靠!让她尝尝走错路的苦果!” “这种养不熟的狼崽子,怎么能让她有好结果?”孟少神点头。 梅欣儿看着常乐,小草坐在她身边,也看着常乐。两人心思是一样的,都盼着常乐能在比武中夺魁,如此,便可真正成为永安县最强的红炎学子,名扬县内。 不经意间望向别处,梅欣儿不由皱眉,却正是看到了单怡。 单怡此时也正望向梅欣儿,二人目光相遇,一个心生烦乱,一个却眼带杀机。 小草发现梅欣儿不对,顺着其目光望去,见到单怡。她并不认得,便轻声问:“小梅姐,那人怎么回事?” “是我表姐。”梅欣儿答。 小草当然知道梅欣儿之事,当即皱起眉来:“当着众人的面,便依在男子怀中,好不要脸。” 梅欣儿一笑:“可不是?不过……管她那么多呢。” 见梅欣儿和小草有说有笑,单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孟少神说:“看那小贱人,见了我怒目而视,看常乐时就眉开眼笑。真是不知廉耻的贱货!” “等我收拾了常乐,便带你去找她。”孟少神说,“虽然这种女人不值得带回家再认作亲人,但至少要让她明白,忘恩负义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上就你最好了。”单怡娇哼着搂住孟少神。 “那边那家伙在看你。”蒋里望着孟少神,低声对常乐说。 常乐扭过头,与孟少神的目光对上,心中有些疑惑,等看清其怀中依着的正是梅欣儿的表姐后,便恍然。 “真是冤家路窄啊。”他感叹道。 “是啊。”蒋里点头。“也不知那女人在煽什么风,点什么火。不过看那家伙的眼神,似乎是恨不得撕碎了你。” 正说着,却见孟少神站了起来,松开单怡,大步向这边而来。 比武还没正式开始,督学监的先生们也正在划分比武组别,场中诸人若随意走动,倒也没人来管。 常乐与孟少神目光对峙,谁也不退不让。 孟少神大步来到近前,打量常乐,沉声问:“你就是常乐?” “是我。”常乐点头。“阁下是哪位?” “狮啸楼孟少神。”孟少神答。 “没听说过。”常乐笑。 知道对方没安好心,也不必客气。 孟少神目光一寒,旋即恢复,冷冷说道:“但愿你能在比武中遇到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恐惧。” “那你可要努力了。”蒋里对他说,“我们乐哥是要夺魁的人,你若是半途被别人淘汰掉,恐怕便难遇上乐哥。” 孟少神笑了起来:“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二愣子就是二愣子。”常乐笑。 孟少神目光一寒:“常乐,我问你,梅欣儿背弃对其恩重如山的姑母,是不是你挑拨生事?” 常乐笑了:“看来她表姐没少在你耳边吹邪风啊。你回去问问她——是谁为了十万钱而主动写就文书,与梅欣儿恩断义绝的?现在见小梅有了本事,成了歌道天才,便又来拉关系,还要不要脸?” “你骂谁?”孟少神目光一寒。 “你那情人的左右邻居皆可证明,不信自己去问。”常乐说。 孟少神目光闪烁,冷哼一声:“以为我会信你的一面之词?诱拐别人家的好姑娘,引其走上邪路,又反过来诬蔑他人,你这般无耻之徒,我生平仅见!” “你这么蠢的东西,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常乐说。 孟少神眼中杀意流动,冷笑一声:“常乐,别以为在娇鱼楼那种地方出过风头,全天下便都任你横行。” “那至少也是出过风头的。”常乐说,“总比那些一提起名字来别人都不认识的人强吧。” “井底之蛙。”孟少神一脸不屑,“娇鱼楼才多大个地方?在全县而论,根本不入流的小小学楼而已。真以为自己做了几件大事,便成了县内闻名的学子?可笑!” “你巴巴跑到这边来,是找打还是找骂的?”常乐问。 “我是要告诉你,若你在比武中遇上我,最好小心些。”孟少神说,“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放心,我也不会。”常乐笑。 “你最好提前弃权,否则,我会断了你未来的路。”孟少神说。 “有意思了。”蒋里面色冰冷,“无冤无仇,却张口就是断别人未来之路,你当自己是谁?” “他以为自己是神仙呗。”常乐笑。 “到了那时,你便再笑不出来。”孟少神沉声说。 “是啊。”常乐点头,“到时把你打得不成人形,我终会心有不忍,哪里还能笑?” 孟少神目光冰冷:“嘴上功夫倒是不错。” “床上功夫也好,可惜你领教不了。”常乐说。 蒋里再忍不住,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孟少神目光如刀,但刺在常乐眼中,却如入泥中,转眼沉没不见。 “不送。”常乐一拱手,“回去后跟你那小情人好好吹几句牛,就说把我吓得屁滚尿流,她一定满心崇拜,说不定还给你记香吻。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一句——有些女人就是个祸害,身上有毒,被传染上,你就死定了。” “你那梅欣儿,怕就是如此吧?”孟少神冷笑。 常乐盯着孟少神的眼睛,冷冷说道:“姓孟的,你我她之间的事,到你我她为止。再敢涉及小梅一句,我拆你骨,扒你皮!” 孟少神大笑起来:“姓常的,就凭你?” “怎么回事?”此时,有督学监的先生走了过来,皱眉喝问。 “没什么,旧识,打个招呼而已。”孟少神微笑着冲先生拱手,缓步退下,回到狮啸楼那边。 “你放心。”他坐定后,对单怡沉声说:“那种只能逞口舌之利的小人,我几拳便能让他哭爹叫娘。到时我让他在场上出大丑,且看你那不知廉耻的表妹这张脸往哪里放。” “你对我最好了。”单怡满心欢喜,送上一记香吻。 “你看,我猜得多准?”常乐指着那边对蒋里笑。 “他们倒真是一对。”蒋里说,“都那么令人生厌。” “孟少神,很厉害的……”就在这时,身后一位娇鱼楼学子怯生生地开口。 “是啊。”另一个点头说,“我听说过,他是狮啸楼红焰境中武道第一,号称打遍全楼无敌手的。” “哟,这么说,还真是个名人?”常乐问。 “是啊。”好几个娇鱼楼学子一起点头。 此时杨荣走了回来,问道:“聊什么呢?” “没什么。”常乐摇头,问道:“我何时下场,跟谁打?” “急什么。”杨荣呵呵一笑,“你和蒋里都在后边,先看别人动手吧。” 此时,督学监的先生拿着名单下场,念起双方最先对战的两人姓名。 第92章 狮啸楼的碾压 最先两人中,没有常乐,也没有孟少神。 双方两位学子下了场,彼此拱手为礼。 狮啸楼学子目光中,隐约有蔑视之意,而娇鱼楼学子则满眼的紧张。 先生刚一宣布开始,狮啸楼的学子便大吼一声冲了过来,声音倒真有几分狮啸的意思。 娇鱼楼学子一惊,出手便慢了半分,立刻处于被动防御之中。 “要败啊。”蒋里摇头叹气。 杨荣坐在一旁,凝目观看,叹了口气:“不是本事不如人家,而是心理不行。” 说着转向众学子,低声叮嘱:“你们看好,对方也没长三头六臂,只要你们放松心情,全力出手,一样能取胜。” 学生们纷纷点头。 场上,娇鱼楼学子坚持了十几招后,终于被一脚踢倒,刚挣扎站起,对方冲过来又是一肘,直接将其砸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督学监先生分开双方,直接示意狮啸楼学子取胜。 杨荣急忙上前,将那学生扶了回来,让随队郎中仔细检查,确认无大碍后,扶到后方休息。 狮啸楼学子得意洋洋,高举双手示意,狮啸楼一方观战者们便立刻欢呼起来。 接连四场比武,都是狮啸楼取胜,狮啸楼一方不由气势高涨,观战者也得意起来,有人故意冲着娇鱼楼这边叫:“技不如人,便早些回家去吧!” 梅欣儿皱眉冷哼:“得意什么?等我乐哥下场,一个便打趴下你们所有人!” “对!”小草跟着点头。 第五场比武,娇鱼楼的学子倒还算争气,最后只输了半招落败。这令娇鱼楼一方多少有些兴奋,许多人对着那学子欢呼起来。 “得意什么?不还是输了?”狮啸楼那边立刻传来嘲笑之声。 “别听他们的。”杨荣说,“努力发挥好自己的本事便好。比武争的是名次不假,但也是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多积累经验,总有一天,你们也能成为胜者。” 学生们纷纷点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杨荣鼓励的影响,第六场上,娇鱼楼的学子全力拼搏,最后竟然击败了狮啸楼的学子。 娇鱼楼一边立刻爆发出如海涛般的欢呼声,梅欣儿更是带头站起来大叫:“好样的!娇鱼楼必胜!” “娇鱼楼必胜!”小草也站起来大叫。 这边欢呼如潮,那边却是一阵皱眉。狮啸楼观战者中有人冷哼:“不过是拼着遍体鳞伤勉强胜了一场,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们这些乡下人就是如此,可笑。” “不用理他们,用不多久孟少神上场,就有他们好看了。” “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那败了的学子归队,孟少神冷眼相视,冷哼一声:“丢人!” 那学子不敢说话,低头走到后面。 “丢了的脸,要靠什么争回来?”狮啸楼带队的先生沉着脸问众人。 “对手的血!”孟少神沉声回答。 “你们都听到了?”带队先生问其他人。 “听到了!”众人答。 一个个眼中,都流露出了杀机。 第七场和第八场,娇鱼楼又连输了两场。 狮啸楼的学子开始发狠,两名学子都出手狠辣,娇鱼楼的两名学子不是对手,都被直接打飞出场外,受伤不轻。 有点点鲜血,洒落演武场上,狮啸楼诸人立时欢呼叫好,娇鱼楼诸人则满心气愤。 杨荣皱眉:“比个武,哪用如此拼命?简直好像见到了仇人一样。这狮啸楼的先生,都是怎么教学生的?” “没关系。”蒋里缓缓说道,“我会找回来。” “让他们见识见识神武宫主人的厉害!”杨荣低声说。 “蒋里,给我们报仇!”身后,几位娇鱼楼落败学子异口同声。 “放心。”蒋里点头,听到督学监先生叫起自己名字,便缓缓起身。 “梁宇。”狮啸楼那边,孟少神沉声念到一个名字。 有一个健壮的少年点了点头:“下一个是我。” “那个蒋里,我不喜欢。”孟少神指着对面正站起身来的蒋里,低声说:“可惜我的对手不是他,没办法亲手教训。” “你放心。”那梁宇冷笑一声,“我至少会打断他一条腿,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攀上武道高峰。” “只是一条腿?”孟少神皱眉。 “你的意思呢?”梁宇问。 “先断他几根肋骨。”孟少神说,“最好扎出一个气胸来。你知道,古来残肢的武道高手,也不少。但如果受了内伤,便算手足俱在,也成不了高手。” “还是孟兄厉害。”梁宇笑着点头,长身而起,走下场去。 双方在演武场中站定,彼此对视,眼中都有敌意。 督学监先生一声令下,两人却都没有动。 “你叫蒋里?”梁宇问。 “你叫梁宇?”蒋里反问。 梁宇一笑:“我听说你是神武宫主人?” “你消息倒灵通。”蒋里点头。 “别以为拥有上三宫,便可以自傲。”梁宇说,“在下虽不才,倒也拥有神武宫。” “你这话不错。”蒋里点头,“不是说有了神武宫在丹田,便真能成为武道强者。” “这话,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梁宇缓缓说道。 “请赐教。”蒋里不愿与他多废话,当即摆出架势。 “姿势倒不错。”梁宇点头,但眼中仍满是轻蔑之色。 “梁宇!”孟少神大喝一声,“别忘了我先前说的!” “放心!”梁宇高声回应,缓步向蒋里走去,低声说:“我本想打断你一条腿就算了,但孟兄说那样不够。你们娇鱼楼让我们狮啸楼丢了一次人,我们便让你们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啰嗦完没有?”蒋里皱眉。 “心性如此不沉稳,将来如何能有大成就?”梁宇摇头,“看来我真是把你看高了。” “你打是不打?”蒋里问。 梁宇摇头轻笑,似乎还要啰嗦,可突然间一掠而至蒋里面前,右手猛地向着蒋里咽喉刺去。 掌风呼啸,这一掌,其势如刀。 蒋里侧头闪过。 梁宇似早料到对方必能躲开,一点也不意外,手掌半途停住,化而为爪,收回之际,却向着蒋里的发抓去。 “狮啸楼的人,就用这种手段?”蒋里冷笑,再次闪身躲开。 “能取胜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梁宇眼中邪光流动,连环三脚向着蒋里下盘踢去,蒋里身形晃动,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三脚之后,梁宇身子顺势一跃而起,旋身一脚,向着蒋里颈上踢来。 蒋里面沉如水,脸上并没有丝毫表情,猛地向前一步,肩膀直接撞在对方腰上,不及对方凌空发力,便将其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梁宇一滚而起,面色一时变得极是难看。 孟少神重重哼了一声,厉喝道:“急什么?” “场外者不许吵嚷!”督学监的先生皱眉怒喝,孟少神闭上了嘴,但目光更为凌厉,盯住梁宇。 梁宇看到那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莽撞出击,而是绕着蒋里转圈,寻找战机。 蒋里打量对方,微微一笑:“怎么,又开始拉磨了?你是驴不成?” 梁宇咬牙,却不应声。 “你不攻过来,我便攻过去了。”蒋里说。 刹那间,身形一动,人如疾风一般掠向梁宇,不等梁宇做出反应,已经一臂横扫击在梁宇咽喉之上。梁宇一时不能呼吸,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蒋里一击得手,身形向前,一脚高高扬起,如斧头一般狠狠劈落,正中梁宇后背,咚地一声巨响后,梁宇直接摔扑在地,一张脸撞击地面,鼻血长流,满面模糊。 他却不发一声。 因为这一撞,已让他直接昏死了过去。 狮啸楼一边,一片寂静,人们大眼瞪小眼望向梁宇,不敢相信这学子中武道第二好手,如此轻易就被小小娇鱼楼的人收拾掉了。 娇鱼楼那边却立刻爆发出欢呼喝彩之声,梅欣儿和小草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叫:“蒋里好样的!娇鱼楼必胜!” “娇鱼楼必胜!”娇鱼楼其他人跟着一起大叫起来。 孟少神面色阴沉,带队的先生更是脸色铁青。 他转向孟少神,沉声说:“少神,丢了的面子,可全靠你了!” “先生放心!”孟少神语声冰冷。 狮啸楼一方的人上前,将梁宇抬了下去,交给郎中医治,场上,督学监的先生高呼下一场比武者的名字,声音却被娇鱼楼的欢呼声盖住。 “闭嘴!”孟少神站了起来,猛地一声大吼,声震四方,竟然压过了娇鱼楼诸人的欢呼。 “狂呼乱叫什么?没见先生在招呼下一组人上场?”他一边厉喝,一边缓步向场上走去。 “第十场比武,狮啸楼孟少神,对战娇鱼楼常乐!”先生大声说道。 孟少神目视常乐,勾了勾手指:“过来受死。” 常乐笑笑起身,冲蒋里点了点头:“打得真好。” “你可别丢人。”蒋里说,“要知道我可算你半个师父。” “放心。”常乐缓步向前,来到场中央。 “九场比武,胜两场,败七场。”孟少神目视常乐说道,“娇鱼楼也不过如此,只有被我们碾压的份。” “急啥?”常乐笑,“最后胜出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那自然一定是我。”孟少神冷笑。 第93章 暴怒如兽 两人在场中站定之时,却有几人走入分馆。 这几人都是狮丹楼的学子,走过来看热闹,有一人进来后,问旁边观者:“跟孟少神交手的是谁?” “娇鱼楼的常乐。”那人答。 问话的学子一怔,满眼兴奋:“那就是常乐啊。” 说着缓步向前,盯住常乐。 场中,常乐目视孟少神,缓缓说道:“虽然你这人挺讨厌,但动手之前,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别因为女人在耳边吹了几句风,便不辨是非。” “是非?”孟少神冷笑,“对强者而言,顺者为是,逆者为非。不论你有什么道理,既然得罪了我的女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成。”常乐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孟少神缓缓抬起手掌:“我却不够。不把你废掉,我不会停手。” 说着身形一动,向着常乐直冲过来,左掌向前直击常乐面门。 常乐侧身躲过,孟少神右掌立时打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脚横扫。 前两掌打得极快,常乐只能左右闪避,如此,便无法闪过这一脚,只能曲臂提膝,用手臂和腿挡住了这一记扫踢。 孟少神冷笑一声,前脚收回,后脚又向着常乐的头部扫去。 常乐身形不动,抬起的那只脚猛地向前一蹬,正中孟少神支撑腿,孟少神立时身子一歪,被踢倒在地。 “厉害啊!”场外观战那狮丹楼学生不由赞叹。 狮啸楼上下全都傻了眼,一时寂静无声。 娇鱼楼这边自然喜出望外。 大家都知道常乐厉害,可没有对比,终不知到底有多厉害。这孟少神成名已久,在县里的红炎学子中颇有名气,此时竟然转眼之间就被常乐一脚踢倒,真是令娇鱼楼众人又惊又喜。 “好样的!”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沉默不语的莫非兴奋地大叫起来。 “乐哥无敌!”梅欣儿也叫了起来。 “少爷最厉害!”小草叫得比谁声音都大。 单怡瞪大了眼睛望着孟少神,不敢相信自己那强悍的情郎竟然这么快就被踢倒。 要知道,他可是打遍狮啸楼无敌手的人物啊! 场上,孟少神缓缓站了起来,望着常乐,眼中充满了怒火和杀意。 “嘴上说的倒是挺来劲,真动起手来,也不怎么样嘛。”常乐冲他一笑。 “不过是趁我不备……”孟少神冷哼。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常乐问。 孟少神一咬牙,小垫步向前,前足一脚侧踢向着常乐踢去。 常乐身子向后一闪,前手一沉,海底捞月,直接抄住了孟少神的足踝,一勾一带,便令孟少神失去了平衡,身子向前抢去,一下来了个大劈叉,坐在地上。 常乐嘿嘿一笑,一脚向着孟少神扫去,孟少神狼狈抵挡,被踢中双臂,向后摔倒在地。 常乐也不追打,只是收足慢慢绕着孟少神转圈,仿佛在看什么热闹一样。 孟少神爬了起来,双眼通红。 前边一脚也好,此时一扫也罢,常乐都没怎么用力,所以他根本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面子上的伤害,可就太大了。 接连两次,都是自己进攻之时轻易被人化解了攻势,然后被踢倒在地,真是丢人丢到了家。 狮啸楼一边,所有人都面露失望之色,许多人直接气得直拍大腿:“怎么搞的?上来就先摔了两次!” “天天嚷嚷着自己是楼内第一,怎么到了比武会上,这般丢人?” “先前我打输时,他还瞪我,轮到他又如何?” “孟少神!”带队的先生坐不住了,厉声大吼:“你在干什么?” “场外者不许喧哗!”督学监的先生也再不能忍,大喝一声。 孟少神脸上无光,气愤异常,但深吸了几口气后,却又平静了下来。 冷静,冷静。 是我一开始大意轻敌,后来又急怒攻心,才使他有机可乘。若我静下心来,全力出手,谨慎发挥,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毕竟是名声在外,杀过十几个同境御火者的角色,就算那些人不通武道,至少他杀人的经验也胜过我,我却不能小瞧了他。 孟少神目视常乐,目光渐渐缓和,无喜无悲。 缓缓抬手,摆好了架势,这次不敢贸然上前,而是一步步试探,丈量着距离,等待时机。 “老实了?”常乐一笑,“看来你们狮啸楼先生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一个德性,只知道围着别人转圈。拉磨出身的吧?” 孟少神不言不语,眼中光芒毫无变化,显然不受常乐言语影响。 “这样倒有点意思了。”常乐点头,“不过也只是凑合罢了。” 说着,一个箭步向前而来,一脚横扫踢向孟少神小腿。 孟少神见他一动,便准备退后,不想常乐动作太快,他方要动,腿已经扫了过来,情急之下他只能硬挡一记,但常乐紧接着便是三拳连环向他头脸打来,他一时反应不及,化解了一拳后,只能曲臂硬挡了两击。 这两击,打得他双臂生疼,忍不住踉跄后退。 常乐一个垫步向前,一脚侧踢正中孟少神腹部,将他踢得翻滚而出,摔倒在两丈之外。 孟少神又羞又怒,刚要站起,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早上吃的早饭一点不剩,都吐在了演武场中。 两边的观者不由都皱起眉来,娇鱼楼那边觉得恶心,嘘声一片,狮啸楼众人则大感颜面无光,有人叹息,有人直接骂了起来:“孟少神,你在干什么?” “孟少神,你是个桩子吗?怎么只知道被人打?” “你倒是反击啊!” “平时打本楼的学弟,你不是挺威风的吗?” “丢人,真是丢人!” 狮啸楼那边叫成一片,常乐却摇头叹息,看着孟少神说:“这便是你们狮啸楼教出来的学子?得势时当你是英雄,失势时把你当落水狗打,如此品行,真让人无言以对。” 孟少神止住了恶心,红着眼站了起来。 “常乐,我要你死!”他狂叫着扑了过来,不顾一切飞身起脚,双脚在空中连踢出三道幻影。 常乐摇头后退,伸手一抓,便轻易抓住他一只脚,不等另一只脚踢来,猛地一扯,孟少神便直接被他摔在地上。 狮啸楼那边又是一阵叹息。 狮啸楼带队的先生已经不再说话,恨恨地咬着牙,握紧了拳头,不再往场上看。 单怡只觉又羞又怒,环视众人,觉得众人望向她的目光中,已经满是嘲讽。 孟少神身子颤抖着倒在地上,背过身子。 他咬着牙,用身体挡住众人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略一犹豫之后,将之塞进嘴里吞了进去。 他慢慢从地上又站了起来,盯着常乐,咬牙切齿:“常乐,我要你死!” “这话一会儿工夫都说两遍了。”常乐说。“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孟少神大笑起来,状若疯狂:“常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方才不过是故意让你!” “那你的演技可真够差的。”常乐摇头,“别人都以为你就是打不过我呢。” 场外那位关注常乐的狮丹楼学生,不由笑了起来。 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看热闹的学生,却摇头叹息:“都说孟少神是狮啸楼最强者,最有望与咱们争夺头名的人物,怎么这么不济事?” “不是他不济事,是对手太强。”关注常乐的那学生回头说。 “听说常乐曾只身击杀了十几位同境武者,看来是真的了。” “我先前也是不信,但现在看来,当是如此。你看,孟少神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嘛。” “看来娇鱼楼这次却将是我们的大敌,得快回去告诉先生们一声!” 有人转身而去,但那关注常乐者则留了下来,一直看着常乐。 此时,常乐缓步走向孟少神,面带微笑,张口欲言。 但却突然间神色一变。 他感应到孟少神的气息在变化,体内的神火力量自丹田处爆发式地升腾而起,简直如同一座已经压抑不住的火山。 “常乐,我这次参加新春比武,目标本是冠军。”孟少神盯着常乐,恨恨地低声说。“没想到,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最后的手段却必须在小小选拔赛上使出来!我已经无缘此次比武前魁首,但至少,也要杀了你!” “你做了什么?”常乐厉声喝问。 孟少神咧嘴一笑,眼中红光闪动,如同野兽。 “死吧!” 他猛地向着常乐扑了过来,丹田中的神火力量瞬间爆发。 “混账!”蒋里怒目而视。 “怎么了?”杨荣不解而问。 “孟少神一定在方才偷偷服了什么禁忌药物!”蒋里低声说,“您看他的眼神,血光隐约于瞳中闪动,眼神如野兽,这是典型地使用了高级禁忌之药的特征!” “用药?”杨荣吃了一惊,“这……这还了得?不成,我要立刻停止比武,上报神火督学监,取消孟少神的资格!” “且慢!”蒋里却一把拉住了杨荣。 “为何?”杨荣问。 蒋里望着场上的常乐,从侧面看到了常乐的表情。 没有恐惧。 虽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蒋里摇了摇头,面露笑容:“也许,这正是常乐需要的。” “啊?”杨荣一脸茫然。 关注着常乐的那学生,此时一脸紧张,望着孟少神,只觉其眼神可怕至极,简直如同野兽一般。 他不由为常乐担忧起来。 常乐盯着孟少神,心里却有些开心。 好,你若不强,我还不知怎么引动那力量呢! 第94章 大夏剧变 孟少神一掠而来,一掌击向常乐。 速度之快,常乐竟无法躲避,只能硬接。 但这一掌的力道太强了,常乐手掌与其相触,有一种击上铁锤的感觉,立时踉跄后退。 竟然不能力敌。 “好啊!”单怡见状兴奋地大叫起来。 狮啸楼那边见孟少神发威,那些大骂的人不由停了口,其余人则面露期盼之色,盯住场上。 孟少神眼中血光闪动,冷笑中欺身向前,双掌连环打来,常乐只能硬抗,却被对方的掌力震得双臂发麻。 这般实力,简直如同橙焰境一般! 这孟少神到底做了什么? 常乐望着对方,集中精神,努力地呼唤体内的神火连城之力。 但那力量完全不受他控制,试了半晌,只有右掌中的神火宫光明大作,不断散发出滚滚神火力量。 但这力量与孟少神的相比,却完全不值一提。 孟少神冷笑着,一步步将常乐逼到了演武场一角。 “常乐,还不死心?”他冷冷问道。 “没到最后,死什么心?”常乐冷笑一声,突然间飞身而起,凌空连击四拳。 孟少神一步不退,将这四拳全数硬挡了下来,竟然只是身形摇晃。 “好样的!”狮啸楼带队先生大叫起来,狮啸楼一方诸人立刻跟着狂叫:“孟少神,打倒他!” 孟少神目光冰寒,挡下四击后,却并不急着出招。 常乐落地,一脚向着孟少神的膝弯扫去,孟少神微微蹲身,硬挡一记。 咚地一响中,孟少神小腿微微一晃,最终稳稳定住。 “软弱无力!”他大笑着,伸手抓住常乐胸口,直接将常乐举了起来,向地上狠狠掷去。 常乐咬牙,凌空猛地拧身踢腿,自对方控制之下解脱,但却也摔在地上。他一滚而起,不及站稳,孟少神却已经冲了过来,一掌打在他胸膛之上。 重击之下,常乐喷出一篷血雨向后飞去,重重摔倒地上。 “乐哥!”梅欣儿惊呼失声。 小草猛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对孟少神怒目而视。 那架势,仿佛孟少神再敢多打她少爷一拳,她就要扑下去咬死对方一样。 “不成,这样不成!”杨荣连连摇头,便要起身。 “再等等!”蒋里拉住杨荣。 “你要等什么?”杨荣皱眉而问,“等常乐被他打死?” 蒋里摇头:“等乐哥爆发。” “胡闹!”杨荣气愤地说,“孟少神本就和常乐同一境界,此时用了这种连督学监先生都看不出来的禁忌之药,实力不知提升了多少,常乐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再打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再等等!”蒋里坚定地说,“乐哥说过,只有这样生死关头,他才可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你……”杨荣还要争辩,但此时,场上情形突变。 孟少神狂吼着疾冲而去,一掌击向常乐胸口。 刚刚起身的常乐,眼中寒光闪动,如同刀剑。他凝立不动,不闪不避,右手伸掌一抓,便将孟少神的手腕死死抓住。 “够了。”他沉声说着,手上力量加大。 孟少神冷笑着与他角力,但腕上突然间有剧痛传来,令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 惨叫声,令狮啸楼一方的欢呼戛然而止,一众人惊愕地望着场上,不敢相信局势竟然生出这般变化。 常乐随便一握,竟然便握碎了孟少神的腕骨! 一甩手,将孟少神的手臂甩开,常乐目光冰冷,缓步向前。 无数的火光,在黑暗的人形世界中绽放,那座强大无比的神秘之城再次出现在常乐体内。 但这一次,却与先前都有不同。 神火连城的力量被全面引发,令常乐感觉到全身都有火在烧。那火仿佛要将他焚化成灰,狂烈燃烧之中,令他意识模糊。 永安县神火督学监演武馆中,督学大人杨青正坐在主馆督察席中,看着下方橙炎学子相争,突然间却心生警兆,抬头向天空望去。 “这是怎么了?”他一脸的愕然。 不仅是他,永安县内所有白焰境御火者,都同时感应到了天地神火力量的变化。 九天之上,有无数浓重无比的神火力量正快速地向着永安县聚集。 大夏国国都之中,有强者面露讶色,一步踏出高楼,凝立半空之中,望向东北方向。 “大人!”有人疾奔而来,半跪于楼中平台边缘。 “讲。”那强者目视东北,缓缓开口。 “国中神火异动,属下立即命人动用监天仪观察,结果发现……”半跪者惊慌说道,“国中天地神火之力,不知为何,正在快速地向着东北方向流动而去,恐怕是不祥……” 强者缓缓抬手,摇了摇头:“不必惊慌,这并非是凶兆……” “大人?”半跪者茫然不解。 那强者抬头,望向更远处。 同一时间里,雅风大陆各国天象司中,都有御火者惊恐奔跑,一座座火器监天仪运转不休,监察着天地之间神火力量的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天地神火力量突然加强了?” “不止如此,隐约间,似乎还在向某处流动。” “那是何方?立刻给我弄清楚!” “是夏,是夏国!” “夏国?这怎么可能?那个弱小国家,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本事竟然可以吸引天地神火之力,向那里流去?” “报!陛下,我国天象司发现天地神火异兆,有大量极为浓郁的神火力量,正向夏国而去!” “夏国?怎么可能!” “大人,方才属下使用监天仪观察,发现夏国上空的神火力量,已经翻了整整两倍!” “两倍?是不是监天仪出了问题?” 诸国乱成了一团,而大夏王都之中,那位强者却已经飞升九天之上,遥望远方。 “你有何看法?”此时,另一强者踏空而来,立在前者身旁。 前者压住心中的激动之情,缓缓说道:“也许,这是我大夏中兴之兆。” “东北方……不曾听说有什么天才人物啊。”后者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是别国……” “你没感应到,整个大夏上空的神火力量都在变化?”前者笑,“天象在变,一切都在变,我大夏不久之后,必能诞生更多的御火者。夏国将重振雄风,重振雄风!” 后者也不免有些激动。 “我要动用全力,找到那引发天地神火力量大变的人!”前者转身向下而去,落入王都某座高楼内。 后者望向东北方,喃喃自语:“天降圣人吗?” 永安县内,演武场中,常乐双眼放光。 分馆中,连比武学生加观战者,也不过百人而已。 这百人此时不知,自己却正有幸在见证天下最大的奇迹,在见证一个新世代的开启。 常乐凝立,目视前方。 前方是惨叫着后退的孟少神。 他看的却不是他。 在他眼前,有一座被迷雾笼罩的神火宫,在隐约朦胧之间绽放着光明。 那宫门上有火徽,火徽中有火焰,火焰燃烧升腾,直冲天宇。 常乐抬头望向上空,见到的是重云密布。 那并非是真正的云彩,而是神火幻化成的浓郁力量,浓郁到已经显化出具体形态的程度。 它笼罩在永安县的上空,将力量慢慢地传遍整个永安县。 有更大的云彩,连接着这一小片神火之云,笼罩了整个大夏国。 国运生变。 国中人,命运生变。 分馆观台之上,一直勤加修炼神火术,却一直没有成果的小草突然全身一颤。 一座高大的宫殿在她丹田处慢慢生成,巍峨立于其中。 她怔怔地站在那宫殿门前,抬头望着殿门上方的火徽。 火徽之中,隐约有刀剑之形在跳跃、舞动。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茫然无措,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应到天空中有一道熟悉的气息传来,抬头看后,不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黑暗的天空中有一道幻影掠过。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 “少爷?”小草喃喃自语着,突然醒了过来。 身边欢呼声不断,所有娇鱼楼的人都望着场上,拼了命地叫好。 场上,常乐只手扼住孟少神的咽喉,眼中绽放道道光芒,随手一甩,孟少神高大的身躯便横飞了出去,直摔在演武场之外。 “厉害,厉害!”场外门边,那位一直关注常乐的狮丹楼学子,忍不住兴奋得全身颤抖。 狮啸楼那边,却是寂静无声。 他们都看呆了。 就在方才,在孟少神突然发威之后,便是常乐发威。 那是怎样的发威啊! 在常乐的拳风脚雨之下,孟少神竟然丝毫没有抵挡之力,便如一只兔子遇见了凶恶的老虎,除了缩成一团之外,再没有别的抵御之法。 但那有用吗? 没用。 只一拳,常乐就让孟少神腾空而起,当他因痛苦而瞬间瞪大了眼睛,浮于空中时,常乐如闪电一般一旋身,就一脚将他踢得横飞出去。 但不及他飞远,常乐已经疾奔过来,凌空抓住孟少神的脚,再摔于地上。 直到最后,扼喉掷飞。 摔在地上时,孟少神已经昏死过去,意识全无。 无数看不见的线,自天上来,自那神火重云中来,连在常乐的身上,深入他体内各处的一座座神火宫。 这一刻里,常乐感觉自己掌握着整个世界。 第95章 身败名裂 九天重云,为我衣裳。 无边大地,为我鞋履。 神火高照,为我冠冕。 天地万物,尽在掌握。 这一刻里,常乐感觉自己踏大地,擎苍天,燃神火,掌乾坤。 这种感觉奇妙至极,但生成这种感觉的强大力量,也在一瞬间便掏空了常乐的身体。 他摇晃向前,勉强站定,双眼中已经是金星乱蹦。 “胜者,娇鱼楼,常乐!”督学监的先生大声说道。 娇鱼楼上下一片欢腾,人们疯狂地叫着常乐的名字,激动得站了起来,连蹦带跳地欢呼。 狮啸楼一方,人人面如死灰。看到孟少神被常乐打狗一般地打,他们人人心生绝望,终于知道不是孟少神本领不济,而是这常乐实在太强。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强的人? 常乐却双眼发沉,身子摇晃。 此时离他最近的正是狮丹楼那位学生,见状吃了一惊,不顾许多,急忙跳入场内来到常乐身边,将他扶住。 “大先生,现在可以向督学监的人报告了。”蒋里看出常乐不对,留下一句话后,一下冲了出去。 他来到常乐身边,与那学生一起将他扶住,冲那学生感激地一点头:“多谢。” “不客气。”那学生一笑。 蒋里目视常乐,沉声说:“挺不住就不要挺了,你已经胜了。剩下的,有我。” 常乐一笑,倒在蒋里肩头,昏死过去。 蒋里和那学生一起将常乐抬回了休息区,娇鱼楼一方不由紧张了起来。 此时,杨荣已经来到督学监先生身旁,低声说起蒋里的猜测。督学监先生神色一变,立刻阻止了狮啸楼这边来抬孟少神的人。 “且慢!”他大声说,“孟少神有使用禁忌药物的嫌疑,暂不能带走!” “什么?”狮啸楼的带队先生愤怒起身,“你有何证据?” “我已经说了,是嫌疑。”督学监的先生冷冷说道,一挥手,已经有同僚上前,将孟少神围了起来。 接着,有人匆匆而去,向徐峻禀报此事。 “你们说孟少神使用禁忌药物?简直是一派胡言!”狮啸楼带队先生一脸激动,“倒是那常乐,突然之间实力大增不说,击败孟少神之后,竟然莫名其妙地脱力昏倒,我倒以为是常乐使用了某种禁忌药物!” “你才是一派胡言!”杨荣大怒,戟指喝骂。 娇鱼楼一方众人,也跟着大叫起来。 “明明是你们孟少神不对!大家都清楚看到,他先前根本不是常乐对手,后来突然间强横起来,不是吃了药是什么?” “没错!我们常乐只是为了对付吃了药的孟少神,用力过度,导致神火力量透支,这才昏倒!” “你们狮啸楼的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狮啸楼一方也不甘心,许多人站起来大叫: “胡说八道!孟少神先前大意轻敌,后来收敛心神发挥实力,这才令常乐落于下风,明明是你们常乐见不敌孟少神,便吃药作弊!” “不错,他若不是吃了药,怎么可能战胜之后,就自己昏倒?这正是药力反噬!” “够了!”督学监的先生大喝一声,声震全场,回音不绝,所以人都捂住耳朵,闭上了嘴。 “此事,等徐助理前来定夺便可,尔等争执无用!”那先生冷冷说道。 “好,我们便等着!”狮啸楼带队先生恨恨说道。 这一等,便是好久。 主馆之中,督学杨青匆匆离席而去,弄得督学监众人不知所措。 徐峻追了出去,愕然问:“大人这是要到哪里去?” “去县衙。”杨青说。 “这是怎么了?”徐峻问。 “你初入白焰境不久,境界并不稳固,所以没能感应到。”杨青指了指天上,“永安县上空的神火力量,在方才突然之间变得浓郁无比,似乎全国的神火之力都涌到了咱们这里,这等异变,岂是小事?” “什么?”徐峻吓了一跳。 神火力量,关乎气运,笼罩永安县的神火力量突然增强,这当然是天大的事,与其相比,新春比武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放心前去,这里有我照应。”徐峻急忙拱手。 杨青应了一声,招呼神火督学监的杂役备车,上了马车后,匆匆而去。 徐峻送到门口,站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 他抬头看天,看到的只是一片蔚蓝,只觉天空与昔日无异。 他集中精神仔细感应,却隐隐觉得高天之上似乎有什么不对,但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不由摇头一叹:我终是境界太浅,还要努力才行。 不过此等异象,却是永安县之福。天地神火力量突然加强,不知有多少人会得机遇晋级,也不知有多少一直辛苦修炼的弱民,能生成神火宫,一跃而为御火者。 我永安县何来此福? 奇妙,当真奇妙。 摇头一笑,转身回到了主馆之中,这才知道分馆发生的事,急忙匆匆来到两楼对决的分馆之内。 见到徐峻到来,杨荣和狮啸楼的带队先生都快步迎了上去,徐峻皱眉问道:“好好的比武,怎么生出别的事端来?” “是他们狮啸楼作弊。”杨荣抢着说。 “胡说!”狮啸楼带队先生满面怒色,“明明是你们娇鱼楼作弊!” “不要争了,让我来看。”徐峻一摆手,来到孟少神处。 一看孟少神,徐峻不由一怔。 孟少神的名声,他当然听过,号称是打遍狮啸楼无敌手,但没想到如今败得如此彻底,又如此凄惨,简直好像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一般。 徐峻俯下身来,翻看孟少神双眼,只见其眼瞳之中隐约残留着的一抹血色,正在慢慢消退。他不由皱眉,伸掌压在孟少神丹田之上,刹那间神火化念,来到孟少神的神火宫门前。 抬头看去,只见火徽之中有狰狞兽形,在慢慢燃尽,徐峻不由冷哼一声:“好厉害的药!若不进入其体内,却极难看破。孟家为了子辈夺魁,可真是下了大本钱。” 就在此时,身后黑暗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孟少神,厉喝作声:“何人如此大胆……” 不及说完,徐峻反手一掌,空中立刻出现一道巨掌,直接将那巨人打散。 徐峻一甩袖,神念离了孟少神的身体。 “孟少神确实使用了禁忌药物——狂兽丹。”徐峻起身,冷冷说道。 “什么?”狮啸楼带队先生一时怔住。 “这不可能,不可能!”他叫了起来。 “你是置疑我的能力,还是置疑我偏袒娇鱼楼?”徐峻冷冷问道。 “在下……在下不敢……”狮啸楼带队先生急忙擦汗,恭敬躬身。 “不过……”他一咬牙,说道:“为公平起见,还请您再检查娇鱼楼的常乐!” “我们心底无私,不怕检查。”杨荣大声说。 “好。”徐峻点头,来到娇鱼楼休息区常乐身边。 此时,小草、梅欣儿和莫非都聚在常乐周围,一个个满面焦急,蒋里却正在安慰他们。见徐峻到来,一众人急忙见礼,徐峻微笑摆手,走向前来。 “大家不用怕。”杨荣说,“狮啸楼那边心有怀疑,咱们便证明给他们看,咱们向来光明正大,从不玩阴的!” 狮啸楼带队先生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只是盯住常乐。 徐峻探手,翻开常乐眼皮,见其瞳中目光清澈,便先点了点头,随即探手压在常乐身上,片刻后便感应到常乐的神火宫是在右掌之中。 心中不由一叹:如此大才,不想神火宫却是下宫,将来终归无法走到巅峰,真是可惜了。 他握住常乐的右掌,神火化念,便进入常乐体内神火宫处。 周围世界一暗,重重迷雾笼罩过来,将徐峻包围缠裹,徐峻愕然四望,只见迷雾,不见光明,一时身陷其中,无法解脱。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骇异常,急忙散发重重力量,身体燃起熊熊神火,照亮一片天地。 但那迷雾退开少许之后,却重又聚拢过来将他包围,任他如何发力、挣扎,都无法解脱,也无法找到常乐神火宫的位置。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峻惊出一身汗来,想要收回神念,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这重重迷雾,一时大感恐惧。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徐大人?” 刹那间,迷雾散尽,徐峻感觉眼前一花,竟然是神念重回体内。 眼前,常乐缓缓睁开了眼睛,目视徐峻,微微一笑:“多谢徐大人。” “不……不……”徐峻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慌忙松开了常乐的手。 “大人?”狮啸楼的带队先生疑惑地问。 “常乐并未使用什么药物。是神火力量透支,导致一时昏迷。”徐峻摇了摇头。 “如何?”杨荣得意而问。 狮啸楼的带队先生恨恨咬牙,一跺脚,转身而去。 “听见了吧?你们孟少神用了禁忌之药,我们常乐却是清白的!” “狮啸楼可真行啊,贼喊捉贼,自己犯错,却倒打一耙!” “这回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娇鱼楼一方众人起哄,得意洋洋,狮啸楼那边则是人人面上无光,垂首低头,面色通红。 羞怒之中,望向孟少神,一个个满心的恨意。 “呸!什么楼中第一武者,原来是靠药!” “平时耀武扬威,原来不是本事了得,而是药供得紧!” “枉我们还将你当成武道天才,原来只是个无耻小人!” 他们骂起孟少神来,却比娇鱼楼一方还狠。 单怡羞怒攻心,无脸再呆下去,夺路而逃,却连昏死的情郎也不顾了。 徐峻此时望着常乐,却不知说什么好。 第96章 红炎决赛 娇鱼楼一众欢呼过后,却又担心起来。 只因常乐表示,自己已经无力再战。 体内神火宫神火熄灭,不知何时能再燃起,他也只能静坐休养,看别人比武。 徐峻说不清常乐身体情况,也只能在征求了常乐意见后,示意常乐弃权。 “也没多厉害嘛,虽然战胜了孟少神,自己也累成那样子……” “就是,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狮啸楼那边,有人不甘心地嘀咕起来。 娇鱼楼这边有人听到,立刻反驳:“放屁!你们孟少神吃了药,实力不知翻了几番,我们常乐打败他后若还能安然无恙,那才叫出奇!” “就是!别忘了我们常乐和孟少神一样也是红焰境!你当他是橙炎学子不成!?” 狮啸楼那边立刻没了动静。 “都给我闭嘴!”狮啸楼带队先生冲着自己人怒吼。 “厉害什么?吃药丢人的又不是我们……” 许多狮啸楼的人低声嘀咕。 徐峻犹豫片刻,低声问常乐:“你体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方才神念入体,却只见重重迷雾……” “我也不知道。”常乐摇头,“许是力量透支之后,孟少神力量侵入我体内的原因?” 徐峻摇头,解释不清。 主馆那边还要他主持,他却也不能多留,叮嘱常乐好好休息,督学监必定给他一个交待后,匆匆而去。 “兄台怎么称呼?”常乐转头,冲狮丹楼那位学生一拱手。 那学生一笑:“狮丹楼翁诚。” “方才多谢了。”常乐说。 “应该的。”翁诚笑答,“不过方才真是凶险。我听说过狂兽丹,能将人力量成倍提升,依孟少神的本领,再加上狂兽丹的力量,常兄还能取胜,真是令人惊叹。” “也是侥幸。”常乐说,“我到最后,也只是勉强支撑着,若不是你来扶,我早就倒下了。” “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一直心仪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非凡人。”翁诚说。 “翁兄也是来参加比武的?”常乐问。 翁诚摇头:“我对武道一直痴迷,无奈本领不济,排不进学楼十强之中,所以只是来观战的。” 随即叹了口气:“依常兄大才,这新春比武红炎学子的头名非你莫属。不想被孟少神耽误,真是可惜。”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常乐一笑,“不过是一县红炎学子武道之首,有什么大不了?” “我大哥放眼的是未来。”莫非在一旁说。 “这才是大才应有的风范。”翁诚点头。 几人就此聊了起来,而演武场上,比武仍要继续。 已经得胜的学生,再次划分组别比武,娇鱼楼这边只剩下两人,蒋里上场自然毫无悬念,而另一学生上一场已经用尽全力,这次上场不久,便败下阵来。 狮啸楼诸人都憋着一股劲,因此上场后,出手极是凶狠。不过对蒋里来说,他们凶与不凶根本没什么区别。 转眼之间,几轮打下来,蒋里轻松取胜,成为此分馆中的胜出者。 四座分馆,共决出四名优胜者,共同角逐三甲名次。 那三座分馆中的胜者,分别是狮炎楼、狮丹楼和青岩镇学楼的学生。 四人再次开始比试,结果青岩楼学生被狮炎楼学生淘汰,而狮丹楼的学生,自然被蒋里淘汰。 两位被淘汰者再次比斗,却是狮丹楼的学生技高一筹,战胜了青岩楼的学生,夺得第三。 别人比得火热,常乐却只能坐在休息区里看着众人比武,小草和梅欣儿连呼可惜,心里更恨那孟少神。常乐却无所谓,跟痴迷武道的翁诚聊得热火朝天。 杨荣也是个武痴,因为翁诚帮了常乐,对其印象不错,就也跟着聊了起来,从武道理论,聊到场上诸人的表现,最后都对蒋里赞不绝口。 转眼到了决战,蒋里对战狮炎楼魏渊。 决战之地,却移到了主馆之中。 一众人来到主馆,由神火督学监众人引到相应区域坐下。 县内三大学楼,均有两名带队者,一是大先生,一是带队先生。带队先生随学生参加之前的选拔赛,而大先生们则一直与神火督学监众人一起,坐在主馆之中。 狮炎楼大先生林腾,望向红炎学子比武之地,见自己学楼中的魏渊赫然站在场中,不由点头微笑。 但与魏渊对战者,他却不认得,因此有些意外。 “林大先生,这届的头名,怕又是你们狮炎楼的囊中物了。”狮丹楼大先生笑道。 “哪里哪里。”林腾微笑摆手,“未到最后,结果便不可知。” “说起来,你我两楼的学生表现却不成啊。”狮啸楼的大先生说,“我们那个孟少神,之前信心十足要夺头名,却不想半途败退。” 说着,摇了摇头,望向蒋里。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孟少神使用药物后败于常乐之手,心里怒火升腾,但却故意假装不知,以防别人问起尴尬。 那边分馆之事,除了娇鱼和狮啸两楼,也只有翁诚知道详情,因此,狮炎、狮丹两楼的大先生,此时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那个学生,不知是哪个学楼的?”林腾看着蒋里,心中好奇。 “是娇鱼楼的学子。”狮啸楼大先生说。“应该是叫常乐吧。我们孟少神便是败在他手上的。” 他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孟少神败后之事,徐峻亲至,因此得知,他却不知。 徐峻坐在一旁,淡淡一笑,也不点破。 林腾心头一动,打量蒋里,却不由放下心来。 常乐名动永安县时,林腾曾经暗自担心过。当初常乐考狮炎楼入学试时,他使用手段打压常乐,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进入了娇鱼楼,此时又取得如此成绩,不由令他心忧。 不过他也一直自我安慰,觉得常乐确实没有神火之力,娇鱼楼那边的常乐,一定是重名。 此时见到蒋里,以为便是常乐,他却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我也是多余。那小子经我和张先生两人断定,毫无神火之力,怎么可能考得进学楼,又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多惊人之举? 摇头一笑,望向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蒋里和魏渊两人站定,抱拳为礼。 “久闻娇鱼楼常乐大名,却没听说过你。”魏渊说。 “常乐是我大哥。”蒋里答。 “他怎么没杀入决赛?”魏渊问。 “狮啸楼孟少神服用禁忌之药狂兽丹,乐哥用实力将其击败,但也因此耗尽了神火力量。”蒋里答,“所以只能弃权。” “有意思。”魏渊一笑,“不会是怕在决赛中被我击伤,所以才推出你这么个二号角色来吧?” 蒋里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也不和对方多说话,只摆出一个姿势:“请!” 魏渊再笑:“被我一句说中了痛处?” 向前一步,突然间一脚便向着蒋里踢了过来。 蒋里面无表情,直接抬脚截踢,正中魏渊支撑腿,魏渊腿出一半便失去平衡,被踢倒在地。 一时间,观者哗然。 林腾眼睛瞪得老大,差一点站起来。 徐峻转头看了看林腾,摇头一笑。 狮啸楼和狮丹楼的两位大先生也是一惊,但随即面露笑容。 前三甲向来是县里三大红炎学楼的囊中物,而狮炎楼作为县内第一红炎楼,又常常能夺得头名,将另两楼死死压在下面。两楼大先生表面上言称恭喜,但向来是心中不甘,只盼有一日狮炎楼被推下宝座。 奈何狮炎楼学子确实厉害,尤其是这魏渊,入学楼三年,便夺了三次新春比武的头名,极是了得。 不想这一次,却开局不利,被小小娇鱼楼的学子一脚踢倒,两楼大先生自然是心中暗喜。 “这个常乐,倒是挺厉害啊。林大先生,魏渊怕是遇上对手了。”狮丹楼大先生说。 “只不过是一时不慎罢了。”狮啸楼大先生说。“林大先生不必介意。” 林腾缓缓点头,不置可否,但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 “空口大话说得不错。”蒋里目视倒地的魏渊,淡淡一笑。“本事嘛,就差了一些。” 魏渊恨恨咬牙,猛地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先前是我大意了。” “那之后可别再大意了。”蒋里说。 随即假装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方才我乐哥打狮啸楼的孟少神时,第一脚便也是这么踢的。但我的功夫比起他来,却还是差了一块。” 魏渊目光森然,并不说话,深吸一气,眼神变得沉静如湖。 蒋里暗赞一声,也不再以言语扰乱对方心境,摆好姿势。 两人相视半晌,突然间一起动了起来。 一动,便是电光石火,撞击一处,各种武技招法层出不穷,一时打得难分难解。 林腾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一笑,指着蒋里说:“这个常乐倒真是厉害,看来传言果然不假,确实是大才。小小娇鱼楼出了这样的学子,这回却真是露了脸。县内三座红炎楼之外的镇级学楼,能在新春比武中夺个第二,实是创了奇迹。” 他这意思,却是狮炎楼必得第一。徐峻此时再忍不住,笑道:“林大先生怎么就认定此人是常乐?” “难道不是?”林腾一怔。 “此人名叫蒋里。”徐峻说。 三大红炎楼的大先生均是一怔。 “不是说……是常乐战胜了本楼的孟少神吗?”狮啸楼大先生皱眉。 第97章 蒋里夺冠 永安县县衙内,县令、县丞、县尉三人聚首。 有人来报:神火督学监督学到。 转眼杨青至,冲三人一拱手:“三位大人都感应到了?” 三人点头,县令示意杨青坐下:“此次天地神火力量集中于我永安县,按理说,是天大的福泽。但这福泽来得太快,太奇,却反而令人有些担心。” “天上掉馅饼是好事,但也会吓到人。”县丞笑道。 杨青笑笑:“属下觉得,这几年间,咱们永安县怕能多出好些御火者。” “不仅如此,一县之运,怕也会因此改变。”县尉说。 “我已经上报府里。”县令说,“正在等知府大人指示。” 正说着,只见桌上的焰文镜中火焰涌起,渐渐化为文字。 焰文镜乃是传递信息的火器,永安县衙中配的乃是上品,传书只需要一刻钟,但两方往来时间加在一起,也不算短,仍是要等。 四人盯着镜中火焰,眼见其化成了一个个文字,却是端江府的指示。 “不必惊慌,非永安县一地天地神火生变,整个大夏,举国皆变。天象司指示:此为吉兆,预示我大夏将兴。” 四人相视而笑,均面露喜色。 “天大的好事,真是天大的好事!”县令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大夏积贫积弱,如今终有了出头之日!国之大幸,国之大幸!” “当浮一大白!”县丞拍掌道。 “来人,拿酒来!”县令笑道。 “公务在身,不妥吧?”县尉笑道。 “有何不妥?”县令道,“只怕举国各地官员,此时都已经端杯庆祝了。” “好!”县尉一拍掌,“咱们便大醉一场!” 他们并不知道,在大夏王都之中,却并非所有官员都在兴奋得举杯大醉。 相反,有些官员一个个神情紧张,不住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还没有查到吗?”天象司中,有上位官员焦急喝问。 “没有。”有下位官员惶恐而答,“天地神火力量变化太急、太快,我们拼尽了全力,动用监天仪,却也只是查到天地神火大变的中心在东北方向,但再细便查不到了。” “废物!”上位官员大怒,“天象司养你们何用?” 下位官员诚惶诚恐,低头不敢反驳。 “如何了?”有锦衣至尊强者缓步而来,上位官员立时也变得诚惶诚恐,急忙迎了上来,拱手答道:“变化太快,只能确定是在东北方向。” 至尊强者皱眉,大步向前而去,一众官员急忙闪开。 至尊强者来到巨大的监天仪前,抬手放出一道道灼热的气息,涌入监天仪之中。刹那间,监天仪上热力升腾,但却不见有火焰舞动。 无色之火,为神火之最,称“无形天火”。 至尊强者双眼中有无色火光,非同级至尊者,无法看透其强弱。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放下手。 “你们做得不错。”他说,“但天地神火的变化已经停止,就算是我动用全力,也只能查出大致位置是在乌龙州一带,至于到底在何处,最先生变之地的神火力量已经与后续力量融为一体,再无法得知。” “那……”上位官员试探着问,“下官应该如何上报皇廷?” “我去对陛下说吧。”至尊强者一笑。“虽然一时间无法知道圣人所在,但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也许不久以后,就可见端倪。” 说着,他转身而去。 天象司众人纷纷垂首相送。 永安县,神火督学监演武场中,有两人激战正酣。 “狮炎楼的这个魏渊,本事不错嘛。”莫非瞪大眼睛看着场上,忍不住赞叹。 “魏渊是连续三届的头名。”翁诚说,“实力是公认的县内最强——当然是指红炎学子中。不过此人心智一般,是个直性子,沾火就着,脾气又不好,家父评价:难堪大用,将来成就有限。” “令尊是?”常乐问。 翁诚一笑:“我若说了,你可别说我是在炫耀家世——家父翁兆阳。” “原来是县尉大人的公子?失敬了。”杨荣闻言擦了把汗,急忙拱手。 “杨大先生不必客气。”翁诚急忙还礼,“我只是想跟常兄交朋友,所以觉得不应隐瞒什么,可不是故意要炫耀家世。” “理解,理解。”常乐笑。 望向场上,看了片刻后说:“这个魏渊确实厉害,不过蒋里要收拾他,也用不了多久。蒋里应该是想拿他当磨刀石,磨练自己的武技。” “原来如此。”翁诚恍然大悟。 “这也是跟大哥你学的吧?”莫非笑问。 “谈不上谁和谁学。”常乐说,“习武之人想要提高,光自己一个人苦练是不成的,必须跟各种风格不同的高手交手切磋才成。而对方实力越强,便对自己的修炼、提升越有利。蒋里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可以全力出手的对手,哪能放过?” “要说实力相当,你们俩才是不相伯仲吧?”梅欣儿问。 “自然。”常乐点头,“不过他和我交手时,总要有所顾忌,不能全力出手真伤了我。但和这魏渊就不同了。” 翁诚不住点头,将常乐说的道理都一一记下,深以为然。 此时,场上生出变化。 蒋里已经摸清了魏渊的路子,用他印证了自己不少在武学上的想法,再战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当即吐气开声,一掌将魏渊震退数步。 监察席上,林腾面色不由一变,心里紧张起来。 魏渊一招失利,也不焦急,立刻变招,转攻为守。 乱中求稳,却是正道。 蒋里一点头:“你实力确实很强悍,只可惜对武道的理解却是差了许多。” 说着身形一动,连续三拳三肘攻得魏渊忙于应付,随即一脚扫在魏渊膝弯处,将魏渊踢得半跪在地。 魏渊挣扎而起,但腿上剧痛,却使他一条腿再难发力,不但影响他移动,更使这一条腿无法用以攻击防御。 如此,自然立时处于劣势,不久之后,又被蒋里一脚踢中侧肋,倒在地上。 他咬牙忍住,重又站起,但一呼吸,肋侧便疼得厉害,再难支撑,随后被蒋里随意两脚重又踢倒,终再站不起来。 林腾面色变得极是难看。 “真是意外!”狮丹楼大先生惊呼,“没想到这次比武的头名,竟然让小小娇鱼楼抢了去!” “常乐自然是武道天才,但蒋里也极厉害。”徐峻说道,“他不但是神武宫主人,而且我听娇鱼楼杨大先生说,其对武道上的理解,竟然超过了他这个号称武痴的大先生。据说常乐的武功也是由他指导,可算是常乐半个师父。” “难怪如此!”狮丹楼大先生连连点头。 “这么说,常乐是败于他手?”林腾问。 “不。”徐峻摇头,“是击败孟少神后,神火力量消耗一空,因此弃权。” “如此看来,这蒋里倒比常乐更厉害,名头却不及常乐,实是不应该。”林腾点头。 徐峻没提孟少神服药之事,因此林腾以为常乐的实力与孟少神只是半斤八两。 狮啸楼大先生则向徐峻投去感激的目光。 此事只要不公开提及,私下别人爱怎么传怎么传,狮啸楼来个不置可否,这事就坐不实。但如果徐峻公开说出孟少神服药之事,这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狮啸楼必定要丢大脸。 徐峻一笑。 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说不定今后谁会求到谁,能给面子时,当然不能吝啬。 这便如当初他顺水推舟,促成陈炎路升职一事一般。 场上,督学监的先生上前检查,确认魏渊确实不能再战,于是高声宣布:“娇鱼楼学子,蒋里胜!” “蒋里好样的!” “娇鱼楼万胜无敌!” 娇鱼楼众人立刻欢呼大叫起来。 虽然得胜的不是常乐,但蒋里也是四人社成员、自己朋友,小草、梅欣儿和莫非也跟着欢叫起来。 历届新春比武,三甲均出自县内三座红炎楼,此次竟然生出意外,由一个小小镇级学楼夺了头名,观者无不惊讶,纷纷向这边望来,一时间,却没人关注另一边的橙炎学子比武了。 “娇鱼楼?镇级学楼,竟然夺了魁首?” “不可思议!三大红炎楼的武道天才,我听说都极厉害啊,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蒋里击败。” “娇鱼楼这下可出了名了,只怕会有不少新生御火者,会抢着到娇鱼楼报考吧?” 人们议论纷纷,其中不乏一些家中子弟新近生成神火宫者,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将其送到娇鱼楼去报考了。 杨荣最是激动,握紧了拳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发出一声大吼。 蒋里走了回来,常乐拍掌道:“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小草开心地唱了起来。 梅欣儿立刻跟着一起唱,莫非和常乐也加入其中。 这一句歌曲调简单,词更简单,几人唱了几遍,众人便已经学会,不由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一时,歌声震天。 “瞧把他们乐的。”狮丹楼大先生摇头而笑。“不过这小调倒挺有意思。” 林腾面色铁青,不发一语。 狮啸楼大先生暗笑:虽然本楼这次算是丢了个大人,但有狮炎楼栽跟头之事垫着,怕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孟少神的事了。 徐峻摇头暗叹:可惜正值天地神火异变之际,否则,县内诸位大人必定会因此惊叹,注意上娇鱼楼。 众人心思不一。 第98章 奸计陷害 新春比武落下帷幕,娇鱼楼勇夺红炎楼冠军,震惊全县。 但高层的目光,却只在其上略微停留,便关注县运变化的大事去了。 不过中下层人群,却把这当成一件大事,津津乐道。 蒋里一下成了县内红炎学子中的名人,许多人都开始谈论他。 “常乐呢?” 也有不少人如此问。 回答褒贬不一。 有知情人,说出了孟少神用药,常乐全力将之击败后力尽弃权的实情,但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有不知情者,瞎起哄乱传,说其实蒋里才是真正的大才,过去关于常乐的传言,都是假的。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常乐比武之后,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很快便恢复如常。到了学楼之中,见上下欢腾一片,都在为蒋里庆祝。章岸难得地露出了笑脸,也不知是因为娇鱼楼在他任期内创造了历史,还是因为夺得新春比武头名的不是常乐。 翁诚与常乐结识之后,便常来往,大院中闲时便又多出一人身影,跟着常乐和蒋里一起钻研武道。 小草修出了神武宫,但自己懵懂不知这是真是假,却没敢跟常乐说。直到几天后常乐见她总是忙其他东西,却不练习神火术,进而督促她修炼之时,她才红着脸说:“不知……不知下一步应该怎么练了。” “什么意思?”常乐不解。 “那天你痛打孟少神时,我也不知怎么,就突然见到体内多了个宫殿。应该是神火宫吧。”小草说。 “啊?”常乐大吃一惊,随即满面喜色,拉着小草的手问:“这是真的?在哪里?” “在……”小草脸色微微一红,低头看了看下面。 “哪里?”常乐不解。 “小肚子那里……”小草红着脸说。 “神武宫?”一旁的蒋里吓了一跳。 “好……好像是吧。”小草点头。 几人都是大讶,凑了过来盯着小草看,看得小草好一阵不好意思。 “你运力我感知一下。”常乐忙说。 小草点头,默默运起神火力量,常乐集中精神,便感应到小草丹田处果然有神火力量涌动不息。 “果然是神武宫!”常乐激动得双眼放光,拉着小草的双手又跳又笑:“我的小草呀!你可真是个天才,大天才啊!” 小草也不知说什么好,见少爷高兴,她便也高兴,跟着又蹦又跳地笑。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该怎么说呢?”蒋里感叹,“乐哥,你就是个福星啊!你看,凡跟着你的人,都能得到大好处——小莫是移宫为灵念,小梅是移宫为慧心,现在连小草也拥有了神武宫,厉害,真是厉害!” “那你呢?”莫非兴奋之余问蒋里。 “永安县红炎学子新春比武头名,不是好处?”蒋里笑。 “确实!”莫非点头。 “得琢磨着让你跟着入楼学习了。”常乐蹦够了,又认真思索起小草的事来。 “按正常的规矩,总也得等到夏天的入楼试。”蒋里说。 “没关系。”常乐说,“我们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每天散学回来,就轮流教小草。小蒋,尤其是你——你们都是神武宫主人,共同语言更多,要好好教导小草武功。” “还用你说?”蒋里笑着点头。 如此喜事,自然是要欢庆一番的,蒋里当即带着大家到县里最好的酒楼大吃大喝了一顿。 夜色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端江府大狱中,丁寒雨全身颤抖,气若游丝。 “这是怎么了?”狱卒吓得不轻,急忙向上边禀报。不多时,狱官带着郎中赶来,一同进入牢中救治,但片刻后,郎中便摇了摇头。 “治不了了。”他说,“此人体内的神火力量被天地神火所排斥,是天要杀他!” “死了也好。”狱官点头,“他这般白焰境的疯子,万不能放出,又不能杀掉,养在狱中实在麻烦。死了,也是解脱。” 不久之后,丁寒雨的死讯上报,但却并没有谁将之当成一回事,只是派人通知了永安县,让家属来将尸体带走,便算完事。 第二日,丁夫人带人将丈夫的尸体运回永安县,不声不响地安葬。 坟前,她呆呆地跪着,好半天之后,突然间咬牙切齿地大骂:“常乐,都是常乐这个小贼!不是他,我夫如何会有如此下场?不是他,我家如何会败落至此!我要他死,要他死!” 当晚,丁夫人来到了章岸在永安县的府上。 章岸本不愿见,但想想丁寒雨已死,而丁家产业多半已经尽落于自己手中,一时间良心发现,还是见了她。 丁夫人二话不说,见面就拜。 “你这是干什么?”章岸急忙来搀扶。 “表兄,我别无他求。”丁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求常乐那小子得到惩罚——他必须受到惩罚!” “这……”章岸皱眉,“表弟之事虽与其有关,但下狱却是因表弟发疯伤人,又与他无关,你让我拿他如何?” “我不管!”丁夫人一阵发狠,“表兄,我知此事不易,但……丁家在乡下还有几片地,你若能让常乐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便将那几片地,也送予表兄!” “此事……”章岸摇头叹息。 此时,丁夫人掏出地契,拍在案上,章岸眼角一扫,见到地契上写明的田亩数,不由怦然心动,知道这又是一笔大财摆在眼前。 不赚白不赚。再者,常乐害死我表弟,我若不报仇,岂不也被知情人看轻? 当即点头:“好,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但等表兄的消息!”丁夫人狠狠说道。 将其送走之后,章岸静静坐下,反复思量起来。 夜色渐深,一根红烛燃尽熄灭,章岸陷入黑暗之中,却突然目光一亮。 第二日,他直接调取了学生的名册,查明了常乐家宅所在,趁中午时又去东郊转了一圈,探明了周围情况后,满意而归。 入夜,他提了个包裹,换了一身黑色短装,以黑巾蒙面,出了院,一路沿街疾奔,向东而去,渐渐来到了东郊常乐宅外。 章岸虽不主修武道,但武道境界也已达到黄焰境,虽不会什么精妙招法,但至少移动之间如风似电。他轻松跃过院墙,来到屋外,却见屋门上好大一把锁,而屋内没有任何声息,显然常乐等人都不在屋中,不由一喜:天助我也! 四下转了一圈,找到一扇没有插死的窗,翻窗进入屋内,点燃火折四下寻找,很快找到了一间墙上挂着六弦琴的屋子。 不问可知,这必是常乐卧室。 他冷笑一声,四下搜寻,却在桌上找到了几个六弦琴上的零件,都是小件之物,用以替换损坏之用。 “有了这,你就百口莫辩!” 冷笑中,他取了一件收好,轻手轻脚离开屋子,来到屋后。 屋后小院,有几株矮树,遍地野草,显然平时没有人来。他徒手挖出一个坑,将那带来的包裹埋入坑中,仔细填埋好后,翻墙出院。 此时,常乐等人却正在莫家。莫老九听说常乐本来能夺得新春比武的冠军,不想因为孟少神之事而耽误,觉得可惜,便非要安排一顿酒来安慰常乐,常乐推了几次推不过,也只好答应。 一众人吃喝到半夜,这才回来,却是谁都没有发现曾有人来过。 第二日,章岸来到娇鱼楼中,神色淡定地喝着茶,只等事发。 “楼主!”不多时,便听到陈炎路惊慌的声音,接着,便见其推门而入。 “何事如此惊慌?”章岸心中暗喜,却假装不悦,皱眉问道。 “出大事了!”陈炎路焦急地说,“新春开学收上来的本年度全楼学子学费,失窃了!” “什么?”章岸假装大惊,猛地站了起来,“不是好好锁在师道楼钱库之中吗?怎么可能失窃?” “这……”陈炎路也说不清楚,一个劲儿地擦汗。 “走,去看看!”章岸一挥手,与陈炎路两人离开楼主室,匆匆而去。 不多时,来到一座铁门大屋中,几位先生带着杂役正在那里发呆,见到章岸到来,急忙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章岸厉声问。 “楼主,我明明锁好了门,怎么知道……”负责看管钱库的账房先生全身颤抖。 章岸一摆手,过去仔细观察,沉声说:“报官!” “报官的话,事情就大了,不好吧?”陈炎路在旁低声说。 “有何不好?”章岸问。 “您任期内,出了这样的事……”陈炎路低声说:“楼中资金倒也充足,不如提了出来,补上这亏空,就……” “岂能如此?”章岸摇头,“这不是便宜了贼人?立刻报官!” “是。”陈炎路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不久之后,永安县捕头带着几名捕快乘马而来,学生们见了,不由纷纷猜测。 常乐坐在学房外廊中,正思索小草之事,莫非望着师道楼那边嘀咕:“怎么捕头都亲自来了?” 常乐扫了一眼,未以为意。 师道楼中,章岸亲自迎了出来:“怎敢让捕头大人亲至?” 捕头拱手一笑:“若是其他学楼的案子,自然由咱手下来办,但娇鱼楼的案子,我却必须亲至,可不能有偏差。” “有劳了。”章岸点头。 眼中,一抹冰冷杀机闪动。 第99章 捕快拿赃 捕头带人取出几样刑侦火器仔细检查,不敢有一丝大意。 不久之后,捕头来到钱库外,对章岸说:“初步已经有了结果。” “结果如何?”章岸忙问。 “窃贼手段还算高明。”捕头说,“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内部机关断裂,当是以某种武技手法,利用裹了布匹的铁锤重击所致。其内没有脚印和其他痕迹,也没翻动别处,看来是学楼中人所为,否则外人就算知晓库中有本年度的学子学费,也不会如此目标明确,不用翻找,拿了就走。” 章岸点头:“当是如此。” 陈炎路一阵焦急,心说:若真弄出个学楼先生自盗来,可是不小丑闻啊!娇鱼楼名声刚起,便遭此打击,这…… 捕头此时拿出一件东西,说道:“这是我们在角落里发现的,库内整洁,别无杂物,再看其位置,当是窃贼遗留之物。” 几人凑上前来,陈炎路看着那东西皱眉:“这怎么像是什么琴上的物件?” “叫石先生来。”章岸沉声说。 不多时,石云花被请了过来,捕头目光凌厉,上下打量,拿出那物问:“这位先生,可知此物为何?” “这……当是常乐六弦琴上的部件。”石云花初时惊慌,等分辨清楚后,便镇定下来。 不论是好事坏事,反正都是常乐的事,与她无关。 章岸闻言假装大惊:“常乐?” 陈炎路也吓了一跳:“他琴上的部件怎么会在此处?” 捕头皱眉。 关于常乐,击杀龙头帮十数人之事,实在令捕头印象太过深刻。 “不会是他……”章岸假装自语,随即摇头:“不会吧?” “到底怎么了?”石云花低声问陈炎路,等听说是学费失窃后,不由双眼一亮,冷哼一声:“那必是他了!他一个学生,就算有机会常来师道楼,又怎么能有机会进入钱库之中?这部件是琴上易损之物,他必是时常随身携带,盗窃之时不小心遗落库中。” 章岸假装思索,随后长叹一声:“怕是如此!” 陈炎路一脸惊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捕头皱眉:“没有其他线索,眼下也只能先审问常乐了。” “若真是他,当防止他转移赃物。”陈炎路眼珠一转,急忙说道。 章岸暗喜,看着陈炎路,缓缓点头。 陈炎路知自己说对了话,不由心头得意。 石云花在一旁添油加醋:“肯定就是他!我说常乐那小子孤身一人,怎么住得起那么大的院子,平时还花天酒地的,看来,都是靠这种手段弄来的钱!” 捕头不语,心中疑惑,但线索只此一条,也只能下令让两名捕快去拿常乐。 他却带着另两个捕快,让陈炎路带路,直接去了常乐家中。 已到上课时间,关奇正在讲课,两个捕快推门而入,环视四周,弄得关奇和学生们都是一怔。关奇迎了上去,拱手问:“两位差官,不知……” 一个捕快一摆手,问道:“常乐何在?” 学生们都是一惊,望向常乐。 常乐疑惑地站了起来:“在。” “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个捕快说。 “因为点啥?”常乐不解地问。 “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一个捕快说。 莫非慌了神,也站了起来,问:“是不是……是不是龙头帮的事?” “不要乱讲!”一个捕快厉喝一声,一挥手:“常乐,你若老实听话,我们便不动镣铐。你毕竟是娇鱼楼中有名的红炎学子,若真无事,解释清楚自然便会放你回来。” 常乐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两位差官……”关奇吃惊不小,上前要问,捕快却将他拦住:“具体之事,你自去问你们楼主吧。” “章岸那老家伙……”莫非一听此言,立时大怒,当即觉得必是章岸又在使什么手段。 常乐冲他一摆手,低声说:“我随他们去,且看是什么事。” 说着,大步而出。 两个捕快果然不食言,没有使用镣铐。 莫非心中焦急,当即冲到隔壁学房,叫出了蒋里和梅欣儿二人。二人来到廊中,眼见常乐被捕快,都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梅欣儿焦急地问。 “谁知道啊!”莫非急得直跺脚。 “咱们跟去看看。”蒋里沉声说。 三人追了上去,只见师道楼中,章岸缓步而出,目视常乐冷哼一声:“常乐,你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好事?”常乐反问。 石云花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冷笑道:“你自己知道。一整年的学费,可不是小数,你做下这样的案子,就等着在牢里度过余生吧!” “盗窃学费?”常乐皱眉。 蒋里等人在后面听到,都惊讶无比。 “胡说八道。”蒋里大步向前而来,厉声说:“乐哥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不做这样的事,你们哪来的钱大手大脚?”石云花质问。 “不错!”章岸点头。 “我们几人平时花销,都有我在。”蒋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票,迎风一展,看得章岸和石云花只觉眼花。 “这些钱还不够我们花吗?”蒋里愤然问道。 “此事若有差池,仔细说明便可。”一位捕快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是啊。”另一捕快点头,“捕头也只是因为常乐有最大嫌疑,因此让我们带他回去查问,若是清白,自然会再放回来。” “两位。”章岸拱手,“捕头大人已经与本楼副楼主一起,到常乐宅中搜查,不如我们一起去,我等可做个见证,也好让常乐无话可说!” 常乐心头一沉,隐约觉得不对。 “也好。”一个捕头点头。 “备车!”章岸挥手,立刻有杂役备好马车。 捕快将常乐押到车上,与章岸同车,向着楼外而去。 “怎么办?”梅欣儿急得不知所措。 “跟去看看再说。”蒋里沉声说。 三人出了学楼,一路全力疾奔,却并没被马车甩出多远。 常乐坐在车中,目视章岸,冷冷一笑:“楼主,这次您可真是动了大心思啊。” “常乐,学楼待你不薄啊!”章岸假装惋惜长叹,“先生们为你日夜操劳,为能让你才华得以发挥,费尽了心思。可你呢?新春比武,楼内对你寄予多大希望,你可知道?但你却如何?不过毕竟蒋里夺了冠,这些事,我们便也不与你计较了,你怎么不知感恩,却恩将仇报,反下手盗窃楼中学费?” 常乐冷笑:“楼主,你真以为凭这种手段,就能害了我?” 章岸摇头叹息:“可惜了一个大好人才,却自甘堕落……” “下车吧。”马车停下,两个捕快先跳了下来,再叫常乐。 常乐下车,只见自宅大门敞开,一皱眉,抬步而入。 此时,蒋里等人追了上来,莫非跑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却不吭一声,咬牙跟了进去。 院中,小草抱着双膝蹲在地上,正哭得凶。 捕头带着两个捕快,与陈炎路站在院内,目光冰冷。 “常乐!”捕头目视常乐,厉喝一声,将一个包裹丢在他面前:“这东西,你怎么解释?” 蒋里皱眉向前而来,将包裹打开,却见是满满一包银两铜钱,面色不由一变。 “少爷!”小草哭着扑上来,却被捕快拦住。 “我不让他们进来,可却挡不住他们!”小草哭着说。 “不要说了。”常乐一笑,“放心,我没事。” “没事?”陈炎路冷哼一声,“常乐,我们先是在钱库之中发现你六弦琴上的部件,再在你家屋后树下,挖出了被盗的学费,此事你怎么解释?” “我没办法解释。”常乐缓缓说道,“有人蓄意陷害,我怎么解释?” 捕头皱眉摇头:“常乐,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不想……算了,到底如何,还要细审定夺。来啊,将罪犯常乐锁了!” 一声令下,两个捕快立刻取出镣铐,要将常乐锁住。 “住手!”蒋里厉喝一声,“常乐可以跟你们走,但不能锁!我这便去找县令大人……” 捕头摇头:“县令和县丞大人去了端江府,明日才归。再者,审案之事,他们说了算,但缉拿盗匪之时,却是我说了算!” 一挥手,两个捕快上前,将常乐锁了起来。 常乐也不反抗,望向蒋里,低声说:“那两位不在,不是还有别人在?” 蒋里目光一亮,缓缓点头:“乐哥你放心,我必能救你出来!” 章岸冷笑:“人赃并获,常乐,这次你却难逃法网!” 常乐冷冷扫了他一眼,一笑:“楼主,你若只是在楼内打压,我倒拿你没办法。但既然用上了这种手段,事若不成,你可小心。” “竟然还敢威胁本楼主?”章岸大怒,“捕头大人,你看到了吧?此子便是如此顽劣不堪!” 捕头不语,一摆手,与众捕快押了常乐向外而去。 那包银钱也被带走,当作证物。 章岸望着常乐背影,好一阵得意。 陈炎路摇头叹息,眼中却带笑。 也只有一众少年们,面带忧色,一脸焦急。 “正当上课期间,你们怎么跑了出来?”章岸望向几人,皱眉问道。 “老匹夫,你管不着!”莫非大怒骂道。 “混账!”章岸厉喝,“公然辱骂师长,该当何罪?副楼主,回去立刻起草公文,上报神火督学监,将莫非逐出红炎楼!再请其通报全国,任何学楼,皆不再录用!” “是!”陈炎路低头应声。 “你们……”小草气得又哭了起来。 第100章 险些受刑 “别理他们。”蒋里摇了摇头,“我们走。” “站住!”章岸厉喝,“你们到哪里去?” “你管得着吗?”蒋里冷笑,“还有,这是我们的家,你们给我们滚出去!” “你!?”章岸气得直瞪眼。 “蒋里,别以为自己夺了个新春比武的头名,便有资格将师长不放在眼里!”陈炎路厉喝。 “随便你们。”蒋里冷笑,“小草,拿门锁,咱们锁上门走人。他们若留在院中不走,咱们便报官!” “嗯。”小草应了一声,便去取门锁。 章岸目光冰冷:“蒋里,看来你们几个,是都不想回娇鱼楼了。” “回与不回,真以为凭你一人便说了算?”蒋里反问。 “我们走。”章岸冷笑一声,大步而去,陈炎路跟在身后,狠狠瞪了蒋里一眼。 蒋里也不理他们,让小草不必取锁,叮嘱几人在家等待,自己一人离开,一路赶到县城中狮啸楼门前。 “有劳先生。”他冲门房值守的先生一礼,“学生找翁诚有急事。” “你且等片刻。”先生点头,让杂役去唤,不久之后,翁诚匆匆而至,见是蒋里,不由笑了:“怎么这个时候找我?你不用上课?” “出了点事。”蒋里压低声音,引着翁诚到僻静无人处,才将事情说了一遍。 “有这样的事?”翁诚吓了一跳。 “此事绝非乐哥所为,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蒋里说。 “当真可恶!”翁诚皱眉冷哼,“不过……这事确实难办——现场有常乐之物,屋后又有赃物,几乎可以坐实了。” “所以才要来找你。”蒋里说。“伯父是统管治安的县尉,当有办法查明此事吧?” “倒是可以。”翁诚点头,“不过此事恐怕得求州里的上级官员,恐怕不大好办。不过你放心,我必请家父全力帮常乐洗清罪名!” “我随你去。”蒋里点头。 翁诚向学楼里告了假,两人在路上雇了辆马车,向着城南县衙疾奔,不久来到县衙之中,见到了县尉翁兆阳。 县令与县丞都不在县内,翁兆阳便不得不忙碌起来,此时见儿子前来,不由一怔:“你怎么来了?” “有件大事,请父亲帮忙。”翁诚向前,将常乐之事仔细地讲了一遍。 蒋里掏出一大叠钱票,吓了翁家父子一跳,蒋里一笑:“伯父别误会,我只是想证明——我们几人根本不缺钱花。” 翁兆阳看了看那些钱票,不由大讶:“你们几个哪里是不缺钱花,简直是钱多到花不完!” “伯父,我听翁诚说,若想查明此案,需要惊动州一级大人物,若是如此,我愿随伯父一起前往州里。”蒋里说。 “你?”翁兆阳一笑,“你去何益?” “伯父,请借一步说话。”蒋里说。 翁家父子都有些意外,翁兆阳想了想后,点头引着蒋里去了里间,蒋里什么也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牌子来,递给翁兆阳。 翁兆阳一看那牌子,立时大吃一惊,仔细辨认后恍然大悟:“蒋里?对了!我听过你的事,只是不知……现在明白了,原来那次你就是靠这个,让县令大人治了郑家啊!失敬,失敬!” 说着,冲蒋里一拱手。 蒋里急忙摆手:“伯父,我们与翁诚是朋友,可不敢如此。此事别人不知,还请伯父帮我隐瞒。” 翁兆阳不由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我这儿子倒会认人。好,既然你有这一重身份,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我处理一下手头公务,这便与你一同去州里!” “用驿站的火兽车吧。”蒋里说。“我怕拖久,乐哥受苦,大家担心。” “那是自然。”翁兆阳点头。 乌龙州州府距永安县将近八百里,若是乘普通马车,真不知要走多久。 但官家驿站却都有由火兽拉的神火车,乘此车,只要两个时辰左右,便可到达乌龙州州府。 此车与寻常马车相比,样式无太大差异,但却是由工家御火者制造的火器,能吸纳天地神火力量化为己用。 一百八十六年前,神火天降,一界生灵均得火力,却不止是人类拥有了神火力量。 一部分野兽,同样得到了这种神力,因此生出极大变化。它们虽无人类灵智,不能将神火力量演化为种种奇妙之法,而只是增强了自身之力,但单就这一点而言,却远远超过了人类。 这便是火兽。 人类将其中一部分性子温驯的驯化,便成了得力助手。 大国之中,火兽极是常见,但夏国是弱国、小国,却也只有官家才有。 永安县衙刑房之中,捕头面色冰冷,坐于长桌之后,几个捕快持刀立于其后,而常乐则手脚均被上了镣铐,锁在前方铁椅之中。 “不必如此吧?”常乐看着那些镣铐,摇头一笑。 “这是规矩。”捕头沉声说。 “说吧。”他看着常乐,目光威严。 “您让我说什么?”常乐摇头,“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我做的。” “六弦琴只你一人有,别人想弄都弄不来。”捕头说,“而它的部件出现在学楼钱库之中,你的屋后草地中又挖出了赃物。你怎么说?” “我没法说。”常乐摇头。“查实罪案证据,应该是你们捕快做的事,我能说得清的话,还要各位干什么?” “不要妄想用顽劣手段混过去。”捕头冷笑,“你虽然是县内有名的才子,但本捕头办案,向来只看事不看人。不论是谁,若是罪证确凿,到了我这里,都只是犯人而已。” “我也没有故意和您做对的意思。”常乐说,“只是我真是说不清。不过一件案子坐实,总要是有人证物证吧?所谓的物证你们有了,但光靠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六弦琴我经常带到学楼中去,要是有人有心计划害我,弄个把零件也不算难;至于赃物……各位,你们办案无数,应该比我更明白吧?我往哪里藏,也不会藏到屋后地里吧?屋后常年没人去,全是荒草,新挖个坑出来,傻子也能一眼看出是埋了东西的。” 捕头缓缓点头:“你说的这些虽有道理,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你,光凭你自己这些虚言,实难推翻。” “我的朋友们也可作证。”常乐说。“白天师道楼里有人看着,我肯定进不去,而晚上时,我们五个人都在莫非家里喝酒。对,莫家大叔大婶和几个学徒也可以证明。” “终也有破绽。”捕头摇头,“他们能证明你饮酒时在,可谁能证明你一夜均未离开家中?” “您要这么说,那这锅我还背定了?”常乐皱眉。 “种种证据,都指向你。”捕头说。“你最好说实话,别逼我动硬的。” 有捕快走向墙边,取下几样刑具,丢在桌上。 常乐一咧嘴:怎么着,难道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一个现代好青年还有机会体会一下? “你怎么说?”捕头问。 “没得可说。”常乐叹气。 “那抱歉了。”捕头冷着脸一挥手,有捕快拿起一件刑具,便向常乐走去。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翁兆阳走了进来,捕头急忙起身为礼。 “常乐的案子,怕有蹊跷。”翁兆阳沉声说,“我这便到州里去,请州里捕快带着显影仪来重新检查。” “大人,显影仪乃极贵重的火器,寻常州里捕快办案时,听说也要层层请示,还未必能得准许……”捕头皱眉说。 “常乐乃是大才。”翁兆阳低声说,“若因此等小事误了他的前程,谁的损失最大?还不是我永安县?还不是我大夏国?为了让一位才子免受冤枉,我跑一趟又算什么?” “属下只是提醒大人而已。”捕头点头。 “你要对常乐用刑?”翁兆阳望了一眼拿着刑具的捕快,皱眉问捕头。 “属下只是依规矩行事而已。”捕头毫不慌乱。 翁兆阳点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案先放缓,将常乐收押,但……要好生照顾,我走时常乐如何,我回来时他还应如何。” “是。”捕头急忙躬身应命。 翁兆阳向常乐看了一眼,也未多说,转身而去。 常乐长出了一口气,望着那重被捕快挂上墙去的刑具,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章岸老匹夫!这事摆明了就是你害我! 差点被你害得当把革命烈士,这个仇我可忘不了! 几个捕快过来下了镣铐,捕头亲自押着常乐来到县衙后的临时牢房,挑最好的一间将常乐关了进去,叮嘱看守照顾好常乐,不得有失。 结果除了吃的东西差了点,又被限制的人身自由外,常乐倒也没受别的苦。 半夜之时,有人敲门,将常乐惊醒,起来一看,见铁栅栏门外站着的正是蒋里,他一笑走了过来,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跟翁伯父一起去了州里一趟,刚赶回来。”蒋里说,“翁伯父请来了州里的名捕,还带来了显影仪。明天一早就到咱们家和学楼去破案,你的事,没事了。” “辛苦你了。”常乐点头,又问:“显影仪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大知道。”蒋里摇头,“反正是他们捕快用的刑侦火器,听说,好像是能将五日内某一地的生灵移动轨迹显示出来。” “这么神奇?”常乐惊叹。 太高科技了,地球那边都没这种设备啊! “所以说,就等明天看某人丢丑了。”蒋里笑。 “岂止丢丑。”常乐冷笑,“这大牢,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第101章 显影仪 第二日一早,翁兆阳亲自来到牢房,将常乐请了出来。 州里来了两个捕快,翁兆阳介绍,都是州里的名捕。 常乐上前见礼,两位名捕却没有架子,笑着还礼。 其中一人道:“常公子放心,我们兄弟带了显影仪来,有它在,任何一个好人都不会受冤枉。” “任何一个坏人,应该也都逃不掉法网责罚。是如此吧?”蒋里在旁问。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位捕快急忙点头。 常乐一笑,低声对蒋里说:“看他们这谨慎的样子,倒好像咱们是州里名捕,他们是县里的小官似的。” “人家是谦虚谨慎没架子。”蒋里低声答。 常乐笑笑,不置可否。 “那咱们便先去常乐家吧。”翁兆阳说。 一众人乘车来到常乐家宅之中,小草等人立刻迎了出来。 常乐和蒋里都不在家,莫非不放心两个姑娘自己住,就叫了几个学徒过来,跟自己一起当起了护花使者,此时也都迎来,见常乐跟蒋里走在一起,安然无恙,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少爷。”小草扑了过来,拉着常乐的衣袖,担忧地问:“他们没打你吧?” 州里两个名捕不由一皱眉。 翁兆阳笑了起来:“小姑娘,衙门是讲理的地方,怎么敢随便打人?” 两个名捕点头微笑。 “查案要紧。”其中一个说。 两人拎了个大箱子,匆匆进入院中,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皮球大小的金属火器来。那火器由无数钢管连接而成,极是复杂,莫非一见,便双眼放亮,目光盯在上面不肯移开。 “这便是显影仪?”常乐好奇地问翁兆阳。 翁兆阳点头:“有这种刑侦火器在,你就放心吧。保证能还你清白。” 两位名捕围绕着显影仪站定,同时运起神火力量,随后蹲下,各伸一掌,按在显影仪上。片刻工夫,显示仪上便涌起一道道白焰,升腾之间,四散而出。 一道道热气在院中散开,热气流动中,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院中。 “若有人嫁祸,当在前天深夜。”翁兆阳提醒。 两位名捕点头,神火力量变化之间,院内的影子渐渐变少,最后,只见有四道影子自屋中而出,做出锁门动作后离院而去。 “是我们去莫非家时的情形。”小草忙说。 两位名捕继续发力,不久之后,有一道影子飞快地掠过院墙进入院中来到屋门前,吓得小草一惊:“什么东西这么快?” 翁兆阳笑了起来:“影像重生,却可通过神火力量控制速度。这是加快了速度而已。” 快进?常乐心中暗想,不由笑了笑。 两位名捕急忙发力,那影子重又倒回,翻墙而出。两人重新显影,以正常速度,观察那人翻墙而入,又来到屋前,最后顺窗而入。 “此人手中有包裹。”翁兆阳说,“而且看个头,却是成年男子,与这几个少年身形全不相同,可见,这确实是栽赃嫁祸。” “不错。”一个名捕点头,“我们再看。” 不久之后,只见那影子翻窗而出,向着屋后而去,两位名捕其中一个控制显影仪,另一位则与众人一起来到屋后。 只见那影子在起获赃物处徒手挖地,将影子包裹放入其中,掩埋后来到前院,翻墙而走。 “果然如此!”翁兆阳冷哼一声。 “我们再进屋里。”那名捕点头。 两位名捕进入屋中,再使用显影仪,便见到了那个身影挨屋寻找,最后在常乐屋中拿取桌上物件的一幕。 “那六弦琴部件,却是这么得来的。”翁兆阳点头。 “能不能追踪这影子?”蒋里问。 “显影仪能力虽强,但到了开阔之地,追查影子却将极消耗御火者力量,而且也会损伤显影仪。”一位名捕急忙回答。 “不必如此。”常乐说,“到学楼钱库那边再看一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错。”翁兆阳点头。 一众人上了马车,向着学楼而去,小草不放心,便也跟了去。 转眼来到娇鱼楼,值守先生见县尉大人前来,急忙开了门,慌忙请人去禀报。马车未到师道楼前,章岸便带着陈炎路和杨荣迎了出来。 昨日事发之前,杨荣便被章岸支到神火督学监办事,为的就是不让他从中为常乐说好话。等杨荣回来时,常乐已经被带走。他急忙赶到县衙,却被阻住,无法见到常乐,因此只能到常乐家中,向一众少年打听情况。 知晓此事后,他忧心如焚,但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又到衙门,却打听到蒋里已经与翁兆阳一起到州里求援,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见常乐无事,他松了一口气,向常乐投去询问的眼色,常乐只是一笑。 “什么风把大人吹来了?”章岸拱手相迎。 “自然是娇鱼楼学费失窃一案。”翁兆阳缓缓说道。 章岸见常乐和一众少年随在翁兆阳身边,心头不由一沉,隐约觉得不妙。但一盘算,自己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常乐根本无法翻盘,因此也不在意,一笑,问道:“此事难道还没有定论?不是人赃俱获了吗?” “案中还有疑点,需要仔细查明。”翁兆阳说。 “大人,这种小事,由捕头带人来办就好,您亲自来,可着实令娇鱼楼感到受宠若惊啊。”陈炎路在旁笑道。 翁兆阳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章岸说:“章楼主请带路吧,我们要再检查一下失窃的钱库。” “是。”章岸急忙在前引路。 陈炎路微微皱眉,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他望向跟在翁兆阳身后的两个捕快,只觉眼生得很,心里便开始盘算起来。 章岸丝毫不怕,一路引着众人来到楼中钱库,楼中几位先生也急忙迎了出来,恭敬施礼。 “打开钱库。”章岸向那守钱库的先生下令。 那先生战战兢兢打开了门,推开后,却见一众人并没有入内的意思。 “两位,便从这里开始?”翁兆阳问两位名捕。 两人点头,打开箱子,将显影仪取了出来。 章岸虽是白焰境的御火者,可算御火者中的高手,但并不懂刑侦之事,自然也不知道这火器的厉害,好奇地打量,不知这两个捕快要干什么。 等两名捕快输入神火力量,那显影仪上白焰升腾,而周围走廊中,突然多出无数影子时,章岸才大惊失色。 “这……这是什么火器?”他惊愕地问翁兆阳。 常乐目视章岸,冷冷一笑:“楼主,您没听说过显影仪吗?” “显影仪?”章岸不解。 “刑侦火器,能将五日内某一处生灵的身影轨迹,尽数重新显现出来。”常乐笑答。 章岸面色大变,身子一颤。 “楼主,您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常乐假装关心,担忧地问:“若是身体,可要早治;若是心,那恐怕却没治了。” “常乐,胡说什么?”陈炎路皱眉喝斥。 但章岸却是汗如雨下,盯着那一道道身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陈炎路望着章岸,不由心中惊愕:楼主这是怎么了?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陈炎路心中猛地一跳,冷汗也涌了出来。 “当也是前天深夜。”一位名捕说着,与同僚一同发力,走廊中的影子便越来越少。不久之后,只见一道影子自外而来,一路向着楼主室而去,用钥匙打开门后大步而入,不多时,便提着一物走出。 他径直来到钱库门前,举起一物猛击门锁,将之震断后,推门而入。 此时门本就已经打开,所以众人都看得到那影子入屋后的举动。只见他直接来到存放学费处,打开箱子,取出一方包裹,将里面东西倒在包裹中包好,又将一物自怀中取出,小心地放到附近不起眼角落之中,打量一番,这才满意而出,将门仔细关好,断锁挂上,顺楼梯下了楼。 “这身影,与在常乐家掩埋赃物者一般无二。”一位名捕说。 “如此,便可断定此人便是盗窃钱物,嫁祸常乐者。”翁兆阳点头。 “只是此人怎么会有楼主室的钥匙,又怎么知道楼主室中有铁锤?”他转向章岸,沉声问。 章岸此时冷汗如雨,眼前金星乱蹦,几乎说不出话来,强打精神道:“我……我怎么知道……此人……此事……此事有鬼!” “确实有鬼。”常乐冷笑,“但只怕是某人心中有鬼吧?楼主大人,您慌什么?怎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这……这身影……”这时,陈炎路假装震惊,指着章岸,一脸惊骇地叫道:“楼主,这身影与您一般无二,难道是您?” “怎么能是我?”章岸全身颤抖,大声叫了起来。 几位先生经陈炎路这一提醒,再仔细回忆,却不由满面惊骇望向章岸。 两位名捕使个眼色,重新调来那身影,众人细看之下,却觉与章岸极是相似。 “不,那绝不是我!”章岸狂叫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想查清,并不难。”一位名捕说。“只要用显影仪一路追寻,我二人多费些力量,追着这影子,便能知道他都去过哪里。” “若这影子最终去了章楼主家,进了屋上了床,那如何?”常乐笑问。 两位名捕不答,目光灼灼,盯住章岸。 第102章 换楼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章岸汗流浃背,连连摇头。 “章楼主,显影仪乃是极贵重的刑侦火器,虽能查清这道身影的来去所在,但也将大大消耗两位州里名捕的力量,还会对显影仪使用寿命造成损耗。”翁兆阳盯着章岸,缓缓说道。 “我劝你一句——若真是你所为,便从实招来,否则损伤了显影仪,怕你的罪名便又要加一条。”他说。 章岸打了个哆嗦。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他还在强辩,但所有人都看出,此事与任何人无关,也不可能与他无关。 “不必等他啰嗦了。”一位名捕收起显影仪。“带走就是。” 另一位名捕直接走来,从腰后取出铐锁。 那铐锁,却也是一件火器,并不大,但却流动着神火力量。 章岸怔怔看着对方,不知是反抗好,还是顺从好。 犹豫中,已经被铐了起来。 “楼主,不想你竟做下这样的事,唉!”陈炎路长叹一声,面带沉痛之色。 杨荣斜眼看他,冷哼一声。 几位先生都吓得呆住。 常乐一笑:“楼主大人,害人不成反害己的感觉如何?” 章岸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走!”一位捕快厉喝一声,推章岸向前而去。 楼主被捕,举楼震惊,得到消息的先生和学生们急忙跑出来看,一个个满面惊讶。 “各位,楼主章岸栽赃嫁祸常乐,已被州里捕快拿下。”陈炎路急忙来到众人面前,朗声说:“这便叫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大家为人,应当一心向善,为恶者,总归会有恶报。” 常乐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的厌恶。 章岸被带回县衙,一番审问之后,全数招供出来。县内震惊,县令震怒,神火督学监闻讯,当下免去章岸楼主之职,上报端江府,又招集县内各楼楼主前来,公布此事,引以为戒。 一众楼主惊骇之余,却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娇鱼楼第二任楼主,这么快又被拿下,原因竟然又是这常乐! 此事惊动了州里捕快,非同小可,端江府一方急忙派下人来,协同调查。 没几天,章岸罪名便被坐实,免除一切职务不说,还依大夏刑律,被收押监中,押送到边关服苦役。 章家人慌了神,立刻上下求情,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却如填入无底洞中。 官场上的真正大人物,都知道常乐身边有个蒋里,蒋里身上有块牌子,因此,却无人敢管这案子。 无人敢管,不代表无人收钱。 章家人自食恶果,当初章岸怎么对付的丁寒雨家人,如今便有人怎么对付他们。 章岸聚敛来的钱财,就这么渐渐被更奸更猾者掏空,而章岸的刑罚,却丝毫不见减轻。 无人替他惋惜。 只道是恶人恶报,来得好。 案子结束,翁兆阳亲自送州里两位捕快回州府,因蒋里的关系,县令却不敢怠慢了常乐,摆了一桌酒,宴请常乐一众。 席上,县令举杯一笑:“这次差一点冤枉了你,我身为一县父母,难辞其咎,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这可不敢。”常乐一笑,与蒋里等人举杯同饮。 神火督学监督学杨青也在席间,常乐忍不住问起章岸被免后,何人代其职,杨青道:“本来大先生杨荣各方面条件都合适,但他仅是黄焰境,境界终不够,所以,便由副楼主陈炎路接任楼主之职。” 常乐微微皱眉。 他有心帮杨荣,但境界不足这种事,终是谁也没有办法。 想想陈炎路那等小人,如今却借机成了楼主,常乐只觉得恶心。 酒宴之后,回到家中,刚到门前,便见陈炎路从一辆马车中跳了出来,满面笑容迎上前来。 “楼主大人何事前来?”常乐问。 陈炎路微微一怔,随即笑:“你都知道了?” 常乐点头。 “不请我进去坐坐?”陈炎路笑问。 “家里没打扫,不方便待客。”常乐不冷不热地说。 “那……借一步,到车上一叙?”陈炎路指了指马车。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蒋里皱眉。 常乐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先进去,自己跟着陈炎路上了车。 “说吧。”他坐在车上,将双手往袖中一拢。 陈炎路满面笑容,低声说道:“跟聪明人说话,我便不绕弯了。我有幸能当上楼主,就没别的奢望了。章岸那老家伙,看不透形势,弄到这步田地实算活该。我不同,咱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同。当初入楼试时,我总归曾看好你。” “您能不能长话短说?”常乐问。 “你可是娇鱼楼的宝贝,也是谁都不能得罪的人物,但我总归是楼主。”陈炎路笑着说,“咱们打个商量吧——今后楼中但有好事,全是你的,但有坏事,我全推给别人,总之一句话,我这楼主,全力照应着你。但相应的,表面上你总得给我面子,有什么事若与我意见相左,咱们私下聊,却别公开顶着我,如何?” “明白了。”常乐一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陈炎路满面笑容,“这个楼主,我既想当得长远,也想当得舒心,而你在学楼之中,不也是愿意过得舒坦些?咱们彼此关照,都得好处,何乐不为?” “没别的事了吧?”常乐问。 “没了,没了。”陈炎路笑道。 常乐不再多言,下了车进入院中,随手关了门。 “他找你干什么?”蒋里迎了上来。 “无聊的事。”常乐说。 站在院中半晌,突然转身向外,梅欣儿追上来问:“你去哪里?” “这娇鱼楼,我呆够了。”常乐说,“无聊,太无聊!我去为咱们寻一个新地方吧。” 几人愕然,不知他这是要干什么。 常乐直接来到县令府上,门子一听是常乐,当即通禀。县令回到家中方要休息,见常乐又追了来,十分意外,急忙接见。 “我想换个学楼。”常乐开门见山。 “换学楼?”县令一怔,随即点头:“在娇鱼楼中出了这样的事,确实令你心寒。而且娇鱼楼的条件,确实也不如县内三大红炎楼。那么……你看狮炎楼如何?” “成。”常乐点头,“不过,不光是我一人去。” “还有谁?”县令问。 “蒋里、梅欣儿、莫非,还有小草。”常乐说。 “那个小草……也是御火者?”县令在席间见过小草,见小草与常乐说话时总是“少爷少爷”的叫,便以为她只是小侍女。 常乐点头:“而且拥有神武宫。” 县令闻言不由动容:“若真如此,当入狮炎楼!” “还有杨大先生。”常乐说,“我想请大人帮忙,将他调入狮炎楼。” “倒是可以。”县令点头,“不过……狮炎楼大先生职位并无空缺,他却只能担任先生。” “好。”常乐点头,“我先去问他,再给大人答复。” 县令直接命人备车,送常乐来到杨荣宅中。 见到常乐,杨荣一怔,等常乐说明自己的意思,杨荣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虽然想留你们在娇鱼楼中,但楼主换成了陈炎路这种人,和先前两位倒没大区别。而且娇鱼楼各方面确实远不如狮炎楼,为你们未来着想,还是去那里好。不过我就不去了。” “是恋栈大先生的职位?”常乐开玩笑地问。 “有这原因。”杨荣倒不装假,点了点头。“我这把年纪能得大先生职位,实是难得,也已知足。陈炎路虽然可恶,但哪里的大人物不是如此?换个地方,也只是换汤不换药。再者,我自年轻时便在娇鱼楼中当先生,对娇鱼楼实是有了感情,不想离开。” “后者才是主要原因吧?”常乐问。 杨荣笑:“你们去吧,不必担心我。” “那……大先生今后保重。”常乐郑重一礼。 望着常乐离去的背影,杨荣百感交集,忍不住叫住他。 “大先生还有何教诲?”常乐问。 “天地大,人心更大;神火强,势力更强。”杨荣说,“今后收敛些锋芒,不要事事都和那些大人物争吧。对你不好。” 常乐笑笑,拱了拱手,并未回答。 眼见常乐上了车远去,杨荣突然摇头一叹:“他若不争,便不是他了。” 抬头望天,微微一笑:“如此大才,身边聚集的又都是一样的才子,将来……” 一句话并未说完,转身入屋,满眼憧憬之色。 常乐回到家中,并没细说详情。第二日,神火督学监便来了一辆大车,将五位少男少女接上了车,带到了狮炎楼。 随行的,正是徐峻。 小草等四人满面讶色,没想到常乐说换学楼便换学楼,如此迅速。 狮炎楼楼主展誉,副楼主郭琛,以及大先生林腾一起迎了出来。展誉满面笑容,拱手问好:“徐助理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徐峻一笑:“奉督学大人之命,送几个学生过来,给狮炎楼添几分光彩。” 三人望向徐峻身后一众少男少女,展誉目视常乐,点头微笑。 副楼主郭琛并未见过几人,隐约有些疑惑。 林腾倒是认识蒋里,见如此人物来到狮炎楼,一时高兴。但目光一扫看到常乐时,不由瞪大了眼睛,心头一震。 “我来介绍一下吧。”徐峻手指几人。 “常乐就不必多说了,各位当都有耳闻;蒋里,新春比武红炎之首;梅欣儿,一曲纳十焰的歌道天才;莫非,工家大才,六弦琴的制造者;小草,初成御火者,神武宫主人。” 第103章 又一处江湖 “这……这位是……常乐?”林腾指着常乐,一脸僵硬。 “正是。”徐峻点头。 “在神火督学监见过两次,也算是熟人了。”楼主展誉笑道,“常乐,到狮炎楼来就对了,早来此,哪会有先前那些风波?” “明智的选择。”副楼主郭琛见一下来了五位如此了不得的学生,不由眉开眼笑。 他心里琢磨:这个章岸真是胡闹,有这样的学子阵容,不捧在手心里好生养着,怎么还舍得打压、构陷? 常乐淡淡一笑,看了林腾一眼,不置可否。 林腾立时汗如雨下。 “林大先生,本楼当为他们五人安排好学房。”展誉此时说道。 “是、是!”林腾急忙点头。 “我要和少爷一起!”小草生怕和常乐分开,拉着他的衣袖说。 徐峻不由会心一笑。 “最好我们几个都不分开。”莫非说。 “这……有些难办啊。”林腾尴尬地说,“你们五位都是大才,全分给某一人……那其他学房的先生还不得打起来?” 众人不由都笑了。 “可将他们分开,只怕他们也不干。”展誉犹豫片刻,道:“这样吧,将他们五人单独立一学房,再指派楼中先生轮流教导,择出优者再固定,如何?” “倒是个办法。”郭琛点头。 “你们认为如何?”展誉问常乐。 常乐一笑:“也成。” “人交给你们,我可要告退了。”徐峻拱手告辞,一众人相送至门外。 徐峻走后,正副楼主与大先生三人引着五少年向内而去。展誉边走边说:“狮炎楼必定为你们创造更好的条件,让你们可更进一步,这点,你们五人尽可放心。” “我们也不是调皮的人。”常乐说,“只是娇鱼楼两任楼主,非看我们不顺眼,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们看你们,却是不能再顺眼了。”郭琛笑着说。 三人带着五人进入楼中,一路向上来到顶层。 学楼共四层,但中央处却有一处单独阁楼,可算是第五层。阁楼之上三间屋子,都不大,但给五人当学房却已经足够。 此处视野开阔,临窗能望出老远,五人都十分喜欢。见五人喜欢,展誉便让五人选了一间屋子,随后让林腾布置桌椅等物,作为五人的学房。 林腾应命,不多时便叫来了杂役,抬桌抬椅,无不是库存之中最好的。 转眼到了下课时间,展誉让林腾集合楼中一千多名学子在楼前集合。 五人被展誉带到了二楼平台之上,全学楼的学子齐抬头仰望,心中疑惑。 “今日,为大家介绍五位新同窗。”展誉高声说,“这些人中,有些人的名字你们或许早就听过,并不太过陌生。他们五人均有大才在身,是县内红炎学子的榜样,狮啸楼能得这五位才子,实是幸运。本楼主希望诸位日后能与五位新同窗携手进步,早日踏入橙焰之境!” 说着,将五人引到栏杆前,依次介绍。 台下诸人并没听过其他人的名字,但对常乐和蒋里却绝不陌生。 蒋里自不必说,新春比武大会上,技压魏渊夺了头名,名声早在狮炎楼中传开,而常乐的名声则是通过六弦琴、废楼主与独杀十数同境御火者,而广为人知。 一听说是那个常乐加入狮炎楼,许多学生都不由大感意外。 学生之中,魏渊握紧了拳头,望着台上的蒋里,好一阵咬牙切齿。 众多学子之中,还有一人,此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那便是许山。 当初入学试时,他与常乐生出仇怨,便联手林腾对付常乐,虽然最后常乐也没有发现两人使坏,但他却知道,常乐一定还记得自己当时与他有过冲突。 他一直以为坊间流传出种种传说的常乐,只不过是与自己所知的常乐重名而已,今日见到,才知此常乐便是彼常乐,哪里能不害怕? 那可是杀过十几个御火者的魔王啊! 一想到这,许山就全身颤抖,两腿发软。 与他们不同,人群中,沙原却是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 如今常乐等人终于成了自己的同窗,却可以朝夕相处,他自然开心。 他只是没想到,小草竟然也成了御火者。想到常乐与小草相依为命的艰难过往,他不由在心中替她感到高兴。 展誉将五人介绍给众人后,郭琛又将五人的实力夸了一遍,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五位都是了不得的才子。 一时,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感叹者有之。 林腾站在台上,只觉得尴尬,什么也没说。 郭琛说完,展誉问常乐可要说些什么,常乐一咧嘴:“我就是个学生,哪敢在这里多嘴?” 展誉一笑,摆了摆手。 学生们散去,一众先生们却被留了下来。 几十位学房先生来到议事厅中,林腾将楼主的意思讲了出来,一群人争论了半晌,都说如此不好,应该让这五人融入群体之中,如此,才能体会同窗手足情,更爱狮炎楼。 但融入哪个群体之中,每个人却都有不同的意见,但说出来又惊人地相似,那就是——“到我学房来!” 郭琛呵呵一笑:“早料到你们是如此,所以才会这样安排。都别争了,每人去讲一课,四个月后问他们五人谁教得好,他们说谁好,谁便是他们的学房先生!” 一众先生们心里各怀心思,开始琢磨。 两位神武宫主人,一位歌道天才,一位工家能手,还有一个红炎学子中无双的才子,这样的阵容,哪个先生不想弄到手? 且不说将来这五人万一成了国之栋梁,自己这启蒙导师与有荣焉,便是眼下,能成为这五人的学房先生,那便是足以在县内夸耀的荣誉。 谁会不争? 一众先生们表面不说,心里却已经卯足了劲,准备往死里对这五人好,好让这五人心甘情愿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而展誉与郭琛的意思,却正是如此。 前边,有娇鱼楼两任楼主的前车之鉴,他们如何会不小心? 如今他们只怕会有先生怠慢了这五人,惹得常乐不快,再生出什么别的事端来。 接着,便是排列顺序。先生们都抢着要先给五人上课,却是争得不可开交,没办法,展誉只能使用最公平合理的手段——让林腾做了一堆签,抽签。 一通忙乱之后,总算是定好了一切,先生们这才散去。 有先生不顾自己学房弟子,喜洋洋地跑去五层阁楼中,跟那五个少年打招呼去了。 林腾面带忧色,等一切按步就班之后,匆匆而去。 却来到了许山的学房,将其叫到了自己大先生室中。 “坐吧。”林腾搬过一把椅子。 许山却有些魂不守舍。 “怕了?”林腾问。 “能不怕吗?”许山咧着嘴说,“早知道这个常乐是这么厉害的角色,当初……当初打死我我也不会得罪他啊!” “但已经得罪了,还能如何?”林腾摇头一叹。 “林叔,这事……这事可怎么办?”许山焦急地问。 “我叫你来,便是商议此事。”林腾低声说,“且不说常乐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单说他连废两任学楼楼主,便足以说明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你的仇,他必会记在心上。” “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许山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帮我打压他的事,他早晚也能知道……” 林腾冷哼一声:“知道又如何?我终是楼内大先生,只要不像丁寒雨和章岸一般为了对付常乐兵行险招,便不会有事。倒是你……常乐找个由头与你冲突起来,就算废掉了你,只怕楼主也不会追究。毕竟,常乐现在已经是县衙里大人们面前的熟人了。” “那……那可怎么办?”许山害怕了,急忙拱手:“林叔,您可是我的长辈,可不能不管小侄呀!” 林腾低声说:“叫你来,不正是为了此事?” 许山连连点头,满面感激之色。 “要不……我让我爹找一些帮派人物……”他试探着问。 “胡扯!”林腾瞪眼,“永安县的帮派,难道还强得过端江府的?你看龙头帮死了十几人后,可曾找常乐麻烦?” “这倒是奇了。”许山嘀咕。“难道说这常乐背后也有人?不能啊,若有人为他撑腰,一开始考入楼试时,便应该出面才对……” “眼下倒有一个法子。”林腾说。 “林叔教我!”许山眼睛放亮。 “咱们狮炎楼什么最多?”林腾问。 “什……什么最多?”许山一脸怔怔。 “权贵子弟!”林腾沉声说。“县内官员、富商、贵人,其子弟几乎都在咱们学楼之中。这些人里,哪个是好惹的?” “对啊!”许山点头。 “只要我们低调行事,挑起他们和常乐的争端,常乐哪还会有工夫顾及你?”林腾说。 “对啊!”许山再点头。 “我身为大先生,此事不方便出头。”林腾说,“但你一定要在暗中谋划,让他们与常乐生出冲突。这件事,说来也好办,蒋里夺了魏渊的新春比武头名,魏渊本来就怀恨在心,而常乐身边,又有那么一位歌道天才的美女梅欣儿……” “您的意思是?”许山一时没想明白。 “自古男子冲冠一怒,还不都是为了红颜?”林腾冷笑。“何况梅欣儿不仅有容貌,还有本事,哪一方势力得了她成儿媳孙媳,将来都有天大好处。那些公子哥儿们,会放着眼前如此才色双绝的女子不争吗?” 许山拍掌笑了起来:“还是林叔主意多!” 林腾冷哼一声,心中暗想:我却是受了你的害! 若不是当初为了帮你而对常乐下了黑手,如今又怎么会怕你向常乐供出我,而不得不对付常乐? 人无远虑,果有近忧啊! 第104章 极品少爷 几日狮炎楼的生活过下来,常乐五人都有点不适应。 先生们太热情了! 上课哪里像上课?又是瓜又是果的给摆了一桌子,一位位先生耐心得不得了,不但知识上详细解释,平时也是问长问短,嘘寒问暖。 “这里听懂没?没听懂没关系,来,先生给你示范……” “坐累了就躺着听,没事,只要不睡着就好。睡着了也没关系,醒了先生给你再讲……” “渴了就先吃几个果子,边吃边听,耽误不了事……”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和那些人可不一样,你们是天才啊!给天才讲课,就要用非常之法……” 小草是第一次进学楼,当即就给搞到目瞪口呆。 回家后问常乐:“乐哥,学楼的日子,怎么跟天上神仙似的?你们先前也是这么过的?” 常乐咧着嘴叹气:“哪有可能?” 望向蒋里:“你说人是不是贱?” “什么意思?”蒋里反问。 “不好的时候盼着好,真好了,又觉得不舒服。”常乐说。 “这可不是真好。”梅欣儿想了想说,“我总觉得这挺不好的,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 她一时形容不上来。 “不真实?”常乐问。 “对!”梅欣儿急忙点头,“这样的日子不实在,好像梦里似的。” “长此以往,不将咱们给养成温室的花朵了?”莫非满面忧色。 “这话说的真响亮,可咱们五个人里,就你天天课上吃的瓜果最多、睡的觉最多!”蒋里瞪了他一眼。 莫非咧着嘴乐:“东西摆在那,不吃的话不全烂了?浪费可不好。人这困劲一上来,挡不住啊!再说,先生们一见我打哈欠就老是劝我睡一会儿,我不睡都不好意思……” “得跟楼主说,不能这么下去了。”常乐说。 “哦。”莫非点头,但眼中却有一抹遗憾失望之色。 “口不由心!”蒋里踹了他一脚。 第二天到了学楼中,常乐跟蒋里去找展誉,其他几人便在学房中温习功课。 便在此时,有一个锦衣学子,在几个学生簇拥之下,来到了阁楼,负手向前,走到门边,向里张望。 “找谁?”莫非皱眉问。 “不找你。”锦衣公子也不看莫非,盯着梅欣儿一笑拱手:“梅姑娘?” “你是哪位?”梅欣儿并不认得此人,但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还以一礼。 “在下肖贤。”那锦衣公子道。 此人中人之质,相貌普通,也没什么特别的气质,只是一身衣锦衣极是华丽。 “你要干什么?”莫非问。 “与你无关。”肖贤瞪了莫非一眼,望向梅欣儿,微微一笑:“梅姑娘,我听说你是一曲纳十焰的歌道天才?” “天才之称,却不敢当。”梅欣儿摇头。 “别不好意思认嘛。”肖贤笑着往后一坐,身后几个学生中,立刻有人从背后取出折凳打开,赶在他坐下前塞到他屁股下面。 这副作派,便令人看了不爽。 莫非皱眉,哼了一声。 “家父肖洪,人称永安马王。”肖贤说。“我家里在城外有好大一座马场,里面良驹千匹,个个价值不菲。我是家里惟一继承人,偌大马场,将来都是我的。” 莫非听得一怔。 这么介绍自己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啥意思?炫耀? 梅欣儿却不由笑了。 肖贤立刻也笑了起来,只以为是自己家的财力打动了美人。 却不知梅欣儿是觉得他好笑。 “梅姑娘,我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肖贤眉毛一扬,脖子一梗,“我早打听清楚了,你是孤儿,现下和常乐他们几人一起住在东郊。这多不成样子?我家里在城中有十几处房产,只要你一句话,我带你去挑,你选中哪处,便住哪处。” 梅欣儿收敛笑容,沉声说:“你家房产多寡与我无关,好意心领了。” “领就行。”肖贤跟听不懂话似的,点头微笑:“一会儿中午散了学,我让人备好马车,咱们便去看。” “她的意思是——跟你不熟,请你一边凉快去。”莫非皱眉说。 “怎么总有你的事?”肖贤冲莫非瞪眼,“别以为楼主夸你几句工家天才,别人就拿你当盘菜。什么东西?我早打听清楚了,你爹不就是个木匠吗?我让我爹说一句话,就能让你家彻底没生意做你信不?” “你说啥?”莫非腾地站了起来。 梅欣儿拉着他坐下,面色冰冷望向肖贤:“肖贤,你若再敢威胁我朋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种人,哪配当你的朋友?”肖贤摇头,“你趁早跟他们断了关系。我家里有的是钱,包你能过上你想都没想过的好日子。” “你家有没有钱,跟我们何干?”小草也听不下去了,厉声说:“赶快走开,我小梅姐不喜欢和你说话!” “你这小丫头……”肖贤倒不生气,看着小草,呵呵地笑:“长得可真是俊俏。听说还是神武宫主人?好,好!这样,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挑一套房子,随你住。” “我为什么要住你的房子?”小草说,“我们有家。” “那种破屋算什么家?”肖贤一脸不屑,“我早打听清楚了,你们住的地方,简直就像牛棚一般……” “够了!”梅欣儿厉喝一声,“肖贤,你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这都不明白?”肖贤笑,“我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嫁入豪门的机会。对了,还有你。” 他望着小草,不住点头:“歌道天才有用,神武宫主人也有用,你们一起嫁给了我,将来我家偌大的家产,便有你们一份,你们一下便能成人上人、富贵人,多好?” “小梅姐,这家伙是个傻子吧?”小草问梅欣儿。 “八成是。”梅欣儿点头。 莫非在一旁强忍着笑,摇头叹气:“狮炎楼里竟然有这样的极品?真是好笑。” 肖贤瞪眼:“她们说我什么都成,因为她们是美人,死胖子,我再敢说我,我打死你!” 说着站了起来,身后几个学生一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怕你啊?”莫非也来了劲。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跟蒋里学武,虽没和人动过手,但只觉得自己身手已经十分了得,倒是蠢蠢欲动渴望着与谁一战。 “你们走吧。”梅欣儿拦住莫非,冷冷说道:“我与你不熟,也不会看上你这种愣头青。” “愣头青?”肖贤皱眉,“梅欣儿,我这是好意给你改变人生的机会,你不知珍惜,怎么还骂我?我的女人骂我可以——打是亲骂是爱,但不当我的女人却还骂我,这可不行!” 梅欣儿被他气笑了:“我没空跟你在这里发疯。请滚。” 肖贤瞪眼:“又骂我?以为我在吹牛?你去找先生们打听打听,哪位先生见了我,不得让我三分?整个永安县的马业,全靠我爹支撑,县令大人见了我爹,也要抱拳叫声肖老爷!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会儿跟我去选座房子,安心住下,从此当我的女人,我便保你们……” “滚一边儿去!”莫非再忍不住,过来伸手便推。 不想自己的胖手在肖贤胸膛上发力一推,对方却只是微微一晃,随即便一掌反推了过来,立刻将莫非推了个四脚朝天。 “你怎么敢打人?”小草急了,厉声喝问。 “打他又如何?”肖贤一撇嘴。“你们不就是会告官吗?告去。我爹有的是钱,打残了他,我们赔就是了。” 望向梅欣儿,皱眉说:“我已经给了你几次机会了,你要知道见好就收。我知道你们这些穷人最爱面子,所以总是喜欢假矜持。其实面子值几个钱?跟了我,才真有面子,真有钱。” “你……滚!”梅欣儿气得厉喝一声。 “你最好懂些分寸!”肖贤目光变化,“别以为别人叫你一声天才,你就真了得了。少时天才长大狗屁不如的人大把大把。现在我愿意让你当我的女人是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滚!”梅欣儿气得大叫。 “让你滚!”小草也叫了起来。 莫非站了起来,不服气地又冲了上来,结果又被肖贤一掌推倒。 “死肥猪!”肖贤冷笑,“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动手?你们上,往死里打!” 身后几个学生嘿嘿笑着,便要上前。 “这是谁这么威风啊?” 就在此时,一人自后而来,不及肖贤回首,便揪住了肖贤的后领,一把将他提起,顺手扔了出去。 肖贤哇哇大叫,一下摔到门外。 几个学生回头,见到来人,脸色立时一变。 梅欣儿和小草却面露喜色。 来人,正是常乐。 他皱眉向前,伸手拉起了莫非,责备道:“乱动什么手?你打过架吗?” “打过啊。”莫非说。 “是挨过打吧?”常乐笑。 肖贤挣扎着爬了起来,指着常乐喝骂:“常乐,别以为你功夫高,我就怕你……” 话未说完,又被人抓住后领扔了出去,这次直接摔到楼梯口,差点滚下去。 蒋里缓步而入,看了那几个跟肖贤而来的学生一眼,问:“想死?” 几个学生惊恐摇头。 “那就滚出去。”蒋里说。 第105章 耍手腕的公子 几人狼狈地往外跑。 蒋里皱眉:“听不懂人话吗?” “他让你们滚出去。滚,不会吗?”常乐说。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团起了身子,真的滚了出去。 本以为有肖大少撑腰,常乐他们再凶也不敢真动手,没想到常乐这帮人是真凶啊!肖大少都被摔小鸡般摔了出去,自己多个屁? 还是老实点,免得挨顿打比较好。 “你们,给我等着!”肖贤从楼梯口站了起来,气愤大叫。 蒋里走了出去,一脚踢在一个滚出了门口刚站起来的家伙腰后,那家伙往前一扑,将肖贤扑倒,两人滚成一团,顺着楼梯滚落。 尖叫之声不绝于耳,蒋里反手将门关上。 “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常乐见梅欣儿和小草还是满面怒容,上前安慰。 “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梅欣儿气愤地说。 “张嘴闭嘴自己家多有钱,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小草说。 “你没事吧?”蒋里问莫非。 莫非摇了摇头:“没事。楼主那边怎么说?” “楼主的意思,是让我们慢慢看。”常乐说。“他说这也是分辨好先生坏先生的一个办法,只知道献殷勤的,是为他自己着想;真教咱们好本事的,才是为咱们着想。” “还叮嘱我们可别选错了人。”蒋里说。 “楼主挺有一套啊。”莫非笑了。 另一边,摔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的肖贤,被几个跟班扶着站了起来,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有白衣公子手持折扇走来,面带微笑发问:“肖兄这是怎么了?” “要你管?”肖贤冲他瞪眼。 白衣公子一笑:“你当这两位才女是那些见钱眼开的庸脂俗粉?你那法子,也只能骗那些不入流的所谓美女而已。” “玄伟,老子的事不用你管。”肖贤冷哼说道。 那玄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缓步向上。 “你干什么去?”肖贤问。 “去结识美女。”玄伟说。 肖贤一脸不屑:“我都被打……赶了下来,你去何用?” “你是不得法。”玄伟缓步而上。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下来。”肖贤来了劲,也不走远,反而跟了上去。 只是不敢真跟到阁楼上,只在楼梯中央处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声音。 玄伟一路向上,来到门前,轻轻敲门。 几人正在聊天,听到敲门声,莫非随口问了句:“谁啊?” “在下玄伟,久闻几位大名,特来拜访。”玄伟在门外应道。 听这人口气温和,不似来生事的,常乐便过去开了门。 玄伟一见常乐,便先拱手为礼:“常师弟大名,如雷贯耳,玄某仰慕已久。如今与学弟同为狮炎楼学子,自然要来拜见。” “不敢当。”常乐急忙将玄伟请了进来。 玄伟进入学房中,一一见礼,几人急忙回礼,请他坐下。 玄伟落座,一一聊起众人,说的全是吹捧的言语。莫非最先受不了,眉开眼笑连连谦虚,心里却美得不行不行的。 小草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夸过,玄伟一句一个武道才女,把小草捧得晕乎乎的,一时分不清南北。 对于梅欣儿,玄伟更是极尽吹捧之能事,梅欣儿和小草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时心花怒放。 常乐和蒋里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不喜之色。 玄伟吹捧蒋里时,蒋里只淡淡一句:“拥有神武宫也不代表什么,后天若不努力,一样一无所成。历史之上,拥有上三宫却终生无任何成就者,比比皆是。” “蒋学弟所言不差。”玄伟急忙点头。 正聊着,有先生至,玄伟急忙起身施礼,告辞而去。 走到楼梯中央,看到肖贤,摇了摇头,微笑而过。 “这小子倒没事啊……”肖贤皱眉嘀咕着。 “凭什么?”随即,便一脸的愤愤然。 第二日,课间之时,梅欣儿和小草到学楼花园中去赏花,玄伟却早盯住,假装意外相遇,为二女指点江山。 梅欣儿和小草虽然爱花,但从小出身贫寒之家,也没见过什么名贵品种,此时玄伟娓娓道来,令两人眼界大开,不住点头。 “玄师兄懂得真多呢。”小草忍不住说。 玄伟微微一笑:“也不算什么。对了,昨日初见,却未送上礼物,实是失礼。区区小礼,还请二位笑纳。” 说着,取出两个小盒子,捧到二人面前。 “学长客气了。”梅欣儿摇头,“我们……” 不及她拒绝,玄伟已经笑道:“不过是两件小玩意儿罢了,两位若是不收,却是看不起我,不愿与我真心结交,伤人心啊。” 说着,将两只盒子打开。 只见里面是两朵玉花,刻得惟妙惟肖,做工精致得不得了,两人一看便不由心生喜爱。 “玉质高洁,花颜妩媚,正配两位美人。”玄伟笑着说。 “可是……”小草犹豫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哪里贵重了?”玄伟一笑,“不过是两件小玩意儿而已,值不了什么,只是一番心意。” “可是……”梅欣儿有些犹豫。 玄伟再言:“莫不是嫌这两朵玉花配不上二位?” 叹了口气,神色一时黯然:“我也知两位才女眼界必是极高的,我这样的人想与两位结交,却是高攀了。” 梅欣儿和小草都是心地善良之人,见他如此,倒慌了神,梅欣儿急忙说:“玄师兄,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我们可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小草急忙说。 “那便收下。”玄伟将两只盒子推了过来。 两人看着玉花,真心喜欢,而且玄伟又如此说,终还是收了下来,微笑道谢。 玄伟笑了:“都是朋友,哪用客气?对了,你看那一片花,却是来自异域的珍稀品种,其中几种,还有典故,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引着二人向另一座花圃而去。 花园门边,肖贤皱眉而视,冷哼一声:“狗屁的不爱财!原来昨日不过是假矜持,今日见到实物,立刻就眉开眼笑了。哼,不就是送东西吗?我也会!” 说着,转身而去。 到了中午之时,所有学生离了学房,到学楼食堂中用餐。常乐等人结伴而行,正走着,肖贤却突然带着几个人冲了过来,拦住去路。 “你们几个干什么?”蒋里皱眉问。 “跟你们……无关。”肖贤看蒋里,眼神里带着点惧意,语气也硬不起来。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觉得蒋里再横也不能随便对自己出手,否则必有楼规处置,因此胆子便大了起来。 一挥手,身后一个跟班立刻过来,捧着好大一个盒子。 “梅欣儿,既然你喜欢玉,我就送你玉。”肖贤一挥手,跟班打开了大盒子,只见里面玉镯子、玉簪子、玉钗、玉链、玉佩……一大堆玉器首饰,摆满了一盒子。 “如何?”肖贤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愿意跟我,这些便都是你的。” 周围学生们看到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时间聚了一大堆人。 望着那盒中美玉,不少女学生已经眼神迷乱起来,不住惊叹,满眼的羡慕。肖贤更加得意:“这些都是上品云河玉,一套下来,将近二十万钱。只要你点一下头,便都是你的。” 一听这些玉的价值,又有不少女学生跟着惊叹起来。 梅欣儿面色一沉:“肖贤,你有毛病吧?” “什么?”肖贤当场怔住。 这么贵重的玉器,她难道不放在眼里? “昨天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字,今日我不想再说一遍。”梅欣儿冷着脸说。 “哪个字?”肖贤还没弄明白。 “滚。”常乐笑着说。 “你!?”肖贤一瞪眼,常乐冷笑向前一步,吓得他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叫道:“这是我与梅欣儿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你说与我何干?”常乐冷笑。 “常乐!”肖贤见围了不少学生,也不想坠了自己的威风,不由发起狠来:“别以为自己得过楼主夸奖,便如何了得,在这狮炎楼中你算什么?告诉你,这里可不是娇鱼楼!永安县中权贵的子弟,尽在狮炎楼中,随便挑出哪个,都是你这个穷小子得罪不起的!你且看我为梅欣儿准备的礼物,价值二十万钱啊!你小子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少霸着梅欣儿不松手,她这样的美人,可不是你这穷小子养得起的!” “滚!”梅欣儿气得大叫。 常乐却乐了,转头望向蒋里:“小蒋。” “嗯。”蒋里应声。 “拿点钱票来。”常乐说。 “好说。”蒋里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叠钱票。 常乐拿过钱票,缓步向前,在手中如折扇一般展开,举起来让肖贤看。 肖贤望着那些钱票,一时傻了。 张张十万钱,不下二十张。 常乐嘿嘿一笑,一脚将那装满玉器的大盒子踢飞,一时间,玉落尘土,碎散一地。 “滚!”常乐把钱票拢起成一叠,重重抽在肖贤脸上,抽得啪啪作响,然后抽出两张来,拍在肖贤脸上。 “今后离我们小梅远点,不然,下次碎的就不是玉了。”他捏着肖贤的脸皮,捏得肖贤泪花绽放。 一推,肖贤一下跌坐一旁。 周围学生见到常乐手中钱票,先吃了一惊,再见常乐打碎价值二十万的玉器,更吃了一惊,一个个惊呼长叹,低声议论。 “走,吃饭去。”常乐把钱票塞回蒋里手中,拉着梅欣儿和小草大步向食堂而去。 围观众人,急忙为其让路。 第106章 花海生波 坐在食堂中,梅欣儿和小草有些不安。 “少爷,有件事……”小草嗫嚅着。 “怎么了?”常乐不以为意地问。 “我们……收了玄伟师兄的礼物。”梅欣儿红着脸说。 “他当时说得恳切,我们要是不收,就好像……”小草急着申辩,却总觉得自己理亏,眼圈不由红了起来。 “看你。”常乐一笑,摸了摸她的头。“什么礼物?” “这个。”小草急忙拿了出来。 梅欣儿也取出盒子打开。 “小蒋。”常乐眼神示意。 蒋里仔细看了看,说:“上品云河玉,品相比肖贤那些都要好些,仅这两朵花,大概就能值五万钱吧。送个礼物这么大手笔……看来这玄伟野心不小。” 说着,看了看常乐。 “这么多钱?”两位少女都吓了一跳。 “不行,得还给他。”小草连声说,“太贵重了!” “收着吧。”常乐说,“咱们也不是差钱的人,他愿意给,咱们就接着。” “嗯。”梅欣儿看着那玉花,实在是喜欢,真让她还给玄伟,确实有些舍不得。 小草却摇头:“我不要了,太贵重。” “要,不能不要。”常乐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小草犹豫着。 “我估计今后他还会送礼物。”常乐笑着说,“他送,咱们就要。还有,小草,你今后天天跟紧小梅,玄伟送礼,必须有你一份。” “少爷,你这是要干嘛?”小草不解。 蒋里却笑了,指着常乐:“你太坏了。” 梅欣儿隐约有所悟,低声说:“乐哥,我看那玄师兄也不像是坏人,我们这样是不是……” “是好是坏,到时候就知道了。”常乐说,“总之,你们按我说的做就是。” 梅欣儿和小草一起点头。 肖贤之事后,常乐一众人在狮炎楼中又出了一次名。狮炎楼虽然聚集了永安县的权贵子弟,但也不是哪个子弟都能随意扯出上百万钱钱票来的。 不过玄伟似乎并不以为意,依然时常趁梅欣儿不与常乐等人在一起时,过来献殷勤,今天送一条锦绣手帕,明日送一件珠宝首饰,乐此不疲。 而小草则始终依常乐叮嘱,天天和梅欣儿形影不离,玄伟虽然志在梅欣儿,但总不能忽视一旁的小草,没办法,一直得准备两份礼物,无形中花销更大。 他自然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家中钱财,却比不得“马王”的儿子,这样花下去,着实心疼。 但这一切投入,都是为了将来巨大的回报,他自然只能咬牙撑住。 转眼月余过去,这日,梅欣儿和小草正闲坐聊天,玄伟摇扇而来,微微一笑:“明日学楼休息,不知两位师妹可有闲暇?” “玄师兄何意?”梅欣儿问。 “想邀两位到郊外春游。”玄伟说。“我家在南郊有一片花田,春和景明,正适合游玩。” “这……”梅欣儿有些犹豫。 常乐早远远看到,此时走了过来,正听到这句,当即点头:“那可好啊,正好明天没什么事,又难得玄师兄有此美意,去,一定去!” 玄伟尴尬一笑,又不好拒绝常乐,心中暗恨,表面却微笑点头。 第二日,玄伟双马大车来到常乐宅前,玄伟下车敲门,不想门一开,先有十几个粗汉子冲了出来,围着马车赞不绝口: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车子,你看这做工!” “换我便没这手艺,不得不服呀!” “不知师父有这手艺没?” “笑话!那可是师父!” 玄伟惊得目瞪口呆,随后便见常乐五人走了出来。常乐呵呵笑着说:“玄师兄,莫非家里铺子今日也休息,这一群木匠兄弟无处可去,听说玄师兄家花田不错,所以打算一起过去看看。玄师兄不会见怪吧?” “这……”玄伟恨得直咬牙,刚想拒绝,梅欣儿已经开口:“我们都是极好的朋友。” “既然是师妹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玄伟笑笑,“只是车里却装不下这么多人……” “无妨。”蒋里说,“一会儿再雇几辆车就好。由我付账,玄师兄不用担心会多破费。” “几个小钱,值什么?”玄伟连连摇头,吩咐车夫驾车到县城里再雇几辆大车来。 不多时,数辆大车来到门前,一众人上了车,随着玄伟的车子向南郊而去。 玄伟车大,他和常乐等五人都坐上去,还有空位,一点也不嫌挤。 常乐使个眼色,莫非故意坐到了玄伟身边,隔开了两位少女。玄伟暗中皱眉,却不好发作,一路上还强装着笑容。 车子一路向南,过了石桥来到江南之地,又向南去,转过一面山坡,便见到一片花海。 “好漂亮呀!”小草情不自禁地感叹了起来。 玄伟闻言,面有得意之色。 不多时来到一座花棚,由藤蔓架成,其上遍布鲜花,两位少女见了不由又是一阵赞叹。 一众人下了车,玄伟将众人引入花棚中,只见里面已经摆了矮桌小椅,茶道器具,还有不少各色点心,有下人烧水沏茶,在旁伺候。 “难得玄师兄如此费心。”常乐呵呵笑着拱手。 “哪里哪里……”玄伟回礼,但不及再说什么,常乐已经拉过梅欣儿和小草向外而去。 “走,咱们参观一下玄师兄家的花田。”常乐边走边说。 蒋里和莫非两人也跟了出去。 一众木匠们却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杯就喝,拿起点心就吃,对茶点赞不绝口。 玄伟直皱眉头,挥袖而去,追上常乐等人。 “我来介绍……”他边走边说,抢着向前想与梅欣儿并肩,但常乐一左一右拉着两位少女,蒋里和莫非又在左右隔着,玄伟却只能走在外围,近不得梅欣儿身。 “这是什么花?”莫非指着一片花圃问。 “这是……”玄伟解释着。 常乐却趁机拉着梅欣儿和小草跑到一片花地里,摘花为两人编起花冠。 “乐哥,你还有这手艺?”梅欣儿看着常乐在那里忙活,一脸惊奇。 “这算什么手艺?”常乐一笑,转眼编成一只花冠,先给小草戴上,又编一个给梅欣儿,两个少女都喜欢得不得了。 玄伟看得心里直骂,脸上却是满面春风,急着为莫非解释完,便向三人处而去。 “这些花我没见过,不知是什么品种?”蒋里却一把拉住他,问起另一片花圃中的花来。 玄伟心里好苦。 一个上午,常乐拉着两个姑娘东奔西跑,玄伟则被蒋里和莫非缠着,脱身不得。 回到花棚一看,上等的香茶和点心被木匠们吃了个七七八八,还掉了一地的渣,把玄伟心疼得够呛。 “中午咱们吃点什么?”常乐拉着两位少女回来,劈头第一句就是吃。 “早已做了准备。”玄伟忙说。 此时有马车来,却是从县城里的大酒楼叫了佳肴美酒,赶在午饭时送来。 一众木匠立刻冲了上去,帮着端盘端碗,摆了几桌后,先围着桌子吃了起来。玄伟本来是想将梅欣儿与他们分开,结果常乐拉着两个姑娘直接挤进了木匠堆里,搞得他跟着一起坐也不是,不跟着一起坐更不是。 好难过。 “来来来,玄小哥,一起来坐!” “玄小哥可能喝几口?来来来,咱们先干三杯!” 一众木匠极是热情,搞得玄伟毫无办法,只能跟着喝了起来,结果半途不得不跑掉,不然肯定要被灌倒。 木匠们不由哈哈大笑。 他们来之前,早得了莫非的令。小胖子只对木匠们说,这玄伟一心想跟常乐抢姑娘,没安好心,可不能便宜了他,所以木匠们便毫不客气,专来做令玄伟败兴之事。 梅欣儿却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席间借机离开,到了外面。 玄伟刚跑到一边茅房里吐完,走过来见梅欣儿一人在外,立刻满心欢喜地迎了上来。 “玄师兄,你没事吧?”梅欣儿不好意思地问。 “无妨。”玄伟一笑,“这些人倒都是直爽的汉子,只是灌人喝酒时……当真令人受不大了。” 梅欣儿一笑:“却是他们鲁莽了。” 玄伟心道:这可是大好机会,可不能再错过。一指远处:“对了,我家今年亲引进了一些异域品种,极是珍稀,方才一直没有机会带你去看,不如现在去看看?” “我叫上乐哥他们……”梅欣儿要回花棚。 玄伟急忙摆手:“我看他们喝得正高兴,便不要打扰了吧。” 梅欣儿略一犹豫,终点了点头。 玄伟满心欢喜,引着梅欣儿向前而去,翻过一个小坡,来到一座篱笆围就的花圃前。 那花圃中,果然有各种梅欣儿不曾见过的艳丽花朵,看得梅欣儿不住惊叹:“世间怎么有这么美的花儿?” “花儿再美,也不及你美。”玄伟在旁说。 梅欣儿脸色一红:“师兄谬赞了。” 玄伟一脸正色地摇头,伸手将梅欣儿的手拉住,深情地说:“师妹,我的话却是发自肺腑。” 梅欣儿急忙挣脱,皱眉质问:“师兄,你这是何意?” “我喜欢你。”玄伟说,“从一开始见面便喜欢上了你。” 梅欣儿面色大红,转身便走:“师兄,你是喝醉了。我要走了!” “哪里曾喝醉?”玄伟一把将梅欣儿的手抓住,一脸诚恳地说:“师妹,我待你如何,这些日子来,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一片真心,加一片痴心,难道不能换你一次动心?” 他抓住梅欣儿的手,指着这一片花田说:“我只愿能朝朝暮暮与你一道流连于这花海中,一生一世与花为伴,这样的日子,岂不是比神仙更好?” 第107章 小人挑拨 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受人瞩目,被人追求? 梅欣儿是歌道天才,但也是一个正常女孩,听到玄伟这番话,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的。 但仍正色道:“玄师兄,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心中早有了喜欢的人。” 玄伟皱眉:“是常乐?” 梅欣儿再次挣脱了玄伟的手,点了点头:“是。” “他有什么好?”玄伟问。 “是他让我成为歌道天才,是他让我得自由身,是他让我成为今日之我。”梅欣儿说,“我若要嫁人,便只会嫁他,否则,宁可孤独一生。玄师兄,学楼中好女孩不计其数,你还是……” “不!”玄伟摇头,“别人都是庸脂俗粉,只有你国色天香。欣儿,常乐是才子不假,但我玄某人自问并不输于他。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却也能给你!” 说着,又来拉梅欣儿的手。 梅欣儿皱眉后退:“玄师兄,你再如此,却要令我心中失望了。我敬你是谦谦君子,因此才愿与你交朋友……” “欣儿!”玄伟一步向前,抓住梅欣儿双臂:“我可是真心喜欢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你喜欢唱歌,我可以让家父为你介绍县内最有名的歌道大家,甚至是端江府的歌道大家!到时你拜于其门下,未来必能一帆风顺。还有,你喜欢花,我就将这一片花田都送给你,将来你便是我家如意花坊的主人……” “够了!”梅欣儿用力挣扎,却挣不脱,情急下猛地拧身挥手,打了玄伟一记耳光。 玄伟这才松手,捂着脸,面有怒色。 “抱歉……”梅欣儿心中慌张,连连后退,摇头说:“玄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再提,否则,我们却连朋友也不能做了!” “你……”玄伟捂着脸,面色数变,最后突然伸出手来,厉声说:“我为你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钱,却只混成一个什么狗屁朋友?梅欣儿,我可不是肖贤那样的傻子!既然你不愿做我的人,那便将所有我送你之物还来!” “你……”梅欣儿一怔之后,不由动了气。 乐哥说的不错,是好是坏,最后果然可以分辨! “好。”梅欣儿冷冷点头,“你的东西,我不稀罕!到时一样不差,必会还你!” 说着,转身便走。 玄伟咬牙切齿,突然追上去,抓住梅欣儿。 “你做什么?”梅欣儿厉喝。 “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玄伟一脸狰狞,“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这些钱别说在永安县,就算在端江府中,买个御火者身份的歌妓也已经足够!你算什么东西,敢戏耍我,我今日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梅欣儿惊恐万分,不住呼叫,但此地离花棚那边极远,却无人能听到。 玄伟力大,梅欣儿更抗不过他,被他拉向花海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掠而至,猛地一脚踢在玄伟胸口,玄伟立刻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摔在花丛中,压坏了好一片异域奇花。 来者,却是蒋里。 “没事吧?”蒋里扶住梅欣儿,关切地问。 “没事。”梅欣儿红着脸,望着倒在花丛中的玄伟,一时间又羞又怒。 “乐哥知道这小子可能不安好心,所以叫我来暗中护着你。”蒋里说,“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竟然敢对你动手动脚。真是该死!” 说着,阴沉着脸,便要过去再出手教训玄伟。 “算了。”梅欣儿拉住蒋里,摇了摇头:“说到底,是我眼力不够,看人不仔细。今后,我自会记住这个教训。” “也好。”蒋里点头,与梅欣儿两人转身回了花棚。 一众木匠吃喝得正开心,常乐见蒋里和梅欣儿回来时,梅欣儿脸色极差,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他一笑,挥手:“行了,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乐也乐了,该回家了!” “走!”木匠们点头起身。 一众人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了花棚中一片狼籍,和花丛中嘴角带血的玄伟。 回家的路上,梅欣儿眼泪在眼圈中转,最后拉住常乐衣袖,在他身旁低声说:“乐哥,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什么?”常乐问。 “是我看人不准,还以为他是好人。”梅欣儿说。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是好人。”常乐说,“直到他送你和小草那么贵重的礼物。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出的越多,想要收回的利便越大。人心隔肚皮,谁能轻易看透别人?没出事就好。” 梅欣儿红着眼睛说:“今后看人,我全听你的。你说那是坏人,他便算被万人称为英雄,我也不会理他。” 常乐一笑:“你也得学着自己分辨好坏人啊。” 此事到此为止。 第二日回到学楼,玄伟再不提先前事,常乐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双方互相不再来往。院中见面,也只是假装不识,擦肩而过。 至于玄伟送梅欣儿和小草的东西,玄伟没敢去要,常乐便也假装想不起来,梅欣儿倒是拿了出来,要还玄伟,却被常乐阻止。 “就当是给他一个人生教训。”常乐说,“这么点钱买这么大个教训,多值啊!” “大哥。”莫非说。 “啥事?”常乐问。 “你可真够坏的啊!”莫非感叹。 常乐给了他一脚。 狮炎楼大先生室中,林腾皱眉看着许山,却不说话,看得许山手足无措,咧着嘴说:“林叔,您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要你找人对付常乐,你找的却是什么人?”林腾皱眉问。 “都……都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啊。”许山说。 “一个是脑筋有问题,只知道炫耀父亲财势的极品傻子;一个是看似机智,其实狗屁不通的风流浪荡子。”林腾瞪着他说,“这种人能把常乐如何?” “可是……”许山说,“至少到现在为止,常乐都没想起狮炎楼中还有我这么一号,没顾得上找我报仇……” “扯淡!”林腾恨恨地骂道。 “那……依您的意思呢?”许山问。 “真想长久安稳,必须让常乐跟真正的权贵子弟有冲突,这样,他才没时间想起你来。”林腾语重心长,“此时他想不起来你,是因为我处处安排着让你跟他碰不上面。可一旦碰上了呢?再者,他们五人初入学楼,总不好现在就生事吧?但等他们稳定下来后,不找你麻烦找谁麻烦?你看常乐对付玄伟的手段,那是不占够便宜都不罢休啊!这样的人,会对你手下留情?” 许山思一琢磨,大觉有道理,不由急了起来:“那怎么办?” “县丞大人的公子,不也在本楼?”林腾沉声说。 “明白了!”许山眼睛一亮。 离了大先生室,许山谨慎地一路来到一间学房,探头张望,只见学房后边,好大一片地方被一张桌占据,有一个高大少年正躺在桌后大椅中闭目养神,旁边三五个跟班,讨好地摇着扇子为他扇风。 新春不久,天气根本不热,这却是故意弄出这般作派给别人看。 此人正是永安县县丞苏永龄之子,苏康。 许山笑着走了进去,拱手问好:“苏公子睡着了?” 苏康缓缓睁开眼睛,笑骂:“我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敢在我休息的时候打扰,却原来是许公子。” 许山笑呵呵地走近,苏康眼色示意,立刻有跟班给搬来了椅子,让许山坐下。 “怎么,得意歌坊又来新人了?”苏康问。 “正是。”许山点头,“唱艺俱佳,就等着苏公子去宠幸呢。” 苏康却一摆手:“没兴趣。” “怎么,苏公子转了性了?”许山一脸诧异。 “那些风月女子,一个个满身钱臭味,惺惺作态,玩多了令人厌烦。”苏康说。 “我家又不是青楼。”许山嘀咕。 “也差不多。”苏康哼了一声,“面对那些穷酸时便一本正经,清高得如同神女;对我们这些权贵子弟,便媚态百出,行尽逢迎讨好之能事,跟青楼女子有何分别?还不如青楼子女矜持呢!人家至少还要看客人的学问如何,你家那些歌女倒好。” 许山咧嘴一笑:“听苏公子这意思,似乎是无处寻芳了?” “谁说的?”苏康一笑,“清白人家的姑娘,满大街都是。” “人家可不会让苏公子随便下手。”许山说。 “也只许公子这般没本事的人,才说这话。”苏康一笑。“本公子有的是手段,眼下,便将有一个良家美人,等着我好好宠幸呢。” “厉害!”许山一竖大拇指。 苏康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随即问:“请我去你家,肯定不光为听曲吃酒,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也不是求你。”许山皱眉,“只是听到一些不好的话,不说不痛快。” “什么话?”苏康问。 许山看了看那些跟班,苏康一挥手,跟班们立刻离开了学房,顺便还把学房中别的学生也赶了出去。 “那个常乐,似乎不服你啊。”许山压低声音说。 苏康微微皱眉,盯住许山。 “许公子,你是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我能有什么意思?”许山摇头,“咱们是多久的朋友了?听到别人不把你放在眼里,我这心里不服啊!奈何我没啥本事,不能为你出头,所以……” 苏康看着许山,冷冷一笑。 笑得许山有点发毛。 第108章 倒头便拜 “你笑什么?”许山问。 苏康看着许山,缓缓说道:“他常乐服不服我,原无所谓。他在背后说我,那便说吧,只要他没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我就只当听不到。” “他敢!?”许山瞪眼,“他长了几个脑袋,敢得罪咱们县丞大人的公子?” “他长了几个脑袋我不知道,但我长了几个脑袋,我还是知道的。”苏康冷笑一声。“魏渊厉害吧,不也败在他手下蒋里手中了?端江府龙头帮猛吧,十几个兄弟死在常乐手里,有人过来找常乐麻烦吗?” 许山一时汗如雨下。 他万没料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苏康,遇事竟然能如此精细谨慎。 更料不到,这位了不得的公子哥竟然也对常乐心有畏惧。 “你的意思,就让他猖狂下去?”许山问。 “我说了——他不来犯我,我就不去犯他。”苏康闭上了眼睛,重躺回椅中。“你来要只是说这事,那就可以走了。” “好。”许山一点头,一脸丧气地起身而去。 “等一下。”他走到门口时,苏康突然叫住了他。 他满心欢喜地回头,却听苏康闭着眼说:“今后常乐再说我什么,别让我知道。被气得半死又不能将对方如何的感觉,不好。” “知道了。”许山点头,叹气而去。 他走之后,苏康哼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让我去惹那个杀过十几个御火者的杀神? 我犯得上吗? 许山出了学房,心头沉重。 苏康这般人物,面对常乐时尚且如此,若是自己呢? 若不能找个与常乐旗鼓相当的人跟常乐耗上,常乐到时闲来无事做,说不定就会找上自己。 都在一个学楼中习艺,哪能天天碰不上?万一撞上了,自己难道要低声下气向常乐认错? 可若真能挑起苏康和常乐的冲突,到时就算常乐想起自己,自己也可以站在苏康一边共同对付常乐,总归是没坏处。 但这个苏康…… 他越想越烦,走着走着,见有人跟自己打招呼,抬头一看,正是苏康的跟班们。 却突然间眼前一亮,笑着过去,点头问好。 “我听说,苏公子最近看上了个良家美人?” 他有意无意地提及此事,那几个跟班立刻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许山眼睛越来越亮。 转眼之间,又到下午。 休息之时,先生离开,常乐五人便在学房里聊起这些日子接触的先生来。 “我看都一个样。”莫非说,“一个个都往死捧咱们几个,一脸巴结相。” “倒也不至于说是巴结,只是迫切地想成为咱们的学房先生,有些不顾身份而已。”蒋里说,“他们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本事不低。狮炎楼中,怕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先生了。” “不至于吧?”梅欣儿说。 “狮炎楼集中了全县权贵子弟,学生是人,先生们也是人,是人,就知道趋利避害,就知道为自己谋好处。”蒋里说,“时间长了,难免不会争着讨好那些权贵子弟,看低平民之子,最终不自觉地变成另一种人。”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常乐叹了口气,“我现在多少有些后悔来此了。” “也不能这么说。”蒋里摇头,“这里的条件确实比娇鱼楼好,而且这些先生势利归势利,学识终是远超娇鱼楼诸先生。说句实话,杨大先生来此,也只是普通先生的水平,都不见得能当上学房先生。” “没错。”莫非点头。 正说着,却听到敲门声,声音不大,要不是蒋里耳力过人,肯定听不到。 蒋里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锦衣学生,看清他后恭敬地一拱手:“蒋师弟……” “您是?”蒋里打量来人,并不认得。 “在下刘思友,有事求见常师弟。”锦衣学生说。 “请吧。”蒋里点头,将来人让进学房之中。 几人打量来人,只见他十八九岁年轻,有些清瘦,皮肤略有些黑,虽是一身锦衣,但那衣服却有些陈旧,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一些被洗磨破损的地方。 不问可知,这必是一位平民家的子弟。 “这位师兄找我何事?”常乐迎上前问。 刘思友人拱手低头:“实是有事相求。” “刘师兄,请坐吧。”小草急忙搬过椅子。 “不敢。”刘思友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常乐,张口欲言又止。 “刘师兄,有话就说。”常乐说,“我知道外界对于我,有一些不好的传言,可你别信,我可不是什么凶恶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话,刘思友竟然眼圈一红,泪水闪烁而下,把常乐吓了一跳,心说我这是凶威太盛把他吓着了,还是说话太感人让他感动了? 不等他瞎琢磨完,刘思友已经一下跪倒在地,伏地痛哭不起,大叫:“常师弟,刘某有一事相求,常师弟若能答应,刘某今生粉身碎骨以报,来世仍愿做牛做马,还你大恩!” 几人都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搀扶,刘思友却死也不肯起来,最后常乐无奈,厉声说:“你要是不起来说话,我就不帮你!” “我若起来,你是否帮我?”刘思友抬头问。 “只要不是违反道义人心的事,我尽量。”常乐说。 刘思友哭着站起,终在众人劝说下坐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做实在是有些胡搅蛮缠,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刘思友抽噎着说,“我听人说常师弟是个仗义之人,向来不惧那些权贵,所以……所以才厚着脸皮来求……” “到底是什么事?”常乐问。 “你先擦干了眼泪再说吧。”蒋里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给刘思友。 刘思友却不敢接,用衣袖擦了眼泪,深吸一气说:“我仍是县内平民人家子弟,自入学楼以来,知道自己家世不比别人,因此一直老老实实,向不敢招惹旁人,不想我不招惹旁人,旁人却来招惹我。那一天……” 他慢慢讲来,听得众人眉头大皱。 刘思友是个标准的老实人,自小见惯父母劳累,因此立志要成就一番事业,振兴家门,让父母和妹妹将来过上好日子,不再辛劳。 可成事之前,总要先隐忍。在这权贵子弟如云的狮炎楼中,他一直小心行事。 可终还是祸从天降。 不久之前一日散学归家之时,一群地痞缠住了他,不讲道理,上来便打骂。他武道不精,完全不是对手,转眼被打倒在地。 就在这时,楼中同窗苏康却突然出现,打跑了那些地痞救下了他。 对此他本感激涕零,但没想到,这却成了他噩梦的开始。 苏康救下他后,只说自己一块玉佩因救他而被地痞打碎,因此要他赔偿。刘思友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当时便答应下来,不想再一问,才知那玉佩竟然值十几万钱,当时差一点便被吓死。 他父母二人一生的积蓄,也不过两万来钱,如何能凑得起这么大一笔钱来还苏康? 但刘思友还是咬牙坚持,并没有反悔。 他回家后告之父母,一家人商定要一同想办法还恩人之情,不论要用多少年,也要把这钱还上,但不想苏康却不答应刘家慢慢还债,到最后,却对刘思友说可以用其亲妹妹刘思仪的初夜来顶债。 刘思友惊骇之余,苦苦哀求,苏康却不答应,扬言若到时还不清,便让捕快来查封了刘家祖屋,将刘家一家人赶到街上。 刘思友苦求无果,无措之际,却意外撞到苏康与一个当初打他的地痞碰面,这才知一切都是苏康的安排。 刘思仪是一介弱民,生得极是清秀,虽算不得大美女,但别有一番清纯气质,可算是小家碧玉,今年刚刚十六岁。 刘思友吃不起学楼的食堂,每天中午,刘思仪便来学楼来给他送饭,不想却被苏康盯上,被其清秀相貌吸引,因此惦记在心,终想出了这一出奸计,要霸占刘思仪。 “我如何能让他得逞?”刘思友哭道,“可……可他玉佩碎裂是真,我虽听到他们对话,却是我一面之词,奈何他不得……” “当真可恨!”莫非气得直挥拳头,“这个苏康简直不是人!” “畜生不如!”小草跟着生气。 梅欣儿也极是气愤,却忍不住说起刘思友:“你也太过懦弱了!你说你的指责是一面之词,但他的玉佩碎裂,谁又能证明就是因救你而起?” “不错。”蒋里点头。“对于这等小人,你来个死不认账便可。更应该告到官府,治他的罪!” “那怎么行?”刘思友摇头,“苏康的父亲可是县丞苏永龄大人啊!” “县丞?”常乐一怔。 县令为一县父母,是最大的官长,其下还有县丞与县尉两职,若说县令是皇帝,这两职便是丞相与将军。 论起来,县丞权力还大过只负责治安的县尉,却是县中第二号人物。 这事,还真不好办。 刘思友点头:“常师弟与我原不相识,我本不该如此冒昧前来,但事关家妹,我却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我听说常师弟与县内高官都有交情,县令大人还请常师弟吃过饭,连入狮炎楼,也是大人的一句话,因此,才来求你……” 常乐一摆手:“你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侠,但这种操蛋事既然知道了,肯定要管。” “多谢常师弟!”刘思友满眼欣喜,倒头又拜,被常乐拉住。 “你先回去,安心等我消息。”常乐说。 刘思友千恩万谢而去。 送走了刘思友,常乐立刻让莫非请来了沙原,说起此事。 第109章 两张钱票,他人一命 “苏康确实是学楼一霸。”沙原说,“就算是武功第一的魏渊,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没办法,人家老子是县里的二号高官嘛。” “刘思友呢?”常乐问。 “老实人一个。”沙原说,“最出名的就是那一身破旧锦衣了,许多人都因此嘲笑他。从我入学楼到现在,从没听说他与任何人起过冲突。” “老实人遇上了学楼霸王。”蒋里点头,“看来可以帮一帮。” “苏康是个好色的家伙。”沙原说,“平时和家里有风月类买卖的同窗走得很近,不过最近听说是转了性,好久没去风月场所,没想到却是憋了这么一肚子坏,真是长出息了,竟然设计欺凌良家女子!?” 说着,不由气愤地重重一拍桌子。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沙原望向常乐。“对方可是县丞之子,对这种人,黑手白手都不管用,可得小心。” 他知道常乐不是路见不平转身就走,不平事与己无关便装作没看见的人。 因此,便不由更为常乐担忧。 “他坏了一块玉佩,赔他就是了。”常乐一笑,“原也用不着打打杀杀。” “这……”沙原怔了半晌,随即笑了:“人智有时而穷,这么简单的事,我却想复杂了。” 正说着,先生至,沙原急忙起身告辞。 一节课上完,常乐和蒋里两人一起找到刘思友。 “带我去见苏康。”常乐说。 “常师弟,你打算怎么办?”刘思友不放心地问。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常乐一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思友急忙摇头,“这里毕竟是学楼之中,我是怕你一时冲动,再因我受累……” “放心。”常乐拍了拍刘思友的肩膀。 三人一起来到了苏康的学房,刘思友在窗外望去,向常乐指了指苏康。 常乐打量苏康,只见他靠在大椅上闭目养神,身边好几个跟班在一边扇扇子,不由笑了起来:“夏天还没到,就把他热成这样,等夏天到了,他还不得热熟了?” 蒋里一笑。 刘思友却一脑门子汗。 常乐敲了敲窗,屋里的学生们立刻望了过去,苏康没睁眼,他的几个跟班望了过来,跟常乐目光接触,心头一惊,都皱起眉头。 “我找苏康。”常乐冲其中一个说。 “谁啊?”苏康闭着眼问。 “是常乐。”那个跟班小声说。 苏康慢慢睁眼望向常乐,微微皱眉,然后一笑:“原来是常师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窗外还有刘思友,却不动声色,缓缓站了起来,负手往外走。 常乐站在窗边,等他出来站到自己对面,才笑着一拱手:“这位就是苏师兄?” “不敢当。”苏康淡淡一笑,“我没去拜会大名鼎鼎的常师弟,却让常师弟来见我,罪过啊。” “师兄说笑了。”常乐笑笑,拉过了刘思友。 刘思友眼中带着恨意,可又怕被苏康发觉,便低着头。 “这不是刘师弟吗?”苏康看着刘思友,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语气不由变得凌厉起来:“怎么,你带常师弟来找我,是有事?” “有事。”常乐点头,笑着说:“刘师兄说,他跟苏师兄之间有点小小的债务纠纷?” “有。”苏康点头,“不多,十几万钱的事。” “也不少啊。”常乐叹了口气,“凭刘师兄家目前的财力,恐怕得还上小半辈子。不过世事无绝对,万一刘师兄修炼突然就突飞猛进了,说不定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到了那时,区区十几万钱便不算什么了。” “话是如此。”苏康点头。“但我救他一命,大恩不求他回报,只是让他赔偿我因救他而受的损失,这道理说到天子脚下,也是我的硬些。” “这话不错,师兄确实硬。”常乐点头。 “你跟他来找我,是打算管这闲事?”苏康问。 “刘师兄求到了我,我总不好不帮忙吧。”常乐说,“十几万钱对刘师兄来说是人生大事,对你我来说,却不过是两张钱票。还请苏师兄给小弟个面子。” 说着,冲蒋里一点头。 蒋里直接拿出两张钱票,交在他手中。 常乐笑着向前而来,将钱票递向苏康。 苏康望着钱票,眉头大皱:“二十万钱?我的玉佩倒不值这么多。” “多的钱,是替刘师兄感谢苏师兄当时相救的手段。”常乐说。 他不说“大恩”,也不说是“情谊”,而讲“手段”,言外之意,是已经知道苏康做了些什么。 苏康半晌不语,然后沉声说:“常乐,此事与你无关。” 常乐缓步向前,凑近苏康,低声说道:“我这人没别的缺点,就是对女人心软。一听说有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得为了区区十几万钱把初夜给个不相识的人,便觉得心里难受。老这么难受,对身体不好,所以,还是得请师兄赏个面子,别老让我难受。” 说着退向后,哈哈一笑,将两张钱票塞到了苏康手中。 苏康面色时阴时阳半晌,终点头一笑:“好,我就卖师弟你个面子!刘思友,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两清!” 说着,将两张钱票塞入了怀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学房。 刘思友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不敢相信事情就此了结。 “走吧,刘师兄。”常乐拍了拍他肩膀,他这才茫然地跟着常乐走开,直走出老远后,突然全身颤抖,向着常乐便要跪下。 “别这样,被别人看到像什么?”蒋里一把拉住他。 刘思友神情激动,连声说:“是我思虑不周!不过……我真不知怎么感谢师弟的大恩才好……师弟你放心,你的钱我会拼尽全力还上,不管用多少年……” “不是我的钱。”常乐双手一举,望向蒋里。“他的。” 蒋里笑:“我的钱就是乐哥的钱,就是我们五人社的钱。” “总之,大恩大德我不敢忘,这钱我也一定要还上!”刘思友流着泪说。“我会努力修炼,争取早日成才报效国家,到时若有能力,一定双倍奉还!你们的大恩,我也一样会铭记一生,还要讲给后世子孙听。” “行了。”常乐大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既然你这么有决心,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刘思友激动地点头。 “我们回学房了,刘师兄,再会。”常乐挥手,与蒋里并肩而去。 刘思友目视二人背影,一揖到地。 远处廊中,许山皱眉观望,满心惆怅。 事情都推到这份上,苏康竟然也不敢跟常乐翻脸,这事……可怎么办? 常乐与蒋里向楼上而去,蒋里忍不住说:“那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你何苦让刘师兄还?” “你没听见他的话?”常乐说,“人若想快速进步,必须有足够的动力。简单来说,身后有条疯狗追着,谁都能跑得像匹快马。” 蒋里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了,不过你打的比方,真是……” 说着,摇头而笑。 “有这四十万钱的债,他便必须跑得像个身后有疯狗追的人一般。”常乐自语般说,“如此,自然能早日成材。” “乐哥。”蒋里说。 “嗯?”常乐看他。 “你这人真好。”蒋里说。 “滚一边儿去。”常乐皱眉。 “我是说真的。”蒋里说。 “我也是说真的。”常乐说。 蒋里哈哈大笑,往楼梯边上走,凌空一个筋斗。 “你这是翻跟头,不是滚。”常乐说。 “反正动作是一样的。”蒋里说。 楼下学房之中,苏康面色阴沉。 有跟班过来,拿起扇子给他扇,被他一巴掌打飞出老远。 “又没到夏天,扇个屁!”他沉声喝骂,吓得几个跟班急忙点头称是。 “常乐!”苏康眯起眼睛,恨恨念着常乐的名字。 “刘思友!”他又念出刘思友之名,眼中有凶光浮动。 中午时,别人去了食堂,刘思友却径直来到门房。 “又等小仪啊?”看门房的杂役大爷笑着问。 “嗯。”刘思友笑着应声。 “这段日子,第一次见你笑,怎么,遇上好事了?”大爷问。 “嗯!”刘思友越发开心。 正在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挎着小篮缓步而来。 那是一个十六岁的清秀少女,谈不上有多美,但却有一种清纯气质。 平素没见过多少艳丽女子的男人,或许不会留心这种清秀女子,但吃腻了胭脂的男人们一见这样的少女,却根本无法抵抗。 那正是刘思友的妹妹,刘思仪。 “哥?”刘思仪抬眼,见到哥哥满面笑容,微微一怔。 苏康的事,一直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大山,有这大山在,一家人有谁还能笑得出来? 但今日,哥是怎么回事? “小仪,已经没事了!”刘思友激动上前,一把抱住妹妹。 “没事了?”刘思仪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们学楼新来了一位传奇学子,叫常乐……”刘思友松开妹妹,激动地向妹妹说了经过。 有好心的同窗来提醒自己,说常乐这人既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与县里的大官们有关系,此事,或许他可帮忙解决。 于是自己怀着忐忑的心情,抱着失望而归的准备,去见常乐。 然后,便是仗义出手,便是寥寥数言,搬去大山。 刘思仪瞪大了眼睛,全然不敢相信。 早些时候,她已经暗自下了决心,不惜这清白之躯,也要让家人摆脱那可怕的大山重压。 自己不过一介弱民,哥哥却是有美好前途的御火者,绝不能让他因此事而止步于红炎楼。 她打定了主意,到时忍辱救兄、救家人之后,便自尽,以洗尽羞辱。 她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 却不料,一切阴霾竟然于刹那散尽。 她怎么能不高兴? “我……我能不能见见恩公?”她兴奋之余,流着泪问兄长。 第110章 横祸天降 手臂被扭得生疼,苏康忍不住叫出声来。 常乐别住他的胳膊,将他头下向压,苏康咬牙一阵发狠,起脚向着常乐小腹踢去。 常乐一侧身躲过,一手仍别着对方手臂,另一手一拳重重打在对方胃部。 剧烈的疼痛和痉挛,使苏康张嘴干呕,再无力还手。 常乐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苏康终于张口吐了出来,先是午饭,再是胆汁。 “别打了,别打了……”最后,他有气无力地叫着,痛苦摇头。 “我问,你答。”常乐说。 随后一脚,将苏康踢出车外。 苏康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却被跳出车厢的常乐一脚踢得滚出老远。常乐缓步向前,不断猛踢,将苏康一路踢到了江边。 常乐向前,抓住苏康的头发拖到水边,用力将他的头按在水中。 苏康全力挣扎,但却不敌常乐的力气,全身颤抖,四肢乱摆。 常乐目光冰冷,猛地将他提起,苏康一边咳嗽一边告饶:“常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能杀我……” “刘思仪的事,你认不认?”常乐问。 “那真与我无关。”苏康辩解。 常乐不语,再将苏康的头按进水里。 苏康惊恐挣扎四肢乱舞半晌,常乐才又将他提出水面。 苏康面色惨白,咳嗽中,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叫道:“常乐,咱们讲和吧。交个朋友,今后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真成了敌人……难道你还真要杀了我不成?那样的话……” 常乐又将他按入水中,直到他再无力挣扎时,才提了出来。 苏康已经没了力气,倒在岸边不断吐着水。 “刘思仪的事,你认不认?”常乐冷冷问道。 “我认……”苏康有气无力地回答。 “好。”常乐点头,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拉回了马车边,从马车里拿出苏康的学具袋,从中翻出纸笔墨砚。 “把一切都写下来,签字画押。”他将东西丢到苏康面前,冷冷说道。 苏康喘着粗气,打量四周。 江南之地,并无人烟,远处有农田,此时近黄昏,农人都已归家。 一片冷清,没有人声。 求救夫门,打又打不过常乐,眼下惟一的求生之路,却只能是听话。 听他的话,常乐一定不会杀自己。否则的话,常乐也没必要让自己写什么口供,直接杀了便是。 “要怎么写?”他不得已下自己磨了墨,问常乐。 “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便怎么写。”常乐说。“如果我不满意,咱们就重复先前的事情一遍后,你再写。” 苏康打了个哆嗦,急忙摇头。 常乐静静坐在一旁盯着他,他却不敢怠慢,急忙低头写了起来。许久后,几张纸写满,他捧在手中,颤抖着交给常乐。 常乐低头看着,眼中怒火越来越盛。 苏康早已盯住了刘思仪,志在必得,不想半途却杀出个常乐来,坏了他的好事。 计划了好久的事,说吹就吹了?他当然不肯就此罢手。 他知道每天中午刘思仪都会来学楼,因此,提前安排好家中恶仆驾车跟踪,在半途将刘思仪绑走。 因为早做了计划,因此,他上午之时便请好了假,中午离开,却是直奔恶仆监禁刘思仪之处,要一泄**。 但没想到,刘思仪看似柔弱,意志却刚强,竟然极力反抗,结果苏康一个不备,她便刚烈至极地撞柱而死。 苏康气恼无比,却已经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将她尸体运到城郊,丢入了端江之中。 “好。”常乐缓缓点头,“没想到你能写得这么详细。” “免得受二次罪。”苏康说。 常乐看了他一眼,猛地一脚踢过去,将苏康踢倒在地,昏死过去。 “梦里祈祷你醒之前没有野狼野狗跑过来吧。”常乐冷冷说道,拿着那供状转身而去。 县里的捕头名叫霍锋,是个别人都认为其不大好相处的人。 他顽固,冰冷,什么事都要讲规矩,显得不近人情。 但有人却认为,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 黄昏时,霍锋用过了饭,坐在院中发呆。 他在想刘思仪落水一案。 沙星是他提拔起来的人,他信得过他,更知道他的本事。沙星说刘思仪是撞柱自杀而死,就必是如此。 仵作一开始也如此说,但后来却变卦。 随沙星而去的捕快们一开始也如此说,后来也变卦。 霍锋知道,没有找过他们,要他们改变说法。 但一定有人暗中告诉他们,此案中嫌疑最大的是县丞大人之子。 霍锋没办法责备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不像自己,老哥一个,无牵无挂。 但这就是衙门吗? 这就是差人吗? 他怔怔望着天。 那天自己差点就对常乐用刑,事后却证明常乐是清白的,但他却无愧无悔,因为当时他依的是规矩。 可今日自己不再去理这个充满了疑点的案子,又依的是什么? 他的手有点抖。 此时,有拍打院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的是自己信任的部下,和那个曾与自己有摩擦的学生。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大人。”沙星抱拳,“常乐手上有一份供状。” “供状?”霍锋一怔。 常乐向前,将苏康的供状逞了上去。 然后,又望了沙星一眼。 沙星笑了:“大人是好人,你尽可信他。” 霍锋没理两人,低头看那供状,瞬间神色大变。 “进来!”他将两人引入院中,关好了门。 “供状哪里来的?”他问常乐。 “苏康自己写的。”常乐答,“签了字画了押。” 霍锋面色阴沉,缓缓点头:“好。他现在何处?” “江南荒地。”常乐答,“也许已经醒来,回到了家中。” “等我片刻。”霍锋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换了官服出来,到马厩中备了马。 沙星骑马带着常乐,三人两骑,直奔江南而去。 但到达之时,却只见马车,不见人影。 “追!”霍锋皱眉道。 三人纵马重回县城之内,一路来到了县丞大人府上。霍锋上前拍打门环,守门人问清后,急忙开门。 “原来是捕头大人。”守门人一脸恭敬。“不知何事到访?” “有证据证明贵府少爷苏康,涉嫌一桩命案,因此,本捕头特来拿人问案。”霍锋沉声说。 “我家少爷?”守门人一怔,随即笑了:“那捕头却来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霍锋皱眉问。 “老爷已经带着少爷去县衙了。”守门人说,“您可以到那边去找他们。” “走!”霍锋也不多话,立刻上马,向着县衙而去。 来到县衙,迎面遇到一队捕快正要向外走,见到三人下马,立刻拔出刀来,围拢向前。 “这是干什么?”霍锋厉喝一声。 “大人,不是冲您。”一个捕快急忙说,“是他!” 他伸手指向常乐。 “他怎么了?”霍锋厉声问。 “他趁县丞大人公子散学回家之际,打昏了驾车人和公子,盗走了公子的马车。”捕快说。 常乐笑了:“倒打一耙的速度可真快。这位捕快大哥,我是傻子不成?光天化日抢劫同窗学子,这种事谁干得出来?”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那捕快说。 霍锋一挥手,问:“谁下的令?” “县尉大人。”捕快答。 “你们退下,我带他去见大人。”霍锋大步向前,沙星护着常乐,一路进入县衙之中。 翁兆阳自堂中迎了出来,目视常乐,摇头一叹:“你这孩子啊!怎么这么莽撞?” “大人,常乐弄来了这个。”霍锋向前而来,从怀中取出苏康的供状递给翁兆阳。 翁兆阳打开一看,立时面色大变,怒哼一声:“好个小畜生!有这证词在,我看他还怎么说!你们稍安勿躁,霍捕头,将捕快兄弟们都叫过来,我这便请县令大人升堂,立刻审这小子!” “有劳伯父。”常乐郑重拱手为礼。 “辛苦你了。”翁兆阳目视常乐,面带微笑,缓缓点头,拿着那供状转身而去。 不多时,县令大人穿戴整齐,升堂问案。 一众衙役两旁站定,捕快们各个挎刀,守在门前。 常乐立于堂上,只见有两人自堂外而来,站在旁边。 一个是苏康,另一个,却正是其父县丞苏永龄。 苏康目视常乐,满眼恨意,苏永龄却是面无表情。 “永龄,来上边坐。”县令大人招手。 “不。”苏永龄摇了摇头,“犬子既然是疑犯,我自然不能参与审案,便以家属身份在此陪他吧。” “也好。”县令点头。 他望向苏康,问道:“县尉大人说,他手上有一份常乐得来的供状,是你签字画押,交待了劫持民女刘思仪并将其逼迫致死,又弃尸端江之事。你有何说法?” “这事可怪了。”苏康说,“大人,明明是我状告同窗常乐光天化日下盗抢我的马车,怎么一转,就成了常乐告我?这是不是倒打一耙呀?” 常乐不语,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 “供状何在?”县令问翁兆阳。 翁兆阳此时坐于侧席,立刻起身,将供状交给了县令。 县令仔细看过,面色数变,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份供状!如此详细,非凶手不能为!县尉大人,请你读一读,看他有何话说!” 翁兆阳举起供状,大声朗读,自然一字不差。 常乐听着闭目聆听,胸膛起伏不平。 供状读完,县令怒视苏康,厉声喝问:“苏康,有何话说?” “属下有。”苏永龄向前一步,拱手应声。 面上,波澜不惊。 第111章 令人失望的结局 狮炎楼中,常乐到刘思友的学房,帮他向先生告了假。 之后,便直接来到苏康学房,推门而入。 此时,先生还未到,学生们正整理着一应物品,谁也没留意进门者。 苏康坐在最后的大椅上,却最先看到常乐。 他盯着常乐,目光不善。 常乐径直走到他面前,苏康的几个跟班立刻从左右拥上来,挡住常乐。 “什么事?”苏康问。 “昨天下午你在何处?”常乐问。 “不大舒服,在家休息。”苏康说。 “谁能作证?”常乐问。 “学房先生,还有家中仆役。”苏康说。 “先生如何能作证?”常乐问。 “早在上午时,我便向先生请了假。”苏康说。 “那也只能用来证明你离开学楼时,用的是什么借口。”常乐说。 “你什么意思?”苏康皱眉。 “你自己心里清楚。”常乐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天也清楚,别人,有可能也清楚。” “我怎么听你说话,越听却越不清楚了呢?”苏康一脸的无所谓。“常乐,要发疯到别处去,苏某人先前敬你是个人物,所以给你面子,但你要是拎不清,整天惦记着跟我过不去,我倒不介意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叫‘人物’。” “你充其量就算个动物。”常乐冷冷一笑。 “什么意思?”苏康皱眉,完全不懂。 常乐转身而去,行走间说:“刘思仪的事,我会管到底。” 苏康冷冷看着常乐走出门去,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是县令赏脸请你吃了顿饭,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冷笑。 回到学房,几人围了上来,常乐面色阴沉,低声说:“八成是这混蛋干的。他下午时确实不在学楼,说是不舒服请了假。” “做案的时间和动机都有了。”蒋里说,“虽然还不有完全确定,但至少他嫌疑最大。” “问题是官府方面会如何处置。”莫非说。 “等着看吧。”常乐坐下,面有忧色。 上课不久,外面便有官家马车驶入院中,常乐一直无心听课,只是望着窗外,此时见捕快们纷纷下车,立时站了起来,冲先生恭敬拱手:“先生,内急,可否告个假?” “去吧。”先生和蔼一笑,一副你干啥我都会纵容的模样。 离了学房,常乐快步迎了出去,只见正副楼主和大先生都已经先一步出来,正与捕快们说话。 带队的,正是永安县捕头,沙星跟在其身后。 捕头一脸严肃,与三人聊了片刻,便进入学楼之中。 常乐迎了上去,楼主展誉和副楼主郭琛都是一怔,林腾却早从许山那里得到了些许消息,因此心有准备,上前问:“常乐,你怎么来了?” “此案,我是见证人之一。”常乐答。 林腾点头,望向捕头。 “跟着吧。”捕头点头,“一会儿也有些话要问你。” 一众人来到楼主室中,楼主命林腾亲自去叫了苏康来。苏康来到楼主室中,先看了常乐一眼,才向捕头一拱手:“霍叔叔,您怎么来了?” 捕头目光冰冷,一摆手:“有公事,不聊私情。” “是,霍捕头。”苏康恭敬一礼。 “请诸位出去。”捕头冲楼主点了点头,展誉便带着众人离开,只剩下一众捕快与苏康。 不久之后,苏康离了楼主室,在外边大有深意地看了常乐一眼后,向正副楼主和大先生一礼,转身而去。 沙星出来,将常乐叫了进去。 捕头面色冰冷,请常乐坐下,随后说:“常乐,先前你我曾有冲突,但冲突起因是公,却不是私。” “明白。”常乐点头。 “我做事,向来按规矩。”捕头说,“方才讯问苏康,依的是规矩,现在问你,依然依的是规矩。我不会因他是县丞之子而有偏私,也不会因你我曾有冲突,而为难于你。” “明白。”常乐点头。 捕头冷着脸,将事情的原由一一问清,常乐知无不言,将刘思友求到自己,一直到发现刘思仪尸体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捕头仔细记录在案,让常乐签字确认后,才让常乐离开。 接着,又请来了许多学生与先生,一一单独谈话。 直到下午,捕头才带人离开。期间,楼主要请众捕快在食堂用饭,却被捕头拒绝,依规矩,吃的自带干粮。 此事,就此止息。 学楼之中关于此事的议论自然几日不断,但接下来,便没了下文。 常乐等人苦等消息,终没有消息。 这天沙原来到他们学房中,面色不大好看。 “坏消息?”常乐问。 “嗯。”沙原点头。“县丞大人亲自为苏康作证,证明他那一天下午一直在家里休养。捕头根据我爹的调查,提出刘思仪是反抗他人侵犯时撞柱自杀的假设,却被仵作推翻。” “这都能推翻?”常乐瞪起眼睛。 “有意思的是,仵作一开始也赞同我爹的推断。”沙原说,“后来却突然又改了口,说应该是坠河后顺流而走,头部撞击岩石时留下的伤。” “扯淡!”常乐有点激动。 “但又能如何?”沙原叹了口气,“县里下了定论,现在应该已经让刘家将尸体抬走安葬了。” 常乐神情激动,起身就走。 “我跟你去。”蒋里站了起来。 “不。”常乐摇头,“你照顾好大家,不用管我。” 他只身出了学房,离了学楼,向着刘思友家而去,到达时,只见刘家已经挂起了白布长巾,宅里传来哭声,邻居们纷纷过来安慰。 常乐步入宅中,只见屋里已经布置起了灵堂,一副棺木停在堂中,刘家三人扶棺而哭,邻居们围在一旁劝解。 见常乐进来,有邻人迎来问候,常乐看了看三人,觉得自己上前并不合适,因此只站在门外,与邻人聊了几句。 “可怜啊。”那邻人叹了口气,“小仪可是个好姑娘,孝顺,懂事,心灵手巧的,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坠了河?” “县里就说她是失足坠河?”常乐问。 邻居点头:“都说衙门里的老爷们难相处,也不尽然。你看,这棺木还是县尉大人出钱给买的呢。” 常乐不语,在远处冲着棺木鞠了三个躬后,转身而去。 他一路来到县衙,请差人通报要见县令,但最后见到的却是县尉翁兆阳。 常乐进入堂中,拱手为礼,翁兆阳点头示意他坐下,问道:“你怎么来了?” “狮炎楼学子刘思友亲妹刘思仪遇害一案,学生觉得县内断得不公。”常乐说。 翁兆阳欲言又止,最后说:“常乐,公与不公,你说了不算。” “那何人说了算?”常乐问。 “我虽是县尉,主管一县治安,但上面却还有两位大人。”翁兆阳说,“官场上的事,你们少年人并不明白。有时……” 他长久不语,最后摇头:“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在官场上也是一样。此案虽然有许多疑点,但涉及到县丞之子……仵作也好,查案的捕快也好,现在口风都偏向于自杀一说,我与县令大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否则,便好像故意联手与县丞大人为难一般。县令大人的意思是,既然证据不足,而仵作和捕快们又已经有了推断,就……” 他没继续说,只是看着常乐。 “我懂了。”常乐点头。 “懂就好。”翁兆阳说。“你是能成大器的人,将来说不定也要入朝为官。官场上的事……多懂一些总是好的。” 常乐起身,拱手告辞,翁兆阳一路送到堂外。 常乐停下,再向翁兆阳一礼,翁兆阳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替刘家谢大人赠的棺木。”常乐说。 翁兆阳叹了口气:“县令大人也出了钱。论起来,是我们两位父母官对不住他们家人。” 常乐没再多言,转身而去。 行于路上,他脑海中飘来飘去的,始终是刘思仪那冰冷苍白的尸体。 还有苏康那张冷漠的脸。 常乐没有回学楼,也没有回家里。他守在学楼外某条偏静的巷中,一直守到下午散学。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苏康离了学楼,上了马车,一路向远而去。 他跟在后面,不疾不缓地走着,一路从学楼跟到了城南那一座座大宅之间。 这里,是城中权贵聚居之所,到处是高大的院墙,雄伟的府门。 墙高院深,便不免有僻静之处。常乐看准一个机会,猛地发力疾奔向前,来到车旁,一掌将驾车人打昏了过去拉下马车丢在墙边,自己上了马车,驾车向远而去。 不久后,过了江南石桥,来到南边野地里。 他回头掀帘看车厢中的苏康,却是拿着一本什么书看睡着了,一直到他将车子停下,打开车厢门进入其中从其手中拿过那书,他才醒。 “常乐?”苏康吃了一惊。 常乐拿着那书看了看,发现是一本情色小说,里面还配了插画,画得极是精致,足够令人兴起某种欲望。 他将书丢在一旁,抬头盯着苏康。 “你怎么进来的?”苏康质问。 “我问,你答。”常乐说。 “什么?”苏康皱眉。 常乐猛地一拳打过去,苏康急忙躲避,还以一拳。 那一拳的轨迹,早在常乐眼中出现,常乐一翻腕,扣住苏康手腕,一扭,苏康一条手臂立刻翻转过来。 第112章 供状 手臂被扭得生疼,苏康忍不住叫出声来。 常乐别住他的胳膊,将他头下向压,苏康咬牙一阵发狠,起脚向着常乐小腹踢去。 常乐一侧身躲过,一手仍别着对方手臂,另一手一拳重重打在对方胃部。 剧烈的疼痛和痉挛,使苏康张嘴干呕,再无力还手。 常乐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苏康终于张口吐了出来,先是午饭,再是胆汁。 “别打了,别打了……”最后,他有气无力地叫着,痛苦摇头。 “我问,你答。”常乐说。 随后一脚,将苏康踢出车外。 苏康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却被跳出车厢的常乐一脚踢得滚出老远。常乐缓步向前,不断猛踢,将苏康一路踢到了江边。 常乐向前,抓住苏康的头发拖到水边,用力将他的头按在水中。 苏康全力挣扎,但却不敌常乐的力气,全身颤抖,四肢乱摆。 常乐目光冰冷,猛地将他提起,苏康一边咳嗽一边告饶:“常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能杀我……” “刘思仪的事,你认不认?”常乐问。 “那真与我无关。”苏康辩解。 常乐不语,再将苏康的头按进水里。 苏康惊恐挣扎四肢乱舞半晌,常乐才又将他提出水面。 苏康面色惨白,咳嗽中,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叫道:“常乐,咱们讲和吧。交个朋友,今后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真成了敌人……难道你还真要杀了我不成?那样的话……” 常乐又将他按入水中,直到他再无力挣扎时,才提了出来。 苏康已经没了力气,倒在岸边不断吐着水。 “刘思仪的事,你认不认?”常乐冷冷问道。 “我认……”苏康有气无力地回答。 “好。”常乐点头,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拉回了马车边,从马车里拿出苏康的学具袋,从中翻出纸笔墨砚。 “把一切都写下来,签字画押。”他将东西丢到苏康面前,冷冷说道。 苏康喘着粗气,打量四周。 江南之地,并无人烟,远处有农田,此时近黄昏,农人都已归家。 一片冷清,没有人声。 求救夫门,打又打不过常乐,眼下惟一的求生之路,却只能是听话。 听他的话,常乐一定不会杀自己。否则的话,常乐也没必要让自己写什么口供,直接杀了便是。 “要怎么写?”他不得已下自己磨了墨,问常乐。 “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便怎么写。”常乐说。“如果我不满意,咱们就重复先前的事情一遍后,你再写。” 苏康打了个哆嗦,急忙摇头。 常乐静静坐在一旁盯着他,他却不敢怠慢,急忙低头写了起来。许久后,几张纸写满,他捧在手中,颤抖着交给常乐。 常乐低头看着,眼中怒火越来越盛。 苏康早已盯住了刘思仪,志在必得,不想半途却杀出个常乐来,坏了他的好事。 计划了好久的事,说吹就吹了?他当然不肯就此罢手。 他知道每天中午刘思仪都会来学楼,因此,提前安排好家中恶仆驾车跟踪,在半途将刘思仪绑走。 因为早做了计划,因此,他上午之时便请好了假,中午离开,却是直奔恶仆监禁刘思仪之处,要一泄**。 但没想到,刘思仪看似柔弱,意志却刚强,竟然极力反抗,结果苏康一个不备,她便刚烈至极地撞柱而死。 苏康气恼无比,却已经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将她尸体运到城郊,丢入了端江之中。 “好。”常乐缓缓点头,“没想到你能写得这么详细。” “免得受二次罪。”苏康说。 常乐看了他一眼,猛地一脚踢过去,将苏康踢倒在地,昏死过去。 “梦里祈祷你醒之前没有野狼野狗跑过来吧。”常乐冷冷说道,拿着那供状转身而去。 县里的捕头名叫霍锋,是个别人都认为其不大好相处的人。 他顽固,冰冷,什么事都要讲规矩,显得不近人情。 但有人却认为,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 黄昏时,霍锋用过了饭,坐在院中发呆。 他在想刘思仪落水一案。 沙星是他提拔起来的人,他信得过他,更知道他的本事。沙星说刘思仪是撞柱自杀而死,就必是如此。 仵作一开始也如此说,但后来却变卦。 随沙星而去的捕快们一开始也如此说,后来也变卦。 霍锋知道,没有找过他们,要他们改变说法。 但一定有人暗中告诉他们,此案中嫌疑最大的是县丞大人之子。 霍锋没办法责备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不像自己,老哥一个,无牵无挂。 但这就是衙门吗? 这就是差人吗? 他怔怔望着天。 那天自己差点就对常乐用刑,事后却证明常乐是清白的,但他却无愧无悔,因为当时他依的是规矩。 可今日自己不再去理这个充满了疑点的案子,又依的是什么? 他的手有点抖。 此时,有拍打院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的是自己信任的部下,和那个曾与自己有摩擦的学生。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大人。”沙星抱拳,“常乐手上有一份供状。” “供状?”霍锋一怔。 常乐向前,将苏康的供状逞了上去。 然后,又望了沙星一眼。 沙星笑了:“大人是好人,你尽可信他。” 霍锋没理两人,低头看那供状,瞬间神色大变。 “进来!”他将两人引入院中,关好了门。 “供状哪里来的?”他问常乐。 “苏康自己写的。”常乐答,“签了字画了押。” 霍锋面色阴沉,缓缓点头:“好。他现在何处?” “江南荒地。”常乐答,“也许已经醒来,回到了家中。” “等我片刻。”霍锋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换了官服出来,到马厩中备了马。 沙星骑马带着常乐,三人两骑,直奔江南而去。 但到达之时,却只见马车,不见人影。 “追!”霍锋皱眉道。 三人纵马重回县城之内,一路来到了县丞大人府上。霍锋上前拍打门环,守门人问清后,急忙开门。 “原来是捕头大人。”守门人一脸恭敬。“不知何事到访?” “有证据证明贵府少爷苏康,涉嫌一桩命案,因此,本捕头特来拿人问案。”霍锋沉声说。 “我家少爷?”守门人一怔,随即笑了:“那捕头却来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霍锋皱眉问。 “老爷已经带着少爷去县衙了。”守门人说,“您可以到那边去找他们。” “走!”霍锋也不多话,立刻上马,向着县衙而去。 来到县衙,迎面遇到一队捕快正要向外走,见到三人下马,立刻拔出刀来,围拢向前。 “这是干什么?”霍锋厉喝一声。 “大人,不是冲您。”一个捕快急忙说,“是他!” 他伸手指向常乐。 “他怎么了?”霍锋厉声问。 “他趁县丞大人公子散学回家之际,打昏了驾车人和公子,盗走了公子的马车。”捕快说。 常乐笑了:“倒打一耙的速度可真快。这位捕快大哥,我是傻子不成?光天化日抢劫同窗学子,这种事谁干得出来?”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那捕快说。 霍锋一挥手,问:“谁下的令?” “县尉大人。”捕快答。 “你们退下,我带他去见大人。”霍锋大步向前,沙星护着常乐,一路进入县衙之中。 翁兆阳自堂中迎了出来,目视常乐,摇头一叹:“你这孩子啊!怎么这么莽撞?” “大人,常乐弄来了这个。”霍锋向前而来,从怀中取出苏康的供状递给翁兆阳。 翁兆阳打开一看,立时面色大变,怒哼一声:“好个小畜生!有这证词在,我看他还怎么说!你们稍安勿躁,霍捕头,将捕快兄弟们都叫过来,我这便请县令大人升堂,立刻审这小子!” “有劳伯父。”常乐郑重拱手为礼。 “辛苦你了。”翁兆阳目视常乐,面带微笑,缓缓点头,拿着那供状转身而去。 不多时,县令大人穿戴整齐,升堂问案。 一众衙役两旁站定,捕快们各个挎刀,守在门前。 常乐立于堂上,只见有两人自堂外而来,站在旁边。 一个是苏康,另一个,却正是其父县丞苏永龄。 苏康目视常乐,满眼恨意,苏永龄却是面无表情。 “永龄,来上边坐。”县令大人招手。 “不。”苏永龄摇了摇头,“犬子既然是疑犯,我自然不能参与审案,便以家属身份在此陪他吧。” “也好。”县令点头。 他望向苏康,问道:“县尉大人说,他手上有一份常乐得来的供状,是你签字画押,交待了劫持民女刘思仪并将其逼迫致死,又弃尸端江之事。你有何说法?” “这事可怪了。”苏康说,“大人,明明是我状告同窗常乐光天化日下盗抢我的马车,怎么一转,就成了常乐告我?这是不是倒打一耙呀?” 常乐不语,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 “供状何在?”县令问翁兆阳。 翁兆阳此时坐于侧席,立刻起身,将供状交给了县令。 县令仔细看过,面色数变,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份供状!如此详细,非凶手不能为!县尉大人,请你读一读,看他有何话说!” 翁兆阳举起供状,大声朗读,自然一字不差。 常乐听着闭目聆听,胸膛起伏不平。 供状读完,县令怒视苏康,厉声喝问:“苏康,有何话说?” “属下有。”苏永龄向前一步,拱手应声。 面上,波澜不惊。 第113章 是我错了 苏永龄面无表情,缓缓说道:“这份供状,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必是如此,但……属下却觉得太过合理。” “永龄,你这是什么意思?”县令问。 “属下虽不懂刑侦之事,但却知道,越是极合理的答案,有时却越是精心编造的诺言。”苏永龄说,“因为只有谎言才能做到完美无缺,事事合乎世理人情。而真正的刑案,尤其是这种命案,真相其后必有种种意外、巧合,与想不到。” 常乐望着苏永龄,冷冷一笑:“大人有时间为儿子诡辩,不如仔细看看那份供状。那上面,可有苏康的签字画押。” “看是自然要看的,不过却要先讲清道理。”苏永龄微微一笑。 向着县令一拱手:“大人,我现在便可作出同样完美的供状。” 说着,环视四周,缓缓说道:“红炎学子刘思友,被地痞殴打时,为苏康所救,而苏康勇斗歹人,却因此蒙受损失,打碎家传玉佩。虽然救人不图报,但若因救人而使自己蒙受巨大的损失,却又不能让被救者承担,试问,世间还有几人愿意仗义出手?” “这话有理,苏康索要赔偿,原是合情合理。”县令点头,“不过与此事无关吧?” “请大人继续听。”苏永龄道,“刘家虽不贫苦,但也不富足,要偿还玉佩债务,却恐怕要数年辛劳积攒。因此,家中上下一心,省吃俭用,只为早些还清亏欠恩人的债。民女刘思仪,正值妙龄,女儿家爱美,却要节衣缩食,不免难过。那日听闻有人代其兄赔偿恩人的损失,欣喜异常,因此,便未直接归家,而是来到集市上,购置胭脂水粉。” 他看了常乐一眼,继续说道:“不想钱物被偷,因此一路追赶,追到端江边,与贼人撕打,最终不慎落水。” “真合理,一点也不牵强!”常乐不屑冷笑,语出反讽。 “大人。”苏永龄目视县令,“这种解释,是否也有其合理之处?” “也有几分可能性。不过……如常乐暗讽一般,终有些牵强吧。”县令点头。 “这还只是属下仓促之间,随意编出的‘事实’,若给属下时日,必能编出更为合理可信的‘事实’来。”苏永龄说。 “你的意思,是说这供状是编出来的?”县令问。 “正是。”苏永龄点头。 他目视常乐一笑:“你方才说,让我仔细看看供状,现在我倒要看看。” 说着缓步向前。 县令点头,将供状交到了他手中,他低头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可笑,真是可笑!” “如何可笑?”县令问。 “大人!”苏永龄面色一沉,手举供状:“这供状非犬子所写!其上签字画押,也不是犬子笔迹与指印!” “有这等事?”县令一怔。 常乐皱眉,冷冷说道:“苏大人,你这却是诡辩了。” “不信,可当场验看。”苏永龄一笑,目视一衙役,当场下令:“取笔墨纸砚来!” 不多时,文房四宝至,苏康看了常乐一眼,冷笑向前。 “我念你写。”苏永龄对苏康说,“不可停顿,一气呵成,如此,便不用担心有人说你是故意用心改变了字体。” “是。”苏康点头。 苏永龄高声念诵了一首长诗,苏康奋笔疾书,不多时写就,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全部十指的手印。 苏永龄将之拿到县令面前,县令皱眉对比,最后摇头:“两纸字体全不一样,不可能是一人所书。至于签名与指印……更是全不相同。” 常乐怔住。 怎么可能?这供状是自己亲眼看着苏康写下,而且就算这苏康练就了两种笔迹,可指印假不了啊! 自己是亲眼看他按下指印的啊! 他忍不住大步向前。 “你要干什么?”苏永龄厉喝一声。 “我要看供状!”常乐说。 苏永龄冷笑:“你是什么人?这逞堂证物,也是你说看便能看的?” “爹,便让他看吧,不然他不能死心。”苏康冷哼。 “也罢。”苏永龄摇头一叹,“可惜大好才华,却心术不正!” 说着,将那供状与苏康新书的长诗一并交给了常乐。 常乐低头对照,果然,两文字体虽大小相似,但连他也能看出许多明显的不同,根本不可能是一人所写。 至于指印,供状上的指印确实与苏康新按的十指手印都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常乐一时愕然。 “大人。”苏永龄转向县令,一拱手:“若还不足以为证,可传唤学楼中的先生们。他们见惯了犬子笔迹,立时便能知晓。” “不必了吧。”县令摇头,望向翁兆阳:“翁大人,你说呢?” “确实没有必要。”翁兆阳缓缓点头。 常乐突然望向翁兆阳,隐约想到了一种可能。 翁兆阳与常乐目光一触,便立刻转过脸去,不与常乐对视。 是他! 常乐满眼怒火,握紧了拳头。 万万想不到,事情到了最后,竟然败在了翁兆阳的手上! 翁诚其人,坦诚知礼,是谦谦君子,他的父亲又怎么会是小人? 更何况,当初自己被章岸栽赃,还不是翁兆阳一力救护,从州里请了名捕来,才还自己清白,将章岸拿下? 自己不信谁也不会不信他,可谁知道,偏偏就是他在此时背叛了自己的信任!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 那供词先前一直在自己手上,然后转到霍锋手中,而霍锋与自己一直在一起,绝没有偷换的可能,但先前翁兆阳将供状带走,却有足够的时间照着原来的样子再写一份,随便找个人按上手印! 如此一来,笔迹、指印,自然不可能相同! 常乐咬牙切齿,眼里怒火升腾,盯住翁兆阳。 翁兆阳却始终不来看他。 沙星却没想通是怎么回事,一脸惊愕地看着常乐,还以为是常乐骗了自己,以为其实这供状根本不是苏康写的。 霍锋也是面色阴沉,望向常乐。 “其实这事,有合理的解释。”苏永龄这时叹了口气,望向常乐:“常乐,我知道你在娇鱼楼学子中的地位便如帝王一般,受万众瞩目,但到了狮炎楼中,虽然师长们爱护有加,但学生们却多不买你的账,你心中不平,要用一些手段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少年人嘛,总难免争强好胜。” 他语气一转:“但,也不应该使用这种歹毒之计吧?先是直接动用暴力抢走马车,再捏造出这一纸供状诽谤我儿,如此行径,却已经过火了!” 常乐听着他的话,却始终盯着翁兆阳。 翁兆阳却不看他,向县令一拱手:“大人,年轻人,意气用事,总是有的。你我年轻之时在学楼中也不曾少犯错。还是应该调解为主,给他们一个机会。您说呢?” “倒是如此。”县令点头微笑。 “既然县尉大人也如此说,我这边,倒也可以不再追究。”苏永龄说道。 常乐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你笑什么?”霍锋转头看着他,目光中有怒色。 他以为自己被骗了,沙星也被骗了。 被这个一心与同窗争锋的少年骗了。 “我问心无愧。”常乐看着霍锋,一字一顿地说。 看着少年那清澈中带着怒火的眸子,霍锋一时怔住。 沙星看着常乐,心生动摇。 他不会骗我们。那么是谁? 常乐望向翁兆阳,沉声说:“大人说的对,人这一生,尤其是少年之时,总难免会犯错。有时是做错,有时是看错、想错。我这次确实是错了,大错特错!” 翁兆阳不语,亦不看常乐。 县令点头微笑:“知错就好,知错就好。少年人嘛,都有犯错的时候,只要将来改正,不再走错路,那便好。” 说着望向苏永龄,问道:“苏大人,孩子间的事,我看就此打住便算了。你意下如何?” “也好。”苏永龄面带微笑,“犬子其实也有错处。若他在学楼之中不那么强硬,在常乐面前略略示弱,也不会生出这些事来。康儿,今后管好自己的事,什么仗义出手助人之类的事,便算了。你若不是救过刘思友,如何能惹上今日的麻烦?” “这却有些过了。”县令急忙摇头,“仗义助人还是要的,少年人,当有侠义心。苏康能有这般侠义情怀,实是难得。苏康,今后还要继续发扬,方能成为名符其实的少辈楷模,知道了?” “知道了。”苏康躬身点头,“父亲,您不要赌一时之气吧。孩儿觉得,为人者当如大人所言,有侠义之心。虽然此次因为助人而惹祸上身,但孩儿下次遇到这类事,还是会仗义出手,铲除不平之事,救当救之人!” “好!”苏永龄点头称赞,“不愧是我的儿子!” 目视这一幕闹剧,常乐握拳的手不住颤抖,到最后,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县令愕然,翁兆阳垂首,苏永龄皱眉。 “你笑什么?”霍锋冷冷地问。 “笑我自己。”常乐说。“我还是太过年轻了,太年轻了!人间事,需要我好好去学的还有许多。今后我必定吸取教训,同样的错,绝不再犯!” 说到最后,语气坚定,目光森然。 与这目光接触,苏康不由打了个寒战。 “知错了就好,知错了就好。”县令点头微笑。 “如此……”他目视双方,“这件事便这样算了吧。苏康仍是侠义好少年,常乐仍是天才好学子,大家身为同窗,要互敬互爱……” 大人说了好多,于常乐,无一字入耳。 他眼中,隐有红光。 第114章 好人不长命 县衙外,常乐静静而立。 脸上,不再有那乐天的笑容,只有冰霜数层。 沙星和霍锋先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静默无语。 “天好黑。”常乐抬头望着天空说。 “连颗星也没有。”他又说。 霍锋没有抬头,相反,他低下了头。 “初时,我以为真如他们所说,是你少年争强好胜的心性作怪。”他说,“想后来你对我说出那番话,还有县尉大人当时那闪烁不定,不敢与你对视的眼神……” 他停住不语。 沙星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年少时,我曾觉得凭一把刀、一腔血,就算不能为天下求一个公平,至少,也可以让这永安县变成一方乐土。”霍锋继续说,“但年纪越大,就越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百姓叫我大人,富豪们称我一声捕头,但我其实算什么?” 他转身而去,话未说完,只留一声长叹。 “那你今后还会按规矩做事吗?”常乐望着他的背影问。 他不停步,只是点头。 “若连这最后的坚持也坚持不住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说。 沙星叹息:“捕头是好人。” 他拍了拍常乐的肩膀:“学着习惯吧。这人世间就是如此。有时我觉得,人其实比火兽还可怕,比妖还邪恶。但又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 常乐不语,只是点头。 “我带你回去?”沙星问。 常乐摇头:“想自己走走。” “别做傻事。”沙星担心地说。 “沙叔放心。”常乐抬头,微微一笑。 看到常乐的笑容,沙星多少有些安慰,摇头一叹,转身走了。 许久之后,苏永龄和苏康一起走了出来。苏永龄望向常乐,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冷笑一声。 “爹,你先走。”苏康低声说。 “不必和这种人多啰嗦。”苏永龄说,“什么天才学子,不过是一个下宫主人,将来成就有限。一介平民,如何能与你相比?若愿结交倒还罢了,竟然敢如此与你作对,便是他自寻死路。” “我知道。”苏康一笑。 苏永龄大步而去,出了院,上了车。 苏康走到常乐面前,本打算奚落几句,但一看到常乐那冰冷的目光,心头便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惧意。 他因这一丝惧意而愤怒,于是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明白了?”他问常乐。 “明白了。”常乐点头。 “明白了就好。”苏康笑笑,拍了拍常乐的肩膀:“想当大侠?那你先得有一个好父亲。” 常乐眼中有刀剑之影闪动,苏康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旋即一笑:“怎么,还敢在这里动手?我一声呼救,管你是什么天才,立刻就会有捕快冲出来将你乱刃分尸,你信不信?” 常乐不语。 “我倒真希望你不信,如此你就会试,一试,你便死了。”苏康笑,“不过你死了也就不好玩了。学楼中没人是我的对手——武道第一的魏渊也不成,因为他武功虽高,他的父亲虽是本县首富,但却也要仰我父亲的鼻息而活。人生于世上,讲的是势力,是靠山,是后台。所以……今后在学楼之中,躲着点我。我的后台,比你硬太多。” 说完,转身而去。 常乐看也不看他的背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小半个时辰后,翁兆阳缓步而出。 看着立在墙边的少年,翁兆阳微微皱眉,但还是迎了上去。 “你在等我?”他问。 常乐不语。 “我知道你已经猜透了实情。”翁兆阳说,“无所谓。那供状是我重写的,是我换掉的。” 他站在常乐面前,回头望着高耸的县衙门楼。 “我早跟你说过,官场是个特殊的地方。”他说,“人命不同价,这点你要记住。一个小小弱民女子,如何能与县丞大人的独生子相比?平民如草,弱民则连野草都不如。虽然说起来,他们有着与御火者、高官、富豪一样的地位,都是我大夏子民,但实际呢?” 他看着常乐,语重心长地说:“常乐,你以为我真敢只手翻此案?你以为我真只是为了讨好县丞而做下此事?你不想想,若无县令大人的默许,我有机会换这供状?县令大人即将升任别州知府,最怕的就是在调任之前出事。此案若是依你的意思秉公认真审理,结果如何?” 常乐不语。 翁兆阳继续说:“那时县丞大人必定全力出手保自己的儿子,其背后势力亦会牵扯进来,而县令大人一个处理不好,便有可能在任期内留下污点,授人以柄。再者,官家子弟谋杀民女,这是何等大案?影响将多深远?可如果只是一个弱民女子意外坠河溺死……” 他看着常乐,等常乐接话。 常乐没有接话,而是拱手向着翁兆阳一礼,转身便走。 “常乐!县令大人与我都看好你。你虽只是下宫,但谁敢说你将来不能成功移宫?大好前途,大好前途啊!”翁兆阳大喝。 常乐不回头。 翁兆阳眉头深锁,伫立许久。 这夜回家后,立刻叫来了翁诚,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常乐此人,不合适为友,今后,不许再与其来往。” 离了县衙,常乐独自一人行于街上,望着无边夜色,有些失神。 转过街角,却见灯火,是打更人,一边提灯向前,一边喊着“春风燥物,小心火烛”。 常乐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灯。 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天。 好黑,好沉。 但在那黑沉的夜幕之中,却隐约有一点星光,刺破黑暗,跳入他眼中。他久久注视着那星光,不久之后,却笑了。 他在笑什么? 于暗处观望着他的人暗想。 常乐回到家中时,发现莫非也在。 “大哥,你去哪里了?真急死我们了!”莫非飞跑着迎了上来,一身小肥肉一甩一甩的。 “少爷!”小草抹着眼泪跑了过来,扑入常乐怀中。 看得紧随其后的梅欣儿满眼羡慕。 蒋里看着常乐的眼睛,满心担忧,低声问:“你……去找苏康的麻烦了?” 常乐不置可否,只说:“说来话长。我累了,不想多说什么,我需要休息一下。” “好。”蒋里点头。 “我去铺床!”小草急忙跑进了屋里。 常乐走了进去,直接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草细心地伺候着他,帮他脱了鞋子,为他盖上被子。 “小草。”常乐说。 “在,少爷。”小草说。 “星星就算再亮,凭自己的力量,也照亮不了整个黑暗的夜空,是不是?”常乐问。 小草认真地想了半晌,点了点头:“是啊。” “月亮呢?”常乐问。 “也不成啊。不过……”小草一笑:“还有太阳。” “太阳最厉害了。”她认真地说,“它一出来,整个世界就都变成了光明一片,再没有黑暗的地方,小孩子们也不用害怕,人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担心黑暗中有什么怪物会来害自己。” “少爷?”她说了一气,见常乐不再应声,便试探着问。 低头一看,却是睡着了。 “少爷,你可要好好的。”小草低声说着,“你要是不好,小草就觉得活着都没有趣味了呢。” 说着,慢慢地伏在了常乐胸膛处,如一只小猫。 梅欣儿立在门外,痴痴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常乐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之后,发现大家都不在,来到客厅中,发现桌上有已经冷了的粥和包子,还有小草留下的一封短信: “少爷,沙原昨夜来了,说了好多,我们都知道了。早上时,我本想陪你,但蒋里说你应该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们去学楼了,会为你告假,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常乐看着那信,忍不住笑了。 虽然没有胃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然后向着刘思友家而去。 我算什么? 我曾答应,天若不给他公道,我便给。可我给了他什么? 他边走边想,心情黯然。 来到刘家门前,抬头见到白巾仍在,家门开着,但却没有人声。他觉得有些奇怪,缓步而入,却不见人。 “刘叔,刘婶?”他大声问。 “谁啊?”有人应声,却在门外,他出了门,见有邻居走来,疑惑看着常乐。 “狮炎楼学子。”常乐一拱手。 “找思友那孩子?”邻人问,然后摇头:“不在了。” “什么?”常乐一怔。 “不在了。”邻人说。 “去了哪里?”常乐怔怔地问。 邻人叹了口气:“刘家多好的一家人,与人为善的,可这老天不公啊,这样的善人,竟然……”摇了摇头,说:“昨晚思友那孩子不知为什么,半夜离了家,便再没回来。他爹娘一早不见了他,四下寻找,结果却是衙门的人找上门,说……” “怎样?”常乐声音颤抖。 邻人再叹:“有人在端江边发现了思友的尸体,是坠入江中溺毙,又被水冲上岸的。可怜的刘家啊,这是中了什么邪?先后两兄妹都溺于江中,莫非是得罪了河神?” 常乐感觉耳边有雷炸响。 “刘家大哥大嫂去认尸,确定是思友后,他娘直接受不了,当场吐血而亡。”邻人继续说。“他爹……他爹直接跳了江……” “人……怎么样?”常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虽然立刻有人去救,但他一心求死,谁又救得了?”邻人摇头一叹。“半个时辰前,里长刚带着邻居们将这一家四口一起抬到城外坟场,现在应该已经安葬了。” 常乐神情恍惚地出了院,茫然走在街上。 邻人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一叹。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啊!” 好人不长命? 好人不长命? 凭什么!? 突然间,常乐心头有怒火起,他红着眼望向学楼方向,猛地飞奔而去。 第115章 太阳与黑夜 时已近散学,常乐却突然出现,令门房的杂役大爷有些惊讶。 但还是为常乐开了门。 常乐一路进入学楼之中,静静地等到下课时,便来到了苏康的学房。 他推门而入,苏康抬眼望去,冷冷一笑。 “什么风把你又吹来了?”他语带嘲讽地问。 学生们立刻起身,打算离开是非之地。 苏康却厉声说:“都不许走,老实坐着,一起看常学弟想干些什么。” 学生们立刻又坐了下来,一动不敢动。 常乐走到苏康桌前,苏康的几个跟班立刻站了起来,守在左右。 “看到了?”苏康手指扫过整间学房,“我的话,便是圣旨,一言出,无人敢不从。这才是本事。打打杀杀,那算什么?” 常乐面无表情,只是盯住了苏康的眼睛。 “刘思友一家的事,你需要给我个解释。”他沉声说。 “给什么解释?”苏康皱眉反问。 “你明白。”常乐说。 苏康笑了,摇头:“我不明白。” 随后厉声说:“都给我出去!” 转眼之间,学房里的学生就跑了个干净,最后走的还小心地帮着关好了门。 “你们也是。”苏康冲跟班们挥了挥手。 几个跟班冷冷看着常乐,慢慢离开了学房。 “见到刘思友的尸体后,他的母亲直接吐血而亡,他的父亲投江自杀而死,好好一个四口之家,就这么没了。”常乐说。 “还真是人间惨剧。”苏康点头,“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命在你心里是什么?”常乐问。 “相当珍贵的东西!”苏康答,“重愈山峰,重愈大地——但,那要分是谁的人命。我的,自然是如此。” “他们的呢?”常乐问。 苏康笑了:“与我无关者,爱死不死。常乐,这件事应该给你个教训——强出头装大侠这种事,不是谁都干得来的。想充英雄,可以,打一打地痞流氓帮派打手,这就行了,但搞错了对象,惹了不该惹的人,却只能闹一个灰头土脸。你要管刘思友的闲事,结果如何?反而害了人家一家人啊!罪过,罪过。” “是不是你?”常乐问。 苏康看着常乐,目光里带着不屑,也带着挑衅的味道。 常乐猛地向前,一把揪住苏康的衣领,一只拳头高高举起。 “是不是你?”他语声森然。 苏康却不惧怕,反而笑了起来:“打啊,像那天一样,使劲打啊。我倒要看看,你在学楼之无故殴打师兄,学楼会怎么处分你、怎么处分你那五人社,衙门里的大人们,又会怎么说。” 常乐看着苏康,面对对方挑衅的眼神,却只能慢慢放下了拳头,松开了手。 苏康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常乐,你不过是个无能平民,就别妄想跟我们这些大人物斗。” 他压低声音说:“刘思友确实是我弄死丢进江里的,因为我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不杀他杀谁?不过老实说,我真没料到他爹娘也会死,这多少有些意外。但……都死了,岂不就不用因失去亲人而悲伤了?一家人在地府团聚,多好?如此看来,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着,又大笑起来。 常乐看着苏康,也笑了笑。 先前他板着脸,目露寒光,苏康倒不怕,可此时他一笑,苏康没来由地却打了个寒战。 常乐转身而去,不发一语,只是微笑。 “常乐!”苏康隐约觉得不安,忍不住大喝一声。“虽然你斗不过我,但我念你终有些本事,仍愿意与你和平相处,你可不要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你知道星星月亮和太阳的区别吗?”常乐站在门口,缓缓问道。 “什么?”苏康一头雾水,完全不懂。 常乐回头,再次冲他一笑:“我已经想通了,没必要一心愤慨悲苦,做个太阳便好了。” 说着,推门而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康半晌后才低声嘀咕起来,“不是被我气疯了吧?” 随即得意一笑。 常乐直接出了学楼,却未回家。他来到了端江边,望着那平缓流动的江水,静听着大江之声。 大石桥下,风有些急,吹动少年的头发,一时凌乱。 他坐了下来,拿起石子打水漂,为自己能打出一道十连波而欢呼。 他眼神清澈,眼中不再有愤怒和愁苦。 天近黄昏,他离开江边,在城南一家小酒店中饱饱地吃了一顿,还喝了点酒。 眼望着窗外,盯着街上,见到某辆大车经过时,他起身结清了账,一路哼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小调,跟着马车一路向着某处走去。 城南近江之地,有一大片奢华大府,那是城中权贵聚居之处。 这样的聚居地,城中还有不少,但惟有这一片最为气派,惟有住在这一片的人最感自豪,因为永安县城官家的几乎所有大人物,都住在这里。 县令是不住于此地的,作为调任前来的官员,县衙那华丽的后宅便是他的家,这是朝廷的法度、规矩。 所以,这里最大、最美、最豪华的府宅,便属于县里的二号人物,县丞大人。 因为之前曾遭到常乐的偷袭,苏康至今心有余悸,所以马车旁便多了两骑。两人都是橙焰境的武者,是府中的护卫头领,一个个眼神阴沉,目光犀利,一路行来,左右观望,警惕性极高。 常乐跟着车子,一直跟到了苏府。 认清了门之后,他便转身而去,绕着苏府转了起来。 这一转,便直转到天黑之时。夜色渐浓,常乐行于黑暗处,缓步来到一处墙边,猛地发力跳起,脚在墙面一蹬一踏,双手便搭在了墙上,翻墙而入。 落地无声,他收敛气息,静静站定。 右手掌中,隐于迷雾内的神火宫光明大作,一道道热流顺着手掌盘旋而起,一时沸腾。 他睁大眼睛,向着黑暗中庞然大物一般的府邸望去。 迷雾重重,涌动不休,于那雾中,却有点点的微光透了出来,组成某种奇妙的图案。常乐的感应力瞬间提升,那能看穿对手行动轨迹的目光,便演化成了可以看到神火力量的目光,他清楚地望到在某一处大宅中,有白焰升腾。 整座府中,也只有这么一处,其余还有数处橙焰和数十红焰。他目光掠过这些火焰,仔细寻找着某一人独特的神焰气息。 学楼之中的揪领举拳,并不只是为了恫吓。在那一揪之间,已经有神火力量侵入对方的体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对方神火力量中,隐藏在对方神火宫之外。 此时,那一点点的力量,便成了常乐的路标,为他指明方向。 他躬起身子,如同一只夜里出来猎食的猫,轻手轻脚绕过回廊假山,避开巡逻的家丁,一路来到了那一处宅前。 苏康坐在屋里,手捧着一本春宫,却皱着眉。 半晌后,他将书猛地一掷,嘀咕了一句:“败兴!” 没有女人的日子,真是无聊。 也并不是没有女人。那些青楼之中,妓寨之内,还有种种岁月场所里,都有数不清的女人。只是她们的风尘、世故与浓妆艳抹,早已让苏康感到乏味。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朵清秀的小花,以为终能拿到手中,好好地怜爱一番,尝一尝清纯少女的滋味,却不想到头来,滋味没有尝到,却惹了一身的麻烦。 就在之前晚饭之时,父亲在桌上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刘思友之死,当时看他的目光,有说不清的味道。 所以晚饭后,他主动来到父亲的书房,想要认错。 父亲却并没给他机会,只是摆了摆手说:“你将来终是要走入官场的,官场之内,最忌讳被人抓住把柄。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做得谨慎。” 苏康急忙点头称是。 “心境修炼,也是修炼的一种。”苏永龄云淡风轻地教育着儿子,“为了目标敢于下手,敢于谋划,敢于动用非常手段者,才能在官场混得开、混得好。这一点,你倒令我有几分满意。但是,做事不谨慎,终是问题。” “是。”苏康再点头。 “最近一段时间,你要老实点。”苏永龄说,“县令大人眼看便要调任他州,在这种时候,我们当下属的应该少为他惹些麻烦。” “是。”苏康再点头。 回到房中闲得无聊,便翻起春宫,可看来看去,却只是更添无聊。 该死的常乐! 他在心中暗恨。 若不是你,本少爷现在正抱着小姑娘风流快活,哪会如此难熬? 等县令大人调任之后,且看本少爷怎么收拾你!到了那时,新县令未至,县里便是我爹最大,捏死你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一边发狠,一边想象着常乐跪在自己面前哀求的模样,不由得意而笑。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撞开门冲了进来,不等他做出反应,便已经到了近前。 “常乐?”他看清来人,惊呼一声,情急之下一拳打出。 常乐左手一勾一带,将苏康右拳抓住翻转上抬,苏康半边身子不得不随之斜起,手腕因关节反转而一阵剧痛,让他啊地叫了一声。 但下一刻,常乐的脚尖便已经踢在他胃部,踢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将晚饭全吐了出来。 常乐顺势将他按倒,一脚踩在头上。 他的脸,却正压在那些吐出的秽物上。 “天不给他公道,我给!” 第116章 行侠者,何惜死 苏康的脸被死死踩在秽物之中,疼痛与味道的双重折磨,令他几近崩溃。 “常乐,不要!”他惊恐地叫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常乐淡淡一笑。“我说过,我要做太阳。” 那是什么意思? 此时已经不重要了,苏康没有时间去理解,只能用尽一切力量求生。 “现在你停手还来得及。”他喘息着说,“我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后在学楼之中,也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如何,我都不会插手……” “那最好。”常乐笑笑,“现在我就想做件事,你不要阻拦。” “什么事?”苏康问。 “杀你。”常乐说。 强烈的恐惧令苏康身子颤抖,也令他的神火宫燃起熊熊大火,他狂叫着发力,但却被一道更强的力量猛地压下。 被常乐控制的手臂传来剧痛,接着,那一条手臂被常乐扭转脱臼,苏康不由发出惨叫,常乐又一拳打在他胃部,令他的身子躬成了一团。 “很久很久以前,杀人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常乐轻声说,“但某一天起,人生就这么发生了变化,我依然是我,却又不再是我。生命如此脆弱,抬抬手便能抹去,真是奇妙。” 苏康不懂常乐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常乐疯了。 他不想死,他想活。活着,便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便有花天酒地的享受,便有无数姑娘投怀送抱,便有跟班前呼后拥。 父亲说过,他将来是要进入官场的,那时的他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许,能坐到一县县令,甚至一府知府的位置吧。 那时,他便是一方父母官,整个辖下只有他一人最大,他说风便得起风,他说雨便得下雨。 那又将是何等美好的人生? 可如果现在死了,那样的人生便不会再来了。 他拼命挣扎着要逃走,却被常乐抓住头发,再次重重摔在地上,摔在他的呕吐物中。 常乐弯下身子,用两臂从后锁住了他的脖子。 苏康感到呼吸困难,颈部剧烈的痛苦,令他奋起全力挣扎。 神火的力量在争斗、对抗。 突然间,有风起。 有人感应到这股神火力量的变化,立时自远而来,疾奔如夜色中的鬼魅,一掠而出数丈之远,自远处某间大宅中冲出,不片刻,便已经自门口冲了进来。 苏永龄立于门口,看到屋中一幕,震惊之余,心生愤怒。 常乐抬头望向他,目光冰冷。 苏康拼命地向父亲伸出手,费力地叫:“爹,救我!” “放开他,我保证让你活着离开。”苏永龄眼中杀机流露,盯着常乐,语声低沉。 常乐笑了,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神火力量源源不断地在集中。 “常乐,一切好说。”苏永龄的语调更加和缓,“你想要什么?可以对我说。” “我想要公道。”常乐说。 “何为公道?”苏永龄皱眉,“为了一介弱民,杀死同窗学子,然后被本官毙于掌下,这算是公道吗?” “不算。”常乐摇头。“真正的公道,是杀人者偿命,行侠者受到赞许,而不是与杀人者同归于尽。但……” 他笑了笑:“可惜夜色深沉,我没得选择。” “何人不是活在夜色深沉之中?”苏永龄说,“这沉沉夜色无边无际,区区凡夫又能如何?惟有顺时顺势,方可得意。你看这夜色中,有人如盲人蹒跚,有人却可赏灯观舞,人世差别……” “大人的话我懂。”常乐打断了对方,“但可惜,我终学不会。” “你放开苏康,一切好说。”苏永龄说,“我会给刘家人和你一个交待。” “不用大人给。”常乐摇头。“我自己会拿。” 刹那间,苏永龄面色大变,猛地向前冲去。 但终是晚了一步,常乐双臂同时发力,神火力量狂涌而起,咔嚓声响中,苏康的颈骨被扭断,脑袋一下歪在一旁。 苏康眼中流露出惊恐,嘴巴大大地张着,却发不出一声来。 裆下有水流之声,裤子转眼湿了一大片。 常乐冷笑着松开了手,站在尸体后,抬头望向苏永龄。 “大人使用高妙手段换了苏康的供状,又纵容他继续行凶杀人之时,没想到会有此报吧?”他笑问。 苏永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痛苦地跪倒在地,全身颤抖,望向儿子。 苏康的眼睛还能动,但极是费力。他努力地将目光移向父亲,眼中神色,仿佛在向父亲哀求:救我! 但片刻之间,那双眼便失了神采,终于黯淡。 狮炎楼一霸,县丞大人的独生公子,视人命如草芥的混蛋,终于是死了。 常乐脸上,是开心的笑容。 苏永龄颤抖着,目光变得通红,他缓缓站了起来,盯着常乐,咬牙的声音清晰可辨。 “康儿小时候,体质不佳,常得风寒,我便守在他床边夜夜不睡,见他发烧,便为他敷湿巾退热……康儿修成神火宫时,我开心得不知怎样才好,但怕他骄傲退步,却冷着脸只是点了点头……康儿考入狮炎楼,第一年的年终大试便夺了个第一,我高兴得一夜未睡……” 他低声自语着,眼睛里满是泪花。 常乐看着他,心中生不出一丝同情。 “我未为人父母,说不出这样感人的话来。”常乐说,“但想来,刘思友的父母,当也曾这样爱护着他们的一对儿女吧。当他们生病时,他们会焦急;当他们难过时,他们会伤心;当他们有了一点成绩时,他们便仿佛得到了全世界……” 他看着苏永龄,目光越来越冰冷:“而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他逼死了刘思仪,杀害了刘思友,让一个好好的家庭家破人亡!他们做了什么?没有!只是因为女儿生得清秀,被官家子弟看中,便要承受这样的苦难?苏永龄,你身为一县县丞,便这么对待治下百姓?你也是为人父母的人,怎么却不知感同身受,体会他人丧子的痛苦?” “你算什么东西!”苏永龄看着常乐,咬牙切齿。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常乐笑,“但却知道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是不能丢掉的。人人都想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人人都想平安喜乐,一世无忧,但这夜色太沉,压得一切美梦都成泡影。怎么办?” 他目光清澈如水,朗声说:“我便化身烈阳,照亮这黑夜!” “就凭你?”苏永龄狂笑。 刹那间,他眼中血色渐浓,握紧的双拳微微震荡,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升腾。 常乐看到了一种白色的火焰,正自苏永龄的身上升起,将他包裹起来。 苏永龄的目光变得更加可怕,如嗜血的野兽。 “我要一寸一寸撕碎了你。”他狠狠地说着。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苏永龄动了起来,那身影在灯火中移动,带起一道残影,不及常乐做出反应,便已经到了近前,一掌推在常乐胸口。 巨大的力量冲击着胸膛,常乐的胸骨向下凹陷,压力令他感觉到分外痛苦,内脏在体腔中挤压在一起,几乎要承受不住而破裂。 他横飞了出去,撞破了窗子,摔在院中。 苏永龄自屋中走了出来,盯住常乐,一步一步拉近距离。 常乐挣扎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目光一扫,却看到黑暗中有数十道红色神火,已经慢慢靠近。 “你们退下。”苏永龄沉声说,“守住四方,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离开!” “是!” 黑暗中有人应声,接着,几个橙焰境的护卫头领,带着一众护卫远去,守住苏府四面八方。 “我要你死。”苏永龄怒喝一声,纵身向前。 他是白焰境的武者,运起神火力量时,神火可遍布全身,使身体坚韧如木石一般,头发、指甲,皆可伤人。 常乐知道自己在这种强者面前,断无取胜的可能。 但他不在乎。 今夜来此,本就没存着安然离开的念头。 行侠不是站在那里嚷嚷着天道不公,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斥责别人的不勇敢,而是自己站出来,用这身躯履行心中的正义,用自己的生命扞卫对正道的信仰。 他曾说过,要给刘思友一个公道。 说过的话,岂可等同于放屁,以一个“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理由,就这么算了? 那不是常乐的性格。 他曾放弃高考,放弃种种可能的美好未来,甘愿成为一个打工仔,只为还清父母欠下的债。 他曾咬牙忍受着辛苦,忍受着老板的责骂和同龄者的白眼,一块一块地积攒着自己的收入,只为早一日能令货主的损失得到补偿。 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那,却正是侠义。 该我承担的,我绝不逃避,哪怕为此付出的将是我的人生,甚至是我的生命! 他笑着迎向苏永龄,右掌中的神火力量一时升腾,体内重重迷雾内,无数神火宫光明大作,使他被一种奇妙的力场包围起来。 那一刹那,他眼中有光,如同烈阳。 他一拳轰击,在空中与苏永龄打来的一掌撞在一起。 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空气在两人拳掌交击处震动扩散,形成肉眼可见的波动。 常乐目光清澈,面带笑容。 随后,张口吐出一篷鲜血横飞出去,摔在院中的花坛里。 鲜花浴血,便显得更加娇艳。 苏永龄抬手看了看手掌。 掌中,竟然有一道拳印。 “你果然是天才。”他望着常乐说。 “可惜,却必定死于今夜!” 第117章 夜色,老人 头顶的夜空里,终于见了星光。 三三两两,远不如地上的灯火明亮。 常乐望着天空,露出笑容。 然后便吐出一口血来。 白焰境武者果然不一般,常乐虽然调动了神火连城的力量,却还是败得一塌糊涂。 所有脏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但却不足以让常乐有能力再战。 可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晃着站定。 苏永龄缓步向前,眼中有凶光闪烁。 常乐深深吸气,调动体内残存的神火力量。 神火连城已经消失,右掌神火宫中还有热力,但却正在用以保护着他的身体。 无所谓了,用不着了。 他笑了笑。 总之,便是这一夜。 总之,便是这一拳。 他握紧了拳头,将所有的力量集中于拳上。 什么生死,什么未来,都被他抛在了脑后。这一刻里,他只知道一件事——全力出手。 即使死,我也要在你身上留下伤痕,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力量涌动,失去神火力量保护的躯体开始颤抖,脏器开始渗血。 常乐却在笑,笑着走向前,迎向强敌。 “你这孩子啊……” 有一声叹息传来,接着,于暗处走出一个高大而消瘦的身影。 “谁!?”苏永龄心生警兆,厉喝一声。 常乐没有看来人,只是盯住苏永龄。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极好的机会。他握紧了拳,猛地向前冲去。 “胡闹。”暗处走来的人轻轻摇头,身子一动,已经到了常乐身边,轻轻将他拉住。 刹那间,常乐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却有另一股力量侵入自己的身体,散发出光与热。在这光与热中,他受损的脏器在快速地恢复,生机也渐渐回到他的体内。 他惊愕地转头看着那人。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银发不束,直接披于身后,身形消瘦,精神矍铄。 他并不认识老人,但能感觉到老人目光中的善意。 “您是谁?”他问。 老人笑笑,常乐便失去了抵抗的力量,被老人扶着慢慢坐在地上。 “你是谁?”苏永龄也在问。他盯住老人,如临大敌。 老人缓缓站直了身子,摇头向苏永龄走去:“身为一县官长,不思为百姓造福,却纵子行凶,简直是畜生不如。你这样的人留在世间,也只是祸害,不如早死。” “大胆!”苏永龄厉喝一声,伸手虚空一抓,便有一道白焰被他抓在手中,扭曲几下,化成了一柄白焰长剑。 剑锋遥指老者,热力散发,周围一时光影迷离。 老人点头:“身为文官,却有这般武艺,实是难得。你若能一心向善,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而且你的儿子也不会死。” 提起苏康,苏永龄不由再次疯狂,他狂吼着向前,一剑直向老人刺来。 “你敢护他,便先死!” 一剑起风云,剑风凛冽,热浪扑面而来,吹动老人银发。老人静静而立,仿佛面对的不是白焰境武者全力一剑,而只是扑面春风。 “中宫的百人敌。”目视那一剑,老人缓缓开口,“却还伤不了我。” 他伸出两根指头,当空轻轻一夹。 苏永龄冷笑:“找死!” 剑招不变,依然是笔直向前刺去。 他已经感应到老人的力量与他相同,均是白焰境。同一境界之中,就算老人是上三宫拥有者,实力与自己相比,也不可能大到用两根指头便夹住自己神火之剑的程度。 自大成狂的老家伙,本官便先送你上路! 白焰剑破空而来,气势惊人,仿佛一头白龙,势要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阻碍。 但那嚣张无比的气焰,在接触老人两根手指的时候,却一下烟消云散。 老人两指一夹,那白焰剑就被死死地夹在老人指间,白焰燃烧升腾,却不能伤老人半分皮肉。老人面带微笑,摇了摇头:“气势倒是十足,可惜功夫不够。定是整日沉迷于官场心术,却将最擅长的武功荒废了。” 苏永龄面色大变,他万料不到老人竟然有如此本领。 难道是我看错了,他不是白焰境,却是…… 不及细思,老人手腕一转,双指交错中,竟然将他的白焰神火剑直接折断,而断掉的一半,却依然夹在老人指中,不曾熄灭。 这不可能! 苏永龄惊出一身冷汗。 神火兵器离体之后,除非主人消耗力量故意维持,否则因为失去力量之源,刹那就会熄灭,万万不能像真正的兵器一样,被他人夺去使用。 老人一笑,也不多说,反手一掷,半截断剑便向着苏永龄射了过去。 苏永龄惊呼一声,急忙一掌打去,当空将那半截剑击散。 可是手掌之上却是一阵疼痛,抬手一看,却有一道模糊的血痕。 “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永龄愕然问道。 老人不语,只是笑。 “来人,来人!”苏永龄感觉到一阵彻骨寒意,立时大叫起来。转眼间,四散于府中的几位橙焰境武者和数十位红焰境武者一同飞掠而来,将老人与常乐包围。 “来的好。”老人点头,“省得我一个个去收拾。” “杀了他们!”苏永龄厉声下令,一挥手,又凝出一柄白焰长剑,率众向老人杀去。 老人丝毫不乱,一抬手,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玉埙,轻轻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埙声幽幽,于静夜之中听来,别有一番凄冷的味道。老人闭目沉醉于乐声之中,视杀来的众人如无物。 常乐惊讶地看着老人。 他只觉自己的心境似乎是受了这埙声的影响,隐约之间意识模糊,仿佛置身于一片荒凉山水之中,忍不住要感叹天地造物。 苏永龄这边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余诸人无不受这埙声影响,一时间与常乐一般,怔怔站定,提着刀剑,却茫然四顾,望着虚空之中出神。 “妖乐乱不了我心!”苏永龄却不受影响,大喝一声,震动四方,那些护卫立刻身子一震清醒过来,大叫着冲向老人。 常乐也被喝醒,望向四周,不由皱眉。 他也看出了老人与苏永龄一般,都是白焰境武者,但却比苏永龄强大许多,若是两人单打独斗,苏永龄怕只有受虐的份。可眼下这么多人一起攻来,老人如何应付? 此时,老人一曲吹罢,淡淡一笑间,将埙收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突然有十道白焰凭空而起,迅速地化成了十个全身披甲的乐兵。这些乐兵个个都有橙焰境武者的实力,一个个面无表情拔出腰间战刀,向着一众护卫们杀去。 常乐心头一喜:原来是乐道大家,这一曲的主要目的,却是召唤乐兵! 护卫们大惊失色,急忙挥刀剑迎敌。但除了几名橙焰境的护卫头领外,其余人皆不是这些乐兵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斩杀数人,陷入劣势。 “不可能!?”苏永龄惊呼一声,“你……你竟然是青焰境鼓舞师!?” 乐者,达黄焰境时,便可吸纳天地神火,召唤单体乐兵,因此得名“唤兵者”。 而再向上达白焰境,对乐道理解更深,不但可一次召唤五名乐兵,其演奏的乐曲,更有略微影响人心之效。 再向上达青焰境,可一次召唤十名乐兵,而且演奏的乐曲可使人心境大受影响,或受鼓舞奋勇向前,或感沮丧无心动武,此时,则被称为“鼓舞师”。 青焰境? 常乐也吃了一惊,再仔细打量老人,却只隐约看到老人身上涌动白焰。 哪有青色? 老人微笑着缓步向前:“苏大人,因缘际会,让你我于此相遇,便注定是你的大劫。” 说着,抬手当空书写,只见其指尖有白焰涌动而出,留于空中,组成了一句话——“火为蛇,焰为绳,缚之!” 刹那间,写就的白焰文字融合一体,化成了一条火蛇,当空向着苏永龄飞窜而去,张口就咬。 苏永龄惊得全身发寒,急忙挥剑去斩,但那火蛇如有灵智,当即一闪躲开,攻到苏永龄侧面。 苏永龄挥剑阻挡火蛇之际,老人却一步向前,一掌向着苏永龄胸口打来。 苏永龄厉喝一声,右手剑依然斩向火蛇,左手一掌与老人对击。 呯地一响之中,白焰四溅,苏永龄身子摇晃向后,吐了一口血来。 他手中的白焰剑失了准头,火蛇便一掠而过,瞬间缠在他身上,化成一道火绳,将苏永龄捆缚起来。 苏永龄厉喝一声,掌中白焰剑离掌一旋,将右半身火绳斩破,使其右手得以解脱,全身白焰涌起,撞得火绳不住发出噼啪之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老人也不以为意,步步紧逼,双掌连环击向苏永龄。苏永龄半边身子受制,来不及挣脱,却要先应付老人双掌,一时狼狈不堪。 转眼之间,被老人先后打中三掌,一时间口鼻中都有鲜血流出,右手剑动荡之中渐渐散去,人则跌坐在地上,被火绳缠了个结实。 老人看着倒在地上喘息的苏永龄,叹了口气:“大夏虽大,但不论走到哪里,却都有你这样的官长。我本已麻木,不愿多理。但……苏永龄,你儿子做得太过分,你更过分。” “别……别杀我!”此时苏永龄才知道害怕,惊慌之中求起饶来。 “杀不杀他?”老人转头,望向常乐,面带笑容。 “若是我,便杀。”常乐答。 “好。”老人一笑,点头转身走向常乐。 第118章 恶有恶报 老人走向常乐,似乎不想再理苏永龄。 但刹那间,苏永龄身上火绳突然爆燃,将苏永龄全身笼罩于白焰之中。 惨叫声中,苏永龄痛苦挣扎,但十数息后,便被烧成了灰烬。 有风起,飞灰漫天,向远处而去。 灰中,有点点星火,随风而动,落于苏康房上。刹那间,房子数处起火,熊熊燃烧。 另一边,十名乐兵已经将数十红焰护卫和那几名护卫头领杀了个干净,一个个还刀入鞘,向着老人走来,立于老人身后。 远处,有惊叫声传来,是府中其他人被惊动,向这边而来。 老人看着常乐,微微一笑:“如何处置府中其他人?” “这事,与他们没关系吧?”常乐说。 “那么说,便是饶过他们?”老人问。 “我来只是要杀苏康。”常乐说,“现在他已经死了,别人……您本事大,我可管不了您。不过我觉得,首恶既除,从者……其实他们也不是从者,伤他们,却是伤害无辜了。” “你若说都杀了,我反而会弃你而去。”老人笑了起来,一挥手,十名乐兵身上燃起火焰,向着一地尸体飞掠而去,撞在护卫们的尸体上便立刻轰然四散,化为无数火雨,飞溅四方。 老人抬手,轻轻一扶,常乐便觉身子发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老人携着常乐的手大步走向院墙,轻轻一跃,便带着常乐跃了出去。 “这火,他们自会扑灭。”老人说,“莫说小小永安县,整个乌龙州内,也无人能查出今夜发生了何事,所以……永安县县丞与其子,以及众多护卫,只是死于一次意外失火。不会有人追查你的。” 常乐看着老人,又忍不住问:“您到底是谁?” “时机到了,你便知了。”老人笑,却不答。 远处有巡夜人鸣锣之声,是看到了苏府火光,急忙报警。 老人携着常乐,专挑小路走,避开了巡夜人,一路向东而去,来到东郊常乐宅前。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常乐问。 老人只是笑:“回去吧,想来,你的那些小伙伴也等急了。我已在你神火宫中种下神火,助你恢复,你不必管它,到明早你伤愈之时,它便也就耗尽了。不要耽误了明日的功课,再敢无故不去学楼,先生必会收拾你。” 说着松开了常乐的手,转身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望着神秘老人的背影,常乐只觉如在梦里。 我的人生,究竟是怎样一个迷呢? 先是莫名其妙的穿越,这我接受了,可体内又莫名其妙地生出神火连城,我虽然能接受,可真心搞不懂这是为啥。 再接着,神火连城也帮不了我时,又蹦出这么位神秘的老先生…… 怎么解释呢? 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推门入院。 “少爷!” 小草惊呼着飞奔过来,一下扑入他怀中,撞得常乐一阵龇牙咧嘴,仰天摔倒在地。 院中,几人飞奔而来,一脸紧张地围住常乐,正是蒋里、梅欣儿与莫非。 “大哥,你没事吧?小嫂子,你这一扑也太狠了,我看大哥嘴角都渗血了……”莫非大呼小叫。 “少爷,是我不好……”小草吓得眼泪直流,急忙爬了起来。 “别听他扯淡。”常乐瞪了莫非一眼,艰难坐起身。 蒋里皱眉,过去扶着他慢慢起来,沉声问:“伤得似乎不轻。你去做什么了?” “进去再说吧。”常乐一摆手。 几人连忙扶着他进了屋,小草不住抹眼泪,满心自责,梅欣儿见状便过来开导她,连说常乐的伤绝不是她撞的,然后踢了莫非好几脚。 蒋里和莫非扶着常乐坐下来,常乐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虽然还有痛楚,但却不似先前一般厉害,看来内脏确实正在恢复,而且速度不慢。 “晚上回来不见你,我急得不行。”小草抹着眼泪说,“小蒋哥说不用担心你,可是我就是担心……” “这次你小蒋哥错了。”常乐一笑。“我确实值得你们担心。” “乐哥,这一身伤……到底怎么回事?”梅欣儿焦急地问。 “刘思友师兄死了。”常乐说。 几人一下怔住。 他们一整天都在学楼之中,这消息,自然不知。 “怎么回事?”蒋里皱眉问。 “被苏康害死,再丢进了端江。”常乐说。“刘婶受不了,当场吐血而死,刘叔则跳江自杀。刘家四口……都没了。” 几人愕然无语,许久之后,蒋里愤怒挥拳:“混账!苏康这个混账!” “刘师兄那么老实的人……”莫非咬牙切齿,“我真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去杀了苏康那混蛋!” 常乐笑了:“我已经将他杀了。” 几人望着常乐,一个个表情呆滞。这个消息,足足将他们吓了一大跳。 “你这伤就是这么来的?”蒋里问。 常乐点头。 “大哥,你在哪里下的手?”莫非激动地问。 “他家。”常乐说。 “天啊……”梅欣儿吓呆了,“你……你到县丞府里,杀了县丞的儿子?” “少爷好厉害!”小草笑得没心没肺,在旁边拍掌。 常乐冲着小草笑:“就我家小草这句话中听!” 小草更开心了。 “你简直……”蒋里瞪着常乐,不知说什么好,挥舞了一阵手后,长叹一声:“丧心病狂啊!” “这是什么话?”小草不干了,“苏康那样的坏蛋,衙门里的老爷们都不去管,少爷再不管,那还有天理吗?刘师兄一家不就白死了?” 说起这个,却不由又抹起了眼泪,为刘家四口人难过。 “你这一身伤,绝不可能是苏康的手段。”蒋里沉声问常乐:“是护卫,还是……” “接着问。”常乐冲他乐。 “你知道我是不敢说下去了。”蒋里说,“我听说县丞苏永龄可是白焰境的武者,丁寒雨那家伙和他相比屁都不是。你……” 他看着常乐,眉头越皱越深。 “大家收拾一下。”他突然站了起来,极为严肃地说。 “干什么?”梅欣儿一怔。 “我们得离开永安县了。”蒋里说。 “离开永安县?”莫非瞪大眼睛,“你疯啦?” “不然怎么办?”蒋里反问,“等着县衙里的捕快来抓?” “抓我们干什么?”小草不解地问。 蒋里觉得自己被他们给打败了,无奈地叹气之后说:“就算乐哥做得再天衣无缝,可别忘了,州里可有显影仪这东西!上次他们能用这火器来帮乐哥洗清罪名,这次就能用它来落实乐哥的罪名!苏永龄就苏康这一个孩子,他会善罢甘休吗?一定会动用全部手段……” 那三人面色苍白,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常乐笑了,捂着肚子笑。 “你还有心思笑?”蒋里气急败坏。“快些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常乐摆了摆手:“小蒋啊,今夜的事,说出来你们谁也不会信……放心,县丞府里的人现在正忙着救火呢,没心思找什么凶手不凶手,因为,根本没有凶手。” “你什么意思?”蒋里一脸不解。 “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常乐又说了这么一句,“其实今晚我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话一出口,小草和梅欣儿先吓了一跳。 她们万没料到,只是一日分别,就差一点成为永别,越想越后怕,一时眼圈发红。 “我知道苏永龄是白焰境,更知道我和苏康打起来后,他立刻就会发觉,果然,没等我杀死苏康,他就到了。”常乐说。“可我早打定了主意,既然没想活着离开,自然不惧什么白焰境不白焰境,就当着他的面折断了苏康的脖子。” “好样的!”莫非忍不住赞了一声。 蒋里狠狠瞪了他一眼,望向常乐:“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被苏永龄痛打。”常乐笑着说。 他将那之后的事原原本本地给几人讲了一遍,听得几人目瞪口呆,半晌无语。 “这事……也太奇了吧?”蒋里皱眉说,“难不成乐哥你真是什么大人物,身边早有高手在守护着?” “滚吧。”常乐一撇嘴,“我是什么人物我自己能不知道?” “多亏了那老人家。”小草心有余悸地说,“不然我就见不到少爷了。若能遇上他,我一定好好谢他!” “老人家说了,时机一到,我就能知道他是谁。”常乐说,“所以可以想见,他将来是一定会来见我的。” “县丞府那边,真没有问题?”蒋里不放心地追问。 “依老人家的身手,会想不到后续的问题?”常乐笑,“可他却还要我好好上学,这自然是告诉我,一切都不用担心。” “奇了,怪了……”蒋里兀自在那边自己嘀咕。 “不论如何,结局总是好的。”梅欣儿擦了把泪。“乐哥,刘师兄在天有灵,当也能安息了。” 常乐半晌无语,缓缓点头。 “小草。”他说。 “嗯?”小草凑了过来。 “我会变成太阳。”常乐冲小草笑。 “啊?”小草一脸茫然。 常乐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什么暗语?”莫非在一旁嘀咕。“太阳,阳,日……哎呀!小蒋,小梅,我前几天做了个好东西,你们快跟我去我家看!” 说着,一手拉起蒋里,一手拉起梅欣儿便要走。 “你抽什么风?”常乐瞪他。 “不能耽误大哥和小嫂子办正事麻!”莫非嘿嘿笑。 常乐怔怔想了半晌,突然明白了莫非这小子自以为明白了的是什么。 “滚一边去!”常乐脱下鞋甩向他的胖屁股。 蒋里和梅欣儿跟着一人一脚,踢得他捂着屁股跑。 第119章 时机已到 第二天一早醒来,常乐伸伸胳膊腿儿,感觉自己生龙活虎,就好像昨晚其实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真是神奇啊。 他仔细感觉神火宫,意念渐渐沉入黑暗世界,但见到的仍还是重重迷雾。 迷雾中有一点光,有隐约形,但就是不见神火宫的清晰模样,不论他如何向前,也总到达不了。 算了。 摇摇头回过神来,出了房间。 虽然老人告诫他不要再缺课,但他还是让朋友们帮自己请了假。 出了家门,来到刘家那边。 刘家宅子已经上了锁,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去问邻人里长家的位置。 里长是位挺壮实的老人,得知常乐是刘思友的同窗,想要祭拜后,二话不说,亲自架上驴车带常乐出了城。 常乐一再说告诉自己位置自己去找就好,老人还是把常乐送到了刘家四口的坟前。 三鞠躬之后,常乐半晌无语。 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就这么在一家人坟前呆坐了好一阵子,他才坐着里长的车子回了城,心情复杂地回到学楼。 一路向上,来到阁楼,推开门后,不由怔住。 只见四个少年都笔直地坐在椅中,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一个个眼珠瞪得老大,眉毛拧得吓人,一另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干啥呢这是? 常乐吓出一身冷汗。 前方讲台上,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椅中打着哈欠。 老人清瘦,矍铄,一头银发不束,直接披于身后。 常乐瞪大了眼睛。 所谓时机一到……就是这个? 听到门响,老人并不转头,莫非转了转头,老人手中便立时飞出一道白影,准确地打在莫非额上,疼得莫非好一阵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急忙再次盯住前方,面目一时狰狞。 常乐一阵好奇,缓步走过去向前看,只见前方墙上挂了一幅画,其上密密麻麻满是鸟兽,怕得有上千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肯定看不得。 “老人家……”常乐看了看盯住那画不敢移目的四位伙伴,转头冲老人拱手。 “你叫我什么?”老人皱眉,望向常乐,目光凌厉。 常乐本想笑,可感受到那目光,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笑不出来。 “昨夜……”他说。 “姓名。”老人沉声说。 “啊?”常乐怔住。 “姓名!”老人皱眉。 “常……常乐!”常乐急忙答。 “常常乐?”老人笑,“这什么名字?” “是常乐。”常乐说。 “时常乐?”老人又笑,“怎么这么逗趣?” “常乐!”常乐高声答。 “常乐?嗯,是这个学房的学生。”老人缓缓点头,“不过课都上完了一节,你怎么却才来?滚到角落里站着去。” “您……”常乐张口要问。 老人瞪了他一眼:“不知称一声先生吗?” “您原来是学楼里的先生?我怎么从没见过您?”常乐瞪圆了眼睛问。 “上课时间,先生可没工夫和你啰嗦!”老人面色一沉,手中白光一闪,常乐立时觉得额头剧痛,跟撞在铁柱上似的,咧着嘴捂住额头,二话不敢说,直接跑到角落里站直了身子。 怪不得他们连头也不敢转……真疼啊! “给你说明一下——今天练眼力。”老人缓缓说道,“谁先从这幅画中找出十八只黄白色的猫,谁便能先休息。” 这个好! 常乐眼睛一亮,立即收敛心神,望向那画。 片刻后,掌中神火宫燃烧火焰,热浪一层层涌动中,常乐的目光变得与众不同。他盯住那画,于千只鸟兽之中仔细寻觅,不多时,一只只黄白色的猫便出现眼前。 一只、两只、三只…… 他仔细地数着,终于数到十七只,却再不见最后一只。 不可能啊! 我这眼力不说天下无敌,也是万中无一吧?还有特异功能在,武者的拳脚轨迹都能看出,别人的暗中心思都能看破,怎么就差一只猫找不着? 常乐较上了劲,瞪圆了眼睛看。 老人在椅中闭目养神,并不多看常乐一眼。 不知不觉,外面钟声响,这一节课却告结束。老人一点头:“都没找出来?下堂继续,休息吧。” 那四人如蒙大赦,长出了一口气,都瘫在椅中——谁这么直挺挺坐一节课,还要聚精会神盯着密集图看,只怕都得累个半死,四人已经算是厉害,只是瘫倒。 “大哥……”莫非转头招呼常乐,却见常乐目光如电,还在盯着那画看。 “别打扰他。”蒋里轻声说。 “可是先生已经让休息了呀。”小草说。 “这和先生的命令无关。”梅欣儿一笑,“乐哥是和这画较上劲了。” 正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乱,接着,便有人推门而入。 却是一气来了十几位学房先生。 这些先生一个个面带怒色,瞪着老人,老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坐在椅上晃悠着身子。 “凌先生!”一位先生一拱手,强压着怒火说:“我等学房先生轮流教导常乐五人,最后由他们选择一人正式担任他们的学房先生,这是楼主定下的规则,你怎能说破就破?” “我就破了,如何?”老人闭着眼,晃悠着说。 “凌先生,我们尊你一声先生,是看在你年龄的分上。”一位先生大声说,“可您不但不是学房先生,在学楼之中也不教任何一艺,只是负责整理花园,哪有资格来教这五位天才少年?” “不错!凌先生,你趁楼主、副楼主和大先生三位去神火督学监办公事之机,占了学房,驱逐当值先生,这也太胡闹了!” “你快出去!我等看在你一把年纪的分上,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你若再胡闹,我们必告之楼主,到时楼主不把你逐出学楼,才算怪事!” 四少年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先生一早来到学房,便说自己是他们的新先生,然后便开始整治四人。四人被别的先生娇纵惯了,初时不服,结果老先生弹指白光如电,打得四个少年龇牙咧嘴,不得不服,这才老老实实坐直了,盯着那画看了这么久。 怎么,原来这老人家根本不是学房先生,甚至……听这意思,连先生也不是? 一众先生大叫大嚷不休,老人则一脸云淡风轻,等他们叫够了,才转过头来,眯着眼看他们。 “你们也知道这是五位天才少年?”他缓缓说道,“既然知道,那就该明白一个道理——凭你们的微末本领,是教不好他们的。不要误他们的前程,去吧。” 说着,摆了摆手。 “可笑至极!”一位先生气极反笑,“我们教不好他们,你一个打理花草的园丁能教好他们?” “就是!”一位先生厉声说,“凌天奇,我们敬你一声先生,是看在楼主的面子上,可你当得起这声称呼吗?” “别再胡闹了,真的耽误了这五位天才学子的成绩,你可负不起责!”一位先生沉声说。 老人也不再说话,只是弹指如飞。 四少年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额头。 白光如电,却是射向了一众学房先生们,那些先生们立刻捂住额头,惨叫奔逃,四下躲避,最后被生生打出学房。 “凌天奇,你等着,等楼主回来,看他怎么整治你!” “凌天奇,你敢动手打人,我必告到楼主那里!” “聒噪。”老人闭目养神,一弹指,白光一闪撞在门上,将门关闭。 四少年望着门口,好一阵咧嘴。 常乐盯着那画,目光炯炯,身外一切仿佛全是云烟,不能乱其心,扰其念。 老人微微睁眼,看着常乐,微笑点头。 许久之后,常乐用力摇了摇头,懊恼地揉着眼睛,败下了阵来。 “第十八只,第十八只!”他愤愤地嘟囔着,“你个小猫崽子,藏到哪里去了?” 老人看着常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不成,我就不信了!”常乐自言自语着,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画又看了起来。 老人笑得极是开心。 学楼院门开,有马车疾驰而入,来到车房,有杂役过来接过缰绳,安置车马。 狮炎楼楼主展誉、副楼主郭琛,以及大先生林腾,面带忧色,自车中而下。 “世事难料,难料!”展誉一边向学楼走,一边感叹着。 “谁能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郭琛叹息。 “此事……总觉得有些蹊跷。”林腾皱眉。 “这种话,不要再多说。”展誉沉声说。 “楼主,可这事确实……”林腾忍不住说,“这一场大火起得不明不白不说,烧焦的尸体数目对不上也不说,单说县丞大人何等身手,怎么可能死于一场火灾之中?就算是公子苏康也不可能就这样……” “林大先生。”郭琛打断了他,低声说:“方才督学大人话中的意思,你还没听懂?” 林腾怔怔。 “县令大人很快便要调任。”郭琛说,“此时,最忌发生会造成巨大坏影响的事。县丞大人离奇死于宅中,与县丞府失火县丞大人不幸身亡,这两种说法,哪一种影响更坏?” 林腾恍然大悟。 “不要再议论此事了。”展誉说,“我们要按督学大人的叮嘱,对楼内学生交待好,此事既不能瞒住,便要引导好,不能让他们生出疑惑而四下胡乱议论。” “是。” 副楼主与大先生同时点头。 三人刚走到学楼前,便见一群学房先生迎了出来,一个个满面悲愤,情绪激动,把三人吓了一跳。 第120章 奇人 “楼主,太不像话了!” “楼主,您得为我们作主啊!” “楼主,若不严惩,不能服众啊!” 一众学房先生们悲愤莫名,七嘴八舌。 “进去再说!”林腾皱眉挥手,“在楼前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先生们纷纷住口,但仍作愤愤然状。 展誉一脸诧异,一边与众人往里走,一边问起情由,这才知道原来是学楼内打理花园的先生凌天奇,没经任何人同意,就自封为常乐学房的先生。 他不由笑了:“这老哥,可真会给我惹麻烦。” 一众人进了议事堂中坐了下来,先生们愤愤不平地数落着凌天奇的罪过,展誉只是呵呵笑着、听着,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说:“既然他想当,便让他当吧。” 一众先生们大眼瞪小眼,全怔在那里。 “楼主,您不是开玩笑吧?”林腾忍不住问。“凌天奇虽然挂着先生职,但是……” 展誉一笑:“我自有我的道理。凌老哥的才学,我是知道的,足以胜任学房先生一职。” “楼主,这不公平啊!” “对啊,您亲自定的规矩,怎么能亲自又破坏?” “这不成了出尔反尔吗?” “我们不服!” 先生们愤愤地叫着。 副楼主郭琛和大先生林腾一起看着楼主,都不知道展誉这到底是抽什么风。 “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便算了。”展誉倒好说话,一笑:“那就还按规矩来吧。先前定规矩时,是说最后谁能当他们的学房先生由常乐他们自己说了算,那我便问问常乐,看他的意思吧。他若觉得凌先生可以胜任,诸位怎么说?” 众人犹豫半晌,想起方才一幕。 好个凌天奇,竟然敢体罚常乐,让他站在墙角? 常乐会选他才怪! 先生们互相看着,目光交流,纷纷点头。 “好,就这么办!” 众口一词。 学房中,常乐仍在冲着那画瞪眼睛,另四个少年不敢松懈,一样跟着瞪。 “休息吧。”老人突然开口。 四少年长出一口气,又瘫倒在椅中。 “你们都找到了几只?”老人望着四人问。 “三只。”莫非举手。 “两只。”梅欣儿举手。 “六只。”蒋里举手。 “哟!”莫非和梅欣儿一起惊呼。 “……”小草红着脸不说话。 “一只都没有?”老人望着她问。 小草用力地点了点头,满面羞愧。 “他却是只差一只。”老人看着常乐,面带笑容。 四人转过头去望着常乐,只见常乐目光如炬,盯着那画,身外世界仿佛已经全然不复存在,似乎除了这画,什么也再引不起他的关心。 “这就是差距。”老人缓缓说道。“他比你们强这么多,却还在不断努力,你们有什么感想?” 蒋里沉默,却又坐直了身子,盯住那画。 梅欣儿、莫非、小草,先后跟着坐直,目视画卷。 老人笑了:“都是好孩子啊。” 他站了起来,走到常乐面前。 被挡了视线的常乐不由皱眉,歪着身子向画望去,老人却笑着摇头:“休息吧。” “就差一只了!”常乐说。 “那一只,依你现在的境界永远也找不到。”老人笑。 常乐怔住。 “那……那您还说只有找齐十八只才能休息?”他皱眉,好生恼火。 “跟我出去走走。”老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常乐看看四位伙伴,只见他们一个比一个认真地盯着那画,额上都见了汗水。 他走到小草身边,低声说:“别光知道瞪眼,要用神火力量。” 小草却如同没有听到。 常乐一怔:这是专心到入静的地步了呀。 老人望向常乐,常乐竟然心生感应,抬头见老人冲自己招手,便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学楼,一路来到楼后花园之中。老人立于园中,望着满园花草,缓缓说道:“我叫凌天奇,是狮炎楼中挂名的先生。虽称先生,但从不教学,只是打理这一座花园。” “哦。”常乐点头。 “你不觉奇怪?”凌天奇转头笑问。 “这高人吧,总是喜欢做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事。”常乐认真地说,“所以……你就算是打理茅房的,我也觉得没啥奇怪的。” 凌天奇大笑。 议事堂中,诸先生们离去,副楼主郭琛和大先生林腾望着展誉,满脸的不解。 “楼主,您这决定……是否有些草率?”林腾忍不住问。 展誉一笑:“不还是让常乐自己定夺吗?跟之前比,倒也不算有什么变化。” “可是……”林腾皱眉。 “你去安抚一下先生们吧。”展誉说。 林腾一礼退下,堂中便只剩下正副楼主二人。 展誉冲郭琛一笑:“你们来狮炎楼比我晚,却不知凌天奇之奇,也不怪你们。” “他有何奇?”郭琛忍不住问。 “我接任本楼楼主职之前,他便已经在学楼中,负责的正是打理花草等杂事。”展誉说,“因我与上任楼主有些私交,他才特意叮嘱我不可轻视此人。此人不教学,爱散漫,那就全由他。因为总有一日他若一时心血来潮,能为学楼带来大好处。” “这……”郭琛满眼不解。 “你可知他是什么境界?”展誉问。 “这倒没有留意。”郭琛摇头。“不能教学,只打理花草,往多说也就是黄焰境吧。” “是白焰境。”展誉说。 “那倒确实有当先生的资格。”郭琛点头,“不过不知他专精哪一艺,或是哪几艺?” “九艺。”展誉说。 郭琛不解:“您这是什么意思?” “乐、文、歌、诗、书、画、武、工、数。”展誉将九艺细数一遍,然后低声说:“凌天奇的九艺,皆已到白焰境界。” “什么!?”郭琛发出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这不可能啊!”他激动地说,“世间或有人能九艺同修,但必定有主有辅,九艺同时达到同一境界……这怎么可能?楼主你这般才子,也只是三艺同境而已,他……” 展誉不语,只是微笑。 “这般大才,怎么会在小小永安县中,甘心当一个挂名先生?”郭琛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低声问。 “这便是他的秘密了。”展誉说,“人生于世,谁没有点秘密?越是天才人物,恐怕秘密便越多。上任楼主特意叮嘱我,此事要为凌天奇保密,隐士高人,总有怪脾气,他自己不说,你替他道破,弄不好他便会拂袖而去,那却将是学楼的重大损失。” 郭琛缓缓点头。 “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下任楼主的最佳人选。”展誉缓缓说道。 郭琛一脸诚惶诚恐。 “我五十有六,再过几年,便可以退职归家,颐养天年了。”展誉说,“到时,狮炎楼便要靠你。这事本要等那时再说,但现在凌天奇既然要出山,却只能提早对你讲。对他,楼内必须全力照顾,但又不能让先生们看破,否则令他不快而去,受损的却是学楼。” “是。”郭琛拱手应声。 花园中,凌天奇负手而立,目视常乐,缓缓说道:“你来狮炎楼参加入楼试时,我便注意到了你的文章,可惜却没能见到你本人。后来‘常乐’这个名字在县内崛起,我初时以为只是巧合,但后来却知那正是你。正遗憾你未能进入狮炎楼之际,你却就这么来了。” 他一笑:“这就是缘分啊。” “可不是?”常乐也笑。 “你来之后,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凌天奇说,“因为我收弟子,看重的不仅是才华、本领,还有人品、心境。经苏康一事,我已经确定你不但是人中之龙,更有侠义心肠,这才决定出山教你。” 他看着常乐,一叹:“只是没料到苏康行事如此狠辣,只顾着在暗中观察你,却没留意这混账,没能救下刘家四人。” 常乐一时沉默。 “往事不可追。”凌天奇说,“放眼未来吧。你有句话说得好——要成为太阳。但既然想光照天下,扫尽黑暗,你先得有太阳的本事。” “请先生教我!”常乐二话不说,拜倒在地。 凌天奇转头看着常乐,微微一笑。 “我是个传统的人,不习惯被称先生。”他缓缓说道。“古来所有精妙传承,从不曾听说过是先生传给弟子,却只闻是师父传给徒弟。”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常乐立时再拜。 凌天奇缓缓点头:“你师父别无所长,只是精通九艺而已。今后,你师父必倾尽所能,让你九艺之道齐头并进,早晚成为燃神火,掌九艺,立于天地间的真正大英雄。但你若中途走错了路……” “哪能呢。”常乐抬起头,嘿嘿地笑。 凌天奇却目光一寒:“我必除之!” 常乐打了个哆嗦,随后又笑。 “你不害怕?”凌天奇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当然不怕。”常乐说,“我又不会走错路。” 凌天奇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后,哈哈大笑。 “走,回去接着上课。”他一挥手,大步而去,常乐急忙起身,屁颠颠地跟在后面。 学房之中,四少年瞪着眼睛,额上却渐渐没了汗珠。 小草看着那画,满脸喜色,目光不断移动。 凌天奇带着常乐进屋,他们四人竟然恍然不觉。 凌天奇一笑:“休息吧。” 无人应声。 “都是好孩子。”他缓缓点头,满面欣慰之色。 第121章 拜师 学房之中,四位少年并肩而立,齐齐向着凌天奇拜倒。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四人同声。 在知道了凌天奇就是昨夜那位神秘老人后,四人都兴奋得不得了,小草更是上去就磕头,连声称谢。 凌天奇开怀大笑,问起四人是否愿和常乐一样拜自己为师,四人当即便跪地磕起头来。 “今日真是开心。”凌天奇不住点头,“这么开心的日子,有酒有肉才好。中午不要在学楼食堂吃了,我请你们去县里酒楼。” 大家都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却有先生推门而入,一见此情景不由怔住,随即大怒:“凌天奇,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管得着吗?”凌天奇哼了一声。 “竟然让学生对你下跪?简直胡来!”那先生愤怒叫道,随即回头:“林大先生,您快来看看!” 脚步声响,林腾快步而入,一见眼前景象,也吓了一跳,厉声质问:“凌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自己不会看?”凌天奇翻了个白眼。 四少年急忙站起,蒋里拱手道:“林大先生,这是我们自愿拜师的……” 不及他说完,林腾已经皱眉摇头:“胡闹,简直胡闹!凌先生,此事若是传到神火督学监中,你可知会如何?” “爱如何如何。”凌天奇冷冷一笑,“我正在上课,你们不要打扰。” “上课?”林腾冷哼,“你这哪里是在上课,分明是在扰乱我学楼风气!我令你立刻停止胡闹,退出此学房,回你的花园去!” “你令?”凌天奇一笑,“那值个屁?” “你!?”林腾大怒,指着凌天奇说:“我看你是不想再在学楼呆下去了!好,这就准备收拾行李滚蛋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凌天奇一脸不屑,“让展誉来和我说。” “狂妄,狂妄至极!”林腾愤怒大叫。 “我去请楼主来!”那先生说着,转身而去。 “不必了吧。”常乐摇头,“拜凌先生为师是我们出于自愿,楼主先前已经说过,选谁当我们的学房先生是我们的自由。林大先生,您就别大惊小怪了。向谁磕头,是我们自己的事,关系不到什么学楼的风气。” 林腾不由皱眉,心中暗自琢磨:这凌天奇使了什么手段?怎么让这几个才子如此佩服? 一时百思不解。 “我说了,我要上课,无关人等给我出去。”凌天奇冷着脸说。 虽然不盼着常乐好,巴不得他不成气候不会影响自己,但林腾同时也知道,另外那四人都是县内一等一的学子,在神火督学监挂了号的名人,若是他们在狮炎楼中学无所成,如何向神火督学监交待?如何面对县内那两座红炎楼?到时狮炎楼的面子可就丢大了。他身为狮炎楼的大先生,到时一定会因此受连累,影响将来前途,所以却不由动了真怒。 “我是本楼的大先生!”他沉声说,“我的职责便是监督各先生的教学,若有不当之处,我必指正!” “林大先生,我们知道您是出于好心。”梅欣儿说,“但师父他确实有大才,我们都是真心佩服,才愿拜于他门下的……” “你们懂什么?”林腾摇头,“少年心性,被老奸巨猾者略一引诱,便不知如何是好……” “老奸巨猾这个词用得好!”凌天奇大笑赞道。“既然知道我是老奸巨猾之辈,便当知——凭你小子绝斗不过我,还跟我斗个屁?快走快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你想怎样?”林腾厉喝,“难道还敢殴打学楼大先生?” “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啊。”凌天奇冷笑着,手指微动。 就在这时,展誉与郭琛一起推门而入,一见这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个急忙拦住林腾,一个急忙来到凌天奇面前,拱手一笑:“凌先生,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凌天奇看了立于面前的展誉一眼,朝林腾一努嘴:“你的大先生正要收拾我呢。” “林大先生,不可莽撞。”郭琛低声劝着。 “副楼主,凌天奇身为学楼先生,竟然不顾大夏学楼规矩,让学生向其下跪磕头,这……这成何体统?”林腾气愤地说。 “有这事?”展誉问凌天奇。 “禀楼主。”常乐急忙向前一步,笑着说:“是我们几个真心佩服师父的本事,因此才决定执古礼,拜他老人家为师,却与学楼规矩什么的无关。” “原来如此。”展誉一笑,“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古礼好啊!只可惜许多古礼都已被人遗忘,使得祖宗的好东西都传不下来呢!师徒关系确实不一般,师父师父,为人师又为人父,那才会尽心将自己所学一切,全部无私传承给弟子。先生呢,一教一大群,有心也无力啊!” “这才是个懂道理的。”凌天奇点头称赞。 “楼主您……”林腾气得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大不的,没什么大不的。”郭琛也呵呵地笑。 “既然常乐他们已经拜凌先生为师,那这学房先生的事,也就不用再问了。”展誉说,“凌先生,今后就辛苦您,费心带好这五个孩子。这五人可是县中一等一的才子,常乐更曾名动整个永安县,您可得帮我带好了呀!万一……” “在我手中,出不了万一。”凌天奇缓缓说道。 “有劳,有劳!”展誉急忙点头。 “楼主?”林腾搞不懂,一时怔在那里。 “林大先生,此事就由你告之诸位学房先生吧。”展誉转过身来说,“不,不光是学房先生,是全楼内所有先生——今后常乐等五人,便由凌先生全权负责,任何先生不得插手。” “啊?”林腾呆住。 让凌天奇担任学房先生,已经足够惊人,现在倒好,连传授诸艺的先生们也不能来教五人,这…… 楼主什么意思?这是要毁掉这五人吗? 林腾想不通。 “林大先生,还不去?”郭琛催促。 “是。”林腾无奈一礼,叹息而去。 出了门,却不断琢磨展誉的用意,可实在是没办法琢磨得清楚明白。 “凌先生可满意?”学房中,展誉笑问。 “我要上课了,你们走吧。”凌天奇一挥手。 “好好好。”展誉急忙笑着点头,拉着郭琛走了。 四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如何?你们师父还算有点威信吧?”凌天奇呵呵地笑。 “师父,您简直神了!”莫非竖起大拇指来。 “这个展誉还算是个明白事的。”凌天奇说,“至于那个林腾,纯粹是个完蛋货,狗屁也不懂。生了一肚子气,唯有酒可解。算了,不上课了,咱们现在就喝酒去。” 说着起身,竟真带着五人离了学楼,到县里找家酒楼喝起酒来。 五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先生,觉得新鲜。但再一想,哪里还是什么先生? 这是师父呀! 师父教徒儿,能和学楼里的先生教学生一个样? 凌天奇嘴里嚷着喝酒喝酒,几人还以为他有多大酒量,不想喝来喝去,五个少年还没怎么样,他却先不胜酒力,倒在桌上睡得直打呼噜,到最后,虽是他说要请客,但却还是蒋里掏的钱。 “咱家师父本事真不一般。”蒋里付完账后不由感叹着说反话。 “一般能当你们的师父?”被常乐背着的凌天奇突然精神抖擞地回了一句。 五个少年好一通撇嘴。 “师父,您这么精神,就下来自己走吧。”莫非在一旁说。 “被人背着多舒服?”凌天奇闭着眼说。 “师父可真会欺负人!”梅欣儿笑着说。 常乐咧嘴乐。 “你是接着背还是不背呢?”凌天奇问。 “自己师父,哪能不背?背一辈子都成啊。”常乐说。 “这张嘴真甜啊。”凌天奇感叹,“好,回去后奖励你站一下午。” “这哪里是奖励啊!”小草叫了起来。 “就你知道心疼他!”凌天奇睁眼瞪小草,吓得小草急忙低下头。 今日一宴,算是让几个少年领教了这位师父的风格。 归程路上,凌天奇伏在常乐的背上,好不舒服。 “你这么孝顺,师父就教你个乖。”他低声说着,“现在看来文、武、乐这三道,你确是天才,但长远看来,其他几道中你的成就也不可能浅。你现在最短处是书道,这不急。都说字如其人,纯是扯狗屁,这东西跟别的技艺一样,一靠一点天赋,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靠的却全是练。日斩千剑,不出一年,你那一剑在同境中就无人能敌了。这道理懂不懂?” “懂。”常乐点头。 “但却急不得。”凌天奇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打好诸道基础,等神火术巩固之后,才可一步步按顺序来。所以,师父让你做啥你就做啥,少问为啥。” “为啥呀?”常乐问。 凌天奇照后脑勺拍了他一下子,常乐咧着嘴嘿嘿地笑。 “师父真坏!”小草气坏了,在一旁叫了起来:“少爷背着你,你还打他!” “马驮着你跑时,你还抽它呢。”凌天奇说。 “我没有!”小草叫。 “那是因为你没骑过马?”凌天奇问。 “对!”小草答。 “大傻丫头。”凌天奇笑了。 “好了,今后为师善待你们大师兄,总行了吧?”他说。 小草咧嘴笑了:“多谢师父!” “大师兄?”莫非嘀咕。 “都拜在同一师门下,自然是亲师兄弟了。”蒋里说。“今后这称呼也要变一变了。” “回家得好好排排。”莫非说。 “排啥?”凌天奇说,“臭规矩别那么多。我这么说,只是让小草今后不用再少爷长少爷短,在人前老显得跟个小丫鬟似的而已。她这么叫就好,你们就省省吧。” “师父想得真周到!”莫非称赞。 “听见了吧,小草?”常乐望向小草。“今后要叫我师兄了。” “是的,少爷!”小草开心地笑着。 第122章 练功 五人拜凌天奇为师,引起了轩然大波。 学楼之中,一时都在议论此事。 凌天奇是谁?许多学生根本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有见过这位先生。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学楼中负责打理楼后花园的“先生”。 学生们少有没被惊呆的——学楼里这是怎么了?找这么一位“先生”来给常乐他们当学房先生? 常乐他们是怎么了?竟然磕头拜他们为师? 是脑袋进水了,还是这凌天奇会什么邪术,蛊惑了他们五个? 楼主和副楼主也被蛊惑了不成? 先生们则是愤愤不平,私下没少议论,一个个谈起凌天奇,那真是恨得咬牙,大呼天道不公,世道不公,楼主不公,啥都不公,“母”仪天下。 也有人冷笑着说:“急什么?等着看笑话吧!” “没错!”立刻有人附和,“那种人能教什么?无非是耽误几人成绩,让他们越来越落后,到了那时,且看楼主怎么收拾他!” 也有先生觉得这事不简单,也知道凌天奇当不简单。 这些先生都是学楼中的老人,是早在展誉担任楼主前,便已经在狮炎楼任职的先生。 他们都知道凌天奇也是学楼中的老人,而且上一任楼主对待凌天奇的态度,虽不远不近,但却也足够恭敬。 知道此事的,无不是在学楼中已经任职十年以上的老先生。 混了十多年,也仍只是在红炎楼中任职,自然是境界始终无法突破,没有半点进步者,自然也不被新先生们放在眼里。 所以,他们的话自然也没人听。 于是,他们也不怎么愿意跟别人说。 因此便没人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因为点什么了。 苏康之死,倒是也引起过一段波澜,不过很快就不兴了。县里将此事掩盖得很好,学楼引导得又佳,所以大家只以为这是一场倒霉的天降灾祸。 没人怀念苏康——除了他那几个跟班。 苏康在学楼中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别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武道第一的魏渊。老实说,魏渊文道也算不错,可一直以来都不敢在年终大试时展开全力,因为他父亲反复教导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压了县丞大人公子的风头。 其他许多人也是如此,只能压抑隐忍,使苏康始终是狮炎楼的第一。 现在可好了,这一座大山消失,大家可以尽情一展所长了。 魏渊隐然成了学楼中第一学子——当然,这得先刨除了那五位。 常乐等五人天天跟着凌天奇混,今天在楼里上课,明天跑去城外学习,没个准儿。学楼里有什么事他们都不参加,时间久了,大家有时甚至会忘了学楼中还有这么个五人学房。 这一点,倒令许多人感到轻松。 许山就很满意。 但又有担忧。 刘思友一事,其实正是他给刘思友支的招儿,虽然一早就以害怕苏康报复为由,请刘思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但现在想来,却还是不免担心。若是刘思友嘴快,跟常乐等人说了呢? 常乐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可万一哪天碰上,突然想起来了呢? 再一联想这件事,会不会…… 许山越想越怕。 这天,正坐在走廊中发愁,却见一人经过,立时眼前一亮。 那人手持折扇,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正是玄伟。 “玄公子!”他叫了一声,追了上去。 玄伟回头,一见是他,便一拱手:“许公子。叫我何事?” “借一步说话。”许山将他拉到一边僻静处,低声问:“你那时追梅欣儿不成,就这么放弃了?” 玄伟面色一变,皱眉道:“这事不要再提了。梅欣儿又有什么好?也不过是一般女子,若不是歌道天才,只凭她说话的声音,我便不喜。” “得了吧。”许山一笑,“谁不知道你是斗不过常乐?” 玄伟面色再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山一笑:“真打算就这么算了?换成我呀,追不到美人可以,但有人在背后使坏,那我可不干。这个仇,总得报。” “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玄伟一笑。 “这么说,玄公子是有主意了?”许山眼睛一亮。 “许公子,别以为我不知。”玄伟笑道:“常乐过去曾考过狮炎楼,听说入楼试时,还和人发生过冲突……” 许山面色一变:“都是旧事了……” “旧事?”玄伟笑,“可似乎许公子却不曾忘。不知常乐是否忘了?” “直说吧。”许山一咬牙,“我确实怕他回过头来,使什么手段报复我。” “所以,便先下手为强?”玄伟问。 “那是自然。”许山点头,“只是没啥主意。本来想借苏康的势压常乐,几乎就要成功,可没想到这个倒霉鬼竟然就那么烧死家中,这常乐的运气也太好了!” “别急。”玄伟笑着拍了拍许山肩膀,“夏天就要来了,学楼会有夏猎大比,到了那时,却是最好的时机。借刀杀人这种玩法,也有高低——借人之刀,终有痕迹,成与不成,都容易惹上麻烦;借兽之刀……到时你我何用承担什么责任,岂不是美事?” “说说?”许山大感兴趣。 两人凑到一起,低声细语,不时大笑。 此时常乐等人却跟着凌天奇,正在北城破城墙上飞奔。 “注意呼吸,注意节奏。”凌天奇负手在前,于那破败的墙垛子上如履平地。 常乐与蒋里在后,跑得也不算太过吃力。 再后边是小草,谨慎小心地跑着,被两少年落出数丈。 她身后十丈以外,才是梅欣儿和莫非。 莫非落在最后,跑得气喘吁吁又胆战心惊。 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往两边脚下望。 从地上看,三丈高的破城墙好像没有什么可怕,可从墙上往下看,却让人生出一种“高绝如险峰”的感觉。他小脸苍白,好一阵哆嗦,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 “眼睛不要盯着脚下,要看前方。”凌天奇说,“前方的路便是一会儿你要走的,脚下的路却是你先前已经看好的,何必再看?” 莫非咧着嘴嘀咕:“练这么危险的玩意儿,有啥用?” 凌天奇耳朵却尖,竟然听到,高声说:“不论主修哪一道,心境都最重要。你以为我带你们跑城墙,就只是在练武道?这却是同样修你们的心境。逢强敌时,人最容易进步,是因为那时会有生死一线的觉悟,心境就会生出变化,不断进步。但平时去哪里找能让你们真生出生死觉悟的强敌?这破城墙却最好,不但得小心不能踩空,还得随时小心观察前方,感应脚下,否则踩在早已朽碎的砖上……” 话音未落,莫非已经惨叫一声,一脚踩掉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人失去平衡掉了下去。 凌天奇呵呵一笑:“你小子真会应景。” 随手一甩,袖中便有一张画飞了出来,他抓在手中一扬,画便当空闪动光芒,射出一道白焰将半空中的莫非围住。转眼间,白焰化为一对翅膀,托着莫非一飞而起,重新落回城墙上。 “这……太神奇了!”莫非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兴奋。 “说好了,这画一日间也只能用一次。”凌天奇收起那画,“再掉下去,就自求多福吧。” 莫非一吐舌头。 几人在城头飞奔,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一转眼春已去,夏已至。 “你找到了几只猫?”凌天奇问。 “十只!”莫非答。 “八只!”梅欣儿答。 “十四只!”蒋里答。 小草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三只……” “有进步,大有进步呀!”伙伴们一起鼓励她,小草不由心花怒放:“我真有进步?” “当然有!”大家一起点头。 “你呢?”凌天奇望向常乐。 “七只。”常乐答。 众人一时怔住:这怎么还越练看到的越少了? 凌天奇却不由大喜,连连点头:“好!数你进步最大!” 大家大惑不解,师父却没有为他们解的意思。 城墙上,凌天奇飞掠向前,身后,常乐在先,蒋里在后。 再后面,是小草、梅欣儿、莫非。 相隔距离虽然参差不齐,但一个个都是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凌天奇在一处城墙上纵身跳下,稳稳落在地面。 后面诸人,分别从不同的高度跳了下来。 常乐和蒋里亦自三丈墙上跳下。 小草自一处两丈多点的破墙上跳下,虽然摔了个屁墩,但没受伤。 梅欣儿和莫非从一处一丈多一点的破墙上跳下,都是勉强站稳。 “如何?”凌天奇望着五人,含笑发问。 “不错。”大家一起回答。 “屁股有点疼。”小草小声说。 大家不由都笑了。 “好,有了这样的身手,夏猎大比上,我就不用担心你们什么了。”凌天奇缓缓点头。 “师父,什么是夏猎大比?”小草好奇地问。 “狮炎楼的传统。”凌天奇说,“每年夏天,都会组织学子到东边的代王山中猎火兽,最后依猎得火兽的数量和等级来定出名次,学楼前十均有奖励。” “啥奖励?”莫非最关心这个。 “没个准儿。”凌天奇说,“以前每年都不同。不过展誉来了之后,大多数时候是赐予能改善体质,增加与天地神火共鸣的火离丹。” “听起来不错啊。”莫非眼睛发亮。 “当然不错。”凌天奇说,“第一名奖励十枚,依次递减,第十名便只一枚。你们可得努力,别给我丢脸,争取搞它四十枚来,正好给你们四人分。” “为什么是四十枚?又为啥只给四人分?我们有五个人啊!”小草不解。 第123章 夏猎大比 “如果我们包揽前五的话,自然正好是四十枚。”莫非解释。 “只是……为啥只分给四个人,我也不明白。”他望向凌天奇。 “这小子不用吃。”凌天奇一指常乐。 “为什么不给少爷吃?”小草急了。 “他吃了算是浪费。”凌天奇笑。 “他与天地神火的共鸣,真的那么强?”蒋里一脸惊讶。 “强到你们理解不了的地步。”凌天奇认真地说。 “真好!”小草笑了。 她虽然不能理解,但只要是好事,又是发生在少爷身上的好事,那便是真好。 “夏猎大比,是在代王山的山林中。”凌天奇说,“那整座山,便是一处古要塞的的遗址,所以像这种破败的城墙,到处可见。” “原来师父带我们练这个,还有这一层用意?”莫非瞪大眼睛,“我算是服了!你老人家可真能算计!” “人做事,要尽量付出最小的努力,收获最大的成果。”凌天奇说。 “这话……”蒋里皱眉,“怎么跟我以前受到的教导这么不同呢?” “是啊。”梅欣儿小声说,“都是说要尽最大努力的……” “拼尽全力只取得一份收获的,那不是笨人就是傻子。”凌天奇一脸不屑地说,“真正的聪明人,都是会投机取巧的。” “这可是个贬义的词。”莫非嘀咕。 “分你怎么理解。”凌天奇说,“有人说聪明人的问题是不肯努力,这不假。但,也只能说那家伙不是真聪明。真聪明的人不是不肯努力,而是喜欢偷懒。怎么偷懒?为了锻炼武道而辛苦修炼,为了强化心境而不断磨练,为了在夏猎大比上取得好成绩从而得到火离丹而进行特训……我问你们,你们有多少时间来分别做这三件事?” 几个少年都思考起来。 是啊,若是分别习练,这么短时间,只怕哪样也做不成。但师父将这三件事合而为一,练一项而通三样,这便是聪明人的办法。 “还有,你们以为我让你们盯着画看,只是单纯在练你们的眼力?”凌天奇说,“火兽隐藏于林中,林深叶密,却比那画更复杂,练不出千里挑一的分辨力,你找都找不到它们,更不用说捉了。” “这不还是在练眼力吗?”莫非愣愣地说。 “其中有些奥妙,现在还不能对你们说。”凌天奇一笑。 “眼力、注意力、调动神火的能力……”蒋里缓缓说着,“这些,都是看画慢慢得来的。” 他转向众人:“我们在城墙上奔跑,之所以能看透每一块砖石是稳是松,之所以能及时调整步伐改变落步的规律,之所以能跟紧前边的人又保持完美距离,与看画练出的本事,却也有关。” “你这么一说,我越发觉得师父神了。”莫非说。 “本就神。”凌天奇哈哈大笑,招呼着少年们围着自己坐了下来。 “代王山那边的火兽并没有什么可怕,不过是一些温驯族类,又或是小型类。”他仔细地说着,“比如说山猫、草蛇、野鸡,顶天有几头火鹿,对你们来说,都不算难对付。唯一要小心的是火鸦,这东西飞来飞去又黑不溜秋的,很难防。但如果能猎捕,得分却会相当高。” 说着,他仔细地讲起这些火兽的特点,指明捉到什么样的火兽以及捉到多少只,才有希望进入前五。 五位少年认真地听着,不断点头。 他们眼里,都有精光。 不知不觉间,狮炎楼的夏猎大比便这么到了。 这一天,学楼院外大车云集,千多学生列队院中,在先生们的指挥之下,在学楼前站好。 在林腾讲了半天夏猎大比的意义、重要性、注意事项、奖励方式之,而令学生们听得倍感疲惫后,展誉走到楼上高台边,目视下方,高声说道:“我宣布,夏猎大比开始!” 学生们兴奋地举起拳头,发出一声欢呼。 千多学子,列队出了学楼,依次上了一辆辆大车。 狮炎楼的夏猎大比,也可算是永安县中一年一度的盛事之一,为此,县衙专门派出了捕快维持秩序,清理街道,保证车队畅通无阻。百姓们也纷纷出来观看学生们的英姿,自家有孩子的,便忍不住指着那些大车教育自己孩子要努力,将来也能像这些哥哥姐姐一样,成为人中龙凤。 车队一路向南,过了大石桥来到江南野地,再一路向东而去,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才来到了一片连绵的大山脚下。 常乐一众的车中,凌天奇望向窗外,指着群山丛中一道峰说:“看到了吧?那片颜色绿中带灰的,便是代王山主峰。绿的是树,灰的是石墙石堡。” “古人怎么会在那样的高山上建城?”小草半是感叹半是问。 “那你得问古人,我是不知道。”凌天奇笑答。 “也许这城当初也在地面,后来沧海桑田,大地变化,有的地方隆起成山,有的地方降下为谷,这城正好在隆起处,就被顶到上边成了山。”常乐说。 “会是这样?”莫非疑惑地问。 “肯定是!”小草用力点头,“少爷不会错的。” “我将来要是也能找个这样的媳妇,死也知足了……”莫非感叹。 梅欣儿皱眉,有些不开心。 凌天奇看着这些少男少女,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面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有一抹凄楚。 这一抹凄楚别人不觉,但却没逃得过常乐的眼睛。 师父一把年纪,孑然一身,无家无室…… 他有如此身手,如此实力,却甘心隐于这小小永安县学楼之中,未遇到我之前,甚至连先生也不当,只是在后院摆弄花草,这是为什么? 师父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凌天奇扫了他一眼,一笑:“想什么呢?” “什么时候师父想聊聊年少轻狂时,徒儿一定把酒作陪。”常乐笑着说。 凌天奇看着这弟子,目光变得温和而明丽。 “当年的威风,才不跟你们说。”他呵呵地笑。 车队在一片林子边停了下来,一众学生在先生带领之下,鱼贯而出,从车上取下了行李,各自背好。 “夏猎大比,为期三天,三天中,各凭实力,互不干预。三天后此时,所有学生在此聚齐。学楼在你们入学时已经与你们签下生死责任文书,里面早注明:夏猎大比并非人人需要参与,但凡自愿参与者,生死自负。若到期不至,楼里会派先生入山寻找,但只寻三日。那之后,你们若是没死,那就靠自己走出来吧。” 林腾在前方高声说着规则,学生们都认真地听着。 每个学生都领到了一份代王山的地图,指明了位置与方向,集合之地,火兽分布处等等。 讲解结束,林腾大手一挥,先生们便带着学生,翻山而去。 翻过这一座山,才是代王山脚。凌天奇带着五少年背着行李而去,一路来到代王山山脚,望向五人,郑重说道:“代王山是小山,山里的火兽是小兽。你们若是连这种小兽也应付不来,就别对别人再说自己是天才了。我也不需要这种笨徒儿,明白了?” “明白!”五人异口同声。 “最重要的是别作弊。”凌天奇一笑,挥了挥手。 五人冲他行了一礼,背着各自的行李,一起向山上而去。 一路向前爬山坡,却有一位位先生立于坡上,分散众人。五人转眼便被分开,分别时,小草望着常乐依依不舍,常乐不得不安慰她好几句,又鼓励她一定要努力进入前五,她这才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再向前去,有缓坡,有曲折路,也有密集的林。学生们越走越分散,等真到了山林深处,一千多人却已经完全散开,谁也看不到谁的身影,谁也听不到谁的声音。 有两人却聚在一起。 那是许山和玄伟。 “我可尽了全力了,但你得的那消息是真的?”许山问。 “绝不假!”玄伟一笑,“这次,常乐可是死定了。” “有劳玄公子呗?”许山笑着,将一个小纸包递给了玄伟。 “这么小?”玄伟有些吃惊。 “别看小,但极管用!”许山低声说,“人的鼻子闻不出来,那东西隔着两里远却就能闻到!” “交给我!”玄伟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许山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常乐呀常乐,你这个心病,我今日终可以除去了!” 嘿嘿一笑,向另一条小路而去。 一路向前,走了很远,常乐也有些累了,坐在树边放下了行李,取出水壶猛灌了几口。 “常师弟。”有人微笑走近,常乐转头一看,却是玄伟。 “哟,玄师兄怎么跟我走到一条路上来了?”常乐皮笑肉不笑。 “缘分吧。”玄伟一笑,走到树边,将行李放下,靠着坐了下来。 “我这人不怎么信缘分。”常乐说。 “怕只是不信与我有缘吧。”玄伟面色一红,一抱拳:“常师弟,我是特意一路跟踪你才来到此处的。” “有事?”常乐问。 “我要向你道歉。”玄伟满面愧色,低下头。 “用不着。”常乐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这种人,自己不用凝聚目力便可看透其心,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玄伟叹了口气:“也不怪你,只怪我当时一时糊涂……” 说着,举起水壶,似乎是喝了一口,但却一下呛到,剧烈的咳嗽中水壶丢在一旁,一壶水都洒在了常乐的行李上。 常乐皱眉:“玄师兄这是怎么了?” 急忙将行李扯了过来,一看,却已经湿了一大片。 第124章 一拳生机 “真抱歉,真抱歉!”玄伟慌忙来擦,却被常乐挡下。 玄伟一脸愧色,诚恳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常乐冷冷注视着他,眼里精芒令玄伟心生惧意,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不敢与常乐目光接触。 常乐提起行李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别再跟踪我。你先前做的某些事,我可以理解——美女嘛,天下君子共好之,共求之。但你在你家花田里做的事,我无法理解,甚至深感厌恶。” “我只是一时糊涂……”玄伟辩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常乐打断对方,“别跟我说什么一时糊涂,有些事,真正的君子就算是一时糊涂也不会去做。酒后见真情,小事见人品。所谓一念之差,却最能体现一个人真实的修养、品性。那天蒋里已经教训了你,所以我才没再找你,但我不找你,不代表我心里没记住这件事。今后离我们远点,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而去。 玄伟站在常乐身后,望着常乐的背影,好一阵咬牙切齿,眼中却流露出得意之色。 你说的话,我自不敢反驳。但,也不必反驳! 这却是你在人间最后一次耍威风了! 你死之后,梅欣儿靠谁?蒋里?不过是武力了得罢了,本少爷略施手段,便能耍得他团团转。 到了那时,以本少爷的手段,把梅欣儿弄到手,轻而易举! 玄伟冷笑。 常乐一路向前,渐渐深入山中。 代王山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千多人进入山中,只要初时路径不同,后来便会越离越远,各不相闻。山中走兽奔走,飞禽鸣唱,山风吹来林叶歌,倒也是景色怡人。 常乐一路走,一路小心观察着周围,依着凌天奇教给他的那些辨认之法,来分辨火兽留下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却从天光明亮走到天色昏黄。 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坡打开行李,在地上铺好皮毯,将睡袋置于其上,拿出干粮肉脯和水吃过了晚饭,钻入睡袋之中睡下,这一天便告结束。 入睡之时,常乐依然在运转着神火术,有意识的引导之下,神火力量便一直在神火宫中燃烧,如此,便可随时感应周围的变化。 此时,千多学子虽然分散在山中不同的位置,但都做着同样的事。 他们都在散发着神火之力,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小心谨慎地感应着周围。 因为这里是危险的深山,而不是他们那安全又温暖的家。 让学生感受到危险,学会应对危险,在危险之中随时小心谨慎,使他们对神火力量的应用与掌握,于不知不觉中达到一个新高度,这,才是夏猎大比的真正意义所在。 一夜无事,第二天起来,常乐收拾好行李,继续向深山中去。 走了一天,也差不多到了火兽聚居之处,那些痕迹渐渐多了起来。 常乐却并没有停留在此地,而是不断向林深处去。 他的目标,却是火鸦。 这种黑色的大鸟是代王山中最强的火兽,这种强并不是单指它的力量,而是因为它会飞,且黑。 来无影去无踪,等你察觉时,它已经向你而来,避无可避——这便是凌天奇对火鸦本领的描述。 它们不会啊啊地叫,也不会扑棱着翅膀发出极大的声音引起人的警觉,就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杀手。 想要防御它们的攻击,只有燃烧神火力量,让自己的感官提升到某一种高度才能办到。 常乐在找的,就是火鸦的踪迹。 在一处矮树上,常乐找到了这样的痕迹——爪痕。 火兽是个统称,游鱼飞鸟,甚至是虫,除人以外一切拥有神火力量的动物,都被纳入这统称之下。原因也简单——因为人便是陆地生物,因此不自觉地便以陆地生物为尊,自然习惯以“兽”之称呼涵盖一切动物。 火兽各方面能力超出普通野兽,力量更是强大,但这也使得它们在林中更容易留下种种清晰的痕迹,便于御火者狩猎。 常乐一路追着这些痕迹,不断向密林中去,不知不觉间,天色再暗,时近黄昏。 他不由有些担心——时限是三天,但自己已经用去了两天,却还没有找到火鸦之巢,这可怎么办? 犹豫中,略一琢磨,终于决定一试。 神火力量升腾而起,他集中全部力量向着那昏黄天光笼罩下的深林望去。 刹那间,远林中有光焰升腾而起,点点赤红在林中闪动,常乐不由欣喜若狂。 可以,完全可以! 再回头望向来路,身后林中,也有火光在闪动,不过并不如远林中的清晰,可见,那些火兽的实力并不如远林中的火兽强大。 就是那里了! 他望向远林,大步而去。 但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来。 风中,隐约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令常乐猛地停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全身的汗毛却于刹那间全部竖了起来,令他感觉全身发寒,连打了两个寒战。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因风中的气息而加快。 他慢慢地转过头,然后,于一片矮树丛中,看到了一对眼。 一头极为健壮、如普通豹子般大小的狼,静静地立于那片矮树丛中,微张着的嘴里有锋利如匕首的森白牙齿。 它的身子躬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向前扑跃的姿势,也许它本来打算在树丛外那个人类转身而去时扑上去,但此时发现对方竟然发现了自己,就改变了策略,对峙起来。 常乐眼睛瞪了起来。 那绝对是一只火兽,否则自己不会感受到如此恐惧。 但以他的眼力,却竟然无法看出其身上的神火力量来! 它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这时,这头火狼给出了答案。 似乎是因为被猎物发现,所以潜伏便变得没有意义,火狼不再收敛气息,一瞬间里,有一道道赤红色的光焰自它周身浮起,它那一双碧色的眼睛,也渐渐化成了红色。 竟然懂得如何隐藏神火力量? 强,太强了! 虽然同是红焰境,但这头火兽的力量,却不知比常乐强出多少! 常乐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从前遇到过的橙焰境武者,恐怕在这头火狼面前也毫无优势可言! “你要吃我?” 极度的恐惧,反而让常乐冷静下来,面对火狼沉声发问。 火狼缓缓自矮树丛中走出,目光锁定常乐双眼,红光闪动之中,似乎有什么意念的力量,在侵入常乐的意念。 常乐咬了咬牙,右掌中神火力量升腾,体内,隐约有点点光明与之呼应。 眼中,有刀剑之光闪动不休,如利刃,刺向火狼双眼。 火狼半个身子已经出了矮树丛,却突然停了下来。它盯着常乐的眼睛,感受着那刀剑般的目光,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类并不简单。 它龇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吼声,爪子在地上用力地刨了刨。 地面立时出现一道深沟,常乐看到,土下有岩石,遇到火狼的爪后,便被划出深深的痕迹。 这样的攻击力,令常乐头皮发麻。 人类要到什么境界,才能拥有这样的破坏力? 怕是要到白焰境吧!武者到了那一境中,才会练得神火力量遍布全身,能使身体坚硬如木石,头发指甲皆可当成武器使用。 人与兽的差距,竟然这样大? 这火狼虽只红焰境,但有了这样的牙爪,简直就像是一个拥有强大杀伤力火器的御火者! 如果是蒋里拿着那把匕首跟我拼命,我能赢吗? 常乐开始冒汗。 不,别说赢,我能活着逃走便已经是天幸! 那么,我与这头火狼拼命呢? 是我走得太远,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不可能啊。 学楼敢将我们放到代王山中自由狩猎,就说明这里对我们来说基本是安全的。 可既然是安全的,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危险的火兽? 是我天生倒霉? 常乐一阵胡思乱想。 火狼虽然没有常乐那样的目力,但却有野兽天生的直觉。此刻,它从常乐眼中读出许多东西。 犹豫、疑惑、警惕,还有……恐惧! 它知道时机到了。 静止中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前冲势态的身体,猛地一下向前扑来,偌大的身子凌空飞跃,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森白的狼牙,直向着常乐的咽喉咬去。 刹那间,强烈的危险感使常乐反而忘记了恐惧,他大吼一声,没有转身逃走,而是迎着火狼冲去。 此时若逃,便是将后背卖给对方,便是将生存的最后一线希望交给对方。 惟有战斗,才是活下去惟一的正确选择! 一时间,体内神火宫大发光明,那重重迷雾之中,无数神火次第燃起。 “杀!”常乐发出咆哮,一拳挥出。 风中有气流瞬间被击破的声音,如同雷音。 这一拳,接打在火狼头侧,沉重的撞击声中,火狼的身子竟然被打得横飞出去。 但与此同时,它的爪子却也抓在了常乐的肩头,刹那间,常乐右肩处衣衫尽碎,肩头被爪子划过处一片血肉模糊。 闷哼声中,人踉跄向后退去,狼摔在草丛之中。 摔倒者一滚而起,甩了甩头。 踉跄后退者右臂软软垂下,肩头鲜血涌流。 这一次,常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逃生的机会已经靠这一拳争取到了,剩下的就看自己的速度了。 火狼双眼放出红芒,不出一声,躬起身子追来。 若是在平原上,用不了多久常乐就会被追上。 若是在未随凌天奇修炼之前,即使是在这林中,用不多久常乐也会被追上。 但这一段时间来的跑城墙,却让常乐练出了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速度与力量。在这茂密的林中,他奔行得竟然像一只灵活的兔子,火狼虽快,却也只能与他保持距离,却无法追上。 仿佛这密林,本就是常乐的舞台,一直在等他来与狼共舞。 第125章 沉静若木 常乐在林中疾奔如飞,身后,那头火狼一直紧紧相随。 虽然二者之间距离遥远,互相看不到对方,但却都能感应到对方。 寻常野兽追踪猎物靠的是鼻子,火狼靠的却不仅是鼻子,还有和常乐一样的神火感官。 常乐的气息便如明灯,一直在前方指引着它。 在奔逃之中,常乐一时也不敢放松,不断燃烧神火感应着火狼的位置与动向,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的神火力量,来医治自己右肩的伤。 血是很快止住了,但伤口的痊愈,却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他能坐下来安静地集中力量医治,一日时间内,伤虽不至于痊愈,但这条手臂总算还可以再动,可以出拳出掌。 但火狼哪里会给他这个时间? 这家伙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逼得常乐只能不住飞奔。 慌不择路之下,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 一人一狼所过之处,鸟兽惊走,就连那些普通的火兽也惊慌四散,向着更远处逃去。 常乐的行李早已被丢弃,火狼经过时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闻了半晌,但最终还是丢下行李,追着常乐而去。 如此,一逃一追,竟然就这么互耗了一夜时光。 天亮之时,常乐已经攀上了一座山峰,坐在峰顶处一块岩石上喘息。 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一夜的狂奔,可比跑几天的城墙都要累得多。 跑城墙时,自己只要集中注意力,分配神火力量于双腿奔行便好,但这一夜疾奔中,一边要集中感官感应火狼动向,一边又要调动力量医治伤势,一边还要挑选路径不住飞跑,负担却是修炼时的数倍之多。 人始终在生死一线的险境之中,精神所承受的巨大负担,更是超出想象。 哪能不累? 不过这种生死逃亡,却也比那些修炼更有较地提升了常乐的实力。 经此一夜,不知不觉间,他对神火力量的掌握更胜从前。 火狼也累了。 与人类不同,其实兽类——尤其是它这种食肉兽类,最不耐长途奔波。 因为它身上有厚厚的皮毛,虽然能在冰天雪地里让它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却也能在盛夏时让它每跑一步,都有大量热量在身上聚集。 再加上内部神火力量的燃烧,火狼可谓也是内干外燥,疲惫得要死。 因此,却也不得不停下了休息。 一人一狼,相距半里左右,极有默契地停了下来。 常乐大口喘气,虽然坐着,但却依然集中着神火力量与感官,一边医治伤处,一边“盯”住火狼。 一刻也大意不得。 许久之后,火狼最先动了起来,常乐立刻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顺着另一边下了山峰,再次钻入深林之中。 火狼这次却学精了,并不急着追,只是跟在常乐后边不紧不慢地吊着,等常乐一有休息的意思,便突然加快脚步,逼得常乐不得不动。 不好! 常乐心生警兆。 这东西可真鬼啊!这不就是在跟我玩消耗战吗?等我的力量耗尽、耐心耗光时它再出手,十拿九稳能要了我的命啊! 奔跑中下了山峰,常乐一阵咬牙发狠。 这样下去不成。 这里是山林,不是人类的城市,这样跑下去总是对我不利。 万一我一通乱跑,再跑到强大火兽聚居地,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这只火狼虽强,但终究只有一只,不如…… 他咬牙,猛地向着一株大树奔去,快速攀援而上,隐于树顶枝叶之间。 不是凌天奇训练出来的整天盯着鸟兽图看的人,绝不可能发现枝叶之间的他。 他在一根大枝上坐定,立刻深吸一气,慢慢收敛气息。 一只畜生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到? 他在心中如此想着,让整个心身都慢慢陷入沉静之中,神火力量虽然仍在燃烧,但却慢慢地收拢起来,只留在神火宫中。 而无边的迷雾,则狂涌过来,将一切笼罩,将一切隔绝。 慢慢的,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全身的热量竟然也都收拢起来,隐于皮下。 此时若有人来触摸常乐,只怕会吓一大跳,因为他的皮肤冰凉,全无温度,便如死人一般。 这种状态极是奇妙,人虽然还清醒着,便精神却得到了放松,如同睡眠一般。 他全身的毛孔收缩,不但使气息内敛,连身上的气味也渐渐地隐去,消散于空中。 此时的他,便仿佛是树木的一部分,是一件自然间的“死物”。 火狼一路追踪至此,却突然失了常乐的踪迹,不由一怔。 它小心地缓步走入林中,警惕地四下张望,不住用鼻子大力地嗅闻,放出神火力量来感应,却都无法寻到猎物。 它变得更加警惕,慢慢地收拢气息,也进入了如同常乐一般的状态之中。 但常乐与它不同。 常乐有观鸟兽图得来的眼力,此时就算不借助神火力量将之加强,也一样可以于密林之中,看透一切。 火狼入林之时,常乐便透过重重枝叶、树木看到了它。他盯着火狼,眼看着它四下搜索,却不出一声。 火狼在林中警惕地寻找着,渐渐来到离常乐不远处。它停了下来,凭着直觉向常乐隐身的这一片林中望来,但却无法发现常乐。 它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常乐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呼吸均匀,如同林间之风。 一人一狼,就这样对峙了小半个时辰。 火狼却最先忍不住了,它望向远处,鼻子大力嗅了嗅,然后发出呜咽之声,猛地向着远方奔去,不久后,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常乐却还是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时已过午,火狼已经不见踪影,但常乐还是不动。 突然间,远处林中有一道影子一动,接着,火狼便自一片矮树丛中钻了出来,小心而警惕地观望四周,然后一步步向着常乐隐藏处而来。 原来它并没有走远,而是故意假装离去,却又小心地潜伏下来,一路潜行回近处,安静地隐藏,等着猎物失去耐心,自动现身。 这种手段,曾令它成功地击杀过许多或强大或狡猾的猎物,但可惜,这一次它却遇到了比它更有耐心者。 这一次,却是它先动了。 常乐静坐不动。 一夜不睡,使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虽然经过两个多时辰的静坐,体力略有恢复,但总归不如睡眠休息来得实惠。 但,他的精神却已经恢复如初,如同大睡了一觉一般。 他眯着眼,盯住火狼。 火狼谨慎警惕地向前,慢慢地接近常乐所在的大树。 它的感应力很准确,竟然找到了具体的位置。但它却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因此,在犹豫中在周围徘徊。 常乐还是不动,呼吸平稳得可怕。 火狼在转圈,直觉告诉它,猎物就在附近,但所有的感官却又在告诉它,这里没有猎物。 这种矛盾的感觉令它感到焦躁,令它开始不耐烦。它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然后突然间扬起脖子,仰天长啸。 一时间,狼啸声传数里,鸟兽无不惊恐奔逃。 它要用啸声惊吓猎物,让猎物动起来。 机会! 刹那间,常乐的眼中有流光一闪。 光如刀剑,哪怕身在暗夜,亦生光辉。 他自树上一掠而下,一身神火力量于瞬间爆发,所有的力量集中到右拳之中,一拳轰出,便是赤焰升腾。 火狼猛地扭过头来,硬生生止住了长啸。 它有所动作,但却终慢于常乐半分。 它本来可以更快,本来可以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能及时避开这一拳。 但它没料到对方攻来的这样快,而且如此狡诈,竟然是趁自己长啸到一半的时候出手。 那一拳,直接打在它的头上,神火燃烧而起,在只有强大的御火者隐约才可见到的火光中,火狼半边脸被烧焦、被击烂。 皮肉飞散于空中,带着点点星火,于落地之前就已经被烧成了灰。 火狼狂叫着,被这一拳打得就地翻滚而出,一滚滚出三丈远,撞断了一株手臂粗细的小树。 常乐落地,脚步一时踉跄。 这一拳,他已经准备了许久,一拳击出,便是自己全部的力量。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快速地吸气,天地神火力量立时向他涌来。右掌之中,神火宫光明大作,他疾奔向前冲向火狼,又是一拳击出。 少了小半张脸的火狼自地上一滚而起。 一只眼睛,已经随着那小半张脸一起消失不见,面上的焦痕伤处狰狞可怕。 火狼的独眼中,闪动着的是赤红血色,它来不及顾及伤处,便猛地前冲,张口向着常乐咽喉咬去。 常乐知道自己不能躲,否则,偷袭得来的优势便将失去。 他面无表情,将左臂主动送到了火狼的嘴里。 森白的狼牙无情地刺下,深深刺入皮肉,触及常乐的骨骼。 再向下一分,便可以咬碎常乐的骨,咬断常乐的臂。 常乐眼中,光芒再起。 黑暗的人形世界之中,有无数的神火燃烧而起,迷雾重重笼罩之下,这些神火依然放出耀眼的光芒。 “杀!” 常乐发出狂啸,右拳狠狠砸在火狼的身上。 火狼发力,牙齿向下陷去。 只要咬断这人类的手臂,剧烈的疼痛和侵入其体内的神火力量,便会让人类的这一拳失去一半以上的力量。 到时就算自己会受伤,伤也不会重,而这人类,却将死在自己爪牙之下。 可惜,它的算盘打错了。 牙齿遇骨,便再难向下半分。 第126章 常乐的神火宫 狼牙入肉难入骨。 重拳却连肉也刺不破。 但,它的力量却如波动,突破了狼毛,狼皮,狼肉,冲击着火狼的内脏,击断了火狼的肋骨。 断裂的肋骨顺着拳力向内而去,深深刺入火狼的内脏之中。 火狼顺着这一拳之力横飞出出去,重重摔在远方地上,滚出老远。 自始至终,它不曾松口,于是那一排狼牙便在常乐左臂上留下了可怕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火狼倒地喘息,常乐则再忍不住,抓住左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许是受到了叫声的刺激,火狼挣扎着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着常乐走来。 但它的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会从嘴里流出血水。 常乐咬牙忍住,望着火狼,于右掌之中再次集中神火之力。 他握紧了拳头,趁着神火连城熄灭之前,调动整个神火连城残余的力量,再度集中于这一拳。 火狼的眼神已经迷离,但其中血红之色却更浓,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竟然再度凌空而起,张口向着常乐咬来。 “杀!” 常乐大吼着挥拳而出,但在挥拳的半途,人便已经昏死过去。 火狼的眼睛闭上。 它在扑击的半途,也昏死了过去。 一人一狼,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身体凭着惯性向前冲出。 空中,传来沉闷的一响。 无边的黑暗之中,常乐茫然四顾。 迷雾重重涌动不休,将他包围。他于那雾中寻觅着、寻觅着,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灯火,于是向着那处走去。 从前,这些迷雾会形成重重阻隔,让他始终无法靠近那光明所在,但这一次却不同。迷雾飘荡着散开,随着常乐的前进渐渐远去,最终,一座高大的建筑出现在常乐的面前。 常乐抬头,愕然而视。 这就是我的……神火宫? 他曾见过莫非的神火宫,也见过梅欣儿的神火宫,两人的宫殿巍峨高大,雄伟壮丽,真不愧“宫”之名。 但他的神火宫,除了一样高大之外,与两人的神火宫却全没可比性。 这哪里是什么宫殿? 只见宫门破败不堪,立柱满是裂痕与灰尘,台阶残破,墙壁上泥石破损,哪里是什么宫殿,分明是水浒传里提到的那种常被强徒好汉当免费客栈的破败城隍庙。 也只有火徽之上光明大作,火焰升腾,在说明它的“身份”。 “这什么玩意儿!?”常乐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就是我的神火宫? 他好一阵气急败坏。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震耳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身后黑暗的天幕之上,一头巨大的火狼猛地扑了过来,那巨大的狼头便有一座城市那么大,简直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化为山峰,向他压来。 他惊慌中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抱头蹲了下来。 狼啸之声由远而近,那巨狼真正砸了下来,撞在他的神火宫上。一时间,神火宫动荡不休,砖石碎屑乱掉,似乎转眼之间就要崩塌。 但常乐心中,却突然生出一股安全感。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抬头观看,只见那巨狼化为一道无边火焰,正快速地被自己神火宫的火徽吸入其中,转眼之间,便被吸了个干净。 片刻后,常乐的神火宫大放光芒,被一层赤焰笼罩了起来,如同破城隍庙被人点燃,一会儿就要被焚化成灰。 常乐呆呆地看着,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神火宫会就此烧成一把灰。 但与他的担心相反,那火焰笼罩之下的神火宫不但没有进一步损坏,反而渐渐变得光彩照人起来。那些破损处在火焰烧灼之下渐渐地自动修复,立柱变得更为高大结实,宫门渐渐放出光彩,整个破旧的神火宫在短短百息时间内,焕然一新。 常乐怔住。 这到底是发生了点啥? 又代表着点啥? 他抬头望向火徽。 火徽,是神火宫力量的象征,其内显示的火焰形象,往往代表着主人的能力。 常乐的神火宫火徽之中,只有一片光明,除了光明的火焰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 常乐不解。 就在此时,他感觉全身一阵沉重,接着,便有剧烈的痛苦袭来,他惨叫一声,猛地醒了过来。 此时的他伏在地上,摔疼了身子,蹭破了面皮,一脸的血污。 他挣扎而起,左臂微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惨叫着伏倒,翻滚中转过身子抬起左臂,只见左前臂上一片模糊,鲜血和烂肉混合在一起,巨大的伤口中露出白色的骨。 远处,火狼静静地倒在那里,已经一动不动。 咬紧牙关,常乐费力地坐了起来,望着火狼的尸体喘息。 火狼已经没有了气息,只有长毛随着山风微微而动。 看来,最后那一拳自己确实是打中了火狼。 常乐长出了一口气,急忙盘坐,调动体内残存的神火力量,开始医治手臂的伤。一刻钟后,手臂的疼痛已经缓解不少,他这才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火狼身旁。 火狼左边的身子有一个巨大的凹痕,皮肉外翻处,有断骨刺破皮毛而出。鲜血自火狼嘴边流出,淌了一地,已经渐渐干涸,显示出一种可怕的红黑颜色。 常乐一屁股坐在火狼的肚子上,看着那尸体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再度神念归宫,立时便穿越了重重迷雾,来到了自己那已经焕然一新的神火宫前。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宫殿,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想笑。 神火宫中,又是什么模样? 他笑够了之后好奇地向前而去,伸手去推那巨大的宫门。 宫门轻轻动荡,却并不打开。 为何不开? 常乐皱眉,用力再推,但宫门却仍只是动荡。 不抗拒,亦不配合。 应该是我现在的境界还不够吧。常乐想起了学过的一些知识。 他本以为自己屡屡创造奇迹,必能与别人有所不同,现在看来,自己是太高估自己了。 神念退离,常乐坐在火狼身上,摇头一笑。 已经是很大进步了,突破了迷雾,见到了自己真正的神火宫,还…… 他望向火狼,想起自己在神火宫前经历的一幕,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是我的神火宫吞噬了它的神火力量,然后,才终于让我得见它的庐山真面。 过去我看不到它,也许也与它的破败不堪有关。但这一次生死边缘的搏杀,却令它重得力量,变成了正常的宫殿。 一切只是猜测,他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他明白——这是一件好事。 我还不算倒霉。他笑笑。 可是,我必须得想办法活着回去才行。 想到这里,他再度闭上了眼睛,顺势倒在了火狼身上。 他的气息变得更为均匀,在火狼的身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直睡到第二天的大早上。 太阳照在脸上,暖暖的,十分舒服。常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 在睡梦中,神火力量依然在运转着,修复着左臂的伤。他抬手看看,发现伤口已经结了痂,其状可怖狰狞。 略略用力,没有感觉,但他握拳猛地当空一击,左臂立时疼得厉害。经历了半日一夜的时间,手臂还是会疼,可见那伤有多重。 好在这只胳膊没被废掉。 常乐往好的地方想,便觉得应该开心。 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感觉到一阵虚弱。 一天两夜没吃东西了,就算是御火者也挺不住啊。可是行李早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干粮肉脯还有水都不在身边,自己又没有多少力气,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到了火狼的尸体。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他皱眉认真地说,“因此,你得对我负责。” 费力地将一截火狼断骨从肋部抽了出来,再于旁边的岩石上磨了起来,渐渐做成了一把骨刀,虽然钝了些,至少还算尖锐。 用这把骨刀,他划开了火狼的皮肉,挖出火狼的心。 内脏柔软,总归比肌肉更容易消化些。他硬着头皮吃了一颗狼心,认真地琢磨自己会不会因为吃啥补啥的道理,心变得越来越有狼性。 那不是长了颗狼心? 再吃盘狗肺就更妙了。 他嘿嘿地笑着,在心里开自己的玩笑,却感觉体力在一点点恢复。他盘膝坐于火狼尸体旁,再次运转神火力量。 远处,有野兽慢慢接近,但看到一身一脸鲜血的常乐,以及倒在他身旁的火狼尸体后,便惊恐地逃远。 天空中有黑色的鸟飞来,数只一群,在常乐头顶盘旋,许久之后,壮着胆子落了下来。 常乐猛地睁开眼,望向那些身上带着神火力量的黑鸟。 那是火鸦。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可怕的目光,这些火鸦发出啊啊的叫声,狼狈地起飞,转眼不见了踪影。 “谁说它们不叫?”常乐懊恼地嘀咕着。 我的夏猎大比怎么办? 他转头,望向了火狼,然后嘿嘿一笑。 “狼兄弟,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也得麻烦你了。” 一日一夜之后,常乐重新上路。 左臂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脸上的擦伤也已经愈合。 他大步向前,身后背着一个狼皮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一颗硕大的狼头。 那是他以火狼肋骨刀,一点点刺破皮肉,再以大石砸断那坚硬如石的颈椎,然后费力取下的战利品。 这一次夏猎大比,他虽然已经超出了时间,但终不算是空手而归。 名次和奖励是拿不到了,但这狼头,多少算是给了师父一个交代吧。 第127章 争端与狼首 林深重重,常乐辨得清方向,却辨不清路途。 不过总归没关系,当他凝聚目力之时,总能看到林中远近处升腾的点点神火。 来时快,归时慢。 以火兽散发出的神火力量为路标的同时,他又仔细地观察着自己一路奔行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地向回寻找来路。 天将黑时,前方林中有声音传来,他警惕地望去,却不见有神火起,只以为是寻常的野兽,也未在意,但转眼之间,三道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他不由满面惊喜:“师父!?” 来者正是凌天奇。 身后两人,则是狮炎楼楼主展誉,以及副楼主郭琛。 三人也被常乐吓了一跳。 凌天奇怔怔看着常乐,一时不敢相信。 “师父!”常乐欢呼一声,疾奔过去,躬身施礼。 随后才向展誉与郭琛施礼。 “你个臭小子。”凌天奇长出了一口气,“可吓坏为师了。” 常乐嘿嘿一笑:“出了点小岔子。” 三人望着常乐,只见他衣衫破损严重,其上还有不少血污,而且左臂上一片狼狈伤痕,观之令人大有触目惊心之感。 “没事就好。”展誉长出了一口气。 “谁能料到,山里竟然会……”郭琛摇头叹息。 “你碰上火狼了?”凌天奇沉声问。 “您怎么知道山里有火狼?”常乐有些惊讶。 “因为这个。”凌天奇将左手中的行李包举了举。 常乐看出那正是自己丢掉的行李,但其上既无齿痕亦无爪印,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在你行李上动了手脚。”凌天奇沉声说,“我发现其上有羊脂丹的气息。” “羊脂丹?”常乐一脸茫然。 “那是猎者为了猎捕火狼而研制的一种丹药。”凌天奇说,“化入水中之后,便会散发出某种强烈的气息,火狼对这种气息极为敏感,有时隔着几里远都能感应到。这种东西无色无味,人是极难发现的。” “你到时未归,我们都很担心。”郭琛说,“凌先生带着我们一路寻你,发现了你的行李。凌先生大才,感应到其上的特殊气息,我们三人一起仔细检查,才终于确定那是羊脂丹的残留气息。” 提到“化入水中”,常乐不由想起了一人,微微皱眉。 “你知道是谁?”凌天奇沉声问。 常乐缓缓点头。 “是谁?”展誉问。 “此事不劳楼主费心了。”常乐刚要说,凌天奇却已经打断常乐。 常乐细思之下,明白了师父的用意。 没有证据,想靠官方的力量惩罚罪人,还常乐公道,难如登天。还不如隐而不发,自己解决。 “能从火狼牙爪下逃出生天,你可真是幸运。”郭琛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东西强悍无比,牙爪之利堪比强大火器……你是怎么逃掉的?” 常乐咧嘴乐了:“还不是我师父教得好?天天跑城墙练出来的功夫,火狼还真比不上。” 凌天奇笑了:“光靠跑可对付不了火狼。你小子刚才气息全无,仿佛一块木石死物,突然出现,把为师都吓了一跳,看来是自火狼身上学到了火兽隐藏气息的手段,不错,不错。” “那您再看这个。”常乐笑着将身后的狼皮包袱放在地上。 一见那包袱,凌天奇的目光便是一变,满眼惊讶。 “你怎么做到的?”郭琛上前匆匆打开包袱,看到那残损狼头,一时愕然。 “竟然只身杀了火狼?”展誉不由惊愕感叹。 “代价也不小。”常乐扬了扬左臂。 左前臂上,伤疤累累。 “奇迹,这真是奇迹!”郭琛情不自禁地惊呼感叹,“火狼是强悍至极的火兽,独狼又最是可怕,你一个红炎学子,竟然能在深山中独自一人击杀一头火狼……奇迹,奇迹!” 展誉也是满脸的激动:“不仅如此,你以红焰境之身,竟然能拥有橙焰境时才可初具能力的自愈之力,更是奇迹!” 听到别人夸自己徒弟,凌天奇不由面露笑容,一脸骄傲之色。 “我们快走吧。”他说,“你的那些师弟师妹们都等急了。” 说着,将狼头包好交给常乐,自己则将常乐背在背上。 “师父,不用……”常乐一脸不好意思,“我又没伤到脚……” “只是为了快些。”凌天奇一笑,飞掠向前。 常乐只觉耳畔生风,景物在身边飞速掠过,简直跟坐了特快列车一般,忍不住惊呼一声,吓得伏在师父肩头。 展誉与郭琛相视一笑,一掠追上。 三人一路向前,在天黑前便出了代王山,来到了山外。 山外平缓林地中,有一座营地,十几座帐篷立在那里,有黄焰境的先生值守岗位,环顾四方。 四人归来,先生们急忙上去见礼,小草在先生后第一个奔了出来,一见到常乐,便欢叫一声,冲过去扑入常乐怀中。 “少爷,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红着眼睛问。 “没事,没事。”常乐笑着说。 “什么没事?”小草松开常乐,看着他那破损不堪又满是血污的长衫,“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突然间又看清了常乐的左臂,不由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伤成这样?” 在她身后,蒋里、梅欣儿、莫非三人也疾奔而来,将常乐围住。 “够狼狈啊。”蒋里笑。 “乐哥,你没事吧?”梅欣儿紧张地问。 “大哥,没收获不算啥,没出事就好。”莫非安慰。 营地中,有几十名红炎学子钻出帐篷围了过来。 常乐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玄伟。 玄伟立于人群之中,皱眉望着常乐,满眼的失望之色。 也有许多先生走了过来,看到常乐虽有小伤,但终无大事,都松了口气,点头微笑,向常乐致意。 林腾也自中央帐篷中走了出来,来到近处打量常乐,有些吃惊,却未发一词。 “时间已到,大家怎么都还在?”常乐忍不住问。 “你可是学楼中的名人。”蒋里笑答,“别人走丢了不怕,你走丢了,楼主却都跟着紧张起来。大家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你的消息,所以才跟着先生们留了下来没走。” “留下的也不都是关心你的。”莫非低声说,“也有为看热闹的。” 说着,望向了玄伟和肖贤。 肖贤急忙避开了莫非的目光,玄伟却友善地一笑,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沙原走上前,望着常乐这一身伤,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说:“没大事就好。夏猎大比的奖励虽好,但……还是性命重要。” 凌天奇望向展誉,沉声说:“楼主,此事,您当给常乐一个公道。” “不错。”展誉缓缓点头,目视众人,高声说:“此次夏猎大比,学楼却要打破规矩。” 一众学生们都是一脸愕然,望向楼主。 “常乐虽然已经超时,但情有可原。”展誉高声说,“因此,他的资格仍将保留。” “什么?”不少学生都惊愕地叫了起来。 “这怎么成?”肖贤大叫。 有些先生也不由皱眉。 “楼主,这有些不妥吧?”林腾皱眉说道,“规矩就是规矩,哪里能随意打破?常乐超时未归,还惊动您与副楼主出马,已经失去了资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展誉说。 “但这样有失公平啊。”林腾说,“老实讲,不处罚常乐便已经算是楼中优待于他了,还破例让他保留资格,其他学生会怎么看?” “就是!”肖贤叫了起来,“这不公平。” 多数学生本来并不关心常乐,只是想留下来看热闹,又或是想掌握夺冠大热门常乐的第一手情报,将来在同窗面前好有谈资,此时听说常乐超期竟然还可保留资格,心里有些不平,见大先生林腾也如此说,立时跟着起哄,纷纷叫了起来。 “处罚常乐?”凌天奇皱眉,“不知林大先生凭的是哪一条楼规?” “超时不归,惊动楼主与副楼主。”林腾说。 “有这规矩?”凌天奇问。 “倒没有。”林腾面色一红,“我只是说,因此事惊动了二位,终是不妥,因此……” “既然没这规矩,谈何处罚?”凌天奇反问。 林腾一时语塞,随即道:“总之,依规矩,常乐已经失去了夏猎大比的资格,就算猎得的火兽积分超出第一名,也不可算入成绩。” “可若是情有可原呢?”凌天奇问。 “不论什么原因……”林腾摇头。 郭琛这时忍不住说:“若是有人陷害呢?” 玄伟面色一变,一咬牙,终向前而来,拱手道:“副楼主,凡事要讲证据。您说有人陷害常乐,可有证据?” 他心中惴惴不安,只怕自己的阴谋被发现。如此说,却正是要试探。 “是啊!”肖贤跟着叫了起来。“没有证据,就只是一面之词,算不得数!” 一众学生也叫了起来。 他们对楼主有所畏惧,但对副楼主的敬畏之心,自然就少了许多,而且都觉得自己在此事上占理,一时吵嚷不休。 “常乐是才子不假,但就算他是太子,在学楼中参加比试,也要按规矩来才成!” “凭什么他一句‘有人陷害’,便可破了规矩?” “拿出证据来,我们才信服!” 常乐一笑,冲副楼主说:“副楼主,陷害之事不提也罢,也许只是我看错了地图,而不是地图有假。反正已经遗失,也弄不清到底是如何了。不过……” 他望向一众学生,朗声说:“各位,如果我所猎得的火兽实力超出学楼规定的太多,因此才消耗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诸位怎么说?” 玄伟和许山都不由心头一震,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他还能杀了那东西不成? 但同时,玄伟也感觉一阵轻松:原来所谓“陷害”,是常乐怀中地图有问题,还好,还好。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怎么回答好。 “常乐,多说无益,让他们看看吧。”展誉望着常乐,微微一笑。 “好。”常乐点头,将背后的狼皮包袱拿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一只硕大的残缺狼头出现在一众人面前。 独眼圆睁的狼首,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火狼虽死,凶威仍在,仅是一颗大头,便足够令人胆寒。 离得近的几个学生竟然吓得纷纷后退,有两个胆小的却跌坐在地。 第128章 赤炎炭 凌天奇不由发笑。 “你们见到死物,仍吓成这样,若是面对活着的火狼,又会如何?”他望着那些面露惊恐之色的学生,沉声发问。 “所以……道理你们懂了?”展誉面带微笑。 他高声说:“本楼学子常乐,深入代王山中,意外遇到自别处流窜到山中的凶兽火狼,他只身独战火狼,用几日夜时间,独自杀死火狼,不但完成了夏猎大比的猎杀火兽任务,更是为县里除了一大隐患,立下大功,难道不应该奖励?” 一众学生沉默。 林腾皱眉。 玄伟咬了咬牙,高声说:“常乐大才,果然令人佩服。但一事归一事。他为县中立下大功不假,但超时违反了夏猎大比的规矩更是不假。立功当奖,但那奖的是他的功劳;超时当罚,罚的是他夏猎大比的失败。” “不错!”肖贤立刻跟着叫了起来。 展誉微微皱眉。 玄伟却胆子更壮,大声说:“常乐杀了火狼,我们自然是佩服的,但他终归超了时。如果楼内因为他杀的是火狼,便不顾夏猎大比的规矩,那么必会令诸学子不服。而不服事小,效仿事大。若今后有学子因此想学常乐的样子,入山之后贪功心切,一味往深山里去,一味寻那强大火兽与之搏斗,到时,夏猎大比只怕要变成另一副样子,有违楼内设立大比的初衷。”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倒令展誉也说不出话来。 “此言不假。”林腾缓缓点头,一拱手:“还请楼主大人三思!” 展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向凌天奇。 凌天奇则望向常乐,低声问:“徒儿,你怎么说?” 常乐望向展誉,看到的是对方眼中的为难之色。 他一笑:“玄师兄说得不错,超时了就是超时了。不能因为我杀的火兽更强,便因此坏了规矩,为后来者开个坏头。” 玄伟连连点头:“常师弟这才是明理之言。” 展誉也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坚持要保住常乐的资格,主要却是为了不让常乐寒心,但他也知道,此举必定引发许多不良反应,众怒便是其一,后来者效仿自然是其二。 此时常乐主动放弃,却令他可以不再为难,在心中不由对常乐更加欣赏,还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常乐看着玄伟,冷冷一笑,不发一言。 玄伟却隐约觉得不妙。 他总归不会想到此事与我有关吧?他在心中嘀咕,想来想去,也觉得此事天衣无缝。 “此事已定,大家休息吧。”郭琛挥了挥手,“明天一早回学楼。” 诸人各自回到帐篷,对于常乐之事,私下议论。 既然常乐未坏规矩,大家便不再多议此事,而是感叹常乐之强悍。 只身一人,击杀如此凶兽,简直不可思议。但想到常乐之前的种种所为,学生们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有些人在之前并不相信关于常乐的种种传言,这次见证他击杀火狼,却不得不信了。 第二天,队伍回归学楼,这件事再度传开,却令满楼先生学子震惊。 楼主展誉亲自与常乐一起去了神火督学监,上报此事。督学杨青震惊之余,急忙亲自带着常乐与狼首,一起来到县衙之中,面见县令。 县令大人一听是常乐来了,先吓了一跳,在心里祈祷这小子可别又是惹出什么大事来。等见了常乐,知道事件始末,却不由喜笑颜开。 “常乐击杀流窜本地的凶兽火狼,这可算是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将其击杀,这凶物流窜本地,却不知要伤多少无辜樵人猎户,你等于是救了数人的命啊!”他于堂上高声说,“本县身为本地父母,自然要重重奖励。” 杨青满面喜色,带着常乐一起谢过。 “常乐为了击杀这凶物,却使得夏猎大比超期,失了获得奖励的资格。”展誉急忙说,“大人若要奖励常乐,可要连这也一并补偿了。” “这好办。”县令大人点头,“赏金之外,本县再奖励常乐十块赤炎炭。” 杨青和展誉都是眼前一亮,后者急忙拉了拉常乐衣袖:“还不谢过大人?” 常乐倒不知这赤炎炭是什么,但见展誉如此说,便向前拱手一揖:“多谢大人!” “可惜赤炎炭太过珍贵,县里存量也不多,否则还当多赐你一些。”县令笑道。 “十块已经不少。”展誉急忙说。 不多时,有差人捧了一个红木盒子来。常乐打量盒子,只见其做工精良,还镶着金边银饰,一看就是贵重之物。 装东西的盒子已经如此,里面的东西如何,可想而知。 杨青也十分高兴,再次谢过县令之后,带着二人离了县衙。 乘马车往狮炎楼去的路上,杨青笑问:“常乐,听没听说过这赤炎炭?” “没有。”常乐摇头,实话实说。 “这可是好东西。”杨青说。 “能用来做什么?”常乐问。 “巩固加强神火宫。”杨青说。 常乐不由动容。 神火宫越是壮大,能保存的神火力量便越多、越强,对御火者当然大有裨益。但御火者修炼神火术,不论如何修,都无法直接修神火宫。 想让神火宫更为强大,却只能通过不断强化自己的神火力量,间接影响神火宫,使其更加壮大。 因此,才会有人动起歪心思,不惜走上邪路,动用“夺宫”之术,抢夺他人神火宫,以壮大自己神火宫。 “此炭由神火树炼制而成,点燃之后生成香气烟雾,吸入体内配合神火力量运转,神火宫便能不断被巩固、加强,”展誉向常乐解释道,“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平时只用来奖励那些考入州府中白炎楼的才子。” “这么说,我这次是占了大便宜了?”常乐大乐。 “不错!”杨青和展誉面带微笑,异口同声。 回到狮炎楼中,展誉立刻召集一众学子,再次将常乐请到楼上平台,当着众人的面,将常乐大大地表扬了一番。 林腾立在一旁,面色不大好看,心里更不是滋味。 在他的主张之下,常乐参与夏猎大比的资格被夺,成绩无效,但常乐不但没受什么打击,反而在县里得了更大的好处,名扬永安县。 他只觉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人抽了个耳光一般。 台下也有人不好受,自然是玄伟和肖贤。 还有一人,藏于人群中,暗自发狠。 正是许山。 “诸位当思进取,见贤思齐,努力追上常乐的脚步才是。”一番演讲之后,展誉语重心长地说。 “谨遵楼主教导!”一众学生齐拱手为礼。 玄伟和肖贤、许山,也不得不跟着一起低头称是,心里极不是滋味。 转眼众人散去,各归学房之中。 常乐一回学房,便被四个小伙伴围住,莫非盯着那盒子赞叹:“好手工!” “到底是什么奖励?”蒋里好奇地问。 “赤炎炭。”常乐说。 “什么?”莫非、梅欣儿和小草都是一脸茫然。 “是好东西。”蒋里点头。 “你知道?”常乐问。 “以前见过。”蒋里说,“点燃之后的烟气吸纳入体,便可以巩固加强神火宫。” “打开看看!”莫非来了精神,一脸的急不可耐。 常乐笑着打开盒子,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盒中摆了十块方方正正的红黑色木炭,其色晶莹,宛如玉石。 “一看就不是凡物啊!”莫非感叹。 几个少年围着看,凌天奇则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少年,看到蒋里时,会心一笑。 蒋里也在看,但眼神却与其他几人均有不同,并无多少惊艳惊奇惊叹之意。 “常乐,这次夏猎大比,蒋里第一,莫非第二,梅欣儿第三,小草第四。”凌天奇说,“一共得了三十四枚火离丹。怎么分?” “我用不着,别问我。”常乐摇头。 “那你这十块赤炎炭呢?”凌天奇问。 “这东西好分。”常乐笑了,“点燃之后大家围成一圈一起闻就是了,至于谁吸得多谁吸得少,看自己气量。” “好一个气量。”凌天奇点头微笑。“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火离丹我可以不要。”蒋里说,“都给他们三个分了吧。” “好大方。”凌天奇笑。 “那怎么行?”小草摇头,“要不咱们把这些丹药混成一团,分成四份?” “哪用那么麻烦。”蒋里笑了,“我从前有机缘,也吃过火离丹,对天地神火的感应力应该不差。这样,我取其七,剩下的三十枚,你们三人平分。如何?” “就这么定了。”常乐拍了板。 小草本来还要摇头,听少爷这么一说,便将头由左右摇改成了上下动。 “有谦有让,挺好。”凌天奇点头。“我教的弟子,原便应该如此,互敬互爱,利益面前不争不抢。” “师父,您没教我们之前,我们便如此。”莫非多嘴。 “小王八蛋,一句话把师父的教化之功就全给否定了?”凌天奇瞪眼。 几人都笑了。 当天回到家中,五人用过晚饭后便在堂中围坐,常乐取来火盆,在其中点燃一块赤炎炭。 只见炭火微红,一道道烟气飘荡而起,五人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那烟气吸入体内。 常乐神念沉入体内,来到神火宫前,只见神火宫外被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光芒如焰,缓缓而动。 第129章 报复 光芒笼罩之下的神火宫,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常乐隐约感觉到,自己这刚得“新生”的神火宫,似乎是变得更加坚固、强大了。 真是好东西! 他不由欣喜感叹。 一块赤炎炭,燃烧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全数烧完。 五少年同时睁开眼睛,每人眼中都有喜色。 “别忘了服火离丹。”常乐叮嘱几人。“睡前服下,然后运转神火力量,让体内神火在入睡后还自行运转,就跟咱们夏猎时一样,这么做既不耽误时间,又能很好吸纳火离丹的力量。” “还是大哥聪明。”莫非点头赞叹。 时间已经不早,莫非起身告辞回家,几人插好门后,蒋里没急着回屋睡觉,却问道:“副楼主说有人陷害,是怎么回事?” “玄伟。”常乐直接说出了名字,“那家伙曾经跟踪我,假装不小心把水壶里的水洒在我的行李上。后来师父查出行李上有羊脂丹残留气息,我这才知道他的用意。” “羊脂丹?”蒋里眼中闪动怒火,“这厮简直该死!” “那是什么?”梅欣儿忍不住问。 “是一种能吸引火狼的药。”蒋里将羊脂丹的功能大致讲了一遍,梅欣儿和小草同时色变。 “这个坏蛋,竟然敢害少爷!”小草气得挥舞拳头,“太坏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明?”梅欣儿问。 “这种事空口无凭,查无实据,能将他如何?”常乐一笑。“而且这次多亏了他,却让我得了不少好处,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他这就叫偷鸡不着蚀把米。”蒋里说。 “赶快吃了药睡觉,别乱想别的了。”常乐挥挥手。 几人各回各屋,小草进了屋却不上床,左思右想之后轻手轻脚来到梅欣儿屋前,轻声呼唤梅欣儿。 梅欣儿打开门将小草迎了进来,笑着说:“你先别说,看我猜的对不对。” 她低声说出一番话,小草不由拍手笑了。 两人一气聊了大半夜,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第二日五人一起来到学楼,继续跟随凌天奇修炼,看完鸟兽图便是跑城墙。 不知不觉,又是半月过去。 这半个月,几人的进步都极是惊人,跑起城墙来,梅欣儿和莫非已经可以追在小草身后,而小草也没被常乐和蒋里落出多远。 莫非那胖大的身形在破城墙上起伏不定,虽偶尔也会踩落几块砖石,但却从没掉下去过。 观鸟兽图的课程中,几人也大有进步,蒋里已经直追上了常乐,找来找去只能找到一只猫,而其余三人,则是只差一只猫没有找到。 大家知道这是进步,但却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为何常乐和蒋里练到最后,却只能找到一只? 凌天奇笑而不答,只是告诉他们继续努力。 “依你们的进步速度,再有一个月左右,就差不多达到他们两个的程度了。”他说,“到了那时,我自会告诉你们其中的秘密。” 几人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努力练习。 这天,练功之余休息时,小草和梅欣儿两个人牵着手而去,到了无人之地,梅欣儿低声问:“都弄好了?” “弄好了。”小草兴奋地点头,随后取出一个小瓶,低声说:“这个涂在身上,就不用怕了。” “好,那咱们就可以开始了。”梅欣儿冷冷一笑。 两人一起来到了某一学房,站在窗外向里看。她们这么一看,立刻引起了学房中学生们的注意,本来在下课休息中,一个个男生什么姿态都有,现在却急忙端正了身子,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有某人抬头一望,微微一怔。 梅欣儿冲那人微微一笑,那人立刻一阵神魂颠倒,急忙起身迎了出来。 那正是玄伟。 他匆匆出了学房,来到窗前,拱手为礼:“欣儿师妹,小草师妹,不知两位前来……” “之前我们间有些误会。”梅欣儿说,“但误会宜解不宜结,我们都是同窗,还是彼此相敬相亲的好,玄师兄说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玄伟急忙点头。 “这几日天气不错,我们倒想去江南走走,赏赏花,喝喝酒。”梅欣儿说,“只是不知玄师兄方不方便?” “啊?”玄伟一怔。 他是万料不到梅欣儿会主动来找自己,甚至主动邀约自己的,一时间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他有点接受不了。 “师兄不方便?”梅欣儿面露失望之色。 “方便,方便!”玄伟急忙摇头,又急忙点头,“哪有什么不方便?我家花圃正好又引进了几种花,正想请师妹去观赏呢。” “那就说定了。”梅欣儿一笑,“三日后学楼休息,我们两个去师兄家的花田找你。” “只你们两人?”玄伟一脸惊喜。 “是呀。”梅欣儿笑,“不然还有谁?” “好极,好极!”玄伟急忙点头。 两位少女微微一笑,一礼而去,玄伟却兴奋得不住摇头晃脑。 但随即却不由皱眉: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是怎么一回事呢? 里面会不会有什么…… 再一细想,又不由自我否定:若真有什么别的用意,她们又怎么会约我在我家花田相会? 羊脂丹一中,并没有泄露,她们自不可能怀疑到我。 而且火狼入境之事,对他们来说只是巧合,谁能想到是我买通了邻县猎者,让他们入山一路围猎驱赶,才将那只独狼赶到代王山一带? 他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但又不愿错过这好机会,不由万分痛苦,课也上不好了。 转眼三天过去。 这三天中,玄伟每天都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美人垂青,再次赏脸,担忧的是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别的事。真是进亦忧退亦忧,不进不退也挺忧。 最终一咬牙,还是在休息那天早早来到花田布置。 却也多了个心眼,从家里调了一群家丁护卫过来,严加防范。 上午时,两位姑娘徒步而来,玄伟急忙迎了上去,拱手为礼:“两位师妹果是信人。” “说好了的事嘛。”梅欣儿一笑。 “新花在哪里?”小草急着问。 “请随我来。”玄伟笑着引路,同时向远处家丁使了个眼色。 三人一路向花田里去,玄伟带着二人,参观了数座花圃。 姑娘最爱花,一见美丽花朵,便再迈不动步,惊呼感叹,一脸兴奋。玄伟得意不已,心中思忖着:经营花坊便是有这点好处。不过我却不能像上次一样心急了。她既然有意与我重新修好,当是对我动了心,我要慢慢来才是…… 转眼间,几座花圃转遍,两位姑娘又说要四下里看看,玄伟便带着她们转了起来。 其间,有家丁悄悄过来,低声禀报,称并未发现别人跟来,玄伟这才放下了心,觉得是梅欣儿真的回心转意,想通了跟自己的好处,不由心情大畅,也不再全神戒备。 转了一大圈,两个姑娘又说要到别处看看,玄伟便跟着她们一路乱逛。 放松了心情,他便挥手让家丁和护卫们退下,省得他们跟在身旁有碍兴致。 三人转来转去,渐渐来到玄家花田边缘,接近旁边田地处。 “玄师兄,我新得了一瓶香露,却不知是什么花的,你帮我看看?”梅欣儿突然取出一个白瓷瓶,递给了玄伟。 “这个我却在行。”玄伟一笑接了过来,打开一闻,却不由皱起了眉头。 “欣儿师妹,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乐哥呀。”梅欣儿说。 “他是故意要害你不成?”玄伟皱眉。 “他怎么会害我?”梅欣儿一脸不解。 “这不是女孩用的香露,而是蜂农引蜂用的蜂饵。”玄伟说,“你若是涂在身上,香则香矣,但却会招蜂。” “招蜂引蝶?”小草笑。 “这可不是玩笑。”玄伟正色道,“而且这种香露,并非招引普通蜜蜂的蜂饵,仍是马蜂蜂饵,是害人之物。” “这么吓人?”小草一脸惊讶。 “玄师兄不会闻错了吧?要不你再闻闻?”梅欣儿一脸疑惑。 “绝不会错。”玄伟摇头,“我家经营花业,花田里无数鲜花,最能引蜂,当然也能引毒马蜂,所以每年我家都要用这种蜂饵引出周围隐藏的马蜂群,再追踪灭除,对这个自然极是了解。你来闻闻,这香气之中……” 一边说,一边凑近梅欣儿,将小瓶移到梅欣儿面前。 梅欣儿一脸紧张地凑过,身上香气直入玄伟鼻中,不由令玄伟心神一荡,忍不住又往近里凑了几分。 就在这时,梅欣儿突然一抬手撞在玄伟腕上,立时,一瓶蜂饵全都洒在了玄伟的头脸和身上。 “哎呀,可真对不住!”梅欣儿假意惊呼。 “没什么,没什么。”玄伟狼狈地用袖子擦脸,“我家这附近虽有蜂场,但我先前说过,并无马蜂……” “是吗?”小草呵呵地笑着,突然跑到一边一棵树下。 树下有草筐,其上罩着麻布。 玄伟先前也曾一眼扫到,但并未留意。 只因花田外不远就是农田,农人劳作应用之物不值什么钱,因此常常会被随意放置田间地头,休息之处,玄伟见惯了,当然不会多看一眼。 却不想,这麻布草筐之下,却有乾坤。 小草掀了麻布,踢翻草筐,刹那间,便有一群大马蜂嗡地飞起,却不扑向近处的小草,而是向玄伟飞去。 第130章 橙焰拦路 马蜂呼啸当空,一起扑向玄伟。 那一刻,玄伟目瞪口呆,下一刻,如坠深渊。 “救命啊!”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没命地向远处逃去。 但双腿再用力飞奔,却也敌不过马蜂的翅膀,转眼就被成群的马蜂追上。 嗡嗡声中,无情之针不断刺下,玄伟惨叫着逃远。 梅欣儿和小草哈哈大笑。 两人身上早沫了用来驱蜂的药水,再加上玄伟一身一脸的蜂饵,马蜂当然对二人敬而远之,却追着玄伟不肯停下。 “活该!”两个姑娘望着玄伟的背影各做了个鬼脸,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啥事这么开心?”院中,常乐见两人满面笑容归来,便忍不住问。 “不告诉你。”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天,玄伟请了假。 这假一请,就是一个多月。 听人说,是被马蜂围攻,伤得不轻,一个脑袋肿成三个大,英俊公子变成了一个绝世大猪头。 好多人惊讶,好多人不信,好多人暗笑。 等他再回到学楼时,众人却全都瞪大了眼。 那张脸倒还可算是英俊,只是多了许多坑点,变成了一张大麻子脸。 “这岂不是毁了容?” 许多人暗中惊呼。 过去玄伟靠着家中花坊产业以及自己那一张俊脸,没少吸引女孩子的目光,但现在,这些却都成了许多人暗中取笑的话题。 “大男人,没事老往花丛里跑,这回跑出事了吧?” “就是。长成一朵鲜花似的有什么好?这回引来群蜂亲热,傻了吧?男人啊,最重要的是本事,可不是脸。” “看他今后拿什么来勾引女生!” 玄伟所过处,人人低声私语。 玄伟知道这些人在幸灾乐祸,为此气得几近吐血。 他疾步走过人群,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但要死不死,却迎面碰上了常乐。 “哟,玄师兄?”常乐一脸惊讶,“一个多月不见,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玄伟满腔恨意,满眼怒火,恨恨地重重哼一声,悲愤而去。 “我又没惹他。”常乐一脸无辜。 心里暗自坏笑。 小草早把这事告诉了他,他听后只是觉得好玩。但现在看到玄伟的惨相,却不由觉得真是解气。 他并没打算放过玄伟。 对方处心积虑想害死自己,自己却有恨不记,有仇不报,那成什么了? 只是他有他的打算,他的谋划。他觉得凭玄伟一人,怕是难办成这件事,也许其背后还有别人帮忙。他要一点点将这些人都挖出来,然后再一网打尽。 不过…… 看到此时的玄伟,他却真有点恨不起来了。 他恨不起来,有人却恨得要死。 玄伟大步来到许山的学房,推门而入。 学生们望着玄伟那张脸,忍不住想笑。有人低下头去笑,有人却公然咧开大嘴。 玄伟不由更恨。 许山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迎了过来,连连摆手示意玄伟什么都不要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房,来到学楼东边僻静之处,玄伟再忍不住,阴着脸咬牙切齿地说:“这些混蛋,都是混蛋!” “消消气。”许山急忙劝解。“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玄伟暴怒大叫,“还不是常乐那个混蛋!给我使美人计,使毒蜂计……” 许山强忍着笑。 老实说,他平时其实也有点嫉妒玄伟。这小子天生一张好脸不说,还有几分文采,再加上家里经营花业,极是受学楼中女孩子们的欢迎。 哪个男生会喜欢这样的同性? 多数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所以,当玄伟经此一难,几乎可算是毁了容后,大家才会纷纷幸灾乐祸,暗自开心不已。 “这个常乐,简直不是人。”许山假装生气。 随即一叹:“可是……谁能料到这家伙这么本事?火狼啊!而且还是独狼啊!谁不知道独狼最为凶残?他竟然给杀了,真是厉害。” “有天他想起你来,怕手段会更厉害。”玄伟冷笑。 “这是怎么说的?”许山一脸无辜,“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才更要一起想办法。”玄伟说。 “你打算怎么办?”许山问。 “野兽终不可靠。”玄伟恨恨地说,“杀不了常乐,反而还能让他为县内立功,真是岂有此理。看来还得靠人。” “这话有理。”许山点头,“人他总不敢杀吧……” 突然间想起常乐的战绩,不由一时语塞,支吾着说:“这个……不过人和人又有不同,不是帮派中人,没犯罪在先,他敢动手?就算他敢杀,可敢出来惹事的人,谁背后没点势力?” “这事还得靠你。”玄伟说。 “我?”许山吓了一跳。 “你接触的人多,帮我引荐,其余的我来!”玄伟咬牙切齿地说。 许山思索片刻,笑了:“我倒有个主意。” 两人低声私语,直到上课。 玄伟请假不来的这一个月里,常乐的伙伴们又有进步。 小草、梅欣儿和莫非三人,终于也练到了在鸟兽图中只能找到一只猫的地步,凌天奇十分高兴,心情大畅,当天便请大家吃喝了一顿。 眼见吃得差不多时,凌天奇又“喝多”了,伏在桌上谁叫也不起来。 “师父,不必如此。”蒋里尴尬地说,“这顿饭钱弟子掏了……” “好孩子。”凌天奇直起身子,语重心长地说:“知道疼师父,将来必有大出息。” “师父,现在能不能说说鸟兽图的秘密了?”常乐问。 “无他。”凌天奇一笑,“那图仍是我动用神火力量绘制而成,初观时,练的是眼力,等找齐十七只猫后,练的却是神火感应之力。十八只猫中,只有一只是完全以神火之力凝聚而成,所以当你们的感应力达到红焰境极限,才会忽略其余十七只,而只能见此一只。” 五少年满面惊喜。 “师父,那是不意味着我们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莫非急着问。 “单就境界而言,红焰境中,无双。”凌天奇缓缓说道。 “那……意思是我们已经练到了……门槛?”蒋里也不由激动起来。 凌天奇缓缓点头:“只差一点机缘,便可一步越过,直达橙焰境。” “这么快?”五人同时惊呼。 “若是交给楼中那些庸才来教导,却不知要用几年。”凌天奇不无得意地说。 “来,一起感谢师父。”常乐拉着几人离座,拱手向着凌天奇一揖到地。 “多谢师父!” 凌天奇朗声大笑:“为人师,能得你们这样的弟子,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我却还要感谢你们。” 师徒相视,同时开怀而笑。 这日起,五人练习更勤,每天散学回家后,也会一起练功直至深夜。 那十块赤炎炭已经被用光,五人都自其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一座座神火宫变得更加巩固、强大,远超同境其他御火者。 而因为火离丹的缘故,几人对天地神火的感应力也有大幅度提高,梅欣儿身为歌者最为明显,每次集中精神全心高歌之时,都会与天地神火共鸣,引焰入宫。 不知不觉间,五人的实力突飞猛进,离某一道神妙的门槛,越来越近。 这天散学,五人一起向家中走去,一路上开心聊天,讨论晚上吃点什么。 前方却突然有一群青年大步走了过来,故意拦住去路。 常乐与蒋里皱眉停步。 这群青年二十左右岁的年纪,一个个面带冷傲之色,上下打量几人。 为首的青年高大魁梧,面色冰冷,打量着常乐,缓缓问道:“狮炎楼常乐?” “是我。”常乐点头,“阁下何人?” “朝阳楼韩邦。”青年说。 朝阳楼? 常乐一怔。 “是县里的橙炎楼之一。”蒋里在一边低声说。 “原来是橙炎学子师兄。”常乐一笑拱手,“找我何事?” “无事。”韩邦说,“只是听说红炎学子中出了一个人才,名动全县,因此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三头六臂的人物。” 他微微一笑:“一见之后发现,却也并不如何啊。” “比之橙焰境者,自然是差了那么一点。”常乐说。 “差了那么‘一点’?”韩邦身边一人皱眉,“这口气可真是不小。不知你哪来的自信?” “人家是县里名人,当然有这自信。”另一人笑。 “什么名人,不过是小小红炎学子。”一人冷冷说道。 “看也看了,还要如何?”常乐问。 “试试你的身手,看看是否名符其实。”韩邦说。 “我是否名符其实,这似乎与阁下无关吧?”常乐笑。 “我想有关,便有关。”韩邦负手摇头。 此处是长街上之上,一方青年,一方少年,街头对峙,自然引人注目。不少人伫足观望,也有人自远处而来,站在一边看起热闹。 “你这人好不讲理!”梅欣儿忍不住说,“我们又不认识你,跟你也不是同窗,乐哥如何,关你何事?” “就是!”小草气愤地跟着嚷。 “做人不能太嚣张。”韩邦缓缓说道,“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嚣张者自有天压,天若不压,便有人来压。常乐,我今日就是来压你的。” “你这话说得这么嚣张,岂不等于是在自嘲?”常乐认真地问。 “逞口舌之利没用。”韩邦摇头,“今天想全身而退,要么老实地向我鞠躬拜服,要么凭真本事闯过去。” “凭什么要向你拜服?”莫非气愤地叫了起来,“你们算什么?” 第131章 欺负人 “他问咱们算什么。”一个青年对韩邦笑。 “你方才不是叫我师兄吗?”韩邦看着常乐说,“那自然就算是师兄。师兄要考校一下师弟的功夫,很合理。” “找茬打架就直说。”蒋里冷笑,“这种借口,只能让人笑掉大牙。” “大牙从来不是笑掉的。”韩邦说,“是打掉的。” “一群橙焰境的来欺负我们红焰境的,知不知道羞耻?”莫非怒喝。 “你这道理又说错了。”韩邦摇头,“第一,这不是欺负;第二,你境界低怪不得别人。有本事你先于我们晋级黄焰境,反过来拦路考校我,我就什么话也没有。”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与他们无关。”常乐说,“让他们走,我留下。” “不成。”蒋里摇头。 “绝对不成!”莫非摇头。 梅欣儿和小草也是满眼的坚定。 “够团结。”韩邦点头,“这倒让我有点喜欢你们了。你放心,我不会对女孩下手,也不会对废物下手,一个常乐,一个蒋里,听说你们都很了得,今天我就要看看你们到底能多了得。” 说着一挥手,有两个橙焰学子满面傲色地走到前边,揉着拳头打量二人。 “记住,这是考校,而不是欺负人。”韩邦微微一笑,“如果你们能打赢他们两个,今后我和我的兄弟们绝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打不赢呢?”莫非试探着问。 韩邦笑了。 “既然没那么高的本事,做人就要低调些。”他沉声说,“今后在学楼之中就要老实做人,也不要总想着出什么风头。否则我再听说,自然还要过来看看你们是不是有了进步,才敢那么嚣张。” “问个问题。”常乐开口。 “问。”韩邦点头。 “是谁?”常乐问。 “什么意思?”韩邦皱眉。 “是谁请你们来对付我们?”常乐问。 韩邦笑了:“你名声在外,还用谁来请我们?” “怎么打?”常乐问。 “随便你们。”韩邦说。“时间宝贵,拖久了对谁是浪费,一对一一起来吧。” “好!”那两个橙焰境学子一点头,立刻向着常乐和蒋里冲来。 “不用留情。”常乐低声说。 “好。”蒋里点头。 两人分别迎向了两个橙焰境青年,一出手,便是全力。 神火宫升腾烈焰,隐约散发光明,常乐一出手,便隐有风雷之势,冲向他的青年本想上来就压着常乐打,不想常乐拳脚犀利无比,他虽比常乐高一个境界,却被逼得采取守势,心中不由一惊,这才知传言非虚。 蒋里那边也是如此。 论起功夫来,蒋里和常乐不相上下,论起对武道的理解、感悟,蒋里却更胜一筹,与他交手之人一开始便没占到便宜,也是被逼得采取守势。 韩邦眯眼看着,面无表情。 “这两个红焰境的小子倒是厉害。”身边一人低声说。 “又如何?”韩邦冷笑一声,“终究是红焰境而已。” 两个青年身为橙焰境,却被两个红焰境少年压着打,一时心头火大,但越是焦急,便越难转换战局,一时与常乐、蒋里打得难分难解。 普通百姓平时哪有机会见识这种比武?一时间在一旁纷纷叫好,看得兴致盎然。 既然只是一对一的比武,便不涉及谁欺负谁,因此本来有些人有心要去报官,但见这确实只不过是学子们的比武切磋,也就算了。 两方打得都很精彩,但时间一长,那两位青年却渐渐地稳住了阵势,开始还击。 他们毕竟是橙焰境武者,就算对武道的理解不如二人,但实力摆在那里。 拳来脚往之中,两位青年开始占据上风。 对方一拳击来,常乐先看透了其运拳轨迹,当即侧身躲开,同时挥拳划弧击向对方面门。 对方一偏头躲过,冷笑一声:“红焰境就是红焰境,不过如此!” 突然间手肘向后,收拳的同时,却是以肘为矛,直接撞向常乐头侧。 常乐躲避不及,以双掌抵挡,但却被对方大力一撞撞得失去平稳,踉跄向后。 那一边,蒋里也被对方一脚横扫,踢得踉跄数步。 “不过如此?”常乐稳住脚步,冲对手一笑:“你说得对,你这橙焰境确实也不过如此。” 说着突然向前一步,左足猛地斜撩而起。 对方不以为意,抬臂格挡,不想常乐左足一旋掠过,身子一转之间腾空而起,右腿顺势横扫而来,正中对方颈部,踢得那青年人向前扑倒,在地上撞破了额头。 “好!”周围人不由叫起好来。 那边,蒋里也受了鼓舞,一笑之间突然躬身向前,对方厉喝一声一脚直踢,蒋里却按住对方大腿,身子弹起在空中一转,另一条腿狠狠砸在对方头顶。 那青年哎呀一声,直接被蒋里一脚砸倒在地。 蒋里却单脚支撑,落地站稳。 两人侧身而立,望向韩邦,目光冰冷。 “好呀!”莫非兴奋地大叫起来。“橙焰境又如何?” “乐哥威武!”梅欣儿叫道。 “少爷威武!”小草叫道。 “如何?”常乐问。 韩邦冷冷一笑:“未比完,谈什么‘如何’?” 说话间,那两个被打倒的家伙又站了起来,一个个眼中带着怒意,狂吼着冲向二人。 常乐与蒋里相视一笑,迎向对手,再次战在一起。 两人发现,对方的武艺很一般,毫不见什么精妙处,而且速度也不如二人,只是力量更强而已。 但那又如何? 两人与对手游斗起来,利用灵活的身法,不断戏弄两个对手。 韩邦立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身边人不由焦急起来,他却一点不急,还不时抬起手来,欣赏自己洁白的长指,拔一拔指上的倒刺。 “韩哥,这要是败了……”一位青年低声说。 “慌什么?”韩邦一笑,“这两个小子武功确实好。但那又如何?一力降十会,他们再有本事,神火之量终不及咱们的悠长,早晚有耗光的时候,那时,就是他们败北之时。” 场中,四人打得难分难解。 常乐和蒋里连出精妙招术,和对手打成平手,一时谁也制不住谁。 武道方面,凌天奇只教了他们跑城墙,而动起手来使用的招术,却全是蒋里教给常乐。这些招术都极是精妙,就算使用者力量略有不济,也可与强者一战。 两个青年被对方招术制住,空有力量,无法全数发挥,一个个脸色都十分难看。 但如此激战一久,常乐和蒋里的神火力量消耗就变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汗湿衣衫,体内神火力量用得七七八八,难以为继。 相反,那两个橙焰境青年的火力却正足,看出二人力量不支,不由冷笑起来,展开更加狂猛的攻击。 最终,蒋里先用光了火力,被对方一招肩撞撞倒在地,不等起身,便被一脚踏住。 蒋里用力推打,对方却纹丝不动。 他心头火起,忍不住想拔出袖中匕首,但一见周围人群,又只能恨恨忍住。 对方虽是用强欺压,但毕竟没有一拥而上,又或出言不逊,周围人都把这当成了是学生间的考校切磋,自己若是动用火器伤人,却先亏了理。 常乐见蒋里被打倒,不由动了真怒,厉喝声中,攻势渐疾。但对手已经看透他的短处,也不着急,只是和他打着消耗战,最终,常乐一身火力也几乎用光,被对方一脚扫倒在地。 “还打不打?”韩邦这时一笑发问。 两个青年一个踩着蒋里,一个对常乐虎视眈眈,虽不言语,但满眼凶光。 “欺负人,你们欺负人!”小草气愤大叫。 “千万不要这么说。”韩邦摇头,“若真是欺负你们,我们一起上岂不更好?这只是师兄们在考校你们的功夫。看来,你们功夫不到家啊。那今后就要低调些了,不然,师兄们还会再来考校你们是否有了进步。” 他一笑:“常乐,你做的那点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明白吗?” “明白。”常乐一笑,看起来对自己的失败丝毫不以为意。 “明白就好。”韩邦点头,一挥手:“点到为止,别落个欺负小辈的名声。咱们走。” 两个青年缓步后撤,望着地上两人,轻蔑地一笑,转身随着韩邦而去。 围观人群中,有人赞叹这些青年厉害,也有人说这两个少年也不简单。但百姓之言,多偏向胜者,却少有人去提双方境界的差距。 “少爷,没事吧?”小草急忙过来,将常乐扶起。 莫非跑去扶蒋里,蒋里却不用,自己站了起来,满眼怒火,脸色极是难看。 “小蒋,别气坏自己。”常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气?”蒋里问他。 “气啥?”常乐笑了,“咱们两个是红焰境,打不过橙焰境是意料之中的事,败了也不丢人啊。但别忘了,这两个橙焰境还被咱们打倒过呢!” 蒋里胸膛起伏半晌,最后一笑:“倒也是。” “对嘛。”常乐笑,“做人就要乐观一些。走,没事了,回家。” 围观者议论纷纷,各自散去,五人向家里走去,除了常乐和蒋里,每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真是太欺负人了!”莫非忍不住嘀咕。 “大哥,咱们就这么忍了?”他气愤地问。 “当然不。”常乐收起了笑容。 第132章 溺者泳则不溺 “毛病要在自己身上找。”常乐沉声说,“你若强大,这些宵小自然不敢来欺负你。” “道理是不错。”蒋里皱眉。 “别想太多了。”常乐说。 他表面笑得轻松,但内心却比蒋里还要气愤、还要痛苦。 但他必须装出轻松的样子,带动大家的情绪往好的方向走。 不然呢?大家一起沮丧、沉沦、难过、消沉? 即使被他们叫一声“哥”,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带给他们希望,而不是绝望。 可内心深处,却忍不住狂喊着: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当街拦住我们,说要动手便动手?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这算什么本事? 这么有种,你们怎么不去找黄焰境的高手比试? 退一步说,你们怎么不去找同境武者比武,来展现你们的强大? 呸,无耻,不要脸! 可是…… 我又有什么办法? 实力不如人,便也只能受这些无耻之徒、宵小之辈的欺压! 回到家里,他几乎一夜未眠。 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不在武技上。 蒋里教我的那些功夫,都是上等的精妙武艺,再加上师父带我们跑城墙练出的耐力、速度与爆发力,才使我们有能力将橙焰境武者打倒。 今天这两个橙焰境虽然厉害,但与当初来刺杀我的那个橙焰境帮派武者相比,却差得极远,根本不在同一水准上。 可和这两个家伙相比,我们还是差。 差的是力量,差的是火力的“量”。 如果我们有更多的火力,今天这一场仗就会是另一种局面。 可身为武者,能吸纳的天地神火就那么多,受境界所限,始终无法超越橙焰境,又能如何? 他开始思考,认真地思考。 然后他想到了歌道。 九艺之中,仅此一艺可以在红焰境之时便能大量吸纳天地神火,如果他能在其道上取得成就,那么就等于有了数倍于他人的火力。 到时就算面对今日这样的橙焰境,又有何惧? 我脑袋里装了成筐的经典歌曲,如果我能把它们唱好,歌道一途,谁能是我的对手? 可我这五音不全的破毛病啊!可怎么治? 他皱眉叹息,辗转反侧。 突然间,却又是眼前一亮,隐约想到了些什么。 没错,还有这种方法! 灯火辉煌处,有酒香,亦有女人的体香。 乐声飘飘,笑声阵阵,在县里最有名的得意歌坊中,韩邦带着一众兄弟举杯畅饮,搂着歌声如云雀的美人们哈哈大笑。 “这次多亏韩大哥帮我出了气,可要敬大哥一杯!”玄伟端杯而起,满面喜色。 韩邦一笑,象征性地举了举杯,浅饮一口。 玄伟却将一杯饮尽,举起示意。 “好酒量!”许山在一旁拍手。 “都是好兄弟,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韩邦缓缓说道。 “只是这小小惩戒,虽然也令人开心,但终不算过瘾啊。”许山犹豫着说。 “这次先让常乐和蒋里小小丢个面子,算是给他们个下马威。”韩邦说,“接下来,才要动真格的。” “大哥打算怎么做?”玄伟眼睛发亮。 “听你们的描述,这个常乐不是个简单人物,今日一见,确实也不简单。败于我们手中,当众丢了面子,竟然能一笑置之,不简单。”韩邦缓缓说道,“不过我了解这种人。他们表面在笑,心里却在吼,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必定会全力出手报复。” “确实如此。”许山连连点头,“那韩哥是已经有了打算了?” “自然。”韩邦点头,“我们动手,讲道理,讲规矩,他就算告到我们楼主那里,甚至是告到县衙里,谁也说不出我们的毛病来。他想找回面子,要么公开比武,要么就是暗中偷袭。前者,他毫无希望,后者……” 他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说。 “痛快,痛快!”玄伟拍掌,“这等手段,却已经不输于韩大人了!” 韩邦笑笑:“家叔自小疼我,虽然身在端江府任职,可长则半月,短则十天,总要叫我去他家中住上两天。常乐如果敢对我下手偷袭,挨打那是必然,挨打之后等着他的,却是更大的事。他以为自己名动永安县,县令大人对他青眼有加,他便可以无所顾忌?别忘了,县令大人上面还有端江府的诸位大员。到时家叔一句话,常乐不但要被红炎楼清除,还要下狱受审,弄不好,还会被流放边疆。” “那是,那是!”玄伟笑得合不拢嘴。 许山也是满心欢喜,暗想:还是玄伟这小子有手段,我和韩邦相识这么久,却只敢借他的势,不敢开口用他。玄伟真行,这才认识几天?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第二日,狮炎楼中,凌天奇缓步走入学房,却发现气氛不对。 常乐表情正常,蒋里多少有些异样,而另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是怎么了?”他愕然问。 “没什么。”常乐一笑。 “师父,有件事想请教您。”他站了起来。 “说。”凌天奇点头。 “您说,我这嗓音也不算坏,可怎么一唱歌就跑调跑得厉害呢?”常乐问。 “唱一个听听。”凌天奇一挥手。 常乐唱起了《女儿花》。 凌天奇听了半天,不由皱眉打断:“歌是好歌,唱得是真不成。嗓子也不坏,而且能创作出这样的歌曲,你也不可能是先天音痴。想来想去,当是这里的问题。” 说着,指了指常乐胸口。 “啥意思?”常乐不解。 “心里的毛病。”凌天奇说。 “心里……啥毛病?”常乐还是不解。 “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凌天奇问,“关于唱歌方面的。” 常乐认真地想,认真地想,然后隐约记起了些什么。 “上小……上私塾的时候,老……先生曾说我唱歌唱得挺好听的,于是每次学堂休息,就让我唱歌给大家听。”他说,“可后来有一天出公开……私塾里的学生家长来听先生讲课,先生又让我唱,我很有信心地唱完,结果好多家长却都笑了起来,还有家长皱眉说这孩子怎么尖着嗓子唱歌……” 回忆里,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那时他们学校有个规矩,上课前,老师都会让学生先唱一首歌,一来是让学生收拾心情做好上课的准备,二来是自己也趁机收拾心情做好讲课的准备。 那时常乐对唱歌还很有自信,老师也认为他唱得好,所以总是让他领唱。但一次出公开课时,老师让常乐领唱,几个听课的老师却笑了起来,说常乐发音古怪,是“尖着嗓子”在叫,用的全是假声,听起来又怪又别扭。 一位音乐老师还在课后指导了常乐半天,让他用真声演唱。 常乐费了半天劲,却总不得要领。 啥是真声? 这是他当时心里最大的疑问。 最后,音乐老师无奈摇头而去,留下一句“这孩子根本不会唱歌”的评语。 自那之后,原本被老师当作榜样的“小歌唱家”,就变成了不会唱歌的“假嗓儿”。 常乐不得不开始改变自己唱歌的发音技法,结果变来变去,变得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发音了。 一切改变,便自那时开始。 他一气说完,发现几个小伙伴都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那些家长真可气。”莫非说。“若不是他们说三道四,大哥说不定现在已经和小梅一样,是天才歌者了呢。” “这种事情,也不一定。”常乐谦虚。 “心病,还得心药医。”凌天奇说。 “啥心药?”常乐焦急地问。 “你是因为受到打击,没了信心,所以越忙越乱,最后迷失自我。”凌天奇说,“别人只能劝慰开导,却不能帮你走出迷阵。一切还要靠你自己。” “具体怎么做呢?”小草问。 “只要你能唱出一支完整的好歌,自然可以重拾信心,那心之迷障,就不攻自破了。”凌天奇笑答。 少年们沉默着翻白眼。 “师父,怎么感觉您这话跟没说一样呢?”蒋里咧嘴。 “是啊,大哥的问题就是唱不出一支完整的好歌,您给的解决之道,却是让他唱出一支完整的好歌,这……”莫非也咧嘴。 “这就像是一个溺水者向您求救,您却对他说,你游到岸边便没事了……”梅欣儿大摇其头,“他若会游泳,也就不用求您了……” 凌天奇不语,目视常乐,满面笑容。 常乐隐约觉得师父似乎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常乐,你觉得如何?”凌天奇问。 “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常乐说。 “有了想法就要大胆地去试。”凌天奇说。“也许,那便是成功的开端。” “好,那我请个假。”常乐笑着说。 “准了。”凌天奇点头,“爱滚去哪里就滚去哪里吧。” “等我好消息。”常乐拱手一礼,推门而去。 四位小伙伴一脸的茫然,不知常乐这是准备干什么。 “师父,您真看透了乐哥的心思?”梅欣儿只是觉得神奇。 “天才之人,必有天才之举。”凌天奇说,“我只是想起我年轻之时,遇到问题,必能攻坚破难,最后成其大道。推己及人,同是天才,必有同样解决问题的手段。” 四个少年一起咧嘴。 哪有脸这么大,自称天才的? 咱们这师父啊,本事是不小。 牛皮也不小。 常乐离了学楼,一路奔回家中,进入屋里,取下六弦琴抱在怀中,清了清嗓子。 “九天之上的天地神火,您千万给个面子。这主意我昨天想了一夜,后半辈子可全靠它啦!您可别让我失望。” 他抬头望着天棚,神神叨叨地嘟囔着。 六弦琴声响起,一首对雅风大陆人来说极为奇怪的歌,出于常乐之口。 “事实只能穿向没有脚印的土壤,突兀的细微花香,刻意显眼的服装,每个人为不同的理由戴着面具说谎,动机也只有一种名字那叫做欲望……” 刹那,天地神火剧震。 第133章 歌道生变 大夏王都照日城中,有紫光如焰。 一人飞掠,自高楼之下疾奔而上,一时长袖飘飘,裙带飞扬,如仙子凌空。 满楼人惊慌不已,急忙为其让路,恭敬躬身。 她如惊鸿疾掠,转眼来到了高楼最顶,立于窗外台上,望向东北方。 眼中,有惊讶之色,有欣喜之色,有不解之色,有兴奋之色。 “歌道大振,歌道大振!”她嘴里喃喃地说着。 随即,她自那平台之上一跃而下,如仙子降世,飘然落地,疾走而去。 天象司中,诸官忙碌。 那一袭长裙飘扬,直入天象司,官员们见了她,急忙躬身施礼。 “柳大人怎么来了?”有上位官员急忙过来迎接。 “借监天仪一用!”她满面激动之色,一边说一边疾步向前。 “这边请!”上位官员急忙引路。 九丈高的监天仪静静立在那里,三个巨大的金环贴在一起,百枚小银环,围绕周围,仿佛一件静默的雕塑。 她疾步向前,抬手间,紫焰涌动,如海涛一般冲向监天仪。刹那间,百枚银环飞舞盘旋,三道金环亦缓缓而动,最终快速地旋转起来。 中央,有紫色火焰轰然爆发,化为火柱,冲天而起。 她盯住监天仪,眼神不住变化。 “东北方,仅仅只是指向东北方?”许久之后,她面露失望之色。“东北的哪里啊!哪一州,哪一府,哪一地?” 上位官员立于一旁,不敢出声。 有至尊强者,一身锦衣,缓步而来,面带微笑。 “卫国公!”她感应到身后力量,急忙回身,恭敬一礼。 “柳首卿感应到了什么吗?”至尊强者问道。 “天地神火生变,歌道力量突然大振,前所未有。”她激动地说,“下官隐约觉得,是歌道将有圣人出,将令歌之一道大放光彩。可惜,使用监天仪,也仅是测出那变化之源起于东北……” 至尊强者面容一肃,深以为然。 “又是东北?”他喃喃自语。 “卫国公,您这个‘又’字何解?”她看着至尊强者,面露讶色。 至尊强者一笑:“我亦不能确定方位,但想来,当在乌龙州。” “圣人降临之处?”她心头一震。 “也许,这又是圣人降临带来的奇迹之一吧。”至尊强者轻声说。 “下官这便请示圣上,亲去乌龙州!”她忍不住说。 “不可。”至尊强者缓缓摇头。 “这是为何?”她不解。 “圣人出于夏,这是我国之幸。”至尊强者说,“但圣人降世,引动天地神火变化,周边各国自然也有察觉。只是他们仅知这变化源于我大夏,却不知具体方位。大夏将兴,友邦敌国态度恐怕都将生变,不知有多少人会生出担忧,害怕大夏崛起会为他们带来灾祸。” “您是怕他们也来寻访圣人?”她问。 “夏人找到圣人,必会敬若神明;他国人找到圣人,只怕拉拢不成,便会下毒手。”至尊强者说,“因此,圣人所在却必须保密。我已派人暗中去查,但你身为歌部首卿,国之大员,若是贸然前去,必引起他国注意。” “下官明白了。”她缓缓点头。 望向东北方向,却有遗憾之色。 歌道将兴,那振兴之人便在乌龙州,可我却不能亲眼去见证一切,这…… 她轻轻一叹。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至尊强者缓缓说道,“歌之一道,从未出现过达无色天火境者,也许此次歌道力量大振,便会为天下歌道带来奇迹。但……相比之下,圣人的安危更重要。” 他望向东北方,自语般说:“圣人此时如幼苗,但早晚将长成参天大树。到了那时,我等自然有幸可见其全貌,却不必急于一时。” 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东郊,大院,旧宅。 天地神火如同游鱼,绕着常乐盘旋不休,随着“歌”声止息,慢慢地融入常乐体内。 常乐满面喜色,神念入宫,只见神火宫外的立柱上,十焰如游鱼一般,绕柱而动,盘旋不散。 “成了!”他兴奋地一挥拳。 五音不全,唱歌跑调,怎么解? 那就不唱! 咱说! 说唱这东西最初兴起时,许多人无法理解——这叨叨个没完的外国数来宝,也能叫歌?但转眼之间,它便火遍全世界,成了歌曲中新的一大项。 可以说,说唱的出现,便等于是歌曲的一次革命。 在现代的地球尚如此,在古风的雅风大陆呢? 别说说唱,就算是常乐的《女儿花》,对这里的歌道而言都是一次革命,一次冲击! 常乐从前没练过说唱,对说唱的理解也很肤浅,但这并不耽误他照猫画虎地学。 虽然只是模仿别人,虽然只是学唱了一首周董的歌,但当他使用了神火力量,当他置身处是这雅风大陆,一切便都不同了。 天地神火与之共鸣,歌道力量为之剧震! 他自己却并不知道自己这一首歌,为整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他只是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 成了,终于成了! 相对而言,说唱重的是节奏,而不是曲调,所以跑调也无所谓,只要把握好节奏,咬词清晰,掌握好速度和感觉,就可以完整地演绎。 昨夜他便已经想到了这种歌曲形式,隐约看到了希望,而今日从师父那里再找到了自己唱歌跑调的原因所在,一曲惊天地,一气纳十焰,之后,便将有一扇大门向他打开,便有一方新天地等着他去主宰。 对,主宰! 今后,地球上的无数经典歌曲,便将成为他坚实的后盾,能令他在歌道之上大放光芒! 想到这些,常乐不由一阵激动,兴奋地大笑起来。 “成了,真的成了!” 他满地打滚,不顾衣服沾染尘土。 他一跃而起,抱着六弦琴亲了半天,仿佛在吻一个绝色的美人。 人心是一个有意思的东西,现代科学极尽发达,但对于心理学的研究,用科学家的话来说,却等于还在原始时代。 受了打击,留下阴影,自此唱不好。 突然有一天唱好了,于是信心便重新回来,一切就变得不同。 看起来,像个童话故事般不合逻辑,但却实际存在。 这一首歌之后,心结打开。 常乐捧着六弦琴,连唱了十多首歌。 虽然谈不上唱得好,也没有再引来什么天地神火,但至少是没跑调,虽不算完美演绎,至少也是完整演绎。 常乐目光炯炯。 打开这道大门,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磨练自己的技艺,让自己的唱功不断向上攀升,然后,就可以用无数经典的歌曲,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却要先办。 常乐放下了六弦琴,目光由炽热变得冰冷。 “韩邦。”他低声念叨着那个名字。 朝阳楼内,钟声鸣响,韩邦与其他学子一样,向先生告别后离了学房,与一众兄弟一起向大门处去。 楼内学子纷纷避让,离这一伙人远远的,不敢上前招惹,更怕被他们盯上。 由此,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令韩邦一众人目视众生,只觉一览众山小,天下虽大,舍我其谁。 “都警惕着点。”韩邦一边走一边说,“常乐那小子不是善类,别看那天笑得轻松,但心里肯定憋着大坏。” “又能如何?”一人笑。 那人正是当天击败常乐的青年。 韩邦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别轻敌。咱们收了小弟的好处,总得做出点大哥应该做的事来。常乐报复,原本就在咱们计划之内,你们别因为小看此子,把我的计划给搞砸了。” “大哥放心。”那青年收敛笑容。 “以虎搏兔,也要小心兔子咬人。”韩邦说,“小心终无大错,都给我记住了。” “是,大哥。”众人应声。 韩邦微笑。 这种感觉很好,很好。 前呼后拥,一言出,便是四方应和。 难怪人人都想当高官,当高手,成大人物,想来那些真正的人上人,面对万众拜伏时,心里会更爽吧? 韩邦开心地向前走,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叔父那样的高官时,身边会是怎样的情形。 出了门,一众人一起向前,最终,却也渐渐分散,各归其家。 有青年独自向一条街而去,转过长街,进入小巷之中。 小巷中零星几人往来,旁边有闲置大院,院内寂静无声。 青年走到大院前时,有人自院中而出,笑着拦在路中央。 “你?”青年微微皱眉,随即冷笑:“怎么,那天的打没挨够?” 常乐立于巷中,面带笑容摇了摇头:“不是没挨够,是没打够。” “那还不一样?”青年冷笑,缓缓捏了捏拳头。 拳锋关节,发出轻响。 “里面肃静,比划比划?”常乐一指那大院。 青年面露犹豫之色,冷笑一声:“想埋伏我?我可没那么笨。” “如此胆色,我真替你的父母师长感到惭愧。”常乐叹了口气。 青年一时被激怒:“怕你不成?走!” “请。”常乐一笑,走在前边,进入院中。 青年大步而入,警惕地打量四方,不见有埋伏,这才放下心。 “你小子胆子不小。”他冷笑望着常乐,“怎么,这么快就有信心扳回那天那局了?” “打过后,你自然知。”常乐笑。 第134章 传言不虚 人有时需要多说。 多说,才能交流,才能沟通。 但有时,需要少说,甚至不说。 言多必失,言多有碍心情。 此时双方立于院中,彼此对视,均未再吐一言。 拳脚可言,嘴就可以休息了。 刹那间青年动了起来,如那天一般,猛冲向常乐。他一拳击出,拳生风,呼啸向前,击向常乐面门。 常乐收敛笑容,侧身闪过。 青年拳脚齐出,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气势强横无比,常乐一时间只是躲避,不断采取守势,却不还击。 青年猛攻一气,耗力不少,常乐却只是躲闪,不由令他感到无趣,冷笑一声:“我以为是进步了多少,原来是想出这种主意。可这有何用?我身为橙焰境武者,火力是你的数倍以上,想耗光我的火力?做梦!” 厉喝声中,他的攻势更猛,似乎是故意向常乐炫耀自己的火力。 常乐不语,只是盯住对方的拳脚,如一只穿花蝴蝶一般,在拳风脚雨中自如躲闪。 “不过如此。”许久之后,他摇头一笑。 “狂妄!”青年厉喝,拳脚速度竟然再度加快,力量也更加强猛,拳拳击出,均有清晰的破空之声。 常乐面色冰冷,由守转攻,一瞬间,便与对方连对了三拳。 三拳撞击,对方后退了一步,常乐却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青年冷笑:“知道境界的差距了吧?” “不过是力大而已。”常乐摇头,箭步而上,一脚侧踢。 青年不躲,身子一躬,以双臂交叉身前挡下这一击,猛地发力向外一推。 常乐一笑,在对方发力之前,脚便已经收回,又向着对方头部踢去。 转眼之间,他利用速度优势,一腿支撑身子不动,另一腿快速侧踢,在对方头胸腹之间连踢了六脚。 有四脚被对方的手臂挡住,另两脚却结实地踢在对方头脸之上。 两道清晰的鞋印印在对方脸上,青年一时狂怒,大吼着向前冲来。 常乐侧身躲过,随后连挡对方八拳,寻个了空隙,突然一扬掌,手指向着对方眼睛划去。 青年头向后仰躲过,常乐脚下却使出戳脚截踢,一脚斜踏在对方膝弯上,踏得青年一个踉跄,半跪在地。 常乐立时单足点地而起,一脚凌空横扫,击向青年头侧。 青年大惊下,一个就地翻滚躲开,极是狼狈。 他再不敢小看常乐,收敛心神,一板一眼地出拳出脚与常乐缠斗,打的却是消耗战。 常乐也不急,跟着他拳来脚往打成一团。 激战之中,不知不觉间,神火宫中的火力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 但宫外立柱之上,却还有十焰游动,其中一焰突然一振,直接冲入神火宫中,转眼化成了道道火力,将神火宫重新填满。 一焰之力,便补足了常乐方才的全部消耗。 常乐目光一闪,精神一振,出手更加凌厉。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打了一刻钟有余,青年渐渐力量不支,身上已经见了汗。 他望着常乐,心中好一阵惊讶,忍不住想:这小子怎么回事?我的火力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出手间不得不留力,他怎么还能全力出手? 他神火宫中,到底有多少火力? 战斗至此,局势开始变化。 先前两人是打成平手,但慢慢的,却是常乐占据上风。最后,青年的火力几乎消耗一空,拳脚再无先前的威力,但常乐却是越打越精神,最后连环六拳,突破了对方的防御。 一时,拳如雨点,落在对方胸腹头脸上,青年只能捂着头狼狈后退,却全没了还手之力,最终被常乐一脚重踢踢倒在地,挣扎几下,却爬不起来。 “停手,停手!”他眼见常乐举拳冲来,吓得急忙捂着头大叫,“我认输,我认输!” 常乐举着拳头笑了。 “这么说,这次比武是我胜了?”他问。 “是你胜了,你厉害!”青年急忙点头。 “先前韩邦是怎么说的来着?”常乐问。 青年咬牙,知道好汉不能吃眼前亏,便忙说:“今后我保证再不找你们生事了。” “很好。”常乐点头,“不过光你保证没用,还得有韩邦的保证。” “好,我带你去见他。”青年急忙点头。 常乐盯着对方的眼睛,半晌后笑了:“带我去送死才对吧?” 青年心头一颤,咧嘴笑道:“这怎么可能?” “比武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咱们的私人恩怨了。”常乐笑着说。 “啥?”青年一怔。 刹那间,拳如雨,再次落在青年身上。 青年被打得惨叫不止,却抵挡不住,只能不住大叫:“常乐师弟,有话好说!常乐大哥,不要再打了!常爷爷,常祖宗!饶命啊!” 常乐停手,望着满眼乌青、鼻血长流、门牙脱落的青年一笑:“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诚实地答什么,如此我便不打你。怎么样?” “好,好!”青年流着泪点头。 外界传言,常乐凶神恶煞,小小年纪,便敢出手杀人,还一气杀过十多人。 他初听时有些惊讶,进而不信,觉得不过是谣传而已。 等那天跟着韩邦一起堵路“比武”,他更加确信,关于常乐的传言,确实是被夸大了。 什么凶神恶煞,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子罢了。 但今天,他才知道这个喜欢笑的小子,原来真的凶神恶煞! “韩邦为什么要对付我?”常乐问。 “是有人认他做了大哥,给了他好处。”青年答。 “是谁?”常乐问。 青年犹豫起来。 常乐二话不说,照着青年小腹便是一脚,踢得青年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声来,呼吸都停顿了好半天。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常乐认真地说,“面且对我的敌人也少有同情。用一句名言来说就是——对待敌人,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你懂不懂?” “懂了……”青年痛苦地呻吟。 “是谁?”常乐问。 “你们学楼中的红炎学子,玄伟,许山。”青年喘息着回答。 “许山?”常乐一怔。 这是个什么人? “就是家中经营得意歌坊的那个许山。”青年说。 常乐认真地想,认真地想,到最后才突然一拍脑袋。 不就是自己考狮炎楼时,遇到的那个纨绔阔少爷吗? 玄伟跟自己过不去有心可原,可这个家伙…… 这都是多久前的冲突了,他还记得? 多大个事啊,这人的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对付我?”常乐再问。 “反正都是跟你有仇呗。”青年急忙回答,“详细的,我也说不清了。” “韩邦打算怎么对付我?”常乐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就是压一压你的气焰而已……”青年答。 对方眼神闪烁,逃不过常乐的火眼金睛,常乐冷笑着捏了捏拳头,拳关节的响声,吓向青年几乎要尿了裤子。 “关于我的事,你听过多少?”常乐笑问。 青年面色如纸,颤声说:“听过……不少……” “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都是真的。”常乐认真地说,“我真的杀过十几个御火者。当然,他们只是红焰境,功夫和你不能比。不过这并不是重点,这件事的重点是——我杀过人,敢杀人。” 青年打了个哆嗦。 常乐冷笑着举起了拳头。 “别打别打,我全说!”青年立刻惊恐地叫了起来。 背叛韩邦,固然会被韩邦收拾,可韩邦再如何,也不会要自己的命。 但这个常乐可就不同了,他可是杀过十几个御火者的主儿啊! 这四下无人的空院子里,他真若发狠将自己杀了,谁又能替自己讨个公道? 就算讨到了公道又如何?自己已经死了,要公道何用? “玄伟当然也给了不少钱,但最重要的是他许诺等除掉了你之后,他便一力促成梅欣儿和韩邦之事。”青年惊恐地说,“梅欣儿这样的歌道天才,人长得又美,韩邦自然动心,玄伟又说她身后没有后台,只是依靠着你,你若被收拾掉,她自然就无依无靠,想要弄到手中,轻而易举……” 常乐的脸色一时变得极是难看。 “你们竟然敢打小梅的主意?”他的语声变得阴森起来。 青年吓得全身哆嗦,急忙摆手:“这可与我无关,是韩邦在打她的主意。罪魁祸首,是玄伟和韩邦,还有许山,我就是韩邦手下一个小弟……” “韩邦打算怎么‘收拾掉’我?”常乐阴着脸问。 “他知道依你的性格,必会报复。”青年心着回答,“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布置,每天散学和大家分开后,假装只身归家,还故意走几条偏僻小巷,只为引你出来偷袭他。但实际上,他早做了安排,那些小巷中都安排了埋伏……” “然后呢?”常乐问。 “韩邦的叔父在端江府任职,极有势力,到时韩邦会先废了你,再让其叔父出面,定你一个拦路伤人的罪,将你下狱。”青年说,“到时弄不好,甚至可以将你流放边疆……” 常乐笑了。 “真是难为你们了。”他低声说。 “与我无关啊!”青年脸色惨白。 “这件事可以与你无关。”常乐蹲了下来,笑着说。 “但你得告诉我,韩邦的家在哪里。”他说。 第135章 寂静一击 夜色中,韩府灯火辉煌。 大宅内,有一座小型的演武场,其下是厚重青石,其上是藤编的软席。 韩邦静静立于演武场中,赤着脚,冲着前方勾手。 有护卫缓步向前,一拱手。 “少爷,得罪了。”护卫沉声说道。 “来。”韩邦点头。 刹那间,护卫疾冲如风,向前而来,连环双拳呼啸破空,击向韩邦面门。 韩邦右臂一抬,格开一拳,左臂外翻,引偏一拳,随即右拳翻腕击出,正中护卫胸膛。 护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韩邦抢步向前,一脚踢向护卫腹部。 护卫双手一圈,将韩邦脚踝抓住,但不等他发力,韩邦已经单足跃起,身子凌空一转,另一条腿横扫而出,将护卫踢翻在地。 身子凌空旋转中,韩邦稳稳落地。 护卫挣扎而起,甩了甩头,躬身一礼,踉跄退了下去。 韩邦目视前方,再勾手,有两名护卫同时大步向前。 “来。”韩邦沉声道。 两名护卫同时向前攻来,一人起脚踢向韩邦头部,另一人绕到侧面,伺机而动。 韩邦闪过来脚,用余光盯住伺机而动者,并不急着出手。 进攻者拳脚不断打来,韩邦只是躲闪,却于躲闪之间,移到伺机而动者近处,用对方的身体挡住了猛攻者。 韩邦双拳连环打向那人,护卫挥手格挡之际,韩邦身形游走,始终用这护卫挡住那一个,让两人不能形成合攻之势。 另一护卫焦急,大步环绕抢到近处,韩邦却身子一转,又利用他挡住了先前那一个,让自己始终只面对一人。 十几招后,韩邦一拳将一名护卫击倒,转身后俯身低扫,又将另一护卫扫倒在地。 这一次韩邦起身之后,深吸一气,多少有些喘息。 两名护卫退下,韩邦望向行前败北的那护卫,再次勾手。 “你也来,和他们两个一起上。”他说。 三名护卫向前,绕着韩邦,将他围住。 刹那间,三人同时出手,一时拳脚如雨。 三人合围,韩邦再不能像先前那样游斗,一时间左挡右冲,忙乱无比。 不久之后,终被一人扫中膝弯单膝跪倒,勉强挡下了一人的一拳,却被另一人踢在背后,扑倒在地。 地上是软藤席,他扑倒其上,倒不会受伤。 三名护卫缓步退后,躬身施礼。 韩邦皱眉起身,摇了摇头。 有锦衣中年男子负手自宅中走出,目视三人,挥了挥手。 三位护卫拱手为礼,退了下去。 “我儿进步不小。”中年男子笑道。 韩邦摇头:“同时对付两个橙焰境武者不成问题,但再多一人,便无能为力,也不知是差在哪里。” 韩父一笑:“双拳难敌四手,你能轻易胜过两名同境武者,已经是天才了。一气胜过三人,哪那么容易?” “我终要练到可力敌同境数人才好。”韩邦说。 韩父摇头:“儿啊,你于武道上有天分,这是好事,但却不能总是扬长避短。你看你叔父,于武道一途也不过就是个红焰境的层次,可文道厉害,便能成为府内大员,你当向他看齐。” “父亲教训得是。”韩邦点头。“不过……人各有其才,孩儿文道上确实不成。” “进来说话。”韩父转身入宅,韩邦跟了进去。 小心地关好了门,父子两人坐了下来,韩父压低声音问道:“那件事,可有把握?” 韩邦一笑:“自然有极大把握。” “那个常乐,可不是善辈。当初娇鱼镇四家族也打过主意,结果呢?”韩父说,“你行事千万要小心。” “那是自然。”韩邦点头,“不过父亲也不用过分担心。常乐再如何,也不过是小小红焰境武者,在孩儿面前能掀起什么波澜?他虽杀过十几个人,但咱们府上这三位橙焰境护卫,哪个手上没有过人命?在孩儿面前,不一样只能俯首认输?至于娇鱼镇四大家族,跟咱们韩家比,简直是萤火比之日月。” 韩父不由点头微笑:“我儿武道之才,确实无人能及。那常乐与你相比,自然不算什么,但就怕他使用阴险手段。暗箭难防啊。” “他若想胜我,也只有使用这种手段。”韩邦一笑。“但我却早做好了准备,不怕他来偷袭,就怕他胆小不敢行事,那样反而要令我计划落空。” “若能将那梅欣儿弄到手,可是一件好事。”韩父低声说,“武者再强,终要受限于火力多寡,若能娶到天才歌者,却不必再担心这种问题。一武一歌,夫妻相和,天下无双,这样的例子却有不少。为了这,做什么都值得。我已经与你叔父说过,你叔父也赞成你的举动,但要你小心谋划。” “那便好。”韩邦微笑点头。 宅外,窗边,暗影里,常乐静静而立。 他的呼吸均匀,心境并无半点起伏,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件自然界的死物,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韩府之中,虽有多达三名橙焰境护卫长,但这三人却无一发现府内已经有人潜入。 别说他们,天生拥有兽类强大感应力的火狼又如何? 当初不一样没能发现常乐? 这两父子的对话,常乐无一遗漏。 早在韩邦与那些护卫交手之时,他便已经来到了大宅旁,隐于黑暗中,静静观察着一切。 韩邦确实厉害,同时对付两名同境武者,竟然游刃有余,能轻易取胜,常乐就算是拼尽全力,肯定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静静而立,聆听着两人对话,面无表情。 蛇鼠一窝,这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 要对付我,可以。我惹的事,我自己承担,没问题。 但打小梅的主意,就该死! 常乐眼中有刀剑之影动,慢慢移步,向远处去。 远处另有院落,里面有大宅,那才是韩邦的居处。他来到院中,抬头上望,一跃而上,隐于屋檐之下。 呼吸随着夜风起伏,无人可察觉。 不多时,有巡夜人经过,牵着两头黑色的大狗。狗儿边走边四望,鼻子嗅来嗅去。 常乐均匀呼吸,皮肤全无温度,一切气息皆与外界隔绝。 两条狗缓步来,缓步去,无一能发现院中有异。 夜风缓缓,转眼,小半个时辰过去。 常乐依然一动不动。 有脚步声起,远处,韩邦提着灯笼步入院中,向着宅门而来。 常乐注视着他,目光平静,面容平静,心境更平静。 韩邦毫无所觉,缓步来到门前,伸手推门。 而就在这时,常乐动了。 那一刹那间,右掌神火宫光明大作,一道道神火力量如波涛一般在体内传遍,一道道光明便自远方而起,神火连城瞬间绽放光芒。 热量转眼间攀升到可怕的境地,常乐眼中甚至闪起了赤色的光焰。 他松开手,整个人自屋檐上如闪电一般坠落,右手化掌,神火力量全数凝聚其中。 还不够! 他双眼中火光闪动,神火宫前,立柱之上的九道游鱼般火焰,立时全数融入神火宫中。一时间,常乐的神火宫燃起熊熊大火,似乎转眼之间,便要被自身的火力焚化。 常乐的掌上,有赤色光焰涌动而出,凡人可见。 一瞬间里,韩邦感应到头顶有恐怖至极的气息传来,一时间全身汗毛直竖,惊恐抬头,同时全力向后跃去。 晚了! 常乐一掌拍下,韩邦虽然避开了头面要害,但却避不开胸膛。常乐一掌重重击在他的胸口,那肉眼可见的火光便直接打入了韩邦的体内。 韩邦踉跄后退,手中的灯笼摔在地上。 常乐落地,身子一晃。 体内的神火力量并没有完全耗光,但那集九焰之力燃烧神火宫换来的恐怖一击,却令常乐亦受其伤。 他忍住,抬头,目光如电,望向韩邦。 “是你?”韩邦嗓音嘶哑,只是说出两字,便立刻吐出一大口鲜血。 血染前襟,韩邦再坚持不住,跌坐地上。 他咳嗽着,挣扎着,想用尽全力站起,却重又摔倒在地。 这一次,仰天倒下,鲜血自口中如泉喷涌。 常乐缓步向前,冷冷注视着韩邦。 “你说得对。”他说,“我如果要报复,只能偷袭。” 韩邦瞪大眼睛看着常乐,想要大声叫人,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喷涌。 他体内脏器已经被常乐那恐怖至极的神火力量吞噬、损毁,正在不断化成血水,从口中喷出。 “我本没想杀你。”常乐低声说,“因为说到底,不过是幼稚者欺压他人获取成就感的无聊游戏,我把欺压我的人打服了也就算了。但没想到你竟然敢打小梅的主意。” 他俯下身子,看着韩邦,语声森然:“我朋友不多,但任何一个,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只有这些朋友,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他们更珍贵。你想害他们,就该死。” 韩邦痛苦地挣扎着。 他懊恼,他恐惧,他后悔。 一个小小的红焰境少年,怎么能拥有这样恐怖的力量? 是我小看了他,是我低估了他! “救我……”他挣扎着向常乐伸出手,用尽全力说道:“我答应……再不……再不……” 常乐冷笑,大步而去。 韩邦的手无力的挥舞着,许久之后,终于重重砸在地面。 尘土飞扬,复又坠落。 翻墙出了韩府,常乐行于长街,深吸一口气。 然后,吐了一口血。 第136章 小伙伴的震惊 推门而入,小伙伴们果然守在院子里。 常乐大步向前,然后扑倒,倒在蒋里的怀中。 “不过是请假回家练歌,怎么练到受伤?”蒋里叹息着抱住他。 莫非在蒋里之后第一个往前冲,但速度不敌小草,却是小草第一个到。 “少爷!”小草又急红了眼圈。 常乐冲她笑笑,想说话,但没有力气。 “怎么弄成这样?”梅欣儿眼泪汪汪,一点也不知道乐哥如此却全是为了她。 常乐摆手,小草摇头:“少爷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蒋里在三人帮助下背起常乐,直入屋中,将常乐放在床上。 深吸一气,常乐费力地说:“我没什么……” “只要没死,你就会说‘没什么’。”蒋里责备。“你先别说话,我们也不问你,你好好调养气息。” 常乐再摆手:“必须先说……我把韩邦杀了。” 四个人都是一脸惊讶。 “我们猜到你去找韩邦报复了。”蒋里说,“但万没料到你竟然把他杀了……” “大哥,这次你也太……太冲动了吧?”莫非咧了咧嘴。 说起来,也不过是高年级学生欺负低年级的,报复起来把对方打个嘴歪眼斜也就是了,杀人就…… 常乐摆手,还要说话,蒋里已经摇头阻止:“算了,事已至些,你必有理由。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去叫郎中吧?”小草说。 常乐连连摆手。 “这个韩邦这么厉害?”蒋里问。 问完才想起自己刚刚让常乐别说话,不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看我,真是猪!你不用回答,好好休息。” 常乐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不久之后就沉沉睡去。 “少爷没事吧?”小草流着眼泪问蒋里。 蒋里把了会脉,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你瞎把什么脉?”莫非瞪眼。 “我以为能看出来。”蒋里说。 “你们去休息吧,我和小草守着乐哥。”梅欣儿说。 “我没什么。”蒋里摇头,“小莫你先回去吧,再晚了,莫叔和婶要着急的。” “帮我照顾好大哥。”莫非不放心地说。 “你就放心吧。”蒋里一笑。 送走了莫非,蒋里转头看着常乐,不由皱眉。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又是因为什么,让你非杀韩邦不可? 一开始,不是说请假回家里来练习歌唱吗? 蒋里猜不透事情的进展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变化。 常乐于朦胧之中,又进入那迷雾重重之地。 他拔开重雾,不断向前,寻觅着前方那一点火光,终于走到了自己神火宫前。 一看,却令他吓了一跳。 此时的神火宫,凄惨无比,那一把九焰燃起的大火将它烧得千疮百孔,虽然架子仍在,但却已经破败不堪,还不如常乐初见它时的模样。 难怪我会受重伤,神火宫都变成这样了,那火力对我的影响可见一斑。 他不由暗自感叹。 正想着,却听到咔嚓声响,竟然是支撑神火宫的立柱再承受不住重量,开始生出裂痕。那裂痕蔓延极快,照这样速度下去,百来息后,自己的神火宫就会彻底倒塌。 “不行!”常乐急得大叫起来。 但叫有何用? 眼看着两根立柱先一步崩溃,接着,便是其余柱子相继粉碎,只剩下一根立柱,艰难地支撑着整个神火宫。 常乐二话不说便冲了上去,死死将那柱子抱住。 人在柱在,柱在宫在! 他咬牙切齿,用力顶住。 那立柱颤抖着,其上裂痕不住扩大,转眼之间,便咔嚓一声破裂。 “给我撑住!”常乐双眼发红,猛地大吼一声。 刹那间,一道道光芒自四面八方涌来,环绕着常乐的神火宫,旋转不休。 它们飞近,化为火柱,将神火宫死死托住。 有火焰自神火宫中升腾而起,化为光芒,将神火宫笼罩其中。那正是通过吸纳赤炎炭得来的力量,此时,成了保护神火宫的最后一道屏障。 常乐叫了声万幸。 有了这层屏障保护,那些火柱才有时间慢慢地凝固,最终化为新的火柱,将神火宫支撑起来,而在那光芒之下,常乐发现自己的神火宫似乎也正在慢慢地自我修复。 先是那些焦黑之痕慢慢退去,接着,便是裂痕自愈。 他长出了一口气,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常乐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睁眼坐起,却见三位好友都伏在自己床边,竟然是守了自己一夜,就这么睡着。 此时他的内伤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仍不能出手,但行走坐卧,却可以与正常人毫无区别。 “不在自己屋里好好休息,都跑我这来干什么?”他提高声音说。 三人被叫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都感觉腰酸背疼。 “少爷,你没事了?”小草一睁开眼睛就问。 “没事,好得很。”常乐笑。 “好了,现在可以说是怎么回事了。”蒋里说。“你昨天请假时,那意思可是要回家练歌。” “对啊。”常乐点头,“练成了。” “然后呢?”蒋里问。“怎么就跑去找韩邦麻烦了?” “我练歌的目的就是把上次受的气、吃的亏,找补回来。”常乐说。“所以歌艺一成,自然就是去找他们了。” “怎么就杀了人了?”梅欣儿担忧地问。 “少爷,是你昨晚受伤糊涂了,说错了吧?”小草问。 常乐摇头:“他该死。” “理由?”蒋里问。 “玄伟和一个叫许山的勾结一起,请韩邦出面对付我。”常乐说。 他将自己昨天得知的一切都向三人说了一遍,小草和蒋里听得眉头深锁,梅欣儿则气愤不已。 “这个该死的玄伟!”她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上次给他的教训还是不够!” “他该死。”蒋里冷冷地说。 他看着常乐,沉声问:“韩邦已死,但首恶是玄伟和许山。要怎么办?如果不除掉他们,将来只怕他们还会再找别人对付我们。” 梅欣儿和小草听得有些害怕。 这两个男人可靠归可靠,可谈起杀人之事来,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 “过后再说吧。”常乐说,“韩邦之事,恐怕就要麻烦上一阵子。我们总不能在这种时候再出手。” 蒋里缓缓点头:“他们做了这些恶事,想来总会遭到天罚吧。” “靠天哪里行?”常乐一笑。 “你怎么杀的韩邦?”蒋里问。“别说韩邦,就是先前那个家伙,你一个人也对付不了吧?” 常乐又笑了:“因为我吸纳了十焰天地神火在神火宫中,集中一处突然发力偷袭,韩邦再厉害,也只能饮恨。” 三人立刻都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蒋里愕然。 梅欣儿和小草则是满脸惊喜,急着问:“难道是用歌道?” “正是。”常乐一笑,“我新创出一种歌曲形式,因此一下引来十焰天地神火,于是就趁热打铁,出手杀人。” “新的歌曲形式?”三个小伙伴都被惊呆了。 这里砸门声响,小草急忙跑去,一看是莫非。莫非劈头就问:“小嫂子,我大哥怎么样了?” “没事了。”小草满面喜色,一边引他向内走,一边说了起来。 莫非自然也吓了一跳,等听说常乐新创了一种歌曲形式,却和三人一样好奇起来。 “给表演一个?”他立在床边问。 “少爷还没全好呢。”小草皱眉。 “无妨。”常乐起身下床,抱过六弦琴,弹奏起来后,依着节奏“唱”起了歌。 四人站在一边听着,一脸的惊讶,等常乐一曲唱罢后,四人面面相觑。 “这……这叫歌?”莫非忍不住问。 “对。”常乐点头,“我给这种演唱形式起名‘说唱’。” 嘴上说得坦然,心里却觉得自己脸皮真厚。 “说唱……”梅欣儿低声重复着。 “这个……”蒋里不知说什么好,“这个东西太特别了,说白了,不就是跟着节奏说话吗?” “但是……很有趣,也好听呀。”小草说。 “恐怕不大容易为大众所接受吧。”莫非咧了咧嘴。 “小草说的对。”梅欣儿开口,“确实很有趣,也很好听。” “其实这种歌的精髓,是跟着节奏随意发挥。”常乐说,“我这首《夜之章》并不能完全算是说唱,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真正的唱,将来练好了,我完全可以打着节奏随意发挥。只是到时能否像现在这样轻易吸纳天地神火,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的跑调……解决了吗?”梅欣儿关切地问。 “嗯。”常乐一点头,唱了一曲《女儿花》。 “不算好听也不难听。”蒋里给出中肯的评价,“中人之质吧。” “歌之道需要天分,但更多的是努力。”梅欣儿说,“只要是发自内心,便可感人,便可感天,只要是苦练技艺,发出的声音终会有魅力。” “突破,我自己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师父了。”常乐一笑。 “那还等什么?”梅欣儿兴奋地说,“咱们去找师父呀!” “走。”常乐点头。 一行人来到学楼,到了学房,见到凌天奇。凌天奇目视常乐,微微一笑:“我说天才必有天才的解决之道,可说错了?” “没错。”常乐笑,“弟子确实把事情解决了。” 正说着,却有人推门而入:“常乐何在?” 第137章 入狱 推门而入者,大家都很熟悉。 永安县捕头,凡事都喜欢讲规矩的霍锋。 他身后,数名捕快,腰县佩刀,面色冰冷,鱼贯走入学房。 “霍捕头。”常乐上前见礼,心中多少有数。 四个小伙伴想起昨夜之事,都是心中忐忑。 凌天奇打量众人,问:“捕头大人亲至,找我徒弟,所为何事?” “公事。”霍锋面无表情地回答,“昨夜城中发生命案,常乐有重要嫌疑,本捕头奉县尉大人之命,将其带回审问。” “本楼楼主可知?”凌天奇问。 “不必知会。”霍锋答。 “这怕不妥。”凌天奇摇头,“狮炎楼是县内第一红炎楼,你们随便来拿人,总要通过楼主才好。否则一旦生出不良影响,只怕耽误了县令大人的前程,到时你们可负担得起?” 霍锋摇头:“那便与我无关了。我只是按规矩听令来拿人而已。” “霍叔叔。”常乐拱手,“家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您给我们点时间。” 霍锋看了看常乐,半晌后终缓缓点头:“好,我们去通知贵楼楼主。” 说着一扬手,率众而去。 莫非急忙过去,将门关好。 “臭小子,看你这气息不稳,内伤在身的样子——老实说吧,昨天到底做了什么?”凌天奇盯着常乐问。 “杀了个人。”常乐答。 “说说。”凌天奇竟然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叫韩邦,是朝阳楼的学子。”常乐说,“受本楼玄伟和许山两人挑拨对付我,目的是逼我对他出手,然后将我下狱,弄到流放边疆的地步,然后他就可以使用种种手段霸占小梅。” “细说说。”凌天奇说。 常乐细说从头,凌天奇点头微笑:“不愧是我的弟子,竟然能创出新的歌曲形式。我虽还未领教,也知此举必能影响天下歌道,歌道将生大变革,你,便是一代宗师。” “有那么夸张?”常乐听着心里高兴,但又有点不大敢信。 “陈述事实而已。”凌天奇说,“你去吧。韩邦既然该死,那么你便不应受罚。问起一应事,就说在家里练歌。” “是。”常乐点头。 “你们四个口风也要紧。”凌天奇望向四位弟子。 “是。”四人同时应声。 不久后,展誉、郭琛、林腾三人,与霍锋同至,三人面色都不大好看,展誉不住说:“这里一定有误会。” “误会与否,问过便知。”霍锋沉声说。 他望向常乐,未开口,常乐已经先走了过来:“霍捕头,咱们走吧。” 有捕快取出铁铐,霍锋却一摆手:“不用。” 一众捕快与常乐一起离开,却惊动了学楼中不少学生,他们惊讶地跑到窗前张望,私下里议论纷纷。 许山趁乱跑到了玄伟学房外,隔窗招手,玄伟缓步走了出来,目视窗外,低声说:“常乐被带走,应该是与韩邦有关。但是……” “这下常乐应该完了。”许山兴奋地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番?” “不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玄伟疑惑地望着常乐远去的背影。“如果依韩邦的计,应该是常乐偷袭失败,然后被韩邦重创再亲自送交官府……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听他这么一说,许山也纳闷起来。 “我去打听!”他转身而去,却是来到了林腾的大先生室外。 林腾与展誉、郭琛一起送走了霍锋等人,转身回大先生室,远远便见到许山,急忙快步过来,开门将许山拉了进去。 “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他紧张地问。 “有点关系,又不能确定,所以才来问您。”许山低声说,“林叔,依我们的计划,常乐应该是偷袭别人却被人痛打一顿,然后再送去官府,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昨夜城里发生了命案,朝阳楼有名的学子韩邦在家中被人击杀。”林腾低声说,“经一夜调查,认定常乐有极大嫌疑,因此这一早,捕头才亲自带人来将常乐带走。” “什么!?”许山吓呆了。“韩邦……死了?” “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明白。”林腾急着问。 许山不敢隐瞒,急忙将前因后果与三人的计划讲了出来,林腾听得一时皱眉,一时紧张,一时又不由露出笑容。 “这么看来,倒真是常乐下的手。”林腾缓缓点头,面带微笑。 “您还笑?”许山紧张得要死,“这常乐也太狠了,竟然跑到韩邦家里杀了他……而且……韩邦是橙焰境啊!他又是朝阳楼第一武者,常乐……他是怎么做到的?林叔,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也有危险?” “怕什么?”林腾瞪了他一眼,“这是好事。” “好事?”许山不解。 “韩邦的叔父韩青海,是端江府水务督察,乃是府内大员之一。”林腾说,“韩家在咱们永安县势力不小,便是仗着韩大人的权势。韩大人无儿,最疼他这侄子,只要查实了此事,常乐必死无疑!” 许山闻言一阵兴奋,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可万一证据不足,常乐再被放出来……” “不可能。”林腾笑,“韩大人是什么人物?必会动用州里的力量,到时常乐定是死罪难逃!小山啊,这回你却可以放心,高枕无忧了。” 许山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 永安县衙之中,县尉翁兆阳静坐案后,看着被锁于前方铁椅中的常乐。 审问之事,本应由霍锋负责,但翁兆阳这次却亲自前来,足见此事之重大。 “县尉大人要问什么就快问吧。”常乐等了半天不见翁兆阳说话,只好先开口。 “是不是你?”翁兆阳问。 “不是。”常乐回答得极快。 “韩邦先前曾当街与你冲突,而昨天你告假离开学楼,在朝阳楼散学时,跟踪曾击败你的一位朝阳楼学子,并将其打伤,还问了韩邦家宅所在。”翁兆阳说。“你还敢说这事不是你做下的?” “翁大人。”常乐沉声说,“我确实做了这些事,但也不过是对他们的小小报复而已。问了韩邦家宅所在,便一定要入宅杀人?” “至少现在看来,只有你有最大的嫌疑。”翁兆阳说。 “此事与我无关。”常乐一口咬定。 翁兆阳面色一沉:“种种证据都指向你,你若一味抵赖,我们却只能大刑伺候了。” “有件事我想请教大人。”常乐说。 “说。”翁兆阳点头。 “韩邦是橙焰境武者,而我只是红焰境。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杀掉韩邦,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呢?”常乐问。 翁兆阳不语。 他确实答不出来。 这也是此案中最令人不解的地方。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常乐,但这一关键环节,却始终没办法解释清楚。 “这应该是由我来问你的。”翁兆阳说。 常乐笑了:“解释不了这事,您若对我用刑,那就是想屈打成招,我死也不服。” “你也不用怕。”霍锋一直沉默站在一边,此时突然开口:“你身份与他人不同,我们不会对你用刑。” 翁兆阳皱眉,目光冰冷扫了霍锋一眼,霍锋只当没看见。 县尉大人在此,原没有他说话的份,他开口说话已经是坏了规矩,更何况说的是帮常乐的话。 常乐不由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这个一把年纪仍独身的男子,事事讲规矩,但这次,却终于也坏了一次规矩。 这份人情,更是难得。 “韩邦的叔父是端江府水务督察韩青海大人。”翁兆阳沉声说,“他膝下无子,视韩邦为己出。韩邦身死,他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会放过凶手。” 常乐点头:“但愿他能查到。” “抵死不认是没有用的。”翁兆阳说。“你还记得章岸的事吧?” “记得。”常乐点头,“大人此时提起,难道和眼下这案子有关?” “州里有名捕,更有显影仪。”翁兆阳说。 说完,他便起身而去。 常乐静静坐在铁椅上,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是一震。 显影仪——这件神奇的火器,曾经还了他的清白,此时,却也将证实他的“罪行”。 还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救我一次,杀我一次,自此我与你这火器两不相欠? 常乐笑了。 是啊,还有这种东西,我却忘了个干净。 “你没什么要说的了?”霍锋没有离去,低声问常乐。 “能不能让我见见师父和朋友们?”常乐问。 霍锋摇头:“你是重案的嫌疑犯。” “懂了。”常乐点头,又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 霍锋缓步走来,打开铁铐,亲自押着常乐离了审讯室,一路来到监牢。 身为有名的红炎学子,常乐的待遇也算不错,有一间独立的牢房,有张破木板床,还算干净。 霍锋将常乐送入牢房,目视常乐,半晌后低声问:“是不是你?” 常乐不知如何回答。 面对霍锋,他无法像面对翁兆阳时开口说谎却毫无负担。这个讲规矩的汉子是个舍得尊敬的人,当初苏康之事时,更是帮了自己不少忙,他如何好意思对他说谎? “韩邦该死。”常乐低声说。 霍锋沉默许久,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在门口处,他略一停顿,沉声说:“世上好多人都该死,可他们却仍在好好地活着。因此,我也常觉得上苍不公。有时我不免也会想,若我有通天之能,必会挥刀斩恶人,快意恩仇……” 无奈一笑:“可这人世啊,哪那么简单?” 摇头一叹,锁门而去。 “也不是太复杂吧。”常乐自语。 第138章 影乱 永安县衙之内,县令大人愁眉不展。 “虽是查无实据,但依线索,必是常乐。”翁兆阳立于一旁,沉声说道。 “也只常乐一人,有这嫌疑?”县令问。 “是。”翁兆阳点头。 “你有何看法?”县令问。 “若想坐实,只能请州府派人带着显影仪下来。”翁兆阳说。 “大人。”两人正说话间,有差人入内施礼,报道:“端江府水务督察韩大人到。” “快请!”县令急忙起身。 翁兆阳与差人一起迎了出去。 院内一辆马车驶来,有身穿锦绣官服者冷着一张脸自车中而下,大步向前。一众护卫簇拥着他,向翁兆阳迎面而来。 锦绣官服者,正是端江府水务督察,韩青海。 翁兆阳急忙拱手为礼:“卑职见过韩大人。” 韩青海摆手,一言不发,直入堂内。 县令自案后起身,缓步迎来,微笑拱手:“韩贤弟……” 不及说完,对方已经拱手还了一礼,张口便问:“刘兄,案子查得如何了?” “正在查。”县令说。 “来人,上茶!”他回头冲杂役叫道。 “不必了。”韩青海摆了摆手,“我听说刘兄不日就要调任他州,有望成一任知府?先行道喜。” “还是未知之数。”县令忙说。 “刘兄有喜,弟却有丧。”韩青海目泛泪光,“刘兄,万不能只顾着自己升迁,却不为小弟作主啊。” “那怎么能?”县令急忙摇头。 “我原知刘兄不是那样的人。”韩青海勉强一笑。“我膝下无子,韩邦虽是我侄儿,但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将他当儿子一般。他被奸人所害,我岂能安心?家兄已经哭得病倒,我亦是极度悲伤,不能自已。” “节哀,节哀。”县令劝慰。 “我听说已经抓到了凶徒?”韩青海问。 “只是嫌疑犯而已。”县令说。“却还没有真凭实据,而且还有诸多疑点……” “刘兄不会与那常乐有什么私交吧?”韩青海沉声问。“我可听说,刘兄对这常乐极是照顾……” “那哪能?”县令急忙摆手,“只是这常乐名动永安县,可算是红炎楼中第一学子,我却不敢随便处置。这不,刚与县尉翁大人商议好,要请州里人下来,带着显影仪细查。” “这种奔波之事,就不劳刘兄操心了。”韩青海说,“州里的事,交给我便好。” “有劳贤弟了。”县令忙着点头。 韩青海摆手:“刘兄只要能为我主持公道便好。” 拱手一礼,转身而去。 马车离了永安县,一路来到驿站,韩青海带着几名护卫乘了火兽车,一路向着州里而去。 他走不久,蒋里等四人却来到县衙门外。 “站住!”守卫立刻拦住,厉声喝道:“县衙重地,不得擅闯!” “我们是狮炎楼学子,要见县令大人。”蒋里沉声说。 “县令大人也是你们想见便能见的?快走,否则定你们一个私闯县衙的罪,关个十天半月都算轻的。”护卫厉喝。 “怎么办?”小草一脸焦急。 蒋里略一思索,对众人说:“你们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莫非问。 “你别管了。”蒋里摇头。 三人无奈,也只得离开,等三人走远后,蒋里低头,摸了摸怀中的牌子,转身向前而去。 “怎么又来了?”护卫瞪眼。 蒋里并不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牌子来,对他扬了扬:“把这交给县令大人,就说狮炎楼学子蒋里求见。” “蒋里?”护卫面色一缓,“新春比武的红炎学子冠军?” “是。”蒋里点头。 “等着。”护卫接过牌子,缓步向内而去。 翁兆阳此时正好经过,便将护卫拦下,护卫忙着要将牌子奉上,翁兆阳却不看,只是望向门外的蒋里,沉声道:“将这东西还他,带他到那边来。” 说着,向一边厢房而去。 不多时,蒋里便被引到厢房之中。翁兆阳抬手示意,蒋里便坐了下来。 “县尉大人当知我的来意。”蒋里说。 翁兆阳缓缓点头:“我知道你来历不凡,就算是县令大人也招惹不起。但此事,与你无关。” “常乐是我大哥,是我同窗,是我师兄。”蒋里说。 “那又如何?”翁兆阳一笑,“他终究只不过是你同窗,只不过是你师兄。他若是也姓蒋,别说小小永安县,就算是端江府,恐怕也无人敢治他的罪。” “我要保他。”蒋里说。 “你保不了。”翁兆阳摇头,“韩大人已经去州里请人了,到时来人使用显影仪,案情自会大白。常乐如果无罪,自然无事;如果有罪,凭你……保不了。” 蒋里皱眉,却终无可奈何。 “我们敬的是他老人家,怕的也是他老人家。”翁兆阳说,“此事若是有他老人家只字片语暗示,我们也必会不惜一切,全力保常乐。但……蒋里,只凭你,不行。” 蒋里不语起身,大步向外而去。 天色渐暗。 一辆火兽车自乌龙州首府而来,经过端江府,到达了永安县驿站。 夜色中,蒋里只身来到江畔,目视无边夜色,从袖中取出了那把火器匕首。 神火进入匕首之中,其色转青。 蒋里面色冰冷,神火力量不断加强,那匕首之上便隐约地生出光芒,有青色的火焰自匕首中升腾而起,在平滑的刃上不断舞动,组成文字——“孙儿知错,恳请爷爷原谅……” “真要这么做?”有人问。 蒋里一惊,转身望去,看到的是凌天奇的身影。 “师父?您怎么……”蒋里一脸惊愕。 凌天奇缓步向前,望向匕首:“离家远行,为的是什么?” “您……”蒋里欲言又止。 “我早看出了你的出身。”凌天奇说。“可你既然不想别人知道,我自然不会点破。” 蒋里沉默许久,才说:“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成为英雄,成为强者。我不靠谁,只靠自己,一样能成功。” “现在呢?你成功了?”凌天奇问。 蒋里摇头:“乐哥这次躲不过去了。对方是端江府高官,已经去州里请了显影仪来。” “为了朋友,就牺牲自己?”凌天奇问。 “谈何牺牲?”蒋里摇头,“顶多是回去后,被他们耻笑罢了。” “可自此之后,你便要与常乐他们分开,或许一生再无机会相见。”凌天奇说。 “总会有机会吧。”蒋里说,“我会加倍努力,而他们,终也会走上强者之巅。那时,我们自会相见。遗憾的只是成长的岁月里不能在一起,不能跟着您学习……” 他望向凌天奇,一笑:“师父,替我照顾好他们。” “自己的事,自己完成。”凌天奇缓缓摇头,轻轻挥手,蒋里手中匕首上的光焰便消散了个干净,恢复了雪亮白色。 “师父!”蒋里急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动用家中的力量,否则……” “谁说没有办法?”凌天奇笑了。 “您有办法?”蒋里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为师只是小小永安县学楼中的一个隐士?”凌天奇一笑,转身而去。 “你的贵人不在蒋门,而在北地。回家等好消息吧。”他挥了挥手。 蒋里怔怔站在夜色中。 “我的梦,师父如何知道?”他满面惊愕之色。 永安县县衙内,县令与县尉匆匆迎出,向着与韩青海同来的州府名捕拱手。 “闲话少说,直接去案发地吧。”名捕沉声说。 “走。”韩青海点头。 翁兆阳急忙调集捕快,准备车马,一众人直接来到韩府之中。 韩府内一片愁云惨雾,韩邦之父韩青空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见面便大哭:“诸位大人,一定要为小儿作主啊!” “兄长放心。”韩青海冷着脸说,“凶徒绝不会逍遥法外!” 一众人一路向内,直来到了韩邦院中。州里的名捕二话不说,取出显影仪,调动神火力量,立时,院中一道道人影穿梭往返,忙碌不已。 名捕调动力量,调整时间,院中人影便渐渐稀少。 许久之后,只见一人提着灯笼走入院中,一路来到了门前。而就在这时,屋檐之上突然有一道身影飞掠而下,一掌打在那人影的胸膛之上。 那人影踉跄后退,跌倒在地,不久后便仰天倒下。 众人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伤人的身影。 只见那身影残缺不全,时而扭曲成团,时而拔高如树,时而如孩童,时而如壮汉。 “这……这是什么?”县令目瞪口呆。 翁兆阳也是一脸愕然。 霍锋皱眉,缓缓摇头:“这可奇了……” 远处夜色里,有银发老者立于影中,双目闪动奇异的光彩。 “我的弟子,做了当做之事,杀了当杀之人,天亦褒奖,你们这些无知凡夫,却想要来害他?老夫可不答应!” 凌天奇沉声自语,目光闪动间,那院中杀人者影像不断变化,仿如妖魔。 韩青海看得呆住,其兄韩青空亦是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名捕仔细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不论是什么,总之,不会是常乐。”霍锋沉默半晌后,突然高声说道。 他转向翁兆阳,一抱拳:“大人,显影仪已经显示凶手身影,断非人类,自然不可能是常乐!” 第139章 补救之计 在场诸人都望向翁兆阳,等着他的回答。 韩青海面色阴沉,数次变化。 翁兆阳不知如何回应霍锋,只能望向韩青海。 “翁县尉。”半晌后,韩青海才沉声开口。“你便说说吧——你怎么看?” 翁兆阳拱手:“卑职实不知应该怎么解释。” “之前所有线索,是否只指向常乐一人?”韩青海问道。 “是。”翁兆阳点头。 “那么,这便当是常乐。”韩青海说。 语出惊人,所有人不由又都望向他,人人面色微怔,甚至连其兄韩青空亦是如此。 那位名捕望着那不断变化的人影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是人……” 韩青海点头:“不错,不是人。” 那名捕隐约明白了韩青海的意思,于是收了显影仪上的火力,起身沉声问:“韩大人的意思是……常乐是隐藏在人族中的妖族?” 语出再惊人。 天地神火公正无私,降临世间后,泽被苍生,却并不偏向于人族一类生灵。天下生灵皆有沟通神火、得神火力量的可能,兽得神火,即为火兽。 而神火力量浸润之下,一部分火兽却生出变化,先是拥有了灵智,再后来,竟然慢慢懂得变化人形之法,由兽进化为人。 虽有人形,却无人心,以人为食,以祸乱人间为至高追求,混入人群之中,行邪恶之事,为人族所痛恨。 但凡发现妖族踪迹,人族必全力追捕,一经抓获便会处以火刑。 人与妖,便如同正与邪,光与暗,永远对立。 但妖族的变化之力极不一般,境界越高,便越难发觉,铲除不易。 众人听到名捕的话,一个个都心中惊骇,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可能!”霍锋最先发声,语气坚决。 “怎么不可能?”韩青海沉声问,“这变化不休的身影,就是最好的解释!” “就算那身影是妖,又如何能证明他就是常乐?”霍锋问。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常乐,那自然只能是他。”韩青海说,“别人可有杀韩邦的理由和动机?也只常乐有!韩邦听闻他的名声,好奇之下请同窗与他切磋,他败于韩邦同窗之手,不思努力进取,不知体会学长们鞭策他奋进的良苦用心,却暗中怀恨,以阴险手段偷袭那位学长不说,还逼问出了韩邦的家宅所在。此行此举,使其心中罪恶昭然若揭,何用置疑!” “妖杀人,并不需要理由。”霍锋辩道,“就算所有线索指向常乐,也不代表他就是妖。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巧合,更有可能,是那妖本有杀韩邦之心,但苦于无机会下手,见常乐与韩邦生出冲突,这才利用这机会杀害韩邦,嫁祸常乐,好让自己不会露出形迹……” “可笑!”韩青海冷笑,“你身为一县捕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妖性虽然至邪,但杀人亦有目的,或是夺人宝物,或是食人血肉,或是夺宫增力,这不都是理由?但请你告诉我,韩邦身上丢了何宝?少了哪一块肉?方才影像中,谁又见到那妖物在击倒韩邦后,过来夺宫?” 霍锋皱眉,不知如何应对。 “事情很明显。”韩青海朗声说,“常乐不论是人是妖,都有杀韩邦的动机。而正因常乐是妖,所以他才会将学长们的教导当成羞辱,将比武失败视为耻辱,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将一位学长打成重伤,而将韩邦当场击杀!” “不对!”霍锋摇头,“若常乐拥有这般实力,当时又如何会败给对方?” “这却也是证据之一。”韩青海说,“妖族之力,见不得人,所以常乐无法在众人面前发挥全力,失败之后才更愤怒。你们先前都看到了,他杀韩邦,只用一击,一击!这不是妖力又是什么?” 霍锋觉得不对,却不知如何为常乐辩解。 “各位,我听说这常乐武力极不一般,当初曾一人击杀十几位同境武者。”韩青海说,“这种事闻所未闻,堪称奇迹。但现在一想,却是他身为妖族的铁证!只有在那无人之处,他才敢用出全力,杀人如麻!”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应该怎么表态才好。 县令擦了把汗,沉声说:“韩大人,此事……终不好下断言吧?” 韩青海望向州里名捕,目光交汇之后,名捕点了点头:“韩大人说的极有道理。但妖族变化之术神妙无比,我等却无法轻易辨清。好在州里自有精于此道的同僚,我这便回去,将他们请来,经他们审验,自然能确定这常乐是人是妖。” “此事紧急,有劳大人奔波了。”韩青海一拱手。 “无妨。”那名捕摆手,“我这便回去,明天一早,必能返回。” 说着收起了显影仪,大步而去。 一众人急忙相送。 县令摇头叹息,连呼不可思议,翁兆阳面带疑色,却一言不发。 只有霍锋眉头紧皱,不肯相信韩青海的结论,又不知应该怎么反驳。 远处暗影之中,凌天奇眼中隐约有杀意流动。 送走诸人,韩青海却与自己的一众护卫留了下来。他与韩青空一同进入灵堂,面对着韩邦棺木,长叹一声。 “青海,那常乐,真的是妖?”韩青空抹着眼泪问。 “不知。”韩青海缓缓摇头。 “不知?”韩青空怔住,“可你方才……”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现在想的除了报仇之外,还有补救之法。”韩青海沉声说。 “什么叫补救?”韩青容哭道,“邦儿已死,补救什么?” “我韩家。”韩青海说。 他眼中虽有悲色,但目光却坚定,手扶棺木,目视韩青空。 “我本来的打算,是扶持邦儿一路攀登,之后进入官场,为成国之良将。”他说,“但现在邦儿已死,韩家无后,未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韩青空抹着泪问。 “我不能生育,这是天定。”韩青海咬牙说道,“但大哥你仍可再生。我已经打听清楚,常乐身边那个梅欣儿仍是歌道大才,将来前途无量,你若能将她迎娶进门,岂不是我韩家之幸?” “啊?”韩青空一时呆住。 “到时她若能为你再添一子,自然是好事,便是不能,我韩家得此歌者,亦可助我在官场上再向上去。”韩青海说。“眼下,便是将她得到手的最好机会,你可明白?” “我……”韩青空一脸茫然。 “在你对我提起邦儿的主意后,我便已经开始着手调查。”韩青海说,“常乐的过去,他身边的人,等等一切,我都已经摸了个清楚。梅欣儿的价值极大,可惜永安县中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从这一点上说,县城中这些权贵却还不如娇鱼镇中那四个小小的豪强家族。” 他抓住兄长的肩膀,沉声说:“梅欣儿对常乐极是倚重。这种小姑娘的心思,你我是过来人,难道还不明白?无非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为了情爱不惜一切。我们大可利用这一点,用她的点头同意换常乐的命!” 韩青空越听越惊讶。 “我会派人去见梅欣儿,让她做出选择。”韩青海说,“只要她肯同意嫁给你,我便可以让常乐活着。” “她……她如果不同意呢?”韩青空问。 一种将得年轻美貌娇妻的喜悦,隐隐间挤占了他心中丧子之痛的空间。这个精明的商人,这个依靠权势崛起的阴险之徒,眼中渐渐少了泪水,多了精光。 “没了常乐,她就是无根之萍。”韩青海说,“她不是还有一位姨娘吗?到时我只要略施手段,让她姨娘出面为她作主,她一个小小丫头,又能如何?到时,一样还是你囊中之物!” 韩青空面露喜色。 韩青海望向棺木,低声说:“如此,邦儿也算死得其所……” 韩青空缓缓点头。 转眼天明。 永安驿外,停着马车。 远处官道上有烟尘起,一辆大车先于烟尘飞驰而来,稳稳停下。 拉车的是两匹高大健壮的骏马,眼中隐约有赤红之色,长途奔行,竟然并不喘息。 却是两头火兽。 铁制大车车门打开,昨日的名捕带着一位同伴跳下车。 驿外的马车中,韩青海缓步而出,拱手迎向前。 “辛苦两位了。”他面带微笑。 “哪里哪里。”新来者一笑,“分内之事而已。” 韩青海从袖中抽出两张钱票,悄悄塞到二人手中:“略表心意。” 两人眼睛一扫,便已看清数目,面带笑容将钱票收了起来。 “这案子,韩大人打算怎么办?”新来者低声问。 “先不谈案子。”韩青海一笑,“我已备了酒宴,先给二位接风洗尘。” 两人微笑,上了韩青海的马车,转眼向县内最豪华的酒楼而去。 东郊大院外,莫非敲门声如雷。 小草跑来开了门,莫非进来就问:“小蒋可有消息?” “他夜里出去后,便一直没回来。”小草摇头,莫非不由一脸失望。 失望之余,又有些担忧——小蒋可别再出什么事啊!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否则,只怕要害小嫂子和小梅她们跟着担忧。 “小嫂子,今天还去不去学楼了?”他问小草。 “小梅姐说要去。”小草点头,“现在没别的法子,得请师父想想办法了。” “那就快走吧!”莫非急着说。 梅欣儿自屋中走了出来,面色憔悴,冲莫非点头:“咱们现在就去。” 三人离了大院,一路向东,方出巷口,便见一辆大车中跳下一人。 那人身穿官家服饰,向前一礼:“梅欣儿小姐?” “是梅欣儿,不是什么小姐。”梅欣儿一礼。 第140章 无耻者道貌岸然 “能否借一步说话?”那人问。 “你是何人?”莫非挡在梅欣儿面前。 “下官就职于端江府水务督察监。”那人说。 “你找我何事?”梅欣儿轻轻拉开莫非。 韩邦的叔父就是水务督察,此人来找自己,恐怕跟韩邦的案子有关。 那便是跟常乐有关。 “借一步可说。”那人说。 “小梅,别理他。”莫非再次挡住梅欣儿,“咱们去找师父才是正途。” “若想常乐无事,最好先和我聊聊。”那人一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草质问。 那人面带微笑,却不答话,只是盯住梅欣儿。 “请这边来。”梅欣儿转身走入小巷,那人点头跟上。 “小梅!”莫非要跟过去,梅欣儿却摇头阻止:“我和这位大人说说话就过来。” 两人进入小巷深处,梅欣儿停了下来:“在这里说吧,他们听不到。” 那人一笑:“梅姑娘想让常乐生,还是想让常乐死?”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欣儿心里紧张,表面努力装出镇定,但却没能逃过那人的眼睛。 那人低声说:“韩邦少爷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们要了常乐的命,少爷也活不过来。梅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梅欣儿刚要点头,却突然一惊,隐约觉得这可能是对方套话,于是立刻改口:“韩邦之死,原与乐哥无关。” “有关无关,不是你我说了算。”那人说,“老实对你说,昨夜州里的名捕已经带着显影仪到了韩家。显影仪这东西,梅姑娘当不陌生吧?” 梅欣儿心头一震。 若真是使用那神奇的火器,常乐杀韩邦之举,自然无所遁形。 当初为常乐洗脱罪名时,州里名捕曾说过,显影仪若在空旷之地使用,会大大降低其使用寿命,也会大量消耗使用者的火力。 但韩青海身为端江府大员,恐怕只消一句话,便可让名捕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毁了一架显影仪,也要追着那影子一直查下去。 常乐如何能逃得了? 那人目视梅欣儿双眼,微微一笑:“不瞒梅姑娘,显影仪投出的影像,真是让我们吃了一惊,没想到那常乐竟然是妖族。” “你说什么?”梅欣儿惊呼一声,随即愤怒摇头:“这不可能!你们官家人不能如此平空诬蔑好人!” “事实如此。”那人说,“今早州里已再派人来,专门查证此事。若是那位大人断定常乐为妖,那常乐便将被处以火刑,而且不必上报州里,永安县官府便可立即执行。” 人命关天,县、府一级衙门虽有判决之权,却无执行之权,任何死罪,都要上报州府,由州府审核无误后,再由州府执行。 但事涉妖族,则可例外,哪怕是一镇官员,也可以直接动手诛杀妖族,以正乾坤正气,维持人族安定。 若常乐真被判为妖族,此事将没有半点余地,会被当场烧杀。 梅欣儿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你们不能如此诬蔑好人,不能……”她颤声说着,眼圈发红,眼中一时泪光闪烁。 “韩大人派我来,便是要与梅姑娘商量此事。”那人说,“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就看梅姑娘怎么选了。” “我?”梅欣儿一时愕然。 “梅姑娘可愿拿自己换常乐?”那人问。 “愿意!”梅欣儿想也不想,便立即点头。 生而何欢? 因乐哥而欢。 死而何惧? 为乐哥则无惧。 “那便好。”那人笑,“韩大人的意思是——梅姑娘若肯嫁入韩家,成为韩老爷的小妾,常乐便可不死。反之……常乐不出今日,便必死无疑!” 梅欣儿怔住。 她万料不到,对方给出的是这样的条件。 嫁入韩家? “梅姑娘可以用来耽误的时间并不多了。”那人说,“现在,韩大人正陪着州里来的捕快在酒楼用饭,不久之后,便会到狱中提审常乐。常乐是人是妖,当生当死,全在梅姑娘。” 梅欣儿全身颤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下官暂时告退。”那人拱手后退,“梅姑娘,我给你一刻钟时间,请你好好想想,我在车中等你回复。” 说着出了巷,也不理小草和莫非,进入车中。 “他说了什么?”莫非和小草急忙跑到巷中,焦急地问梅欣儿。 梅欣儿看着二人,却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之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们先去学楼吧,我有些事要去办……” “你这样,我们怎么能放心?”莫非皱眉。 “他到底说了什么?”小草焦急地问。 “你们先去找师父。”梅欣儿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 既然我可以为乐哥死,这屈辱又算什么? “可是……”莫非说。 “快去!”梅欣儿吼了起来,“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纠缠不清有什么用?要救乐哥,就要争取时间!州里的人已经到了,不久就要去提审乐哥,我们若再不能有所行动,乐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莫非和小草都被她吓坏了,一时怔住。 “别愣着了,去找师父!”梅欣儿大叫着,“我自有我的办法,你们快去!” 两人愕然后退,想到常乐现在身在危险之中,也没了别的选择。 “小梅姐,你……你可别做傻事。”小草不放心地叮嘱。 “我们去找师父,你……你别乱来。”莫非也说。 “你们放心。”梅欣儿一笑,“我去县衙那边打探消息。” 两人几步一回头,不能放心,但又没其他办法,只能匆匆向学楼而去。 “师父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莫非嘀咕着,心里却没有底。 小草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梅欣儿缓步来到巷口,亲眼看着他们远去后才走到马车边,冷冷说道:“我要见那位韩大人!” “请上车。”那人一笑。 永安县城中,最豪华的酒楼内,雅阁飘香,掌柜亲至,小心伺候。 韩青海与两位州里来人,在雅阁中举杯对饮,桌上,十几道名贵菜肴,散发香气。 “有劳两位了。”韩青海放下杯,挥了挥手,示意在一边伺候的掌柜和伙计都退下。 一时,阁中只剩下三人。 “韩大人,都是官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官字。”新来者面带微笑,“您便直说吧,这案子要我们兄弟怎么审?” “先不急。”韩青海笑答,“我侄儿已死,就算查到那真凶妖物,人死不能复生,报仇逞一时快意,又有何用?” 两人面露不解之色。 “常乐是否是妖物,全看二位的审验。”韩青海低声说,“他是生是死,全掌握在二位手中。” “韩大人,亦可掌握在您手中。”新来者笑。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韩青海示意后,一人推门而入,沉声道:“大人,她来了。” “我去去就来。”韩青海一笑,拱手退出,随那人来到另一间雅阁内。 阁内,梅欣儿坐于椅中,身子仍在微微颤抖。 韩青海目视梅欣儿,忍不住点头赞叹:“好一个国色天香。” 梅欣儿站了起来,打量对方。 对方一身官衣,面相威严,一看便是久居官场的大人物。 “您便是韩邦的叔父,端江府水务督察韩大人?”她问。 韩青海点头坐下:“是我。” “您让人带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梅欣儿问。 “便是他说的意思。”韩青海缓缓说道,“州里来人,便在酒楼中。一会儿用过早饭,便会随我去狱中提审常乐。常乐是人是妖,全看二人如何定论。若常乐被二人断定为妖,本县县令刘大人便有权当场将常乐处以火刑。不仅如此,常乐的名声将彻底毁掉,他身边的近人,也难逃责问。” 他目光威严,望向梅欣儿:“梅姑娘是否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说乐哥是妖,根本是无稽之谈!”梅欣儿咬牙说道。 她眼里满是愤怒与憎恨。 眼前人道貌岸然,外表威严,一脸正气,内心却那般邪恶可憎,这样的人竟然能稳居高位,一言便可定他人生死,令无辜者蒙冤,凭什么? “是否无稽之谈,并不重要。”韩青海说,“重要的是定性的人,是否会按你的意愿说话。梅欣儿,常乐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你要想好。” “我若答应,你能保证乐哥平安无事?”梅欣儿问。 “若说常乐是妖,那么,他今日便必死无疑。”韩青海说,“若说他是人,那么,显影仪显示出的那一道身影,便不是他。” 他看着梅欣儿,沉声说:“常乐是人是妖,全凭我一言定夺。梅欣儿,要做何决定,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你要我嫁给你?”梅欣儿倔强地瞪着他。 眼泪在她的眼圈中涌动,她努力不让它们流出来。 不能在这恶人面前哭,不能! 看到那泪光,韩青海笑了。 “不。”他摇头,“韩邦是我大哥的儿子,他失去了仅有的儿子,满心悲伤,在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些开心的喜事来让自己振作起来。你,要嫁给他,减他丧子之痛。” “一个满心悲伤的人,儿子尸骨未寒,却已经开始想着纳妾了?”梅欣儿冷笑。 “与延续家族香火相比,个人的喜怒哀乐无足轻重。”韩青海说,“大哥的年纪也不小了,趁年壮能生养时及时为韩家延续香火,这是正道,是大孝。” “是无耻!”梅欣儿恨恨说道。 第141章 善良者含恨垂首 韩青海看着梅欣儿,目光渐渐变得更加冰冷。 “梅姑娘,多说无益。”他沉声道,“只要说你到底答不答应便好。” “我……”梅欣儿眼泪在眼圈中转,咬牙说道:“我答应!” “之前种种言词,又有何意义?”韩青海得意而笑,“到最后,还不是要说出这三个字?既然答应了,你这便到我兄长府中做准备吧。” “什么?”梅欣儿一怔。 “今日就是吉日。”韩青海说,“梅姑娘既然答应嫁给家兄,择日不如撞日,便是今天吧。来人。” 一语出,引梅欣儿前来者立刻推门而入,拱手为礼。 “带梅姑娘回府准备,今夜与我兄长成亲!”韩青海说。 “是。”那人一礼,冲梅欣儿一笑:“梅姑娘,请吧。” 梅欣儿全身颤抖,勉强站了起来,却脚步发软。 噩梦来得太快,一切如此的不真实。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却捂住嘴,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用力地咬着嘴唇,将嘴唇咬破流血,拼尽全力稳住脚步,一步步向外去。 韩青海目视梅欣儿离开,长出了一口气,点头一笑:“不论如何……总好过一无所得吧。” 一辆马车从酒楼出发,不久后到达了韩府。 有人下车叫门房开门,然后,便有成群的仆人迎了出来,将梅欣儿从车上接下,一路送到府中。 大屋内,香气芬芳,锦缎红绸。 梅欣儿静静坐在椅中,听到门响。 来者年近五旬,与韩青海长相极是相似,但却没有韩青海的那种威严。 她看着对方,目光冰冷。 “你就是韩邦的父亲,韩青空?”她问。 “是我。”韩青空打量着眼前美人,一时间心猿意马。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早闻梅姑娘大名,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美人。” 心里却在感叹:这样的美人,可惜嗓音却不够温柔…… 不过再转念一想,也正因梅欣儿有这样的嗓音,所以才唱得出那般歌曲,所以才能成歌道大才。 将来自己与她若生出一男半女,韩家有后不说,子嗣也必因这歌道才女而闻名四方,亦会受其歌道才华的影响,在歌道上有所成就。 就算不能如此,至少梅欣儿将来的成就亦可期待,将来万一在歌之一道有所成就,韩家拥有这样一位夫人,也必能继续雄居一方,韩青海在官场上说不定也用极多用得着她的地方。 到时韩家一脉,自然越来越强。 邦儿,不是为父无情,你尸骨未寒我便急着纳妾,实是为我韩家计,不得不如此! 他在心中想着这些,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梅欣儿看到,只觉得厌恶。 “事出突然。”韩青空笑道,“却没办法准备合体嫁衣。只能到元和衣铺购置成衣,若是不很合体,就算委屈你了。” “我无所谓。”梅欣儿冷冷说道,“便是一身褴褛又何妨?” “这却是说笑了。”韩青空一笑,“我知道让梅姑娘这样年轻的美人下嫁于我,是暴殄天物,但时也,命也,梅姑娘既然不想常乐被处以为刑,那么……” “你不用多说。”梅欣儿打断了他,“只要乐哥无事,我便身入地狱又何妨?” 韩青空一笑:“说些斗气的话也无妨,但有件事,你却必须记住。” 他缓步向前,来到梅欣儿近处,梅欣儿立刻皱眉,一脸厌恶地将身子后移。 韩青空也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低声说:“不要以为这次常乐无事,今后他便能永远无事。若想他好好活着,你便要在我韩府好好作我的小妾!你安心跟我过一天日子,常乐就能在外面多活一日,你若是生出异心,或是做出别的什么有损韩家利益的事……常乐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梅欣儿全身剧震。 她本已打好了主意,等救出常乐之后,便一死了之,以死洗刷自己的耻辱。 但现在,这些卑鄙的小人,竟然连她的求死之路也死死封住! “我家兄弟说了,这次会让州里人以难以辨别为由暂时放过常乐,但这件事,却并不是就此了结。”韩青空说,“他会让州里人将显影仪封存,如此,其曾显示过的妖物杀人之影,便会永久保留,只要我韩家愿意,便可以随时请州里人再次下来鉴别,随时可宣称常乐为妖!” 梅欣儿全身无力,终于瘫倒在椅中。 看着眼前美人终于失去了刚强,韩青空不由心满意足地笑了。 女人,总是要软一些的好,像座冰山似地立在我面前,让我如何欢喜? 此时先碎了你的刚强之心,等到夜上,再来破了你刚强之身。 年轻小伙子胜在力强,但却没有什么手段。我虽将老,但几十年对付女人的手段,用在你小小丫头身上,看不让你瘫软如泥! 他得意而笑,转身而去。 不久之后,有一辆马车来到韩府前,有人带着数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匆匆入了韩府,在下人引领下,一路来到梅欣儿房前。 韩青空亲自迎了过来,见到那人,点头拱手:“怎么还敢劳常掌柜亲自来一趟?” 来人年近四十,一身锦衣,气派无比,态度却极是谦恭,拱手笑道:“韩老哥家的事,小弟敢不用心?” “那就有劳常老弟了。”韩青空一笑。 常乐若在此,当一眼认出这位常掌柜。 却正是他的族叔,常元和。 常家是永安县富室之一,常元和经营的元和成衣铺,在永安县内赫赫有名,纳妾对韩家来说是大事,自然要买元和衣铺的成衣。而韩家之势在永安县内,可称一流上等,常元和自然不敢怠慢,因此却是亲自前来。 买卖倒在其次,攀关系却是正途。 入屋,见到梅欣儿,常元和不由大赞:“真是一朵娇花,怪不得满宅喜气,韩老哥可真有福气……” 话一出口,却突然想起韩青空刚死了儿子,不住急忙住嘴。 韩青空一笑:“时候不早了,常老弟辛苦。” “这是哪里话?分内之事而已。”常元和笑道。 打开箱子,箱分两格,左侧是大红镶金的一件嫁衣,右边则是各种首饰,所谓凤冠霞帔,不外如是。 下人中有数名女子,笑着过来请梅欣儿入内室更衣,梅欣儿面色木然,一动不动。 “新夫人,您这是……”常元和有些不解。 韩青空哼了一声:“欣儿,这种时候,便不要耍性子了吧?想想狱中的常乐!” 梅欣儿身子一震,咬牙站起,和那几个女子一同进入了内室。 常元和听得一怔:这又是监狱又是常乐的…… 哪个常乐啊? 他忍不住问:“韩老哥说的这个常乐,是什么人?” “永安县内,也就这一个常乐吧?”韩青空一笑。 “是那个闻名全县的红炎学子?”常元和问。 “自然。”韩青空点头。 “他又如何会下了狱?”常元和忙问。 此事尚未公布,一般人也只知韩邦身死,却不知常乐与此有关。 韩青空面色不善,冷冷说道:“常老弟鼻子下有嘴,不会自己去问别人?” 常元和一惊,急忙微笑摇头:“老弟我向来不是好打听人家事的人……” 韩青空不再多言,常元和也不敢再提此事,聊开闲话,拉关系套交情,韩青空却只是随口应付,显然心不在焉。 不多时,几个女子扶着梅欣儿出来,屋内几人不由眼前一亮。 一身红装的梅欣儿,简直可称人比花娇,便如一只落在尘世之中的凤凰神鸟。 韩青空看得呆住,一想到今夜此女便将归于自己怀中,不由心花怒放,脸上见了笑容。 常元和跟着赞了几句,见新娘子一脸木然,韩青空欲言又止,心里琢磨着必是有什么事,却不敢多问什么,只是吩咐随行的裁缝根据梅欣儿身形对婚装再做细微调整,之后便匆匆离去。 出了韩府,常元和心中忍不住好奇,便问起随行裁缝与工人,却没有消息灵通者。 常元和心里忍不住,时近中午,便让众人先回,自己去了家酒楼,边吃边喝,边跟酒客和小二打听消息。 但却也无人知晓。 恰巧有捕快来楼中吃酒,常元和主动上前示好,又是加菜又是添酒,几个捕快喝得尽了性,这才聊起此事。 常元和闻言大惊。 名动永安县的常乐竟然可能是妖族? 这热闹可得看看! 听几个捕快说,下午州里来的人便要到县衙提审常乐,如果验证是妖,便会立即处以火刑,常元和更是起了好奇之心。 这热闹,平时可没得瞧! 结了账,二话不说,便向着县衙而去。 县衙后,临时囚牢中,常乐静静盘从于床上。 外物不乱我心,静坐正可修炼。他于静室之中呼吸吐纳天地神火之力,滋润着神火宫。 正在这时,门外有叹息声起。 常乐睁眼,透过门上铁栅窗,看到了师父的脸。 “师父。”他急忙起身迎了过去,“您怎么来了?” 门外,凌天奇看着爱徒,轻叹摇头:“为你送个坏消息。” “能坏到哪里去?”常乐问。 “怕是比死更糟。”凌天奇说。 常乐面色凝重。 “韩青海自州里带来显影仪。”凌天奇说,“我暗中破坏,令影像扭曲,使人无法辨认。但没想到……韩青海这混蛋,竟然借机发挥,说击杀韩邦的是妖物。” 常乐怔住。 第142章 语出惊天地 “妖物?”常乐一笑,“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州里的差人与他沆瀣一气,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凌天奇说,“而种种线索都指向你,对你极为不利。” “也就是说,我死定了?”常乐问。 “不。”凌天奇摇头,“韩青海是个很现实的人。他的观点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他为韩邦帮了仇,韩家的损失也无法弥补。” “那他想干什么?”常乐不解。 “他以你的生死要挟小梅。”凌天奇沉声说。 “什么!?”常乐瞪大了眼睛。 “你是人是妖,全凭州里差人一句话。韩青海告诉小梅,若想你生,她便必须嫁给韩邦的父亲韩青空。否则,你便是妖,便要立刻被处以火刑。”凌天奇说。 常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样混账的畜生,才能想出这种主意?才能做出这种无耻至极之事? 他握紧了拳头,猛地击在铁门上。 铁门剧震,轰然作响。 “小梅已经入了韩府,听说今夜便要与韩青空成亲。”凌天奇说,“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活下来。” 常乐咬牙切齿,心中怒气升腾。 亦有悔恨。 “后悔了吗?”凌天奇看着弟子,轻声说:“韩邦该死,杀他这件事你做得对,但做事不动脑,却终害人害己。” “师父,求您救小梅!”常乐扑通一起跪倒在地。 “我若救出小梅,你便要丢掉性命。”凌天奇说。 “死便死,有何惧?”常乐摇头。“但……小梅绝不能嫁给那老混蛋!” “她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凌天奇说。 “那怎能一样?”常乐抬头,“人总有一死,但寿终正寝死于亲人围绕之下与葬身荒野被群狼吞噬,怎能一样?” “确实。”凌天奇点头。“但小梅心意已决,就算我将她救出来,她也必会再次走入韩府。在她心中,你的生命比她的人生、她的幸福更重要。” 常乐无语,心中如同有刀绞一般。 眼泪在眼中转着,终于滴落。 “想说上天不公吗?”凌天奇问。 常乐无声。 “天无所谓公不公。”凌天奇说,“天视万物如一,不分什么亲厚。人间事,在人为。你做了这样的选择,便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常乐喃喃地说着。 “你说什么?”凌天奇目光一动。 当这句话出口时,动的,不仅是凌天奇的目光。 九天之上,风云激荡,刹那间,青空之中的天地神火力量为之一震,盘旋之间形成了偌大的火力龙卷风。 那风,凡人肉眼无从辨认,但强者却纷纷生出感应。 大夏国王都照日城中,有至尊强者猛地抬头向天,随即冲天而起,凝立于高空之中。 他望向东北方,喃喃自语:“又是天地神火动荡……这次的动荡似乎……” “大有不同。”语声起,至尊强者回首,看到的是大夏国中另一位至尊。 大夏国弱,达到无色天火之境者,仅两人,均被皇室封为公爵,一为卫国公,一为持国公。 先一步来到九天之上者,便是持国公,后一步来者,正是卫国公。 当日,天地神火之力开始大量涌向永安县时,是卫国公最先发现。这次,他却慢于持国公一步。 卫国公缓步向前,临空行走,来到持国公身边。 “确实不同。”持国公点头,“当日只是天地神火的量变,今日之变,却是质变。” “我隐约感觉,是圣人道出圣言,归于文道,使天下文道生变。”卫国公说。 “文道之力是天下核心之力,可治天下,可乱天下。”持国公说。“先前歌道生变,只是小道变化,但今日文道之变,却是大道变化,将影响全天下。圣人语出惊天地,他国必能感应。” “我已做好了布置,持国公可放心。”卫国公一笑。 “我说今日你怎么慢了我一步。”持国公亦笑。 “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卫国公说,“好处自不必说,但坏处……我只怕别国力量终能破了我的布置,找到圣人。” “但天地神火之道,却不容我等过度染指,否则好事却容易变成坏事。”持国公一叹。“我们也只能暗中加以保护。”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圣言到底说了些什么。”卫国公说。 永安县县衙后临时牢房内,凌天奇目视常乐,目光闪烁。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他沉声说。 “再说万遍又有什么意义?”常乐凄然一笑,缓缓站起。 “也许……会有意义。”凌天奇说。 他隐约感觉方才常乐之言符合天道至理,与天地神火当起共鸣。但可惜,凭他的力量却无法感应。 仅是将这消息传达给你,你便给为师这般惊喜? 若是…… 凌天奇的目光中透出几许激动,但被他立刻掩藏起来。 “小乐。”他叹息一声,“认命吧。势比人强,即使你现在就达到为师的境界,又能如何?韩青海是端江府大员,与州府要员交情又好,他若借这事一心要你死,你便必死无疑;他若想借机强娶小梅,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还有办法。”常乐笑了。 凌天奇盯着常乐的眼睛,看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师父,帮我照看好小蒋他们几个。”常乐低声说,“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事来。” “你放心。”凌天奇点头。 “时间到了。”有捕快自远而来,沉声催促。 两人不再说话,常乐走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凌天奇缓步而去。 常乐静静地坐着,看似心如止水,实际上,却是心海沸腾。 无耻! 无耻! 无耻! 他在心中痛骂着韩家,同时,也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深感悔恨。 杀韩邦,他不悔,他悔的是如师父所说那般,自己做事之时不动脑筋,太过莽撞,没有仔细谋划。 眼前的世界并不是混乱无比的乱世,不是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却始终不见有官家人出来过问一声的武侠小说世界。 自己忘了这一点,只凭着一时的热血,快意恩仇,却反过来害了自己身边人。 那是自己最珍视的朋友啊! 自己为何要杀韩邦?还不是因为他处心积虑要谋夺梅欣儿? 如今呢? 自然杀了韩邦,却令梅欣儿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等于是自己亲手将梅欣儿送入了韩家,送入了那畜生不如的混蛋之手! 恨,好恨! 常乐紧闭着的眼中,闪动着红光。 小梅,我绝不会给你作贱自己,以保命我这条不值钱性命的机会! 县衙之外,有消息灵通者聚集,足有百多号。这些人围着县衙外,等着听第一手的消息,看第一眼的热闹,私下议论纷纷。 有马车来,停于县衙院内,韩青海撩袍而下,两位州里的捕快随之下车,一个个面色冰冷。 县令与县尉一起迎上,寒喧之后,诸人入堂。 “提审常乐!” 一声令下,便有差人来到衙后临时牢房将常乐提了出来。 常乐一言不发,任对方为自己上了铁铐,押至县衙大堂中。 他立于堂中,抬起头来,目光如同刀剑一般,缓缓地扫过堂内诸人。 “目露凶光,果非善类。”州里捕快冷哼。 “听闻他从前便曾杀过十几位同境御火者,实是凶到骨子里了。”韩青海缓缓说道。 “常乐。”翁兆阳沉声说,“这位是端江府水务督察韩大人,是受害者韩邦的叔父;这两位是州里的名捕,此次携带显影仪而来,在韩宅中查到了妖物之影。你的嫌疑最大,因此,要由二位鉴定……” 常乐冷笑打断翁兆阳:“显影仪只能显示身影轮廓,除非身形特征明显,否则无法断定其身份。你们凭什么说那妖物之影是我?” “正因为无法确定,因此才要由州里名捕鉴别。”韩青海说,“若查明你是妖物,那凶手自然是你;若你乃我人族一员,自然可以洗脱嫌疑。” 常乐盯着韩青海,眼中红光渐盛。 “你是韩邦的叔父?”他问。 “不错。”韩青海点头。 “果然蛇鼠一窝。”常乐冷笑。 两位州里捕快厉喝:“大胆!” 韩青海摇头一笑:“此子之凶,可见一斑,两位大人明鉴——若说他嫌疑最大,谁会不服?” “在公堂之上,尚且如此凶横,平时如何可想而知。”一位州里捕快冷冷说道。 常乐不理他们,望向县令和翁兆阳,沉声问:“韩青海以我的性命要挟梅欣儿,要她嫁给韩邦之父韩青空,这件事,你们可知?” 县令面色数变,沉默不语,翁兆阳也不由低下了头。 这件事他们当然有所耳闻,但又能如何?官场上的事,无非是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最后大家不但都能有面子,还能有里子。 既然未让我们与你一起作恶,既然我们只要沉默着在旁观望,便可卖你这面子,我们又为何非要出声? 看着二人,常乐笑了。 “可笑,真是可笑。”他摇头说道。 “常乐。”韩青海厉声说,“梅欣儿与家兄婚事是私事,是他们自愿,与任何人无关,更与本案无关!你在此胡言乱语诋毁朝廷官员,可知罪?” “罪?”常乐大笑,“我确实有罪,罪在除恶不尽,反而让恶人为祸人间!” 刹那间,眼中红芒大盛,漆黑的人形世界之中,无数火光冲天而起,神火连城猛地发力,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常乐已存死志,因此,这一次却是以生命之力唤醒神火连城无数神火宫同时爆燃神火,要将自己化身为火。 与这些恶人同归于尽! 第143章 一字天劫 神火连城爆燃带来的力量,直通九天之上。 天地神火盘旋而动,高空中那一道无形龙卷,突然便砸了下来。 地上,四方气息一时聚于常乐神火宫中,他猛地发出一声大吼,振臂之间,那锁住他双手的铁铐竟然瞬间碎裂。 铁屑四溅,县衙大堂之中众人惊怖。 这是什么力量?——不论是橙焰境的差役还是白焰境的大人,每个人心中都在狂叫着。 红了眼的常乐,英俊无比的面容显得略有些狰狞。他如刀剑一般的目光,巡视着大堂内的诸人,突然发出一声狂笑。 九天神火龙卷于此时降下,轰然砸在县衙之上,一时间,天棚崩散,立柱倾倒,大半个县衙被这一股天地神火之力生生砸得四散横飞。 大人和差人们惊呼着四下躲避,有人径直冲了出去,有人在混乱中被砸倒在地。一时间,鸡飞狗跳。 院里的差人们都吓呆了,一个个望向大堂,呆若木鸡。 院外等着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热闹,真热闹!这回这热闹,可太大了! 县衙被毁? 是谁干的? 此时,人们顾不上去思考有没有危险,而是争先恐后地冲入县衙院里,望向那倾倒一半的县衙大堂。 两个州里的捕快护着韩青海早跃了出来,翁兆阳和霍锋则护着县令来到安全处。 烟尘四散,在那破败的瓦砾堆中,有一人缓缓走了过来,立于院中。 常乐头发已经散开,随着盘旋激荡的神火之风起伏飞扬。他环视周人,发出一阵冷笑:“你们要的不就是我这条命吗?好,我现在便给你们,看你们谁敢来取!” 一声怒喝起,周遭立刻火力激荡,平空生出如鞭炮爆炸一般的爆破声响,惊得人们不住后退。 人群中,常元和瞪大了眼睛,却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当初被自己逐出家门族侄。 常乐? 这……这真的是常乐? 原来永安县中闻名四方的常乐,真的就是我家的那个……那个常乐? 常元和感觉自己脑海里一片混乱,但随后,却不由满心惊恐。 这小子要做什么?难道这县衙倒塌,却是他弄的? 这……这砸毁县衙得是多大的罪?还不得被判为谋反作乱? 完了,完了!若是要诛连九族,我们常家岂不是…… 常元和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要跌倒。 此时,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立刻逃走,带着家人逃得远远的,但偏偏又迈不动脚步。 他想看到结局,想知道这一切到底会怎么收场。 韩青海望着县衙的废墟,一脸惊恐,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霍锋与翁兆阳扶着县令,望着常乐,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难道说他真的是妖族?”一名州里捕快脱口而出。 “必是如此,必是如此!”韩青海急忙点头,“若不是妖族,如何能召唤来这般可怕的力量?他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因此要全力一搏!” 霍锋面色铁青。 他不信常乐是妖,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再没有其他的合理解释。 “永安县捕快!保护民众!”他厉喝一声,第一个拔出腰间佩刀。 刀色随着他体内的神火力量而生变化。 霍锋只觉手中的刀重若千钧,刀柄上竟然有层层热力不断冲击自己的手掌,仿佛是刀有了灵性,不愿去斩杀好人,而开始抗拒主人的意志。 这是怎么回事? 霍锋一时愕然。 不仅是他,所有拔刀出鞘的捕快,此时都觉得手中刀变得炽热难以掌握,心中惊讶万分。 常乐却不知这些变化。此时,他目光里泛着怒意,望向韩青海。 “我自然会死,但死之前,却要让恶人先死。”他恨恨地念叨着,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韩青海走了过去。 “大胆!”两名州里捕快都是黄焰境武者,自持自己是百人敌,实力不俗,同时向前而来,拦住常乐。 他们此时方拔出腰间火器长刀,运力之间,刀身由白而红,转之为橙,再化为黄色,如同变成了黄金打造的一般。 但他们却也同时感应到了刀身上的炙热力量,其中一个猝不及防,手一抖,差一点将刀丢在地上。 大敌当前,两人强压下心中惊恐,同时大喝一声,两把刀交织在前,化为两道黄光,一左一右闪亮,挡住常乐。 韩青海皱眉目视常乐,冷笑一声:“好个大胆的妖族狂徒,如此凶性大发,当我们人族是好欺负的吗?两位大人、永安县各位捕快,大家合力将此妖诛杀,韩某回府必上报知府大人,奖赏所有除妖志士、有功之臣!” “韩青海!”常乐厉喝,“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有什么证据?” “证据?”韩青海冷笑,“先前显影仪中的影像便是证据,现在被毁的县衙与凶性大发的你,便是证据!” “县衙毁于天灾,是你等所做所为连上苍也终看不过眼,才降下的神力!”常乐说,“至于我为何要杀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堂堂大夏官员,不思为国为民,却满心肮脏念头,竟然想以我性命要挟我师妹梅欣儿嫁给你兄长韩青空那老不死,简直是无耻至极,简直是衣冠禽兽!谁是妖?你们才是妖!” 冲入院中看热闹的民众,不由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件案子里,竟然还藏了这样的一出好戏,可真是有趣了! 韩青空这老家伙,儿子刚死,竟然就要强娶狮炎楼中有名的歌道才女? 且不说此举是否无耻,亲子新丧,尸骨未寒,灵堂还未拆,韩邦还没有下葬,韩青空竟然就要纳妾了? 这简直有违天道人伦! 一时间,众人在惊讶之余,不由窃窃私语。 韩青海面色一沉:“妖孽之辈,为乱人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诸位不必听他啰嗦,速将他斩杀,朝廷自有重赏!” “跟我一起上!”州里捕快中的一人持刀向前,黄金般的刀锋,直指常乐。 常乐仰天大笑:“说我是妖?我若真是妖便好了!我若真是妖,必杀光你们这些赃官走狗,一个也不放过!” 他大吼着,声音震荡,竟再引发九天神火动。 一道无形之力从天而降,整个永安县上空的天地神火之力,此刻竟然连常乐体内的神火连城连为一体! 刹那间,常乐身子猛地一震。 他只觉自己坠入了无穷无尽的迷雾之中,在那重重迷雾之下,一道道神火散发着莫大的光与热,就算隔着这迷雾,他亦能清晰地看到那雄伟的神火连城。 在那神火连城之中,有一座神火宫正在散发巨大的光热,他凝神望去,便见到那座也不知是位于何处的神火宫突然间爆发开来,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直刺入漆黑无边的天幕之中。 他脑子里感觉到一阵麻痹,意识一时间陷入朦胧之中。 朦胧中,有一种浩大的力量侵入他的脑海,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在那无边的漆黑之中书写。 有看不清颜色的炽热火焰在他指间燃烧,仿佛是饱沾了墨汁的大笔长锋。他缓缓地移动手指,指上的火焰便在黑色的天宇中,慢慢写成一个大字。 那字笔走龙蛇,如同九天长龙飞舞,如同九幽大蛇盘旋。 县衙大院内,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常乐。 他们清楚地看到常乐眼神迷离,伸出一指当空书写一字。 他们清楚地看到常乐的指尖有跳动不休的赤红色火焰,如同墨汁一般,在虚空之中写出了火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常乐踉跄向后,颓然跌坐在地。 但那巨大的火字,却在半空中燃烧着,散发出重重光与热。在这光与热面前,院内所有御火者的火力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便如萤火比之日月。 “冤?” 有人望着那字,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冤!”更多的人似乎是受到了感染,也跟着念了起来。 “好一个冤字!”霍锋收起了佩刀,摇头长叹。 翁兆阳瞪大了眼睛:“指动火生,当空书字……这是什么境界才能办到的事?常乐他……” 他再说不下去,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字。 那是一个由神火组成,凝立空中的大大的“冤”字! 州里的两个捕快和韩青海也被惊呆了,他们望着那字,一时间全身颤抖。 因为那“冤”字之中竟然有一股莫大的意志,将他们的心神牢牢镇压住! 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自那“冤”字中散发开来,慢慢向四方波动,经过别人身旁时只是一掠而过,让人感应一阵惊心动魄,但经过他们三人身体时,却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便化成了重重波动,将三人包围。 九天之上,有神火力量轰然作响,突然间直落而下,砸在那巨大的“冤”字之上,刹那间,那火字四散开来,化为无数火星,直接溅了三人一身。 “啊!” 惨叫声立起,三人惊恐地扑打着身上的火焰,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扑熄。 “来人,救命,救命!”韩青海惊恐地大叫着,狂舞着冲向众人,别人见状吓得急忙躲开,却无人能救他。 两个捕快惨叫着后退,先后摔倒在地,数息之间,便被焚化成烟,不留一丝半点踪迹在人间。 韩青海摔倒在地,痛苦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第144章 福祸之忧 大夏王都照日城中,有老者须发无风而动,起舞飞扬。 他大袖飘飘,飞掠向前,嘴里叫着:“都给我让开!” 一个个身着锦衣的官员惊恐躲避,生怕挡了老者的路。 老者疾掠向远处,不多时,便冲入天象司内殿,来到监天仪前。 “让开让开!”他一边大叫着,一边推开挡在面前向他恭敬施礼的天象司官员。 官员一脸的哭笑不得,踉跄中只得远远避开。 老者一掌出,便有紫焰狂涌而起,融入了监天仪中。 “哪里,在哪里?”老者一脸激动,眼中又有兴奋,又有紧张。 “东北?是在东北!可又是东北何处?”他喃喃自语着。 “欧首卿,您今日未免太过失态了吧?”有高冠灰须的老者缓步而来,立于大袖老者身后。 那被称为“欧首卿”的老者哼了一声:“吕大人不要来打扰我,万一让我错过了与书道大贤会面的机会,老夫跟你没完!” “有意思了。”那位吕大人一笑,挥了挥手,监天仪便立刻收了火力,渐渐地由旋转不息转为静止不动。 “吕兰谷,你什么意思?”欧首卿大怒,瞪圆了眼睛,“当老夫不敢跟你动手吗?” 吕大人摇头:“欧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哪有那个闲工夫!”欧大人转过头,又要向监天仪中打入火力。 吕大人一挥手,大殿中所有天象司官员立刻退下,转眼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知道欧大人必是感应到了东北方书道生变,因此急着要找那能令书道之力起波动的大贤,但卫国公早交待了下来,让大人稍安勿躁,不可鲁莽。”吕大人说。 欧大人一怔,回头上下打量吕大人:“你不是在骗我?” “不信你自去问卫国公。”吕大人说。 “卫国公什么时候可以未卜先知了?”欧大人纳闷地说。“我一感应到书道力量起伏不息,就忙着来到你这儿,卫国公他怎么知道?” “因为先前已经有人如您一般,急匆匆来用监天仪。”吕大人说。 “谁?” “歌部首卿柳大人。” “她来找我书道大贤做什么?” “她找的是歌道大贤。” “这我就不懂了……”欧大人皱眉摇头。 “卫国公有交待,但凡与东北有关的一切变化,均不得张扬外露。”吕大人说。 “这是为何?”欧大人一脸不解。 吕大人有些无奈,摇头一叹:“你们这些练书道入痴境的人,脑筋都这么愚钝吗?” “你敢污辱书道?老夫跟你拼了!”欧大人火冒三丈,一阵撸胳膊挽袖子。 “圣人降临,乃国之大幸。”吕大人缓缓说道,“但若让敌国知晓圣人所在,只怕圣人将有大难。因此,卫国公特意叮嘱我,今后不论哪一部的首卿匆匆来,要用监天仪找什么变化之源,都一律要帮他压住,不可声张。” “有这事?”欧大人怔住。 “你自去问卫国公吧。”吕大人说。 “当我不敢问?”欧大人哼一声,大袖左摇右摆着去了。 吕大人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转头望向监天仪,心中却不由一阵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圣人,竟然有如此大能,改变了我大夏天地神火气运不说,竟然还先后影响了歌、书两道…… 何时能有缘一见呢? 东北方,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 县衙大院之中,韩青海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常乐从那朦胧之境中清醒了过来,望着火焰中挣扎的韩青海,不由一怔。 方才种种,他并没有忘记,但一切都是朦胧的记忆,仿佛是一场梦。 没想到清醒过来却发现梦竟然成了真的,自己真的当空书写过一个火字,那字真的燃烧开来,将韩青海等三人烧杀。 “饶命,饶命啊!”韩青海痛苦地大叫着,向着常乐伸出了手。 “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该同意韩邦那陷害你入狱再夺梅欣儿的计,我不该诬蔑好人,我不该利用职权欺压善良,我不该贿赂州里捕快,让他们配合我诬你为妖,我不该借韩邦之死构陷于你,再逼梅欣儿嫁给我的兄长!”他大叫着,一气将自己做的恶事全说了出来。 众人皆惊,全场哗然。 常乐望着火中挣扎的韩青海,不由笑了起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难得你临死知悔,竟然肯把真相说出来。” 他哪里知道,韩青海却有不说不得的苦衷。 那火焰锻烧着他的身体,他痛苦万分,却不能解脱,无法像那两个州里的捕快一般求一个痛快,在那神火锻烧之下,却是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罪恶说了出来。 此时,他一气说完所有,但却还是不能得解脱,全身剧痛无力,情不自禁大叫:“常乐,我已经认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你该死!这是天罚,不要求我。”常乐冷笑。 但“该死”两字一出口,天地神火立时生变,包围着韩青海的火焰猛地熊熊燃烧,惨叫声中,韩青海于十几息后被焚烧成灰,遇风一吹,消散于天地间。 院内诸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院外远处,有银发老者手提茶壶,慢慢饮了一口。 凌天奇面露微笑,缓缓点头:“如此行径,才配得上你之大才。神火重楼之力,得于天地,却发自内心。倒要感谢这韩青海,若不是他创造这机会,让你走上绝路无可回头,你还无法激发内心中这份力量。” 说到此处,却不由心头一酸。 绝路,绝路…… 若能选择,我宁愿不要这神火重楼,选择当一个平凡的御火者,甚至……哪怕是一介弱民。 只求天地开恩,不要毁灭我的家,不要夺去我的亲人…… 可是…… 他摇头一笑,喃喃自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造万物,公平对待,一视同仁,人间不公,却尽在人为,尽在人为啊。这一个‘冤’字写得好,写得妙!只恨天下冤屈无数,纵有你这一字灭尽赃官,但蒙冤而死者,却不能复生……” 摇头轻叹着,他将茶壶一丢,转身而去。 红泥茶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仿佛那半毁的县衙。 仿佛某人早便破碎的家。 院内,常乐望着那漫天飞灰,露出会心的笑容,接着却仰天倒下,昏睡不醒。 霍锋二话不说,冲过去抱起常乐。 “大人。”他面向县令,沉声说:“寻常红炎学子,断无可能拥有这种神力,这必是天罚不仁,才生成种种异象。我等已经听到韩青海临死前的遗言,难道还要逆天而为,非要诬蔑这小小少年为妖吗?” 县令心头一震,打了个哆嗦。 翁兆阳神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好。 “所有捕快听令。”县令深吸一气,沉声说:“将院内外所有看到方才一幕者都集中过来,本县要训话!” 众捕快应声散开,不多时,便将院内外所有观者都集中过来,也不过百多人而已。 县令缓步向前,打量着这些战战兢兢的观者,沉声说:“今日之事,关乎天道,关乎天地神火之力,关乎我永安县的气运,更关乎端江府乃至我乌龙州的清誉。你们看见的、听见的,记在心中便好,却不可对外露出一字。若让本县知晓谁嘴大舌长,本县必对其处以极刑!明白了吗?” 县令一个眼神过去,一众捕快立时抽出佩刀。 刀芒清冷,令人胆寒。 此时捕快握刀在手,却再没有那种刀抗主命的感觉,心里安稳了许多。 “明白了,明白了!”众人目视长刀,心惊胆战,急忙点头。 常元和望向霍锋怀中的常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县令一点头,向捕快们道:“将所有在场者姓名记录在案,将来消息万一泄露,所有人都要追责!” 捕快应命,立刻取来纸笔,将众人一一记下。 县令却并不急着放人,而是要翁兆阳再将众人带到旁边厢房中,仔细叮嘱此事之重,吓得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发誓绝不敢胡言乱语之后,这才放众人离去。 县令一挥手,霍锋随其向内而去,来到县衙后堂县令居所,县令令下人清出一间屋子,让霍锋将常乐安置其中,便令人去请郎中。 忙乱一阵后,县令目视躺在床上安睡的常乐,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叫道:“霍捕头,你快去韩府!” “韩府?”霍锋皱眉,“还要通知韩青空不成?” 随后醒悟,一拍脑袋:“哎呀,我却忘了这件正事!” 他飞奔而出,到马厩牵出一匹马,也顾不得备鞍便飞身而上,打马而去。 县令望着常乐,不由长叹一声:“本想安安稳稳度过这一段任期,没奈何……常乐啊常乐,你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怎么你才出现不久,就让永安县这一方地界风雨不休呢?这是福还是祸?福还是祸?” 一时呆呆看着常乐,如雕像般怔住。 韩府之内,已然张灯结彩。 灵堂已经被撤走,安置在了厢房之中,韩夫人在房中悲哭,韩老爷却在前堂换上了一身新郎红装,对镜自照,喜不自胜。 “老爷,都准备好了。”管家敲门而入,笑着禀报。 “嗯。”韩青空点了点头,“衙门那边的事,用不多久就能了结,到时我兄弟会回来。县里的大家大户,慕我兄弟的名,必然会到齐,礼物自然也不少,你要记好。” “是。”管家点头。 “新夫人那边如何了?”韩青空问。 “已经换好了衣装,画好了妆容,就等着吉时到,出来跟你拜天地呢。”管家笑道。 韩青空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限美景,就在眼前,他不由笑了起来。 第145章 韩府喜事 梅欣儿静静坐在内室,看着摆在桌上的彩冠。 曾想过,某年某月某一天,与某人手牵着手走进礼堂,三拜之后,他掀起盖头来,看着彩冠之下她娇美的脸,说一声一世不分离。 想到这里,她笑了。 不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但那将要牵她手的人,却不是他。 想到这里,她哭了。 可是,这样的我,至少是有用的,不是整天缠在你身边,需要你保护、需要你照顾的柔软女子。 这样的我可以让你好好活下去,可以让你跟真正喜欢的人永远开心地在一起。 没有这样的我,你真的不行呢…… 想到这些,她又哭又笑。 有人推门而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皱眉跺脚:“哎呀我的新夫人呀,这怎么好好的又哭上了?刚画好的妆都花了!快来人!” 老妈子唤来丫鬟们,丫鬟们围住梅欣儿,有人擦粉,有人描眉,有人画眼。 梅欣儿的泪已流干,再哭不出来的。 “天色不早了,把彩冠戴好。”老妈子向前而来,捧起彩冠。 看着那彩冠,梅欣儿一阵恍惚。 韩府外,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永安县中的富商、大户,一个个乘车而来,将一件件贵重的贺礼抬进韩府,将礼帖交给管家。 管家高声唱着礼帖,富商和大户们一个个满脸得意,不时有惊呼声:“兄台好大手笔!” 亦有假装谦虚的得意应答:“哪里哪里。小意思而已。” “多谢捧场!”韩青空面带笑容,立于堂中,向来客拱手称谢。 “韩兄大婚,可是大喜事,小弟怎么也要来凑个热闹。”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万望韩兄笑纳。” “祝韩兄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听闻韩大人一会儿便至?到时可要与大人多喝几杯喜酒。” “小弟正巧有些事要托韩大人,这里还有一份小礼,却是给韩大人的,韩兄便先代收了吧。” 韩青空笑着应答,早忘了自己儿子尸骨还停在厢房之中。 正招呼着众人,却有老妈子惊恐万状地跑来,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夫人闯进后院了!” 韩青空吓了一跳,急忙让管家帮忙招呼大家,找个借口便向后院而去。 后院屋中,有妇人一脚踢开了门,冲进屋里。 “夫人,不成啊!”一众丫鬟拦着,却拦不住那疯了一般的妇人。 “小贱人何在?我要杀了她!”妇人手里举着剪刀,满眼血红。 那是韩青空的夫人,韩邦的母亲。 丧子之痛令她对人生绝望,丈夫的无情无义则让她疯狂。她在灵堂里哭干了泪,便抓了剪刀想要自杀,突然听到外面的喜乐之声,一阵发狠后,冲进后院。 我死,你也不能活! 她尖叫着,挥舞剪刀向前而来,一众丫鬟们阻拦,她便乱舞剪刀,吓得丫鬟们四散躲开。 “小贱人!”韩夫人狂叫着冲进内室,看到了坐在床头的梅欣儿。 梅欣儿望向她,木然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笑容。 来得好。 杀了我吧,如此,便不算我违背誓约。 她站了起来,目视韩夫人,冷冷问道:“你是来杀我的?” 下一句她想说的便是——那么,谢谢你。 “你这小贱人!”韩夫人颤抖指着梅欣儿,“你本来应当嫁给我儿子,现在却来抢我的丈夫,小贱人!” “我本来要嫁你儿子?”梅欣儿冷笑,“我凭什么要嫁给韩邦?” “小贱人,我儿真是有眼无珠,怎么就看上了你?”韩夫人大叫着扑了过来,梅欣儿闪身躲开,她便自己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韩邦看上了我,我便要嫁他吗?”梅欣儿冷冷问道。 “他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是你的造化!你为什么不嫁给他?我儿是朝阳楼第一学子,是人中龙凤,你算什么?他要娶你,你便应该老实地嫁他!”韩夫人大叫着,“你为何不老实嫁他?为何非要他费这许多周张?” 说着,又大哭起来:“儿啊,你死得好冤啊!娘现在就把这小贱人送下去陪你,让你在地府里也有个人照应!” 握紧剪刀,眼放凶光,又向梅欣儿冲来。 丫鬟们吓坏了,在一旁大叫,却不敢过来。 就在这时,韩青空大步而入,一见夫人正向梅欣儿冲去,立时怒喝一声,不管不顾地绰起一张凳便丢了过去。 这一下打得极准,正中韩夫人额头,距离本不远,他用力又猛,韩夫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额头上一时血如泉涌。 梅欣儿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不发一言。 “反了你了!”韩青空气愤大吼,过去连踢了韩夫人数脚,“这婚事是我兄弟定下的,是关乎我韩家将来的大事,你敢从中作梗?来人,把她给我抬走,锁到柴房中!” 丫鬟们不敢不从,急忙上来将已经昏死的韩夫人架了起来,不懂其头上鲜血,硬架了出去。 韩青空气哼哼地瞪了半天眼,望向梅欣儿,才笑了起来:“没有吓坏你吧?” 梅欣儿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若提到无情无义之人,我自以为曾经见过不少,但今日与你一比,却是萤火比之日月。” 韩青空讨了个没趣,心里老大不高兴,却强忍了下来,冷笑一声:“随你说什么,但别忘了——若想常乐好好活着,你便要乖乖听我的话。时候不早了,你快再整理整理,等吉时一到,你我就拜天地结为夫妻。你放心,只要你肯听话,我自会休了那疯婆子,扶你为正房夫人。” 梅欣儿缓缓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韩青空说了些什么,她没听。 “韩青空。”她冷冷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如果你们骗我,如果将来乐哥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我会让你们韩家所有人都不得好死!”她恶狠狠地说道。 韩青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心中一阵气恼,指手梅欣儿厉喝起来:“梅欣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当自己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又或是皇家公主?你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歌道上有点小成就,就可以目空一切?我韩家乃是永安县大族,富甲一方;我兄弟是端江府中威名赫赫的一方大员,一言出,千百人垂首应声。能嫁入我们韩家,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我给你几分颜色,你却就此得意起来了是吧?告诉你,从现在开始,给我低眉顺眼的听话!否则我宁肯不要你这一房妻氏,也要让我兄弟要了常乐的命!” 梅欣儿胸膛起伏,气愤不能平,但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见到一提常乐梅欣儿便没了脾气,韩青空又开心又气愤。 开心的是他终有制梅欣儿的法宝,气愤的是这就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心里竟然装的全是别的男子。 他一时不能忍受,咬牙切齿一指地上:“梅欣儿,你给我跪下!” 梅欣儿目光一寒:“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韩青空厉喝一声,“今天起,你就是我韩某人的女人,我就是你的夫君,我就是你的主宰,我就是你的天!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给我跪下!” 梅欣儿站了起来,目光冰冷看着韩青空。 “跪下!”韩青空怒吼着,“否则,我现在便派人去县衙,也不用杀常乐,只是让狱卒狠狠抽他几十鞭子,且看他的皮肉是不是铁打的!” “你!”梅欣儿气得身子颤抖。 “跪下!”韩青空再次指向地面,面目狰狞。 眼泪在眼圈中转着,梅欣儿以为自己的泪已经哭干,不想此刻,它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缓步向前,咬紧牙关,望着那地面。 是乐哥重要,还是你重要? 她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心中长叹一声,便要向着那里跪下。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而来,竟然不顾礼数地撞门而入,大叫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大呼小叫什么?”韩青空被吓了一跳,随即怒吼:“什么不好?我大喜的日子,你乱叫什么?” “县里的霍捕头来了,在前厅,在前厅……”管家哆嗦着,话却已经说不明白。 “如何?”韩青空怒喝。 “您快去看看吧!”管家带着哭腔说。 前厅喜堂之中,霍锋扶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视众人。 “我再说一遍。”他沉声说,“端江府水务督察韩青海,勾结州里捕快,诬蔑本县红炎学子常乐,如今罪名已被查实。这一场婚事,原本也是他们兄弟勾结一起算计梅欣儿的奸计,如今真相已明,常乐自然无罪,这婚事也做不得数了!” “这……”一众富商、大户目瞪口呆,一时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此时,韩青空自后堂匆匆而出,一见霍锋,不由皱眉:“霍捕头,我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霍锋转向韩青空,冷冷一笑:“韩青空,韩青海的奸计已然败露,等着你们韩家的,将是朝廷重法的制裁!少在这里耀武扬威,将梅欣儿交出来!否则……” 他冷哼一声,唰地一下抽出腰刀。 刀光雪亮,耀花了众人的眼。 那些富商大户们一个个面露讶色,却有人知机先往外溜,同时吩咐下人将礼物抬走。 他们都是人精,明白霍锋平时为人极讲规矩,此时断不会没有理由地胡来。 一有人开头,众人便纷纷效仿,次第逃去。 “大家不要走,不要听信谣言!”韩青空急得大叫。 霍锋大步向前,长刀架在韩青空的脖子上,冷冷说道:“交出梅欣儿,否则,老子现在便斩了你!” “你敢!”韩青空大叫,“我兄弟乃是端江府水务督察,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县捕头……” 霍锋冷笑:“你兄弟?你兄弟现在连陀屎也比不上!” 天地间,一缕飞灰而已。 还真不比一陀屎更有份量。 第146章 言悔者二三四 县衙厢房中,县令与十位州府来人坐定。 县令将此事的经过详细讲完,十人缓缓点头,为首者说:“此事事关重大,州牧大人亲自下了令,还请刘大人配合。” “是。”县令急忙点头。 “这是关于此案的调查结论。”为首者拿出一份早写好的公文,递给了县令。 县令有些吃惊,自己才说完经过,这结论就出来了? 是离开州府之时便已经写好的吧? 拿起看过,面色数变。 端江府水务督察韩青海,因亲侄在家中暴毙,怀疑是遭人杀害,便利用人脉请下州内捕快两人参与调查,却因饮酒过度后妄动神火之力,终走火入魔,引神火之力焚化自身而死。 两位州府捕快与其同饮同醉,因此受到连累,同被焚身而死。 此事就此定性,判定与他人无关。 至于韩邦之死,与妖物无关,更没有凶手,是他自己不小心,夜半失足自家中楼上坠落而亡,其父不甘心,为此借机闹事,这才报官要定为凶杀案。 县令看过,忍不住问:“如此处置……那么常乐呢?” “常乐?”州府来人笑,“与此案全无关系的人,便不要提及了吧。” “明白了。”县令点头。 “刘大人很快便会升迁别州任知府,此时县里最好还是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州府来人说,“此事就此了结,一切都与大人无关,与永安县无关,岂不最好?” “多谢几位大人,也多谢州牧大人。”县令急忙再点头。 “至于韩家……”州府来人低声说,“州牧大人已经下了令,就不需要永安县方面再操心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天意,断非人祸。大人可懂?” 县令半懂不懂,却仍是点头。 当夜,韩府起火,丫鬟仆役惊起救火,却始终来不及扑灭大火。一夜间,韩府烧了个干净,韩青空与夫人、小妾,以及两个女儿,一同葬身火海。 此时发生之后不久,十名州府来人乘神火天舟离开了永安县。 县令得到火灾的消息,自不敢再惊动上级,令翁兆阳去查看之后,便定性为天灾,同时公告全县:夏季干燥,各家各户要小心火烛,万不可大意,这韩家就是前车之鉴。 常乐醒来时,已是隔日上午。 他没有做梦,就这么单纯地睡着,睡得极是舒服,醒后不由伸个懒腰,极是惬意。 “少爷醒了!”小草第一个叫了起来,常乐这才看到,她一直守在自己床边。 不片刻,门推开,梅欣儿、蒋里和莫非冲了进来。三人都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显然是在外面和衣而睡。 “这是哪儿?”常乐问。 “县衙后院,县令大人的府宅。”蒋里答。 “先前一切不是梦吧?”常乐问。 “你指的是你当空书写火字,引下天怒烧杀了三位官员之事?”蒋里笑问。 “果然不是梦……”常乐怔了半晌。 “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帅了!”莫非一脸激动。 “我哪里知道?”常乐苦笑,“当时听说他们竟然用我的性命要挟小梅,真是气得要疯了,只想着不顾一切燃烧神火宫,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如此,我死了,小梅自然也就不必嫁给那混蛋了。” “乐哥!”梅欣儿听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受什么苦都不打紧,但你得好好活着啊!” “你没事吧?”常乐关切地问。 梅欣儿摇头,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婚礼之前,霍捕头便冲了去,将小梅救了出来。”蒋里说。 “万幸。”常乐长出一口气,又问:“事情……怎么收的场?” 自己既然没在牢中,而是在县令大人的家里,自然是事情转向了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只是他却想不通,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论如何,自己也是杀了三位朝廷命官啊。 “州府里派了人来,给事情定了性,与你无关。”蒋里将昨夜从县令大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还有件奇事。”莫非忍不住说,“昨天晚上韩家着了大火,丫鬟仆役都跑出来了,但韩家人都烧死在府里。现在韩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呢。” 常乐怔住。 然后,他望向了蒋里。 “州府里的人,是你带回来的?”他问。 “我哪有那本事?”蒋里笑了,“我倒是听师父的话,去了州府一趟,但也只是见到了龙宾城的知府,人家根本不拿我当回事。直拖到下午,咱们县令大人焰文镜传书上报州府,州牧大人这才见了我,让我跟着查案官员一起坐神火天舟回了县里,才知道一切。” “你坐了神火天舟?”莫非一脸羡慕,“昨天你怎么不说?快跟我说说,神火天舟什么样?工艺如何?” “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蒋里白了他一眼,对常乐继续说:“县里定性为天灾,还下文让百姓小心火烛。但我感觉……” “怎样?”常乐问。 “许是天罚吧。”蒋里一笑。 “不是你小子动的手脚?”常乐笑问。 “我可没你那本事。”蒋里笑答。 “这件事已经完全与少爷无关了,这是好事。”小草在一旁开心地说。 正说着,县令却敲门而入,见常乐醒来,关切地问:“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妥之处?若有不妥,我这便叫郎中来。” “多谢大人。”常乐急忙下床见礼。“此事能如此了结,大人定费了不少心。” “哪里。”县令急忙摇头,“是州牧大人英明而已。” 几人寒喧一阵,彼此套话,却谁也套不出谁的话来。最后县令没搞清蒋里和州府来人的关系,少年们也没弄明白到底是谁在暗中使力,让常乐能置身事外。 常乐身体无碍,又与案子无关,自然与四位伙伴一起离开。走时只见县衙内正有大群人在忙碌,重建县衙,却已经将损毁的大堂补齐,只差细节装修而已。 “好快的速度。”常乐不由感叹。 “听说是州府里用神火天舟,连夜送了许多工家大人物来。”蒋里低声说。 “我怎么不知道?”莫非一脸懊恼,“小蒋你应该早告诉我啊!我拼了不睡也得过来看看他们是怎么施展的神力啊!” 几个少年笑着离了县衙,却见翁兆阳早守在外面,准备了一辆大车。 见几人过来,翁兆阳快步向前,拱手为礼:“几位,马车已经备好。” “有劳了。”常乐点头,面色冰冷。 翁兆阳欲言又止,眼见几人上了车,终一咬牙,快步来到车边,对常乐道:“先前种种,是我不对。还请看在翁诚的面上……” “不论如何,你终没有参与害我。还有……翁诚确实是好人。”常乐说。 只此一句,再无其他言语,便关了车门。 翁兆阳眼看着马车远去,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改变前途的一个大好良机。 唯有叹息。 回到家中,五个小伙伴关上了门,四人围着常乐坐定,盯着他看,一副要将审问进行到底的架势。 “说吧,这次是怎么回事?”蒋里问。 “要我怎么说?”常乐一摊手。“当时就是要以死相拼,但没想到体内神火连城中,有一座神火宫突然爆发,然后我就糊里糊涂地写出了那么一个‘冤’字,之后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受我控制了。” “难道真是苍天开眼?”莫非嘀咕。 “或者说,是乐哥沟通了天地神火之力,引动了神火之怒。”梅欣儿说。 “不论如何,都是好事。”小草笑。 “但后面的事却值得玩味。”蒋里低声说,“州牧大人对此事很重视,对我的态度也极是恭敬,更是派下十名官员来此,像模像样地‘查案’,其实却只是叮嘱县令封口,对乐哥之事绝口不提。这是什么道理?” 说不清,说不清。 常乐和大家一起摇头。 “是不是大哥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莫非猜测着,“于是大人物便开始注意大哥,但又不想影响大哥,怕他一知道身后有高人保护便骄傲自满不再努力,半途而废,所以只是暗中保护,却不想让大哥知晓?” “你干脆说我是皇上的私生子算了。”常乐瞪了他一眼。 “真相原来是这样?”莫非吓了一跳。 “开玩笑都听不出来啊?”常乐擦汗。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终也分析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最后也只能确定常乐身上有大秘密,将来必有大成就。 提到这,小草眉开眼笑,梅欣儿眼含星光,莫非乐不可支,蒋里满眼期待。 这便是朋友们。 常乐笑了。 有这些朋友在身边,便一生只是一个平凡小人物,又如何? 一样幸福,一样快乐。 却胜过那些看似风光实则寂寞的帝王将相,孤家寡人。 第二日一早,五人结伴来到学楼,又引起了一阵轰动。好多人跑出来看常乐,见他无事归来,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则眉头深锁。 玄伟和许山最是惊恐,吓得远远躲开,生怕被常乐看到。 “那两个罪魁祸首怎么办?”蒋里边走边问。 “不急。”常乐一笑。 “也不饶。”他补充道。 五人来到学房中,却见凌天奇早已坐在房中,望向五人,微微一笑:“坐下,上课。” “师父……”常乐向前一礼,“您昨天批评弟子的话,弟子都记住了。今后行事,一定过几遍脑子。” 凌天奇缓缓点头:“这是你命中的劫,但也是你命中的运。天才便是天才,为师略加引导,你便终于展露了真正的才华,很好。” “师父您这是啥意思?”莫非一脸不解。 第147章 州府来人 蒋里静静坐在乌龙州首府龙宾城的府衙之中。 面前有桌,桌上有茶,缓缓飘香。 昨夜,凌天奇打断了他火器传书,却又告之事情有变。 蒋里焦急万分,想要再次动用青焰匕首传书家门,但却再被凌天奇阻止。 “去州里吧。”师父说,“如果那里的官员肯帮忙,你就不用回头求家里。万一不成,再求不迟。” 于是,他连夜赶到了龙宾城,凭着那一块牌子,在一早敲开了龙宾城府衙的门。 见一州州牧,他自然没有资格,哪怕凭着这块威震天下的牌子也不行。但见一见下级官员,还是能办到的。 龙宾城知府接见了他,当听说常乐之事后,却皱起了眉,将他晾在府衙之中,借口去查此事,一去不回。 蒋里耐心等待,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渐渐失去了耐心。 “大人究竟何时回来?”他起身问。 在旁陪侍的下级官员满脸歉意:“蒋公子,大人的事,小人不知,但还请蒋公子耐心等待,想来大人必会给公子一个交待。” “大人是想拖着我吧?”蒋里冷笑。 下级官员摇头:“必是此案复杂,大人一时查不清。又或是……其他公务繁忙吧。” 蒋里皱眉:“我看大人是不想插手此事。” 说着,大步向外而去。 “蒋公子这是去哪里?”下级官员急忙跟上。 “回永安县!”蒋里怒道。 “蒋公子慢走。”下级官员面色和缓,微笑点头。 果然,他当是早得了命令,在此拖着蒋里,直拖到他自己明白此事无人能帮忙,识趣地离开。 但就当蒋里走到府衙门前时,一骑快马飞奔而至,有差人急着自马上跃下,望向蒋里,面有疑惑之色,然后问蒋里身边随行官员:“这位大人,敢问蒋里公子何在?” “便是这位。”那下级官员急忙指向蒋里。 “州牧大人有令,请蒋公子速去州府见面!”来人冲蒋里一抱拳。 下级官员和蒋里都是一脸讶色。 州牧大人亲请? 这…… “我去备马。”下级官员不愧是官场老手,一讶之后,急忙转身回府衙中,不片刻便牵出一匹健马。 却是衙内最好的马。 蒋里飞身上马,和来人一同飞驰而去,一路来到了乌龙州州府之中。 又有官员引路,将蒋里一路引入一座大堂。 堂内,龙宾城知府垂手而立,一位锦绣官服的老者坐于案后,不怒自威。 “如此大事,竟然才告之于我!”老者怒视知府,语气低沉。 “卑职知罪!”知府战战兢兢,“卑职以为此事只是小事,不值得惊动州牧大人,哪里知道……” 老者正是乌龙州州牧,此时他一摆手,打断了知府的话,望向门外,面容变得和蔼。 片刻后,蒋里便在官员引领下大步而入。 入内一见战战兢兢的知府,蒋里便知上首安坐者必是州牧,急忙拱手施礼:“草民见过州牧大人。” “免礼免礼。”州牧面带微笑,抬了抬手。 这般和蔼,不是坏事。 蒋里心中不由安稳了几分。 他刚要开口,州牧已经说道:“此事原委,本官已经知晓。永安县县令不久前以焰文镜直接传书州府,将此事原委一一道出。你来得早,此中变化,怕还不知晓。这样,你与本官派去的查案官员一起乘神火天舟回永安县,一路上,也可对查案官员细说你所知的所有经过。” 蒋里大奇。 神火天舟,仍是工家强者所造的火器,其不用火兽之力便可行于长空,速度极为惊人,一个时辰便可飞掠三千里,若是乘它,怕是只用两三刻钟就可以回到永安县,实是方便极了。 “多谢大人!”蒋里不知再说什么好,也只能拱手道谢。 州牧一笑:“孩子,你放心,大夏最重人才,断不会任人凭空诬蔑良材,让我大夏学子蒙受不白之冤。” “是。”蒋里有些激动。 这结局太出乎他意料了。 转眼,便有十名官员鱼贯而入,为首者拱手:“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去吧。”州牧点头。 蒋里随众人而去,州牧长出一口气,冲知府一瞪眼:“记住,今后但凡涉及到永安县之事,必第一时间上报于我知!” “是!”知府惊惶躬身。 州牧挥手,知府立刻退下。 此时,堂边小门中,才有人缓步而出。 那人一身寻常衣装,相貌亦不惊人,但州牧面对他时,却是满面堆笑,态度十分恭敬。 “大人。”州牧竟然冲那人拱手一礼,“这件事……” 那人摆了摆手:“做得不错。但今后,不要对永安县过度关注,就当我不曾来过,一切不曾发生。顺其自然,那最好。这也是卫国公的意思。” “是。”州牧急忙点头。 蒋里随着那十名官员一起出发,不多时来到龙宾城飞驿。飞驿之中,停了十艘神火天舟,大者如楼船一般,怕能容上千人;小者如扁舟一叶,仅能容两三人。 众人挑了一艘大小合适的神火天舟,有御火者控制天舟缓缓升至天空。 蒋里似早坐过这等神物,一点也不感好奇。 这却不由令那十名官员倍感好奇,一个个忍不住打量蒋里,不明白小小县城来人,初见这贵重火器,怎能如此淡定从容。 由此,蒋里也已经知道,要么是龙宾府知府没将自己的身份对州牧大人提及,要么是州牧大人知道自己不想张扬,所以便隐瞒了下来。 “蒋公子。”为首官员等神火天舟飞掠向前后,才张口问:“关于此案,你所知多少?” “不算多,也不算少。”蒋里一笑,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到达永安县之前,他便已经讲清了一切。 自然是隐去了常乐杀人之事,只说韩青海故意陷害,诬蔑常乐为妖物,实在可气可恨。 一众官员缓缓点头,大以为然,纷纷出言指责韩青海,骂他不配任一府要员,实是朝廷败类,官场蛀虫。 蒋里不由大感奇怪——自己的一面之词他们竟这样信以为真也就罢了,这一番咒骂,却似乎是故意做给自己看,在讨好自己一般。 凭这块牌子……还不至于让州级官员这般讨好我吧? 蒋里心里十分纳闷。 不久之后,神火天舟便来到了永安县上方。 人们对这种飞天火器,早有耳闻,但小小县城之中,除了县令大人之外,其余人皆无缘一见,此时,耳听青空之上传来呼啸之声,不少人都吓了一跳,急忙出门来看,见有艘铁船当空飞行,不由惊呼赞叹,大人们纷纷把孩子叫了出来看,孩子们则拍着手雀跃不已。 “好好修行,要成为御火者,将来,你便也有机会坐那样的天舟!”不少家长趁机教育孩子。 神火天舟慢慢降落在县衙大院内,一众人透过舷窗看到县衙里的惨象,都震惊不已。 蒋里吓了一大跳,在心里嘀咕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县衙怎么跟遭了天打雷劈似的? “蒋公子还不知道下午时永安县里发生的事吧?”为首官员一笑。 蒋里摇头:“大人已知?” 为首官员大笑:“不方便说。不过蒋公子过一会儿当能听当事人细说。咱们下船吧。” 一行人下了神火天舟,只见永安县县令已经带着衙门众人出来迎接,为首官员一礼后问道:“此事,可有百姓得见?” “有。”县令急忙回答,“但下官早已严令他们封口不许提及,否则便是重刑伺候。” “做得好。”那官员点头。 “大人。”蒋里焦急向前,一拱手:“学生可否能见见常乐?” “去吧。”县令笑,“都在后衙呢。” “我带你去。”霍锋站了出来,引着蒋里一路向后衙行去。路上,蒋里再忍不住,便问了起来。 “怎么说呢?”霍锋感叹一声,“我虽亲眼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可到现在却还是不大敢相信这都是真的。只能说上天果真有眼。” 蒋里越听越奇。 后衙屋内,常乐躺在软床之上,床边围绕着一应伙伴。 梅欣儿望着常乐,心中一时喜一时悲。 小草握紧了常乐的手,嘴里轻声嘀咕着:“少爷,快些醒来,别吓我们。” “小嫂子,大哥不会有事的。”莫非轻声安慰着。 “不过这事可真是奇了。”他嘀咕着,“怎么好端端的,县衙都被毁了一半呢?” “他们欺负少爷,老天爷都怒了。”小草认真地说。 梅欣儿笑了。 此时,蒋里走了进来。 通过霍锋之口,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但却还是不敢相信。伙伴们见他到来,都是一脸惊喜,莫非忙着上前问:“小蒋,你跑到哪里去了?” “去了州里。”蒋里说。“请了州里的人过来查案,应该……应该会还乐哥一个公道。” “我就说,小蒋必然是想办法去了。”莫非笑了,“不过这件事可真是没办法说,大哥这次发威可真是不一般啊……” “我都知道了。”蒋里点头。 他望向梅欣儿,郑重说道:“小梅,难为你了。” 梅欣儿眼圈一红,笑了笑:“都是为了乐哥……” “可是……”蒋里说,“这次你的牺牲太大了,若不是乐哥突然间得天地神火力量护佑,你……” 他不敢说下去。 梅欣儿只是笑:“只要乐哥能活着,便一切都好。” 小草红着眼圈点头:“小梅姐对少爷最好了!” 梅欣儿看着她,笑得有些凄楚。 可在乐哥心中……只怕你才是最好吧? 第148章 诸事平定 县衙厢房中,县令与十位州府来人坐定。 县令将此事的经过详细讲完,十人缓缓点头,为首者说:“此事事关重大,州牧大人亲自下了令,还请刘大人配合。” “是。”县令急忙点头。 “这是关于此案的调查结论。”为首者拿出一份早写好的公文,递给了县令。 县令有些吃惊,自己才说完经过,这结论就出来了? 是离开州府之时便已经写好的吧? 拿起看过,面色数变。 端江府水务督察韩青海,因亲侄在家中暴毙,怀疑是遭人杀害,便利用人脉请下州内捕快两人参与调查,却因饮酒过度后妄动神火之力,终走火入魔,引神火之力焚化自身而死。 两位州府捕快与其同饮同醉,因此受到连累,同被焚身而死。 此事就此定性,判定与他人无关。 至于韩邦之死,与妖物无关,更没有凶手,是他自己不小心,夜半失足自家中楼上坠落而亡,其父不甘心,为此借机闹事,这才报官要定为凶杀案。 县令看过,忍不住问:“如此处置……那么常乐呢?” “常乐?”州府来人笑,“与此案全无关系的人,便不要提及了吧。” “明白了。”县令点头。 “刘大人很快便会升迁别州任知府,此时县里最好还是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州府来人说,“此事就此了结,一切都与大人无关,与永安县无关,岂不最好?” “多谢几位大人,也多谢州牧大人。”县令急忙再点头。 “至于韩家……”州府来人低声说,“州牧大人已经下了令,就不需要永安县方面再操心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天意,断非人祸。大人可懂?” 县令半懂不懂,却仍是点头。 当夜,韩府起火,丫鬟仆役惊起救火,却始终来不及扑灭大火。一夜间,韩府烧了个干净,韩青空与夫人、小妾,以及两个女儿,一同葬身火海。 此时发生之后不久,十名州府来人乘神火天舟离开了永安县。 县令得到火灾的消息,自不敢再惊动上级,令翁兆阳去查看之后,便定性为天灾,同时公告全县:夏季干燥,各家各户要小心火烛,万不可大意,这韩家就是前车之鉴。 常乐醒来时,已是隔日上午。 他没有做梦,就这么单纯地睡着,睡得极是舒服,醒后不由伸个懒腰,极是惬意。 “少爷醒了!”小草第一个叫了起来,常乐这才看到,她一直守在自己床边。 不片刻,门推开,梅欣儿、蒋里和莫非冲了进来。三人都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显然是在外面和衣而睡。 “这是哪儿?”常乐问。 “县衙后院,县令大人的府宅。”蒋里答。 “先前一切不是梦吧?”常乐问。 “你指的是你当空书写火字,引下天怒烧杀了三位官员之事?”蒋里笑问。 “果然不是梦……”常乐怔了半晌。 “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帅了!”莫非一脸激动。 “我哪里知道?”常乐苦笑,“当时听说他们竟然用我的性命要挟小梅,真是气得要疯了,只想着不顾一切燃烧神火宫,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如此,我死了,小梅自然也就不必嫁给那混蛋了。” “乐哥!”梅欣儿听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受什么苦都不打紧,但你得好好活着啊!” “你没事吧?”常乐关切地问。 梅欣儿摇头,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婚礼之前,霍捕头便冲了去,将小梅救了出来。”蒋里说。 “万幸。”常乐长出一口气,又问:“事情……怎么收的场?” 自己既然没在牢中,而是在县令大人的家里,自然是事情转向了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只是他却想不通,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论如何,自己也是杀了三位朝廷命官啊。 “州府里派了人来,给事情定了性,与你无关。”蒋里将昨夜从县令大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还有件奇事。”莫非忍不住说,“昨天晚上韩家着了大火,丫鬟仆役都跑出来了,但韩家人都烧死在府里。现在韩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呢。” 常乐怔住。 然后,他望向了蒋里。 “州府里的人,是你带回来的?”他问。 “我哪有那本事?”蒋里笑了,“我倒是听师父的话,去了州府一趟,但也只是见到了龙宾城的知府,人家根本不拿我当回事。直拖到下午,咱们县令大人焰文镜传书上报州府,州牧大人这才见了我,让我跟着查案官员一起坐神火天舟回了县里,才知道一切。” “你坐了神火天舟?”莫非一脸羡慕,“昨天你怎么不说?快跟我说说,神火天舟什么样?工艺如何?” “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蒋里白了他一眼,对常乐继续说:“县里定性为天灾,还下文让百姓小心火烛。但我感觉……” “怎样?”常乐问。 “许是天罚吧。”蒋里一笑。 “不是你小子动的手脚?”常乐笑问。 “我可没你那本事。”蒋里笑答。 “这件事已经完全与少爷无关了,这是好事。”小草在一旁开心地说。 正说着,县令却敲门而入,见常乐醒来,关切地问:“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妥之处?若有不妥,我这便叫郎中来。” “多谢大人。”常乐急忙下床见礼。“此事能如此了结,大人定费了不少心。” “哪里。”县令急忙摇头,“是州牧大人英明而已。” 几人寒喧一阵,彼此套话,却谁也套不出谁的话来。最后县令没搞清蒋里和州府来人的关系,少年们也没弄明白到底是谁在暗中使力,让常乐能置身事外。 常乐身体无碍,又与案子无关,自然与四位伙伴一起离开。走时只见县衙内正有大群人在忙碌,重建县衙,却已经将损毁的大堂补齐,只差细节装修而已。 “好快的速度。”常乐不由感叹。 “听说是州府里用神火天舟,连夜送了许多工家大人物来。”蒋里低声说。 “我怎么不知道?”莫非一脸懊恼,“小蒋你应该早告诉我啊!我拼了不睡也得过来看看他们是怎么施展的神力啊!” 几个少年笑着离了县衙,却见翁兆阳早守在外面,准备了一辆大车。 见几人过来,翁兆阳快步向前,拱手为礼:“几位,马车已经备好。” “有劳了。”常乐点头,面色冰冷。 翁兆阳欲言又止,眼见几人上了车,终一咬牙,快步来到车边,对常乐道:“先前种种,是我不对。还请看在翁诚的面上……” “不论如何,你终没有参与害我。还有……翁诚确实是好人。”常乐说。 只此一句,再无其他言语,便关了车门。 翁兆阳眼看着马车远去,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改变前途的一个大好良机。 唯有叹息。 回到家中,五个小伙伴关上了门,四人围着常乐坐定,盯着他看,一副要将审问进行到底的架势。 “说吧,这次是怎么回事?”蒋里问。 “要我怎么说?”常乐一摊手。“当时就是要以死相拼,但没想到体内神火连城中,有一座神火宫突然爆发,然后我就糊里糊涂地写出了那么一个‘冤’字,之后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受我控制了。” “难道真是苍天开眼?”莫非嘀咕。 “或者说,是乐哥沟通了天地神火之力,引动了神火之怒。”梅欣儿说。 “不论如何,都是好事。”小草笑。 “但后面的事却值得玩味。”蒋里低声说,“州牧大人对此事很重视,对我的态度也极是恭敬,更是派下十名官员来此,像模像样地‘查案’,其实却只是叮嘱县令封口,对乐哥之事绝口不提。这是什么道理?” 说不清,说不清。 常乐和大家一起摇头。 “是不是大哥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莫非猜测着,“于是大人物便开始注意大哥,但又不想影响大哥,怕他一知道身后有高人保护便骄傲自满不再努力,半途而废,所以只是暗中保护,却不想让大哥知晓?” “你干脆说我是皇上的私生子算了。”常乐瞪了他一眼。 “真相原来是这样?”莫非吓了一跳。 “开玩笑都听不出来啊?”常乐擦汗。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终也分析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最后也只能确定常乐身上有大秘密,将来必有大成就。 提到这,小草眉开眼笑,梅欣儿眼含星光,莫非乐不可支,蒋里满眼期待。 这便是朋友们。 常乐笑了。 有这些朋友在身边,便一生只是一个平凡小人物,又如何? 一样幸福,一样快乐。 却胜过那些看似风光实则寂寞的帝王将相,孤家寡人。 第二日一早,五人结伴来到学楼,又引起了一阵轰动。好多人跑出来看常乐,见他无事归来,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则眉头深锁。 玄伟和许山最是惊恐,吓得远远躲开,生怕被常乐看到。 “那两个罪魁祸首怎么办?”蒋里边走边问。 “不急。”常乐一笑。 “也不饶。”他补充道。 五人来到学房中,却见凌天奇早已坐在房中,望向五人,微微一笑:“坐下,上课。” “师父……”常乐向前一礼,“您昨天批评弟子的话,弟子都记住了。今后行事,一定过几遍脑子。” 凌天奇缓缓点头:“这是你命中的劫,但也是你命中的运。天才便是天才,为师略加引导,你便终于展露了真正的才华,很好。” “师父您这是啥意思?”莫非一脸不解。 第149章 神火重楼 “我让蒋里去州里找人,只是为了引开他。”凌天奇缓缓说道,“因为我知道,他若在此,必会着急,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事来,破坏我的计划。” 常乐和蒋里都是一怔。 “您的什么计划啊?”小草忍不住问。 “天才有天才之道,有其劫数,也有其运数。”凌天奇说,“小乐之所以能引发九天神火之力,化为天罚烧杀三位朝廷命官,便是因小梅被恶人要挟眼见一生幸福将毁,而我却告诉常乐,所有人对此都无能为力。绝望之中,才有新生,果然,小乐于这大难之中,却终于解开了神火重楼之力。” “神火重楼?”一众少年都露出惊讶表情。 “神火宫,每人只一座,对不对?”凌天奇望向众人。 “对啊。”莫非点头。 “自神火天降至今将近二百年光阴中,所有开始神火力量的御火者,体内仅一座神火宫,不论是人是兽还是妖,又或是莫测的火灵,皆是如此,因此,我们才以为每人只能拥有一座神火宫。”凌天奇缓缓说道。 “但却错了。”他一笑。 “虽然史上没有记载,但我却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可以生出数座神火宫,那便是神火重楼。”他说,“有人可以同时将上三宫融于体内,一念通达,诸艺皆通,自此,便是大道逍遥无碍,任我行来。” “竟然真有这样的人?”蒋里愕然。 “这么说来,大哥先前说的那些都不是错觉,而是真的?”莫非望向常乐,激动不已。 小草和梅欣儿都开心得要死,激动得不行,却说不出话来。 “你先前便有所觉?”凌天奇问常乐。 “先前数次,都是靠神火连城……不,神火重楼的力量,才能创造奇迹。”常乐直言不讳。 “连城?”凌天奇一怔,“你这名字起的……自己想的?” “嗯。”常乐点头。 “倒有意思。”凌天奇笑,“少年人,便是爱夸张。” “不夸张啊。”常乐摇头。 “什么意思?”凌天奇大奇。 “您不明白?”常乐愕然。 师父既然知道这种情况叫“神火重楼”,又为何会不明白自己的话? 凌天奇瞪着他,他也只好说:“我每次拼尽全力时,能感应到自己置身一个黑暗的人形世界中,而一座座神火宫遍布这世界里,同时点燃神火,便如同一座城市,所以我才为它取名神火连城。” “一座城?”凌天奇惊呆了。 “怎么,这不是您说的神火重楼?”常乐讶然。 “重楼,连城,怎能一样?”凌天奇摇头,盯住常乐,问:“你现在能不能动用这神火连城之力,给为师看看?” “我试试。”常乐点头,闭眼半晌。 他表情变得严肃,凌天奇和少年们便连大气也不敢出,认真地盯住常乐,等着奇迹出现。 好半天后,常乐睁眼,咧嘴一笑:“不成。” 众人一阵泄气。 “来,让我入内看看。”凌天奇来到常乐面前,伸手搭在他手腕之上。 刹那之间,神念入体,直向着常乐神火宫而去。 但片刻之后,凌天奇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神念进入常乐体内,看到的却不是神火宫,而是一片无边的迷雾。那雾重重叠叠,如烟如障,令人辨不清方向,找不到来路去路。 这是什么东西? 凌天奇心中一凛。 就在这时,重重迷雾向他压来,那雾中隐约有一种令他感到恐惧的力量,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用尽全力猛地一冲。 瞬间里,神念重回体内,凌天奇怪叫一声松开常乐的手,却发现自己已经汗湿衣衫。 “师父,您没事吧?”常乐倒被吓了一跳。 凌天奇盯着常乐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半晌后摇头:“前所未见,前所未见!臭小子,你的神火宫怎么回事?怎么只见迷雾,不见宫殿?” “这就是我体内的怪异了。”常乐叹了口气,“初时,我自己神念入体,也是只能看到重重迷雾,不见宫殿,直到夏猎大比时杀了那火狼,似乎是夺了火狼的火力,神火宫这才显形,却是破败不堪,吸纳了火狼之力后才变成了正常宫殿。” “奇事,奇事!”凌天奇皱眉,不住感叹。 四个小伙伴却早见怪不怪,此时反而笑了起来,感觉师父真是少见多怪。 “不对!”莫非突然一怔,望向凌天奇:“师父对这神火重楼如此了解,又知道开启力量之法,莫非……” 几人都是心中一动,一齐望向了凌天奇。 凌天奇笑了,点了点头:“不错,为师正是神火重楼的拥有者,灵念,慧心,神武,三宫一体。” 少年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还以为世间只乐哥一个怪物,不想还有一个老的……”蒋里感叹。 当即挨了凌天奇一指弹:“没大没小的!什么叫‘老的’?” “这么说师父您的九艺,也是‘皆通’?”梅欣儿忍不住问。 凌天奇点头一笑:“为师九艺皆是白焰境,所以才敢来教你们,因为无人能比我更适合当常乐这种全才的师父。” “厉害啊!”少年们不由感叹,心中对师父的尊敬又加重了一分。 “这事你们知道就好,可不能外传。”凌天奇低声说。 “是是是!”几个少年急忙点头。 “今天高兴,野游散心,跟你们讲讲为师的事。”凌天奇一笑,挥手向外而去。 五少年急忙跟上,在学楼诸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大步向院门去。 展誉和郭琛、林腾,却一起追了出来,展誉打量常乐,面带笑容:“还好,此事终与你无关。我就说嘛,我们的学生,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常乐一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没空和你们多聊。”凌天奇一挥手,“我们要外出上课,别耽误事!” 说着,带人就走。 五少年却不敢无礼,急忙向着三人拱手施礼,这才追了上去。 “瞧那模样,简直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林腾冷哼一声。 “非常之才,自有非常的脾气。”展誉一笑。 郭琛亦笑。 林腾望着众人背影,心里却开始担忧。 县里已经将消息公布出来,大家自然不会多想。林腾只觉得韩邦之死竟然是一次意外,许山和玄伟费了半天的劲,竟然还是无法压制常乐,真是令人失望。 转念一想,自己跟常乐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怕许山供出自己来,这才一力与常乐作对,但常乐入楼这么久,不是也没什么事发生? 摇头一叹,隐约觉得自己是有些多余了,陷得越深,将来只怕越不好收手。 不若…… 他心中隐约有所动,但终摇头,觉得动不如静,还是静观其变吧。 师徒六人离了学楼,一路向东,来到东边山野之中。 山坡上,蝴蝶飞舞,鸟鸣于林,林风飒飒,景色怡人。 师徒几个坐了下来,少年们都好奇地望向凌天奇,等着他说自己的故事。 凌天奇一时出神,好久之后,才轻叹一声。 “那时的我,也是你们这般年纪。”他轻声说。 五个少年不敢作声,只是静静聆听。 “我们凌家,原本是王都大族,千多口人,多数居高位,掌大权,也曾风光一时,无人能及。” “我更是修炼天才,于四岁时便开启了神火宫,五岁时掌握神火之力,到十岁那年,隐约觉得自己的神火宫异于他人,感应到另外两宫的存在,因此,一直拼命思索开启之法。” “又是几年过去,我始终只能感应,无法启动那力量,为些焦急不已,因此境界便停滞不前。” “也就在那时,家中突遭大变,家祖被奸臣结党攻诘,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当时,家里人全力护着我杀出了王都,他们却无一幸免,皆死于那一场冤案之中。” “一位族叔护着我逃亡,身后更有秘部爪牙追杀,只能一路逃一路厮杀,但天下之大,再无我家,我能逃到哪里?那一日,族叔力杀十数强敌,却终于倒在血泊之中,我眼见最后的亲人丧命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在深深的绝望中生出拼死之心,结果,却终引动天地神火力量,开启了神火重楼。” 他长叹一声,半晌不语,眼中有泪光闪动。 “那一战中,我升入白焰境,九艺于瞬间同时通达,皆达白焰之境。而因为神火重楼之力,使我的实力远超白焰境,甚至拥有了能与蓝焰境一战之力。” “那一战中,我杀死了所有的秘部追杀者,但自己也身受重伤。正是这伤,使我神火宫受损,再无法治愈,这一生,便永远停在了白焰一境中。” “我本可成国之大才,本可成为振兴大夏的强者,但一切梦想,却于那一战后烟消云散。我流落江湖,一路至此北地,终于看透一切——或者说,已经失了斗志,只求苟延残喘,度此余生。” 他转头,望向了常乐,眼中却隐约有光。 “直到某日,我发现一人,体内竟然藏了与我相同的秘密,我为此狂喜不已,只觉这是上天怜我,不让我人生彻底沦落于无望。我观察着他,试探着他,当知道他是真正可信赖的好孩子后,便不顾一切,当了他的师父。” 常乐与师父对视着,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 “大夏积弱,奸臣当朝,需要有一位英雄出现,带领我夏国走向强国之林。常乐,你敢当这英雄吗?”凌天奇朗声问。 第150章 上面有人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常乐挠了挠头。 四个伙伴都已经一脸激动,满腔热血沸腾,只他还是那么冷静。 “人生的路还长,谁敢保证自己将来能如何?”常乐说,“也只能是朝着目标一路走,一路摸索,所谓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遇到啥问题解决啥问题,大抵如此。现在可不敢乱发豪言壮语,说什么振兴大夏,只求能让我身边人都平安无事,人人快乐无忧。” 他望向凌天奇,沉声说:“还有……师父,请将那奸臣的名字告诉我。” 凌天奇看着常乐,微微一笑:“好一个摸着石头过河。你入楼试那篇文章中,便曾提到这话,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这隐约触及了某种至理,这才对‘常乐’这个名字生出深刻的印象……” 他摇了摇头:“奸臣满朝皆是,何必专问一人?我十三四岁时权倾朝野害我家人者,哪个不是年长老者?我如今六十有九,现在要寻当年的仇人,也只能到坟墓里去寻了。时间是个好刺客,不必我动手,就替我将他们都干掉了。你跟我好好修炼,摸石头过河就好。” 一声令下,五个少年急忙站了起来。 “今天不跑城墙了,进树林,绕树跑!”凌天奇一声令下,当先一步,向着林中去。 五个少年急忙追上。 一时间,六道身影如鬼魅游于林中。 夜深之时,师徒六人在酒楼中吃喝完毕,又是师父请客,蒋里掏钱。 众人分别,五少年结伴而去,凌天奇独自一人行于街上,夜风吹来,老人银发飞舞。 隐约有些凄凉寂寞意。 他缓步向前,眯着眼,负着手。转眼走过繁华长街,来到白天时热闹无比,此时已经归于寂静的集市之中。 “现身吧。”他停下脚步,沉声说道。 “好本领。”有人低语,自暗影里缓步而出。 那人一身寻常衣装,相貌亦不惊人,只平常人模样,丢入人海,立时难觅。 “跟了老夫这么久,有事?”凌天奇问。 “有事。”那人点头,“常乐之事。” 凌天奇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不是坏事。”那人说,“他那天引动天地神火力量的手段,却是书道,可见其在书道上必能有大成就。寰国最近有一个诸国书道大家的作品展,极是难得地汇聚了雅风大陆诸国书道大贤名作,您应该带他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凌天奇一怔:“你是何人?” “那不重要。”那人缓缓摇头。 “重要。”凌天奇沉声说。 那人沉默许久,才说:“常乐之师,应该是当世高人,否则,只怕却要耽误他的前程。我担心小小永安县无贤人,本想插手,但细观之下,才发现凌先生虽只白焰境,实力却不弱于我,亦是我大夏栋梁之材。常乐交在您手,我放心,主宰国运者更会放心。” 凌天奇目光变化。 “你的主子是谁?”他冷冷问道。 “大夏当世最强。”那人说。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之一。” 凌天奇眉头深锁:“常乐之力竟然已经进入了他们这等人物的视野?” 那人并不说话。 凌先生,你虽是隐世大贤,但终不是至尊主宰,却不知你的弟子是将要影响整个天下大势变化的圣人啊! “我早应该猜到了。”凌天奇叹了口气,“州府会如此处置此事,当然不可能是看了蒋里的面子,而是……” “蒋里何人?”那人问。 “亦不简单。”凌天奇笑着说了三个字,那人神情立时一肃。 “蒋门子弟,怎么会流落到这北地?”那人喃喃自语。 “命运牵线。”凌天奇说,“你身为王都要人,不也不远千里来到了这北地?” 那人点了点头:“不错。常乐是国之大才,我等只会守护,断不可能加害,但敌国如何,却不得而知。我们既不能耽误他的成长,又要为了他安全着想,所以必须谨慎。大夏行事越是小心,他才越安全。将他交给您,是对您最大的信任,希望您不要辜负朝廷。” “辜负朝廷?”凌天奇冷笑。 只怕是朝廷辜负了我。 他转身而去,沉声道:“书道大展之事,确实对常乐有好处。他觉醒力量之时,使用的是书道之力,那么我便趁热打铁。只是……我希望今后官场之中会与常乐打交道的人里,不要再出现韩青海之流。” “再有人如此,不等惊动到您,我便已经先让他步韩家后尘了。”那人说。 “那最好。”凌天奇一笑。 三日后,一张请柬,被永安县神火督学监派人送到了狮炎楼楼主室中。不多时,展誉便叫来了郭琛与林腾,将请柬放在他们面前。 “这是……”林腾仔细一看,面露喜色,“这是寰国雅风群贤书道大展的请柬啊!我早听说寰国今年要举办书道大贤的书作展,这可是书道盛事,只恨没有机会一观,这次可好……” 不等他说完,展誉已经一笑:“林大先生,只怕你是没有机会了。” “可这上面写的是‘诸人’啊。”林腾情不自禁地指着请柬说。“两位楼主,总不会平时出力时让我在先,这次有机会一观书道大贤书作大展,却不带着我吧?” 说话间,面上堆笑,一副讨好的模样。 “神火督学监有话——这次的机会,是上面特意给常乐的。”展誉说。 “什么?”林腾一怔。 上面特意给常乐的? 哪个上面? 有多上面? 直接给了常乐? 那……也就是说,如今常乐不仅是永安县有名的红炎学子,甚至成了在更上面都有名的红炎学子了? 特意给常乐的请柬? 这可是参与整个雅风大陆书道盛事的机会啊!别说小小永安县,就算是乌龙州首府,都不一定有人可以得到这样一张请柬! 小小常乐,你何德何能? 他自不知道那一日县衙中发生的事,也不知县令下了什么样的令,更不知道州府的十位官员赶来永安县的真正目的。 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一国至尊强者,却已经派了得力部下来到永安县。 一切,只为常乐。 “常乐说带谁去,谁才能去。”展誉笑着说。 “那……那自然是带着我们了。”林腾忙说,“咱们三个是狮炎楼的管理人,常乐是狮炎楼的学生,哪有学生出去参与大事,却没有师长带领的道理?你我三人,再加上常乐学房中的几个学生……” 展誉笑了,摇了摇头:“林大先生,我知道你主修书道,眼见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但……上面的意思,却是让凌先生去。” “谁?”林腾瞪大了眼睛,“凌天奇?他……他算什么?让他担任常乐学房先生已经是楼中优待,他何德何能,要代表狮炎楼师长带领常乐去参加这等盛事?楼主,您可不能糊涂啊!” “不要小看凌先生。”展誉摇头,“这次神火督学监虽没有明说,但意思我已经听明白了——上面对凌先生很满意,觉得这样的人才,正应该教导常乐这样的天才。督学监的人方才还特意点明,要狮炎楼其他人不要觊觎这机会,只想跟着沾光,却坏了凌先生和常乐的心情。所以这次我请二位来,商议的不是谁跟着去,而是本楼应该如何支持学生参与大陆盛事。” “有理!”郭琛点头。“我觉得,自然是应该全力支持,这外出的资金嘛,由楼里全部承担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展誉笑了。 林腾愕然半晌,心里气愤难平,恨得直咬牙。 “他们出去见世面,却要楼里拿钱?”他阴着脸摇头,“这不合适吧?学楼的资金也紧张呀。况且谁都知道,常乐一伙人大手大脚惯了,那蒋里有的是钱,花钱向来不在乎,学楼为他们支付一应费用的话,他们还不得花钱如流水?” 展誉皱眉:“林大先生,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楼里给他们机会外出参加这等盛事,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林腾说,“再给他们钱花,哪有这道理?” “这话不妥吧?”郭琛皱眉,“这机会可不是学楼给的,而是上面。” “哪个上面?”林腾问。 郭琛笑了:“林大先生,我都不敢细问,你……还是省省吧。” 林腾面色一红。 郭琛意思很明显——别忘了,你只是学楼里的大先生,与我这副楼主相比,可都还差着一级! 这些事难道我们还要向你交待清楚吗? “此事就这么定了。”展誉说,“郭副楼主,由你去通知他们,告诉凌先生:此行一应花费全由学楼负责,让他们到了寰国后不要小家子气,别让寰国小看了咱们大夏。” “是。”郭琛点头,拿了那请柬,起身而去。 林腾心里不平,还想说什么,但一想到郭琛方才那一句话,终是泄了气。 心里却恨得要命。 离了楼主室,心里还忍不住嘀咕:什么“上面”,根本就是托词!常乐若这么厉害,上面还让他在小小永安县里憋着?早就调到府里、州里的红炎楼去了! 分明是你想要卖常乐这个好,分明是凌天奇暗中不知给了你什么好处,才让你处处偏袒着他! 他在那里暗气暗憋,无人理睬。 郭琛拿着请柬到了常乐学房,先拱手道了声恭喜。 凌天奇扫了那大红镶金的请柬一眼:“不就是雅风书道大展吗?” 郭琛急忙点头:“正是。” 心里却嘀咕:凌先生果然了得,我们这边才得消息,他却早知道此事。 上面果然有人啊! 第151章 少年与国 寰国位于夏国东南方,仍是雅风大陆有数的强国之一,国家繁荣,国力昌盛,远非积弱的夏国可比。 凌天奇带着五位少年到达书道大展举办地,寰国丁州首府三水城时,天色已暗。 少年们透过琉璃舷窗,看到的是一座小城般的飞驿,蓝、黄、绿三色的灯光有序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奇美的夜景,那巨大的高楼矗立在飞驿中央,被灯光笼罩,其周围,是停了上百艘神火天舟的巨大场地,一艘艘天舟个个大如楼船。 “好美呀!”小草情不自禁地惊叹。 “太壮观了!”梅欣儿也是一脸的激动。 莫非把一张大脸贴在了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虽然没有出声,但内心却已经澎湃。 凌天奇坐在椅上,打量着不动声色的常乐和蒋里,缓缓点头。 蒋里也就罢了,出身于那样的家族之中,自然见过无数大世面。可是常乐呢? 我这徒弟啊,内心果然强大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知道,常乐这辈子虽然没坐过飞机、没去过大机场,但现代地球人的眼界,岂是雅风大陆人可比? 电视、电影、杂志、网络……这一切现代媒体,让每个地球人都拥有了无数的间接经验,每个人都是见识过宇宙之浩瀚、微生物之渺小、大海无边、冰川高耸、火山深处岩浆沸腾的智者,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感到惊奇? 神火天舟缓缓落下,师徒六人起身出了天舟,终于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地面,全由青石铺就,平整得如同镜子,看得几个少年又是不住惊叹。 这次连蒋里也不由感叹:“飞驿主楼华丽雄伟倒也罢了,地面竟然也有这般工艺,寰国的确厉害。” “大夏虽不是雅风大陆上最弱的国家,却也是弱国之一。”凌天奇说,“但时不同,运不同,如今的大夏却已经充满了希望。它将来是否能变成如寰国一般的富强之国,却全看你们这些少年了。”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常乐心有所动,情不自禁地背出这几句。 凌天奇愕然而视,许久不语。 “有道理,大有道理。”莫非连连点头。 “这几句话……”凌天奇沉吟道,“你能否扩展开来,仔细写成一文加以阐述?” “啊?”常乐吓了一跳。 我就随口背了几句少年中国说……您不是要我把原文全写出来吧? “这几句话虽然不如你上次说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般,令人有通悟大道之感,但亦是振聋发聩之言。”凌天奇神色凝重,“我隐约觉得,若能将这几句话的意思扩展开来,必能成一篇旷世奇文,可传之于后世,激励代代少年,甚至……国家!” 几个少年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常乐随便几句话,便有这么厉害。 常乐咧了咧嘴,想谦虚,但又不敢。 自己若开口谦虚,可不是谦自己的虚,而是谦这篇传世之文的虚啊! 自己有那资格吗? “今后有空的时候,我试试。”他硬着头皮说。 这篇文章实在太长了,自己也只记得精华的部分,要全写出来,难啊! 凌天奇点头微笑:“为师期待着!” 此时,有寰国飞驿官员上前,检查代表诸人身份的文牒与书道展的请柬。 与此同时,丁州州府之内,一位清瘦的长须老者猛地抬头,快步出了书房,望向高天。 他凤眼之中精光四射,仿佛能刺破九重天,直看到那无边世界中的壮丽神火层云。 “州牧大人,这是怎么了?”有官员急忙上前,愕然相问。 “文道之力,方才起了一丝波动。”凤眼老者缓缓说道,“但转眼之间,又平息无踪。” “许是某位书道大贤,偶尔书写合于文道的字句,才引发了文道波动吧。”那位官员猜测道。 凤眼老者沉思片刻,释然一笑,点了点头:“当是如此。如今雅风诸国书道大家陆续来到我三水城中,书、文二道的波动,这几日只怕小不了,我却是大惊小怪了。” 顿了顿,说道:“三水城中的异国来客,均是诸国大贤,招待上定要合乎礼仪,万不能有失礼之事。” “大人请放心。”官员说道,“属下早已做好了妥善安排,一定能令诸国来客满意而来,满意而归。” “那便好。”老者缓缓点头,又情不自禁地向高天上望了一眼,才缓步回了书房。 书房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张宣纸,旁边砚中墨平如镜,笔架上,一只长毫静静斜椅。 老者立于案前,凤眼之中的光芒渐渐变得平和。他抬手拿起那只长毫,于砚中饱沾墨汁,在那纸上缓慢地写出四个字——宾至如归。 刹那间,有道道紫焰自那笔端流动而出,缠绕字上,四字于纸上燃烧,化为烈焰文字,却不伤纸面。 砚中,那平整如镜的墨汁突然沸腾起来,时而盘旋如漩涡,时而激荡而起,仿佛要化龙飞腾而去。 四字于纸上燃烧,转眼间离纸而起,冲天而去。 纸上,墨字却仍在。 那四个火焰之字直冲九霄,于高空之中散开,化为一道无形之力,笼罩整个三水城。 一时间,城中所有外来客,都有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只觉内心欢畅无比,毫无身在异乡的感觉,只觉处处都看着顺眼,人人都瞧着可爱。 便如见家中物只觉合心意,家中人只觉最亲切一般。 而所有的本城人,也对异乡人生出一种热情的好客之心,一个个见到异乡人后,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点头致意,态度友善。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主,来人是客,自己有义务招待好客人,让人客人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如此,处处融洽。 这时,凌天奇刚刚收好被检查过的文牒和请柬。 检查者面色和善,态度和蔼,躬身一礼:“诸位远道来客这边请。值此盛事,如今城中客栈多半住满,不过飞驿客栈之中,还有空余房间,几位可先在此委屈一夜,待明天再到城中寻找合适住处。对了,飞驿客栈为招待来客而建,并不收取任何费用。” “大气!”莫非忍不住赞叹。 “这便是强国之姿。”凌天奇先向对方一礼道谢,才低声对弟子们说。 那官员引着几人一路向前,上了一辆马车,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大院中。 院中有楼,楼分三座,一主两厢,均是装饰华丽,如同宫殿一般,让少年们开足了眼界。 一众人被引入楼中,安排好了房间,又有下人送来晚餐。 晚餐菜式丰富,还有瓜果,周到至极。 饭后,诸人回房休息,凌天奇却把常乐叫到自己房间。 “有何感觉?”他带着常乐立于窗前,望着三水城飞驿美丽的夜景。 “大城市,大气势。”常乐说。 “在大夏,也只有皇城可与之相比。”凌天奇说。 常乐知道凌天奇是想激励自己的雄心斗志,生出振兴大夏之心。 可他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师父,你不恨皇室?”常乐问。 “恨,恨之入骨。”凌天奇说,“但我不恨大夏。” 他看着常乐,沉声说:“大夏不是大夏皇室的大夏——自有史以来,皇室更迭,长者数百年,短者几十年,匆匆之间,皇家易姓,权力由这家交到那家,却如流水。忠于谁?忠于哪家?忠于哪姓皇族?” 他摇头:“我爱的是大夏这一方土地,忠于的是大夏这一国,盼的是国运兴隆,想的是百姓安康。” “可以理解。”常乐点头。“您叫我来,还是想对我说振兴大夏之事吧?” 凌天奇不语。 常乐沉默。 爱大夏如爱祖国这件事,对常乐来说有点难。在他感觉中,大夏毕竟只是自己的他乡。 “也许我错了。”凌天奇突然一笑,“你不仅是大夏的常乐,更是雅风的常乐;不仅是雅风的常乐,更是人族的常乐。” 常乐看着师父,不知说什么好。 “去吧,随心而行。”凌天奇说,“做好你自己,确保自己一直在正道中央,不曾走偏,那便是我对你全部的希望。” “是。”常乐一礼,缓步退下。 回到房中,他呆坐了半晌。 他忘不了师父方才的表情与眼神,那其中充满了渴望,也充满了无奈。 “大夏……”他喃喃自语着。 不论如何,是你接纳了来自异世界的我。 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师父和伙伴的祖国。 那么,我便为你做点什么吧,也许并不能真的带给你什么,但终是我尽了一份力。 他在房间中找来纸笔,磨墨成汁,提笔于纸上书写。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他国,则国胜于他国;少年雄于天下,则国雄于天下……” 这一段话落于纸上,那并不怎么美观的文字,却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美感。 无关书道,是文道的力量,在不断从文中飘起。 刹那间,天地神火为之动,一道道游鱼般的神火次第自空中生成,围绕着常乐盘旋不休。 一道、两道、三道…… 转眼之间,竟然有上百道神火平空生成,围绕在常乐周围,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内,无处不见当空游走的神火,无处不是光明大作! 自远处看来,常乐的房间仿佛点燃了无数的灯,在楼内诸房灯火中,显得如此耀眼。 丁州州府之中,凤眼老者愕然而起,疾步离室来到院中,再次抬头望向九天。 “这是什么文章,怎么能引起文道如此强烈的波澜动荡?”他失声自语。 第152章 书道大展 蒋里陪着两个姑娘随意乱转,莫非盯住了那些着甲的武者,只有常乐跟着凌天奇,在认真地看。 两人一路行来,渐上层楼。 看到了“书道真力”后,常乐对这些作品的感觉便与先前大为不同。 之前他看不懂这些字,只是觉得写得好,但现在,至少多了一种评判——书道真力的强与弱。 有些作品只能飘散出缕缕火丝,有些作品却能使散出的火丝组成图案,有些作品更可以让火丝编织成立体的景象。 常乐看着这些火丝,不由在心中赞叹。 “书道,便是书写之道,而诗也好,文也罢,都要以写就的文字为依托存在。虽然可以口述,但终易遗失,只有化为文字书写下来,方能传世。”凌天奇说,“所以书道虽然要到青焰境时才能有所成,才能被称为‘成胚境书家’,但一经得力,却是终生受用无穷。” 常乐点头,暗自记住。 凌天奇一路行,一路跟常乐讲解着书道之妙,渐渐的,常乐也多少能看出些好坏,有了初级的鉴赏之力。 两人看过一层又一层,最后来到顶楼之上。 顶楼上,卫士的数量明显增多,一个个都十分警惕。 常乐也感觉到,顶楼上的书法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拥有极为强大的书道真力,眼前火丝几乎在楼中组成了一个复杂的世界,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少人都向着常乐投来复杂的目光,显然是与康玉伟一样,看出常乐区区红炎境便能看透书道真力,因此为之惊奇。 但诸人见常乐随行凌天奇左右,凌天奇不住低语,常乐不住点头,便已经知道两人关系。许多人不由摇头暗叹:可惜,这样的天才少年,却跟了这样一位寻常之辈。 心生爱才意,但真正的大家自持身份,却终无人似康玉伟那样,不顾一切地上前搭讪拉拢。 一路向内走,空中的火丝却突然变得少了,常乐不由大感惊奇。等转过一道廊时,所有火丝都消失无踪。 廊那边是一座大厅,大厅之中,仅有一幅字挂在上首壁上。 那纸上,仅有一字。 “道”。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便是对书道毫无见解者,一看之下,也能心生敬意,只觉天下好字,无出其右。 常乐环视四周,只见观者肃容而立,个个面色凝重,却不见有半道火丝凌空。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常乐用力闭眼,静默片刻后深吸一气,再缓缓睁眼望去。 刹那间,他只觉全身剧震。 这大厅于刹那间变成了无边广阔的天地,无数星辰在黑色的空间里纷乱排列,一条笔直的光之通路燃烧着火焰,由这头直通向那头,最后消失于黑暗星空的遥远另一边。 有日升起,有月盘旋,有无边无际的世界于不可知之地生灭不休,眼不可见,耳不可闻,鼻不可嗅,唯心能感应。 常乐立于这无边世界之中,感应着万界生灭无穷,感受着大道笔直。 他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 只是一步,便一脚踏在了那笔直的大道之上。 由此处望向彼处,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通透起来。一时间,常乐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感应,但又说不清这种包含天地的感应是什么。 妙不可言,真正的妙不可言。 “道可道,非常道……”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念叨着。 刹那间,在这无边的世界之中,在那大道的一旁,突然有一双眼猛地睁开。那眼光照万里虚空,使这世界一下生出无尽光明。 但与这无边世界相比,这一双巨大的光明之眼,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所以,常乐只是随意的转头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眼睛,望向那大道尽头。 笔直大道,隐约动荡。 “你方才说什么?” 一个声音回荡,不知是起于未知的深空之中,还是常乐自己的脑海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常乐下意识地说道。 话音方落,世界震荡,那笔直大道竟然生出无数裂痕,刹那之间碎成了千百亿块,每一块都剧烈燃烧,化成了无边的天火。整个世界都动荡起来,一道道缭乱的风吹起,有无形无色的火焰分割世界,转眼之间,世界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常乐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仍只是站在那大厅之中,正抬头看着那“道”字。 方才的世界是幻觉? 那声音呢? 又是谁施展了奇术,让自己生出这种幻觉? 他茫然四顾,所见者,无不在专心地看那字,无人看他。 只凌天奇盯着他,低声问:“小乐,可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常乐不敢说。 凌天奇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大胆说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宇宙!”常乐低声说,“在那个宇宙之中,有一条笔直的大道,还有……还有一双眼睛……” 凌天奇初时点头微笑,后来却不由一怔,随即变得激动起来:“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有一中年男子缓步而来,分开人群,到达二人面前,恭敬一礼。 凌天奇急忙带着常乐一起还礼,不及开口,那人已道:“我家主人,想请二位到阁中一叙,不知可否?” 常乐望向凌天奇,凌天奇却是一脸激动,不住点头:“荣幸之至!” “请。”那人点头,在前引路。 “师父,怎么回事?”常乐忍不住问。 “是写这字的人要见你。”凌天奇强忍着兴奋之情,低声说。 “写这字的人?”常乐情不自禁地又抬头看了那字一眼。 只是一眼,奇变再生。 常乐只觉眼前一花,接着,那一个道字便突然破碎开来,演化成了一方无边的书页世界。 一张张书页,有的大如山,有的宽阔如海,有的如云在头上飘荡着,不一而足。 常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些书页,眼见着那书页上浮起一个个墨点,鼻子里闻到了一阵阵墨香,而耳边,却听到了许多声音。 “若丝发处谓之白,势飞举为之飞……” “简易相间而行,如云行流水,秾纤间出,非真非草,离方遁圆……” 此类种种声音,不停传入耳内,他惊愕四望,只见书页上浮起的那些墨点,竟然一个个组成了文字。这些文字的笔法与自己所见雅风大陆书家字体全不相同,组成的文章,却令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字载美文,书页承之。 一字字,美如画,不同文章,由不同字体表现出来,那些字体一个个飞舞在常乐面前,让常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它们排列组合,形成一篇篇新文章,而这些文章则唤起了常乐旧时的回忆。回忆渐渐清晰,那些文章便出现在脑海之中,甚至连当初阅读学习时的情景,亦如同即时再现一般重现。 “小乐?”凌天奇发现常乐站在原地怔怔发呆,不由停下脚步。 常乐没有醒来。 此刻,他沉浸在那书与字的世界之中,一时不能自拔。 突然间,一个声音雷般响起:“小乐!” 常乐全身一震,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仍是在大厅之中,师父一脸关切拉住自己的手,紧张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凌天奇焦急地问。 “没……没什么……”常乐摇头,“我们快去吧。” 他大步向前跟上了那引路的中年人,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没错,绝没错! 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我曾读过的古文,那些承载它们的文字也绝不是雅风大陆的书法,而是我曾经看到过的古代书法家笔迹! 想到这里,脑海中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父亲只知道忙着赚钱,但母亲却有点小情趣爱好,书法便是其一,虽然写得很不怎么样,但字帖却没少买。常乐小时候经常把这些字帖翻来翻去好奇地看,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也没觉得记住了什么,可是此时,这一段记忆却突然清晰起来。 那些看过的字帖,竟然一本本出现在脑海之中,那些大家的笔迹,便也印在脑中。 颜体、柳体、欧体…… 行书、草书、楷书…… 这些东西同时出现,由迷糊如梦的记忆,变成了深深印在脑中的图景。 常乐不知怎么解释这一切,便忍不住再看了那“道”字一眼。 也许是因为它? 他心中一阵激动,更加想见写这字的人了。 中年男子在前引路,将两人带到了大厅一角,一座肃静的雅阁之中。 阁内,有香燃烧,淡淡的香气四下里飘荡,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有一老者,灰布衣,灰方巾,一头白发,静坐于案后,斜倚着椅。 在他旁边作陪者,正是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 中年人垂首立于一旁,静默不语。 老者和董凤至一起转头,望向凌天奇和常乐。 “末学凌天奇,携弟子常乐,拜见弘国公。”凌天奇肃容而立,拱手向着那布衣老者深施一礼。 老者面容冷峻,眼中有一种令人不敢在其面前失礼的威仪,但这威仪,却又并不会让人生出畏惧之感。 常乐望向老者,没来由地生出难以形容的好感来。 第153章 丝丝乱眼不乱心 常乐答道:“就是方才匆匆一眼间,觉得您和这书作似乎有什么关联。” 老者目视常乐,点头微笑:“好眼力!方才你在那边突然做出躲避动作,却是为何?” 常乐笑:“怕是前辈刚才故意在考学生吧?” 老者不住点头:“不错不错!真没想到,小小红炎学子,竟然看得到书道真力,年轻人,看来你的书道成就,将来不可限量啊!” “多谢夸奖。”常乐面色一红,“学生的字,入不得流……” 老者摆手:“凡大才,初时多隐于拙中。这便如玉石,越是绝世好玉,越是隐在丑陋石胎之中,不智者见之,还以为只是无用之物,却不知它价值连城。” 常乐被夸得挺不好意思的,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微笑。 “你看老夫这字如何?”老者问。 “学生却不懂。”常乐不好意思地说。 “放心大胆地说。”老者摆手,“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 “您……似乎快要进入紫焰境了。”常乐说。 老者一怔,随后欣喜点头:“不错不错!你不但能看出书道真力,甚至能观字入微,看出其上火力色泽变化,进而推算书者境界……少年人,好才华!天下英雄,一辈接一辈,一辈胜一辈呀!” 常乐越来越不好意思了。 “老夫寰国康玉伟。”老者微笑说道,“虽未至紫焰境,但书作却可与一众紫焰大家并列,在整个雅风大陆上,也算是小有名气。” “久仰。”常乐急忙拱手。 其实,他并不关心书道,又何曾听过任何一位大家的名字? 也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康玉伟却很高兴,问道:“少年何名何姓?” “常乐。”常乐急忙答道。 康玉伟点头说:“怀才者,自然常乐,好名字!常乐,你我于此相遇,便是有缘。老夫正打算收一位传承衣钵的关门弟子,不知你可有兴趣?” 常乐一咧嘴,心说这些个高人大手可真有意思,动不动看顺眼了就拉人当徒弟,真跟武侠片里一个样。 先是点头微笑:“承蒙前辈厚爱。” 康玉伟一喜。 可常乐随即又道:“只是学生并非寰国人,而且已经有了师父,只能辜负前辈美意了。” 康玉伟没想到常乐竟然拒绝,不由一怔。 “你……你不想拜我为师?”他愕然问道。 “不是不想,实是不能。”常乐觉得对方也是好意,总不能打击对方伤他的心,急忙说,“一人可以有许多先生,可师父只能有一个,是吧?” 康玉伟的脸色一时变得极难看,缓缓点头:“不错……不错……只不知尊师是哪位书道大贤?” “这个……”常乐不知怎么答。 他转头,望向站在远处的凌天奇。 凌天奇面带微笑,缓步走了过来,冲康玉伟一拱手:“康大家。” 康玉伟打量凌天奇,却并不认得,碍于面子,亦拱了拱手:“不知这位兄台是?” “在下凌天奇。”凌天奇答。 “久仰久仰。”康玉伟客套了一下,心里却在琢磨:凌天奇?从没听过这名字。而且…… 他打量凌天奇,感应到对方气息,又一皱眉:白焰境? 小小白焰境,能是什么人物! 想到此处,面色不由变得冷了些:“你便是常乐的师父?” “正是。”凌天奇点了点头。 “不知凌兄书道境界如何?”康玉伟问。 “在下只是白焰境御火者,书道嘛,自然最高也只能到白焰境。”凌天奇说。 “书道真力达到如何境界,倒不重要。”康玉伟说,“关键是书法境界。若有超然之能,就算眼下境界不高,将来升至高境界时,书道真力自然也跟着增长,便能成大家。凌兄既然能成常乐这般天才学子之师,想来在大夏应该也是闻名天下的书家吧?这次书道大展中,也有不少神火境界低微但书法境界高超的书家作品,不知凌兄的在哪里?” 凌天奇摇头:“不怎么写字,也无什么作品。” 康玉伟面色再变,眼中流露出轻蔑之色。 但又压下,一笑:“凌兄,打个商量——老夫有意收一关门弟子,传承我书道衣钵,今日见到常乐,实觉有缘。只是常乐已经拜你为师,却不好转投师门,实是有心而无力。” 凌天奇笑而不语,听他继续说。 康玉伟说:“我本以为凌兄在书道上,必有惊人之处,所以也不敢夺人所爱。但既然凌兄并不精于书道,却不应耽误这孩子的前程。凌兄若是肯割爱,让常乐转投老夫门下,老夫可赠凌兄三幅心血之作,不知凌兄意下如何?” 书道练至蓝焰境,便被称为“成器境书家”,此境书家的作品,只要吸纳足天地神火之力,便可演化成种种强大的火术,甚至是奇妙的奇火术。 先前丁州州牧书写“宾至如归”四字,便可影响一城人的心境,这便与奇火术的玄妙之力,异曲同工。 书与画一般,是特殊的神火力量载体,只要字与画不毁,便可不断吸纳天地神火力量,因此,其所承载的火术便可反复使用。 若是得到蓝焰境书家的书作,那简直就是等于拥有了一种火术力量,一生受用无穷。 更何况是一气得到三幅? 而且康玉伟眼见已经达蓝焰巅峰,随时可能步入紫焰境,成为书道中的顶尖人物,别说对白焰境而言,就算对再上一级的青焰境而言,这三幅书作也是巨大的诱惑! 他满怀信心,认为只要抛出这条件,对方恐怕立刻会感激涕零地接受,暗地里欢喜兴奋。 于是满眼自信,等着凌天奇欣然接受。 不想凌天奇却只一笑:“承蒙康大家如此看重小徒,这实是他的荣幸。不过师徒之情,非由利益维系,他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他的师,便是他的父,哪里听说过父亲为了蝇头小利卖儿子的?他叫我一声师父,他便是我的徒,便是我的儿,哪里听说儿子肯不要亲爹,必姓另认别人当爹的?” 拱手一礼:“只能说抱歉了。” 康玉伟瞪大眼睛怔在那里。 他说什么? 不干? 他疯了不成? 三幅书作,我说的是三幅书作啊!而且是心血之作!难道他没听清? “凌兄。”他皱眉伸出三根手指,“我说的是三幅书作。” “我知道。”凌天奇点头。 康玉伟内心怒火升腾。 我明白了!你这老小子是狮子大开口,想要敲诈我! 他压下火气,面露笑容:“凌兄,这三幅书作,可由你任意挑选。我的建议是——主攻一幅、主防一幅,有移形换位之效者一幅。如此,可攻,可防,更可以随时说走就走,若遇强敌,无往不利……” 凌天奇摇头:“我已说得明白,常乐不可能转投别门。” “四幅!”康玉伟一咬牙,“我愿出四幅书作!” “康先生。”凌天奇皱眉,“你我这是在谈生意不成?” “六幅!”康玉伟沉声说,“凌兄,做人要知进退,见好就收,还可成为朋友,不然……” “小乐,那边的几幅作品似乎不错,走,去看看。”凌天奇干脆不再理他,拉着常乐向远处而去。 常乐一咧嘴,低声说:“师父,您这也太……” “太什么了?”凌天奇问。 “太不给这位康大家面子了吧?”常乐说。 “你想拜入他门下?”凌天奇问。 常乐摇头:“我已经有师父了。就算没有……就看他刚才的表现,也不像是真正高人的样子,拜于他门下,只怕本事没学到啥,先学会了不重大道师承,只重利益算计。那多不好?” “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啊!”凌天奇感叹。 康玉伟被晾在那里,一时怔怔。 随即,却不由怒火冲天而起。 混账,混账! 你是个什么东西?从没听过名字的小小白焰境,霸占这样一个天才想干什么? 这样的天才只有交到老夫手中,才有大好未来,才能成人中龙凤! 老夫若得这样的天才弟子,必能靠其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宗师! 你这没用的废物,竟然敢当面驳老夫的面子,老夫情愿用六幅书作来换,你竟然说是什么“蝇头小利”? 混账,简直混账! 暴怒之中,他身后那咏剑诗中火丝缭乱而起,演化为利剑,横冲直撞,向着凌天奇背后刺去。 凌天奇似无所觉,缓步向前,不以为意。 那火丝之剑掠过凌天奇的身体,再向远去。 凌天奇毫发无伤。 书道真力,不过是神火力量的一种外显,便如人的影子、物在水中的倒影,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攻杀之力,自然不能伤人。 常乐却看得清楚,不由吓了一跳,随即心头火起,要回头质问康玉伟。 凌天奇却一把拉住也,摇了摇头:“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此举,却正证明他是个实足小人。所以我常说,什么字如其人,全是狗屁,不过是一点天才加上苦修得来的某种技艺而已,只是习此艺者,恨不能将其说得神乎其神,这才将之捧上了天。其实,原没什么神奇。” 常乐哼了一声:“这种人,想当我徒弟我都不收!” “把你美的。”凌天奇哈哈一笑。 远处,不少书道大家望向这边,有人摇头而笑,有人皱眉。 “这康玉伟,又开始小家子气了。” “此人便是如此。” “竟然与白焰境斗气,实是丢人。” “这也是我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 “心境不高,艺境也终难有成进步。此人,不值一提。” 几人低声议论,言谈间,对这位自称寰国书道大家的小心眼,并无一声称赞之词。 康玉伟咬牙切齿,凝视凌天奇背影,冷冷一笑。 你不给我,我便无法可想了?笑话!老夫还可以——抢! 第154章 道,世界 蒋里陪着两个姑娘随意乱转,莫非盯住了那些着甲的武者,只有常乐跟着凌天奇,在认真地看。 两人一路行来,渐上层楼。 看到了“书道真力”后,常乐对这些作品的感觉便与先前大为不同。 之前他看不懂这些字,只是觉得写得好,但现在,至少多了一种评判——书道真力的强与弱。 有些作品只能飘散出缕缕火丝,有些作品却能使散出的火丝组成图案,有些作品更可以让火丝编织成立体的景象。 常乐看着这些火丝,不由在心中赞叹。 “书道,便是书写之道,而诗也好,文也罢,都要以写就的文字为依托存在。虽然可以口述,但终易遗失,只有化为文字书写下来,方能传世。”凌天奇说,“所以书道虽然要到青焰境时才能有所成,才能被称为‘成胚境书家’,但一经得力,却是终生受用无穷。” 常乐点头,暗自记住。 凌天奇一路行,一路跟常乐讲解着书道之妙,渐渐的,常乐也多少能看出些好坏,有了初级的鉴赏之力。 两人看过一层又一层,最后来到顶楼之上。 顶楼上,卫士的数量明显增多,一个个都十分警惕。 常乐也感觉到,顶楼上的书法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拥有极为强大的书道真力,眼前火丝几乎在楼中组成了一个复杂的世界,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少人都向着常乐投来复杂的目光,显然是与康玉伟一样,看出常乐区区红炎境便能看透书道真力,因此为之惊奇。 但诸人见常乐随行凌天奇左右,凌天奇不住低语,常乐不住点头,便已经知道两人关系。许多人不由摇头暗叹:可惜,这样的天才少年,却跟了这样一位寻常之辈。 心生爱才意,但真正的大家自持身份,却终无人似康玉伟那样,不顾一切地上前搭讪拉拢。 一路向内走,空中的火丝却突然变得少了,常乐不由大感惊奇。等转过一道廊时,所有火丝都消失无踪。 廊那边是一座大厅,大厅之中,仅有一幅字挂在上首壁上。 那纸上,仅有一字。 “道”。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便是对书道毫无见解者,一看之下,也能心生敬意,只觉天下好字,无出其右。 常乐环视四周,只见观者肃容而立,个个面色凝重,却不见有半道火丝凌空。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常乐用力闭眼,静默片刻后深吸一气,再缓缓睁眼望去。 刹那间,他只觉全身剧震。 这大厅于刹那间变成了无边广阔的天地,无数星辰在黑色的空间里纷乱排列,一条笔直的光之通路燃烧着火焰,由这头直通向那头,最后消失于黑暗星空的遥远另一边。 有日升起,有月盘旋,有无边无际的世界于不可知之地生灭不休,眼不可见,耳不可闻,鼻不可嗅,唯心能感应。 常乐立于这无边世界之中,感应着万界生灭无穷,感受着大道笔直。 他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 只是一步,便一脚踏在了那笔直的大道之上。 由此处望向彼处,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通透起来。一时间,常乐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感应,但又说不清这种包含天地的感应是什么。 妙不可言,真正的妙不可言。 “道可道,非常道……”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念叨着。 刹那间,在这无边的世界之中,在那大道的一旁,突然有一双眼猛地睁开。那眼光照万里虚空,使这世界一下生出无尽光明。 但与这无边世界相比,这一双巨大的光明之眼,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所以,常乐只是随意的转头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眼睛,望向那大道尽头。 笔直大道,隐约动荡。 “你方才说什么?” 一个声音回荡,不知是起于未知的深空之中,还是常乐自己的脑海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常乐下意识地说道。 话音方落,世界震荡,那笔直大道竟然生出无数裂痕,刹那之间碎成了千百亿块,每一块都剧烈燃烧,化成了无边的天火。整个世界都动荡起来,一道道缭乱的风吹起,有无形无色的火焰分割世界,转眼之间,世界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常乐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仍只是站在那大厅之中,正抬头看着那“道”字。 方才的世界是幻觉? 那声音呢? 又是谁施展了奇术,让自己生出这种幻觉? 他茫然四顾,所见者,无不在专心地看那字,无人看他。 只凌天奇盯着他,低声问:“小乐,可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常乐不敢说。 凌天奇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大胆说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宇宙!”常乐低声说,“在那个宇宙之中,有一条笔直的大道,还有……还有一双眼睛……” 凌天奇初时点头微笑,后来却不由一怔,随即变得激动起来:“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有一中年男子缓步而来,分开人群,到达二人面前,恭敬一礼。 凌天奇急忙带着常乐一起还礼,不及开口,那人已道:“我家主人,想请二位到阁中一叙,不知可否?” 常乐望向凌天奇,凌天奇却是一脸激动,不住点头:“荣幸之至!” “请。”那人点头,在前引路。 “师父,怎么回事?”常乐忍不住问。 “是写这字的人要见你。”凌天奇强忍着兴奋之情,低声说。 “写这字的人?”常乐情不自禁地又抬头看了那字一眼。 只是一眼,奇变再生。 常乐只觉眼前一花,接着,那一个道字便突然破碎开来,演化成了一方无边的书页世界。 一张张书页,有的大如山,有的宽阔如海,有的如云在头上飘荡着,不一而足。 常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些书页,眼见着那书页上浮起一个个墨点,鼻子里闻到了一阵阵墨香,而耳边,却听到了许多声音。 “若丝发处谓之白,势飞举为之飞……” “简易相间而行,如云行流水,秾纤间出,非真非草,离方遁圆……” 此类种种声音,不停传入耳内,他惊愕四望,只见书页上浮起的那些墨点,竟然一个个组成了文字。这些文字的笔法与自己所见雅风大陆书家字体全不相同,组成的文章,却令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字载美文,书页承之。 一字字,美如画,不同文章,由不同字体表现出来,那些字体一个个飞舞在常乐面前,让常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它们排列组合,形成一篇篇新文章,而这些文章则唤起了常乐旧时的回忆。回忆渐渐清晰,那些文章便出现在脑海之中,甚至连当初阅读学习时的情景,亦如同即时再现一般重现。 “小乐?”凌天奇发现常乐站在原地怔怔发呆,不由停下脚步。 常乐没有醒来。 此刻,他沉浸在那书与字的世界之中,一时不能自拔。 突然间,一个声音雷般响起:“小乐!” 常乐全身一震,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仍是在大厅之中,师父一脸关切拉住自己的手,紧张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凌天奇焦急地问。 “没……没什么……”常乐摇头,“我们快去吧。” 他大步向前跟上了那引路的中年人,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没错,绝没错! 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我曾读过的古文,那些承载它们的文字也绝不是雅风大陆的书法,而是我曾经看到过的古代书法家笔迹! 想到这里,脑海中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父亲只知道忙着赚钱,但母亲却有点小情趣爱好,书法便是其一,虽然写得很不怎么样,但字帖却没少买。常乐小时候经常把这些字帖翻来翻去好奇地看,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也没觉得记住了什么,可是此时,这一段记忆却突然清晰起来。 那些看过的字帖,竟然一本本出现在脑海之中,那些大家的笔迹,便也印在脑中。 颜体、柳体、欧体…… 行书、草书、楷书…… 这些东西同时出现,由迷糊如梦的记忆,变成了深深印在脑中的图景。 常乐不知怎么解释这一切,便忍不住再看了那“道”字一眼。 也许是因为它? 他心中一阵激动,更加想见写这字的人了。 中年男子在前引路,将两人带到了大厅一角,一座肃静的雅阁之中。 阁内,有香燃烧,淡淡的香气四下里飘荡,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有一老者,灰布衣,灰方巾,一头白发,静坐于案后,斜倚着椅。 在他旁边作陪者,正是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 中年人垂首立于一旁,静默不语。 老者和董凤至一起转头,望向凌天奇和常乐。 “末学凌天奇,携弟子常乐,拜见弘国公。”凌天奇肃容而立,拱手向着那布衣老者深施一礼。 老者面容冷峻,眼中有一种令人不敢在其面前失礼的威仪,但这威仪,却又并不会让人生出畏惧之感。 常乐望向老者,没来由地生出难以形容的好感来。 第155章 可不可道 常乐跟着师父一起施礼,却不知这位老者是谁。 “坐吧。”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面带笑容,十分和蔼。 “不敢。”凌天奇急忙摇头。 “坐吧。”此时,那灰衣老者开口,声音沉稳而宏亮,如钟鼓之鸣。 凌天奇点头,带着常乐在一边坐了下来。 “小乐,这位灰衣大贤,乃是嬴国的弘国公嬴路千,嬴大家。”凌天奇低声向常乐介绍。 诸国爵位,公、侯、伯、子、男,可说一国之大人物,除了帝王一族外,便以“公”为最。但凡能被皇家封“公”者,莫不是国中至尊强者。 也就是说,是一位无色天火境的御火者。 常乐心生敬畏,忍不住多看了嬴路千几眼。 嬴路千也在看他,见他望过来,便淡淡一笑,向凌天奇问道:“不知先生来自何地,如何称呼?” “在下凌天奇,夏国人氏。”凌天奇答道。 “这位少年呢?”嬴路千问。 “常乐,在下的弟子。”凌天奇答。 嬴路千缓缓点头,望向常乐:“常乐,你对老夫那幅字,怎么看?” “宇宙浩瀚,大道通远。”常乐想了想后答。 董凤至笑了:“你果然真的看到了嬴大家的书道真力。我方才还与嬴大家打赌来着,我不信小小红炎学子竟有如此本事,现在却是我输了。” “连累大人,那可抱歉了。”常乐一咧嘴。 “与你何干?”董凤至摇头,“也是我不自量力,敢与嬴大家对赌,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微笑摇头,呵呵之后轻叹,其实却是满心不以为意。 提这话头,也不过是说说笑笑,缓和气氛而已。 “你方才说了一句话,老夫深以为然。”嬴路千说。 “哪……哪句话?”常乐问。 嬴路千目光犀利,常乐视之,隐约觉得那其中有一条笔直大道,自眼瞳黑暗深邃的内部来,一下便展开在自己面前,刹那间房间、桌椅、余人,皆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那无边的浩瀚世界,与那一条笔直大道。 他站在大道这头,嬴路千站在大道那头。 两不相望,两相知。 “老夫不才,书、文二道,皆已入无色天火之境。”大道那头,遥远的宇宙另一边,嬴路千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常乐心中震憾,不知说什么才好。 无色天火境,便是御火者一生所求的最高境界,雅风大陆人口数十亿,无色天火境又有多少? 譬如大夏,也仅有两位无色天火境至尊强者而已。 能将一艺修至无色天火之境,已经是难得的人上人,将两艺同修至此境,简直要用“天才”来形容了。 书道入无色天火境,称“书圣”;文道入无色天火境,称“文宗”。 既是书圣,又是文宗,嬴路千这身份,简直惊人。 难怪师父面对他时,也要诚惶诚恐。 难怪寰国书部首卿如此大人物,在他面前也要面带微笑,小心相陪。 “你现在身之所在,是老夫的文华领域。”此时,嬴路千再次开口。 文道修至青焰境时,便可领悟“文华领域”,其自成一域,功能神妙无比。一直以来,常乐也只是听说,根本无缘得见,此时忍不住再望向四周,感叹不已。 这领域简直就是一方世界啊! “你先前所言,能否再说一遍?”嬴路千问。 常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嬴路千面前大道震荡,隐隐生出裂痕。 常乐眼见有裂痕自远而来,蔓延到自己脚下大道上,不由吓了一跳,心说:我背两句道德经,不会就把人家的文华领域给弄坏了吧? 这可咋办? 赔不起呀! “能否详解?”嬴路千却不理那大道裂痕,而是真诚发问。 “这……”常乐有些犹豫。 “有劳了。”嬴路千拱手一礼。 常乐吓出一身汗来。 这是什么人物? 论地位,人家是一国公爵。 论实力,人家是无色天火境的至尊。 向自己拱手为礼? 受不起啊!折寿啊! 常乐急忙躬身一揖到地:“前辈有命,晚辈自当遵从。” 直起身子,仔细思索整理了一下思路,说:“这两句话,有点绕,初听肯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细说,却也没什么,意思就是——道若是可以像描述一件事物一样解说得清清楚楚,那这道就不是宇宙中永恒存在的真正大道;道若是可以用一个名字称呼,那这名字也必定不是永恒的道之名。” 他顿了顿,说:“前句倒好理解——道无边无际,包含万物,自然没办法用语言全部描述清楚,后句却有些难懂,不过仔细一想,也好理解——道既然包含万物,自然没办法用一个名字将它限制住。它不是猫不是狗,不是人不是妖,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不是天地也不是宇宙……它什么都是,所以就又什么都不是,没办法命名。” 嬴路千眼中光芒闪动,缓缓点头。 “那么,又为何命名它为‘道’?”他问。 “因为悟道者,毕竟是人。”常乐答,“是人,便受人身限制,便受人智限制。我们总要对一件事物有个称呼,无可名状之事,也必强冠以名,如此才可理解、才可领会、才可传扬。所以,只能强为之命名为‘道’。” “妙,妙!”嬴路千不住点头。 “我隐约觉得,当还有下文,可否再细说几句?”他问。 常乐咧着嘴,心说:真让我背书啊? 背就背吧,反正道经第一章也不长。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地动荡,宇宙飘摇,那一条笔直大道突然生出了波澜。重重叠叠的起伏中,有裂痕不断生成。 “请详解。”嬴路千再次拱手。 常乐吓坏了,他望着那动荡不休的世界,感受着脚下的波澜起伏,哪里还敢再说下去? “请先生详解。”嬴路千拱手躬身。 常乐脸色好一阵发白。 先生? 他称我为先生? 无色天火境至尊,称我小小红炎学子为先生? 这……这岂不折寿? 他望着遥远那头的嬴路千,真的担心自己再不开口的话,嬴路千就会拜倒在地,那样恐怕自己当场就得寿尽而亡吧? 想也不想,急忙解释: “组成这世界的是‘有’与‘无’。无,可称天地宇宙最开始,亦即本初;有,则是宇宙中万物的起始、本原。” “所以,我们可以从永恒的无——即天地宇宙之始中观察道之微妙;可以自永恒的有,即宇宙中万物的起源中,观察道之边际、形态。换言之,虚无寂静才能品玄妙,万有则可观形知意生感悟,格物以致知。一念非有,可神游冥冥获大悟;万物非无,可观生灭知规律。” “有与无,其实都是道的一部分,只不过称呼不同,但都属于至玄至妙。它们玄妙无比,一切发展变化皆出自其中,它们,便是本原。” 嬴路千眼神不住变化,一时疑惑不解而忧,一时念头通达而笑。 等常乐说完,他情不自禁地问:“如此说,却是有来自于无了?那岂不是无中生有?” 常乐不知怎么回答。 道德经,是老子他老人家的智慧结晶,自己也只是背过、读过,简单了解过,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完全明白了老子每一句话的意思。 此时嬴路千发问,他却不得不仔细思考,逼着自己去努力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学过的科学知识。 宇宙自何而来? 如今最令人信服的一个观点,是宇宙源自于一场大爆炸,那爆炸产生了广阔的宇宙,无边的天地,延绵的时间。 那么爆炸之前呢? 必是虚无。 于是他自己先有所悟,隐约通达了某种智慧,不由欢喜点头:“正是。天地初始,原是简单的虚无,什么也没有,存在便是不存在,便是那时的道。但道之运转,终有循环,无不可长久,于是生出了有。泥里生草,蛋出鸡雏,婴儿初始只是小小一个胚胎,最终却成顶天立地的丈夫……” 他情不自禁地说着,一气把自己所有的理解都讲了出来,到最后,甚至满心激动地说道:“整个宇宙,也许只是源于一场爆炸,在那爆炸之前什么也没有,在那爆炸之后,自奇点之中爆发出了一切,于是,宇宙便诞生了。” 话音方落,只见整个世界突然剧烈地动荡了起来,接着,一声破碎之响传遍世界,那无边的宇宙,笔直的大道,统统崩碎无迹。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和立于自己面前的嬴路千。 常乐吓得打了个哆嗦。 嬴路千站在他面前,仿佛在亘古之前,便一直立于此处。 从不曾再远,亦不能再近。 嬴路千目视常乐,眼中有深邃的黑暗。 黑暗之中,又隐约有光。 便如道之有无。 他拱手,他躬身,他郑重一礼。 “多谢先生教诲!” 常乐感觉头皮发麻。 他一眨眼,在这一眨眼间,一切都于刹那变化,再睁眼时,自己仍坐在椅中,嬴路千仍斜倚着椅坐着,而董凤至正在与师父谈笑。 方才一切,是梦是真? 常乐望向嬴路千。 嬴路千依然是面无表情,一脸严肃,但常乐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了别的东西。 是笑意,是感激之情,是由衷的赞赏。 怎么隐约之间,还看出了一丝…… 孺慕之情? 这太扯了吧? 第156章 一气破千军 董凤至和凌天奇聊得火热,嬴路千却一言不发,垂目静默,似有所思。 常乐小小弟子,更是插不上话,便只是老实地坐着。 两人聊了许久,董凤至见嬴路千再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道:“就不多耽误凌先生时间了,馆中书作各有千秋,凌先生带弟子多看看。” 凌天奇起身拱手,带着常乐告辞退出。 嬴路千面色和蔼,冲凌天奇点头致意。 两人出了雅阁,凌天奇望向常乐,笑问:“嬴大家的文华领域很精彩吧?” “您怎么知道我入了他的文华领域?”常乐问。 “我能有幸与他对面而坐,还不是托你的福?”凌天奇笑,“是他对你有兴趣,才给我机会作陪。期间,他沉默不语,必是带你入了文华领域,与你谈心去了。” “倒真是。”常乐点头。 凌天奇面露喜色,却不追问常乐与嬴路千说了什么。 “满楼书作虽妙,但观此一字,便可一览众山小。”他望向大厅中那“道”字,“小乐,别的书作还用看吗?” “不必了。”常乐摇头。 “那咱们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凌天奇说,“万一再遇上康玉伟之流,反添不快。” 师徒两个一路行走,找到了蒋里和梅欣儿、小草三人,又从护卫那边将莫非揪了回来,一同离开了展馆。 不少人看着这一众人,不由皱眉。 “开展才多久,他们便要离开?” “大概并无书道之才,看也看不出什么学问来,索性便走了吧。” “这样的机会可是难得,他们如此草率行事,不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可怜,又可惜。” “这便叫暴殄天物吧。真不懂大展怎么会给这样的人发去请柬。” “似这等宝山在前,不知谦虚索取却匆匆而归者,将来注定一事无成,当引以为戒。” 诸人议论,多带着蔑视与嘲讽。 却不知,此次书道大展最大的得益者,却正是他们评说之人。 而未来在书道上成就最大者,亦是他们嘲讽之人。 当然,也有人与他们看法不同。 康玉伟红着眼睛,一路跟着几人,直到展馆门口。 你且等着。他望着凌天奇背影,面色阴森。 “都有何收获?”凌天奇边走边问。 “有,很多!”莫非第一个兴奋地叫了起来,“寰国的工艺确实厉害,那些火器铠甲,有的地方竟然是精钢一体铸就,而不是组合而成,如此……” 蒋里一笑打断:“咱们是来看书道大展的,你说起铠甲火器什么的来做什么?” “那些字都挺好。”莫非说,“但好在哪里,我又不懂,看来看去只觉得要犯困。” 梅欣儿和小草笑了起来。 “小草的收获最大吧。”梅欣儿说。 “我倒觉得是师父收获最大。”蒋里说。 “何解?”凌天奇饶有兴趣地问。 “发现了小草之才,于是就又多了一个书道天才弟子,师父收获不大?”蒋里反问。 凌天奇哈哈大笑,不住点头:“这倒确实!” 几人笑笑闹闹,在街上转了半天,吃喝逛买一条龙完事之后,天将黑时才回了客栈。 “你们先回去,我再出去散散步。”凌天奇将弟子们打发回客栈后,独自缓步而去。 走过灯火辉煌的长街,绕过陷入黑暗的建筑,穿过长长的小巷,许久之后,凌天奇来到城中一处难得的僻静之地,缓缓转过身来。 “康大家既然有事,便现身细说吧。”他目视黑暗之地,缓缓说道。 有冷笑声传来,接着,康玉伟的身影便自黑暗之中缓步而出,目视凌天奇,点了点头:“确实应该赞你一声。老夫已经敛息而行,竟然还是被你发觉。你是故意来此,要引老夫现身的吧?” “有些话,您既然不敢在光明之处说,我也只好带着你来这黑暗之地。”凌天奇说。“地方不错,那些话,当可出口了吧?” “凌天奇。”康玉伟沉声说,“能否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底气,让你拒绝我六幅心血之作,非要将常乐绑在你自己身边?” “底气?”凌天奇笑,“你这个词用得颇有深意。” “你不过是小小白焰境。”康玉伟说,“这境界在夏国或许算得上上国之栋梁,但在我寰国,俯拾即是,狗屁不如。” “狗屁自大家口中出,不大妥吧?”凌天奇说。 康玉伟面色冰冷:“占口舌上的便宜,不算真本事。凌天奇,老夫在此仍愿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肯放了常乐,不再耽误他的前途,将他交给老夫,老夫不但会赐你书作,更可保证你回夏国之后,立刻能有贵人相助,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似你们这样的人,怎么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凌天奇摇头,“‘再给你一个机会’,这话听起来,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慈悲,展示了其开阔的胸怀,说得好像是你们在冲突中一让再让,一退再退,一忍再忍。真是高尚,真是伟大,真是厉害。” 康玉伟沉着脸,不做点评,只等着凌天奇的回答。 “康大家还在等什么?”凌天奇假装不懂地问。 “等你的回答!”康玉伟语中带怒。 “我的回答,不早在书展上便给了康大家吗?”凌天奇问。 “凌天奇,执迷不悟,最易自误。”康玉伟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笑带杀意。 已不是笑里藏刀,而是故意露出刀芒。 “我初来时,感应天地运道生变,当是贵国有书道大贤,以书道真力演化为奇火术,使主客双方都心生善念。”凌天奇说,“可康大家现在的所做所为,似乎却与贵国书道大贤的初衷背道而驰吧?” “我最后问你一遍……”康玉伟说。 “只有蠢人才会在对方表态后,还一问再问。”凌天奇说。 “好。”康玉伟点头微笑,“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何必客气?” 轻轻抬手,一道道热气立时升腾而起,隐约有蓝色偏紫的火焰,自他掌中慢慢涌动。 一只卷轴,被他从袖中取出,猛地一下抖开,却是一幅书作,其上字字灵动,笔画沉重厚实之中,却又有几分锐利意味,隐约散发出重重杀伐气息。 “我一生所精,为攻伐书道。”康玉伟沉声说,“配合前人攻伐诗文,可形成杀伐无双的强力火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一首诗咏的是开天巨斧……” 说着,掌中蓝焰升腾而起,那书作中立时字字发光,一道道蓝中带紫的火丝自字上升腾,与他手掌蓝焰融为一体。 凌天奇看着那字,缓缓点头:“确实是好诗,也确实是好字,可惜写字者不是好人,一切便都打了折扣。” “能杀人,便是好的。”康玉伟傲然道。 “在下不过白焰境,阁下却是蓝焰将近紫焰境,中间还差了一个青焰境。”凌天奇说,“阁下一路谨慎相随,还不惜消耗巨力动用书道之力来杀我,真是有劳了。” “能死于我手,也算是你的荣幸。”康玉伟说,“不过可惜,却终无人能知。” 一笑间,他目中寒光一闪,那书作文字上的火丝便立时当空编织成一只巨斧,蓝火一闪间,巨斧由虚化实,散发出重重热力。 那斧高达三丈,将近三层楼高,其上气息惊人,确实如同开天巨斧一般伟岸,似乎只要一挥,连山都可以斩断。 “何必压制力量?”凌天奇摇头,“蓝焰境怒,方圆三十丈刹那化为飞灰,你将力量压到一成,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一成已经足够。”康玉伟冷笑,“何必惊天动地,惊动城内大贤?小小白焰境御火者,老夫这一成力量,足以一斧让你化为飞灰。不……” 他阴森说道:“我这斧杀起人来,却并不如刀剑那么痛快。它会将你的身体一点点压碎,让你慢慢感受到全身血肉剥离、骨骼断裂的痛苦,你会后悔生而为人,会后悔曾与老夫为敌作对。” “杀了我后,你又如何夺我弟子?”凌天奇好奇地问。 “自有我的法子。”康玉伟冷笑。 “反正我注定也要死,死前,让我听听?”凌天奇问。 “说亦无妨。”康玉伟说,“到时我自会派出门下弟子伪装成恶人,打压欺凌那几个少年。常乐虽有大才,但终不过是红炎学子,自然不是对手。等他们满心绝望,求天无路,求地无门时,我再出手救之,岂不便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再造恩人?到时你已身亡,常乐再无限制,投入我门还不是眨眼之间的事?” “这计真妙。”凌天奇点头。 “只可惜你还是算错了一事。”他说。 “何事?”康玉伟觉得凌天奇的命已是他囊中物,他随时想夺便夺,因此倒并不着急下手,随口便问了起来。 凌天奇一笑,伸手入袖,也取出了一只卷轴。 康玉伟观之不由大笑:“你是想以画道还是书道对抗我?” “你用书道杀我,我自然用书道自保。”凌天奇说。 康玉伟笑得失了声:“老夫该说你狂妄,还是说你愚蠢?” “都成。”凌天奇微微一笑,轻轻地打开了那卷轴。 卷轴之上,并无长诗,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一气破千军”。 如此而已。 康玉伟眯着眼睛打量,微微点头:“好字!好字!若单论书法境界,却已经与老夫不相上下。但……书道之力,却非书法境界。神火力量的差距如天地相隔……” 凌天奇静静听他说着,并不出言打断。 只是一提手中字。 一道气柱轰然自字中刺出,撞破康玉伟胸膛。 “打便打,啰嗦什么。”凌天奇收了卷轴,转身缓步而去。 第157章 刁蛮少女 康玉伟双眼圆睁,眼中写满了恐惧与不解。 还有不信。 低头看着胸膛处,赫然一个血洞,大如人头。 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咯咯之声,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手中那一幅字再提不住,摔落地上。 字上的火丝,慢慢地消散于空中,而那将近三层楼高的巨斧,则在他身边慢慢地瓦解。 他颓然跪倒在地,双眼望向凌天奇的背影。 他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小小白焰境一击杀死…… “你……怎么能……” 他费力地吐出人生最后一句话。 怎么能? 你不过是小小白焰境,小小白焰境啊! 书道练至青焰境,才可成“成胚境书家”,书道作品才可拥有演化火术攻伐之力,而白焰境时虽然可以借助强者书道作品施展火术,但…… 但受自身火力限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连跨两境击杀更强者! 更何况是一击而杀? 康玉伟无法理解。 面朝大地摔倒,眼却仍不能合上。 凌天奇面无表情,缓缓而去。 “你便这么走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凌天奇不由停下脚步。 有无形之力笼罩而下,渐渐收缩。凌天奇全身一时冷汗如雨。 但这力量只是掠过他的身体,便向后而去,最后收拢,将康玉伟的尸体包围,转眼之间便将之焚化为灰烬微尘。 “以白焰境一击杀蓝焰境巅峰,如此本领,确可为常师之师。” 那声音又起。 凌天奇缓缓转身,望向黑暗中的远方,身子摇晃,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 客栈中,常乐坐立不安,只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忍不住离开房间,来到楼下。 正要出门,迎面见一少女带着六名护卫,气势汹汹而来。 少女十六七岁年纪,长得漂亮,衣着华美,但脸上却带着戾气,眼中亦有杀意。 常乐一惊,心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杀气怎么这么重? 身在异乡,行事求稳,常乐便后退一步,让他们先进来。 少女目视前方,客栈中诸人在她眼中如同中无物,常乐为其让路,她却看也没看一眼,就好像常乐只是路边一块石子,怎么滚怎么动,全与她无关一般。 她进了客栈,站到大堂之中,掌柜立刻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拱手施礼:“大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搜!”少女却不理掌柜,一声令下,六个护卫立刻大步向前而去,先在大堂之中一桌桌走过,扳过住客肩膀,打量面容,再大步上楼,逐屋破门而入。 一时间,楼上惊叫之声不止。 掌柜愁眉苦脸,却不敢出声,只是战战兢兢站在一边。 常乐皱眉。 “我说这位姑娘。”他忍不住开口,“就算是衙门里的捕头抓犯人,也不能这么蛮横不讲理吧?” 少女转头望向他,目光凌厉。 常乐这张脸极是英俊,按理说,一般少女见了总不免动心,但这少女却似见惯了美男子一般,毫无感觉,反而眼中带怒,厉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常乐火起,冷笑反问:“你又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耀武扬威?寰国大贤不惜消耗巨力,以书道之力影响民众心意,使主客互敬,促这次书道大展圆满顺利,你却在客栈中生事捣乱,难道是存心故意与寰国大贤作对吗?” 少女眼中杀意更盛,但却不敢公然反对常乐所言,冷笑一声:“牙尖嘴利!我寰国大贤欢迎的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可不是来我寰国生事的歹人!” “是谁在这里生事?”常乐反问,“是带人闯入客栈,无礼硬闯客人房间的你,还是见不平事仗义直言的我?” 少女盯住常乐,面色变得更为冰冷。 这时,楼上传来女子尖叫,接着,便见五个护卫拉着一个年轻女子,自楼上而下。 那女子惊恐万状,全身颤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极是狼狈。 有几人追了下来,厉喝:“住手,你们干什么?” 显然是这女子同伴。 三个护卫转回头挡住几人,有两个青年上来推护卫,这三个护卫便直接出手,将两青年打翻在楼梯上。 女子被两个护卫拉了下来,一把推倒在地。 “一会儿再收拾你!”无礼少女瞪了常乐一眼,冷哼一声,大步向前来到女子面前,厉喝道:“你好大胆子!” “你……你要做什么?”女子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问。 常乐面色阴沉,缓步向前,盯住那两个将女子推倒的护卫。 “七尺男儿,堂堂武者,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知不知耻?”他沉声问。 两个护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少女不理常乐,厉声问那女子:“我看中的东西,你竟然敢抢了去,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知道,抢我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说着扬起手,便要向那女子脸上打。 “住手!”楼上人急得大叫,但被那三个护卫拦住,却冲不过来。 眼见少女的巴掌就要落下,常乐一步向前,一把将其手腕抓住。 少女目光一寒,转头望向常乐:“大胆贱民,敢拦我?” 手腕猛地一震,一股大力,竟然将常乐的手生生震开。 橙焰境武者? 常乐一皱眉。 正在这时,又一个护卫自楼上而来,从后边将被欺凌女子的同伴打翻在地,飞身一跃落地,抢步来到少女身边,将一个首饰盒递了过去:“大小姐,找到了。” 少女狠狠瞪了常乐一眼,转头接过,将首饰盒打开,里面却是一条水晶项链。 她冷笑一声:“如此晶莹无瑕之物,也是你这贱人配戴的?” 地上女子惊恐万状,又气愤不已,忍不住说:“我……我为何不能戴?你说我抢了你的东西,可你当时看过又没买,也未说是订下,只是转身便走,我看后喜欢,直接买下,有何不可?” “大胆!”少女厉喝,“我先前看它并不怎么起眼,后来转了念头,不可以吗?我走了这么远路赶回来,却被你买了去!我看中之物,你哪里配买?” 说着,将那盒中项链抓起,摔在地上,用力踩得粉碎。 “东西被你弄脏,我也不想要了。”她冷冷说道,“但我看中之物,别人却别想得到!” 地上女子气得全身颤抖,又心疼那首饰贵重,泣不成声。 楼梯上诸人被打得不轻,一个个倒地呻吟,那些打人护卫则得意洋洋,一脸傲色。 岂有此理! 常乐本以为双方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不想一切只因为这么一桩小事。 你不要,别人买去,这有什么不对? 哪里就是得罪你了? 你突然间想要了,回头了,却找不到了,便怪起别人来? 什么道理! “你这么刁蛮无理的人,我生平仅见。”他不由气愤开口,“掌柜,还不报官?” 掌柜一脸为难,不敢出声。 “报官?”少女转过头看着常乐,却笑了起来。 仿佛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去报一个我看看。”少女说。 “好。”常乐昂然点头,转身欲行。 “放肆!”一个护卫目光一寒,一步向前,伸手向着常乐肩头抓去。 常乐身形一动,回身一掌横切,正击在那护卫的手腕上。 这护卫是橙焰境武者,出手之时力道惊人,但被常乐这一掌切中,却只觉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 “好大胆子!”刁蛮少女厉喝一声,“竟然敢打伤我的护卫?本小姐杀了你!” 说着,一步向前,一掌击向常乐胸口。 常乐冷笑:“杀我?我先代你爹娘教育教育你再说!” 身形一动,向一旁闪开,一拳向着少女腋下击去。 少女厉喝一声,一时间气息四散,身子猛地向下一沉间,一道巨力自地而生,震动方圆丈许之地。 常乐正在这范围之内,只觉脚下一时不稳,拳头也失了准头,急忙沉腰坐马,稳住身形。 少女却已经一拳自腰际击出,打向常乐面门。 常乐早有与橙焰境武者交手的经验,倒也不并怕她,可不想这少女虽是橙焰境,但与常乐先前遇到的橙焰境武者相比,却大有过之。 这一拳呼啸生风,如同风雷,常乐丝毫不敢大意,双掌齐拍,打在对方掌上,却不是硬抗,而是借力一推,飘然而去。 “给我回来!”少女眼中凶光四射,另一只手猛地向前一抓,竟然是向着常乐下腹处抓去。 这一手,可太阴毒了。 不但阴毒,而且…… 你一个少女,伸手向男人下身抓,也真亏你出得了这个手! 常乐一时气急,猛地一拧腰,身子当空旋转中,左脚向着少女的手直接踢了过去。 少女冷笑一声,轻松收手。 这一击竟然是虚招,就是为了诱使常乐做出动作,但仓促间常乐却竟然也没能看出来。 她另一手当空一抓,便将常乐的足踝抓在手中,向后一拖将常乐凌空拉了回来,另一手化拳,向着常乐足踝重重砸落。 势如铁锤击铁,有一击断骨之意。 她手法极是精妙,所抓处正是常乐足踝脆弱处,常乐若是发力挣扎,脚必扭断,但若不挣扎,对方拳头一落,一样是骨断结局。 刹那间,常乐心头怒起,左脚之上有一道炽热之力轰然爆发。 第158章 神火宫再开 神火力量升腾而起,于左足之中爆发开来。 强大的火力,猛地突破了重重迷雾,令那一座神火宫显出真容。 常乐呆呆地看着。 此时,他神念自动入体,立于那新开的神火宫前。 神火宫巅峰挺立,雄伟壮观,不似最初那一宫的破败。 门前火徽上,有神火燃烧,但其中不显任何形态,看不出这神火宫主体力量到底是什么。 常乐转头,望向远方。 重重迷雾那一头,有一座神火宫散发着光芒,与这座新宫遥相呼应。 心念一动,常乐瞬间便来到那座神火宫前,再望向这边。 神火连城宫殿无数,但仅在常乐爆发之时能看到光亮,并不受他控制,亦不完全属于他。 但现在,已有两座显出形态,成为他自身可控之物。 右掌,左脚。 一瞬间,常乐神念离体,凭着本能猛地一拧身。 左脚神火宫火力爆燃,保护着足踝不被少女所伤,这一拧之力,却令少女大感吃不消,只能松手。 常乐身子一旋而落,稳稳落地。 两座神火宫同时散发光与热,令他感觉体内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他冷笑一声,突然疾步向前。 左脚踏地,足底瞬间有巨力生,如同有火焰在脚下爆炸一般,推动他一掠而前。 左脚的鞋底被他踩得生生下陷,薄了几分。 他动如闪电,一掠而至,挥手,一巴掌打在少女的脸上。 耳光响亮。 少女被抽得一个踉跄,捂着脸颊,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她指着常乐,气得全身颤抖:“你敢打我!?” 几个护卫厉喝一声,纷纷向前而来。 常乐一笑:“只许你撒泼,不许我教训?没这个道理。” 身形一动,左脚发力,踏地之声如同爆竹轰响,转眼来到一个护卫面前,一拳击在其胸口,旋身再一击,一掌扫在另一个护卫颈侧。 两个护卫跟踪向后,摔倒在地,其余几人目瞪口呆,急忙摆好防御架势,如临大敌。 以红焰境界,竟然打得一群橙焰境武者不敢向前,谁人敢信? 楼梯上,蒋里等人走了下来,初时只是来看热闹,等看到动手的人是常乐,一个个都面色一变,蒋里第一个飞身一跃而下,自后方与常乐一起将这伙人夹住。 “乐哥,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这群人来客栈生事,欺负人,我看不惯,教训教训。”常乐答。 “算我一个。”蒋里点头。 这群人不知蒋里功夫高低,虽看出他只是红焰境,但一个常乐便如此厉害,他的同伴又岂会差?一时间,却是心惊胆战,哪里敢先动手。 少女红着眼瞪着常乐,再望望蒋里,眼见着又有一男二女下了楼,对自己虎视眈眈,只以为他们都如常乐一般,不知是哪里来的怪物,心思一转,觉得好汉不能吃眼前亏,恨恨一跺脚,指着常乐叫道:“有种你就给我等着!” “想走?”常乐冷笑,“先向这位姑娘赔礼道歉,再赔偿了她的损失再说!” 少女眼泛杀机,突然飞身疾掠向地上女子,吓得那女子尖叫一声。 常乐大怒,一步向前掠了过去,护住那女子。 不想少女却是声东击西之计,半途身子一转,疾掠向门口,大叫着:“你等着!”转眼逃得不见踪影。 那几个护卫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所措。 常乐望了望门口,再看看几个护卫,冷冷说道:“跑了主子,奴才还在。你们过来!” 几个护卫咬了咬牙,互视一眼,同时点头,立刻聚在一处,一起向着常乐冲去。 “好狗胆!”蒋里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青焰匕首,自后攻去。 但他们终是快了一步,人多势众,常乐也没办法阻拦,只能护着那女子闪开。 这几个护卫却是疾掠而出,转眼逃远。 蒋里手持匕首要追,常乐急忙摆手:“追也没用。” 扶起那女子,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女子看着常乐,眼神一阵迷离。 这般英俊的男子,又如此英武,仗义出手救下了自己,岂不和戏文小说中的情节一般无二? 英雄救美,冲冠一怒为红颜…… 女子目光闪烁,心里隐约生出一丝期待。 但随后便见小草和梅欣儿双双走来,心立刻凉了半截。 这女子也算是面容姣好,有几分姿色,但与这两位姑娘一比,那简直是野草比之鲜花。一时间,她什么绮念也不敢有,只是急忙向常乐施礼道谢。 楼梯上,那女子的同伴也急忙忍痛跑了过来,上前向常乐道谢。 常乐摆手:“小事一桩。不过那个刁蛮丫头敢如此横行霸道,必有是依仗。你们不是本地人,肯定斗不过她,等她回来怕是又要被她欺负,不如赶快收拾东西离开吧。” “英雄说的是!”一位年长者急忙点头,千恩万谢后,赶快去收拾东西,要结账走人。 “你们……你们不能走啊!”掌柜却要阻拦,常乐立时一瞪眼:“你想干什么?” 掌柜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拱手:“这位英雄,你打了人一时痛快,说走就走,小店可怎么办?” “那丫头是什么人,你为何这么怕她?”蒋里问。 “那可是我们丁州卫将谢央谢大人的孙女谢春池,是将军的掌上明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宝贝,你打了她,可惹了大祸了!”掌柜急得想哭。 “来头这么大?”常乐皱眉。 长街上,少女谢春池一路飞奔向前,双眼通红,咬牙切齿。 有几个少年牵马而行,边走边谈笑,谢春池看到这群少年,立时眼睛一亮,疾步冲过去,拦住几人。 “江月行!”她厉喝一声。 少年们急忙停步,为首的白衣少年看清少女模样后,急忙拱手一礼:“谢小姐。” 其他少年面露惧色,也急忙跟着拱手。 “不用说废话,跟我来!有人欺负我,你替我教训他!”谢春池厉声说着,过来就拉住了少年的手,向着客栈方面而去。 其他一众少年一时愕然,谢春池回头叫道:“你们都跟来!他们人多,你们怎么说也是橙焰境,给我去壮声势!” 大家只好硬着头皮牵马跟上。 迎面遇上了逃出来的几个护卫,其中一个拱手向前:“小姐,不若去禀报将军大人吧?” “这么点事就麻烦我爷爷,显得我多没本事?”谢春池瞪眼,“有江月行在,还有这么一大群橙炎学子,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走!” 牵着少年,大步向前。 几个护卫面露难色,一人冲同伴使个眼色,指了一个方向,自己匆匆去了。 其他人则硬着头皮,与一众少年一起跟着谢春池而去。 客栈内,那女子和一众同伴要结账,掌柜说什么也不肯,常乐冷笑一声:“他不要钱,你们便不用给。走吧。” “这……这可不成啊!”掌柜急出一身汗。 “一切有我。”常乐沉声说。“要么收钱让他们走,要么……” 常乐目光阴森:“我带着我的朋友们和他们一起走,至于怎么向谢春池交待,你就自己琢磨吧。” “好,我给他们结账。”掌柜愁眉苦脸给那女子等人结了账,远远躲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走远。 客栈中的住客看了半天热闹,初时见常乐打败那少女,都暗中叫好,此时知道了少女身份,却隐隐有些担忧。 有些胆小的怕被牵连,直接结账走人。 剩下的人壮着胆子想把热闹看到底,且看是这英雄少年再逞一把英雄,还是被卫将带人拿下。 “咱们怎么办?”莫非也有些担忧,低声问常乐。 “本来也应该走,但师父没回来。”常乐低声说,“咱们总不能抛下师父吧。” “那……”莫非望向门口,心里发急,又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 “不怕。”常乐一笑,“我可是见过大人物的人,他们真拿官家威严来吓我,我就抬出更大的靠山来!” 心里却多少有些没底。 嬴路千那样的人物,当时虽然客气得很,但是……这种时候,真会为了自己一个小小少年出头吗? 正琢磨着,外面脚步声乱,谢春池拉着一个少年疾步进入客栈中,身后,一群少年和那几个护卫一起走了进来。 人多势众。 客栈中的住客们急忙退到远处。 谢春池瞪着常乐,咬牙切齿地说:“江月行,就是那个小贼方才打了我!你给我报仇!” “谢小姐,这……”江月行微微皱眉。 常乐打量这少年,只见他一身白衣胜雪,风度翩翩,气质不凡,面貌英俊不亚于自己不说,还隐约有一种仙人气质。 一看,便不是凡夫俗子。 他一拱手:“这位江兄,不知你与这个刁蛮不讲理的家伙,是何关系?” 江月行拱手为礼:“在下与谢小姐乃学楼同窗。” 常乐正要再说话,谢春池已怒道:“江月行,啰嗦什么?立刻给我将他打吐血,不然你家那铺子,便也不用开了!” 江月行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眼中隐约有怒色,刚要说话,谢春池已冷冷说道:“你再吐一个字,我立刻去让我爷爷派人封了你家铺子!给我打他!” 江月行眼中满是怒火,却又极度无奈,转向常乐,拱手为礼。 却真的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江兄……”常乐见如此少年,竟然被谢春池这种人苦苦相逼,心中也动了气,刚要劝江月行,江月行却已经一个箭步,来到面前。 一掌,击向自己胸口。 第159章 由赤而橙 这一掌击来,有风雷之势,却无风雷之音。 但越是如此,越见可怕。 常乐丝毫不敢大意,急忙一步后退。 一掌击空,便又是一掌击来,双掌连环,连接得如此紧密,快如闪电。 江月行面色冰冷,出掌迅疾,攻得常乐一时间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说话了。 转眼连环八掌打完,常乐已经被逼到了大堂一角。 蒋里盯着对方出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此人实力不俗。”他沉声说,“应该是橙焰境巅峰,而且,亦是武道大才。” 梅欣儿和小草立刻紧张起来,莫非直愣愣地问:“那大哥能不能打过他?” “乐哥再厉害,也终只是红焰境。”蒋里皱眉,慢慢将匕首倒转。 “你要干什么?”梅欣儿问。 “有火器在手,乐哥方能取胜。”蒋里说。 “可是……方才是怎么回事呢?”小草有些不解,“那些人都是橙焰境,却不是少爷的对手呢。” 蒋里一怔,望向谢春池等人,突然心头一震。 是啊,这谢春池和几个护卫都是橙焰境,却被常乐一人击败…… 何解? 他仔细思索,想到了对方当是不知自己几人深浅,所以最后才会逃走,但之所以会对己方几人心生畏惧,还是因为先前常乐以一己之力,连打对方三人。 乐哥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通。 那可是一群橙焰境武者啊! 谢春池见蒋里手持匕首,以为他们要出手,一摆手,冲身后少年们叫道:“他们若敢上,你们就给我一起上,打死他们!” 少年们望着蒋里等人,一个个愁眉苦脸。 望向常乐,却都有几分惊讶。 江月行仍是丁州橙焰境中第一强者,而对方显然只是红焰境武者,江月行如此猛攻,就算是换成他们,恐怕也早已中招倒下,怎么这红焰境少年却能安然无恙? 江月行面色冰冷,一言不发,数掌不中,便突然旋身出脚。 一时间,他人如陀螺一般,疾转之间连出四脚,脚风如刀,吹在常乐的脸上,令他隐隐生疼。 如此凌厉的攻势,常乐却也只能不住躲避,但已经被逼到了角落,终无处可躲,硬着头皮,也只能硬接最后这一脚。 一脚踢来,江月行的目光却不由微微动荡,这一脚落在常乐双臂上时,力度却陡然轻了不少。 常乐感觉,对方这一脚足以将自己踢得翻倒在地,但这一减力,却只是将自己踢得踉跄撞在墙上。 江月行单足落地,目光凌厉,望向常乐,口中低声说:“这位兄台,迫不得已,先道声得罪。我手下有轻重,你配合我假装受伤,让谢春池出了气,便也无事了。” 常乐皱眉:“兄台这般人物,何苦怕她?产业没了还可再开,但尊严丢了,一辈子也再拾不起来啊。” 江月行目光闪烁,咬牙不语。 “江月行,怎么停下了?打死他啊!”谢春池又叫了起来。 “抱歉!”江月行一咬牙,猛地飞身而起,旋身之际,连环三脚向着常乐踢来。 常乐无处可躲,举臂抵挡,只觉如同中了三记铁锤一般,手臂直接撞在胸膛上,疼得仿佛骨头都已经碎裂。 三脚过后,一脚凌空横扫而来,终将常乐踢得横飞出去。 “乐哥!”梅欣儿惊叫一声。 “少爷!”小草急了,立时就要往前冲,却被蒋里一把拉住。 “小莫,照顾好她们。”蒋里眼中闪动怒火,沉声对莫非说。 “交给我!”莫非急忙挺身向前,护住两个姑娘。 蒋里手持匕首,大步向前些江月行而去。 “小蒋,别过来。”常乐此时爬了起来,吐了一口血水。“我能行!” 蒋里手一翻,将匕首收了起来,摇了摇头:“此人不简单,不但境界高于我们,武道修养也在我之上。” 江月行望向蒋里,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显然是对蒋里眼力极是佩服。 他缓缓摆出架势,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那意思,却是让两人一起上。 常乐看看蒋里,再看看江月行,嘿嘿一笑,一点头:“上!” 刹那间,他与蒋里一左一右,同时冲向了江月行。 蒋里身子旋转,双脚连环低扫,攻向江月行的下盘,而常乐则配合默契,双拳连环,加以肘击臂扫,攻向江月行上盘。 江月行不动声色,一足抬起,半途截下了蒋里所有踢击,双臂舞动如车轮,将常乐的所有攻击全数封于身外。 三人战在一处,一时间,周围桌椅遭了大殃,木屑纷飞,破裂之声不绝于耳。 掌柜躲在远处,看得心疼不已。 常乐身具两座神火宫,蒋里则是神武宫主,武道天才,两人合力攻击,江月行却临危不乱,从容应对,转眼十几招过去,两人竟占不到任何便宜。 不过江月行明显也没有全力出手,攻防之间,总有留有余力。 “两位。”他于近战时低声说,“只要让这刁蛮小姐出了这口气,你们便可全身而退,这般强硬下去,却只能受其所害,听我一句吧……” “抱歉。”蒋里摇头,“我们没做错,更不可能向恶人低头。” 江月行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轻叹一声。 “你如此人物,何苦受制于这种恶人?”蒋里忍不住说。 “身不由己。”江月行一叹,“不为自己,却要考虑家人。抱歉,我要用全力了……” 话音方落,江月行的目光一变,眼中刀剑之影闪耀,仿佛真有刀剑要从眼中刺出来一般。 他厉喝一声,一拳与常乐对击,竟然将常乐直接震得跌向后方,摔倒地上。 蒋里大吼一声,一掌向他胸口打来,他转腕格挡,翻腕扣住了蒋里手腕,一掌向着蒋里颈间横切而来。 目光中并无杀意,反有央求之色。 仿佛在用目光对蒋里说:你便让我打昏了吧,这样,总好过被那刁蛮女子用别的手段报复…… 蒋里看到那目光,一时间,却有些心酸。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为了尊严不惜与强者一战,不惜一死,也要让人见识自己那一身硬气。 他还记得那人决战之前,冲他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没人想死。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人若是失去了它,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那样,便还不如死了。再大的英雄,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堆枯骨?惟有这信念,这气节,与世长存。” 然后,他笑着离去。 一去不回。 那是父亲。 蒋里眼中一时模糊。 丹田之中,有一股不屈之意崛起,瞬间使那其中存在着的一座神火宫暴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神火升腾,爆炸燃烧! 蒋里的眼中,有橙色的光芒闪动,那光熊熊而动,如同火焰起舞。 神火宫中,火徽之上,那一道明亮的火焰突然变了颜色,一时,神火宫外风起云涌,天地震动! 江月行愕然。 突破了境界? 他竟然在激战之中破境而达橙焰? 瞬间,蒋里手腕一振,生生将江月行的手震开,另一只手翻腕一格,便将江月行切来的那一掌直接撞开。 江月行缓步后退,拱手一礼:“恭喜。” “多谢。”蒋里拱手还记。 “你们这是干什么?”谢春池看了半天,不由大怒,“让你们在这里演戏呢?江月行,打他,打死他啊!” 江月行眼中涌起一抹怒色。 常乐站了起来,望向蒋里,点头微笑:“小蒋,好样的。” “江兄,请。”蒋里望向江月行,不多言,只一步向前,拳如风雷。 江月行沉默以对,出掌格开。 一时间,两人战在一处,一时奇招叠出,无休无止。 “小蒋怎么突然这么猛了?”莫非瞪大了眼睛。 “他升级,进入橙焰境了。”小草认真地说。 “什么?”莫非和梅欣儿都吓了一跳。 “真的。”小草说。 常乐立在那里,注视着好兄弟,面带喜色。 他从心底为蒋里感到高兴。 却没有注意,自己两座神火宫中的火焰正不住动荡,隐约将要生变。 江月行和蒋里打得难解难分,客栈中的桌椅甚至地板四壁都倒了大霉,一时碎屑如雨。 掌柜哭了。 激战之中,不知不觉,几十招已过。 江月行突然吐气开声,双臂同时一振,硬撞开蒋里的架势,逼入内围,连续三掌打得蒋里踉跄后退,再一步侧踢,将蒋里踢得横飞出去。 常乐目光一闪,飞身追上,将蒋里抱住,两人一起连退数步,并未倒下。 “如何?”常乐关切地问。 “死不了。”蒋里脸色铁青,呼吸不畅,勉强说出三字。 “那就看我的。”常乐轻轻松手,猛地冲向江月行。 江月行目光冰冷而平静,脸上毫无表情。 心静如水。 对手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眼中,皆在他心中。他顺其而动,后发先至。 常乐出拳,拳至半途,江月行才出掌,掌却先一步击在常乐胸口。 常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半步不退,硬冲向前,拳头亦打在江月行胸膛之上。 江月行退了半步,但这一拳对他来说,却毫无影响。 他微微皱眉:“兄台,你……” 常乐一笑:“我兄弟说得不错,我们没错,更不会向恶人低头。” 厉喝一声,一步向前,双掌齐出。 右掌,左脚,两座神火宫上的火徽,于刹那间变了颜色。 由赤而橙。 第160章 格杀勿论 面对常乐双掌同击,江月行脸刹那变了颜色。 橙焰境? 他竟然也在激战之中,破境而入橙焰? 这两个红炎学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要知道,寻常人破境,必要选择安静之地,甚至要请长辈在旁保护,保证自己不被打扰,如此才可集中全部心神,尽全心全力攻那境界的限制,最终,才有望一跃而上。 这两人却能在战斗中破境晋级,简直…… 太可怕了! 双掌齐来,带动风雷,江月行却不得不在瞬间抛开了所有杂念。 如此强者,不全力,无以胜! 厉喝声中,江月行全身剧烈地动荡起来。 那不是身体的动荡,而是神火力量升腾而起,在体表缭乱沸腾引发的景象扭曲,远观之,便如其全身震动,身影一时有些模糊。 江月行的那些同伴都看得呆了,他们却也从未见过江月行使出过这般力量! 刹那间,江月行双掌齐出,在空中与常乐手掌重重对撞在一处。 一声沉闷之响,如同闷雷之声,呯地一声响起,震得近处诸人感觉耳朵一沉。 撞击中,两人同时踉跄后退,各自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好功夫!”江月行目视常乐,忍不住赞叹。 自己虽然是初入橙焰境,但毕竟身具两座神火宫,力量远非常人可比,江月行仓促出掌之下竟然与自己拼了个旗鼓相当,常乐也不由点头称赞:“江兄才真是好功夫!” 蒋里立在不远处,此时已经缓过气来,见状不由满面欣喜。 “少爷也晋级了!”小草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的天啊!”莫非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嘀咕:“大哥和小蒋两个,都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梅欣儿握紧了拳头,满面激动之色。 江月行退步拱手:“两位大才,江某佩服至极……” 不及他说完,谢春池已然大怒:“江月行,你在干什么?接着出手,杀了他们啊!” 江月行面色数变,咬紧牙关。 “江兄,听我一言。”蒋里向前,正色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依江兄之才,到哪里都是俊杰,何必受困于此,被小人所迫?” “不错。”常乐点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江月行苦笑:“天下之大,大不过权势之手。到哪里,我们平民不都要看权贵脸色行事?” “那你就甘心被这等小人欺压指使?”常乐问。 江月行一叹:“两位如此身手,江某自无法相比。只求尽力一搏,重伤而退,她便说不出什么来了。多谢二位,请吧。” 这一番话,却透着辛酸。 蒋里不由怒视谢春池,厉声道:“贱人,想杀我们便亲自来啊!” 说着,大步向谢春池走去。 “好大胆子!”谢春池大叫,挥手冲一众少年道:“你们给我上,拦住他!江月行,你快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兄台,不必留手。”江月行面带苦色向着常乐冲来。 正在此时,却有一队官兵冲了进来,厉喝一声:“何人如此大胆,在城中生事?” 谢春池一看,立时皱眉:他们怎么来了? 一个军官向前而来,冲着谢春池一拱手:“大小姐,不必担心,将军这就到了。” 谢春池吓了一跳:“我爷爷怎么来了?” “大将军正巧经过附近,听说小姐在这里与人冲突,立时大怒,让我等先一步赶来,他随后就到。”那军官说。 谢春池立时冲江月行大叫:“江月行,赶快!别等我爷爷赶到,笑话我没有本事!” “你本就没有本事!”蒋里冷哼,越走越近。 几个少年硬着头皮向前而来,挡住蒋里。一人拱手,低声道:“这位兄弟,咱们素不相识,可没什么过节,只是……我们实是得罪不起她……” 说着,摆了个格斗的架势。 江月行则不声不响,直冲向常乐。 常乐摇头一叹:“江兄,那便得罪了。” 刹那间,一步向前,一拳击向江月行胸膛。 江月行不闪不避,竟然迎着常乐的拳头撞了过去,咚地一响中,江月行横飞出去,摔在远处,张口吐出一口血来,倒地不起。 那边一众少年,面如土色,咬牙切齿,恨的却不是常乐。 常乐转头,望向谢春池,眼中怒火熊熊,目光如剑,直刺过去,吓得谢春池一个哆嗦。 “贱人!”常乐厉喝一声,飞身向前而去,那些少年彼此交换目光,一起围住蒋里,大呼小叫出手,却全是虚招,假装被蒋里缠住,无人去救谢春池。 谢春池一见常乐冲来,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向后逃去,那些官兵则大步向前,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颜色变换,却全是火器。 “好大胆子!”为首军官厉喝一声,“竟然在三水城中逞凶,再敢向前,格杀勿论!” 军官自然了解谢春池的脾气,换成平时,这军官早便下令直接让部下杀人,以讨好这位不得了的大小姐了。但如今正值雅风书道大展,客栈中住的客人说不定便与某国大贤有所牵连,因此他也收敛了许多。 “逞凶?”常乐冷笑停步,“是谁在逞凶?是安分住店却被人带队攻杀的远道来客,还是这城中无法无天,四下里生事欺压别人的大小姐?” 军官面色数变,冷冷道:“年轻人,说话要注意分寸。你们虽然是远客,但客亦分高低贵贱,我家大小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放言数落的!”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接着,便有更多的军兵涌了进来。 谢春池气得咬牙跺脚,但却也不敢再多说话。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将军,腰挎长刀,自外而来,龙行虎步,步步生威。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众人便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其目光对视。 常乐与其目光一触,昂然无惧。 那将军打量常乐,突然间目光一寒,眼中神光如同重锤一般撞来,常乐立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情不自禁生出畏惧之情,竟然忍不住退了数步。 这种力量,简直惊人。 “爷爷!”谢春池低着头走到将军身旁,一脸委屈。 来者,正是三水城卫将谢央。 身为三水城卫将,统管整个三水城的防务不说,同时也兼管了城内的治安。书道大展开始,他便忙碌起来,整日不得好好休息,因此早憋了一肚子的不爽。 他只谢春池这一个孙女,向来是当成掌上明珠般爱着护着,向不容别人碰一根指头,便是自己儿子儿媳对孙女说了几句重话他也要生气,更何况是外人? 两个原因加在一起,使他今日分外气恼,沉声问:“听说你又出来欺负人了?” 谢春池摇头,红着眼圈说:“我何时欺负过人?倒是别人老来欺负我。爷爷,那个坏人刚才还打了我呢!” 说着,指向了常乐。 谢央目光一寒:“他打了你?” “就是这里。”谢春池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指着自己脸颊:“您看,是不是还红着呢?” 谢央方才没留意,现在仔细一看,果然见孙女脸上一道红痕鲜明,不由大怒:“好贼子!来人,给我乱刀斩杀了!” “是!”一众军兵点头,一个个拔刀在手,向着常乐围了过去。 “有意思。”常乐冷笑,“堂堂一城卫将,不问青红皂白,说杀人便杀人,可真是威风!寰国的律法难道有规定,卫将一怒,便可随意杀人吗?” “将军。”有副将向前,在谢央耳边低声说:“此时不同往时,书道大展期间,咱们还是……” 谢央冷哼一声,一摆手:“无妨!” 转头望向谢春池的几个护卫,一勾手。 几个护卫心惊胆战,却也急忙来到近前,低头垂首不敢说话。 谢央目视几人,冷冷说道:“保护大小姐不利,该当何罪?” 几个护卫脸色变得极是难看,颤抖不敢出声。 谢央重重哼了一声。 一道波动,立刻自他身上震荡而出,狠狠撞在几个护卫的胸口。护卫们闷哼一声,吐血倒在地上,一时都爬不起来。 谢央转头,看着常乐冷冷说道:“此子当众行凶,将将军府护卫打伤,又拒捕行凶,本将将之当场击杀,谁能说出什么来?” 莫非和梅欣儿、小草三人不由慌了神,两个姑娘这便想向前去,却被莫非死死拦住。 那一众少年早便退开,跑到江月行那边将他扶起。谢央望了江月行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对了,他还将我丁州第一橙焰境才子江月行打成重伤,罪里再加一条,是非死不可了!” 蒋里退步,来到常乐身边,袖中匕首悄然滑入手中,递向常乐。 “拼了?”他问。 常乐轻轻将匕首推开,低声道:“打起来后,你带他们三个走。” “你呢?”蒋里皱眉。 “别忘了我的本事。”常乐说,“神火连城之力,一定能保护我安然离开。你们没事,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 “懂了。”蒋里无奈点头。 谢央望着两人,目光移到了蒋里手上。 “有意思。”他冷冷一笑,“小小客栈中的外来客,竟然还有这样的火器在身,看来你的来历大不简单。” 他缓步向前,分开众人。 “你们打的是本将军的孙女,本将军便亲自动手,也算给你这来历不小的小子一个面子。”他冷笑向前。 “走!”常乐厉喝一声,一把将蒋里推开。 刹那间,神火连城之力发动,无数神火宫大放光明。 常乐人如游龙猛虎,一掠向前,冲向谢央。 第161章 羞辱 橙焰燃烧,一往无前。 谢央冷冷看着,对那缭乱的橙焰视如不见。 常乐左足踏地一跃而前,巨大的力量将鞋底瞬间碾得粉碎。 人如闪电,气势如龙。 但这一切,在谢央面前却只不过是个笑话。 他抬手,轻轻屈指,随意一弹。 刹那间,有一道流光自他指间射出,正中常乐额头。咚地一响中,常乐直接向后仰身飞了出去,直撞在墙壁上。 “乐哥!”蒋里红了眼狂叫。 谢央屈指再弹,流光飞射中,蒋里胸膛浴血,仰天摔倒。 “小蒋!”莫非和梅欣儿、小草三人扑了上去,莫非一把将蒋里抱住。 “少爷!”小草冲向摔在墙边的常乐,眼泪在眼圈中转。 常乐挣扎着站了起来,小草急忙将他扶住。 鲜血从额头流下,流了常乐一脸、一身。他眼前也是一片血红,狠狠瞪着谢央,想要再冲过去,但却差点带着小草一起扑倒在地。 “少爷,你怎么样?”小草哭着问。 常乐咬牙摇头。 蒋里面色苍白,伤势比常乐更重,想要挣扎着再去拼命,却有心无力。他望向常乐,突然猛地将匕首掷了过去。 常乐知意,伸手接住。 “小草,带着小蒋他们走!”他低声说道。 猛地一推,将小草推向了蒋里等人,常乐手持匕首,再次向着谢央冲去。 刹那间,体内两座神火宫爆燃,神火连城之力轰然启动,所有的神火宫虽然隐于迷雾之中,但依然散发出大量的光与热。 常乐眼中火光如同太阳,狂吼声中,手中青焰匕首上一下窜起一道青色的光焰,长达三尺。 “这……”诸人见此情景,一时大惊。 小小红炎学子,拥有这等强大火器已经令人惊讶,而能将火器的力量发挥到如此地步,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许多人都觉得,住在这家小客栈中的这几个少年,来头恐怕都不简单。 谢央面色微沉,缓缓抬手。 手指连弹间,数道流光飞射而出,打的不是常乐,而是小草等人。流光先后击中几人腿部,几人惊呼声中,全数跌倒在地。 常乐眼中迸射出红光,见朋友受到攻击,自己竟无能为力,睚眦欲裂。 唯有一剑向前,和这乱用手中权力的将军拼了! 谢央面无表情,只是一声冷笑。 青色光焰闪动,耀眼夺目,在谢央眼中投映出青色的光点。谢央负手而立,等那一剑刺到眼前时,突然间厉喝作声。 刹那间,一道波动自他口中吐出,青焰剑光刺在那波动之上,青色的剑光猛地一震,竟然在刹那间发生扭曲,险些折断,虽然一弹后恢复如初,却也被暂时阻住了前冲之势。 “不自量力。”谢央冷哼一声,反手一抓,便将那光焰抓在手中。 常乐立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使自己再握不住青焰匕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青焰匕首上光焰尽消,摔落地上。 “爷爷威武!”谢春池兴奋地叫了起来。 谢央缓缓收手,望着常乐,沉声说道:“好大胆子!当众拒捕不算,还敢手持利器,意图刺杀一城卫将,你这等狂徒,前所未见!说,你来自哪国,是何人门下弟子?” 常乐看看谢央,又望向同伴们,心生绝望。 对方太强大了,强大得超出自己想象。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自己将神火连城一气烧光,也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他从对方身上,隐约看到了一点蓝光。 那是对方神火的颜色。 蓝焰境武者,号称千人敌,一力便可击杀千数红焰境武者,常乐便是再强,又能如何? “打你孙女的是我,向你出手的也是我。与别人无关。”他咬牙说道。 “有关无关,你说了不算。”谢央沉声说,“现在,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常乐等人拥有青焰级的火器,谢央倒并不怎么以为意——常有大富之家,重金置办火器,给半吊子的子弟拿来充门面,原不算什么。 但常乐表现出的实力,却令他多少生出一丝顾虑。 这般少年绝非寻常角色,说不定便是哪国大贤的弟子。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自己手中有理,掌中有权,若是抓住由头狠狠教训一顿,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但若真是杀了某位大贤的得意弟子,这事怕不好收场。 因此,他总要问清常乐师承,才敢动手。 常乐看出他的心思,不由冷笑:“怎么,此时才知道害怕了?” 谢央面色一变,冷笑道:“无知小儿!就算你是一方大贤门下又如何?在三水城犯下事来,一样难免一死!” 说着,张手一抓。 蓝色的火焰平空一闪,将常乐身体包裹,如同一张网般一下将常乐的身子提了起来,拉到谢央面前。 谢央手掌平空虚抓,望着受困蓝焰之中的常乐,沉声说:“若想不用受太多苦,若想别人不受牵连,也不是不可以。你殴打我的孙女在先,那便先让我孙女满意了再说!” 说着随手一丢,蓝焰之网立时将常乐抛了出去,摔在谢春池面前。 谢春池望着倒在地上网中的常乐,一脸得意,厉声喝问:“方才的威风哪里去了?” 常乐抬头,目光如剑,吓得谢春池一个哆嗦退了一步。 “爷爷,他还敢吓我!”她尖声叫着。 “大胆!”谢央怒喝一声,手当空一抓,那蓝焰大网立时收紧,常乐只觉全身如同受到万剑刺体,神火力量竟然丝毫无法抵抗,不由发出一声惨叫。 “少爷!”小草哭红了眼,挣扎着想扑过去。 谢央斜眼一瞥,一弹指,便有一道流光飞掠而去,将小草又打倒在地。 “混蛋!”莫非气得红了眼,但却不敢上前,还死死拉住要起身拼命的梅欣儿。 蒋里沉默不语,咬牙切齿。 大网缓缓放松,常乐倒在地上,气息虚弱。 “看你还敢在我面前张狂!”谢春池得意地说。她望望蒋里等人,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厉声说:“你这狂徒听好了——你打了本大小姐,已经是死罪难逃,若是想你的同伴能免除死罪,也可以。你跪地向我求饶,磕上一百个响头,然后自抽一百个耳光,本大小姐一时心软,就可以让他们活着。” “不!”梅欣儿大叫,“乐哥,要死咱们一起死!” “对!”莫非咬牙叫道,“士可杀,不可辱!” “士?”谢春池冷笑,“你们算什么‘士’!只是一条条多管闲事的狗!” 低头望向常乐,一阵发狠,说道:“对了,磕头的时候,每磕一个,都要大声说一句‘我是一条贱狗’!听明白了吗?” 客栈中诸人战战兢兢,远远看着,不敢出声。 江月行皱眉咬牙,想要说话,却终只是忍气吞声。那一众少年,一个个脸色也都十分难看,不敢言语,只是转过头去,不忍看地上常乐。 那几个护卫一脸得意,一众官兵神情木然,显然是对这种事早见怪不怪。 常乐眼睛里,红光一片。 对于权贵的嘴脸,他其实没少看。 不,不仅是权贵,那些“上帝”的丑恶嘴脸,他也已经看得多了。 他打过许多份工,因为没有高学历,所以也只能找那些服务类的苦活儿、累活儿干。 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端过盘子扫过地、在超市搬过货,更当过送餐小哥。 他遇到过许多花了几个钱便真的把自己当上帝,对服务人员冷眼相看,吼来骂去的角色。 但如此无耻,如此利用权势欺压他人凶焰滔天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生死一念间,若只是为他自己,他自然会选择拼死相抗,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但朋友们呢? 他望向几人。 为了他们,他不惜一死。 但那并不是友情的最高境界。 最高境界,是不惜受辱,不惜生不如死。 他惨然一笑。 至少,自己及时让那异国不知名的受辱女子一众离开,使他们没有受谢家祖孙之害,终也算是一点可感欣慰之处。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喘息着望向谢央。 “你说话,可算数?”他问。 “堂堂将军,岂有食言之理?”谢央冷哼。 “少爷!” “乐哥!” 同伴们叫着,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此事我一力承担后,请放了他们。”常乐说。 “他们未曾拒捕,未曾向我寰国军兵出手,自然小小教训之后,便可释放。”谢央点头。 对方身后极可能有大人物,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否则放在平时,若是寰国中有人胆敢打了自己孙女,他哪里还会多言,早已经出手击杀,其人与其所有同伴,都难逃一死。 谢央觉得自己今天很仁慈,在心里自问:老夫是否有些太过仁慈了? 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心慈面软? 他微微沉吟,终觉得在这种特殊时期,仁慈一些终更稳妥点。 于是沉声说:“立刻照我孙女说的办,她点头了,我便放你的同伴走!” 常乐面露笑容。 只我一人受辱,只我一人身死,终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他转向谢春池,便要跪下。 “慢!”蒋里突然大喝一声,挣扎而起,向着谢央拱手拜倒。 “晚辈蒋里,凭夏国神武门传人身份,恳请谢前辈手下留情,原谅常乐。”他低下头去,大声说道。 “神武门?”谢央微微皱眉。 几个少年望向蒋里,满眼惊讶。 第162章 武神传人 那位少年抢着说:“江兄是个极孝顺的人,平时最怕自己为父母添半点麻烦,所以谢春池那贱人用二老的生计做威胁,江兄才无法可想。” 蒋里摇头:“钱财身外物,但为人的尊严……” “您有所不知。”那少年继续说,“江兄其实是个孤儿,是由养父母自小养大。两位老人家都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了,半生的努力才支撑起那么一家铺子,实是不易,所以……” 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常乐等人一时愕然。 江月行满面愧色:“养父母大恩,江某已然无以为报,若再为他们惹祸生事,实是不孝至极。因此,今夜江某才会一时糊涂,向两位出手,实是罪过。” “别这么说。”蒋里打断他的话,轻叹一声:“这些事我们并不知晓……此事,不怪你,也不怪我们,只怪那掌握权势者太过可恶!” “天下之大,却不论身在何处,皆要受这些人制约。”江月行苦笑一声,“就算悠游于江湖,就真的是悠游了?那些大门派中的争斗,何尝又少了?还不是强的欺压弱的,弱的或是不惜一死,或是忍辱求存。我自不惜死,但只怕未能还报大恩,却先连累父母受罪。” 诸人沉默。 “听方才的话,江兄竟是这丁州橙焰境第一才子?”常乐急忙转移话题。 “可不敢当。”江月行摇头,“比起常兄和蒋兄来,却差得远了。” “既然有过人之才,自然要行过人之事。”常乐说,“咱们几人相识是缘,不如在此约定——未来日子里尽全力向上,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将来有一日成为当世强者,不说能让整个世界改变,起码尽自己的力,能多帮弱者一分,便多帮弱者一分;能多铲除一个为恶的强者,便多铲除一个为恶的强者,如何?” “这……好!”江月行激动不已,重重点头。 几人又聊了一阵,这才分开。 送走几人后,蒋里叹了口气。 “又有啥感慨了?”莫非问。 “这约定,我们自己记得便好。”他说,“至于江月行……” 摇了摇头:“终成不了约定中那样的强者。” “这是为何?”梅欣儿不解。 “行侠不分力强力弱,若必须要等自身强大足以压倒敌人时才敢出手,却又算什么行侠?如此行侠,又有何可令人赞扬之处?仅能算是做了一些对自己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危及自身的小事罢了。”蒋里说。 “好像……有道理。”小草点头。 “人必须有钱了才能过上好生活吗?”常乐笑问诸人。 几个少年不明白他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草,咱们没遇上小蒋之前,有钱没钱?”常乐问。 “没钱。”小草摇头。 “那样的日子,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常乐问。 “有少爷在身边,没别人欺负我,就是好日子呀。”小草笑答。 “就是这理。懂得乐天知命,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这便是好日子,这便是过得好,却不必非要等自己成了天下首富,才算是活得好。同理……”常乐说,“若有人说要等自己有钱了,才济世救人,挽救万民于水火,那就完全是扯淡。” “不错。”蒋里点头,“小事积累,方成大事。力强之时铲除欺凌更弱者的弱者,那算什么?力弱之时便能为弱者挺身而出战强者,这才难得。而且,也唯有有这等勇气者,方能不敢挑战更强,如此,才能快速成长。所以我才说,江月行终难成大器。因为他只会选安稳的路走。” “倒也是。”莫非点头,“两者相比,确实有差距呀。” “所以我才说,江月行只怕终难成乐哥这样的人。”蒋里说,“乐哥明知自己是外客,明知欺负人的谢春池必是本地地头蛇,却还敢为不相识的弱者仗义出手,这才是真正的豪侠,才是真正的英雄。相比之下……” 他一笑:“说句不恭敬的话,嬴大家也不如乐哥。” “这话确实不大恭敬。”莫非紧张四望,像是生怕被嬴大家听到这话一般,随即又说:“但确实是大实话!” 几个少年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莫非皱眉,“大哥,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刚才又为啥跟他约定那些?” “人生于世,总要看到点希望吧?”常乐说,“我只想着帮他忘掉今夜的羞愧,能有信心迎向明日的希望。” 几个少年大受触动,却又不由沉思起来。 只是少年人心性,原是不将一切放在眼里,乐是如此,苦也是如此,再苦再乐,过去了也便过去了,要真正惦记着的,却是明天,是未来。 不过凌天奇一夜未归,却是几人眼下最惦记的事。 但第二天一早,董凤至就派人捎来了信。 一位军官恭敬来到常乐门前,敲门道:“常公子,在下有事禀报。” 常乐急忙开门要将那军官迎进来,军官却惶恐不敢,只是送上了董凤至的信。 打开一看,常乐才知凌天奇果然与康玉伟起了冲突,受了些伤,不过已经被嬴大家救下,正在嬴大家处接受治疗,怕是要过几日才能与众人相见。 看前边时紧张了一阵,看到后面又松了一口气,急忙把这消息告诉几个同伴知道。 大家也跟着紧张了一回。 闲来无事,便在客栈中等着,但少年人,谁也坐不住,于是莫非和梅欣儿、小草三个,便“无情”地丢下了伤势未愈的常乐和蒋里,自己出去逛街了。 自然有几名军官跟着他们保护,所以常乐倒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闲着做什么? 想来想去,又想到了那篇文章,于是便将那草稿取了出来,反复琢磨着如何修改润色,把整篇文章补充完整。 这篇雄文,影响了中国几代人,其中经典的句子,不论何时读来都是朗朗上口,令人振奋,忍不住生出我辈少年理当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为民为天下的冲动,实是经典的传世文章。常乐上学时接触便深有感触,因此学得极是认真。 但即使如此,能记住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想要将全文完全复写下来,确实有难度。 他坐在案前,一边沉思,一边回忆,慢慢在脑海中补全。 不知不觉间,两座神火宫的火徽都开始散发力量,而门前台阶中央的部分,隐隐生出变化。 不多时,那中央的台阶便慢慢地浮动起来,与两边的分离开来。 台阶砖石渐渐合为一体,化成了一个完整的平滑斜坡,斜坡之上,慢慢地有浮雕浮了起来,却是形成了阶上“天道”。 所谓天道,便是宫殿台阶中央的浮雕斜坡,而神火宫的天道,却另有妙用。 凡修出天道者,神火力量的进展都会加快,而且有机会生出“阶灵”来。 阶灵,便是天道上浮雕演化成的生灵,虽无灵智,但却知保卫主人,尽全力帮主人提升力量。若是主人神念入体,来到神火宫前,便不必亲自爬两边台阶,阶灵自然会发动力量,帮主人足不沾地地直达神火宫前。 不仅如此,阶灵数量越多,主人修炼的进展便越顺利。同级同质者,若一人拥有十只阶灵,另一人只一只,那么两人的神火术进展,便有十倍之差。 不可谓不惊人。 此时,常乐的神火宫前慢慢生出了天道,而天道之上的浮雕,初时只是死物,到了后来,却一个个慢慢动了起来,最后终于由死化生,在天道上奔跑飞腾,舞动不休。 那天道,便仿佛是一个缩小的世界,而这些阶灵,便是这世界中的生灵。 数量之多,竟然不可计数。 它们知道谁是自己的造物主,更知道只有造物主变得更加强大,自己才会活得更好。 于是,便发动一切力量,帮助台阶上方的神火宫散发更为强大的力量,间接影响自己的主人在神火术大道上走得更快、更好。 阶灵生成的瞬间,常乐眼中不由有火光一闪。 他体会到自己的神火之力竟然自动地开始增长,那增长虽然微不可察,但终也有迹可循,虽然缓慢,但也令人欣喜。 常乐情不自禁地神念入体,来到神火宫前,看到天道与阶灵,自己惊讶了半天。 当初自己和伙伴们一起使用赤炎炭,神火宫大为巩固,已经为天道和阶灵的生成打下了基础,如今自己晋级橙焰境,更是道出了道德经第一章,整理了草稿雄文,影响了一方文道,自然对神火宫又生影响。 这才成天道,生阶灵。 望着那天道中盘旋舞动的小小生灵,常乐一阵欣喜,但又吃惊。 这数量……也太多了吧?数不过来呀! 这些小生灵如今还弱小,但假以时日,必能越来越强,而自己的力量也将不断增长,远超旁人。 他情不自禁地来到旁边,向着天道上伸出手。 一条条小龙、一只只小虎、小凤、小狼…… 百兽聚于天道之上,望着上方大手,不住跳跃鸣叫,仿佛是在欢呼。 “好有意思的小东西。”常乐不由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极远处有力量波动。 他站直了身子,望向远处。 遥远无边的黑暗天幕那一边,有神火宫光明绽放,力量升腾。 他有些好奇,想过去看看,但不论神念如何动,都到不了那里。 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自己只能远观,却永远无法到近处一探究竟。 等等……那神火宫散发的气息,怎么哪些熟悉? 小蒋? 常乐愕然。 他竟然在自己体内,感应到了在另一个房间中的蒋里神火宫变化。 好奇妙! 他一时童心大起,从天道上一抓,抓出一道橙焰来,那橙焰扭曲几下,便化成了一只小虎,被他猛地一掷,向着那遥远不可及之处的神火宫飞去。 不久之后,竟然就落在了那神火宫中。 火虎虽小,掷得虽远,但常乐却一直能感应到它的动身。 他感应到那小虎撞在那神火宫台阶中央初成的天道上,立时化为火焰,融入那天道之中,天道内便立时涌起力量,生成了一只火焰巨虎,咆哮作声。 隔壁屋中,蒋里一声怪叫。 第163章 恭敬有加 “来人!”靳川沉着脸厉喝一声。 “在!”数名军官拱手向前。 “为常公子和他的一众朋友安置好休息之所,让他们好生休息,本官先处理了这枉法将领,再亲自为几位疗伤。”靳川说。 书道首卿说“都是朋友”,州牧大人说“亲自疗伤”…… 客栈住客大眼瞪小眼,都在猜测这位差一点被逼着向人磕头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会是哪一国皇室贵胄吧? 不可能啊,若真是那般身份,怎么会住在这小小客栈之中?肯定早住进国宾馆了。 诸人一时好奇,大惑不解,许多住客心里暗喜,庆幸自己没有胆小离开,如今真是看到了一场天大的热闹。 不说别的,单说有幸见到一州州牧,一国书部首卿,这便已经是许多人一生难得的机会! 与住客们的喜悦不同,此时,谢央已经全身冰寒,心如坠入深渊。 几位军官恭敬向前,扶住常乐和蒋里等人。 常乐一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不用急着走。 靳川却会错了意,以为常乐要亲眼看到自己处置谢央,于是转身,声色俱厉道:“谢央!” 只这一声喝,便吓得谢央一个哆嗦。 “末……末将在!”谢央大声回应。 “身为三水城卫将,雅风书道大展期间,不思尽心尽力维护三水城治安,不思向天下诸国展示我大寰仁义礼信的风骨,不思招待好天下诸国贤者,却在这里作威作福,为了一己私事,竟然对友国来客行此不义无耻之事,你可知罪?”靳川冷冷问道。 “末将知罪!”谢央老泪纵横,单膝跪地:“还请董大人和靳大人念在末将平日对我大寰一片赤诚忠心……” “一片赤诚忠心?”他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董凤至反而大怒,指着谢央鼻子骂道:“你他娘的还敢说自己有赤诚忠心?你知不知道,你此举已经令我大寰蒙羞?竟然惹得嬴大家亲自出手教训你家孙女,亲口斥责你这卫将,你可真为我大寰长脸啊,太长脸了!” 董凤至越骂越怒,最后上前一脚将谢央踢倒在地。 这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蓝焰境武者,此刻竟然如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接口,被一脚踢倒在地,便爬着起来,这次双膝跪地前行,拜倒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嬴大家身为贵客,虽然动了真怒,却不好出手收拾你,可惜方才你发淫威时我不在场,否则依我的脾气,当场就斩了你!”董凤至怒喝。 “大人息怒!”谢央也只剩下了这一句,不住磕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靳大人,你看怎么办?”董凤至气哼哼地问靳川。 “三水城卫将谢央,仗势欺人,滥用职权,草菅人命,实是罪大恶极。”靳川冷冷说道,“本官监管不严,自当上奏朝廷,自请责罚。至于谢央,暂时免除一切职务。来人,将他盔甲扒下,押入丁州府大牢之中,等候审问!” “是!”几名军官大步向前,毫不留情地将谢央一身铠甲扒了下来。 谢央全身颤抖,不敢反抗,只是不住求饶,最终被几个军官绑了起来,押了出去。 客栈中众人大眼瞪小眼,只觉真是开了大眼界。 靳川转向常乐,叹了口气:“让常公子见笑了。” “哪国官场都有这种人。”常乐摇头,“常言道‘灯下黑’,越是眼皮子底下的事,有时越不容易看到。州牧大人不必自责。” 董凤至点头含笑:“常公子真是通情达理之人,难得,难得。” “多谢常公子理解。”靳川点头微笑。 随即环视四周,问道:“掌柜何在?” “小……小人在此!”掌柜吓得急忙跑了过来,拜伏于地。 “立刻安排人帮常公子等人收拾行李。”靳川说,“将行李送到本州国宾馆去。” “不必了。”常乐摇头,“家师外出未归,我们离开,师父回来不免却要扑个空。再说,我们原也不是什么贵宾,在这里住得也挺舒服的。” “那便依常公子。”董凤至急忙点头,“掌柜的,把最好房间腾出来让常公子等人住下。那一整层就不要安排别人了,别再打扰了常公子等人的安静。靳大人,您派些兵将过来,保护好常公子等人的安全,可别再有这样的无礼之徒来丢咱们大寰的脸了!” “是!”靳川急忙点头。 “不用了。”常乐摆手。 搞得这么麻烦,还不如去那国宾馆呢。 “都是应尽的礼数。”董凤至笑着说。“咱们里边说话吧。” 掌柜急忙爬了起来,招呼着小二冲上楼去,把最上层清空。 住客们本已经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看到眼前一幕,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立刻收拾行李让出了顶层,由掌柜安排着,到别的房间居住。 兵将们搀扶着常乐几人一路上了楼,来到一间豪华的套间内坐定。 靳川上前,亲自检查了众人的伤势。 小草、梅欣儿和莫非三人倒没什么,只是腿上受了点轻伤,不用施治,休息个一两天便能行走如常。 但靳川还是不惜动用自己的神火力量,为三人医治,使三人的伤势迅速痊愈。 蒋里和常乐的伤略重一些,不过常乐自身两处神火宫同时发动力量,却也正在快速地修复,靳川感应到常乐体内神火自愈力的变化,心中暗惊,不由暗赞:怪不得是被嬴大家器重的人,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才华,难得,难得! 江月行等人本要离开,但也被常乐邀到了楼上。 常乐开口,董凤至和靳川自然遵从,两位大人一说话,江月行等人也不敢擅离,便跟了上来。那些少年老实地立于屋外,只江月行跟了进来,也被靳川检查了一番。 “你的伤不轻啊……”靳川检查江月行后皱眉。 “他主动受我全力一击,不使神火力量防御,当然受伤不轻。”常乐说,“也怪我当时欠考虑,出拳重了些……” 江月行摇头一笑:“常兄不必自责,倒是江某人……” 面带愧色,轻轻一叹。 “无妨。”靳川一笑,“我已在你神火宫中施下紫焰,不出三日,你的内伤自可痊愈如初。” 随即语气一转,怒道:“谢央这混账,竟然纵容孙女逼得我丁州才子只能自伤以不失仁义,简直该死!” 江月行红着脸道:“是学生为丁州人丢脸了。” “这是哪里话?”靳川摇头,“你却是我丁州学子的榜样。拼得一伤,也要维护正道,果然不错。” “不知令师凌先生去了何处?”董凤至问常乐。 “我们也不知道。”常乐摇头,“说是没转够,想自己出去散散心。不过……我隐约有些担忧。” “何事担忧?”董凤至问。 “大展之时,遇到贵国一位书道大家康玉伟。”常乐说,“当时他与家师有些冲突,家师外出这么久不回,我怕别是他有意为难。” “你放心。”董凤至拍着胸脯说,“本官定会关注此事,不会让凌先生吃亏。” “有劳大人了。”常乐急忙道谢。 董凤至一摆手:“只求今夜之事,别让常公子对我大寰寒了心。哪国都有混蛋,大寰亦不能免,不过这样的混蛋只要被我们发现,必然会重重处置。” 常乐微笑点头。 忍不住心说:官场上的事,也就是那么回事。谢央在城中横行了多少年,你书部首卿不知,州牧大人也不知?若不是今日他得罪了我,间接地惹怒了嬴大家,你们会如此处置? 这些事,却当然不能当面点破。 董凤至便和常乐寒喧起来,聊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叮嘱常乐好好养伤,书道大展的事,倒已经无所谓。 “反正你已经看过嬴大家的字,还领悟了其中之意,其他人的字,不看也罢。”他说,“好好休养,莫落下什么病根才最重要。至于凌先生与康玉伟的冲突,我和靳大人都会帮你留意,不会让凌先生吃亏。” 靳川也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起身告辞。 却留下了十名军官,守住顶楼,将常乐等人保护了起来。 常乐等人要相送,两人却让他安心养伤。 江月行起身欲走,却被蒋里拦住。两位大人知道他们少年人有话要说,便也劝江月行留下,随后带队离开。 自有三水城的巡防捕快来处理后事,却不再需要常乐等人操心。 送走了他们,常乐几人将江月行的一众同伴也请进了屋。 少年们都有些拘束,一个个站得笔直,不敢坐下。 他们虽也是城中富户子弟,但与谢春池这等人相比,都属于一介平民,更何况跟州牧大人和书部首卿大人相比? 而常乐却是连两位大人见了也要恭敬有加的神秘人物,他们在常乐面前,可不敢失礼失态。 江月行一拱手:“在下有眼不识真人,今夜之事虽属被逼无奈,但也要向几位道声歉。” 常乐摆手叹息:“江兄客气了。方才我不也差一点被逼着做自己不愿之事?感同身受,自然能理解江兄的无奈。” 蒋里沉吟片刻,道:“江兄,恕我直言,你的情况与乐哥又不相同。” “是啊。”江月行点头,“所以更加惭愧。” “依江兄之才,到哪里都是佼佼者,都能受礼遇。”蒋里说,“可若面对权贵时,一直不敢反抗,只会弯腰低眉,却不免……” 江月行面有愧色,不住点头。 “蒋公子,您有所不知……”一位少年忍不住开口。 江月行摆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蒋里却一笑:“这位兄台请赐教。” 第164章 天道阶灵 那位少年抢着说:“江兄是个极孝顺的人,平时最怕自己为父母添半点麻烦,所以谢春池那贱人用二老的生计做威胁,江兄才无法可想。” 蒋里摇头:“钱财身外物,但为人的尊严……” “您有所不知。”那少年继续说,“江兄其实是个孤儿,是由养父母自小养大。两位老人家都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了,半生的努力才支撑起那么一家铺子,实是不易,所以……” 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常乐等人一时愕然。 江月行满面愧色:“养父母大恩,江某已然无以为报,若再为他们惹祸生事,实是不孝至极。因此,今夜江某才会一时糊涂,向两位出手,实是罪过。” “别这么说。”蒋里打断他的话,轻叹一声:“这些事我们并不知晓……此事,不怪你,也不怪我们,只怪那掌握权势者太过可恶!” “天下之大,却不论身在何处,皆要受这些人制约。”江月行苦笑一声,“就算悠游于江湖,就真的是悠游了?那些大门派中的争斗,何尝又少了?还不是强的欺压弱的,弱的或是不惜一死,或是忍辱求存。我自不惜死,但只怕未能还报大恩,却先连累父母受罪。” 诸人沉默。 “听方才的话,江兄竟是这丁州橙焰境第一才子?”常乐急忙转移话题。 “可不敢当。”江月行摇头,“比起常兄和蒋兄来,却差得远了。” “既然有过人之才,自然要行过人之事。”常乐说,“咱们几人相识是缘,不如在此约定——未来日子里尽全力向上,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将来有一日成为当世强者,不说能让整个世界改变,起码尽自己的力,能多帮弱者一分,便多帮弱者一分;能多铲除一个为恶的强者,便多铲除一个为恶的强者,如何?” “这……好!”江月行激动不已,重重点头。 几人又聊了一阵,这才分开。 送走几人后,蒋里叹了口气。 “又有啥感慨了?”莫非问。 “这约定,我们自己记得便好。”他说,“至于江月行……” 摇了摇头:“终成不了约定中那样的强者。” “这是为何?”梅欣儿不解。 “行侠不分力强力弱,若必须要等自身强大足以压倒敌人时才敢出手,却又算什么行侠?如此行侠,又有何可令人赞扬之处?仅能算是做了一些对自己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危及自身的小事罢了。”蒋里说。 “好像……有道理。”小草点头。 “人必须有钱了才能过上好生活吗?”常乐笑问诸人。 几个少年不明白他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草,咱们没遇上小蒋之前,有钱没钱?”常乐问。 “没钱。”小草摇头。 “那样的日子,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常乐问。 “有少爷在身边,没别人欺负我,就是好日子呀。”小草笑答。 “就是这理。懂得乐天知命,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这便是好日子,这便是过得好,却不必非要等自己成了天下首富,才算是活得好。同理……”常乐说,“若有人说要等自己有钱了,才济世救人,挽救万民于水火,那就完全是扯淡。” “不错。”蒋里点头,“小事积累,方成大事。力强之时铲除欺凌更弱者的弱者,那算什么?力弱之时便能为弱者挺身而出战强者,这才难得。而且,也唯有有这等勇气者,方能不敢挑战更强,如此,才能快速成长。所以我才说,江月行终难成大器。因为他只会选安稳的路走。” “倒也是。”莫非点头,“两者相比,确实有差距呀。” “所以我才说,江月行只怕终难成乐哥这样的人。”蒋里说,“乐哥明知自己是外客,明知欺负人的谢春池必是本地地头蛇,却还敢为不相识的弱者仗义出手,这才是真正的豪侠,才是真正的英雄。相比之下……” 他一笑:“说句不恭敬的话,嬴大家也不如乐哥。” “这话确实不大恭敬。”莫非紧张四望,像是生怕被嬴大家听到这话一般,随即又说:“但确实是大实话!” 几个少年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莫非皱眉,“大哥,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刚才又为啥跟他约定那些?” “人生于世,总要看到点希望吧?”常乐说,“我只想着帮他忘掉今夜的羞愧,能有信心迎向明日的希望。” 几个少年大受触动,却又不由沉思起来。 只是少年人心性,原是不将一切放在眼里,乐是如此,苦也是如此,再苦再乐,过去了也便过去了,要真正惦记着的,却是明天,是未来。 不过凌天奇一夜未归,却是几人眼下最惦记的事。 但第二天一早,董凤至就派人捎来了信。 一位军官恭敬来到常乐门前,敲门道:“常公子,在下有事禀报。” 常乐急忙开门要将那军官迎进来,军官却惶恐不敢,只是送上了董凤至的信。 打开一看,常乐才知凌天奇果然与康玉伟起了冲突,受了些伤,不过已经被嬴大家救下,正在嬴大家处接受治疗,怕是要过几日才能与众人相见。 看前边时紧张了一阵,看到后面又松了一口气,急忙把这消息告诉几个同伴知道。 大家也跟着紧张了一回。 闲来无事,便在客栈中等着,但少年人,谁也坐不住,于是莫非和梅欣儿、小草三个,便“无情”地丢下了伤势未愈的常乐和蒋里,自己出去逛街了。 自然有几名军官跟着他们保护,所以常乐倒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闲着做什么? 想来想去,又想到了那篇文章,于是便将那草稿取了出来,反复琢磨着如何修改润色,把整篇文章补充完整。 这篇雄文,影响了中国几代人,其中经典的句子,不论何时读来都是朗朗上口,令人振奋,忍不住生出我辈少年理当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为民为天下的冲动,实是经典的传世文章。常乐上学时接触便深有感触,因此学得极是认真。 但即使如此,能记住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想要将全文完全复写下来,确实有难度。 他坐在案前,一边沉思,一边回忆,慢慢在脑海中补全。 不知不觉间,两座神火宫的火徽都开始散发力量,而门前台阶中央的部分,隐隐生出变化。 不多时,那中央的台阶便慢慢地浮动起来,与两边的分离开来。 台阶砖石渐渐合为一体,化成了一个完整的平滑斜坡,斜坡之上,慢慢地有浮雕浮了起来,却是形成了阶上“天道”。 所谓天道,便是宫殿台阶中央的浮雕斜坡,而神火宫的天道,却另有妙用。 凡修出天道者,神火力量的进展都会加快,而且有机会生出“阶灵”来。 阶灵,便是天道上浮雕演化成的生灵,虽无灵智,但却知保卫主人,尽全力帮主人提升力量。若是主人神念入体,来到神火宫前,便不必亲自爬两边台阶,阶灵自然会发动力量,帮主人足不沾地地直达神火宫前。 不仅如此,阶灵数量越多,主人修炼的进展便越顺利。同级同质者,若一人拥有十只阶灵,另一人只一只,那么两人的神火术进展,便有十倍之差。 不可谓不惊人。 此时,常乐的神火宫前慢慢生出了天道,而天道之上的浮雕,初时只是死物,到了后来,却一个个慢慢动了起来,最后终于由死化生,在天道上奔跑飞腾,舞动不休。 那天道,便仿佛是一个缩小的世界,而这些阶灵,便是这世界中的生灵。 数量之多,竟然不可计数。 它们知道谁是自己的造物主,更知道只有造物主变得更加强大,自己才会活得更好。 于是,便发动一切力量,帮助台阶上方的神火宫散发更为强大的力量,间接影响自己的主人在神火术大道上走得更快、更好。 阶灵生成的瞬间,常乐眼中不由有火光一闪。 他体会到自己的神火之力竟然自动地开始增长,那增长虽然微不可察,但终也有迹可循,虽然缓慢,但也令人欣喜。 常乐情不自禁地神念入体,来到神火宫前,看到天道与阶灵,自己惊讶了半天。 当初自己和伙伴们一起使用赤炎炭,神火宫大为巩固,已经为天道和阶灵的生成打下了基础,如今自己晋级橙焰境,更是道出了道德经第一章,整理了草稿雄文,影响了一方文道,自然对神火宫又生影响。 这才成天道,生阶灵。 望着那天道中盘旋舞动的小小生灵,常乐一阵欣喜,但又吃惊。 这数量……也太多了吧?数不过来呀! 这些小生灵如今还弱小,但假以时日,必能越来越强,而自己的力量也将不断增长,远超旁人。 他情不自禁地来到旁边,向着天道上伸出手。 一条条小龙、一只只小虎、小凤、小狼…… 百兽聚于天道之上,望着上方大手,不住跳跃鸣叫,仿佛是在欢呼。 “好有意思的小东西。”常乐不由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极远处有力量波动。 他站直了身子,望向远处。 遥远无边的黑暗天幕那一边,有神火宫光明绽放,力量升腾。 他有些好奇,想过去看看,但不论神念如何动,都到不了那里。 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自己只能远观,却永远无法到近处一探究竟。 等等……那神火宫散发的气息,怎么哪些熟悉? 小蒋? 常乐愕然。 他竟然在自己体内,感应到了在另一个房间中的蒋里神火宫变化。 好奇妙! 他一时童心大起,从天道上一抓,抓出一道橙焰来,那橙焰扭曲几下,便化成了一只小虎,被他猛地一掷,向着那遥远不可及之处的神火宫飞去。 不久之后,竟然就落在了那神火宫中。 火虎虽小,掷得虽远,但常乐却一直能感应到它的动身。 他感应到那小虎撞在那神火宫台阶中央初成的天道上,立时化为火焰,融入那天道之中,天道内便立时涌起力量,生成了一只火焰巨虎,咆哮作声。 隔壁屋中,蒋里一声怪叫。 第165章 师徒重聚 常乐身在神火宫前,竟然对蒋里的反应隐约生出感应。 他神念立时归位,冲向隔壁。 隔壁,蒋里怔怔坐在床上,转头望向冲进来的常乐。 “你别说话。”常乐摆手,“我就问你——是不是生出阶灵了?” “你怎么知道?”蒋里一脸愕然。 “一只老虎?”常乐问。 “你怎么知道?”蒋里一脸震惊。 常乐笑了。 他搬了张椅子过来,在蒋里床前坐下,然后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是我送你的阶灵,你信不信?” “何解?”蒋里愣了半天后认真地问。 常乐开始说。 从自己殿前台阶生出了天道,到天道之中百兽萌动,再到自己意外感应到蒋里的神火宫,一时童心大起之下以阶灵之火远掷蒋里的神火宫…… 蒋里眼睛瞪得滚圆老大。 如果不是常乐准确地感应到了自己生成阶灵的时间,如果不是常乐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阶灵是什么,他一定会认为常乐是在扯淡。 “这……”半晌后,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以缓解自己因过度惊愕而引发的口干舌燥。 “这不可思议是吧?”常乐问。 “不仅如此。”蒋里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天降奇迹,简直是……” “反正它已经发生了。”常乐乐滋滋地说。“将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就像我帮小莫和小梅移宫一样。” “你若真能做到……”蒋里激动起来。 是的,如果常乐真能做到随心所欲赐人阶灵,那么,莫非、小草和梅欣儿将来都会得到巨大的好处! 不仅如此,常乐本人也将得到无数估量的好处。 世间有多少世家、多少权贵,又有多少世家子弟与权贵子弟生而无才,虽成御火者,却难得天道,难塑阶灵? 常乐若有这通天的本事,各大世家和权贵,还不得把常乐高高捧在天上供着? 但这里是往乐观里想。 世有才华者无数,但真能成为人中龙凤者,寥寥无几。 无他,只因世事险恶,人心难测。 便如昨夜之事。 若常乐背后没有嬴路千这位至尊强者,若嬴路千只是口头表示请诸人照应一下常乐,而不是亲自动手教训了谢春池,谁敢说董凤至和靳川便一定会为常乐主持公道,竟然毫不犹豫地废了一位朝廷命官? 身后没有势力,没有强者,那么你的才华就成了案上的肉,所有世家、权贵都会惦记着,恨不能揽入自己怀中。 所以许多平民出身的天才,最终也只落得成为某一方势力棋子的地步。 蒋里不由开始担心。 “这事可千万不能外传。”他低声对常乐说,连同自己的想法也一并说了出来。 “我明白。”常乐点头。 这事就像女演员之于娱乐圈。 你相貌出众又有好机遇可以出头时,自然会有大佬惦记上你。而你若想不被人黑,不被自己将至的机遇被别人挡下,要么只能顺从这些大佬,要么,就是你身后有过硬的后台,可以帮你挡住这些黑手。 自然也有人凭一己之力,宁可放弃一举成名的机遇,不断努力向上,不断在攀登的路上结交贵人,最后成为可以对抗这些大佬的同级人物。但这又是经过了多少年风雨洗礼,多少人前被轻视人后被抹黑? 今天说你是这个的情妇,明天说你跟那个有了私生子,拼命诋毁你的一切个人努力。 你若挺不住倒下了,便永远倒下了。 你若咬牙挺了过去,便能成大树。 可世间有几人能得成功? 常乐知道这事的艰难,所以,自然认同蒋里的看法——在自己实力尚弱时,那些才华便应该隐藏起来,等自己真正强大到可以与各方势力抗衡,不会被逼迫成为别人禁脔的时候,再展现出来。 那时,各方才会拍手称赞,道一声天才,道一声兄弟。 否则,只会明里笑脸暗里刀枪地向你招手,让你拜于他的麾下。若你胆敢不从,则必会暗地下手灭掉你这幼苗,不让你便宜了别人。 “不知师父何时回来。”蒋里说,“他若知道这些,必会高兴。” 常乐点头。 晚上时,莫非带着两个姑娘回来,身后跟着的军官,每人都提着大包小裹。两个姑娘一点没对他们留客气,当听他们说自己的一应花费全由丁州州府负担后,立刻疯狂地采购起来,不顺便将他们当成了提包的苦力。 “太不像话了。”常乐指着她们数落。 两个姑娘有些脸红。 “怎么不说多买点呢?”常乐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们,“反正又不花我们自己的钱!” 两个姑娘这才知道自己确实应该脸红,但却红错了方向。 “少爷你放心,明天我们再上街,一定把咱们家里能用得着的东西都买一份!”小草认真地说。 “两份吧。”梅欣儿说,“多余的我们还可以送礼,或是卖掉。” “太会过日子了!”常乐由衷赞叹。 莫非听直了眼。 “不过,你们还是收收心吧。”常乐正色道,“你们看,我跟小蒋都已经晋级橙焰境,你们几个依师父的说法,也全都在门槛边上呢,努一把力,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别光玩了,争取追上我们两个——总不能我们两个进了橙焰楼,而你们还留在红炎楼,就这么分开吧?” 一说这个,三人都急了起来,二话不说,连晚饭也顾不得吃,就跑回房间里修炼去了。 常乐和蒋里哭笑不得。 等待师父回来的日子,便这么开始。 等待之时,蒋里日夜苦练,熟悉自己的阶灵,同时开始习练一些红焰境没有能力去练的武技。 常乐则每天都在思索写《少年夏国说》的事。 不知不觉间,数日过去,这天几人正各自在房中用功,只听外面咳嗽一声:“我的徒弟们都在哪里?” “师父?”常乐欢叫一声,第一个跑了出去。 接着,几位少年都跑了出来,在走廊中将负手而立的凌天奇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不断,搞得凌天奇一个头两个大。 “叽叽喳喳的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几位军爷笑话。走,进屋慢慢聊。”他笑着挥了挥手。 守在走廊中的官兵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侧着头望别处。 几人进了屋子,凌天奇不由赞叹:“这套间可真是奢华,真要花钱住的话,别说咱们狮炎楼,只怕永安县衙门也掏不起这个钱吧。” “没事,反正沾了我大哥的光,都是丁州府买单。”莫非笑着说。 “你们还真是出息。”凌天奇笑道。“来,说说那天夜里的事吧。” “您先别急啊。”常乐说,“您还是先说说您的事吧。怎么就受了伤?那康玉伟现在怎样了?” “死了。”凌天奇云淡风轻地说。 “嬴大家可真给乐哥面子。”梅欣儿忍不住说,“竟然连康玉伟这样的书道大家都能……” 凌天奇瞪眼:“你师父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济?为师解决个区区康玉伟,还用得着借别人的力?” 几个学生都笑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师父那么厉害的人物,康玉伟哪里是对手?” “那家伙给师父提鞋都不配。” “想跟我们师父斗,那岂不等于跟电斗?跟电斗,他还能赢?” “师父出手,只用一招,必能取他狗命。” 几人七嘴八舌。 凌天奇点头:“嗯,这句话却说到了点子上。取这种人狗命,确实只要一招便可。” 弟子们急忙点头,嘴上说着“没错”,心里却想着:师父惯爱吹牛。 “那您的伤是怎么回事?”莫非问。 大家一起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天奇却一笑:“康玉伟自以为是蓝焰境实力,能轻易取我性命,因此一路跟随,伺机而动。我觉得被这种小人盯上不是好事,所以不如尽早解决,所以那天才说要自己一个出去走走,实际便是将他引开,好方便我动手。此人毕竟是蓝焰将近紫焰的境界,我出手自然只能出全力,于是动用了积累已久的书道之力,一击将他杀死,却也因为用力过度而自伤。倒也没性命之忧,只是会像从前一样虚弱一阵子,然后境界受损。好在嬴国的嬴大家因小乐而看重于我,出手相救,几日来精心帮我调理身体,才能让我未受任何损失。” 几个弟子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师父不是在扯淡吹牛。 白焰境的师父,竟然真能一击杀掉蓝焰境巅峰的人物,这…… 简直是传奇啊! 几人心中不由更加激动,只觉没拜错师父。 心里的自豪之情,熊熊如烈火。 “说说你们的事吧。”凌天奇说。 常乐点头,沉声将那夜的事说了一遍。 几个少年想起那夜,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有生一来,他们第一次生出那样的无力感,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绝望。 自己的朋友要为维护自己的安全而受辱、身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感觉,他们一生也无法忘记。 “未尝不是好事。”凌天奇听后点头,“经此一事,你们应该已经成长了。” “是的。”蒋里点头,“我们必须强大起来。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身边人。” 说着,望向常乐。 “师父,乐哥还有一件喜事,要对您讲。”蒋里笑着说。 “什么喜事?”凌天奇问。 “不光是我的喜事,还有小蒋的。”常乐说。“我们都开了天道,而且生出了阶灵。” “有这事?”凌天奇动容,随后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还在后边。”蒋里认真地说。 莫非忍不住往蒋里身后看:“啥好事?” 第166章 蒋家秘事 蒋里踢了莫非一脚后,冲凌天奇一笑:“师父您猜是啥好事?” 凌天奇笑,盯住常乐:“说吧,准和你小子有关。” “我能帮别人生成阶灵。”常乐认真地说。 凌天奇的目光一下变得凝重了起来。 别人若是敢如此说,他定当是扯淡。但这个弟子既然说了,便必然不假。 “我的阶灵就是乐哥给的。”蒋里说。 “说说具体情况。”凌天奇问。 两人将事情讲了一遍,听得小伙伴们一脸震惊,凌天奇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师父,我觉得这事必须保密。您说呢?”蒋里说。 凌天奇缓缓点头:“不错。以你眼下的实力,如果此事被别人知晓,各方势力恐怕就会如当初对小梅一般对你。利诱者有之,威逼者有之,更有甚者,怕会生出‘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之心。” 大家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你的阶灵是什么?”凌天奇此时问蒋里。 “是一只虎。”蒋里说。 “你的呢?”凌天奇问常乐。 “百兽。”常乐答。 “百兽?”凌天奇一怔。 常乐点头:“具体有多少,我不知道,因为数不过来。” 凌天奇瞪大了眼睛:“你小子不是在扯淡吧?” “当着师父的面,怎么敢?”常乐咧嘴笑。 凌天奇更感惊奇:“阶灵的数量越多,修炼进程便越顺利,你小子说自己的阶灵多到数不过来……” “要不您自己来看看?”常乐伸出手。 凌天奇连连摇头:“算了吧!你这臭小子那奇怪的体质,为师可不敢碰。到时再让我身陷雾中回不了家,岂不要命?” “我又不会骗您。”常乐说,“确实是无数只啊。” “怪胎。”凌天奇笑着戳了戳常乐的额头。“你小子,只怕是能引起天地大变的怪物。” “天地变不变我们管不着,不过……”莫非嘿嘿地笑,“有了这样的大哥,我们修炼之路怕要顺溜许多吧?大哥,等我也修出天道,你可也得帮我弄个阶灵出来啊!” “放心。”常乐一拍胸脯,“大家的阶灵都包在我身上!要多少有多少!” “少扯淡。”凌天奇骂了一句后正色道:“修为这东西,尽量靠自身力量积累,依赖于他人虽然可以快速成功,但终不稳固。越往后走,后劲越不足,可不是好事。常乐帮你们提前获得阶灵,这可以,但如果你们全依赖于他,不知自己努力,却将是最大的坏事。” “谨遵师父教诲!”几个弟子恭敬为礼。 师徒团聚一处,书道展也已经结束,在寰国多留无益,几人便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那些守护他们的军官不敢大意,一边帮忙收拾行装,一边到州府里报告。不久之后,靳川亲至,见面便拱手笑问:“怎么,才呆了这几日便要走?” 凌天奇拱手还礼:“书道大展已经结束,自然是要回去的。” “多留几日吧。”靳川挽留,“丁州也有不少名胜风景,等我忙完了书道大展收尾之事,便陪几位四下转转。” 凌天奇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一笑:“不敢劳烦大人。我等出来时日已久,恐怕学楼之中惦记,还是早些回去,继续学业的好。” “如此,本官便不耽误几位才子的学业了。”靳川一笑。 随后,从随从手中接过了两个卷轴,先对凌天奇说:“凌先生与嬴大家相处多日,自有收获,董大人和本官自知无法与大家相比,献丑不如藏拙,便不在凌先生面前卖弄了。不过,却有两幅字赠给常公子。” 说着,郑重地将两个卷轴交给了常乐。 “这两幅字,一幅是拙作,一幅是董大人的手笔。”靳川说,“常公子现下境界终究不高,想来能有用得着的地方。” “还不谢过大人?”凌天奇急忙说。 “谢大人。”常乐一笑,施礼后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只见董凤至送的那幅字,是“青山永固”,靳川送的字,则是一句“风行百里一息间”。 常乐仔细看去,只见两人的字中都有紫色的火丝在游动,仿佛一条条长龙紫蛇,以那字为世界,在其中飞舞奔腾。 虽然同为紫焰境,但书法境界上,董凤至的字高出数层,书道真力上亦是如此。 常乐不由感叹:难怪同是紫焰境,一人是一国书部首卿,另一人却只是一州州牧。 突然间一怔: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看出书法的好坏优劣来了? 一时间,纳闷不已。 心思这么一动,脑海之中便又出现了那无数地球古人的书法文字,常乐忍不住与这两幅字比较起来,只觉各有千秋。 他在这边出神,凌天奇却在那边再次感谢靳川。 “这两幅字,一为防御书,一为疾行书,却正适合这孩子用。”凌天奇说,“两位大人用心良苦,在下真不知怎么感谢好了。” “只求凌先生与常公子,不要因为康玉伟和谢央这等人,而对我寰国寒了心便好。”靳川忙道。 寒喧之际,小伙伴们都围了上来,看这两幅字,但大家都看不懂。 不懂也有不懂的区别,像蒋里,虽然也不懂书法,但却说得出门道来:“‘青山永固’应该可以演化成极强的防御力量,而‘风行百里一息间’,明显是让你用来逃跑的。有了这两幅字,你基本上便可以不用怕遇见强敌了。” “能带着你们一起跑不?”常乐问。 “不器境书家的作品,自然能有这功效。”蒋里说。 “还是小蒋见识多。”莫非忍不住感叹。 说到这个,几个小伙伴又不由想起了蒋里的身世。 只是蒋里自己不提,他们便也不问。 这便是好友间的默契。 远行不用车马,自然是到飞驿乘神火天舟。去飞驿的车马,丁州州府已经为诸人准备好,却再不需要诸人自己再费心。 靳川将一行人送上了车,挥手告别。 不久之后,一行人便坐上神火天舟,缓缓升空,向着夏国而去。 神火天舟之上,蒋里几次欲言又止。 大家并没有追问他的事,这却令他有些惭愧。虽然说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乐哥却肯将他身上的惊天秘密跟大家分享,而自己呢? 不过就是一个身份罢了,却苦苦瞒着大家,这合适吗? “我想说说我的事。”他想了又想后,突然开口。 凌天奇看着蒋里,缓缓点头:“想说便说吧。”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常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你还有什么秘密吗?”蒋里问。 “嗯……”常乐想了想后点头,“所以你不必非要把秘密跟我们分享。” “但事情既然已经说开,便总要说明白吧。”蒋里说。 “那我们就听着。”常乐说。 “其实这原也不算什么秘密。”蒋里叹了口气。“神武门的蒋武神是我的爷爷不假,但在他眼里,我算不算他的孙子,还真是未知之数。反正他儿孙满堂,家中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这便是生在大家族的悲哀。”凌天奇说,“别人以为蒋门少爷,自然风光无限,其实许多辛酸,也只有他自己知。” 蒋里点头:“其实小的时候,倒也不懂什么。家父武道实力过人,向来为家祖器重,所以我小时候过得还算是不错,直到……” 他低下了头去。 大家明白此时他内心的感受,一个个都只是静静看着他,默不作声。 许久后,蒋里抬起头来,大家发现他的眼圈已经发红,眼泪在眼中转着,强忍着才没流下来。 “家父蒋剑川,是家祖最得意的传人,本门绝学武神玄功练得出神入化,号称是下一代门主的不二之选。所以我小时,曾经有一段时间极为风光,满门兄弟姐妹,无不对我疼爱有加。我曾以为那是因为亲情,可后来才知,不过是因为利益。” “家父一生,为人侠义,路见不平事,便必会出手来管。但有一次因为路见不平惩治了一位恶少,却牵连起另一个大势力,最终相斗之下,对方请来了异国高手。” “那人之强,甚至连家祖也不敢轻易与之为敌,因此,满门皆寂。那人身为强者,自然也有自己的矜持,而且对家祖也有忌惮与敬重,所以来后并未直接出手,而是请神武门做两个选择:一是让我父与他公平一战,一战之后,不论结局如何,他都不再过问此事;二是神武门派出一人向那位恶少道歉。” “门内所有人,都赞成选择第二条路。因为对方只要求有人代表神武门即可,不必家祖出面,甚至也不用家父出面,算是给足了神武门面子。到时,神武门只要随便派出一个弟子,恭敬认错赔礼,这件事就可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那时我年纪小,也觉得应该选第二条路,因为这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到时神武门自然会丢些面子,但与一战败北相比,道个歉又算什么?但,家父却不同意。” “他说:‘我并没有做错,为何要向恶人低头?我辈一生习武,求的不就是一个快意恩仇,求的不就是路见不平时有能力拔刀相助?若不能惩恶扬善,我习这武功有何用?若不能匡扶正道,神武门要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又有何用?’” “这才是大英雄!”常乐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掌而赞。 第167章 荣归学楼 蒋里沉默。 “对我来说,父亲的那一次决战,便是人生的转折点。”他说。 “那时我还小,并不怎么懂事,只是觉得父亲可能会一去不回,便不住哭泣。那时我爹说:‘没人想死。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人若是失去了它,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那样,便还不如死了。再大的英雄,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堆枯骨?惟有这信念,这气节,与世长存。’” “我记住了这话,一字一句,永藏心中,不敢忘怀。作为他的儿子,没有他那般的才能,至少我也要有他那样的气慨与情怀。” “那一战后,一切恢复平静,但我的人生却不再平静。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染病而终,我就成了孤儿。没有了可依靠之人,族人便开始怠慢我。而因为这一场祸事皆因家父而起,更使许多族人觉得神武门之所以丢了这次脸,都是因为家父不好。家父已死,他们便迁怒于我。” “也怪我不争气,并没有家父那样的才华,与同辈人相比,简直弱小得可怜,所以只能任他们践踏,身在家门,却如在地狱。终于有一天我不想再忍受众人的嘲讽与奚落,于是选择离开。” “也许我只要低头认错,向家祖承认家父的做法是错的,我今后会以他为戒,家祖念在我是他亲孙子的分上,便会亲自出手传我神力,助我晋级。但我只觉得我没错,父亲没错,便不需要向谁假模假样地认错。” “终有一天我会回去,但不是以一个落魄子孙的身份,而是以强者身份,向他们证明父亲的坚持,我的坚持。” 他抬头望向常乐,目光复杂。 其实他离家的原因,不止于此。 他没说他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有人告诉他当向北行,便能遇到贵人,改变命运。 是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有志气。”凌天奇听完,缓缓点头,评语仅三字,却道尽了一切。 这不仅是对蒋里的称赞,也是对蒋剑川的称赞。 有志气,短短三字,道出的却是人间真正强者的风骨! “放心。”常乐拍蒋里肩膀,“跟着师父混,终有一天能重回家门,扬眉吐气。” 蒋里看着他笑。 我能得这样的师父,不也是因为你? “那个恶少是谁?那个强者又是谁?”常乐看似不经意地问。 蒋里笑。 “那却是我的秘密了。” 他不想说。 因为他怕朋友们会记住那人,然后一心为他报仇。那样,会害了他们。 神火天舟向着夏国而去,掠过夏国上空,一路向内,直达永安县。 依常理,寰国的神火天舟最多只会飞到端江府,但对常乐,待遇自然不同,却是直接飞到永安县,落在狮炎楼中。 其时正是下午,学生们都在上课,却被神火天舟惊动,纷纷跑到窗前往外看。 先生们也无人真正见识过神火天舟,见学生们一个个如此好奇,干脆让大家出来随便看,自己也来到院中开眼界。 神火天舟缓缓降下,舟里,凌天奇带着五少年缓步而出,向着相送者拱手称谢。 对方恭敬回礼后,神火天舟缓缓升空,疾掠而去。 学生们眼见是常乐等人乘神火天舟回归,一个个目瞪口呆之余,不由满眼的羡慕。 先生们望着凌天奇,心情也极是复杂,只觉得这老家伙就是借了常乐的光,这才有机会到寰国看书展,乘神火天舟抖威风。 林腾随着正副两位楼主出来,看到这一幕,心情很复杂。 玄伟和许山躲在学生堆里望着常乐,心情亦是十分复杂。 嫉妒之中,却还带着惊恐。 展誉满面笑容迎了上来,不住点头:“寰国神火天舟能一路相送至学楼,说明你们在寰国受到的礼遇,超出我们的想象啊。” 凌天奇一礼:“不过是借了学楼的光。” 郭琛摇头:“咱们狮炎楼在永安县里当然有名有号,但在夏国之内,却又有几人知?更不用说遥远的寰国了。定还是凌先生带着诸学子,在书展上出了什么风头吧?” “也不过是结识了几位大家而已。”凌天奇说。 “一路风尘归来,快进去说吧。”展誉急忙将几人向里请。 林腾脸上有些不自在,在旁忍不住说:“面子倒是十足,不过花销一定也不小吧?” “花销?”凌天奇假装一怔。 “让神火天舟一路送归故里,难道花销能少?”林腾不冷不热地说,“也不知学楼有没有这么多钱,报了凌先生的账。” 凌天奇大笑:“有什么花销!” 转向展誉道:“楼主,我们这次出门,却为学楼省了大钱。除了去时的路费外,我们在寰国的一应花销,都由寰国丁州府负责,这神火天舟,也是州牧靳大人派来相送的。否则如何会一路送至家门?” 众人闻言不由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 不会是吹牛吧? 林腾面色变了几变:“凌先生竟然这么有面子?” “不过是结识了几位大家,大家抬举罢了。”凌天奇道。 “快进楼吧。”展誉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一众人进入学楼,来到了楼主室中。 热闹看罢,一众学生们被先生带回学房中,但都已经无心学习,都在低头议论常乐此行。先生们其实也无心教学,干脆给学生放了一堂课的自由,让他们自由议论,自己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起此事。 “这次咱们狮炎楼的威风可抖大了!此事不久就会传遍全县,到时那两大红炎楼,还不得红了眼?” “那是!有谁家的先生和学子出国去,能被人家全程免费侍奉,还派神火天舟一路送到家乡?” “此事终没人亲眼见证,只听他们一面之词,怕作不得准吧?” “这种事,有什么有准没准。神火天舟一路相送至小小县城学楼,这得花多少钱?” “不错。还有在寰国的一应花销。如果此事是假的,岂不是要凌先生自掏腰包?那得多少钱,他哪里掏得起?” “别忘了还有蒋里。谁知道他们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故意花钱造声势来骗咱们?” “也有这种可能啊。” “小小永安县的几个红炎学子,到了那等地方,能兴起什么波澜?哪里能受到这般礼遇?依我看,不过是他们自己花钱造声势!” 议论纷纷,不一而足。 楼主室中,一众人各自落座。展誉面带微笑问道:“这次书道大展,可有什么收获?” “若说收获,确实不少。”凌天奇说。 “凌先生对书道有多少研究?”林腾在一旁问。 “谈不上什么研究。”凌天奇说,“所以才需要向一众大家学习。” “不知凌先生对哪位大家的书作,有所感触?”林腾追问。 “雅风书道,自然以嬴国的嬴大家为首。”凌天奇说。“看过嬴大家的字后,别人的看或不看,便都没有什么所谓了。” “这道理,谁人不知?”林腾一笑,笑得冰冷。“凌先生要说,便说点干货,比如嬴大家的书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你又从中学到了什么。我等没这个福分亲观嬴大家真迹,从凌先生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吧。” 语气隐约不善,不喜之意昭然若揭。 郭琛咳嗽两声:“凌先生刚刚归来,应该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倒也无妨。”凌天奇一脸云淡风轻地说,“我虽然与嬴大家相处了几日,但却没怎么看过他的书作。若说心得体会,还是让常乐说的好。常乐在书展上观字而知意,得嬴大家器重,所以寰国一方,才会对我等多加礼遇。” “什么?”林腾瞪大了眼睛。 展誉和郭琛也吃惊不小,怔怔望向凌天奇。 “凌先生……与嬴大家相处了几日?”郭琛愕然问道。 “只是相处,倒没有聊什么书道上的事。”凌天奇随口说。 “常乐得到了嬴大家器重?”展誉问。 凌天奇点头:“嬴大家能注意到我这小小白焰境御火者,却也是我沾了常乐的光。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大人,对常乐也是倍加赞赏。常乐这一次,可在书展上出了风头,为我大夏争了光。” “此事值得庆祝!”展誉满面激动。 “此事……还有何人可见证?”林腾问。 “这种事,还需要什么见证?”凌天奇冷冷一笑。“难道嬴大家见常乐,还邀请一群人跟着?那还算什么器重常乐,单独相见?” “正是,正是。”郭琛点头。 林腾一笑:“这么说来,除了寰国的书部首卿董大人和嬴大家本人,便没人能证明常乐曾得嬴大家器重了?” 凌天奇目视林腾,冷哼一声:“原也不需要谁来证明。” 转向展誉,拱手道:“楼主,还有件喜事,要向楼主禀报。” “凌先生请讲。”展誉急忙点头。 “常乐与蒋里在寰国期间,观书作而生感悟,由红焰升至橙焰境,而且各自修出了天道,生出了阶灵。”凌天奇故意随意地说。 “什么?”三人都无比震惊,瞪眼盯住了常乐和蒋里。 “天大的喜事,天大喜事啊!”展誉兴奋地叫出了声。 虽然说学子一入橙焰境,便要离了红炎楼而入橙炎楼应试,使楼中少了一位才子,但考核一座红炎楼教学成绩的,却正是学生能升入橙炎楼的比例。 每多出现一位橙焰境学子,学楼的名气便能增一分,而这学子从入楼到出楼的时间越短,越说明学楼的教化之功显着。 常乐和蒋里这才入狮炎楼多久?竟然就升而为橙焰,这简直破了狮炎楼的学子记录! 第168章 携手晋级 听闻喜讯,展誉和郭琛都是满心欢喜,林腾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但一想到常乐便将离开,便也觉得是好事。 不论如何,自己终不用担心常乐知晓其入楼试时自己从中作梗的事,再来报复自己了。 “这却是好事。”他忙着说,“楼主,应该尽快安排常乐和蒋里参加橙焰楼的入楼试,不要再在这边,耽误了他们的时间。” “不错,不错。”展誉点头。 “不急。”凌天奇摇头,“我这几个徒弟,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什么时候都进入了橙焰境,什么时候我再带他们入橙焰楼。” 林腾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这……恐怕不大容易吧?”郭琛说,“才分大小,进步有先后,这样一来,岂不是耽误了常乐和蒋里?” 展誉看着凌天奇,含笑不语。 “我的徒弟,我自有安排,就不劳几位费心了。”凌天奇说。 “胡闹!”林腾皱眉,“哪有学生入了橙焰境,却非强留在红炎楼中不让走的?这传了出去,岂不坏了我学楼的名声?楼主,这么做对常乐和蒋里无利,对学楼更是无利啊!” 几个少年早听不进林腾的话,一个个看着林腾,心里都有些不喜。 “这说到底是我们自己的事。”常乐说,“我们不愿和朋友们分开,所以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学楼若是容不下我们,也好办,我们一起休学就是了。” “这……”林腾气得说不出话来。 “凌先生的学房,自然由凌先生说了算。”展誉说道。“若无凌先生带领,这两个孩子也不可能这么快达到橙焰境。” 凌天奇面带微笑,缓缓点头。 郭琛点头同意,林腾虽然一肚子不快,但楼主已经这么说了,他却也不好再说别的。 又聊了一阵,眼见要到散学的时间,凌天奇便带着五少年先一步离开。 他们一走,学楼更热闹了起来,众人知晓了常乐和蒋里晋级之事,先是震惊,接着从先生到学生们,都对此事议论不休。 玄伟面色惨白,找到许山。 许山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互相对视,几乎同时开口。 “怎么办?” 怎么办?这确实是个问题。 凌天奇带着五个徒弟,先找酒楼大吃了一顿,然后来到少年们的住所。 “今天起,你们修炼皆要在一起。”他说,“常乐体质特殊,神火力量更是绝无仅有,说不定会对你们生成极好的影响,一起修炼,也许会感染你们的神火之力,使其快速提升。” “是!”几人点头。 这日起,五人修炼皆在一处。每次静修之时,常乐和蒋里都特意放开神火力量,以图感染影响三人,久而久之,三人的神火力量果然不断进步。 这天吃过晚饭,几人正一起修炼,小草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常乐感应到小草身上气息波动剧烈,便也睁眼看去,只见小草周身有赤色火焰升腾而起,渐有熊熊之势。 没想到三人中,最先要突破的却是最不起眼的小草,常乐却不由大喜,轻轻伸手握住小草的手。 小草转头看着常乐,眼中有光芒渐渐生成,隐约要由赤转为橙色。 但这光芒却不住变换,显然没那么容易变色成功。 得帮她一把。 常乐暗想着,便松开小草的手,神念沉入体内,来到神火宫前。 两座神火宫前,都有一道神念化为常乐之形,伫立门口。 两座神火宫天道之上,都有无数鸟兽欢腾跳跃,等着常乐来选。 常乐望向黑暗中的远方,隐约感应到某一位置上有,有神火宫的力量正在升腾而起,在遥远的异世界里化而为冲天光柱。 无法得见,但能感应。 他毫不犹豫地自天道中抓出一道火焰。 两个他,便抓起两道火焰,两道火焰均化成了凤凰神鸟,各自扭头望向那遥远异世界中的神火宫。 两个常乐一齐挥手,两只凤凰火鸟便同时飞腾而起,向那遥远的世界而去,刹那间便撞在那神火宫台阶上。 一时间,台阶中央生变,一条天道慢慢浮起,而凤凰火焰则融入天道之中,渐渐化而成形,形成了一只在天道中飞舞盘旋的凤凰神鸟。 常乐感应到这一切,心中大喜。 也就在这时,又有两座神火宫在不同的世界里散发力量,引得常乐望了过去。 仔细感应,两座神火宫分别散发出不同的熟悉气息,一是梅欣儿,一是莫非。 两个常乐毫不犹豫地各抓起一团阶灵之火,分别向着两座神火宫掷去,片刻后,两人的神火宫阶上生成天道,天道之中,各有一只阶灵奔腾舞动。 莫非的天道上,是一只大象扬起鼻子,长声嘶鸣。 梅欣儿的天道上,有一只百灵鸟飞舞跳跃,鸣声如歌。 常乐大喜之下,神念归位,望向三人。 只见三人身上都浮现出了赤红的光焰,三人闭着眼,神情都变得凝重而紧张起来。 蒋里感应到三人气息变化,睁眼望向常乐,见常乐缓缓点了点头后,安下心来,慢慢起来,来到门边。 此时三人处于突破的关口,最忌有人打扰,蒋里守住了门户,为三人护法,防止有任何意外影响三人。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三人都已经是满头汗水,但身上的火焰颜色已经由赤而转为橙色。 这火焰,仅御火者可见,若是弱民在旁观之,一定会觉得奇怪——天气虽热,但屋内倒也凉快,何至于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小草最先睁眼,一道橙色光焰自其眼中爆发,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气息悠长稳定。 转头望向常乐,小草一脸欣喜,激动不已。 却不敢出声,怕打扰了另外两人。 不久之后,梅欣儿和莫非先后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橙色光焰,终于也如小草一般,晋级橙焰境。 常乐不由大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明天师父知道这消息,一定会开心死!” 三人也都是激动不已,高兴地又叫又笑,抱成一团,也不顾男女大防,紧紧相拥。 蒋里缓步走回众人身边,满面含笑,为朋友们感到高兴。 此时天已经黑透,五人却兴奋得不能入睡,便一起搬着椅子来到院里,仰望星空,畅想未来,直聊到深夜之时。 第二天到了学楼,五人约定,都先不对凌天奇说,等着给凌天奇一个惊喜。 不想凌天奇推门而入后,只看了五人一眼,便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徒弟!” “师父,您都知道了?”小草最先忍不住,一脸惊奇地问。 “小娃娃,想瞒过师父,你们还差了点火候!”凌天奇大笑,“告诉你们吧,为防有人打扰你们,每夜你们修炼之时,为师都在院外替你们守护四方,昨天夜里你们气息变化如此惊人,为师会感应不到?” “师父!” 几个少年不由红了眼圈。 全不知道,原来自己每夜修炼之时,师父竟然如此辛苦,不顾更深露重,一直守在周围。 这样好的师父,到哪里去找? 五人不约而同,一起站了起来,来到凌天奇面前,一同拜倒。 “多谢师父教导!” “起来,起来。”凌天奇心怀大畅。“既然都已经成功晋级,那便别在这里耽误时间。我这便去找楼主,让他到神火督学监请示,允许你们参加地安楼的入楼试!” 永安县中有三种学楼,红炎、橙炎以及黄炎。三种学楼,自然是依御火者境界划分,红炎楼最多,除了县内三大红炎楼,还有诸镇的红炎楼;橙炎其次,只有三座,全在县内;黄炎楼整个县中则仅有天一楼一座。 这地安楼,却是县内三座橙焰楼之首,在橙焰楼中的地位,便如狮炎楼在红炎楼中的地位一般,是所有学子争入的学楼。 闻道有先后,但得道之先后,却与闻道先后无关。因此,红炎学楼作为最最基础的学楼,入楼试可以统一进行,橙炎楼的入楼试,却可随时进行,为的是避免耽误了才子的修行之路。不过,这却要县神火督学监同意才可。 凌天奇来到楼主室,将这大好消息告之楼主,展誉兴奋异常,忍不住放声大笑,引得郭琛和林腾急忙跑来,看楼主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等他们知道常乐学房中另外三个少年,竟然同时晋级橙焰境后,一时目瞪口呆。 郭琛随即兴奋起来,拉住凌天奇,激动地说:“凌先生,我先前对你的能力多少还有所怀疑,现在看来,你真是我学楼一宝啊!有了你这样的先生,学楼何愁不成乌龙州第一?” 林腾咳嗽一声:“副楼主说话,未免夸张吧?” 凌天奇冷冷看了林腾一眼,对郭琛说:“我是常乐等人的师父,对他们,自当尽心尽力。但学楼教学之事……我怕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是何意?”郭琛不解相问。 “我得跟着这五个孩子。”凌天奇说。 “这……”郭琛一时愕然。 “您是要进入橙炎楼任教?”展誉问。 “正是。”凌天奇点头。 “荒唐!”林腾皱眉。 “有何荒唐之处?”凌天奇问,“我是常乐他们的师父,他们升入了橙炎楼,我自然也要跟去,以方便教导他们五个。” “永安县学楼自有规矩,哪能任先生们说去一地便去一地?”林腾皱眉道。“凌先生,你能教导常乐五人成才,自是你的功劳,但在哪里任教,却不由你说了算。你可不要自大成狂,得意忘形,到时徒增笑料!” 第169章 非常之人 凌天奇看着林腾,目光平静。 这种平静,却像是一种无言的蔑视,令林腾妒火中烧。 你是什么东西? 一个看花园的,也不知给了楼主多少好处,竟然就混成了常乐学房的先生。 你又能教些什么?你的那一套我都听说了,不就是跑城墙和看画吗?这谁不会?你不过是占了常乐等人天生大才的便宜,你不过是会忽悠常乐这几个无知少年,这才占着金山发大财。你自己又何尝有什么真本事了? 换成别人,常乐他们照样会在此事晋级橙焰境,与你何干? 占便宜就占了吧,谁让你买通了楼主?可想不到你还自大起来,真以为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还想到地安楼任教?你够资格吗!? 林腾皱眉瞪眼,嘴上不再说话,目光却在挑战。 “林大先生,这么说话不妥吧?”郭琛忍不住说。 凌天奇始终目光平静,连回话的意思都没有,就仿佛林腾不存在一样。 他看着展誉微微一笑:“还要麻烦楼主去一趟神火督学监汇报此事,并请督学大人安排他们的入楼试。” “这个自然。”展誉点头,“凌先生和我一起去吧!” “也好。”凌天奇点头,“正好商量我跟他们一起去地安楼的事。” 林腾气得红了眼。 但不及他说什么,展誉已经拉着凌天奇起身而去,林腾也只是暗气暗憋,十分辛苦。 前脚楼主和凌天奇刚走,许山就来到了大先生室,一脸紧张地问林腾:“林叔,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腾没好气地说。 “常乐的事啊!”许山焦急地说。 “怎么也不怎么办!”林腾怒气冲冲地说,“人家已经晋级橙焰境,眼看就要进橙焰楼学习去了,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忍着,求上天保佑让常乐注意不到你。就这么办!” 许山被训得傻了眼,琢磨不明白林腾为啥这么大火气。 神火督学监中,展誉带着凌天奇来到了督学杨青的督学室里。 杨青面带笑容,问道:“我早听展楼主说常乐他们在书道大展上有大收获,却没来得及详细问凌先生。凌先生说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凌天奇淡淡一笑。 “这次来,是因为常乐等五人都已经晋级橙焰境,想请大人安排他们参加橙炎楼的入楼试。”展誉说。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杨青满面喜色,急忙向凌天奇拱手:“凌先生果然大才,竟然让这五位少年一起晋级,可喜可贺!” “不知大人觉得,这五人当参加哪一楼的入楼试?”展誉问。 “自然是地安楼了。”杨青笑。 这自然在诸人意料之中。 “另外还有一事……”展誉犹豫着,终还是开了口。 “讲。”杨青点头。 “凌先生是常乐五人的师父……”展誉说,“所以……所以必须跟随在五位少年身边,好随时指导。因此,凌先生请求随五位少年一起进入地安楼任教,继续当他们的学房先生。” “这……”杨青一时怔住。 学楼自有学楼的规矩,先生调任,倒也是经常发生的事,但如此霸着几个天才少年不松手,学生走到哪里先生跟到哪里,不让别的先生插手,却终有些不妥,没有先例。 再者说,调任也不是小事——若任谁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各大学楼却成了什么样子? “这恐怕不妥吧?”杨青一笑,“凌先生若想继续传承几人本领,自然可以利用他们课余的时间。他们入了地安楼,自然要受地安楼先生们的教导,若是……” 凌天奇也不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凭这个,够了吧?”他问。 杨青和展誉望向那只手掌,刹那间面色大变。 “这是!?”杨青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掌中之物是真的。 展誉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喃喃道:“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凌先生,您……您……” 激动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青却不敢怠慢,急忙起身离座,向着凌天奇恭敬地施了一礼。展誉亦忙着效仿。 “此事还请两位帮忙保密。”凌天奇慢慢收回手掌,“我可不想搞得永安县里上下震动,引来一群好事之徒,扰得我们没办法好好修炼。” “是是是!”杨青一连三个是,态度恭敬得好像是见了先生的学生。 展誉却在不断擦汗,心说多亏自己始终站在凌天奇这一边,不然…… “那么,我随他们入地安楼,继续担任他们学房先生之事?”凌天奇问。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杨青笑道,“凌先生如此惊世之才,本县这几个天才学子,却必须交给凌先生教导,我才可以放心啊!” 凌天奇淡淡一笑:“如此便多谢了。” “那么……是不是他们五个的入楼试,也可以免了?”展誉说。 “当然可以!”杨青急忙点头。 凌天奇却摇头:“这对他们五人不好。该走的过程总要走,人生若只图结果,只怕反会走上错路。过程的正确,有时比结果更重要。让他们觉得入上层学楼是件易事,反而不好。” “凌先生说的对!”杨青深以为然。 “那么便还是让他们好好考吧。”展誉也急忙说。 “反正他们也能考得进去。”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 展誉和凌天奇走时,杨青破天荒地亲自一路送到了神火督学监院外,这让督学监里的人惊讶不已,纷纷在猜测展誉是不是新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后台,猜之不透,便急着向同僚打探起消息来。 自然谁都没有消息。 于是,谁都开始好奇起来,越发想打听明白。 但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展誉身上,所以肯定是永远也打听不明白了。 谁会想到,竟是小小一个不起眼的学楼先生,让神火督学监的督学大人如此礼敬有加? 两人离去后,杨青立刻着手安排,将地安楼的楼主请到了神火督学监,细说此事。 一听说县内有名的才子要进地安楼,地安楼楼主岳重观自然开心得不得了。再一听说这样的学子一共有五人,他更是喜不自胜。 但等杨青说出凌天奇要跟随几人进入地安楼任教,岳重观却当场便怔住。 “大人,没有这种先例啊!”他忍不住说,“这不成了将几个才子霸住,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毕竟是几个孩子的师父。”杨青说。 “可也不妥啊。”岳重观说。 “重观老弟啊。”杨青一笑,拍了拍岳重观的肩膀:“有些事我不方便明说,但这件事,却只能这么定。别说是我,就算是府里、州里的督学大人,也一定会顺凌先生之意。” “这……”岳重观一时愕然。 身在学楼为楼主,要考虑的可不光是教学这点事,说白了,楼主多少也算是小官场中的一员,琢磨上意趋利避害察言观色打探后台之类的基本功,谁也不敢落下。 杨青话里有话,虽没明说,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凌天奇是你我得罪不起的人物,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虽然惊讶,但岳重观还是缓缓点头:“属下明白了。不过……恐怕先生们会不服。” “那你就帮着安抚一下。”杨青说,“但话不能露太多。凌先生不喜欢张扬,最讨厌让人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供起来、围起来,那样会耽误他的教学和修炼。” “明白了。”岳重观点头。 心里却不由暗想:没想到小小永安县,竟然还隐着这样的人物。这些隐士的心思,真是令人难解。明明有大能耐,为什么却非要瞒着别人? 算了,听督学大人的便是。 两人商议一番,不久便定下了入楼试的时间。杨青的意思是在学生休息日进行,如此,不会耽误其他学生的学业,岳重观却觉得让学生们知道永安县最有名的红炎学子选择了地安楼,对地安楼更好。 “只是凌先生却喜欢低调。”杨青说。 “这又不算什么张扬。”岳重观坚持,“地安楼得了这五位学子是好事,好事自然就要宣扬。学生们见识到他们的文风武采,自然也会兴起向往之心,对于促进学生们的学业,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过你。”杨青摇头一笑,“说到底,这也是你地安楼自己的事,那就全依你吧。” “多谢大人。”岳重观含笑拱手。 两人商定后的当日,督学监派人到狮炎楼送了信,告之确切的入楼试时间。 当日,凌天奇便带着五位少年,正式辞别学楼三位主管,离开了狮炎楼。 自此,五人一段红炎学子的时光便告结束,等着他们的将是更高等的学楼,和更多的进步机会。 入楼试,在十日之后,是岳重观特意选的吉日。 为学生特意选择好日子考入楼试,这在整个永安县的学楼史中,也是绝无仅有。 仅是这点,便先引起了一波轰动,但等人们知道这批学子为首者正是常乐后,便又释然。 常乐那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搅动了整个永安县风雨的人啊! 创造六弦琴,一曲纳十焰,合力唤兵,提出书道“永字八法”,一力击杀十数同级御火者,卷入人命官司后却全身而退…… 所有这些,有人全部知道,有人只知道一丝半点,但不论哪件事单提出来,都足以震惊一方。 非常之人,自然应该有非常的待遇。 所以人们倒觉得,地安楼若不如此安排,那才是脑子有病。 第170章 哭,不哭 黄昏,河畔。 岸上有长椅,三三两两晚饭后散步者,行于岸边。 单怡坐在椅上,孟少神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如其他情侣一样做一些亲昵动作。 因为他发现单怡神不守舍,一直望着端江在发呆。 “在想什么?”孟少神问。 “没什么。”单怡摇了摇头。 孟少神想到了某件事,心里开始不痛快。 “是常乐的事吧?”他沉声问。 “嗯。”单怡随口应了一声。 孟少神的面色更加难看。 “你别误会。”单怡解释着,“因为常乐的事,就是梅欣儿的事,我是在想着梅欣儿……” 孟少神不语。 于是单怡就接着解释。 她从心底往外觉着累。 曾几何时,能成为孟少神的女人,是令她倍感骄傲的事。可自从那一次永安县新春大比,孟少神不敌常乐,服药后惨败又被戳穿之后,成为孟少神女人这件事就只让她感到堵心。 昔日,孟少神是楼中第一学子,是被众人高高捧起的骄子,那时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不计其数,单怡用尽了手段才挤开众人,来到孟少神身边。 但她知道,自己若一个不小心,就还会被别人挤掉,因此战战兢兢,谨慎小心,用尽了心思维护孟少神。 而现在呢? 孟少神的这个跟头摔得太大了,大到不仅丢了他自己的脸,还连带着把学楼的脸也丢尽,学生们再不像从前那样对他敬畏有加,而是明里讽暗里骂。 先生们也不再像从前一样重视孟少神,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如今成了先生们的眼中钉。 单怡曾想直接离开他了事,但却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 脱了毛的凤凰也还是凤凰,一只草鸡想要攀上高枝,就不能在意枝上的凤凰好看难看。孟家可是大家族,寻常人想嫁入孟家哪那么容易?虽说孟少神现在丢了脸吃了亏,但若不如此,你以为他当真就会铁了心的娶你? 这时,却才是最好的机会! 母亲如是说。 她曾经反驳,曾经讥讽母亲,当初怎么不知拉拢好梅欣儿。 结果挨了一巴掌。 想起梅欣儿,她就心里闹得慌。 家里几乎天天在吵架,而几乎一吵架,父母就能提起梅欣儿,互相埋怨对方当初对梅欣儿不够好,才把这仙女一般的金山银山大宝贝拱手送了出去。 不然的话,现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单怡就恨得牙根痒痒。 单怡在耳边解释着,孟少神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想起了那次比武,想起了那次惨败,想起了那之后自己地位的变化,想起了家人的斥责和先生们的冷眼。 常乐! 他心里恨火升腾,咬牙切齿地在脑海中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掌握强大力量,反过来将常乐打倒在地踩在脚下的景象,不自觉流露出一点点笑容。 这时,单怡突然停口。 孟少神反而因此醒了过来,愕然看着身边人。 单怡望向远处,目光有些呆滞。孟少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有五个少年来到江边,站在水边比打水漂。 有少年拿起石,一气打出十几个完美的圆圈,于是两个美丽的少女就一起为他欢呼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有在岸边散步的老人目视这群少年,点头微笑。 “这算啥?我年轻时也一气能打十几个。”另有老人不服气。 他的老伙伴们都笑了,一起说:“吹牛吧!” “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有老人说。 “什么人?还能是神仙?”吹牛的老人不屑一顾。 “那小子是御火者,常乐。”那老人笑着说。 “常乐?”吹牛老人一怔,“是那个废了两任娇鱼楼楼主,后来进了狮炎楼的常乐?” “是啊。”那老人点头,“他现在租住的那院子,正是我表妹家的,我倒见过他几次。” 说话间,一脸自豪。 “没想到,你还是县里名人的房东啊!失敬,失敬!”一群老伙伴们急忙拱手。 “扯啥淡?”那老人摇头,“都说了是我表妹家的房子。” 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脸上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自得模样。 “永安县可从没出过这么了不得的学生。”有老人感叹,“都听说过吧?这小子一个人就弄死了十几个同境的御火者,十几个啊!想想都吓人。” “那些都是端江府里帮派的打手,所以县里不但没追究,还要奖励呢。”有老人说。 “看那个姑娘,就是叫得最欢嗓音有点沙的那个。”房东表哥指着梅欣儿说,“这姑娘叫梅欣儿,别看嗓音这样,唱起歌来,那叫一个惊为天人,一曲纳十焰,说的就是她的唱功,就是她和常乐歌琴合奏,奇迹般地唤出了乐兵来。”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伙伴们赞叹起来。 听到这话,单怡心里极不是滋味。 “她是个孤儿,原本是寄住在姨母家里,可她那姨母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真人,却对她极坏。”房东表哥继续说,“要不是常乐,说不定这姑娘现在还在姨母家里受苦呢。” “那这不成了私奔了?”有老人摇头。 “什么私奔!”房东表哥一脸不屑,“是人家常乐花了十万钱,将梅欣儿从她姨母手里赎了出来!” “啥?”老伙伴们大眼瞪小眼。 “赎?”有老人皱眉,“这怎么说得跟……这姨母也太不像话了吧?” “可不是?”房东表哥感叹,“她是不知梅欣儿有大才,所以对她才不好,常乐要带梅欣儿离开时,她就大呼小叫说这几年给梅欣儿花了多少多少钱,最后常乐跟她签了文书,一口气给她十万钱,她才放梅欣儿离开。可最后呢?梅欣儿一曲惊动娇鱼镇,各大家族争着去提亲之时,姨母又反悔了,还跑去要带梅欣儿回家,实在是无耻至极。” 老伙伴们跟着骂了一阵后,有人说:“不过,现在她应该肠子都悔青了吧?” “那是自然!”房东表哥哈哈大笑起来。 单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孟少神急忙跟着起来,追了上去。 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江边的少年一眼,眼中虽然有恨,但更多的是惆怅无奈。 再望向单怡的背影,不由咬了咬牙。 当初若不是你跟我说与常乐有怨,我哪里会跟常乐起那样的冲突? 若只是寻常比武,就算我败给了常乐,那又如何?终还可以想办法挽回,到时想办法跟常乐拉拉交情,若真做成了朋友,岂不是极大的好事? 都怪你,害我事先便彻底得罪了常乐,绝了这最后的路! 都怪你,都怪你! 他不想着自己当时耀武扬威的心思,却只想着是这女人害了自己。 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突然间,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立在那里沉默片刻,终冷哼一声,向着与单怡离去方向不同的路大步而去。 单怡也不知自己走出了多远,猛回头,却不见孟少神的身影。 她怔怔站在那里,半晌后,蹲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暮色中,有人站在院中,看着院里的绿树发呆。 儿子哼着小调从院里走过,嘴边泛着油光。 常元和看着儿子,没来由地一阵愤怒。 “不学无术的东西!”他喝骂起来,“整天只知道吃喝花钱,还会做些什么?我常家偌大的家业,到时就交到你这混账手里吗?” 常平没来由挨了骂,一时怔住,咧着说哭丧着脸说:“爹,我……我也没犯什么错呀?” “犯错?”常元和瞪起眼来,“你也配犯错?你以为自己是谁,是常乐吗?” 常平一脸委屈,满眼不服:“常乐怎么了?常乐又不是神仙!” “你知不知道,常乐已经晋级橙焰境?地安楼为了迎接常乐,特意专门安排了吉日来进行他的入楼试,这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你知不知道?”常元和愤怒大叫着,“你呢?你看你,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何时有心思好好修炼一番神火术过?不成御火者,你就只是个弱民,再大的家业交到你手上,也终是弱民之业,哪里能稳固?哪里能稳固!” 说到这里,不由捶胸顿足,越想越觉得气闷。 “那是我常家儿郎啊!他家与我家,本来情谊深厚啊!他没了爹娘,想到要投奔的人是谁?是我啊!你们若能善待他,常家岂不就是他家?我岂不就是他父?如今跟着光耀门庭,又将是何等风光?何等风光!” 常元和大叫着,突然间吐出一口血来。 常平吓得面无人色,大呼小叫过来扶住父亲。 刘氏和常燕冲了出来,一家人乱成一团,大呼小叫。 院外,秋月哭得梨花带雨,又一次恨自己当初错过了良机。 听说如今小草那丫头竟然也成了御火者,还升到了橙焰境,要跟着常乐一起考地安楼了。 如果当初我把握了机会…… 那成为橙炎学子,进入地安楼,改变一生命运,将来必然大富大贵成人上人的,便是我呀! 有人哭,有人却哭也哭不出来。 有几户人家,在得知莫非晋级橙焰境,而且将要入学地安楼后,急匆匆地连夜收拾家当,搬出了永安县,投奔远方的亲人去了。 不是这些人愿意舍弃家园,实是因为他们养了不孝之子,当初曾一起殴打小胖子。 如今,小胖子虽然还是小胖子,但却已经是橙焰学子,常乐的兄弟。 欺负过他的人,谁还有胆子继续留在永安县中? 等他报复吗? 第171章 狗咬狗 天色大黑,仍有灯火辉煌处。 得意歌坊中,玄伟和许山同室而坐,台上舞姬,台下歌女,卖力地讨二人欢心,却见不到他们面上有笑容。 两人端着杯子,喝着闷酒。 “其实也不用过分担忧。”许山说,“韩邦已经死了这么久,咱们两个不还是好好的?常乐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吧。” “也许。”玄伟默默点头。 他并不像许山这么看得开。 如果常乐知道呢? 以现在常乐的本事,想要收拾自己简直轻而易举。当初韩邦之死震惊全县,韩青海更是带着州里捕快来对付常乐,可最终的结果又是如何? 竟然是韩青海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虽然县里给的说法是韩青海醉后走火入魔,引火烧身,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 事后,韩府大火,仆役下人无一受伤,但韩家人却无一幸免,这事县里对外也说是意外,但真能信? 韩青空一脉,等于是死了个干净,而韩青海一脉呢? 玄伟多方打听,后来听说韩青海的家人不肯接受结论,到州里上告,结果却全被下狱。而端江府方面竟然查出韩青海多年前贪墨公款之事,将整个韩家查抄。 到最后,韩青海一脉虽不至于人亡,但家破之后,却沦落成罪民,连常人也有所不如。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真的与常乐全无关系? 玄伟哪里敢信! “常乐这就要去地安楼了,就算他知道了些什么,但这种时候,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许山在旁边絮叨着,“应该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吧。万一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他考地安楼,得不偿失啊……” 真会如此吗? 玄伟觉得许山太过乐观了。 正想着,敲门声起。 “谁啊?进来!”许山吼了一嗓子。 “来了。”有人笑嘻嘻地推门而入。 许山和玄伟抬起头,看到两个少年缓步走入雅阁之中,含笑望着他们。 对方笑容温和,他们两人却感觉那笑容比最可怕的鬼脸还要恐怖,一个哆嗦,差一点瘫倒椅下。 “常……常师弟怎么来了?”玄伟强挤出笑容。 刚说完,又觉得称呼不对,急忙站了起来:“抱歉抱歉……常公子已经离开了学楼,却不能再这么称呼了。” “有何不可?”常乐笑着说,“离了学楼,也是学楼教出来的学生。” “不错。”蒋里点头。 入阁者,常乐,蒋里。 一个抱胸微笑,一个负手而立。 “出去,都出去!”许山冲歌女舞姬和乐师们挥手。 一众人见少爷下令,急忙鱼贯而出,雅阁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山急忙躬身:“两……两位师兄请坐。” “若按入楼先后,我们得叫许公子一声师兄才对。”常乐说。 “不敢,不敢!”许山吓得直擦汗。 蒋里也不客气,拉过两张椅子与常乐坐了下来。许山和玄伟却不敢坐,站在对面,都是面带笑意,心里战战兢兢。 “坐啊。”常乐一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提心吊胆地坐了下来。 蒋里咳嗽了一声,两人立刻吓得一跳而起,脸色苍白。 “怎么了?”常乐问蒋里。 “没什么,就是嗓子突然有点痒。”蒋里一边清嗓子一边说,“许是这屋里太香,呛着我了。” “别大意,若真是生了病,可得及时治。”常乐认真地说,“病这东西啊,谁也不想得,可真得了,就得赶快用药,把病根给除去最好。不然它不知什么时候又复发,翻来覆去地折腾你,那哪受得了?” “这话不错。”蒋里缓缓点头。 玄伟全身颤抖,听出两人话里有话。 除病根? 谁是病根? 许山不傻,也听得出两人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玄伟能挺得住,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 “两位师兄饶命啊!”他连哭带叫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丝毫没有半点得意歌坊大少爷的架势。 正在这时,有人破门而入,是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都提着铁棒,进屋后见到少爷竟然跪倒在地,先是一怔,随即便冲着常乐和蒋里怒喝:“好大胆子!什么人敢在咱们得意歌坊生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常乐缓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许山:“你家的打手?” “混账!”许山一个高儿跳了起来,指着这群大汉鼻子骂:“本少爷在这里和师兄们说话,有你们什么事?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不经本少爷允许就闯进来?” “少……少爷……”几个大汉被他骂蒙了,一个个满脸愕然,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是那些歌女乐师,说……说少爷恐怕是遇上了对头,我们这才……” “滚!”许山跳着脚骂,“这两位是我学楼里的师兄,我对他们向来是满怀敬仰之情,恨不能拜倒在地认作大哥的,你们敢对他们大呼小叫,长了几个脑袋?都给我滚!” 几个大汉急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为首的一个想了想,最后还是问:“少爷,要不要告诉老爷一声,让老爷准备准备好招待两位……” 不及说完,许山已经抓着一个酒壶掷了过去:“谁敢把这件告诉我爹,我废了他!” 大汉吓得急忙关门走人。 常乐望着许山,呵呵地笑:“许公子好大的脾气啊。” “他们敢对您二位无礼,我当然生气了。”许山说。 “我们在许公子心目中地位不低啊。”蒋里笑。 “那是!”许山忙说,“您二位,一位是有名的大才子,一位是新春比武的魁首,都是许某心里敬佩至极的榜样……” 蒋里面色一寒:“敬佩至极?恐怕是切齿痛恨吧?” 许山身子一颤,立刻又跪倒在地,叫道:“两位师兄明鉴,这事……这事真跟我无关啊!” “哪事?”常乐问。 “就是……”许山抬头,一时怔怔,不知该怎么说。 对啊,对方都没有提是什么事,你就忙着说与你无关,这只能说明“那事”必是你做下的。 许山欲哭无泪,再次拜倒,大叫:“是我一时糊涂,是我一时糊涂!” “两位。”玄伟虽然没有跪下,但也已经抖成一团,拱手作揖道:“我们承认,确实是我们找到韩邦,请他出面来教训你。但……我们真的没起别的心思,其后发生的一切,都是韩邦他……” 蒋里厉喝一声:“当我们是傻子吗?” 玄伟全身一颤,一下也跪倒在地,叫道:“两位饶命啊!都怪我们不好,是我们的错,我不该对梅师妹心存不良,我不该斗胆跟常公子抢姑娘,更不该与韩邦这等贼子为伍……一切都是我们的错,但,请两位高抬贵手,只要饶我们一命,我们愿意赔偿,愿意赔偿!” “以为花点钱就能消灾?”蒋里冷笑。“我们并不缺钱。” 两人立刻傻了眼。 是啊,蒋里哪里是缺钱的人? “许山,玄伟跟我之间,毕竟有小梅的过节在,他这张脸因小梅和小草而毁,他对我有杀心,倒也是正常之事。可我跟你也不过就是入学试时有点过节,你至于这么害我吗?”常乐望着许山沉声问。 许山吓得全身颤抖,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最后一咬牙,把林腾搬了出来。 “我本来没想要针对师兄,但是……但是林大先生却说,若不想办法对付你,只怕有一天你终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是学楼里的大先生,他如此说,我怎么敢反对?只好依着他的计下手了。”他急着说道。 “林大先生?”常乐和蒋里都吃了一惊。 “胡说八道!”常乐厉喝,“林大先生跟我有什么过节,凭什么要让你来对付我?” “有过节,当然有过节!”许山抢着说,“当初你考入楼试时,他便为难过你,文试时故意用坏笔给你用来答卷,武试时更是找来有名的打架王来对付你,却不想……终还是败于你手。他是怕这事被你知道后找他麻烦,于是就利用我来对付你,想让你被逐出学楼,如此,他过去的阴谋就不会败露了……” 常乐与蒋里对视,眼中均有愕然之色。 这事太怪了。 “我跟林大先生过去又不相识,他为何要阻我入楼?”常乐问。 “是因为……”许山张口欲言,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若再说下去,就要招认自己在入楼试找林腾对付常乐的事了。 玄伟眼珠一转便想明了其中关键,急忙指着许山厉声喝问:“许山!是不是你因为之前与常公子有冲突,所以才在入楼试时找到林腾,要他帮助对付常公子?” 许山吓得一个哆嗦,大叫:“玄伟,你可不要胡说!” “常公子,现在一切都明白了!”玄伟大叫,“这一切的起因,却正是许山!” “玄伟,你少放屁!”许山恶狠狠地说,“我虽然跟师兄有过节,但都是小事,虽然对付师兄,也不过是想着找人压制住他而已。你呢?你找韩邦,一开始就是用梅欣儿为饵,是存心想将师兄弄进大狱里啊!” “你胡说!”玄伟大叫。 两人相视眼红,不由扑在一起打了起来。 “狗咬狗。”蒋里冷笑。 第172章 悔不当初 常乐和蒋里坐着,悠闲地看着玄伟和许山两人大打出手,直他们打得各自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后,才行喝止。 “行了。”常乐说,“既然这事是由林腾教唆的,你就把这些事都写下来。” “写?”许山怔住。 “把林腾在入学试上怎么为难我,又怎么在我入学后逼迫你打压我的事,都写下来。”常乐说。 “我写了,师兄能饶我吗?”许山战战兢兢地问。 常乐点头:“写了就好,不写,咱们就另算。” “我写,我写!”许山连连点头。 蒋里起身到外面,只见有几个大汉仍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不敢离开,不由一笑:“倒是正好。你们少爷要笔墨纸砚还有印泥,统统拿过来。” 这些打手不敢怠慢,急忙将蒋里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许山拿起笔,饱蘸墨汁,写了一份极为生动的供状,大致意思是说自己受林腾逼迫打压对付常乐,但良心让自己觉得倍受煎熬,所以决意要揭发林腾的恶行。 写完后常乐看了看,还算满意。只是见这小子在供状里将他自己摘了个干净,却不由摇头而笑:“白费林腾帮你的情谊了。” “谁跟这种坏人有什么情谊?”许山说。 蒋里满眼的鄙夷之色。 “那我就没事了?”许山试探着问。 “再写一份供状,就没事了。”常乐点头说。 “还写啥?”许山问。 “我呢?”玄伟忍不住跟着问。 “你们两个的家里经营这么大的买卖,亏心事一定没少做。”常乐一脸坏笑,“你们拣那些能让你们家里大受损失,但又不至于把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事写几件,签字画押后,送到衙门里去大义灭亲,那么咱们之间的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啥?”许山瞪大了眼睛。 玄伟苦着脸说:“常公子,您这要求……实难办到啊!”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家里平时行善积德,并没有做过亏心事?”蒋里冷哼一声,目光如剑,直刺二人。 两人吓得急忙低头,玄伟说:“您让我们举报家里,这……这不是要让我们自绝于家人吗?” “不写也可以,不举报也没关系。”常乐说,“那咱们就好好算算咱们的账吧。当然,我是不会在这里跟你们算的。你们回去等着,什么时候我方便了,我就单独跟你们算一算。不过那时的算法,跟现在可就又不一样了。” 他看着两人,笑容突然间变得有些阴森:“韩家如何,你们也不是没有看到。” 他自己当然不知这事背后的原委,但此时,拿这事吓人却刚刚好。 果然,两人立刻被吓得面无人色。 按常乐说的办,家里肯定要遭大难,自己肯定是要被各自老爹打个半死的,但这也好过像韩邦那样满门尽灭吧? 许是方才已经写顺了手,把林腾出卖了一遍之后,再出卖他人便没了更多顾虑,许山一咬牙一狠心,抢着提笔写了起来。 逃避税款这等事,都算是小事,他知道写了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得意歌坊参与买卖民女的事写了出来。 玄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不多时,许山写完,签字画押交给常乐,常乐检查过后连声称赞:“好文字,好笔法!行了,许山,等明天你到县衙去举报之后,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两清。只要你今后不再与我作对,我们仍可同窗师兄弟相称。” “谢师兄!”许山哭丧着脸低下了头。 “你呢?”蒋里望向玄伟,目光冰冷。 玄伟打了个哆嗦,犹豫了半天,终于提起笔来。 竟然交待了其父为图私利,栽种剧毒植物,以供邪门歪道用毒者害人之用的事。 常乐看后也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啊!玄公子,你能如此深明大义,实是难得。跟许公子一样,明天到县衙里说清楚这些事,咱们就还是好同窗。” “是。”玄伟勉强笑着,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常乐收了两份供状,和蒋里一起离开了得意歌坊。 走在街上,蒋里忍不住问:“你觉得,他们真会去举报?” “这种自私自利之徒,凡事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才不会管别人死活。”常乐说,“只要能活命,举报亲娘老子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当也不算什么。” “就此算了?”蒋里问。 “教训已经足够了。”常乐说,“他们不过就是两个只是会暗中使坏的卑鄙小人,原不用放在心上。等他们举报自家后,他们的老爹肯定不会轻饶他们,咱们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多好?” “若是他们还不死心呢?”蒋里问。 “我已经给了他们机会,若是不知珍惜,那就是死有余辜了。”常乐一笑。 第二天一早,两个少爷便匆匆来到了县衙,击鼓请县令大人升堂后,各自上前,逞上新写的供状,交待了自家父辈做下的恶事。 县令大人被惊呆了,完全搞不懂这两个家伙是抽了什么风。 “县尉大人。”他低声问翁兆阳,“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懂了。”翁兆阳摇头。 这世道真奇了啊!花老子钱的儿子竟然要大义灭亲告自己老子……这算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看?”县令问翁兆阳。 “这可是亲儿子的举报。”翁兆阳叹了口气,“总归假不了。若不依法惩处,只怕要寒了全县百姓的心,也会让其他举报者对县衙望而却步,于治理一县不利。” 县令点头:“好,那立刻去查吧。” “是。”翁兆阳应命。 几日之后,得意歌坊参与买卖民女、如意花坊私种毒物贩卖之事被查证,两家家主都被拿下狱,经过严刑拷打之后,不得不一一招供。 结果自然是被判有罪。 不过罪并不算多重。 人口买卖在现代地球文明国家里,当然是重罪,但在雅风大陆,却并不算什么。像一般人家的丫鬟下人,多是通过买卖得来。 只是不经过官家批准私自买卖,却犯了大夏律条。 而私种剧毒植物,罪名跟这也差不太多。 两家都是大富之家,大夏律中又有抵罪一说,因此,两家不惜巨资交了罚金,这才以罚抵罪,免除了牢狱之苦。 两家老爷回家之后,不由分说,先把许山和玄伟两个不孝子打了个半死。 经此一事,两家伤筋动骨,产业一落千丈,虽未跌出永安县富豪之林,但却已经再难与其他人相比。 林腾知道两家之事后,却不由心惊胆战。 乍一看,这事跟常乐没有任何关系,可仔细一琢磨——这两人联手对付常乐,又一同举报自家,最后害得两家破了大财,谁敢说这里没有常乐的原因? 不然这两个人是疯了不成,竟然去举报自己老子? 林腾隐约感觉不妙。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感觉,突然间有先生来敲门,说是楼主有请。 林腾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快步来到楼主室,推门而入,却见楼主室中不仅坐着神火督学监的督学助理徐峻,还有县衙的捕头霍锋。 两人目光冰冷,望向林腾,让林腾没来由地感觉全身发寒。 他进入楼主室内,拱手向两人寒喧,两人却不说话。 “林大先生。”展誉也冷着脸,对林腾说:“叫你来何事,你当知道吧?” “属下……属下不知。”林腾摇头。 郭琛冷笑:“林大先生自己做下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 “我……我……”林腾“我”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看吧。”霍锋将一张纸递给了林腾。 林腾接过一看,便吓得魂飞魄散。 却正是许山写的那张揭发他的供状。 “诬蔑,全是诬蔑!”他激动地叫着,“这都是没有的事!分明是那许山与常乐有怨在先,他心存敌意,怕常乐入学后会报复他,因此才想尽办法拉拢他人一起对付常乐,却与我何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霍锋眯着眼问。 林腾吓出一身冷汗。 糟糕!只顾着推卸,却不小心说错了话…… “我只是……只是……”他心里越急,便越不知应该怎么说才好。 “不用解释了。”徐峻冷冷说道,“我们已经详细问过许山……” “那是诬蔑!”林腾大叫。 “另外,我们也问过了当时常乐武试的对手王雷。”徐峻说,“他也已经交待,是你找到他,安排他对付常乐。” “这……都是诬蔑!”林腾叫道。 “是不是诬蔑,跟我去衙门里细说清楚,自然知晓。”霍锋站了起来,一拍腰间铁铐。 “衙门?”林腾吓出一身汗来。 进到那里面,不被扒一层皮还出得来? 听说玄家和许家的两位老爷,出来时可都是家人抬进马车里的…… 林腾全身发抖。 “林腾。”徐峻冷冷说道,“身为学楼的大先生,如此品行,不知羞愧吗?我代表永安县神火督学监正式通知你——即日起,免去你狮炎楼大先生职位,若罪行查实,将逐级上报,永远免去你担任学楼先生的资格!” 林腾当场瘫倒在地,欲哭无泪。 想想当初,只是因为想要讨好许家,一念之差,才帮许山出手对付常乐,却落得今日的结果,不但职位被免,还有可能受牢狱之灾。 许家和玄家家大业大,自然掏得出大笔钱来自赎,可自己呢? 林腾满心绝望,肠子都悔青了。 第173章 绝世歌者 这天,是吉日。 岳重观这日早早便来到了学楼之中,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副楼主刘峻与大先生曲松来得早。 “却晚了你们一步。”他摇头一笑。 “两位楼主坐着,我去到门前,准备迎接。”大先生曲松说。 “有劳了。”正副楼主齐拱手。 院外,有马车缓缓而来,到了院门前慢慢站定。 地安楼位于端江畔,江之北岸,城之南边。门前一条宽阔大道,车马行人稀少,倒是十分安静。 常乐五人自马车中走了下来。 凌天奇坐着车,冲五人摆手:“去吧,好好考,为师中午来接你们,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您请还是我请?”蒋里笑。 “不都一样?”凌天奇一本正经地说。 少年们笑。 “走吧。”常乐望向地安楼的大门。 与狮炎楼的寻常大门不同,地安楼的大门如一座小型的牌坊,高高耸立,壮观无比。此时大门敞开,一位年近四旬的先生皱着眉头,静静地立在门前,似乎在等候着谁。 五人缓步向前而去,那位皱眉先生便迎了上来,问道:“是常乐?” “正是学生。”常乐向前拱手。 皱眉先生点头:“我叫曲松,是地安楼的大先生。” “曲大先生。”五人急忙恭敬施礼。 “这位大先生好像不大高兴?”莫非低声跟旁边的梅欣儿说。 “别乱说话。”梅欣儿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跟我来吧。”曲松皱着眉在前引路,五人急忙跟上,一路向着院内而去。 地安楼主楼高大,横过整个南院,东边有一座小楼,说小,也有主楼三分之一大,造型精致,与如磐石一般的主楼相比,造型却显得有些秀气。 在西北角上,还有一座楼,里面有学生进进出出,看起来倒像是宿舍。 几人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 “那边是主楼,你们的学房便在那里;那边是辅楼,诸如乐堂、歌堂、武堂等,均设在那里;那边是学生的宿舍,供县外学子居住……”曲松一边走着,一边解释。 如此走着说着,入了辅楼之中。 一路上,地安楼的学生们都忍不住打量几人,窃窃私语。他们早得了消息,知道县内闻名的红炎学子今日要考地安楼的入楼试,许多人都是心中好奇,特意早早来到学楼,就是为了一睹名人风采。 一见常乐,不少女生立刻迷离了眼。而见到小草和梅欣儿,许多男生也不由心动起来。 只是关于常乐的传闻,他们也听过不少,知道要去招惹常乐身边的女子,却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本事。 一众人渐渐来到辅楼前,这才见到辅楼后方的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围成了一圈。 中央,是一座青石铺就的演武场,虽然不大,但让十几个人同时在场中交手却也足够了。 “入楼文武试,当然也可以另行别选,选择其他艺道。”曲松边走边说,“你们几个都要如何选择?” “我选考工艺。”莫非说。 “我选歌艺。”梅欣儿说。 “你们两个考一考武试,应该也没问题。”蒋里说,“我教了你们这么久,你们的水平我心里有数。放心,你们虽然是初入橙焰境,但面对一般的橙焰境武者,却也足以应付。” “还是算了吧。”莫非咧了咧嘴,“我心里没底,上场之后恐怕连平时一半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是啊。”梅欣儿说,“我们平时只是跟你和乐哥交手切磋过,也没有什么实战的机会,只怕和别人交手心里紧张,再出了纰漏……” 常乐一笑:“再说武试也展现不出他们的才华来。对吧?” 莫非和梅欣儿笑了,莫非说:“还是大哥明白我们的心思。好不容易有出风头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蒋里笑:“原来你们是这般心思,倒是我考虑不周到了。” 围着演武场的有上百号人,其中有十多名先生,剩下的都是楼中的精英学子,其余学生虽然也心中好奇,但因怕影响常乐等人发挥,曲松却提前跟各学房学生打好了招呼——普通学生远观可以,站在楼里窗边观望也可以,但不得靠前。 于是,一众学生中好奇心强的便跑到楼里窗边,或是在辅楼小院边上探头看着,想看看这传闻中一力杀掉十几位同境御火者的凶神,到底有多厉害。 曲松带着五人来到了场边,所有的先生立刻都迎了过来,一边向曲松施礼,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常乐几人。 “人选都挑好了?”曲松问。 一位魁梧先生答:“都选好了,皆是学楼里的精英学子。” 说着一挥手,立刻有五位高大的学生大步向前而来,向着曲松躬身为礼。 “见过曲大先生!”五人同时开口,声如雷音,震人双耳,周围学生纷纷掩耳。 这却是五人故意为之。 这五人都是地安楼中武道上实力过人的学子,被选中做武试中常乐等人的对手。初得消息时,他们先是兴奋,再便是有些不服气。 常乐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但再传奇,那也是红焰境的传奇。 你初入橙焰境的小小少年,凭什么风头就压过了我们? 你在红焰境中无人能敌,可不代表你入了橙焰境后一样无敌。我们都是在橙焰境中积累了好久经验的真正强者,你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比得过我们? 武试考的只是对于神火力量的掌握程度以及武技功夫,却不是考胜负。因此,五人早暗中打定了主意,要给常乐等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橙炎楼可不比他们呆的红炎楼,来了之后可要老实点。 起码,要学会尊敬师兄师姐们。 因此,这声音却不是冲曲松,而是要先震震常乐等人。 曲松打量几人,那眉毛还是一直皱着。 “怎么全是男学生?”他问旁边的先生,“没选几个女学生?” “这不必吧?”先生答,“武试又不是比胜负。” “严谨些比较好。”曲松皱眉说。 心里在埋怨这些先生:一个个怎么不懂得楼主的用意? 这几个学子可是县内名人,楼主可是想让他们入楼试时便技惊四座,如此才能引起震动效果,学生们才会自发地传扬此事,最后永安县人尽皆知。 你们搞这么强壮的学生过来,常乐和蒋里倒好说,小草姑娘怎么办? “无妨。”常乐一笑,“先生说得对,武试比的又不是胜负。曲大先生,便是这几位师兄吧。” 那五人冷眼看着常乐,只觉得常乐过于自负,一会儿可得让他好好后悔一番。 “好。”曲松闻言知意,明白常乐心里有底,于是一点头。 “既然莫非和梅欣儿的考核选的是其主修之艺,那么便请工艺和歌艺两门的先生,先行对他们进行考核吧。”曲松皱眉说。 有两位先生站了出来,冲两人点头微笑。 “你先来吧。”莫非推了梅欣儿一把。 梅欣儿点头站了出来,一位先生打量梅欣儿,轻声说:“我听说你在红焰境时曾一曲纳十焰,但此时你到了橙焰境,若仍只是一曲纳十焰,却没什么稀奇。所以……不要骄傲,可要努力哟!” “谨遵先生教诲。”梅欣儿躬身一礼,极是谦虚。 “请吧。”那位先生一抬手。 周围的学生有些诧异。 他们虽听说过梅欣儿的嗓音不佳,但想象中和现实里,总有差别,想象中的声音再不佳,总也脱不了女子之声。此时亲耳听到梅欣儿说话,只觉跟她这美丽的相貌实是配不到一块儿去,要是装扮成个男孩子,确是再合适不过。 这般近于男音的嗓子,在红焰境时能唱出一曲纳十焰的歌来? 众人都有些不大相信。 此时,梅欣儿深吸了一口气,便就此唱了起来。 歌声起,一曲《女儿花》,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不论是先生还是学生,都对这首歌词直白但又意味深长的歌大感兴趣,初听时觉得新奇,细品之下,却不由生出感叹,只觉这歌虽然直白,却比那些传统的歌词更为动人,直指人心,令人忍不住想跟着哼唱。 歌声中,有三十道游鱼般的神火缓缓生成,绕着梅欣儿转了起来。 “我的天!”有学生忍不住惊呼。 但立刻被先生们瞪眼阻止。 乱叫什么?打断了梅欣儿的歌声,惟你是问! 先生们转过头,望着梅欣儿,个个一脸激动。 离得远的那些学生没有先生管着,一个个却纷纷惊呼起来。 “天啊,不是说一曲只是纳十焰吗?怎么……怎么引来了三十焰神火?” “白痴啊你?纳十焰指的是她红焰境时,如今她已经升到了橙焰境,当然会引来更多天地神火啊。” “可这也太惊人了吧?橙焰境的上三宫者才可能一曲引来二十焰天地神火,她却比本境中最厉害的上三宫才子还多引了十焰,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思议,完全不可思议!” 学生们大呼小叫,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辅楼顶层,窗边。 地安楼副楼主刘峻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手不住颤抖。 “天才歌者,绝世的天才歌者啊!”他忍不住叫出了声,转头冲楼主岳重观说:“楼主,学楼大幸,学楼大幸啊!” 岳重观站在窗前含笑不语,看似云淡风轻,但内心却已经波澜叠起。 常乐,你身边人果然也都不简单,不简单啊! 第174章 莫非露峥嵘 一曲唱罢,三十焰神火尽入体内,进入心脏慧心宫中,绕柱而舞。 焰身如鱼,盘旋间带起的流光,却如游龙。 梅欣儿嫣然一笑,向着考核的歌道先生躬身一礼。 歌道先生激动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手指了指梅欣儿,又收回来捂住嘴,全身颤抖。 曲松那皱着的眉毛虽未打开,但眼中却满是欣喜之色,不住点头。 学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梅欣儿,纷纷在心中感叹。 传闻果然是真的! 天才果然就是天才,红焰境时天下无双,到了橙焰境时,依然无人可敌! 梅欣儿那近于男声的嗓音,此时在他们心中却成了天籁之音。学生中许多女生却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出这么副嗓子来。 有些主修歌道的学生,忍不住开始琢磨起《女儿花》这首歌来,只觉听得不过瘾,没能记住,都想让梅欣儿再唱几遍,好让自己有机会学会。 “这歌,果真是常乐所作?”考核的歌道先生压住激动之情,颤声相问。 “正是。”梅欣儿点头。 歌道先生望向常乐,满眼的崇拜之色。 没错,是崇拜。 天下歌者最渴望却最难得的是什么?那便是能够谱写好歌的大才,那便是愿意为自己写歌的大才。 最好最好,是自己便拥有谱写歌曲的才华。 但又有几人如此厉害,歌艺出众,又能写出好歌来?于是,遇上了擅长写歌者,便不免大喜,便不免欣赏,甚至是崇拜。 遇上了这样的才子,哪个歌者能不动心,能不崇拜? “常乐,你可还作过别的歌?”歌道先生问。 “忙,所以眼下只写了这一首。”常乐不好意思地回答。 “再忙也不能耽误写歌啊!”歌道先生说,“这样的好歌,世间难得,若能多写出来一些,可就是歌道大幸啊!”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曲松却咳嗽一声打断:“这些事过后再谈吧。梅欣儿的歌艺考核,可算通过?” “通过,当然通过!”歌道先生急忙说,“曲大先生,我建议将此事载入学楼志中,要流传后世,让代代学生都知道学楼中曾有如此大才……” 他啰嗦个没完,曲松皱着的眉头锁得更深,急忙挥手打断他:“好,那便请工道先生出题来考莫非吧。” “是。”另一位先生缓步向前,冲莫非一笑:“题目我早准备好了。” 说着,拿出一个木头块来。 学生们望着那木头块,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工家人,做的东西都是精巧无比,所谓“巧夺天工”,这才是最高追求。怎么先生出的题,却只是一块木头? “来。”工道先生笑着将那木头块交到了莫非手上,“两刻钟之内,你能解开这木头的秘密,便算考核通过。” 莫非拿着那木头块,疑惑地望向先生。 先生含笑不语,心里得意。 “两刻钟?”莫非问。 “不错。”先生点头,“怎么,你嫌不够?” 几人中,常乐名声在外,无人不知,蒋里是新春比武魁首,自然也是小有名气,梅欣儿更不用说,其实算起来,名头不亚于常乐。 也只有小草和莫非两个,一直默默无闻,无人得知他们有何才华,也只以为是因为他们跟常乐有关系,所以才沾光捞得不少好处。 这位考核的工道先生,其实也做如是想,因此心里多少低估了莫非之才。 不过在不修工道的学生们看来,这题却难得很。 一个普通的木头块,能有什么秘密? 离得近的学生好奇地探头打量,却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莫非手捧着木头块,咧了咧嘴:“先生,不是嫌不够,是有点惊讶。” “为何惊讶?”工道先生问。 “给这么多时间,真的就是只解开它就行?”莫非问。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先生惊讶了。 莫非摇头叹气,也不说话,只见他双手连动,那木头块在他手中便立刻变了形状,百息之后,便被分解成了十块形状各异的木块。 有的转折如蛇,有的看似笔直却带暗勾,不一而足。 学生们都看傻了眼,大家谁也没看出这块木头是由几块不同的木块构成。 工道先生瞪大了眼睛看着莫非手中的零件,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生,这题太简单了,有点……有点瞧不起人啊!”莫非情不自禁地抱怨起来。 “这……这……”工道先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有多年从教经验,教出过无数优秀的工家子弟,因此他凭经验知道,就算是天才工者,至少也要一刻钟才能解开这木头的秘密。但莫非竟然只用了百息,这简直匪夷所思! 曲松望向工道先生,问:“莫非的考核,可算是通过了?” “这……”工道先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低估了此子,我低估了此子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起来。 但随即,却又一脸激动,不住点头:“通过了,当然是通过了!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也要用一刻钟才能拆开此物,莫非只用了百息,简直是天才,天才!” 曲松原不懂工家事,现在听这工道先生这么一说,不由多看了莫非两眼。 没想到,原来这不起眼的小胖子,竟然也是才子! 嗯,想起来了,常乐发明的六弦琴,便是由莫非亲手造出,算起来,他却已经展示过自己过人才华了,只可惜他的事迹被常乐的光芒掩盖,这才被埋没。 如此说来,此次学楼真是得了五个了不得的才子,幸甚,幸甚! 想到此处,眉头虽不舒,但眼中的笑意却又重了几分。 同时望向小草,心里琢磨起来:不知这小草又有什么本事呢?当是武道有所长吧,不然,应该也会选择考其他科目了。 咳嗽一声,道:“好,梅欣儿和莫非两人通过了其主修艺道的考核,下面,便是常乐、蒋里和小草三人的武试。诸人退后。” 众人闻言,急忙向后退开,将演武场空了出来。 五位学生立于一旁,望向常乐等人。 “谁先来?”常乐问蒋里和小草。 “少爷,你们先来吧。”小草紧张地说。 常乐和蒋里相视而笑,同时摇头:“还是你先来吧。” “我……我有点害怕。”小草望向那五个学生,眼神闪烁。 “别忘了,你可也是神武宫主人。”蒋里低声在她耳边说,“别看这几人五大三粗气势惊人,但你只要把我平时传授你的武功发挥出来,一定能通过武试。” “别怕。”常乐也凑过来低声说,“武试考的不是胜负,又不是让你打败他们,只是通过与他们的交手展示你的神火力量,以及你对力量的控制能力和武道修为而已,怕什么?” 小草鼓了半天勇气,缓缓点头,大步向前,一拱手:“曲大先生,我先来吧。” “好。”曲松正想看看小草的本事,当即点头。 那五个学生却皱起眉来。 大家都是冲着常乐和蒋里来的,打赢了这两人,就算不能名传永安县或是地安楼,至少今后常乐和蒋里两人再遇见自己,就要多几分恭敬,如此,不也是大大的面子? 可跟这小姑娘动手…… 输当然是不会输,但恐怕得束手束脚,不得施展吧?万一一个不小心把她打伤了,只怕其他同窗都会笑话自己不懂怜香惜玉,若是有人看上了这漂亮小姑娘,自己岂不是就不知不觉树了敌? 可不是啥好事。 小草在演武场中站定,望向五人,五人立刻扭过头去,不肯与她目光相触。 “你来选一个吧。”曲松对负责选拔考核者的武道先生说。 武道先生望向五人,五人却都露出恳求之色,意思是我还想跟常乐和蒋里打,可别让我来逗个小姑娘玩儿。 武道先生皱眉,指向了恳求之色最浓的一个:“你,就是你。” 那学生一脸沮丧,又不敢违抗先生命令,只好叹着气下了场,嘴里不住嘟囔着:“真是倒霉……” 两人站定,小草拘谨一礼,却不像模也不像样,逗得周围学生都哈哈笑了起来。 远处和楼里观望的学生也不由笑了起来,纷纷议论。 “这个小姑娘长得又漂亮又可爱,不知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小草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一个表弟就在狮炎楼学习,听他说过。这小草好像是常乐的下人,天天管常乐叫少爷。” “下人?常乐这小子厉害啊,竟然能收橙焰境的武者当下人?怕是谣传吧。” “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这姑娘只能算是常乐的跟班吧,在狮炎楼时也没传出什么了不得的名声来。” “但也不能小看吧?你看那个小胖子,大家也没听过,但方才百息工夫就解了工道先生的题,看把工道先生激动的!可见也是大才。” “常乐他们这五人,不能个个都是大才吧?不然也太逆天了。” “说不准,说不准。且看比武结果如何吧。” “我倒觉得,这小姑娘肯定要吃亏。这五个人都是咱们楼里的好手,虽算不得是顶尖强者,但武功也都属一流,她一个初入橙焰境的小姑娘,恐怕讨不得好。” “不见得。那家伙又不是傻子,不懂得怜香惜玉?这般美丽可爱的姑娘,他忍心下重手?” “就算忍心,只怕将来也要被楼里的同窗骂死。” “听说梅欣儿是常乐的女人,那这个小草呢?” “常乐总不能一人霸着两个美女吧?若这小草名花无主,我倒是……” 几个学生聊来聊去,却聊到了追求小草的事上,不亦乐乎。 “开始!”就在这时,曲松宣布考核开始。 第175章 小草显神威 场上,高大魁梧的男子与娇小美丽的姑娘,形成了鲜明对比,强与弱的反差极是强烈。 “小草行吗?”常乐这时却开始担心,忍不住问蒋里。 “放心。”蒋里笑,“她的才能,并不在我之下。” “有这么厉害?”常乐瞪圆了眼睛。 “她可是神武宫主人。”蒋里说,“神武宫主人弱得了?不论是修炼速度、领悟程度还是武技掌握,都远超同境旁人。她只是一直腼腆,不好斗,再加上习武时间短,又没有机会出手,所以才没展露出真实的本领来。” 说着,望向小草的对手,低声说:“现在却正好有一块现成的试金石,相信小草会让你我都大吃一惊的。” “那最好。”常乐点头,却还是心中忐忑。 暗地里早做好了准备,只要小草一要吃亏,自己拼着被罚也要冲上去救小草,不能让对面那个糙男伤到小草分毫。 场上,两人对峙,小草紧张得不行,摆出了一个格斗的架势,却如同照猫画虎,引得一众学生又是一阵笑。 对手哭笑不得,皱眉说:“要么你就选个别的考吧。我看你也不像有什么武道才华的样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小草说。 声音都有点发颤。 她虽然练过交手格斗,不过都是跟蒋里对练。两人都是朋友,彼此熟悉,自然不紧张也不害怕,虽说是交手,但在她心里的感觉,就跟和蒋里一起跳个舞没啥两样。 但现在不同,面对又高又壮的陌生人,真要出手相斗比个高下,却是紧张得要死。 对手气闷地哼了一声,自己在原地先呼呼呼地打了一通拳,真是拳脚生风,气势惊人。 旁边有的学生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 对手面露得意之色,望向小草,猛地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种小姑娘,胆子这么小,自然好对付,只要自己凭气势将小草吓跑,如此,自己不用伤小草分毫就能收场,便不会被楼里的同窗耻笑。 不想小草虽然面色发白,紧张得要死,偏偏就是半步不退。 对手一咬牙,呼地一拳向着小草打了过去。 小草狼狈地躲闪,堪堪躲过了一击。 对手另一拳却又打了过来,小草便再闪。 如此一个攻,一个躲,一转眼间,便是十余招过去。 学生们瞪大了眼睛,这才有些惊讶了。 这小姑娘……身手好生灵活啊!虽然一直采取守势,但竟然让对方连自己一片衣角都摸不到,更难得的是,这种闪避依靠的不是一味后退拉开距离,而是在近距离中移动身形,这可不是凭幸运便能办到的事! 许多主修武道的学生已经放下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地观战,琢磨着小草的身手。 小草的对手却有些急了。 十几招下来,自己竟然连碰都不能碰到小草,这不免令他气闷,于是拳速加快,力量也渐渐加重,不知不觉地使出了真功夫,拳脚夹风带雷,狂攻不休。 可他越如此,小草却越镇定。 因为小草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功夫不过如此。 比起蒋里的拳脚来,对方的拳脚又慢又没力,武技招式也平平无奇,招招在小草意料之内,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无聊啊! 小草忍不住想。 紧张之心渐去,慢慢地气定神闲下来,动作便做得有模有样,再不似先前般僵硬,如此一来,对方更是连她的影子也摸不住,虽然拳拳如雨脚脚似雷,但总落在空处,却是一身威力无处施展,好不难过。 他狂吼一声,猛地燃起神火之力,却是硬生生逼着自己的神火力量爆燃以达到顶点,猛地一脚扫出。 小草却只是灵活地当空一跃,便轻巧躲开。 若是和蒋里对练,蒋里这一脚扫出,力量再强,也能半途硬生生停住,再以脚跟反勾一击,令小草无从反击。 但这个对手却控制不住力道,一脚扫出,便是身子跟着一转。 小草身在空中,电光石火的瞬间便看出了战机,当即毫不犹豫地一脚踢了过去,正中对方背侧。 对方一脚扫空,单腿支撑,身形不稳,此刻被小草一踢,自然顺着自己扫脚的方向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围观学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而许多主修武道的学生更是兴奋地大叫起来:“漂亮!” “这一脚踢得不能再好了!” “攻防一体啊,攻防一体!简直神了!” 面对学生们的赞叹,小草有些不好意思,落地后小脸微红,却忘了追击。 对手自地上一滚便爬了起来,望着小草,眼睛发红。 这一脚踢得并不重,他之所以会飞出去,只是因为自己发力扫踢中失去平稳,是自己被自己的力道带了起来,就好像是自己故意全力旋身跳起一般。 因此,他几乎也没受什么伤。 只是这脸丢得就有点大了。 面对众人的赞叹,他只觉脸上发烧,不由厉喝一声,再度扑上。 这一次,神火力量猛烈燃烧,攻势却比先前更猛、更快,也更强了。 小草却不在意,从容应付着,在对方拳脚雨中闪避自如,间或出拳出掌,打在对方身上,令对方身形踉跄。 “好了。”此时,武道先生摇头开口,“考核可以结束了。” 小草闻言立刻停手,向后退去,但对方却打红了眼,如何肯罢休?猛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向着小草腰间搂去。 是要使出摔打技巧,将小草抱住撞倒在地,然后便可顺势乘骑在小草身上。 到时,小草受制不能移动,便只能硬接他自上而下砸来的拳头。 一众学生们见状不由皱眉:先生都已经喊停了,你怎么还动手? 常乐不由大怒,正要冲上去,蒋里却一把拉住他。 只见蒋里面带笑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此时小草一怔,但也并不怎么害怕,当即游身一转,便来到了对方身侧,令对方搂了个空。 “停!”武道先生动了怒,冲那学生大吼:“听不到我的话吗?” 那家伙一股火憋在心里,满眼通红,再加上过度爆燃神火,却已经反被神火力量控制,满心杀机,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大叫声中,横臂扫向小草。 小草一闪躲开,心中却有些怒了,厉声说:“先生叫你停呀!” “我杀了你再说!”对手狂叫着。 “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小草也生气了,躲过对方连环三脚后,猛地一步向前。 她左腿上步别住对方前足,左臂上扬,将对方拳头格开,随即右拳猛击在对方侧肋上。 随即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右脚向右侧移动,身子向着右方发力,左掌猛地击在对方胸口,当即将对方打翻在地。 这一掌,不自觉间却用上了全力,打得对方胸膛下向微微一陷。 咚地一声闷响中,高大的对手仰天摔倒在地,后脑撞击地面,当场便昏死过去,口吐白沫,出气多入气少,样子吓人至极。 小草击倒对方后,见到对方这模样,却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急忙跑开,躲到常乐身边,紧张地问:“少爷,他……他不会死了吧?” 武道先生却是满面惊喜,急忙先上前救治伤者,然后抬头冲小草笑:“你放心,他死不了。不过伤得也不轻,胸骨都被你打得开裂了,内脏也受了震荡。这一掌,当真漂亮啊!” 小草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会打死人呢,好吓人……” 周围学生们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咧嘴。 我的个天! 这可是学楼中一流的武道学子啊! 打了半天,却光被这小姑娘打了,而他暴怒之下起了杀心,却竟然被小草一击昏死! 受伤竟然还这么重? 众人望向小草,不敢相信这娇小的身体之中,竟然隐藏着那样可怕的力量。 另四个学生愕然看着小草,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自家事,自家知,那昏死者功夫如何,他们可是清楚得很,跟自己半斤对八两,没啥大差距。 若当时先生让自己下场跟这小姑娘打,那现在重伤又丢脸的…… 四人都只觉得后怕。 但同时,也不由对小草生出了敬畏之情。 这小姑娘,厉害啊! 楼中和远处的围观者在惊愕之后,也不由兴奋地议论了起来。 “强,太强了!这哪里是初入橙焰境的新生,简直比老手还老手啊!” “你看她一开始动作僵硬,我只以为她没什么本事,却原来只是耍对手玩啊!” “不然,她一开始紧张并不是伪装,应该是确实少有与人交手的经验,但打着打着便熟悉起来,所以最后动作才慢慢放开。” “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本领,此女是我择偶不二之选!” “呸,也不照照镜子!” “原本以为她只是常乐的跟班,现在看来,却是高手啊!你说,常乐所谓的无敌战绩里,会不会有她一半功劳?” “还真难说啊!” 场上,有先生将伤者抬走,送到学楼郎中那里治疗。 伤虽重,但武道先生已经先出手救治,再加上武者达到橙焰境后,神火力量便有了自愈之力,所以倒也不用担心这学生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小草这一手功夫,震惊众人,此时不论是先生和学生,看小草的眼神全都变了。 有惊喜,有敬畏,有赞赏,有羡慕…… 还有爱慕。 第176章 心服口服 曲松心里眉开眼笑。 但脸上,依然是那皱着眉的表情。 没办法,皱眉之于他不算是表情的一种,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放弃本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容易办到的事。 但他心里真的开心极了。 谁成想那最不起眼的小草竟然也有这般本事,初入橙焰境,打橙焰境中的一流武者竟然跟玩似的,那真叫乱雨之中游身走,不湿衣衫不湿手…… 奇迹! 太令人欣慰了! 常乐拉着小草的手,也是真心高兴。 “先生,那我……通过了没?”小草怯生生地问那位武道先生。 “当然通过了!”武道先生用力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小草兴奋地拉着常乐的手又蹦又跳。 好多男生的脸色不由黑了起来。 那手拉得……也太自然了吧? 传闻里只听说梅欣儿跟常乐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常乐曾经冲冠一怒为小梅,怎么着?连这小草姑娘竟然也…… 太可恨了! 许多男生恨得直咬牙,心里默默流泪。 两大美女,两大才女,他一个人全霸占了! 苍天啊,大地啊,没天理啊!谁来为我们广大男学子出口气啊! “下一个咱俩谁上?”蒋里问常乐。 “你上你上。”常乐连声说,“我陪小草先开心一会儿。” “好。”蒋里看到两人那副模样,不由摇头笑了笑,大步向前而去,冲着武道先生一礼:“学生蒋里,请求接受武试考核。” “好。”武道先生望向那四人,冲其中一个招了招手。 那学生缓步而出,深吸一气后,向蒋里一抱拳:“互相学习。” 不是他懂礼知礼为人谦虚,实是被小草给震到了。 五人中看起来最娇弱的小姑娘都那么厉害,那么勇夺永安县新春大比红炎学子魁首的蒋里,又得厉害到什么地步? 这学生实在是不敢小看蒋里,实在是担心蒋里比小草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立刻将先前准备给新生一个下马威的心思,快速地转换成了互相学习的心思。 教训师弟? 不是不想,实不敢也。 “请师兄指教。”蒋里抱拳回礼。 “开始!”武道先生一声令下,缓步后退。 那学生摆开架势,正准备要跟蒋里互相试探几番虚实,不想蒋里便如一道疾风一般,呼地一下便冲到了自己眼前,提脚向着自己膝盖踩了下去。 这要踩实还得了?一条腿怕就废了。 学生惊出一头汗,急忙撤步躲开。 但蒋里一脚踢空却不收回,直接落步,后手拳猛地便打了过来。 学生措手不及,再躲不开,只能双掌交叠于面前抵挡。 刹那间,蒋里一拳打在其前手中,那巨大的力量简直好像是一根攻城锤撞在了手掌上,疼得那学生一咧嘴,前手因为剧痛而失去了抵抗力量,直接撞在后手上。 两重防御,竟然也没能防住蒋里这一拳。 后手感应到巨力,也感应到了疼痛,虽然全力抵挡,但还是被这一拳之力打得向后退来,直接撞在那学生面门上。刹那间,他鼻子被撞得鼻血长流,头猛地向后仰去,半个身子失去平衡。 不及他做出反应重新摆好架势,只觉侧肋剧痛,却是蒋里一拳之后,后足猛地横扫而出,正中他侧肋。 一声闷响中,学生直接被踢翻在地,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肋侧,竟然站不起来。 一众学生们瞪大了眼睛,傻在当场。 别说是学生,连武道先生也不由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速度? 这边刚喊完“开始”数息,那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蒋里一共也只出了两脚一拳,而除去先前那迫使对方变换架势,同时使自己拉近与对方距离的一脚低踢外,直接用来破敌的,也只是一拳一脚。 只一拳,只一脚,便将一个橙焰境武者中的佼佼者击败了! 这…… 武道先生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常乐和小草看到不由笑了起来,莫非直接叫道:“小蒋威武啊!” 梅欣儿却只是偷眼看着常乐和小草,望着两人仍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 曲松激动不已。 蒋里的本事,他早有听闻——不问可知,永安县新春大比的红炎第一嘛! 不过蒋里终究是初入橙焰境,按理说再厉害也不可能厉害到这种地步,所以曲松虽然有所期待,但却没想到蒋里这么强。 出乎意料之外的收获,更能让人欣喜。 “学楼大幸,学楼大幸啊!”辅楼里,刘峻高兴得手舞足蹈。 “注意形象。”年过四旬的岳重观看了年过五旬的副楼主一眼,沉声提醒。 “这种时候,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刘峻一脸不屑,“楼主,您高兴就叫出来,憋着多不好?憋尿伤身,憋笑伤心啊!” “你这……”岳重观还想假装严肃,却被对方一句俏皮话逗得哈哈大笑。 真的是被俏皮话逗笑,还是因为看到这五人个个都是了不得的大才子才开心而笑,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此时,武道先生急忙过去施神火之力,检查了受伤学生的身体,止住了其鼻血。有别的先生过来,将那学生扶起,也送去学楼郎中那里了。 “先生。”蒋里向武道先生一礼,“我是否通过了?” “通过,通过!”武道先生连连点头。 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这样的武者,自己只要稍加指点,便能通悟武学大道,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必成一方豪强,或是国之栋梁。到时,自己这先生可不就跟着水涨船高? 一想到这些,武道先生就更加激动。 蒋里笑着走回来,冲常乐一勾手:“别光和小嫂子腻味了,上场吧。” 常乐嘿嘿一笑,松开小草的小手,走上演武场。 “他刚才叫小草姑娘什么?” “好像是小嫂子。” “这……这常乐果然是霸占了两位美女啊!” “老天何其不公!” “我不服啊!” “我不甘心啊!” 学生之中,一阵低声议论,哀声抱怨,叹息感慨。 常乐在演武场上站定,目光投向了剩下的那几个考核学生。 那几人无一例外,都扭过头去,不敢跟常乐目光接触。 我了个乖乖! 这群人还是人吗? 歌道大才,工家能人,武道怪物…… 小草姑娘那般厉害,已经够吓人了,谁成想蒋里竟然强到那种地步,数息取胜,自己的同窗完全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那这名闻永安县的常乐,又得有多强? 三个人现在都在心里祈祷,可别让武道先生挑中自己。 什么下马威,什么击败常乐名扬学楼。 能全身而退,那就是老天保佑了。 但常乐的目光可以避,武道先生的点名却不可避,终于,有一位倒霉的老兄被点中,只能苦着脸向前而来,恭敬地向着常乐一抱拳:“常师弟,都是同窗,点到为止啊……” “师兄放心。”常乐笑了。 围观的学生们一通咧嘴。 这师兄当的,也真是够憋屈的了。向来只听说老生欺负新生,何曾见过师兄们对师弟如此充满了敬意好言问候的? 这学楼里不成文的规矩,可全被常乐等人给破了啊。 此时,武道先生一声令下,武试开始。 那学生有了前两人的前车之鉴,可不敢大意,武道先生话音方落,他就急忙摆好架势与常乐拉开了距离,一副怕常乐如蒋里一般疾攻的样子。 常乐笑了。 既然对方没有恶意,表现得又如此谨慎“友善”,他也没必要发什么狠。于是,中规中矩地跟对方比试起来。 对方见常乐并没有使什么凌厉手段,渐渐放下心来,与常乐战在一处,渐渐施展全力。 但不论他如何发力,使什么奇招,都对常乐没有任何影响,打了一会儿后,被常乐先后放倒了数次,但都没受什么伤,渐渐知道常乐是故意给自己留情,没下重手,惭愧地退后几步一抱拳:“多谢师弟手下留情,我……我可不敢厚道再打下去了。” 学生们看得又是一阵惊讶。 小草的出人意料,蒋里的迅若雷霆,都给他们不小震撼,但常乐这种不伤敌身却震服敌心的打法,则更是让人们叹服之余,又不禁深思起来。 常乐一笑拱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存了灭我威风的心,我自然要先灭了你的威风再说。互敬互爱,这才是同窗之间最应该做的事。师兄,我说得可对?” 不仅是眼前这人,后面那两个没机会下场的学生,也不由面色一红。 他们这才知道,常乐等人早看出自己有给对方下马威的意思,因此,蒋里才会使出那么凌厉的手段。 现在败得彻底,却不得不服。 口服,心也服。 “通过!”武道先生激动地说。 常乐之胜,表面上看虽不惊人,但事涉心战,却更是难得。曲松观之,不由暗暗点头,心里琢磨着:难怪常乐能成几人之首,观此子所言所行,确实有大将之风。这等人才,又生得如此英俊…… 他望向梅欣儿和小草,眼中带笑,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起。 漂亮姑娘当然会 第177章 文道起波澜 武试圆满结束,常乐等五人无一例外,全部通过了第一场考试,剩下的,便只是文试一项了。 文可治天下,亦可乱天下,世间最受人重视的,却正是文道,所以像梅欣儿和莫非这种天才,也必须要参加文试。 当然,这种天才的文试成绩不论如何,学楼都会算他们通过,不会苛求。 五人随着曲松和几位文道先生,一起进了辅楼之中,来到二楼一间向阳开窗的大屋之中。 屋内已经布置好了五张桌案,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一应之物。 更是点燃了香,淡淡的香气在屋里飘荡着,令人感觉身心舒畅。 五人向内走时,小草却又紧张了起来,拉着常乐衣袖低声问:“少爷,我可怎么办啊?” 常乐不由笑了。 小草是丫鬟出身,虽然识字,但终究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受过什么文道教育,跟着凌天奇学习了这么久,也只是观画跑城墙,于文道和书道上,不说是一窍不通,却也差不多少。 让她跟人比武,她倒能出乎众人意料,但让她拿笔写东西…… 估计也能出乎众人的意料。 不过不是意料之外的好,而会是意料之外的差。 常乐拍了拍她的小手,低声说:“这文试也就是走个过场,不打紧的。你随便写就好。” “写……写什么啊?”小草紧张地问。 “一会儿看先生出什么题目。”常乐说,“然后你顺着题目随便写就是了。” “可不管什么题目,我都不知道怎么写啊。”小草越发紧张,手都开始抖了。 常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到时你就想着是在跟我说话,顺着那题目,想怎么跟我说就怎么往纸上写。” “嗯。”小草想了想后,缓缓点头。 梅欣儿见两人模样,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五人进入屋里,各找桌案坐好。几位文道先生一前两后站定,面带微笑,眼含期待。 他们期待的,却正是常乐。 先前他们便听闻常乐在娇鱼楼时曾经作出过一篇文章,一文关乎书、文二道,被神火督学监报送去了大夏书部。虽然现在还未得回复,但能达到被督学监报送地步的文章,必是好文,几位先生都心痒得很,只盼能有缘一观。 现在常乐成了自己学楼中的学生,这入楼试的文试,楼里又安排自己几人来监考,简直是天大的幸事。 到时阅卷的先生都得往后站,因为他们三个是监考,常乐的文章他们三人却可先一步看个够,岂不是美事? 曲松站在前边,望着五位少年,缓缓说道:“时间:一个时辰。文题自拟,体裁不限。开始吧。” 几个少年都是一怔。 文题自拟,体裁不限,那就是自己想写啥就能写点啥呗? 倒是自由。可越是自由,便越难啊! 到底写啥呢? 几人都开始冥思苦想。 却是小草第一个开始动笔,这倒有点出人意料。 常乐静静地思索,却突然心中一动。 早就整理好了那篇文章的草稿,也在心里理清了顺序,确定了删补之处,只是没机会将它完整地写出来。 如今……这便算是个好机会吧。 想到此处,他默默地磨墨提笔,在纸上书写下了文章的题目——《少年夏国说》。 字,虽然还是那不能入眼的劣字,但字之形不能消减字之意。 五字题完,隐约之间,有一股气息浮动于纸上,仿佛冥冥中有力量知道将有不得了的文章在这纸上生成,必能震动世间,警醒世人。 “世有不明者之称我夏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呜呼!我夏国其果老大矣乎?常乐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夏国在!” 点点墨汁,凝于笔端,书于纸上。 不知不觉间,笔虽未能走龙蛇,字虽有些拙劣不齐,结构不稳,难以入目,但其透出的意思,却隐约散发某种莫大力量。 永安县上空,九重天之上,有神火化成的浓云不住涌动。 有云朵盘旋而起,仿佛一条巨龙,陈于天空,隐而不动,但却有一动惊天地之势。 晴空之中,隐约有微弱的声音传来,似雷音。 大夏王都照日城中,有一位三十余岁的青衫书生,手捧书卷,望向天空。 “文道力量在波动啊。”他轻声自语。 随后,慢慢将书放在案上,负手缓步出了花园中的凉亭,一步步向外而去。 他悠闲漫步,出了家门,一路向着天象司而去。 天象司大门前,守门武士见到这青衫书生,立刻恭敬施礼,口称:“辛大人。” 青衫书生淡淡一笑,点头致意,缓步而入。 不必通报,自有在天象司中随意走动的权力。 他一路向内,来到了监天仪所在之地,天象司的官员立刻向前而来,拱手问安。 “辛大人可是要用监天仪?”一位官员问。 “正是。”青衫书生点头微笑。 “能否容下官先去禀报本司首卿大人?”官员问。 “去吧,我不为难你等。”青衫书生又笑。 官员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多谢辛大人体谅!职责所在,卑职也没有办法啊。” 说着,快步去了。 他前脚方走,青衫书生便抬步向前,来到监天仪近处,伸指一点,便有紫色火焰将监天仪包裹起来,那巨大的监天仪立刻缓缓而动,最后越转越快。 “这……”其余一众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全没想到这辛大人看似通情达理,不想却是这般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 只是他们级别不够,谁也不敢上来阻拦,只能苦着脸眼看着他动用监天仪。 青衫书生静静立在监天仪前,许久之后缓缓点头:“北方,东北方……” “辛老弟,怎可如此不厚道?”正在此时,一位高冠灰须的老者缓步而来,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位前去禀报的官员。 那官员见青衫书生竟然趁自己离开的当,自顾自地动用监天仪,不由面露苦色。 但已然如此,也不必再说什么去得罪这位了不得的大人了。 青衫书生转头,冲夏国天象司的首卿,灰须高冠的吕兰谷微微一笑:“事情紧迫,容不得多等。” “文道起了变化?”吕兰谷问。 “隐约有巨力动,怕是波澜将生于东北。”青衫书生说。 吕兰谷挥手,天象司诸官恭敬退下,一时间,大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辛老弟,变化可是起于东北?”吕兰谷问。 “正是。”青衫书生点头,“吕大人早知道了?” 吕兰谷缓缓点头:“卫国公早有交待……” 青衫书生目光一闪:“这么说来,这当又是‘圣人’所为?” “当是如此。”吕兰谷点头。 “吕大人。”青衫书生突然肃容一礼。 “辛大人这是何意?”吕兰谷问。 “世人均知天象司吕兰谷处变不惊,心思聪慧过人,一眼便知他人心。所以小弟之心,吕大人当知。”青衫书生一笑。 吕兰谷叹了口气:“你这是让我违背卫国公之命啊。” “我身为文部首卿,还没有资格知道此事吗?”青衫书生问。“那篇文章以与书部有关为由不让我这文部首卿看也就罢了,圣人新文出,不让我细查也就罢了,难道圣人之所在,也一点不能透露?” 吕兰谷犹豫片刻,终低声道:“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 “多谢。”青衫书生面露喜色,拱手一礼。 吕兰谷轻轻一叹:“被卫国公知道,定然又要骂我。” “好一个‘又’字。”青衫书生笑,“既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挨骂便挨骂吧。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 饶是吕大人沉稳,鼻子也不由有点发歪。 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地安楼。 辅楼之中,五少年或奋笔疾书,或是皱眉沉思,或是慢慢书写。 不知不觉时,便是半个时辰过去。 小草小心地将笔放好,抬起头来张口想说话,但见别人都还在写着,怕打扰大家,便望向了一位先生。 那先生急忙过来,低声问:“何事?” “写……写完了。”小草怯生生地说。 “这么快?”先生倒有点惊讶了。 “不行吗?”小草有点紧张。 “不不不。”先生小声的说着,“既然写完了,便到外面候着吧。” 说着,收上来了小草的试卷。 小草小心翼翼地出了屋,在外面走廊中好一阵深呼吸。 那先生拿着小草的试卷,好奇地看了看,却不由咧着嘴笑了起来。 笑又不敢出声,十分辛苦。 别的先生好奇,也凑过来看,却不由捂着嘴强忍着笑。 什么东西这么有趣? 曲松也跟着好奇起来,冲几人瞪了瞪眼,几位先生急忙收拢了笑容,将试卷送到了曲松面前。 曲松拿过,皱眉一看,只见题目是:《少爷是好人》。 这……这啥玩意儿!? 曲松着实也震了一惊。 再仔细看,却是忍俊不禁。 “我家少爷是大好人,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常家当小丫鬟呢。当小丫鬟可辛苦了,又要听话懂事,又要忍得住少爷小姐的欺负,一个不好还要被关在柴房里……嗯,我就是因为被关进了柴房里,才和我家少爷认识的。少爷对我可好了……” 整张卷上写满了不怎么好看的文字,讲的全是她和常乐的点点滴滴。 曲松初时看着想笑,但越往后看,却越感动。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年少之时。 青春岁月,少男少女,多美好的曾经啊! 第178章 神火化雨育神花 地安楼学楼主楼前,人潮涌动。 本来用于每年年终试放榜的大榜,此时却成了一块展示板,其上一张大纸,正是常乐的《少年夏国说》。 文章由书道达白焰境的副楼主刘峻亲书,字字有力,配合文章内容,更为震憾人心。 众人围在榜前抢着看,看得一时全身颤抖,一时热血沸腾。 许多老先生不能自已,面对文章中历数夏国苦难的字句,不由流下泪来。 学生们更是看得恨不能立刻将自己满腔热血抛洒出来,为国为家,不惜此身。 楼主室中,常乐等五人静静坐着,一声不敢出地喝着茶。 学楼三位主管,此时拿着一篇由楼主岳重观亲自抄写的《少年夏国说》,正在品评。 “此文充满了进取之意,许多地方,简直是神来之笔!”曲松说。 “此文字里行间,充满了忧患之情,沉痛之心,非对大夏有挚爱者,无以书成。”刘峻说。 “文章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读起来又铿锵有力,朗朗上口,对比鲜明,语言又极是生动,简直是绝世好文!更难得的,是此文竟然出于一少年之手,简直是奇迹,简直是大才!何为国之栋梁,国之希望?常乐也!”岳重观不由赞叹。 四个少年看着常乐,一个个的目光都充满了激动。 常乐却有些尴尬。 拿别人文章当自己的本事也就算了,再因为取得了成绩而沾沾自喜,似乎不大好吧? 低调,低调…… 他想低调,却也难了。 正当三位学楼主管激动地品评这篇文章时,却有数辆马车来到学楼院门前。 却是永安县神火督学监的督学杨青与永安县县令,不约而同乘车而至。 两方人在院门前见面,杨青急忙带着助理徐峻上前见礼。县令来不及寒喧,便忙着问:“地安楼这边天降神迹,杨大人可知原委?” “哪里知道?”杨青摇头,“不过隐约间,却有一丝头绪。” “快说说。”县令急忙催促。 “今日,却是常乐在此考入楼试的日子。”杨青说。 “常乐考地安楼和这神迹能有何关系?”县令不解。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杨青说,“总之,还是进去看了再说吧。” 县令大人亲至,这事可不小,值守的先生急忙先开了院门,恭敬相迎,并让人去禀报楼主。 主楼大门前已经挤满了人,报信者只能自侧门疾奔入学楼主楼,来到楼主室,敲了半天门却无人理自己,急出一头大汗。 他听到楼主室内分明有声音,便干脆推门而入,只见三位主管正在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兴高采烈,竟然连自己未经许可进入楼主室都没发现。 “楼主!”他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三人。 三人一脸不快望了过来,吓得禀报者打个哆嗦,急忙指着外面说:“县令大人和督学大人都来了!” “怎么不早说?”三人急忙往外跑,出去迎接。 一时间,楼主室中就只剩下了五个少年。 “大哥,你这回的动静,又闹得不小啊!”莫非忍不住说。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常乐摇头,“早知道就不写这篇文章了。” “为何不写?”蒋里说,“这样的奇文,却正该在这时写出。乐哥大才,必须让天下人尽知。” “啥大才呀……”常乐擦汗。 “少爷是最厉害的!”小草在一旁眉开眼笑地说。 “就是就是。”梅欣儿跟着补充。 两人都是满眼星光灿烂,世间外物一切皆等同于虚无,也只有常乐才是最重要的、最真实的。 “瞧她俩那花痴样子。”莫非嘿嘿地笑。 “到现在我都没能看一看这奇文呢。”蒋里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楼主桌案前。 “你好大胆子啊,楼主的东西也敢动?”莫非说。 “怕什么。”蒋里一边说,一边拿起楼主抄写的《少年夏国说》读了起来。 “自己看就行了呗!”常乐有点尴尬,“非读出来干啥?” “乐哥还不好意思了?”蒋里不由笑了起来。 常乐心说:这拿别人文章给自己扬名的事,哪有那么多的“好意思”? “你读你的。”莫非催促。 蒋里就此读了起来,几人静静地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忧心忡忡,时而热血沸腾。 常乐也跟着热血沸腾。 学楼院里,学生们也在热血沸腾。 在人群之外,有一位老者,却皱起了眉头。 老者身穿着杂役服,背着手立在远处,凝目望着那大榜,却似乎能轻易地看清榜上每一个字。 他细细阅读,许久之后,把目光移向了学院大门处。 那里,岳重观等三位学楼主管,正引着永安县令和督学往院里走。 他再望向辅楼方向。 那里,有数位武道先生,负着手,散发着强悍的气息,守着两座花坛,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再望向天空。 那天象的奇变已经消失,神火力量似乎已经散尽,但他凭着某种特殊的能力,却还是感应到了那残留的丝丝气息。 “没想到夏国北地永安县这小小的县城之中,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才子。若任此子成长下去,岂不是人族之大幸,却是我族之大不幸?”他喃喃地低声自语。 随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无人注意到这个普通的杂役老人,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榜上,那花坛上。 县令和督学一路向里走,看到院中景象,一时诧异。 “说出来,恐怕几位大人都不信。”岳重观一脸骄傲地指着辅楼那边说,“今后我们地安楼,恐怕将成永安县第一学楼了。” “现在不是吗?”徐峻忍不住说。 “现在只是橙炎楼中的第一。”岳重观说。 “那岳楼主的意思,却是要成为所有学楼中的第一?”县令问,“可别忘了,咱们永安县可还有一座黄炎楼——天一楼啊。” “天一楼?”岳重观笑了起来,“别说天一楼,就算是端江府里的黄炎楼,恐怕也无法与我地安楼相比了!” “此话怎讲?”杨青问。 “就因为那两座神花坛。”岳重观骄傲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县令忍不住问,“一进门,你就在这里自夸,却不答我们的疑问——岳楼主,莫非你要本官以官位压你,你才肯一气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岳重观自然听出这是玩笑话,一笑拱手:“那怎么敢?不瞒几位大人说,方才地安楼上空,神火集而成云,化而为雨,滋润了这两坛花草,使它们变化为神花神草。卑职已经仔细感应过,这些花草承天地神火之力,与天地神火共存,将永开不败,四季飘香。” “有此事?”众人不由都激动起来。 “不仅如此。”刘峻笑着说,“这些花草散发出的香气,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劳的功效。若是闻此香而学习,不但可不知疲惫不眠不休地学,更能使头脑灵活,领悟知识更为深刻,思绪更为敏捷,事半功倍。这香气已经笼罩整个辅楼,风吹不散,谁要是在这辅楼中学习,嘿嘿嘿嘿……” “这可是名符其实的神花啊!”有随行官员不由感叹起来。 “如此说来,地安楼却的确可称是第一学楼了。” “圣物,圣物啊!得此圣物,不仅是地安楼之幸,更是我永安县之幸啊!” “地安楼不仅得了圣物,更得了圣地啊!这学楼辅楼,今后必成学习修炼之圣地!” “岳楼主,打个商量——能否在这辅楼之中,租给下官一间小屋?多小都成。” “好生奢侈!岳楼主,我只要租一方立足之地便可,价钱你开……” “成何体统?”县令皱眉,一众官员急忙收声。 那两个出言要租屋者,立刻笑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杨青却忍不住说:“玩笑也不妥当。不过……” 转向县令,一拱手,笑道:“大人,打个商量——天一楼与神火督学监只一墙之隔,时时受神火督学监监督,未免束手束脚。我看不如将神火督学间迁址,让出地皮来,也利于天一楼发展壮大。而我们,就迁到这地安楼辅楼里来好了……” 岳重观和刘峻、曲松三人好一阵翻白眼。 县令哑然失笑:“说了半天,督学大人也打起这圣地的主意来了?” 杨青哈哈大笑:“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说完望向岳重观,却是一脸羡慕,说道:“岳楼主,不然咱俩换换位置吧,你来当这督学,我来当这地安楼楼主,如何?” “大人说笑了……”岳重观擦汗。 “地安楼为何如此幸运?”有随行官员忍不住感叹。 徐峻却望向主楼前方,问道:“那榜上是什么,引得全学楼的师生围观,还一副群情沸腾的样子?” “本官也正想问呢。”县令说。 “是常乐的入楼试文章。”岳重观说。 “常乐的入楼试文章?”一众人大感讶异。 “地安楼能得如此幸运,却是常乐的功劳。”岳重观郑重说道,“那天降神迹并非因他故而生,正是常乐入楼试的一篇文章惊动天地神火之力,使神火之云自九天而降,这才化雨浇灌生出神花。” “什么!?”所有人都被惊呆,一时停住了脚步。 “常乐写的什么文章?”杨青急忙问。 “名为《少年夏国说》。”岳重观答。 “我先去看看!”杨青闻言,立刻快步向着主楼前的人群走去。 一脸的急不可待。 第179章 地安之圣地 天降神雨,滋润花朵,引得地安楼的先生和学子们,争相来看。 这场雨下了一刻钟才停,雨停之后,只见两座花坛中朵朵鲜花更加娇艳,一个个无风自动,仿佛是摇头晃脑在读着什么名篇佳作的学生一般。 师生们看了,个个称奇。 有先生走到近处,闻到花香,立刻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疲惫也一扫而空,不由大奇,纷纷跟同僚议论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私下议论不休,这消息便一层层往外传。外面的人好奇之下便往里挤,一时间,辅楼前的小院中人推人,人挤人。 “这像什么样子?”刘峻皱眉,冷哼一声,疾步出楼。 “后退!”他立于花坛前大声说,“谁敢向前践踏了花坛,楼内必处以重罚!” 岳重观倒不说话,只是眼中精光一闪,于窗边一挥手,一道热浪扑面向着众人而去,惊得众人急忙后退躲避,拱手躬身。 有刘峻在外看护,岳重观便不再理外面的纷乱,转身望向常乐。 此时常乐已经慢慢“清醒”了过来,看到岳重观挥手发力,知道这般人物就算不是楼主,也必是副楼主,急忙拱手:“学生见过……” “楼主。”曲松急忙说。 “见过楼主。”常乐垂首。 岳重观也笑了,他缓步走上前来,指着那试卷说:“这篇文章,着实了得。” “楼主还没看,怎么知道?”常乐却不知外面天地变化,奇景初成,因此不免有些疑惑。 岳重观一指窗外:“方才天地之变,你不知道?” 常乐摇头:“写完这篇文章之后,只觉全身舒畅,好像是悟通了什么,又好似进入了什么美妙之境,所以一时失神。倒没注意外面。” 岳重观强压着激动说:“你这篇文章沟通了天地神火,引来了九天神火力量,化而为雨,滋润了楼前花坛中的花朵。这些花朵如今朵朵飘香,香气能令人头脑清醒,疲惫尽除,可谓是变化为了神花。” “啊?”常乐呆住。 “如此文章,能否让我先开眼界?”岳重观谨慎地问。 “您请看。”常乐急忙后退点头。 门外,四少年一脸惊讶地走了进来。他们都听到了岳重观的话,一个个又惊又喜。 他们只是橙焰境,还不能感应天地神火力量的变化,而且方才身在廊中,虽听到外面有雷声,也没想太多,更没想到这一切都与常乐有关。 这时听到楼主所言,当然是惊喜交加。 小草和梅欣儿更是兴奋得不得了,比自己创造了奇迹受了夸奖被人恭敬还要高兴。 岳重观郑重地将那张试卷捧了起来,抬眼一看题目,便觉心头一震。 少年夏国说? 是在讲夏国之少年,还是将夏国比作少年? 大夏历史悠久,虽现在积弱,但过去也曾强盛,如何可以不成熟的少年之名相称? 这岂不是小看了我大夏? 心存着疑惑,岳重观一路看下去,却是越看越觉心惊,越看越觉激动,越看越觉得全身的热血在沸腾。 看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一段时,情不自禁地不住点头:“说得好,说得好!” 再看到“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一段,却不由拍案赞叹:“好一个潜龙,好一个乳虎!来日方长,我大夏正值年少,未来正有无穷可能,无穷希望!” 看到结尾之处,却不由热泪纵横,仰天长叹:“我大夏此时虽弱,却如少年尚未长成。这弱只是一时失势,只是正在积蓄力量等待崛起之机。未来天下,终将是我们的,是我们少年之夏国的!” 到最后,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 把常乐倒也吓了一跳。 包括曲松在内,几个先生不敢凑近跟着看,见到楼主如此激动,却不免心中发痒,只想赶快一睹究竟。 岳重观却抓住试卷不松手,激动无比地问常乐:“常乐,这篇文章可否送给我?” “这……”常乐一脸尴尬,“本来就是文试的试卷,自然是要交给楼内的……” “不不不。”岳重观连连摇头,“我的意思是——将这篇文章的这份手稿送给我个人……” “啊?”常乐怔住。 那四个少年也怔住。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岳重观脸色微微一红,“但我保证不会藏私,会将此文上报神火督学监,再上报到文部。我只是求这手稿用以收藏而已,绝无其他意思。” “楼主喜欢,那就送给楼主吧。”常乐急忙说,“只是这文试……” “还用试?”岳重观笑,“你这样的大才能来我地安楼,便是我地安楼的无上光荣啊!通过了,通过了!” 他这么一说,曲松等人心里更痒,恨不能立刻将岳重观手里的试卷抢过来,一睹为快。 但对方是楼主啊!又是文武同境的高手,可斗不过他…… 心里却不住流泪:明明我们才是监考,这般惊天文章写成,我们却不得第一眼亲见,天道不公,楼主不公……反正啥都不公! 楼下,一片纷乱。 岳重观放出的热浪力量仍在,扑打地面,升腾而起,化成了一道隐约白墙,将花坛与众人隔开。刘峻立于墙内,转头望着坛中花朵,脸上流露出喜悦之色。 他能从这些花草之中感应到天地神火的力量,那力量不是飘渺不可见的天外之物,也不是不能具化的无形之力,却是一种具备提神醒脑,祛除疲惫之效,作用于精神意志的神奇功能。 这些花,因为得到了这种强大无比的天地之力,而变得生机勃勃。 刘峻甚至感觉到,这些花将常年不败,四季常开。 只要天地神火力量不枯竭,那么这些花便能一直盛开,永存不败。 “神迹,神迹啊!”他不由感叹。 此时,他最想做的事却是奔上楼去,亲眼看一看常乐的这篇文章,看看它到底有何妙处,竟然可以引动天地神火力量化雨而落,赐予地安楼一块圣地。 但却又必须在此看管住众人,心里十分焦急,因此再看众人,却不由有些恼火。 “都给我往后退!”他厉声喝道,“谁敢以自己的凡尘俗气,污了这两坛神花,我老头子就跟他拼命!拼命!” 楼主放出的火术热浪,已经足够吓人,副楼主眼带凶光身上气焰升腾的这一番恫吓,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一众师生虽然好奇,却也只能再次后退,远远望着那些神花,心生向往,却也只能听先前闻过花香者的转述,无法亲身体会神花之神妙。 越是如此,心里也越痒,真恨不能领着大家冲过去,撞开那火术热浪之墙,踢飞了挡路的副楼主,亲自闻一闻那花之香气。 楼上,岳重观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试卷收了起来,惹得曲松和三位先生好一阵在心里捶胸顿足,把楼主骂了成千上万遍。 “曲大先生。”岳重观望向曲松。 满心怨怼的曲松,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得不拱手为礼:“请楼主吩咐。” “好文不敢私藏,当与大家共享。”岳重观说,“你立刻安排先生守好楼下神花坛,万不能让好事者凑上来,折损神花。” “是。”曲松应命。 “我要先去将这篇《少年夏国说》抄写一篇,以做报送神火督学监之用,你和副楼主两人一会儿去楼主室,帮我再抄两篇,一篇用以保存在学楼之中,一篇以大字书写,先向大家展示,再请工家巧匠过来,在院中建一石壁,照样子刻于其上。”岳重观郑重说道。 “是。”曲松再应命。 心中却不免更加好奇——这《少年夏国说》,说的却是什么? 告诉了题目,却不让立即便看内容,更令人心痒难耐,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呀! 三位文道先生也急得不行,但好在楼主已经说了,要抄写一篇展示给大家看,终也算是安慰。 只是想到自己身为监考,却不能第一时间看到这奇文内容,真是遗憾。 不过再转念一想:能亲眼见证这篇惊天地之文诞生,亲眼见到这文章连通天地神火之力,这不也是旁人修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于是,又沾沾自喜起来,深觉这足以当成自己一辈子可炫耀的骄傲之事,写进家史之中。 常乐却被楼主搞得哭笑不得。 他早就知道这篇文章问世,必能对夏国生出巨大的影响。 原因很简单——这文章的影响力之大,早在中华大地验证过了。 越是积弱之国,越是被他国压迫之国,国人对这篇文章的感触便会越深,这篇文章对其国影响便越大。 夏国,却正如当时的中华。 只是,常乐万没想到这文章一成,竟然便可沟通天地神火力量,降下这等奇迹。 可以想象,这两座花坛,今后必然被地安楼当成学楼圣物保护起来,甚至这被香气笼罩的整个辅楼,都会被当成圣地。 一来,这里是天地神火降临之处,有其圣地之名。 二来,这里的香气能令人头脑更加清醒,又可消除疲劳,有其圣地之实。 可以想象,若有人日夜在此学习,那必会事半功倍。 时刻头脑清醒,自然记得扎实,领会得深刻,思考得透彻。 不会疲惫,那便能日夜不眠不休不断学习,等于自己的学习时间平空比旁人多出一倍,甚至数倍! 常乐咧了咧嘴。 我的天,这回事情可闹大了。 第180章 惊众 地安楼学楼主楼前,人潮涌动。 本来用于每年年终试放榜的大榜,此时却成了一块展示板,其上一张大纸,正是常乐的《少年夏国说》。 文章由书道达白焰境的副楼主刘峻亲书,字字有力,配合文章内容,更为震憾人心。 众人围在榜前抢着看,看得一时全身颤抖,一时热血沸腾。 许多老先生不能自已,面对文章中历数夏国苦难的字句,不由流下泪来。 学生们更是看得恨不能立刻将自己满腔热血抛洒出来,为国为家,不惜此身。 楼主室中,常乐等五人静静坐着,一声不敢出地喝着茶。 学楼三位主管,此时拿着一篇由楼主岳重观亲自抄写的《少年夏国说》,正在品评。 “此文充满了进取之意,许多地方,简直是神来之笔!”曲松说。 “此文字里行间,充满了忧患之情,沉痛之心,非对大夏有挚爱者,无以书成。”刘峻说。 “文章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读起来又铿锵有力,朗朗上口,对比鲜明,语言又极是生动,简直是绝世好文!更难得的,是此文竟然出于一少年之手,简直是奇迹,简直是大才!何为国之栋梁,国之希望?常乐也!”岳重观不由赞叹。 四个少年看着常乐,一个个的目光都充满了激动。 常乐却有些尴尬。 拿别人文章当自己的本事也就算了,再因为取得了成绩而沾沾自喜,似乎不大好吧? 低调,低调…… 他想低调,却也难了。 正当三位学楼主管激动地品评这篇文章时,却有数辆马车来到学楼院门前。 却是永安县神火督学监的督学杨青与永安县县令,不约而同乘车而至。 两方人在院门前见面,杨青急忙带着助理徐峻上前见礼。县令来不及寒喧,便忙着问:“地安楼这边天降神迹,杨大人可知原委?” “哪里知道?”杨青摇头,“不过隐约间,却有一丝头绪。” “快说说。”县令急忙催促。 “今日,却是常乐在此考入楼试的日子。”杨青说。 “常乐考地安楼和这神迹能有何关系?”县令不解。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杨青说,“总之,还是进去看了再说吧。” 县令大人亲至,这事可不小,值守的先生急忙先开了院门,恭敬相迎,并让人去禀报楼主。 主楼大门前已经挤满了人,报信者只能自侧门疾奔入学楼主楼,来到楼主室,敲了半天门却无人理自己,急出一头大汗。 他听到楼主室内分明有声音,便干脆推门而入,只见三位主管正在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兴高采烈,竟然连自己未经许可进入楼主室都没发现。 “楼主!”他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三人。 三人一脸不快望了过来,吓得禀报者打个哆嗦,急忙指着外面说:“县令大人和督学大人都来了!” “怎么不早说?”三人急忙往外跑,出去迎接。 一时间,楼主室中就只剩下了五个少年。 “大哥,你这回的动静,又闹得不小啊!”莫非忍不住说。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常乐摇头,“早知道就不写这篇文章了。” “为何不写?”蒋里说,“这样的奇文,却正该在这时写出。乐哥大才,必须让天下人尽知。” “啥大才呀……”常乐擦汗。 “少爷是最厉害的!”小草在一旁眉开眼笑地说。 “就是就是。”梅欣儿跟着补充。 两人都是满眼星光灿烂,世间外物一切皆等同于虚无,也只有常乐才是最重要的、最真实的。 “瞧她俩那花痴样子。”莫非嘿嘿地笑。 “到现在我都没能看一看这奇文呢。”蒋里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楼主桌案前。 “你好大胆子啊,楼主的东西也敢动?”莫非说。 “怕什么。”蒋里一边说,一边拿起楼主抄写的《少年夏国说》读了起来。 “自己看就行了呗!”常乐有点尴尬,“非读出来干啥?” “乐哥还不好意思了?”蒋里不由笑了起来。 常乐心说:这拿别人文章给自己扬名的事,哪有那么多的“好意思”? “你读你的。”莫非催促。 蒋里就此读了起来,几人静静地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忧心忡忡,时而热血沸腾。 常乐也跟着热血沸腾。 学楼院里,学生们也在热血沸腾。 在人群之外,有一位老者,却皱起了眉头。 老者身穿着杂役服,背着手立在远处,凝目望着那大榜,却似乎能轻易地看清榜上每一个字。 他细细阅读,许久之后,把目光移向了学院大门处。 那里,岳重观等三位学楼主管,正引着永安县令和督学往院里走。 他再望向辅楼方向。 那里,有数位武道先生,负着手,散发着强悍的气息,守着两座花坛,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再望向天空。 那天象的奇变已经消失,神火力量似乎已经散尽,但他凭着某种特殊的能力,却还是感应到了那残留的丝丝气息。 “没想到夏国北地永安县这小小的县城之中,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才子。若任此子成长下去,岂不是人族之大幸,却是我族之大不幸?”他喃喃地低声自语。 随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无人注意到这个普通的杂役老人,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榜上,那花坛上。 县令和督学一路向里走,看到院中景象,一时诧异。 “说出来,恐怕几位大人都不信。”岳重观一脸骄傲地指着辅楼那边说,“今后我们地安楼,恐怕将成永安县第一学楼了。” “现在不是吗?”徐峻忍不住说。 “现在只是橙炎楼中的第一。”岳重观说。 “那岳楼主的意思,却是要成为所有学楼中的第一?”县令问,“可别忘了,咱们永安县可还有一座黄炎楼——天一楼啊。” “天一楼?”岳重观笑了起来,“别说天一楼,就算是端江府里的黄炎楼,恐怕也无法与我地安楼相比了!” “此话怎讲?”杨青问。 “就因为那两座神花坛。”岳重观骄傲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县令忍不住问,“一进门,你就在这里自夸,却不答我们的疑问——岳楼主,莫非你要本官以官位压你,你才肯一气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岳重观自然听出这是玩笑话,一笑拱手:“那怎么敢?不瞒几位大人说,方才地安楼上空,神火集而成云,化而为雨,滋润了这两坛花草,使它们变化为神花神草。卑职已经仔细感应过,这些花草承天地神火之力,与天地神火共存,将永开不败,四季飘香。” “有此事?”众人不由都激动起来。 “不仅如此。”刘峻笑着说,“这些花草散发出的香气,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劳的功效。若是闻此香而学习,不但可不知疲惫不眠不休地学,更能使头脑灵活,领悟知识更为深刻,思绪更为敏捷,事半功倍。这香气已经笼罩整个辅楼,风吹不散,谁要是在这辅楼中学习,嘿嘿嘿嘿……” “这可是名符其实的神花啊!”有随行官员不由感叹起来。 “如此说来,地安楼却的确可称是第一学楼了。” “圣物,圣物啊!得此圣物,不仅是地安楼之幸,更是我永安县之幸啊!” “地安楼不仅得了圣物,更得了圣地啊!这学楼辅楼,今后必成学习修炼之圣地!” “岳楼主,打个商量——能否在这辅楼之中,租给下官一间小屋?多小都成。” “好生奢侈!岳楼主,我只要租一方立足之地便可,价钱你开……” “成何体统?”县令皱眉,一众官员急忙收声。 那两个出言要租屋者,立刻笑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杨青却忍不住说:“玩笑也不妥当。不过……” 转向县令,一拱手,笑道:“大人,打个商量——天一楼与神火督学监只一墙之隔,时时受神火督学监监督,未免束手束脚。我看不如将神火督学间迁址,让出地皮来,也利于天一楼发展壮大。而我们,就迁到这地安楼辅楼里来好了……” 岳重观和刘峻、曲松三人好一阵翻白眼。 县令哑然失笑:“说了半天,督学大人也打起这圣地的主意来了?” 杨青哈哈大笑:“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说完望向岳重观,却是一脸羡慕,说道:“岳楼主,不然咱俩换换位置吧,你来当这督学,我来当这地安楼楼主,如何?” “大人说笑了……”岳重观擦汗。 “地安楼为何如此幸运?”有随行官员忍不住感叹。 徐峻却望向主楼前方,问道:“那榜上是什么,引得全学楼的师生围观,还一副群情沸腾的样子?” “本官也正想问呢。”县令说。 “是常乐的入楼试文章。”岳重观说。 “常乐的入楼试文章?”一众人大感讶异。 “地安楼能得如此幸运,却是常乐的功劳。”岳重观郑重说道,“那天降神迹并非因他故而生,正是常乐入楼试的一篇文章惊动天地神火之力,使神火之云自九天而降,这才化雨浇灌生出神花。” “什么!?”所有人都被惊呆,一时停住了脚步。 “常乐写的什么文章?”杨青急忙问。 “名为《少年夏国说》。”岳重观答。 “我先去看看!”杨青闻言,立刻快步向着主楼前的人群走去。 一脸的急不可待。 第181章 地安心不安 孟玄龄的如意算盘早已打好,怎能容一切落空? 他不甘心,因此变得激动起来。 “凭什么?”他大声质问,“就算那个什么凌天奇是常乐等人的师父,但学楼有学楼的规矩,我地安楼的学子,怎么能让狮炎楼的先生教?这简直是胡闹!” “不。”曲松摇头,“不是由狮炎楼的先生教。” “那是怎么回事?”孟玄龄追问。 “凌先生已经随常乐等人一起进入我地安楼。”曲松说,“自常乐五人入学时起,他便是我地安楼的先生了。楼主已经明示——常乐五人如在狮炎楼时一般,单独成立一学房,由凌天奇任他们的全职先生,地安楼其他先生,一概不得干扰其教学。” “这是什么意思?”孟玄龄怔住。 “意思就是……他们要学的所有东西,凌先生都能教。”曲松说,“就不用楼中其他先生们操心了。” “开玩笑!” 陪孟玄龄同来的两位先生当即叫了起来。 这两人早被孟玄龄分派好了职位,一个任常乐的武道先生,一个任蒋里的武道先生,都是极重要的位置。此时听闻常乐等人竟被凌天奇给“包”了下来,他们当然要急了。 曲松面色一沉:“你们若有意见,不要跟我叫。此事不是我定下的,甚至也不是楼主定下的,乃是神火督学监定下的!你们大可以到神火督学监去闹!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事县里也是同意的,你们想闹出个结果,只怕最后还要见一见县令大人。” 三人怔在那里,一时傻了眼。 别看县令大人对常乐等人和颜悦色,常乐等人几乎是想见便能见,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对普通人来说,县令大人便等于是永安县的天! 寻常的学楼先生可不是永安第一才子,可没曾召唤到九天神火之力,想要见县令大人? 歇歇吧! 一县父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没事便回去吧,我还有一堆事要忙。”曲松挥了挥手。 三人悻悻地离了大先生室,面面相觑。 “孟先生,咱们怎么办?”一位先生焦急地问。 “是啊。”另一位先生满面忧色。“这凌天奇也太霸道了吧?他是什么来头,怎么能把这五位才子霸在自己手里,不分润他人半点好处?毒,太毒了!” 孟玄龄暗自咬牙,低声道:“别急,我先去找友人打探一下消息。” 他匆匆离了地安楼,来到狮炎楼,找到了几位先生聊了许久后,又来到神火督学监,竟然也找到几人,聊了半天。 再回到地安楼中,他心境沉稳了许多,将自己一党都叫到一起,低声说:“这凌天奇不过是个得势小人而已,在狮炎楼时,不过是个看花园的闲人,不知给了他们展楼主多少好处,才成了常乐等人的学房先生,又借着常乐之力,巴结上了神火督学监和县里的人,这才混入了咱们地安楼。” “可是……”有先生担忧说道:“不论如何,他既然跟督学监和县里扯上了关系,就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够力敌的呀!” “怕什么?”孟玄龄冷笑,“所谓的关系,还不是靠着常乐?说到底,不是他凌天奇如何了得,只是他想办法靠住了常乐,蒙骗了这五个无知少年,这才得到如今一切。” “孟先生,您的意思是?”有先生问。 “只要除了凌天奇,常乐他们五个少年还能如何?”孟玄龄冷笑,“到时我等全力相助他们五人成才,正可补了凌天奇的缺。别看他们师徒相称,可师徒这东西,谁不明白?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反目成仇互相揭老底,恨不能当面互相捅几刀的师徒,多了去了!” “这话没错。”一众先生们深以为然。 “具体怎么做?”有先生问。 “当然要暗地里做了。”孟玄龄低声说,“那个凌天奇想来多少也有几分本事,不然,不至于将几个少年忽悠得云里雾里的不清醒。但咱们胜在人多。” “没错。”有先生点头,“常乐他们再如何天才了得,也不过是橙焰境,当初遇凌天奇时,更只是红焰境。凌天奇再差也比他们强出太多,当然能轻易骗住他们。” “咱们十几个白焰境,武道高手更是好几人,要收拾他,轻而易举!”有先生眼放光芒。 “只是这分寸……”有先生犹豫起来,“咱们总不能当真……杀了他吧?” “有何不可?”一位武道先生冷哼。 这个凌天奇胆敢跟自己抢学生,这简直就是血海深仇啊! 杀他还用犹豫? 孟玄龄皱眉摇头:“别胡说!所谓‘除掉’,却并非一定要杀死。” “您说怎么办吧。”一众先生一起望向他。 “打废了他便好。”孟玄龄一笑,“咱们以切磋为名,引他出手,故意先让他占便宜,伤咱们一两个人,然后咱们便一起上,将他打个半死破宫成弱民之后,再扭送到县里,就说他这人心性暴虐,竟然在学楼先生切磋之时,下杀手害人,因此被我等镇压住。” “这可行吗?”有先生心存疑虑。 “孟先生的主意,何时不成过?”有先生说,“这主意我觉得不错!” “确实。”有先生点头,“咱们十几人互相为证,凌天奇百口莫辩。到时他成了废人一个,常乐等人如何还会在乎他?而且神火督学监和县里也不会在乎一个废了的凌天奇吧。” “这事有谱!” “孟先生,咱们就这么办吧!” “不能让凌天奇那种小人,白白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常乐等才子,原该我等来教导,谁敢横生枝节坏咱们的事,咱们就让他身败名裂,得不偿失!” “好!”孟玄龄点头微笑。 这一日一早,常乐等五人早早起床,换上新衣,梳妆打扮之后,开门要出发,却见外面早停了一辆大车。 赶车的汉子急忙跳下马来,向前恭敬为礼:“常公子,小人是地安楼马夫,奉楼主之命,今后接送五位公子、小姐上学散学,还请诸位多多照应。” “有劳大叔了。”常乐急忙还礼。 “不敢,分内之事。”那汉子原本担心常乐等人身有大才,对自己这等弱民只怕会骄横无礼,不想常乐如此好相处,不免松了一口气。 几人上了车,车夫驾车一路向着地安楼而去,将几人送于楼门前,一指远方一处:“晚上散学时,小人便在那里等候。” 常乐点头,车夫驾车去了。 “这日子,上个学车接车送的,过得真是惬意呀!”莫非不由感叹了起来。 “地安楼这是在讨好我们呢。”梅欣儿笑着说。 “学楼为啥要讨好我们呢?”小草不解。 “因为我们都是大才子。”蒋里笑。 “我可不是……”小草脸色微微一红,看着常乐笑了起来:“少爷才是真正的大才子。” 大家一起笑。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凌天奇自车上走下,几人立刻上前施礼。 凌天奇一摆手:“走,上学去。” 五人跟在凌天奇身后向院里而去,值守的先生虽不认得凌天奇,但认得常乐几人,急忙出来相迎,问了凌天奇身份后,已经得到通知的他便立刻放行。 不久,曲松自楼中迎了出来,在院中与几人相遇,拱手后道:“楼主将你们的学房安排在了少年楼那边。” “少年楼?”常乐一怔。 曲松笑指辅楼:“便是学楼的辅楼。原来没有名字,但现在成了永安县里有名的圣地,自然不能再无名无分。楼主的意思是——既然《少年夏国说》诞生于此,这楼自然便当以文章为名,便叫‘少年楼’了。” “挺好。”凌天奇点头。 一众人跟着曲松,一路向着“少年楼”而去。 院中有早来的学生,看到常乐等人,一个个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忍不住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 主楼窗边,孟玄龄沉着脸望向几人,冷哼一声:“凌天奇,便让你先得意两天!” 旁边几位先生面色冰冷,摩拳擦掌。 少年楼顶层有一间大室,已经被布置成了学房,里面摆了五张桌椅之后,仍显得极是空旷。 不过学楼极是用心,将空旷之处铺上藤席,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方便几人习练武艺时用。 学房三面墙壁皆不空,有一面墙上布置了书架,摆了怕有上千册书;一面墙上柜子里是各种乐器;一面墙上柜中,则是书画用具等等。 总之,橙焰境时习练九艺应用之物,这里是应有尽有。 就这样,曲松还一个劲地说:“临时布置,匆忙了些,如果还缺什么,凌先生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全力置办好。” “有劳大先生了。”凌天奇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聊了一阵,曲松拱手离去。 几个少年好奇地打量学房,看东看西,凌天奇也着急,任他们看了个够后,才说:“你们已经升到了橙焰境,要学的东西,和先前又有所不同,今日起,可要加紧努力,所有人都不要被常乐落下。” 常乐一窘:“您这话说的……” “却是一点不错。”蒋里接口。 “没错。”莫非点头,“我们得努力,不能让大哥落下。不过,真想追上大哥也难啊!那是谁?那可是我大哥!” 说话时,一脸骄傲得意。 几人笑了起来。 “文武之道,主导天下。”凌天奇说,“橙焰境时,诸艺之优劣尚不明显,所以你们仍要以修习文武为主,同时,辅以书道修习,兼习其他几艺。” “听师父安排!”五少年点头。 第182章 教者之利 地安楼先生孟玄龄,今年五十有二,曾在某镇红炎学楼中担任过大先生,后来花钱疏通了一些关系,便得调回县城之内,进入地安楼任先生。 因为曾有过担任大先生的经历,所以孟玄龄对官场那一套东西颇有心得与经验,因此,渐渐便成了楼内一些先生们的主心骨。 有十几个因为利益牵扯而团结在他周围的先生,与他一起构成了一个强大的小团体,在楼内,确实无人能敌。 靠着这个小团体的力量,孟玄龄没少捞好处。当然,小团体中的其他人,自然也通过孟玄龄的指点,与大家齐心协力抱成团,同样捞到了好处。 此时,孟玄龄打起了五个新学生的主意,诸人眼睛却全亮了起来。 没错,这五个人不论谁来教,最终都能成国之栋梁,一方大才。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应该由谁来教他们? 这可是一块天赐的肥肉,你若拿到手里,不需要努力,便能创造奇迹。 教出一个如此了不得的学生,自然能名扬州府之内,甚至是名扬夏国之天下。 谁能不动心? “孟先生,您说,咱们怎么办?”一个先生有些激动地问。 “既然名额有限,利益便有也限,所以大家先要团结,不可自相争抢乱了阵脚。”孟玄龄低声说,“拿梅欣儿来说,担任其学房先生者,得的好处自然没有担任其歌道先生者多,你们可懂?” “明白。”众人点头。 “但学房先生统管梅欣儿日常学习,却又十分重要。”孟玄龄说,“所以说,学房先生能从梅欣儿身上得到的好处、增加的名声,可排在第二位。其次,才是其他诸道先生。” 众人再点头。 “按这种分法,从常乐等五人身上能得到好处的先生,至少也有十人。”孟玄龄继续说,“而常乐又是特例——他一人身兼数艺,至少文、武、乐这三项,已经可以确定,这便又多了几位受益者……” 他细细地分析着,倒也头头是道,一众先生认真聆听,不时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依然要抱成一团。”孟玄龄说,“如此,别人便没有能力与我们争,我们便能将常乐五人先生的位子牢牢抓在手里,虽然利有多少之分,但我们每个人都能得利,这才是胜利。” “不错不错。”众人点头。 “攘外必先安内。”孟玄龄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人彼此之间不能争利,否则却还不如一盘散沙的他们。” “孟先生,一切都由您说了算。”一位先生立刻表态。 “对!”其余先生们纷纷点头。 “好。”孟玄龄说,“我们便先按能力大小自己将这五名学生的师长之位分好,利大者将来照应利小者,利小者为咱们团体利益计,也不得生出异心,否则,大家便一起排斥,直至将他逼离学楼!大家的意思呢?” “听孟先生的。”一众先生点头。 孟玄龄笑了。 这一众人在此地谋划了一番后,于散学后离了学楼,在县里找了一家酒楼,包了一个肃静雅阁,在里面又详细地策划起来。最后,几乎是人人都能得到好处,皆大欢喜。 而好处最大者,自然是孟玄龄了,他为自己博得了常乐学房先生的位子,满心欢畅,高兴得不得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谋定,就只等五少年入学了。 常乐等人和岳重观三人在酒楼之中,也是吃喝了一下午,其间刘峻和曲松好奇,几次探问凌天奇背景,但凌天奇说话滴水不漏,两人却是一无所获。 但正因此,越发感觉凌天奇必不一般。 天将黄昏时,众人分手,约定明天休息一日,五少年后日再来学楼报到。 “凌先生尽可放心,您的要求,督学大人都已经对我说明。”岳重观说,“我明日就为您在辅楼收拾出一间僻静不受打扰的学房,供您教导五位才子之用。” “有劳。”凌天奇点头。 一众人分手,凌天奇送几位少年回到家中后,与常乐单独离开,一路闲谈着,来到了城南江畔。 夜色渐至,灯火渐渐燃起,江畔虽仍有三三两两的散步者,但比之白日,却已经十分肃静了。 常乐拿出那份文章,递给师父。 凌天奇郑重接过,仔细从头看到尾,慢慢将文章收好,纳入怀中。 “您就这么收走了?”常乐问。 “不然如何?”凌天奇瞪他,“还给你几枚铜钱打赏不成?” “总得给我留个底吧?”常乐说。 “自己写的文章,自己还记不住?”凌天奇问。 “这不是怕时间一长,自己就忘了嘛。”常乐笑。 凌天奇看着弟子,许久之后,突然拱手郑重一礼,把常乐吓了一跳:“师父您这是干啥?” “代夏国无数百姓,谢你。”凌天奇正色道。 “您这……言重了吧?”常乐一脸尴尬。 凌天奇摇头:“这篇文章意义之重大,恐怕超出你这作者自己的想象。此文一出,不知能激励多少夏国少年,不知能令多少夏国良材心生感悟。那时,才是夏国希望之光降临大地之时。” 常乐心说:这篇文章的威力我当然知道。 凌天奇欣慰地看着弟子,说道:“你还小,不知文道之力有多么强大。今后多写些这样的文章出来,别说夏国,别说雅风大陆,恐怕这整个世界,都会因你而生变化。” “师父,除雅风大陆之外,天下别处又是什么模样?”常乐忍不住问。 “世间五座大陆,四大灵族。”凌天奇说,“五大陆分别是中央雅风,北之霜花,南之地火,东之黑岩,西之圣舟;四大灵族分别是人族、妖族、火兽、火灵。” 雅风大陆居于世之中央,世间文明最早萌芽于此,其地广阔平坦,沃野万里,河流众多,诞生了无数农耕文明。 霜花大陆地处北域,多冰天雪地,地理环境不佳,但因此而民风彪悍,人高马大。其更北之地名为“万兽山脉”,其中尽是强大火兽。 地火大陆遍地火山,矿产极是丰富。但因为地理原因,难以耕种,因此民众生活艰苦,反而贫弱。 黑岩大陆有着辽阔草原,牧业世间第一,因盛产富含各种金属的黑岩而得名,天下金铁多出此处,因此而富甲一方。 圣舟大陆则比较特殊,原只是一块未开化的无人之地,是千年前雅风大陆的行商船队发现了此地,便在此定居下来,渐渐聚少成多,形成了诸多国家。 而一百多年前神火天降之际,最强大的神火力量却正落于此地,因此使其近两百年间人才倍出,实力冠绝天下,无人可敌。 至于四大族,人族没什么可说的,妖族由火兽进化而成,混于人群之中,时时存有颠覆人族之心;火兽散布世间各地,其周身是宝,击杀后夺宫,对御火者来说益处极大,但同时,它们的力量也远胜人族,难以抵敌。 至于火灵,许多人却认为只是传说。 据说它们是单纯的能量体,拥有部分灵智,以吞噬其余生灵的神火力量为生,对于其余三族来说,都是可怕的威胁。 可是查遍史料,访遍五大陆,真见过火灵者,也并没有多少人。 因此,许多人认为火灵只是臆想出来的东西罢了,世间并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更有人戏称:火兽是野兽得神火力量变化而成,妖是火兽进化而成,那火灵呢?难道说是火焰得了神火力量,就进化成了火灵? 简直是笑话。 但没有多少人,不意味着没人。 便是近代,便有几件大事,似乎与火灵有关。而野史之中的记载则更加明确,称神火天降以来,人族诸大陆上颇有几桩事,与火灵相关。 而且更有趣的是,诸大陆各大国的官家,都对火灵之事不置可否。 既不说它存在,也不说它不存在。 但有人却发现,许多大陆的强大国家,都建有单独的神秘部门,不知整天忙些什么。 却似乎是与火灵有关。 凌天奇缓缓说着,常乐认真听着,对这世界又多了一分了解。 “不论如何,这天下都是人族的天下。”凌天奇说,“远在火兽与妖族,甚至是传说中的火灵出现之前,人族便已经在这世界上生息繁衍了不知多少万年,从蒙昧无知慢慢进化到如今,走过多少艰难岁月,经过多少天风地火!我辈生而为人,不论居于何位,都当谨记先祖们创业之不易,珍惜眼前安康,同时,要也为后人作出贡献,为人族未来开辟新的道路。”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常乐点头。 “这话说得好!”凌天奇点头,“言简意赅,精辟!” 顿了顿,笑着说:“不如你以此为题,展开了详细说明,再写一篇文章如何?” “算了吧!”常乐吓得转身就跑。 凌天奇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第二日,五少年在家休息,地安楼中,却热闹了起来。 早上一动,孟玄龄便在两位先生陪伴之下,来到曲松的大先生室中。 几人坐下,曲松皱眉问:“孟先生有何事?” 孟玄龄自到地安楼来后,便惯于聚众生事,偏偏他们这一伙人极是齐心,学楼也拿他们没办法,好多利益,也只能偏向于他们。 一见孟玄龄到,曲松便知没好事。 孟玄龄一笑:“是想跟大先生商量一下教学之事。” “请讲。”曲松点头。 “昨天楼内新增了五位新学子,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才子。”孟玄龄说,“我觉得如何分配这五人的先生一事,必会令大先生头痛,因此,过来出出主意。” 他不来出主意还好,他一来,曲松才好一阵头痛。 “这就不必了。”他说,“此事楼主已经有了打算。” “不知楼主是怎么安排的?”孟玄龄问。 “常乐五人自有师父,便是狮炎楼的凌天奇凌先生。”曲松说,“五人升入橙炎楼后,依然由凌先生教导,其他人不得干预。” “什么?”孟玄龄瞪大了眼睛。 第183章 树敌 孟玄龄的如意算盘早已打好,怎能容一切落空? 他不甘心,因此变得激动起来。 “凭什么?”他大声质问,“就算那个什么凌天奇是常乐等人的师父,但学楼有学楼的规矩,我地安楼的学子,怎么能让狮炎楼的先生教?这简直是胡闹!” “不。”曲松摇头,“不是由狮炎楼的先生教。” “那是怎么回事?”孟玄龄追问。 “凌先生已经随常乐等人一起进入我地安楼。”曲松说,“自常乐五人入学时起,他便是我地安楼的先生了。楼主已经明示——常乐五人如在狮炎楼时一般,单独成立一学房,由凌天奇任他们的全职先生,地安楼其他先生,一概不得干扰其教学。” “这是什么意思?”孟玄龄怔住。 “意思就是……他们要学的所有东西,凌先生都能教。”曲松说,“就不用楼中其他先生们操心了。” “开玩笑!” 陪孟玄龄同来的两位先生当即叫了起来。 这两人早被孟玄龄分派好了职位,一个任常乐的武道先生,一个任蒋里的武道先生,都是极重要的位置。此时听闻常乐等人竟被凌天奇给“包”了下来,他们当然要急了。 曲松面色一沉:“你们若有意见,不要跟我叫。此事不是我定下的,甚至也不是楼主定下的,乃是神火督学监定下的!你们大可以到神火督学监去闹!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事县里也是同意的,你们想闹出个结果,只怕最后还要见一见县令大人。” 三人怔在那里,一时傻了眼。 别看县令大人对常乐等人和颜悦色,常乐等人几乎是想见便能见,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对普通人来说,县令大人便等于是永安县的天! 寻常的学楼先生可不是永安第一才子,可没曾召唤到九天神火之力,想要见县令大人? 歇歇吧! 一县父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没事便回去吧,我还有一堆事要忙。”曲松挥了挥手。 三人悻悻地离了大先生室,面面相觑。 “孟先生,咱们怎么办?”一位先生焦急地问。 “是啊。”另一位先生满面忧色。“这凌天奇也太霸道了吧?他是什么来头,怎么能把这五位才子霸在自己手里,不分润他人半点好处?毒,太毒了!” 孟玄龄暗自咬牙,低声道:“别急,我先去找友人打探一下消息。” 他匆匆离了地安楼,来到狮炎楼,找到了几位先生聊了许久后,又来到神火督学监,竟然也找到几人,聊了半天。 再回到地安楼中,他心境沉稳了许多,将自己一党都叫到一起,低声说:“这凌天奇不过是个得势小人而已,在狮炎楼时,不过是个看花园的闲人,不知给了他们展楼主多少好处,才成了常乐等人的学房先生,又借着常乐之力,巴结上了神火督学监和县里的人,这才混入了咱们地安楼。” “可是……”有先生担忧说道:“不论如何,他既然跟督学监和县里扯上了关系,就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够力敌的呀!” “怕什么?”孟玄龄冷笑,“所谓的关系,还不是靠着常乐?说到底,不是他凌天奇如何了得,只是他想办法靠住了常乐,蒙骗了这五个无知少年,这才得到如今一切。” “孟先生,您的意思是?”有先生问。 “只要除了凌天奇,常乐他们五个少年还能如何?”孟玄龄冷笑,“到时我等全力相助他们五人成才,正可补了凌天奇的缺。别看他们师徒相称,可师徒这东西,谁不明白?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反目成仇互相揭老底,恨不能当面互相捅几刀的师徒,多了去了!” “这话没错。”一众先生们深以为然。 “具体怎么做?”有先生问。 “当然要暗地里做了。”孟玄龄低声说,“那个凌天奇想来多少也有几分本事,不然,不至于将几个少年忽悠得云里雾里的不清醒。但咱们胜在人多。” “没错。”有先生点头,“常乐他们再如何天才了得,也不过是橙焰境,当初遇凌天奇时,更只是红焰境。凌天奇再差也比他们强出太多,当然能轻易骗住他们。” “咱们十几个白焰境,武道高手更是好几人,要收拾他,轻而易举!”有先生眼放光芒。 “只是这分寸……”有先生犹豫起来,“咱们总不能当真……杀了他吧?” “有何不可?”一位武道先生冷哼。 这个凌天奇胆敢跟自己抢学生,这简直就是血海深仇啊! 杀他还用犹豫? 孟玄龄皱眉摇头:“别胡说!所谓‘除掉’,却并非一定要杀死。” “您说怎么办吧。”一众先生一起望向他。 “打废了他便好。”孟玄龄一笑,“咱们以切磋为名,引他出手,故意先让他占便宜,伤咱们一两个人,然后咱们便一起上,将他打个半死破宫成弱民之后,再扭送到县里,就说他这人心性暴虐,竟然在学楼先生切磋之时,下杀手害人,因此被我等镇压住。” “这可行吗?”有先生心存疑虑。 “孟先生的主意,何时不成过?”有先生说,“这主意我觉得不错!” “确实。”有先生点头,“咱们十几人互相为证,凌天奇百口莫辩。到时他成了废人一个,常乐等人如何还会在乎他?而且神火督学监和县里也不会在乎一个废了的凌天奇吧。” “这事有谱!” “孟先生,咱们就这么办吧!” “不能让凌天奇那种小人,白白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常乐等才子,原该我等来教导,谁敢横生枝节坏咱们的事,咱们就让他身败名裂,得不偿失!” “好!”孟玄龄点头微笑。 这一日一早,常乐等五人早早起床,换上新衣,梳妆打扮之后,开门要出发,却见外面早停了一辆大车。 赶车的汉子急忙跳下马来,向前恭敬为礼:“常公子,小人是地安楼马夫,奉楼主之命,今后接送五位公子、小姐上学散学,还请诸位多多照应。” “有劳大叔了。”常乐急忙还礼。 “不敢,分内之事。”那汉子原本担心常乐等人身有大才,对自己这等弱民只怕会骄横无礼,不想常乐如此好相处,不免松了一口气。 几人上了车,车夫驾车一路向着地安楼而去,将几人送于楼门前,一指远方一处:“晚上散学时,小人便在那里等候。” 常乐点头,车夫驾车去了。 “这日子,上个学车接车送的,过得真是惬意呀!”莫非不由感叹了起来。 “地安楼这是在讨好我们呢。”梅欣儿笑着说。 “学楼为啥要讨好我们呢?”小草不解。 “因为我们都是大才子。”蒋里笑。 “我可不是……”小草脸色微微一红,看着常乐笑了起来:“少爷才是真正的大才子。” 大家一起笑。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凌天奇自车上走下,几人立刻上前施礼。 凌天奇一摆手:“走,上学去。” 五人跟在凌天奇身后向院里而去,值守的先生虽不认得凌天奇,但认得常乐几人,急忙出来相迎,问了凌天奇身份后,已经得到通知的他便立刻放行。 不久,曲松自楼中迎了出来,在院中与几人相遇,拱手后道:“楼主将你们的学房安排在了少年楼那边。” “少年楼?”常乐一怔。 曲松笑指辅楼:“便是学楼的辅楼。原来没有名字,但现在成了永安县里有名的圣地,自然不能再无名无分。楼主的意思是——既然《少年夏国说》诞生于此,这楼自然便当以文章为名,便叫‘少年楼’了。” “挺好。”凌天奇点头。 一众人跟着曲松,一路向着“少年楼”而去。 院中有早来的学生,看到常乐等人,一个个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忍不住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 主楼窗边,孟玄龄沉着脸望向几人,冷哼一声:“凌天奇,便让你先得意两天!” 旁边几位先生面色冰冷,摩拳擦掌。 少年楼顶层有一间大室,已经被布置成了学房,里面摆了五张桌椅之后,仍显得极是空旷。 不过学楼极是用心,将空旷之处铺上藤席,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方便几人习练武艺时用。 学房三面墙壁皆不空,有一面墙上布置了书架,摆了怕有上千册书;一面墙上柜子里是各种乐器;一面墙上柜中,则是书画用具等等。 总之,橙焰境时习练九艺应用之物,这里是应有尽有。 就这样,曲松还一个劲地说:“临时布置,匆忙了些,如果还缺什么,凌先生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全力置办好。” “有劳大先生了。”凌天奇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聊了一阵,曲松拱手离去。 几个少年好奇地打量学房,看东看西,凌天奇也着急,任他们看了个够后,才说:“你们已经升到了橙焰境,要学的东西,和先前又有所不同,今日起,可要加紧努力,所有人都不要被常乐落下。” 常乐一窘:“您这话说的……” “却是一点不错。”蒋里接口。 “没错。”莫非点头,“我们得努力,不能让大哥落下。不过,真想追上大哥也难啊!那是谁?那可是我大哥!” 说话时,一脸骄傲得意。 几人笑了起来。 “文武之道,主导天下。”凌天奇说,“橙焰境时,诸艺之优劣尚不明显,所以你们仍要以修习文武为主,同时,辅以书道修习,兼习其他几艺。” “听师父安排!”五少年点头。 第184章 围攻 天青气爽,是个好日子。 这天,一日教学结束,凌天奇心情不差,便又要请客。 自然,请客的是他,掏钱的却是蒋里。 正所谓“我请客,你掏钱;我带着你,你带着钱。” “明日休息,在家里好好玩。”酒足饭饱后,凌天奇下了令,五人笑着应命。 众人离开酒楼,凌天奇与五少年告别,独自离去。 一路行至中街,迎面见一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带微笑而来,便停步不前,打量来人。 来者,正是孟玄龄。 孟玄龄到了近前,拱手一礼:“见过凌兄。” “阁下何人?”凌天奇拱手相问。 “地安楼先生,孟玄龄。”孟玄龄自报家门,“凌兄来了学楼多日,一心忙着教书育人,却与楼内同僚少有接触,不认得小弟,倒在情理之中。” “孟先生这是责备我了?”凌天奇一笑。 “哪里敢?”孟玄龄急忙摇头。“同楼任教,总是缘分。今夜偶遇,亦是缘分。凌兄若不嫌弃,小弟做东,请凌兄小酌几杯,如何?” “刚喝完。”凌天奇一拍肚子,“酒足饭饱。” “那便去喝几杯茶吧。”孟玄龄说,“主要是聊聊天,交流一下教学经验心得。” “也好。”凌天奇点头。 “凌兄请。”孟玄龄面带微笑,在前引路,不多时来到一座茶楼。 两人进入楼上一间雅阁之中,立时有三位先生迎了过来,拱手为礼。 凌天奇打量几人,微微一笑,也不寒喧,直接坐了下来。 案上已经摆好了茶盏,孟玄龄等人坐了下来,态度友善。 孟玄龄笑问:“凌兄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来,必是大才。却不知少时师出于哪座学楼?” “陈年往事,记不得了。”凌天奇说。 孟玄龄与那三人对视,目光交流,心照不宣。 若是出身于国内知名学楼,必会一脸骄傲地报上来,既然说不记得了,那必是出身于无名学楼。 如此,自然便不会有了不得的同窗,不会有什么不能招惹的靠山。 “我听闻凌先生在狮炎楼时,只教了常乐他们这一房学生?”一位先生问。 凌天奇一笑:“你直爽些,直接问我当初是不是只是个侍弄花草的园丁便好。不用转弯抹角。” 那先生尴尬一笑:“我可不是这意思。” 凌天奇打量几人,缓缓说道:“几位到底有什么用意,直说吧。” “凌兄这是哪里话?”孟玄龄摇头。 “孟老弟先说是偶遇,又说要请我喝酒,似乎临时起意改成喝茶,却是早有准备。”凌天奇说,“只要不是傻子,便都能猜到孟老弟是打算要跟我谈些什么事情。要谈便谈吧,直爽些,免得耽误大家时间——辛苦了这么多天,明日好不容易放假休息,你我间若有什么事情便赶快了结,大家都好回去睡觉。” 孟玄龄看着凌天奇,呵呵而笑:“也没有什么,只是敬仰凌兄本领,几位同僚心痒,想讨教一下,看看凌兄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可以一路跟着常乐等人自红炎楼而入橙炎楼,一直当他们的先生,却不容别人染指。” “早这么说多好?也省了你们这些茶钱。”凌天奇长身而起,“要去哪里,带路吧。” “请。”孟玄龄没想到凌天奇如此容易中招,心中一喜,向那三人使个眼色,起身而去。 几人一路来到地安楼,有值守的先生早遣走了杂役,亲自过来开门。一众人进入主楼,一路来到了演武馆。 地安楼的演武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仅是这几人使用的话,就显得太过宽敞空旷了。 凌天奇缓步来到演武场中央站定,负手望向了身后的孟玄龄等人,问道:“要比什么?” “世间九艺,首重文武。”孟玄龄说,“要比的话,自然是比文武了。文无第一,除非有人能如常乐一般引来天地神火之力,否则孰高孰低还真不好说。不过武无第二,倒可以一较高下。” “好。”凌天奇点头,“你们来吧。” “又不是江湖斗殴,怎能一拥而上?”孟玄龄摇头一笑,冲一位先生使了个眼色,“你先来吧。” “好。”那先生缓步向前,冲着凌天奇一抱拳:“请教了!” 凌天奇并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冷冷看着那先生。 那先生知道对方未把自己放在眼里,哼了一声,立刻疾步向前。 按孟玄龄的计划,这先生的作用只是试探凌天奇的斤两,同时送给凌天奇来打,以造成凌天奇蛮横无比,切磋之时下重手伤人的假象。 他虽心有不甘,奈何自己本事在诸先生中最为低微,平时都是靠依靠团体,才能捞得各种好处,所以此时团体让他牺牲,他也只能牺牲。 但终是不甘心。 就算我注定要被你打伤,至少也要让你吃些亏! 他疾步向前而来,抬手间,手掌之中白焰涌动,化为了一柄大刀,向着凌天奇颈部横斩而来。 凌天奇侧头看着,等那大刀斩到颈侧时,身形才微微一动。 只是一动,便刚好避开了刀锋。 那白焰刀掠过凌天奇长须,看似凶险,实际上却未能伤到凌天奇半根胡须。 那先生一惊。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样一刀,虽然也可闪开,但想如凌天奇这般从容潇洒,却完全没有可能。 孟玄龄眯眼打量,缓缓点头,心道:果然有几分本事。 那先生反手挥刀,大刀带起一片灼热气浪,向着凌天奇腿部横斩而去。 凌天奇这次不再闪避,抬脚一踢。 这一踢,简直如天风迅雷一般,虽是后发,却是先至,不等那先生的白焰大刀斩至,便先踢中了对方的手腕,咔嚓一声响,那位先生的手腕骨便即折断,那白焰大刀自然消散无形。 那先生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望着凌天奇,目光中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惊恐。 自己好歹也是白焰境武者,再不济,也不至于被对方一招就踢断了腕骨吧? 不过,倒也正好,这伤说重其实不重,但说轻也绝对不轻,总好过被打成内伤。 他疼得满头大汗,踉跄退到圈外,捂着手腕颤抖不止。 孟玄龄使个眼色,另一位先生目光一寒,冷哼一声向前而来,大声质问:“凌先生,都是同僚,不过是切磋本领,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凌天奇冷笑一声:“多说废话无益,让你们的人都出来吧。” 孟玄龄微微皱眉,那几个先生却是面色一变。 “还用我一一指出?”凌天奇看着孟玄龄,目光冰寒。 “凌兄果然不简单。”孟玄龄冷笑一声,一挥手:“大家出来吧!” 片刻之间,演武馆观台暗阴中便有十余人先后走出,一个个面带戾色,来到演武场,将凌天奇围了起来。 凌天奇打量众人,眼神波澜不惊,问道:“你们是打算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不过是同僚比武切磋,怎么可能一起上?”孟玄龄一笑,冲先前那先生点头:“还是你先来领教凌先生的手段吧。” “放心。”那先生一点头,突然发力向着凌天奇疾奔过去,眼中有白色光焰一闪,张手之间,一道火网生于掌中,随着他伸掌一推,向着凌天奇当头罩了下去。 “火术?”凌天奇点头,“白焰境实力,再加上火术相助,一般人确实难是你的对手。” 说着,张手一抓,直接将那火网抓在手中,两手用力一撕,火网立刻化成了满天的星火。 那先生此时双掌相合,拍出一道白焰,化为一杆长枪,正要向着凌天奇刺去,眼见自己的火术被对方刹那间破了个干净,不由一惊,脚下情不自禁地一顿。 凌天奇毫不客气,一掠向前,一掌直接拍在对方胸口。 那先生身材高大远胜凌天奇,但受了凌天奇这一掌之后,却如同一只破风筝一般,立刻惨叫一声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十几丈之外,当时便昏死过去。 “一起来吧。”凌天奇负手凝立,目光扫过诸人。 立如山岳,稳如擎天之柱。 银发于白焰升腾之间,无风而动,仿若仙人。 “那便如凌兄之愿吧。”孟玄龄冷笑一声,“一起上!” 刹那间,四位武道先生自人群中冲了出来,各自放出白焰,演化为神火兵器,向着凌天奇攻了过来。 另有两位先生凝立高歌,引出道道神火如游鱼般绕着自己飞舞盘旋,再投向四位武者。 一位先生神色凝重,自背后拿下一个包袱,打开后取出一只金属棍拼成的铁球,向着凌天奇掷去。 还有先生拿出乐器,演奏起来,道道迷离之音笼罩凌天奇,乱耳乱心乱其意。 有先生拿出卷轴,打开后,却是一幅山川图,他将那画高高举起,火焰升腾中,便有一座山峰的虚影飞腾而起,砸向凌天奇。 有先生高声念起一篇文章,立刻引动天地神火共鸣,一团团飞舞而来,集于其身前身后,不住增加,并投入那四位武者体内。 有先生朗诵起诗篇,歌颂雄鹰,诗成之后,便立刻有天地神火凝为雄鹰,向着凌天奇扑去。 一时间,诸道技艺汇合一处,一同向着凌天奇攻来。 孟玄龄并不出手,只是冷冷而笑,看着凌天奇。 看着他怎么死。 第185章 夜战 男子看着常乐,微一拱手:“在下苏离。” 常乐不知应如何答。 “苏离?”胡子叔冷笑,“应该是狐狸吧?” 苏离淡淡一笑,看着胡子叔,说道:“阁下虽只白焰境,但看样子已经到了白焰巅峰,似乎还有什么奇遇,使你的力量超出同境者许多。我的部下竟然挡不了你一招,实是令人惊讶。我原料到人族必有强手守护在常乐身旁,却不想竟然是这样的大才,失敬了。” “大才可不敢当。”胡子叔嘿嘿一笑,“反正比起你们这些妖孽来要强许多便是了。” 他一口一个“妖孽”,早令常乐生了疑,现在那苏离说到“人族”,一副“我不是人”的架势,常乐却已经肯定,这次来刺杀自己的,竟然便是那神秘的妖族。 他忍不住打量苏离,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不由感叹:难怪妖族可以混入人群之中,却无人能发现。 想起胡子叔的话,他又有些好奇:这苏离是狐狸? 那岂不就是“狐狸精”? 狐狸精应该都是女子吧? 呸,全是女子,怎么繁衍后代?当然得有男有女了。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乱想这些,若让胡子叔知道,定然不是气歪鼻子,就是笑歪鼻子。 苏离缓缓点头:“妖族中,确实少有你这样的大才。” “没想到妖族竟然会派出蓝焰境的强者,来对付一个小小的橙炎学子。”胡子叔冷哼,“这般以大欺小,要不要脸?” “我只知他是能引来九天神火变的可怕人物。”苏离缓缓说道,“若等他成长起来,实为人族大益,我族大害。此时不除,将来便没有机会铲除了。” “只怕你现在也没机会。”胡子叔爽朗一笑,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便出手。 左拳猛地一击,那白焰拳甲立刻脱手而出,直向着苏离击去。 胡子叔身子一躲,猛地向着常乐掠来,左臂一揽将常乐抱起夹在腋下,人飞掠向那蓝焰牢笼边缘,右拳狠狠向那牢笼砸去,轰然一响之中,右拳上的白焰拳甲碎成了漫天光点,但那蓝焰牢笼也被打得扭曲,露出一个丈许大洞来。 胡子叔猛地向前一跃,便带着常乐出了那大洞,向着远处飞奔而去。 “胡子叔,往西南方向跑!”常乐叫道,“县衙在那边!” “去县衙有个屁用?”胡子叔一瞪眼,“这家伙是蓝焰境,你们永安县县衙里难道有能与他匹敌的人物?只是徒增亡者而已!” 常乐心头一寒。 这般强者,何人可敌? 胡子叔带着我,跑得掉吗? 望向身后,只见夜色之中,那蓝焰牢笼猛地一震散开,接着,便有一道身影拖着一道淡淡的蓝焰之光,一路追了过来。 只是数息之间,便已经到了胡子叔的身后。 “小子,你快跑!”胡子叔大吼一声,猛地将常乐飞掷了出去。 这一掷,便是十余丈远。 常乐惊呼落地,勉强站稳,只见胡子叔双拳上再次凝聚白焰拳甲,向着苏离攻去。 吼声中,胡子叔的拳头带起两道白色流光,那流光隐约之间形成了流星之形,气势极是惊人。 这样的拳头,若是砸在大牢的铁门上,怕也能将铁门一击打碎吧? 我何时能练出这样的功夫来呢? 苏离停下脚步,凝立不动,两只白焰大锤先后砸来,他只是抬头看了看。 眼中,有光芒闪动,化为蓝色光焰,一掠当空,凝聚成两只蓝焰火狐,一先一后扑咬住胡子叔的手腕,将胡子叔拉到半空中,再狠狠摔在地上。 两狐依然咬着胡子叔的手腕,将之牢牢按在地上。 胡子叔全力挣扎,但却被死死按住,最后颓然仰倒于地。 “胡子叔!”常乐大叫。 “不要管我,你快跑!”胡子叔高声大叫。 苏离望向常乐,淡淡一笑:“他说得对,你应该快跑。” 如此强悍的胡子叔,却只是一招便被苏离制住,常乐又能如何? 他站在原地,心生动摇。 确实,自己就算冲过去也无能为力,但是…… 胡子叔与自己无亲无故,为了保护自己才身陷险境,自己如此一走了之,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别说英雄好汉,如此而为,自己还算是人吗? 常乐咬牙,眼中有光芒闪动。 脚下发力,他猛地向着苏离冲了过去。 一死不足惜,但至少要救下胡子叔! 神火连城光明大作,于常乐体内散发出重重光与热。那迷离的雾气,竟然也因此弱了半分。 常乐的速度突然爆发性提升,猛地一掠,便到了两人三丈距离之内,他右手握紧了青焰匕首,几乎所有的神火力量都集中到掌中,送入了青焰匕首内,向着苏离掷去。 青焰匕首上青光大作,一闪化成了一柄四尺巨剑。巨剑破空生风,呼啸向着,疾刺向苏离。 苏离目光一寒,缓缓点头:“好手段。” 抬手虚空一按,掌前有蓝焰升腾,化成了一面圆盾。 可就在此时,常乐目光再一闪,那巨剑竟突然凌空转折,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半月弧形,疾斩向按住胡子叔的那两只火狐。 火狐一怔,一时不知闪避,被巨剑先后斩中,立时断成两半,摔落地下,挣扎翻滚。 胡子叔借机一跃而起,二话不说,脚步移动间带起数道黑色的笔直线条,人如闪电一般一下便来到常乐身边,抱起常乐,向远方飞掠。 常乐只见到有无数黑线自胡子叔身上生成,向后掠去,周围景物却全化成了各色的线条,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必是一门移行武技,速度快到令自己无法视物如常的地步,简直是神乎其技。 胡子叔一掠而远,那两只火狐却于翻滚之间,各自重新连接一体,尖啸着飞掠追来,张口就咬。 却都咬了个空。 苏离微微皱眉,轻轻招手,两只火狐一先一后来到他足下,化为光焰附着在他脚下。他微微躬身,身如狐奔之姿,向前而去。 转眼之间,不见踪影。 胡子叔抱着常乐疾奔,常乐初时还能好奇打量周围景物线条,但片刻之后,便觉双眼难受,脑子发涨,急忙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也不知奔了多久,胡子叔身子一晃,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有殷红的鲜血,自胡子叔背后流了出来,蔓延身边地上。 “胡子叔!”常乐急忙小心将他扶起,这才看到他背后两处伤口,一在后心,一在腰间,都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原来那两只火狐其实咬中了胡子叔,是胡子叔强忍着伤痛,带着自己脱离险境。 此时,两人已经出了城,越过了端江,身在江南远郊外的山林之中,四下寂静,不见人家。 胡子叔咧了咧嘴:“没想到蓝焰境的家伙这么强悍。我以前倒是越级跟青焰境的打过,也不是没有一搏取胜的时候,觉得再越一境,就算不能打成平手,至少也能拖延一阵子,没想到……” 摇了摇头,不住感叹:“蓝焰境就是蓝焰境,国之大才,人中龙凤啊!” 说着咳嗽两声,背后伤口立刻撕裂,血如泉涌。 常乐抱紧胡子叔,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神火力量送入胡子叔体内。 胡子叔望着常乐,摇头叹息:“别费力了。你的神火力量虽强,但终是橙焰境,就算全都送进我体内,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孩子,你快跑吧,那家伙肯定能追上来,你向端江府里跑,那里,或会有人能对付得了他……” “我背着你走!”常乐咬牙发狠。 胡子叔一笑:“净说傻话!快走快走,我死不足惜,你可是我人族大才,若是死于妖手,岂不是大损失?” “胡子叔,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来保护我?”常乐问。 “你这般的才子横空出世,做出诸多惊人之举,岂能不惊动大夏的诸多大人物?”胡子叔笑着说,“但朝堂之上形势复杂,却不是你这边展露才华,那边官家便会派人过来罩着你这么简单。朝堂之上,几大势力并存,有人见才起意要拉拢,有人见贤生嫉要压制,更有人怕大才崛起威胁到自己,一心只想着铲除,不一而足。我是受一位器重你的官家朋友所托,前来暗中保护你,不让你受其他势力所害……却没想到,妖族竟然先咱们人族败类一步……”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我不管你是官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总之,我不能眼看着你为我而死,我自己却一走了之。”常乐咬牙说道。 他深吸一声,手死死按住了胡子叔的肩膀,刹那间,两人的神火力量竟然隐约有连接一起的迹象。 “你……”胡子叔大吃一惊。 “胡子叔,不要抵抗我的力量……”常乐费力地说着。 胡子叔一脸惊愕,不知常乐要干什么,但还是放弃抵抗,任常乐的力量与自己连接一体。 常乐慢慢地调整着呼吸,习惯着带动他人神火之力的感觉。 白焰境武者,神火力量远非自己可比,虽然胡子叔不行抵抗,但常乐还是感觉自己是在压制一头强悍无比的野兽。 拼尽全力,也难以成功。 他咬紧牙关,强压着胸膛中沸腾欲喷的血液,不让它们真的从口鼻中喷出来。 渐渐的,两人的神火力量在他控制之下,渐渐平息。 两人的气息也变得又长又匀,渐渐与夜风融为一体,就此消失。 仿佛此地所立不是两个活人,而只是两段枯木。 第186章 高手频现 黑衣人深吸一气,脸上隐约有满足之感。 “好火器。”他缓缓点头,大步向着常乐走去。 屋里,小草飞掠而出,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她眼神凌厉可怕,眼中带着怒意,直向着黑衣人背后攻去。 “不许伤害少爷!” 屋里,莫非拎着门栓,梅欣儿抓起烧火的通条,一起冲了出来。 蒋里红了眼,大叫:“你们都回去!” 梅欣儿和莫非脚步一顿,小草却不管不顾,大叫着冲向黑衣人。 常乐挣扎着爬起,眼见黑衣人缓缓转头,手里把玩着青焰匕首望向小草,不由红了眼。 “老子在这里,有种来追!”他狂叫一声,刹那间全身神火力量爆燃,左足猛地登地,整个人闪电一般飞射出去,跃上了墙头。 黑衣人转头望向常乐,冷笑着疾步追来。 他的目标,果然是常乐。 这令常乐多少松了口气,大叫:“你们不许跟来!” 说着跃下墙头,转身就跑。 黑衣人轻轻一跃便直接跃过了高墙,在后面疾追而来。 常乐此时全身涌动着橙色光焰,体内神火连城大放光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一边跑,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那是用来储存神火的神火锦囊,是他在通过说唱改变了自己歌道能力之后,师父送给他的。 但一直以来,他都不需要使用这份额外的神火力量,所以这东西几乎被他忘记,虽带在身上,但却总想不起来。 如今,却是被逼得不得不想起来。 黑衣人如同鬼魅,速度极快,转眼就要追上,常乐只凭神火连城的力量,根本不足以逃掉。 他一咬牙,将锦囊中存的上百焰火力全部放了出来,融入体内。 那些火力,全是他平时练歌之时积攒下来的,对橙焰境御火者来说数量可观。 但若对白焰境而言,只怕没什么大意义。 这上百道火力飞腾而起,缠绕在两座神火宫的立柱上,更有一些飞向迷雾远方,融入了那些仅能见到光明,却不知其位置所在的神火宫中。 常乐的力量立刻再度提升,奔行的速度一下快了数倍,呼地一声远掠面去。 那黑衣人不由皱眉:此子总是能做出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真是令人气恼! 不过……因此却也必须杀了他! 人族出现这样的大才,于我族而言绝非善事,若能及早铲除,便不能多留一日! 他眼中渐渐涌动起邪异火光,速度竟然也开始提升。 常乐自东向西南而去,一路直奔永安县衙。 他要将这杀手引到县衙那边,到时,所有捕快便是自己的保护者。这黑衣人再强,难道还敢杀捕快? 但他的意图,黑衣人渐渐也有所察觉,冷哼声中,突然间身形一震。 随着他全身猛地一震,他整个人立刻变得飘渺起来,仿佛是夜色中的一道幻影。他一掠向前,在空中拖出一道幻影的残像,转眼之间竟然穿过了两幢房屋,拦在常乐前方。 周身的虚浮之影收拢,黑衣人冷着一张脸,用手中匕首向着常乐刺去。 这次,换成常乐没有料到对方的动向,一时收势不及,自己向着匕首撞了过去。 惊恐之中,他急忙往前一抢,拼着失足摔倒滚出老远,终于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这一摔,可也不轻,他挣扎爬起,却脚下一扭,复又摔倒。 黑衣人狞笑向前,不断抛转着匕首,冷冷说道:“你倒是再跑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常乐靠着一边墙壁坐定,沉声问道。 “想当个明白鬼?”黑衣人笑,“我却偏不让呢!” 说着,目光一寒,手中的匕首猛地向着常乐胸口掷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一道胖大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踢在那匕首上,青焰匕首当即凌空旋转飞起,复被那人只手轻轻捏住刃,收在掌中。 常乐抬头看到的,是一个胖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花格长袍,挺着个大肚子,转过头来冲他一笑:“少年,不要怕,有我胡子哥在此,这妖孽伤不了你。这小东西挺贵重的,你收好。” 说着,将青焰匕首交到了常乐手中。 常乐打量这中年人,发现他虽然身材胖大魁梧,还留了一部很男人味的大胡子,但说话时语气温和,而且长了一张极嫩的娃娃脸,因此,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令人没来由地就会对他生出好感。 “你是谁?”常乐问。 “叫我胡子哥便好。”对方一笑。 哥?常乐心说:你这一把年纪,当我爹都够了,哪里敢叫你哥? “多谢胡子叔。”常乐抱拳。 对方一咧嘴:“都说了叫哥……” 话未说完,那黑衣人已经冷笑起来:“看来我们并没有猜错——这样的人族才俊身边,必有守护者。” 胡子叔转过头去,温和的目光一下变得凌厉起来:“妖孽,交待出你的同伙,我或可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黑衣人大笑。 笑声未歇,人却突然一掠向前。 那速度,惊得常乐一震。 此时的黑衣人,目光如刀锋一般凛冽冰冷,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远非先前与常乐、蒋里交手时的模样。 常乐这才明白,对方方才跟自己交手,却只是带着戏谑之心,完全没有动真格的。 胡子叔也不惊慌,嘿嘿一笑间,身子微蹲,那胖大的身躯仿佛化成了一座大山,将常乐护在其后。 常乐忍不住生出一种感觉:便是千军万马冲了过来,胡子叔那如山身躯,也全能将其挡下,不令自己受半点伤害。 好强! 抬手间,黑衣人掌中有白焰流动,转瞬便化成了一柄奇怪的长刀。那刀有着极大的弧度,但刀刃却不在弧外,而在弧内,便仿佛是一只野兽的弯爪化成了刀锋一般,似镰非镰。 胡子叔凝立不动,双掌缓缓抬起,猛地握拳大喝一声。 他双拳之中有白光一闪,合而化成了一道波澜大盾,挡在身前。 黑衣人凌空疾斩,手中怪刀放出一道数丈长的刀芒,斩在那波澜起伏的大盾上。 轰然一响中,大盾上的波澜起伏更剧烈,盾身竟然也现出些微裂痕。 黑衣人面露得意之色,人刀合一冲到近前,一刀狠狠斩在盾上。 刹那间,盾身上的波澜激荡而起,那些细小的裂痕一下扩散开来,整个巨盾瞬间崩溃,再不能抵挡敌人长刀。 那白焰之刀,便向着胡子叔的腹部划去。 “不够看!”胡子叔厉喝一声,双拳齐出。 白焰在他拳上包裹,化成了一对白焰拳套,每个都足有一个人头大小,简直就像是一对铁锤。 一双铁拳击出,先是击碎了对方凌厉斩来的白焰怪刀,再狠狠打在对方胸膛之上,黑衣人惨叫一声,如同被巨足踢中的小石子一般飞射了出去,直接撞塌了一面墙,倒于砖石堆之中。 胡子叔大步向前,虎步生威。 帅啊! 常乐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才是高手风范,这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这才是快意恩仇的豪侠啊! 白焰境者,常乐倒也见过不少,但与这胡子叔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黑衣人自砖石堆中挣扎而起,嘴里吐出大口的血水,想要起身,却又颓然倒地。 “妖孽,还有什么要说的?”胡子叔冷冷看着黑衣人,厉声喝问。 “别高兴得……太早……”黑衣人瞪着胡子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身子向后一倒,气息尽绝。 “呸!不禁打。”胡子叔朝他身上吐了口口水。 尘埃落定,那凶悍的杀手,就这样魂归天外。 但常乐的心里却并没有安稳下来,相反,他隐约感应到了更大的危险,情不自禁地冲着胡子叔大叫:“胡子叔,小心!” “啥?”胡子叔愕然转头,望向常乐。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光芒闪耀而起,化成了一个方圆三十丈的巨大牢笼,当头罩下,直接将常乐和胡子叔,还有周围数座房屋,一起罩在其中。 胡子叔抬头观望,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何方大能行此偷袭之事?未免有点不要脸吧!”他气愤地吼叫着。 黑暗中,有一个身影缓步而来。 夜风起,吹动他身上长衫,飘飘扬扬。 他黑色的发丝在空中轻舞着,却不凌乱。 他慢慢走到蓝焰牢笼前,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那牢笼随着他的步伐而动,一点点地收拢,最终变成十余丈方圆大小。 蓝焰照亮了他的脸,常乐观之,不由心神为之一醉。 那是一个英俊的书生,一身黑色长衫,一头乌黑长发,雪一般的皮肤,玉一般的面貌,眼睛闪动着星光。 天下竟然有这般完美的男子? 与其相比,我只是灰尘泥土啊…… 这般完美的人若是想要我死,那我就应该立刻自杀,以免污了他的眼才对…… 常乐觉得自己脑海之中一阵迷离,神智开始不清晰起来。 “你是何人?”胡子叔一声厉喝,却令常乐全身一震,立刻清醒起来。 此时再看那男子,虽然依然是那般英俊,但却再没有先前那种完美得令人窒息、使人在其面前自惭形秽生出惟其命是从的感觉。 这……是什么法术不成? 常乐吓了一跳。 男子看着常乐,目光中有欣赏之色。 “如此大才,实令我族嫉妒。可惜,族类不同,是敌非友,终不能留你。”他轻声说。 “留与不留,可不是你说了算!”胡子叔冷冷说道。 铁拳对撞,万点白火飞溅。 第187章 大妖无敌 男子看着常乐,微一拱手:“在下苏离。” 常乐不知应如何答。 “苏离?”胡子叔冷笑,“应该是狐狸吧?” 苏离淡淡一笑,看着胡子叔,说道:“阁下虽只白焰境,但看样子已经到了白焰巅峰,似乎还有什么奇遇,使你的力量超出同境者许多。我的部下竟然挡不了你一招,实是令人惊讶。我原料到人族必有强手守护在常乐身旁,却不想竟然是这样的大才,失敬了。” “大才可不敢当。”胡子叔嘿嘿一笑,“反正比起你们这些妖孽来要强许多便是了。” 他一口一个“妖孽”,早令常乐生了疑,现在那苏离说到“人族”,一副“我不是人”的架势,常乐却已经肯定,这次来刺杀自己的,竟然便是那神秘的妖族。 他忍不住打量苏离,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不由感叹:难怪妖族可以混入人群之中,却无人能发现。 想起胡子叔的话,他又有些好奇:这苏离是狐狸? 那岂不就是“狐狸精”? 狐狸精应该都是女子吧? 呸,全是女子,怎么繁衍后代?当然得有男有女了。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乱想这些,若让胡子叔知道,定然不是气歪鼻子,就是笑歪鼻子。 苏离缓缓点头:“妖族中,确实少有你这样的大才。” “没想到妖族竟然会派出蓝焰境的强者,来对付一个小小的橙炎学子。”胡子叔冷哼,“这般以大欺小,要不要脸?” “我只知他是能引来九天神火变的可怕人物。”苏离缓缓说道,“若等他成长起来,实为人族大益,我族大害。此时不除,将来便没有机会铲除了。” “只怕你现在也没机会。”胡子叔爽朗一笑,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便出手。 左拳猛地一击,那白焰拳甲立刻脱手而出,直向着苏离击去。 胡子叔身子一躲,猛地向着常乐掠来,左臂一揽将常乐抱起夹在腋下,人飞掠向那蓝焰牢笼边缘,右拳狠狠向那牢笼砸去,轰然一响之中,右拳上的白焰拳甲碎成了漫天光点,但那蓝焰牢笼也被打得扭曲,露出一个丈许大洞来。 胡子叔猛地向前一跃,便带着常乐出了那大洞,向着远处飞奔而去。 “胡子叔,往西南方向跑!”常乐叫道,“县衙在那边!” “去县衙有个屁用?”胡子叔一瞪眼,“这家伙是蓝焰境,你们永安县县衙里难道有能与他匹敌的人物?只是徒增亡者而已!” 常乐心头一寒。 这般强者,何人可敌? 胡子叔带着我,跑得掉吗? 望向身后,只见夜色之中,那蓝焰牢笼猛地一震散开,接着,便有一道身影拖着一道淡淡的蓝焰之光,一路追了过来。 只是数息之间,便已经到了胡子叔的身后。 “小子,你快跑!”胡子叔大吼一声,猛地将常乐飞掷了出去。 这一掷,便是十余丈远。 常乐惊呼落地,勉强站稳,只见胡子叔双拳上再次凝聚白焰拳甲,向着苏离攻去。 吼声中,胡子叔的拳头带起两道白色流光,那流光隐约之间形成了流星之形,气势极是惊人。 这样的拳头,若是砸在大牢的铁门上,怕也能将铁门一击打碎吧? 我何时能练出这样的功夫来呢? 苏离停下脚步,凝立不动,两只白焰大锤先后砸来,他只是抬头看了看。 眼中,有光芒闪动,化为蓝色光焰,一掠当空,凝聚成两只蓝焰火狐,一先一后扑咬住胡子叔的手腕,将胡子叔拉到半空中,再狠狠摔在地上。 两狐依然咬着胡子叔的手腕,将之牢牢按在地上。 胡子叔全力挣扎,但却被死死按住,最后颓然仰倒于地。 “胡子叔!”常乐大叫。 “不要管我,你快跑!”胡子叔高声大叫。 苏离望向常乐,淡淡一笑:“他说得对,你应该快跑。” 如此强悍的胡子叔,却只是一招便被苏离制住,常乐又能如何? 他站在原地,心生动摇。 确实,自己就算冲过去也无能为力,但是…… 胡子叔与自己无亲无故,为了保护自己才身陷险境,自己如此一走了之,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别说英雄好汉,如此而为,自己还算是人吗? 常乐咬牙,眼中有光芒闪动。 脚下发力,他猛地向着苏离冲了过去。 一死不足惜,但至少要救下胡子叔! 神火连城光明大作,于常乐体内散发出重重光与热。那迷离的雾气,竟然也因此弱了半分。 常乐的速度突然爆发性提升,猛地一掠,便到了两人三丈距离之内,他右手握紧了青焰匕首,几乎所有的神火力量都集中到掌中,送入了青焰匕首内,向着苏离掷去。 青焰匕首上青光大作,一闪化成了一柄四尺巨剑。巨剑破空生风,呼啸向着,疾刺向苏离。 苏离目光一寒,缓缓点头:“好手段。” 抬手虚空一按,掌前有蓝焰升腾,化成了一面圆盾。 可就在此时,常乐目光再一闪,那巨剑竟突然凌空转折,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半月弧形,疾斩向按住胡子叔的那两只火狐。 火狐一怔,一时不知闪避,被巨剑先后斩中,立时断成两半,摔落地下,挣扎翻滚。 胡子叔借机一跃而起,二话不说,脚步移动间带起数道黑色的笔直线条,人如闪电一般一下便来到常乐身边,抱起常乐,向远方飞掠。 常乐只见到有无数黑线自胡子叔身上生成,向后掠去,周围景物却全化成了各色的线条,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必是一门移行武技,速度快到令自己无法视物如常的地步,简直是神乎其技。 胡子叔一掠而远,那两只火狐却于翻滚之间,各自重新连接一体,尖啸着飞掠追来,张口就咬。 却都咬了个空。 苏离微微皱眉,轻轻招手,两只火狐一先一后来到他足下,化为光焰附着在他脚下。他微微躬身,身如狐奔之姿,向前而去。 转眼之间,不见踪影。 胡子叔抱着常乐疾奔,常乐初时还能好奇打量周围景物线条,但片刻之后,便觉双眼难受,脑子发涨,急忙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也不知奔了多久,胡子叔身子一晃,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有殷红的鲜血,自胡子叔背后流了出来,蔓延身边地上。 “胡子叔!”常乐急忙小心将他扶起,这才看到他背后两处伤口,一在后心,一在腰间,都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原来那两只火狐其实咬中了胡子叔,是胡子叔强忍着伤痛,带着自己脱离险境。 此时,两人已经出了城,越过了端江,身在江南远郊外的山林之中,四下寂静,不见人家。 胡子叔咧了咧嘴:“没想到蓝焰境的家伙这么强悍。我以前倒是越级跟青焰境的打过,也不是没有一搏取胜的时候,觉得再越一境,就算不能打成平手,至少也能拖延一阵子,没想到……” 摇了摇头,不住感叹:“蓝焰境就是蓝焰境,国之大才,人中龙凤啊!” 说着咳嗽两声,背后伤口立刻撕裂,血如泉涌。 常乐抱紧胡子叔,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神火力量送入胡子叔体内。 胡子叔望着常乐,摇头叹息:“别费力了。你的神火力量虽强,但终是橙焰境,就算全都送进我体内,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孩子,你快跑吧,那家伙肯定能追上来,你向端江府里跑,那里,或会有人能对付得了他……” “我背着你走!”常乐咬牙发狠。 胡子叔一笑:“净说傻话!快走快走,我死不足惜,你可是我人族大才,若是死于妖手,岂不是大损失?” “胡子叔,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来保护我?”常乐问。 “你这般的才子横空出世,做出诸多惊人之举,岂能不惊动大夏的诸多大人物?”胡子叔笑着说,“但朝堂之上形势复杂,却不是你这边展露才华,那边官家便会派人过来罩着你这么简单。朝堂之上,几大势力并存,有人见才起意要拉拢,有人见贤生嫉要压制,更有人怕大才崛起威胁到自己,一心只想着铲除,不一而足。我是受一位器重你的官家朋友所托,前来暗中保护你,不让你受其他势力所害……却没想到,妖族竟然先咱们人族败类一步……”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我不管你是官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总之,我不能眼看着你为我而死,我自己却一走了之。”常乐咬牙说道。 他深吸一声,手死死按住了胡子叔的肩膀,刹那间,两人的神火力量竟然隐约有连接一起的迹象。 “你……”胡子叔大吃一惊。 “胡子叔,不要抵抗我的力量……”常乐费力地说着。 胡子叔一脸惊愕,不知常乐要干什么,但还是放弃抵抗,任常乐的力量与自己连接一体。 常乐慢慢地调整着呼吸,习惯着带动他人神火之力的感觉。 白焰境武者,神火力量远非自己可比,虽然胡子叔不行抵抗,但常乐还是感觉自己是在压制一头强悍无比的野兽。 拼尽全力,也难以成功。 他咬紧牙关,强压着胸膛中沸腾欲喷的血液,不让它们真的从口鼻中喷出来。 渐渐的,两人的神火力量在他控制之下,渐渐平息。 两人的气息也变得又长又匀,渐渐与夜风融为一体,就此消失。 仿佛此地所立不是两个活人,而只是两段枯木。 第188章 盲目的信任 胡子叔看着常乐,眼中惊讶之色更浓。 “好小子,这般敛息的本领,简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能咋舌。 “咱们走。”常乐咬牙扶起胡子叔。 “等等。”胡子叔忍着疼,抬脚在地上一跺。 神火力量化为波动渗入地下,周围几丈范围的地皮一震翻起,泥土将地上的血迹掩盖起来。 “虽然最终仍逃不过妖族之眼,但至少能让他费点力气找。”胡子叔一笑。 两人向着远林而去,一路慢行,几乎不泄露任何气息。 渐渐深入林中,越走越远。 不久之后,有一袭黑衫于夜风中飘扬而起。 苏离缓步向前而行,一路走来,目光扫过四处,未见人迹。 他并不焦急,似是料定两人绝逃不出自己手心一般。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两人曾停留处,在那里多留了片刻,环视左右。 数息后,便注意到了地面泥土的变化,目光凝在那处半晌。 那处的土地一震,泥土立刻翻转过来。但血迹已经融入泥土之中,就算翻了过来,亦不可见。 苏离看着那里,鼻子微微一嗅,却嗅到了血腥味道。 一笑间,缓步向着远处的深林而去。 “你们又能逃到哪里?”他摇头自语,负手向前。 深林之中,常乐与胡子叔不断向前而去,专挑林深难行处走,渐渐进入深山之中。 此时,永安县地安楼主楼的演武场中,一片寂静。 孟玄龄瞪大了眼睛,看着立于演武场中的凌天奇,与倒了一地的同僚们,全身颤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剩你了。”凌天奇望向孟玄龄,沉声说。 “凌……凌兄……”孟玄龄面色一寒,急忙摆手:“我想你是有些误会……我……我并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的本领如何,这才跟大家一道想要试探一下。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打出了凶性来,实与小弟初衷相悖,凌兄可千万不要以为小弟和他们是一党……” 凌天奇面色冰冷,缓步向着孟玄龄走来。 “凌兄!”孟玄龄吓得大叫,躬身拱手:“是小弟有眼不识真人,不知死活,竟然敢得罪凌兄,实是罪该万死!但请凌兄高抬贵手,小弟知错了,知错了!” 凌天奇脚步渐近,孟玄龄吓得半死,再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当即跪倒在地,惊恐磕头:“凌兄饶命啊!” 凌天奇的脚步越来越近,孟玄龄惊得体如筛糠,冷汗打湿了衣衫,一个头磕在地上,吓得不敢抬起来。 却听到凌天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传来推门关门之声。 孟玄龄松了一口气,却一时全身无力,瘫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双腿之间,竟然已经湿了一大片。 凌天奇缓步出楼,一路来到院门前,那守门的先生看到凌天奇只身出来,一时怔住。 “开门啊。”凌天奇看着他道。 先生怔了一会儿才问:“他……他们呢?” “不会自己去看?”凌天奇说。 先生犹豫着,终打开了大门,眼看着凌天奇走远。 他关好了门,急忙奔入主楼演武馆中,一进门,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凌天奇离了学楼,一路向东而去。 一直以来,他一直住在狮炎楼的园丁房中,虽然现在已经成了地安楼的先生,但狮炎楼与他的交情却不曾断,展誉一力挽留,他便仍住在那里。 信步来到狮炎楼门前,正要拿钥匙打开小门自己进去,却见有人自远而来,大叫:“师父!” 凌天奇见是莫非,其一脸紧张焦急,似是出了大事,不由皱眉:“这是怎么了?” “不好了,出大事了!”莫非连哭带叫。“有人来杀大哥,大哥为了保护我们,引着那人走了,也不知到了哪里,也不知……” 说着,大哭起来,再说不下去。 “跟我走!”凌天奇眼中寒光一闪,拉起莫非疾掠而去。 许多夜行人只觉有一阵疾风自身边吹过,风中隐约似有人影,但自己凝目仔细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不少人吓得汗毛竖起,只以为夜路行多终遇鬼,惊恐万分地向着灯火通明处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走夜路了。 凌天奇一路疾奔,不久便来到了五人的院中,一路冲入屋内。 蒋里此时坐在躺椅中,勉强撑起身子,小草和梅欣儿都是一脸焦急地坐在一边照看着他,见师父到来,急忙迎了上去。 “你如何?”凌天奇问蒋里。 “还好。”蒋里说,“外伤虽重,内伤还算轻。那人是白焰境武者,实力比之寻常白焰境又强出许多。乐哥引他他便离去,显然是为杀乐哥而来,师父……” “你们不用急。”凌天奇摆手,“你安心养伤,为师会全力追查。” 说着,大步而出,来到院中。 一道道精光自他眼中闪烁,他探手入怀,取出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向着院中照了过去。 “好火器。” 一个声音隐约响起,他听得真切,跟他一起出来的莫非却什么也没听到。 凌天奇目光一寒,低声说:“莫非,进屋去吧。” “师父,您一定要找到大哥啊。”莫非哭着说。 “放心。”凌天奇点头。 莫非进了屋,凌天奇负手向前,缓步出了院门,来到外面,再一路向东而去,来到东边大道上。 此时城郊东道之上,一片寂静,无人声人迹,连灯光也没有半点。 “阁下现身吧。”凌天奇沉声说。 夜风中,有一个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三十余岁年纪,一身普通衣装,相貌气质也只寻常,如同每天可以在大街上看到却又会转眼忘却的路人。 “我徒儿何在?”凌天奇沉声问。 那人缓缓摇头:“我虽不知,但可以确定他是安全的。” “你们想要什么?”凌天奇问。 “想要他好好活着,好好成长,终有一日成为大夏擎天之木。”那人说。 凌天奇微怔:“你是?” “在下许轻裘。”那人拱手一礼,“隶属于卫国公大人门下。” 凌天奇心头一震,情不自禁地拱手躬身为礼:“在下以为是敌,先前却失礼了。” 许轻裘摇头:“无妨。今夜之事虽出乎我意外之外,但也不必紧张。凌先生请放心,常乐身边自有稳妥之人照应,来者虽强,却伤不了常乐分毫。” “许大人如此说,在下自当放心。”凌天奇松了口气,面露笑容。 “可否同行?”许轻裘一指长路远方。 “求之不得。”凌天奇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向南而去,却是不知不觉间,追着常乐等人的远去路线而行。 “许大人是何时来到此地的?”凌天奇问。 “永安县生大变,天地神火力量云集于此,县运更改,国运亦因此更改之时。不过那时我只是来到了乌龙州,还未知晓永安县便是变化源头,常乐便是那引动一切发生的人。”许轻裘说。 “整个大夏都受了那变化的影响?”凌天奇一时愕然。 “先生身在局中,又无监天仪这等火器,自然无法感应。”许轻裘道,“我等在王都之中,当时却被吓了一大跳。整个夏国上空的神火力量都生出变化,不断变得更加强大、浓郁,不仅是我大夏强者,连周边诸国也有了感应。” “难怪大人隐而不露。”凌天奇点头,“是怕被别国人发觉吧?” 许轻裘点头:“卫国公的意思,一是怕我大夏官方有大动作,会引来别国注意,反而暴露圣人身份;二是怕圣人因此受到影响,使其圣道生出波折。” “圣人?”凌天奇吃惊不小。 “圣人。”许轻裘点头。“凌先生怕还没有意识到常乐的重要性,但卫国公和持国公两位,却已经意识到了。先前不知圣人到底是谁,但后来常乐引动天地神火降下天罚,一切便自然明了。再后来,常乐一文惊天地,这一切便不再只是猜测,而完全可以确定下来了。” “这小子……”凌天奇摇头而笑。 万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圣人之师。 何为栋梁? 国之柱石,以一己之力,影响一国之运,强国利民,经营天下。 何为圣人? 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大势,影响世道人心,使整个人间生变。 常乐那小子,竟然被两位国公称为圣人? 凌天奇越想越想笑。 但突然间又担忧起来:“来杀常乐的是什么人?许大人确定,那暗中保护常乐的人,绝不会失手?” “不会。”许轻裘摇头。 他对那人,有着充分的信任。 但这信任,是否有些盲目? 他是否知道,这次来刺杀常乐的并不是普通妖族,而是妖族中的强者,蓝焰境的大妖? 若他知道,是否还敢如此淡定? 江南地,深山中。 常乐扶着胡子叔一步步向深山中去,一直走到天色微明,两人都再难支撑,这才小心地选了一处隐蔽之地,于矮树丛中藏了起来,坐下休息。 休息之时,常乐亦不敢松懈,手压着胡子叔的肩膀,将两人的气息收敛至如山中草木一般的程度。 胡子叔忍不住问:“你这手本事和谁学来的?那个凌先生?” “不是。”常乐摇头,“是跟一头火兽学来的。” “厉害啊!”胡子叔点头,“若不是你这本事,咱们两个只怕早就死于那狐狸之手了。” 常乐没心思谈这个,紧张问道:“胡子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第189章 逃亡路 “先躲过他的追杀再说吧。”胡子叔说。 “就在林里躲着?”常乐问。 “当然不成。”胡子叔摇头。“我们应该一路向北走,向端江府去。” “那要走多长时间啊?”常乐有点担心。 端江府乘马车个把时辰就能到,好像不远,但如果徒步前去,还真不知得走多长时间。 “那你有啥好主意?”胡子叔问他。 常乐想了半天,确实也没有好主意。 按说往回走是最好的选择——到了这个时候,蒋里他们一定已经找到了师父,而师父一定也在找自己。 师父虽然只是白焰境,但却是杀过蓝焰境书道大家的人物啊! 虽然康玉伟的武道修为肯定在苏离之下,但师父也不大可能只身前来救自己,至少得找上霍锋等官家人吧?弄不好再把地安楼的师长请来,一定能击杀苏离。 但这些,苏离会想不到? 这些妖族动手之前,甚至想到了自己背后可能会有守护者,所以才先将胡子叔引出来,保证万无一失时苏离才出手。 所以苏离一定也能想到自己师父会带人来营救,也应该能想到自己可能转头往回走。 因此,一路搜索过来,必定加倍小心,绝不肯任自己从他眼皮子底下再逃回永安县,跟师父他们汇合。 “也只有如此了。”常乐叹了口气。 只好一路向北,往端江府走,期望师父能早点追上来,除掉苏离这个大魔头吧。 两人一个重伤,一个不断控制力量隔绝气息,都疲惫得很,聊着聊着,常乐便打起盹来。 他跑了一夜,早累得支撑不住,不自觉地便睡着,突然间惊醒后,发现胡子叔正强打精神监视着周围,心里不由一阵惭愧。 “胡子叔,你先睡会儿吧。”他说。 “不用。”胡子叔一笑,“我这般境界,几天几夜不吃不睡都没有事,撑得住。” “胡子叔,你叫什么名字?”常乐沉默片刻后问。 “刘半月。”胡子叔说。 常乐一笑,心说:这名字要是倒过来,就符合胡子叔的体型特点了。 “您是官家人吗?”常乐问。 “不是。”刘半月摇头,“我最受不了官家的那些限制。我这人,天生受自由,喜欢无拘无束。” “那您是干什么的?”常乐问。 “游侠啊。”刘半月不无自豪地说。“行走天下,以四海为家,天地为屋,过瘾不过瘾?” “那您指着什么生活呢?”常乐好奇地问。 每次看武侠小说里那些游侠时,他就总忍不住生出这样的疑问——你们就不用工作?那一天到晚的花销都是哪来的? “生活?”刘半月一怔,随即想通,哈哈大笑:“这还不简直?哪地方有山贼强盗什么的,我便去他们的山寨里大杀一通,自然手头就宽松了。” 常乐点头:“这倒也是一种营生。不过不能保证随时都能找到这样的贼窝吧?” “天下乱着呢。”刘半月一笑,只说了这一句,却不想就此展开了说。 但只这一句,便足以说明一切。 朝廷无力,各地贫弱,盗贼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一句“天下乱着呢”,道尽了普通人多少艰辛? 常乐不由想起了师父的抱负。 师父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有盖世英雄能振兴大夏? 何为振兴大夏?是让皇室更稳固?是让军马更强壮?是让大夏威仪四海无双?谁也打不过大夏? 不是。 是让百姓安康,人民富足,让千家万户的普通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让天下不再盗贼四起,让世人远行时不用担心死在半路。 让自己刚到雅风之时遇上的惨事,不再发生。 看到常乐沉默,刘半月却来了兴趣,问:“你在想什么?” “想何时能天下无贼。”常乐随口说。 刘半月盯着常乐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是啊,若真有一日天下无贼,那才真叫太平盛世,远胜夏国威仪远播四海八方。但那能办到吗?” “完全无贼是没可能的。”常乐说,“我的意思是,不再有那样胆敢光天化日下杀人越货,啸聚山林无法无天的山贼强盗。” “那倒能做到。”刘半月点头,“许多大国早便如此。而且正因为他们灭掉了这样的贼,国才更加强盛——国中人民敢远行经商,不必担心安全,货运兴旺,城市便更容易繁荣起来。反观我大夏,也就是永安县这样偏远的北方小城,周围没有山贼吧。别处——大夏东西贵,许多时候却就贵在运输费用和被抢的消耗上啊!” “谁说永安县没有山贼?”常乐摇头,“也曾有过,只是……最后却也算是被除掉了吧。” “你遇上过?”刘半月问。 “岂止遇上。”常乐一笑,“还曾下手杀过,也差点被他们害过。” “聊聊。”刘半月来了兴趣。 “我给您先找点吃的东西再说吧。”常乐起身,望向不远处。 树丛里,有几只野鸡正在觅食。 刘半月扫了一眼,也不说话,抬手一弹指,立刻有一道白焰流光飞掠过去,直接将一只山鸡脑袋打碎,其余山鸡惊恐四散,转眼不见踪影。 “这招厉害!”常乐心想:这简直就是便携的猎枪啊,将来一定得学一学一本事。 又想起了在寰国的遭遇,当时那三水城卫将谢央,便也会这么一手,真是打得几个少年狼狈不堪。 刘半月呵呵一笑:“你若想学,我教你。” 真是心灵相通啊! 常乐一边感慨着,一边过去将山鸡拾了回来,正想去拾柴枝生火,刘半月已经将山鸡接了过来,手中白焰涌动,层层罩在山鸡身上,不久便将山鸡一身毛烧了个干净。 他指尖白焰凝聚成尖锋,轻易划开山鸡肚腹,将内脏清空收拾干净后,双手捧着,以白焰烧烤山鸡,不多时,便将山鸡烤得香气四溢。 常乐看得羡慕,却突然一惊:“糟了!这么香,那狐狸不会闻到吧?” “放心。”刘半月一笑,“我早用神火之力将香气阻隔在这树丛中。只要咱们快些吃光它,用不了一刻钟,这香气就全沉入地下,他不会发现的。” “那还等啥?”常乐望着鸡流出口水。 刘半月哈哈大笑,将鸡撕开,两人一起吃了。 两人都是又累又饿,一只鸡完全不在话下,转眼就被两人吃了个干净。 常乐边吃边聊,将能说的故事都说了一遍。 等说到那两个捕快竟然外放到下边镇里当了捕头,刘半月冷哼一声:“回去后定要查个清楚,看这两个狗官是去了哪里。” “胡子叔,你要干啥?”常乐问。 “自然是把他们杀了。”刘半月轻描淡写地说,“留着这等连贼也不如的狗官祸害百姓吗?” 这话说得侠气又悍气,不由令常乐大感佩服。 一只鸡吃完,刘半月挖开地面,将鸡骨埋入其中,又慢慢将香气以神火力量压入地下,常乐果然只能闻到泥土清香,再不闻鸡之香气。 “走吧。”刘半月指了指北方。 两人继续上路,一路上全靠常乐帮着收敛气息,倒也平安无事。 刘半月见常乐不主动求自己,便先开口说:“你想不想学那招?” “想!”常乐急忙点头。 “那仔细听好这武技的心法,记住了、领会了,我再教你具体运用之法。”刘半月说。 常乐连连点头,用心记忆。 刘半月张嘴背诵起来,一句句口诀背得如同念经,若不是常乐拼命集中精神,只怕早被他念得原地睡着。 两人一个传授,一个记忆,小半个时辰后常乐才将这心法全数记下,开始理解领会其中的奥妙。 “这招原也不算什么。”刘半月说,“只要你进入黄焰境,领悟了将神火武器化的方法后,自然而然便能使出类似的功夫。其实说白了,这就是将神火力量化为最简单的武器——石头子,弹飞出去当暗器打人而已。说起来这武技最大的用处,却就是在这林子里打猎,别的用处没多少,荒山野岭之中对付野兽最管用。” 常乐咧嘴,心说:搞了半天却是黄焰境才能用的武技,我现在心急着学,怕也没有什么效果吧。 想是想,做是做,反正一路向前无事可做,倒正可琢磨这心法打发时间。 刘半月见他思考得认真,不由一笑:“真是个好苗子。我学这本事时,可是心烦得很,最讨厌的就是背这心法。背是硬背下了,可却不曾理解。” “那您是怎么练会的?”常乐纳闷。 “我是用野路子练的。”刘半月说,“至于这心法怎么用,我是半点不明白。” 常乐瞪圆了眼睛:“您这不扯淡吗?没用您教我干啥?让我辛苦地背诵领会干啥?” 刘半月哈哈大笑:“当年我吃过这苦,总也要让别人也跟着吃吃吧?不然你这么轻易就学去了我辛苦自悟得来的本事,我如何能甘心?” 常乐气哼哼地说:“我不管!您要教就教我真本事,不带拿这些公式骗人的!” “公式?”刘半月一怔,听不懂常乐的话。 “反正这些王八念经的东西,如果非会不可自然没啥说的,如果可会可不会,您还是少浪费咱们的时间吧。”常乐说。 “王八念经?”刘半月闻言大笑,连连点头:“这比喻恰当!对对对,就是王八念经!” 笑了半天后点头:“小子,就冲这句话,我现在就教你干货!” 说着一勾手,路边的小石子便被神火力量卷动飞起,落在他掌中。他递给常乐:“来,先从弹石子开始。” 常乐点头接过,依着刘半月的指点练了起来。 初时,他只能将石子弹出不远,又没杀伤力,但练了两刻钟后,便弹得有模有样,越来越远。 但这样练下去,未免枯燥,不见进步,更是让人难耐。他一时心急,指间用上了神火力量,猛地一弹,那石子嗖地一声飞出了数丈远,打在一棵大树上,呯地一响,在树上砸出个小坑来。 常乐一阵欣喜。 刘半月却皱眉,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第190章 重云震荡 “干啥?”常乐捂着后脑勺冲刘半月瞪眼。 “小王八蛋!”刘半月瞪眼骂道,“瞎用啥神火力量?你要这么练的话,还敢有脸说可以不背那些王八念经?嘴上说讨厌心法,却乱用别的心法使力弹石,你这是什么邪路子?照这么练,屁也练不出来!” 常乐揉着脑袋,眼神幽怨,最后低头说了句:“胡子叔,我错了。” “知错就好。”刘半月又笑了,“心法心法,啥叫心法?就是指使这武技具体的火力运用之法。别人是先会了心法,再依心法练技,你胡子叔我是反其道而行之,先练技巧,再琢磨对应的心法。你若反了顺序,我却不知怎么教了。” “懂了!”常乐点头。 一路向前,不住弹石,不知不觉间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虽感疲惫,但心里却越来越高兴。 因为他弹石越来越有心得,十次有六次可以将石子弹得破空尖啸,击中几丈外的树木。 虽然准头差些,力量也不怎么足,但确实是进步巨大。 刘半月看得极是欣慰,不住点头:“照这么练下去,不出一个月便能小成。好,我现在教你如何将神火力量导到指尖,凝化为弹。” 说着,仔细地讲了起来。 此时他所讲,却全不是那些古板的“经文”,而是他自己修炼的心得,因此生动形象得很,常乐仔细听着,不住点头,一边默默领会,一边运力尝试。 刘半月讲完这些,长出了一口气,显然是累得不轻。 “胡子叔,不急,休息一会儿吧。”常乐说。 刘半月摇头一笑:“我是怕时间来不及呀……” “没关系。”常乐说,“到了端江府咱们便安全了,到时您再好好教我。” “只怕到不了端江府了。”刘半月看着常乐,目光复杂。 “我教你的,好好练,将来终能用上。”他笑笑说。 常乐一怔。 突然间,他心生警兆,转头向着身后望去。 阳光之下,树影之中,一袭黑衫,缓缓而来。 林风一时变换了方向,盘旋不定,吹得周围树木乱颤乱响,仿佛在为这强者的到来奏乐起舞。 苏离缓缓走近,在两人数丈外停步,微微一笑:“你们逃不掉的。”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刘半月问。 “那只鸡。”苏离说。 “我埋得很好,气味也……”刘半月喃喃地说。 “你忘了我是狐狸?”苏离笑,“兽族生存不易,好不容易猎到食物,只要有可能,总会把一部分藏起来,留着饥荒之时再挖出来保命。所以掩藏和寻找猎物,正是我的强项。” 刘半月面色数变。 常乐咬牙,低声说:“胡子叔,他要杀的不是你,你往端江府方向跑!” “你要干什么?”刘半月皱眉。 “别忘了我可以隐藏气息。”常乐低声说,“只要让我钻进了林子里,他便再别想找到我。所以我会很安全,你放心好了,快走!” 说着,猛地一把推开了刘半月,向着旁边的密林中疾掠而去。 “以为我会让你如意?”苏离摇头,一挥手,一道蓝焰牢笼从天而降,一下将常乐罩在其中。 “好不容易才追上你们,自然要在此地将此事彻底了结,不可再节外生枝了。”苏离说着,缓步向常乐而去。 面对那蓝焰牢笼,常乐大吼一声,瞬间体内两座神火宫火力爆燃而起,全身有无穷力量燃烧起来。 他冲向那牢笼,一拳狠狠砸在其上。 轰然一响中,他被牢笼的反弹之力撞得飞了出去,摔倒在地,那牢笼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以为自己是他吗?”苏离一笑,指了指刘半月。 刘半月双眼发红,突然间狂啸一声冲了过来,两拳之上白焰升腾,化为两只巨大拳甲,次第轰击在那牢笼上,生生将牢笼打得扭曲。 他一头钻了进去,抱起常乐便飞掠而出,全身上下黑线涌动,向着远方疾掠。 苏离摇头一笑,足下生焰,追了上去。 刘半月奔出里许,便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常乐就地一滚起身,一把抱起刘半月,大叫:“胡子叔,你没事吧?” “你快走!”刘半月强撑着站起,一把推开常乐。 “你呢?”常乐问。 “我自然得挡着他。你就算能隐藏气息,但总也要有人分他的心,你才好先行逃远,隐藏林中,不然……”刘半月咧嘴一笑。 “不行!”常乐摇头,“要走你走,我来引开他!” “混账!”刘半月急了,“让你走你就走,别不知好歹!大夏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人族需要你这样的英雄!” “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常乐摇头,“我若连救命恩人都不管不顾,只知道自己一人独活,又能成什么大夏栋梁,又算什么英雄?” 刘半月被他气得快吐血,狂叫:“滚!” 飞身上前,一脚便将常乐踢得横飞出去,摔入远处的草丛中。 这一踢用的却全是柔力,虽然效果惊人,但常乐的感觉便如被人抛飞一般,全身并没受到半点外力伤害,平稳落在长草之中。 就在这时,苏离脚踏光焰一掠而来,落在刘半月身后。 “常乐何在?”他平静地问道。 “他走了。”刘半月转过身来,冲着苏离轻蔑一笑。“他的敛息之术强如火兽,若不是先前我拖累着他,你也根本找不到半点追踪的线索。如今他只身离去,再无牵挂,你自然没办法找到他。他会不断成长,最终成为令你们妖族胆寒的强者,壮我大夏,强我人族!” 苏离微微皱眉:“不说实话,我便不客气了。” “你们这些妖孽,何时对我们人族客气过?”刘半月冷笑中冲向苏离,双拳上白焰升腾化为锤般拳甲,带动流光如同流星,向着苏离击去。 苏离从容闪避,躲开刘半月数拳后,黑衫长摆微微一动,一脚无影无形踢来,将刘半月踢飞空中。 他左手伸手一抓,一道蓝焰化为利爪,扼住刘半月的咽喉,将他提在空中。 “说,他在哪里?”苏离厉声喝问。 刘半月不住挣扎,却挣不脱,便大笑起来:“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此时,常乐自草丛中翻过身来,隔着长草望向刘半月,眼睛一片通红。 相处时间虽短,但他已经把这个豪爽的汉子当成了朋友。 更何况,他不但救了自己的命,还传授自己武技,对自己简直有良师之情,再造之恩。 自己就这么躲起来,眼看着他为自己而死? “住手!”一声大喝,常乐长身而起。他红着眼,自那长草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混账!”刘半月气得大骂,“你怎么不走?” 常乐也不理他,只是盯住了苏离,沉声说:“你要杀的是我,与他无关。你放了他,我和你公平一战,若是败了,任由你杀剐!” 苏离目视常乐,摇头而笑。 “你们人族啊……”他一脸轻蔑,“便是这般愚蠢透顶,令人观之发笑。明明有机会逃掉,为何不逃,偏偏要来送死?” 说着,一甩手,刘半月便被摔在一旁地上。 他负手走向常乐,说道:“我不知你从哪里来的自信,竟然敢与我一战。或许,你是另有诡计,想要拖延?没用的,我已经在身后布下了疑阵,前来救你的人会被其扰乱,走向错路。不会有人能及时赶来救你,拖延毫无意义。” “与我公平一战!”常乐大吼着。 声音震动四方。 九天重云之上,有一道巨力隐隐而动,似乎随时会从神火重云之中脱离而出,降临大地。 但它仅是隐隐而动。 似乎,还缺少什么引导的力量,让它能真正下定决心降临世间。 常乐眼中,光芒涌动如焰,亦如潮。 他步步向前,脚踏大地,并无声。 但苏离观之,却如惊雷,步步响,步步鸣。 他眉头大皱。 “你若能再引来九天神火之力,或许可以与我一搏。”他缓缓说道,“但可惜,我不会给你写文章的机会。” 说话之间,掌中有蓝焰飞舞而起,当空化成了那两只蓝焰火狐,一个个盯住常乐,虎视眈眈。 “混账东西,快跑!”刘半月大吼着,猛地扑向了苏离。 嘴角,有鲜血喷溅而出。 但他却只当无事,怒吼作声,爆燃体内神火,一时间,全身烈焰升腾,双拳之上的白焰化为一对巨拳,向着苏离狠狠砸落。 苏离目不转睛盯着常乐,只是随意一挥手。 一只火狐飞掠而去,撞碎了刘半月右拳甲。 再转身一爪,拍碎了刘半月左拳拳甲。 身子移动间,将刘半月撞倒在地,以爪子死死压住刘半月的胸膛。 另一只火狐一掠向前,张口向刘半月脖子咬去。 “住手!”常乐大吼,“苏离,我说过,放他走!” “我凭什么听你的?”苏离一笑,“若放他离开,我的身份岂不暴露?将来还怎么混在你族之中?” 一笑间,轻轻打了个响指。 “常乐,快跑啊!”刘半月大叫着。 火狐巨口,狠狠咬下。 光焰舞动中,鲜血如泉喷涌而起,刘半月咬紧牙关,再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咙,已经被火狐咬断! “下一个就是你,不用急。”苏离望着常乐,一抬手。 两只火狐扭头望着常乐,同时疾奔而去。 一在地面一在空,尖锐的火之牙爪,撕裂了虚空,呼啸作响。 常乐望着颈间满是鲜血的刘半月,眼底光焰终于轰然爆发! 九天上,重云震荡。 第191章 诗为剑,剑为诗 愤怒与悲伤两种情绪,在常乐心中交织,终编成了一张痛苦的心网。 他在那心网中挣扎,在那心网中悲哭。 英雄已死,豪侠已殁。 那最后的叮嘱仍在耳边,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可那人,却已经倒下。 我算什么? 永安县的贤才,未来的栋梁,可以负一国前途的强者? 屁! 常乐红着眼睛看着那两只飞奔而来的火狐,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声中带着悲意。 苏离的神色变化,变得极不自然。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放出的蓝焰形成了一道牢笼般的护罩,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一丝丝的火力,自常乐周身升腾而起,盘旋着直向九天而去,但即使是苏离这样的强者,竟然也无法看到这些神妙无比的火丝。 但他可以感应。 他感应到了周围神火力量的变化,感应到了高高天上,有巨大的威胁正在缓缓生成。 仿佛天将降下奇峰,天将降下巨力,镇压地上一切胆敢反抗天意者。 他有些心惊,望向常乐的目光,数度变化。 果然是人中大才,果然是人族栋梁,未来希望。这样的你,万不能留到日后。 人族愚笨,竟然只派出一个区区白焰境武者来保护你!就算是白焰境中的上等大才,又能如何? 我族行事,向来是有几分力便尽几分力,务求一击必中,务求一战竟全功! 他眼中,寒光闪烁。 两只火狐去势更疾,转眼扑到了常乐面前,一上一下夹攻,令常乐无从躲避。 常乐似乎也没想躲避,他只是红着眼,盯住了苏离。 地面的火狐扑向前方,爪子按在常乐的胸膛上,想要将常乐按倒在地,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常乐,使他虽然踉跄后退,但终不曾倒下。 天上的火狐直落而下,张口向着常乐头颅咬去,常乐偏了偏头,它便一口咬在了常乐的肩膀上。 有鲜血如泉喷涌,常乐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苏离看着常乐,看着那淋漓的鲜血,有些疑惑。 我的担忧是不是多余的? 就算他有能力引动九天之上的神火力量,但仍需要那种绝世文章为引子。奇文初成,震惊天地,自然可以造就奇迹,但那力量,也只在最初时可以使用一次。 天地惊艳,只在第一眼,如何能因一事数度震惊? 若如此,那还是天地吗?岂不成了大惊小怪的井底之蛙? 要调动天地神火之力,除非他再写出惊天的文章来! 但文章千古事,再短的名篇,也绝无可能瞬间写就。就算他长了这样的脑袋,却也不可能长出这样的手,能在一息之间写成名篇。 他终是死定了。 苏离面带微笑,摇了摇头,身周那守护的力量便慢慢收拢,回归体内。 肩头剧烈的痛苦,并没有让常乐感到难以忍受。相反,这种肉体之痛,却正好缓解了他心中的痛。他转头盯住那只火狐,突然间一阵发狠,双手齐扼住了火狐的脖子,要将火狐扼杀。 苏离哑然失笑:“你疯了不成?” 火狐是他神火力量演化而成,实是一种火术,又非生灵,如何杀得了? 就算能将其击灭,也不过令苏离损失一点火力而已,杀之何益? 那只火狐松开了嘴,盯着常乐的头,再次张口,但一股巨大的力量限制着它,它竟然无法再向前半分。 苏离目光微寒,神念一动,另一只火狐再次扑向常乐。 常乐扭头,目泛凶光,分出一只手来,闪电般地一抓,直接抓在那火狐的颈上,用力扼住。 他只身一人,以橙焰境之力,竟然真的将蓝焰境强者的火术挡下。 苏离面色冰冷,脸上没了笑容。 他缓步向前,沉声说:“今日一战,你虽必死,但能以橙焰境之身力敌蓝焰境火术,却已经创造了奇迹。不过人族虽需要奇迹激励自身,我族却不需要这种奇迹壮大敌阵。” 他抬起手来,一柄蓝焰长剑在其手中缓缓生成。他轻轻握住剑柄,将剑锋对准常乐的胸膛,低声说:“常乐,死吧。” 一剑向前缓缓刺出,无风雷之声,无呼啸之响,剑锋散发重重热力,慢慢接近常乐胸口。 常乐却没有看他。 此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常乐,令常乐情不自禁地望向了远空。 苏离有些愕然,停止动作,亦望向那里。 什么也没有。 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苏离冷笑,转回头来,长剑再向前去。 他看不到,不代表常乐看不到。 此时的常乐,看到的不是远空,而是无数纷乱的文字。那些文字由各色火焰组成,交织在一起,如同雨林中群鸟惊起,遮天蔽日,缭乱无比。 文字之中,还夹杂着其他东西。 那是缭乱之音,如同自己置身繁华街头,万声齐入耳——叫卖之声、吵闹之声、轰鸣之声、雷动之声、呼啸之声、乐曲之声……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声音的大海,却使人无法听清其中任何一种声音。 隐约间,他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 有人在林中漫步,长衫于风中轻扬,抚须带笑,轻声吟诵着诗篇。 有人伏于案上,在一堆器皿间忙碌着,随后便有电光闪亮,那人兴奋欢呼。 有人挥剑厮杀,被万箭穿身,背后铁骑踏雷而来,却终不能挽救。 有无数人在战场上冲锋,倒在弹雨之下。硝烟升腾,旗帜倒下。 有人立于万众面前,高声疾呼,扬声器将他的声音送出老远。 有人坐于宝座之上,冷眼看阶下,百官跪拜高呼。 有爆炸的光焰升腾,直上九天。 有重甲长枪,战马嘶鸣。 常乐觉得自己眼前很乱,耳边很乱,脑子里更乱。这些纷乱无比古今交织的东西,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令他感觉不堪重负。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大吼。 火丝震动,如同无数的琴弦,一起轻响起来,九天之上,火丝相连的那一块神火重云,慢慢地涌动起来,不断变化着形态。 大夏王都,照日城。 城中有酒楼,高高耸立,金壁辉煌。 亦有酒馆,隐于陋巷,青瓦红门。 酒馆中有客人,喝着小酒,听着小曲,聊着各自的天。 角落一张桌上,有酒一壶,小菜两三盘,椅上一人坐着椅倚着墙,手捋着清疏的长须,面带笑意。 “神火天降古时事,重云再动今朝功……” 他一边笑,一边喝着酒,一边随意吟着诗。 “李先生稍等,小的这便去取笔墨纸砚。”小二听到他吟诗,便急忙向他打招呼。 显然,这位李先生早便是这里的熟客,也是惯于吟诗起兴之时便让小二拿笔墨纸砚,将心中好诗记录下来的。 但这次,他却笑着摆手摇头:“写什么写?忙什么忙?大才在前,哪里容我在此作什么歪诗?这般诗句,传不了世,惊不了天,我信口说来,随风云散了便是,如何比得了大贤之作,惊天动地,甚至令诗道力量生变?” 说着,击案而歌,唱了起来。 小二摇了摇头,嘀咕一句:“李先生今日是喝多了吧?” 酒馆中好多客人,都情不自禁转头望着这位李先生,听他高歌,随后露出笑容。 “这位老兄倒有趣。” “看样子是个书生吧,张口便能成诗,学问一定不小。” “怕只是背诵前人诗篇吧?” “咱们大老粗一个,哪里懂得?反正能吟诗,就是有学问。” “这兄台若不是已经喝多了,倒可以请过来,一起饮几杯。” 李先生自己坐在那里唱够了,起身在桌上丢了一把钱,信步出了酒馆。 立刻,有两个沉默不语的汉子自旁边跟了上来,恭敬地随在李先生的身后。 这两人气息沉稳,眼中隐约有淡蓝色的光芒闪烁。若有高手观之,当可看出,这两人竟然均是蓝焰境的武道高手。 李先生信步而行,脸上满是笑意,仰天道:“诗道生大才,我大夏之幸也;知而不能闻,知而不能观,我李少卿之大不幸也!” 又是笑,又是叹息,让路人以为这是个疯子。 某处高楼中,卫国公单正衣正遥望东北方向,此时却扭头,望向了李先生所在之地。 随即一笑:“诗家便是与众不同,不像别人,又吵又闹的让人心烦。都如少卿这般,能省我多少力气?” 城中街上,李先生大笑:“您的力气反正也用不完,省之何益?” 旁边路人见他对空自语,忍不住心想:果然是个疯子! 单正衣坐于高楼中,面带笑容,再次望向东北方。 “妖孽自寻死。”他低声自语。 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南,深山密林之中。 凌天奇望向远方一处,全力疾奔而去。 再南,再南,再南处,常乐缓缓张口。 有文字自他脑海之中浮现,有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某人大才在身,入考场,只觉八百举子皆尘土,一笔挥就不朽诗。 诗成,权贵不喜,一句“无才之人”,一个“考场十恶”,断其前途。 那人忧愤在心,再成一诗。 常乐情不自禁地张开口,读出那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九天之上,重云涌起,化为剑形,破空而落。 第192章 有此剑,无不平 唐代诗人贾岛,一代诗才,其诗在晚唐时影响极大,甚至形成了一个流派。 传世之诗更有不少,着名的“推敲”一词,便由他之诗而来。 当初贾岛应试,自觉才华横溢可压八百举子,可惜应试诗文吟病蝉而讽公卿,得罪了权贵,被扣上了“举场十恶”的帽子,名落孙山。 他心中悲与怒、哀与愁相融,书成《剑客》一诗,以此自喻。 十年磨一剑,剑之锋如霜雪耀眼,今日示于君前,但问一声:谁有不平事? 有不平事,剑客自当持剑而行,不枉十年磨剑功! 随着常乐的吟诵,苏离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再不顾什么雨不乱步的仪态,厉喝一声,只手推剑向前,要以蓝焰之剑刺破常乐胸膛。 但就在这时,九天之上有神力落,击在常乐身上。 瞬间,常乐掌中生出巨力,两只蓝焰火狐被他生生捏碎成了漫天的蓝光火雨,一个朦胧人形则自他体内剥离而出,挡下了苏离这一剑。 剑锋刺在那人形胸膛之上,竟然微微弯曲。 苏离大惊失色,立时撤剑后跃,转身便逃! 此刻,他清晰地感应到了九天之上神火力量的愤怒,感应到了死亡的威胁! 光焰生于脚下,使他拥有闪电一般的速度。他躬身而动,其势若狐,眼看便要一掠而远,逃得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常乐颓然跌坐在地上,似乎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不住喘息。 苏离脚步情不自禁地一顿。 如此人物,此时若不能杀,将来是否还有机会? 他咬了咬牙。 为了妖族大业,绝不能放过此子!便算一死,又如何? 他转过身,以剑领身,长啸声中一掠向着常乐而来,手中剑光焰凝练,直指常乐心口。 常乐面前,尚有那朦胧人形。 人形周身有火丝直通九天,与九天之上那形成了剑形的神火云连为一体,那剑云立刻顺着火丝直落而下,转眼打入朦胧人形的体内,在其掌中化成了一柄三尺长剑。 剑刃如霜雪。 剑气寒九州。 朦胧的人形向前而去,一剑出手,全无保留。 苏离瞪大了眼睛。 他本以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却不想,竟是最大的陷阱。 常乐竟然凭着这一首诗,直接召唤了天地神火之力,并将这力量演化为这恐怖至极的火术。 这一剑,凝重如山,又轻如鸿毛;快如闪电,却又慢似沧海桑田之变。 剑在苏离眼中渐渐放大,大到如同山峰,如同天地,如同宇宙。 在这一剑面前,苏离只感觉全身发寒,只感觉恐惧无边,心惊胆战之下,手颤抖起来,手中的剑也忽明忽灭,不能发挥全力。 人形向前,长剑递出,刺入苏离胸膛。 在这一刹那里,苏离猛地惊醒,全身一时蓝焰沸腾,手中长剑变得明亮无比,用力一格,终将来剑格偏。 那本应刺入他心脏的一剑,便向右偏了几分,擦着他的心脏掠过。 苏离向后疾退,胸口一时血雨喷溅。 他压住剧痛,全身的蓝焰收拢凝聚到胸前伤口处,全力镇压住那可怕的剑意,但伤口却不能愈合,鲜血依然喷洒。 他面色惨白,扭身疾奔,脚下光焰流动间,转眼不见了踪影。 那人形举剑,试图向前追去,但身体动荡之中,霎时化成了漫天的云烟,而其手中长剑,则轰地一响,如同平地生雷。 一响之后,剑散为无数神火,飘摇冲天而起,重归于九天之上。 常乐望着苏离远去的方向,咬牙切齿。 剑自九天来,神异无比,但那剑客,却是常乐神火连城力量所化。限于他此时的境界,能勉强使动那剑便已经是奇迹,一剑之后,如何还能刺出第二剑?更不用说持剑追杀强敌了。 自己终是境界太低,否则,苏离断无可能格开致命一剑,保住这条狐命逃走。 常乐暗恨之中,挣扎着站起,一步步向着刘半月走去。 鲜血将近干涸,不像最初时的血如泉涌那般惊人,但这干涸,却预示着更可怕的事。 刘半月已经流光了血,脖子上的伤口洞开着,血似乎仍在一点点地向外渗,但其实已经凝固。 常乐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微睁着的眼。 刘半月已经没了气息,他已经死了。 但死前,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因此很是开心,面带微笑。 “胡子叔……”常乐向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会听您的话,好好修炼功夫。”他说。 “我知道自己本事不济,所以我会加倍努力。”他说。 “我发誓——将来必杀苏离,亲手为您报仇。”他说。 “我发誓——将来必杀尽天下妖族,为人族除此大害!”他说。 然后便再磕头。 体力几乎用尽的他,踉跄站了起来,望向周围,寻了一处无风矮坡,过去跪倒在地,以手挖土。 神火力量几乎用尽的他,不久便挖得双手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 许久之后,一个大坑挖好,他抱起刘半月的尸体,将其放入其中,覆土为坟,折木为碑,伸指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碑上刻字——“胡子叔之墓”。 最后一笔终,他怔怔看着那碑,突然又想起了胡子叔的笑脸。 那细皮嫩肉的娃娃脸啊,没人告诉过你,你那一部胡子和这张脸极不相配吗? 脚步声响,是凌天奇自远方掠来,见到这一幕后情不自禁地停下,伫立半晌后,才缓步向前来到常乐身旁。 常乐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师父。 “师父,我好没用……”他颤声说。 “人在少年得意之时,都会觉得自己便是天,便是地,自己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自己想做什么便能做成什么。”凌天奇缓缓说道,“但终有一天人会成熟,会成长,那时才知,天地之大,自己不过是渺小的一粒沙尘。” 他轻轻按住常乐肩膀:“孩子,你长大了。” 常乐不语,向着墓碑再磕了三个响头,长身而起。 “我们回去吧。”他说,“师父,今日起,我要加倍努力修炼。我若有不勤奋的时候,你便打我,成不成?” “打你时别喊痛就成。”凌天奇点头。 师徒两人并肩而行,渐行渐远。 走过山林,走过荒野,走过农田,过了桥,入了城,眼看就要到自家大院。 常乐突然再忍不住,抱住师父大哭起来。 凌天奇目光温柔,轻轻拍着徒弟的头,不发一语。 山林之中,有人静静立于坟前,缓缓摇头:“这么做,真的好?” 无人答他。空山寂静,墓碑无语。 “你还想装到何时?”墓前人皱眉。 有笑声起,接着,那坟泥土翻开,刘半月胖大身影自其中一跃而出,抖落了一身泥土草叶,还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这小子,埋得倒是不浅!” 再看刘半月身上,哪里有半点伤痕? 除了一身泥土草屑未净,简直完好无损得不能再完好无损。 许轻裘皱眉看着老友,问道:“好玩吗?” “挺有意思的。”刘半月一本正经地说。 “堂堂紫焰境,装成白焰境,被一个蓝焰境打得哭爹喊娘,真这么有趣?”许轻裘问。 “滚!”刘半月瞪眼,“老子何时哭爹喊娘了?” 身子猛地一震,一道隐约紫光浮现,立刻将一身的尘土草屑全数震飞了出去,散落一地。 回头看看着坟墓,却不由感叹:“难得这小子这翻心思,毁之可惜。” 脚下紫焰涌动,那翻开的泥土重又聚拢,再次形成一个坟包。 “他挖泥挖土,挖到鲜血淋漓,若手指因此受损,你该担多大的罪?”许轻裘问。 “少来吓我。”刘半月眼睛一翻,“他神火自愈之力远胜寻常人,只要死不了,什么样的伤都可以愈合如初。” “你敢确定?”许轻裘问。 “你个蓝焰境的弱手,竟然敢置疑我?”刘半月瞪眼睛。 “少跟我扯境界的事。”许轻裘哼了一声,“我是为国为民操劳,因此进步比你小。你呢?天天悠闲晃荡于江湖之上,抢这个的宝贝,夺那个的神物,这才造就紫焰身,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就是羡慕嫉妒。”刘半月冷笑。 “少扯没用的。”许轻裘说,“别忘了你小子的把柄握在我手里,想要平平安安继续过你的悠闲日子,就替我将常乐看好了。他若再有半点闪失,看我怎么治你。” “小子,别忘了我现在的境界,要捏死你这家伙,轻而易举。”刘半月眼放凶光。 “来来来,你捏死我一个让我看看。”许轻裘皱眉向前,刘半月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行了行了,你就知道欺负老哥哥我。”刘半月叹息,“要不是你老哥哥老实……” “你老实?”许轻裘一脸不屑,“哪个老实人胆敢杀自己官长?” “收声。”刘半月望向四方,一脸幽怨:“这事万一被别人听去咋办?” “知道害怕就好。”许轻裘说,“我将常乐托付给你,是多大信任?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下次再敢行险……” “行了。”刘半月一摆手,“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若不是我故意演这出戏试探常乐,常乐如何能再创奇迹,作出这惊天的诗来?现在想想,真是厉害啊!以小小橙焰之身,几乎差一点就杀掉了蓝焰强者……” 他不住摇头感叹,满眼喜色。 “恶趣味!”许轻裘横了他一眼,沉吟问道:“你将流光弹教给他……会不会……有点惹眼?” 刘半月一笑:“他做的事,哪件不比这个更惹眼?放心,反正他也练不成。” 第193章 奋发图强 晴空下,常乐坐在院中,低声说着先前之事。 众人沉默。 小草直接抹起了眼泪。 少年们虽未见过胡子叔,但却可以想象出那个娃娃脸大胡子有多可敬,又有多可爱。 莫非也红了眼圈,说:“乐哥,有空时,带我们去拜拜胡子叔吧。” “当拜之时,自然要去拜。”常乐说,“我答应过胡子叔,要为他报仇,要除尽天下妖孽。但我们都太弱了,太弱了……” 他看着几位朋友,沉声说:“所以今日起,我们必须奋发努力!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来提高自己,让自己不断向前,让我们的境界不断提升!我们不能以普通学子为目标,我们要以那些师长为目标!要超越他们,越快越好!” 蒋里目光炯炯,缓缓点头:“好!” 梅欣儿跟着应声。 凌天奇立于一旁,却在思索刘半月是何许人也。 “他说,他是受一位官家朋友所托来保护你?”他问常乐。 常乐点头。 “这么说来,乐哥其实已经进入官家眼中了。”蒋里说,“可是……如果真想保护,不是应该用更好的手段吗?比如将乐哥请入王都……” “当是怕这样一来,会影响到小乐的前途。”凌天奇说。“历史上有许多少年天才,少时极为了得,但正因为太过了得,受万众追捧,结果迷失自己,长大后反而泯然如众。大夏好不容易得一贤才幼苗,自然会怕风雨吹打摧毁,但更怕自己保护过度,使其成为温室花朵。这一点,我倒是赞同。” 常乐黯然不语。 “今日起,我便用出所有手段,开始认真教你们。”凌天奇变得严肃起来,“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们不怕!”几个少年一起回答。 常乐并不说话,但目光却比谁都坚定。 “去学楼吧。”凌天奇说。 “不许坐马车,燃烧神火力量,跑着去!最后一个到的,不准吃午饭!”他高声说。 说完,一掠过墙,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样?”常乐望向蒋里。 “没事。”蒋里摇头,“师父已经治好了我的内伤,些许外伤,不打紧。” 常乐一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啊,作弊!”莫非大叫着,疾步追上。 蒋里一笑,飞身而去。 小草和梅欣儿也不甘落后,先后跑了出去,但小草最后又转了回来,小心地将门锁好,才一路飞奔追去。 奔跑的少年们,立刻成了街上一道风景,引得诸人侧目。 常乐飞奔向前,左足神火宫熊熊燃烧。 但先前他用尽了右掌神火宫所有力量,左足神火宫火力也是十去其九,现在虽然有所恢复,但依然是火力微弱。 不过,与他实力相当的蒋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有师父相助,但恢复内伤主要还得靠自身神火力量,他这一夜消耗得也是七七八八,加上有些外伤,却终超不过常乐。 倒是莫非,啊啊大叫着一路跑来,胖大的身躯左摇右晃之下,竟然反而超越了这两人。 “你们怎么样?”梅欣儿追了上来,关切地问。 “无妨。”蒋里摇头。 “你追他。”常乐指着莫非的背影说,“总不能让小胖子夺了第一吧?那样咱们太没面子了。” “嗯。”梅欣儿点头,飞快地追了上去。 常乐望着莫非的背影,却不免一阵恍惚。 隐约间,却将他看成了胡子叔。 一时,不由再度泪眼朦胧。 此时,小草追了上来,见他这模样,便也跟着难过,守在他身边,不肯先走。 “快跑啊。”常乐说。 “我不能让你们饿肚子。”小草说,“你们都有伤在身,不能不吃饭,你们跑,我最后一个到。” 常乐摇头:“你对我好我知道,但真为我好,就更应该努力鞭策我,使我有进步的动力,而不是让我变成得过且过的人。小草,饿一顿饭并不打紧,但因此失去了进取心,那才糟糕。” “小草错了……”小草难过地说。 常乐轻轻拉了拉小草的手:“快跑!” 小草一点头,飞掠向前。 一阵疾奔后,小草却第一个跑到学楼门前,梅欣儿和莫非几乎同时到达,而蒋里最终也超越常乐数丈。 常乐是最后一个。 “我中午……”他来到门前,刚一开口,凌天奇便板着脸说:“你什么你?为师不能体谅你和蒋里有伤在身,却乱由着你们的性子搞督促你们发奋努力的狗屁赛跑,这是过失。因此,为师中午自罚一餐!至于你们嘛,长身体的时候,饿肚子怎么行?明日再正式比赛吧,输了的罚多练功。进学楼,上课!” 说着,大步走入院中。 几个少年看着师父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昨夜的一场风波,无人知晓。 苏离死去的那名部下,尸体一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安县上至县令,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人知道昨夜县里曾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曾有蓝焰境的大妖潜入,与本县学子激战。 一切风波,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清理,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永安县,永远是安宁的,不会有风波巨浪。 少年楼中,五少年静坐于书桌之上,一个个皱眉发力,神火力量于神火宫中涌动不息。 “始终保持爆燃状态!”凌天奇一边巡视一边高声说,“若谁不能坚持百息以上,我便要狠狠抽他!” 说着一抖手中鞭子,啪地一声爆竹般巨响。 莫非吓得一个哆嗦,险些保持不住神火宫爆燃的状态,吓得汗流浃背,急忙稳定心神。 爆燃神火力量,不但对火力的消耗极为惊人,也是一种极考验御火者意志的极限修炼。这便如毫无保护攀登绝壁,不能向上,便只能坠落摔死,别无退路,因此,却要求攀登者有着强大的意志力,否则自己心境一弱,体力自然便再难支撑,必然坠落。 几人中,莫非最感吃力,但因为怕鞭子,却咬牙坚持着,好不容易挺过了百息,凌天奇却故意不说话,又绕了两圈,直到莫非憋红了眼睛,几乎就要承受不住时才一点头:“时间到!” 莫非直接瘫倒在桌上,如一堆肉泥一般,压得桌子吱呀作响。 另外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喘息不止,累得要死要活。 但常乐虽然疲惫,却还是坚持着继续调动火力。 他在利用休息的时间,修炼胡子叔教给他的指弹心法,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楼主室中,有人沉着脸静静而坐,等着听岳重观的回答。 岳重观皱着眉,沉吟半晌后问:“可是……凌先生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静静而坐者,正是孟玄龄。 此时,他忘记了昨夜磕头求饶时自己的窘迫,理直气壮地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楼主,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和他公平较量,谁知他突然间出那么重的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有十几人,若不是存着点到为止之心,如何能被他全数打伤?” “孟先生不是没伤吗?”岳重观问。 “这……”孟玄龄一时语塞,心里又堵又气,一摆手:“不论如何,楼主得为我们作主,总不能让他平白把十几个先生全打得卧床不起,自己却没事人一样吧?” “既然是私下较量,技不如人,就得认嘛。”岳重观笑。 “不是我们技不如人,是他趁我们大意之际下狠手!”孟玄龄气愤地叫道。“楼主,我知道您主掌一楼,权势无双,我们小小的先生自不能比。但世间自有公理,人间总有正义,我们身为受害者,您若不能为我们主持公道,那我们便闹到县里去!” “随便你吧。”岳重观面色冷了下来。 “您当真?”孟玄龄气愤地问。 “孟先生。”岳重观沉声说,“自你来到地安楼后,结党牟利,多次鼓动众人与学楼决策作对,我都忍了下来。但这次,傻子也看得出是你们这些人图谋不轨,却尽败于凌先生之手。技不如人,下黑手不成,便玩恶人先告状的把戏?我若信了你的话,简直是连傻子都不如!” 他忍孟玄龄已久,但孟玄龄颇有些人脉,而且十几个先生抱团一起发难,他这楼主若真以强权镇压,却总要落下恶名,于政绩也有损,因此也只能忍他。 但这次不同,对付他们的人是凌天奇,而自己只是一个主持公道者,自然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收拾这群人。 尤其是这孟玄龄。 孟玄龄面色冰冷站了起来,一拱手,冷笑一声:“好,那楼主您就等着属下的好消息吧!” 说着,转身而去。 岳重观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等孟玄龄走后,才叫了一个杂役过来,道:“下课时去少年楼,请凌先生过来一趟。他若忙的话,便不必来,回个信说明一下昨夜演武馆之事便好。” 杂役恭敬退下,心里暗思:这凌先生可真不得了!何时见楼主如此重视一位普通先生过? 另一边,孟玄龄却径直出了学楼,上了一辆马车,向着远方而去。 他此次却是破釜沉舟,打定主意孤注一掷。 凌天奇将他们所有人击败,除他以外,小团体中人人有伤在身,只能在家卧床休养,这倒在其次,关键自己的团体这一败之后,若不能反击推倒凌天奇,自己和这一众人,便再难在学楼中抬起头来。 自己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一朝化为乌有,他如何能甘心? 若如此,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却必须拼死一搏,说什么也要收拾掉凌天奇! 第194章 恶人恶念恶状 孟玄龄这一趟,却是去了那十几位先生的家里,写就了一封联名诉状后,这才一路来到县衙,击鼓鸣冤。 听到鼓声,后衙中的县令大人便是脑袋一疼。 自己再过一年半载便要调任升职,这时最怕的就是县里出事,可偏偏这段日子,总是大事小事不断。 但愿别再和常乐有关了。 大人叹着气,穿好了官服。 到了衙中大堂一看,只见堂下恭敬立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倒有点不俗之气,沉声问:“堂下何人?” “在下孟玄龄,在地安楼任先生。”孟玄龄急忙拱手答道。 地安楼? 不会真的跟常乐有关吧? 县令眉头大皱。 “击鼓何事?”县令问。 “请大人为小民作主!”孟玄龄一脸悲愤,捧起一张诉状,有衙役接过,转交给县令。 县令拿起打开仔细一看,立刻觉得脑袋大了一圈。 倒不是常乐又生出什么事来,但却依然有常乐有关——这次,却是常乐的师父凌天奇。 “这……”县令看着诉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刚到学楼赴任,便一次打伤了地安楼十几位先生,这确实有点过分了。不过……这大半夜的,这群先生跟凌天奇跑到学楼里比什么武呢? 这凌先生也真是厉害啊,只身一人独战十几位先生,却全身而退,把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人才,人才啊! 心里赞叹,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沉声说:“此事不能单看你的一面之词。虽然你有联名状,但这十几人毕竟没有到场,本官还要派人一一走访查证才是。另外,自然也要再问过凌天奇,事情原委究竟如何。” “大人!”孟玄龄一脸悲愤,“我们十几人若存心欺负一人,难道那人还能全身而退?我们这边存的是切磋技艺之心,对方存的却是伤人之心,两厢加在一起,才有今日之局。大人一定要为我等作主,否则让恶人得道,善者被欺,实有违天道!” 县令只觉头痛。 孟玄龄说得也不无道理,而且如果真是这么多先生被打伤,可也不是小事。 如果他们联名闹起来,别说府里,就算是州里也不一定能压得下来。 自己这不是又给上司添麻烦了吗? “你放心。”他一本正经地对孟玄龄说,“此事,我自然会查个清查明白,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多谢大人!”孟玄龄拱手躬身。 退了堂,县令急忙安排霍锋带人去那些先生家里查访,这一查,发现诸人确实都受伤不轻,一个个躺在床上,和孟玄龄一样满脸悲愤,只说凌天奇下手狠毒,趁自己不备打伤了自己,倒是众口一词。 回到县衙,霍锋与翁兆阳先碰头说起此事,霍锋皱眉道:“此事我总觉得,错不在凌先生。” “怎么说?”翁兆阳问。 “大人,你我都是习武之人。”霍锋说,“这些事咱们都懂——若说是十几人车轮战,那么被凌天奇打伤一两人,倒在情理之中,但难道凌天奇使狠手打伤了三个五个之后,剩下的人还脑袋生虫了一般,压着力量跟他‘切磋’?这纯是扯淡;若是众人一拥而上,那就算存着‘切磋’之心,‘点到为止’之意,就更不可能被凌天奇全部打成重伤。” “那依你看呢?”翁兆阳问。 “依我看,定是这些先生心存不服,故意找茬打架。”霍锋说,“他们本想打伤凌先生,到时就可抢夺常乐五人归入自己门下,结果偷鸡不着蚀把米,现在又恶人先告状。” “有理。”翁兆阳缓缓点头。 两人意见一致,见到县令之后细说一遍,县令也觉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如果这些先生联名闹起来,确实是件令人头痛的事。 “怎么办?”三人面面相觑。 “此事,不必诸位劳心。”突然间,一个声音传来,三人都吓了一跳,霍锋则直接拔刀,厉声喝问:“谁?” 后衙重地,闲人免进,这声音听着陌生,当然不是衙里人,霍锋身为捕头自然紧张。 “明日此时,劳霍捕头再去伤者家里详细查问,真相自然可知。诸位不必多虑。”那声音再起。 三人都运力聆听搜寻,但却一无所获,都大感讶异。 同时也知道这说话之人,必是真正的强者、高手,不由一时汗如雨下。 “阁下何人?”县令问。 “今后,与常乐有关之事,几位皆不用费心思,自然有我。”那声音说。 随后,便不再言。 县令拱手问道:“阁下是哪位大人?” 不见回答,显是走了。 三人松了口气,霍锋收刀回鞘,望向县令,问:“大人,您方才称他大人?” 县令点头:“若不是朝中大人物,就算是江湖豪杰也不断乱闯衙门重地。他既然提到常乐之事,我猜一定是上头的大人物。常乐几番作为,惊天动地,上面不可能没有动作,当是已经派下人来,暗中保护他。” 翁兆阳和霍锋细思,都纷纷点头。 “那这件事?”翁兆阳问。 “咱们等着吧。”县令微微一笑。 当天,端江府中的某人,便在自家宅中见到了一位相貌平常,衣着普通的人。 端江府那人吃了一惊,但随即,却又大喜。 孟玄龄投了诉状之后,又跑到那十几位先生家中,一一与之详谈。 官府来人之后,大家应该如何回答,面对盘问应该如何应对,如果官府不能为自己作主,大家又应该如何齐心上告,他都一一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事非同小可。”他一一对众人说,“若我们就这么认了,那么这跟头一栽下去便将再爬不起来,从此地安楼将成他凌天奇的天下,咱们便成别人耻笑的对象,将永无抬头之日。今日之事,是鱼死网破之局,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若想后半生在地安楼中过得安生,依然如先前一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就必须扳倒凌天奇!” “可是……”有先生犹豫着问:“他毕竟是常乐的师父,这件事摆到明面里做,常乐会不会帮他出头?” “出头又如何?”孟玄龄冷笑,“咱们十几人齐心,别说小小永安县,便是府里、州里,也都压不住咱们!这次咱们伤了十几人啊!传了出来,别说乌龙州,甚至足以让整个大夏学界震惊!” “好!”先生们咬了咬牙,纷纷发狠。 孟玄龄不由志得意满,只等着县衙给自己一个说法了。 若是县里不能将凌天奇从地安楼除名,那么自己就再到端江府里去告;若是府里还偏袒凌天奇,自己就到州里去告。 他仔细想过——凭这件事,不但能扳倒凌天奇,还能使自己扬名州府,其实倒是一桩好事。 到时,他便俨然是无惧权势,为同僚讨公道的正义之士,上面的官府越是偏袒凌天奇,他便越容易造势。 最后就算不能将凌天奇收押入狱,但也会搞臭凌天奇的名声,上面总不能让这种名声臭了大街的先生教导常乐等大才子吧? 而自己,只要再写几篇能博得众人同情的好文,几篇声讨凌天奇的妙文,则会受万众敬仰,名声将响遍整个乌龙州。 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他越想越开心。 于是没有注意到,夜间归宅的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包围圈之中。 等他发现时,几十个彪形大汉,已经将他围在了小巷中。 “尔等何人?”他目光一扫,神火力量外放,感应到这些人看起来虽然威风八面,但实际上只有数人达到了黄焰境,剩下的,却全都是红炎境的武者。 不足为虑。 那些大汉也不说话,只是从腰后抽出铁棒,在手中拍得啪啪作响。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提着个灯笼,自前方转角处缓步而出,那些汉子便立刻分散开来,给他让路。 那汉子来到近前,上下打量孟玄龄,微微一笑:“孟先生?” “你是何人?”孟玄龄打量来人,看不出其深浅,知对方最低也是与自己同境,因此气焰收敛了许多。 “在下龙伍元,端江府人氏。”对方笑着说。 “龙伍元?”孟玄龄摇头,“我不认得。” “孟先生可听说过龙头帮?”龙伍元笑问。 孟玄龄目光一寒:“你是龙头帮的人?” “不才,正是龙头帮帮主。”龙伍元点头。 “龙帮主,孟某人与贵帮,似乎并无什么交集之处吧?”孟玄龄问。 “说没有也没有,说有也有。”龙伍元说,“听说孟先生最近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先是带人围攻地安楼的凌先生,事败之后,又倒打一耙,告凌先生出手狠毒打伤众人,这可有点不地道吧?” 孟玄龄面色一变:“一派胡言!” 心中却一惊:我白天才到县衙里告状,怎么到夜里,凌天奇就找来了帮手? 难道说县衙中有人将这事暗中告之于他? 凌天奇,你倒是手段通天啊! 他心中一阵发狠,戟指龙伍元:“我孟某人行得正,做得端,更有十余位白焰境同僚与我同仇敌忾,就算是当朝大员以权压人,也不能让我屈服,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宵小之辈!” 那些彪形大汉一个个虎视眈眈,目泛凶光,但孟玄龄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只是警惕地盯住龙伍元。 龙伍元笑了:“听起来可真吓人,我龙头帮上下仔细算起来,白焰境的也不过三五人,孟先生张嘴就是十余同僚,我们可斗不过您。只是可惜那十余位白焰境同僚,此时却全躺在床上。” 第195章 龙头帮出手 孟玄龄冷笑:“躺在何处也是白焰境,也是地安楼的先生!龙帮主,我不管凌天奇跟你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们想跟我们玩阴的,孟某奉陪到底!” “孟先生这便言重了。”龙伍元呵呵地笑,“今天过来,只是跟孟先生打个招呼,顺便认认孟先生家门而已,别无他意。” 孟玄龄面色阴沉,隐隐动怒。 “孟先生别急啊。”龙伍元急忙摆手,“您是地安楼的先生,我们可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说着一挥手:“走,兄弟们,找地方喝酒去!” 一众彪形大汉晃着膀子,就这么跟着龙伍元走了。 孟玄龄满心疑惑,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纳闷:这群人真这么好打发? 一边思量一边朝家里走,走到门前,却气得吹胡子瞪眼。 只见门前被堆了几大堆的马粪,恶臭熏天,门上则被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大字——心恶行恶,臭不可闻。 多亏是夜里,这要是白天被人见到,还不被邻里笑掉了大牙,自此当个笑话不断地讲? 孟玄龄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追上去和龙头帮众人打上一架。 他急忙进了家门,大呼小叫喊来家人,质问:“门外的动静,都没听见?” “老爷,啥动静啊?”孟夫人一脸疑惑。 孟玄龄之子带着媳妇一起出门去看,一出门就吓了一跳:“这谁这么……” 孟玄龄急忙过来捂住他的嘴:“小点声!想吵醒邻居们来看热闹吗?” “谁这么缺德?”他儿子小声嘀咕。 “先收拾了再说吧。”孟玄龄暗恨暗气,却也只能带着家人拿了扫帚铁锹,一点点将门前的马粪清理干净,用筐子丢到了远处路边,再想办法清理门上红漆。 这一忙,便几乎忙到天亮。 老伴和儿子、儿媳都累得不轻,孟玄龄则气得不行。 但忙了一夜,好算是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一早起来,邻居倒也没看出什么来。 孟玄龄恨得咬牙,暗自嘀咕:姓凌的,你等着! 一早也不顾吃饭,直接跑去了衙门击鼓请县令升堂。 这一大早的孟玄龄便来闹,县令也是极不痛快,但又不好招惹这家伙,只能升堂。 孟玄龄一脸激动,向前拱手:“请大人为小民作主!” “你放心。”县令一脸不快地说,“今日我会再派人去,仔细调查……” “不仅是此事!”孟玄龄激动地说。 “还有何事?”县令瞪眼。 “昨日我到此告状,本无人知晓,不想到了夜间,便有端江府帮派恶徒来威胁我!”孟玄龄激动地说。 县令吓了一跳,心说:这是那位上官干的,还是凌先生或者常乐干的? 这事本应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对,这么一来,矛盾岂不激化? 表面上不动声色,问:“他们对您动手了?” “那倒没有。”孟玄龄说,“但他们在我家门上乱涂乱写,还在门前堆了无数马粪,如此行径,简直、简直……” 越想越气,气得“简直”不出来了。 衙役们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笑。 翁兆阳也一直在侧座旁听,此时也是忍俊不禁。 这些帮派中人,向来会使这种小人手段。不打你不骂你,不伤你不害你,就是天天恶心你,饶你是大英雄真豪杰又或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大人物,对这些地痞流氓也往往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服软,给他们些好处打发了。 翁兆阳也不由琢磨:是谁请动了端江府这些人? “孟先生怎么知是端江府的帮派恶徒?”他忍不住问。 “他们自己说的!”孟玄龄叫道,“说是什么龙头帮,帮主还亲自出面威胁于我!大人,堂堂学楼先生,竟然与地痞无赖勾结欺压同僚,传了出去,岂不大损我永安学界名誉?大人不能不管啊!” 龙头帮? 翁兆阳一怔。 那不正是当初被常乐杀了十几个帮众,和常乐曾起过大冲突的帮派吗? 怎么,这帮人现在转过头来,帮起常乐来了? 这是有什么阴谋,还是学会了见风使舵,开始讨好常乐,以求化解当初的矛盾? 翁兆阳心中一动。 小小帮派还知如此,我身为县尉,怎么便不能想通此节? 常乐如今步步向上,早晚有一天,必成人上之人,我先前得罪过他,靠着诚儿与他的关系,倒免于一难,现在为何不能靠着诚儿的关系,跟他再拉近关系? 他虽不喜欢我,但当初也说过诚儿是好人,只要他们仍是好友,对诚儿将来岂不有利? 我无所求,但愿诚儿将来能平步青云,仕途无碍。 将功补过,还未晚! 他在这边动这种心思,县令也在心里暗打主意。 这事应该怎么圆? “此事……”县令沉吟道,“可有人证?” “不曾有。”孟玄龄摇头。 “可有物证?”县令问。 孟玄龄摇头:“也……也不曾有。” 倒是曾有,但早被清理,如今已然不在。 “这便不好办了。”县令心里笑,表面却皱眉。“没有人证物证,如何能说有龙头帮的人来威胁过你?” “这……”孟玄龄气得鼻子快歪了。 那些“物证”如何能留?若是留了,自己就算赢了官司,却成了邻里笑柄,相当的不合算啊。 “此事容我们慢慢调查吧。”县令说,“霍捕头,昨日走访未完,今日是不是应该继续?” “是。”霍锋在旁点头。 “霍捕头继续去走访伤者。来人,帮孟先生录一份证言,再去仔细查证。”县令下令。 孟玄龄一时无法可想,也只能随着差役下去,记录证言。 那边霍锋打马而去,再次一一走访那些伤者。 没想到这些伤者的口风一转,却全部推翻了昨日的证词。 “这件事啊,不怪凌先生,实是孟玄龄为了抢夺凌先生的五位弟子,这才设计对凌先生暗中下手。我们几个受他所迫,不得不跟着一起动手,但心里终觉得有愧,因此下手才没敢尽全力。虽说我们被凌先生打伤,可凌先生是为自保,终情有可原,我等也不想追究。只是孟玄龄上窜下跳,逼着我们在他写的诉状上签字,我们也是无奈啊。” 霍锋愕然:“孟玄龄的势力这么大?” “当然。不信您到地安楼打听打听——自从他调入地安楼以来,哪次不是有了好事他先上?连正副楼主和大先生也斗不过他,只能听之任之。我们这些人,都是太善良、太软弱,这才被他控制,不得不跟随着他,倒也帮着他做了不少错事,现在想起,真是悔之晚矣!” “这次,是孟玄龄设计将凌先生引到学楼演武馆,以切磋为名,故意逼凌先生打伤几人,之后大家便一拥而上,将凌先生打个半死,再拖到官府,只说是他行凶伤人在先,我们制止暴徒在后。如此毒计,我等虽觉不妥,但慑于孟玄龄的淫威,却也只能听命,但人人不愿下狠手,所以才都被打伤。也是凌先生大才,只身战群雄却能全身而退,厉害!这样的人,才配当常乐等才子的先生,我等却是自愧不如啊!” 霍锋点头,将诸人之言一一记录,便让他们签字画押。 这些人也积极,不但讲清了事情来龙去脉,还都主动写了一份指证孟玄龄的供状。 霍锋用一上午时间走访完毕,拿着这供状,不由一笑:有这供状在手,孟玄龄立刻便从被害者变成了行凶者,转换不可谓不快。 他忍不住琢磨:那位上官用了什么手段,让这群人如此轻易就范? 某位先生宅中,霍锋前脚方走,龙伍元便笑嘻嘻地自后屋而出,冲床上先生一拱手:“先生辛苦了。” “哪里哪里。”那位先生咧着嘴,急忙从床上下来,瘸着腿上前相迎,笑得很是勉强。 “先生放心,令公子在端江府里求学,有我们护着,一定顺风顺水。如果学楼里或是府中有人敢欺负他,我们龙头帮拼了命也要为他出头,以报先生之恩。”龙伍元说。 “犬子在端江府中,可全靠龙帮主照应了。”那先生忙道。 龙伍元微笑点头。 “孟玄龄一除,你们这十几人便是群龙无首。”他继续说道,“先生平素里广有威望,应当继续领导诸位先生们,为地安楼尽心尽力,好好教导诸学子才是。此次多亏先生出面协调诸先生,真是辛苦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着,递上一只小盒。 “怎么好收龙帮主的礼?”那先生急忙推辞。 “看了再说吧。”龙伍元说。 先生打开盒子,立刻瞪大了眼睛。 “赤炎炭?”他一声惊呼。 “上品赤炎炭。别人只两块,先生带头帮忙,自然翻倍。”龙伍元补充。“如此上品,闻之修炼,十成十可在神火宫前生成天道,自此修炼事半功倍。” “这么贵重的礼物……如何使得?”先生全身颤抖。 小小永安县中,下品赤炎炭便已经是极了不得的宝物,更何况是这种上品? 那可是不论你有多少钱、多少势,也弄不来的真正宝贝! 龙伍元一笑:“今后还请先生多多关照凌先生和常乐等人。” “一定,一定!”先生激动点头。 十几位受伤的先生家里,都有相似的一幕上演。龙头帮的帮众们先是言语间提及诸位先生的家人子弟,暗示威胁之后又献上的宝物,令先生们只觉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于是,出卖朋友这种事,便不再被他们放在心上。 我们跟着你孟玄龄,你又能给多大好处? 还能给我们这种神物不成? 利益面前,你孟玄龄算个屁! 第196章 孟玄龄入狱 县令拿到霍锋送上来的新供状,不由拍案而怒。 “简直岂有此理!” 翁兆阳凑过来,看后亦怒:“世间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令人发指!大人,让这种人教导我永安学子,岂会教出什么好来?” “设计在先,诬告在后,好贼子!”县令冷哼一声,“霍捕头,带人将其拿下收监,本县要好好审问!” “是!”霍锋拱手,休息也不休息一下,转身就走。 孟玄龄正在家中吃午饭,心里在暗想着:凌天奇,你给我好好等着吧!伤人在前,勾结帮派在后,我看你还怎么收场! 再一想,此事既然涉及到了端江府的帮派,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到府里去闹一闹? 大有必要! 想到此处,猛地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筷子便要走。 正在这时,拍门声响,儿子过去开了门,只见一众捕快大步而入,不由一怔,拱手问:“诸位,来此何事?” 霍锋沉声问:“孟玄龄何在?” 孟玄龄在屋里听得皱眉:大人们也要叫我一声先生,你个捕头便敢直呼姓名? 当即负手走了出来,皱眉问:“霍捕头何事?” “拿下!”霍锋一声令下,几个捕快立刻上前,抖出铁铐铁链。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孟玄龄厉喝一声,全身白焰涌动。 霍锋冷笑:“孟玄龄,你设计害人不成,便逼迫他人诬告同僚,本捕头奉县令大人之命,特来将你缉拿归案!孟玄龄,你若反抗,便是拒捕!” 说着,拔出腰间长刀。 孟玄龄瞪大了眼睛。 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他大叫着,但却不敢反抗,任由捕快将自己锁住。 “这里一定有误会……”其子急忙上前,掏出钱袋想要贿赂。 霍锋目光一寒:“当众行贿,怎么,要与你父一起下狱不成?” 他声色俱厉,孟玄龄之子知此事没有和缓的余地,吓得急忙后退,连连摇头。 “带走!”霍锋厉喝一声,众捕快押着孟玄龄向外而去。 一家人急得直转圈,又无法可想。 “你们凭什么?”孟玄龄被押上了牢车,仍在大叫。 “叫什么叫?”霍锋一瞪眼,“十几位先生共同签字画押指证,是你设计要害凌天奇先生,事败之后,又逼迫他们一同诬告凌先生,供状就在县令大人案上,一会儿你自己去看吧!” “不可能,不可能啊?”孟玄龄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 “孟玄龄,多行不义必自毙,害人不成终害己!这话,你就没听过?”霍锋冷笑。 “这……”孟玄龄哑口无言。 县令大人这次办案极有速度,孟玄龄被押到大堂上,三五句问之后,便让衙役动了刑。可怜孟玄龄,先是受了一通大刑,虽抵死不认,但最后却被那十几个同僚的供状击倒,被县令大人判了个罪行确凿,死不悔改,直接下了大狱。 孟玄龄被吓得不轻。 罪名万一坐实,只怕要被判几年苦役,而苦役归来自己就是罪人之身,再想到学楼任职,却已全无可能。 如今之计,也只能认罪伏法,多散家财,托人求情,好争取能被轻判,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丢了学楼里的饭碗。 可他也不看看自己是招惹到了谁。 凌天奇不说话,常乐也不说话,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 但县里却不敢大意。 有那手段通天、朝夕之间便能让十几人改了口供的神秘上官在,谁敢生出别的事端? 县令直接判定孟玄龄诬告,判了他两年的流放苦役,发配边境。 孟家人求爷爷告奶奶,但孟玄龄不过是个学楼先生,如何敌得过官府势力?端江府方面不用得谁的暗示,也自然不会理会这小小案子,去干涉永安县自己的刑罚之事。 可怜孟玄龄自作聪明,最后却是害了自己。 这天散学,常乐与一众伙伴龇牙咧嘴地出了学楼,便见到有人等在门前。 却是沙原。 沙原仍是红焰境,所以依然在狮炎楼中学习。 沙原身旁,还有一人,面带愧色,不好意思地望向常乐。 “这不是翁诚吗?”常乐远远望见,便向他打起招呼。 正是翁兆阳之子翁诚。 翁诚红着脸跟沙原一起迎了上来,一拱手:“好久不见……” 只见常乐等五人,个个面色狰狞,不由吓了一跳。 “不用怕……”常乐咧着嘴说,“我们只是太累了……” “橙焰楼的学习这么艰苦?”沙原吓了一跳。 “也不是。”常乐摆手,“就是我们五个辛苦。师父操练我们就跟操练牲口似的,有些吃不消啊……” “那还不是你自己申请的?”蒋里咧着嘴说。 沙原和翁诚都擦了把汗。 “翁诚说好久不见你,有点想念,想请你吃顿饭,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才找上我。”沙原说。 常乐一笑:“都是朋友,有啥不好意思?走。” 翁诚眼圈一红:“常乐,我爹他先前……我以为,你不会再把我当朋友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常乐说。“这点破事我还能分得清。咱们之间又没有发生什么,当然还是朋友。” 翁诚感动得流下眼泪来,连连点头:“对,还是朋友!” 几个少年叫了一辆马车,来到县内酒楼,翁诚要了一桌子菜,几坛好酒,常乐却摆手:“吃就好,酒少喝,我们一会儿回去还要继续修炼。” “这是疯了不成?”沙原忍不住问,“常言道,欲速则不达,你们这……” “我倒觉得,他们几人不可用常理估量。”翁诚说,“你看我们与他们相识时,都是同一境界,但现在他们却已经入了橙炎楼。你我呢?” “先生说我,怕至少还得一年才能入橙焰境。”沙原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差不多吧。”翁诚说,“他们可都是天才,咱们比不了。” “啥天才呀。”莫非叹息,“就是能吃辛苦呗。” “跟你们说件事。”翁诚说,“孟玄龄已经下狱了。” “谁?”几人都是一脸怔怔。 “你们地安楼的先生,曾经带人围攻过凌先生的家伙。”翁诚说。 “不知道啊!”常乐怔怔。 “师父没说过。”梅欣儿摇头。 “围攻我们师父?他不想活了?”蒋里皱眉。 “师父没事,说明他们一定很不好。”莫非嘿嘿地笑。 小草疑惑地问:“那个孟玄龄为什么要和我们师父过不去?” 翁诚咧了咧嘴:“你们可真是心大,县里为这件事都闹翻了天,你们倒好,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随即将此事讲了一遍。 “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怕只是轻描淡写一般的小事吧?”沙原感叹。 “估计师父没把这群人往心里放,所以自然也没对我们说。”常乐一笑。 “我们师父那是什么人物?蓝焰境的强者在他面前都只能饮……”莫非撇着嘴开始吹,但话说一半,常乐便瞪了他一眼,吓得他急忙住口。 杀康玉伟这种事,可不是小事,却不能张扬。 沙原和翁诚瞪大了眼睛望着莫非,忍不住问:“凌先生是蓝焰境?” “不是。”常乐摇头,“只是家师学究天人,天生奇才,虽是白焰境,却可力敌蓝焰境强者。” 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都深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能打败十几个白焰境的先生……”翁诚情不自禁地嘀咕着。 “说说那个孟玄龄,怎么回事?”常乐问。 翁诚急忙将事情学了一遍,当然,对于处置此事的过程,自然是省略了好多事。 比如那位幕后的神秘上官,翁兆阳也没对他说过,他自然不知,只知是县令大人器重常乐,相信凌先生,他父亲又觉得此事有疑点,因此让霍捕头详细追查,这才查清了事实真相。 常乐一笑:“如此说来,却要感谢翁大人。” 翁诚面色一红:“你可别这么说,只求你别再记恨他就好。” “他是他你是你。”常乐说,“他做过的事,我们终没办法转眼就忘个干净,但他却不能代表你。这是我们的态度。” 翁诚面色发红,不知再说什么。 不论如何,常乐已经不再追究父亲先前之事。 不论如何,常乐已经表示,自己和他仍是朋友。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过翁诚也知道,自己与沙原相比,在常乐心中的地位怕仍有不及。 而且就算是沙原,又能追着这几人的脚步走多远? “好了,吃饱了。改天再见。”常乐放下碗筷,一抹嘴。 “也不用这么急吧?”翁诚说。 “时光宝贵,耽误不得。”常乐一笑,“咱们已经聊了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我们回去后还有功课,若做不好,明天师父会罚。”莫非心有余悸地说。 翁诚与沙原面面相觑,忍不住想:这般大才,还这般努力…… 我们怕这一生,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啊! 几人分别,常乐等人回到家中,立刻便摆开场子,互相交手。 这日起,凌天奇开始传授他们武技,却要他们每天必须练好一招。 他们哪里敢懈怠?自然是回家之后便切磋交手,务求将新学的武技练到得心应手。 第197章 帮主前来拜访 不知不觉,离孟玄龄被流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月里,五位少年一直努力修炼,一刻也不肯放松,难得有休息时,也是身体放松意志不放松,静静思索着神火术的种种玄妙法门。 这天正在苦练,岳重观敲响了门。 凌天奇开门,将楼主请了进来。 岳重观看到五人正在苦练无暇理会自己,不由一笑:“难怪他们五人能有这般成就,这般才华,还这般刻苦,难得啊!” “楼主怎么亲自来了?”凌天奇问。“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我自会去。” “是件好事,但也是担子。”岳重观将一份公文递给了凌天奇。 随后打量五个少年,只见他们每人都提着两个石锁,龇牙咧嘴地扎着马步,一个个面目狰狞。 看得岳重观好一阵心惊肉跳。 凌天奇打开公文一看,微怔:“端江府橙炎学子比武会?” “是州比武的选拔赛。”岳重观说,“以往咱们永安县这种小地方,就算参加了也夺不到入州比武的名额,今年……常乐和蒋里都大有希望啊!对,小草的希望也不小。本来参赛名额应该均分给三座橙炎楼,一楼一座,但这次县里决定全给咱们,常乐、蒋里加上小草,正好三人。” “常乐!”凌天奇大喝一声。 常乐急忙直起身子,却不敢将石锁放下,横臂提着走了过来。 “啥事,师父?” “好事。”凌天奇打开公文让他看。 “一年到头比武会还真不少。”常乐笑了,“府里的比武会,应该比县里的更有意思吧?” “岂止有意思。”凌天奇正色道,“永安县只是小地方,有几个英雄?你们若不能再往上走,去更广阔的天地见识世面,未免要成井底之蛙。这次府比是为州比做选拔,全州不知有多少强大的橙焰境才子参加比武会,若能去领略一下他们的风采,对你们也有好处。” “是。”常乐点头。 岳重观道:“如此,我这便上报神火督学监。” 对方终是楼主,凌天奇自然要相送。 一路送到走廊中,岳重观忍不住问:“凌先生,我方才没从他们身上感应到神火力量,难道他们只是单纯在用体力提着石锁?” “正是。”凌天奇点头。 “可是这种练法……”岳重观尴尬一笑,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石锁练的不是体力,而是意志。”凌天奇解释。“御火者若无强大意志,终难有大成就。” “原来如此。”岳重观点头,“那冒昧地问一声——您这段日子都教了他们些什么?” “无非是武道基础。”凌天奇说。 “那么其他技艺呢?”岳重观问。 “那些不急。”凌天奇一笑。 “可是……这些孩子都是大才子,光练武道……”岳重观忍不住说,“常乐、蒋里和小草也就罢了,梅欣儿和莫非他们……若是这么练下去,我怕会耽误他们啊。” “神火力量分九艺,但真正最重要的,却是文武二艺。”凌天奇说,“不论他们将来会是哪一道的大家,若无武力傍身,终不算完美。” “可对于当世大家们来说,最重要的,却还是其主修之道吧?”岳重观说。 “但武力至少也要达到某种程度。”凌天奇说,“习武不光是为强身健体,更为磨练意志。唯有意志力强大,才有可能登入那至高之境。” 这观战可将岳重观吓了一跳。 至高之境? 那岂不是无色天火境? 满大夏也只二人有此境界,凌先生他一手带五徒,竟然…… 竟然抱的是让这五人将来全达到无色天火境的目标? 有点太……好高骛远了吧? 岳重观带着几分心惊离去,将常乐等人同意参加府比之事上报后,神火督学监立刻着手准备。 端江府的比武会在七日之后,三位少年还来得及做准备。 梅欣儿和莫非的武艺进步虽然也不小,但跟那三人完全没办法比,凌天奇鼓励他们加油后,加紧特训了四天,然后便给他们放了三天假。 三天里,凌天奇每天都带他们游山玩水,四下里散心,除了饮食节制外,没有任何节制。 受了一个多月的苦,突然间放松下来,五人只感觉是到了天堂一般,幸福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三日时光匆匆而过,这天神火督学监自驿馆调了一辆火兽车,督学助理徐峻带队,地安楼大先生曲松随行,带着凌天奇和五少年一起来到了端江府。 虽然距离不远,但常乐却没来过这里,到了一看,果然非永安县可比。 端江府因端江得名,城南有端江奔腾而过,江面之宽,却是永安县边端江支流的几倍,火兽车在其上也奔行了一阵才下了桥。 府内高楼林立,气派无比。 但几个少年去过一次寰国,见识过大国大州府的风采,对端江府倒也没什么感觉了。 火兽车直接拉着众人来到了端江府主街一座金壁辉煌的客栈前,徐峻下了车,安排凌天奇和常乐等人入住,自己则和曲松乘上火兽车,向着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而去,为三少年报名参赛。 五少年一人分了一间房,都是邻街的高层,向阳温暖,推窗便可极目远眺。 刚刚住下不久,便有人来敲门,常乐过去打开门一看,不由怔住:“是你?” “常公子还记得我?”门外汉子笑。 “自然记得。”常乐点头,“那次若不是帮主您,我怕……” 龙伍元嘿嘿一笑。 “帮主怎么知道我来端江府了?”常乐问。 “咱们也算是老相识,常公子却还不知我的名字,有点……”龙伍元笑。 “敢问帮主如何称呼?”常乐忙问。 “龙伍元。”龙伍元抱拳。 “龙帮主请进来坐吧。”常乐闪身让开了门。 龙伍元走入里间,在客座上坐了下来,面带微笑,打量常乐,不住点头:“才这么些日子不见,常公子竟然就晋级橙焰境了,可喜可贺。” 常乐嘴上客气,心里却纳闷:他找上我是想干什么? 龙伍元一笑:“常公子心里一定在纳闷吧?” “倒是有点。”常乐点头。 “常公子大可不必担心。”龙伍元说,“我若对你不安好心,早在当初时,便不会为你出手清除本帮恶徒侯旭。龙头帮虽是黑道,但也知行于江湖者,当有侠义之心,欺负善良的事,向来是不做的。” 常乐微笑,不置可否。 “我这次来,也只是知道常公子将代表永安县参加端江府的橙炎学子比武会,到了咱们地盘上,当然得拜会一下。”龙伍元笑着说。 “哪敢有劳帮主?”常乐摇头。 龙伍元沉吟片刻,低声说:“常公子,我其实是想跟你攀攀交情。” 常乐一时愕然。 “常公子,前阵子孟玄龄之事,你可知是谁在背后帮忙出力?”龙伍元嘿嘿一笑。 “难道是龙帮主?”常乐又一怔。 他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想来龙伍元不会随便提及此事,提了,自然是有其功劳在内。 龙伍元又一笑,点了点头:“这事虽然主要是靠永安县官家使力,但要是没在下暗中帮忙,怕事情也不大易成。” “愿闻其详。”常乐点头。 龙伍元也不客气,当下把自己如何对孟玄龄一党威逼利诱,最后让他们改变了口供,反而使孟玄龄锒铛入狱之事细说了一遍。 常乐听得呆住。 他前思后想,想了许久,也想不出龙伍元说谎的话对其有什么好处,更想不出龙伍元如果真是说谎,又如何会得知此事的详情。 “龙帮主为何要帮我?”他忍不住纳闷地问。 龙伍元大笑:“我们龙头帮上次欠了你的,这次却正好还清。再者,常公子一篇文章惊动了天地,竟然能为地安楼生生造出一块圣地来,这样的才子,我不结交谁结交?天赐我良缘,让我早便认识了你,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呀!违之折寿,顺之可昌……” 什么跟什么呀! 常乐听得一头雾水,打断了龙伍元:“龙帮主又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老实说吧,我在永安县衙里也有朋友。”龙伍元不无得意地说,“那位朋友跟我通了消息,说此事明显有问题,但又毕竟是伤了十几个地安楼的先生,永安县的县令大人也不好直接出面护着凌先生,所以有意想请人帮忙,最好是让这孟玄龄自己撤了状子,如此,便是皆大欢喜。我一听此事,便高兴起来,心想这正是老哥我跟你拉交情的好机会,正好将上次侯旭那混账搞的事,做一了结……” “那事可早就了结了。”常乐说。 “但老哥我心里过不去呀!”龙伍元说,“虽然说杀了侯旭,但还没正式向老弟你赔罪不是?所以老哥我就想,这次一定得帮个大忙,让老弟知道老哥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可不是侯旭那种小人,更不是偷鸡摸狗的地痞无赖。” 常乐听得心里直乐,心说这位龙帮主倒有意思,聊着聊着,就聊成兄弟了。 情不自禁想起当初和侯旭那一战,要不是龙伍元及时出现出手杀了侯旭,自己会如何还真不可知。 虽然蒋里自揭身份后,也曾对自己说过此事,说明是其的表妹出手警告了龙头帮,龙头帮帮主才会约束部下,甚至大义灭亲,但不论如何,龙伍元终没对自己做下什么恶,而且这一次确实也是帮了大忙。 此时龙伍元接着说:“我一琢磨,光让这老小子撤了诉状,那可没意思。这般恶人,必当接受惩罚,这才大快人心。敢惹我常老弟的师父?他这不是自己找死?于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挨个打听清楚了那些先生的底细,又是拿他们儿子女儿还有秘养的小老婆威胁他们,又是拿出重利引诱他们,结果这群败类当即反水,最后反咬了孟玄龄一口,才让他落了个流放苦役的结局。怎么样,老弟你还满意吧?” 常乐笑了起来。 “满意,确实满意!” 第198章 争房 龙伍元是个健谈的人。 这可能跟他的身份不无关系——黑道的人,总要学会圆滑处世,见人能说人话,见鬼能说鬼话,如此,才能黑白两道都混得开,才能如鱼得水地在这个乱糟糟的世上活得有声有色。 和这样的人聊天,是件比较快乐的事。所以常乐跟他聊了很久也没烦,直到别人来找自己。 最先来的是小草,常乐为她引见龙伍元后,龙伍元说了一通赞美之词,有些隐藏在话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却令人觉得此人说话这般得体好听;有些故意露得明显,让人忍俊不禁,却觉得这个大叔直爽可爱毫无城府。 都是手腕。 都是本事。 接着来的是梅欣儿,然后蒋里和莫非也来了。龙伍元跟众人聊了一会儿后,干脆请常乐帮着将自己引见给凌天奇。 年近七十的老人家与四十多岁的壮年人相遇,后者立刻采取了另一种态度,恭敬有加而不敢多言,那些客套的话,与人拉关系的手腕,统统被龙伍元抛到一边。 他知道面对这种半百以上的人精,以诚相待其实是最好的手腕。 “原来那件事是龙帮主的功劳,老夫真要多谢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图着跟几位搞好关系,将来龙头帮不说能借势而起,至少不会因为得罪过强者而毁灭,便是最大愿望。” “龙帮主这便言重了。” “这不是跟几位大才子,还有凌先生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心里多少有点忐忑嘛!有些话真不知应该怎么说,唯恐说错了惹得长者不快。我是个混帮派的人,没读过多少书,年少时就在街头打混,会的都是江湖手段,实不怎么知道跟读书人打交道,凌先生勿怪。” 两人谈笑半天,龙伍元说:“几位来到端江府,龙某怎么也得做个东道。午饭便由龙某安排吧。” “你跟孩子们去吧。”凌天奇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却是有些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师父,一起去呗。”莫非说。 “是呀,您体格那么好,怎么会累?”梅欣儿说。 常乐却明白师父的意思,说:“师父,那您好好休息,我们给您带菜回来。” 凌天奇点头。 龙伍元自然明白凌天奇的意思是不想与自己这帮派中人多有接触,更不愿多套什么交情,自然也没有再强邀,告辞之后,带着五位少年来到客栈外。 外面早备好了一辆驷马大车,几人上车后,马车一路来到一座大酒楼前。 酒楼前,车马云集,专门有三个伙计负责在外面帮客人看着车马。 酒楼楼高冲天,门前几只水晶灯,阳光照过,便在地上投下一片五彩缤纷,极是好看。 “这是咱们端江府最好的酒楼。”龙伍元笑着介绍,“我已经命人在顶层订下了雅阁,也是最好的雅阁。” “有劳龙老哥。”常乐也不客气,直接依着龙伍元的意思,与他兄弟相称。 这倒让龙伍元大感开心,笑着引几人向内而去。 方一进大堂,便见有两个汉子匆匆迎了上来,龙伍元冲他们点头示意:“带路!” “帮主……”一个汉子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龙伍元皱眉:“何事?” 另一个汉子低声说:“咱们订好的昆宇阁被人抢了。” “好大胆子!”龙伍元眼放凶光,“是什么人?” 正说着,掌柜匆匆而来,拱手相迎:“哎呀,龙帮主驾到,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龙伍元面色阴沉,瞪着掌柜,问:“王掌柜,我手下人说有人与我们抢雅阁?这是怎么回事?我一早便让他们两人来此,当时你家酒楼还没开门迎客,难道会有人比我还早?” 掌柜苦着脸说:“此事真是怪不得我们,也怪不得这两位兄弟。两位兄弟来得是早,但是……” 正说着,只见一行人自外而来,一个个都是穿金戴银、手持折扇的富家公子,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 一众七八人大步而入,伙计们急忙迎了上来,为首一个一身粉色锦缎的公子,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皱眉说:“怎么掌柜架子这么大,我们来了,也不说过来见见?” 掌柜急忙冲龙伍元一拱手,向着那公子而去,见面先作揖:“欢迎何公子驾临。昆宇阁已经准备好了,何公子请吧。” 龙伍元面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粉衫公子皱眉打量龙伍元。 掌柜一脸愁苦,忙着过来低声解释:“龙帮主,给个面子,楼下其他雅阁也不错……” 龙伍元若是带自帮中兄弟前来也就罢了,此时带着常乐等人来此,却被人驳了面子,哪里能忍气吞声,冷笑问道:“王掌柜,我问你:凭什么我们早早订下的雅阁,却归了他们?这事你若能跟我说明白便罢,说不明白……” 他眼放凶光,也不说话,但掌柜已经被吓了一跳。 “龙帮主,您大人有大量。”掌柜说,“这样,这顿饭我来请,只要您肯移驾别的雅阁……” 龙伍元冷笑:“王掌柜,你可知我今日请的人是谁?” 一指常乐:“这可是永安县内有名的常乐常公子!是在雅风书道大展上得过嬴大家青睐的才子,是一篇文章惊动天地引来九天神火化雨而落的贤士,是我龙某的兄弟、贵客!” 他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我龙某人向来不仗势欺人,但也绝不受人欺负!明明是我们先订下的雅阁,你凭什么转眼就让给他人?” 一众公子闻言,不由望向常乐几人。 常乐生得英俊,往人群里一站,自然引人瞩目,一众公子第一眼便先盯上了他,一时低声议论,目光中有惊讶之色。 那为首的粉衫公子冷眼打量常乐,却是冷冷一笑:“敢在这种地方撒野的,我还以为是哪府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却只是来自永安县的一群土包子。扫兴!” 几个少年本不打算生事,但对方语带讥讽,却令他们不快,一时目光不善。 龙伍元更是大怒。 常乐等人是他的贵客,他这地主之谊还没尽到,先让他们被别人奚落一番,这真比直接给他几记耳光还令他难堪。 “黄口小儿说什么?”他厉声喝问。 粉衫公子冷笑扫了他一眼,目光冰寒:“哪来的狂徒?” “哪来的竖子?”龙伍元反问。 粉衫公子面色一变:“好大胆子!” 龙伍元正要反击,掌柜却急忙拦住,低声说:“龙帮主,口下留情!这位是圣地监副督察何大人的公子!” 龙伍元一时错愕,一句话憋在肚子里,终没敢说出口来。 将近两百年前神火天降以后,人间各地均生出不少“圣地”。 所谓圣地,其实便是多得神火洗礼之处,这些地方初时无不是被神火轰击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但便如天降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一般,它们却是因祸得福,随后便成了集中天地神火之力的圣地。 圣地之圣,不一而足,有的是出产特殊的物产,有的是拥有极佳的修炼场所,有的是拥有神妙不可言的力量,能令御火者生出种种感悟。但不论如何,圣地,都是人族瑰宝,被视如天赐珍宝的财富。 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圣地,所以,常乐一场神火雨降下生成两座神花坛,才立刻就被称之为圣地。 实是因圣地稀少,极不易得。 凡有圣地之所在,才可设圣地监,只为监督当地官府管理圣地。圣地监不归当地官府管理,直接向更上层负责,因此,一府圣地监督察见了本府知府,也不过拱拱手,平级论交而已,完全不受其约束。 甚至有些事关圣地的事,知府却也要听圣地监督察的指示行事。 其权力之大,油水之足,可想而知。 龙伍元再有势力,也不过是个江湖帮派,如何能跟这样的官家人斗? 但这位何公子毕竟言语辱及了常乐,他若不为常乐出头,实在说不过去,但若为常乐出头,眼下便要得罪权贵,实是两难。 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常乐听到了掌柜的话,也看出了龙伍元的为难,当即一笑:“算了吧,哪间雅阁不能吃饭?换一间就换一间好了。” “多谢公子体谅!”掌柜长出了一口气。 龙伍元急忙找了个台阶下:“好,看在我老弟的面子上,便不与你计较了!” 说着狠狠瞪了掌柜一眼。 掌柜不以为意,急忙叫来伙计,引几人入内。 “站住!”粉衫的何公子厉喝一声,扇子指向龙伍元。 “那个狂徒,你方才骂我什么?”他厉声问。 龙伍元皱眉。 权衡之下,也只能低头。 面带笑容向前一拱手:“先前不知是何大人的公子,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他这一软,对方却更硬起来。 何公子目光更寒:“你先前骂我什么?” “小人有眼无珠,真是该死。”龙伍元长叹一声,“何公子您大人大量,便高抬贵手,给小人几分薄面如何?” 何公子冷笑:“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你又是什么东西!以为弄来几个永安县的土包子,便有资格在这端江府中耀武扬威?” 目光一扫常乐,冷哼一声:“大言不惭说什么在书道大展上曾得嬴大家青睐?谁可见证?胡吹大气,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还什么文章惊天地,这种大话也敢说出口,脸皮之厚,倒是令人赞叹。” 他身后一众公子不由笑了起来。 第199章 皆不由己 若对方辱及自己,龙伍元也就认了,但事关常乐,他却不能忍。 正当他咬牙准备拼了的时候,蒋里冷笑作声:“有道是恶人先告状,贼人喊捉贼,越是脸皮厚者,越喜欢说别人脸皮厚。果然如此。” 何公子面色一寒:“你是什么东西?” “在下无名小子一个,哪里敢以‘东西’自称?”蒋里一笑,“不似阁下,可称‘东西’。” “那他是什么东西?”莫非问。 “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反正不是好东西。”蒋里说。 “有道理!”莫非郑重点头。 小草和梅欣儿则笑了起来。 “是混账东西吧?”小草突然想起一个词,便随口说了出来。 对方敢骂少爷,实是可恶,对这样的人她自然不会留情。 “嗯,八九不离十。”蒋里点头。 何公子握紧了扇子,他身后一众公子,一个个面色不善。 掌柜吓得不轻,就怕两方要打起来。 一个是黑帮老大,一个是大官家的公子,不论最后谁倒霉,自己都得跟着倒霉,没跑儿。 他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既然是混账东西,咱们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常乐一摆手,“好好的兴致,别让几个混账东西败了,走,喝酒去。” “不错。”蒋里微笑点头。 “站住!”何公子厉喝一声,用扇子指着蒋里:“你是常乐?” “我是。”常乐冲他一笑。 “常乐!”何公子厉声说,“你在永安县那种乡下地方装神弄鬼也就罢了,还敢到端江府里来胡吹大气,胆子不小!” “人有多大本事,便有多大胆量。”常乐说。 “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本事!”何公子冷笑。 “想领教,可以。”常乐点头,“去报名参加这届比武会,咱们会上见。只怕有些人的本事却只是靠自己老子,轮到自己……” 呵呵一笑,转身便走。 “且慢!”有公子叫道,“常乐,听说你文采了得?” “谁跟你说的你问谁去,别问我。”常乐头也不回地说。 那公子气得瞪眼,另一个公子叫道:“你若真有本事,现在便展露给我们看看,否则定是胡吹大气!” “当众炫技者,与耍猴无异。或许你们喜欢这套把戏,我却不喜。没空奉陪。”常乐冷笑,理也不理。 “常乐。”何公子冷冷说道,“你们几人辱骂本公子后,想一走了之?” “你若现在就想打架,我也奉陪。”常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挑个地方,咱们现在就去?” 蒋里目光冰冷,扫过那一众公子,这些公子无一人敢与他正眼相视,一个个与他目光一触,便情不自禁地避开。 何公子说得热闹,但被蒋里狠狠盯住后,便也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时心虚。 “别跟他们计较了。”身边一位公子低声说,“再误了我们的正事!” 何公子冷哼一声:“常乐,比武会上,我等着你!” “我一定不让你失望。只怕你却一定让我失望。”常乐一笑,转身去了。 龙伍元长出了一口气,急忙跟上。 掌柜也是长出一口气,急忙迎上来劝:“何公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您是什么样的人物?” 何公子面色铁青,心里正气得要死,哪里愿意听他啰嗦,厉喝一声:“滚!” 吓得掌柜一个哆嗦,却不敢说别的,悻悻走到一旁,向伙计使眼色。 有伙计急忙过来,引着何公子等人一路直到顶层,来到一间雅阁内。 常乐等人则被另一个伙计引着,来到了另一层的一间雅阁。 进屋一看,屋子宽畅明亮,容得下二三十人,里面布置精美雅致,三扇大窗,窗明几净,阳光投来,温暖舒适。 “这不也挺好?何必非要去那什么昆宇阁。”常乐说。 “是啊。”伙计急忙搭腔。 “不同,大不同。”龙伍元横了伙计一眼,示意两个手下跟着伙计去点菜,坐下后对几人说:“昆宇阁不仅是装饰更为精致典雅,主要是其中有一样宝物,对阁中饮者大有好处。” “什么宝物?”小草好奇地问。 “碧焰玉。”龙伍元说。 除蒋里外,几个少年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碧焰玉是一种神火玉石。”蒋里向伙伴们解释,“里面的神火力量经历数年积累变化,最终能形成某些奇火术。龙帮主,不知这里的这块,有什么功用?” “蒋老弟真有见识!”龙伍元一竖大拇指,“昆宇阁中的那块碧焰玉,可以助人消解酒力,使善饮者千杯不醉,不善饮者亦能举杯痛饮,更能助人恢复体力。在此阁中饮酒,不论饮多少,都无酒后种种难受,反而令人醒后更为精神,多饮而不伤身。” “那倒真不一般。”常乐点头。 于修炼提升实力无关的东西,在他看来,再怎么珍贵也不算宝贝。 他不再语,几个伙伴便也不再说话。他们跟龙伍元都不熟,原也没什么可说的,本来龙伍元健谈,听他讲便够了,但龙伍元刚刚丢了面子,却也正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但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几位弟弟妹妹,怕是在心里有些瞧不起我吧?”他自嘲一笑,问道。 “哪里。”蒋里摇头。“人在江湖,有些时候就是如此。” 龙伍元叹了口气:“不瞒诸位说,若我只身一人,如何会惧怕这等竖子?他父亲是圣地监的副督察又如何?不也与老子一样,都是白焰境的御火者?抛开权势,只谈境界,老子何曾差他?” 又摇了摇头:“但老哥我身边还有一众兄弟啊!他们都是粗人,除了一身武功之外别无长处,也只能靠老哥带着他们混江湖、讨生活。我若只图一己痛快,却将害得龙头帮处处受制、受压,往轻了说是让兄弟们日子艰难,往重里说,弄不好就砸了众兄弟的饭碗,毁了他们的生计,让他们如何过活?” 几个少年方才见他一见权贵便软了三分,本来有些看不起他,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对他却多了几分好感。 “也多亏了常老弟照顾,帮我下了台阶,否则……”龙伍元摇头叹气,“江湖人混生活,难啊!” 此时,伙计敲门而入,送来了酒菜。 “不谈这个了。”常乐摆手,“第一次与龙老哥喝酒,要喝个痛快,那些不痛快的事不说也罢。” “对,不说也罢!”龙伍元笑了起来。 再向上,最顶层另一间雅阁之中,几位公子已经落座。 首座空着,何远舟虽是一群公子之首,却也只居于首座之旁,此时正在赌气。 “何兄,何必跟那群乡下人一般见识?”旁边有人劝。“一会儿荀公子至,见你这副面孔,岂不搅了兴致?” 何远舟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身为圣地监副督察的公子,他平素横行府内早已习惯,黑白两道多大的人物,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向来都是他欺负人、羞辱人,哪曾有人敢当众羞辱他? 圣地监看似没有什么权势,其实却最有权势。 不论是本地贵族也好,府内大员也好,若想要分润圣地带来的好处,那就必须与圣地监搞好关系。否则,任你是主掌一府的知府,还是朝中有人的贵族,都只能望着圣地空叹。 想要圣地的特产? 想送家中子弟进入圣地修炼? 好,先得圣地监点头。 而协助圣地监治理好圣地,又是官府的职责之一,圣地监一句话,只要能与治理圣地之事有半点关联,府里上下官员就都得忙起来,无人敢不应命。 他父亲何中开身为圣地监副督察,在这端江府几乎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知府见了,也要拱手带笑问声好,那真是权势无双,只手遮天。 他堂堂何公子,这次被常乐一通奚落,却不能当即发作,如何能令他畅快? 若换了平时,他早跟众人一起动手,先打对方个半死,再抓进府衙之中好好关上几天,对方不赔个倾家荡产,休想出得了大狱。 但此时不同。 一来,府里比武会在即,对方又是参加比武的学子,自己若是在此时动手,只怕事情搞得太大,会为父亲惹来麻烦。 二来,却是今天他要宴请的人物非同小可,若因与常乐等人的冲突搅了这次宴会,那真是得不偿失。 不得已,也只能强忍,否则依他的性子,如何能让常乐占了自己的便宜?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不在江湖,便真的由己? 便是父亲主掌一方之权又如何?终要有种种顾忌,终不能时时处处随心由性而为。 何时能修至无色天火之境,傲视众生,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由啊! 到了那时,再有常乐这等无知小子在自己面前张狂,看我不一掌灭杀之! 正想着,雅阁的门被推开,一位在外等候的公子满脸笑容,引着另一位公子走入昆宇阁中。 新来者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白净,极有书生气质,一身白色绸缎长衫,倍显其风流倜傥之姿,但沉静的目光,又让人觉得他沉稳儒雅。 一张脸上神情自然,笑容柔和,令人观之心生好感。 “子期来迟,劳各位久候,实是罪过。”他入屋后,便冲着众人拱手,面带歉意。 “这是哪里话?”何远舟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起身迎了上来,“子期能来,便是给我们面子。再者,是我们来早了,却不是你来得迟了。” 来者,姓荀名子期,与何远舟同在端江府火阳楼求学,是何远舟同窗。 其父荀越,官居端江府圣地监督察之职。 何远舟父亲何中开在端江府官场,可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在其之上的一人,便是荀子期的父亲荀越。 第200章 背后论短长 一众公子围绕着荀子期,将他请入首座。 荀子期一再推辞,却敌不过众人,终在首座坐了下来。 “此次端江府比武会在即,咱们几个同窗聚首,只为替子期你鼓鼓劲。”何远舟笑着说。 “多谢诸位。”荀子期拱手为礼,“无以为谢,稍候定多敬大家几杯。” 众公子笑了起来。 “此次比武,我看也没有什么悬念。”一位公子说。 “不错。”另一位抢着说,“其实我看搞这比武会完全没有必要,直接让荀公子去州里参加州比不就好了?” “这话不错!”好几个公子一齐点头。 荀子期淡然一笑。 要他刻意做出谦虚的样子,他学不会。 但他也不想承认端江府中最有资格参加州比的人是自己。 天下很大,英雄和能人很多,自己虽然已经很了不起,但却不是最了不起的。 真正的君子应该学会正视自己,要知道自己的才华放在整个天下来看,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不能将眼光局限于这小小的端江府,不能因为自己是端江府橙焰境中的最强学子,便目空一切。 那只会让人退步。 他如是想。 所以面对同窗所言,他只是淡淡地笑,不置可否。 酒菜被端了上来,何远舟亲自为荀子期斟满杯。荀子期起身,双手端杯,用极标准的礼节向着众人敬酒。 “迟来者当罚,我自罚一杯。” “同窗之情当敬,我敬诸位兄台一杯。” “大比将至,愿参赛诸位,均有好成绩,我提议共饮一杯。” 一连三杯,杯杯有礼亦有理,喝得畅快。 昆宇阁壁上,一块平滑的绿玉缓缓散发淡淡的光芒,其光如焰,于玉周舞动,隐约散发出莫种奇妙的力量,渗入诸人体内。 于是,饮酒不醉,亦不伤身。 一众公子们尽兴而饮,畅谈学楼轶事,学业成就,将来人生。 聊到兴奋处,一位公子一拍桌子:“荀师弟,这次比武会上,你可要为咱们端江府的学子争一口气啊!让那些井底之蛙般的乡下人知道——真正的才子,是在咱们端江府中!” 众人点头。 荀子期觉得他意有所指,但对方既然没有明说,身为君子,他自然并不应问。 何远舟却被触动了心事,情不自禁地冷哼一声:“那种货色哪里配让子期操心?你们放心,今日我是不想坏了兴致,才放过那些土包子,等比武会开始……别让我遇上他!” 何远舟如此说,荀子期却不能不问。 “是谁惹到了何师兄?” “别提了。”何远舟喝了杯酒,将杯子重重一放。“先前有一群乡下来的橙炎学子,竟然要与我们抢这昆宇阁,出言不逊,简直不像话。” “何必动气?”荀子期摇头,“他们平素没有机会来府内,借比武会之机来开开眼界,我们让了便是。让他们体会府内的繁华,知道人若想开阔眼界,当向更高处走,也是好的。” “让?”何远舟摇头,“若是我自己来吃酒,让便让了,可今日是请你啊!再者说,若是让给一般人也就罢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故意装成才子英雄,散布一些没边际谣言以壮自己声名者,我哪里能让?否则知情者说是我不与小人计较,不知情的,只怕会说是子期你自觉不如那种狂徒而退避了呢!” “却是何人?”荀子期忍不住好奇。 “常乐,听说过吧?”何远舟问。 荀子期动容:“永安县常乐?” “正是。”何远舟点头。 “若是他,倒应当一见。”荀子期说,“听闻他在雅风书道展上得嬴大家赏识,前段时间又做出了一篇惊天之文,使永安县添了一处圣地,实是绝代大才。” “什么绝代大才!”何远舟冷哼,“这些事也都是传闻而已,谁能证实?” 荀子期略一犹豫,微微一笑。 不错,这些确实只是传言。 初闻这些传言时,他也吓了一跳,但后来多方打听,却找不到半点官方说法。常乐确实去了雅风书道大展,但夏国去观展的人也有不少,却无人听说嬴大家与他有何交集。 扯虎皮做大旗,自重声名,这种事原不少见,所以后来他也未当真。 再后来,便传出了一篇文章惊天地之事,他再次震惊,但多方打听后,却发现此事也只是民间在传,官方一直没有任何声明。 御火者是大夏国的御火者,御火者创造的每项奇迹,都是大夏国的光荣,官家如何会保持沉默? 荀子期也听说过太多沽名钓誉者的故事,因此后来,好奇之心也淡了许多。 但他却不能置评。 若是评了,便是未明真相前便妄自点评他人,是君子之禁忌。 他是君子,自然不能做这样的事。若真要点评,也必是深入了解其人后,才可为。 不过,心里多少是有不屑的。 此时,何远舟不经意间,却代他说出了心底的疑问,他自然多少有些同感。 见荀子期不置可否,何远舟继续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才知实情。先前我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妄下断言。可今日一见这常乐,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 “正是!”其他公子急忙帮腔。 “不论哪一道大才,必是矜持沉稳的人物。”一个公子说。 “不错。便应当像荀师兄这般。”另一个公子抢着说。 “那常乐长相倒是不错,当个兔相公没得说,但若说跟荀师弟比气质,简直差得太远。”又一个公子说。 众人七嘴八舌,荀子期听来却不喜,微微皱眉。 “但凡有才名流传者,必真实学问。”他沉声说,“‘败絮’二字,怕不合用在常乐身上吧。以所谓气质论人,更不可取。古来许多大才,相貌气质也不过是中人之质而已。” 众人见马屁拍在了蹄子上,都有些悻悻,不知接着怎么说。 “自大成狂,还不是败絮?”何远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小子张口闭口只知骂人,哪有半点才子的样子?仗着些编出来的事迹便想唬住众人,真当天下没有英雄了?我最看不得这种人。” 叹了口气:“子期啊,别把旁人想得太好。世间可并不全是你这样的君子啊。” 荀子期缓缓摇头,不置可否。 “其实就算他文能惊天,又如何?”何远舟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世上只留传一篇文章的所谓文道奇才还少吗?偶然一念合了天道,惊了天,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却是武者,才是一步一个脚印,每达一个境界,便真是上了一个台阶,自此不退。” “有理有理!”有公子忙着点头。 “诸位说说……”何远舟说,“能在橙焰境中便觉醒火术的,大夏才有几人?雅风又有几人?我们身边却就有一位,要论绝代之才,我只服子期一人!” “不错,这才是绝代之才!”众人望向荀子期,面带笑容,满脸的羡慕崇敬。 荀子期面色微微一红:“不能这样说。橙焰境中觉醒火术者虽不算多,但也绝不在少数……” “觉醒与觉醒又不相同。”何远舟说,“别人觉醒的火术,不过寻常而已,子期的火术却有皇者之质,这其间差别,何止天地?子期,你别的都好,就是太过谦虚,这可不好。” 荀子期摇头,认真地说:“觉醒火术便是好事?却是永远与火器无缘,一生不能使用火器,终无法成真正的绝顶强者。” “什么叫绝顶强者?”何远舟说,“整个大夏无色天火境也仅两人而已,子期你的野心不要太大。我等凡夫俗子,拼到死也未必便能进入蓝焰之境,但家父点评,你却是端江府中最有希望达此境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火器有火器的好,火术有火术的妙,子期,你的火术堪比火器,丝毫不逊色分毫,这才叫真才实学,这才叫创下了奇迹啊!” 诸人点头。 “远舟兄谬赞了。”荀子期红着脸摇头。 “不谈这些。”何远舟一挥手,“这次相聚,却是要祝子期在比武会中取得好成绩,谈那些无聊之人何益?来,干杯!” 诸公子举杯,满面笑意。 正喝得开心聊得热闹,却突然听到街上一阵喧闹,一众人好奇下到窗边外望,只见长街上不少少年人正向远方疾奔,不由讶然。 何远舟眼尖,见到一个同窗,立刻高呼将他喊住,叫上了楼来。 那学生只是寻常人家子弟,与何远舟同一学房,平素却无交往,来到阁内,见到一众权贵公子,一时局促不安,何远舟一笑:“外面那么热闹,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学生说,“咱们乌龙州的大才女来端江府省亲,应知府大人之邀,要在纪家歌坊与本府黄炎学子们斗诗,大家得知消息后,都赶着去看呢!” 一众公子立时瞪大了眼睛。 “纪雪儿来了?”何远舟眼睛一亮。 荀子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端江府庄家,经营着府内数家歌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庄家名扬端江府,靠的却不是自家的产业,而是庄家夫人杜绣的外甥女——纪雪儿。 乌龙州纪家,响当当的大族,真正的权贵。纪雪儿之父纪青,身居乌龙州圣地监副督察,在州里,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但其名扬全州,靠的也不是官位,而是女儿。 其女纪雪儿,天生冰雪聪明,诗、乐、歌、书四道同境,武、书二艺极精,十三岁时,便曾做出过惊动诗道之力的诗,乃是乌龙州第一才女。 她竟然来端江府了? 第201章 庄家歌坊 楼外路上的喧闹,也惊动了常乐等人。 “这是怎么了?”莫非爱凑热闹,跑到窗前往外看。 “是有便宜货卖,大家都要去抢吧?”小草望着窗外疾走的少年们说。 反正若是她得知有大减价的便宜货,一定跑得比这些人还快。 以己推人,她觉得当差不到哪里去。 “去打听一下。”龙伍元叫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 没多久,那大汉便赶了回来:“帮主,是咱们乌龙州的大才女纪雪儿来端江府省亲,听说是受了知府大人的邀请,要在庄家的歌坊跟端江府的才子们斗诗。” “纪雪儿?”莫非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常乐并没听说过这位才女的大名,完全不了解。 梅欣儿和小草也是如此,一起望着莫非,等他解释。 “纪雪儿是乌龙州有名的才女。”蒋里却开了口,“其父是州里圣地监的副督察。听说她从小才思过人,在十三岁时还曾作出了惊动诗道之力的诗。” 冲常乐一笑:“乐哥,人家比你可厉害多了,你十三岁时在干什么?” “做春秋大梦。”常乐嘿嘿一笑。 “春秋大梦是什么梦?”梅欣儿一脸疑惑。 “关键是长得还美。”莫非说。 他心里想的全是纪雪儿,插的话却和几人聊的全不相干。 “瞧小莫那样子,就差流口水了。”梅欣儿笑了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莫非一本正经地说。 “大哥,咱们去庄家歌坊吧。”他冲常乐说,“寻常人想见纪雪儿一面,那真得比登天还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乐歌这般大才子天天在你身边,你还急着看什么才女?”蒋里说。 “那能一样吗?”莫非瞪眼,“纪雪儿可是女子啊!” “说穿了,是小莫犯了花痴。”梅欣儿笑。 “少扯。”莫非翻白眼,“你们女孩家才犯花痴呢。” “那你这算是什么?”梅欣儿问。 “算起了色心。”常乐一本正经地说。 大家哄笑起来。 “大哥,你带不带我去看?”莫非急了,“你不带,我可自己去了啊!” “小蒋,去不去?”常乐问蒋里。 蒋里摆手:“若是武道才女,我倒有几分兴趣。但她虽然四道同境,武道本领也不低,但终非武道大才。没兴趣。” “四道同境?”常乐吃了一惊,“这可不容易啊。是哪四道?” “说是诗、乐、歌、书。”蒋里说。 “你对她这么了解,不会是认识吧?”常乐问。 “哪有那种机会。”蒋里摇头,“只是她才名响遍天下,在整个大夏都算是有名的才女,便如你一般。” “我可比不了她。”常乐摇头,“起码不会有这么多人为我疯狂。” 龙伍元在一旁暗想:那是有了不得的人物在暗中压着你的事不让传啊!若官家肯把你那些事公布出来,只怕追着你跑的人要比这更多。 转念再一想,心里又有些失落:那位大人若是肯多给我龙头帮点好处,今日我何必要受何家那小混账的气? 有啥办法?人家是高不可攀的真正大人物,肯降贵纡尊来让自己这种小地方的混混出力为其办事,已经是瞧得起自己了。 况且…… 望向常乐,心说:此事让我跟常老弟的关系更进了一步,这不就是天大的便宜? 想到这里,心中暗笑。 他知道,只要不是半途遇难夭折,常乐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夏国内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到了那时,自己岂不也水涨船高? 心里一喜,哈哈一笑:“你若是小梅和小草姑娘这般的绝色女娇娃,放心,为你疯狂的人一定会比这多几倍!” 常乐不由也笑了:“敢情窗外人群,却都是起了色心的家伙啊!” “去是不去啊?”莫非可不管是色心还是爱美之心,反正谁不让他去他就跟谁急。 “都谁去?”常乐站了起来。 “我不去。”梅欣儿摇头,“你看外面一群群的人里,哪有女孩儿?这热闹我就不凑了。” “那我也不去了。”小草认真地说,“不然纪姑娘见少爷身边有女孩儿陪着,心里再想到别的,耽误了少爷的事便不好了。” 大家都哑然失笑。 梅欣儿红着脸心想:这一点上我却永远不及小草。看她,从来都是全心全意为乐哥着想,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事。我呢? 心里长叹一声,觉得惭愧得很。 “那就咱们两个?”常乐看着莫非。 “老哥陪你们去。”龙伍元也站了起来。 “老哥你多笑笑,别老板着脸,再把人家纪大才女吓着。”蒋里笑了起来。 几人吃喝到现在,也都混得熟络了,彼此开起玩笑来自然而然。 龙伍元喜欢几个少年跟自己更随便一些,哈哈一笑:“没事,我就当是两位的保镖。嗐,反正常老弟往人群里一站,纪姑娘肯定就只盯着他看,哪能理会身边人是丑是俊?” 笑声中,龙伍元让手下去结了账,驾车将三人送回了客栈,自己则陪着常乐和莫非一起向庄家的歌坊走去。 一路上,一直能看到奔行的少年,更有无数快马飞驰,马车疾奔,都是向着一处而去。 庄家歌坊在端江府中有好几处分坊,主坊则在城东。歌坊高墙大院,雕花的大门敞开,能容三辆马车并排进出,其内院落中,一气停下上百辆马车亦犹有余地。 此时,院中一个个歌坊杂役在忙碌着,指挥马车停稳,招呼各路公子入内,忙得不亦乐乎。 至于那些无车无马的少年,却被一众歌坊护卫拦住,由歌坊另一门进入。 常乐与莫非站在人群中,望着歌坊大楼,只见其高高耸立,论起气派程度来,比先前那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仔细看来,却是更为奢华一些。 “这么多人,都进得去吗?”莫非望向众人,满面担忧。 此时,数辆马车奔腾而来,先后进入院中。 马车专有马车之道,杂役们恭敬上前,帮着牵引马头,带到空地停好。 第一辆马车之中,荀子期与何远舟一起推门而下,有杂役眼尖,一下认出二人,急忙向前问安,引着二人向楼内而去。 常乐看到二人,摇头一笑:“这待遇可真不一样,咱们得排着,人家却直接便进去了。” “都怪我。”龙伍元不好意思地说,“若是再叫一辆马车来,咱们现在早进去了。老哥思虑不周啊!” “没什么,能进去就成,管他先后。再说真乘车进去,又与那个混账东西遇上,岂不坏了兴致?”常乐说。 这一群人在护卫看管之下,排起了长队,一个个鱼贯进入歌坊之中。 进,当然不能白进,不知那些乘车而来者如何,反正排队而入的人,每人都被收了五百钱的入门钱。 “怎么还收钱?”有人抱怨。 “交不起钱就滚!”收钱人瞪眼,“你以为庄家歌坊是啥地方?集市吗?平素里进入坊中,最低也要有千多钱的花销,现在只收五百钱便让你进去,还有机会一睹乌龙州第一才女的风姿,你还嫌贵?” “不敢,不敢。”那人急忙陪笑,立刻掏钱。 也有人来得匆忙,没带够钱,四下里向相识者借而不得,只好愁眉苦脸地挤出人群,想办法弄钱去了。 龙伍元守在两人前边,别人敢往这边多挤一分,他便立刻瞪眼盯着对方,吓得一个个青少年学子离他老远,常乐和莫非便一点也没挨着挤。 收钱人见到这三人,心中不由好奇,上下打量龙伍元,问:“这位大叔,你也是来见纪姑娘的?” “我家少主人要见。”龙伍元瞪眼一指身后的常乐和莫非。 收钱人虽只是弱民,但平时也算是见多识广,一见龙伍元这架势,便知道是个练家子,八成也是御火者,心里忍不住嘀咕:能有这样的家仆,这两位公子显然不是俗辈,怎么却和这些人挤在一起了? 心里一笑:有钱人的怪癖本就多,我管他的! 按人头收了钱,自然全是龙伍元掏的。 跟着一众人挤入了歌坊内,又有一众护卫过来,引着诸人向内而去,进入一间大堂之中。 大堂里原有桌椅,此时已经被清空,众人进入其中,也不觉得拥挤。 大堂上方,是一座舞台,此时舞台之上摆了桌案,桌后坐着一位老者,正闭着眼打瞌睡。还有几个凶悍的汉子守在四方,对台下众人虎视眈眈。 众人进来,与这些汉子的目光一触,便吓得低下头去,无一人敢与身边人私下议论了。 不多时,排队的众人都挤了进来,大堂中便显得有些拥挤。龙伍元瞪大了眼睛,对周围人眼放寒光,吓得青少年们急忙躲避,却清出一大片场子。 台上几个汉子不由注意到他,略一打量,看不出深浅,知道必是比自己更强悍的角色,再看看他身后护着的常乐和莫非,不由多加留心,只觉这必是大家公子。 同时心里也开始纳闷,不明白这样的公子为啥要跟这些平民挤在一起。 此时歌坊管事走上台,冲众人道:“各位,我家大小姐才名,响彻大夏,就连圣上也曾亲口称赞过。我知道各位都为一睹大小姐芳容而来,但似大小姐这等人物,却不是谁想见便能见的。” 一众人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喝问:“怎么,排了半天队,却还不一定能见到?那还敢收我们五百钱?” 歌坊管事冷笑一声:“舍不得钱便立刻滚了出去!庄家歌坊不差你那几个钱,自己到门房里要走便是!” 那人急忙闭嘴,不敢再出声。 “敢问这位先生。”有人拱手问管事:“那要如何才能得见纪小姐芳容,甚至……与她斗诗?” 管事打量那人,心里暗笑:与大小姐斗诗? 你们也配! 能跟大小姐斗诗的,可都是知府大人直接自各学楼中选出的才子! 你们当自己是谁? 第202章 诗之力 咳嗽了一声,管事说:“若是任凭谁跑来这里,作几首歪诗,我家大小姐都得一一过目,那岂不要累死?” 一指案后闭目打瞌睡的老者:“想见我家大小姐,便先作出像样的诗来,只要入得了苏先生的眼,便有资格再向楼上去,观我家大小姐与本府才俊斗诗。” “这么说,过了这关,也仅是能去参观,而不能亲自与纪姑娘斗诗?”有人忍不住问。 “也不尽然。”管事说,“若你们在楼上,当场作诗能引我家大小姐注意,那便有机会再上一层楼,到处近参观。若真有诗才,说不定我家大小姐还会邀你相斗。” 听到这,众人群情激荡,一个个跃跃欲试。 “大哥……”莫非苦着脸望向常乐,拱手作揖:“你可得帮我啊!” “怎么帮?”常乐踢了他一脚后问。 “我没啥诗才。”莫非低声说,“你既然能作出杀掉大妖的好诗来,就一定能打动纪姑娘的芳心。” “你啥意思?”常乐吓了一跳。 身边梅欣儿和小草两个,已经够让他脑袋疼了,怎么着,还得再多弄出个名动大夏的乌龙州才女来? 可别扯了! “我别无所求。”莫非一脸渴望,眼泪汪汪地说:“我就想近点看看纪雪儿,便知足了。” “兄弟……”龙伍元一咧嘴,“我知道你将来也是大才,可现在……纪大才女家世咱们高攀不起呀。何况……别怪老哥说话直——你若有常老弟这相貌,倒也有点可能……” 莫非摇头:“我对纪姑娘可没有非分之想。她在我心中,便如神女仙子一般,我只是心里崇拜,只觉能远远看她一眼,便是一生幸事,若能在近处听她说话、念诗,那简直……” 一脸的春心荡漾,满脸的桃花朵朵。 看得龙伍元直犯恶心,急忙转头咧嘴。 常乐看着莫非,想起了那些明星们的脑残粉。 脑残就脑残吧,好兄弟没别的请求,就这么一个小小愿望,自己怎么也得帮着实现。 同时,他心里多少也有点好奇——四道同境,这么猛的女子,到底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此时,众人已经你叫我嚷起来,纷纷争着要第一个赋诗。 案后的那位苏先生被吵醒,不悦地扫视众人,猛地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吼,震耳欲聋,一众人都捂着耳朵闭上了嘴。 龙伍元一震,低声对常乐说:“这老家伙不得了!境界十成十是白焰以上。” “是何境界?”常乐问。 龙伍元摇头:“我看不出来。” 常乐一时好奇,凝目仔细望了过去,隐约间,便见空中有一道道淡青色的光焰波动四下里扩散,渐渐消失不见。 青焰境? 常乐吓了一跳。 这苏先生既然在此负责筛选参观者这种小事,自然是纪家的下人。 一个下人,便有青焰境界? 这纪家……得有多强的实力? 忍不住抹了把汗。 那位苏先生目光扫过众人,在常乐身上多停了片刻,吓得常乐急忙低头,生怕被这强者瞧出自己方才在故意探查其境界。 “红焰境的滚了出去,橙焰境的往前来!”苏先生扫视众人后,沉声说道。 “什么?”许多学生惊愕之余,却不由气愤地叫了起来:“凭什么?” “诗才与境界何干?” “我们来是斗诗,又不是比境界!” “不错,诗才如何,看的是诗道修养。你懂不懂诗道?” “凭神火境界定诗才,真是可笑!” “我不服!” 苏先生目视众人,冷笑一声:“跟我谈诗道?” 一拍桌子,大声道:“边城烟尘起,千乘万骑来!” 两句诗脱口而出,大堂之中,便有一道无形之力,猛地铺展开来。 众人隐约有所觉,却也不清晰,只觉得有一道莫大力量突然遍布四周。 只有常乐一眼便看透这力量是一道道青色火焰,他只见这些火焰如同声波一般传遍大堂四方,在那些红焰境学生面前,凝聚成模糊的形象。 竟然是一个个骑马乘车而来的铁血战士,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高举起手中的刀剑,向着那些红焰境学生斩去。 那些学生眼前立刻出现一个个战士真实的身影,眼见那滴着鲜血的大刀长剑向自己斩来,这些学生吓得鬼哭狼嚎,转身推开众人惊恐而逃,大叫着:“救命,救命啊!” 转眼之间,红焰境学生却都逃了个干净。 其他人却不明所以,不知他们这是在发什么疯。 常乐却擦了把汗,暗道:好厉害的诗道之力!这位苏先生竟然是青焰境的诗匠?厉害! 只是下人便这般厉害,那纪雪儿又会如何? 心里却更加好奇,越发想见一见其人了。 苏先生又看了常乐一眼,也不知发没发现什么,把常乐吓得不轻。 但他转眼又移开了目光,缓缓说道:“老夫不才,诗道之力,也已入了青焰境。纪大人尊称老夫一声‘穆叔’,雪儿则叫老夫一声‘师父’。” 一众学生哗然,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好,再不敢有一人起轻视之心。 大才女纪雪儿的师父? 岂是了得二字可以形容的人物! 常乐初听到“穆叔”,心里忍不住想乐:木梳?给谁梳头的? 等听到是纪雪儿的师父,却不由收起了玩笑之心。 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下人,却是师父啊!那倒还在情理之中。 不过让这么重要的人物来考我们,也算是给足了我们面子。能有机会得见这样的诗道高手、这样的青焰境前辈,别说五百钱,便是五千钱也不多。 便算是见不到纪雪儿,能领略这位前辈的风采,也是不虚此行。 想到这里,只觉得来对了,盯着老人家看起来没完。 苏先生见众人都不敢再质疑,哼了一声:“世间俗人,惯以貌取人,以为花枝招展的便是良材,默默无闻的便是朽木,却不知,抱着这种想法的自己,却才是朽木,不可雕也!” 常乐忍不住认真地想:花枝招展说的是不是我? 不怪我啊! 是老天爷非给我一副这么漂亮面孔的,难道生得英俊也是罪?那我找谁说理去? 苏先生再看了常乐一眼,沉声道:“别以为自己长得英俊,便能投机取巧,打动雪儿的芳心,不费力气抱得佳人归,从此平步青云。雪儿可不是那么肤浅的女子!想要受人尊敬,靠的是才华!相貌算什么?皮囊罢了。不消百年,数十年后,不也如老夫一般?” 众人偷眼看他,心里忍不住觉得老人家是嫉妒众人比他年轻,但嘴上自然不敢说。 笑也不敢偷笑一下。 常乐苦着脸,越发觉得老人是在说他。 却正是他。 苏穆年轻时,长得便不怎么样,但不怎么样有不怎样的好处,那便是老了之后也不丑。 其实倒也不是他不丑,而是那些英俊少年老了之后,与年轻时相貌一比,简直相差太多,因此让人觉得其越来越丑。 像他这般相貌者,年少与年老时相差不大,没有变化。横向与那些当年的美男子一比,便让人觉得他也算是英俊了。 但他年轻时,可没少吃美男子们的亏。 你有才华又如何? 人家长得英俊啊。 你本领高超又如何? 人家长得英俊啊? 女孩儿们向来是尖叫着奔向英俊少年,却没有几人会守在他这“不怎么样”的少年身边,听他念诗。 由此,他是恨极了那些英俊少年,只觉天道不公,凭啥让这些小白脸子一个个都能招蜂引蝶,自己满肚子才华,最终却孤独到老? 小白脸子! 他再次看了常乐一眼,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冤啊! 常乐招谁惹谁了? 可人生事,就是如此无奈,你的遭遇未必是因为你自己犯过什么错。 “别以为自己是橙焰境,便可安然留下。”苏穆再扫了常乐一眼,冷冷说道。“方才他们被老夫驱逐,并非因为境界,只不过凑巧这满堂红焰境之中无一个诗才而已。你们这些剩下的,也要先经过老夫筛选,有诗才者留下,无诗才者……愿你自己识相些,省得一会儿当众出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自家事,自家知,自己到底有没有诗才,多数人都是很了然的。 但让他们自动退出,他们却又都心有不甘——万一自己幸运,碰巧通过了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吧? 所以众人都没动。 “好。”苏穆点头,“愿意自取其辱,谁也拦不住。” 说着,沉声念道:“万里风沙暗,雨雪连长天!” 声起,一道道青焰波动立时扩散开来,向着四方而去,转眼到了诸人面前,演化成了无尽风尘,冰凉雨雪。 片刻间,大堂中便有一半人全身颤抖不能自已,牙齿打战之声响成一片。 常乐只觉自己面前陡然出现了一方世界,有无尽的风沙扑面而来,头上则是雨雪连绵而落,将自己包围。 倒是有趣。 他打量着风沙与雨雪,只当是见了奇景。 身在地狱与远观地狱有何分别? 受不受苦的区别而已。 此时常乐虽见到风沙与雨雪,身上却全无感觉,好像置身虚拟vr影像之中,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但其他人却承受不住,许多人已经抱着身子倒在地上,几乎冻僵。 苏穆冷冷一笑,目光扫过众人,到常乐时,把老人家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他咋啥事都没有? 老夫明明特意“关照”他,对他比别人多用了一倍的力啊! 第203章 咏鹅 有歌坊伙计上前,将那些僵倒在地者抬了起来,一一送了出去。 转眼之间,大堂之中便只剩下了几十人。 这些人倒未必真有什么大才,但多多少少都有些诗才在身,被苏穆试出,也就被他留下。 不过是到上边参观斗诗,原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是懂诗之人,上楼一观,有何不可? 但那些混在其中,只为看美女而来的家伙,苏穆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此时的莫非却不知常乐在前替自己挡了多少雷。 若不是苏穆的注意力全在常乐身上,他这个没啥诗才的家伙,如何能逃得过苏穆的火眼金睛? 苏穆盯着常乐,满面的惊愕。 就在方才,他已经再加了一成力。 但常乐依然是眼放精光,抬头观望着眼前诗道之力形成的诗意幻境,一副坐在城楼悠闲观景的模样。 难道……这小子竟也是诗道大才? 苏穆有些疑惑了。 龙伍元自然也没什么诗才,怔怔站在那里,不知周围人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一个个僵倒在地,跟受了风寒似的不住颤抖。 却只是因为苏穆早看出他不过是美少年的跟班,根本不屑对他下手。 “那少年。”苏穆望着常乐,伸手一指。 瞬间,常乐面前诗道之力形成的幻象全数消失不见。 “我?”常乐指着自己鼻子问。 “就是你。”苏穆点头,“作一首诗来,让老夫听听。” 说作诗就让作诗?有点突然吧? 其他人却不由都望向出常乐,有人惊讶,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则觉得不服气——凭啥让他先来? 常乐抓了抓头,有点为难。 作首什么诗呢?张嘴就来的诗倒是有不少,可是哪一篇比较合适呢? 要知道,越是张嘴就来的诗,便越是经典传世之诗,万一自己一开口又引动了九天神火之力,搞出一场声势浩大的天象异变来,却不知将是怎么麻烦的一副景象。 愁啊!不是愁才华不足,是愁其太足。 便如巨象行于薄冰,唯恐足下稍一用力,便是冰面崩解,惊天动地。 “怎么,作不出来还是不愿意作?”苏穆皱眉。 这般诗才,说作不出来绝无可能,难道这小子仗着生有一副好面孔,便心有傲心,连老夫也不放在眼里? 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凌厉。 莫非在身后捅常乐:“大哥,不会真作不出来吧?我看这位苏先生面色不善,许是要生气,咱们好不容易进来,好不容易挺到现在,可别再让人给轰出去……” 常乐皱眉:“急什么?” 脑中突然间的灵光一闪,想起一首诗,于是一拱手:“苏先生,仓促之间,也没想出什么佳篇来,正巧先前曾经过一座池塘,看到几只大鹅游于水上,便作一首《咏鹅》吧。” “鹅有什么好咏的?”有人不由笑了起来。 “寻常之物,难以发挥异常之才,越是身边事,越是难写。这人有点托大啊。”也有人从创作角度出发,说的倒也算是中肯之言。 “闭嘴!”苏穆一拍桌子,众人立刻没了声音。 “诵来听听。”他冲着常乐一点头。 心里多少有些许的期待。 常乐咳嗽一声,朗声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诗完,负手静立。 周围人怔怔看着他,有人忍不住低语起来:“这……这诗有点……我说不大好,兄台,你来讲讲?” “有点浅白啊!” “文似看山不喜平,诗也应当如此。这诗……并无什么惊奇之处,似只是平庸之作,但是……但是又觉得似乎……” “就是太简单了,好似是小儿所作一般,无甚高雅惊奇之处,难以震撼人心啊。” “似乎也并不是如此吧?” “那你来说说?” “我倒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觉得朗朗上口,有一番味道在其中……” “屁的味道!我看倒似是童谣,哪算什么诗?尤其开头一句,竟然只三个字,哪有这种道理?乱七八糟。” 众人七嘴八舌。 莫非不懂诗,听了众人的议论,不免有些担忧,低声说:“大哥,就不能作一首更……更那啥一点的?” “哪啥?”常乐瞪他。 “我又不懂诗。”莫非嘀咕,“反正就是大气一点,让人一听就热血沸腾那种,就像刚才苏先生念的几句诗那样……” “不懂就一边凉快着去!”常乐训斥一声。 莫非一吐舌头。 苏穆看着常乐,却一时怔怔。 忍不住心想: 此诗风格,倒像是个童子所作。但难能可贵处,却也正在这一点。 寻常少年,总想假扮老成,装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模样,作出智慧过人的样子,却把赤子之心丢在一旁。 实际上,小小少年又经过什么风雨,见过什么世面?假装老成,假扮智慧,却不过是猴子学人,只是可笑罢了。 但这小子,相貌虽然令人讨厌,但心境却实令人赞叹,全诗给人返璞归真之感,且朗朗上口。 第一句也有趣,明明写的是五言诗,这第一句却只三个字,叠字而咏,看似奇怪,但读来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让人感觉感情真挚。 后三句,先写其声,再写其形其貌与其动作,白鹅形象,跃然纸上,却不由得人不去赞叹! 鹅毛白,江水绿;鹅掌红,水波青。颜色几乎跳到面前,令人如观名画。文字接连对仗,用得也妙。 而那一“浮”一“拨”,更是出彩,如同画龙点睛。 苏穆仔细琢磨,隐约觉得,这首诗若是作为诗道入门的引路诗,足可以流传千古,让百世称颂。 情不自禁地,便又动用了诗道这力,围绕常乐。 刹那间,道道青焰在常乐身周形成了幻影,只见绿水长流,白鹅悠闲浮于水上,缓缓向前。 旁人无法得见,常乐却看得真切,忍不住朝那大鹅多看了几眼。 苏穆一时震惊。 他调动诗道之力,检验此诗境界,旁人当无法感应才对。 这小子怎么却好像能看到我诗道之力形成的诗意幻境? “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学生,永安县常乐。”常乐拱手为礼。 永安县常乐? 苏穆目光一亮。 听闻此子于雅风书道大展上,曾获得嬴大家召见,又闻其曾写出一篇惊天之文,引下九天神火化雨而落。 只可惜全无官方确切消息传出,一切皆是民间口口相传,少有证据,因此令人不敢相信。 今日一见,却真是才子。说不定…… 那些传言却全都是真的? 可是为何我大夏官方始终三缄其口,不愿将这事传扬开来? 这可是壮国威,强民心的好事啊! 又或者说这两件事确实只是谣传?又或中间有什么曲折? 苏穆不解,却也因此更加好奇。 他看着常乐,缓缓点头:“好,你且上楼去吧。” 一众学生一脸惊讶望向常乐,不敢相信凭这么一首简单的诗,便能让其过关。 “这也太容易了吧?” “倒也是好事。若都如此宽松,你我不也更容易登楼?” “不错不错。” 学生们先是嫉妒羡慕,再是开心起来。 有歌坊的伙计上前,引着常乐向一旁的小门而去。 “我们是一起的。”常乐急忙拉上莫非。 苏穆打量莫非,有心再试莫非,但想想还是算了,若这小子无才,难道自己因为他还不让常乐上楼了? 点了点头,任由常乐带着莫非而去。 龙伍元想跟过去,苏穆却一瞪眼:“你要干什么?” “跟我家……少爷一起上楼啊。”龙伍元说。 “楼上都是才子,没有下人。”苏穆没好气地说,“你便老实留在这里吧。” 诗至青焰境时,可形成诗意幻境,影响他人,几如火术。龙伍元不过白焰境,哪里敢跟这样的青焰强者对抗?只怕对方一个诗意幻境过来,他便也要如那些学生一般,被人抬出去,于是只好点头应命,低声对常乐说:“常老弟,老哥便不陪你了。反正上面也就是斗诗会,又不是龙潭虎穴。” 常乐一笑点头,随着伙计去了。 他这一走,立时有几人抢着向前,拱手为礼,要先作诗。 苏穆的心思却还在常乐身上,对这些人也不以为意,随意一挥手,示意他们开始。这几人不顾先后,抢着作诗,乱成一团。苏穆皱眉听后一摆手:“滚出去!” 几人一怔,有人不服气地说:“我的诗明明比先前那人的还好,凭什么……” 不及说完,苏穆一瞪眼,那人便立刻惊恐逃窜。 其余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愿自取其辱,只能摇头叹气而去。 剩下的诸人,一个个心生惊惧,再不敢存侥幸之心,个个低头沉思做着准备。 苏穆也不着急,坐于案后,也开始思索起来。 这个常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关于他的传言,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雾里看花,终不真切。 常乐和莫非被伙计引着,进入小门,顺着楼梯一路来到了楼上。 楼上又是一座大堂,只不过堂中央再有楼梯,直通第三层。而在第三层中央的平台之上,十几位年龄不同的年轻学子分坐于两侧椅中,一同望向上首主座案后的一位少女。 虽然离得远,无法看得真切,但远远望去,也能看出这少女明眸乌发,俏丽动人,与梅欣儿和小草比似乎更胜一筹,而且拥有一种高贵气质,便如一国公主坐于堂上,面见一众臣下一般。 莫非远远望着,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胸口。 “大哥,我有点……喘不上气……”他极没出息地颤声说着。 第204章 诗会 常乐踢了他两脚:“现在好点没?” “你再给我两拳。”莫非说。 常乐照着胸口给了他两拳,莫非咧着嘴揉着胸,连连点头:“好多了!” 周围人却不由冲两人瞪眼,一个个一脸的不耐烦。 远处有几人,一样站在大堂中,望见常乐和莫非,却不由皱眉。这几位公子便是与何远舟一起宴请荀子期的公子哥,自然认得二人。 二人却没注意他们。 但常乐抬头上望,很快便见到坐于椅中的何远舟。 荀子期此时亦在楼上,坐在左侧首位,几乎挨着那少女。只是常乐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常乐,互不相识。 案后少女,便是乌龙州第一才女纪雪儿。在她身旁,还坐着两人,一人居中而从,一身官衣,正是端江府的知府大人,另一人却是庄家歌坊主人庄秋——纪雪儿的姨丈。 此时,纪雪儿嫣然一笑,对众人说:“先前几位诗作,实令雪儿眼界大开。不过,风月之事终为小,民生国计方为大。如今天下,民生凋敝,百姓生活日艰,许多田地荒废,各州饥民渐增,国情令人担忧。不若我们以此为题作出诗文,诸位看如何?” 一众才子,有人面露难色,有人微微皱眉。 他们习惯了吟诵风月,若让他们写风花雪月自然得心应手,写什么国计,什么民生,什么百姓疾苦,实有些为难。 也有人急忙借机拍马屁:“纪姑娘心怀家国天下,不愧为咱们乌龙州第一才女。” 纪雪儿笑得淡然,不置可否。 “大哥,作诗,作诗啊!”莫非一脸激动地捅常乐。 常乐狠狠瞪了他两眼:“你要干啥?” “若是诗文能令纪姑娘心动,便有可能上楼去……”莫非说,“若能到纪姑娘近处,那简直……简直……” 激动得说不下去。 “知足常乐。”常乐低声说,“能见到纪雪儿,不已经了了你的心愿?何必非要上楼。” 莫非一脸不好意思,心里有渴望,却又不好再逼常乐,一时心情复杂,既有见到了纪雪儿的开心,又有不能接近的遗憾。 “荀师兄。”此时,纪雪儿望向荀子期,微微一笑:“方才你来得晚了,未能一展才华,此次,当会给雪儿惊喜了吧?” 荀子期一笑摇头:“我只是于武道之上略有心得而已,论起诗道,实是差得远了,可不愿在大家面前丢丑。” “雪儿不过橙炎学子,哪里敢称大家?”纪雪儿摇头。 态度真诚,言语间不提诗才,而提境界,是自谦之语,但又不是虚伪地自降诗道身价。 越是如此,便越发令人敬仰,使人钦佩。 “诗才高低,原不在境界如何。”荀子期说道。 这话说得到位,既不显得是故意吹捧,也并没有顺着纪雪儿的自谦降其身价,虽只是一句实言,但却又有捧的意思。 这才是真才子;这才是会说话的人。 同座诸人纷纷点头,有些准备了奉承话者,急忙将话咽回肚里,不敢乱语。 “纪姑娘再自谦也无用,因为你之才学,诗界早有公论。”知府笑道,“既然纪姑娘已经出了题目,诸位,好好酝酿吧。” 在座学子一个个急忙沉思起来,有人闭目,有人摇头,有人看天,不一而足。 何远舟想了一会儿,抢先说:“我来作一首五言诗吧。” “何公子请。”纪雪儿点头示意。 “河畔草色青,农家耕织勤。秋来粮满担,万家笑盈盈。”何远舟故意拖长声音,慢慢诵来。 “题目如何?”知府问。 “这个……”何远舟想了想,说:“《农家乐》。” 常乐差一点笑喷出来,急忙捂住了嘴,扭过了身子,但忍住了声忍不住势,身子一起一伏,憋笑声憋得极是辛苦。 周围人皱眉而望,不知这家伙发什么疯。 莫非也不能理解大哥为何突然笑得这么厉害。 整个雅风大陆,怕也无人能理解常乐的笑。 农家乐? 那应该说说小笨鸡、纯绿色蔬菜、铁锅炖大鹅……啥的啊。 常乐越琢磨就越想笑。 何远舟看着纪雪儿,自然没注意到下面的常乐。 座上诸人,不约而同地点头,有人抢着称赞:“好诗!河畔一句,描写春日生机,第二句接着写农家人于早春时开始忙碌,三句写收获之秋,四句写收获之乐,一诗出,家与国尽在纸上。诗意连绵,条理清晰,好!” “此诗还有深意——百姓若想得富足,便应学此诗中的农人,于春时不可偷懒,于秋时才有收获。” “诗文却是发人深省啊!天下贫者,多是自己不知勤勉,实属懒惰所致,此诗表面只提农家,实则警醒世人,要人知勤勉。” 何远舟面带得意之色,拱手假意谦虚:“哪里曾想这么多?却是诸位谬赞了。” 知府大人也点头微笑:“远舟的诗,也是有名的。只可惜先前没有寻到你,却错过了第一轮斗诗,却是本官的疏忽了。” “伯伯言重了。”何远舟摇头而笑。 下方诸人,却有不少嗤之以鼻。 更有人低声议论:“什么诗才有名,不过因为他是圣地监副督察的公子,所以众人都捧他!” 亦有人劝:“这种事,咱们羡慕不来,但也少说几句,当心祸从口出。” 常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重新站直了身子,莫非忍不住问:“大哥,你方才怎么了?” “没啥。”常乐摆手,“听纪雪儿如何点评吧。” 纪雪儿等众人赞完,却只是淡淡一笑:“诸位还有何佳作?” 常乐不由点头。 若纪雪儿真的应付面子而赞上几句,他却不免要看低这才女。 不过,这却令何远舟有点尴尬。 众人把自己夸了一气,纪雪儿却片言皆无,这明摆着是没把自己的诗放在眼里。 人家是大夏有名的才女,诗文惊动诗道之力的天才,不把自己的诗文放在眼里,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你哪怕点一点头,也是给我几分面子啊! 何远舟心里暗叹,望向荀子期,心说:只怕若是他作出诗来,纪姑娘是一定要赞的。没办法,人家父亲是正职,我父亲虽然位高权重,但官差一级,终是天差地别。 心里一阵酸楚不快: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将来做官,拼死也要当个正职,可不在别人屁股后面吊着!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说:“纪姑娘,别听子期方才的谦虚。他是文武全才,诗又怎么会差?子期,来一首。” 荀子期摇头:“人贵自知,于诗道上,我确实没有什么研究,实连在楼下聆听的资格也没有。能坐陪于纪师妹身旁,实是知府大人及诸位抬举,本便已经惭愧难当,如何敢在诸位诗才面前卖弄?” 常乐望向荀子期,缓缓点头,低声说:“这小子的话说得倒是实在。是个人物。” 纪雪儿一笑:“那便不难为荀师兄了。” 望向诸人:“何公子总算是开了个头,诸位谁来承前启后?” “在下不才,请各位指正。”一位公子拱了拱手,念出刚想好的诗作来。 诗文华丽,用词讲究,诸人一起点头称善,虽没有赞何远舟诗作时说得多,但也多是美言。 接着,又有几位公子先后作出诗来,都是词文华丽,语出惊人。 知府极是满意,面带微笑,问纪雪儿:“我端江府的才子们,终不算太差吧?” 纪雪儿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倒令何远舟心里有些平衡——反正不论谁作诗,纪姑娘都只是淡淡一笑,那便没什么分别,自己不算丢脸。 荀子期却看到纪雪儿一笑过后,眉头微微一蹙。 他略一思索,便知纪雪儿心思,低声说:“诗文本身都不错,但可惜立意却不好。” “荀师兄有何高见?”纪雪儿亦低声问。 “端江府地处土地肥沃风调雨顺之地,百姓生活倒还过得去,但放眼国内,如纪师妹所说,国力日衰,尽多饥民。”荀子期说,“他们眼界不够开阔,只看到端江府一地;他们生活太过优越,以为天下人生活都如他们一般。” 轻叹一声:“用词华丽,描写的却并非真正百姓生活;感叹的却非真正百姓疾苦。” 纪雪儿目光一闪,低声说:“荀师兄不写诗,真是可惜了。” 荀子期一笑:“荀某确无诗才。方才所言,不过拙见,让纪师妹见笑了。” “不然。”纪雪儿摇头,“句句皆中要害。” 两人低语,旁人却听不到,只是看着荀子期与纪雪儿在那里交头接耳,不免心中羡慕。但羡慕归羡慕,却不敢对这位父亲身居重位的公子生出嫉恨来。 “大哥,你也写一首诗吧。”莫非在下面央求常乐,“咱们既然来到了这里,便应该想着更进一步才对嘛!不然别人问起纪雪儿的长相,我也只能说个漂亮、好看,穿什么什么衣裳的大概,没有跟人炫耀的资本啊!若是能到纪姑娘近处,若是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果然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常乐瞪他,“先前是说见到了便好,这真见到了,又琢磨着跟人家说话。一会儿你是不是还想单独跟她约个会什么的?再然后是不是琢磨着开房了?” “开房是啥意思?”莫非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再怔怔地问。 “没心思跟你解释。”常乐又瞪了他一眼。 “大哥,求你了。”莫非央求着,“咱们要真没这个机会也就算了,偏偏有这机会,却不用,那才真叫可惜啊。求你了……” 看着他满眼的憧憬期待与恳求之色,常乐也不忍心,叹了口气:“你哥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吧?” 莫非知道这意思是有门儿,不由大喜,急忙作揖:“多谢大哥!” 常乐望向楼上,朗声道:“我有一诗,不知可否入得纪姑娘法眼。” 一众人立刻向常乐望来。 第205章 诗成,意满国 诸人看着常乐,心中种种揣测。 何远舟见是常乐,不由眉头大皱,心说:这家伙怎么也跟来了? 不过一见常乐身居楼下,心里又一阵得意。 张口道:“何人如何不知天高地厚?没资格坐到楼上来,便在楼下好好听着,胡乱张口,也不怕污了纪姑娘的耳?” 常乐横了他一眼:“君非南北。” 何远舟一怔:“什么意思?” 纪雪儿却不由掩口忍笑。 荀子期也是一笑:“这位公子说话倒有意思。” 在座诸人也不知常乐这话是什么意思,均望向荀子期,眼中有求教之意。 知府大人也没想明白,转头问身边的庄秋:“庄贤弟听懂这话的意思了?” 庄秋摇头:“什么诗,什么文,我都不通晓,所以才只是老实坐着,不敢发一言。大人便别问我这些让我出丑了。” 知府一笑,望向荀子期:“子期,楼下这少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地分东西南北。”荀子期说,“既‘非南北’,那便是‘东西’了。” 言“君非南北”,意思便是“你这东西!” 知府不由莞尔:“倒也不算是骂人,且有新意。这少年倒有趣。” 是不是骂人,也只何远舟和他一众同窗知。 当时在酒楼中,便有小草的一句“混账东西”,此时常乐提起,虽未尽言,但意思正是辱骂何远舟,何远舟不由满面怒色,几欲发作。 但当着众人的面,终还是只能忍下,假装不懂。 他冷哼一声:“玩这种言语把戏,占人便宜者,终难成大器!” “我器之大小,你怎知道?”常乐嘿嘿一笑。 这话则有点一语双关了,有些明白人忍不住偷笑起来。 荀子期却微微皱眉,只觉在纪雪儿面前说这种带着荤味儿的双关语,实是不妥。 知府大人咳嗽一声,假装没听到。 何远舟眼放怒火,厉声说:“知府大人在此,你敢放肆?” 转向知府,拱手道:“大人,此子故意扰乱诗会,实是可恶!请大人惩治!” 纪雪儿一笑:“何公子言重了吧?” 知府大人摆了摆手,冲常乐道:“你说有诗,便诵来听听,若真能得纪姑娘赞许倒也罢了,若只是歪诗,本府可真要罚你喽。” 言谈间,带着几分玩笑味道,显然也不会真的惩罚常乐。 纪雪儿望向常乐,缓缓点头:“公子请。” 常乐冲着何远舟嘿嘿一笑,气得对方咬牙切齿。 “何公子的诗写得就很漂亮,只可惜写的却不是农家人的生活。”他缓缓说道,“就算是,也不是我夏国农家人的生活。” “那你有本事,写一首让我们看看!”何远舟恨恨地说。 “听着……”常乐深吸一气,高声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诗成,满堂皆寂。 但九天之上,神火力量不寂。 有一股庞大巨力,不住翻腾,未向下方而去,却是猛地扩散四方,转眼之间,便不知飞出几千里,渐渐笼罩整个大夏。 某荒田遍地,饥民无数的州中,州牧大人静坐堂内,拿着下方报上来的公文,正皱眉观看,突然间心生一阵悲意,不由老泪纵横。 “百姓苦,农人苦!”他忍不住哽咽自语,“我等身为百姓父母,却为他们做过什么?” 一拍案:“那些只知鱼肉百姓者,实是可恶!” 某地田间,有奔行埂上的官员纵目四望,心中生出一阵感慨:“勤勉农家,一年忙到头,到了秋上,便收获满仓又如何?换得来几尺绸,几寸缎?” 摇头叹息。 大夏国中各处,均有人做此叹息,均有人觉得农人不易。 照日城中,诗部首卿李少卿提着酒壶挎着剑,一掠出高楼,再掠过长街,三掠便要出城门。 却有一个声音响起于耳边:“少卿哪里去?” 似是天不怕地不怕,只寻醉中趣,无视天地人的李少卿长叹一声,停下脚步。 “便让我去见他一面又如何?我不说话,也不让任何人知,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听一声他新作的诗篇便走,如何?” 他语带恳求。 “回你的诗部去。” 那声音略带不快。 李少卿苦笑一声,摇头叹息:“有诗出世,贤者知而不得见,竖子见而不能解,何幸,何苦?” 端江府庄家歌坊楼上,纪雪儿缓缓站起身来。 她凝目望向楼下人群,盯住了那位相貌俊郎的美少年。 她目光闪烁,仿若繁星。 引她瞩目的不是少年的面貌,却是少年的诗。 知府微微皱眉,仔细品味这诗中味道,眉头却越皱越深,不好出言点评。 何远舟想了半天,突然站了起来,戟指常乐厉声道:“好大胆子!” 楼下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向旁避开,惟恐被常乐殃及。 莫非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常乐看着何远舟,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何远舟冷笑,“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前三句诗虽然简单直白,但立意倒也算不错,春种秋收,举国皆有田地,正是我大夏欣欣向荣之景,但后一句竟然说什么农夫犹饿死?这……这与前三句关联一处,岂不是说我大夏朝廷治国无方,纵使秋日丰收,纵使四海皆有耕田,却还是要饿死农人?你好大胆子!” 他这么一分析,莫非立刻吓了一跳,一时脸色苍白。 “大哥,你……你也别乱写诗啊。”他吓得低声嘀咕。“知府大人就在上边,他若不喜,那……” 知府面色不大好看,但终没有开口。 常乐看了看何远舟,冷冷一笑:“我说错了?” “自然是错了!”何远舟厉声说。 转向知府,一拱手:“大人,此人如此诋毁朝廷,当处以重刑!” 知府不语,只是皱眉。 “何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纪雪儿面色冰冷,冷声问道。 “这……”何远舟未料到纪雪儿是这般态度,一时愕然。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岂不正是我大夏此时的写照?”纪雪儿厉声问道。“我大夏如今国力日衰,远不及周边诸国,各地饥荒频起,饥民遍地,难道不是实情?” “这……”何远舟不知说什么好。 “我先前为这一轮诗作定题,便是要描写民生之苦,描写农人生活之艰辛,这位公子之诗,并未离题。若说有错,错也在我所出的题目。”纪雪儿继续说,“反观诸位之诗,仅是华丽空洞之言,所言之事离百姓疾苦差了千里万里!如今有人道出农人之艰辛,你却立时动怒,扯到我大夏朝廷之上,好,既然有此言,我倒要问知府大人一句——我大夏朝廷无过吗?” 诸人震惊。 先前他们与纪雪儿接触,只觉是个淡然的女子,与人言谈虽少赞词,但和蔼可亲,似是极好相处之人。 何曾想到,一怒之时,竟然言词如此锋利,更是胆色无双,竟然敢直问朝廷之过。 常乐望向纪雪儿,心里却不由暗赞:才女,这才是真正的才女! 心怀家国天下,心忧百姓疾苦,敢向权贵质问,敢为天下人言。 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忍不住向着纪雪儿拱手一礼:“纪姑娘,果然大才!” “不敢当。”纪雪儿面色一红,摇了摇头:“比起公子,雪儿还差得远。” 此时,知府长叹一声,对纪雪儿之问不置可否,却冲着常乐点头:“果然是好诗。前三句,道出大夏盛景,似是四海升平,可最后一句出,立刻道出农家之苦,道出我大夏百姓之难,直问朝廷官长之责,不论诗,单论这勇气与气魄,便令本官惭愧。” 何远舟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最能依仗之人便是知府大人,此时知府大人也如此说,他还怎么与常乐作对? 惟有哑口无言。 “百官有愧于圣上,更有愧于百姓。”知府感叹一声,话头一转,冲常乐一笑:“这位少年,请到楼上来吧。” 立刻有人搬来坐椅,置于一旁。 “请放在这边。”纪雪儿对那下人说。 一边说,一边指着荀子期与自己中间。 那下人一怔,望向知府。 所有人也都是一怔,一时满面惊愕。 知府点头,下人立刻将椅子搬了过去。 空间终是不足,荀子期略一思索,便将自己椅子搬开了些,让出位置。 莫非擦了把汗,由惊而喜。 常乐大步向楼上而去,莫非便急忙跟上。但方到楼梯前,便有护卫拦住,瞪着莫非。 “我们一起的。”常乐说,“上便一起上,下便一起下。” “无妨。”知府点头,护卫让开,两人大步而上。 椅子却只一把,莫非知趣地往后一站,立于椅后,一副常乐随从的架势。 却忍不住激动地偷眼望向纪雪儿。 在近处看,却有更多细节收入眼里,只见其肤如雪,眼若星,秀发散发着淡淡地香气,一身长裙样式特别,裙边袖口,皆有镂空的绣花边。 与众不同,极是好看。 莫非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太幸福了! 常乐在椅中坐了下来,冲着纪雪儿一拱手:“幸会。” 第206章 其二 “幸会。”纪雪儿飘然一礼。 楼下轰动。 楼上愕然。 诸学子都是端江府各学楼的才子,诗道成就斐然之辈,受知府大人相邀而来,得见纪雪儿,拱手为礼之后,纪雪儿也不过是嫣然一笑以为礼。 如此而已。 此人初登楼,便挤开荀子期得坐纪雪儿身旁也就罢了,纪雪儿竟然还向他施礼? 不可思议! 一礼之后,纪雪儿才坐下,问道:“不知此诗,公子准备如何命名?” “《悯农》其一。”常乐张口就来。 说完就后悔。 实是说得太顺口了。 《悯农》是唐代诗人李绅的作品,全称是《悯农二首》,全诗简约却厚重,语言质朴,在唐时当代诗中虽然算不得是精雕细刻的绝品,但流传却极广,妇孺皆知不算,对后世影响亦极大。 此诗,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几岁大的孩子都会背。 此时常乐搬出其一,其二没敢直接搬出来,是怕再引动什么天变地动。 再者,也有多存一首诗,应今后不时之需的想法。 但现在顺口说出了“其一”,这“其二”,怕立时便要保不住了。 果然,纪雪儿立刻来了兴趣,忍不住问:“这么说来,还有其二了?” “是……是啊。”常乐咧嘴笑了笑。 “公子若是方便,能否现在便赐教?”纪雪儿再次起身,恭敬一礼。 “这个……”常乐一咧嘴,心说不赐教也不成啊。 于是点头:“好。” “公子请。”纪雪儿坐了下来,目光清澈,望向常乐,眼中满是期待。 先前一首诗,越细品越入人心,已经在纪雪儿心中牢牢扎下了根,这第二首,自然也令她充满了期待。 何远舟暗自咬牙,恨得不行,但又不敢乱插言。 若纪雪儿只是一般才女也就罢了,反正自己已经得罪于她,怕也没什么可挽回的余地,不妨就直接不给她面子,让常乐下不来台。 但问题是——纪雪儿不光是大夏才女,还是乌龙州圣地监副督察纪青的女儿! 那可是自己父亲的上司的上司啊! 在座诸人,个个心存嫉妒之意,但却与何远舟一样,不敢插言。 荀子期看着纪雪儿一脸期待望向常乐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不久之前,还是他坐在那里,与纪雪儿窃窃私语,被旁人羡慕。 但此时此刻,却换成了另一人。 而纪雪儿却再没多看自己一眼,只是盯住那人。 未失去前,不知何为拥有的珍贵。 一朝失去,才知原来曾经拥有的,值得多少人羡慕。 荀子期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反复告诫自己——如此念头,非君子所应有。 可是……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他目光微微有些黯淡,在心里恨自己少时没有多在诗道上下功夫,否则此刻纪雪儿一脸期待望着的,便是自己了。 再看常乐时,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喜。 此时,常乐开口:“《悯农》其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九天风雷动。 神火浓云之中,有一重力量再度沸腾,盘旋冲天而起,当空演化成了无边幻景。 幻景之中,有良田亿万顷。 无数农人,劳作于田间,汗水滴滴洒落而下,如同一场无休疾雨,落地无声,滋润大地,引那禾苗株株向上而起,欣欣向荣而长。 人,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总要一日三餐,总要食用无数粮食,才可存活。 天下虽大,诸人国别虽有不同,却莫不如此。 若无农人辛勤劳作,若无那一颗颗汗珠滴落大地,便无那秋日丰收,便无那粮仓充实,便无那人族繁荣,百业兴盛。 粮为人族之命,农为人族基础。 这幻景于九天之上演变,渐渐越变越大,最后化为无穷巨力,轰然一响之后扩散四方,转眼铺满整个大夏国土。 不仅如此,还慢慢地向着周边渗透,润物无声地慢慢渗开。 某地宅中,孩童将饭碗一丢,便要跑出去玩。 其母拿过碗来,见碗中还有小半碗饭,和着菜叶,一片狼籍,不由摇头叹息。 突然间,意志似与九天之上的某种意志有所触,不由皱眉喊回了孩子,厉声教训。 “咱们家又不缺钱。”孩子委屈地说。 “农人劳作,要吃多少辛苦,才能收获这一碗米?”母亲厉声责备,“你坐在这里说丢便丢,对得起那些辛勤劳作的人吗?” 九天上,有某种意志降临,孩子心似有所感,隐约觉得惭愧,坐下来老老实实将饭吃完,恭恭敬敬将碗交到母亲手中。 母欢,子笑。 照日城中,李少卿大叫三声,拔剑疾斩,诗部大院中,一座小楼微微一颤。 “大人!”周围的护卫和官员吓出一身汗来。 李少卿颓然跌坐于地,剑抛飞一旁,落地当啷作响。 举起酒壶向天,狂饮半壶,尔后大哭。 “偏偏不让我观,偏偏不让我见,世间哪有这般道理?哪有这般道理?我要辞去诗部首卿之职,谁爱当谁来当!” 哭声中,那座两层小楼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之间崩碎成无数块,轰隆隆散落一地。 楼崩之声,竟不及李少卿的哭声。 “不可任性。” 一个声音起,李少卿身旁诸官员、护卫,齐躬身施礼。 “没天理啊,没天理。”李少卿接着哭。 端江府内。 常乐一诗诵完,诸人皆寂。 没有羡慕与嫉妒,只有沉思默念。 几乎所有人都在思索这首诗。 此诗用词简朴直接,并没有什么华丽词藻,也没有什么惊人的豪言壮语,但诗之意,却渗入每人心中,不可断绝,连绵生长,如同春之野草。 “粒粒皆辛苦,粒粒皆辛苦……”知府大人不断念叨着,重重点头:“说得好,说得好!” 他起身,郑重向着常乐拱手一礼:“本官代端江府百姓,谢过公子之诗!此诗,必能流传千古,即使我等皆已为尘土,只要人族还在,只要耕种之事仍在,便会永远流传!万世流芳!” “大人言重了。”常乐急忙回礼。 纪雪儿满面激动,看着常乐,眼中神色复杂,一时不能语。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她突然想起还不知眼前才子姓名,便急着问。 莫非忍不住开口:“我大哥便是永安县的常乐!” “永安县……常乐?”知府大人一惊。 民间早流传有常乐的种种传言,但闻者未敢尽信,多有种种猜疑。 可身为官家人,知府大人却知那些传言非但不假,反而有所收敛,未能道尽常乐所创之奇迹。 知府不由擦了把汗。 先前常乐出事,州里曾亲自派人下来,最后落得个堂堂端江府水务督察大人饮恨收场尸骨无存的结果,而常乐却安然无恙的。 此事,便发生在知府身边,发生在他属下身上,他如何能不知详情? 心中暗道好险。 自己若不是被这首诗中的诗意所感动,一时之间正气满胸,没有依官场的规矩不顾一切为朝廷说话,方才说不定便会顺着何远舟之言对常乐动怒,那么下一下韩青海会是谁? 不就是自己? “正是。”常乐点头。 楼下议论之声立时响了起来,学生们惊讶地望着楼上,一时忍不住与周围相识者谈起自己所听到的传言。 先前那些传言,他们只当是谣传,但此时亲眼见到常乐,亲耳听到《悯农二首》,他们却心生动摇。 如此令纪雪儿都大感震惊,流露崇拜眼神的人物,怎么可能只是凭着谣言得名的无能之辈? “是常公子?”纪雪儿一脸惊讶,随后满眼惊喜。 “我在州里,便听过常公子大名。”她欣喜地说,“听说常公子在雅风书道大展上,曾得嬴大家青睐?” “那当然。”莫非骄傲地说。 常乐回身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什么青睐,不过是嬴大家看我顺眼,叫进屋里去与我师父聊了几句天而已。” “不仅如此吧?”纪雪儿说。“我还听说,你在寰国三水城时,曾与城中卫将生出冲突,最终,是寰国书部首卿董大人出面惩治了那位卫将,甚至是夺了他的官衔,是不是真的?” “这事说来话长。”常乐说,“总的来说,是卫将的孙女蛮横无理随意伤人,卫将袒护,滥用职权,被董大人发现,于是丁州州牧靳大人便将其拿下治罪……当与我没什么关系。” 他觉得推了个干净,别人却是听得主干而不得细节,忍不住心中好奇,在脑中补起当时情景来,越补越觉得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 世间事,有时便是如此,你往复杂里说,别人偏往简单里想;你往简单里说,别人却觉得必是复杂无比。 你能如何? “我还听说,先前常公子曾作出过一篇惊动天地神火的文章,引得九天神火之力降而为雨,为永安县地安楼生生造出一方圣地来?”纪雪儿问。 “那是自然。”莫非嘿嘿笑着说。 常乐也懒得回头瞪他,一点头:“这倒不假。是在考地安楼的入楼试时,文章引来神火之力。” “胡吹大气!”何远舟忍不住插嘴,“一县新生圣地,如此大事,为何没有上报本府圣地监?我父从未听过此事,必不是真的!” 第207章 才女求教 知府大人皱眉,斜视何远舟。 他有不屑的理由。 但别人没有。 或者说,别人没有正确的消息来原,于是就只好相信应该会有正确消息来源的何远舟。 众人一起望向常乐,等着回答。 神火天降是一百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中间,还没听过几回神火再次降临大地,生出什么奇迹的事来。 你小小一个橙炎学子,当真有这样的本事? 若有,为何官方不报? 荀子期看着常乐,心中反复思量、斟酌,最终,却因为纪雪儿那灼热的眼神而迷失,终于拱手相问:“常公子,永安县是端江府治下,若真生出圣地,必报之本府圣地监。但此事我也问过家父,家父却只说从未见到永安县的奏报。这是为何?” 知府大人眉头锁得更深。 常乐一笑:“这我哪里知道?” “你当然不知!”何远舟冷笑,“你若知这些官场规矩,哪里还敢在此胡吹什么大气?” “什么才子,不过是靠吹牛罢了。”楼下有人冷笑。 “不错。拿众人不懂的事来唬人,却不想最终撞到了行家手里,真是可笑!”有人搭腔。 “常乐,你诗写得确实不错。但那些传言未免太过夸大其词。我劝你做人还是诚恳些,老实些,凭真本事未必不能博得盛名,何必使这种下作手段?”有人假装为常乐惋惜,摇头而叹。 常乐目光一扫,便认出这几人正是在酒楼中碰上的何远舟一党。 不及他说话,知府再听不下去,猛一拍案:“荒唐!” 诸人吓得急忙闭嘴收声。 知府望向诸人,冷冷说道:“大夏官场的规矩,你们倒是知道得不少啊?那你们是否知道——各地学楼隶属于大夏神火督学监,有关学楼的一切,均由大夏神火督学监负责——包括各大学楼拥有的圣地!圣地监权力虽大,但也无权过问学楼圣地!”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荀子期愕然,脸色不由微微发红,心里连声自责:非君子所为为何要做?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好生丢脸…… 何远舟的脸色极是难看。 此时,他等于被当众打脸,却又有言难辩,只能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知府哼了一声:“永安县地安楼生成新圣地之事,早上报给本府神火督学监,再由府里上报州里,逐级上报,一路直达天听。但这是神火督学监的事,与圣地监无关,自然不需要谁专门去通知圣地监一声!” 他这番话,却是间接承认常乐确实以一文动天地,使地安楼生成了一座新圣地。 民间传言,如今等于得到了官家证明,一众人不由低声惊呼。 再望向常乐时,目光生变,满是敬畏。 荀子期低下头去,无颜再语。 “些许非议,不必理会。”纪雪儿目视常乐,微微一笑,莫非看得呆住。 真是千娇百媚生,百花无颜色…… 他脑子里罗织着种种最美好的形容词,却发现不论用什么词,都无以形容心中女神的美丽多姿。 醉了,真要醉了…… “无妨。”常乐一笑,“不遭人嫉是庸才。” 纪雪儿仔细思索,然后点头:“这话说得精辟,一语道尽了许多无奈的真理。常公子果然是大才。不知常公子平时可有习作,能否再分享几首,让雪儿揣摩诗道至理?” 常乐连道不敢。 纪雪儿却不以为意,如一个见了先生的学子一般,极是虔诚地请教起诗道学问来,却令常乐有苦难言。 让他再背几首诗出来,那难不倒他,可让他谈诗论文……这个实在有点难。 “我有几首小诗,常公子可愿点评?”纪雪儿认真地问。 周围众公子们满眼的羡慕,同时忍不住感叹:乌龙州第一才女,竟然求常乐点评? 这…… “点评不敢当,洗耳恭听就是了。”常乐说。 纪雪儿一脸欣喜,又有些紧张,思索了一会儿,才读了一首诗。 写的是风雪夜。 写的是艰辛百姓生活。 写的是民众疾苦。 听得常乐感动。 “嗯……”但常乐不知如何点评。 “确是好诗。”他也只能如此说。“听后……让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纪雪儿脸色有些发红,觉得是自己的诗未能入常乐的眼,于是说:“这首是多年前的久作了,那时我的手法还不算成熟,你再听听这一首好吗?” 两人一个诵,一个听;一个称赞,一个不满意,一来二去,却成了全场人一起参观两人对话聊诗。 知府觉得有些尴尬,不由一笑望向了庄秋。 庄秋摇头跟着笑。 何远舟恨得心头滴血。 荀子期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看着纪雪儿那副小女儿家的模样,他不由怦然心动。心动之后,便不由去回忆,想起方才常乐未至时,自己与纪雪儿的谈笑对话。 一切已成过去,再不可挽回。如今就算常乐起身离去,纪雪儿的心思怕也会跟着一起离去。 我算什么?纪师妹称我一声师兄,却也不过多几许恭敬。 何曾像对常乐这般,流露女儿情态? 荀子期苦笑一声。 一种带着些许恨的酸楚,在他心底蔓延,他忍不住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常公子怎么会来端江府?” 纪雪儿有些不快,微微皱眉。 常乐却是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对荀子期极是感激。 这老兄不错,关键时刻开口,真是救了我一命,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摆脱这小丫头的纠缠。 急忙说:“这不是府里要举行比武会嘛,我是来参赛的。” 荀子期目光一闪。 心头一动。 “常公子的武道修为,不会也和诗道一般吧?”他笑问。 “还凑合吧。”常乐说,“其实说起来,我倒不大会写诗……” 他随口说的却是实话,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有另一番味道,似乎是在说——与我的武道修为比起来,我的诗道修为就那么回事。 那他的武道修为,又有多高? 一众人不由都生出了兴趣。 何远舟却看出了些别的意思,望望荀子期,不由一阵兴奋。 “如此说来,常公子的武道修为是更高了?”他插言。 常乐横了他一眼,不愿理他。 但旁人却觉得,常乐这等于是默认了。 “那可巧了。”何远舟笑,“本府火阳楼橙炎学子荀子期——也就是你面前这位翩翩公子,乃是本府学界公认的橙炎境武道第一人,也是要参加此次比武会的。学界的观点,是此次比武会冠军,非他莫属。看来,常公子要与子期有一场龙争虎斗了。” 说着望向荀子期:“子期,到时可不要藏私,可得引出常公子真正的实力来,让我等也开开眼界。想来诗道如此了得,文道力量亦惊人的常公子,武道上定有更惊人之艺,子期,怕也只有你配向他讨教一二了。” 荀子期微微皱眉。 何远舟的话有些刺耳,仔细品味,却好似是说自己定然胜不了常乐一般。 “常公子会参加比武会,却是荀某之幸。”荀子期拱手说,“届时还请常公子多多指教。” “不敢当。”常乐瞥了明显不怀好意的何远舟一眼,笑着向荀子期拱手。 “今日的诗会,便到此为止吧。纪姑娘也累了,当回府休息了。”知府大人眼见气氛不对,便开口说道。 众人只觉这诗会已经变成了常乐与纪雪儿的私聊会,参观无益,久坐尴尬,散了正好,于是纷纷点头。 “大人,我却还没有聊够呢。”纪雪儿低声对知府说。 她被常乐引得真情流露,不自觉做出小女儿情态,一发不可收拾,便再难“端”着“装”着,对知府也流露出小辈撒娇的模样,看得诸人大感受不了诱惑。 荀子期心中惆怅更重。 “你若想与常公子交流,私下里有的是时间嘛。”知府笑着低声说。 “倒也是。”纪雪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吐了吐舌头。 不知多少人,又是神魂颠倒。 荀子期只觉得胸口更痛。 常乐却一咧嘴,心说:可别! 抓着我聊诗,可比抓着我打一架还要命。 我可不是什么诗才,哪有本事点评你的大作? “时间也不早了。”他急忙起身,“既然诗会已散,在下便告辞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本以为这小子会借机跟着纪雪儿去庄家作客,自此拉近关系,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想第一个跑? 众人惊愕之际,常乐却一拉莫非,拱手微笑向众人告辞,不及纪雪儿挽留,便躬身一礼,匆匆而去。 似仓皇而逃。 纪雪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好一阵失落。 荀子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常乐大步离去,众人一时皆悻悻。 “啊!”纪雪儿突然低呼一声。 “怎么了?”知府大人关切地问。 “却忘了问常公子的住处。可怎么办?”纪雪儿满面遗憾地说。 “纪姑娘放心。”知府一笑,“此事包在本府身上就是。” “多谢大人。”纪雪儿嫣然一笑。 诸公子一时难以自持,好一阵神魂颠倒。但再一想,此时纪姑娘满心记挂的却是那常乐,又不由一阵心灰意冷,自怨自艾。 荀子期面无表情,心有凄凄,随众一同向纪雪儿拱手道别。 纪雪儿一一还礼,礼数周到。 越是周到,越显得生分。 众人向外走,何远舟来到荀子期身边,叹了口气:“堂堂端江府橙炎境武道第一才子,临走之时,纪姑娘却也不过如对待旁人般对待你。子期,我要为你叫声屈。” 荀子期面色不大好看,勉强一笑。 第208章 端江府橙焰比武会 何远舟察颜观色,心里暗笑。 “不过倒也没什么。”他说,“谁让你碰上了常乐这等人?真没想到,关于他的传言竟然都是真的。我想这端江府橙焰境第一才子的名头,是非他莫属了。” 荀子期不语。 “听他的意思,他武道上的成就也十分惊人。”何远舟说,“这却让我想起另一桩关于他的传言来——说他在红焰境时,曾只身杀了某帮派的十几位红焰武者。这么算来,他确实也是武道天才。” 荀子期不语。 “文武全才,诗道又有非凡之能,这样的人,哪个姑娘会不爱?”何远舟轻叹,“偏偏上天偏心,又让常乐生得那样一副好面孔。我看纪姑娘是已经被他迷住了。” 荀子期的手微微颤抖。 “这次的比武会,只怕他会夺魁吧?”何远舟故意问。 荀子期慢慢转头看着他。 何远舟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到荀子期眼中的光芒,却情不自禁地住口不敢再语。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荀子期淡淡地说着,“究竟是谁更强,总要比过了才知道。这次大会,我会全力以赴!” 有橙色的火焰围绕着他盘旋而动,隐约化成某种形态。 在那灼热的气息之下,便是同境人,也要生出惊惧之心。 何远舟情不自禁地退出丈许之外,好一阵心惊肉跳。 看着那渐渐化成形态的火焰,何远舟眼中又有笑意。 丝丝火焰在空中起舞,编织成了一条巨龙之形。那巨龙围绕着荀子期飞速游动,其散发出的强大力量,扭曲了周遭的景象。 荀子期仿佛化成了一个火焰中虚幻的影子,目光冷漠,眼中闪着只有王者才可拥有的光。 脚下大地,方圆丈许之地,一片焦黑火痕。 荀子期面无表情地望向某个方向。 那是常乐离去的方向。 还好,我们终还有一处可以全力较量的地方。 我终还不算完全彻底地输给你。 在那里,我会用我最强的力量,将你这个所谓的传奇彻底击溃。 我会向纪师妹证明——惟有我所拥有的力量,才是世间最可珍贵之物。 火焰消散,荀子期大步向前,目光坚定。 何远舟望着他的背影,笑得十分得意。 “常乐,你死定了。”他喃喃自语着,仿佛不如此,不能发泄心中的怨恨。 人群散去,有身影落寞,低头不语。 身边虽有知府陪着,姨丈哄着,但纪雪儿还是开心不起来。 他为何走得那般匆匆? 是嫌我诗才不足吗? 我也曾一诗惊动诗道巨力,演化奇迹,被人称为乌龙州诗道第一才女啊。 是嫌我不够美丽? 她忍不住仔细检查自己的衣裙,看来看去,总觉得一定是哪里有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今天自己的衣裳配得不好。 迎面,苏穆缓步而来,庄秋和知府大人急忙拱手见礼。 苏穆只是点了点头,过来与纪雪儿并肩而行。 庄秋与知府大人便知机地放慢了脚步,不敢打扰这一对师徒说话。 “方才常乐做了什么诗?”苏穆问。 “叫《悯农二首》。”纪雪儿说。 接着,将两首诗诵给师父听。 苏穆叹了口气:“原以为你已可称大夏诗道无双之才,但见了常乐,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方才在楼下大堂中,作了一首《咏鹅》。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啊!”纪雪儿满面急切,望着师父。 “看你那样子。”苏穆忍不住笑,“简直就像个饿死鬼见到肥猪肉一般。” 纪雪儿不好意思地笑,拉着师父的衣袖说:“好师父,快说给我听啊。” 苏穆缓缓吟诵,纪雪儿一时听得入神。 “这三首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苏穆说,“那便是语言质朴,并无任何华丽词藻,乍一听只是觉得朗朗上口而已,但细一品,却可肯定这诗必能流传天下,为万人传诵。也许有些诗的意境比它更高,但恐怕就流传度来说,却远远不及它。” “尤其是《悯农二首》。”纪雪儿说,“这简直就是为天下农人立言。” 苏穆点头:“自此提起饮食,提起农家,只怕所有人都会想到《悯农其二》。而《悯农其一》,则必会让那些不爱惜百姓的掌权者心惊胆战。只怕千百年之后,若国有昏君奸臣,导致民不聊生,人们还会吟诵此诗。‘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说得好!” 师父这么一说,纪雪儿不由再次沉浸于诗意之中,又是好一阵激动。 “你可知方才诗道力量有何变化吗?”苏穆看着纪雪儿,突然低声说。 “诗道力量……”纪雪儿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两首诗……” 苏穆缓缓点头:“常乐的诗,虽不似你当年诗那般立时便在人间生成奇象,但却更加厉害,直接令九天之上的天地神火生出变化,诗道力量于方才简直仿佛是瞬间爆炸一般。为师的修为还浅,却不足以感应,但想来,王都那边必有大家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说起此事,我却有一事不明。”纪雪儿忍不住问:“坊间关于常公子的传言,已经经知府大人之口证实。可是,我大夏官方,为何却始终不曾正式公布此事?” “此中细节,我等小民如何能知?”苏穆摇头,“怕是朝廷自有深意吧。这个常乐,文与诗道皆惊天动地,朝廷不可能不注意到他。” “他还要参加这次的比武会呢。”纪雪儿说。 “这么说来,他武道成就当也非凡。”苏穆点头,“为师对这小子确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我已经托知府大人打听他的住处了。”纪雪儿急忙说,“要不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苏穆盯着纪雪儿看了半天,直看得小姑娘脸色发红。 “丫头,你不是动了春心吧?” “师父!” 常乐带着莫非出了庄家歌坊往回走,一路上,莫非一直都是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 “能不能有点出息?”常乐问他。 “纪雪儿……”莫非嘀咕着。 “我问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常乐说。 “嘿嘿嘿嘿……”莫非回答。 “完了,这人算傻透底了。”常乐长叹。 牵着莫非回到客栈,伙伴们立刻聚过来问,见到莫非那一脸痴笑的模样,都忍不住咧嘴。 “嘿嘿嘿嘿……”莫非只知道傻笑。 “完了,这人算疯了。”梅欣儿摇头叹息。 “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小草一脸不解。 “不用理他,春心荡漾过度而已。”蒋里说。 “见到才女了?”转头又问常乐。 “嗯。”常乐含糊地应了一声,“是个挺漂亮的姑娘,知府大人亲自陪着,跟端江府的才子们好一阵论诗。” 他不细说,大家自然也不知道歌坊中的事,围绕着纪雪儿闲聊了一阵,便各自休息了。 几人走后,凌天奇却敲门而入,看着常乐一阵笑:“老实交待,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常乐不敢隐瞒师父,将自己连作三诗之事说了。 “知不知道你这次又闹出了多大动静?”凌天奇问。 “啥动静?”常乐吓了一跳。 凌天奇伸手指了指天上:“虽然不像上次那样惊天动地,但凡是诗道达白焰境者,皆可感应到九天之上诗道力量在沸腾翻滚。你这一次,只怕影响到的将是整个乌龙州,而非端江府一地。” 常乐吓得不轻。 如果他知道那诗道力量其实已经扩散到整个大夏,甚至在不断向周边各国渗透,只怕真会吓得晕过去。 凌天奇淡淡一笑:“其间还见到什么人了?我听说端江府橙焰境武道第一,是圣地监督察荀越之子荀子期。这人或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否见到了?” “见到了。”常乐点头,“人是个好人,不过也没说上什么话,光被纪雪儿缠着谈诗了。” 凌天奇大笑:“那诗道才女,只怕被你这接连三诗直接迷住了。打个赌,不久后她必来客栈中见你,信是不信?” “见我干啥?”常乐摇头。 “赌点什么吧。”凌天奇说。 “没兴趣。”常乐摇头。 “做人怎么能这么没趣味?”凌天奇皱眉,“只当是玩好了。” “要是输了,还不知道得遭多少罪。”常乐嘟囔着,“若真赢了您,那可就更麻烦,不知您得怎么收拾我。” “臭小子。”凌天奇一笑。 随即,将三张烫金的帖子交给了常乐:“徐助理和曲大先生已经为你们报好了名,这是参赛名帖,自己收好。丢了,可就比不了武了。” “您给一起收着呗。”常乐又把帖子塞回到师父手里,“丢了就找您。” 凌天奇给了他一脚。 转眼又是两日,这天,到了比武会的正日子。 一早上常乐就问凌天奇:“师父,真打赌的话,您是不是输了?” 凌天奇瞪他一眼,不说话。 “什么打赌?”蒋里问。 “不关你们事的事就少问。”凌天奇哼了一声。 蒋里一吐舌头。 “都准备好了吧?”徐峻和曲松先后而来。 几少年点了点头,两人便带着众人出了客栈,上了火兽车,一路向着城北而去。 端江府南有端江,绕半城而过。 北有山峦,虽都不高,却也连绵不绝,守住城之后方。 城北建有一座极大的演武场,可容数万人同观。这一早,演武场中便已经坐满了人,叫卖之声、议论之声,皆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第209章 一丝火光 自演武馆特殊入口而入,一行人来到了参赛者休息区域。 少年们向下望,见到数万人同坐一馆之景,不由赞叹。 有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人来引路,安排诸人坐好。 常乐坐下后,始终觉得有些别扭,忍不住望向那隐约令他感到别扭的方向。 荀子期坐在端江府学子的休息区中,目光冰冷,正看着常乐。 那正是让常乐感到别扭的原因。 两人的目光一触,常乐想起对方在诗会时的“帮忙”,不由点头微笑。 荀子期想起的却是纪雪儿看常乐时的目光,心里一阵凄楚,眼望情敌之时,不由多了几分凌厉。 常乐微怔,完全搞不懂对方怎么突然就看自己不顺眼起来了。 何远舟见状,在一旁得意而笑。 “子期,可有把握?”他故意问。 荀子期转回头来,望向演武场,笑容淡然。 “必尽全力便是。”他说。 “那便好。”何远舟缓缓点头。“你若真能夺魁,想来纪雪儿便会暂时忘了常乐吧。你看……” 说着伸手一指。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荀子期只见到演武场正北上首大观台上,知府大人正在诸人簇拥之下,缓缓落座。 而在知府身后,赫然便有庄秋和纪雪儿的身影,居于后方客座之中。 看到纪雪儿一身鲜艳衣裙,看到纪雪儿那淡淡的笑容,荀子期心跳开始加速。 “可要好好表现啊。”何远舟拍了拍他肩膀,他恍如未觉。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位美丽的姑娘? 荀子期觉得,是初见第一眼。 但其实当时他也只是惊艳而已。 那真正令他心生爱慕的原因,他自己却也没有仔细想过。 便是想了,怕也不会承认。 却是因为失去。 失去了坐在纪雪儿身边的资格,失去了纪雪儿专留给他的私语之权,失去了只有端江府橙焰境第一人才有的特殊机会…… 失去,往往才是让人意识到自己原来极希望拥有的原因。 他有些惆怅,又有些难过。 最后望向常乐,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击败你——在万众面前击败你! 就算你文道通天、诗道惊人,那又如何?只要你在此时此地败在我的手下,那么你就始终是我的手下败将。 一生一世,永不变! “没想到纪雪儿也来了。”徐峻望着大观台上,忍不住感叹。 “我怎么觉得,她在向这边张望?”曲松望过去后,忍不住说。 “真的假的?”徐峻随意说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莫非望着大观台上的纪雪儿,双眼桃花朵朵开,心神早已混乱如春。 春有生机动,万物同发齐长,能不混乱? 徐峻一怔。 小草笑了起来:“她是在看少爷呢!” 徐峻忍不住仔细望去,隐约间,觉得纪雪儿确实是在向这里望。突然间,他看到纪雪儿冲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笑意盈盈。 再一转头,只见常乐也正向着大观台上挥手点头致意,不由一脸愕然。 “你们何时认识的?”他忍不住问。 “刚来那天。”常乐实话实说,“在庄家歌坊有过一面之缘。” “哪里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蒋里说,“乐哥连作三诗,得纪雪儿青睐,缠着要跟乐哥学习诗道呢!” “少瞎扯!”常乐瞪了他一眼,“人家啥时候说要跟我学习了?就是一起讨论讨论而已。” 徐峻和曲松对视,一时愕然。 徐峻和曲松都无诗才,虽然也是白焰境,但却感应不到那日九天之上诗道力量的变化。 他们这几日并没闲着,一直在拜访府内的朋友,以及神火督学监的上级官员,却不想几日之间,常乐却又做出大事来。 纪雪儿四道同境,堪称乌龙州第一才女,在整个大夏也是人人皆知,这样的人物,常乐初来第一日便结识了? 她还要跟常乐讨论诗道? 两人都有些不大敢信。 可惜他们因为本身不精于诗道,因此也没有什么诗道的朋友,否则定能得知诗会当天,九天之上的诗道力量曾生出怎样的变化。 另一边,何远舟摇头叹息:“子期,你看,纪雪儿在向常乐打招呼。” 荀子期身子轻轻一颤,但并没有转头。 “这个常乐,也太气人了。”何远舟继续说,“纪雪儿那般热情,他却只是挥挥手点点头便又转过身去,好像这尚且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中,有什么东西比纪雪儿还好看似的。” 荀子期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君子当心静如水,如此,方可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水漫乾坤而志不移。 我不动,我不乱,任天地动,任八方乱。 如此,方为王者。 方可主掌大势,力破千军。 荀子期目光凝练如晶石,呼吸深沉若海涛起伏。 何远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刺激荀子期,但突然感应到荀子期周身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一时愕然,情不自禁地闭口,不敢再言。 不仅是他,周围方圆数丈内,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参赛学子们情不自禁地闭口收声,大气也不敢出。 仿佛是有君王降临,威严气息,镇压众生。 大观台上,知府大人缓缓转头,望向了荀子期那边,细细感应后,点头暗赞:不愧是我端江府橙焰境第一才子! 又移动目光,望向了常乐。 却只见这英俊小子正和伙伴们闹成一团,嘻嘻哈哈,全没半点高人风范,只似一个胡闹少年。 不由摇头一笑。 心里琢磨:不知这两人相遇,却是怎样的龙争虎斗,最终又是谁会胜出? 本官却也猜不透了。 吉时到,有礼炮声声响,接二连三,数十声方止。 炮声中,数万人渐渐静了下来,一齐望向了大观台。 大观台左右各有一面大鼓,有精壮赤着上身的汉子,手举雷神巨锤般的鼓锤,举头仰天大喝作声。 两人之声,传遍全场,震动诸人心。 这自然不是靠他们两人声音的力量,而是靠大观台后方雕刻着一条大龙的龙音壁的力量。 声有大小——雷音为大,蚊音为小。大者可传千里,小者惟过耳方可闻。 于是有能工巧匠日夜思索天地音声之奥秘,终创造出火器“隆音仪”,可将细小不可闻之声扩大不知多少倍,远传开来。 因“隆”与“龙”谐音,所以“隆音仪”渐渐便被写为“龙音仪”,其上也都刻有龙形浮雕。 其大者,可为一面墙壁,小者,仅巴掌大,可拿在手中。 凭着身后龙音壁之力,两个汉子的声音远远传开。当他们转身击鼓时,鼓声又被扩大无数倍,响彻整个演武馆,震得诸人心脏跟着一起剧烈跳动,情绪被调动起来,一个个兴奋无比,只觉热血沸腾。 这,却又是乐道之力了。 常乐看着那两面鼓,跟着热血沸腾的同时,却忍不住想:鼓要是也可以作为乐道乐器使用的话,那我弄出一套架子鼓来,岂不又是新发明,又开了乐道先河,改变了天下乐道? 不过节奏类的东西,我不是很懂啊,这鼓曲是个问题…… 正琢磨着,脑海之中却隐约有什么东西缭乱而动。 不过此时,鼓声停歇,知府大人站了起来,高唱出一句诗文:“壮哉厚土,养我众生;伟哉高天,赐我神火!” “壮哉厚土,养我众生;伟哉高天,赐我神火!”数万观者,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常乐也不由跟着激动起来,脑海中那一丝似火非火,似灵光非灵光的缭乱之物,便渐渐地熄了。 众声止歇,知府大人静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端江长流不息,生我一方土地,养我一方人民。端江府自古至今,得高天厚土之爱,人才辈出,百业兴旺,无天灾,无人祸,福泽绵长。只可惜,自神火天降以来,我大夏、我乌龙州,多次举办御火者比武会,我端江府至今尚未能进过一次三甲。今日,本府主持端江府橙焰境比武会,旨在为我乌龙州比武会选拔良材,希望与会学子以夺取州三甲之位为目标,全力以赴,壮我端江府之威!” 两名壮汉同时高呼,击鼓为乐。 一时间,群情再次沸腾,参赛的学子们一个个也都是斗志昂扬。 “大人的文道之力又精进了。”徐峻忍不住点头称赞。“恐怕过不多久,便能生成文华领域。” “令人羡慕啊。”曲松忍不住感叹。 “本官罗暮,代万众行礼,祈天降福!”此时,知府大人拱手向苍天,郑重一拜。 大观台上诸人皆起,一起拱手向天,虔诚而拜。 常乐抬头望着高天,能看见的只是青色长空蔚蓝如洗,万里之内无一丝云彩。 心里却忍不住想:那九天之上有神火重云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曾坐过神火天舟飞于九天,看了好久,也没见到啥神火成云的景象啊! 一边瞎想,一边乱看,于不知不觉间,眼瞳之中生出一道微弱的光丝。 那是一丝细细的火焰,自他眼中起,向着九天去,飘渺不可见,灵动无人知。 正当那火丝要向更高处去时,知府罗暮大人高呼一声:“本官宣布——端江府橙焰比武会,开始!” 万众欢呼。 常乐跟着收敛心神,一起欢呼起来。 那一丝火光,重新收回眼瞳深处。 第210章 势均力敌 在激昂的鼓乐声中,比武会开始。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众人忙碌起来,向比武学子公布比武场次,讲明注意事项,而场上,则有督战师大步向前,向着众人拱手致意。 不片刻间,第一对武者便步入场中,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各自释放神火力量打在一起。 常乐和蒋里看了片刻,便没了兴趣,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说:“太弱。” “弱吗?”梅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若是和我打,只怕我坚持不过几招就会败给他们呢。” “小梅姐你得努力啊。”小草忧心忡忡地说。 这话让梅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显然,小草也觉得这两人弱,见梅欣儿竟然比他们更弱,不由替她担忧起来。 这让梅欣儿有点心酸。 此时,有神火督学监的人过来验看名帖,排定场次,然后再细说规则。 “比武之中可以使用的力量不仅限武道一途,若还有其他技艺在身,亦可用来助力。但不准使用一切身外之物,比如火器或是他人赠予的书、画等诸道作品。” “那自己写的呢?”常乐问。 那人笑了:“少年,诗与画均要修至白焰境方可化而为火术,敢问你可曾达到?” 常乐咧嘴摇头。 既然只是橙焰境,自然不可能有自己的书画作品用来比武,却是多此一问了。 听完规则,众人继续观战,只见场上有一人已经开始占据优势,十几招过后,便将对方一掌击飞出去。 督战师立刻上前检验那人伤势,挥手宣布比武终止。 胜者振臂高呼,观众里有不少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败者伤并不重,自行退场。休息区中,有师长同窗过来迎接,问候伤势,出言鼓励。 如此一场接一场地打了下去,每一场在观众眼中看来,都是精彩无比。 常乐一直仔细地看着,从诸人的战斗中学习间接经验,替败者总结败于何处,战术应用有何优劣,不知不觉间,自己却也收获良多。 蒋里也如他一般,依师父平时的指点,细细分析交战双方的对与错,增进自己的武道修为。 小草傻傻地看着,却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这些人有时打得挺好,有时真是弱得不行。 至于怎么个好,怎么个不行,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转眼之间,十几场比武结束,却有神火督学监的人过来,叫了蒋里的名字。 “快去快回。”常乐说。 “我尽量。”蒋里一笑,离了休息区。 那边,何远舟望着蒋里,低声对荀子期说:“子期,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名叫蒋里,武道本领十分了得,听说常乐没拜师之前,就是和他学的武功。此人曾夺得他们永安县大比的冠军,你可得看仔细了,万一一会儿先遇上了他,好有准备。” 荀子期目光冰冷,缓缓说道:“我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任何准备。” 何远舟悻悻地一笑,不再多言,却盯住蒋里。 蒋里来到场中央,向着督战师一礼,抬头只见对方走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短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风一吹来,大氅扬起,倒有几分气势。 少年相貌一般,长了张方脸,皱着眉瞪着眼,眼中有光彩跳跃闪烁,抬手冲着蒋里抱拳一礼。 “水木县洛松风。”少年开口,嗓音低沉。 蒋里抱拳:“永安县蒋里。” “啥?讲理?”洛松风一怔,随即面色一红,似是为自己的失礼而感到羞愧,忙着说:“好名字!” 蒋里笑了:“我还有个好兄弟叫莫非。这名字当比我的怪吧?” 洛松风认真地想了想后点了点头:“确实怪,但和你的名字也就是半斤对八两吧。” 蒋里看着这一脸认真的少年,一时哭笑不得。 一般来说,自己说一句玩笑,对方听后哈哈一笑便是了,不想他竟然认真思考半天才给答复,而这答复,又是如此奇葩。 看来,这是一个不怎么谙世事的小子。 但蒋里偏偏喜欢这样的人,抬手摆起架势:“洛兄请。” “你多大?”洛松风问。 “今年十七了。”蒋里答。 “那没错。”洛松风点头,“你确实应该称我洛兄。”说着摆起一个格斗的架势,一勾手:“蒋小弟,我比你长一岁,便先让你一招。” 蒋里笑了。 他觉得眼前这位小哥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就算是坏人,总不会太坏。 “好。”蒋里缓缓点头,慢慢抬手。 洛松风如临大敌,虽然嘴上说让一招,但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大意轻敌的意思,摆好姿势,等着接蒋里重击。 不想蒋里轻飘飘一掌打来,却全无半分力道,惹得洛松风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是什么我从没听过的武功? 如此举重若轻,若真是发起力来,是不是力可摧山碎石呢? 我可不能大意,还是躲了吧。 他小心地向后飞掠而去,退入安全距离内。 蒋里一掌击空,缓缓收回,一笑:“好,我已出招,洛兄已经让过,可以正式开始了吧?” 洛松风惊讶地看了蒋里半晌,才郑重地抱拳一礼:“蒋小弟不愿占他人便宜,有君子之风,是我学习的榜样。受教了。但这一招并不是真正的一招,躲闪也不能算就是认过,我看还是……” 蒋里笑。 心里却觉得苦。 怎么偏偏让我遇上这么个家伙?有趣倒是有趣,可这么有趣个没完可就有点烦人了。要打快打吧。 “不必客气,我先出手了。”蒋里直接打断了洛松风,一个箭步向前而来。 右掌直击对方面门,势如疾风,令对方避无可避。 洛松风瞪圆了眼睛,目光凝练无比,身子微微一侧闪开一掌,正要还击,蒋里另一掌已经再打过来,他身形再动,又是堪堪躲过。 掌方收,足已起,蒋里旋身低扫,脚跟直向着对方足踝处扫去,洛松风一跃而起躲过,方一落地,蒋里已经转过身来,又是一脚横扫。 这几招一气呵成,不给洛松风半点喘息的机会,真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 洛松风眼里闪起精光,面上竟然露出喜色:“蒋小弟好功夫!和这样的人打才有意思!” 说话间,又躲过了蒋里几击,终于找到了空隙还击。 他一出拳,空气便是一震,蒋里微微一怔,不敢大意,急忙收势后撤。 洛松风一拳击空,拳上发出咚地一声巨响,另一拳立刻跟上,连环如雨,不断攻向蒋里,一时间竟然逼得蒋里不住后退,只能躲闪,无法还击。 “这个人厉害啊!”小草忍不住叫了起来。 常乐点头:“他的拳足够快也足够有力,与小蒋真是不相上下。不过小蒋还有武技没对他用,不用担心。”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担忧。 洛松风只是一味用拳,看来其脚上功夫应该很一般,但其拳速快如闪电,招式虽然简单直接,但却威力巨大。 这却令常乐想到了地球现代武道来。 抛弃所有花哨的技术,只保留最简单直接却有效的技术,使技艺不断被简化,而剩下的实用技术又不断被强化,最终使格斗完全摆脱了过去的风格,形成了凶悍凌厉的现代格斗术。 这洛松风难不成是有拳击师父在教他? 常乐忍不住琢磨。 却又自己笑自己瞎想,不切实际。 场上两人越战越激烈,蒋里被对方压着打,终于憋出火来,猛地大吼一声硬接了对方一拳,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胸口。 洛松风的拳打在蒋里掌中,震得蒋里手掌生疼,不住甩手,而洛松风则踉跄后退,捂着胸口喘息。 蒋里终于找到机会,立刻转守为攻,一轮疾攻暴风骤雨一般,将对方死死压住。 狂攻中,接连五拳打在对方身上。 不过洛松风躲闪格挡用得都是恰到好处,虽然挨了五拳,但都未中要害,没什么影响,防御之中竟然不还了几拳,也都打在蒋里身上。 两人各退了几步,望着对方,眼中都流露出喜悦之色。 不想在这里,竟然还会遇上这种强手! 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再来!”洛松风大喝一声,疾步向前。 “谁退谁便自己认输!”蒋里大声说。 “好。!” 两人同时向前,撞在一起,一时间,拳影于两人身周缭乱而起,几乎化成了两团拳的暴雨,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漂亮!这才是橙焰武者应有的本事!” “好呀!这样的战斗才叫精彩!” 人们情绪激动了起来,不住地高呼大叫,两人受到观众情绪影响,也不由渐渐发挥全力。 攻击、躲避、格挡…… 两人一步不退,各自发挥着本领,每人都打了对方十几拳,自己也挨了对方十几拳,脸上都见了伤痕,嘴角都带了血。 但眼睛里闪动的,却是兴奋与喜悦的光。 突然间,洛松风收拳于腰侧,用胸膛硬接了蒋里一拳。 蒋里一怔,不趁机攻击,反而后退数步。 洛松风抬起头,嘿嘿一笑:“蒋小弟,好眼力。你若继续打,可就要着我的道了。小心,我要用真功夫了!” “求之不得!”蒋里缓缓点头,摆好架势。 第211章 好拳 常乐一脸疑惑,望向荀子期。 对方却已经慢慢转过了头去。 常乐摇了摇头,无法理解。 他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对方使用的力量。 “师父。”他问凌天奇:“这是不是火术?” 凌天奇缓缓点头:“是火术,但不是一般的火术。” “我听说过,有些天纵之才,能觉醒皇者级的火术。”蒋里说,“难道这便是?” “你看他周围。”凌天奇指向荀子期那方,“他一坐下,周围的学生便齐齐闭口不敢出声,仿佛他便是那一方天地中的王者一般。这就是其拥有的火术,生成的精神威压。” “皇者级的火术是个什么东西?”常乐好奇地问。 几个少年也都很感兴趣,一起看着凌天奇。 “御火者最强的力量,是火器,惟有使用火器,才能拥有灭国屠城之力。但有些御火者却会在橙焰境时觉醒火术力量,自此不必借助火器,亦可发挥出神火的全部力量。”凌天奇说道,“此类人被称为火师,力量远超同境其余御火者。但有利便有弊——觉醒了火术者,自此无法再使用火器,便等于与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失之交臂。” 他望向荀子期,说道:“但也有些例外,比如说眼前的荀子期。这类人觉醒的火术,被称为皇者级火术,其威力完全可与同境火器相比,有时甚至还有所超越。这类人,虽不能使用火器,但却等于自身已经化为某一种火器,力量之强,匪夷所思。” “太厉害了!”梅欣儿忍不住感叹,“他方才放出的火术,十几个先生竟然也要半天才能熄灭,这岂不是说……他完全可以越境杀掉更强者?” “有可能。”凌天奇点头,“但也没那么容易。旁人施救终只是外援,真正对抗火术之力的,还是那学生自身的神火宫。若荀子期与更高境界者交手,其火术力量便很难发挥出这般威力。不过……这也只是从理论上来说。荀子期真实的力量如何,恐怕还真要打了才知道。” 几个少年缓缓点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常乐。 “看我干啥?”常乐问。 “你是要夺冠的人啊。”蒋里说,“那自然是荀子期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难怪他方才用那种眼神看你。” “要不然……”常乐皱眉半晌,冲凌天奇一笑:“师父,要不然我拿个第二就好了吧?” “没出息!”凌天奇瞪眼,“你的力量天下无双,怎么就怕了他?” “烧得多疼啊……”常乐回想起方才荀子期对手的惨象,心有余悸。 场上比武继续,但却再少有精彩之处。 第一轮比武之后,一半选手被淘汰出局,略作休息之后,大会宣布开始第二轮比武。 这一轮比武中,常乐遇到了一位端江府的学生,两人打来打去,也就只是十来招之间,常乐便轻易取胜。 蒋里虽然有伤,但先前经过医治,依然不耽误上场,也是十来招便击败了对手。 小草这次的对手,却是一个女汉子,面色冰冷面容凌厉,来到场上冲着小草先重重哼了一声:“最看不上你们这些凭着脸蛋过活的娇小姐!别以为老娘会像方才那个笨蛋一样,被你的脸蛋迷惑,上来没动手便先着了……” 不及她啰嗦完,督战师已经宣布比武开始。 小草一直在心里念叨着常乐的话——速战速决,所以也根本没听到对方在啰嗦什么。一听到“开始”二字,便立刻向前冲去,飞身一脚将对方踢得横飞了出去。 女汉子摔在地上弹了好几弹,昏死不起。 又是开局一招便击败对手。 观众们不由再次欢呼,小草现在多少已经有些习惯,还害羞地冲着呼声最响处挥了挥手。 这下观众们的热情便更高了,许多年轻人拼命地尖叫,试图吸引小美女的注意。 “大受欢迎啊。”常乐冲归来的小草笑。 “小嫂子的魅力还真是天下无双。”莫非拍马屁。 小草小脸更红了。 几场之后,何远舟下场,一番激战后,再次击败对手,获得晋级资格。 不久后,荀子期缓步离开休息区,站到场中央。 他对面站着的黄衫少年,面色有些难看,恭敬地向他拱了拱手:“荀师兄,久闻大名,今日有幸领教,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实是先前荀子期那一战,给他留下了太过惊人的印象,令他未战先惧。 面对对方的示弱,荀子期无动于衷,依然是那副模样,只盯着地面看。 大观台上,纪雪儿微微皱眉。 “怎么了?”姨丈庄秋忙问。 “荀子期这人好没有意思。”纪雪儿说,“这般故作深沉,也不知是要干什么。下手又那么狠毒,太过分了。” “实是对手太弱的缘故吧。”庄秋一笑,“荀子期的火术号称神火龙皇之术,使出来便惊天动地,难以有所保留,只能怪对手……” 纪雪儿摇头:“先前那一场,他已经胜了,又何必将对手烧成那样子?” “反正有神火力量在,再重的伤,只要不死,终可以复原如初嘛。”庄秋劝道,“再说比武这种事,出手不留情,谁要是留情谁反而……” 纪雪儿无心听这些事,目视场中,只看荀子期这一场的表现。 若荀子期听到纪雪儿这番话,只怕他的心境会生出极大动摇。 但可惜,他并不知纪雪儿的态度。 黄衫少年见荀子期不动,自己也不敢动,就这么摆好了架势站着。观众们看了半天,只见两人在那里摆造型,不由不耐烦起来,有人大叫起来:“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不打就下去!瞎耽误时间!” 黄衫少年擦了把汗,恭敬道:“荀师兄,我要出手了……” 说着,一步向前。 观众们这才收声,许多人嘀咕起来:“终于是要打了。” 但黄衫少年也只是向前一步,便又退了回去,全身颤抖中大叫:“我认输了!” 却是自己被自己的恐惧所压倒,无力可战。 荀子期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督战师一脸的无奈,高声宣布荀子期获胜。 观众们大失所望,有人叹息,有人直接破口大骂,骂那黄衫少年没种。 黄衫少年擦了把汗,只当听不见。 心里嘀咕:你们有种?你们有种倒是下来面对他一个试试! 此一轮,荀子期不战而胜,却等于是一招未出便取得了胜利,自然打破了小草连番两次一招破敌的纪录。 许多少女不由向他投来爱慕的目光,他越是这般面无表情不发一语,那些少女便越加欢喜,超加疯狂。 但纪雪儿显然不在此列。 她看着这样的荀子期,只是觉得别扭。 这一轮赛罢,选手自然又少了一半。 第三轮时,常乐、蒋里、何远舟和小草都顺利胜出,小草更是依循之前的风格,飞身一脚便了结战斗,只用一招,便取得胜利。 对手这次虽然早有了准备,奈何小草的来脚又快又疾,有了准备也是枉然。 而这一轮,荀子期的对手却是洛松风。 蒋里望着缓步走下场的两人,微微皱眉。 “你感觉谁会胜?”常乐问他。 “荀子期先前只出过一招,看不出功夫深浅,无法估算。”蒋里说,“洛松风的万击拳真的很厉害,我若不是破例使出看家的武技来,也根本胜不了他。我想……” 想了半天,终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师父怎么看?” “师父怎么看,不关你们的事。”凌天奇说,“你们自己看就好了。估量胜负这种事,毫无意义,关键是能不能在对方的战斗中,学到东西。” “是。”两人一齐应声。 场上,督战师打量二人,缓过后退,高声宣布开始。 洛松风冲着荀子期一抱拳,沉声说:“你第一场时,出手太狠了。” 荀子期慢慢抬起头,似是第一次碰到值得自己动真功夫的对手,打量洛松风后说:“我依然还会那么狠。你可害怕?” “害怕?”洛松风笑了,“我不怕。能遇上高手,我很开心。但你那样对付自己的对手,却是不对。这不过是比武……” “是比武,就会死人。”荀子期打断了他。“你怕死?” “你不怕死?”洛松风皱眉,“大好人间中,自然是好好活着才最妙。谁不怕死?” 荀子期淡淡一笑:“不过凡夫俗子。”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洛松风说,“都是活在凡间的人,谁不是凡夫俗子?” “动手吧。”荀子期有些不耐烦地说。 “好。”洛松风一点头,双拳握于腰际。 似乎一开始,便打算使用万击拳。 荀子期微微眯眼,盯住对方的拳头。 可就在这时,洛松风却突然一掠向前,厉喝声中,双拳连环向着荀子期攻来。 荀子期轻哼一声,似乎是在说:不过如此。 他脚步轻移,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对方连环攻击,却并不急着反击,而是在对方拳雨之中游走。 那份淡定从容之态,穿花蝴蝶之姿,惹得场中无数少女为之失魂落魄。 “好漂亮的步法!” “好漂亮的人!” “荀子期,你是最强的!” “别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才会是惟一的冠军!” 尖叫之声,不绝于耳。 “这种冷面帅哥总是这么有女人缘啊!”常乐不由感叹。 “也不尽然。”蒋里望着大观台,冲常乐笑。 常乐咧着嘴,不肯转头去看。 第212章 荀子期的火 洛松风回归时,先生和同窗一起过来迎。 他憨厚地笑笑:“没事,没事。” “方才怎么回事?那个蒋里用了什么功夫?” “他是不是使诈作弊了?” “明明是你占着上风,怎么突然间,就成平手了?” “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洛松风认真地点头:“确实不应该是平手。” “我们应该去申诉!”有同窗叫道。 洛松风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半天后,红着脸说:“可我还想继续打下去,虽然这有点无耻……” 先生和同窗们一脸惊愕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洛,你在说什么?”先生问。 “我知道,明明是我输给了蒋里,我却厚着脸皮还要打,这很不好。”洛松风低着头说,“可是……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只想再多认识些强者,多和强者交手,这样我才有进步的机会……” 先生和同窗们大眼瞪小眼,一起傻在那里。 “你……你和他明明是一起倒下,怎么就说是他赢了?”先生忍不住问。 “他那一招,很恐怖的。”洛松风认真地说,“我感觉他到了我近前,便穿过我的身体,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若是想要我性命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摘走我的心!” 说到这里,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刚冒出的汗:“可吓死我了!他是不想要我的命,所以才手下留情。所以,其实应该是他胜了才对。” 先生和学生们再次大眼瞪小眼。 比武继续,转眼,轮到何远舟下场。 他看了荀子期一眼,后者仍在那里静坐沉思,如同坐化的老僧。 何远舟缓步下场。 他的对手是个健壮的大个子,比何远舟高出两个头,孔武有力。 但也只是在何远舟手下走了十余招,便被一脚踢倒,呕吐不止,再站不起来。 常乐缓缓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个何远舟还是有两下子的。” “那个荀子期挺有意思。”蒋里望着远处休息区中的荀子期说,“他就一直那么静静地坐着,我感觉他根本没有看场上的比赛。” “也许是觉得所有的比赛,都不入他的法眼吧。”常乐一笑。 不多时,便又轮到了常乐。 常乐的对手又高又瘦,气质阴郁,两人在场上站定后,那家伙先冲常乐一阵冷笑:“我的目标是冠军,可不会跟你这种人多做纠缠。” 说着竖起三根手指:“三招,对付你,我只用三招。” “开始!”督战师一声令下。 常乐摇了摇头,闪过对方两拳后,一膝击在对方腹部,瘦高的家伙疼得喘不过气来,立刻后退,抬手摆动:“且慢,且慢……容我喘上这一口气再打……” 常乐箭步向前,一脚踢在他脸上,踢得那家伙两颗门牙直接飞舞于空中。 那家伙惨叫捂着嘴时,常乐一掌打在其胸口,将他打飞了出去。 “胜者,常乐!”督战师高声宣布。 “无聊。”常乐摇头嘀咕着,走回伙伴身边。 “少爷好威武!”小草开心地拍手。 “纪雪儿也在为你拍手呢。”蒋里一指大观台上。 “拍去吧……”常乐咧嘴,头也不转。 只怕是眼神交汇后,纪雪儿再顺势过来,到时再向自己请教什么诗道知识,自己可真是受不了。 何远舟看到这一幕,有心要再刺激荀子期一下,但见到荀子期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闭上了嘴。 他明白,火候早已到了,再加的话,恐怕反而会引火烧身。 又一会儿,却轮到了小草。 “少爷,我有些紧张。”小草站起来不安地说。 “别紧张。”常乐拉了拉她的小手,“像平常那样发挥,速战速决就好。” “嗯。”小草应了一声。 梅欣儿看得好生羡慕,暗自责备自己没在武道上多下功夫,不然现在不也能参加比武会,不也可以用紧张当借口,让常乐安慰安慰自己,拉一拉手什么的? 小草下了场,见到自己的对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比何远舟方才的对手还要粗了一圈,心里不由又有些怯意,但一想到常乐的话,便鼓起勇气,摆好架势,呀地大叫一声。 对方打量着小草,嘿嘿地笑:“小丫头,你来这种地方凑什么热闹?快回家去吧。” 督战师不管二人对话,自顾自宣布开始。 “你这样的小丫头,我一只手能打一堆。”对方看着小草,摇头叹气,“轮上这样的对手,可真是我的不幸,显不出我的……” 小草哪里有闲心听他说话,只听督战师宣布开始后,便猛地向前冲来,飞身而起,身子在空中一旋,凌空一脚踢出,正中对方脖颈。 那五大三粗的学生便立时凌空飞起,旋转了不知多少周,轰地一声摔在地上。 督战师急忙上前来看,只见壮实的小子已经口吐白沫,眼里全是圈圈。 “小草胜!”督战师高声说。 观众们怔了片刻后,便立刻欢呼大叫起来。 “这小姑娘厉害啊!” “开局一招便击倒敌人,这还是头一份呢!” “小草姑娘威武!” 面对人群的欢呼,小草也不由开心起来,但被这么多人关注,却又有点紧张,向着督战师鞠了一躬后急忙跑回伙伴们身边。 “行啊小草!”蒋里点头微笑。 “你好厉害。”梅欣儿不无羡慕地说。 “小嫂子威武!”莫非也终于清醒了过来,不再瞪眼望着大观台,而是转过头来称赞小草。 常乐也不说话,用力拉了拉她的小手:“保持这种状态,一路向前!” 小草用力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凌天奇淡淡而笑,望向了荀子期。 转眼,便轮到荀子期下场比武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缓步向下而去。周围的喧闹似乎与他全无关系,他始终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用沉静的眼神望向演武场。他来到督战师身旁站定,恭敬一礼,便转过身,面对对方。 但却不看对方,眼皮低垂,只是看着地面。 “荀子期,听说你是端江府橙焰境武道第一人?”对方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生怒意,冷冷问道。 荀子期并不说话。 “我倒要领教领教,传说中你的什么皇者级力量是个什么东西!”对方哼了一声,摆出架势。 荀子期不语,亦不动。 对方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大吼一声,猛地一拳向他打去。 但拳至面前,却忽然停住。 荀子期不闪不避,似是早知对方这不过是虚招。 “荀子期,不要太目中无人!”对方厉喝,“你若再如此装神弄鬼,我便取你性命!” 荀子期仍是一动不动。 仿佛他只是天地间一块顽石。 顽石无思无念,任你天地沧海桑田变化,我自不动。 对方终于动怒,狂吼声中,神火力量升腾而起,集中于拳锋之中,瞬间演化为缭乱的光弧,如同一阵暴风。 “上来就动用武技啊。”蒋里皱眉。 常乐不语,只是盯住荀子期。 他想仔细看看,这位端江府橙焰境武道第一人,究竟有什么样强悍的力量。 面对那如暴风般的拳头,荀子期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这令他的对手感到更加愤怒,狂啸声中不顾一切地一拳击出。 这一拳,似乎带动了风暴之力,呼啸而来,直击向荀子期的胸膛。 似乎一拳落实,便能将荀子期整个人都绞成一团粉碎。 就在这时,荀子期身周有一道火光闪起。火光一闪,便已经掠上了对方的手臂,转眼之间便缠住对方全身,对方立刻熊熊燃烧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人形蜡烛。 拳上的力量完全消散,对方惨叫着、挣扎着,一边后退一边扑打身上的火焰,但又如何扑得熄? 荀子期依然低着头,慢慢转过身,缓缓向着休息区走去。 督战师急忙冲向对方,全力试图熄灭那火焰,但他虽然是黄焰境的武者,却对这火焰无可奈何,只好回头大叫:“荀子期,熄火,熄火啊。” 荀子期依然不语,就那么缓步走回休息区,慢慢坐下。 “快来人帮忙!”督战师大叫着。 十几位神火督学监的先生跑了过来,一起出手救治,才终于于十几息后,将那学生身上的火焰熄灭,但那学生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督战师皱眉望向已经在休息区中坐定的荀子期,心中虽有不快,但还是站了起来高声宣布:“胜者,荀子期!” 被烧伤者的先生和同窗们冲了过来,抱起伤者,满脸愤怒。 “我要向神火督学监投诉!”那先生气愤地说,“比武切磋是为共同进步,荀子期使用这种力量故意害人,却算什么?这里不是战场!他们同是大夏学子,却不是敌国仇人!” 督战师一脸无奈,轻轻摇头:“您还是省省吧。就算投诉,监里顶多也只给荀子期一个口头警告——他是何身份,您不清楚?” 那先生咬牙切齿,学生们也是满面愤怒,但终只是抬走了伤者。 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摇头,有人却在欢呼。 常乐皱眉看着荀子期,低声说:“这小子脑子有毛病不成?” “许是先前受了什么刺激。”蒋里说。“再不然,就是故意在向谁示威。” “向谁示威?”常乐问。 蒋里望向荀子期。 荀子期转头,望向常乐。 “你。”蒋里说。 第213章 洛松风的拳 常乐一脸疑惑,望向荀子期。 对方却已经慢慢转过了头去。 常乐摇了摇头,无法理解。 他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对方使用的力量。 “师父。”他问凌天奇:“这是不是火术?” 凌天奇缓缓点头:“是火术,但不是一般的火术。” “我听说过,有些天纵之才,能觉醒皇者级的火术。”蒋里说,“难道这便是?” “你看他周围。”凌天奇指向荀子期那方,“他一坐下,周围的学生便齐齐闭口不敢出声,仿佛他便是那一方天地中的王者一般。这就是其拥有的火术,生成的精神威压。” “皇者级的火术是个什么东西?”常乐好奇地问。 几个少年也都很感兴趣,一起看着凌天奇。 “御火者最强的力量,是火器,惟有使用火器,才能拥有灭国屠城之力。但有些御火者却会在橙焰境时觉醒火术力量,自此不必借助火器,亦可发挥出神火的全部力量。”凌天奇说道,“此类人被称为火师,力量远超同境其余御火者。但有利便有弊——觉醒了火术者,自此无法再使用火器,便等于与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失之交臂。” 他望向荀子期,说道:“但也有些例外,比如说眼前的荀子期。这类人觉醒的火术,被称为皇者级火术,其威力完全可与同境火器相比,有时甚至还有所超越。这类人,虽不能使用火器,但却等于自身已经化为某一种火器,力量之强,匪夷所思。” “太厉害了!”梅欣儿忍不住感叹,“他方才放出的火术,十几个先生竟然也要半天才能熄灭,这岂不是说……他完全可以越境杀掉更强者?” “有可能。”凌天奇点头,“但也没那么容易。旁人施救终只是外援,真正对抗火术之力的,还是那学生自身的神火宫。若荀子期与更高境界者交手,其火术力量便很难发挥出这般威力。不过……这也只是从理论上来说。荀子期真实的力量如何,恐怕还真要打了才知道。” 几个少年缓缓点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常乐。 “看我干啥?”常乐问。 “你是要夺冠的人啊。”蒋里说,“那自然是荀子期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难怪他方才用那种眼神看你。” “要不然……”常乐皱眉半晌,冲凌天奇一笑:“师父,要不然我拿个第二就好了吧?” “没出息!”凌天奇瞪眼,“你的力量天下无双,怎么就怕了他?” “烧得多疼啊……”常乐回想起方才荀子期对手的惨象,心有余悸。 场上比武继续,但却再少有精彩之处。 第一轮比武之后,一半选手被淘汰出局,略作休息之后,大会宣布开始第二轮比武。 这一轮比武中,常乐遇到了一位端江府的学生,两人打来打去,也就只是十来招之间,常乐便轻易取胜。 蒋里虽然有伤,但先前经过医治,依然不耽误上场,也是十来招便击败了对手。 小草这次的对手,却是一个女汉子,面色冰冷面容凌厉,来到场上冲着小草先重重哼了一声:“最看不上你们这些凭着脸蛋过活的娇小姐!别以为老娘会像方才那个笨蛋一样,被你的脸蛋迷惑,上来没动手便先着了……” 不及她啰嗦完,督战师已经宣布比武开始。 小草一直在心里念叨着常乐的话——速战速决,所以也根本没听到对方在啰嗦什么。一听到“开始”二字,便立刻向前冲去,飞身一脚将对方踢得横飞了出去。 女汉子摔在地上弹了好几弹,昏死不起。 又是开局一招便击败对手。 观众们不由再次欢呼,小草现在多少已经有些习惯,还害羞地冲着呼声最响处挥了挥手。 这下观众们的热情便更高了,许多年轻人拼命地尖叫,试图吸引小美女的注意。 “大受欢迎啊。”常乐冲归来的小草笑。 “小嫂子的魅力还真是天下无双。”莫非拍马屁。 小草小脸更红了。 几场之后,何远舟下场,一番激战后,再次击败对手,获得晋级资格。 不久后,荀子期缓步离开休息区,站到场中央。 他对面站着的黄衫少年,面色有些难看,恭敬地向他拱了拱手:“荀师兄,久闻大名,今日有幸领教,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实是先前荀子期那一战,给他留下了太过惊人的印象,令他未战先惧。 面对对方的示弱,荀子期无动于衷,依然是那副模样,只盯着地面看。 大观台上,纪雪儿微微皱眉。 “怎么了?”姨丈庄秋忙问。 “荀子期这人好没有意思。”纪雪儿说,“这般故作深沉,也不知是要干什么。下手又那么狠毒,太过分了。” “实是对手太弱的缘故吧。”庄秋一笑,“荀子期的火术号称神火龙皇之术,使出来便惊天动地,难以有所保留,只能怪对手……” 纪雪儿摇头:“先前那一场,他已经胜了,又何必将对手烧成那样子?” “反正有神火力量在,再重的伤,只要不死,终可以复原如初嘛。”庄秋劝道,“再说比武这种事,出手不留情,谁要是留情谁反而……” 纪雪儿无心听这些事,目视场中,只看荀子期这一场的表现。 若荀子期听到纪雪儿这番话,只怕他的心境会生出极大动摇。 但可惜,他并不知纪雪儿的态度。 黄衫少年见荀子期不动,自己也不敢动,就这么摆好了架势站着。观众们看了半天,只见两人在那里摆造型,不由不耐烦起来,有人大叫起来:“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不打就下去!瞎耽误时间!” 黄衫少年擦了把汗,恭敬道:“荀师兄,我要出手了……” 说着,一步向前。 观众们这才收声,许多人嘀咕起来:“终于是要打了。” 但黄衫少年也只是向前一步,便又退了回去,全身颤抖中大叫:“我认输了!” 却是自己被自己的恐惧所压倒,无力可战。 荀子期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督战师一脸的无奈,高声宣布荀子期获胜。 观众们大失所望,有人叹息,有人直接破口大骂,骂那黄衫少年没种。 黄衫少年擦了把汗,只当听不见。 心里嘀咕:你们有种?你们有种倒是下来面对他一个试试! 此一轮,荀子期不战而胜,却等于是一招未出便取得了胜利,自然打破了小草连番两次一招破敌的纪录。 许多少女不由向他投来爱慕的目光,他越是这般面无表情不发一语,那些少女便越加欢喜,超加疯狂。 但纪雪儿显然不在此列。 她看着这样的荀子期,只是觉得别扭。 这一轮赛罢,选手自然又少了一半。 第三轮时,常乐、蒋里、何远舟和小草都顺利胜出,小草更是依循之前的风格,飞身一脚便了结战斗,只用一招,便取得胜利。 对手这次虽然早有了准备,奈何小草的来脚又快又疾,有了准备也是枉然。 而这一轮,荀子期的对手却是洛松风。 蒋里望着缓步走下场的两人,微微皱眉。 “你感觉谁会胜?”常乐问他。 “荀子期先前只出过一招,看不出功夫深浅,无法估算。”蒋里说,“洛松风的万击拳真的很厉害,我若不是破例使出看家的武技来,也根本胜不了他。我想……” 想了半天,终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师父怎么看?” “师父怎么看,不关你们的事。”凌天奇说,“你们自己看就好了。估量胜负这种事,毫无意义,关键是能不能在对方的战斗中,学到东西。” “是。”两人一齐应声。 场上,督战师打量二人,缓过后退,高声宣布开始。 洛松风冲着荀子期一抱拳,沉声说:“你第一场时,出手太狠了。” 荀子期慢慢抬起头,似是第一次碰到值得自己动真功夫的对手,打量洛松风后说:“我依然还会那么狠。你可害怕?” “害怕?”洛松风笑了,“我不怕。能遇上高手,我很开心。但你那样对付自己的对手,却是不对。这不过是比武……” “是比武,就会死人。”荀子期打断了他。“你怕死?” “你不怕死?”洛松风皱眉,“大好人间中,自然是好好活着才最妙。谁不怕死?” 荀子期淡淡一笑:“不过凡夫俗子。”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洛松风说,“都是活在凡间的人,谁不是凡夫俗子?” “动手吧。”荀子期有些不耐烦地说。 “好。”洛松风一点头,双拳握于腰际。 似乎一开始,便打算使用万击拳。 荀子期微微眯眼,盯住对方的拳头。 可就在这时,洛松风却突然一掠向前,厉喝声中,双拳连环向着荀子期攻来。 荀子期轻哼一声,似乎是在说:不过如此。 他脚步轻移,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对方连环攻击,却并不急着反击,而是在对方拳雨之中游走。 那份淡定从容之态,穿花蝴蝶之姿,惹得场中无数少女为之失魂落魄。 “好漂亮的步法!” “好漂亮的人!” “荀子期,你是最强的!” “别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才会是惟一的冠军!” 尖叫之声,不绝于耳。 “这种冷面帅哥总是这么有女人缘啊!”常乐不由感叹。 “也不尽然。”蒋里望着大观台,冲常乐笑。 常乐咧着嘴,不肯转头去看。 第214章 神火龙皇 大观台上,纪雪儿望着常乐,有些失落。 按理说他身边的同伴既然看到了自己,一定会提醒他,那么他理当转过头来,跟自己打个招呼才是。 为什么不转头呢? 她情不自禁地问姨丈:“姨丈,您也是武者,能不能告诉我——对武者来说,世间是不是没有比打架更好看的东西了?” “不是啊。”庄秋摇头,“你姨母可比打架还好看。” 纪雪儿笑了。 她望着常乐,忍不住想:在他心中,是诗道重一些,还是武道更重一些呢? 他打架就很好看,不似荀子期那般凶狠,也不像别人那么无聊。只是,打架这件事哪有那么多乐趣呢? 全不如品诗论诗作诗来得有意思。 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常乐那日作的三首诗。 然后看着常乐,心里生气:鹅鹅鹅,真是个呆头鹅! 常乐初时是故意不往大观台上看,但不久之后,却是被场上的战斗完全吸引,再无心思想别的、看别的。 荀子期的身形灵动,但在洛松风连环不断闪电一般的拳下,却渐渐地变得凝滞。 他微微皱眉。 “我每日挥拳万遍,并不只是简单重复。”洛松风一边出拳一边说。 分心二用,竟然一点也不影响拳头的速度和力量。 “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的拳头可以带动神火力量,并且可以通过出拳改变身周的神火力量。于是我更加勤奋地挥拳,每日万遍,为的不仅是磨练拳法,更是要彻底掌握控制周围神火力量的方法。” “终有一天,我观雷自悟出了万击拳,又终于渐渐明白了我们身边这些看不见的力量的秘密。荀子期,你现在已经被我困住了,最好使出真正的力量,否则,会败。” 洛松风极认真地说。 荀子期的脚步移动越来越艰难,身形也越来越沉重,终于,当他避开了洛松风迎面一拳后,却避不开击向自己肩头的另一拳。 雷音般的响声中,荀子期踉跄后退,肩头衣衫飞散,露出一个破洞来。 “啊!”不少观战少女惊呼起来。 “拿出真本事吧。”洛松风并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诚恳地说。 “如你所愿。”荀子期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杀意。 君子高贵,怎可被你这等凡夫所伤? 打伤君子,便是你的罪! 他微微眯眼,一道道橙色火焰突然自他身周涌起,集中在他双手上。他轻轻抬手,火焰便随手而动,化为空中乱窜的火光。 道道火光,如同游龙。 蒋里皱眉,盯紧了战场。 洛松风露出欣慰的表情,缓缓点头:“这就对了!” 一步向前,厉喝声中,双拳再次如疾风闪电一般击了过去。 他身周的神火力量被他的拳头带动着,渐渐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就算是常乐的眼亦不可见,惟洛松风自己能感应到这些漩涡的存在。 来吧,看看你的力量,能不能破了我的拳阵! 他兴奋地冲向荀子期。 荀子期双手缓缓抬起,极难得地摆出了一个格斗的架势,随后身形猛地一动。 仿佛是一条火龙冲入了漩涡之中,他双掌带出两道火光,直接烧开了那漩涡的布阵,那些缭乱的神火力量再不能困住他,仿佛破布一般四散而去。 洛松风惊讶无比。 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厉害的对手。 荀子期面无表情,一掌向着洛松风拍去,那一道火光忽地一闪,先行击向洛松风。洛松风大喝一声一拳打去,但不及接触对方的掌,便先被那火光缠在臂上,转瞬间,衣袖便被烧化成了飞灰。 洛松风并不后退,任那火光在臂上燃烧,另一拳向着荀子期轰去。 荀子期亦不退,一掌再拍过去,另一道火光便也缠绕在洛松风的手臂上。一时间,洛松风两臂上烈焰燃烧,将他双臂烧得皮开肉绽。 许多人皱起眉,不大敢接着看。 洛松风却全不以为意,大笑着挥拳:“你的火术都被我承住了,你还有什么手段?” “白痴。”荀子期缓缓摇头,一掌击出,又是一道火光飞掠向前,缠在洛松风的身上。 洛松风上半身都被烈焰包围,一时熊熊燃烧。 蒋里猛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洛松风,快认输!” “哪能这么轻易认输?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洛松风半身着火,却咬牙笑了起来,“我还有万击拳!” 说着,双拳收于腰际,一层层的神火力量升腾而起,化成了那层叠不休的神火球罩,竟然将全身的火焰压制。 那三道火焰摇摆不定,如风中烛火,终于在洛松风击出万击拳的同时,尽数熄灭。 一时间,空中满是凌乱的拳影,拳拳带着雷音,带着那可怕的神火波动,将荀子期笼罩其中。 “以勤补拙得来的本领,终不过如此。”荀子期冷冷一笑,“真正的天之骄子,得天独厚,生来便拥有超越你们这些凡夫的力量。今日,先让你见识一下。” 一道道火焰自他足下盘旋而起,缠绕着他飞舞不休,转眼化成了一条巨龙。那火龙舞动中,用粗大的火身将所有拳影撞得七零八落,无一只能碰到荀子期。 荀子期静静立在那里,背负双手,目光孤傲。 那一刻,洛松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面前的荀子期仍是绝世帝王,而自己不过是小小草民,就算努力一辈子,也绝无法超越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心头一颤,忍不住生出沮丧之意。 身未败,心先败。 那缠绕着荀子期舞动的火龙发出一声长啸,龙吟之声,直传九天之上。在场所有观者都瞪大了眼睛,盯住那火龙不肯离开。 这样的火术,他们一辈子也没有见过。 龙眼中,有一道道精光闪动,代表这条火龙并非简单的火术,而是有了些许灵智的火焰生灵。 这便是火术中的皇者,这便是荀子期的火术——神火龙皇。 荀子期不动,只是用眼睛看向洛松风。 那火龙便猛地一下脱离荀子期,向着无数拳影之中的洛松风扑了过去。 所有的拳影遇到这神火龙皇,便立刻瓦解成了漫天的火丝。 所有藏在拳影中的雷霆巨力,都化成了细小不可见的丝线,如同被壮汉扯破的少女衣衫,飞扬空中,转眼不见。 神火龙皇冲入拳影,却如入无人之境。它一掠向前,撞开了拳幕,撞在洛松风的胸膛上。轰然一响中,洛松风胸前被轰得一片血肉模糊,人踉跄向后退去。 但那神火龙皇却不肯放过他,缠绕着他的身体不断盘旋,似乎要生生将他炼化成灰才肯罢休。 洛松风咬牙忍着,拼命用神火力量抵抗,但却无法挡住这可怕的神火。 他的皮肉被烧焦,人终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住手吧!”蒋里愤怒大吼,猛地自休息区中一掠而出。 常乐二话不说,相随而去。 “站住!”立刻有神火督学监的先生迎了上来,“不得干扰比武!” “这哪里还是比武?”蒋里愤怒大叫。 督战师疾步向前,想要出手救洛松风,但那神火龙皇缠绕洛松风全身,他却近不得身。 “胜者,荀子期!”他大声叫着。 荀子期静立不动。 神火龙皇还在洛松风身上肆虐。 “荀子期!”督战师也动了真怒,“你已经胜了,还不解开火术?” “我的神火龙皇,自有灵智。”荀子期不紧不慢地说,“它已经将洛松风认作死敌,不杀不散,我又有什么办法?谁让洛松风非要逼我使出真实力量?” “你!?”督战师气得咬牙切齿,偏偏无法可想。 大观台上,纪雪儿面色大变,忍不住对知府罗暮说:“知府大人,雪儿恳请您让荀子期立刻放开洛松风。” 罗暮也觉得荀子期有些过分,皱眉点头,正要说话,却见下方有一道人影一掠而起,向着荀子期攻去。 那是常乐,趁着神火督学监先生与蒋里纠缠之机,掠起冲向了荀子期。 他目光冰冷,带着无尽杀意,一出手,便是五指如钩,狠狠抓向荀子期的后颈。 感受到身后海潮般的杀意,荀子期终再无法淡定,皱眉中回过头来。 那神火龙皇立刻放开了洛松风,回到他的身旁,围绕在他身周盘旋,将他保护了起来。 常乐硬生生半途撤爪,脚在地上猛地一踏,将疾冲之势止住,一掠向后。 “你想干什么?”荀子期冷冷问道。 “先前你不是说收不回来吗?”常乐冷着脸指着神火龙皇。 荀子期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住常乐。 两人都是目光不善,于演武场中央对峙。 洛松风全身冒烟,焦黑的身子颤了几颤,倒在地上。 督战师急忙过去,二话不说,先以神火力量打入其体内,帮助洛松风的神火宫生成自愈之力,自我修复。 洛松风的先生和同窗们也冲了上来,一个个红着眼圈施救,望向荀子期时,人人眼中满是愤怒。 而看常乐时,却满是感激。 若不是常乐出手,恐怕再有数息,洛松风就会被活活烧死。 比武而已,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第215章 演武 火焰之光摇动,隐约成龙爪之形。 龙仍神兽,其爪之威,天下无双。 而那一点流光,却只如一枚小小顽石。 顽石遍天下,路边无数,无人注目。 似是划过天空的流星,那一点流光飞掠向前,撞上了那一片龙爪光焰。 相比之下,光焰如大船,流光却只如萤火,似乎没有什么可比性。 但正是这一点流光,击穿了船舷,击碎了船舱,令这一艘大船沉没于无边神火的海洋。 流光撞击,龙爪之焰湮灭,空中传来轰地一响。 小小顽石,却破了天下无双的神兽之爪。 “哦!”观众一声惊呼,瞪大了眼睛。 从比武会开始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常乐使出真正的武技来。 先前只见常乐动用普通拳脚,虽也精彩,但终不及洛松风、蒋里和荀子期等人使用武技来得声势骇人。 现在一见,才知厉害。 传说中的才子果然是才子,果然是有真功夫在身啊! 许多人不由兴奋了起来,只觉这一场激战必有看头,一时长身而起,大呼小叫,惹得身后人视线受阻,怨声载道,叫骂连连。 观众台中,却是诸声乱成一团。 虽听不真切到底都是什么声音,却知所有声音皆为常乐而起。 荀子期目光微寒,另一掌猛地击出,又是一道火光凌空化为龙爪之形,向着常乐抓来。 常乐微微一笑,中指再次弹出,一道流光飞掠向前,轻易击破了那一道龙爪。 “神火龙皇,似乎不大灵呢。”常乐笑着举起两只手来,高高竖起双手中指。 只可惜,荀子期根本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手臂之上再度出现火光,人一掠向前,攻向常乐。 常乐双手连弹,一道道流光飞掠向前,硬生生将荀子期阻在数丈之外,近不得身。 荀子期试图用灵动如游龙的身法绕过这些流光弹,但流光弹小而快速,常乐弹指的速度又快得出奇,任他身形千百变,却始终无法接近。 “好啊!”小草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哥啥时候练成了这么一招?”莫非有些疑惑。 “师父,您对我们藏私啊!”蒋里笑问凌天奇。 “与我何干?”凌天奇摇头,“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奇怪武技,倒真是厉害。” 大观台上,纪雪儿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常公子武道造诣也这般高。 这武技倒是有趣,只是弹弹手指,便能让对方疲于奔波,真是厉害。 庄秋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小小一点流光,竟然可以与荀子期的火术争辉,可真不简单!” 场上,荀子期几次试图冲过流光,但均以失败告终。 他目光一寒,突然间双脚上火光熊熊而起,轰地一声响中,整个人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出,来到常乐面前丈许之地,抬手便是一掌。 一掌出,火焰龙爪相随。 常乐毫不慌张,双手连弹,十余发流光弹次第而出,击碎了那火焰龙爪之后,又打在荀子期的身上。 一阵噼啪乱响中,荀子期衣衫被流光弹打得碎屑乱飞,人闷哼一声便直接摔了出去,滚出老远才停下。 观众们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后,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啊!” “打得精彩!” “漂亮!” 休息区中,何远舟黑着脸,皱起眉头。 荀子期,你不会这么废物吧? 还在那里玩什么?使用神火龙皇啊! 另一边,洛松风的先生和同窗们看到这一幕,不由直接站了起来,高声叫好:“常乐威武!” “荀子期这等小人,怎会是常乐对手?” “打败他,打败他!” 常乐静立,望着倒在远处的荀子期,冷冷一笑:“起来吧,这点伤总不至于打死你。你若一味托大,不用神火龙皇,却是必死无疑。” 尘埃落定,荀子期慢慢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上满是破洞,狼狈不堪,嘴角也有几丝鲜血流出,头发亦有些散乱,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儒雅书生的风度? 他眼睛里隐约闪着红光,慢慢地站起身来,身上有火光不住于胸腹处闪动。 显然,正是这些火光保护了他,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的流光弹,否则他恐怕已经再站不起来。 有火光自他足下升腾,盘旋围绕着他舞动而起,化成了一条火焰的巨龙。巨龙眼中有精光闪动,盯住常乐,常乐隐约觉得那目光中带着无穷的恨意。 “死吧。”荀子期缓缓说道。 刹那间,神火龙皇一跃而起,向着常乐猛扑过来。 “破!”常乐大喝一声,双手连弹中,十余道流光弹先后向着神火龙皇击去。 面对这些萤火般的流光,神火龙皇不闪不避,只是猛冲向前。流光撞击在龙身上,立刻溅起一片火雨光点,洒落四方。 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十余发流光弹,在神火龙皇身上击出十余道光雨,却根本阻挡不住神火龙皇的冲势,常乐眼见不妙,立刻微微蹲下身子。 左足中,神火宫爆燃,他猛一发力,身子立刻如同迅雷般一掠而远。 身在空中,仍是双手连弹,射出几十发流光弹,尽数准确地打了神火龙皇的身上,一时间,火雨纷乱,洒遍演武场。 督战师看得惊讶,却不敢在近处多留,急忙远遁躲开。 观众们看得热血沸腾,不住口地跟着叫好。 场中,神火龙皇咆哮游走,追逐着常乐,而常乐不断以左足踏地掠远,始终与神火龙皇保持着一定距离,不住以流光弹骚扰,打得神火龙皇身上火花四溅。 如此景象,真是声光色一体,好看得如同节日焰火表演,大家如何能不激动? “好样的,好样的!”洛松风的先生更是兴奋得大叫起来。 自己心爱的学生被荀子期伤成那样,不知多久才能恢复,他如何不恨? 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能出面灭了荀子期的威风,他自然都会无条件地站在那人一边。 神火龙皇大比武会中第一次出现时,只是一击,便差点将强悍至极的洛松风烧杀,这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此时,它于演武场中纵横飞腾,却只是一味挨打,完全碰不到对手一片衣角,如此强烈的反差,却令众人震惊之余,心神激荡。 至此,才知这一直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常乐,实是名符其实的强者,真正的大才子。 而人们虽然崇拜强者、天才,却更喜欢低调行事的人。 常乐很低调,荀子期很张扬。 于是,人们情不自禁地偏向于常乐,希望看到他能压制住荀子期那狂傲的凶焰。 荀子期立于场中,盯着常乐,心中恨意升腾。 人们的欢呼声均为常乐而起,却无一人为他发声。 他忍不住望向了大观台上。 然后,便见到纪雪儿满眼痴迷地望着常乐,目光随着常乐而满场游走。 他心里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恨意狂涌。 若没有你,这万众的欢呼声,还有纪师妹的暧昧目光,本应都属于我才对。 我才是天之骄子,我才是傲然立于人海之中,卓尔不群的真正君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有火光自他足下起,瞬间燃遍周身。 他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要自焚以谢天下。 人们却只盯着常乐和神火龙皇看,少有人注意到他。 火焰燃烧中,渐渐化为单纯的光,覆盖他全身,如同一件铠甲。他冷冷地看着常乐,突然间躬身发力,疾奔而出。 场上,仿佛有一道人形的流星出现,瞬间便笔直向前,来到常乐侧面。 常乐正全力与神火龙皇周旋,发现这一道流光飞掠而近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死!” 荀子期沉声吐出一字,一掌重重打在常乐肋侧。 巨大的力量轰击着常乐的身体,荀子期掌心的火光轰然一声爆响,将常乐直接轰得横飞出去,直摔在数丈之外。 “啊!” 大观台上,纪雪儿发出一声惊呼。 万众几乎同时愕然惊呼。 但万众之声在荀子期耳中听来,只如蚊蚋,而纪雪儿这一声却如同惊雷,震碎了他的心。 他红着眼望向大观台,见到的是纪雪儿长身而起,一脸紧张地盯住常乐。 休息区中,小草和梅欣儿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小脸一时煞白。 “不用怕。”凌天奇淡淡一笑,“为师整天让你们苦练神火爆燃,却不是白练的。” 此时,场上的常乐猛地一跃而起,再次连弹十数发流光弹,阻住了冲向自己的神火龙皇。 他嘴角带血,一侧衣衫破碎,脸上皮肤多处擦伤,也是狼狈至极。 但却似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依然移动迅速。 “好啊!”观众们忍不住大叫起来。 荀子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的掌法也不怎么样嘛。”常乐一边游斗,一边冷笑。 “那你再接一掌试试!”荀子期声音低沉,猛地向着常乐冲去。 常乐嘴上说得虽轻松,但自家难过事自家知。此时,他只觉侧肋处剧痛,就算只是用力吸气,都会难受得不行,却只能不断分出神火力量去医治伤处。 好在是有两座神火宫,好在是平时苦练神火爆燃,这才能在关键时刻一鼓作气,下意识地爆燃神火,抵挡了对方一击。 否则,只这一击,便足以令自己再站不起来。 空中,神火龙皇长啸扑击。 地上,荀子期裹着一身火光疾速逼近。 常乐皱眉。 局势不妙啊…… 眼见荀子期已经接近,他一咬牙,体内两座神火宫同时爆燃起来,一时间,强大的神火力量升腾不息。 借着这股力量,他以惊人的速度在场中移动着,令神火龙皇和荀子期一时都捕捉不到自己的所在。 荀子期冷笑:“看你能这样燃烧到几时!” 而就在这时,有歌声起。 虽低沉,但却给人激昂之意。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歌声起,回荡于演武场上,观众们惊讶而视,慢慢都止住了呼声,仔细聆听这歌。 常乐的嗓音并不出众,刚刚才扭转了自己跑调天赋的他,并没有展露出多少歌艺天才。 但这一首歌,却隐隐令众人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纪雪儿满眼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心中,却激动万分。 “不好!”荀子期皱眉,猛地向着常乐冲去。 但爆燃神火宫的力量,使常乐如同闪电,他哪里追得上? 随着歌声渐止,当最后一句“比太阳更光”唱罢,天地之间有二十道游鱼一般的神火生成,围绕常乐盘旋,瞬间进入常乐体内! 第216章 中指一弹 所有人都是一怔。 “这样一来,常乐根本得不到休息啊?” “蒋里也不是弱手,但跟常乐是同窗,不知会怎么打。” “弄不好也是直接认输吧。” 众人纷纷猜测。 此时蒋里缓步走上场。 常乐与他对视,不由摇头苦笑。 “怎么打?”常乐问蒋里。 “怎么打都不好玩。”蒋里说,“这比武安排得有问题。咱们不论谁输了,都会轮为第三名,而荀子期至少可稳居第二。” 这话不错。 若是蒋里胜了,常乐自然被淘汰下去,然后蒋里大战荀子期,就算荀子期败了,也是第二。 反之,若是常乐胜了,自然也是如此。 “这里怎么有阴谋的味道?”常乐说。 “管那么多。”蒋里一笑,“人家父亲提圣地监督察,也就那么回事。” 说着向督战师一拱手:“我认输。” 这倒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不过老实说,常乐一直以来并没展露过什么了不得的功夫,这点跟荀子期和蒋里却都不同。因此,却有许多人为蒋里叫起屈来。 督战师并不理这些,蒋里既然认输,他自然便宣布常乐得胜。 接着,便是胜者休息,而三位败者则展开战斗,角逐第三名。 抽签的结果,竟然是蒋里对战小草。 小草倒也痛快,抽完签就直接表示自己认输弃权。 何远舟眉头大皱。 蒋里此时虽然带伤,但依然龙精虎猛,而且先前其与洛松风战成平手时使的武技,全场人无一能看透,他更是如此,因此心中多有担忧。 犹豫再三,他还是走上了场。 断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这人,丢不起。 但他发现蒋里面色不大好看。 面对这样的蒋里,何远舟心里又多了分担忧。 督战师宣布开始,何远舟便接连猛攻,不过他的攻势蒋里全不放在眼里,轻易化解之后,从容还击。何远舟坚持着打了几十招后,只感觉蒋里的气息越来越强盛,眼珠一转,向后掠去时假装落地不稳崴伤了脚,咬牙假装试着站起,终又坐下,摇头道:“旧伤发作,无法再战,我弃权。” 如此这般掩盖,让不少不明真相者还为他惋惜了一阵。 蒋里却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冷哼一声,也懒得揭穿他。 休息区中,徐峻微微皱眉。 “已经不错了吧。”曲松看到后低声说,“不论如何,前三甲中至少有咱们两人了。” “我是担心常乐。”徐峻低声道。“常乐的武道实力我们其实都不大了解,但荀子期的实力如何,相信曲大先生也已看出来了。那洛松风能和蒋里打成平手,实是了得,但却根本不是荀子期对手。以此推之,常乐的武道功夫多是从蒋里那学来,虽然后来凌先生教导有方,但……他总归跟蒋里差不了多少吧?” “这么一说……”曲松也不由担忧起来。 “不过常乐应该不会如洛松风一般逞强吧。”他嘀咕着。 “他也是有名的才子,就怕他使倔不肯服人啊。”徐峻说。 两人虽是低声说话,但凌天奇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转头望向常乐,一笑,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 “打算怎么打?”他低声问。 “往死里打。”常乐说。 “对方可是圣地监督察大人的公子。”凌天奇说。 “怎么,他还能搬出他老子来跟我打不成?”常乐说。 “对方可是掌握了皇者级火术的强者。”凌天奇说。 “我还是一文惊动九天神火的才子呢。”常乐说。 “我只教了你一招入门武技。”凌天奇说。 “我自己还学了点别的呢。”常乐说。 “成,那就按你的想法打,出了事,有为师。”凌天奇点头。 “我去了。”常乐长身而起。 “常乐!”徐峻忍不住叫住了他。 常乐回头,徐峻与他对视半晌,终只说了一句:“小心行事。” “放心。”常乐点头。 缓步走入演武场,慢慢站定。 荀子期亦从休息区走了出来,站到常乐的对面。 大观台上,纪雪儿紧张地站了起来,望着两人,心里焦急。 “快坐下吧。”庄秋在一边低声说,“怎么说站就站起来了?又不是看不到。” “荀子期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吧?”纪雪儿虽然听话坐了下来,但却紧张到不行。 “我得跟知府大人说说……”她又想去和罗暮说,却被庄秋拦了下来。 “丫头,知府大人是朝廷的知府大人,可不是咱们家的。”他低声说,“你就算是大夏有名的才女,可究竟不是公主,总是麻烦大人怕不好吧?虽然说你爹是荀子期他爹的上司,但你爹毕竟不是正职,总归是差了一层,你可别给你爹在官场上树敌呀。” 纪雪儿皱眉道:“可是……如果荀子期真的伤了常公子……姨丈,常公子可是诗道大才,若是被荀子期伤到……这可怎么行?那将是我大夏诗道的损失啊!” “荀子期也未必就一定会伤他吧。”庄秋说,“常乐之名,他又不是不知道。打伤洛松风是一回事,打伤常乐却是另一回事,他应该有分寸的。” 纪雪儿满心担忧,又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只要荀子期敢过分,自己不顾一切,也要让知府大人出面阻止。 场中,督战师打量两人,问道:“准备好了?” 常乐点头:“好了。” 荀子期不说话,但也点头示意。 “开始!”督战师大喝一声,退到一旁。 “还记得先前我说过的话吧?”常乐问。 “改姓荀?”荀子期冷笑。 “保证让你人头变猪头。”常乐说。 “逞口舌之利,没有意义。”荀子期缓缓摇头。 “那么便看拳脚吧。”常乐说。 话音方落,人便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掠而来,一拳向着荀子期面门打去。 荀子期好整以暇地负着手,从容避开。 但紧接着,常乐的拳头便如连环闪电一般不断打来,那风格路数,竟然与洛松风有些许相同之处。 却是他故意模仿着洛松风的格斗风格。 观众们多是寻常人,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又快又猛的格斗,一时间不由都跟着欢呼叫好。 但也有人开始担心。 “你看这常乐,和荀子期动手时,简直与洛松风与荀子期交手时一模一样,这可不妙呀。” “荀子期打洛松风时,便是这般动作,一会儿会不会……也那般对付常乐?” “我听说这常乐也是有名的才子,说是曾写过一篇惊天动地的文章,应该不会像洛松风那般惨败吧?” “说不准。你看荀子期,那是真有功夫在身,那火术之强,咱们有目共睹。但这常乐……老实说,我总是觉得他就是运气好,遇上的对手都不那么强,所以才一路来到决赛。”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那小草攻势凌厉,蒋里更不用说,只这常乐,确实没见有什么精彩过人之处。” “不过就算他败了,也是稳居第二。这次永安县可真厉害了,三甲中竟然有他们两人,总算是出头喽!” “只怕来不及高兴,便先要哭一场。” “此话怎讲?” “常乐可是他们县有名的才子,若真是死在荀子期手中……这损失,岂不是太大?” “既然是有名的才子,总归不会如此不济吧?” “难说。文章写得再好,未能修出文华领域来,又如何能打得过武道天才?” “荀子期总不会下手杀他吧?” 众人议论纷纷中,常乐与荀子期却已经过了数十招。 荀子期不再负手身后,拳脚齐出间,与常乐打成平手。两人互有攻防,有时常乐如蒋里那般要与他硬拼,他便使用身法灵巧躲避,总归不让常乐得逞。 一时间,两人不相上下,打得倒是精彩好看,引来一阵阵喝彩之声。 “你的功夫确实不错。”激战中,荀子期缓缓点头,称赞一句。 “等打趴下你,你才知道什么叫‘不错’。”常乐连环三脚,荀子期一掠退开。 “我没兴趣和你玩下去了。”荀子期说道,“我现在便要向所有人证明,所谓的诗才,也不过只是那么回事。论起力量,还要看武道天分。” 他缓缓抬起两手,便有两道火光自掌间飞掠而起,依附在他双臂上。 双足踏地,大地一震间,其足下亦升起两道火光,依附在他双腿上。 “不用那神火龙皇?”常乐问。 “你还未必有资格让我动用神火龙皇。”荀子期骄傲无比地说。 “口气不小。”常乐冷笑一声。 荀子期缓缓摆出格斗架势:“我认真起来,你便只能饮恨。” 说着,左掌慢慢向前一推。 左臂之上的那一道火光,立刻向着常乐疾掠而去,在半空中隐约化成了龙爪之形,呼啸着抓向常乐。 常乐望着那龙爪,右掌之中,神火燃烧。 他缓缓抬起手来。 凌天奇曾教给他们一招武技,但那武技不过是入门功夫,若用来对付一般人,哪怕是何远舟这种能打到前五的角色,也足够使用。 但面对荀子期这样的强者,那武技不够看。 蒋里的武技来自蒋门,那是不传之秘,自然厉害。 自己可以依仗什么? 他想起了胡子叔。 一时间,心中有些酸楚。 但掌中神火,却越发地旺盛起来。 他凝神盯住那只龙爪,目力及处,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 他看透了龙爪的轨迹,却并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站直了身子,右手对准那龙爪。 先是用大拇指扣住食指,但念头一转间,却收回食指,抬起中指。 大拇指扣住中指,发力一弹。 一道流光立时飞掠而出,撞向火焰龙爪。 他则保持着竖中指的姿势,面对荀子期。 第217章 战龙皇 火焰之光摇动,隐约成龙爪之形。 龙仍神兽,其爪之威,天下无双。 而那一点流光,却只如一枚小小顽石。 顽石遍天下,路边无数,无人注目。 似是划过天空的流星,那一点流光飞掠向前,撞上了那一片龙爪光焰。 相比之下,光焰如大船,流光却只如萤火,似乎没有什么可比性。 但正是这一点流光,击穿了船舷,击碎了船舱,令这一艘大船沉没于无边神火的海洋。 流光撞击,龙爪之焰湮灭,空中传来轰地一响。 小小顽石,却破了天下无双的神兽之爪。 “哦!”观众一声惊呼,瞪大了眼睛。 从比武会开始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常乐使出真正的武技来。 先前只见常乐动用普通拳脚,虽也精彩,但终不及洛松风、蒋里和荀子期等人使用武技来得声势骇人。 现在一见,才知厉害。 传说中的才子果然是才子,果然是有真功夫在身啊! 许多人不由兴奋了起来,只觉这一场激战必有看头,一时长身而起,大呼小叫,惹得身后人视线受阻,怨声载道,叫骂连连。 观众台中,却是诸声乱成一团。 虽听不真切到底都是什么声音,却知所有声音皆为常乐而起。 荀子期目光微寒,另一掌猛地击出,又是一道火光凌空化为龙爪之形,向着常乐抓来。 常乐微微一笑,中指再次弹出,一道流光飞掠向前,轻易击破了那一道龙爪。 “神火龙皇,似乎不大灵呢。”常乐笑着举起两只手来,高高竖起双手中指。 只可惜,荀子期根本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手臂之上再度出现火光,人一掠向前,攻向常乐。 常乐双手连弹,一道道流光飞掠向前,硬生生将荀子期阻在数丈之外,近不得身。 荀子期试图用灵动如游龙的身法绕过这些流光弹,但流光弹小而快速,常乐弹指的速度又快得出奇,任他身形千百变,却始终无法接近。 “好啊!”小草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哥啥时候练成了这么一招?”莫非有些疑惑。 “师父,您对我们藏私啊!”蒋里笑问凌天奇。 “与我何干?”凌天奇摇头,“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奇怪武技,倒真是厉害。” 大观台上,纪雪儿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常公子武道造诣也这般高。 这武技倒是有趣,只是弹弹手指,便能让对方疲于奔波,真是厉害。 庄秋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小小一点流光,竟然可以与荀子期的火术争辉,可真不简单!” 场上,荀子期几次试图冲过流光,但均以失败告终。 他目光一寒,突然间双脚上火光熊熊而起,轰地一声响中,整个人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出,来到常乐面前丈许之地,抬手便是一掌。 一掌出,火焰龙爪相随。 常乐毫不慌张,双手连弹,十余发流光弹次第而出,击碎了那火焰龙爪之后,又打在荀子期的身上。 一阵噼啪乱响中,荀子期衣衫被流光弹打得碎屑乱飞,人闷哼一声便直接摔了出去,滚出老远才停下。 观众们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后,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啊!” “打得精彩!” “漂亮!” 休息区中,何远舟黑着脸,皱起眉头。 荀子期,你不会这么废物吧? 还在那里玩什么?使用神火龙皇啊! 另一边,洛松风的先生和同窗们看到这一幕,不由直接站了起来,高声叫好:“常乐威武!” “荀子期这等小人,怎会是常乐对手?” “打败他,打败他!” 常乐静立,望着倒在远处的荀子期,冷冷一笑:“起来吧,这点伤总不至于打死你。你若一味托大,不用神火龙皇,却是必死无疑。” 尘埃落定,荀子期慢慢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上满是破洞,狼狈不堪,嘴角也有几丝鲜血流出,头发亦有些散乱,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儒雅书生的风度? 他眼睛里隐约闪着红光,慢慢地站起身来,身上有火光不住于胸腹处闪动。 显然,正是这些火光保护了他,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的流光弹,否则他恐怕已经再站不起来。 有火光自他足下升腾,盘旋围绕着他舞动而起,化成了一条火焰的巨龙。巨龙眼中有精光闪动,盯住常乐,常乐隐约觉得那目光中带着无穷的恨意。 “死吧。”荀子期缓缓说道。 刹那间,神火龙皇一跃而起,向着常乐猛扑过来。 “破!”常乐大喝一声,双手连弹中,十余道流光弹先后向着神火龙皇击去。 面对这些萤火般的流光,神火龙皇不闪不避,只是猛冲向前。流光撞击在龙身上,立刻溅起一片火雨光点,洒落四方。 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十余发流光弹,在神火龙皇身上击出十余道光雨,却根本阻挡不住神火龙皇的冲势,常乐眼见不妙,立刻微微蹲下身子。 左足中,神火宫爆燃,他猛一发力,身子立刻如同迅雷般一掠而远。 身在空中,仍是双手连弹,射出几十发流光弹,尽数准确地打了神火龙皇的身上,一时间,火雨纷乱,洒遍演武场。 督战师看得惊讶,却不敢在近处多留,急忙远遁躲开。 观众们看得热血沸腾,不住口地跟着叫好。 场中,神火龙皇咆哮游走,追逐着常乐,而常乐不断以左足踏地掠远,始终与神火龙皇保持着一定距离,不住以流光弹骚扰,打得神火龙皇身上火花四溅。 如此景象,真是声光色一体,好看得如同节日焰火表演,大家如何能不激动? “好样的,好样的!”洛松风的先生更是兴奋得大叫起来。 自己心爱的学生被荀子期伤成那样,不知多久才能恢复,他如何不恨? 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能出面灭了荀子期的威风,他自然都会无条件地站在那人一边。 神火龙皇大比武会中第一次出现时,只是一击,便差点将强悍至极的洛松风烧杀,这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此时,它于演武场中纵横飞腾,却只是一味挨打,完全碰不到对手一片衣角,如此强烈的反差,却令众人震惊之余,心神激荡。 至此,才知这一直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常乐,实是名符其实的强者,真正的大才子。 而人们虽然崇拜强者、天才,却更喜欢低调行事的人。 常乐很低调,荀子期很张扬。 于是,人们情不自禁地偏向于常乐,希望看到他能压制住荀子期那狂傲的凶焰。 荀子期立于场中,盯着常乐,心中恨意升腾。 人们的欢呼声均为常乐而起,却无一人为他发声。 他忍不住望向了大观台上。 然后,便见到纪雪儿满眼痴迷地望着常乐,目光随着常乐而满场游走。 他心里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恨意狂涌。 若没有你,这万众的欢呼声,还有纪师妹的暧昧目光,本应都属于我才对。 我才是天之骄子,我才是傲然立于人海之中,卓尔不群的真正君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有火光自他足下起,瞬间燃遍周身。 他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要自焚以谢天下。 人们却只盯着常乐和神火龙皇看,少有人注意到他。 火焰燃烧中,渐渐化为单纯的光,覆盖他全身,如同一件铠甲。他冷冷地看着常乐,突然间躬身发力,疾奔而出。 场上,仿佛有一道人形的流星出现,瞬间便笔直向前,来到常乐侧面。 常乐正全力与神火龙皇周旋,发现这一道流光飞掠而近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死!” 荀子期沉声吐出一字,一掌重重打在常乐肋侧。 巨大的力量轰击着常乐的身体,荀子期掌心的火光轰然一声爆响,将常乐直接轰得横飞出去,直摔在数丈之外。 “啊!” 大观台上,纪雪儿发出一声惊呼。 万众几乎同时愕然惊呼。 但万众之声在荀子期耳中听来,只如蚊蚋,而纪雪儿这一声却如同惊雷,震碎了他的心。 他红着眼望向大观台,见到的是纪雪儿长身而起,一脸紧张地盯住常乐。 休息区中,小草和梅欣儿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小脸一时煞白。 “不用怕。”凌天奇淡淡一笑,“为师整天让你们苦练神火爆燃,却不是白练的。” 此时,场上的常乐猛地一跃而起,再次连弹十数发流光弹,阻住了冲向自己的神火龙皇。 他嘴角带血,一侧衣衫破碎,脸上皮肤多处擦伤,也是狼狈至极。 但却似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依然移动迅速。 “好啊!”观众们忍不住大叫起来。 荀子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的掌法也不怎么样嘛。”常乐一边游斗,一边冷笑。 “那你再接一掌试试!”荀子期声音低沉,猛地向着常乐冲去。 常乐嘴上说得虽轻松,但自家难过事自家知。此时,他只觉侧肋处剧痛,就算只是用力吸气,都会难受得不行,却只能不断分出神火力量去医治伤处。 好在是有两座神火宫,好在是平时苦练神火爆燃,这才能在关键时刻一鼓作气,下意识地爆燃神火,抵挡了对方一击。 否则,只这一击,便足以令自己再站不起来。 空中,神火龙皇长啸扑击。 地上,荀子期裹着一身火光疾速逼近。 常乐皱眉。 局势不妙啊…… 眼见荀子期已经接近,他一咬牙,体内两座神火宫同时爆燃起来,一时间,强大的神火力量升腾不息。 借着这股力量,他以惊人的速度在场中移动着,令神火龙皇和荀子期一时都捕捉不到自己的所在。 荀子期冷笑:“看你能这样燃烧到几时!” 而就在这时,有歌声起。 虽低沉,但却给人激昂之意。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歌声起,回荡于演武场上,观众们惊讶而视,慢慢都止住了呼声,仔细聆听这歌。 常乐的嗓音并不出众,刚刚才扭转了自己跑调天赋的他,并没有展露出多少歌艺天才。 但这一首歌,却隐隐令众人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纪雪儿满眼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心中,却激动万分。 “不好!”荀子期皱眉,猛地向着常乐冲去。 但爆燃神火宫的力量,使常乐如同闪电,他哪里追得上? 随着歌声渐止,当最后一句“比太阳更光”唱罢,天地之间有二十道游鱼一般的神火生成,围绕常乐盘旋,瞬间进入常乐体内! 第218章 爆燃 常乐大吼一声,同时将所有吸纳入体的天地神火爆燃。 二十道游鱼一般的天地神火,刚刚来到神火宫立柱前,便被他以强大的力量生生炸碎,无数火力震击中,神火宫剧烈摇晃。 那强大的力量冲天而起,融入常乐的身体,他猛地一跃而起,连弹十八弹,弹弹命中神火龙皇,竟然将神火龙皇打得凌空逃窜,最后摔落远方。 落地之时,他吐气开声,猛地一脚踢出,将正冲到近前的荀子期远远踢飞了出去。 荀子期全身火光被一踢而碎,如星光点点闪于空中,转眼消散。 “好!” 观众们热血沸腾,再次大叫。 叫声久久不止。 人群沸腾了,因这一首歌,因常乐在绝境之中创造的奇迹。 “太好了,太好了!”小草高兴地蹦了起来。 “这首歌从来没听过,难道是乐哥现场创作的?”梅欣儿一脸惊喜。 徐峻和曲松都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那不可一世的端江府橙焰境第一武者荀子期,竟然在使用了神火龙皇之术的情况下,败于常乐之手。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徐峻激动大叫,手舞足蹈。 “简直是奇迹,是奇迹啊!”曲松也欢叫起来。 “这首歌,倒是有意思。”大观台上,知府罗暮却在思索那歌。 “不错。”旁边有下级急忙点头,“全歌并无特别激昂之处,反让令觉得曲调过于低沉。可偏偏是这种低沉之曲,却反而激发起雄心斗志,令人热血沸腾,真是奇怪。” “这就是歌道大才啊!”另有下级官员说。 “不错。属下早听说,常乐其实于乐、歌两道,也有着惊人的造诣,只是被其他成就掩盖,别人才少有关注而已。”又有人道。 罗暮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大惊喜,这才是大惊喜!” 一众官员跟着笑,心里却在琢磨着大人所谓的“惊喜”,到底是见才而喜,还是见有人灭了荀子期的威风而喜。 身为一府知府,却不时要听令于圣地监督察,这着实会令人不快。 大人忍着这种不快,却也已经有年头了啊! 诸官感叹之际,纪雪儿却拍手欢笑:“姨丈您看,常公子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庄秋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住点头,也在心中赞常乐大才。 场上,常乐却是有苦自知。 他一气爆燃了二十道天地神火,岂是小事?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境界本身的能力,令他的神火宫大受震荡,此时,已经处处生出了裂痕,非十天半月时间无法修复。 而他却知道,荀子期远没有到无法再战的地步。 果然,那神火龙皇挣扎几下,便又跃到空中,长啸着飞到了荀子期身边,绕体而动。 在它托扶之下,荀子期缓缓站了起来,张口吐出一篷鲜血后,目光却变得更为凌厉。 “没想到,你还是歌道大才……”他咬牙说道。 “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常乐微微一笑。 荀子期也在笑:“但你方才一气爆燃二十焰新纳的神火,只怕神火宫受创也不轻吧?” “你又能好到哪去?”常乐冷笑,双手连弹出十道流光,射向荀子期。 神火龙皇咆哮一声,猛地盘旋而动,以身体将十道流光全部挡下。虽然自己炸得全身火光如雨纷飞,但却保得荀子期毫发无伤。 “以为只你一人,懂得吸纳天地神火?”荀子期冷笑着,慢慢从怀中取出神火锦囊。 常乐皱眉,望向督战师,大声说:“督战师!荀子期竟然在比武中使用外力,这怎么算?” “那锦囊中的火力若是由他自行纳来存起,而非他人所赠,便没问题。”督战师说。 “啥?”常乐瞪大了眼睛,“早怎么没人告诉我?我锦囊里可还有几百焰神火呢!以为不许用,都没带在身上!” 督战师苦笑一声:“这……这却是你自己没有理解透规则吧。规则上早说得明白,只要是自己的力量,皆可使用……” 常乐气急败坏:“你们的解说人也太不负责了!” 荀子期冷笑:“技不如人,便不要找借口!” 说着打开神火锦囊,只见上百道神火升腾而起,分为两道,一小部分融入了荀子期体内,大部分则进入了神火龙皇体内。 刹那间,荀子期全身火光闪动,力量飞速提升,连脸上的伤痕也消失不见。 而神火龙皇于长啸声中,竟然凭空增长一倍! 其气焰,一时弥漫四周,令人难以忍受,便是督战师也情不自禁地连退出十几丈,不敢离近。 “荀子期锦囊中火力,与其气息相合,确为他自己纳得,可以使用!”他一边退,一边掏出龙音仪,向众人高声解释。 观众们愕然之后,却不由为常乐担忧起来。 “要不妙啊。” “那神火龙皇一下子变大了一倍有余,不知力量是否也一样增长?” “自然是一并增长了,不然变大有何意义?” “如此恐怖的力量……常乐恐怕要输给荀子期了。” “到底是端江府橙焰境第一武者,常乐终不如他啊!” “不过这是否不公?竟然使用锦囊中的神火……” “那又如何?那也是人家自己吸纳来的,并不犯规。” “对了,荀子期的文道力量听说也达到了橙焰境,平时他只要不懒,当然可以积攒大量火力。此时用出,也是无可厚非。” 看好常乐的人们,却不由为常乐捏了一把汗。 “可不要输啊……”纪雪儿紧张得握紧了拳头,坐立不安。 常乐咬牙切齿,张口欲歌。 但方吐出几个字,荀子期便冷笑一声:“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天下,不仅你一人知道神火可以爆燃!” 刹那间,他体内的神火力量也爆燃而起,神火龙皇受其感染,全身猛地轰然作响,如一道惊雷一般直扑向常乐,狠狠一撞,将常乐撞飞出去。 常乐只觉全身骨骼欲碎,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人在空中翻飞中失去控制,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摔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儿。 但来不及呻吟,便不得不拼着内伤而跳起,因为神火龙皇已经再度扑来,凶猛地张口向他咬下。 他咬牙跳起,一掠而远,但不及站定,神火龙皇的身子在半空中一个转折,便又追了过来,逼得他只能狼狈逃窜。 一时间,他全场乱窜,被神火龙皇追赶得狼狈不堪,却再没有时间出手放出流光弹阻敌。 形势变化,令人目不暇接,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许多人开始为常乐叹息,认为他已经输定了。 小草和梅欣儿紧张得不行,小脸煞白,屏住呼吸,恨不能亲自上场去帮常乐。 凌天奇的面色,也有些凝重。 “师父,这可怎么办?”莫非急得要哭。 “师父,乐哥……不会有事吧?”蒋里不安地问。 “那就看他是否能激发出真正的力量了。”凌天奇说。 “参加比武会的真正意义,其实并不是为他多添名望,而正在于遇到真正的强者,逼他不得不全力以赴。”他缓缓说道。 蒋里明白其中的道理,却无法不担忧。 场中,常乐又吐出一口血,身形一顿间,差一点被神火龙皇追上。但他咬牙忍住,却是越跑越快。 “你能跑到哪里?”荀子期冷冷一笑,“跑出场外,倒可保住一命,但你会认输吗?” 随即自语道:“就算你会,我也不允许!” 全身火光一闪间,荀子期疾掠而出,与神火龙皇左右夹击,将常乐困在中央。 “你的面前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路!”荀子期冷笑着,一掌击在常乐背后。 常乐身形一震,直接扑摔在地,不等起身,神火龙皇已经飞腾追来,一下将他死死缠住。 盘旋之中,强大的神火之力烧灼着常乐的身体,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令常乐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发出惨叫。 “少爷!” “乐哥!” 小草和梅欣儿都忍不住哭了起来,抓住凌天奇的衣袖大叫:“师父,快救他啊!” 纪雪儿也已经急了,不顾一切地起身向前,来到知府罗暮身边。 “知府大人,雪儿恳请您中止比武!”她颤声说。“常公子乃国之大才,万不能有失!” 罗暮心中也在担忧。 关于常乐之事,身为知府的他,终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比武会之前,曾有神秘的上官来见他,要他关照常乐。 但这种“关照”,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关照。 “不经风雨,终只是温室花朵。让他吃些苦也是好的,说不定,还能激发出他更强的力量。” 那位上官当时如是说。 可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是风雨? 若风雨太盛,几能摧毁一切,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关照”下去? 他在犹豫。 痛苦之中的常乐,神智渐渐迷离。 全身在烈焰之中承受炙烤的滋味,未亲自感受过,绝不会明白有多么痛苦。 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利刃切割,仿佛凌迟,那滋味,生不如死。 常乐感觉自己真的会死去,百炼之躯将就此灰飞烟灭。 那么,之前一切努力算什么? 上天将我送到这里,为的只是成全荀子期吗? 不,绝不! 他眼中闪起了精光,痛苦的叫声,渐渐化成了愤怒的咆哮。 “荀子期,我绝不会败于你手!” 荀子期望着被神火龙皇缠绕的常乐,冷冷一笑:“叫吧,只怕你也再叫不了多久。” 他抬头,望向了大观台,见到了纪雪儿正一脸激动地向着知府大人说着什么,不时望向场中的常乐,满眼悲色。 “你该死!”他眼中发红,向着常乐狠狠说道。 神火龙皇长啸,全身火焰变得更加炽烈。 但常乐的声音,却压过了龙皇长啸。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第219章 一剑破龙皇 谁有不平事? 随着常乐四句诗文出口,一道道黑暗之中的迷离雾气,突然剧烈动荡起来。 重重神火宫,燃起道道烈火,无数光明在雾中亮起。 九天之上,有一片神火浓云渐渐自云层之中剥离,隐约化成了剑形。 常乐周身浮起一片如雾般的气息,那气息隔绝了神火龙皇与常乐,生生将那条巨龙撑了起来,使其无法再伤害到常乐。 神火龙皇发出咆哮之声,努力想将常乐缠得更紧。 雾般气息与神火龙皇相斗,常乐则躺在中央喘息。 体内所有的神火力量几乎都已经剥离,化成了这扩散于外的雾般人形。 人形如同一件铠甲,将他保护起来,在这铠甲的保护之下,他终于脱离了痛苦,每一寸皮肉都在慢慢地恢复。 伤处结疤,再裂开落地,露出新嫩的皮肉来。 荀子期周身燃起火光,眼中光芒与神火龙皇一般无二。神火龙皇仰天长啸,龙吟之声响彻四方,身子再度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那一道剑形神火之云飞落而下,越向下便越收缩,最后化成了一柄三尺长剑,当空刺下,破空作响,尖锐之声令数万人同时捂住了耳朵,惊愕地望向长空中,那神剑留下的痕迹。 痕迹如同火光,隐约浮动,渐渐消失。 那剑刺下之前,便有沉重的压力先至,荀子期感受到神火龙皇正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一惊之下,急忙将神火龙皇唤回身边,警惕地盯住那剑。 一摆脱束缚,常乐便挣扎而起,而那一道雾般的人形则脱离了他的身体,大步向前,一张手,便将天空中落下的神剑抓在手中。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剑客握住神火剑,模糊的面目间,有两道神光如炬,是为眼。 神火龙皇盘踞荀子期身周,瞪大一双光明之眼与剑客对视,发出长啸。 剑客沉默不语,只是一步步向前而来,离荀子期越来越近。 常乐望着荀子期,傲然一笑:“荀子期,敢不敢接我一剑?” 声音虽不大,但却在数万人同时寂静无声的演武场中,远远传开。 仿佛天音,久久回荡不休。 纪雪儿愕然望着那剑客手中剑,心里则在默念着常乐方才脱口而出的诗,一时间,被诗意感动。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却不由激动得颤抖不止。 她不由想到了先前被荀子期烧成重伤的洛松风。 常乐此时,不就是眼见不平事,要为被荀子期无故重创的洛松风鸣声不平? 这一首诗中,只字未提剑客事,片语未言侠者名,但诗中之意,却透射无数剑侠的身影。他们提剑而来,目力所及,专看人间何处有不平,且用那十年磨就的一剑,仗义出手,扫尽不平! “诗道大才,大才!”她喃喃自语。 罗暮也吃惊不小,同时暗自庆幸。 “关照”的分寸,实在太难把握了。若是“关照”得浅了,不及常乐被逼出真本事来便草草收场,只怕上官不满意;若是“关照”得深了,只怕常乐再有个闪失,那自己这顶官帽子还要不要了? 好在常乐确实是大才,竟然召唤来九天神火力量化而为剑,可解了罗大人的燃眉之急。 一众官员对常乐的了解自然不及罗暮,此时不由惊呼大叫。 “他竟引来了九天神火之力化而为剑?”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没想到常乐诗道本领也如此强大……不对呀!诗道之力,至少要到白焰境时才可化而为火术,常乐他只是橙焰境……这……”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便是奇才,绝代奇才!” 剑客步步向前,手中剑缓缓抬起,遥指神火龙皇。 荀子期心头恨意,再度沸腾。 他本已胜券在握,不想常乐竟然凭一首诗便召唤来九天神火之力,其声势之惊人,自然远超自己的皇级火术神火龙皇。 火术再强,也不过代表着个体对神火力量的控制力,但召唤九天神火之力,却代表着得到了天地神火力量的认可,代表着在某一领域中,取得了惊天动地的成就。 他常乐也不过是橙焰境而已,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心中之恨,映于眼中,令眼瞳赤色更重,如同血海。 不论你使出什么力量,都必须死! 他咬牙切齿,伸手一指,神火龙皇立刻长啸一声,向前飞掠而出,张开大口向着那剑客的头颅咬去。 剑客面无表情,面对巨龙,缓缓抬手,一剑刺出。 剑锋凝重,其势平缓如同湖水之微动,眼不可见,惟有心可感应。 但凝重之中,却又隐含雷霆,一刺出,仿佛时间停滞之慢,却又如停滞的是整个世界,前进的依然是这一剑。 剑锋向前,直接刺破神火龙皇的躯体,向内透入,一剑炸开。 雾般的剑客被这轰然之力冲击得溃散四方,那神火龙皇也被这一剑炸得四分五裂,半截带着头的身子当空扭动狂啸着,眼中的神光黯淡下来。 荀子期身子剧震,张口吐出一篷鲜血,全身上下的火光刹那消散,面色惨白地半跪于地,不住喘息。 神火龙皇挣扎着向荀子期而去,在几乎全数消散前,终于抵达荀子期面前,一下钻入荀子期的体内。 荀子期的面色,便恢复了几分。 但这几分,却完全无济于事。 常乐的脸色也很难看。为生成能掌握这一剑的剑客,他已经耗尽了体内几乎所有的神火力量。 但可惜,却还是没能真正杀死神火龙皇的灵智。 灵智若被击杀,荀子期之后虽然还可以召唤出神火龙皇的火术,但却仅仅是火术而已,那龙皇将再不具灵性,亦不会随着主人一起长成,不会再有超越同境火器的神力。 可惜,真是可惜。 常乐在心中暗叹,埋怨那未能如自己之意,倾其全力相助的神火连城力量。 他却不知,当日他一诗动九霄,神火连城开,一剑击杀蓝焰境大妖苏离,其实是因为《剑客》诗初成,因而使天地神火力量生出最强的共鸣。 便如人闻乐,初闻仙乐自然惊艳,但反复再闻,虽心中仍有赞叹,却终不如第一次。 便如恋爱,经历得多了自然成此道老手,却再难有初恋之时,怦然心动的那种情怀与心境。 便如受刑,最痛的,往往却是打在身上的第一下,等挨得鞭子多了,却也是不过如此。 他在叹息,别人却在惊呼。 “刚才发生了什么?” “荀子期的神火龙皇,似乎被常乐一剑给刺灭了?” “不,它还活着,在最后关头逃回了荀子期的体内。” “兄台,你是御火者?” “正是。” “那请教一下——如此一来,是不是等荀子期恢复如初,神火龙皇便也能恢复?” “那是自然。” “若常乐方才那一剑杀灭了神火龙皇呢?” “到时荀子期虽然还有火术有身,但却不再有先前威力,不再是皇者级火术。他将变成寻常火师。” “那常乐这剑术,又是怎么回事?也是火术?” “不然,这确是常乐召唤来了九天神火之力,化而为剑。这比火术,可不知难多少倍,又高出多少倍!” “如此说来,这常乐才是真正的大才啊!” 观众们有人不明所以跟着惊叹,有人请教了身边的御火者,隐约知道了两人情况如何。 不论如何,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荀子期的火术败于常乐之手,亲眼看到荀子期半跪在地,再站不起来。 而常乐虽然也是剧烈喘息,脚步踉跄,但至少还站着。 督战师惊讶地看着二人,一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常乐一步步向前而来,慢慢走到荀子期面前。 “我不甘心!”荀子期抬头看着他,咬牙切齿。 常乐就在眼前,似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此刻,只要他还有一丝余力,便可以一击将常乐杀死。 他还有余力吗? 有。 但可惜,他若如此做了,神火龙皇便再得不到恢复,会在他的神火宫外力竭而亡。 那将是他一生最大的损失。 所以他才不甘心。 用一时的快意,换一生的悔恨? 这样的事太不合算,君子不可为。 可是…… 他红着眼,瞪着常乐。 “我知道你还有余力。”常乐看着荀子期,突然一笑。 “我知道此刻你若拼着让神火龙皇死去,便能杀了我。”他说。 “我还知道你必不会如此。”他说。 “不要说什么不甘心,因为老实说,你就算拼着害死神火龙皇,也杀不了我。”他继续说。 然后抬起手来。 有一丝火焰,在他的掌心跳动。 就在方才,那消散的剑客化为力量,悄悄流回他的神火宫中。 如此,他才敢向前。 看着荀子期,他冷冷一笑,猛地一掌打在荀子期的头顶,荀子期身子剧震,双眼翻白,向后倒去。 “这一掌,是为了洛松风……”常乐笑了笑,感觉天旋地转,几乎就要摔倒。 但他咬紧牙关,竟然硬生生挺住,脚步后移猛地支撑住身体,就此站住。 “督战师,你在做什么?”凌天奇站了起来,高声大喝。 督战师这才惊醒过来,急忙上前,见荀子期已经昏死过去,而常乐虽然一身是伤,却意识清晰,立刻高叫:“胜者,常乐!” 常乐露出笑容,这才仰天倒下。 督战师急忙上前,一把将常乐扶住。 “太好了!”小草和梅欣儿欢呼着,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将常乐搀住。 蒋里和莫非也跑了过来,一起扶住常乐,激动之中,忍不住高呼:“常乐威武!” 纪雪儿泪眼朦胧。 却是太过激动与喜悦所至。 第220章 三甲确定 知府罗暮疾奔下大观台,快步来到场中。 他亲自出手,检查常乐伤情,见其只是力虚之后,才长出一口气,点头微笑。 “一诗引来九天神火力,这才是我端江府之大才!”他忍不住称赞道。 纪雪儿激动无比,跟着便要跑下来,却被庄秋一把拉住。 “女儿家哪能这般不懂矜持?”姨丈责备她,“再说你的身份与众不同,这么奔下去,怕转天便会有传言四起,说你……” 纪雪儿皱眉:“我管那么多!” “你不管,我得管啊。”庄秋苦笑,“你真在端江府里闹出什么传言来,你爹第一个跟我吹胡子瞪眼。” 纪雪儿无奈,也只得立在大观台上,看着常乐,强压着激动之情。 “本官宣布——”罗暮立于场中,高声说道:“今年端江府橙焰境比武会冠军,乃是永安县常乐!” “常乐威武!” “永安威武!” 观者中,也有不少来自永安县的人,但人数却不多。 只因昔年永安县在府内比武中,向来没什么好名将,因此县内诸人也懒得来此观看,省得到最后只能羡慕别县。 今年,永安县却终于翻身,这些永安县观众自然激动无比,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叫着,惟恐别人听不到。 不光是他们,洛松风的先生和同窗们也跟着大叫,望着重伤倒地的荀子期,只觉解恨。 在他们的带动下,数万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多数人只是为看热闹而来,对荀子期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且此次比武是为端江府参加州比武会选拔良材,所以不论谁夺冠,都是代表着端江府的才子,是否是府城学子,倒没人特别在意。 一时间,礼炮齐鸣,有人自高台上洒下鲜花花瓣,演武场中飞花朵朵,乐声阵阵,好不热闹。 何远舟却面色铁青,心里恨恨咒骂:废物!枉称我端江府橙焰境第一武者,最后却败得这样惨! 荀子期的其余同窗,也个个面色难看。 火阳楼荀子期的学房先生随队而来,本来极为淡定地以为荀子期必能夺冠,但此时,却也是面色灰暗,不住摇头叹息。 有人则匆匆离了比武会,乘上马车向圣地监而去。 是向荀越大人报告结果。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人围住常乐,要出手救治,凌天奇大步而来,摆手示意不需要众人帮忙,自己探手将一道神火力量打入常乐体内,激发其神火宫之力。 常乐慢慢醒来,冲着师父嘿嘿一笑:“师父,没让您失望吧?” “没有。”凌天奇摇头,“我为你骄傲。” 常乐嘿嘿地笑着,咧了咧嘴:“好累……” “睡吧。”凌天奇说,“好好睡一觉,醒了我请你喝酒。” 常乐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确实是累了。 蒋里咧嘴:“又得我掏钱……” “怎么,身为弟子,替为师分忧,还委屈你了?”凌天奇冲他瞪眼。 “不敢!”蒋里急忙立正摇头。 “凌先生,这参赛名帖,便由您带为收下吧。”罗暮含笑,将两份大红烫金的名帖交到凌天奇手中。 州里大比,每府限派三人,此次比武会三甲,皆可参加州里比武会,常乐与蒋里两人均在三甲之列,一为冠军一为季军,自然收获了两个名额。 凌天奇点头微笑。 那边,荀子期倒在地上,亦有社火督学监人在那边救治。但他伤重,却一直昏迷不醒。 火阳楼的学房先生硬着头皮上了场,令学生将荀子期抬了回去,又从罗暮手中接过了参赛名帖。 “恭喜恭喜。”罗暮笑着对荀子期的先生说,“虽是亚军,但也是仅在一人之下,一样可以代表本府参加州里比武会。说不定到时超常发挥,反而能超过本府冠军。” “借大人吉言。”那先生也不敢说什么,表面恭敬回礼,心中却一百个不舒服,一千个不得意,一万个丧气灰心。 人家能从九天召唤来神火之力,这谁比得了? 超常发挥?再超常,难得还能引来九天神火力量不成? 热闹之中,比武会宣告结束,数万观众在府内差人引导下,渐渐退场,而一众官员与社火督学监诸人,则引着选手们经特殊出入口离开了演武场。 本来,府里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会,要为三甲庆祝,但三甲之中只蒋里一人算是完好,这庆功会,便也只有官员们自己自娱自乐了。 回到客栈之中,凌天奇和一众弟子照料着常乐躺下,没多久,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见是一位头罩轻纱的少女,身边跟着两个目露精光的汉子。 凌天奇一打量便知两人都是白焰境武者,由此推断,这少女必非一般人。 “纪姑娘怎么来了?”他微笑问道。 几个弟子都吓了一跳,好奇打量,却看不见那轻纱后的面貌。 来人,确是纪雪儿。 她先向着凌天奇飘然一礼:“凌先生,学生特来探望常公子。” “进来吧。”凌天奇点头。 纪雪儿回身命两个护卫守在外面,自己缓步而入,带好了门,揭下了面纱。 几人中只莫非在近处见过她的面容,此时一见,蒋里和两位少女都不由大有惊艳之感,在心中暗自赞叹。 莫非则露出痴呆的表情,一颗心乱跳不休,说不出话来。 纪雪儿来到床边,见常乐仍在沉睡,心中满是担忧,忍不住问:“凌先生,常公子他……他没事吧?” “没有大碍。”凌天奇摇头,“只是耗力过度,有些虚弱。睡一天就好了。” “有无内伤?”纪雪儿问,“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 凌天奇一笑:“不必浪费。这小子自愈能力惊人得很,红焰境时便不惧内外伤,现在已到橙焰,只要有一口气在,总归能恢复到龙精虎猛的状态。” 纪雪儿一脸欣喜:“红焰境时便有自愈之力?常公子果非凡人。” “比起纪姑娘来,终还是差了一些。”凌天奇替常乐谦虚了一句。 纪雪儿立时面色大红:“可不敢当,先生谬赞了。雪儿自知比起常公子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先前只以为常公子文道通天,书道上也有大才,今日才知常公子于歌道上,竟然也有那般才能,真是令人敬佩叹服。凌先生,雪儿想等常公子伤愈后,到永安县拜访,不知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凌天奇说,“想去便去。” “多谢先生!”纪雪儿满面喜色,急忙下拜。 又寒喧了几句后,她望着床上常乐,依依不舍而去。 梅欣儿一直和别人一样,微笑面对,礼貌相送,但心中其实却满是担忧。 她似乎……对乐哥也动了感情吧? 她可是闻名全国的才女,若真是喜欢上了乐哥…… 似乐哥这样的绝世才子,怕也只有她这样的才女才可相配吧? 如此,我不知又要排到哪里去了…… 心里好一阵担忧,暗自神伤。 看看小草,只觉她笑得没心没肺,全不将纪雪儿对常乐的关怀当一回事,心里不由羡慕起来。 或许我当好好向小草学习,凡事只知为乐哥考虑,而不想自己…… 可是……好难啊! 一时,愁肠百转。 常乐睡了两天才醒来,一醒来,便饿得发慌,吵着要吃东西,凌天奇给他叫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他一个人给吃了个精光,撑得走不动路,这才作罢。 “别撑死了,到时谁去州比武会上夺冠啊!”蒋里担忧地说。 “放心,死不了。”常乐打着饱嗝说。 转头一望,见莫非站在窗边,一脸痴呆状,不由一怔:“这小子是怎么了?” “纪雪儿来过。”蒋里说。 “来干啥?”常乐问。 “装糊涂是不是?”蒋里冷笑。 “当然是来看你了。”梅欣儿在一旁说。 “她来过之后,小莫哥就一直那样了。”小草说。“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障。” 常乐瞅着莫非笑。 这边一副开心欢乐的景象,而端江府中另一处,却是愁云惨雾一片。 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荀子期自床上摔落地上。 “少爷!”奉命伺候他的丫鬟们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跑过来将他扶起。 “您可别乱动啊!” “老爷吩咐,让您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要想。” 荀子期挣扎而起,眼中布满血丝。 那日一剑,犹在眼前。 他咬牙一把推开丫鬟们:“走开!我何须你们来扶?” 但脚下不稳,一阵踉跄,终砸碎了一张椅,又摔倒在地。 丫鬟们吓坏了,却不敢上前,急得眼圈通红。 便在此时,门被推开,一位威严长者缓步而入,丫鬟们急忙上前见礼。 “你们出去吧。”长者挥了挥手,丫鬟急忙退出。 他缓步来到荀子期面前,摇头一叹:“看你这模样,成什么样子?” 荀子期挣扎站起,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定,面对长者叫了声父亲。 来者,正是端江府圣地监督察,荀越。 “伤还没好,急着下床做什么?”荀越说。 “我能行……”荀子期说。 “说话都没力气,行什么行?”荀越摇头,过去扶着儿子来到床边,强让他坐下。 “不论如何,神火督学监那边终还算给我面子,通过安排,终保你拿到了亚军之位。”荀越沉声说,“如此便还有机会。” “便是到了州里,孩儿不也要屈居常乐之下?”荀子期苦笑一声。 “未必!”荀越冷哼一声。 第221章 龙皇火灵变 荀子期看着父亲,觉得父亲这一声“未必”,也不过是气话而已。 常乐何等人? 召唤九天神火力量何等难? 古往今来,虽也常听闻某道之大才,能引起该道力量起惊人变化——便如纪雪儿十三岁时一诗惊动诗道之力演化异象——但何曾听过有人能引动九天神火降世显形? 这样的常乐,谁能超越? 荀越看着儿子,父子连心,隐约感应到他心中的愁苦。 于是他在儿子身边慢慢坐下,说:“我年少时,也曾豪气冲天,觉得天下事无我不可为者。但后来遇到的挫折多了,才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凡人。人力有时而穷,岂敢言事事定胜天?惟小心谨慎,方可无忧。儿子,你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任何挫折,就连老天也对你多加偏爱,让你如此轻易觉醒皇者级的火术之力,所以,你却变得脆弱了。” 他看着儿子,继续说:“失败虽是坏事,但起码它能令你更加成熟。但如果你的眼光只停留在成熟、只停留在失败带给你的挫折遭遇上,你虽成熟,但却不会进步。” “那孩儿应该如何做?”荀子期咳嗽着问父亲。 “忘掉失败。”荀越说,“任何失败都不是成功的因。成功的因,向来只是选对了目标,估量好了自身的实力,再不断努力。” “孩儿接下来当如何努力?”荀子期问。 荀越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盒,塞到了儿子手中。 “吃了它。”他留下这一句话后,站起身,缓步而去。 荀子期拿着玉盒,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在外人面前高大无比的身影,此时看来,却有些佝偻。 他知道这是父亲为自己忧心难过所致,因此自己却比父亲更难过。 荀越出了儿子的房间,外面的下人立刻施礼。 “接下来半个时辰里,房间里不论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沉声说。 “是。”下人们恭敬点头,在他走后,小心地退得更远。 屋中,荀子期拿着玉盒,仔细端详,半晌之后将它打开。 有一道火光立刻流窜而出,夺目生辉。 惊讶中,他急忙关上了玉盒,那一丝火光却还残留在空中,不断演化着形状,许久之后才渐渐消失不见。 “这……”荀子期呆住。 火灵,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灵。 据说它们是单纯的能量进化而成,其力强悍无比,令人畏惧。但世间只有它们的传说,却少见它们存在的证据。 有些大人物,向来不喜欢谈火灵之事,仿佛那会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无知的市井小民。 但鲜有人知——他们不是不喜欢谈,是怕谈得多了,被人知晓火灵的存在,以及火灵的妙处。 荀子期小时候便经常在圣地监玩,曾在父亲与同僚对话时听到过关于火灵的只言片语。朦胧的印象中,端江府的圣地红罗湖中,似乎便有某种火灵存在。圣地监每年都会猎捕火灵,上缴朝廷,炼制火灵丹。 火灵丹有什么用处,他不知道,但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一丝一点的线索堆积,却让他大致知道了火灵丹的样子。 丹可生火,火如灵,失其源而不熄,升腾变化,幻化实景。 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年,他虽听说过火灵丹,却从不曾得见。因为那是极为珍贵之物,向来只能进贡到宫中,由皇家享用。 父亲竟然…… 荀子期打了个寒战,随即流下眼泪。 父亲为了我不惜冒险,我如何能辜负父亲的一片苦心? 他握紧了盒子,深吸一气后,再慢慢打开。 有火光升腾而起,化为仙山神水,鸟兽飞腾的幻境。幻境如掌大小,纤细,但却清晰,仿佛一方可握于手掌的小世界。如此美丽,神妙无边。 荀子期探手入其中,捏住那小世界中的太阳,将之提起,一口吞下。 整个小世界随之进入他口中,再翻滚入腹。 片刻工夫,荀子期便感觉到体内有巨力翻滚,仿佛自己真是吞下了一颗太阳,烧灼得自己五内俱焚。剧烈的痛苦烧得他惨叫连声,猛地一跃而起又重重摔下。 他狂舞着,乱砸着,将房间毁得乱七八糟,自己也因此不断受伤。 但,有一股力量不断自体内涌出,几乎是瞬间便修复那些伤处。 那力量一边外溢,一边不断向着他的神火宫而去,一路入下腹丹田,进入神武宫中,绕于立柱上,集中于宫门前,再破门而入。 龙吟声中,神火龙皇自荀子期的神火宫中飞腾而出,似乎想要毁灭这股胆敢冲击自己居所的力量,但却在瞬间被那力量压制。 它惊恐挣扎着想要逃走,却被那力量生生拽进了神火宫中。 一声声龙音自神火宫中传来,仿佛痛苦的嚎叫。 荀子期痛苦翻腾,身如游龙,不断撞击着房间内的家具、墙壁、地板,甚至是天棚。 好好一座房子,不久之后便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下人们在宅外听着声音,吓得瑟缩成一团。因为早得了老爷的命令,所以他们谁也不敢靠近,只是惊恐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就这样熬了过去。 惨叫声消失了,撞击、破碎之声也消失了。 下人们惊恐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猜测着其中发生的事。 许久后,荀子期轻轻推开了门,缓步而出。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整理好了头发,洗净了脸,整个人焕然一新,飘逸出尘。 他的眼神清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下人们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他们所熟悉的少爷。 他们想冲着少爷笑,说些恭喜的话,可当少爷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却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断喘。 他们觉得灼热——少爷只是自自己面前经过,自己便立刻出了一身大汗,同时还心惊肉跳,不以自已。 他们都是弱民,因此看不到——此时此刻,有一条巨龙正伏在荀子期的肩上,昂起高贵的头颅,俯瞰着大地众生。 龙眼之中,晶光流动,再不仅仅是火焰中的一点光芒,而仿佛有了实质。 似乎,那龙随时可以化形飞腾,变成真正以神火为鳞的龙,破云而去。 “父亲,孩儿无事了。” 荀子期敲开了父亲书房的门,在书房中,向着父亲一揖到地。 荀越点头微笑:“再有一个月,州里的比武会便要召开,你要加紧修炼。借着……借着破而后立获得的这份力量,提升神火龙皇的威力。常乐虽能召唤九天神火,但毕竟也只是橙焰境而已,威力有限。但他若再向上去,便难以对付。此时,却是你惟一战胜他——甚至是永远除去这惟一可以与你竞争者的机会。你要知珍惜。” “是。”荀子期躬身点头。 有人已经惦记上了自己,常乐却不知。 在客栈中养好了身子,他便与师父和伙伴们一起离开了端江府。 按理说,是应该先去知府大人府上拜会一下,但凌天奇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因此就替他免去了这繁琐的礼节。 这倒合少年们的心性。 可这令徐峻和曲松大皱眉头,苦口婆心地一通好劝。 “这不大妥当吧?” “于理于情,都似乎不大好。” “常乐受伤时,知府大人曾亲自出手检查伤情,这等殊荣,可不易得。” “就是,咱们总得表示表示才好……” “再者说,那毕竟是一府知府,咱们的父母官,就此离开,不大好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凌天奇心烦。 “你们坐火兽车走吧。”他皱眉说,“我和徒弟们另找马车回去。” “这怎么使得?”曲松叫了起来,“我们两人是陪你们来的,把你们丢下自己坐火兽车回归,却算怎么回事?” 徐峻却看出了凌天奇不快,急忙说:“凌先生快上车吧,您是他们的师父,他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您说了算!” 凌天奇也不说话,带着弟子们上了车,坐在车厢中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徐峻和曲松便也不敢说话,一路憋着,十分辛苦。 几个少年看在眼里,却不由暗笑。 车出了端江府,却有人打马追来。蒋里回头,认出是龙伍元,便让车子停下。 龙伍元追了上来,一笑:“比武会之后,一直有官府的人跟着你们,我不方便来看。我常老弟没事吧?” “托帮主的福,没事。”凌天奇回应。 “那便好。”龙伍元点头,“我不多送了,免得被官家知道,对常老弟不好。你们今后到端江府来,可别忘了找我!” “一定!”几个少年抱拳。 双方别过,火兽车再上路,徐峻忍不住问:“那却是谁?” 凌天奇横了他一眼,不说话。 于是车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对了,师父。”蒋里觉得这样下去不大好,于是打破了沉默。“纪雪儿说要到咱们县里看乐哥,跟您说什么时候了吗?” 徐峻和曲松瞪大了眼睛,刚想细问,就听凌天奇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时候?腿长在她身上,她想何时来便何时来。” 蒋里一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徐峻和曲松两人对视一眼,把想说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她可别来呀!”常乐哀叹一声。 “大哥,别人盼着见她一面却都没这福分,她却巴巴地要来看你,你怎么还抗拒上了?”莫非一脸的不高兴。 “两位大人。”常乐冲着徐峻和曲松抱拳,一脸真诚地说:“还有一个月就要举行州比武会了,这期间学生不能分心,还请两位大人帮忙,得把纪雪儿挡下啊!不能让她来找我啊!她到时整天缠着我讨论诗理,我受不了啊!” 两位大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梅欣儿听到这话,却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乐哥好像并不喜欢她…… “讨论就讨论啊!”曲松怔了半晌后忍不住说,“纪雪儿是诗道才女,你又是诗道才子,你们两个人……” “停!”常乐大叫一声,“别认为我能作几首诗就是才子了,我的诗是脑子里直接蹦出来的,不是经过反复思考琢磨出来的。我对诗理诗章诗道学问一窍不通,让我作诗,成;让我说道理,说不出来!” “这更是大才了!”徐峻动容,“常人作诗要冥思苦想,你竟然灵光一闪便能成诗,便能召唤九天神火之力,不是绝代之才是什么?” “对呀。”曲松连连点头,一脸激动。“你说不通诗道之理?那更应该跟纪雪儿这样的才女多多交流,互换心得,如此才能进步……” 常乐觉得脑袋真他娘的疼。 第222章 沸腾的永安县 一路上,徐峻和曲松不断做常乐的工作。 纪雪儿是乌龙州第一才女啊! 是大夏有名的诗道才女啊! 这样的人物主动接近你,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能排斥呢? 你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知道你的,是你专心于武道修炼,准备为县、为府争光,不知道你的,还不得说你是取得了点成绩就骄傲,连咱们大夏闻名的诗道才女也不放在眼里? 就是就是,如此一来,对你的名誉不好呀。 再者说了,你们年龄相当,应该有共同语言,如果你们两个能……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互相促进,那可是我大夏诗道之福啊! 旁人乐呵呵地听着,常乐翻着白眼脑袋疼。 梅欣儿不在“旁人”之列,在一旁斜眼看着两人,恨得牙根发痒。 一路奔波,最后终于是回到了永安县,常乐觉得这下可终于能清静了,却不想更大的折腾却还在后头。 消息已经先他们一步传回了永安县,整个永安县早就沸腾了。 不说常乐一举夺魁,不说常乐再次以诗道之力引得九天神火降创造了奇迹,只说永安县一气有两人进了府里比武会的三甲,这便足以让永安人先是痛哭,再是欢呼。 回到永安县的他们发现,永安县大街小巷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便是过年,也不过如此。 街上已经打起了条幅,赫然写着“永安英雄”、“绝代才子”、“为家乡争光”…… “常乐,常乐!” 欢呼之声中,夹杂着少女们的尖叫。 许多尖叫声都带着哭腔。 常乐躲在车里吓得连头也不敢往外探,生怕被哪个疯狂的女粉丝发现,再直接把自己扯下车去,丢进花痴堆里给自己来一通蹂躏。 小草却高兴得手舞足蹈得,乐得脸上开了花。 “少爷,她们都在喊你的名字呀!”她叫着说。 “不回应一下吗?”蒋里问。 “要回应你回应。”常乐白了他一眼,“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话是怎么说的?”曲松皱眉摇头,“人们喜欢你,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常人想得还得不到呢!” “可饶了我吧。”常乐咧嘴苦笑。 群众的欢迎终是零散的、无序的拼凑在一起的,多少显得乱。但官府和学楼的欢迎却是整齐而有节目表的。 县令大人亲自带着县里的官员一起迎接,神火督学监督学杨青则带着诸学楼的代表紧随其后。先是一通鼓乐,再是歌舞,然后是大人致辞,请才子下车。 这下,常乐想不抛头露面也不成了。 他一下车,周围的欢呼声立刻响成了一片。 有少女尖声叫着:“常乐,常乐!” 声嘶力竭,仿佛要疯。 吓得常乐一个哆嗦。 得亏周围都是衙门里的差役,拦着人群,要不然常乐真担心疯狂的姑娘们会扑过来把自己撕巴了。 “大人。”徐峻和曲松急忙迎上去,先向县令见礼。 “你们辛苦了。”县令含笑点头。 “我们不辛苦,辛苦的是凌先生和他们。”徐峻急忙摇头,指向少年们。 凌天奇面色从容,无喜无悲,冲着诸人拱了拱手,便算是见了礼,然后一把将常乐推到了前边。 “常乐,我要代表永安县全体百姓,谢谢你!”县令不无激动地冲着常乐拱手,躬身一揖。 “可不敢当!”常乐吓得急忙还礼。 县令是真激动。 这个常乐,在自己调任之前,搞出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来,如今终于有一件是让自己明里暗里都长脸,对自己将来政绩有大好处的了。 但这也并不是他激动的全部原因。 不论如何,在永安县任职这么多年,总是对这里有了感情,当成是第二家乡。家乡声名落,自己当然跟着难过;家乡声名起,自己又如何能不开心? “常乐,辛苦了!”杨青含笑点头。 “你可为咱们地安楼争了光了!”岳重观激动地叫着。 常乐咧着嘴,一一应付。 “常乐,好样的!”官员群后方,有人冲着常乐挥手。 常乐仔细一看,却正是娇鱼楼的副楼主杨荣。 对于这位先生,常乐可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急忙冲杨荣挥手:“杨先生,您也来啦?” 官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见状急忙闪开,有人更是主动过去,拉着杨荣的手将他引到近处,连声说:“也不知谁这么不懂事,竟然将杨副楼主安排到了后排,不知您和常乐的交情吗?” 杨荣激动向前,一把抱住常乐,上下打量:“好小子,可是比以前精神多了!” 常乐嘿嘿一笑:“一直忙着修炼,也没说回去看您,您不怪我吧?” “怪什么怪?”杨荣大笑,“这次你可给咱们县露大脸了!从此以后,咱们永安人在整个端江府扬眉吐气,看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诸官都陪着他一起大笑,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县里已经备好了接风酒,咱们到酒楼再细说吧。”翁兆阳走了过来,微笑说道。 这事常乐可推辞不过,也只好点头。 一众人在官员和衙役簇拥下,向着城内酒楼而去,一路上到处都是冲着常乐欢呼的人,搞得常乐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把你的风头也给抢了?”他问蒋里。 “抢呗。”蒋里一笑。“谁让我只是第三,你却是第一?古来的规矩,都是只记得住第一,连第二都无人问津,何况是第三名?”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呢?”常乐说。 “刚喝了半斤醋。”蒋里说。 “啥时候喝的?”小草瞪大眼睛,一脸惊讶,却是当真了。 周围人不由哈哈大笑。 “真是可惜。”曲松摇头说,“若不是那荀子期太过强悍,咱们小草怕也能进三甲。不过初次参加大赛便能入五强,足见小草的厉害,将来好好修炼,未尝比不过他们两人个。” “我可比不了少爷,小蒋哥更是比我厉害。”小草认真地说。 曲松咧嘴,心说我说几句奉承话,你随便点头接了就是呗?这样说,多尴尬? 但也由此了解了小草的性格。 暗里一笑:这般直爽天真可爱的姑娘,真是难得。 小草天真可爱,梅欣儿美丽善良,纪雪儿更是…… 也不知常乐将来会怎么选? 我都替他头疼啊! 这一顿酒宴,由白天到黑夜,热闹了一整天。 到后来,若不是凌天奇以常乐疲惫为由退席,说不定这酒宴能直接闹到第二天去。 县里派专人专车送常乐等人回到家中,但问题又来了—— 永安县太小了,他们那个小小的“大院”,虽然地处城东偏僻之地,但还是被好事的人打听到。结果马车刚到东郊,便见巷子里人头攒动,都是等着一睹常乐英姿的人。 光是一个端江府橙焰比武会冠军,还不至于让人们如此疯狂,关键是“召唤九天神火降临”这件事太过惊人。 自神火天降以来,人间还不曾有谁有这般本事,召唤到九天神火降临! 第一次,文道力量通天,唤来神火化而为云落为雨,为地安楼生出一座新圣地。 第二次,于端江府比武会中以诗召唤九天神火化而为剑,几乎斩杀皇级火术。 这般传奇连番二次上演,谁不动容? 谁不觉得常乐乃是天纵奇才,乃是将来必会名振大夏,甚至是整个天下的传奇? 将来谁知道他会去何处? 是成为朝堂中的大员,还是皇宫中的常客? 不论如何,终是自己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地方,成为一辈子也不会和自己有交集的大人物。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与其居于同一县城之中,此时不来一见,何时能见? “是县衙的车!” “是不是拉着常乐呢?” “不知道啊。不急,如果是,他会下车的。” “等着便好,冲撞了官家的车驾,罪名可也不小啊!” 人们议论纷纷。 这些人里,赫然竟有常元和的身影。 得知常乐再次引动九天神火的消息后,常元和在家里捶胸顿足地哭了一气,把老婆孩子全都痛骂了一遍后,痛定思痛,终决定不再要这张老脸,说什么也要跟常乐和好。 毕竟是族亲,他毕竟在我家里住过,那小草,毕竟还是我送给他的呢! 对,小草! 想到小草,常元和一阵激动。 这丫头天真得很,倒是容易哄。那时她在我家里,我待她也算不薄。早听说常乐现在极是宝贝她,正是靠常乐,她才能成为御火者,才能达橙焰境。到时我好好求她,不成就跪下来求。女儿家,总是心软的,到时她对常乐吹吹耳边风,胜过我哭求千万句。 只要常乐肯重认下这门亲戚,便是再不理会我们,我常家也必能借他的东风,成为永安县第一豪门啊! 想到这些时,他激动得要命,而在得知常乐回归时,更是冲出家门,跟着激动的人群一起来到常乐的居所,等着见常乐。 此时看到马车,他兴奋无比,挤开人群往前去,惹得众人皱眉。 “挤什么挤?再挤老子打死你!” 有人破口大骂。 他冷笑一声:“你可知我与常乐是何关系?他姓常,我也姓常,我们却是族亲!” 这话引来旁人一阵嘲笑:“若是亲戚,如何还会跟我等挤在一处?” “就是,看你这把年纪,若真是亲戚,常乐岂不是应该去拜会你?” “吹牛不上税是不是?不上税你也不能胡乱吹吧?” 这些话说得常元和一阵心酸。 是啊,若我当初不把他赶走…… 现在我便应该是跟他坐在同一辆车里,在接受全县人的欢呼啊! 第223章 新家 望着车窗外的人群,常乐只感觉头皮发麻。 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偶像明星们的痛苦。 我就是回个家,回个家啊! 在外奔波了这么多日子,我只想回家呀…… 常乐咧着嘴想哭。 “少爷,你好受欢迎啊!”小草却是一脸兴奋。 “这也太乱了吧?”同车的霍锋眉头皱得跟大先生曲松一般。 “怎么办?”曲松不甘落后地一起皱眉。 “不能下车!”霍锋果断地做出了判断,“这些人能从白天等到深夜,简直疯狂,最糟糕的是他们没有做出出格的事前,始终都是永安县的守法百姓,我却不能用武力约束他们。常乐若是被他们缠住,我怕是保护不了。” “霍捕头,不行的话,撤吧。”沙原的父亲沙星打马过来,在车窗边沉声说。 “好。”霍锋点头,当即下令,外面的捕快保护着马车调头向县衙方向而去。 眼看着马车调头,人们都怔住。 “怎么,不是护送常乐回家来的?” “那会是干什么的?” “是不是见咱们人多,就不敢让常乐下车了?” “咱们是爱他,又不是要害他,官府这么干是要怎样?” “不能放他们走,追啊!” 人们在愕然之后,便突然醒悟过来,然后潮水一般涌出了大街小巷,向着马车追来。 “不好!”霍锋惊呼,“众捕快,挡下他们!” “是!”沙星得令,勒马招呼马车周围十几个捕快转身往回赶,誓要挡下人群。 他们十几人,如何挡得下几百人? 霍锋顾不了许多,命令车夫打马飞奔,马车便如同疯了一般在街上跑了起来。好在此时已经是半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不然这般飞车,真不知要伤多少人,造成多大的混乱。 但夜里行车,为了安全计,快也快不到哪去,始终没能完全甩掉这群人。 一阵飞奔之后,马车抵达县衙,常乐等人在霍锋的保护下匆匆下了车,急忙进了县衙。不多时,后面疯跑的人群追了上来,但到了近前,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一个个急忙停下脚步,望衙兴叹。 冲击官府,那可等同于造反作乱,人们再冲动也不敢趟这个雷。 “可恨啊!” “车里一定是常乐,是官家不让咱们见!” “这些官老爷,闲得没事干了吗?常乐是我永安县的子弟,我父永安县的父老见他一见,又怎么了?” “就是,枉费我花心思给他烙的大饼,都凉了!” “这位老兄好是有趣,人家差你家那张饼?且看我的——本店长亲手为常乐缝的长袍,这才是心意!” “呸!长袍有何了不起?本店主亲手雕琢的云河璧玉,这才是真正的心意!” “你们那算什么?我可带着我家闺女的生辰八字呢!” “生辰八字?这算啥心意?” “我是要把我闺女送给常乐!” “呸!” 众人一起骂:“你想得倒是美!” 县衙之外,乱成一团,刚刚在后衙宅中换了官衣的县令大吃一惊,急忙赶到前边,便见霍锋护送着五位少年和凌先生走来,急忙问:“这是怎么了?” 等听霍锋学了一应经过,他却不由哈哈大笑:“常乐啊常乐,你看你,真是大受欢迎啊!” “也不是好事。”霍锋皱眉,“如此下去,往大里说,常乐的安全没法保证;往小里说,也影响他学习修炼。一个月后还有州里的比武会啊!大人,怎么办?” 县令也开始发愁,想来想去一拍脑袋:“将他们送到迎宾馆去!那里有捕快守护,是外来官员、贵宾暂住之地,冲击那里,便等于冲击县衙,百姓们可不敢到那里胡闹。” “不是长久之计啊。”霍锋说。 “怎么不是长久之计?”县令说,“那里闲着的房子、院子那么多,分他们一处让他们一直住着又怎么了?别说今日之功,便只是凭常乐一文为地安楼造出一座圣地来,不值迎宾馆一套院子?” “那倒是。”霍锋点头表示同意。 曲松满面喜色。 这等于是永安县官府,直接赏了常乐一座宅院。 而且这宅院还位于受捕快保护之地,又有县里的杂役差人伺候,岂止是一套宅院,简直是宅院加家丁,外加一应花销,全由县里负责开销。 等于是将众人用公款给养起来了。 “还不谢大人?”凌天奇示意。 “我们的东西还都在家里呢。”莫非叹气。 “我们的家,回不去了吗?”小草眼圈发红。 县令直咧嘴。 这好事做得,怎么没能让人领情呢还? “东西明天本官派人帮你们去取。”他忙着说,“至于说家……那里本来也是你们租的,说起来,也还是别人的产业不是?迎宾馆中就不同了,本官明天就草拟公文,把其中一座宅院奖给你们,那就真成你们自己的家了,岂不更好?” “倒也是哦……”小草想了想后,破涕为笑。 “都行,累死了,快找个地方让我睡觉吧。”常乐长叹一声。 “霍捕头,赶快的!”县令急忙说。 霍锋应命,但怕前门的百姓又跟着追车,于是又是一阵忙碌,在后门备了一辆车,伪装成民家车辆,带着常乐等人悄悄而去。 这一路,倒没再遇上那些疯狂人群。 不过这可苦了县衙外那些百姓,一直等到天将明也不见常乐再出来,最后只好散去。 其中有一个,失魂落魄而行,到了家中后,不顾跑上来询问他这一夜去了哪里的夫人,也不顾一对儿女的惊讶,坐在地上便大哭起来。 “没机会了,彻底没机会了!你们这些败家的东西,败家的东西啊!常乐现在已经成了了不得的人物,将来还会更了不得,我常家本来可以指望着他成为豪门望族,成为跺一跺脚,端江府,甚至乌龙州,甚至整个大夏都要震三震的名门啊!现在呢?现在呢?” 一家人愕然而视,许久不语。 他们都知道常乐如今的成就,想到当初,除了后悔,还能怎样? 外面有人哭得比常元和还厉害。 那是秋月。 她想起过去的小草。 她想起过去的自己。 再看看今天…… 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另一家中,一家人战战兢兢聚在一起。 梅欣儿的姨母拉着女儿的手,带着哭腔说:“孩儿啊,之前都是为娘错了,不该逼你和那孟少神在一起。你现在可不能再去找他啊!他是得罪过常乐的人,将来早晚是要遭常乐报复的。常乐的手段,谁不知道?如今他成了名动端江府的大人物,就更了不得了。咱们也得罪过他,可得小心行事,不能再惹他动怒,不然咱们一家人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啊!” 单怡怔怔看着母亲,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心里,不能不悔。 若当初自己与梅欣儿友好相处,不跟着父母一起欺负她,如今,是不是便可借她的力,与常乐成为朋友? 以色诱之不敢去想,但至少成了常乐身边近人,那在永安县一地,便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更悔不该在那次永安县新春大比上,挑唆孟少神对付常乐,种下大仇。 她好悔。 如今,悔有何用? 娇鱼镇中,余家、陈家、王家三大家家主聚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 “我想,常乐当不是那般计较的人吧?” “难说啊。你看他当初对付龙头帮的人,出手那叫一个狠。” “可后来我听说,他跟龙头帮帮主走得挺近啊。” “不论如何,我们陈家当初跟常乐,都没太大冲突。” “我们王家也是如此。” “两位,郑家已败,其家族产业,我余家可没跟二位争夺啊!此时,念在多年交情分上,怎么也不能不管我余家啊!” “这个……” “不好说……” “关键是看常乐的态度啊。” “常乐与娇鱼楼的杨副楼主关系极好,你们两家与常乐先前没什么冲突,却正可出面与杨副楼主拉拉交情,一应花销,都包在我身上,拜托了!”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事——现在的楼主陈炎路,当初与常乐关系好像只是一般。如果能扶正杨荣成为楼主的话,常乐说不定会高兴,往日的恩怨也就……” “多谢陈兄提醒!两位老哥,此事我余家愿多出钱,只求二位帮衬着,托托门路……” “好说好说,只是我们也不能白搭人情吧?” “这请放心!需要多少钱,多少东西,两位尽管开口!” 此时的杨荣,正醉倒在自家床上,推开夫人送来的热茶,哈哈大笑道:“你是没有看到……县令大人……还有督学大人……这些大人,又如何?还不是称我一……一声杨楼主?别的楼主,却哪里有人去理?这靠什么?靠咱跟常乐的交情,交情呀!” 他哪里知道,暗夜中已经有人准备好了无数钱财,谋划着要为与自己并无任何交情他打点门道,帮他走上娇鱼楼楼主之位。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一切一切,皆因常乐而起。 常乐却不知道。 此时,他刚刚来到迎宾馆深院之中的一座小院外。 小院幽静,环境优美,布局精致,内有小溪小树小山小池,古色古香。 院中有小楼,上下两层,内有书房浴池修炼之所,更有八名官家差役伺候着。 “别的废话为师就不多说了。”凌天奇说。“上面一层归我,下面,你们自己分。” 说着,抢步入楼,冲到楼上,迅速独霸一层。 “啊?”一众弟子一起咧嘴。 第224章 江流,佳人侧 天将明。 天将雨。 明月起。 薄云去。 晨有雾,夜有露。 朝阳赤红,夕阳橙黄。 转眼数日。 小楼小院,幽静无人来扰,少年们每日出入,有衙门捕快守护,日常起居,有差役伺候,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或说至少在外人看来,当是极为悠闲。 少年们却是有苦自知。 与师父住在一起有啥好? 多受累而已。 每天天不亮,凌天奇便在二楼上叮叮当当,把少年们全吵醒之后,挨个敲门唤起,领着在院里扎马步。 反正早饭有迎宾馆的差役负责,收拾屋子洗衣扫院之类的事,也再不用少年们亲力亲为,节省下来的时间干什么?师父有云:修炼! 天不亮起扎马步到早饭,早饭之后读诗书到上学时;上学路上跑步比赛,最后一个到学楼前的,罚在院内多跑十圈;上午在少年楼中学习乐、文、歌、诗、书、画、武、工、数九艺的基础,外加某一艺的专项修炼;中午吃饭休息半个时辰,在下午课之前,每人要写一篇短习作,不求有意义,只求将当天事记录仔细;散学回家路上继续跑步比赛,最后到的人要受其他人一人一拳;吃过晚饭就是晚修时间,内容由师父随机决定…… 少年们被狠狠操练着,整天龇牙咧嘴已成习惯,深有度日如年之感。 莫非有家,却归不得,被凌天奇硬生生按在了小院中。 初时,他还觉得这是好事,因为能跟大家在一起,胜过在家里天天听拉大锯扯大据之声。但几日后,莫非就叫苦不迭,只恨当初自己答应了师父。 这日子过的,太辛苦了。 莫老九和白氏倒也大方,直言这个儿子就当是送给凌先生了,爱怎么操练怎么操练,弄不死就成,真弄死了也不用赔,只当自己儿子没出息活该就是了。搞得莫非欲哭无泪,很是认真地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却不知父母暗地里抹了多少泪。 没办法呀! 你看常乐,你看蒋里,你看小草,你看梅欣儿。 都是凌先生教的好学生,一个赛一个的本事。 咱们家小非若是不刻苦,还不得被他们落下十万八千里? 天下父母心,哪一颗不是向着儿女的?为了你好,便让你多吃苦,将来你自会感谢师父,感谢父母。 就算不感谢,将来你成了人上人,成了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是开心的呀。 时光匆匆。 这天学楼休息,少年们难得地放假在家,凌天奇更是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少年们却起惯了,天不亮就躺在床上瞪着一双青灯似的眼睛,等着师父的叮叮当当。但敲门声许久不至。 他们反而不习惯了,一个个自己爬了起来,不敢打扰师父的好觉,自觉地到院里扎起马步。 师父有云:弱民扎马步练的是力,你们扎马步练的却是意志,谁敢运用神火力量,看为师不抽死他! 所以少年们只是凭着肉身之力强撑着,一个个面目狰狞,人见人怕,鬼见鬼惊。 等到早饭时间到,师父才睡眼惺忪地下了楼,见到少年们早在桌边坐定等着自己,不由哈哈一笑:“傻孩子们,今天休息,起这么早干啥?” 少年们欲哭无泪,一个个扑倒桌上。 难得放假一天,少年们开始各找事做。 莫非只想爬回床上;梅欣儿拉着小草去逛街,要买新衣裳和胭脂水粉;蒋里打算到代王山猎火兽。 有了神火锦囊之后,少年们过日子再不用蒋里破费了——梅欣儿高歌,常乐弹琴,自然引来天地神火,纳入神火锦囊后,可以到神火交易所里交易,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现在的梅欣儿,早都快赶上蒋里有钱了。 常乐无事可做,在院子里一个人发了会儿呆,正琢磨着这一整天不修炼的话应该干点什么,院门便被敲响。 他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一辆马车,门前一个佳人,未罩面纱,笑容嫣然,飘然一礼:“常公子,多日不见,怎么清瘦了?” 常乐好一阵咧嘴:怕谁来谁!早知道我跟蒋里去猎火兽多好? 门前立者,大夏闻名,乌龙州第一才女,纪雪儿。 纪雪儿今天穿了一套淡蓝衣裙,样式合身,尽显出她苗条秀美的身姿,衣袖裙边,仍是有那镂空的的绣花边,使整套衣裙显得格外不俗。 “你怎么来了?”常乐表面热情。 “府中别时,你仍有伤,心里惦记,琢磨着这些日子终该养好了,便来看看。”纪雪儿说。 “已经没事了。”常乐笑笑。 “那便好。”纪雪儿点头。 两人相视沉默一阵,纪雪儿一笑:“不请我进去吗?” “请,请!”常乐急忙闪身让开。 纪雪儿缓步而入,打量着院落,慢慢点头:“倒是个雅致幽静的所在,适合清修。” “其实原来的房子就挺好。”常乐说,“问题是实在没办法住了。” “我听说了。”纪雪儿笑,“说那天你被四下围堵,竟然回不了家……可见永安百姓有多喜欢你。” 常乐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 “他们呢?”纪雪儿问。 “都跑出去疯了。”常乐说,“难得学楼放假,师父也给我们放假,一个个都跟出了笼子的鸟似的……哦,不对,也有留恋笼子的。” “君若不恋笼,雪儿却不免要扑空。”纪雪儿笑。 “我不是说我。”常乐急忙摆手,“是莫非那小子,在房里倒头大睡补觉呢。我是要走的……” “常公子要去哪里?”纪雪儿问。 “去……”常乐急忙用力地想,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好地方来,随口说:“去江边转转。” “我没来过永安县。”纪雪儿说,“但听说永安城外有端江流过,倒想见识见识此地的端江水。不若我们去江边转转?” 常乐脑袋疼。 佳人盛情拒之无礼亦无由,常乐也只好咧嘴乐着点头。 马车要相随,却被纪雪儿拒绝,于是两大护卫便留下了马车,远远在后面跟着两人,尽量不引人注意。 纪雪儿虽是有名的才女,但出名的是其名,常人无从观其容,行于街上,顶多也只是被人们多看几眼,赞一声美女。 常乐虽闻名永安,但真正见过他的人也不多,走在大街上,倒也不怕被人围追堵截。 但两人还是小心地行小巷走小路,挑人少的地方走,穿街过巷。 这对纪雪儿而言,倒是别有一番意趣,好似在与常乐两人一同冒险。 “我到现在,还在思索那几首诗。”她说。 常乐脑袋疼。 “随便写写而已……”他说。 “随便写写,便可惊天动地,常公子着实是大才。”纪雪儿笑。 “我这算是瞎谦虚结果反而显得骄傲了吧……”常乐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是费了好多脑筋的。” “似我这样的寻常之才,才会费脑筋呢。”纪雪儿说,“我听说古来大才,多如常公子一般,灵光一闪间,便能有佳作问世。” 常乐擦了把汗,心说我剽窃古人心血结晶,也算灵光一闪吗? 贼光一闪倒差不多。 “那首诗名叫什么?”纪雪儿问。 “哪首诗?”常乐问。 纪雪儿笑了:“前三首我都知道名字,现在问起,自然问的是比武时用的那一首啊。” “叫《剑客》。”常乐说。 “《剑客》诗成,引九天神火降临,化而为剑,诛人间不平事……”纪雪儿缓缓点头,“这诗,是否每次均能召唤到九天神火?” “只用过两次。”常乐老实交待,“反正倒都是召唤成功了。” “那可真是厉害。”纪雪儿满眼的崇拜之色,“召唤九天神火,对凡夫俗子来说是奇迹,在你这里,却变成了家常便饭呢……这样的你,其实应该被请入皇都,直接送入天水楼或是雁翎楼中供起来呢。” 说完便笑了。 常乐知道她说的是玩笑,便跟着笑笑。 天水楼与雁翎楼,并称大夏学界双尊,是整个大夏最有名的两座学楼,哪里是任谁都有机会进的? 便是曾召唤到九天神火又如何? 未能达到青焰境,便绝没有资格进入这两座学楼。 不知不觉来到了江畔,此时阳光正好,照在佳人面上,隐约生辉。 常乐虽看惯了小草和梅欣儿的美丽,但不同的美丽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味道有不同的诱惑,终还是不免心头一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急忙移开目光,看着流动的端江水。 “值此佳时,对此美景,何不赋诗一首?”纪雪儿说。 “到处留诗,那不是我的风格。”常乐一本正经地说。 “便算是赠我的,好不好?”纪雪儿央求。 常乐很是挠头。 此时已近秋,艳阳高照,天青气爽,略有微凉。 江畔,美人侧,少年愁。 作个啥诗能应景呢? 这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到。 突然之间,却想起一首歌来。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诗,送你一首歌怎么样?”他问。 “也好呀。”纪雪儿一脸欣喜。“诗与歌,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同源。歌不过是唱出来的诗,诗则是念出来的歌。” “这见解倒令人耳目一新。”常乐说。 “哪里新鲜了,前人已经说过了无数遍,常公子真不会夸人……既然是歌,那你得一句句教我才是。”纪雪儿说。 常乐擦汗。 本来想搞得简单点,没想到这么一搞,却更复杂了。一句一句教…… 这得教多久啊? 不过,总好过讨论诗道之理。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第225章 伤情者,非一人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一首《送别》,轻声唱来,少年立于江畔微风中,声音低沉。 风拂面颊,天光明亮,却更显得少年孤寂落寞。 歌由心生,吟唱之间若能动情,便不免应心而变化面容,低沉处萧索,高昂处激越。 这一首歌是弘一法师——李叔同所作。李大师被称为引西方音乐、绘画、戏剧来到中国的先驱,精于音乐书画,后来更成佛家大师,林语堂称其“最遗世而独立”,张爱玲说自己若在其寺外时只敢谦卑。 这一首歌有许多版本,世面流传的版本中,多把“一瓢浊酒”变成“一壶”,却是流传过程中的谬误。 “一瓢”之称,取自《论语》中孔子评价其弟子颜回的语句“一箪食,一瓢饮”,李叔同的高足丰子恺亲手抄录了这首歌,并编入书中,可惜歌流传极广,书不如歌,于是流传过程中许多人手头无书,又不解词中之意,渐渐讹传成了“一壶”。 这首歌流传极广,所以流传中的变化也多,版本便有许多。 常乐也算是个文青,看过这典故,一时意气使然,其后再唱这歌,一直都是唱成“一瓢”,也只唱丰子恺亲手抄写过的这一段。 也算是文学青年的执念吧。 说来,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挺没劲的,但人生事多不能由己,唱个歌,总不能还不让我随心所欲吧? 这首歌的曲,来自于一首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其声悠扬,深入人心,曾影响中国和日本两国数代人,经久不衰,自有其魅力。 纪雪儿静静地听着,品歌中之意,曲之韵味,一时痴了。 不知不觉间,却有两行泪悄然滑落。 “怎么哭了?”常乐有点手足无措。 向来不是会讨女孩欢心的人,便也从没学过怎么哄女孩子。 “词曲感人。”纪雪儿轻轻擦去泪水,“而一想到此歌是为我所作,便忍不住难过。” 天之涯,地之角,虽知交,却远隔。 隔绝你我的不知是天涯地角,还是茫茫人海,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玄妙无比,无人可解的缘分? 但不论如何,你为我做此歌,却似是暗示。 “它叫什么名字?”纪雪儿问。 “《送别》。”常乐答。 纪雪儿心头一阵酸楚。 我方来,你便要送别。我当喜,还是当忧?当笑,还是当哭? “你还为别人写过歌吗?”她问。 “嗯。”常乐点头。 “我知道了。”纪雪儿说,“你当初曾写过一首《女儿花》,梅姑娘凭这一首歌名动永安县。” “这事你也知道?”常乐有点惊讶。 “你的事,我倒是打听了不少。”纪雪儿说。“这是你第几次为别人写歌?” “我一共也没弄出几首歌来。”常乐说,“这当然是第二次。” “那我也很知足了。”纪雪儿笑了笑。 笑容中有凄楚意。 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相比那一首《女儿花》,这一首《送别》似乎更有意义。”她轻声说,“虽然唱起来多少令人难过,但人生得意事,又有多少?终是不如意更多一些。也终是这般哀婉的歌,更能令人记忆深刻。” 常乐一时不知说什么。 早知道,应该找一首欢快点的歌吧。 她如果不缠着我聊诗,其实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能和这样的女孩呆在一起,其实也是挺美好的事。 他多少有点后悔。 “你得教我。”纪雪儿这时说,“一句一句地教,直到我会了为止。” “好。”常乐点头。 转眼,夕阳西下。 一天的时光,就这么在江风中、水流前、阳光里,慢慢流走了。 纪雪儿学了一天,才勉强学会。 也不知是她真的无歌道之才,还是舍不得离开此处,故意装笨。 反正她四道同境,其中便有歌之一道。 “时间不早了。”常乐看看天光,“你饿不饿?” 纪雪儿一笑:“倒是想和常公子一起找家酒楼,再聊个痛快,奈何家有门禁,我却得走了。” “有空再来。”常乐点头。 说完就后悔。 这种情况下,男生是不是应该挽留啊? 这么轻易便说再见,是不是显得自己有点无情,有点不看重对方的意思? 她会不会不高兴? 打量纪雪儿,似乎没有。 两人一起缓步而行,在夕阳下,小巷中,聊得还是那么开心。直到回到迎宾馆,纪雪儿上了车,向他挥手作别,常乐心中才隐约生出一丝惆怅来。 好时光怎么过得总是这么快呢? 他感叹。 马车渐渐远去,车中,纪雪儿轻声唱着那一首专为她而写的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她突然哭了起来,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两个护卫听到了要惊慌,要追问,要向姨丈和姨母禀报。 歌里尚有一瓢浊酒,可我与你一别,却连这一杯浊酒也不曾有。 今宵,梦里如何不寒? 纪雪儿流着泪,开始认真地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常乐了。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常乐望着马车离去,心头若有所失,忍不住嘀咕一句。 “说啥呢?”院门打开,莫非探出头来。 “没啥。”常乐吓了一跳,忙摇头。 “你可回来了。”莫非嘀咕着,“小嫂子和小梅都催着让我们出去找你呢。” “找我干啥?”常乐一怔。 “说是买了好几套漂亮衣裙,得让你看看好不好看,不好看的话,得趁天没黑前赶紧去换。”莫非说。 “那你们给看看不就好了?”常乐说。 “扯啥呢?”莫非皱眉,“人家穿好看的衣服又不是给我和小蒋看的,是专给你看的呀!你若是不喜欢,她们当然就不穿,不穿当然就得换掉了,不然岂不是浪费?” 常乐擦汗。 “少爷!”正在这时,小草飞奔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耳朵尖听到了常乐的声音。 “乐哥!”梅欣儿也奔了出来,一手一套衣服。 常乐看得直咧嘴,心说还不如让我跟纪雪儿讨论诗词去呢! “你可回来了,再晚点,店铺就关门了。快来帮我们看看,到底哪套好看呀!”梅欣儿说。 “就是就是。”小草说。 “好,我来了!”常乐一拍胸脯,大步入楼。 不片刻后,楼中,少女身形婀娜而动,长裙飘飘,一会儿一套。 常乐坐在椅中,或点头,或摇头,评头论足,忙得不亦乐乎。 什么惆怅,什么离别,什么感伤,什么江畔风光,什么黯然,什么销魂。 早忘了个干净。 凌天奇在二楼窗边,遥望着渐渐落山的夕阳,似乎,还看到了那远去的马车。 淡淡一笑:“世间男子多薄幸。臭不要脸的,到底要圈住几个姑娘在身边?” 常乐在楼下打了个大喷嚏,喷了旁边的莫非一脸。 “大哥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怎么还能着凉了呢?”莫非边擦边问。 城里,街上,马车渐行渐远,渐渐出了永安县。 有人立于永安县城门旁,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捏碎了腰间碧玉。 荀子期松开手,玉碎残屑落了一地。他慢慢后退,渐渐陷入暗影里。 天色渐暗。 他行于永安县长街上,望着一座座开始燃起灯火的酒楼、歌坊,一时间,却只觉天地之间,只余黑暗。 人生是什么?不过是痛苦的历程,经历千般磨难,也许才可换得一丝幸福。 为何幸福非要如此来之不易? 他恨恨地诅咒所有欢笑的人,诅咒他们为此刻的欢笑,付出百倍的艰辛与磨难。 他在一家酒楼里买了酒,提着酒来到江边,来到常乐和纪雪儿曾停留过的地方,看着那里的足印,一口口将一壶酒喝光。 酒味如火,入喉烧灼。 但烧了喉咙,却暖了心口。 可这温暖又有何用? 荀子期红着眼,望着那些足印,突然间一掌击去。空中有火光闪动,将那一片泥土与青草吞噬,转眼烧成了一片焦黑。 许是命运的巧合吧,这一早,他便想去拜访纪雪儿,但来到庄家附近,却看到纪雪儿的马车自宅中出,向远方去。 他忍不住跟了上去,却见其出城上了官道,向着永安县的方向而去。 他只觉心好痛。 一骑快马,一路相随,来到永安县,来到迎宾馆,来到端江畔。 眼见着自己心爱的人与自己憎恨的人有说有笑,眼见着他们在那里一呆便是一整天,荀子期感觉自己心如刀绞,滴血不止。 父亲曾说过,当我功成名就的那一日,不愁美人不爱。 但美人与美人又有不同,单纯的美女,天下俯拾即是,青楼歌坊之中,哪里又曾少了? 我要的是心爱的人,要的是能让我心动的人,要的是才华横溢惊世配得上我的人。 惟有纪雪儿。 若待到那时,纪雪儿是否已经成了常乐的妻子? 若真如此,我功成名就又有何意义? 我成功给谁看? 他红着眼,转过身,大步向前。 城里,常乐正与小草、梅欣儿一起行于长街。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店家也还开着门,三人一起来到衣铺退换衣裙,但常乐抬头看到衣铺牌匾后,却在店外止步。 “你们去吧。”他说,“我不大方便。” 那牌匾上赫然写的是“常家衣坊”。 常家,便是常元和的常家。 却不是他常乐的。 小草突然想起了从前,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看里面的东西,却没看外面的牌子。 脸色一红:“少爷,我……” 常乐一笑:“你什么你?我和他们家,其实也没什么恩怨。只是……不想再进与他家有关的地方而已。” “我下次不会这么不小心了。”小草嘀咕着。 第226章 论理,论力 天色渐暗。 两个姑娘在衣铺中退换衣服,常乐站在街头,打量灯光和夕阳。 日光未退尽,灯光已夺其彩,似乎盏盏灯,倒胜过一轮日。 心中隐约有些感慨,突然觉得古人喜欢作诗,也不是没有道理。 人生许多事、许多情绪,似乎只有诗能道尽、能说清。 思绪正纷乱着,琢磨哪一首诗能应此景,却突然心头一跳。 昏黄光影中,有危险的气息传来,杀机暗含于暗影里。 他转头望向长街侧一条小巷,见有熟悉的身影自巷中缓步而出,向着自己而来。 “你?”他微微皱眉。 荀子期脚步从容,面无表情,但眼中却有怒意与嫉恨之色。 还有道道杀意如同剑影。 “可敢跟我来?”他经过常乐身边,低声问道。 “上次的打还没挨够?”常乐问。 他不喜欢荀子期。 当初初见时,只觉得这是个翩翩佳公子,要气质有气质,要风度有风度,更曾开口帮过自己的忙,因此看着分外的顺眼。 可人最怕是日久。 比武会上,荀子期杀伐凌厉,太过凌厉。对手与他并无冤仇,他却痛下杀手,这般心情,这般手段,常乐实看不过眼。 有时,出身能决定一切。 常乐算是苦出身,算是社会最底层的一员,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高傲的高高在上的所谓大人物。他们视小人物的疾苦如笑话,视小人物的生命为草芥。 但谁若是碰触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却能凶猛如虎,牙爪锋利地向你扑来。 什么高贵的大人物,不过是贪婪自私的小人罢了。 见到这样的人,他不可能有好语气。 荀子期并不以为意,只是缓步向前:“你可以不来,但若如此,希望你今后不要以胜者自居,不要觉得能高我一等。” “我从没想过要高谁一等。”常乐缓步跟了上去,“但我并不介意和你再次切磋。”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远处走去,等小草和梅欣儿换好了衣服出来时,却不见了常乐的身影。 “少爷哪里去了?”小草四下张望。 “许是不耐烦,自己先回去了吧。”梅欣儿说。“他们男子都是如此,最受不了咱们女孩儿家挑东选西的浪费时光。” 两人一起笑了。 夜色渐浓,黑暗笼罩大地,城中灯光,便显得更加辉煌。 江畔,有风起,带着凉意。 荀子期渐渐来到白日里常乐和纪雪儿停留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常乐。 常乐有点疑惑——这是巧合,还是…… “我承认你是绝代的才子。”荀子期说,“我也承认,我自己比起你来还有差距。而且这差距将随着你我境界的不断提升而不断扩大,将来总有一天会大成鸿沟,任我如何努力,也无法逾越。” 常乐不作评论。 “我本来应该走着自己的路,不去羡慕你的际遇与才能,但命运让你我有所交集,这便是上天的安排,任何人都拒绝不得。”荀子期继续说,“但这交集,原本可能只是一次让我意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催促我奋进的机遇,却因为另外一些事,变成了仇恨。” “仇恨?我什么时候惹到过你?”常乐问。 “就因为我替洛松风鸣过不平?”他再问。 荀子期摇头:“洛松风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世间无数凡夫之一罢了。” “你也不是神仙。”常乐冷冷说道。 “当然不是神仙,但却是人上人。”荀子期说,“不论你想不想承认,你也是如此。我们都是卓而不群的人,是注定要成为掌握他人命运的人中之神。” “我呸。”常乐平静地说。“我不想说世间人生而平等,因为那根本没可能,也不想说我不想变得比别人强,因为那是违心的假话。但我更不想高傲自大,觉得自己既然比别人更强,便应该掌握别人命运,便可以无视众生疾苦,把自己拔高到神的地位,玩弄别人的人生。那不光是自大,更是可耻。” “虚伪。”荀子期冷笑。 “随你如何说。”常乐说,“世间之所以精彩,是因为有不同的人存在。好人,坏人,半好不坏的人,半坏不好的人,等等等等。每人有每人的道理,想用自己道理击败别人的道理,那不切实际,毫无意义。正确的道理自然会存在下去,错误的总归会自取灭亡。便算不灭亡,也无所谓,天道自有其规律,不会被错的道理主宰。” “不愧是文能动天地的人物。”荀子期点头,“我虽亦有文采,可确实不如你。与你论文,我甘败下风。” “与文采无关。”常乐说,“咱们讲的是道理。” “有一点你说的不错——能存在下去的,自然便是正确的道理。”荀子期说,“而若灭亡了,那道理便不再是道理,而是笑话。” 有道道风盘旋在他身周,江畔的凉风因之起了变化,不再有微凉,却有了微热。 “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能随时随地随意地召唤天地神火力量,为自己所用?”荀子期说。 “想知道这个,你恐怕得用命来换。”常乐说。 “可以。”荀子期一笑,“不过是用你的命来换。” 神龙生于火中,盘旋而起,绕着他的身体而动,转眼冲天而起,立于天地之间,高傲地俯视着常乐。 此时的神火龙皇,长达六丈,是先前的两倍,而且眼中的光芒凝练如同晶石,仿若实物,其中有更强的灵性光辉在跳跃着。 常乐皱眉:这小子怎么因祸得福?这神火龙皇被我一剑刺成那个样子,现在怎么却变得更强了? 隐约……似乎要是化而为火兽,真的变化为神龙,破云而去? 心里不由担忧:这次不知我还能不能打败他呢? 荀子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色,不由笑了:“怎么,只是看到重获新生的神火龙皇,便已经吓破了胆吗?如此,如何能与我交手?” “少扯淡。”常乐说,“我不过是惊奇罢了。” “还是虚伪。”荀子期摇头,“我真不明白,你这样虚伪的人,纪师妹为何偏偏会看重?” 常乐瞪眼望着荀子期,许久后道:“你……你看我不顺眼,只是因为这个?” 荀子期的眼神变化,变得更为凌厉,更为阴森。 “初见纪师妹时,我便喜欢上了她,而她,对我自然也有好感。”他说,“可恨的是你竟然横刀夺爱,凭着几首诗,便将纪师妹生生自我身边夺走。古人云:杀父仇,夺妻恨,不共戴天!” 神火龙皇感应到荀子期的杀意,长吟声中,猛地向着常乐扑去。 龙爪掠空,空中生火,连绵成炎海。 仿佛神龙出水,带起无数浪花。 “你得明白一件事。”常乐皱眉说。 “此时此地,可不是比武会中。不是比武会,便没有那些限制人发挥力量的规矩。”他说。 抬手间,有卷轴自袖中出,被他握于手中,轻轻展开。 那卷轴中是四个字——青山永固。 字上有火丝起,连绵冲天,将常乐包围。那火丝显现出淡淡的紫色,代表着天地间虽非至尊,但却已经立于诸人之上的第二强大力量。 紫焰境神火之力。 “什么?”荀子期一时面露惊骇之色。 青山永固——这四字,由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亲笔书写,其上充满了紫焰境书道之力,常乐虽然只是橙焰境,只能驱动其上部分力量,但已经蔚然可观。 刹那间,紫色火丝当空编织成了一道袖珍山峰,将常乐罩在其中。 青山巍峨耸立,千年不移,万年不损,任他东南西北风吹,任他八方暴雨打,我自傲然依旧。 所以兵家云:不动如山。 既然是“永固”,又哪会轻易被狂暴的力量摧毁? 神龙探爪,重重火浪随之而至,扑打在青山之上,一时火焰缭乱。 那一只爪,重重抓在青山上,想将那青山一击打碎,进而探爪其中,抓碎被其保护着的常乐头颅。 但,那只是痴心妄想。 火浪拍来,青山不动,龙爪击来,青山上也只是被抓落了几块石,几棵松。 “我听说,好多人都不信我在寰国的经历。”常乐望着荀子期,微微一笑。“信不信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真的有那样的经历,真的在那次经历之中得到了好处。你看……” 他举起那幅字:“这是寰国书部首卿董大人送给我的。另外,丁州州牧靳大人也送了我一幅字,是用来逃跑的。不过,此时当然用不上。” 他笑着说:“别人打不动我时我便打他,别人打得动我时我便跑,先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我,你也敢惹?” 目光一寒:“那才真叫自寻死路!” 荀子期面色铁青:“我不信!你不过是胡吹大气!” 厉喝声中,神火龙皇长吟作声,猛地冲天而起,再向着青山狠狠撞去。 轰然巨响之中,神龙周身火光四射,而那青山,也终于裂开了一条大缝。 “就算是紫焰境的火术,不是皇者,也终不能阻我!”荀子期疯狂大叫。 “倒真得承认,你确实挺厉害的。”常乐感叹。 随即,高声念诵村贾岛《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九天上风云动,有一片神火之云化而为剑,刺落凡间。 第227章 斩杀龙皇 两座神火宫同时爆燃神火力量,一道道雾气自常乐周身浮起。 雾迷离,形朦胧,但力量却不迷离亦不朦胧。 剑客身形脱离常乐,一步向前,出了那青山的保护。 抬手向天,伸手一抓。 剑自九天来,其势疾如雷,但于剑客掌前瞬间凝住,仿佛亘古之前便在此,使如此。 剑客收拢五指,握住这把来自九天的长剑,剑锋缓缓移动,指住空中的神火龙皇。 荀子期眼中寒光暴闪。 神火龙皇面对那把剑,眼神发生变化,晶莹的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恐惧。 昔日纵横世间,全无对手。 某一日,却败于一剑之下。 那一剑之威,至今仍记于那简单的灵智之中,再见之时,不免战栗。 但它知道,自己若不能战胜它,便一生要伏于其剑威之下,永世不得抬头,主人要做那人下之人,自己要做那剑下卧龙。 生死一线,搏胜了,便是无尽光明! 神火龙皇感应着主人的心意,再度发出一声长吟,猛地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九霄之上,有某种奇妙的威压,便如天人之隔的界线,令它无法再向更上层去。 更上层,有着另一种强大的力量,如同那剑。 若连那力量我都不怕,又何必惧那剑? 神火龙皇咆哮向下,如惊雷当空而落,直向着大地上的青山撞来。 一往无前,宁玉碎,不瓦全! 荀子期眼中凶光闪烁,脑海之中出现了纪雪儿的身影。 是想到心爱之人,想到她将随着情敌而去,想到她从此视自己如路人。 恨! 好恨! 暴怒之情满胸,荀子期厉喝一声,全身燃起了强烈的火光,如同一件铠甲覆体。 他疾冲向前,爆燃丹田神武宫全部的火力,化为一拳。 那一拳出,拳锋隐约可见龙首之形,便是另一条神火龙皇。 那是火术的分体。 但假以时日,谁敢说它不能演化为另一条巨龙? 双龙傍身,天下间,谁能是我对手? 也惟有你——常乐! 父亲说得对,只有趁你此时羽翼未丰,差距尚未与我拉大之前将你除去,未来人生路上,我才能一帆风顺,才能始终站在巅峰,傲视众生! 天才固然会被器重,但死去的天才与活着的相比,哪一个更重要? 只要能杀掉你,朝廷自然不会责罚我,反而会因为我的强大,而更加重视我,更加着力培养我! 不论是为我此时之爱,还是为我未来前程,你都必须死! 荀子期咆哮着,声如龙音。 九天龙落,狠狠撞击青山,那坚固青山动摇不休,发出一声巨响,终于裂开。 神火龙皇顺着那缝隙游走而下,向着常乐撞去。 荀子期龙拳击出,直向剑客。 双龙合击,威力无边。 常乐不动,却慢慢收起了那幅字。 剑客无视面前的荀子期,只是用剑指住了神火龙皇,然后一剑刺出。 慢如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不知要几万年时光。 快如白首回忆少年时,似昨日还骑竹马,今日便已老态龙钟。 一剑出,空中有无数的神火化为光点飞散,仿佛巨龙鳞片被巨力剥开。 神火龙皇凄厉长啸,再无力撞击山下常乐。 因为它的力量已经被那刺入的一剑夺走,因为它的生命也被这一剑之力轰得支离破碎。 一剑爆炸开来,六丈长的神火龙皇轰然碎裂,炸成了漫天的火丝光点,洒落四方。 空中,有一对晶莹的眼,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这繁华人世,便化成了两团火焰,渐燃渐灭。 生命漫长,成长艰辛,死亡却只是一瞬。 此时,荀子期一拳击在剑客身上。 已经失去了长剑的剑客,似乎再无半点力量,在这龙拳一击下,化成了道道雾气飞散。 荀子期拳锋上的龙头飘忽不定,如同风中烛火。 残烛燃于风中,似乎挣扎着在与风相斗,似乎顽强得令人敬仰。 但其实,不过是将死前的不甘罢了。 荀子期脚步踉跄,虽然击破了剑客来到常乐面前,却已经失去了全部力量。那一身火光铠甲消散,他脸色苍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常乐,手臂颤抖,却再无力打出第二拳。 “觉醒皇级火术,是多难得的事啊。”常乐感叹,“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好好一条神火龙皇,生生被你害死,不知它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恨自己跟错了主人?” 荀子期望着常乐,终再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常乐向后掠去,飘然落于远处。 但前襟上,还是沾染了一滴血痕。 他微微皱眉:“好好一件衣服,却被你弄污了。可惜。” 伸指一弹,一道流光落在那血痕上,瞬间将血痕烧光,却也将衣服烧穿出一个破洞。 “本来应该让你赔我一件新的,但想到你失去的更多,便算了吧。”常乐说,“谁让我这人大人有大量?” “你……”荀子期全身颤抖,再站不住,一下扑倒在地上。 神火龙皇已死,灵性已灭,今后他虽然还可以使用一样的火术,但那火术化成的火龙,却只是神火组成的虚形,不再具有真龙气息,不再可以随主人一同成长,不再是一条有灵性的火焰生灵。 皇级火术,自此跌落为寻常火术。 一代天才,自此成为凡夫。 常乐冷眼看着他,没有同情。 因为他活该。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我永安县生事!?” 一声厉喝传来,有身影疾掠向前,其后,有数十人拔刀相随。 来者,永安县捕头霍锋,手持火器长刀,刀锋遥指正挣扎坐起的荀子期。 “霍捕头怎么来了?”常乐问。 一边问,一边收起了卷轴,那巍峨青山残影,便跟着消失不见。 一众捕快惊讶地看着那渐渐消失的紫焰组成的青山,心里暗自惊叹:常乐好厉害啊,身上竟然还有紫焰境的宝贝? 看来关于他寰国之行的传言,却都是真的啊! 霍锋低声问常乐:“你没事?” “当然没事。”常乐一笑,低头看了看前襟:“除了这件衣服……” 霍锋松了口气:“你们在这边又是召唤神龙,又是召唤九天神火力量的,当县里的大人物们都是摆设不成?大人一发现不对,便立刻命我前来了。” “大人怎么不来?”常乐问。 “神火龙皇一现,谁都知道是荀子期到了。”霍锋低声说,“他老爸总归是府里的高官,大人不方便出面。况且大人知道,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只是让我带人前来。不过你放心,大人可没敢托大不出,却是带了几位高人,在后边小巷里躲着呢。” 常乐笑了。 “荀公子与我,只是切磋。”他朗声说,“因此才选了这江畔无人之地。若有违永安县律,也属无心之失,还请诸位见谅。不过若真是违了县律,该怎么处罚,便怎么处罚。” 霍锋摇头:“既然只是切磋武道,那便没事了。只是你们闹的动静太大,却不免让人不安。永安县也不是没有演武馆,下次再有什么切磋,最好选处演武馆进行。” “您教训得是。”常乐恭敬点头。 “荀公子似乎受伤不轻?”霍锋望向荀子期,故意高声问。 荀子期颤抖着,眼神空洞。 因恨而起,因怒而来,而最重凄惨收场的原因,却是自己的盲目自信。 一枚火灵丹,使神火龙皇力量猛增,这强大的力量让他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已经超越常乐。 可惜事实残酷,总不以人意愿为转移。 谁知寰国传回来的消息竟是真的?谁知常乐手中,竟然有董凤至这般大人物的书道大作?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 父亲能使神火龙皇伤势尽愈,甚至是力量提升,但却无法凭空造出一条新的神火龙皇来。 否则,皇级火术岂不早已遍天下? 前途崩毁,心中所爱亦要离自己远去,一切一切,就此终止。 天才二字,自此不再是自己头上金冠,却成背后荆棘。 活着一生,每行一步,都会扎得自己鲜血迸流。 他红着眼看着常乐,红着眼看着霍锋,终于再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好大气性。”霍锋说。 “昏了也好,省得难过。”常乐说。 “怎么处理?”霍锋问常乐。 “那便是你们官家的事了。”常乐笑笑,拱手为谢:“我先走一步。小草和小梅还在等我。” “今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解决。”霍锋叮嘱,“国有国法,家有家归,不是说谁想挑战我们永安县的第一才子,便可以不经官府同意,擅自挑战的。” “懂了。”常乐应道。 永安县衙很快备好了火兽车,由县尉翁兆阳与捕头霍锋亲自护送着荀子期赶奔端江府,将荀子期交到了知府罗暮手上。 这烫手山芋,罗暮也不想接,但却没道理让永安县直接送去荀府。 他罗暮是永安县县衙的顶头上司,荀越虽在圣地之事上可以使动他,但却使不动永安县县衙。 永安县内出了什么事,自然是报到他这里,可没义务去报给荀越。 那么自然,涉事之人也是要交给他的。 “寒夜风重露苦啊。”罗暮大人接收了荀子期后,忍不住摇头叹息着吟了句诗。 无法,只得请人医治,找人去报信给荀越知。 夜色中,荀府灯火燃起,马车疾驰出府,转眼到了府衙。 面对着昏迷不醒的儿子,荀越面色铁青。 第228章 大人有疾 夜风微凉。 风中,有道道白雾。 那是水气蒸腾于空中,飘荡不远,便失了热力,消于无形。 有人在不知何家人的屋顶架起锅,吃着火锅。 胖大的身形坐在檐上,稳稳当当,如同一块巨岩。 有人自檐上另一边缓步而来,立于一旁,不发一语。 “别人吃饭时候来打扰,多没礼貌?”刘半月端着碗,抬起头,瞪着许轻裘。 “实找不到你不吃饭的空当。”许轻裘说。 “照你这说法,我岂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皆在吃饭?”刘半月反驳,“如此,我何时拉屎睡觉?” “你觉得你拉屎睡觉时我来打扰,便是有礼貌了?”许轻裘反问。 刘半月叹气:“跟你说话,不是烦就是累。” 夹起一块肥肉,甩给许轻裘。 “谢了,不必。”许轻裘摇头,那肉便凌空一转,自己投入锅中,仿佛是一条灵动的游鱼。 汤水溅起,刘半月急忙躲。 “你到底来干啥?”他瞪眼问。 “常乐竟然练成了流光弹。”许轻裘说。“你怎么说?” “练成就练成呗。”刘半月不以为意。 “我的意思是——他在端江府比武会上用用,还没有什么,若是到了乌龙州比武会上还用这招……”许轻裘说,“我怕会为他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刘半月反驳,“天下相似的指上功夫多了,怎么就麻烦了?常乐这般大才,自己悟出一招弹指的武技,他们凭什么往当年的死鬼身上想?年龄也对不上啊。” “就怕有人别有用心。”许轻裘说。“你那事可不光彩,万一真给常乐惹来麻烦,怎么办?” “到时自有你。”刘半月嘿嘿地笑。 “有些事我可以替你扛,有些事却不能。”许轻裘摇头。 “那你就去告诉他,以后不许再用了。不就得了?”刘半月说。 “心太大了。”许轻裘皱眉摇头,一掠而远。 刘半月一脸得意,低声嘀咕:“我这一生最长脸的事,便是自创了这门武技,若不能发扬光大使之流传后世,我这一生岂不是白活了?就是要让常乐将它传遍天下,就是要让它人尽皆知,就是要让它在比武会上大出风头,你奈我何?” 正得意说着,火锅突然呯一声炸开,热汤热水热菜热肉淋了他一身一脸。 “你个王八蛋,暗算我倒在其次,浪费美食着实可恨啊!”刘半月愤怒大吼。 “大半夜的,谁在我家房上乱叫?” “快来人,报官拿贼呀!” 下面吼声连连,胡子叔弃锅而去,狼狈而逃。 端江府府衙中,荀越颤抖着从儿子丹田上移开了手掌。 神火宫未损,神火力量还在,儿子身上的伤对已经有了自愈之力的御火者而言,亦算不得多重。 但神火龙皇却不见了。 任荀越神念在儿子神火宫前如何呼唤,出现的,只是没有灵智的火龙,不断向他展开攻击,保护着主人的神火宫。 将近二十年的养育、栽培。 冒着丢官的危险,私存下的火灵丹。 整整半辈子里,对未来的期待。 只这一夜,便全化成了云烟消散。 荀越身子摇晃,气息起伏,脸色铁青。 “荀大人,不要过度悲伤,人没事就好啊。”罗暮在一旁劝解。 “罗大人!”荀越红着眼,拱手一礼。 “荀大人这是做什么?”罗暮急忙搀扶,“你我同府为官,有什么事尽可商量着来,你行此大礼可要折煞本官了。” “小儿遭此横祸,本官断不能就此罢休!”荀越红着眼说,“还请罗大人为本官作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这……”罗暮摇头一叹,“荀大人,此事你要本官如何追究?对方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偏偏却是常乐。常乐是什么样的人物?这次州里的比武,咱们端江府还要靠他啊!” “王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荀越厉喝,“天才又如何?难道便可以任他胡作非为?” “荀大人,话也不能这样说。”罗暮说,“这毕竟不是常乐跑到端江府来打了荀公子,而是你家荀公子跑到人家永安县去主动……这个……切磋。要怪,也怪不到人家常乐头上吧?” “什么切磋!?”荀越大怒,“把人伤成这个样子,这也叫切磋?” “你家公子的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罗暮说,“他若用上全力,常乐为求自保,自然也要全力出手。比武会上,不就是如此?” “罗大人的意思,我儿是自找的活该?”荀越愤怒地问。 “本官绝无此意。”罗暮正色道,“本官的意思是——学子们之间比武切磋,偶尔收不住手互伤,也是常有的事,大可不必深加追究。若真要深加追究,也要先追究主动出手逼别人跟自己切磋者,不应追究被迫自卫者。此案情节简单明了,是荀公子远赴永安县主动找常乐相斗,一没告之当地县衙,二没去演武馆请督战师督战,说是切磋也可以,说是故意去找常乐生事也可以。本官认为,归于切磋失手误伤,劝戒二人,今后不可私下交手便是,不必闹太大,否则,对荀公子怕不好。” 心正语正意正,这一番话,荀越虽有可挑剔处,但挑剔的结果,不过是让儿子担负更大的责任。 他看着罗暮,隐约明白,对方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是什么让你如此有信心? “此事本官不会善罢甘休!”荀越狠狠说道,“罗大人既然不愿作主,本官便请州里来裁定吧!” “荀大人请便。”罗暮微微一笑。 “告辞!”荀越甩袖而去。 “荀公子如何处置?”罗暮皱眉问。 “既然永安县将他交到大人这里,便请大人妥善处置吧!”荀越冷哼一声。 摔门而去。 “儿子都不要了?”罗暮一笑,摇了摇头。 看看躺在床上的荀子期,不由叹息一声:“你爹这人啊,太势利,你是他亲儿子啊!眼见你没了远大前程,便丢下不管,岂有此理!” 负手缓步而去,吩咐差人照料好荀子期后,自顾自回府睡觉去了。 他可安眠,荀越不能。 荀大人出了府衙便上了火兽车,连夜向着乌龙州州府龙宾城而去。 荀子期失去了神火龙皇,常乐凭什么可以安然无恙? 他于车上红着眼低声自语:“常乐,本官要你死!” 夜风中,有一道身影轻轻推开车窗,一跃而入车内。 车夫与护卫均未察觉。 荀越感觉有夜风吹面,抬头时,赫然见有一个相貌平常的男子坐在自己对面,冷眼看着自己。 毕竟为官多年,毕竟身为青焰境御火者。一惊之后,荀越却没有声张,而是沉声问:“阁下何人?有何赐教?” “荀越,时年四十有一,青焰境,任端江府圣地督察监督察一职。任职十三年间,利用职务之便,聚敛钱财无数,任由亲族分润圣地红罗湖种种好处,损公肥私。近期,为修复其子受损的皇级火术,更是贪墨皇家贡品火灵丹,供其子服用。如此官员,大夏朝廷留之何益?” 许轻裘沉声说道。 荀越瞪大了眼睛。 凡此种种,非朝廷中人,无从得知。 眼前人是谁? 这般修为,若是朝廷中人,必是高官、大人物。 “您是哪位大人座下?”荀越强压惊恐,谨慎发问。 “我叫许轻裘。”许轻裘自报姓名。 荀越全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许大人驾到,还请恕罪!”他于车中拱手躬身,然后尴尬抬头:“车中不便行礼,大人见谅。” “无妨。”许轻裘缓缓摇头,“我本身并无什么官职,哪里当得起‘大人’二字?” “大人说笑了。”荀越勉强笑笑,“大人虽无官职在身,但却是那位的心腹近人,自然更胜朝中掌权的诸位。” 一边说,一边指指上方。 仿佛他说的,是天上神仙。 大夏国内,两位国公,均是无色天火境界,御火者之巅峰。 不是天上神仙,胜似天上神仙。 “荀大人此去乌龙州,可是要找上官收拾常乐?”许轻裘问。 荀越开始流汗。 许轻裘一上车,便先数落他种种罪状,那损公肥私聚敛钱财的罪名他倒不怕,但一枚火灵丹,却足够他丢官失权锒铛入狱,甚至是抄家问斩。 对方已先摆明了极不友好的姿态,再提出常乐之事,他如何不惊? “常乐是……是大人的人?”他谨慎地问。 许轻裘摇了摇头。 荀越才松了一口气,许轻裘却说:“卫国公要我来暗中护着常乐,至于常乐是谁的人,我不想弄清楚。” 荀越瞬间感觉全身发寒。 小小北地才子,竟然已经惊动了卫国公? 甚至还派许轻裘来暗中保护? 这……这常乐凭什么有这般通天能耐? 难不成……他是卫国公的私生子? 纷乱想法,于脑海中胡乱翻腾。 “大人为官多年,当明白一个道理——百官也好,贵族也罢,都是大夏的百官,大夏的贵族。不论职位高低,都当为大夏的将来计,都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夏更好。”许轻裘说。 荀越听不懂他的意思,却急忙点头:“正是!” “大夏国力衰弱多年,方有中兴之势,不容任何人破坏。”许轻裘说。 “是是是。”荀越点头。 “因此,还要大人尽好自己的一份力。”许轻裘说。 荀越还想点头,却点不了了。 有一根针,刺入了他的心口,封死了他的生机。 神火力量本能地涌起,要保护自身,但那针,却硬生生将荀越的神火力量瓦解。 他歪倚车厢上,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我向你报上姓名时,你便当知自己已无生路可走。你恨极了常乐,就算知他是大夏中兴之希望,也必会想办法报复。圣人安危乃第一位,为保常乐不失,也只好让你永远再没报复的机会。大人生前虽不能称是为国为民,但这一死,却当真是为国为民,辛苦了。” 夜风起,许轻裘无踪。 端江府圣地监督察荀越,暴毙于赶赴州府的路上。 州里检查后称,其心有旧疾,休息不好,因此发作。 第229章 告诫 天光明朗。 云如丝。 少年身影穿过街巷,掠起如惊鸿,不及路人一瞥,便已远去。 凌天奇守在地安楼院门前,凡经过者,无不低头拱手为礼,道一声:“凌先生早!” 先生学子,莫不如此。 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本领过人,曾一人大败十数位同境先生,教出的学生又这般厉害呢? 凌天奇含笑颔首致意,目光投向远街。 常乐和蒋里先后而至,不过差半个身位,倒也可算是不分伯仲。 接着便是小草,然后是梅欣儿,最后是莫非。 小胖子跑过长街小巷,掠过胡同广场,虽仍有些气喘,但至少已经不似从前般吁吁。 “自己去跑十圈吧。”凌天奇指着院子说。 “明天我一定要超过他们!”莫非大叫着冲向院子。 少年们跟着师父向少年楼而去,看到至少有几十名学子,在跟着莫非一起跑。 仍有先生在学楼中催促自己的学生:“还看着做什么?出去跟着跑啊!” “先生。”有学生苦着脸说,“我们是御火者,又不是苦力,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做什么?” “凌先生说过,这练的不是力,而是意志!”先生正色道,“意志不坚定,如何能破境?跑跑跑,都给我跟着莫非跑去!你们这辈子也达不到常乐的境界,但至少可以追上他身边人吧?” 许多学生出了学楼,渐渐也加入了跑圈的行列。 少年楼前,两座花坛散发奇香,闻之,疲惫尽除。 少年们精神抖擞进入楼中,于学房中安坐,开始了这一上午的修行。 不久,莫非敲门而入,其后却跟着岳重观。 “楼主怎么来了?”凌天奇迎上前来。 “府里刚传来的消息,我琢磨着,应该和你们说一下。”岳重观说。“昨夜端江府圣地监督察荀越大人,于赶赴州府的途中暴毙。” “暴毙?”蒋里吓了一跳,望向常乐。 “看我干啥?”常乐瞪眼,“跟我又没啥关系。” “听说,荀大人是想要整治常乐,但知府大人没有答应,于是便连夜赶赴州府去告状。”岳重观说,“结果因为忧思过度,休息不足,引发了心头旧疾。” “就这么死了?”莫非瞪眼问。 “就这么死了。”岳重观点头。 “可是……武道练至橙焰境,不是就能百病不侵了吗?”小草疑惑地问:“难道那位荀大人的武道,连橙焰境也没能达到?” “这个……”岳重观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一笑说:“反正州里就是这么下的结论,我也只是转告你们一声。省得常乐担心荀子期家里报复,再耽误学业。” “那不至于。”凌天奇一笑。 “州里的比武会召开在即,你们不要多想其他,全力准备便是。”岳重观说。“若有什么麻烦事一定要跟我说,我解决不了,还有上头。” 凌天奇缓缓点头。 岳重观走后,蒋里忍不住说:“府级官员,说杀就杀,乐哥,暗中保护你的那位,级别不低啊。” “我昨晚之所以要和荀子期一战,其实也是想看看,是否仍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常乐说。 他想起了胡子叔,心头有些难过。 胡子叔叫刘半月,这他知道。 可刘半月到底是谁?他有没有亲人、朋友,有没有精彩的昔日故事? 这些,常乐都想知道。 但惟一的途径,也只能是请动胡子叔的那位神秘官员。 “多思无益。”凌天奇打断了少年的思绪,“赶快练好功夫才是正道。” “是!”少年们一起应声。 因为荀子期重伤后失去了神火龙皇,所以端江府方面决定免除其参加州比武的资格。 这名额,自然就落到了小草的身上。 为此,少年们着实欢喜了一阵,而比他们更为欢喜的,却是永安县。 人们奔走相告,将端江府选派参加州里比武会的三位学子全出自咱们永安县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 圣地监督察大人有疾而终,督察之位一时悬空,这倒便宜了何远舟的父亲,副督察何中开。 一番运作与忙碌后,何中开最终得到了“代督察”之位。如无意外,一年半载,便可正式转为正职,就此成为端江府真正的高官。 书房中,何中开示意儿子坐下。 “父亲,找我何事?”何远舟问。 “我听说,你和常乐之间,有些过节?”何中开笑着问。 “也不算什么吧……”何远舟说。 “日后离他远一些。”何中开说。 “父亲,您的意思是……”何远舟有些不解。 “直觉。”何中开说,“我隐约觉得,荀越之死,怕和常乐有些关系。” “可州里不是说……”何远舟仍不解。 “武道练至橙焰境,便可百病不侵。”何中开说,“说荀越有旧疾?你信?” 何远舟沉默不语,半晌后,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父亲,你是说常乐他在州里有靠山?” “不要乱猜。只要知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应敬常乐而远之便可。” “孩儿明白了!” 几多叮嘱,几多担忧,非止发生在何家一地。 端江府中,几乎所有官员都在猜测着荀越之死是否与常乐有关,都在叮嘱着自家子弟切不可与常乐有什么冲突。 日子,在官员们的猜测和官家子弟的疑惑中过去。 也在少年们的苦修中过去。 这天,永安县县令亲自陪着岳重观将凌天奇和五位少年,一起送到了端江府,而端江府知府罗暮,更是与岳重观一起上路,亲自带队,一起向着州府龙宾城而去。 “橙焰比武大会虽是大事,但对州里来说,却还不是足够大。”路上,罗暮向众人解释:“乌龙州虽处北地,但一样有闻名大夏的学楼,青焰境学子大有人在。所以,就算你们赢得了好名次,也不要骄傲。” 少年们纷纷点头。 这次比武,原本只需要府里的神火督学监派人带队,地安楼楼主岳重观相随便可,知府大人随队亲往,却分明是在向少年们表达自己的器重之心。 早上出发,坐着火兽车,不到中午时便已经到了龙宾城。 龙宾城之繁荣,远超端江府,远远望去便只见一片城郭,似无边际一边。 近处再看,只见高楼平地起,动辄十数层,看得少年们目瞪口呆,只觉其与那寰国的丁州三水城相比,也是不相上下。 毕竟是一州首府,自然要有首府的气势。 进入龙宾城后,罗暮派人安排几人入住官家客栈,自己则带人到州府衙门拜会州牧柳仲渊大人。 少年们入住客栈,中间无丝毫波折。因是官家客栈,因此管理到位,规矩极严,更无客人生事,倒是肃静。 罗暮一路来到州府衙门,不久便在书房中见到了一身锦绣长衫的州牧柳仲渊。 罗暮躬身为礼,柳仲渊含笑点头:“你怎么却亲自来了?” “实是常乐身份特殊,属下不敢不尽心。”罗暮说。 “心思是好的。”柳仲渊说,“不过上头的那位大人,却喜欢低调行事。” “属下只是带队前来,并不会参加比武会。”罗暮忙说,“等为他们报名结束,领了比赛名帖,属下便回端江府。” 柳仲渊点头:“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差不多就行了。来了一趟,若无他事,玩两天也是好的。” “谢大人关怀。”罗暮微笑,随即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大人,您所说的‘上头’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物?” “你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便好。”柳仲渊说。 “属下明白了。”罗暮急忙点头。 “我听说,纪雪儿似乎对常乐很有点意思?”柳仲渊笑问。 “您是没看到……”提到这个,罗暮不由笑了,“当日比武会时,常乐一度失利,把纪姑娘给急得……” 柳仲渊好奇听着罗暮的细细描述,不时跟着哈哈大笑。 “荀越之子荀子期与常乐的冲突,似乎便因此而起。”罗暮最后说。“可惜,好好一位掌握着皇级火术的才子,就此陨落……” “有何可惜?”柳仲渊摇头。“非要跟……跟大才为敌,他便是自寻死路。他现在如何了?” “似乎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罗暮答。 心中却在盘算着大人临时改口的那个称呼,会是什么。 “随他去吧。”柳仲渊说,“为情为爱争夺,倒也是少年本性。可若身具大才却不知珍惜,为了小情小爱而自损才华,却不值得同情。” “是。”罗暮点头。 两人又寒喧了一阵,罗暮起身告辞。 柳仲渊沉吟片刻,道:“荀越之死,你怎么看?” “荀大人平时太过操劳了。”罗暮叹了口气,“积劳成疾啊!” 柳仲渊微微一笑:“不错,正是如此。回去告诫端江府和永安县官吏,为朝廷分忧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自己身体。不要事事操心、不论关不关自己本分的事都去管,最后落得个‘积劳成疾’。关于常乐之事,也让他们少跟着乱猜乱传。低调最好。” 身是官场老手,心如明镜照人。 如何听不懂话里话? 罗暮应声而退,知道一方面要叮嘱府内官员关照常乐,不得让家中子弟前去招惹,一方面,却又不能透露关于常乐背后力量的半点风声。 他退下后,柳仲渊长身而起,来到窗边,望向高空。 “本州上空的神火力量,竟然再度增强……常乐,这是否因你而起?” 第230章 青苇伊人,诗道变 乌龙州橙焰学子比武会,共计召开六日。 参赛者,州内十二府各出三人,计三十六人。 龙宾城出十二人,合计四十八人。 四十八名橙焰境学子,代表着乌龙州橙焰境武者的最高水平,将在这六日中展开角逐,最终决出三甲。 三甲学子,必将名动整个乌龙州,被州内知名黄焰楼盯住,甚至是得到大夏最高权力的注意。 每人皆心动,皆跃跃欲试,皆盯住了三甲之位。 但到底谁能如愿,谁能夺冠? 诸人各有猜测。 客栈中,凌天奇和少年们一起看着罗暮带回的赛事章程,以及参赛学子名册,仔细研究。 “这人当可注意。”蒋里指着名册上一人道。 姓韩名亭者,西蒙府学子,年仅十五岁,是所有参赛者中最小的一个。 “如此年纪,便以西蒙府冠军的身份参加比武,确实应该注意。”凌天奇点头。 “注意啥呀。”莫非嘀咕着,“谁能是我大哥的对手?” “少爷一定能得冠军!”小草说。 “没错!”梅欣儿帮腔。 “也不能盲目乐观吧。”常乐说,“小小端江府里,还能蹦出个荀子期来,州里十二府,不知有多少能人。” “更要注意的,是龙宾城四大才子。”凌天奇点了点名册中几人的名字。 贾非音、林玄道、祝山岚、铁青冥。 四人之名,排在龙宾城十二学子之先。 “四大才子?”少年们都没听过。 “我先前打听过。”凌天奇说,“龙宾城橙焰境中最强者,便是这四人,实力远超群伦,不相伯仲,文武同境,因此被誉为‘四大才子’。此四人在整个大夏,也算是小有名气。” “比纪雪儿如何?”莫非忍不住问。 “算是各擅胜场吧。”凌天奇说。 “有这么厉害?”莫非不信,“纪雪儿可是一诗惊动诗道之力的人啊!难道这四个人也惊动过什么力量?” “纪雪儿四道同境,自然了得。”凌天奇说,“但既然是比武会,要论的自然是武力。这一点比起他们四个,却差了太远。” “您详细说说?”常乐来了兴趣。 “倒说不清。”凌天奇摇头。 “纪雪儿若在此就好了。”莫非嘀咕,“她一定清楚这四人底细。” 正说着,敲门声起,有客栈的伙计来报,说是有客来。 凌天奇随意问了声是什么人,伙计答:“是位大家闺秀,蒙着面纱,声音极好听,却不知是什么相貌。” “不会是纪雪儿吧?”莫非心头一动。 “瞎猜啥?”梅欣儿瞪了他一眼。 心里嘀咕:可千万别是! 命数奇妙,常与人作对,当真怕什么来什么。 来者,果然是纪雪儿。 纪才女今日穿了一身青花长裙,依然是裙边袖口,皆镂空绣花边。 可见她对这种装饰是有多偏爱。 护卫留在外,佳人独自入屋来,先面对凌天奇盈盈一拜:“雪儿见过纪先生。” 凌天奇微笑点头,寒喧几句,找个借口便回自己房去了。 莫非一脸痴呆,魂又不知飞到了哪里去,蒋里拉他走,他却不动,恨得蒋里给了他一脚:“忘了师父吩咐让咱们做什么了?若是耽误了,师父不抽死你才怪!” 说着揪着莫非耳朵将他拉了出去。 莫非咧着嘴哀叫,一个劲儿地问师父啥时候吩咐咱俩做啥事了,蒋里却不答他。 小草最是机灵,也吵着说有事情,与纪雪儿打个招呼后便离开。梅欣儿虽不甘心,终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转眼之间,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常乐和纪雪儿。 “大家好像都是故意回避呀。”纪雪儿说。 常乐心说:你知道就好。 “当是都有事吧。”嘴上却如是说。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到我家乡来,我自然要来相见,做个东道呀。”纪雪儿笑着说。 “倒忘了这里是你家。”常乐跟着笑。 “本该请你们到家里,但……你也知道,家父是圣地监副督察,身份所限,却不能随意在家里待客。”纪雪儿说,“尤其你又是参赛学子,只怕别人会生出误会,对你会有不好影响,所以,才在酒楼中办的酒席。” “本来也该在酒楼中。”常乐忙说。 纪雪儿目光一扫,看到了桌上的名册,走过去看了看,问道:“你们在研究对手?” “也不算是研究。”常乐说,“总是要知道自己要面对哪些强手。但可惜,现在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这四人被称为龙宾四大才子,你可知道?”纪雪儿指着那四人名字问。 “刚听师父说过。”常乐点头,“不过详细的情况,师父也说不明白。” “我却知道。”纪雪儿笑。 “说说?”常乐问。 “不能白说呀。”纪雪儿说。 常乐擦汗:不会又要和我讨论什么诗道理论吧?要了亲命了…… “那……那我还得付出点什么代价吗?”他问。 “送我一首诗。”纪雪儿说,“上次你送我那歌虽然好,但太过凄凉悲伤,我平时别说不敢唱,连想也不敢想,一想起来,就不由得要泪湿双眼的。这次你要送我一首好诗,平时可以读来解闷,可以随时想起,随时琢磨。” 常乐咧嘴:“这么多要求,好难。” “你不是灵光一闪就能成诗吗?”纪雪儿笑。 “都跟你说了,那是谦虚错了……”常乐说。 “我不管,反正你不作诗,我便不告诉你。”纪雪儿撒起娇来。 卿本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此时再露出女儿家天真可爱之貌,何人受得了? 常乐一时看得痴了。 “你在想诗吗?”纪雪儿见他盯着自己,目光迷离,脸色不由微微一红,侧头问道。 “啊……”常乐猛地惊醒,暗道声惭愧。 作诗,作诗,作首什么样的诗给她呢? 常乐认真地想着。 思索之际,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动。 灵光非灵光,火焰非火焰,丝非丝,线非线。 飘渺而动,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终。 断断续续,终于连绵。 刹那之间,纷乱文字生,重重音声起,影像缭乱,常乐双眼一时朦胧,神智似受控制。 但一段诗,却出现于脑海之中,忍不住轻声诵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名《蒹葭》,生先秦时,载于《诗经》中,归于“国风”之“秦风”。 千百年来,引人称颂。 更曾谱写成歌,唱遍四方。 哪有少年初闻,不曾心神荡漾? 哪有少女听时,不曾情泪迷茫? 此时,常乐嗓音深沉,缓缓道来,纪雪儿聆听之际,竟不由失神。 此地天下,神火天降之前,诗,便是人族文化重中之重,是极重要的组成部分。 但自古流传下来的诗文格式,或五言,或七言,却从没有四言诗。 纪雪儿初闻这种格式,一时怔怔,但等聆听诗文,却不由呆住。 一时间,却是听得痴了。 此诗多古言,初闻难解,但细思想象之下,意境生于心头,便是如此景象: 青苇苍苍,白露凝霜。所思之人,岸之彼方。逆流上寻,路险而长;顺流下寻,河水中央。 青苇凄清,白露未干。所思之人,水之彼方。逆流上寻,路险而艰;顺流下寻,水中洲上。 青苇绵绵,白露未消。所思之人,水岸彼方。逆流上寻,路险而弯;顺流下寻,水岸沙上。 常乐诵完全诗,一时沉默。 纪雪儿神魂若失,双眼怔怔,神念沉浸于诗之意象之中,不能自拔。 九天上,重云猛然动,演化为河水长流,滚滚向前而去。 河中有洲,河岸有沙。 一道身影或立洲上,或立沙上,或立岸边,飘渺似无踪。 眼望惟景生,心怀人却在。 更高处,有一重力量猛地震荡而起,转眼之间,远传千里万里之外。 照日城中,诗部首卿李少卿猛地站起,抬头望向九天。 许久之后,他痛哭失声,大叫道:“我愿减寿十年,我愿封口不言,我愿弃形化鸟,只求能上苍天,只求能看一眼!” 他伸手乱抓,不见长剑。 诗部诸人吓得面无人色,想上前劝,却又不敢,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发疯。 毁楼事小,可再造。若大人一掌打在自己身上,这一世岂不就此终了? 谁又能给自己再造一条性命? 此时,一声长叹起:“你这诗痴!” 无色之风动,转眼裹住李少卿,助他升腾直起,直向九霄。 九霄天上,有人负手而立,转头望向狼狈飞腾至身旁的李少卿,缓缓说道:“这次,你总可老实了吧?” 李少卿却不理那人,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了九天之上神火重云下的那幻境。 有声音起,字字入其耳中。 他听不清声音是高是低,是长是短,是粗是细,但脑海中却记下了声音所言的每一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李少卿全身颤抖,欣喜不能自已。 第231章 暗里手段 这一日,大夏周边诸国震动。 只因有诗道力量之变不知自何处传开,波及四方。 各国诗道大才感应到诗道变化,苦苦追寻着这变化的轨迹,有人得灵光一闪般的感悟,有人只是隐约有所觉。 各人收获不一,不由同时心痒,想要一观那引起变化的诗文。 “若能观此篇,我情愿减寿十年!” “谁能告诉我,何处有人作出这般诗篇,我可以付给他金山银山!” “所有弟子听令,立刻走遍全国,访遍天下,找到这改变了诗道力量的奇诗!” 天下各处,不断有诗道强者或发出感叹,或传令天下。 大夏国北地,少男少女相对而立,不知一诗成,天下惊。 “此诗何名?”纪雪儿从痴迷之境中醒来,低声问。 “叫……《蒹葭》。”常乐答。 纪雪儿红着脸点头。 此诗中不提相思,却满是相思。 不提情之所起,却一往而深。 这分明是一首情诗啊! 想到这里,纪雪儿脸色更红。 心中忍不住生出喜悦。 常乐却在后悔。 怎么突然间便想到这诗,便诵出了这诗?这……会不会引起她的误会,以为我要追她啊? 怎么解释才好呢? “真是一首好诗。”纪雪儿半晌后说,“古来诗或五言,或七言,四言成诗,闻所未闻。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常乐最怕讨论这种问题。 但“怎么想到的”这五字,却不由令他深思。 方才脑海之中似灵光非灵光,似火丝非火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何它一起,自己脑海之中便有文字飞舞,音声盘旋,影像连绵? 那字、那声、那影,却都是地球文明的片段,有些是自己记忆中的,有些却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 为何会全部出现在自己脑中? 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曾有无数字体飞舞脑海中,形成种种字帖。 但那毕竟是自己记忆中的事物,而现在脑海中却出现了许多自己从不曾接触的东西。 他如何能不感到讶异?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难不成是我的脑袋成了硬盘,装载了地球上所有的文化结晶? 太扯了吧? 乱想之间,却忘了面前红颜,正抬首期盼。 纪雪儿等了许久,只见常乐眼神迷离,只以为他又在思考什么诗,便不敢多言,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中少年,肤如玉,眉如剑,眼如星,瞳中闪动光彩如月辉日光。 你是天上神仙下凡吗? 纪雪儿忍不住痴痴地想。 若是的话,当是诗仙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反复念着这首诗,不由得为这诗之意而醉,而羞,而喜…… 许久之后,常乐清醒过来,自觉失态,连连道歉:“抱歉,想些事情,一时出神了。” “没事。”纪雪儿红着脸笑,“这首诗真美。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常乐心说:作都作出来了,不送给你难道我还能收回来?到时你不得再让我作一首别的? “当然。”他硬着头皮说。 纪雪儿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似是怕被常乐看穿自己的心思,急忙抓过名册,在面前摊开,指着其上的名字说:“常师兄,我们来说说龙宾城四大才子吧。” 称呼不知不觉间改换,由“公子”而“师兄”,是更进一步。 常乐不以为意,却不知,为这进了的一步,少女心头起了多大的波澜,付出了多少娇羞为代价。 他只是觉得这才是正事,至于其他想不通的弄不明的,先放在脑后再说。 “嗯。”应了一声,他向前凑凑,立于纪雪儿身旁。 纪雪儿只觉心跳加速,只能转移自己的心思,否则,只怕心要跳到自己昏倒在地。 “这四人,武道技艺均达非凡之境,每人都掌握着至少三种武技,文道境界与武道不相上下,身为文徒,平素里积攒下不少天地神火,有些用来配合妙法加固神火宫,强化武技,有些与他人交易,换为火器或是特殊的功法,又或直接在神火交易所里换成钱财。因此,他们不但交友广阔,身边不缺宝贝,更能花钱买得鬼推磨。” “所以比武会上,你要小心他们可能层出不穷的种种功法;比武会外,又要小心有些特意巴结他们的人,对你暗中动手。” 纪雪儿娓娓道来,常乐认真听着,却忍不住插嘴:“听你这么讲,好像这四人品行都不怎么样啊。” “也不能这样说。”纪雪儿摇头,“他们倒也都是正人君子,但——人心难测,我虽与他们相熟,但他们在我面前的表现,自然不可能与平素一般无二。便如那荀子期,若不是后来发生那些事,我还只当他是谦谦君子。” 常乐点头。 却没有听出姑娘话外之音。 何为话外音? 他们四个,倒都是一力巴结着我的,但我对他们并没有感觉,否则不会在你面前如此说他们。 之所以如此说他们,一来是表示我对他们并没有特殊感情,二来是向你表示,你才是我真正贴心亲近之人。 他们越是喜欢我,巴结着我,我便越是不喜。 因为我心已经属于你,他们想跟你抢东西,我又怎么会喜欢他们? 却只会反感。 少女一番话里,几多心思! 可惜,少年一样没听出来。 “再者说……”纪雪儿脸色微红,转了话风。 毕竟龙宾四大才子,平素没有什么恶名恶迹流传,相反,却有许多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自己为了向常乐表态而如此说他们,未免有失公平。 还未免……有点……无耻呀…… 于是接着说:“他们或许是正人君子,但不能保证他们身边不会有人为了巴结他们,而暗中对你动手脚。” “这倒有理。”常乐点头。“不过再有三天比武会就开始了,我呆在官家客栈之中,他们想动什么手脚,恐怕也没机会。对了,他们四人可掌握了火术?” “没有。”纪雪儿摇头,“就算他们可以觉醒火术,家里也必会有秘法压制。因为觉醒了火术便不能使用火器,而天下除了皇级火术外,只有火器才是真正最强之力,他们的家族不会冒着让他们成为普通火师的险,去搏一个皇级火术,而失去将来掌握最强力量的机会。” “这也能压制?”常乐吃了一惊。 “所以才说是秘法呀。”纪雪儿说。 接着,指着那四个名字,一一细说其擅长的功夫种类,以及格斗风格。 常乐仔细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这一说,便说了一个多时辰。 “没想到你对武道也这么了解,厉害!”常乐听罢,不由赞叹。 “也不是。”纪雪儿摇头,“只是先前向家里的护卫细细打听,才知道了这么多。” “哦。”常乐点头。 点过头,也就算了,没深思话外音。 那分明是告诉你——我虽不怎么懂武道,可是为了能帮你,却费了许多心思向旁人打听,虽不解,却也一一硬记下来,只是为了你呀! 真是多情总被无情误。 两人又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外面护卫敲门,说时辰已到,纪雪儿这才急忙请常乐叫上其他几人,一道出了客栈。 外面,早由纪雪儿准备了两辆大车,几人上车之后,向城中酒楼而去。 此处酒光如波,菜香如海,彼处,玉杯盏茶,有乐声阵阵。 “细细说来。”少年手持杯盏,沉声下令。 “是。”面前人躬身施礼,一一道来。 纪雪儿何时离家,何时进入客栈,在客栈中呆了多久,何时离开,去了哪里…… “这期间,只常乐与她二人共处一室?”少年问。 “是。”面前人答。 少年有些不淡定,慢慢放下了茶杯。 “坊间流传有许多关于常乐的传闻,最近一一被证实为真。他若真能召唤九天神火降世,化剑杀人,恐怕同境之中,难有敌手。”少年轻声自语。 “少主有何打算?”面前人问。 少年微微一笑:“不必打算,自有人替我们打算。” “您指那三位会有动作?” “不。”少年摇头,“若他们如此沉不住气,如何配与我同称龙宾四大才子?” 顿了顿,道:“十二府魁首,都是自视极高的天才。他们,断不会任常乐独得美人恩。你立刻将今日事散布出去,添油加醋之事,自己斟酌着办。” “是。” “还有……”少年沉吟片刻,道:“雪儿虽才名远播,貌可倾城倾国,但也未必能让天下男子尽折腰。有些人恐怕并不会嫉妒常乐……你再散布消息,着力描绘常乐之狂傲,荀子期之可怜。同时,要点明州里极看重常乐,若能将之击败,恐怕不但会引起州里的注意,甚至会引起更上边的注意。” “是。”面前人躬身退下。 少年端起茶杯,举杯欲饮,想起方才部下的汇报,却又不由长叹一声。 “本以为竞争者不过是那三个,没想到平空又蹦出个常乐。常乐常乐,知足方可常乐。你既然有了两位美人在身边,又何苦招惹别个?非是我不爱才,非是我嫉贤妒能,实是你太碍眼。太讨厌!” 第232章 竹偶与剑 中饭吃到傍晚,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何况包下雅阁的是龙宾城纪家? 酒楼掌柜只愿他们就这么一直吃到晚上。 如此虽不会为酒楼引来更多生意,却端的是给酒楼送了个好名声。 尤其那间雅阁,将来大可打上“纪雪儿论诗阁”的名义,把价钱往上抬几倍。 估计城里那帮公子哥,也照样会打破了头抢着来。 但再长的酒宴,终也有散的时候。 散时,纪雪儿亲自相送,将常乐等人送回了客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有,也有人自会凭猜测“听”到墙内人的话。 纪雪儿宴请常乐之事,很快便传开,有人更是煞有介事地描绘了纪雪儿在客栈中与常乐单独相处时的情景,引得许多好事之徒竖耳动心。 某处官家客栈中,十五岁的少年韩亭拿着竹偶,玩得不亦乐乎。 竹片泛黄,快刀削片为骨,钻孔插入铁线为筋,拉动铁线末端,竹偶便可胡乱而动,每次动起,姿态都异于前次。 韩亭玩得极是开心,仍如稚童一般的脸上,浮现天真的笑容。 陈烈与宫锦认真地讨论着什么,并不去打扰韩亭的玩乐。 “我是觉得龙宾四大才子的胜面更大些。”宫锦说。 “为什么?”陈烈问。 “女人的直觉。”宫锦笑得如春风,招摇招展,眼里桃花绚烂。 她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美女,其实细看时,会发现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出众姿色,但天生的气质与那满眼的桃花、满面的春风,却使她比一般的美女更招人喜欢。 也更能让男人动心。 陈烈却不会动心。 对陈烈而言,世上只存在两种人——比自己强的人,比自己弱的人。 宫锦无疑是强于自己的——虽然她在西蒙府的橙焰比武会上输给了自己。 陈烈明白,那只是因为比武会是一个公平较量的场合,不利于宫锦发挥她全面的优势而已。 强者,当敬仰,当遵从,当跟随。 至于动不动心这种男女之事,无聊无趣,多思无益。 “别开玩笑。”陈烈认真地说,“我脑筋不如你,你也知道。这种事,说得详细些我才能理解。” “常乐虽然能召唤九天神火,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奇迹,但谁敢说他次次皆可如愿?”宫锦说,“就算是可以,谁又敢说每次召唤来的神火威力,都是那么可怕?” “可也没人敢保证不是如此啊。”陈烈说。 “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宫锦笑,“常乐这头龙再强,也不一定斗得过龙宾城的地头蛇。常乐错就错在太早泄露了底细,四大才子知道他的手段后,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法。你看,这纪雪儿才请常乐去吃饭,消息便已经传满城,不是四大才子所为,又是哪个?” “我看不出散布这消息对四大才子来说有何用。”陈烈摇头,认真求教:“你给我说说?” “无非是挑起那些觊觎纪雪儿者对常乐的嫉妒。”宫锦说。“你看吧,明天必会有人想办法去找常乐的麻烦。” “那又怎样?”陈烈仍不明白。 “找麻烦的人里若有强者,常乐便会真麻烦;若无强者,常乐也不轻松。”宫锦说,“除了今日,再有两日便是比武会,常乐始终不得休息的话,怎么迎战真正的强敌?” “骚扰啊!”陈烈恍然大悟。 “可这也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啊。”陈烈说。 “骚扰只是小手段。”宫锦说,“大手段,却是十二府的冠军。” “什么意思?”陈烈问。 “十二府冠军都不是等闲之辈,其中说不准便有手段凌厉、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宫锦说,“如果他们真的恨上了常乐,视常乐为大敌,那就不止是骚扰这么简单,说不定……便会做出些更过分的事。” “有道理!”陈烈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这次能不能入三甲呢?”他再问。 “那就要看韩亭的了。”宫锦转过头,望向玩得开心无比的韩亭。 “宫姐姐,陈哥哥,我想写字了。”韩亭放下竹偶。 语声如同稚子,语气诚恳,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他给人的感觉,便是一个乖巧听话懂礼貌的孩子。 他年纪本不大,长得又娇小,这般语气说话不但不令人厌恶,反而更令人觉得其天真可爱,生出怜惜爱护之意。 “好。”宫锦笑着起身拿纸笔。 陈烈也急忙去磨墨。 不多时,笔墨纸砚摆在韩亭面前,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十六个名字。 他在纸上圈圈画画,写了无数小字,陈烈和宫锦在旁看着,越看越感心惊。 竟然是三十六人的详细情况,以及性格特征,夺冠可能之大小。 最后,韩亭在“常乐”二字上,重重一笔。 “如无意外,他是冠军。”韩亭说。 说此言时,脸上的稚气尽消,天真之色不复。 此时的他,神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双眼之中显露的是无尽虚空,黑暗深渊。他目光如同深渊中的寒气,掠过处,观之者心生寒意。 “为何?”宫锦问。 “《剑客》诗,他后来又用过。”韩亭说,“以此诗斩杀了荀子期的神火龙皇,以及荀家一族气运。” “我却不知。”陈烈情不自禁感慨。 “竟然斩杀了皇级火术……”宫锦一时无语。 “看来我们只能谋划亚军了。”陈烈嘀咕。 韩亭不语,提笔在纸上继续描画,在“孔玉群”的名字上重重一抹。 “这是什么意思?”陈烈不解。 “鹤乡孔玉群,知府孔伦之子,时年二十有一,是所有参赛者中年龄最大的一个。”韩亭说,“二十岁时亦身在红焰境,是其父动用知府大权与家族力量,猎得一头火豹令其吞噬火力,方入橙焰境。其人行事狠辣不计后果,是一把好剑。” 他抬头看着二人,缓缓说道:“孔玉群好色。宫锦,你去见他。” “美人计?”陈烈问。 宫锦瞪了他一眼,望向韩亭,目光中有询问之色。 “我说的‘孔玉群好色’,是告诉你们他现在会在何处。却不是让宫锦用什么美人计。”韩亭说,“此时他知纪雪儿与常乐交好的消息,必已暴跳如雷,视常乐为敌。宫锦,你去从女孩子的角度,再添一把火。” “明白了。”宫锦一笑。“我会把常乐捧上天,让他觉得常乐已经成了万千少女的梦中人。” “而你,也要去见他,当如此说……”韩亭望向陈烈,低声叮嘱。 陈烈不住点头,一一记下,问:“这是不是太直接了?我是不是应该……应该和鹤乡府的亚军或季军那两人去说这些,再由他们吹风给孔玉群?” “没必要。”韩亭摇头,“孔玉群不过莽夫,不值得动太多脑筋和手段。” 说着,将笔放下,突然一笑:“我去玩喽!” 蹦跳着离开,捧起那个竹偶,点着它的鼻子:“你呀你呀,总是出人意料,却比世人难对付得多了。我却不信料不到你下一个动作,偏要和你赌呢!” 笑容天真烂漫,丝毫不似方才运筹帷幄、掌握诸人底细的智者。 更不似眼含深渊寒气的怪物。 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但望着这样的孩子,西蒙府橙焰比武会亚军陈烈和季军宫锦,却面带恭敬,拱手躬身应命。 夜渐沉,露渐重,月起月降,红日跃升于东。 便是一天。 晨起,梳洗,之后,常乐便按着每天养成的习惯练起功来。这几日师父不督促,他便自己督促自己,不愿因为这比武会而耽误了自己修炼的时间。 比武会只一时,修炼却一世,未至最高境,不可言安逸。 未到早饭时,外面却突然热闹了起来,常乐听到有喧闹之声,多少有些诧异。 因为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着自己的名字。 推窗下望,只见客栈大院中来了十多人,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个个目光凌厉,眉眼之间带着煞气。 客栈虽是官家所办,但终不是官府衙门。寻常人不敢在此生事,不代表有背景的人不敢在此胡闹。 客栈的伙计此时在正面招呼着众人,不敢轻易动手阻拦,只是请他们声音小一点,因为此时客人大多还在休息。 “你越早叫常乐出来,我们便越早消停。否则,别人被吵到,也只能怪你们办事不力。”诸人中的为首者说。 那是一位二十余岁的公子,趾高气昂,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不屑。 常乐伏在窗边,隐约觉得有趣。 怎么刚来龙宾城,就有人找上门来要生事了? “下面的,往上看。”他在窗边招呼一声,院子里的人立刻都抬起头。 “一大早上的,别扰民。”常乐说,“我就是常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为首的公子打量常乐,因为离得远,看不大真切,但也看出常乐眉眼五官端正,相貌不俗。 “你就是常乐?”他冷笑一声,一指地面:“下来说话吧。” “等着。”常乐关上了窗,下了楼,来到诸人面前。 环视众人,年龄和自己都差不太多,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人。 客栈伙计一脸无奈,上前道歉,常乐摆摆手,向那些人问:“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为首公子说,“早闻大名,特来拜会。” “看你们这架势可不像是要拜会。”常乐说。 “所谓见贤思齐。”为首公子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识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大才子,当然越早领教便越好,否则心痒难搔,难过得很。” “阁下又是哪一位?”常乐问。 第233章 大丈夫 “鹤乡府,孔玉群。”为首公子面色傲然。 “鹤乡府学子的带队先生?”常乐问。 一众人气势汹汹而来,听此言后,许多人却忍不住捂住嘴低头而笑。 除去孔玉群,其余诸人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相比之下,孔玉群的年纪确实大了些。 孔玉群面色一变。 二十岁才入橙焰境,二十一岁借父亲之权势夺得鹤乡府橙焰比武会冠军,参加州里比武会,却成了年纪最大的参赛学子。 这本身,便是孔玉群心中最不自信的痛。 对方竟然当众揭他之痛,实在已经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 这是往他心里扎刀子。 是当众打脸出他的丑。 “孔某乃是鹤乡府橙焰比武会冠军。”他压着怒火说。 “啊?啊……失敬,失敬。”常乐假装惊讶。 他当然知道对方必是前来比武的学子——若是先生,便是再年轻气盛不懂事,断也不会带着人找另一府的参赛学子生事。 因此,这话却是故意。 拳脚是武器,言语一样是武器。对方既然不怀好意而来,何必留情? 攻他便是。 他这一脸惊讶,让更多的人忍不住偷笑。 笑的不是他,反是孔玉群。 “诸位都是鹤乡府的学子?”常乐环视众人。 “非也。”有人摇头,“我等皆是来自十二府的学子,久闻常公子大名,特来此见识见识、领教领教。” “人在这里,见也见过,识便不必。”常乐说,“至于说领教,两日后便是比武会,大会之上,互相领教便是。” “只怕我等没有那个福分能与常公子一战。”有人说,“宝山现于眼前而不可入内得一物,不免遗憾。因此,才结伴而来。” “比武会外私斗,怕不妥吧?”常乐说。 孔玉群一笑:“怎么,常公子怕了?” “我们乐哥倒不曾怕过谁。” 声起处,有人推门而出,昂首阔步来到常乐身边,负手并肩而立。 是蒋里。 身后,三人依次而出,立在两人身旁。 小胖子莫非倒不怎么引人注目,但梅欣儿与小草两位美女在两旁一立,却立刻吸引了诸人目光。尤其是孔玉群,眼睛里星光闪烁,桃花朵朵开于心间,一颗心怦然而动,起伏不能平。 “都出来干嘛?”常乐问,“又不是打架。” “没事,就是来看看热闹。”莫非说。 “许别人到处瞎凑热闹,就许我们跟着凑。”梅欣儿说。 低哑近于男声的音色,令众人微微吃惊,但结合关于梅欣儿的传言听来,却不由又令众人心中揣测:她唱起歌来,到底会有何特异之处? 孔玉群倒觉得这样的女子,反而更有味道。 见多了美女,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却终没有遇到过如此有特点的女子。不知这样的女子在床上时,又会发出怎样美妙的声音? 若能聆听,倒是一桩难得的乐事。 孔玉群面带微笑,一拱手:“几位想必便是常公子的同窗吧?久闻大名。这位想来便是蒋里?这位当是梅欣儿,那位自然就是小草,最后这位,也只能是莫非了吧?” “认得这么清,倒是累你费心了。”蒋里冷笑一声。 “知己知彼,方有胜算。”孔玉群说。 “在我大哥面前,你知得再多也没胜算。”莫非说。 “闲言多说无益。”孔玉群摆手,“我等此来,只为领教常公子大才,还请常公子不吝赐教。” “我若说没有工夫陪你们呢?”常乐问。 “我等自然只能苦候,还能如何?”孔玉群旁边有人说话。 “阁下怎么称呼?”常乐问。 “鹤乡府橙焰比武会亚军,耿雨。”对方答。 “鹤乡府橙焰比武会季军,刘燮。”孔玉群另一边一人道。 “我又没问你。”常乐笑。 “你问没问,我都是季军。”刘燮答。 这话却引得众人一阵笑。 孔玉群有些尴尬,觉得方才的严肃气氛全被刘燮这愣头青给破坏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瞪我干啥?”刘燮直愣愣地问。 “喜欢你,多看两眼。”孔玉群恨恨而语。 “哦。”刘燮开心地笑了起来。 众人再忍不住,一起大笑了起来,刘燮不知他们因何而笑,但也跟着一起笑。 “活宝组合。”常乐低声对蒋里说。 他们这边几人也不由都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孔玉群觉得气氛全被破坏,心里一时不喜,冲众人皱眉。 身后众人知自己是为何而来,一时也觉得不妥,个个强忍笑意,板起了脸。 “你们说了半天要领教,到底要领教什么?”常乐问。 “在下想领教常公子诗道之才。”有人站了出来,拱手为礼。 “阁下哪位?”常乐问。 “小地方人,没什么名气,也无缘见识诗道大才风范,因此心中敬仰,好不容易相见,恳请常公子能赐诗一首。至于在下姓名……还是不报上来让常公子见笑了吧。”对方礼数周到,语气谦和。 却似软刀子,让你拒无可拒,避无可避。 以弱为强,自谦为甲,这样的人才难对付。 蒋里暗里皱眉,望向常乐。 常乐打量孔玉群,见其一脸得意之色,似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一时间心里生出反感。 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灭,刹那间便有文字飞腾而起,组成了一首诗。常乐微微一怔,感应到这力量,想要将其抓住,却是一闪即灭,挽留之念只是徒劳。 但那诗,却印在脑海之中,不曾跟着逝去。 “好,那便送你一首诗。”常乐点了点头,缓缓诵道: “小官事大官,曲意逢其喜。事亲能若此,岂不成孝子?” 诵毕,微笑看着那不肯报上姓名来的学子,问道:“此诗专门为阁下而作,阁下可满意?” 那学子先是一怔,随后仔细思索诗中之意,忍不住看了看孔玉群,一时面色大惭,红着脸低头不语,情不自禁向后退去。 诸人都在思索这诗,孔玉群想了想后一笑:“这诗倒也一般,久闻常公子乃诗道大才,一诗成便能惊天地,今日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是啊。”常乐点头,“本就是不过如此。” 孔玉群一脸得意,回头看时,却见好多人或是低下头去,或是摇头叹息,一时不解其意。 此诗出自明朝工部侍郎董应举之手,其人原不是什么知名诗人,此诗亦不是千古名篇,也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寓意,但却是一首骂人不见脏字的好诗。 前两句描写小官为了讨好大官而曲意逢迎,引申开来,则是骂天下趋炎附势的小人。 那学子跟随孔玉群而来,自然是没安好心,虽然一手软刀子使得好,以退为进,自谦为甲,但却改不了其为讨好孔玉群,为虎作伥的本质,其心可诛,其行可耻,正应了这两句诗中描写的小人之相。 后两句则直接开骂:你要用这心思这能耐去对待父母,不早就成孝子了? 再细思,其言外之意,却是你不是孝子。 在外为人只知趋炎附势,为他人当狗,在家为子却不尽孝,这样的人,算什么东西? 全诗言简意赅,意思全在字面里,很好理解。 所以别说专研诗道之人,便是不通诗道者,也能一下便听出诗的意思来。 可孔玉群竟然还在那里得意,其文采诗才如何,可见一斑。 刘燮是个愣头青,自然也听不明白,但耿雨多少有些本事,却领悟了诗的意思,急忙向着孔玉群使眼色,孔玉群怔怔思索,终于明白,一时满心怒火,又无话可说。 “常公子诗道本事,却比不上骂人的本事。”他冷哼一声,强找面子。 常乐一笑:“孔公子若想领教我骂人的本事,我倒愿意奉陪。不过比武会在即,我却没工夫跟不相干的闲人扯闲淡,所以怕要让孔公子失望了。诸位要是没有别的事,在下便告辞了——在下本领低微得很,各位不要轻信江湖传言。比武大会在即,在下还要做准备,不然第一日便被淘汰下来,岂不是丢人得很?你们是信心满满,算定自己不会轻易落败,我可不成。笨人,就得比别人多努力些。” 说着,摇头叹气,拱手为礼。 孔玉群冷笑:“不想我等期待满满而来,却要大失所望而去。” 常乐也不理他,转身便走。 “不过瘾啊。”莫非忍不住摇头,追上去说:“大哥,你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英雄、大丈夫!” 孔玉群闻言而笑:“真英雄?大丈夫?我们倒是见到了一个只会作骂人诗的胆小鬼。” 其余人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蒋里一脸无所谓,跟着常乐一起转身就走,小草向众人做了个鬼脸,梅欣儿哼了一声,嘀咕着:“等比武会上遇上乐哥,看你们还笑得出来!” 只是莫非满心的不痛快,觉得此时常乐就应该狠狠回击,让这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而去,才最过瘾。 常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真英雄,大丈夫?小莫,你知道要怎样才配被人称为大丈夫吗?” “怎样?”莫非问。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常乐答。 言毕,九天之上,风雷震荡。 第234章 天音 一袭青衫,一壶美酒,一位知己。 辛清平笑容淡然,坐望九天流云。 “你真坐得住?”李少卿问。 “坐不住又如何?”辛清平摇头,“又不是谁都能如你那般幸运,得那位眷顾,直上九天观云海。” “嫉妒?”李少卿笑。 “谈不上。”辛清平摇头。 “其实你完全不用嫉妒。”李少卿说,“那篇《少年夏国说》,后来不是早早便摆上了你的案头?我就没有这般好处,只能心痒着。正因如此,卫国公觉得我着实可怜,才如此照顾。” “这次的文道力量变化又不同。”辛清平说。 当初常乐写就《少年夏国说》,身为文部首卿的辛清平直入天象司,逼得天象司首卿吕兰谷说出了圣人所在之后,他却并没有动身去永安县。 甚至,没用利用任何火器或人脉,去打听永安县中诸事。 因此,还被两位至尊赞了一声“明理”。 但这次,他隐约有些后悔。 这一次动的不仅是文道之力,还有九艺之上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涉及天地至理,主掌人族命运。 他很好奇——那位圣人又写出了什么文章,能惊动这种层次的力量? 这力量,又会为人间带来怎样的变化? 乌龙州上空,风云激荡。 神火重云变得越来越厚实,于翻腾之中向着远方扩散,短时间内,没有止息的意思。 州牧柳仲渊疾步掠至楼上,推窗外观,满眼惊讶。 许多官员与他一样,惊愕地望着九天之上,感应着神火力量的变化,一时惊喜交加。 “大人!”有人跌跌撞撞冲到楼上,神情激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柳仲渊头也不回地说。 他全身都在兴奋地颤抖。 “文道起波澜,更上层的强大力量在扩张,我龙宾城上空的神火力量现在已经比平时壮大了三成左右!”他强压着激动说。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天佑我乌龙州啊!”来人激动地说,“不出半年,我龙宾城中的御火者数量必能提升三成……” “你说少了。”柳仲渊摇头。 “神火力量还在增强,照这速度增长下去,只怕不出十日,便能提升一倍!”他沉声说,“若真能如此,不但龙宾城中的御火者数量会有提升,所有御火者的境界恐怕……恐怕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大幸,大幸啊!” 九天之变,影响人间。 官家客栈中,常乐语声方落,头顶天空便起了变化,晴空里,一道光柱突然如闪电一般降下,直照在常乐身上。 神火力量升腾间,常乐周身衣衫无风而动,猎猎而舞。 青丝风中飞扬,少年眼神明亮。 有一道道神火化而为文字,绕着他周身飞舞,于那光柱之中盘旋而上九天。刹那间,九天之上响起一段声音:“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那声音无喜无悲,有人闻之觉得沉厚,有人闻之觉得尖锐;有人觉得是男音,有人觉得是女声;有人觉得是老者低语,有人觉得是儿童稚音…… 莫衷一是。 院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抬头望着苍天,只见那光柱直入九天之上,不见其终结之处,亦不见九天上有什么神物圣物出现。 只有那语声的回音,嗡嗡而鸣,如风而动,向着四面八方传递。 “这……”柳仲渊立于楼上,闻九天回响,不由瞪大了眼睛。 龙宾城中,所有人都抬头望向了天空,惊讶地聆听着那回荡于高空之上的余音,思索着方才听到的那一番话。 “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许多人默默念诵着这几句话,发现此言已经深深印于自己脑海之中,一生不能忘却。 人们默默地深思,但凡能在深思中有所得者,皆感到全身轻松,同时,却又感应到九天之上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担在自己双肩之上。 那东西沉入他们的身体,引起体内诸多变化。 一日间,许多弱民隐约感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升腾,竟然沉积于体内某一处,化为热力。他们惊恐不安,想要去找郎中,但片刻之间,却能神念入体,看到了那巍峨生于体内的神火宫。 一日间,许多御火者感应到有巨力降临体内,使他们的神火宫更为稳固,使他们的神火力量更加强大,隐约之间,似有破境的可能。 狂喜的情绪,一时间沸腾于整个龙宾城。 客栈院中,那光柱渐渐消失,少年身影,又恢复成寻常姿态。 但所有人却都知道:此少年,不寻常。 常乐没想到自己随便说了几句孟子他老人家的话,便能引起天地神火这么大动静的变化,自己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心绪一时间也不能平。 他自己都如此,别人如何,可想而知。 小伙伴们震惊不已,客栈伙计惊得目瞪口呆,早便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住客们,一个个也都表情生动。 至于孔玉群等人,一个个面无人色,惊恐不安。 那天音响起,也入了他们的耳,但在他们听来,却是充满了威压的怒吼声,吓得他们心胆俱裂,一个个全身颤抖不止。 别人闻此天音,立有所得,他们却怅然若有所失,不但神火力量没得到提升,神火宫反而动摇不定,仿佛将要倾倒,吓得他们一个个急忙神念入体,拼命地修补着神火宫的损伤。 每个的神火宫壁上、立柱上,都布满了裂痕,触目惊心。 此时,他们哪还有心思与常乐为敌? 孔玉群毕竟是一府冠军,神火宫虽然也发生动摇,但却并没有裂痕生。他小心地神念入体探查之后,松了一口气,神念归位后,望着常乐,好一阵心生寒意。 “几位还有什么事吗?”常乐望着众人,冷冷问道。 无人敢应。 孔玉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无事便走吧。”常乐转身挥袖,“我们还要休息。” “告……告辞……”孔玉群情不自禁地拱手躬身。 等常乐等人进了客栈,他才突然一怔,急忙起身,羞恼异常。 客栈伙计望着他那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 “可恨!”孔玉群恨恨咬牙,挥袖而去。 一众人默默无语,急忙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去,每个人都在思索着方才常乐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隐约觉得若今日自己非常乐之敌,而是常乐之友——或者说仅是旁观者,闻此言,都必能有大收获。 可惜,可惜。 可恨,可恨。 众人离去,纷纷叹息。 孔玉群行于最前,眉头深锁。 耿雨追了上来,沉声说:“没想到常乐竟然……竟然如此厉害……自神火天降以来,他怕是第一人吧?天音复述其言……这种事,闻所未闻啊!” “用你啰嗦?”孔玉群瞪了他一眼。 刘燮也追了上来,愣愣地看着两人,问:“你们干嘛不开心?不就是被常乐给吓了一跳嘛!” 孔玉群懒得和他说话。 “有什么可怕?”刘燮哼了一声,“不就是比龙音壁的声音更大吗?又不能当成武技用来杀人。” 孔玉群脚步放缓,思索着刘燮这话,突然一笑。 “不错。”他缓缓点头,“我们比的是武道,又不是文道。他虽然引动前无古人的异象,但那又如何?又没见他引来天地神火入宫。刘燮说得对,他文道再强,也只能辅助,我们何必怕他?” “话是这么说……”耿雨点头,犹有担忧。 “不必担忧。”孔玉群笑道,“昨夜西蒙府那小子的一番话,却提醒了我。对付常乐,我自有办法。” 说着,拍了拍怀中。 手掌触胸,隐约有纸页轻响。 “有了这个对战排序表,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我们自然可以心中有数。”他笑得极是得意。 “你们两人听好——这件事,便这么安排……” 他一路行,一路低声说着,耿雨不住点头,刘燮则喘起粗气,问道:“我……我能动她不能?” “你敢!”孔玉群目光一寒。 “孔少中意的女人你也想碰?”耿雨冷笑,“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燮吓了一跳,嘿嘿直笑:“我哪里知道孔少中意她?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女人虽好,但比武会更重要。”孔玉群说,“我父费了这么大力气,盼的是我能搏一个光明未来。等我夺了冠军之位,等我成了人上之人,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是是是。”刘燮急忙点头。 “你们好好办事,却别坏了我的大事!”孔玉群冷冷说道。 “孔少放心。”两人齐声应道。 客栈之中,常乐刚刚进屋,凌天奇便推门而入。 “好小子!”他看着常乐,面带微笑,眼中有激动神色,难以自已。 “大手笔啊。”他笑着说,“竟然搞出天音复述的异象来,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的?” 几个少年都是一脸的激动,小草兴奋地说:“天上的神仙都在称赞少爷,少爷这次一定能顺利夺冠!” “那不是神仙。”莫非认真地说,“却比神仙更厉害——是天地神火啊!” 第235章 访客如云至 “怎么想到这一番话的?”凌天奇问。 常乐有点挠头。 “解释不清便不用解释。”凌天奇说。“特异之人行特异之事,许是天道借你之言,成就人间不朽至理。” 常乐细思,觉得有点后怕。 孟子这段话,他实在是太过熟悉,当时莫非那般问,他便随口那般答,却忘了这一段话的意义有多重要。 可以说,自此言问世,便影响了一代代国人,举世君子,莫不以此为自己做人的准则。 动静搞得这么大,不知要惊动什么人物。 万一妖族再次因此盯上自己,可怎么办? “今日之后,怕你要没时间休息了。”凌天奇一笑。 “啊?”常乐傻眼。 半个时辰之后,客栈中突然喧闹起来,一队人马来到客栈之中,封锁了周边街道,接着,便有一辆马车驶了进来。 客栈中的住客和伙计们都走出来看,议论纷纷。 但立刻有骑士过来,与客栈伙计低声而语,伙计立时吓出一身汗来,急忙一一告之住客,将住客请回房间中。 一时间,院中又冷清了下来。 “似乎是来了大人物呢。”梅欣儿望着窗外说。 不多时,有老者自车中走了下来,缓步向着客栈而来。 “进来了。”莫非跟着乱叫。 “怕是来找你的。”凌天奇冲常乐笑。 “找我干啥?”常乐不解。 不多时,敲门声响,小草跑过去开门,见门外所立者果然便是那位走下马车的老者。 其身后数名随从,个个态度恭敬,但目光中精芒四射,显然都是境界极高的武者。 老者年近六旬,花白须发,一身锦绣衣衫,见到小草,面带微笑,望向凌天奇,一拱手:“这位便是凌先生吧?却不知哪位是大才子常乐?” 凌天奇回礼,一指常乐:“便是他。” “有礼了。”老者拱手。 常乐急忙恭敬回礼。 “老夫柳仲渊。”来者报上名来。 柳仲渊? 少年们都吓了一跳。 那不正是州牧大人的名字? “柳大人进来说话吧。”凌天奇道。 “不敢。”柳仲渊摆手入内,随从们则留在屋外。 “您请坐。”小草急忙搬来椅子,请柳仲渊坐下。 两位老者各坐一椅,少年们却不敢托大坐下,常乐也想站着,柳仲渊却摇头:“怎么敢让大才子站着与我说话?快请坐,否则老夫也只能站着相陪了。” “坐吧。”凌天奇点头。 常乐这才坐下。 “大家都坐吧。”柳仲渊笑着说。 四少年可没那胆色,虽然点头,但却老实地站在一旁,悄然不敢发声。 一州州牧,实可以算是封疆大吏,放眼整个大夏也不过十余人,其位之高,其权之重,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大员面前,少年们再见过世面,也不敢乱言,情不自禁地噤声不语。 凌天奇却是随意得很,随意而坐,随意地端着茶杯喝茶,丝毫不理会柳仲渊即将要与常乐展开的对话。 “常公子。”柳仲渊诚恳发问,语气却如学生面对先生,丝毫没有半点架子,“老夫此来,只为一事——先前常公子一番话引动天地神火变,更生成天音复述的异象,实乃我乌龙州之大幸事。但关于这一番话,老夫有些疑问,却想向常公子求解。” “不敢。”常乐摇头,“州牧大人问便是了,学生必详细解答。” “这一段话后边倒都好理解。”柳仲渊说,“只是第一句‘居天下之广居’,老夫有些疑惑——这‘广居’究竟指的是什么?有同僚认为那便是指宫殿大室,暗指大丈夫当成就一番大业,如此自能成人上人,居于殿阁中,左右天下事。但老夫却认为,这与后面的‘富贵不能淫’隐隐有所冲突,不应如字面般解释。到底如何,还请常公子解惑。” “大人理解得不错。”常乐点头。“所谓‘广居’,‘正位’,‘大道’,实为暗含深义的譬喻。” “哦?”柳仲渊来了兴趣,“请赐教。” “赐教不敢当。”常乐一笑,仔细解释:“‘广居’、‘正位’与‘大道’,其实对应了‘仁’、‘义’、‘礼’三项。天下之最宽广的居所,莫过于仁,居于仁,立于义,行则依礼,得志时带领万民一同前行,不得志时,则自己坚守此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妙解,妙解!”柳仲渊不由感叹,“听君一语,方知大道,方知大道!” 说罢起身,恭敬一礼。 常乐急忙起身回礼。 柳仲渊如获至宝,面露喜色,却匆匆告辞,上了马车奔驰而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蒋里一笑。 “估计是通悟之后,神火力量起了变化,急着回去修炼巩固吧。”凌天奇笑道。 “我们几个也应该好好感悟感悟才对吧?”莫非忍不住说。 “不必刻意。”凌天奇摇头,“你们几人天天和常乐在一起,已经受其神火力量的影响,神火宫与神火力量都在不自觉地提升,因此,方才对这段话才能毫无反应。这是因为你们已经习惯了。不过此言细思,依然可以对你们生出影响,但却不必刻意为之。”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占了天大便宜?”莫非不由笑了。 “否则你以为只凭为师教导,你们便能这么整齐地一起步入橙焰境?”凌天奇笑。 几少年大眼瞪小眼,一起盯住常乐。 “没想到乐哥却是天下最厉害的宝物啊!” “什么赤炎炭,什么火离丹,都没大哥来得管用啊!” “少爷不是凡人呢!” “乐歌,今后我与你寸步不离如何?” “少扯淡!”常乐皱眉摆手。 大家笑成一团。 正说笑着,却见院内又有车驾至,依然是有成队的护卫。 护卫全都穿着便服,但细观之下,却见其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是经受过军伍训练的军人。 莫非望着窗外,嘀咕着:“不是又来大官了吧?” 不幸,被他言中。 不幸,也被凌天奇言中。 自柳仲渊之后,乌龙州与龙宾城的大小官员一一而至,争着抢着要见常乐,求问那一番话中不解之处。常乐初时一一应付,但见了几人之后,便烦得恨不能转身就走。 可闭门不见又不成。 总不能见了大官不见小官,见了小官不见名流吧?如此一来,却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无奈之下,常乐只好求凌天奇将自己的解释详细写下,悬挂在客栈门外。 但不想写一张丢一张,没完没了。初时少年们以为实是凌天奇的字太好,所以便换了莫非来写,不想也是写一张丢一张。 气得常乐直想骂人,又不得不挨个接见访客。 如此扰攘,直到比武之日。 前一夜,常乐便闭门谢客,不接待任何人。 大家虽心有不甘,但也知此时万不能打扰常乐,否则等于是故意与其结仇。 而且常乐的解释,经过这两日时间,其实已经传开,多数人故意过来求教,却只是想见常乐一面,将来与别人交流此言时,可以骄傲地说一句——我是亲耳听常公子如此这般说过的。 比武当日一早,州牧柳仲渊便亲自派了火兽车来,接上常乐等人,再带上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相关人员,以及地安楼楼主岳重观,来到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的演武馆中。 州里的演武馆,比之端江府的更加雄伟气派,足可坐满近十万人。 少年们入场时,馆中便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人群议论之声沸腾如潮,闻之令人耳膜震荡。 “好多人呀!”小草惊呼。 “许久没有来到这种场合了,真令人激动。”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几名带队先生,忍不住红了眼圈。 此时有人过来,引着众人来到端江府专属的休息区坐下。 其余十府的休息区中,有的已经坐满人,有的还在空着。但后来陆陆续续的也都坐满了人。 不多时,有一袭紫裙在两名护卫陪伴下来到了休息区,几人抬头一看,却正是纪雪儿。 今天她穿了件紫色衣裙,裙边袖口,一样是那种镂空绣花边。 “常师兄这几天好忙啊。”她和众人寒喧过后,便看着常乐笑了起来。“我几次想见你,却都被院子里满满的车驾和护卫吓回去了呢。” “烦死了倒是真的。”常乐叹了口气。 纪雪儿笑,望向他的目光中,隐约多了些别的什么。 “家父让我代他问一声——那段话的真义,可是坊间流传的那般?”她笑问。 常乐捂着额头叹气,纪雪儿便不由笑得如春花烂漫。 此时,龙宾城的十二位参赛学子到场。他们结成一队傲然而行,走在最前的有四人,一个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倒都颇具气势。 “那便是四大才子吧?”梅欣儿问。 “正是。”纪雪儿点头,一一指点,向众人细加说明。 许多人望向这边,见到纪雪儿身影,不由百感交集。 这位名动整个大夏的才女,旁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常乐可好,不必开口,人家便亲自来到比武会上,坐于身旁。 但…… 若真论起才华来,只怕那能召唤来九天神火,能生出天音复述异象的常乐,却更胜才女一筹吧? 孔玉群坐在鹤乡府的休息区中,恨恨望着常乐,转头问耿雨:“都准备好了?” “就怕她们不离场。”耿雨有些担忧地说。 “不怕。”孔玉群冷笑,“那样的话,我自然另有手段。” 第236章 武神霸体 礼炮声响,州牧大人致词。 一切,与端江府比武会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规模更加盛大。 鼓乐声起,十万人呐喊,声冲天。 龙宾四大才子代表参赛的四十八名学子上大观台发言,表明自己誓为乌龙州争光的决心。 整个赛程六日,初赛占两日,每日比试十二场。 有督战师上台念诵诸人对战排序,常乐和蒋里排在首日前列,小草则排在第二天。 一切公布完毕,比武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一时热闹了起来。 参赛的学子都是各府中的佼佼者,没有一个弱手,这一打起来,便是武技乱飞,各种奇招不断,看得观众们热血沸腾,不住高声叫好。 常乐等人看着场下比武,倒确实是长了不少见识。 遇到龙宾城的学子下场时,纪雪儿便能细说一二他们的底细,遇到别府学子,往往便请常乐给她讲解诸人武道境界与战术战法。 常乐知无不言,纪雪儿认真聆听,不时点头,倒似是一对师徒。 莫非满眼桃花与星光,盯着纪雪儿背影只知道傻笑。 蒋里与小草闲聊,感叹道:“没想到纪雪儿对武道还这般热心。” “是呀。”小草点头。 “她哪里是对武道热心。”梅欣儿在一边嘀咕。 心里念叨着:分明是对乐哥热心嘛! 三场比武后,轮到蒋里下场,纪雪儿不由替他鼓劲,蒋里微微一笑:“纪姑娘,我的战术战法,乐哥最是知道,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多问他便是。” 纪雪儿听出蒋里话里有话,面色不由一红。 蒋里下场,对手却是龙宾城一位学子,名叫赵磊,长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天生神力。 督战师宣布开战,赵磊却不动手,先在原地大吼三声,摆了几个尽显肌肉之壮硕的造型,望向蒋里,哼了一声:“干瘦小子,可敢跟我比比力气?” “怎么比法?”蒋里问。 “你我双掌相合互抵,共同发力,看谁能将谁推出去。谁若后退一步,便算输了,主动认输退场,如何?”赵磊问。 “好。”蒋里点头。 赵磊嘿嘿一笑。 他将长袍一把扯掉,又将上衣解开围在腰间,立刻露出一身结实如黑铁塔般的肌肉来。那肌肉一块块隆起,看起来异常吓人。 常乐不由笑了起来:“看样子这家伙有一身好力气啊。” “可惜御火者的力量,却是火力。”纪雪儿说。 蒋里一笑,缓步向前,慢慢张开双掌。 赵磊面露喜色:“你可不要后悔。” “不后悔。”蒋里摇头。 赵磊深吸一口气,张开两只大手,与蒋里的双掌相抵,两人二十指交叉握住,站好姿势。 这般比法,前所未见,督战师只觉得好笑,不由摇头一笑:“你们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蒋里点头。 观众们一时大奇,看着场中两人,议论纷纷。 “这两人是要怎么打?” “这般打法,简直像公牛角力一般,有什么看头?” “这是要比力气啊!那蒋里疯了不成,跟这种公牛一般的家伙比力气?” “你看这赵磊的胳膊,比蒋里的大腿还粗啊!蒋里这小子要么是太自大,要么是真有点本事。” “再有本事也不成啊!这明显就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打法,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且看结果如何吧。” “你们准备好了?”场上,督战师问。 “好了。”赵磊大吼一声。 “好了。”蒋里点头。 “那么……开始!”督战师一声大喝。 他声音方落,赵磊便全身发力,身子向前倾倒,双足一前一后踏地发力,鼻子里喷出两道气柱,哼然作响。 他全身的肌肉同时隆起,简直仿佛是化成了一个穿着肉甲的怪物,又如同一只狂怒的公牛,巨大的力量加持于双手上,向着蒋里推来。 蒋里亦是全身发力,那单薄的衣衫一下被其下结实的肌肉撑得棱角分明,使近处人能透过衣衫的棱角,看出蒋里全身的肌肉轮廓。 督战师首先吓了一跳,实没想到这看似书生一般的少年,竟然拥有这般强壮的肌肉。 相比之下,赵磊虽然看起来强大,但过于发达的肌肉改变了身体形态,反而令人觉得像是怪物。 而蒋里的身躯,才是人族最完美形态啊! 蒋里全身用力,神火宫中神火升腾,巨大的力量使他与赵磊这样公牛一般的家伙角力时,竟然不落下风。 两人全身发力之下,竟然拼了个旗鼓相当。 观众们不由高呼叫好,却全是在赞叹蒋里的力量之强。 “厉害啊!看不出这小哥如此身板,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我的天,他竟然能与这肌肉怪物打成平手?真是不可思议!” “蒋小哥好样的!” “小蒋哥,掀翻他!”小草也兴奋了起来,又蹦又跳,跟着观众们一起大叫。 许多参赛的学子望着场上,眼中却流露出鄙夷之色。 “与赵磊角力?简直不智。” “就算是赢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与莽夫拼力有什么看头?” “这蒋里听说在端江府也有一号,应该还有后手吧。” “赵磊就没有后手了?你们看吧……” 众人的议论声中,场上地赵磊盯着蒋里,嘿嘿一笑。 “小子,真厉害。”他说,“我的同窗中也有人能与我一拼,但像你这般能承受住我全力的,却一个也没有。” “你应该还有后手吧?”蒋里气不长出地问。 “当然!”赵磊嘿嘿一笑,全身肌肉再次发力,一块块肌肉这次不但没有变大,反而微微收缩。 但力量,却又提升一阶。 蒋里微微皱眉,神火力量升腾,全力相抗。 两人手臂开始颤抖,身子微微晃动中,身形却向下沉。 那青石的地面在两人踩踏之下,竟然生出了些许的裂痕,令督战师也吃了一惊。 这地面不同于寻常演武场地面,是特殊石料制成,便是一般黄焰境武者在其上相斗,石头也会安然无恙。先前几场大战中,有人就曾使用腿功武技,却依然不能伤地面分毫,这两人能令地面生出裂痕,实力可见一斑。 角力中,两人全身肌肉颤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泪珠,但依然是难分胜负,旗鼓相当。 赵磊喘息着说:“真是好样的!不过我却还有后手。” “那就用出来吧。”蒋里亦喘息着。 “我的后手就是……神火力量!”赵磊嘿嘿一笑。 一笑间,体内神火宫轰然一响,神火力量自其中冲天而起,注入赵磊双手中,赵磊大吼声中猛地向前推来,蒋里的身子便一点点向后,最后,前足推得离地,只剩下后足支撑。 观众们不由惊叹起来。 “你看吧,果然还是这赵磊厉害。” “早说了这蒋小哥不智,不应该与他角力啊!” 小草则紧张得握紧拳头,大叫:“小蒋哥,不要输啊!” “我先前只是用了肉身之力。”赵磊看着蒋里,嘿嘿地笑,“现在再加上神火力量,你如何是我的对手?乖乖认输,我便只让你退一步,否则,我便将你推飞出去,摔伤了可别怪我!” “你有后手,我便没有?”蒋里喘息不止,但目光却坚定。 他突然大喝一声。 常乐瞪大了眼睛。 他隐约看到有橙色神火一瞬间燃遍了蒋里全身,于刹那之间化成了一个高大的半身人形,裹住蒋里半身。 蒋里身体便立时生出可怕的变化,全身衣衫鼓荡而起,肌肉似乎也在增长,他双眼之中涌动火焰,化成了两道威严无比的光芒,与其对视的赵磊当即生出恐惧之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一个寒战,便让蒋里得以反击,前足再次落地。 “开!” 一声大喝间,蒋里全身发力,猛地向前一推。 “啊!”惊呼声中,赵磊直接被蒋里推得飞了出去,直摔出五丈之外,摔在地上后又滑出老远,擦破了皮肉,留下血痕。 蒋里深吸一气,神火力量重回体内,常乐只见那半身人形收拢,蒋里的肌肉又恢复了正常。 “好厉害啊!”纪雪儿忍不住赞叹,“这是什么功夫?” “这个……我也没见过。”常乐摇头。 “是蒋家的武神霸体。”凌天奇缓缓说道。 “武神霸体?好威风的名字。”纪雪儿嘀咕着。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众人不由吓了一跳,怔怔望向凌天奇。 “武神霸体?”有人颤声说,“难道是……” “正是。”凌天奇缓缓点头,“蒋里是蒋武神的孙子。” “他不是不想泄露身份吗?”岳重观忍不住说。 蒋里身份,永安县高层中不少人早已知晓,但因为这位少爷一直不想泄露,所以便只假装不知。 凌天奇一笑:“露了这一手武技,他想瞒还瞒得住吗?” “不过一般人未必看得出来吧。”常乐忍不住说。 “这里都是自己人,说了也无妨。”凌天奇说。“大家愿意外传便传好了,我倒觉得,蒋武神也该知道知道自己孙子这些年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了。”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望向场内,心中感叹。 场上,督战师望着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赵磊,高声问:“赵磊,你可要认输?” 观众们则兴奋异常,不住欢呼。 人们虽然崇拜强者,但最喜欢看到的,却仍是以弱胜强,以小搏大。 只因世人多弱者。 于是,便更希望看到弱者战胜强者。 第237章 雷拳 赵磊双眼通红,盯住蒋里。 “你使的是什么邪术?”他厉声问。 “不过是神火力量而已。”蒋里说。 “扯淡!”赵磊大叫,“一定是邪术!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败给你?” “你到底要不要认输?”督战师皱眉问。 “不认输!”赵磊大叫,“是他使诈!” 督战师面色一沉:“蒋里从始至终,使用的都是正宗的神火力量。” “我不信!”赵磊大叫。 “你这是要食言?”蒋里眼中隐约闪动寒光。 “比武会的规矩里,可没有打赌输了便要在比武中认输一项。”赵磊冷笑一声。 那无耻的模样,惹得督战师也心生鄙夷,冷哼一声:“我龙宾城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无耻小人?” 赵磊充耳不闻,疾步向着蒋里冲来,大叫:“力量只是武道中的一项,谁强谁弱,还看最终谁能击倒谁!” 他低头向前冲来,猛地发出一声大吼,双拳齐出,向着蒋里打来。 神火力量流动而出,常乐凝目细看,只见赵磊臂上两道神火力量隐约化成了牛角之形,一左一右刺向蒋里。 赵磊足踏青石,轰然作响,如同公牛蹄踏雷声。 督战师一脸厌恶,却也无法可想,只能提醒蒋里:“小心!他这是一招厉害的武技……” 蒋里面无表情,稳稳站定,侧身成马步。 纪雪儿望着场上一幕,一颗心不由悬了起来,问常乐:“蒋里他……他不会有事吧?” “蒋里要赢了。”常乐喃喃说道。 他再次看到了那人形自蒋里体内浮起,依附于蒋里上半身。然后,他隐约看到了有雷光在蒋里右手前臂闪动。 赵磊终于冲到了蒋里面前,大吼声中,双拳一左一右击向蒋里头颅。 这两拳若是打中,那牛角一般的神火力量,怕就能将蒋里的头颅击得粉碎。 许多观众不由惊呼失声,不忍再看。 因为对方拳已经到了眼前,蒋里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家觉得,就算他功夫再高,此时反击,又如何能阻住这公牛一般的双拳? “完了,他输定了!” “这小哥,怕是性命不保啊!”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蒋里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间一拳打出。 也不见他如何发力,更不见他再使出什么凌厉动作,就只是马步侧身,一拳拳心向上笔直击出。 可那拳头却如闪电,先一步打在对方腹部。 赵磊面露狰狞之色,全不将这轻描淡写的一拳放在眼里。 许多人不由摇头:你便是能后发先至又如何?这壮汉难道还怕你这一…… 可不等这些人心中所思语句成形,便见到了令他们震惊无比的一幕。 只见这轻描淡写的一拳击出后,赵磊的腹部竟然瞬间凹陷,赵磊张大了嘴,一时间全身都失去了力气,那击出的双拳凝在空中,竟然再不能向前半寸。 一声雷鸣般的轰响自蒋里拳上传来,赵磊那硕大的身躯竟然就被蒋里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一气飞出十余丈远! 观众们呆住了。 将对手打飞的场面,他们先前也见过,但将体型比自己大一圈、壮实如公牛般的壮汉,如死狗一般打飞出去的场面,他们哪里见过? 赵磊笔直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出老远才停下。 只见他翻着白眼,口鼻间全是白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场边立刻有会方人员奔了过来,急忙救治,并向督战师示意赵磊已经不能再战。 “胜者,蒋里!”督战师点头微笑,高声宣布。 “厉害啊!” “蒋小哥深藏不露啊!” “那一拳好生威猛,简直有开山之威啊!” “我似乎听到那一拳打出后,传出一声雷鸣之响?” “我也听到了!” “必是什么了不得的武技!” 观众们在欢呼之余,也情不自禁地和周围人聊了起来。 这一拳之威,确实惊人。 大观台上,有人隐约认出这一拳的来历,不由满面惊讶,互相对视。 休息区中,龙宾四大才子一个个面色凝重,望着蒋里,心中思潮起伏,但却无人开口说一句评论。 “天雷落地,愿不费什么力,自九天而来,轻描淡写一闪,轰击大地,却要毁千年古树,裂万年岩山。其形如雷,其势如电,这一招,便叫雷拳。”凌天奇说,“此技也是蒋门武技之一,是只传本族或亲传弟子的武神门镇门绝技。” 众人除了擦汗,还是擦汗。 “小蒋越来越猛了。”梅欣儿忍不住说,“怎么感觉我们与他的差距越来越大了呢?” “你们在武道上的差距,还会越来越大。”凌天奇一笑,望向小草。 小草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仍在那里蹦跳着拍手叫好。 “傻丫头,倒不知愁。”凌天奇笑道。 纪雪儿不精于武,对天下武道门派虽有所闻,但也有限,众人震惊,她却不明就里,倒没什么感慨。 场上,蒋里向着督战师抱拳一礼,转身向回走,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十二府冠军,同时望向蒋里,眼中神色复杂。 有人开始暗自琢磨,若是自己与蒋里遇上,应该如何出手,如何防备他的神力和神拳。 他们的带队先生中,也不乏明眼人,许多人已经看出了蒋里的武技出自何处,但一时间却不敢相信。 武神门一派,自有学楼,其传人弟子自然在自家学楼之中修习成长,怎么会只身来到北地,成了端江府的学子? 这绝无可能啊! 许多人因此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又或者那不过是某位大能故意模仿蒋门武学造出来的相似之技,传给了这蒋里罢了。 但…… 蒋里也姓蒋,这真的只是巧合? 众人各有猜测。 蒋里回来坐定,常乐先微笑恭喜。他一笑,望向众人,只见除伙伴与师父外,其余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变化,恭敬之中带着一点点的畏惧,心中一怔。 再望向师父,只见凌天奇面带笑容,笑容似有深意,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一笑,不以为意。 这原就是意料中的事。 蒋门武技,非同寻常,自己只要露出来一手,便足以让人猜到自己身份。 何况这一场比斗之中,他连露了两手? 这赵磊表面看起来是莽撞匹夫,但实际上,却是实力惊人,否则也不可能成为龙宾城十二学子之中的一员。他若不是连用这两种武技,只怕要胜赵磊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无所谓了,反正早晚要露的。 我此时的境界,仍入不了他们的眼,他们又如何会注意到身在北地的我? 摇头苦笑一声,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大家看出他有心事,便也不打扰他。 场下的比武仍在继续,但许多人的心思却已经不在演武场上,而在休息区中静静坐着、独自沉默的那个人身上。 许多人仍在猜测着——他究竟是不是那个蒋家的人? 转眼之间,却到了常乐下场。 “不会有什么意外吧?”纪雪儿故意开他玩笑。 “兴许呢。”常乐笑着回答。 “少扯淡!”凌天奇狠狠瞪了他一眼,“速战速决,别跟蒋里学。” “明白。”常乐点头。 对手也是龙宾城的学子,个子高高瘦瘦的,其貌不扬,但常乐却看出其神火力量极为不俗。 对手名叫祁峻,见面后先拱手一礼,板着脸说:“不是我故意摆脸色给你看,实是生就一张面瘫脸,难有表情,不要见怪。” 这人倒有意思。 常乐抱拳一礼:“不见怪。” “一会儿我会全力出手,不是因为与你有什么仇恨,只是因为大家都想了解你的武道路数。”祁峻说。“我注定不是你的对手,但逼得你使出全力,让同窗得益,却是我的使命。也请你不要见怪。” “你这人很有趣。”常乐笑了。 “开始!”督战师一声大喝,比武开始。 那边,督战师的话音方落,这边,祁峻便已经疾冲向常乐,以掌为刀,向着常乐颈间削来。 他指甲锐利,挥舞中带动劲风,掌未到风先到,隐约割得常乐皮肤生出痛感。 果然不是庸手。 常乐侧身闪过,转身一脚反扫,攻向对方腰间。 祁峻面无表情,竟然不闪不避,任常乐一脚踢中。 常乐却是一怔。 落脚处,全无受力之感,仿佛自己踢中的是一道幻影。 就在此时,祁峻的身形扭曲,转眼消散不见。 “人呢?” “怎么……不见了?” “这是什么本领,竟然可以凭空消失?” “他去了哪里?” 许多观众瞪大了眼睛盯住场上,却不由惊奇起来。 常乐环视四周,不见人影,心中一时大奇。 “奇火术!”休息区中,凌天奇沉声说道。 一直沉默的蒋里猛地抬起头,盯住场上。 小草和梅欣儿都紧张了起来,望向凌天奇,小草忍不住问:“师父,奇火术能让人消失?” “既然叫‘奇’火术,其力量自然就在这个‘奇’字上。”凌天奇说,“寻常火术是用以攻杀移动的法术,但奇火术却不尽然。可以说,天下几乎没有相同的奇火术,每个掌握了奇火术的人,都是让人头疼无比的家伙。这些奇哉怪哉的法术,功能不一而足,但都同样令人难以捉摸。” “我真的不知道,龙宾城中竟然有懂奇火术的学子……”纪雪儿面色一红,一脸歉意:“若是知道,一定早跟常师兄说了……” 凌天奇一笑:“无妨。” 场上,常乐正环视四周,观众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只感觉到头顶有危险气息砸了下来,想也不想,身子一转,一脚冲天撩起。 第238章 奇火术 空中,祁峻笔直落下,掌如刀,向着常乐斩来。 但常乐转身踢腿,身子向侧弯曲,这一掌便再难击中。 祁峻身在空中,似无可变招,必中这一脚猛踢。 但他身形一荡,这一脚踢在其身上,便立刻如同穿过一道幻影,未建寸功。 那身形缓缓消散不见,片刻后,祁峻却出现在常乐对面三丈外。 “我的奇火术更适合暗杀用。”他说,“这里人太多,眼太杂,他们的惊呼声却能出卖我的行踪。” “何必惊呼声?”常乐摇头。 他对于危险的感应,足以应付祁峻这神乎其神的奇火术。 “但也没有关系。”祁峻说,“我只要动用更强的力量便好了……” 说话间,突然再次向着常乐冲来。 常乐一步向前,一脚扫去,却未尽全力。 祁峻面色冰冷如前,提膝挡下常乐一踢,顺势一脚向着常乐小腹点去。 本以为他又要使用那消失不见的奇火术,不想这次却是正面交手,常乐多少有点防备不及,匆忙撤步抵挡。 祁峻连环三脚,随后掌刀纷乱斩来,一时将常乐死死压制住,常乐全力应付,突然间见祁峻一掌向自己颈侧斩来,但自己却感应到背后有危险气息。 想也不想,不理祁峻这一斩,抬足向身后踢去。 这一斩击在他颈上,却如同幻影掠过。 眼前祁峻,却只是奇火术生成的幻影,而真正的祁峻已经移动到他身后,手刀刺向常乐后心。 若不是常乐先已察觉,一脚后踢,只怕已经中招倒下。 祁峻身形一荡,常乐一脚踢中了他,却如同踢中了一道风。 危险的气息再度再另一侧传来。 场上,常乐挥拳出脚不断,每次均能击中从另一个角度突然出现的祁峻,但每次却都只是击中了幻影,不能伤到祁峻本身分毫。 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好久之后,才想起来叫好。 “精彩,真是精彩!” “这是什么法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这个祁峻不得了,这是分身术?” “你懂什么?这应该是奇火术!” “我的意思就是——这是奇火术中的分身术嘛!” 休息区中,龙宾城四大才子缓缓点头,在心中记下:常乐有超乎常人的感应力…… 这感应力之强、之敏捷,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不由在心中暗赞:不愧是能召唤九天神火的绝世之才! “这个祁峻好烦啊。”小草望着场上,忍不住皱眉撅嘴。 “小蒋,若你对上他,会怎么打?”梅欣儿问蒋里。 “说不好。”蒋里摇头,“总要身临其境,才能感同身受。只是这样看,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这家伙好麻烦。”纪雪儿皱眉说。 场上,常乐却并不着急,到了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 反正眼前所见尽为假,感应之中方为真,又何必睁眼? 他此举本是为加强感应力,防止视力被迷惑而做出错误判断,可在观众们眼中看来,却是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你们看,这个常乐好厉害,竟然把眼睛闭上了和祁峻打!” “闭着眼,可要吃不少亏啊。” “他这是故意如此做,为的就是告诉对手,自己实力远胜对方,根本不必全力出手吧?” “是不是太托大了?” “你们看,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快,出拳还是那准,祁峻身法虽然可怕,却奈何不了常乐!” “厉害,果然厉害!” “这样的比武才真是精彩!” 观众们情不自禁地大呼小叫,一个个满面兴奋,不住口地喝彩。 “你的感应力很厉害啊。”场上,祁峻突然停了下来,立于远处说道。 常乐慢慢睁开眼,一笑:“你才看出来?” “对付你有点难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祁峻摇头,“我可以拼着消耗更多的神火力量,令自己的移动更快,而且……” 话音未落,身影却已经消失。 刹那间,常乐只闻周围方圆数丈之内,到处皆有脚步声起,身体周围和头顶脚下,竟然都有危险的气息四散开来。 如此,他却根本无法感应到对方攻来的方向。 这…… 他微微皱眉。 也就在这时,祁峻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一记手刀斩向他后颈。 这一击快如闪电,直到祁峻掌缘触到常乐颈侧时,常乐才有所觉,急忙扭身回避。 但还是晚了。 这一掌虽然没斩结实,但半数力道也都砸在了常乐颈上,常乐只觉颈骨欲裂,一阵剧痛,踉跄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祁峻一击得手,身形立刻再度消失不见,但那危险气息,却仍是自四面八方传来。 常乐强忍着疼痛,不得不快速地连续转身,以防对方背后偷袭。 但祁峻一击之后,却不立刻再度攻击,似乎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又似乎是等着常乐自己乱转先耗尽耐心。 感应力失灵,听觉也无助于事,那么,就只能想办法“看”到他了。 常乐目光凝聚,向着周围望去。 就在这时,祁峻突然出现,一掌疾斩斩在他左肩上。肩膀上一阵剧痛,常乐咬牙挺住,右拳猛击而出。 但祁峻得手便走,他这一拳自然打了个空。 奇火术果然难以应付啊…… 常乐忍着疼,依然将神火力量集中于眼,纵目四望。 祁峻接二连三地出现,每次,都令常乐防不胜防,接连中招。不多时间,常乐已经伤痕累累,踉跄站着,却十分勉强。 观众们看得紧张,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屏息瞪眼,更有人感叹起来: “这种本领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防备啊!” “先前常乐不是能抓到对方踪迹吗?现在怎么了?” “必是祁峻发挥了更强的力量。” “如此看来,祁峻必胜。” “这祁峻的本领如此了得,只怕是能得到最终的冠军之位吧?” “说不好啊!谁能敌得过他这神出鬼没的本事?” “令人失望啊。”场上,祁峻现身,看着常乐不住摇头。 “我本以为我只是一步试探你用的棋,但没想到,却是能除掉你的刀。”他皱眉说,“常乐,难道你的才华只限于文道诗道?那真是可惜。你本不应该到比武会来,来了,也只是为别人增加名声罢了。所幸你将要败于我手,这便宜,却是被我拣了。俗话说的好——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你不要怪我。” 常乐不语,只是一直盯着祁峻。 眼中,隐约有一丝火光出现,面前的世界便生出了奇妙和变化。 道道火丝,连接每一个御火者。 而它们连绵不休地,正向着更高空中飘去。 他一时愕然,忍不住抬头向着高空望去。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 但他的目光却穿透了虚空,穿透了那蔚蓝天幕,直向九霄。 九天之上,有浓云在头顶缓慢地涌动着。那云,非但弱民目不能视,就连境界未达某处的御火者也无法看到,无法感应。 那是神火力量化成的云,笼罩一方,守护一方,风吹不散,雷击不灭。 那是天地间最为强大的力量。 常乐愕然而视,心中有大喜悦生。 大地沉厚载万物,青天壮阔笼四方。 那九天之上的浓云,不是无情物,却与整个人间丝丝相关。所有御火者体内的神火力量,皆来自于那浓云深处。 何处是故乡? 天空云中是故乡。 望那云,便似望家乡,无惆怅,只有无限喜悦与向往。 隐约之间,常乐心动,脑海之中灵光乱闪,恍惚间似有所得。 “你在看什么?”祁峻疑惑地抬头上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故布疑阵,还是在虚张声势?”他低头望向常乐。 常乐不答,只是淡淡而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怎么不打了?” 观众们也是满心疑惑。 休息区中,诸府冠军以及龙宾四大才子,都忍不住向天上看去。 常乐此举,必有深意。 但深意是什么? 他究竟在空中看到了什么东西,会露出那样喜悦的表情? 众人百思,无一人能解。 “无聊。”祁峻皱眉,“既然你不过如此,我也不必再行试探。常乐,我现在要击败你,你准备好吧。” 身形一动,人于原地消失不见。 刹那间,却出现在常乐身侧,一掌化刀向着常乐颈间斩来。 常乐正看着那九天云浓深处,心怀喜悦,却突然间被这一道掌风打断,一时间只觉愤怒不已。 “滚开!”厉喝声中,他想也不想,张手一挥。 祁峻丝毫不以为意,冷笑声中人立时消失不见。 常乐转头,望向空旷的演武场,眼中的那一丝火焰仍未消失。 他目光集中于一处,眼中有怒意。 某个朦胧之境中,祁峻小心地缩身隐藏,却突然间与常乐目光接触,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巧合罢了,他怎么可能看到我? 祁峻摇头,快速地移动脚步,向着另一方而去。 但他随即发现,常乐的目光竟然追着他在移动,始终盯着他。 不可能,不可能! 祁峻心中愕然,停住脚步。 常乐仍在看他,眼中有怒火。 他怎么能看到我? 祁峻手开始发抖。 常乐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来,屈指一弹。 一道流光如流星破空,瞬间射向祁峻。 流光如电,转眼便至,祁峻避无可避。 第239章 观云 一声惨叫,祁峻身影平空出现,摔至数丈外。 “这是怎么了?” 观众们一脸惊愕。 不仅是他们,参赛的学子们也一时愕然,一个个望向场内,不知常乐这是碰巧蒙对了,还是真的看破了祁峻的奇火术。 诸人不由低声议论。 “你怎么看?”西蒙府休息区中,宫锦低声问陈烈。 “也许是碰巧。”陈烈说。 “也未免太巧了吧?”宫锦摇头。 “祁峻要输了。”在一边玩着竹偶的韩亭突然开口。 “常乐竟然真的看破了他的奇火术?”陈烈吓了一跳。 “此人……大不简单呀……”宫锦沉声嘀咕着。 “简单的人,如何能召唤九天神火?”韩亭边玩边笑边说。 “与这样的人对战,难有胜算吧?”陈烈忍不住说。 “所以才要用计。”韩亭说。 语带稚音。 一张笑脸,天真无邪。 满心城府,岂是外人可知? 场上,祁峻挣扎而起,却又摔倒。 那一发流光弹击在他胸膛上,神火力量当即涌动而起,自护其身。 但便是如此,受伤也不轻,咳嗽中吐出一口血痰。 他瞪眼望着常乐,常乐也看着他。 我不信是你看破了我的奇火术! 祁峻咬牙,身形再度消失,却于那朦胧之境中向着常乐另一侧飞奔。 常乐扭头,屈指再弹。 连弹之间,六道流光弹先后掠出,如同六道萤火一般当空飞掠,向着祁峻追去。 祁峻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于朦胧之境中飞奔,但那六道流光竟然盯住了他,转眼便追了上来。他惊恐出手,以掌刀硬斩破了两道,但却斩得自己双掌鲜血淋漓,痛得他怪叫不休。 如此,便再阻不了剩下的四发。 四弹接连命中,祁峻惨叫着摔扑于地,显形于众人面前。 四弹打得他衣衫破碎,咳血不止,再爬不起来。督战师惊讶之余,急忙上前检查,最后摇头示意祁峻已经不能再战。 “胜者,常乐!” 观众们惊讶地看着,此时才缓过神来,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拍掌大叫:“厉害!” 常乐看了倒地不起的祁峻一眼,却又抬头向天,望了望那一片九天之上的浓云。 随后,才转身回到休息区中。 “真吓死我了!”梅欣儿拍前些胸口说,“我险些以为你要败给这家伙呢。” “少爷才不会败。”小草说。 “怎么看破的?”蒋里好奇地问。 岳重观和端江府诸人也都心中好奇,一起望向常乐。 “集中神火力量于眼中,就看到了。”常乐一笑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 这种解释跟没解释有什么两样? 但随即释然——那必是常乐临时悟出了什么特异之法,却不足以向外人道。 “越是将你逼至绝境,你越会给人以惊喜。”凌天奇说,“看来今后我还要再改一改督促你修炼的策略。” “可别!”常乐吓出一身汗来。 现在这般练法,已经如同地狱,再改…… 还让不让我活了? “如果只改他一人的,我没意见。”蒋里举手同意。 “滚!”常乐踢了他一脚。 梅欣儿和小草在一边笑。 莫非也跟着傻笑了几声。 纪雪儿一笑嫣然,学着武者的样子一抱拳:“恭喜常师兄旗开得胜!” “多谢多谢。”常乐笑。 随即感叹:“果然不能轻视天下英雄。端江府中遇上荀子期,便觉得这已经是橙焰境中顶尖人物,不想来到州里一见,才知强者何其之多。” 望向了龙宾城学子休息区,目光停在四大才子身上。 贾非音、林玄道、祝山岚、铁青冥。 这四人的本领又会如何? 这四人,却均排在第二日下场,今日难得一观。 场上比试继续,各有精彩之处,常乐却再看不下去。 他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天,眼中隐约生成那一丝火焰,助他目力突破无穷虚空,直望到那一片浓云。 他努力地看着,渐渐发现那片云实无边无际,笼罩了整个乌龙州,甚至还向更远处去。 也许,整个人间都被它包围着吧。 所以的某地神火力量生变,指的其实就是神火重云的浓厚程度变化。 乌龙州上空的神火重云正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强大。 看了一会儿,眼睛却有些发酸,他不得不低下头来,闭目养神。 大家虽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也知道不能轻易打扰,于是便是交谈,也只是小声。 纪雪儿坐在常乐身旁,也不说话,一会儿看看场上比武,一会儿看看常乐,眼含笑意。 似乎如此,便已经是乐事。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大会暂时停赛休息,观众们则拿出带来的食物吃了起来。更有小贩穿梭期间,叫卖着各种饮食。 演武场后方,专有一座楼,却是为主办方官员、大会相关人员,以及参赛学子们提供饮食之处。 常乐等人被引至楼中,用过午饭后,到客房中小睡了片刻。 小草和梅欣儿却精神得很,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四下里走,看了这里看那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正走着,迎面一个眼带媚色的少女迎了上来,嫣然一笑:“难得见到女学生,你们也是参赛的?” “我不是。”梅欣儿摇头,一指小草:“她才是。” “我叫宫锦,来自西蒙府。”对方自我介绍。 梅欣儿和小草也急忙报上名来。 “你们不午睡吗?”宫锦问。 “不累,也没这个习惯。”梅欣儿说。 “我们想看看这演武馆。”小草说,“这里好大,比我们端江府的大多了。” “这里倒没什么好看。”宫锦说,“那边才有意思,各种小吃,各种摊子铺子,热闹极了。” 说着指向一方。 “听起来很有意思。”小草不由动了心。 “我们去看看吧。”梅欣儿说,“反正下午也没有你的比赛。” “好呀。”小草点头。 时间还早,两人也没告诉别人一声,便与宫锦一起去了。 宫锦对这里极是熟悉,带着二人穿过几道走廊,便到了演武馆之外一条街上。 街上两旁尽是商铺,极是繁华,街边还有各种小摊,有卖首饰的,有卖布料手帕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 宫锦带着两人来到一个糖人摊子前,请那师傅做了三个糖人。 说是糖人,其实只是一个统称,所做之物包罗万象。那师傅手艺精湛得很,却是什么都会做。宫锦要了一个团扇,梅欣儿要了一只蝴蝶,小草想了半天要了一只小狗。 拿着散发香甜气息的糖人,三人却都舍不得吃,举着一路逛到最后,却发现糖人已经开始融化,流了自己一手,不由一起笑了起来,忙着吃掉。 三个姑娘凑在一起舔手掌吮手指,倒也是一道风景,看得许多行人呆住。 三人便大笑着跑开。 这一气玩得极是开心,却错过了比武会的时间,等想起急忙跑回去时,下午的比武已经打了两场。 “哪里去了?”蒋里见两人满面春风地回来,便张口问。 “逛街啊。”梅欣儿说。 “你看,我猜得不错吧?”常乐笑。“女孩子没别的爱好,就这一口,一辈子改不了。” 纪雪儿掩口而笑:“我却不怎么喜欢逛街。” “那谁娶了你,谁可就福气了。”常乐不由感叹。 纪雪儿面色一红,心中忍不住琢磨:他这是不是暗示? 那两个姑娘可不干了:“怎么,娶到我们便不福气了?” “福气,福气!”常乐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跟女孩子斗嘴,想不服气也不行呀。 这一天再无他事,下午几场比武结束,会方宣布散会,诸人退场,回归各自客栈中。 有人忙着准备第二日的比武,有人已经取得复赛资格,便与同伴们外出找酒楼歌坊又或烟花巷庆贺。 也有人闭门不出,琢磨着今日看到的几位高手。 某座客栈中,韩亭玩着竹偶,一会儿从床上蹦到地上,一会儿从桌上钻到桌下,忙得不亦乐乎。 似乎他的眼里,只有玩乐,并无比赛。 陈烈和宫锦却在不断低声私语。 “今日和她们两个已经建起了交情。”宫锦说,“她们约我明日再带她们逛逛周围有趣的地方。” “这事便好办了。”陈烈点头,“只是你要小心,别让别人看破,再牵连进孔玉群那群人的计中,便不好了。” “你放心。”宫锦妩媚一笑。“我可没那么笨。” 她望向韩亭,忍不住说:“可是我总有点担心——常乐真的会就此着道,被孔玉群淘汰?” “未必呀。”韩亭边玩边说,“但总归是一招棋,又不用我们费太大力气,试一试总是好的。成了固然好,不成的话,再想别的办法就好。” “你已经有了办法吗?”陈烈问。 韩亭天真地一笑:“想吃好吃的了!” “我这便去叫。”宫锦急忙起身而去。 龙宾城中,一座大府。 此府极大,但并不华美,种种装饰,尽显朴拙之感。 府内灯火亦不如何辉煌,只在必要处有将将够用的灯光燃起,可见其主尚节俭之风,不喜奢华。 某处大堂内,案头灯火亮,映照中年男子身形,于墙上摇曳。 纪雪儿敲门而入,来到案前,恭敬地叫了声:“父亲。” 第240章 玄武铠 乌龙州圣地监副督察纪青放下手头书卷,目视女儿,微微点头,不苟言笑。 “如何?”他开口,只问两字。 纪雪儿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好多英雄人物,都很厉害。”她说,“今日还见到了有人使用奇火术,却是我龙宾城学子。女儿先前对武道强者关注不够……” “你原也不必关注这些人。”纪青打断女儿。 “你的才学在诗、歌、乐、书四项上,专心于此四道便好。”他说。“至于其他……武道通天又能如何?练到顶峰,也不过就是一把剑而已。蒋武神虽强,敢动哪位朝中大员?” “是。”纪雪儿点头。 “常乐可还有惊人之举?”纪青问。 “除了比武中……便没了。”纪雪儿摇头。 想到常乐今日一战,心神一阵朦胧,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纪青观之,微微皱眉。 “雪儿。” “父亲。” “常乐相貌如何?” “与其诗才相得益彰。” “男子观才不观貌。” “女儿正是在谈其才呀。” “是否喜欢上了他?” “父亲!”纪雪儿一声娇呼。 “能和这样的才子做朋友,自然是好的。”纪青说。 “女儿知道了。”纪雪儿心中一阵甜蜜。 “但若想更进一步,为父却不准。”纪青说。 纪雪儿一时愕然。 “你的眼光,不能只限于乌龙一州。”纪青说,“也不能只限于天才或什么绝世佳公子、美少年。” “常乐日后成就,必空前绝后……”纪雪儿忍不住说。 “能为皇,还是能称帝?”纪青问。 纪雪儿无语。 她的心在狂跳。 父亲的话,隐约透出了一种可能,她本是冰雪聪明的人,如何听不出来? 身为大夏闻名的才女,她也曾入得宫去,也曾见过那高高坐于万众仰望之座上的人间之神。 也曾与那人的子嗣有所交流,称朋呼友。 但她实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之路将要与皇家发生什么联系。 “再大的天才,也是皇家的奴才,只不过地位有高低之分罢了。”纪青说,“无色天火境又如何?不一样为我皇所用,为我皇尽心尽力?人上之人,不是最强的御火者,却是主宰万民的陛下。” “父亲……”纪雪儿想要争辩,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你的人生路,当是一条最宽阔的大道。”纪青说,“你的夫婿,只能是皇室血脉。你现在与常乐走得近,并无不妥,但却不能太近。你明白吗?” 纪雪儿全身颤抖,不知如何答。 “人生于世,不能只图自己快意。”纪青说,“每个人背后都有家庭,甚至是家族。任何人的成长、成功,都离不开家庭与家族的扶持。身得其利,便要为其尽心,便要知道感恩反哺。人不可太过自私。这些事,为父早便说过。你可忘了?” “未敢忘却。”纪雪儿颤声说。 “没忘便好。”纪青点头。“去吧。” 纪雪儿躬身退下。 出了门,行于廊下,转过弯。 却突然脚下一软,几乎摔倒。 她扶住廊柱,一时失神,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人生在世,谁能随心意? 谁能无挂碍? 谁能真的自由? 客栈之中,常乐推窗望天,直到双眼酸疼。 一时间,只觉疲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中,却回到了那潮气满鼻的小屋,与小草两人忙着收拾那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小小的家。 梦里,再无他人。 转眼日出。 第二日的比武,大有看头,一来是小草要下场,二来是龙宾四大才子也要出手。 上午之时,第一位才子来到场中。 铁青冥。 十九岁的少年,面色冰冷如铁,如同其姓。负手而行,缓步来到场中站定,神情中有傲色,目光扫过对方的面庞,视其若无物。 对方是来自齐云府的张弦,年龄亦是十九岁,一身黑衣,镶金边。 腰间悬着云河玉的玉佩,阳光照耀之下,隐约流动云纹,一看便知是上品。 手中折扇,描金画银,吊坠亦是云河玉。 明眸晧齿,翩翩公子。 面对铁青冥,张弦拱手为礼:“久闻龙宾四大才子之名,今日有幸领教,幸甚。” 铁青冥不语,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冰山。 任你阳光万里,又或寒风扑面,我自沉默。 张弦也不以为意,似是早知铁青冥的为人行事风格。 纪雪儿今日虽未至,但先前已经与常乐说过四大才子。 四人家族,皆有官方背景,其本身实力亦不可小视,可以说是龙宾城中最强大的四方势力,便是州牧柳仲渊见了四家族长,也只能平级论交,兄弟相称。 铁青冥,铁家年轻一辈中的强者,整天都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面对任何人时都是一脸傲色,不喜与人交谈,冷如冰山,人如其名。 四大才子中,若论起谁最傲,便非他莫属。 但傲有傲的资本,铁家家传武技中最强四项,他却已经掌握了三种——玄武铠、青龙掌、白虎步。 玄武之铠坚如铁,攻之难破。 青龙之掌水层叠,滴水可穿石。 白虎之步如疾风,飘渺难觅其踪。 有攻,有防,有移动。如此三技集于一身,确实是强悍至极的武者。 常乐不由盯住铁青冥。 场上,督战师宣布开始,张弦便先退了一步,将折扇小心地收入袖中,摆开一个架势。 铁青冥依然不动,负手而立,视对手如无物。 张弦微微皱眉,似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冷哼一声:“铁公子,我虽是齐云府的亚军,但也只是输给冠军刘贺一招半式而已。” “打是不打?”铁青冥冷冷问道。 “请了。”张弦眼中带火,语气中带怒,张手在空中一抓。 无数锐利的气息被他一抓而起,于其掌中缭乱。常乐仔细望去,见有无数风刃集中于其掌间,缭乱破空,隐约形成道道刀剑之形。 张弦一步向前,一掌向着铁青冥击了过去,掌中那些缭乱气劲演化刀剑,一起向着铁青冥斩来,便如有十数名带武者提刀带剑,一起攻向铁青冥。 铁青冥负手不动,任那刀剑向自己而来。 刹那间,神火浮起,覆盖在铁青冥身上,常乐瞪大眼睛,只见那神火力量转眼化成了一副铠甲,将铁青冥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铠甲色泽黑暗,其上隐约可见龟形蛇貌。 那些刀剑般的气劲斩击在铠甲之上,发出震耳的响声,一道道断裂飞散,那铠甲却毫无损伤。 铁青冥负手而立,面带傲然色,对方全力一击,便就此烟消云散。 张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得意武技,竟然连铁青冥一片衣角都无法割破。 四大才子,竟真强到这般地步? “很是无聊。”铁青冥摇了摇头,突然间一步向前,一掌向着张弦打去。 张弦惊恐后退,但铁青冥这一拳打得太快,他避得终是晚了些,急忙以双掌抵挡。 轰然一响中,张弦身子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地上。 虽然挣扎着爬起,但却吐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铁青冥这才微微点头:“倒有点本事。” 说着,缓步向前而去。 张弦面色数变,踉跄后退中试图再度凝聚神火力量与铁青冥一拼,但却因为过于慌张,又一跤摔倒。 督战师皱眉上前,沉声问:“你还能战?” “我……认输……”张弦垂头丧气,摇头一叹。 铁青冥止住脚步,盯着张弦冷哼一声,似是对其认输行径颇为不屑。 神火力量收回,那一身铠甲就此消失不见。 也不等督战师宣布结果,便转身大步而去。 “果然够傲气。”莫非忍不住嘀咕。 纪雪儿不在身边,他便恢复正常,看了半晌,心中惊叹之余,对铁青冥也有些看不惯。 “有什么可骄傲的?”他嘀咕着,“又不曾召唤九天神火降世……” 常乐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本来嘛!”莫非嘿嘿地笑。 环视四周,又忍不住说:“纪姑娘今天怎么没来?她不来,这比武会好生没趣。大哥,是不是因为你今天不下场,她知道没得可看,所以就不来了?” “扯淡。”常乐瞪他一眼。 “你这么说,却说反了。”蒋里正色道,“乐哥不下场,正可陪着纪姑娘一起聊天,谈谈诗,谈谈理想人生什么的……” 常乐又踢了他一脚。 几个少年不由都笑了起来。 却不知,有人正望向这边。 龙宾城四大才子中,隐约有领袖群伦风范的林玄道望着那边,微微皱眉。 纪雪儿今日为何未至? 她不在,那三人对常乐的敌意不免要打折扣呀…… 林玄道,龙宾城林家传人,城内许多人都认为,若为四大才子选出个代表来,便非他莫属。 那命人散布纪雪儿与常乐之事者,便是他。 比武会上,许多人只是为单纯一战而来,心中琢磨的,也只是如何在演武场中击败对手。 但思量着如何以计胜人一筹者,四大才子中有他,十二府冠军中有韩亭。 两人一如翩翩绝世佳公子,一如天真烂漫孩童,都不似是城府深沉者。 但其城府之深,同辈之中,只怕无人能及。 此时,他望向常乐之余,又望向韩亭。 韩亭依然在玩竹偶,似乎整个乌龙州橙焰比武会,亦不比这竹偶更有趣。 林玄道深思,揣测着韩亭之心、之计。 第241章 小草的武技 常乐也在揣摩。 但他揣摩的不是人心,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诸人的武道。 铁青冥三技傍身,只使用一技,便已经击败张弦,四大才子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而自己呢? 身上武技,算来算去只两招,一是胡子叔教给自己的流光弹,二是师父先前曾传授的“冲拳”。 这冲拳并无特别,只是能集中神火力量于拳头,击出的气劲能冲出拳锋一寸多远,威力不强,只是入门武技,极为寻常,多是初入橙焰者用来练习神火力量控制之法用,几乎没人会真用它来打架。 因为若真打起来,与其费力地将火力轰出拳外一寸处,还不如保留在拳上,既可自保,又可伤敌。 而若非要推出一寸远,既费力,又没有意义。 那么,常乐就只剩一招流光弹可用了。 再有,就是那一首《剑客》诗。 可真打起来,四大才子会给自己诵诗的时间? 常乐一时愁眉苦脸,望向蒋里。 “干啥?”蒋里问。 “教我两招武技呗?”常乐说。 “扯淡。”蒋里瞪他一眼,“凡高深武技,无不需要先行领悟,再千锤百炼。你这临时抱佛脚有个屁的用。” “能顶个屁用也不错啊,至少可以熏熏人啥的。”常乐叹息,“说起来,这事还得怪师父……” “你再说一句试试。”凌天奇冷眼看着他。 “不不不,要怪得怪我自己。”常乐正色道,“我若能将那冲拳练得出神入化,只一招便足以大败四方强敌,何用犯愁?” “你那一招指弹,不也足以大败四方?”凌天奇冷笑。 “师父,您这是不高兴了吧?”常乐咧嘴试探。 “哪有?”凌天奇摇头。“你好好领悟其中真谛,早晚能把这一手指弹练得出神入化。好好琢磨吧。” “我怎么听出满满的酸味来了呢?”莫非小声跟梅欣儿嘀咕。 梅欣儿转头假装没听见。 凌天奇也不回头,伸指一弹,一道光点打在莫非屁股上,疼得小子嗷一声一蹦老高。 周围人都不由望过来,莫非红着脸急忙坐下。 “大哥,你真得好好跟师父学。”他一本正经地对常乐说,“你看师父这指弹的功夫!就算是四大才子受了,怕也只能倒地身亡。” “那你怎么没倒地身亡?”常乐问他。 “那是师父心疼我。”莫非骄傲地说。 凌天奇呵呵地笑:“还是莫非会说话。” “那是。”莫非跟着笑。 一副没心没肺没尊严的模样。 几个小伙伴一起撇嘴。 “快看快看,又一个四大才子!”莫非这时指着场上叫了起来。 下场者,贾非音。 其人面色和蔼,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虽然眼中有傲然意,但因为笑容的关系,却使人觉得可以接受,在其面前没有半点受其轻视的感觉。 与其交战者,兴安府亚军隋玉棠,一身劲装,手持双斧。 两把斧子看起来并不沉重,斧刃不过巴掌大,当不是惯于以力取胜的武者。 使用斧子,却要以技取胜,这可真是技术活儿。 贾非音缓步上前,一拱手:“幸会。” 隋玉棠双斧一错,回了个礼:“久闻四大才子之名,能与其切磋,是我的荣幸。” “客气了。”贾非音摇头,“武道之境,若想进步,独自修练绝不可取,还是要与强者不断交流,才能提升境界。今日能与隋兄一战,也是在下的荣幸。” 隋玉棠面露笑容,缓缓点头,心中对贾非音的评价先升了一格。 只觉其是谦谦君子,与其一战,不必有太大担忧与压力。 因为君子,总是温和的,总是心慈手软的。 两人摆开架势,督战师宣布开战。 就在这一声令下之后,贾非音的目光突然一变。 一道寒光,凌厉如剑,自他眼中闪起。 他整个人突然自谦谦君子变成了一位凶悍的杀手,一声不响地直向着隋玉棠扑去,抬指便向着隋玉棠点了过去。 他这般变化,令隋玉棠大吃一惊,慌忙间急忙一手斧自护,一手斧向着贾非音当头劈去。 贾非音不闪不避,任这一斧劈实。 常乐愕然中,分明看到贾非音全身闪起了一道橙色光焰,瞬间化成了一件由坚硬岩石化成的铠甲,覆在贾非音身上,隋玉棠一斧劈在岩甲上,斧头立刻便被弹开。 而贾非音戟指向前,指上,却有一道火焰飞掠而出,化成一道锋利的剑刃,直接穿透了隋玉棠的胸膛。 隋玉棠踉跄后退,最后颓然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斧头丢在一旁,捂着胸口,喘息不定。 “承让。”贾非音一击成功,便立刻收敛了那凌厉的目光,又恢复成了先前的谦逊模样,拱手微笑。 督战师急忙上前检查,呼叫大会人员上来救治,自己则起身宣布贾非音获胜。 这胜利来得太快也太突然,观众们一时间都没缓过神来,怔怔看着场上。 直到贾非音回到休息区,才有人喝彩叫好。 随后,叫好声连成一片。 “不愧是四大才子之一啊!”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感叹着。 隋玉棠受伤不轻,却是被抬了下去。 “岩山甲,剑指……”常乐嘀咕着纪雪儿先前告诉自己的两招武技之名。 贾非音还有一招胧空步没有使用,只凭硬挡硬刺,便一招获得胜利。 这便是四大才子的厉害。 常乐却不由思索起来。 铁青冥的武技,一攻、一守、一行。 贾非音的武技,亦是一攻、一守、一行。 据说,另两人的武技也大抵如此。 这是否就是武者武技选择的规律?有攻有守,再有奔行之术,或用于逃跑,或用于战斗。 他想想自己,除了一招流光弹,几乎是别无他法。 说起来,自己倒是有两幅字——“青山永固”和“风行百里一息间”。 细想,这却一个主守,一个主行。 看来两位前辈高人赠自己书作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 今后我习武的方向,是不是也应该向这个靠拢? 他陷入深思之中。 许久后,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他这才惊醒。 捅他的是蒋里,常乐愕然而视,蒋里一指前方,常乐转头,才见小草正站在自己面前。 “少爷,我去了。”小草认真地说。 “哦……”常乐茫然点头。 去哪里? 直到小草转身下了场,他这才明白是轮到小草比武了,急忙站起来高声喊:“小草,别急,稳扎稳打,你一定行的!” 小草回头,开心一笑。 场上,有一个高瘦的少年,静静而立,等着小草。 他比小草高出两个头有余,身后背着一把细长的双手刀,深陷的眼窝之中,两点寒光隐而不发。 少年名叫季廉,乌江府亚军。 他的手上缠着粗麻布,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粗糙,如同风化的岩石。 他穿着一件短衫,双臂露在外面,阳光下,一道道伤疤清晰可见。 他望着自远而来的小草,多少有些失望,似是觉得这样的对手无法显露出自己的真本事来。 小草到了近前,先恭敬而谨慎地向督战师行了个礼:“您好,我叫小草。” “我知道。”督战师看到这样可爱的姑娘,自然也是喜欢的,点头一笑:“端江府的小草。” “是呀。”小草也笑了。 季廉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叫小草。”小草转向他,又认真地自我介绍。 “知道了。”季廉冷冷回答,“我叫季廉,乌江府的季廉。” “端江,乌江……”小草嘀咕着,“我们倒挺有缘呀。” “你不用兵器?”季廉问。 “没有学过。”小草有些脸红。 “那我也不用兵器吧。”季廉说。 “这不好吧?”小草说,“你既然练的是刀,徒手和我打的话,岂不是吃亏?” “无妨。”季廉说,“对付一个小丫头还要动刀,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 “可是……”小草犹豫着,最后还是红着脸说:“我很厉害的……” 季廉目光一变,隐约觉得自己是受了羞辱。 “是我师父让我这么说的……”小草有点不好意思,“可我觉得这么说……不大好……” 季廉重重哼了一声,望向督战师,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督战师觉得这两人打起来,一定有趣,点了点头,向后退去。 “承让。”小草依着师父教导,极有礼貌地先向对方一礼。 “快开始吧。”季廉却只是皱眉,慢慢抬起双手,随意摆了个架势。 “你要小心哦。”小草认真地告诫对方。 然后,突然一步向前,一拳击出。 简简单单的一拳,最基础的一拳。 冲拳。 这种入门的武技,可算是天下御火者最熟悉的武技,几乎所有初入橙焰境的武者,都要从这一拳开始练起,来体会武技的运力之法,体会神火力量如何按照自己所需,分布于周身或拳脚之间。 平平无奇的一拳。 这一拳打出,常乐觉得有点尴尬。 忍不住望向了师父,在心里埋怨。 都是您不好。 蒋里人家有家传的武技傍身,可我和小草呢?就是两张白纸。您是我们的师父,倒是在这两张白纸上好好作画写字呀! 毕竟是州里的比武会,我自己悟通了胡子叔的流光弹,您可以不理我,但小草什么武技也不会,您不应该不理她呀。 凌天奇面带微笑,感应到了弟子的目光,但却不理他,只是望着场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场上的季廉眼见这一拳打来,不由微微皱眉,向后一掠躲开,冷冷问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休息区中,大多数的参赛学子都忍不住笑了。 “竟然是冲拳?好厉害。” “这小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可就是这本领……” “也不知是哪位有名的先生教出来的弟子,也不知是怎么就混进了比武会。竟然……竟然使用这种入门武技?” “我真替季廉感到难过啊。” “好在我没和这姑娘排在一起,否则……太尴尬了。胜之不武啊!” 观众中也有明眼人,看出小草的招术,不由笑了起来。 不明就里的观众听旁边人一解释,也不由跟着笑。 一时间,笑声连成一片。 第242章 冲拳 小草一拳落空,并不气馁,继续向前,一拳接一拳向着季廉打去。 季廉皱着眉,无奈地躲闪着。 常乐觉得这场面真的有点尴尬,因此扭过头不去看。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一众人觉得有点窘迫——好歹是一府季军,如此表现,丢娘家人呀…… 最感窘迫的,其实是季廉。 面对这样的对手,出手不是,不出手也不是。胜之不武,不胜可耻。 就算要胜她,也要想好方法——太过凌厉的手段不能用,否则必然引发观众们的嘘声——这样美丽可爱的小姑娘你也忍心下得了狠手,何等可恶! 好在这小姑娘竟然是个呆头鹅,一上来便使出这种不算武技的武技,而且大有从天明打到天黑、从出生打到老死的架势,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让季廉忍不住感慨: 哪位先生教出了这么个学生来? 四下里笑声一片,小草却似乎没听到,她只是不住一步步向前,一拳拳打出,呼喝声疾,倒是极有气势。 但越是有气势,便越是容易引人发笑,便如一个孩子手里拎着根擀面杖,便追着壮汉满院子打一般。 大家只等着看那壮汉何时不耐烦,没了陪小孩子玩的心思,一巴掌把小孩子扇倒在地。 那小孩子是注定要丢了擀面杖捂着脸哇哇哭的。 大家现在关心的,只是她何时哭。 转眼十几拳过去,季廉已经被逼退到了演武场一角,督战师面带笑容摇着头跟在一边。 一方面,他是要尽自己的职责。 另一方面,却是他心中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不忍心看她被季廉打伤。 他已经想好,只要季廉一反击,小草一落败,自己便立刻终止比赛。 因此,却更要盯住,看好。 季廉已经无路可退,终也不打算再退。 我已经一路退到了演武场边缘,让你也算让得仁至义尽了。这时动手,大家当都说不出什么来了。 确实。 有的观众已经叫了起来:“季廉,你是怜香惜玉吗?” “出手吧,大老爷们儿被个小姑娘追着打,丢人不?” “别逗小姑娘了,赶快结束算了。” 季廉知道时候到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我要出手了。”他再度闪开一拳后,沉声说。 “破!”小草不理他,自顾自地大喝一声,一拳击出。 季廉全没将这一拳放在心上,突然间身形一动向前而来,一拳向着小草打去。 小草一拳打空,收拳于腰间,竟然不闪不避,迎着季廉而上,一副将自己小身板送给对方当沙袋的架势。 观众们不由一惊。 督战师不由一惊。 小伙伴们也不由一惊。 甚至是季廉,也不由一惊。 但拳已打出,没有收回的可能,一惊之念也只如闪电,在脑海中刚一划过,拳头便已经触到了什么。 柔软,有弹性。 季廉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里,有些疑惑——我对准的却不是她的那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触感? 但随即,这种柔软变成了震荡,弹性变得了反击的巨力。 “啊!” 一声疼呼之中,季廉猛地收拳侧身撤开,捂住自己的手腕,难以置信地望向小草。 小草身前,有一面波动之墙,隐隐显露形状。 季廉那一拳并没有打中小草的胸膛,而是打在了这波动之墙上,于是,被波动之墙化解了力量,再施以强烈的冲击反震,震疼了他的手腕,震退了他的拳势。 观众们这时不再笑,惊讶地看着场上这一幕,不知发生了什么。 弱民看不到那墙,御火者们却看得清楚。虽然那墙出现之后,便又慢慢地隐去不可见,但它出现的数息时间,却足以让任何御火者看到——那墙,正是由小草先前打出的每一道冲拳力量组成。 每一道冲力,都隐约显现拳形,顽强地存在着,排列成墙,并不消散。 “这是怎么了?” “小丫头有金刚不坏之身不成?” “还是穿了什么铁甲在衣下?” 弱民观众猜测着。 “不,你们都错了。” “她方才打出的每一拳冲力都没有消失,而是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防护之墙。” “啥?还有这种打法?” “你们刚才不说是这种武技是根本打不了人的武技吗?现在看来,却好厉害啊!” “我们没有说错。” “是这小草太强。” “又或者说,是教她的先生太厉害了,竟然将这种不是武技的武技,变成了一种真正可以用来格斗的功夫!” “我的天!” 观众一时哗然,呆呆看着场上,先前的轻视之心尽去。 凌天奇淡淡一笑,斜眼看常乐。 常乐站了起来,满脸的惊喜。 小伙伴们也不由欢呼起来:“小草好厉害啊!” “你们搞错了。”莫非没跟着喊,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明明是师父他老人家厉害。” “就你会拍。”蒋里和梅欣儿一人给了他一拳。 “敢于说出真理的人,总会引起无知者敌视。”莫非揉着胳膊感叹。 “师父,这……这冲拳还能这么用?”常乐惊喜之余,忍不住好奇地问。 “每人的神火力量都有不同的特质。”凌天奇说,“我结合小草的神火力量特质,将冲拳变化成为适合她使用的武技,如此而已。至于你们……” 他扫了一眼蒋里和常乐:“一个是蒋门后人,最不缺的就是武技;一个是天降奇才,根本用不着多学武技,我管你们作甚?闲的?” 两人一起嘿嘿地笑。 场上,督战师也吃惊不小,看着这娇小的丫头,却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心。 小草神情一如先前,见季廉一拳无功而退,信心却更加坚定,再次大喝一声,一拳击出。 这一次的一拳,却破空有声,咚地一响中,有一道气劲顺拳击出,竟然一掠而至季廉面前。 季廉收拳移步,已经撤出丈许远,但这一拳气劲还是轻易追上了他。猝不及防之下,他匆忙交错双臂抵挡。 气劲轰击在他双臂之上,发出沉重的一响,仿佛巨锤砸在墙面。他的双臂传来剧痛,令他难以忍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着向后倒飞出丈余远,勉强落步,踉跄站稳。 “哦!” 十万观众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气势惊人。 这一拳之威,超出所有人想象,就算是龙宾城四大才子,就算是十二府冠军,也不由愕然而视,心中对小草的评价再有变化。 许多参赛学子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这确实是冲拳吗?” “不会假。你看那运力的方式,还有形成的气劲,都是冲拳。” “可冲拳何时变得这么强悍了?你看,季廉全力抵挡,竟然还被打飞出去,算起来……这一拳的威力,怕足有两丈远吧?” “我看至少也在两丈以外。” “一招冲拳能打两丈多远?这还是冲拳吗?分明是高明的武技啊!” 真正的高人,却不语。 嘴上不语,心中却一样惊骇。 “凌先生,这……”岳重观看得目瞪口呆,望向凌天奇,想要问清这冲拳的秘密,但随机又知道不是时候。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众人盯着凌天奇,心中暗叹。 先前时候,他们对这位借着常乐等人崛起的凌先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不过是一个懂得把握机会,明白奇货可居道理的人罢了。 但现在他们才明白,这位老人才是真正的一方大贤,才是真正的隐士高人。 谁能把一招引导武技入门的冲拳,变化成真正的杀伤性武技? 古往今来,仅凌天奇一人! 龙宾城休息区中,林玄道望向远方的凌天奇。 西蒙府休息区中,韩亭放下手中的竹偶,亦望向凌天奇。 场上,小草收拳于腰,望着一脸惊愕的季廉,认真地说:“你还是用刀吧,用拳脚,你是打不过我的。” 季廉面色时阴时晴。 被玩了。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换成谁,不会被玩? 天下有谁能想得到,一招冲拳竟然可以变成这般强悍的武技? “先前是我失敬了。”他揉着手臂,沉声说,反手慢慢拔出了背在背后的刀。 “要用兵器了?” “他原是擅长使刀的人,先前是轻视了对手。”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热闹,没想到,竟然会是真正精彩的搏杀,真是走眼了。” “这便是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啊!” 观众们感叹着,却更加兴奋,许多人忍不住高呼起来:“好呀!” 季廉躬身,双手持刀,慢慢举起,刀锋斜指小草。 “你这招确实是冲拳?”他问。 小草点头:“如假包换。” 督战师不由笑了:这句话从哪里学来的? 假了又怎么换? “拜服。”季廉低声说。 语声方落,人已动。 他手中的刀猛地一下扬起,这一扬,便如平地生出一道惊雷闪电,短短的距离之内,先后有四道寒光次第而起,仿佛他这一扬刀,是连扬了四次。 四道寒光映花了人们的眼,弱民观众只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划过,急忙眯眼。 御火者们却分明看到,那是神火力量依附于刀身,演化成了四道一样夺目的刀刃。 季廉动刀,一出手,竟然便使用了武技。 四刃相叠,集于一刃中,一刃劈下,便是平地起惊雷。 那刀,如一道闪电,直向着小草当头劈落,令观众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小草视如不见,只是一拳向前。 第243章 林玄道 一刀劈下,四光连闪。 等于是四人依次出刀,斩向小草。 小草只是一拳向前。 那一道拳力之墙向前而去,如同一面山坡,挡住了集四闪于一身的斩击。雪亮的刀刃斩在墙上,拳形冲劲一时下陷,但却顽强地坚持着,并不瓦解。 但刀光终是凌厉,四重连落,叠加一处,拳劲之墙终不可持久。 但,也不必持久。 小草一拳出,一道御火者肉眼可见的拳形气劲立时破空向前,直直击在季廉的胸膛上,咚地一声巨响中,季廉哼也没能哼出一声,便直接被打得凌空飞了出去,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没了气息。 那一刀疾斩,自然也是半途夭折,四重光芒一下消散,雪亮的长刀被拳墙气劲弹飞出去,落于远处,正插在地面石缝之中,尖锋入地,刀身摇晃不休。 全场骇然,一时无声。 督战师惊讶之余,却急忙掠向季廉,施以紧急救治后,叫人将季廉抬了下去。 “胜者,小草!”他高声叫道。 这时所有人都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大声欢呼: “开眼界,真是太开眼界了!” “小丫头真是厉害啊!” “好拳法!打得漂亮!” 面对人们的欢呼,小草慢慢收拳,然后突然间就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着,向着观众们躬身行礼,然后又冲督战师施礼,担心地问:“他没事吧?” “只是断了几根胸骨,昏死过去而已。”督战师说。 “骨头都断了?”小草吓了一跳。 “不妨事。”督战师急忙安慰她,“这种伤对御火者来说,倒不算什么重伤。内伤才可怕。” “那他有内伤吗?”小草忙问。 “有是有……”督战师想了想,终决定对这天真善良的小姑娘隐瞒实情:“但也只是小伤,养两三天就好了。” 实际上,季廉这伤却只怕要养上月余方能尽愈。 “那便好。”小草长出了一口气,再向督战师鞠了个躬,这才欢天喜地地跑了回去。 观众们不由都笑了。 常乐站了起来,一脸喜气洋洋,迎向小草,见面便一下抱住她,原地转了三圈:“我家小草太厉害了!” 小草羞红了脸,但又真的开心,咯咯地笑着。 看得梅欣儿好生羡慕。 诸人自然是一番庆祝,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更是脸上乐开了花。 他们对小草的期待原本并不高,但此时看来,小草却一样有着超强的实力、巨大的潜力,便算冲不进三甲之位,也一定能取得一个极好的名次,再为端江府增光添彩。 “一个个的都这么厉害啊……”远处,宫锦望着小草,微微皱眉。 “你觉得若与她交手,胜负如何?”陈烈问。 “难说。”宫锦摇头,“她这一招太难对付了,竟然是攻防一体……不过,她人太天真,我若与她交手,可以用计取胜。” “我若与她交手,又当如何?”陈烈问。 “大不了便败给她呗。”宫锦一笑。 “韩亭,你怎么说?”陈烈心有不甘,望向韩亭。 韩亭沉默着。 竹偶被丢在一边椅上,承受着没有主人疼爱的寂寞。 宫锦向陈烈使了个眼色,陈烈知机地闭口,不敢再打扰韩亭。 “可惜他不是我西蒙府人……”韩亭一直望着远处的凌天奇,此时,轻声自语。 场上比武继续,新的精彩使观众们忘了先前诸人的表现,为新来者高呼起来。 常乐等人一直在笑,边笑边聊,边聊边夸小草,搞得小草极不好意思。 “老实交待,师父何时传你这等神技的?”常乐问。 “就是来州里之前呀。”小草说,“师父不让我跟别人说,说这样怕乱了你们的心思,反而影响你们修炼,所以……” 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只觉得自己隐瞒了少爷,是件极不好的事,不由担忧地拉住常乐的手,低声说:“少爷,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干啥?”常乐笑了,“我开心都来不及呢!我家小草真不一般,不愧是我常乐家的人!” 小草跟着笑。 梅欣儿也在笑,但笑得却有点心酸。 “我常乐家的人”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暗示,他和小草已经…… 不能呀,大家天天生活在一起,真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应该都知道的呀。 一阵乱想。 正在此时,蒋里一指场上:“祝山岚下场了。” 龙宾城四大才子之一,祝山岚,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翩翩公子。 一身锦衣,隐有龙蛇纹。 衣随步动,遇风不摆。 他自下场到转身回归,也只不过用了一招的时间。他的对手刚刚来得及拔出长剑,还不及摆好架势,便在督战师一声“开始”话音初落之际,被祝山岚一招击败。 那一声音起之时,祝山岚还如同一个沉默的隐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当那一声音落之际,他的双眼却突然爆出赤红的光芒,人倏然一动间探爪一抓。 如同九霄之上浓云中有神龙探爪,人们只见空中留下一道月般清痕,其间似有几片花瓣飞舞,随后,便见握剑在手的对方,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口鼻眼耳中均流出鲜血。 督战师惊慌叫来人一起施救,这才保下那人一命,急忙抬了下去进一步医治。 而此时,祝山岚已经走回了休息区,督战师也只好对着空旷的演武场,冲观众们宣布胜者为谁。 观众们却仍在呆呆看着。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这哪里是比武? 分明是虐打! 就像一个壮汉在欺负手无寸铁的孩子;就像一只巨象在踩踏爬行于地的蜥蜴;就像一只雄鹰探爪抓取地上惊恐的小兔。 正面面对祝山岚的观众,都印象深刻。 因为在他动手的那一刻,离得近的观众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赤光,清楚地看到他那如同野兽一般狞厉的表情。 哪里是什么翩翩公子,简直就好像是一只疯狂的火兽! “看清了吗?”常乐问蒋里。 “纪姑娘说过他的武技,是叫花月爪吧?”蒋里说,“果然技如其名。看似花月齐动,是道美景,但关键的却是这‘爪’字。爪一出,什么朦胧美感,不过是野山荒地中凶兽露出獠牙利爪伤人罢了。” “他刚才的表情好吓人。”梅欣儿说。 “别让我碰上他。”小草嘀咕着。 “小嫂子你啥意思?”莫非问,“是看不惯他这么不给对方留面子的打法吗?” “不是。”小草摇头,突然眼泪汪汪起来:“我害怕……” 大家一个劲咧嘴。 四大才子已经有三人展露出功夫,也算是露出了冰山一角,早晚要和他们遇上、交手,几人不由讨论起来。 讨论之间,凌天奇咳嗽一声:“行了,看比武吧。” 几人转头望下去,这才见到是四大才子中最后一人——林玄道,缓步走向场下。 与他对战的是春山府亚军,施仁义。 施仁义其貌不扬,也没什么特别的气质,但手中的武器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极深刻,竟然是一杆长枪。 那枪样式与众不同,倒更像是有一根长柄的短剑。枪锋锐利自不必说,枪身两侧却是利刃,中央还有血槽,一看就是一杆杀人利器,望之令人胆寒。 面对林玄道,施仁义多少有些紧张,提着枪一抱拳:“请多指教。” 林玄道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有点初春阳光的意思,不会强烈到让人难以承受,也没有淡到令人觉得虚伪。他同样抱了抱拳:“施兄的兵器不错。” “家传的技艺。”施仁义答。 “这样的大枪,使起来一定极威风。”林玄道说。 “还可以吧。”施仁义点头。 “一寸长一寸强,我赤手空拳对你的枪,却是有点危险啊。”林玄道笑。 施仁义一怔,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林玄道说,“我虽赤手,但心中有枪,你可也要小心。” “开战!” 此时,督战师一声令下。 林玄道收起笑容,慢慢摆出了格斗的架势,姿势气势十足,一丝不苟,足见其对对方的重视。 施仁义多少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龙宾城四大才子一个猛似一个,应该都是高傲无比,难以接近的家伙,但没想到林玄道却是个例外。 不论如何,对方如此做,却是给他面子,他将大枪一振:“林公子,请。” “请。”林玄道点头。 施仁义收敛心思杂念,气息一沉间,大枪如风车般舞了起来,舞动之间,人缓步向前,猛地一枪向着林玄道刺出。 林玄道其是谨慎,小心避让,却不抢攻。 一时间,两人战成一团,一个枪势威猛,一个躲闪灵活,不片刻便引来了一阵叫好声。 常乐与蒋里却是面面相觑。 林玄道身法灵活,动作漂亮,但却并没有使用任何武技。施仁义却不同,大枪起处光电穿梭,飞影四掠,摆明是用上了全力,动用了武技。 但这一招招武技,却被林玄道轻易化解。 令常乐和蒋里感到讶异的,是他的化解之法。 他本有无数更好、更精妙的办法,用来化解对方攻势,显露自己实力,却偏偏不用。 他只用最普通的方式。 如此,表面上看起来,却是他和施仁义打成了平手。 这是什么用意? 第244章 女孩家的约会 “这一枪刺得好,劲头刚好,部位也对,足以令对方步法散乱,你则可乘势追击,一举大败敌手。” “这一枪却应再向上三分。如此,对方便会露出中盘破绽。” “这一枪若是慢上半分使用,便恰到好处……” 林玄道一边交手,一边不住点评着对方的枪法。 施仁义先是一脸惊愕,接着满心敬服。 他枪招中有些问题,先生们也指点过,但指点得并不明白,他便也不得要领,因此虽然一直努力在改变,却终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但林玄道不同。 他每一句话,都直指其枪法核心,道出枪招具体妙在何处,又差在哪里。 如此,却能让施仁义根据他的提示不断改进,使自己的枪招趋于完美。 惊愕之后,施仁义自然心生敬意,满心佩服,到了后来已经不是两人搏斗,而是施仁义演练枪招给林玄道看,请林玄道点评枪招,为自己指点武道。 督战师看得目瞪口呆,在听了林玄道的几句点评后,不由暗自点头。 若是换了他,自然可以轻易击败施仁义,但若像林玄道这般指点江山,却断无可能。 实是没有那个本事。 他不由感叹林玄道对武道的理解之深,暗想:不愧是我龙宾城四大才子之首,果然有真学识。 观众们也渐渐看出施仁义越打越谨慎,而林玄道不住说这说那,有时故意停手,让施仁义将先前用过的枪招再用一遍,似乎是在指点,一时间都大感讶异。 “有什么好惊讶的?”有少女在人群中笑,一脸得意地说:“我们林师兄呀,可是武道天才,为人又厚道,谁和他交手,那可是天大的福分,他不但不会让你下不来台,还会指点你的武功招式,保证让你大有收获。” “和林师兄交过手的人,都只会夸他,只会佩服他,可向来没有人不服他。” “林师兄是我们学楼的骄傲,也是我们的榜样。” 无数个这样的少女,在十万观众中不停地说着林玄道的种种好处,众人听闻,不由一传十,十传百。 “受教了。”场上,与林玄道斗了上百招的施仁义缓缓收枪,退后三步,抱拳为礼。 “施兄客气了。”林玄道淡淡一笑,“州里举办比武会,原本为的就是让学子们互相促进,可不是为了让我们打得头破血流,争名夺利。” 施仁义点头:“林公子说的是。施某今日得林公子指点,日后武道上必有进步。林公子,您可算是我半个师长。” “可不敢当。”林玄道摇头。 “今后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公子一张条子过来,施某莫敢不从。”施仁义沉声说。 “言重了,言重了。”林玄道摆手。 “你们这是?”督战师指着二人问。 “我认输。”施仁义说。 这几乎可以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此手段,如此魅力,四大才子之中,也只林玄道一人拥有。 督战师也不由大感佩服,高声宣布了结果。 “这才是翩翩绝世佳公子啊。” “这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啊。” “龙宾城有这样的才子,足以傲视天下了。” “林玄道,果然厉害!” 观众们议论纷纷,不住点头。 四大才子下场比武,只有林玄道获得的喝彩和叫好声最少。 但却只有林玄道,让自己的光辉形象深入人心。 韩亭望着他,慢慢地拾起了竹偶。 凌天奇看着他,低声说:“小乐,小蒋,遇上他时,不要留情。” “明白。”蒋里点头。 “你呢?”凌天奇问常乐。 “此人若非大贤大圣,就是大奸大恶。”常乐说。 “你能这么想,为师就放心了。”凌天奇笑。 “少爷,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呢?”小草不解地问。 “你也知道他不是大贤大圣?”常乐笑问。 “少爷这样的人,才是大贤大圣呢。”小草说。 “为什么?”常乐问。 “因为你是少爷啊。”小草答。 因为你是我的少爷,便是天下最好的人,便是天下最应该受人爱戴的人。 便是大贤,便是大圣。 好简单的理由。 却简单得让常乐感动。 “好小草,你再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他拉着小草的手柔声说。 梅欣儿看得想哭。 却只能忍住。 不知不觉,这一日的比武宣告结束。 四十八名参赛学子,如今被淘汰掉一半,除了端江府和西蒙府各自的三位选手全部进级复赛之外,每府都有人被淘汰掉。 西蒙府过去便很强,人们倒不觉得意外,但端江府过去几年,可都没取得过什么好成绩,这次,实是黑马。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到了端江府这边。 “端江府今年了不得啊,三位学子都入复赛了。” “也不看看这三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物。那季军小草都如此了得,能将一手冲拳玩成这样,别的府怎么和他们比?” “常乐和蒋里也让人印象深刻。” “听说这个常乐还曾引动九天神火降世呢!” “你们说,这次的三甲中,会不会有端江府一席?” “这个倒也不好说。端江府三人虽强,但龙宾四大才子也不简单啊!光看武道成就的话,恐怕倒是他们四人更胜一筹吧?” “难说,难说!” 人们议论纷纷,最后谁也没个准主意能确定三甲归属,如此,反而更激发好奇之心,要跟着一路看到最后,且看与心中想法有几分符合。 这一天的比赛完结,众人先于观众一步回归。 常乐一众人回到客栈后,端江府神火督学监安排了一桌酒宴,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明日的复赛中,常乐要出场,因此,他只是浅饮了几杯。大家也不敢让他多喝,热闹了一个时辰后,便散了酒宴,让常乐好好休息。 诸人各回各的房间,梅欣儿坐了一会儿,总觉得无聊,想来想去,想去看看常乐,对他说几句鼓劲的话,可刚打开门不及往外迈步,便见常乐拉开门冲着走廊中叫:“小草,小草!” “来啦!”小草推门而出,匆匆而去。 “快帮我弄弄,衣服这里划破了一小道,不早缝好会开大洞的。”常乐说。 “放心,一会儿就缝好。”小草笑。 然后是关门声。 梅欣儿怅然若失,叹了口气,推门而出,一个人来到客栈院子里。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院中燃起了灯光,倒也算是辉煌。她静静坐在角落的花坛边,望着客栈的窗子,一时怔怔。 “在想什么?”突然有人问话,将她惊醒。 “是你呀。”她转头看清来人,微微一笑。 那是西蒙府的宫锦,一个爱玩爱闹,又会玩会闹的姑娘。 宫锦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望着灯光与月光下的她,一笑:“你可真漂亮。” “没有你漂亮呢。”梅欣儿不好意思地说。 “胡说。”宫锦摇头,“你是真的漂亮,我主要是靠气质——媚气。” 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哪有姑娘家这么说自己的?”梅欣儿点了点她的手背。“被人听到,看不笑话你。” “我说的是实话啊。”宫锦说,“我其实并不好看,只是懂得如何让自己更有女人味一些。” “怎么能更有女人味呢?”梅欣儿问。 随后又叹气:“你和我说了也没用。我天生这副嗓子,一开口便什么味都没有了。” “又胡说。”宫锦说,“你这嗓子别人磕破了头求老天,老天都不赐给她,偏偏给了你,你怎么还不知足?” 梅欣儿微微一笑,却不由想起了自己与常乐的初遇。 “我是多亏遇上了乐哥,不然……”她低声嘀咕着。 “你喜欢常乐吧?”宫锦看出了些什么,低声问。 “别胡说。”梅欣儿摇头。 “胆小鬼。”宫锦哼了一声,“喜欢却不敢承认,算什么?你看人家小草……” 梅欣儿面色一黯。 宫锦察言观色知其心,笑了笑:“我看今天小草得胜时,常乐高兴得抱着她转圈。男女授受不亲,他们的关系可真不一般呀。” “他们是一起经历过患难的。”梅欣儿说,“所以感情当然好。” “为什么小草总叫常乐‘少爷’?”宫锦问。 梅欣儿说了起来,宫锦认真地听着,好久之后说:“你得加把劲呀,不然只能看着常乐跟小草走到一起了。常乐可是难得的好男子,错过了多可惜?” 梅欣儿一时失落,不知怎么回答。 “明天跟我一起上街,我教你怎么变得更有女人味。”宫锦说。 “可是……”梅欣儿摇头。 “我知道,明天有常乐的比赛。”宫锦说,“可今后每天都会有他的比赛,你明天不去,又哪还有机会?不过是复赛,他肯定能通过的,你怕什么?再说,咱们快些,说不定能赶在他比赛前就回到演武场呢。” “那你到底要带我做什么呀?”梅欣儿起了好奇心。 “置办一些让你有女人味的东西。”宫锦笑着说,“再教教你如何做个可爱的小女人。” 提到“可爱”二字,梅欣儿就忍不住想到了小草。 我若是能比小草更可爱的话…… 心不由动了。 “那好吧。”梅欣儿点头。 “咱们明天一早,在上次那条街见。”宫锦说着站起身,“可别失约哟!” 梅欣儿一笑:“绝不会。” 第245章 那个人 这天早上,阳光有些耀眼。 许是深秋的缘故,太阳变得比较毒,晒在身上有些烫得慌。 一早,常乐便早早起床,修习神火术,吃饭,打拳。 一切,按步就班。 时辰到,一众人又来到了演武馆,坐到休息区时,常乐却突然发现同来的梅欣儿竟不在人群中。 “小梅呢?”常乐问小草。 “她去逛街了。”小草说。 “逛街?”莫非有点吃惊,“今天有大哥的比赛啊!” “你怎么没去?”常乐问小草。 “我要看你比赛啊。”小草说。 常乐笑了。 他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梅欣儿本来对武道就没太大兴趣,不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强要她坐在这里陪着,倒真是让她受罪。 不久之后,鼓乐声起,州牧大人与一众州府官员至,比武会再度开始。 今日是复赛,凡参赛者,莫不是身负强悍本领的强者,所以第一场比武打起来,便极是精彩,演武馆中便又是呼声如潮。 常乐与众人正在看着,却有一个人悄悄走到了端江府休息区外,自有州府差人将其拦下盘问,不多时,有差人来到常乐他们这边,要见常乐。 “怎么了?”常乐过来问。 “有人送了封短信给你。”差人将信递了过来。 “是什么人?”常乐问。 “一个酒楼的伙计,并不认得请他送信的人。”差人答。 “多谢了。”常乐点头。 差人离开,常乐拆开了信封,只见折叠好的信纸背面一行字——仅你一人可观,否则…… “否则”二字之后,便再无文字。 什么意思? 常乐微微皱眉,将信打开。 纸上墨迹方干,有些折叠之处,墨迹粘连,字写得虽然比常乐的字要强许多,但却看得出很是潦草。 这是一封匆匆写就的信。 常乐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怎么了?”蒋里走了过来,低声问。 常乐将纸快速地折拢,向蒋里摇了摇头。 “到底什么事?”蒋里意识到事情不对头。 常乐一笑:“哪有什么事。没事没事,就是有人给我写了封情书而已。” 蒋里看着常乐的眼睛,许久不语。 此时,莫非正盯着场上的激战大呼小叫,小草站在他身边捂着耳朵,认真地看着场上两人的武道技法。 凌天奇则与岳重观和神火督学监的人低声聊着比武会、学生、教育之法。 没人注意他们两人。 但常乐知道,在这一片参赛学生的休息区中,一定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不能妄动,不能让那一双或几双眼睛的主人生出警觉。否则,梅欣儿便有危险。 他拉着蒋里坐了下来,看着场中的比武,许久之后,伸手指点,似乎是在点评那两人的武功技法。 “不要惊慌失措,不要被人看出破绽,仔细听我说——小梅被人绑走了。”他说。 蒋里望着场上,摇了摇头,似是不同意常乐关于场上某人武技的看法:“方才那封信,是想让你做什么?” “认输。”常乐说,“他要我在今天的比赛中主动输给他,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让人看破。” “有意思了。”蒋里说,“小梅说是去逛街,和什么人?” 正在这时,有人走入了端江府学生的休息区,一路向着常乐而来。 常乐回过头,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妩媚的女子,常乐隐约记得她的名字是叫宫锦。 初赛的时候,她的表现虽然一般,但那特别的、不同于同龄少女的妩媚气质,却让所有男子都印象深刻。 身为正常男人的常乐当然不能免俗。 “常公子。”宫锦飘然一礼。 “宫姑娘怎么来我们这里了?”常乐问。 “欣儿妹妹昨天答应跟我一起逛街,但我等了她好久也不见她人影,所以过来问问她还打不打算去了。”宫锦望向端江府诸人,微微皱眉:“她怎么不在?” 小草听到了宫锦的声音,便转回头来迎了过来:“宫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欣儿。”宫锦说。 “她说要逛街去。”小草说。 “正是跟我约定要一起去,但却没来。”宫锦说。 “也许临时改了主意,自己一个人到别处转了吧。”常乐淡淡一笑。“又或者……可能身体不舒服,就直接回客栈休息了?” “是有这种可能啊。”宫锦一笑,“那等见到她,麻烦常公子转告一声,就说剩下几天我没有时间,怕是陪不了她了。” “一定。”常乐点头。 宫锦嫣然一笑而去,小草挥手相送,忍不住小声问常乐:“少爷,宫姐姐是不是比我和小梅姐都更漂亮?” “才不。”常乐摇头。“我家小草才是最漂亮的。” 小草摇头:“少爷哄我。小梅姐就比我漂亮。” “对。”常乐点头,“咱们小梅也漂亮。你们都漂亮。” “可我总觉得跟宫姐姐比,我们好像都差了些什么呢。”小草嘀咕。 “别胡思乱想了。”常乐拍拍她肩膀,又哄了她几句,然后叮嘱她要认真看比武,好从中学习别人的战术战法,了解自己将来可能碰到的对手实力强弱。 小草认真地点头,又跑到前边去了。 “这件事越发难解了。”蒋里说,“本来可以从约她的人那边下手,但现在看来,却又与这位宫姑娘无关。” “有关无关并不重要。”常乐说,“小梅的安危才重要。” “你究竟打算怎样?”蒋里问。 “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常乐笑,“难道还能比小梅的安危更重要?人生有无数次得名得利的机会,但小梅却只有一个。你说呢?” “可要你当众输给那样的混蛋,我心有不甘。”蒋里说。 “我其实……也不甘啊……”常乐保持着笑容叹了一口气。 这种表情很难做。 “不过,至少……”他缓缓说道,“当我输掉比武后,还可以在比武会之外找回公平。” “到时别忘了还有我。”蒋里说,“那人会后悔自己为了赢得一场比赛,而输了自己整个人生。” “那是一定的。”常乐说。 他脸上是笑容。 袖中,拳头已经握到骨骼作响。 “我不想看到你输给卑鄙小人的情景。”蒋里说,“所以我先回去了。” “去哪儿?”常乐问。 “回客栈。”蒋里扭头便走,“师父那边,你替我说一声吧。就说我要回去琢磨一些武道上的事。” 常乐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黯然。 实际的年龄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却已经习惯了自己少年的新身份。 其实就算是按自己实际年龄而论,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哪个不争强好胜?哪个不希望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哪个不希望叱咤风云享受欢呼赞扬的那个人是自己? 会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中那些进入复赛的强者,却不知应该在谁身上多作停留。 宫锦回到了西蒙府的休息区,陈烈向她投去询问的眼色。 “看场上,少看我。”宫锦说着,慢慢坐了下来。 韩亭自始至终都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手里的竹偶,玩得不亦乐乎。 比赛一场场打着,休息区中的嫌疑人便越来越少。 复赛不同于初赛,初赛时每人的顺序与对手都是公开的,但到了复赛,每个人的对手都要到下场之时才能知晓。 这是为了给强者们最大的公平,让每个人都无法在比武之前,事先针对对手做出准备。 常乐打量着他们,耐心地等待着那人的出现。 会是龙宾四大才子中的哪一人吗? 终于,督战师在结束了一场比武后,叫到了常乐的名字。 “端江府,常乐,下场!” 随后,又叫了另一个名字。 “鹤乡府,孔玉群,下场!” 常乐眼中有火焰升腾,握紧的拳头却反而松开了。 他的脸上,甚至也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你。 好。 好。 好。 他缓步离开了休息区,面对握着拳头又跳又叫给自己鼓劲的小草,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乐。”凌天奇突然叫住了他,他回头看着师父,目光平静。 “师父,有事?”他问。 凌天奇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你有事?” “没有。”常乐摇头。 “没事便好。”凌天奇转过头,望了一眼少了蒋里和梅欣儿的休息区,却又把头扭了回去。 不知他是否是看出了些什么。 常乐缓步走了下去,另一边,孔玉群自鹤乡府休息区中站了起来,走向演武场。 他身边没有耿雨,也没有刘燮,只有鹤乡府神火督学监的相关人员,以及他所在学楼的楼主。 “玉群,常乐虽然是不世出的才子,但不代表咱们没有机会。”楼主低声叮嘱,“小心谨慎,稳扎稳打,未尝没有胜算!” 未尝没有? 孔玉群缓步向前,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什么叫“未尝没有”? 这场比武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便已经胜了! 龙宾城中,某个小院内,有一座大屋。 屋里有桌,在椅,有床,有柱。 有美丽的少女被缚住手足,绑在柱上。 她想叫,但嘴里的白布却让她只能发出哼声。 椅上有人,眼里流露出疯狂之色,打量着少女,喝着桌上的茶。 床上有纱帘,一直垂着,里面隐约传来鼾声。 那鼾声平稳,沉厚。 第246章 院里,场上 蒋里离开了演武馆后,果然回到了客栈。 一路回到房间,关好了门,便再不见他出来。 客栈后门处,耿雨静静立于不起眼的角落里,盯住了后门。 前门另有别人看着,不劳他操心。 蒋里如果走前门,自然正大光明,不会隐藏形迹,所以只要有个认得蒋里的人盯住,便万无一失。 但如果蒋里要走后门,便必是要隐秘而行。 那,就只有他这样的好手才能盯住了。 他等了很久,后门依然安静。 但他不知道,在他和另外几人盯住前后门的时候,蒋里已经换上了另一套衣服,从后窗而出,翻上客栈顶层,一路伏身而行,最后跳到了客栈隔壁的小楼上。 下了小楼,他将背后的笠帽戴好,一路向着某地而去。他在半途雇了辆马车,乘车来到一条繁华长街,下了车后步行穿过一条街,来到了龙宾城衙门。 面对阻拦者,他亮出了某块牌子,于是,很快便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这不是蒋公子吗?怎么不在演武场观点,却到了我这里?”龙宾城捕头笑着迎了出来。 当初蒋里为了常乐的事来到龙宾城,捕头就曾见过他。 而昨日一战之后,蒋里的名声传开,更是让捕头对这位神秘的蒋公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我要借件东西。”蒋里说。 “没问题。”捕头笑着将蒋里迎进了屋里。 某条街上,那座小院中的大屋里,刘燮放下茶杯,拿起了油纸袋。 油纸袋里是色香味俱佳的酱牛肉,那是龙宾城有名的物产,被称为酱红牛,只因为别人家酱牛肉颜色偏于暗棕色,而龙宾城的酱牛肉因为有独门秘方,所以向来都是暗红色的。 如同从活牛身上片下,鲜血刚刚干涸的生肉。 刘燮很喜欢这种颜色,他感觉这能增进他的食欲。 探手入袋,抓起一片酱牛肉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刘燮慢慢摇头:“真是不错!” 他打量着被绑在柱上的梅欣儿,那一句“真是不错”,也不知说的是酱牛肉还是梅欣儿。 嘿嘿一笑,他二指夹起一片酱牛肉,递向梅欣儿:“你来尝尝?” 梅欣儿瞪着他,眼中满是怒意。 如果没有嘴里的白布,她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将自己所知道的脏话全都砸在刘燮的脸上。 刘燮摇了摇头,把酱牛肉放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着可惜。 不知是可惜对方不能吃到自己手中肉,还是可惜自己不能吃到对方身上的肉。 一袋酱牛肉价钱虽不便宜,份量却也足,但一片接一片地吃下去,终还是要吃光的。他打着饱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尽后觉得不过瘾,于是便捧着壶往嘴里灌了一气,这才长出一口气。 “你放心,我们不会伤你。”他冲梅欣儿说,“但这也要看常乐这小子心疼不心疼你。他若是不心疼你……嘿嘿,我倒高兴了呢。” 他打量着梅欣儿,眼里涌动着邪意。 那种目光令梅欣儿感到恐惧,但她心中却还有更大的恐惧。 他们要怎么对付乐哥? 都怪我,怎么那么不小心?见有人追抓孩子的贼人,便帮着一起追进小巷,却没有再多喊几个街上人帮忙? 她为自己中了圈套自责,又为不知被对方以自己相逼而不得不做些什么事的常乐担心。 “听说你歌唱得不错?”刘燮说,“闷得无聊死了,唱几句给我听听吧。” 说着起身,便要去拔梅欣儿嘴里的白布。 可正在这时,纱帘后的鼾声却停住了。 有人缓缓抬手拉开了纱帘,慢慢自床上移下了双足,套在床边一对靴子中,然后站起身,从床边抓起一柄长剑,缓步向着刘燮走来。 “我就是……说着玩……”刘燮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嘿嘿笑着缩回了手,慢慢坐回椅中。 那人并不理他,大步来到门前,那门便无风自动,缓缓打开。 他望向院中,沉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屋顶上,有人一跃而落,站在院中。 是蒋里。 此时,蒋里手中拎着两件人头大小的球形火器,每个都是色泽黯淡,裂痕遍布,显然都已经损坏。 “没想到你会想出这种办法。”提剑人望着蒋里手中的两架火器,眼里流露出赞许之色。 “为了找到我们,竟然不惜损坏两架显影仪……若非是蒋门传人,恐怕哪一级的官府都不会给你这样的面子吧?”他说。 蒋里松手,两架已经损坏的显影仪摔落地上。 “找到了这里又如何?”提剑人问:“你身上的火力还有多少?” 蒋里不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神火锦囊,摇了摇:“这里倒是没剩什么了。” “却忘了还有这种东西。”提剑人一笑。“这位梅姑娘是天才歌者,你们是她的好友,身边自然不会缺少身外火。” 蒋里打量着那人手中的剑,默默地自袖中取出了青焰匕首,握在手中。 有橙光一闪,依附到青焰匕首之上,便化成了青光剑刃,长达尺许。 “好剑。”提剑人赞叹。“对于我等凡夫俗子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宝物,但在武神门中,却只是一般兵器吧?” “梅欣儿呢?”蒋里问。 “在屋里。”提剑人说,“打得赢我,自可带她走。打不赢我,你的命、她的命,都要留在这里。” 他注视着蒋里,叹了口气后说:“少年人便是固执。其实仔细想想,常乐已经拥有了可以让他名动天下的才华,损失一个乌龙州橙焰境第一武者的虚名,又算什么?相反,用这虚名却可以换得自己朋友的性命,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你们为何不懂衡量利弊?”他问。 “因为——我们可以败,却不愿败于小人之手。”蒋里说。“常乐也可以输,但我们不想让他输给阴险小人,不想让他输给阴谋诡计。我如此,小梅亦如此。” “所以你来了。”提剑人缓缓点头。 “只可惜,你却走不了了。”他慢慢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来。 院中,一声龙吟起。 太阳当头,阳光洒落大地。 演武场上,孔玉群面带笑容,向着常乐拱手一礼:“请赐教。” 常乐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督战师咳嗽一声:“常公子,这样……于礼不合吧……” 常乐不说话,目光越发冰冷。 督战师叹了口气,心里说:这些拥有大才华的才子,怎么都是这种脾气?四大才子中的那几个,便再疯狂、再凶悍、再高傲,至少也会做个差不多的样子出来。常乐,对方在向你施礼,你不回礼,却是让全场人看轻了你啊! 算了,我又何苦多事? “开始!” 督战师一声令下,缓步后撤,到达不影响两人全力出手的距离处。 “信已经看过了?”孔玉群问。 “看过了。”常乐点了点头。 “这个东西,算是个证明吧。”孔玉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那里有一块玉佩,是梅欣儿身上的物件。 常乐没有看。 “我可以输给你,但你要保证小梅毫发无损。”他冷冷说道,“如果她身上多了一块原来没有的伤痕,我都会让你付出百倍的代价。” “我知道你恨不得立刻杀了我。”孔玉群说,“我也知道,你必有那种胆量真的在会后动手杀我。但我想请你明白一件事——我住在鹤乡府,不住在端江府;我的父亲是鹤乡府知府,同时还兼任了圣地监督察。所以你看,我在鹤乡是一呼百应的地头蛇,任何强龙到了那里,都要老实地给我盘着。” “荀子期也曾这样以为。”常乐说。 孔玉群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很了解你。”他说,“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我欣赏重感情的人。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梅欣儿一根指头,因为伤害这样一位歌道天才,实是暴殄天物。我也是怜香惜玉的人。我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这是一桩买卖,你同意了,我们便成交,买卖结束之后,我们两清,互不相欠。如果你认为自己吃了亏,那也要怪自己当时不够精明,而不是事后反悔,找卖家生事。而且即使你找了,倒霉的也只能是你自己。何苦?” “动手吧。”常乐不愿与这样的人多说话,缓缓抬手。 “我要赢得漂亮。”孔玉群低声说,“如果被人看出是你故意让我,我会很没面子。所以……请你也尽全力。” “如你所愿。”常乐点头,突然间伸指一弹。 一道流光破空而出,正中孔玉群胸膛。 孔玉群身子倒飞而出,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好!” 观众们等了半天,终于见常乐出手,而且这一出手,便将对方打倒在地,着实过瘾,不由大声叫好。 “少爷威武!”小草也兴奋地大叫。 “意料中的事而已。”莫非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说。 孔玉群慢慢站了起来,深吸几口气。 只是皮外伤而已,虽然也震动了脏腑,但并没有大碍。 常乐,你果然厉害,力道控制得这般准确,换成我,便做不到。 但那又如何? 我终要击败你。 孔玉群笑着拍了拍胸膛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常乐,要好好演哦。” 突然间身形动,拳头向着常乐打去。 第247章 剑与剑客 “那……那就是传说中,常乐能召唤到的九天神火?” “不错!你看那剑,剑身不住涌动,倒好似云雾一般,正是从天上来的啊!” “不愧是九天神火,我等弱民也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厉害!” “原来真正的神火力量是这般样子,却是我生平第一次见!” 无数人望着自高空落下的那一柄利剑,忍不住兴奋地大喊大叫。 “要赢了,赢了!”莫非兴奋地叫着。 “小嫂子!”他拉住小草的手,激动地安慰着她:“别再哭了,大哥使出这一招来,对方就必死无疑!这个该死的孔玉群,他活该!竟然给大哥机会诵出这首《剑客》来,他死定了!” 小草激动地点头,抹着脸上的泪水。 四大才子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那剑上。 剑自九天之上来,未落地时,是一大片剑形的云。随着它越来越接近大地,形体便越来越凝练,最终凝聚而成一柄三尺长锋。 常乐身周有雾气涌起,脱离他的身体化为人形,变化为剑客,缓步向前。 抬手向天,轻轻一握,那一把利剑便落在剑客手中。 剑客持剑,目视孔玉群,慢慢抬起剑来。 缓慢得如同是在抬一座山峰。 孔玉群盯住那剑,心脏情不自禁地狂跳起来。 先前,他曾有过许多种猜测,许多幻想。 猜测中,这一首《剑客》诗形成的当是庞大的剑招,自空而降,气势惊人,有如神技。 幻想中,自己立于那纷纷剑雨之下,只是一声冷笑,便将无数剑刃击散。 然后是万众惊呼,无数人向自己投来带着敬意的目光。 人生中有此一刻,便足以欣慰。 至于说将来…… 那是将来要算计的事。 我辈生于当下,过去之事已不可更改,将来之事还很遥远,抓住当下便好。眼下,我有力量让常乐倒在我的面前,我有能力让众人将我视为天才,我有本事挺进准决赛,那我为何不用? 常乐也好,四大才子也好,也不过都是人。 既然是人,便会有人的弱点。只要我善加利用这些弱点,我便可以成为人上人。 但现在的情况和幻想中有一点不一样。 这一剑的气势原来没有那般惊人,规模也并不宏大。 孔玉群多少有些失望。 但无所谓了。不论如何,这一剑都来自天上,只要我将之击破,我便是能凌驾于九天神火之上的强者! 他冷笑着向前,低声说:“常乐,好自为之啊。” 常乐目光闪烁,将杀意强行压下。 不过是一时成败,何足道哉? 神火境界自红焰而起,要经历橙焰、黄焰、白焰、青焰、蓝焰、紫焰,最终,至无色天火之境。 我们才刚刚在这条大路上迈开脚步,才刚刚踏出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此时就算跌倒又如何? 但小梅不能有失! 他面容冰冷,向前一指。 雾之剑客手中的剑,缓缓地向前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剑形雾气,自长剑之上飞射向前,直刺向孔玉群的胸膛。 本来一脸喜色的莫非突然怔住。 “这……这不对吧?”他喃喃自语。“这一剑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难道……是大哥的剑术又精进了?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小草却满心担忧。 那一道雾之剑刃射向孔玉群,孔玉群只觉心生寒意。 他不敢杀我,绝不敢! 他若要杀我,先前便杀了,何苦等到现在,何苦等到这时? 不用怕,不用怕! 他咬紧牙关,身子猛地一旋,带起了一道凛冽狂风,那风凝聚于他双掌之上,被他于片刻之间揉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风暴团。他大喝一声,一拳打出,那风暴团便包裹在他的拳上,狠狠击中了雾气剑刃。 刹那间,风声四起,呼啸声中,那剑刃被风暴吹得四散开来,消散无踪。 “怎么!?” 观众们惊讶地站了起来。 那可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火之剑啊! 那可是世间最为高贵、最为强大的力量啊! 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击破了? 不等人们发出感叹之声,雾之剑客已经接二连三挥剑前刺,一时间,空中布满了雾气剑刃,如同一支剑刃的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孔玉群杀来。 数百剑刃,如同暴风,如同疾雨。 孔玉群面对这一片风雨,却露出了笑容。 方才一击已经让他明白,常乐的剑客出手虽然气势惊人,但这雾剑却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别看它铺天盖地而来,其实只是虚张声势。 “来得好!”他厉喝一声,故意装出如临大敌的样子,假意凝聚全力,一时间,全身上下神火升腾,烈焰翻滚。他双掌连动,将一团团风暴凝聚在掌中,再不断将之融合扩大,最后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风暴团。 “给我破!” 他一步向前,面上显露出凝重之色,双掌齐推间,那一团缭乱的风暴便飞掠向前。 那一道道雾之剑刃,仿佛是被漩涡吸住的小舟,一片片向着风暴团冲去,一撞在其上,便立刻被吞噬其中。 风暴团越来越大,雾剑则越来越少。 最终,风暴团吞噬掉最后一道雾剑,呼啸升空而起,在演武场上盘旋转动,惊得近处的观众们急忙向后躲避。 孔玉群目视常乐,得意而笑:“常乐,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个绝代天才!这一招九天神剑好生凶险,如果换成别人,只怕早已被你乱剑分尸。但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孔公子威武!” “厉害,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有人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那是休息区中的鹤乡府诸人。他们此时满面兴奋之色,不住大呼小叫,令周围休息区中各府诸人心生厌恶。 但同时,所有人也是满心惊骇。 孔玉群是参赛者中年龄最大的学子,因为一年前才进入橙焰境,又是靠吞噬火兽火力,因此最不被诸人看好。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家伙竟然能击败九天神火之剑,竟然眼看就要战胜乌龙州如今最富盛名的大才子常乐? 大观台上,州牧柳仲渊面色阴沉,环视四周。 他在寻找,寻找那位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常乐的大人。 他很想站起来高呼一声: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这是怎么回事? 那剑客手中的剑,明明就是九天神火凝聚而成,明明藏着莫大的威能,可为什么放出的剑招却会轻易被孔玉群破解? 难道这孔玉群,才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才真的是乌龙州橙焰境的第一强者? 不可能! 柳仲渊眼睛有些发红。 但他却不敢发作。 关于常乐的一切,都是秘密。就算常乐自己愿意公开出来,身为朝廷一员,他都要想办法依着那位上官的意思,将其尽可能地压下来。 至于他,更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表露出朝廷对常乐的重视。 这令他感到气闷。 场上,常乐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孔玉群却滔滔不绝:“常乐,我承认你确实厉害,但可惜终逊我一筹。也许并不是我多强,而是我的武技风暴神拳正好能克制你那由云化成的雾之剑吧。没办法,一物降一物,我天生便是你的克星,你命中注定要输给我,便只能接受这一切。” 他想得很周到——如此解释,将来就算自己输给了别人,也终有理由——没办法啊,世间一物降一物,我克常乐,别人又刚好克我。 如此,将来便能少受人置疑。 看我聪明,思绪多缜密 他暗自得意,笑着抬手,那风暴团便慢慢落下来,在他掌心舞动。 “常乐,是你自己认输,还是我送你一程?”他认真地问。 常乐看着他:“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孔玉群面色微变,低声说:“常乐,注意你的话!难道你……” “乐哥!” 突然间,休息区中有一声大吼传来。 这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惊呼与尖叫,压过了场上风暴团的呼啸之声。 常乐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衣衫破损的蒋里,还有捂着嘴拼命不发出哭声,但眼泪已经流满了面颊的梅欣儿。 许多人都望向了那边。 林玄道目光微微一动,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铁青冥目光冰冷,看着蒋里身上衣衫的破损,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开始流动杀机。 西蒙府休息区,宫锦和陈烈一脸怔怔。 韩亭慢慢放下了竹偶,冷冷说了一句:“不堪大用,死有余辜。” 孔玉群也在看,看着那休息区中,本应该在某处被囚禁着的少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那地方只有我和黄玉、刘燮、耿雨三人知道,耿雨绝不会出卖我,而且凭蒋里一人,也根本制不住还有帮手的耿雨…… 就算他能找到那里,黄玉还在那里啊! 对于这位半师半护卫的强者,孔玉群向来是尊敬并倚重的。虽然对方无权无势,自己却是知府之子,但自父亲将此人介绍给自己起,自己便读懂了父亲的眼神,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自觉恭敬地称对方为“黄大哥”。 每日相见,必行礼。 每有要求,必言“请”。 黄大哥是剑痴。 黄大哥是杀人高手。 黄大哥是在黄焰境中数一数二的剑客。 这样的剑客,怎么可能会…… 他来不及想太多了。 因为此时,常乐已经慢慢转过头来,盯着他的双眼,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孔玉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宁可常乐对自己咬牙切齿。 他宁可常乐此时破口大骂。 “常乐……”他惊恐地摇头,“这里……这里有些误会……你看,这只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对吧?我愿意马上……” “永别了。”常乐淡淡说道。 孔玉群心脏猛地一跳,冲着督战师大叫道:“我认……” 第248章 绝断剑意 黄玉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猛地撤剑向后。 蒋里并没有趁机还击。 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对方,身上的神火力量由浮动不休,变成了慢慢凝固。 仿佛是一层真正的铠甲。 仿佛是一层身外之身。 不同的是,这层身外身有一部分已经与他的皮肉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在这层武神一般的身外身力量作用下,他身上的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血已止住,胸前的伤痕在愈合。 那贴着心脏而过的贯穿伤痕,也在慢慢恢复,那些断开的血脉与肌肉在重新组合在一起,涌胸腔之中的血,慢慢地被肌肉和内脏吸收。 “这才是真正的武神霸体?”黄玉问。 “算是初阶吧。”蒋里说。 “厉害!”黄玉点头,“难怪武神门为天下武道至尊。与其相比,四大才子各自的护体武技,不值一提。” 他又笑笑:“我杀不了你。但……你也一样杀不了我。这真值得夸赞,要知道,我已是黄焰境巅峰,而且因为自幼痴迷于剑,因此剑法上的造诣,恐怕更高。” 他指了指屋子:“你来的目的是要救她,但若不能击败我,便始终救不了她。胜利还是属于我们。你走吧。” 他慢慢将剑归鞘,小心翼翼,惟恐碰伤了剑身一般。 蒋里看着他,缓缓摇头,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 有一道神火流动而出,依附在那光刃之上,不断向上而去,渐渐使那光刃的剑身再向前延长,直达三尺。 “三尺青锋?”蒋里抬手,“我手中的才是真正的青锋。” “看来与我一战,你生出不少心得。”黄玉说,“从一尺到二尺,再到三尺,这代表的恐怕并不仅仅是神火力量的提升吧?” “是的。”蒋里点头,“感谢你的剑法,逼得我领悟到了蒋家的另一门绝技。” 手里的三尺青刃微微颤动,遥指黄玉。 当年,他还是孩童时,曾坐于树荫之下,看着父亲使出这一剑。 “好看吗?”当时父亲问他。 他摇头:“不好看。” “是啊。”父亲也点头表示同意,“若论天下剑招,好看的不计其数。但好看的,却不一定实用。” 然后父亲便笑:“你自己看看吧。” 那时,蒋里转过头,望向父亲曾对之虚刺了一剑的巨石。 巨石中有声音传来,并不震耳,并不惊人,只是细小的分解之声。 最后,那两层楼高的巨石突然之间垮塌成了满地的沙砾。 没有巨响,只是哗啦啦的流动之声响于耳边。 “蒋家有一剑招,名为绝断剑意。”蒋里望向黄玉,缓缓说道。“你可曾听说?” “听过。”黄玉点头,“但江湖上似乎没人见过。” “因为那剑招特殊,常人难以习成,整个武神门中除了家祖之外,也只有家父一人修成。”蒋里说。 “难道你是第三个?”黄玉面色凝重地问。 “是的。”蒋里点头。 黄玉面色微变,突然间转身便走,向着墙头猛地一掠。 人在半空时,蒋里缓缓出手。 只是一剑平刺,毫无什么特异之处,运剑之进没有气息惊人,没有神火升腾,刺出之时,也没有什么巨响、异象。 甚至这一刺也不疾,不像是要杀人,而像是以剑指物,让人来看。 黄玉落在墙头,却就此凝住不动。 他轻轻颤抖着,想回头,却不敢回头。 “能不能……”他颤声说,“能不能将我的剑,好好安葬?” 蒋里并不说话。 青焰匕首上的青刃慢慢收拢,那匕首又恢复了雪亮的颜色。蒋里有些疲惫,慢慢地将匕首收入了袖中,转身向着屋子走去。 屋门处,刘燮怔怔地看着,直到蒋里走到自己面前,才惊恐地躲到一边。 他不敢对这样的人物出手,于是只能等着黄玉回头。 可他看了许久,也不见黄玉转身。 最后,他只听到了黄玉的一声长叹。 那长叹之声,掩盖了许多声音——黄玉内脏的分解声,血液的分解声,骨骼的分解声…… 瞬间,黄玉化成了一堆血肉之沙,自墙头哗啦啦地垮塌、流淌。一片墙面全被染成了红色, 那柄剑先掉在墙头,一撞之后弹起,再落在地上,接着,大半边剑身被那血肉沙粒掩埋。 刘燮吓得面无人色,裤裆里有热流涌动,人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望向屋里。 屋里的男子,背影有些佝偻。 但在他看来,却如同最高的山、最险的峰。 最可怕魔。 演武场中,常乐又一次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血已经脏了他的衣衫。 他气息不稳,但目光依然冰冷而坚定。 孔玉群负手走到他面前,面带笑容。 所有的观众都紧张地看着场上,大气也不敢出。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岳重观惊慌地不知说什么好,望着众人,对谁都只是这句话。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诸人,面色都极是难看,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皱眉不语,有的正在跺脚。 本以为常乐这般绝代大才子,就算不能夺得冠军,至少也可以打入三甲。就算要败,也是败在龙宾四大才子手中,却不想连准决赛也未能进入,便要倒在要复赛的场上。 先前的希望,全数化成了巨大的失望。 小草已经泪流满面,擦也擦不过来,不住说着:“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莫非已经傻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蒋里不在,梅欣儿也不在,但眼前还有师父这个主心骨。 他转头看着师父,颤声问:“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人生路哪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凌天奇反问他。 “可是……”莫非指着场上,“大哥也许总归会输给某个人,可不应该在这时,不应该是输给他。我的武道修为当然是最差的,但我也看得出来,孔玉群那样的人,不可能这样强!” “你所说的‘强’指的是什么?”凌天奇再次反问。 莫非说不出来。 岳重观看着凌天奇,听出他话里有话。 “你看到的是一场比武,看到的是有大人物在大观台上巡视全场,看到的是有督战师在场中监督二人。”凌天奇说,“但你没看到的是什么?是暗流涌动,是公平之下的勾心斗角。这个世界不是公平的演武馆,将来你们要面对更多的黑暗,更多的阴谋,以及更加阴险的小人。你们要怎么做?” “我们……”莫非怔怔看着师父,一脸不解。 “我有个想法。”演武场上,孔玉群微笑着对常乐说:“如果我能将自九天召唤下来的神火之剑击碎,是不是便能名扬乌龙州,甚至是整个大夏?” 常乐目光冰冷,并不说话。 “想想都觉得兴奋。”孔玉群说,“连九天之上的神火力量都不能将我如何,我得是个强到什么地步的高手?” “击败了我又如何?”常乐问。“别忘了另外十府之中,还有强者;别忘了龙宾城,还有四大才子。” “是啊。”孔玉群点头,“那些都是了不得的强者,都是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将之击败的人物。有时想想未来,会觉得疲惫,觉得苦恼。怎么办呢?惟有把握好现在吧。” 他看着常乐,冷冷说道:“至少,如此一来,我便不会止步于复赛。” “如果复赛时你遇到的不是我,又如何?”常乐问。 “我一定能进入复赛,你也一样。”孔玉群说,“所以这一点是肯定的。那么……” 他笑了笑:“你觉得我身为一府知府之子,想要在复赛排序上做一番手脚,会不会是件很困难的事呢?” “我懂了。”常乐缓缓点头。 “你懂也没用。”孔玉群说。 突然间身子一旋,一道狂风随之而起,裹在他左足上。他猛地回身一踢,狂风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只巨足,重重击在常乐身上。 神火力量涌起,全力守护着血肉之躯,但却无法抵挡这武技巨力。 常乐飞了出去,再次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常乐就这么败了?” “不能,他还没有召唤九天神火呢!” “可孔玉群会给他那样的机会吗?” 观众们议论纷纷。 乌龙州里出了个绝代才子,能引来九天神火之力,化而为形。 这是空前之事,是奇迹。 于是每个知道这消息的人都很兴奋,觉得这是乌龙州将成大夏第一州的征兆。 是啊,有这样的绝代才子在,乌龙州想不出名都很难。 可是,如今他们却眼见着这才子被人一次次击倒在地,虽然拼尽了全力,却不能动摇对手分毫。 是孔玉群太强了吧?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这样想着。 林玄道静静坐着。 周围的人都在注视着演武场,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但即使如此,他仍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的姿势都堪称完美。 “你怎么看?”背后有声音响起。 他缓缓转头,看到的是一脸孤傲之色的铁青冥。 “孔玉群超出我们想象的强;常乐超出我们想象的弱。”林玄道答。 “我认为,这里有事。”铁青冥皱眉说道。 “有何事?”林玄道反问。 “我若想得清,便不问你了。”铁青冥说。 “我只知道看场上的胜负。”林玄道转过头,望向场中。 此时,常乐再次站直了身子,开口念诵诗句: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九天风雷动,一片云自天而来,化而为剑。 众人惊骇抬头。 第249章 一声吼 “那……那就是传说中,常乐能召唤到的九天神火?” “不错!你看那剑,剑身不住涌动,倒好似云雾一般,正是从天上来的啊!” “不愧是九天神火,我等弱民也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厉害!” “原来真正的神火力量是这般样子,却是我生平第一次见!” 无数人望着自高空落下的那一柄利剑,忍不住兴奋地大喊大叫。 “要赢了,赢了!”莫非兴奋地叫着。 “小嫂子!”他拉住小草的手,激动地安慰着她:“别再哭了,大哥使出这一招来,对方就必死无疑!这个该死的孔玉群,他活该!竟然给大哥机会诵出这首《剑客》来,他死定了!” 小草激动地点头,抹着脸上的泪水。 四大才子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那剑上。 剑自九天之上来,未落地时,是一大片剑形的云。随着它越来越接近大地,形体便越来越凝练,最终凝聚而成一柄三尺长锋。 常乐身周有雾气涌起,脱离他的身体化为人形,变化为剑客,缓步向前。 抬手向天,轻轻一握,那一把利剑便落在剑客手中。 剑客持剑,目视孔玉群,慢慢抬起剑来。 缓慢得如同是在抬一座山峰。 孔玉群盯住那剑,心脏情不自禁地狂跳起来。 先前,他曾有过许多种猜测,许多幻想。 猜测中,这一首《剑客》诗形成的当是庞大的剑招,自空而降,气势惊人,有如神技。 幻想中,自己立于那纷纷剑雨之下,只是一声冷笑,便将无数剑刃击散。 然后是万众惊呼,无数人向自己投来带着敬意的目光。 人生中有此一刻,便足以欣慰。 至于说将来…… 那是将来要算计的事。 我辈生于当下,过去之事已不可更改,将来之事还很遥远,抓住当下便好。眼下,我有力量让常乐倒在我的面前,我有能力让众人将我视为天才,我有本事挺进准决赛,那我为何不用? 常乐也好,四大才子也好,也不过都是人。 既然是人,便会有人的弱点。只要我善加利用这些弱点,我便可以成为人上人。 但现在的情况和幻想中有一点不一样。 这一剑的气势原来没有那般惊人,规模也并不宏大。 孔玉群多少有些失望。 但无所谓了。不论如何,这一剑都来自天上,只要我将之击破,我便是能凌驾于九天神火之上的强者! 他冷笑着向前,低声说:“常乐,好自为之啊。” 常乐目光闪烁,将杀意强行压下。 不过是一时成败,何足道哉? 神火境界自红焰而起,要经历橙焰、黄焰、白焰、青焰、蓝焰、紫焰,最终,至无色天火之境。 我们才刚刚在这条大路上迈开脚步,才刚刚踏出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此时就算跌倒又如何? 但小梅不能有失! 他面容冰冷,向前一指。 雾之剑客手中的剑,缓缓地向前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剑形雾气,自长剑之上飞射向前,直刺向孔玉群的胸膛。 本来一脸喜色的莫非突然怔住。 “这……这不对吧?”他喃喃自语。“这一剑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难道……是大哥的剑术又精进了?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小草却满心担忧。 那一道雾之剑刃射向孔玉群,孔玉群只觉心生寒意。 他不敢杀我,绝不敢! 他若要杀我,先前便杀了,何苦等到现在,何苦等到这时? 不用怕,不用怕! 他咬紧牙关,身子猛地一旋,带起了一道凛冽狂风,那风凝聚于他双掌之上,被他于片刻之间揉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风暴团。他大喝一声,一拳打出,那风暴团便包裹在他的拳上,狠狠击中了雾气剑刃。 刹那间,风声四起,呼啸声中,那剑刃被风暴吹得四散开来,消散无踪。 “怎么!?” 观众们惊讶地站了起来。 那可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火之剑啊! 那可是世间最为高贵、最为强大的力量啊! 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击破了? 不等人们发出感叹之声,雾之剑客已经接二连三挥剑前刺,一时间,空中布满了雾气剑刃,如同一支剑刃的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孔玉群杀来。 数百剑刃,如同暴风,如同疾雨。 孔玉群面对这一片风雨,却露出了笑容。 方才一击已经让他明白,常乐的剑客出手虽然气势惊人,但这雾剑却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别看它铺天盖地而来,其实只是虚张声势。 “来得好!”他厉喝一声,故意装出如临大敌的样子,假意凝聚全力,一时间,全身上下神火升腾,烈焰翻滚。他双掌连动,将一团团风暴凝聚在掌中,再不断将之融合扩大,最后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风暴团。 “给我破!” 他一步向前,面上显露出凝重之色,双掌齐推间,那一团缭乱的风暴便飞掠向前。 那一道道雾之剑刃,仿佛是被漩涡吸住的小舟,一片片向着风暴团冲去,一撞在其上,便立刻被吞噬其中。 风暴团越来越大,雾剑则越来越少。 最终,风暴团吞噬掉最后一道雾剑,呼啸升空而起,在演武场上盘旋转动,惊得近处的观众们急忙向后躲避。 孔玉群目视常乐,得意而笑:“常乐,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个绝代天才!这一招九天神剑好生凶险,如果换成别人,只怕早已被你乱剑分尸。但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孔公子威武!” “厉害,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有人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那是休息区中的鹤乡府诸人。他们此时满面兴奋之色,不住大呼小叫,令周围休息区中各府诸人心生厌恶。 但同时,所有人也是满心惊骇。 孔玉群是参赛者中年龄最大的学子,因为一年前才进入橙焰境,又是靠吞噬火兽火力,因此最不被诸人看好。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家伙竟然能击败九天神火之剑,竟然眼看就要战胜乌龙州如今最富盛名的大才子常乐? 大观台上,州牧柳仲渊面色阴沉,环视四周。 他在寻找,寻找那位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常乐的大人。 他很想站起来高呼一声: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这是怎么回事? 那剑客手中的剑,明明就是九天神火凝聚而成,明明藏着莫大的威能,可为什么放出的剑招却会轻易被孔玉群破解? 难道这孔玉群,才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才真的是乌龙州橙焰境的第一强者? 不可能! 柳仲渊眼睛有些发红。 但他却不敢发作。 关于常乐的一切,都是秘密。就算常乐自己愿意公开出来,身为朝廷一员,他都要想办法依着那位上官的意思,将其尽可能地压下来。 至于他,更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表露出朝廷对常乐的重视。 这令他感到气闷。 场上,常乐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孔玉群却滔滔不绝:“常乐,我承认你确实厉害,但可惜终逊我一筹。也许并不是我多强,而是我的武技风暴神拳正好能克制你那由云化成的雾之剑吧。没办法,一物降一物,我天生便是你的克星,你命中注定要输给我,便只能接受这一切。” 他想得很周到——如此解释,将来就算自己输给了别人,也终有理由——没办法啊,世间一物降一物,我克常乐,别人又刚好克我。 如此,将来便能少受人置疑。 看我聪明,思绪多缜密 他暗自得意,笑着抬手,那风暴团便慢慢落下来,在他掌心舞动。 “常乐,是你自己认输,还是我送你一程?”他认真地问。 常乐看着他:“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孔玉群面色微变,低声说:“常乐,注意你的话!难道你……” “乐哥!” 突然间,休息区中有一声大吼传来。 这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惊呼与尖叫,压过了场上风暴团的呼啸之声。 常乐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衣衫破损的蒋里,还有捂着嘴拼命不发出哭声,但眼泪已经流满了面颊的梅欣儿。 许多人都望向了那边。 林玄道目光微微一动,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铁青冥目光冰冷,看着蒋里身上衣衫的破损,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开始流动杀机。 西蒙府休息区,宫锦和陈烈一脸怔怔。 韩亭慢慢放下了竹偶,冷冷说了一句:“不堪大用,死有余辜。” 孔玉群也在看,看着那休息区中,本应该在某处被囚禁着的少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那地方只有我和黄玉、刘燮、耿雨三人知道,耿雨绝不会出卖我,而且凭蒋里一人,也根本制不住还有帮手的耿雨…… 就算他能找到那里,黄玉还在那里啊! 对于这位半师半护卫的强者,孔玉群向来是尊敬并倚重的。虽然对方无权无势,自己却是知府之子,但自父亲将此人介绍给自己起,自己便读懂了父亲的眼神,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自觉恭敬地称对方为“黄大哥”。 每日相见,必行礼。 每有要求,必言“请”。 黄大哥是剑痴。 黄大哥是杀人高手。 黄大哥是在黄焰境中数一数二的剑客。 这样的剑客,怎么可能会…… 他来不及想太多了。 因为此时,常乐已经慢慢转过头来,盯着他的双眼,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孔玉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宁可常乐对自己咬牙切齿。 他宁可常乐此时破口大骂。 “常乐……”他惊恐地摇头,“这里……这里有些误会……你看,这只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对吧?我愿意马上……” “永别了。”常乐淡淡说道。 孔玉群心脏猛地一跳,冲着督战师大叫道:“我认……” 第250章 血色艺术 整个演武馆中,一时寂静。 人们望着场上。 近处者望着那道剑痕发呆,离得远的人看不清地面情况,便不由愕然发问。 这比武刚一开始,怎么就突然往后跳出摔倒,再接着便认输了? 观众中,御火者开始为弱民们讲解,离得近的开始向离得远的传话。 督战师则看着地面那一道剑痕发呆。 场外,有同僚不住向他摆手示意,他却如同未见,同僚不得不跑过来提醒:“宣布结果啊!” 督战师一怔惊醒,望向蒋里。 翩翩少年,一袭白衣,凝立于场上。 有微风起,拂动少年衣角发丝。 蒋里面色从容,负手而立,等着督战师宣布结果。 明知已胜,并不离去,要等督战师宣告结束再离开,是守礼。 督战师一时恍惚,又隔半晌,才想起高声说:“胜者,蒋里!” 观众们对这一场比武却有些不明所以,前边的人还在往后传那道剑痕有多惊人,御火者还在向弱民们讲解那一剑瓦解陈烈强悍武技的刹那,是何等精彩。 蒋里拱手为礼,转身而去。 督战师情不自禁地疾步向前,来到那道剑痕处,伸手在地上一划。 剑痕之内,寸许厚的地面,尽成微粒尘屑。 他抬头与同僚们对视,人人脸上均见骇然之色。 大观台上,州牧柳仲渊目光一亮,望着那剑痕,缓缓点头。 不愧蒋门之后! 许多官员也是心中震惊,但大人没有出声,他们便也沉默着。 但眼神交汇之中,却有许多复杂的心思。 端江府这一支队伍,着实了不得。一个常乐,惊天动地之才,创下前无古人之奇迹;一个蒋里,蒋武神后人,小小年纪,便掌握了蒋门神技。 端江府这是走了什么运呢? 转念再想——端江府的运,不就是乌龙州的运? 一众官员,不由个个心花怒放。 蒋里走回休息区,在伙伴们身边坐下,一脸的云淡风轻。 “装,接着装。”常乐笑他。 “装什么?”蒋里摇头,“又不是剑技初成时,心里没什么激动。老实说,昨天在你们面前,我才是强装镇定。但今日,平静得很。” “这一剑好生厉害。”常乐说,“叫什么玩意儿来着?” “绝断剑意!”岳重观情不自禁地说道,“那可是蒋家不传之秘,整个蒋门,也只有蒋老爷子一人能用啊!” 他有些激动。 因为蒋里是地安楼的学生。 而他是地安楼的楼主。 与有荣焉。 “不。”蒋里摇头。“家父……也能用。” “敢问你的父亲是?”岳重观忍不住问。 蒋里沉默。 “楼主,如今本楼已有两人挺进准决赛,您有何感想?”凌天奇转开话题。 岳重观是精明人,自然知道凌天奇的意思,于是跟着一笑:“什么感想?已经幸运到麻木了。” 再不提蒋里父亲之事。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也是跟着呵呵而笑,不住口地称赞蒋里,有人说蒋里掌握了这一招剑技,只怕早晚要成蒋老爷子的接班人;有人说凭这一招剑技,蒋里挺入三甲,当不成问题。 蒋里只是沉默,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 淡而无味。 常乐觉得蒋里坐在人群中,却满心孤独寂寥,突然间觉得他很可怜。 “蒋里。”他说。 “嗯。”蒋里望向他。 “还有兄弟姐妹们。”常乐笑笑。 瞬间,如同春风吹入冻土,蒋里眼中的孤寂减了几分。 有暖意开始升腾。 “嗯。”他重重点头。 小草替蒋里高兴之余,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望向场下,见到新的一对比武者对峙而立,见到他们出手如风,技势如电,心里却打起鼓来。 我能赢吗? 我能和少爷他们一起进入准决赛吗? 她望向了常乐,见到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自己心里那点小秘密,似乎全都已经被对方看了个清楚。 她发现常乐的目光温暖,其中有她极为熟悉的鼓励之意。 少爷放心,我会努力! 她转头望向场上,目光坚定。 “端江府,小草!” 随着督战师的高喊声,小草站起身来。 “小草。”凌天奇看着她,沉声说:“不用怕。” “我不怕。”小草用力地点头。 “尽力便好。”常乐说。 “我会尽力。”小草更用力地点头。 “小嫂子是最厉害的!”莫非叫了起来。 小草红着脸不应他,匆匆下了场。 对面有一位一脸媚色的女子缓步而来,见到她,便是一笑:“真是巧,没想到我们却遇上了。” 小草看着对方,友善地一笑:“宫姐姐,请多指教。” 对面来人,西蒙府,宫锦。 宫锦微笑,眼中的媚色如水波浮动,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不免要为之迷醉。 小草看着那眼波,心里羡慕。 “开始!”督战师一声令下,两人便慢慢摆好姿势。 “你先来?”宫锦问。 “姐姐先来吧。”小草说。 “那我便不客气了,妹妹多指教呀。”宫锦面带笑容,一动如风。 双掌连环,攻向小草面门。 掌风飘忽,却显然是未尽全力,只是试探性的攻击。 小草点头,收起笑脸,一张小脸变得极是认真,接连两下躲闪后,抬脚前踢。 宫锦微笑应对,避开后道:“看你,那么认真干嘛?咱们姐妹还至于拼命吗?” 小草面色一红:“我……我家少爷让我尽力……” “尽力也分许多种,拼命是一种,差不多便好也是一种呀。”宫锦笑着说。 两人对话间,依然手下不停,你来我往。 寻常观众,也只看得懂这种看似激烈精彩的打斗,尤其场上二人一个是天真可爱的美少女,一个是年纪虽小但却媚气令人颠倒的美娇娘,他们便更是兴奋,一个个大呼小叫不止,一时间,演武馆中欢呼如潮,喝彩之声似海涛激荡。 差不多便好的尽力,又怎么叫尽力呢? 小草一边打着,一边在心中纳闷。 宫锦并未尽全力,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似乎只是在陪小草玩耍。如此一来,小草便也不好意思全力出手,处处都留了几分力。 宫锦见状,便也争着抢着保留力量,两人打到后来,只是出招式,却几乎并不使用神火力量,如此,倒是拼了个旗鼓相当,看得观众们热血沸腾。 督战师却不由皱眉,忍不住借观战之机,向前提醒:“你们两人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要拖到天黑?” 小草面色一红,急忙道歉,宫锦却娇笑着说:“比武规则中又没说不许不用全力,不许不用神火力量。大观台上的大人们都还没着急,您急什么?” “快些用真功夫吧。”督战师皱眉,“你们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呀。”宫锦一笑,望向小草:“小草妹妹,可不是姐姐要下狠手,实在是这位督战师大人逼人太甚啊!” 说着皱眉轻叹一声。 这一叹,真是千娇百媚,看得督战师都是心神一荡。 忍不住想:多亏与她对战的是女子,若换成男子,只怕早被她的眼神打败了…… “小草,留神了,姐姐要出招了。”宫锦退后数步,好心地提醒。 “知道了。”小草点头,并不追击阻止,而是也退后数步,提升力量,等着接招。 “小嫂子她……”休息区中,莫非皱眉。 他望着宫锦,隐约觉得这女人怕是会出什么鬼点子。 他只恨先前没有提醒小草一声,要她一定要小心。 凌天奇望向莫非,微微一笑:“人生事,莫不是经验。攀上顶峰也好,坠落谷底也好,只要不死,幸福与苦难便都是财富,能让人成长。” 莫非望着师父,琢磨着这话。 场上,宫锦闭上眼睛,深吸一气。 有神火升腾而起,于她双肩之上缭乱舞动。那焰如同一对飞翼,渐渐向着两边扩展,慢慢地形成了一对真正的橙色翅膀。 火之翼,燃烧生成热浪,一波波地拍打地面,竟然使宫锦双足渐渐离地,升到空中丈许高度。 “飞起来了!?” 无数观众惊呼失声。 先前的对战中,宫锦并没使用这种招式,观众们第一次见,不由倍感惊奇。 神火降世,世出强者,至尊之阶,可突破大地的限制,直飞高天,领略九天之上流云远空的景色。 是为神人。 神人之下,皆是凡人,便是力达紫焰之境,也要受限于辽阔大地,老老实实地于地上行走。 今日,眼见小小橙焰境武者竟然可以飞天而起——虽只是离地一层楼高度——但也已足够惊人。 观众们如何能不惊叹,如何能不欢呼? “厉害啊!” “竟然还有这么一招飞天的武技,却不知叫什么名堂。” “总归不会是弱技,且有看头了!” “小草姑娘怕是要不妙呀,她怎么应付呢?” 场上,宫锦渐渐越升越高,最后升到两丈左右。 额上,却也已经见了汗,只是别人离得远,看不真切。 她目视小草,微微一笑:“小草妹妹,不用怕,我自会把握好分寸的。” “嗯。”小草点头,“姐姐来吧!” “我虽会掌握分寸,但武技毕竟是伤人之技。”宫锦认真地叮嘱,似是生怕小草太大意,再伤于自己武技之下。“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应付,要用全力哦!” “嗯。”小草再点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来了。”宫锦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得见的凌厉。 那凌厉的目光中,隐藏着沉重的杀机。 一瞬间,她运起全力,爆燃神火。 一声长啸自她口中传来,刹那间,神火将她完全包裹起来,在她身外化成了一只巨鹰之形,她人如神鹰,自空而落,呼啸作响,向着小草撞来。 休息区中,常乐猛地站起,满面担忧。 “怕了?”凌天奇笑问。 “这招很厉害。”常乐说。 “小草更厉害。”凌天奇说。 常乐望向师父,心头一动。 “师父,您又给小草开小灶了吧?” “呵呵。” 第251章 出言果断 柳仲渊望着台下,神色淡然,招了招手,便有官员凑近。 耳语之后,那官员疾步下了大观台,来到鹤乡府诸人面前。 “州牧大人说了。”官员不急不徐地说,“你们鹤乡府如果输不起,今后便不要参加州里的比武会了。本就是打打杀杀的赛事,实力不济的话,自然有身死之险,若是输不起,便别来凑热闹。” 语毕,转身而去。 “这……”鹤乡府一众人全傻在了那里。 “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吧,州牧大人亲自发话,你我还能如何?” 一场喧闹,就此止息。 但表面风平浪静,却不代表没有暗潮汹涌。 林玄道和韩亭都一面注视着大观台,一面注视着鹤乡府诸人。眼见鹤乡府诸人退去,他们心里便各有打算。 常乐看到这里,有些累了,坐在师父身旁沉沉睡去。 “说说详情。”凌天奇望向守在常乐身旁,仍满面泪痕的梅欣儿。 梅欣儿低声诉说,凌天奇静静聆听,最后点头:“还是那句话,人没事便比什么都强。” “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梅欣儿说。 “有心算无心,你去哪里小心?”凌天奇一笑。 别人并没有注意,但莫非却把师父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蒙府那边。 若说心里有什么清晰的想法,明确的判断,倒也不尽然。他只是隐约觉得,也许西蒙府的宫锦于此事上也有些干系。 可脑子里隐约的想法,又怎么能成为判定一个人好坏的根据? 所以他也只是心中怀疑,并没敢直接说出来。 这一日的比武中,有两位龙宾四大才子下场。 贾非音,铁青冥。 两人自然都取得胜利,毫无意外地晋级准决赛。 场上比武激烈,但端江府诸人却没什么心思细看,他们关注的焦点都在常乐的身上。 蒋里的衣衫破损严重,害得岳重观以为他也有重伤在身,不由蒋里分说检查之后,却惊讶地发现蒋里人的状态与衣服的状态大相径庭。 武神霸体? 四字入脑,岳重观恍然,不由在心中感叹——武神门之所以能成为大夏江湖上最强的势力,果然有其独到之处,并非浪得虚名。 名气这东西,真跟幸运没啥关系,全靠一刀一枪硬拼出来,做不得假啊! 蒋里和小草的比赛,却都在第二日。这天比武刚结束,端江府众人便先行离场。回到客栈之中,神火督学监的人员忙着采买补药为常乐服下,再与凌天奇一起,继续帮常乐医治伤痛。 有这么多人帮忙,伤自然好得快。再加上常乐本身自愈能力惊人,便是明天再让他比一场,怕也没什么大碍。 “死不了,我便不管你了。”凌天奇在他床边半开玩笑地说。 “当师父的哪能这么无情?”常乐皱眉。 “明天别去了,在客栈里休息吧。”凌天奇说。 “死不了就得去。”常乐说,“明天还有小草的比武呢,我可不能不给她助威。” 凌天奇一笑。 转身离开时,却将小草拉走了。 小草望着床上的少爷,自然是依依不舍,但又不敢违抗师父的命令,为难得很。 两人出了客栈,一路漫步,来到城西一处无人空地。此时天色已黑,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明月自东慢慢升起,把柔光洒向大地。 有风吹来,夜有些凉。 “明日你将面对的是更强的对手。”凌天奇说。“只凭那一招冲拳,怕是不能取胜。为师现在临时再教你一招。” “我……我怕学不会呀……”小草有些兴奋,但又有些担忧。 “无妨。”凌天奇一笑,“那只是冲拳的一种变化而已,但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依你现在的实力,一日之内,怕也只能使用一次。使用之时,也一定要小心。” “嗯。”小草用力地点头。 能变得更强总是好的,如此,便能帮少爷做事,而不会成为少爷的拖累。 “练习会有些苦,怕不怕?”凌天奇问。 “不怕。”小草用力地摇头。 凌天奇笑了。 两刻钟之后,他独自回到了客栈,小草却没有跟回来。 那一夜,过了子时后,小草才回到客栈,进入房间后直接扑倒在床上,数息工夫便沉沉睡去。 她一身尘土,两只手上全是伤痕。 不过这些伤痕在第二天早上时便已经全结了痂,被凌天奇叫起来后,小草迷迷糊糊地抓了抓,便全都哗啦啦地掉了。 只是那一身灰尘,却害得小草忙了半天才洗干净。 这一日的比武中,林玄道和祝山岚再次轻易胜出,挺进准决赛。 “端江府,蒋里!” 场下,督战师高声叫道。 蒋里起身。 “你确定没事?”常乐问。 “比你强了太多。”蒋里说。 “出门这么久,总该有些好消息传回家中了吧?”凌天奇说,“有便不要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拿出来便好。” “是。”蒋里点头。 他缓步向下而去,不久来到场上,向着督战师恭敬一礼。 对面立者,西蒙府陈烈。 两人对视,抱拳为礼后,蒋里微微一笑。 “笑什么?”陈烈问。 “大人们的心思,实在令人觉得好笑。”蒋里说,“你没有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陈烈不解。 “比武的排序。”蒋里说,“四大才子从来没有提前相遇,各府的冠军也被依着各自的本领分散开,尽量避免强对强。” “是啊。”陈烈也不由笑了,“不过咱们倒是旗鼓相当,你是亚军,我也是。” “不。”蒋里摇头,“我其实是季军。” 陈烈想起了韩亭说过的关于常乐的传闻,想起了那身具皇级火术,却最终沦为凡人的荀子期。 “这也是大会的考虑吧。”陈烈说,“如果强者一开始就互相撞击,倒是好看,但最后夺冠的,便可能反是弱者。把强者与弱者做出合理的排序,倒是一种公平。” “也许吧。”蒋里点头。 “我很好奇——韩亭的真功夫到底如何?”他问。 “他的比武,你不是都看了?”陈烈反问。 蒋里摇头:“他打得中规中矩,但太中规中矩。所以应该只是假功夫。” “那你就等着在准决赛上看看吧。”陈烈笑着摆起架势,“我们不要耽误时间,动手吧。” 有神火力量升腾而起,隐约演化成某种形态。 其形如犀,其势骇人。 蒋里静静而立,缓缓抬手。 他大袖一抖,一柄短剑便自袖中滑出,落在他掌中。 剑只是普通的短剑,是昨夜花了不足一千钱,在铁匠铺中临时买来的。 比武会上严禁使用火器,所以他并没有使用青焰匕首。 “你使剑?”陈烈有些吃惊。 蒋里缓缓点头:“家父原本就是使剑的高手,我小时候没少受他教导。只可惜我成器得晚了些。” “无妨。”陈烈摇头。“动手吧。” “我的剑法有些凌厉。”蒋里说,“所以你要小心。” “你放心,我有准备。”陈烈咧嘴一笑。 西蒙府休息区中,韩亭再次放下了竹偶,盯住了场上。 “他太啰嗦。”他低声说。 他指的“他”,自然不是蒋里。 宫锦急忙说:“你放心,陈烈不敢耽误你的事……你看,他已经准备全力出手,逼出蒋里的全部底细了。” 场上,陈烈全身烈焰升腾,隐约化成犀形。 他大喝一声,一出手,竟然便全力催动了自己的最强武技。他一步向前,一肘向前狠狠撞去,一道犀影随身而动,轰然撞向蒋里。 蒋里目光淡然,轻轻抬手。 短剑向着前方缓缓而去,不似在刺人,倒似是以剑为指,在为某人或某种力量指明目标。 没有神火升腾,没有烈焰燃烧,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可怕。 陈烈却突然感觉到心脏剧烈一跳。 那一瞬间,他感觉天地间似有一只巨掌向着自己猛地抓来,不容自己反抗便将自己紧紧握住。 巨大的力量自手中传来,令他全身颤抖,血液几乎凝住。 那一刻里,他凭着本能惊恐地向后退去,而武技形成的那一只犀影,则依然向前飞撞而去。 强行让已经成形的武技与自身脱离,陈烈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他摔出数丈远,再起身时,张口吐出一大口血。 内脏全部因为受到剧烈的震动而受损,血液在血管中沸腾,烧得他痛苦不堪。 然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形成神火犀影的武技力量向着蒋里撞去,但在离蒋里尚有丈许的地方,突然间瓦解。所有的神火气息升腾向天,被分解成了无数微粒,四散无踪。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有一道剑痕,自那处开始出现在地面上,又向前延伸出数尺,才渐渐消失。 所谓剑痕,便是那坚硬的青石地面被瓦解成屑的痕迹。 其形如剑,笔直向前。 看着那地面的剑痕,督战师也不由瞪圆了眼睛。 陈烈心惊胆战,虽然身受重伤,却暗自庆幸。 蒋里慢慢收剑,望向陈烈。 “还要打吗?”他问。 “这是什么剑法?”陈烈颤声问。 “蒋家的绝断剑意。”蒋里答。 “我认输!”陈烈出言果断。 第252章 神鹰天上来 整个演武馆中,一时寂静。 人们望着场上。 近处者望着那道剑痕发呆,离得远的人看不清地面情况,便不由愕然发问。 这比武刚一开始,怎么就突然往后跳出摔倒,再接着便认输了? 观众中,御火者开始为弱民们讲解,离得近的开始向离得远的传话。 督战师则看着地面那一道剑痕发呆。 场外,有同僚不住向他摆手示意,他却如同未见,同僚不得不跑过来提醒:“宣布结果啊!” 督战师一怔惊醒,望向蒋里。 翩翩少年,一袭白衣,凝立于场上。 有微风起,拂动少年衣角发丝。 蒋里面色从容,负手而立,等着督战师宣布结果。 明知已胜,并不离去,要等督战师宣告结束再离开,是守礼。 督战师一时恍惚,又隔半晌,才想起高声说:“胜者,蒋里!” 观众们对这一场比武却有些不明所以,前边的人还在往后传那道剑痕有多惊人,御火者还在向弱民们讲解那一剑瓦解陈烈强悍武技的刹那,是何等精彩。 蒋里拱手为礼,转身而去。 督战师情不自禁地疾步向前,来到那道剑痕处,伸手在地上一划。 剑痕之内,寸许厚的地面,尽成微粒尘屑。 他抬头与同僚们对视,人人脸上均见骇然之色。 大观台上,州牧柳仲渊目光一亮,望着那剑痕,缓缓点头。 不愧蒋门之后! 许多官员也是心中震惊,但大人没有出声,他们便也沉默着。 但眼神交汇之中,却有许多复杂的心思。 端江府这一支队伍,着实了不得。一个常乐,惊天动地之才,创下前无古人之奇迹;一个蒋里,蒋武神后人,小小年纪,便掌握了蒋门神技。 端江府这是走了什么运呢? 转念再想——端江府的运,不就是乌龙州的运? 一众官员,不由个个心花怒放。 蒋里走回休息区,在伙伴们身边坐下,一脸的云淡风轻。 “装,接着装。”常乐笑他。 “装什么?”蒋里摇头,“又不是剑技初成时,心里没什么激动。老实说,昨天在你们面前,我才是强装镇定。但今日,平静得很。” “这一剑好生厉害。”常乐说,“叫什么玩意儿来着?” “绝断剑意!”岳重观情不自禁地说道,“那可是蒋家不传之秘,整个蒋门,也只有蒋老爷子一人能用啊!” 他有些激动。 因为蒋里是地安楼的学生。 而他是地安楼的楼主。 与有荣焉。 “不。”蒋里摇头。“家父……也能用。” “敢问你的父亲是?”岳重观忍不住问。 蒋里沉默。 “楼主,如今本楼已有两人挺进准决赛,您有何感想?”凌天奇转开话题。 岳重观是精明人,自然知道凌天奇的意思,于是跟着一笑:“什么感想?已经幸运到麻木了。” 再不提蒋里父亲之事。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也是跟着呵呵而笑,不住口地称赞蒋里,有人说蒋里掌握了这一招剑技,只怕早晚要成蒋老爷子的接班人;有人说凭这一招剑技,蒋里挺入三甲,当不成问题。 蒋里只是沉默,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 淡而无味。 常乐觉得蒋里坐在人群中,却满心孤独寂寥,突然间觉得他很可怜。 “蒋里。”他说。 “嗯。”蒋里望向他。 “还有兄弟姐妹们。”常乐笑笑。 瞬间,如同春风吹入冻土,蒋里眼中的孤寂减了几分。 有暖意开始升腾。 “嗯。”他重重点头。 小草替蒋里高兴之余,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望向场下,见到新的一对比武者对峙而立,见到他们出手如风,技势如电,心里却打起鼓来。 我能赢吗? 我能和少爷他们一起进入准决赛吗? 她望向了常乐,见到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自己心里那点小秘密,似乎全都已经被对方看了个清楚。 她发现常乐的目光温暖,其中有她极为熟悉的鼓励之意。 少爷放心,我会努力! 她转头望向场上,目光坚定。 “端江府,小草!” 随着督战师的高喊声,小草站起身来。 “小草。”凌天奇看着她,沉声说:“不用怕。” “我不怕。”小草用力地点头。 “尽力便好。”常乐说。 “我会尽力。”小草更用力地点头。 “小嫂子是最厉害的!”莫非叫了起来。 小草红着脸不应他,匆匆下了场。 对面有一位一脸媚色的女子缓步而来,见到她,便是一笑:“真是巧,没想到我们却遇上了。” 小草看着对方,友善地一笑:“宫姐姐,请多指教。” 对面来人,西蒙府,宫锦。 宫锦微笑,眼中的媚色如水波浮动,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不免要为之迷醉。 小草看着那眼波,心里羡慕。 “开始!”督战师一声令下,两人便慢慢摆好姿势。 “你先来?”宫锦问。 “姐姐先来吧。”小草说。 “那我便不客气了,妹妹多指教呀。”宫锦面带笑容,一动如风。 双掌连环,攻向小草面门。 掌风飘忽,却显然是未尽全力,只是试探性的攻击。 小草点头,收起笑脸,一张小脸变得极是认真,接连两下躲闪后,抬脚前踢。 宫锦微笑应对,避开后道:“看你,那么认真干嘛?咱们姐妹还至于拼命吗?” 小草面色一红:“我……我家少爷让我尽力……” “尽力也分许多种,拼命是一种,差不多便好也是一种呀。”宫锦笑着说。 两人对话间,依然手下不停,你来我往。 寻常观众,也只看得懂这种看似激烈精彩的打斗,尤其场上二人一个是天真可爱的美少女,一个是年纪虽小但却媚气令人颠倒的美娇娘,他们便更是兴奋,一个个大呼小叫不止,一时间,演武馆中欢呼如潮,喝彩之声似海涛激荡。 差不多便好的尽力,又怎么叫尽力呢? 小草一边打着,一边在心中纳闷。 宫锦并未尽全力,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似乎只是在陪小草玩耍。如此一来,小草便也不好意思全力出手,处处都留了几分力。 宫锦见状,便也争着抢着保留力量,两人打到后来,只是出招式,却几乎并不使用神火力量,如此,倒是拼了个旗鼓相当,看得观众们热血沸腾。 督战师却不由皱眉,忍不住借观战之机,向前提醒:“你们两人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要拖到天黑?” 小草面色一红,急忙道歉,宫锦却娇笑着说:“比武规则中又没说不许不用全力,不许不用神火力量。大观台上的大人们都还没着急,您急什么?” “快些用真功夫吧。”督战师皱眉,“你们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呀。”宫锦一笑,望向小草:“小草妹妹,可不是姐姐要下狠手,实在是这位督战师大人逼人太甚啊!” 说着皱眉轻叹一声。 这一叹,真是千娇百媚,看得督战师都是心神一荡。 忍不住想:多亏与她对战的是女子,若换成男子,只怕早被她的眼神打败了…… “小草,留神了,姐姐要出招了。”宫锦退后数步,好心地提醒。 “知道了。”小草点头,并不追击阻止,而是也退后数步,提升力量,等着接招。 “小嫂子她……”休息区中,莫非皱眉。 他望着宫锦,隐约觉得这女人怕是会出什么鬼点子。 他只恨先前没有提醒小草一声,要她一定要小心。 凌天奇望向莫非,微微一笑:“人生事,莫不是经验。攀上顶峰也好,坠落谷底也好,只要不死,幸福与苦难便都是财富,能让人成长。” 莫非望着师父,琢磨着这话。 场上,宫锦闭上眼睛,深吸一气。 有神火升腾而起,于她双肩之上缭乱舞动。那焰如同一对飞翼,渐渐向着两边扩展,慢慢地形成了一对真正的橙色翅膀。 火之翼,燃烧生成热浪,一波波地拍打地面,竟然使宫锦双足渐渐离地,升到空中丈许高度。 “飞起来了!?” 无数观众惊呼失声。 先前的对战中,宫锦并没使用这种招式,观众们第一次见,不由倍感惊奇。 神火降世,世出强者,至尊之阶,可突破大地的限制,直飞高天,领略九天之上流云远空的景色。 是为神人。 神人之下,皆是凡人,便是力达紫焰之境,也要受限于辽阔大地,老老实实地于地上行走。 今日,眼见小小橙焰境武者竟然可以飞天而起——虽只是离地一层楼高度——但也已足够惊人。 观众们如何能不惊叹,如何能不欢呼? “厉害啊!” “竟然还有这么一招飞天的武技,却不知叫什么名堂。” “总归不会是弱技,且有看头了!” “小草姑娘怕是要不妙呀,她怎么应付呢?” 场上,宫锦渐渐越升越高,最后升到两丈左右。 额上,却也已经见了汗,只是别人离得远,看不真切。 她目视小草,微微一笑:“小草妹妹,不用怕,我自会把握好分寸的。” “嗯。”小草点头,“姐姐来吧!” “我虽会掌握分寸,但武技毕竟是伤人之技。”宫锦认真地叮嘱,似是生怕小草太大意,再伤于自己武技之下。“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应付,要用全力哦!” “嗯。”小草再点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来了。”宫锦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得见的凌厉。 那凌厉的目光中,隐藏着沉重的杀机。 一瞬间,她运起全力,爆燃神火。 一声长啸自她口中传来,刹那间,神火将她完全包裹起来,在她身外化成了一只巨鹰之形,她人如神鹰,自空而落,呼啸作响,向着小草撞来。 休息区中,常乐猛地站起,满面担忧。 “怕了?”凌天奇笑问。 “这招很厉害。”常乐说。 “小草更厉害。”凌天奇说。 常乐望向师父,心头一动。 “师父,您又给小草开小灶了吧?” “呵呵。” 第253章 诡辩无解 空中,神鹰天降。 两丈的高度,差不多是两层楼那么高,对于弱民们来说,自然已经很高。 但对御火者来说,却也不过如此。 自两丈空中落,并用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是蓄力冲下,更只是一眨眼。 宫锦眼中精光四射,杀意浓重。 但因为神鹰的光焰,她的眼神与面色,却全都被隐藏了起来,无人可见。 死吧! 她冷笑着,将力量催动至顶峰。 小草面对直扑而来的神鹰,有些害怕。 但随即想起了昨天,想起了方才师父和少爷的话。 不用怕。 尽全力便好。 她闭上了眼睛,回忆着昨夜的修炼。 然后,她慢慢地提起了拳头。 她举拳过头,没有抬头看那将要扑到面前的神鹰,却低头望向地面。 来吧! 刹那间,她眼中有光焰闪起,一道道冲击似的波动以她拳头为中心扩散开来,而她的双脚上,也有一样的波动重叠而起,渗入大地。 她这是做什么? 空中的宫锦不由一怔。 无所谓了,不论如何,这一击都足以将她重创! 此时,小草动了。 她娇嫩的小拳头猛地砸了下去,带着那重叠扩散于空中的波动,狠狠地一拳击在面前的地面。 正当所有人都一脸愕然,不知危险来于空,她却为何对着大地发威的时候,小草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牢牢挤在一起的青石地面微微隆起,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小草身周的地下猛地喷出了浓烈的火焰。那火焰如同喷泉一般冲天而起,一掠丈许高,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自空中扑来的神鹰。 恐怖至极的冲击性力量,瞬间将组成神鹰的火焰撕开一道道大口子,露出了宫锦的真身。 这是什么!? 惊恐之中,宫锦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叫。 道道冲击性的火焰突破神鹰,撞击在她的身上,令她发出痛苦的叫声。 自己全力一击,最得意的武技,竟然被小草这一拳便破了? 她不甘心。 她心生惧意。 “小草!”她尖声叫着。 小草心神一震。 刹那间她想了起来,眼前人是自己的朋友,是一起逛街、聊天、购物、谈心,一起手牵着手吃美味小吃的好姐妹。 对她,我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都是因为对力量的控制还不稳定惹的祸,真要是伤到了宫姐姐,可怎么好? 惊恐中,她急忙收力,强行中止神火的爆发,却因此自伤内腑,吐出一小口血来。 她急忙将血擦去,生怕被宫姐姐看到,再令其感到内疚。 神火力量半途而止,那被撕裂的神鹰化成护体之力,保护着宫锦,抵挡住那失去后续之力的残力。 宫锦长出一口气,狼狈地摔落在地。 她吐出一口血来,躬着身子伏在地上,不住喘息。 那一击太可怕了! 小草也太可怕了! 她望向小草,心里生出惧意,也忍不住愤怒:凭什么? 这个小草,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满心里都是天真的想法,一点不懂得动心思,却凭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 “宫姐姐!”小草奔了过来,眼见宫锦伏在地上站不起来,内疚得几乎要流出眼泪。她跑过来,急着伸手将宫锦扶起,关切地问:“你没事吧?都怪我,使的力量太足了……” 宫锦喘息着,在小草搀扶下慢慢站起,勉强笑笑:“傻姑娘,是我让你尽全力的呀,怎么能怪你?” “不……”小草摇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都是我不好,你别急,我帮你疗伤。” 说着伸出手掌,贴在宫锦胸前。 宫锦面带微笑,突然间,眼神变得极为狞厉。 那目光令小草一怔。 刹那间,宫锦出掌如电,接连三掌拍在小草胸口。 小草的神火力量正渡入宫锦体内帮她疗伤,却全无自护之力,而且两人距离极近,她又全无防备,这三掌结结实实打在她胸口,立时将她击飞出去。 摔落之时,她仍是一脸不解。 宫姐姐,你为何这么生气?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呀…… 休息区中,常乐冷着脸站了起来,一掠向前来到演武场上。 场上的变化令所有人倍感惊讶,督战师一时也怔在原地。 常乐疾掠向前,扑到小草身边,抬手便将神火力量打入小草体内。 小草体内气息微弱,内脏全数因剧烈的冲击而受了伤,她人已经昏死过去,不知身外之事。 常乐不语,以神火力量刺激着小草本身的神火,生成自愈之力。 他抬起头,望着一脸得意的宫锦,沉声说:“我向来不是因为怜香惜玉精神,而连恶毒女人也不肯打的人。” 宫锦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退了几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转向督战师,大叫起来:“督战师大人,您看啊!这算什么?我和小草还在比武中,他怎么就闯了进来?您要给我个公道啊!” 督战师眉头深锁。 方才一幕,他虽不在近处,但离得也不远,一切都看得真切,知道分明是小草要出手帮宫锦,而宫锦却趁机出手,重创了小草。 谁都看得出,小草方才是故意留力,否则,宫锦只怕早被小草那一击重创。 “你方才做了什么?”督战师沉声问。 “自保啊。”宫锦面无愧色,“您没见她方才将手掌贴在我胸口,眼见便要发力使近身武技将我重伤吗?我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以用尽全力将她击退呢。” “她是要伤你?”督战师厉声问。 “是啊。”宫锦点头,“你们外人只知用眼看,却不知我这局中人感受最是真切。她方才掌底的神火力量可真是吓人,我若不还手,只怕已经被她一掌震死了呢!多亏我神火力量强大,挡下了她方才那一击后,还有余力……” 督战师皱眉。 他知道宫锦全是胡说,偏偏又没办法证明。 这种事,确实除了交战双方外,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没办法下任何断言。 一道身影疾掠,蒋里一袭白衣于风中猎猎,瞬间落到常乐身旁。 “小草如何?”他沉声问。 “死不了,伤得却不轻。”常乐红着眼睛答。 蒋里并不再说什么,只是那柄短剑,却已经悄然自袖中滑落,落到了他手中。他握紧短剑,目光如同刀剑一般,直射向宫锦。 宫锦全身一震,惊恐地向后退去,躲到督战师身后:“督战师大人,救我啊!端江府这些人也太凶横霸道了吧?比武不胜,便要以多欺少吗?” 督战师满心厌恶,却毫无办法,皱眉望向蒋里,厉声喝问:“你要干什么?” “讨个公道。”蒋里说。“方才一切,您看得最真切。您觉得我不应该为我的朋友讨个公道吗?” 督战师无语,一声长叹。 “蒋里。”他诚恳地说,“有些事情,虽然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法证明,便不能当成理由。” 蒋里眼中有杀意动,缓缓点头:“您只要让开便好,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蒋里,不可啊!”端江府神火督学临诸人吓得面色苍白,一个个疾掠向前,将蒋里挡住。 “你们让开。”蒋里沉声说。 “别胡闹!这是比武会,事事要依着规矩来啊!” “我们心里也气愤,但却不能因为气愤,便不顾一切啊!” 端江府诸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们端江府的人,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西蒙府那边,有人一掠下场,疾步走了过来。 是韩亭。 他早已放下了那个竹偶,一脸气愤地走到宫锦身旁,指着蒋里说:“比武还未结束,你们便闯到场下干扰也就罢了,怎么见自己人输了,便要动手伤害胜者?这已经不是没规矩,而是太霸道了!” 他转向督战师,红着眼说:“督战师叔叔,您就眼看着他们做出这种事来?您就眼看着他们欺负我们?是的,常乐是绝代天才,官家自然要多给照顾,可是……可是他们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说着说着,竟然流下眼泪,哭着说:“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年纪本就不大,长得又小,便如同一个大孩子,此时哭泣起来,却惹得人心软。 督战师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急忙来哄他。 大观台上,柳仲渊皱眉不语,一众官员急得如锅上蚂蚁。 “大人,这事应该怎么处理?”有官员硬着头皮过来询问。 “办案要讲证据。”柳仲渊沉吟道,“没有证据,明知对方是凶徒,也只能放其离去。办案尚如此,比武呢?” “属下明白了。”官员点头。 “但……这个宫锦品德败坏,将来便算有所成就,也不堪大用。”柳仲渊沉声说。“你们明白了?” “明白!”一众官员纷纷点头。 仅此一言,便已经断了宫锦未来的希望。 是的,她凭着诡计与卑鄙手段进入了准决赛,甚至也有希望进入决赛。 可就算她夺得了冠军,又如何? 乌龙州官方,已经绝不会给她任何走向更光明未来的机会! 尚不自知的宫锦,还在场中得意,一脸幽怨地诉苦:“我也并不想打伤她呀,怎奈她也太霸道了,我已经受了伤,还想再次对我出手,我不得已下才爆燃神火自保,伤了她难道还能怪我?” 常乐不语,只是专心救治小草,等小草体内伤势稳定了,他才将小草抱起。 “小蒋,我们回去。”他沉声说。 “就这么算了?”蒋里问。 大观台上,有官员正要下去,柳仲渊却一摆手。 “常乐果有大将风度,此事,看来不必咱们操心了。”他沉声说。 场上,常乐抱着小草转身走向休息区。 “比武会上的事,比武会上结。”他对蒋里说。 “我说过,我不是那种面对恶毒女人,也不愿因为君子风度所限而不愿出手的人。”他说。 宫锦听到这话,隐约心生寒意,打了个哆嗦。 常乐却望向韩亭。 两人目光交流间,韩亭眼中那装出来的天真童稚之光,尽数消去。 只剩下阴森与疯狂。 第254章 悟 蒋里沉默着收起短剑,与常乐一起走回休息区。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众人长出了一口气,急忙跟了回去。 “胜者,宫锦。”督战师随口宣布。 这惹得宫锦一阵不满,但看到韩亭的眼神,便闭上了嘴,将抗议吞回肚里。 韩亭望向宫锦,目光凌厉。 他转身而去,宫锦如同做错了事的小媳妇一般小心相随,回到休息区。 西蒙府的诸人本来也想上场,但韩亭走之前已经对他们下了令,要他们按兵不动。 此时,韩亭和宫锦回归,他们自然迎了上去。 “赢得漂亮。”陈烈说。 宫锦白了他一眼。 “哪里漂亮了?”韩亭扭头问陈烈。 “我是说……”陈烈看到韩亭的目光,心猛地一跳,再不敢多说一句。 “愚蠢。”韩亭坐了下来,望着宫锦。 “你应该找更合适的机会出手,而不是那么明显的时刻。”他说。 “你不知道……”宫锦解释着,“她那一招太厉害了,最可怕的是她使出那样的武技后,竟然还有余力,竟然还可以生生半途中断。如果再打下去,我实在怕再找不到任何机会……” “算了。”韩亭摇头,“该让他们知道的事,早一步或晚一步,倒也不差什么了。” 另一边,常乐抱着小草回归,莫非和梅欣儿急忙迎了上去。 “她怎么样?”梅欣儿焦急地问。 “没事。”常乐摇头。 “我应该早警告小嫂子的。”莫非一脸懊悔,“不是我马后炮,实是先前小梅出事时,我就觉得应该和宫锦有关系。” “她?”梅欣儿皱眉。 想想方才,小草明明手下留情,明明是想要出手帮她,她却趁机重伤小草,先前她在自己心中留下的那些形象,便已经全然毁灭。 现在想想,梅欣儿也觉得那件事恐怕会跟宫锦有关。 否则,孔玉群的人如何会提前知道自己要离开比武会,去了那一条街? 若不是提前知道这些,又如何能布置好那陷阱,以自己要挟常乐? 梅欣儿咬牙:“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坏人!” “也许不是她。”常乐将小草在师父身旁轻轻放下。 凌天奇不语,只是将手掌贴在小草腹上,将神火力量源源不断地直接输入小草神火宫中。 “伤不轻,但也算不得多重。”他说,“养上七八日便能痊愈。” “要这么久啊?”莫非皱眉。“那还不是重伤?” “你说不是她,是什么意思?”梅欣儿这时才来得及问常乐。 常乐望向西蒙府那边,恰巧,韩亭也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激烈如同刀剑相击。 “韩亭。”常乐说,“此人表面上看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但方才我从他眼中,却看到了些别的什么。我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出于他的算计。” “一切?”蒋里问,“你指的是——小梅之事也是他设的计?” “只是猜测。”常乐说。 蒋里也望向了韩亭,沉声说:“若真如此……若遇上了他,可下杀手。” “宫锦也不能轻饶。”常乐说。“我只怕你面对女人,下不去手。” 蒋里笑了:“她哪里是个女人?一条毒蛇而已。” “那便好。”常乐点头。 他再转头,望向小草,眼中血丝越发的多起来。 怎么会有人能忍心伤害小草呢? 她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每天只知道蹦蹦跳跳的,不会咬谁一口,也不会吓谁一跳,只会令身边的人感到开心。 她又是那么坚强,想当初,是她每天早起,倒卖蔬菜,支撑起自己和她组成的那个小家。 常乐情不自禁想起当初每天自娇鱼楼散学回家时,小巷口小草那托着腮等候的模样。 怎么有人忍心伤害那样可爱的她?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小草,也不想看西蒙府休息区里的宫锦。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冲过去杀了她。 上苍,请保佑我在准决赛上遇上宫锦。 他默默祈祷着。 观众席中,最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胖子静静坐着,望着端江府的休息区。 在他身边,有一个相貌和衣着均极寻常的男子。 “你怎么看?”许轻裘问刘半月。 “什么怎么看?”刘半月反问。 “小草的实力。”许轻裘说。 “若有明师指点,不会逊色于蒋里。”刘半月说。 “可蒋里已经领悟了绝断剑意。”许轻裘说,“蒋门只有两人曾领悟此技,蒋里是第三人。” “第二人吧。”刘半月说,“那位可敬的侠士已经死了。” “他是蒋里的父亲。”许轻裘说。 “我知道。”刘半月点头。“小草那姑娘……很可惜啊。你要不介意的话,我想替她讨个公道。” “小孩子们的事,大人少掺合吧。”许轻裘说。“况且我想,常乐他们自会为小草讨得公道。” “虽然我很想看到常乐亲手杀她的情景,但那对常乐不好。”刘半月说,“你是不是应该安排一个准决赛对战的排序,免得常乐留下恶名?” “用你说?”许轻裘白了他一眼。 “小草是个好苗子。”刘半月沉吟着。 有些话,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开口。 “凌天奇也是位好师父。”许轻裘一句话,便让刘半月沉吟思索的那一句请求永埋心间。 他想将自己的本事传给小草。 但既然她已经有了好师父,自己的一切举动便都是多余。 他忍不住打量着凌天奇,问许轻裘:“你确定他比我更好?” “有些事,你看不出来,我亦看不出来,但总归有人能看得出来。”许轻裘说。 “哦。”刘半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知道许轻裘说的是谁,又知道那人看出了些什么来。 “不然那位能放心让常乐跟着凌天奇?”许轻裘却怕他不解,又补充了一句。 刘半月不语,目光中带着轻蔑。 他自然不敢对“那位”生出轻蔑意,那自然便是对许轻裘了。 “我真多余。”许轻裘摇头自语。 “不知常乐能将流光弹修到何种境地。”刘半月转移话题,然后笑:“说起来,我也算是常乐半个师父。不知千百年后,我的名字是否会因为这而被后人津津乐道?” “想得真美。”许轻裘冷笑,“你我只是不存于世的两个鬼魂,别说千百年后,便是当世……” “少放屁!”刘半月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愤怒地打断:“世人当然不知我刘半月为何人,但知道你许轻裘的可太多了!你是那位的心腹,朝中有谁不知你的大名?” “你是羡慕还是嫉妒?”许轻裘问。 “不在乎。”刘半月哼了一声。 “吹牛……”许轻裘没发出第三个字的音,却做出了那个口型。 做得极是夸张,因此令刘半月极是不满。 “你且看着。”他指着常乐说,“凭这小子的才华,一定能让我的流光弹发扬光大,为后世铭记!” “弹指发力,原是谁都能做的事。”许轻裘说,“许多人对付小辈时,便惯用这种方法。就算常乐将流光弹练到什么高深境界,谁又能想到是你传他的?只会觉得是常乐自己领悟,将一门弹指的小道功夫,生生练成了高深武技而已。” “你错了。”刘半月笑了起来。 “哪里错了?”许轻裘问。 “你不解我流光弹的真义。”刘半月一本正经地说。 “你等常乐领悟了,再用出来,你才知我凭啥能仗着这一手本事,独步天下。”他极得意地说。 “独步天下?”许轻裘一笑。“吹牛……” 再次做出第三字的口型。 刘半月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看在你境界比我低的分上,看我不弹死你!” 休息区中,常乐闭着眼睛。 眼前,却有流光飞舞。 我只会一招流光弹,再有,便是诗道之力的《剑客》诗。 那天击杀孔玉群,是因为孔玉群故意要击败九天神火剑诗,所以才给我时间让我诵诗召唤神火之剑,但准决赛中,任何对手都不会给我这种机会。 剩下来的人,都是强者中的强者,绝不会有孔玉群那样的小丑。 我当如何? 一招流光弹,怕不足以压制诸人。 我当如何? 他默默思索着,神念不自觉地沉入了黑暗世界,重重迷雾之中。 两个他,分别立于两座神火宫前,望着台阶上的天道发呆。 天道中,百兽齐动,似是在向他问候。 他看着这些阶灵,脑海之中没来由地出现了一道棋盘。 棋盘纵横如大地辽阔,黑白双子排列,依着某种神奇的规则,形成强大的阵型。 每一枚棋子,都仿佛是一点流光。 常乐观之,心思不由一动。 单独的棋子,谈不上强大,也决定不了大战的输赢胜负。 可那决定一切的大阵,不正是每一枚棋子拼凑而成? 若没有这一枚枚棋子,谈何阵法! 谈何胜负! 布阵吗? 他心头一亮,闪起一抹光。 不知不觉,人已然沉浸于黑暗世界的冥想之中。 现世里,他静静而坐,气息皆无,一时间,如同化成了天地间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一般。 凌天奇医治着小草,却望向了常乐。 岳重观望着小草,眉头深锁,正琢磨着如何向常乐和蒋里表达自己的愤怒,同意他们在比武时为小草报仇,突然间却感应到了些什么。 他愕然望向常乐,只以为自己感应错了。 常乐寂寂无声,仿佛坐化的老僧。 神火督学监诸人也感应到了常乐的变化,一时愕然。 凌天奇淡淡一笑,低声说:“谁也不要打扰他。” 诸人默默点头。 岳重观第一个外放神火之力,将休息区保护起来。神火督学监诸人亦外放火力,守护常乐。 远处,刘半月突然大笑。 “他悟通了!” 第255章 星图 常乐不会下棋。 象棋倒是会一点,但据真正的棋道高手说,那东西跟围棋比起来就是小道。 常乐不知围棋有多博大精深,但他知道所谓琴棋书画,里面的棋指的便是围棋。 常乐却半点不会。 面对那一方脑海中的棋盘,常乐思索的也不是棋局。 于是眼前棋盘消失,却有一片星海出来,无数繁星在黑色的幕上闪动着点点光芒,如同用流光弹技法弹出的点点流光。 常乐望着那无尽星空,一时茫然。 他对星座也不怎么懂,虽然什么天蝎、射手、双鱼、双子的就在嘴边上,也能回忆着当年上学时跟女生们凑热闹学的什么星座与命运扯几句闲淡,但真让他分辨出夜空中的星座,他却无能为力。 整片星空中,他惟一能认出的也只有北斗七星而已。 那便是它吧。 他望着那星空中的七颗星星,心神一时沉浸于星图之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在那夜空中点击着。 指动,光动,黑色的空间中,其他的星星消失不见,便只剩下了这北斗七星。 常乐探指,于星空之中描绘。 转眼,七星成,但却又慢慢地消失于那夜空之中。 阵未成,功未竟。 差在哪里? 常乐深思,却不得解。 于是,再次抬手在星空之中绘画。 看似简单,只是伸指点击夜幕,留下那星星的光点,但越是简单之事,往往却越复杂。 几百次的描绘,几百次的成形再消失,常乐始终无法得到北斗七星阵形的力量。他皱眉凝视,静静地观察,渐渐发现了先前自己并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事。 北斗七星的位置自有其规,自己先前描绘之时只注意到了整体的形状,却没有留意七星彼此间的距离、比例。 徒具其形,不得其意,大抵便是如此。 他收敛轻视之心,仔细认真地观察,谨慎小心地描绘,一次、十次、百次…… 将近千次之后,才终于令自己绘制出的北斗七星图,与那黑色夜幕上的一般无二。 那图,也在夜幕之中停了下来,不曾消失。 常乐微笑,长出一口气。 但转眼之间,那北斗七星却随着这一口气一同消散无踪。 夜幕之中,仍只是留下了原本的北斗七星,在那里静静地闪耀。 差在哪里? 常乐有些气急败坏地抱怨起来:“没事瞎呼什么气?好好的星图,生生给呼没了。” 呼气,当然与成败无关,他明白一切的原因仍在那图中。 自己一定仍是忽略了什么,才没能绘制成功。 距离与比例已然无错,那么,差在哪里? 他仔细地看着那七颗星,眼中隐约有火焰之光升腾。 一丝火光自他眼中飞掠而起,转眼之间便来到七星附近。在那一丝火光照耀之下,先前他不曾注意的另一些东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光亮! 北斗七星的七颗星,每颗的光芒都不相同,这便如天下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 它们不仅仅是夜空中发亮的几个点,它们还是遥远时空中的巨大星体。它们有着不同的温度、亮度,那便等于是它们的脸。 千人能否一面? 千人千面! 常乐笑了。 他盯住了北斗七星,仔细地分辨着它们的亮度,许久之后,他竟然发现,在那亮度的区别之中,竟然还有色彩的区别。 谁说天上星星全是一个颜色? 分明各有其态! 当他发现这些时,不由一阵狂喜。 观察事物,既要从宏观大局入手,也要从微观细致处入手。如此,才算得全面。 他抬手,再次于那夜幕之中描绘星光,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不知几千次的失败之后,他才终于摸索到了每一颗星正确的光度,甚至是它们细微的光之形状。他静静地画着,终于在某次,画出了一幅高挂于星空之上的北斗七星。 两座北斗,同时闪耀于黑暗天幕之中,不分上下。 他望着自己绘制的北斗七星,脸上不由露出喜悦的神色。 刹那间,天空中有文字飞舞,无数由光芒组成的文字飞临他所绘制的北斗七星,依附于其上。他惊讶地看着,只见自斗身上端,至斗柄最后一星,每颗星上依次出现了它们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星之名吗? 之前他隐约听闻过,但因为觉得记之无用,所以慢慢也就忘了。现在,七星之名当空显现,他这部分的记忆不由也浮出水面,渐渐变得清晰扎实起来。 七星各有名,星名神名,又不相同。 一段段文字飞舞于脑海,常乐瞬间知道了七星神名。 天枢宫——贪狼星君。 天璇宫——巨门星君。 天玑宫——禄存星君。 天权宫——文曲星君。 玉衡宫——廉贞星君。 开阳宫——武曲星君。 瑶光宫——破军星君。 七星七宫七星君。 常乐愕然望着星光,一时不由感叹:乖乖,原来那许多熟悉的神,竟然全出自北斗七星? 别的不说,一个文曲星,一个武曲星,这便是常挂在老百姓嘴边的词儿——谁谁家的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谁谁家的儿子是武曲星下凡…… 还有贪狼与破军,也是近代各种传奇影视剧和小说漫画中常会借用的名号。 原来出处全在这里啊…… 常乐望着头上那两座星图,不由感叹。 可就在这时,他手绘的那北斗七星却渐渐黯淡。他不由吃了一惊——这又是怎么了? 一切都没有错,不论是宏观还是微观,都已经做到了完美,不然,又何至于引来那光之文字,与脑海之中的宫名星名? 常乐皱眉,眼中火丝再起,向着夜幕中的原图飞掠而去。 这一看之下,却是一惊。 原来在第六颗开阳星旁边,竟然还有一颗黯淡的星! 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看到,而且从小到大,“北斗七星”叫了这么多年,他哪里曾想过,北斗其实还有第八星? 刹那间,一点黯淡的光组成文字,依附于那星上,却只是一字——“辅”。 开阳辅星。 一瞬间里,又有种种文字、念头飞掠过常乐脑海,令他知道这一颗星古来便有记载,《史记·天宫书》与《晋书·天文志》中都曾提到过它,而因为它虽然肉眼可见,但视力若不强悍,却一样无法看到,因此古来便被军中当成测试战士视力的标准。 我竟然才知道它的存在,惭愧! 常乐一时汗颜。 转眼之间,他手绘的星图在夜空中慢慢地消失不见。 但他并不以为意,反而倍感欣喜。 是因为又获得一新知。 是因为又向巅峰迈进了一步。 他抬手,屏息,敛心神。 指点有光芒起,是为流光。 指如笔锋,流光为墨,于那黑暗夜空中点出一颗颗星,有星光璀璨者,亦有星光黯淡者。 转眼,星图成。 刹那间,七星大放光明,开阳辅星在那光亮之中悄悄隐藏,却并不消失,似是在考验抬头仰望天空者的毅力与眼力。 非有好眼力不可见。 非有好毅力不可觅。 常乐心有所动,心海之中,有同样的星图缓缓成形。 那是他经成千上万次演练,最终绘成的星图,因此,永记心中,再不忘记。 他随意抬手间,指锋流光,便是七点明亮,一点黯淡。 北斗七星图,大成。 就在这时,他脑海之中又有文字生,讲解北斗七星之意义。 自天璇经天枢,笔直而上,便可见一颗亮星。 星名北极,居天北之极,闪耀于北,亘古不变。 于是,夜观天象者,便可能通过它找到方向。 不论是迷失于茫茫海上,还是陷于万里草原、沙漠,只要找到了它,便找到了方向。 天象变,星空变,北斗变,天地便也变。 斗柄所指,可辨四季——斗柄指向东,天下春;斗柄指向南,天下夏;斗柄指向西,天下秋;斗柄指向北,天下冬。 这些知识在他脑中飞舞,隐约之间,编织成了一张网、一本书。 他于网中求索,他于书中寻觅。 不知不觉,时光飞掠。 某一刻里,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醒了过来,睁眼抬头,望见星空。 他不由吓了一跳。 怎么还是星空? 师父和伙伴们,楼主岳重观和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此时都守在他身旁,而那比武场中,却已经空无一人。 头顶,明月无踪,星海茫茫。 “我这是……我这是……”常乐语无伦次,定了定神,才想清楚。 “我呆了多久?”他问。 “如你所见。”蒋里手指天空。“已经夜了。” “哦。”常乐应了一声,有些怔怔。 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大家都笑了。 接着,便是腹鸣如潮,几乎所有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 “这东西能传染啊!”常乐感叹。 大家再笑。 凌天奇大手一挥:“你醒了,我们就不用再替别人守场子了。走,吃东西去。我请客。” “又是您请?”蒋里急了,“师父,咱们身边又是楼主又是神火督学监诸位大人的,怎么就老让你请?” “对对对。”岳重观急忙点头,“怎么能总让凌先生破费?这顿我请!” “哪里能让岳楼主破费?这顿由我们督学监请!” “不错不错,我知道城里有一家酒楼,虽不是一流,但有几道菜,可是闻名州府的,就去那里吧。” “他可是我们督学监中有名的吃货,听他的没错!”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一阵七嘴八舌。 也有人暗中感叹:蒋里真懂得心疼师父。 却不知,蒋里是在心疼自己的钱。 第256章 高傲的资格 常乐这一天里悟到了些什么,想通了些什么,得到了些什么…… 凡此种种,无人过问。 大家似是有了默契,只是聊天南海北事,只是谈比武场中局。 酒楼中,常乐知道了进入准决赛者的名单。 龙宾四大才子,自然在列。 加上他和蒋里,便是六人。 西蒙府韩亭与宫锦,亦挺入准决赛。 另外四人,是兴安府武绍;乌江府玉玲儿;春山府徐灵空;双峰府戴玄。 提到宫锦,常乐脸色变得有些寒冷。 小草不在此地。她经过凌天奇半日的医治,已经无碍,早被送回客栈之中休息。 客栈是官家客栈,自有差人小心照料小草,却不用常乐担心。 他现在惟一担心的,是明日一战中,自己遇不上宫锦。 但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第二日,演武场中,一张大榜放了出来,是对战榜。 常乐望向大榜,满脸失望。 十二位强者,分为六组,分别是: 铁青冥对蒋里; 玉玲儿对韩亭; 徐灵空对贾非音; 宫锦对林玄道; 戴玄对常乐; 武绍对祝山岚。 “楼主,能不能问问会方,这个对手可不可以换?”蒋里也一样失望,于是转头问岳重观。 岳重观摇了摇头:“别胡说。那可是州府里定下的分组,哪里能换?” “你是怕铁青冥了?”梅欣儿开他玩笑。 “你也知道,我和乐哥都想会会宫锦。”蒋里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常乐想了想后说。 “可这结果令人不大满意。”蒋里说,“林玄道这人……你觉得他可能会对宫锦下重手吗?” 常乐摇头。 “所以,岂不是便宜了宫锦?”蒋里说。 “我说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常乐说。 “好。”蒋里点头。 “我倒觉得,这件事交给小草解决最好。”梅欣儿说。“自己错信了人,是件很令人懊恼和气愤的事。我想最生气的人应该是小草,最想讨回公道的人也是小草。因为宫锦不仅骗了她的比武,更骗了她的感情和信任。后者,才最令人难以接受。” “小梅说的有理。”常乐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蒋里点头。 十二位强者,于今日一争高下,决出六人,明日三场定出三甲,接着,便是三甲的冠、亚、季军之争。 之后中,比武会结束,盛事告终,但盛名,却将传扬全州。 所有人,都盯住了三甲之位。 所有人,都盯住了冠军之位。 当然也有例外。 宫锦打到准决赛,已经满意,望着对战榜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不由娇笑:“能输给这样的人物,倒也是值得吹嘘的资本呢。” 韩亭沉默不语,那个竹偶早不知被他丢到了哪里。 他负手而立,望向大榜。 “这个对战分组,真是有趣。”他笑了笑,“看来州里也很看重我呢,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蒋里战铁青冥……”陈烈有些看不懂,“按他们分组的法子,这两人应该分开啊。” “你的意思是应该让蒋里或铁青冥跟韩亭对上?”宫锦皱眉。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陈烈急忙摆手,“我只是觉得奇怪……” “没什么可奇怪的。”韩亭说。 “有人想看看蒋里到底有多少潜力。”他低声说。“与此相比,什么比武会上的排名,倒成了小事。” “这是什么意思?”陈烈一脸茫然。 “蒋家的得意弟子,会跑到偏远北地的小小县城中求学?”韩亭冷笑着,“必是不受门里待见,不得已离家另谋出路。可如今,他竟然掌握了蒋家不传之秘绝断剑意……蒋家人难道会继续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弃子看待?对武神门的人来说,小小一州的橙焰境冠军名头,又算什么?蒋里的真正潜力如何,才是他们关心的事。” “原来如此……”陈烈点头。 “这个玉玲儿似乎也不简单。”宫锦说,“先前的比武中,也没见她全力出过手。” “不简单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相对不简单,一种是绝对不简单。”韩亭说,“她?相对罢了。” 宫锦和陈烈都听不大懂。 韩亭也无需他们懂。 林玄道的目光,此时却正投在宫锦身上。 只是大略一扫,便移向韩亭。 然后,他低垂眼眸,开始思索。 常乐昨日突然入静,然后整个端江府的来人,便一直守着他直到比武大会散场,这件事,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人们纷纷猜测着常乐的际遇,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深以为然。 林玄道便是深以为然者之一。 身为龙宾四大才子之首,他的目标不仅是三甲,还是冠军。 不仅是乌龙州的冠军,将来有一天,他还要成为整个大夏的冠军。 无人能记得第二,更不用说第三,因为人们只知道世有第一。 第一,便是立于巅峰之上的那个人;便是有资格俾睨天下的那个人;便是受万人敬仰崇拜的那个人。 他要当第一,要当一世的第一。 他要成为人上人,如此,才对得起自己四大才子之首的名头。 龙宾四大才子? 那又算什么? 我的目光,望的是更高处,是整个大夏的巅峰。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蒋武神那样的存在——即便身在野,仍一言可令天下震。 但我不会学他,满足于江湖至尊的地位。 我要进入庙堂之中,我要成为国之栋梁。 终有一日,我会达到无色天火之境,成为大夏第一个无色天火境的武神! 他眼里有光,有火。 鼓乐声起,准决赛正式开始。 十万观众齐声欢呼,声震四方。 十二名乌龙州橙焰境的最强武者,自休息区而出,列队立于演武场上。 有官员手持龙音仪,依次向观众再度介绍众人。 十万观众呐喊喝彩,十二强者挥手致意。 上场,退场,再上场。 第一场比武,便是蒋里对战铁青冥。 满面傲色的铁青冥缓步下场,一身黑衣,与蒋里的白衣形成鲜明对比。 “请赐教。”蒋里抱拳。 铁青冥缓缓抬手,抱拳为礼。 “很遗憾,我没能遇上宫锦。”他沉声说。 蒋里一怔。 “昨日的一战,令我感到愤怒。”铁青冥说,“那很卑鄙。” “铁兄的情,蒋某心领了。”蒋里再次抱拳,真诚一礼。 不是说先前的抱拳便不真诚,只是这次,突然间发现自己对眼前人多了一分深入的了解,突然知道这个高傲难近的男子其实是性情中人,便不由多了一分敬意。 “我是个骄傲的人。”铁青冥说,“许多人因此以为,我也是个冷漠的人,其实他们错了。高傲者,当有高傲的资本,我有这个资本,为何不可以高傲?但是……” 他转头,望向西蒙府休息区,摇了摇头。 “以力压人是本事,以计骗人是无耻。”他说。 “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他继续说,“昨夜得到确切消息——州牧大人很不喜欢宫锦,因为昨天她的行径太过卑鄙,大人已经明示诸官,宫锦将来不堪大用。” “这算是一点安慰吧。”蒋里点头。 “听起来似是小人前途尽绝,很令人开心。”铁青冥说,“但天下不止乌龙一州,高官不止州牧大人一位。所以我认为,你们还是应当自己去讨还公道。” “多谢提醒。”蒋里点头。 “你们谈完了?”督战师在一旁问。 “完了。”铁青冥点头,缓缓摆开架势。 架势严谨,一丝不苟。 这是对蒋里的认同,是对强者的尊重。 蒋里抬手,袖中有短剑滑落手中,握紧。 剑刃平伸,剑锋前指。 “请赐教。”他说。 “多余的招法便省了吧。”铁青冥说,“有幸能领教蒋家的绝断剑意,便当领教最强的一击。请赐全力。” “如你所愿。”蒋里点头。 “我也会尽我全力。”铁青冥说,“若能胜,自然会令我有更加高傲的资本,若是败了,曾搏过,便没什么悔。” 神火之力燃烧,有重重白色的风丝缠绕在他足上,似乎他只要抬步一动,那风便能托着他瞬息千百里。 但他没动。 他沉腰坐马,全身有神火力量升起,化成了其上有龟蛇之纹的铠甲,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人立于地上,却如同重甲骑士正准备策马挥戟,大杀四方。 有层层水气起,围绕在他全身上下,一层一层叠加威力,最终来到他右掌之上。他深吸一气,空中便隐约有龙吟之声响起。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 御火者们一时愕然。 “怎么,一动手,便要用最强的武技决胜负吗?” “你看他脚下,那分明就是铁家的白虎步之力!” “玄武铠也已经上身,这掌间酝酿着的,自然便是青龙爪了。” “三大武技同时发力……这……这岂是一句‘了得’所能形容?” “他是将蒋里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蒋门后人、习得绝断剑意的不世出天才,也当得起铁青冥的重视。” “究竟是我龙宾城才子强悍,还是蒋家传人更胜一筹?” 御火者们一时屏息,紧张得手心冒汗。 场上,蒋里剑锋轻轻垂下。 他原本可以凭那起手姿势,直接出剑伤敌,但却故意放下剑来。 是为等对方蓄力。 “愚蠢。”韩亭看着场上,冷哼一声。“遇敌,便要全力抢先,夺得先机。这般愚蠢的角力之法,有何可取?这样的人,总归不可能夺得冠军之位。” 场上,铁青冥蓄力完成,抬头时,眼中有青光一闪。 “青龙爪。” 他低吟一声。 一掌击出。 第257章 少年的约定 演武场中,微风动。 那风吹拂而向少年,经过那一身黑袍后,陡然变化。 仿佛跃过了龙门的鲤鱼。 一朝鱼龙变,自此上青云。 狂暴的风中,有层层水光闪动,叠叠而起,集中在铁青冥掌上。他一掌击出,掌形若爪。 神火涌动向前,与那层层水波结合一处,当空演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青龙爪。那起于微弱,转而盛大的风暴,便缠绕在那青龙爪上,推动其呼啸向前。 有似云雾一般的烟气自铁青冥肩头起,遮挡他半身,使这一爪击出,真如同神龙自云中探出爪来一般。 风呼啸,水波明。 龙爪现于水云间。 督战师也情不自禁地退向远处,怕被这强悍的一爪之力波及。 四大才子另三人看着铁青冥,均暗自点头。 四人虽然并没有直接较量过,但亦各有识人之法。他们或观察过对方出手,或观察过对方试力,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比较。 但直到此时,那三人才知,自己过去却是严重低估了铁青冥。 “气势,力量,速度,无一不属上乘。”林玄道低声自语。 他在估量,若是换成了自己,有几成把握挡下这青龙一爪? 然后摇头。 未可知。 不身临其境,不亲自感受到那摧枯拉朽的伟岸巨力,便不能真正生出危机感,便无法真正激发自身潜力,便不知能不能挡下。 铁青冥,你竟然如此强悍。 三人的目光,又同时移向了蒋里。 面对这样一击,他们都没有把握,那么蒋里呢? 这位蒋家天才,能否凭那一招剑技,硬抗下这强悍的一击? 飞沙走石烟气四散的场中,蒋里一袭白衣,于风中猎猎。 他的长发扬起,飘荡于身后。 他持剑而立,衣衫动,发丝动,身不动。 那一爪呼啸而来,眼见便到面前时,他才动。 也不如风,也不如雷,也不如电,只是抬起持剑的那只手,以剑为指,向前一指。 便如春游于郊外的少年发现一处美景,便招呼了同伴,道一声:你们来看。 剑锋所指,青龙爪心。 刹那间,那只巨大的龙爪在空中一震,随即,便有无数的青色碎屑当空飞散,如同青沙被风吹起,扬于空中。 那只巨爪的中央部位,陡然生出一个大洞,那洞的边缘模糊,是无数火焰化成的青鳞正在瓦解成屑,飘向四方。 铁青冥目光冰寒,眼睛猛地睁大。 丹田神武宫中,神火力量爆燃,不顾一切地生成巨浪,冲向手掌。 那力量再通过手掌击出,化成了青气重重,试图修补破损的青龙爪。 但破坏的力量太过强大,不论他如何发力,那只青龙爪终是消散于空中,四散如烟。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样的一击,竟然……”韩亭自座椅上立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盯住场上蒋里手中的剑。 那样的一击,竟然这么轻易便被粉碎? 这便是绝断剑意? 这便是被称为蒋家不传之秘的剑技? 所有人都在呆呆地看着,演武场中除了武技破灭时的声音外,只有呼吸声。 蒋里持剑不动,剑锋指处,是消散的青龙爪后,那催动神火的铁青冥。 剑意无形,穿过虚空。 铁青冥厉喝作声,突然间躬起身子,双臂于胸前交错,形成一个完美的被动防御姿态。 玄武铠猛地厚了一分,乍一看去,铁青冥仿佛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型堡垒。 坚如铁石,似无物可摧。 但此时,剑意至。 刹那间,玄武铠剧烈地震荡起来,无数的黑色细屑飞扬而起,散于空中,那铠甲如同遇见了风暴的沙,慢慢散开,便要露出铁青冥的肉身来。 少年咬牙坚持住,脚下,风云起。 白虎步,如风似云,道道风丝托着铁青冥看似沉重的身躯向着远方掠去,转眼便是数丈,速度之快,移位之刁钻,令诸人发出一声惊呼。 但没有用。 那一道剑意如影随形,又好似已经种在了铁青冥的身上,不论他用何种步法躲避,不论他以何种力量抵挡,都逃不开,挡不住。 他咬牙疾行,白虎步便令他化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整个演武场中四下移动,看得诸人眼花缭乱。 普通弱民已经看得头晕脑涨,一般的御火者也不由眯起眼睛,手按住太阳穴。 与铁青冥的移动如风相比,蒋里的不动如山,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休息区中,莫非张大了嘴巴,一时合不拢。 梅欣儿也是满面的惊讶。 常乐在笑,不住点头:“这才是蒋里,这才是我们的小师父。” 当初,五少年未识凌天奇时,住在那东郊小巷中的小院里。 每到晚饭后,四少年便列于院中,呼喝作声,挥拳踢腿。 高大的白衣少年不厌其烦,每日负手行走于四人身旁,指点武道迷津。 没有凌天奇之前,常乐的武道本领,不也正是蒋里教的? 武神后人,蒋门传人。 江湖至尊、大夏武道第一人、有武神之称的蒋厉之孙。 大剑客蒋剑川之子。 他叫蒋里。 此刻,他手握短剑,目光淡然,望向远方。 场上缭乱的身影在他眼中,如同林间的风。 起便起吧,落便落吧,息便息吧。 我如山,自不动,任你东西南北八面来风!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终于停了下来。 铁青冥静立原地,周身的玄武铠大半飞散。他望着远处的蒋里,躬身,抱拳,拱手。 “我认输。” 三字出口,语气诚恳,态度恭敬,哪还有半分高傲少年的狂妄姿态? 蒋里淡淡一笑:“是你说,让我尽全力。” 手中短剑慢慢放了下来,那无形有意的剑,便也慢慢地收拢了锋芒,消散于空中。 铁青冥深吸一气,身上残余的玄武铠化为神火,收回体内。 督战师站在远处,却已经看得呆了,直到两位少年一起望向他,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高呼:“胜者,蒋里!” 欢呼声起。 是莫非和梅欣儿最先欢叫出声,接着,是观众中无数的少女。 那一袭白衣,那高大的少年,真的很帅呀! 被她们带动着,观众们也跟着高呼起来。 是的,这一场比武,他们中的多数人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头疼,但却也知道,这才是真正高层次的较量。 这才是真正高手间的过招。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龙宾人,自然知道四大才子中的铁青冥有多高傲。 能让这样高傲的少年低头认输,蒋里手中的剑有多强? 那一招谁也看不到,但却威力惊人的剑法,又有多强? 凌天奇含笑点头,低声自语:“蒋老头儿,不知你是会开心,还是会后悔?” 岳重观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拍掌叫好。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的众人开心得把脸笑成了花朵。 蒋里收剑入袖,抱拳为礼。 铁青冥缓步走到近前,同样施礼。 “今日一战,败而无憾。”他说,“能见识到蒋门至强的一剑,便是死在剑下,也是值得。只可惜我还年轻,终是贪生,不愿以这条命领教此剑真义。” “我又哪里习到什么真义了?”蒋里摇头,“不过是侥幸能用些皮毛罢了。” “仅是皮毛,便如此厉害,这一剑确实值得赞叹,值得舍命一观。”铁青冥感叹。“我会不断努力,将来有一日,再度领教这一剑。不知到时你可愿赐教?” 蒋里点头:“到时,再领教铁兄的四技合一。” 铁家四技,青龙爪,白虎步,玄武铠。 还有有一技,名朱雀身。 “今日我学艺未精,未能四技合一,让你失望了吧?”铁青冥难得地淡淡一笑,“等到我四技合一之时,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请你指正。” “不敢谈指正。”蒋里摇头,“我们共同提高。” 两人对视,目光中均有惺惺相惜之意。 拱手为别,各自转身而去,但在彼此的生命中,却都记下了一笔。 那便是今日的约定。 蒋里回归,常乐微笑相迎,莫非上前照着蒋里肩膀就一巴掌:“太厉害了!” 蒋里身子一震,几乎跌倒。 莫非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将他扶住,关切地问:“怎么了?” “蒋家不传秘剑,岂是说用就用的?”蒋里一笑。 “那……那你没事吧?”梅欣儿担忧地问。 “倒也没什么大事。”蒋里摇头,“只是这几天这一招用得勤了,几日间连番使用了三次,铁打的身子也要受不了。休息休息便好了。” 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听闻,不由面露忧色,低声商量着要派人提前离场,去买些大补的神药给蒋里服。 但商量来商量去,却是谁也舍不得放下这几场比武。 “已经不错了。”凌天奇说,“至于说吃补药……那却是没有意义的事,诸位大人也不用担忧。蒋里能走到何时何处,看他自己。” “师父说的对。”蒋里点头。 这一战,令人印象深刻,但下一战,则令人心中期待。 乌江府玉玲儿,对西蒙府韩亭。 一个是十七岁的女中才子,以乌江府冠军身份杀入州比武会以来,不显山不露水,稳扎稳打,不露声色便进入了准决赛。 一个是十五岁的稚气少年,西蒙府冠军,一直以来,亦是未展露一招半式的武技,便杀入准决赛。 这两人交手,大有看头。 第258章 折腰 长裙未触地,秀发早及腰。 十七岁的少女,白绿相间的衣裙,缓步而来,如空谷百合。 对面来者,一脸童稚,面带笑容,目光友善。 玉玲儿看着韩亭,心里忍不住想:分明就是个孩子。 飘然一礼:“请赐教。” “姐姐长得真美。”韩亭望着玉玲儿的脸,瞪大了眼睛。 目光清澈,没有成人般的欲望流动,只有单纯的对美的欣赏。 这种欣赏目光,却最能打动女孩的心。 “多谢夸奖。”玉玲儿笑了,忍不住问:“你今年真的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已算成年,但眼前的少年怎么看却都只是个大号的男童,说他是十二三岁似乎都有些说多了。 韩亭笑着点头:“是呀,十五了,再有十一个月,就十六了。” 这话不由让玉玲儿再次笑出了声。 “姐姐的声音也很好听呢。”韩亭说。 “可惜这里是比武会。”玉玲儿说,“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却怕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准备好了的话,便开始吧。”督战师在一旁提醒。 “姐姐很厉害的。”玉玲儿对韩亭说,“你可要小心。” “我也很厉害的。”韩亭笑着说。 十五岁便入橙焰境,是整个乌龙州最年轻的橙焰境武者,玉玲儿当然知道对方绝不一般。 可不知为什么,却就是对这个一脸童稚的少年,提不起警惕与争胜之心来。 “姐姐,我要攻过来了。”韩亭摆开架势,好心提醒。 “请。”玉玲儿点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前冲,一脚横扫。 玉玲儿轻轻伸掌格开,还以一掌。 少年后撤,连续三拳攻向玉玲儿的面门,被玉玲儿转腕挥掌化解。 两人都没有使用武技,只是凭着普通的拳脚功夫战在一处,打得倒也激烈热闹。 观众们虽然知道方才那一战,才是真正高水准的战斗,奈何那种打斗他们实在看不懂,也只这种看似激烈的拳脚对攻,他们才能看出一二门道,不由跟着兴奋起来,一时欢呼如潮。 林玄道静静地看着场上的战斗,脑海中却浮现出关于韩亭的资料。 这个神秘的少年,进入橙焰境之后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但每一次均没有显露自己的武技路数,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样的强大武技。 玉玲儿也不简单,不过,她的深藏不露只限于比武会上。 关于她的资料,林玄道早已看过数遍,深知这位姑娘的厉害。 不是她故意深藏不露,实是比武会上,她未曾遇到真正值得她展示全力的对手。 你一定要逼出韩亭的真功夫来。 否则,这个城府深沉的狡猾少年,怕会成为我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啊…… 场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可正当观众看得热血沸腾时,韩亭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竟然摔倒在地,咧着嘴揉着脚站不起来,眼圈也红了。 玉玲儿一时错愕,没有追击。 “怎么样?”她反而关切地问。 “好疼。”韩亭眼泪在眼圈里转,却摇头说:“不过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疼一会儿就好了,姐姐等我一下。” “没关系。”玉玲儿一笑,轻轻伸出手。 “姐姐人真好。”韩亭感激地点头,拉住玉玲儿的手站了起来。 “拉一拉姐姐的手,脚都不疼了呢。”他笑着说。 玉玲儿觉得少年真会说话。 可惜你太小,若是再长大些,这般会说话,一定极能讨女孩子欢心。 她暗思。 “我没事了,继续吧。”韩亭笑着说。 玉玲儿一笑,一掌轻飘飘打去。 “姐姐认真点呀。”韩亭皱眉说,“这可是比武会呢。” “知道。”玉玲儿笑,“先让你有时间恢复一下脚踝,然后再力拼。” “姐姐真是好人。”韩亭一脸的感动。 常乐坐在休息区中,眉头深锁。 “韩亭这招装可爱,却装得真是可爱。”蒋里说,“若不是你先前提醒,我们都会看轻了这小子。” “乐哥,你会不会看错?”梅欣儿有些疑惑。 “大哥啥时候错过?”莫非却对常乐深信不疑。 “不知韩亭的武技是什么。”常乐轻声说,“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便再不会隐藏了……” 场上,两人又过了数十招,玉玲儿退了两步,正色道:“韩亭弟弟,这究竟是比武会,姐姐亦如他人一般,渴望进入三甲,甚至是夺得冠军。” “我也是呀。”韩亭点头。 “所以,只能得罪了。”玉玲儿轻叹一声,缓缓抬手。 掌间,有神火力量汹涌而起。 “没关系。”韩亭摇头,双手低垂,手臂慢慢上抬,做出如同太极拳起手式般的动作。 动作最后,十指弯曲,微微张开,对着玉玲儿。 玉玲儿的眼神变得冷漠,有一层杀机蒙上眼瞳。 她突然一个震步,单掌猛地向前一击,一道不断散发出层层波光的焰火便飞射而出,直向韩亭打去。 韩亭身形一动,向一旁闪开,但就在这时,玉玲儿疾步而上,另一掌猛地击出。 是早便算好了韩亭的动向。 刹那间,丈许空间内,火丝缭乱,无数神火力量化成的火丝在空中快速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将韩亭罩在阵中。 “出手了!” “是武技!” 观众中的御火者们兴奋了起来。 玉玲儿自比武会开始至今,一直没使用过武技,这自然引起许多人的好奇。人们都在等着看她全力出手,看有谁能逼得她使出真功夫。 韩亭果然不简单,竟然逼得她出手了! 御火者们瞪大了眼睛,不肯错过这好机会。 火丝在空中舞动着,那圆阵快速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体。韩亭被困在其中,似乎手足无措,茫然四顾,想要突破,却寻不到半点出路。 “韩亭弟弟,认输吧。”玉玲儿眼中亦有火光,沉声劝道:“我这招旋圆阵的威力极大,我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因此才一直没有使用。你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否则我再加力,旋圆阵便会将你绞杀。不是我心狠,实是它发起威来,我控制不住。” “不成。”韩亭摇头。“我来这里,为的是三甲,为的是冠军,怎么能止步于准决赛?” “那便别怪姐姐心狠了。”玉玲儿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我会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尽量控制,这样,你顶多只是重伤……” 韩亭望着玉玲儿,却突然笑了:“姐姐,你未免高估了自己。” 玉玲儿微微皱眉。 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与先前大相径庭,简直不似一个人。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敢放狂言说能伤我?”韩亭冷笑着。 “你……”玉玲儿动怒。 她突然发现,原来少年的天真与稚气其实只是伪装。此时,身在囚笼之中,少年才露出了真面目。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也好,这样我便心无顾虑,可以全力出手了。 “韩亭,自己感受旋圆阵的威力吧。”她沉声喝道,猛地向着那圆球再拍出一掌。 “愚蠢。”韩亭冷笑。 十指微动,如同玩弄那竹偶。 刹那间,玉玲儿面色大变。 那击向圆球的一掌凝在半空,不住颤抖,却再难向前半分。 林玄道目光一寒,盯住了玉玲儿的手。 目光,再移入圆球囚笼之内,凝视韩亭的手指。 “姐姐是个美人。”韩亭冷笑着,“可惜我年纪太小,还不懂得欣赏美人,更还没学会怜香惜玉。” 他两手相合,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手指舞动,隐约间,有神火力量形成了一个竹偶,被他玩弄于掌间。 竹偶的动作,全受他控制,他让它弯腰便弯腰,让它伸手便伸手。 此时,他捏着竹偶的手臂,将竹偶的手掌反转。 于是,玉玲儿的手掌便也反转。 他冷笑着,将竹偶的四肢扭成“大”字形的姿态,玉玲儿便跟着摆出了那样的造型。 所谓的“旋圆阵”,就此散去。 “你做了什么!?”玉玲儿惊恐地大叫。 韩亭脸上是阴森的笑容,两只手掌轻轻地握住竹偶的腰枝。 “愚蠢的人不配活在世上,便如那些愚蠢的畜生,只能成为强者的口中食。”他冷笑着说,“既然来此的目的是争夺三甲之位、是夺取冠军,那便应该全力出手。轻视对手,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得意地大笑:“可惜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了。” “不!”玉玲儿感觉到腰间有恐怖的力量传来,花容失色,惊恐大叫。 韩亭面色冰冷,收敛笑容,猛地将竹偶的腰枝向后折去,让竹偶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 咔嚓声响中,玉玲儿上半身向后弯去,腰骨折断,内脏错位,整个人反向对折。 如那竹偶形态一般。 “啊!”梅欣儿面色苍白,捂住了嘴。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发出一声惊叫。 林玄道目光森然。 原来这便是你的武技。 可那究竟是什么? 场上,督战师已经惊呆,怔怔地看着美丽少女的身体摔倒于地,却忘了上前救治。 韩亭冷笑着,将竹偶的脖子一扭。 “混账!”常乐大怒,猛地站起。 但终晚了。 玉玲儿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响,如那竹偶一般,整张脸扭转到了颈后。 她死了。 第259章 流光之变 能令英雄俯首。 能令美人折腰。 似乎是一种境界。 但今日,韩亭展现的却不是境界,而是手段。 这种手段残酷得令人发指——尤其当他真的让美人折腰时,人们更是如此觉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更是容易惹得男子们生出保护欲。 眼见这样的美女以如此姿态死于自己面前,十万观众尽数沉默。 韩亭望向四周,冷冷一笑。 他原也没打算收获万众的欢呼。在他看来,实惠最重要,一时的荣誉却只是虚幻之物。 便算万众叫好,又能如何? 他望向督战师,问道:“您为何不宣布结果?” 督战师望着玉玲儿尸体,一时气血难平。 “你已经胜了,何苦杀她?”他强压着愤怒质问。 折腰,终不至于立时便死。 弱民若得及时医治,亦能存活,只是要半身瘫痪。 而御火者自有自愈之力,再有高人调治,就算腰折,终亦可再站起。 “拳脚刀剑皆无眼啊。”韩亭冷笑,“比武会可没对参赛者下过保证,让他们能平安而来,平安而去。” 这些话,都是先前常乐杀死孔玉群时,督战师和上级官员曾经说过的,此时被韩亭直接拿来使用,令督战师沉默不能言。 玉玲儿的脸伏在地上,原本美丽容颜处,现在是黑发缭乱的后脑。 督战师不忍再看,心有怒意,却又不得不高声宣布:“胜者,韩亭!” 有哭声传来,接着,有人自休息区奔出。 是乌江府的人,有玉玲儿的同窗,还有师长。他们流着眼泪,小心地将尸体的头颅与腰身恢复正位,然后将她抬了下来。 许多人恨恨地瞪着韩亭,韩亭却面无惧色。 不但无惧,眼中还有挑衅之意,冰冷的目光似在说:有种你们便冲上来找我拼命。 常乐面色阴沉,握拳而立。 “人渣。”莫非气愤地挥拳怒吼。 韩亭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转头向这边望来,见到常乐满面怒色地望着自己,不由一笑:“第一个在比武会上杀人的,却不是我。” 常乐自然听不到他的话。 他本也未打算让谁听到。 转身,负手,不再装出那天真稚童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大步而行。 迎接他的,是兴高采烈的西蒙府诸人。 陈烈与宫锦向他道贺,言语间,更多了几分恭敬。 “哪里是人,分明是魔。”蒋里目光中带着寒意。 “若遇上他,不必留手,杀了便是。”常乐低声说。 蒋里缓缓点头。 “少年意气!”岳重观摇头,情不自禁地劝解:“此子手段虽然狠毒可恶,但这究竟是比武会,能胜就好,不可意气用事,非要杀人。” 转向凌天奇,问道:“凌先生可看出韩亭的手段了?” “不过是奇火术罢了。”凌天奇说。 不过?罢了? 岳重观微微皱眉。 您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可如何对付,您是否已经心里有数? 看看凌天奇那淡然的模样,岳重观有些放心,但却又仍不免有些担心。 下一场比武,是春山府的徐灵空,对龙宾四大才子的贾非音。 两人下场,一番激战,各自使出强悍武技,但最终毫无意外,胜者是贾非音。 接着,便是宫锦对林玄道。 常乐望向场中,目光冰寒。 宫锦缓步向前,看着林玄道,娇媚一笑:“林公子,有礼了。” “还请宫姑娘赐教。”林玄道拱手。 随着督战师一声“开始”,林玄道摆好了架势。 宫锦却只是负手而立,面带笑容。 观众们一时好奇——也这般托大,难道是有什么更强悍的本领? 但转眼之间,诸人便大跌眼镜。 宫锦一笑之后轻吐三字:“我认输。” 督战师也是一怔:“你确定?” “我怎么可能是林公子的对手?”宫锦娇声娇气地说,“我能进入准决赛,而与林公子面对面,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实力够强。但若说我敢生出胜过林公子的念头,那却是傻话。打不过,自然当认输。” 又低声说:“如此,还能为林公子留几分力气,明日好对付别人呢!” “多谢。”林玄道拱手为礼,语声真诚。 “那林公子今晚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顿饭?”宫锦笑问。 “那是自然。”林玄道点头。 “说定了。”娇笑声中,宫锦缓步退下,转身而去。 回到休息区时,却是面容一肃,低声说:“如你的吩咐。” “很好。”韩亭点头,面露笑容。 这一场比武兵不血刃,便告终结,于是便轮到了常乐下场。 对手,双峰府戴玄。 戴玄是个相貌不佳的少年,眉毛有些稀疏,脸型也不大好。都说少年无丑人,他却打破了这规矩,着实丑得可以。 或许正是因为丑,所以他平时反而不苟言笑,似是生怕被别人当成了小丑。 板着脸向前而来,望着常乐,一抱拳:“有幸能与常公子交手,还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常乐点头。 常乐先前两战,令人印象深刻,第一战凭一招弹指的功夫破了祁峻的奇火术,令人惊叹,第二战虽然开始时失利,但后来一剑击杀孔玉群,且留下了那一手惊人的血色“艺术”,更令观众惊骇。 戴玄先前两战的表现也很突出,一招破甲拳威力惊人,实力与孔玉群不可同日而语。 许多人不由开始猜测——常乐是不是又要使那可怕的一剑? “必是如此。”有人说。“那孔玉群的功夫,我觉得是不如戴玄的。但常乐的功夫,却似乎又在孔玉群之下,全靠那一柄九天神剑,才能刺杀孔玉群。面对戴玄……若不用那剑,只怕惟有一败吧。” “与常乐战,可不是件好事呀。”有人感叹。“看似有胜算,但若被他使出那《剑客》诗来……便是必死之局。” “尽全力,他会用那杀人诗;不尽全力,便又难以取胜。想想,我都头疼。” “头疼什么?用诗文攻击,却先要诵读诗篇,只要手法够快,便可不给对方诵读的机会。你看戴玄表情镇定自若,定是已经想通了此节。” “如此说来,胜负还未可知呀。” “常乐就算败了,也值得你我为之感叹——诸位别忘了,诗道大才要到白焰境,才可令诗文形成火术!常乐只是橙焰境,便有此实力,已然是前无古人!” “不错不错。” “只不过……比武会比的终究是武道境界,却不是综合实力。” “兄台这话也不假。常乐若败,也是正常之事,于他大才之名无损,于我乌龙州亦无损。” “如此说来,且看他们尽力一搏便是。” 一时间,观众们纷纷想通此节,两人未曾动手,便有万众欢呼叫好起来。 “开始!” 督战师一声令下。 “戴兄的破甲拳,令人印象深刻。”常乐后撤一步,摆出架势。 “彼此彼此。”戴玄说,“常公子的《剑客》诗才是真正强悍的火术。只不过……” 他摆开姿势,沉声说:“我绝不会如孔玉群那般愚蠢,给你诵诗的机会!” 语毕,人猛地向前冲来,一拳带动道道神火如潮。 神火凝于拳,化成了尖锥之形,其后,拖出长长的火尾,如同彗星飞临天空。 莫非望着场上,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 凌天奇却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看。 岳重观看着他,微微皱眉,心里琢磨着这凌先生是太过托大,还是太过随性? 那可是你的得意弟子在与人比斗啊,你就算再放心,总也该仔细看看常乐的技法,好等他回来后指点优缺点吧? 高人行事,便是令我等想不通。 观众席后方,角落里,刘半月却瞪圆了眼睛,盯住了常乐。 “等着看他通悟后的技法?”许轻裘问。 “废话。”刘半月横了他一眼。 “也不过就是十指流光,以指为剑而已。”许轻裘说。 “不过?”刘半月哼了一声,一抬手,五指指尖有流光闪耀。“来来来,我抓你一把,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过’。” “没心思跟你扯淡。”许轻裘看也不看他。 “常乐昨日发呆到夜里,难道只是悟出了你这十指流光剑?”他轻声说,“我觉得,必还有其他。” 他望向刘半月,一脸严肃:“你老实说,那日你除了在他心中种下流光弹修炼之法,还种了什么?” “你当我是大方败家的富家翁?”刘半月冷笑,“此乃我毕生绝学,尽数传给了他,还有别的什么可传?你莫看轻了这十指流光,当年我是苦练了一年,才将其掌握。至于说演化为阵,却又是三年后的事了,常乐能一日通悟这十指流光,便已经是……” 他突然发现,许轻裘没在看自己,也没在听。 而是盯住了场上。 因为场上的常乐已经伸出手指,向前虚点。 指如笔锋,流光为墨。 刘半月一时惊愕,瞪大了眼睛望向常乐,失声道:“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许轻裘沉声问。 目光,却仍留在常乐指间。 “他怎么可能直接越过十指流光,感悟出流光画阵?”刘半月惊叫着,“这……我当年可是用了四年时光,才将流光弹练至流光画阵之境啊!” “你又算什么东西?”许轻裘冷哼一声。“与常乐相比,你连屁都不算。” 刘半月不语。 第一次难得地没有反驳老友。 谁能与圣人相比? 第260章 流光画阵 场上火焰升腾,戴玄一拳破空而来,气势惊人。 拳可破甲,横扫千军。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御火者们盯住常乐,眼见他抬指当空似乎在描绘着什么,一时愕然。 这是什么武技? 不仅是他们,蒋里、莫非和梅欣儿,也都是一脸好奇。 乐哥要用什么奇招? 凌天奇却毫不关心,依然在地里闭目养神。 常乐的指尖流光,在虚空之中,映成了星般的光点。 伸指八点光,七点明亮,一点黯淡。 是为北斗七星。 此界的天空中,繁星如海,各有其名,但却没有那一界的北斗。 无七星,亦无北极星指引永恒的北方。 人们只以为那是什么阵图。 七星点出,七点光芒落于四周地上,刹那间形成了七星图。 黯淡一点,紧随七星后,依附七星中,令人难以见到。 斗柄所指,为南方。 戴玄看不懂常乐的武技,他也无需看懂。 破甲拳已经发动,他只管一往无前,破敌千军。 哪管前途上有什么阻碍! 便是山,我也击穿它;便是陷阱,我也踏破它;便是千军万马,我也击碎它! 瞬间,他冲入地面图阵之中。 瞬间,无穷烈焰升腾。 春日雨丝绵绵,生长万物。 夏日骄阳如火,枯焦大地。 秋日疾风如剑,扫尽落叶。 冬日冰雪如盖,封冻生机。 斗柄指向南方,天下皆夏。 于是,那七星之阵中的七点光芒,便化成了七道冲天而起的骄阳之火,瞬间将戴玄困在其中。 七炎如柱,阵之中央,是无穷火焰升腾而起,如同大日自地心涌出光芒,放射焰光,烧灼着其上的生灵。 与这七炎之柱相比,与那遍地的火焰相比,破甲拳的尖锥如此渺小,如同小草;破甲拳的火焰如此微弱,如同烛光。 戴玄发出一声惨叫。 那灼热的火烧灼着他的脚,他只感觉自己似是踩在了针板上,剧烈的痛楚钻心,令他寸步难行。 踉跄中,每道七炎之柱上均生成六道橙炎,连向另外六星。 七柱光焰,如刀锋一般,相连之间,便令这北斗七星图阵之中,难有安全之地。 戴玄不在安全之地,却在光焰之刀,或说光焰之墙中央。 他无处可避。 绝望中,他凭着破甲拳轰击那飞掠而来的炎壁,但也只是暂时将其挡住而已。 奈何炎壁交织错落,他挡下一道,又能如何? 霎时间,无数炎壁冲击掠过他的身体,如同乱刀切割,令他发出一阵惨呼。 常乐抬指,指上流光隐约。 那黯淡之星,开阳之辅,隐约流露出丝丝生机。 “认输吧。”他沉声说。 “我……认输!”戴玄咬牙坚持数息后,终于放弃。 那种痛苦,非亲自经历者,无法体会。 坚持到最后的那一瞬间,戴玄甚至生出不如就此死了,也好过在这痛苦之中挣扎的念头。 好在,有那三字可以解脱。 常乐立即一挥手,刹那间,炎柱收拢为星光,火海收入地下,北斗七星之阵化为流光,飞掠空中,转眼不见踪影。 戴玄半跪在地,不住喘息。 督战师一时愕然。 观众中,御火者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有人望着那已经平静了的地面,也有人抬头望着那星光远去的高空,一时怔怔。 这是武技吗? 这应当是火术吧? 许多人开始低声讨论起来,却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玄道目光凝重,始终盯着场上的常乐。 “不会吧?只是这么一招,就让戴玄认输了?” “常乐的武道,不是比之孔玉群都有所不及吗?可戴玄,应该比孔玉群更强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御火者为我们讲一讲?” 观众席中,无数人焦急地向周围人询问。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刘半月一脸惊诧。 “流光画阵?”许轻裘问他。 刘半月缓缓点头:“但那阵法……我却看不懂。” “不是你种在他心中的阵法?”许轻裘亦不由愕然。 刘半月再次摇头:“我本想等他悟出十指流光之后,再教他阵法,谁成想……” “圣人之能,果然非凡人可以猜测。”许轻裘不由感叹。“此阵在我看来,似乎大有深意,这击杀之法,恐怕只是阵法力量之一而已。” “我都想跟他去学学了。”刘半月自语。 端江府诸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情不自禁发出感叹。 难怪凌先生如此淡定。 岳重观望着闭目养神的凌天奇,不由在心中感叹。 突然间,心里又一阵担忧:这不像是武技,倒更像是火术啊!若真是火术,那么常乐将来……岂不是无法使用火器? 这……是得是失,是福是祸? 他无法想通想透,又不敢轻易打扰凌天奇。 场上,戴玄喘息着站了起来,督战师急忙上前,想要出手救治,戴玄却摆了摆手:“多谢大人,但我没有大碍。” “真的没事?”督战师不大相信。 如此痛苦的挣扎惨叫,必伴着可怕的伤痛,又怎么可能无事? 戴玄摇头,向着常乐拱手一礼:“多谢常公子手下留情。” “客气了。”常乐一笑,“比武而已,差不多便好,除非遇上大奸大恶之徒,否则,怎能轻易便取人性命?” 戴玄有些疑惑。 这话别人说来倒有道理,但作为第一个在比武会上杀人,又是用那么惨烈手段杀人的你…… 心中一动,忍不住问:“孔玉群大奸大恶?” “人已死,无须评。”常乐说,“我只能说,他死有余辜。” “懂了。”戴玄点头,“虽不知孔玉群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常公子如此仁义为怀者,亦要杀其而后快,其人如何,可见一斑。多谢常公子赐教,戴某今日知天外有天,开了眼界,多谢,多谢。” 躬身退下,转身而去,眼中不见失意,面上不见悲色。 反似是有所得,心生喜悦。 “胜者,常乐!”督战师高声宣布。 常乐转身,大步而去。 远方,韩亭目光闪烁。 宫锦和陈烈着着他那严肃的模样,都有些担心。 常乐回到休息区,三个伙伴立刻迎了上来,其余诸人也是喜笑颜开,纷纷上前祝贺,凌天奇睁开了眼睛,冲着常乐点了点头:“打得不错。” “不知那一招,究竟是火术还是武技?”岳重观忍不住问。 “我哪里知道?”凌天奇哼了一声,“又不是我教他的。所以才懒得看。” “啊?”岳重观一怔。 常乐一笑:“师父这算是嫉妒呢,还是……” “少扯没用的。”凌天奇说,“不论如何,能将这一门功法修至如此境界,也算是你小子的本事。” 望向满眼疑问的诸人,一笑说:“放心,那不是一般意味上的武技,但也不是火术。非要命名的话,当可称阵法吧,也算是武技的一种。” 诸人闻言,都放下心来。 同时也不由好奇——这般强悍的武技,却是谁教给常乐的? 难不成,真是他自悟得来的? 转眼之间,便到了最后一场比武。 兴安府武绍,对龙宾四大才子之一的祝山岚。 两人在场中站定,各自以冰冷的目光打量对方,但数息之后,武绍的目光便飘忽起来。 他隐约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令自己心惊胆战的东西。 年少之时,他曾随家人一同入山猎火兽。那时他还小,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父亲之外,什么都不怕。 而当时父亲带人追捕一只火兽,将他交给家中长辈照料。 长辈疼爱隔辈人,往往便是一味纵容。他深知此点,所以不怕长辈,四下乱跑间,却遇到了一只火兽。 直到今日,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与火兽四目相对时,是如何吓得魂不附体,尿了裤子。 今日,他竟然于祝山岚的眼中,再次看到了那种目光。 恐惧感立时将他摄住。 于是,力不能达于指掌,技不能随心而生。 只是一招,他便败于祝山岚的花月爪下,重伤吐血,被人抬走。 祝山岚的心情,很不好。 被排在最后一个出场,本觉得自己压轴,必能引众人瞩目,但一下场,却发现观众也好,诸方学子、带队者也好,却都还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议论什么? 显然是常乐那神乎其神的一招。 他身为堂堂龙宾四大才子之一,下得场来,竟然少有人关注。 这令他感到气愤。 于是,一招败敌。 场上少有欢呼。 因为和那些精彩至极的拳脚相斗相比,和那些令人看不明白的复杂战局相比,他胜得太简单了。 简单到让人提不起兴趣。 于是,他便也觉得更是无趣,更是令人气愤。 他望向常乐,心中隐隐生恨,渴望着在明日,能与常乐一战。 六场战斗结束,进入决赛的六人,龙宾四大才子占据其三,端江府占据其二,韩亭占其一。 六人齐至场上,州牧柳仲渊带领诸官员走下大观台,来到六人面前。 “明日决赛,将定三甲之位,决出本州冠军。”柳仲渊沉声说,“你们可有信心。” “有。”六人点头应声,声有高低,气势有不同。 柳仲渊打量诸人,缓缓点头:“少年人,自然当有争胜之心,但又不可太过。都是我乌龙州的学子,哪个有所损伤,都是我乌龙州的损失。各位还望下手有轻重。” “是。”诸人点头。 但各有心思。 第261章 香灰,尘尽 明月万里,星无踪。 小楼雕梁画栋,酒案上,陈年佳酿飘香。 林玄道一身锦衣,静静坐在栏杆边,看着美人起舞,听着歌声阵阵。 香风起,红袖招。 宫锦那曼妙的身姿随着乐声起伏,时而如猫儿展躯,时而如灵狐回首。 所谓千种风情,万种妩媚,也不过如此。 “长夜清宵里,人未醉,月影倾。杯中酒光,袖底香……” 她轻声唱着,歌声谈不上多么美妙,却也算是一种享受。虽引不来天地神火化焰入体,却能令男人们迷失心智,一时忘情。 林玄道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端坐椅中,用手打着拍子。 一曲罢,他点头称赞:“宫姑娘好歌喉,好舞姿。” “聊以解闷罢了。”宫锦笑得千娇百媚生,扭动腰枝过来,坐在林玄道对面,双目迷离,看着林玄道。 “多谢宫姑娘歌舞,我敬你。”林玄道端起酒杯。 “可不敢当。”宫锦急忙起身,笑盈盈地举杯饮尽。 起身,莲步姗姗移到栏杆边,望向窗外灯火无边的城。 “明日便是决赛,我不会耽误了林公子休息吧?”她拧着身子,摆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体态,娇哼着问。 “不会。”林玄道摇头。 宫锦笑,轻移步,来到林玄道身边,却不看林玄道,而是望向那一片夜色中的城市。 “龙宾城不愧为州府。”她感叹,“在我们西蒙那种小地方,可见不到这般夜景。” 说着,突然脚下一滑,哎呀一下,跌入林玄道的怀中。 俏脸一红:“好丢人……多亏林公子接住,不然怕是要摔坏呢。” “没事便好。”林玄道任她倒在自己怀里,既不动手扶住,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 于是宫锦便笑着,依偎在他怀中。 “真好似梦一般。”她轻声呢喃着。 “你知道我林家的势力。”林玄道说,“家中虽无人在乌龙州任职,但有几位族中长辈,却在朝中为官。” “我知道呢。”宫锦声音飘渺,极为诱人。 “所以我们少一辈的婚事,全不由我们自己做主。”林玄道说,“简单来说,我们的婚姻并不仅是为了传宗接代,又或者是男欢女爱。那会是与另一大族联盟的形式。” “大家族,不都如此?”宫锦说。 “所以我给不了你名分。”林玄道说。 “人生一世,图的难道是什么名分?”宫锦笑,“我辈御火得大道,求的只是一个痛快,岂能如尘世俗人一般。” “说的好。”林玄道微笑着,轻轻将宫锦搂住,一只手探入其衣中。 宫锦娇哼起来,呻吟道:“林公子看似是守礼书生,原来不规矩起来,还这般有手段呢。” 林玄道只是微笑。 许久之后,宫锦娇喘着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往后退去。 “在这里不大好吧?”宫锦面色微红地说,“明日你还有比武,不若……不若等明日决赛之后,我们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庆祝,如何?” “何必明日?”林玄道起身,向着她走去。 宫锦娇笑着连退:“我怕今夜不能尽兴呀!耽误了明日的决赛便不好。我注定是你的人,迟一天怕什么?” “我是怕,迟了那一天,便再无机会。”林玄道轻叹一声。 “怎么没有机会?”宫锦摇头,“你情我愿的事……” “当真是你情我愿?”林玄道笑。 那笑容有些冷,令宫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自然。”她笑得有些勉强。 “未必吧。”林玄道缓步向前,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却越发可怕。 宫锦觉得那不是嘴角,而是剑锋;挂起的不是笑,而是剑招。 她有些慌乱,情不自禁地再退,嘴上说:“林公子是不信我了?我说不要名分,便是不要名分,难道到时还会跑去你林家哭闹不成?好好好,我承认我是存了不好的心思,想要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得一个林家儿媳的名分。你既然已经挑明不可能,这事便算了。” 说着,转身便走。 “哪里去?”林玄道冷笑。 微笑便已如剑,冷笑又如何? 宫锦心头剧震,一咬牙,便要飞身跃出栏杆外。 楼内,是杀机四伏,是生死一线。 楼外,是海阔天空,是生机无限。 只要跳出栏杆,便是自由,便是新生。 可惜,终不能如愿。 眼前有幻影闪动,仿佛有游龙游于虚空之中,如同海涛,如同铁栅,如同牢笼,挡住了去路。宫锦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却见于那幻影之中,是林玄道的身影浮动。 她知道,那必是林家独门武技,影龙舞。 龙舞于空,影乱于眼,重重皆虚幻。 她一咬牙,厉喝作声:“林玄道,别逼人太甚!我还怕你不成?” 一言出,周身火焰升腾而起,于背后化为一对长翼。 “小小鸟儿,还想在真龙面前撒野不成?”林玄道笑,一探手,重重阴森气息当空凝聚,化成一只巨大的龙爪,当胸一击,将宫锦击倒在地。 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衣襟,宫锦惊恐挣扎而起,想要撞开栏杆掠走。 林玄道一指,一道龙形枪影直接刺穿宫锦的小腿,将她钉在地上。 惨叫声起,却有神火力量猛地升腾,将小楼保护起来。 此声,便仅能在楼中回荡,无法传到楼外。 “叫声不错。”林玄道点头,“我还想多听听。” “不要杀我!”宫锦惊恐地缩成一团。 那枪刺在腿中,不断吞噬着她的神火力量,令已经重伤的她,再无力逃走或是抵抗。此时,她如网中蛾,林玄道却是控网的蜘蛛。 “说说韩亭的奇火术吧。”林玄道搬过一张椅子,在宫锦面前坐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宫锦摇头。 林玄道微笑,伸手一指,刹那间,又是一道龙形枪影刺穿了宫锦另一条腿。 惨叫起再起,传遍小楼。 听起来,是那般凄厉。 有人静静坐于楼中,默默地摆弄着手中乐器,继续演奏那连绵乐声,仿佛那惨叫与其无关。 林玄道闭起眼睛,不知是在欣赏乐声,还是宫锦的叫声。 “韩亭不会无缘无故让你来接近我。”他说。 “那门奇火术,必定也不会强大到想要控制谁便能控制谁。否则的话,他先前也不必在玉玲儿面前伪装,更不用派你来我身边。”他说。 “所以你看,我已经隐约猜到这奇火术必有限制,而韩亭的伪装也好,你的色诱也好,都只是为了能破解这种限制,使他的奇火术可以对付我们。”他说。 然后,他睁眼,低头,望着宫锦。 “祖上有人,曾在朝中担任刑官。”他沉声说,“所以对于用刑一道,我林家一直颇有心得。我十一岁的时候,便曾亲手杀过一人,足足杀了三天。” 宫锦全身颤抖。 她突然意识到,与自己将要承受的痛苦相比,眼前的痛苦却什么都不算。 “让我们先从哪里开始呢?”林玄道的目光在她身上移动,点了点头后,慢慢出手。 惨叫一声接一声,不断响起。 小楼中的乐声连绵不绝,一直不停。 许久之后,林玄道自楼上负手而下,有人恭敬上前迎接,递上了素白毛巾。 林玄道接过,轻轻擦去手上的几道血丝。 “坚持了半个时辰,仍只是开始时的那些话,可见这女人也只知道这么多。”林玄道不知是自语,还是跟眼前人说话。 眼前人只是低着头,躬着身。 “尸体处理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什么痕迹。”林玄道将毛巾放回那人手中。 “是。”那人应声。 锦衣少年负手而去,面带笑容,捧着毛巾的人缓步上楼。 那一夜之后,再无人见过宫锦。 生命无常,有人活过百岁,有人初生便夭折。 命运多变,前一刻,你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都羡慕的人上人,风光无限,似能拥有大好前途。 但后一刻里,你却不过是一具尸体,一堆将臭的肉,一把将枯的骨。 什么红颜美丽,什么万种风情,什么歌,什么舞,都不过是虚无。 那夜有火自小楼后院起,有灰飞扬于火浪之中,向天而去。第二日一早,地上只余焦痕。 没有人知道,那飞舞于龙宾城上空的灰尘中,便曾有一位名动家乡的女才子,曾有一位一笑便有万种风情生的媚佳人。 韩亭知道。 一夜未睡,令他生出了黑眼圈,也令随行诸人有些担忧。 “宫锦怎么一直没回来?”陈烈担忧地嘀咕着。 韩亭扭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没回来,便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烈怔住。 “是我小看了林玄道。”韩亭咬了咬牙,“不过你放心,我会为宫锦报仇的。” 陈烈骇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红日高升,便不再如血般红。 当它渐渐架到天空之上,散发出重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明时,乌龙州演武馆中,又已是人声沸腾。 鼓乐声起,六名乌龙州最强大的橙焰境武者,负手立于演武场上。 随着州牧柳仲渊大人于大观台上一声高唱,六人齐拱手,随之高声道:“愿我大夏永昌!” 持续数日的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终到了尾声。 第262章 破阵者狂 仪式之后,诸人回归休息区,做准备。 岳重观有些紧张。 不仅是他,端江府随行诸人,都有些紧张。 正在紧张着,却有几人鱼贯而入,众人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竟然是端江府知府罗暮。 “大人怎么来了?”神火督学监诸人急忙迎了上来,岳重观不敢僭越,跟在后边。 凌天奇只是原地起身,拱了拱手。 罗暮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寒喧几句后望向常乐和蒋里。 “常乐,蒋里,你们是我端江府的骄傲啊!”他说。 “小草亦值得您骄傲。”常乐有些不高兴。 “那是自然。小草的事我已知道。”罗暮点头,“之所以来晚了,便是因为我先去客栈探望了她。万幸,不是重伤。” 常乐面色缓和,拱手见礼。 “今日决赛,可有信心夺得冠军?”罗暮问。 “尽力而为吧。”常乐说。 望向蒋里,一笑:“蒋里现在可厉害了,大人这话,应该问问他。” “少拿我开心。”蒋里说。 “就算夺不到冠军也无妨。”罗暮笑道,“能入三甲,便已经创造了我端江府的历史。常乐,蒋里,全靠你们了!” “尽力而为吧。”蒋里学着常乐的语气说。 罗暮落座,一众人便围着他聊起这几天的事。 莫非却一直向外张望,也不知在看什么。梅欣儿问起,他嘀咕着说:“今日是决战啊,纪姑娘怎么还没来?” “她这几日,不是一直没来?”梅欣儿心里有些不悦,没好气地说。 “可今日是决赛啊……”莫非嘀咕着。 大观台之下,亦有观众席,不过如学子休息区一般,与周围隔绝。那里所坐者,非富即贵。 某处角落里,有轻纱罩面的女子静静地坐着,不看万众,不看场下,只望向端江府休息区中,那一位少年。 目光有些痴。 眼神又有些哀怨。 这几日,纪雪儿无一日缺席,却一直都隐藏在大观台下方,不敢露面。 常乐胜,她欢欣鼓舞;常乐遇挫,她比谁都难过。 但不论是喜还是忧,都只能一人承受,无人分享,更不能向那人表达。 人生最可怕境遇,不是当下身陷困苦,而是未来已然绝望。 父亲的一席话让她明白,不论常乐有何等才华,不论常乐有怎样成就,就算常乐将来能封王封侯,甚至是成为无上至尊,得封国公,她与他,也终是无缘。 思及此,常心碎。 心碎,伤情,才思却竟然更浓。几日间,她连作数诗,首首凄婉。 又首首堪称经典。 小院中,曾有诗道之力变化,却被她硬生生压住,不让任何人知。 她烦,她乱,也恨。 此时,她坐于角落,望着常乐,想着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面,便不由眼圈发红。 又如何? 惟有一声叹息。 战鼓,于此时响起,震散了人们纷乱的心绪。 “乌龙州橙焰境武者比武会决赛,开始!” 有人借龙音壁之力,高声大吼,声传全场。 万众沸腾,齐声欢呼。 有大榜被抬出,立于场边,榜上写着六人对战排序。 常乐对祝山岚。 林玄道对韩亭。 蒋里对贾非音。 龙宾城四大才子,再度分开,不曾互相为敌。 观众们望着那榜,有人已经有了猜测,私下议论,但又不好说出。 “无妨。”罗暮看着那榜说,“真有本事,不论怎么排,都能脱颖而出;真没本事,便是别人再使手段,也终要落败。何况,这也并不是什么人使出手段搞鬼,只是大会有大会的考虑。四大才子背后是四个家族,背后更有错综复杂的朝中关系网,州牧大人也终要照顾他们的情绪。” “这种事,我们明白。”蒋里点头。 “如您所说,真有本事,自不怕怎么排。”常乐说。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乐了。 心照不宣。 “你们笑啥?”莫非却不懂,忍不住问。 “他们笑自己。”凌天奇说,“这两个家伙,不也一直没有撞在一起吗?” 莫非想了想也笑了:“你们也是得了好处的人呀!” 大家不由一起笑了。 世间可有绝对的公平? 让强者在初时便相遇,那么比武到了最后,剩下的到底会是强者,还是弱者? 你强,自然得人器重,得人偏爱,否则,追求强大的意义又何在? 原是没必要去深究的事。 “第一场,开个好头。”凌天奇对常乐说。 “我只恨不能对上韩亭。”常乐说。 “所以说,大会的安排真是有趣。”蒋里说,“好像故意让我们避开这家伙,不给我们寻仇的机会一样。” “想太多了。”罗暮摇头而笑。 此时,督战师上场,叫起常乐与祝山岚的名字。 两人各自下场,来到督战师面前。 祝山岚始终盯着常乐,目光不善。 “祝公子跟我有仇?”常乐问。 祝山岚不语。 “那便是你自己有病。”常乐笑。 祝山岚依然不语。 “怪人。”常乐嘀咕。 他自不知祝山岚心里的愤怒起因,但若真是知了,怕不得不叫一声冤——观众忽视了你,又怎么能怪我? 一声开始后,祝山岚的眼神立刻变化。 沉静的公子,刹那间变成了凶悍的野兽,眼里放射的光芒如同刀剑。 常乐面色冰冷,双眼亦有光。 光如刀剑,与对方的目光撞击,各不退让。 祝山岚脚下有神火涌起,化成了一团团棉花一般的雾气,缠在脚上,令人看了觉得极不舒服,只觉他随时都会被自己的脚步绊倒一般,隐隐为他担心。 果真。 祝山岚身形动了起来,却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飘飘摇摇,一时腿软如同将要跌倒,一时身子晃动似要摔扑。 但常乐却如临大敌。 凝神细观,便看到了对方脚下一片缭乱,无数脚印遍布周围,自己那能看破对方招法轨迹的目光,竟然被这些缭乱的脚印扰得迷离颠倒,只觉一阵头晕。 纪雪儿曾说过,祝家武技有一门步法,名为醉仙步。 显然,这便是那醉仙步了。 颠倒红尘,醉步凌乱。 祝山岚身形飘忽,似要向后,却倏然向前,向着常乐攻来。 常乐抬手,手指连弹间,六道流光弹迎面打去。 祝山岚目光凶悍如同野兽,竟然不闪不避。 神火涌动间,化成了一只只白鸟,悍不畏死地撞向六道流光弹。 一只接一只地撞击中,六道流光弹终被耗尽了力量,消散于空中。 那些被击中的白鸟,则化成了一张张鸟形纸符,落地燃烧,化为神火力量,又游回了祝山岚体内。 百鸟符,祝家护体武技。 不愧是四大才子。 常乐缓缓点头,伸指当空绘画。 祝山岚狂吼一声,声如疯虎,闻之者莫不心惊胆战,许多观众惊得一个哆嗦向后退去,随后才意识到祝山岚离自己还远,不由暗道声惭愧。 却也不由暗自惊叹。 抬手爪影动,月辉之中,有花影凌乱飞舞,一爪凌厉前掠,向着常乐抓来。 便仿佛是月下花丛中,有猛虎突然自暗影里扑出,一爪便要将猎物生生抓死。 常乐厉喝一声,飞身后掠。 但那爪影瞬间扩大,仍向他抓来,他退势已尽,再难避过。 也不用避了。 瞬间,数点流光落地,组成了北斗七星图,那斗柄所指处,是为南。 夏有骄阳,其光如焰,其热如火。 七道炎柱猛地升起,一道道炎壁将七柱相连,在那炎壁的切割之下,花瓣四散,月光凌乱,那一道爪痕,则被分割成了无数份。 祝山岚不以为意,脚步移动间,竟然冲入了北斗七星阵中! “他疯了不成?”莫非吓了一跳。 不仅是他,许多观众们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戴玄惨败之景,犹在眼前,祝山岚怎么敢如此大胆,竟然主动冲入这阵中? “他是要立威,是要展现自己的实力,是要证明自己比乐哥更强。”蒋里缓缓说道。 “这手段,也太极端了吧?”梅欣儿摇头。 “我看这人,本就是极端的人。”蒋里说。 祝山岚冲入阵中,脚下“棉花”四起,却为他挡住了那汹涌的地火。他身形摇晃之间,竟然避开了一道道炎壁,就那么立于阵中,抬手带起月辉花影。 “你这阵法,并不完美。”他望着常乐,冷冷说道。 “是。”常乐点头。 因为七星位置的关系,炎壁互连之后,斗柄处密集,天枢、天璇、天权三星之间,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位,其中只有天玑放出一道炎壁与天枢相连形成了一道切割线。 切割线两边,却均是安全的三角形空地。 “如果这不是诱敌的杀阵,你便败了。”祝山岚声如低吼。 “确实。”常乐点头。 祝山岚大笑,笑声如虎吼,有些疯狂。 “我来了!”他大吼一声,挥爪向前。 月光清辉之中,花瓣乱飞,煞是好看。 若不是他动手之时便眼如火兽,气势如虎,令人惊恐,只怕会有许多少女被他这美丽的杀人之爪迷倒。 只可惜,他如野兽,对面的少年却沉静若湖。 那一张足以迷倒万千少女的脸,在祝山岚狰狞面容衬托之下,越发显得优雅迷人。 那般好看。 许多姑娘都已经看得痴了。 “常乐,小心呀!” “不要被他冲过去,他会咬你的!” “祝山岚,不许你伤害常乐!” 观众席中,许多姑娘尖声大叫起来。 休息区中,蒋里等人望向观众席,忍不住笑了。 “大哥真受欢迎!”莫非感叹。 场中,花月爪飞舞纵横,一道道炎壁,轻易被抓成漫天碎块。 祝山岚势如疯虎,狂笑着,眼见便要突破北斗七星阵,冲向常乐。 第263章 北极闪 面对着对方的疯狂,常乐以淡然相对。 这种鲜明的对比,令观众对常乐的印象更加深刻,许多姑娘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不敢看,却又想看。 她们深信,这样镇定自若的常乐,必有应对之法。 但她们又担忧——若那法子挡不住如此疯狂的祝山岚,又如何? 矛盾心情是种折磨,令她们心力交瘁。 祝山岚向前,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花月爪掀起一道道美景,撕裂一重重炎壁。 曾体会过北斗七星阵的戴玄,此时坐在场外,静默无言。 那强大的阵法,曾一举将他击溃,但在祝山岚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般。 这便是差距。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离真正的高手,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境界,指的仅是力量的强弱。 但人的强弱,却并不只是靠力量如何来决断。 瞬间,戴玄有了许多新的领悟。 但同时,他也有所期待。 望着常乐,看着他那镇定的目光,戴玄忍不住在心中说:不要输,不要输! 那是曾经彻底击溃了自己的武技,如何能这么轻易就败于他人之手? 祝山岚面容狞厉,一掠向前。 炎壁只剩下最后一重,只要击破,他便能直面常乐。 常乐静静看着他,面露笑容。 “胜负已分。”他轻声说。 伸指一点,刹那间,自天璇而至天枢星位,一道无形直线起,瞬间掠过五倍远距离。 在那里,有一颗明亮耀眼的星突然出现,转眼化为一道流光飞掠。 流光破空,如同流星。 它倏然起,如风似电般疾掠而来,在空中拖出一条笔直的光路残影。 它如箭般一掠至阵中,在祝山岚刚刚运起花月爪之际,直接击中祝山岚侧肋。 它未停留,瞬间击穿祝山岚,掠向远方,吓得对面的御火者观众一阵惊呼,急忙躲避。 但在半途时,它却渐渐黯淡,慢慢消散。 常乐垂手,整个北斗七星阵便消失不见,面前寂静,只余烟尘。 以及,祝山岚。 祝山岚抬着手,保持着凝爪欲抓的姿态,一动不动。他眼中的疯狂凶悍之色渐渐消失,望着常乐,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仰天摔倒。 戴玄猛地站了起来。 胜了? 胜了! 那曾令他几乎崩溃的武技,果然强大无比! 他输在常乐手下,输在这一招之下,并不冤枉! 观众望着场上,许多人发出惊呼。那些小姑娘们兴奋地大叫起来——虽然她们中的大多数,也没看懂场上发生的一切,但祝山岚倒下了,便是常乐胜利了。 常乐胜利了,她们便开心了。 “神乎其技!”休息区中,罗暮情不自禁地赞叹。 梅欣儿和莫非情不自禁地欢呼大叫起来。 “你可曾料到这变化?”观众席中,许轻裘问刘半月。 “那阵法神妙得很。”刘半月摇头,“我哪里能看得破?” “你可是紫焰境啊。”许轻裘说。 “所以若是交手,我自可以不理会阵法如何。”刘半月说,“直闯过去,什么阵也破了。但非要讲‘看破’,恐怕无色天火境的至尊,也是无能为力。” “未至那境界,便不要乱议神人。”许轻裘一脸正色。 “说说能死啊?”刘半月冲他翻了翻白眼。 场上,督战师急忙冲过来,检查祝山岚的情况,随后叫来同僚,急忙一起施救。 龙宾城休息区一方,有祝家人阴沉着脸色跑了过来,一起施救后,将祝山岚抬了下去。 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督战师高声宣布胜者为常乐。常乐抱拳一礼,又冲着欢呼的众人挥了挥手,这才缓步而去。 “没想到你那招,还有这般变化。”蒋里迎了过来,微笑赞叹。 “变化还多着呢。”常乐一笑,“要不一会儿你自己来体验一下?” “好啊。”蒋里点头,“我一定努力拼杀,直到与你见面。” “一言为定。”常乐说。 万众的欢呼声中,下一场比武开始。 林玄道对韩亭。 场上,锦衣公子负手而来,静立场中。 微风起,公子衣角不扬,沉静若空山。 许多姑娘情不自禁地又尖叫了起来。 也有些姑娘开始在心中比较——是优雅的林公子更胜一筹呢,还是俊美的常公子更好一些? 不管了,反正都是无双的绝世公子,尖叫便是了。 韩亭缓步而来,目光阴沉。 “昨夜没有睡好?”林玄道看着他的黑眼圈,一脸关切地问。 “少假惺惺。”韩亭咬牙。“仇,我自会报。” “今日第一次交手,从前向无往来,你我之间又有何仇恨?”林玄道摇头。 “我们已经报官了。”韩亭冷笑。“宫锦的下落,早晚能被查明。” “宫锦失踪了?”林玄道一脸愕然。 “假惺惺!”韩亭冷哼。 “韩公子不必担忧。”林玄道一笑,“龙宾城的治安向来是极好的。不过,有些地方终不适合姑娘家去逛。宫锦姑娘怕是一时贪玩,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吧。她那般娇美媚色,只怕会引得许多不良人心动。可要小心。不过想来凭她的身手,当能平安无事。” “你将她葬在了哪里?”韩亭问。 “听不懂。”林玄道摇头。 “开始!” 此时,督战师高声大喝。 林玄道缓缓摆开架势:“请。” 韩亭眼里寒光闪烁,缓缓抬起双手。 神火升腾,又凝聚成丝。 他一张手,便是漫天的火丝结成大网,向着林玄道当头罩去。 大网势欲铺天盖地,转眼笼罩四方,令林玄道无处可躲,姑娘中,许多御火者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大叫着林公子小心。 林玄道抬头望向声音起处,点头微笑。 立时,有感觉自己与其目光接触的姑娘幸福得晕倒。 “你在看哪里?”韩亭声音狞厉,双手挥舞间,大网猛地收拢,无穷火丝之网,将林玄道裹在其中。 “雕虫小技,困不住我。”林玄道语声淡然,身形动间,人如同一道游龙幻影一般,化成了一抹朦胧的残像,瞬间便脱离了大网限制。 身动,拖起幻影如龙,舞于场中,分外好看,又引来了姑娘们不住的惊呼。 他这身法,却不仅是御火者可见,弱民一样看得真切。眼见幻影重重,其形如龙,人们不由惊叹。 “好身法!” “这便是林家的影龙舞吗?” “果然如同飞龙在天,如同真龙降世啊!” “真是开了眼界。” “若是所有武技招法,都如这影龙舞一般,我等弱民可就真有眼福了。” 蒋里目视场上,沉声说:“这身法很厉害,在其他三位才子之上。” “所以,他才能稳居四大才子之首啊。”常乐说。 “果非幸至。”蒋里点头,“遇上他的话,要小心点。” “说不定是你遇上他呢。”常乐笑。 场上,韩亭双掌一挥,那大网便收拢成一团,被他握在掌心。 “不要用这种障眼法了。”林玄道身形渐渐恢复,微微摇头:“用你的奇火术吧。” “用你管?”韩亭冷哼,突然间将那一团火丝拍在自己身上。刹那间,火焰燃烧,火丝如同游蛇一般爬满他全身上下,看起来,分外诡异。 姑娘们不由皱眉:“好恶心。” 嘘声立时四起。 韩亭向不理会观众席中的种种声音。对他来说,赞叹也好,嘲讽也罢,不过是过耳风。 最重要的,是胜利。 他躬身向前,猛冲之际,周身的火丝迎风起舞,仿佛一条条蛇依附在他身上,立起身子,与他一起攻向敌人。 林玄道单掌竖起,气息沉稳。 突然间,他目光一寒,伸手当空一抓。 无数阴森之气立刻凝结成一只巨大的龙爪。 爪尖锐利,黑鳞如铁。 抬手一击,那龙爪呼啸向前,向着韩亭撞去。 韩亭厉喝一声,一拳迎向龙爪。 巨大的龙爪面前,人类的拳头显得那么渺小,但这小小的拳头,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轰然一响之中,与龙爪当空对撼,不相上下。 韩亭全身的火丝于这瞬间同时游走,集中到他拳上,随着他一声大喝,同时爆发火力,将龙爪轰散。 不过他这一身火丝,也消散了个干净。 “好身手。”林玄道点头称赞,“便是不用奇火术,凭你这一身武道功夫,夺得州三甲之位,不成问题。遗憾的只是你先遇上了我。” “你又如何?”韩亭一脸不屑,“林玄道,莫以为你是四大才子之首,我便会怕了你!” 林玄道摇头而笑,伸手一指。 刹那间,阴森气息化为一道龙形枪影,向着韩亭疾射过去。 韩亭张手,道道火气沸腾而起,如同烟霞,蒸腾之间,化成了一面方盾,挡下龙枪一击。 枪盾交击,当空发出一声爆响,韩亭身形一晃向前欺去,却被林玄道连续四指,四道龙枪击退。 “出手便当拿出真本事来!”韩亭冷哼。 “你呢?”林玄道反问。 “用你来管我?”韩亭一掠向右,张手一抓,空中又是火丝云集,化成大网,再反罩其身。 两人一个持盾不住试探,忽左忽右地移动,一个则不断以龙枪阻挡,一时间,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怎么看?”蒋里问常乐。 “林玄道怕韩亭近身,而韩亭则努力地想近林玄道的身。”常乐说,“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韩亭的奇火术,要在近身处施展,而且要满足什么特殊的条件。 但就在这时,不住绕着林玄道移动的韩亭突然停了下来。 一种阴森的笑容,浮上韩亭面颊。 林玄道突然隐约觉得不妙。 第264章 龙与竹偶 场上的韩亭,缓步后退。 火丝自他全身收回体内,那景象,便像无数小蛇一起钻进了他的身体。 引得姑娘们又是一阵恶心反胃。 韩亭慢慢抬起手来,有神火在掌间升腾,慢慢地凝结成了一个人形竹偶。 林玄道面色大变,刹那间全身神火涌动,抬手一指,空中便有一条火龙猛地长啸一声,化成了一杆丈许长的龙形大枪。 枪锋所指处,正是韩亭心脏。 与这杆大枪相比,先前林玄道放出的那些龙形枪影,不论从大小还是威力言,只能算是小蛇。 “好可怕啊。”韩亭冷笑,轻轻捏住了竹偶的手。 林玄道面色再变。 他伸出的一指竟然再点不出去,龙枪凝在空中不住震荡,终没有射向目标。 手指慢慢地收拢,手臂也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的身体再不受自己控制,慢慢地展开四肢。 龙枪一震而破,火力四散空中。 “翩翩公子,摆出不雅之姿会如何?”韩亭冷笑问道。 林玄道全身震荡,面色阴沉。 重重神火升腾而起,他的身体拼命地与某种看不见的巨力相抗争,不肯改变形态。 “不愧为四大才子之首,果然有几分本事。”韩亭笑着说。 “你一定以为,我的奇火术必须要经过某种特殊的途径才可达成吧?你猜对了。”他说。 他把玩着手里的竹偶,不急不徐地绕着全身颤抖不止的林玄道而行。 林玄道勉强可以转动头颈,但十分艰难。 “我的奇火术确实有缺陷,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事。否则的话,我岂不就能无敌于天下,想控制何人,便能控制何人?”韩亭说。 “它自然有使用的限制,这令人苦恼。但智慧可以克服一切阻碍,奇火术的限制也不例外。”他说。 “我想,你昨夜之前一定在想——韩亭与玉玲儿交手时,为何要先假装天真可爱,然后到了某一时刻,才突然施展手段将之杀死?” “然后,宫锦出现,要你请客,聪明的你立刻联想到了我奇火术的限制,于是答应。你通过观察、感受,甚至是严刑逼供,从宫锦口中套出了一些东西,再联系你的猜测,终于知晓了我的限制所在。”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聪明如我,会主动将自己的缺点暴露给别人吗?会将我的奇火术详情说给宫锦听吗?” 韩亭呵呵地笑着,用力掰动竹偶的一只胳膊。 林玄道头上涌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忍住剧痛,身形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佩服。”韩亭缓缓点头,“我这奇火术,还是第一次不能完全控制一个人的行动。林玄道,你不愧是四大才子之首,但可惜……” 他又呵呵地笑了起来,缓缓踱步。 “你一定是这样想的——韩亭在与玉玲儿交手时,为何故意摔倒,又让玉玲儿搀扶?定是施展那杀人术时,必须要有身体的接触。那么,出拳出掌,格挡之际的接触,为何不能成功?一定是需要对方没有防备。”他说。 “之后我派出宫锦见你,故意与你接近,你便不免会想:韩亭必有深意。宫锦与我接触,竟然也可以让韩亭成功?难道是宫锦借与我亲密接触之机,获得我身上某些东西,再交给韩亭,韩亭便可以借机控制我?”他说。 “你所能想到的事,我却都已经先行想到了。”他笑。 “其实,我之所以要装天真,之所以要假意与玉玲儿接触,都只是障眼法。”他说。 林玄道目光变得阴沉。 “我想宫锦已经告诉了你,我必须通过接触,获得对方身上的气息,又或是一丝半点的皮肤、毛发——哪怕是头皮落屑,哪怕是干涸了的唾液,又或者是某种不大能提及的体液——然后才能施展此法。”韩亭盯住林玄道,面带嘲讽。 “但其实不是。”他认真地摇头。 “我需要将某种力量,在对方全无戒备的情况下种在对方身上,然后再通过某种仪式,来使这种力量在其身上生根发芽,最终开花结果。”他说。 林玄道想到了昨夜,想到了自己与宫锦的接触。 他有些后悔。 终还是大意了。 “我假装跌倒,玉玲儿拉我起来时,心无防备,所以我得以在她掌中种下那力量。”韩亭说,“那之后的数十招,我其实是在催发那力量。” 林玄道身体颤抖。 远处的人听不到韩亭的话,也不明白林玄道为何会静立当场,微微发抖。 看上去,仿佛是韩亭说了些什么,吓住了林玄道。 常乐却知道,当是韩亭的奇火术发挥了功效。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奇火术的限制——或者说发动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常乐凝起眼,仔细地看。 场上,韩亭停止踱步,目光森然。 “昨天我先在宫锦身上种下了力量,只要她与你接触,那力量就会传到你的身上。当然,使用这种方法既难且耗力巨大,会令我大伤元气,所以我才一夜难过不能成眠,所以我才会生出黑眼圈。”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当我发现你身上已经有了那力量的种子后,我简直开心死了。”他说,“我之所以全力出手,假装愤怒要与你拼命,便是要催发那力量。如今,它终于开花结果了。” 他笑:“林玄道,四大才子,今后便要称三大才子了。因为——我打算杀了你!” “你敢!”林玄道厉喝,“我林家之势,你……” “林家之势?”韩亭大笑,“林家就很可怕吗?不过是朝中有几位亲族任些不轻不重的职位而已。你真以为我韩家在朝中便没有人?若非家族拥有强大的势力,你以为,宫锦与陈烈如何会甘心服从与我,为我当狗?” “你……”林玄道快速思索。 对于每一位有可能与自己争夺冠军之位的强者,他都派人做过详细的调查。 韩亭的资料,最少。 他只以为,那是因为韩亭年纪太小,崛起太快,又行事低调隐藏实力的缘故,现在却明白,那个居于西蒙府的韩氏家族,恐怕也极不简单。 自己终是大意轻敌。 轻视对方的家族势力,又轻视对方的手段。 如此,岂能不败? “心服口服。”他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韩亭冷笑着,慢慢将手捏在竹偶的膝上:“宫锦是个很值得睡的女人,可惜的是,我至今还没有睡过她。昨夜为了种下那力量,我触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那种感觉真是……” 他邪笑着,闭目回味。 仿佛孩子一般的脸上,却出现那种表情,使人不能不心生震撼。 或是——厌恶。 “可惜,她被你杀掉了。”他睁开眼,眼里有寒光。 “让我少了一项乐趣啊。”他说,“这令我感到很不快。” 说着,他用力开始扭曲竹偶的双膝。 林玄道双腿颤抖,膝盖慢慢弯曲,外人看来,却似是害怕到了极点,而打算向着韩亭跪倒。 “这算什么?” “为何会如此?” “林公子,不要啊!” 姑娘们尖叫着,有人直接哭出了声。 “这韩亭使的到底是什么手段?难道说,龙宾四大才子之首的林玄道,竟然要败在他手下?” “不会如那玉玲儿一般,被……” 其余观众纷纷猜测,心生惊骇。 休息区中,龙宾城的某些人已经站了起来,指着韩亭愤怒大吼:“竖子安敢如此?” “有何不敢?”韩亭目光凶悍,不输于祝山岚。 “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赔罪,然后再扭断你的脖子!”他看着林玄道,语气阴森。 林玄道的双眼已经通红,望着韩亭,于颤抖之中,慢慢地向着地面跪了下去。 常乐皱眉。 蒋里摇头轻叹。 韩亭笑得极是得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玄道必然将要跪倒的时候,他却于颤抖之中,重新站定。 韩亭愕然。 他手中的竹偶已经挺直了身子,坚硬如铁,任他如何发力,都掰不弯哪怕一根指头。 “你做了什么?”韩亭一时骇然。 “你的奇火术真的很强。”林玄道喘息着说。 他的面色苍白,气息也极是微弱,显然是因为做了些什么,而使得神火力量急剧消耗,而影响了身体。 嘴角,甚至有几缕鲜血溢了出来,他慢慢抬手,艰难地擦去。 韩亭掌中的竹偶,便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来。 他用力地阻止,但手指用力到发白生疼,也无法阻止竹偶的动作。 “但你太啰嗦了。”林玄道沉声说,“我能成四大才子之首,除了依靠自身的实力,自然也有家族的帮助。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的家族……”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冰冷的杀机。 “韩亭,我不是喜欢啰嗦的人,所以,你去死吧。”他说。 刹那间,有一道恐怖的神火自林玄道胸膛中破体而出,转眼之间化成了一条长吟飞舞的巨龙。那巨龙一飞冲天,转眼凝结成一杆巨大的龙形长枪,破空而去,直入九霄。 与此同时,韩亭手中的竹偶也生出变化,一道强大的气息自那竹偶胸膛处疾冲而出,化成了一杆拇指粗的龙枪,狠狠刺入了韩亭咽喉。 距离太近,那枪出现得又太突然,韩亭无无防备,立时被龙枪透颈。 一抹血色,自颈后飞掠而出。 鲜血中,有龙枪化而为龙,沾染着一身鲜血,长吟后消散。 韩亭瞪大了眼睛,仰天倒下。 第265章 对剑 地上,有血如湖泊。 缓缓蔓延。 韩亭瞪大的眼睛,再不能合拢。 手掌之中,那神火凝结成的竹偶慢慢地消散,化成火丝融于空中。 林玄道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终完全恢复了自由。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勉强在场上站定,但却摇摇晃晃。 “他竟胜了?”蒋里一时愕然。 不仅是蒋里,许多人都惊愕地望向林玄道,不明白他是以什么力量挣脱了韩亭的控制。 休息区中,有林家人站了起来,要奔向演武场,但林玄道立刻抬手一挡,阻止了他们。 他红着眼望向督战师:“请检查韩亭是否已死。” 督战师疾步向前,只是看了眼韩亭那双眼圆睁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俯下身来仔细检查,发现韩亭的咽喉已被洞穿,再出手释放神火力量探查,确定死因是颈骨被击碎后,龙枪的神火力量顺其而上,侵入脑中。 “胜者,林玄道!”督战师站了起来,高声宣布。 林玄道双眼一黑,立刻向后倒去。 有人飞掠向前,如同惊雷,瞬间来到林玄道身后,将林玄道扶住。 那是林家人。 那人眼中有傲然之色,似是为林玄道在骄傲。他将林玄道抱起,大步而归,其余诸人则立刻上前,有人取出丹药为林玄道服下,有人则直接释放神火力量,帮林玄道医治。 西蒙府那边,陈烈已经跌坐于地,面色苍白。 有韩家人上前检验,确定韩亭已死后,个个一脸悲愤。 你既杀过别人,便怪不得别人再来杀你。 他们终无话可说,只能抬起韩亭的尸体退下。 大观台上,一众官员唏嘘不已。 “历来橙焰境比武,都不曾有人身亡,今年这届实在是……”有官员摇头而叹。 柳仲渊望向常乐,思索着一个问题。 一切的变化,是否皆因他的出现而起? 是巧合,还是天意? 又或是……某种征兆或预示? 望着场上一切,观众们也好,学子们也好,都是议论纷纷。姑娘们则不顾一切地欢呼大叫,还有许多人担心林玄道的情况,恨不能离开观众席,到休息区亲自看一看。 “你怎么看?”蒋里问常乐。 “似乎是……”常乐思索着,默默回忆着自己方才眼睛里看到的某些异象。 “林玄道的神火力量有些特别。”他说,“我隐约感觉其与荀子期的神火龙皇有几分相似。方才,似乎是他主动放弃了控制神火之力,任那力量爆发伤及自身,却也因此引动韩亭手中的那一重分身之力,击杀了韩亭。” 顿了顿,不由感叹:“林玄道厉害之处,倒不在于此招术,而是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清楚韩亭奇火术的道理,并敢于赌上性命去试。所幸,是成功了。” 韩亭手中竹偶,实是其林玄道的分身。 林玄道若不惜自残发力,分身亦会感应力量,做出同样的动作。 甚至,是引发同样的力量。 这便是林玄道猜到的真相。 所幸,那确实是韩亭奇火术的真相。 林玄道赌对了。 蒋里听着常乐的分析,留意的是“神火龙皇”四字。 “你说他的力量与神火龙皇相似,那意思是不是说——这股力量有自己的意志?”他低声问。 “我不敢确定,但有这种感觉。”常乐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传说也许是真的。”蒋里说。 “什么传说?”常乐问。 “传说中有一种秘法,能将火灵炼化入体,化为自身的神火力量。”蒋里低声说,“如此一来,神火宫中的神火便有了灵智,在未被完全炼化消融之前,会不断反抗,试图逃脱。” “这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常乐不解。 “是。但却又是最好的修炼之法。”蒋里说,“如此,御火者便要每时每刻都调动神火力量压制那想要逃离的灵智,不论是吃饭睡觉还是上厕所,都等于是在全力修炼。一朝融合,实力的提升之高,常人难以想象。” “这有点邪门啊。”常乐感叹。 “确实是邪道。”蒋里低声说,“所以正道中人,几乎无人愿意使用这种方法提升力量。林玄道必是依靠家族之力获得了火灵,然后又靠族中强者将火灵压入其神火宫中。方才,他是解脱了控制之力,任火灵破体而去,虽击杀了韩亭,但自己受伤也不轻。而且,今后神火宫中再无火灵,却只能如正常人一般修炼了。有些得不偿失啊。” “若他家族有那样的实力,自然还可以帮他再抓。”常乐说。“再说方才生死一线,换成谁,都会拼着舍弃力量,换得活路。我说他了不得,也正是因为他舍得放弃。放弃二字,说起来容易,真轮到自己头上,许多人都会执迷不悟。” 蒋里点头。 “轮到我了。”他望着场上,抬步向前。 “要小心啊。”梅欣儿说。 “小蒋,别丢人啊。你可是我们的小师父,若是输了,我们怎么算?”莫非笑着说。 “我何时给你们丢过人?”蒋里一笑。 场上,四大才子之一的贾非音已经缓步而来,在督战师面前站定。 他目光清澈,面带笑容。 望着大步而来的蒋里,抱拳开口:“能领教蒋家的绝断剑意,三生有幸。” “贾兄的剑指,亦令人印象深刻。”蒋里彬彬有礼地一揖,“还请贾兄不吝赐教。” “你我各施全力便是。”贾非音说。 督战师一声开始,便缓步后撤。 “常乐,林玄道……”贾非音垂手而立,望向休息区,喃喃似自语。 “三甲名额,已经有两人确定。”他说,“林玄道身受重伤,只怕已经没有争夺冠军之力,你我二人谁能进入三甲,至少,也是亚军之位。” 他望向蒋里,目光一时变得凌厉无比。 “事关重大,得罪了!” 厉喝声中,他周身涌动神火之力,化成了岩石般厚重的铠甲,将他层层包裹,抬手之间,戟指向前。 指间有巨力生,体内有神火动,二者相合为一,便立刻化成了一柄锋利剑刃。 剑刃阔如人掌,如同远古之时开天辟地的神之剑,一出现,便引起锐气千条,无形四散,切割四方虚空,发出尖锐的利器鸣响。 声音缭乱而起,万众竟然同时感到耳朵生疼,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双耳,不敢再听这剑响。 蒋里不退,亦不进。 白衣飘飘,大袖一抖,那一柄不足千钱的寻常短剑便落入了手中,轻轻握住,抬头望向对方。 贾非音的目光快速变化,两眼精芒隐约化为剑形。 眼中有剑,心中有剑,指中有剑,空中有剑。 锐气千道,同时集中于那巨大的剑刃之上,笔直向前,切割虚空,直指蒋里。 “好强的剑气!” “我等弱民,竟然也可以感知,这一剑之强……蒋里能否挡下?”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议论。 休息区中,铁青冥静静看着那一剑,淡淡一笑。 我虽早早败了下来,但却也不冤。 林玄道家学深厚,那一杆龙枪,技压我等,我自然不是对手。 只是没想到,贾非音平时虽然不是低调之人,每每动手,都是气势惊人,凌厉无比,却还是有所保留。 这一剑,若置于我面前,我就算使尽全力,最好的结果,怕也只能是重伤而退吧? 蒋里,你的绝断剑意,是否能破了他的剑指? 不仅是他,许多人都望着场上,等着看那最后的结果。 蒋里依然垂手而立,掌中短剑,剑锋斜指地面。 无剑气,无火气。 什么都没有,寂静得如同虚无世界,无边沉默之天地。 蒋里眼中没有剑。 蒋里心中也没有剑。 贾非音深吸一气,刹那间,神火宫爆燃。 爆燃火力,为他带来了一股新力,轰然一响中,全数注入了那柄空中巨剑内。 巨剑光芒一闪,其形有若实体。 那一瞬间,巨剑显形,竟然使弱民也清楚地看到了这气势惊人的大剑。 “天,那是什么剑?” “简直好像能劈断山啊!” “什么人能挡得住这样一剑?” 惊呼之声四起。 蒋里正面面对千条锐气,周身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风中飞扬。 但无一丝发,在这锐气之风中断开。 他迎风缓缓抬手,以剑为指,向着那空中巨剑指去。 “杀!”贾非音声如雷音,一声喝,震得近处观众耳中嗡地一响。 那一道巨大的剑刃,刹那间笔直向前,直刺向蒋里! 千条锐气合而为一,成为这道巨大剑刃的通路。 劲风凛冽,巨剑迎面而来,蒋里全无惧色。 目光,依然如先前般清澈明亮。 握剑之手,依然如前般稳定。 一剑直指。 刹那之间,一道道锐气飞散开来,消散于空中。 若能以眼观气,必可看到,那些锐利的气息竟然被瓦解成了一团团微小的气团,如同雨点,好似露珠。 巨剑震动,瞬间失去了前进的力量,如同沙堡遇到了强劲的风,转眼之间便寸寸瓦解,飞散于空中,渐渐远去。 蒋家不传之秘,绝断剑意! 贾非音的眼睛瞬间瞪大,吼声中,全身的岩山甲再度增厚。 他知道逃之无益,于是,便集中全力,要硬挡下这一道剑意。 然而……挡得下吗? 剑刃消散于空中,接着,便是那岩山甲如沙崩般瓦解! 第266章 善赌者 贾非音面色惨白。 岩山甲尽数瓦解,他的肉身直面剑意,感觉到一种天地将绝的恐惧。 绝望,源自心中。 他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末日将至,人生绝断于此一剑之时,那可怕的剑意却突然消失了。他睁开眼,怔怔地看着蒋里。 “无冤无仇,何必杀你?”蒋里淡淡笑着,缓缓垂下了手。 手垂了下去,剑锋便也垂了下去。 瞬间,贾非音感觉全身脱力,颓然跌坐地上。 人们一声惊叹。 督战师缓步向前,试探着问:“贾公子,你……” “我认输……”贾非音艰难地说道。 “胜者,蒋里!” 随着督战师的宣告,许多观众都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为蒋里欢呼。 这其中,自然也有许多女孩子。 她们先前或是常乐的拥趸,或是林玄道的爱慕者,但此刻,却都为这白衣少年而倾倒,情不自禁地为了他而疯狂尖叫。 “你们女子,都好没有立场啊。”莫非望着那些姑娘,对梅欣儿嘀咕。 “我的立场却向来坚定得很。”梅欣儿笑着说。 三战结束,六强之战终于决出了本次比武会的三甲。 端江府常乐、蒋里,龙宾城林玄道。 罗暮已经乐得合不拢嘴,而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中,有人甚至激动地抱在一起,岳重观却不住用袖拭泪。 太激动了。 过去,端江府何曾在州比武会上取得过什么好名次?而这次,竟然一气连夺三甲两位! 林玄道已经受了重伤,此时刚刚醒过来,谁都知道,他已经没有了争夺冠军之位的能力。 那么,等于说冠军与亚军两席,现在便已经全数落入端江府囊中。 所差者,只是常乐和蒋里谁是冠军而已。 观众中也有不少端江府人,此时都疯了一般狂呼大叫,喊破了喉咙也在所不惜。 “端江府威武!” “常乐威武!” “蒋里威武!” “听到了吗?”罗暮笑着望向二人,“他们在呼唤你们的名字。此一战后,你们将成为名动整个乌龙州的大才子,橙焰境中的最强者。” 除武一道,橙焰境中其他几艺,再没有任何攻击力,尚处于幼弱期,所以此境之中武道若能达至强,便等于是同境者中的最强。 这是至高的荣誉,无数人渴望而不可得。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都很淡。 “不过是区区一州的比武会罢了。”凌天奇这时却开始泼冷水,“夺了第一第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两个小子给我记着——你们的战场是整个天下,不在一州,不在一国,甚至——不在一座大陆!” 这话说得好生悍气,惊得周围人好一阵目瞪口呆。 不过细一想,凭着二人的实力,似乎……真当如此定下目标才是。 “是!” 常乐与蒋里同时拱手,恭敬应声。 凌天奇这才笑了。 他的眼中,分明也有骄傲之色。 是在为自己心爱的弟子而自豪。 另一处里,林玄道喘息渐平,望着端江府的这两位学生,皱起眉头。 自始至终,他并没有在比武中遇上这两人,但这两人却一直是他前路的阻碍。 这是命运吗? 一开始,我便着手布局对付常乐,但孔玉群不成,韩亭竟然也不成。他便如此从容地走入决赛,走入三甲,而我呢? 他恨恨咬牙。 不是我不强,实是这大会的排序分组害了我。若不是我遇上韩亭,而是常乐或蒋里…… 突然间,他一怔。 韩亭怎么会知道今日的分组? 他昨日让宫锦去接近我,是因为早知道了今日要面对我,还是…… 他已经有了对付常乐和蒋里的手段,只差我一人?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悲愤之意涌起。 韩亭自不可能提前知道今日的分组,一定是早有了对付那两人的方法,所以不必再行出手。 命运,可恶的命运! 若是让常乐或蒋里遇上韩亭,我现在何必一身创伤? 那时,或许我便是最有希望夺得冠军的人啊! 一时间,心绪难平。 “少爷。”身边人沉声安慰,“一时胜负,不用看得太重。” “可这终是人生遗憾。”林玄道说。 “您的目光,应该放得更远。”身边人说,“不过是一州冠军而已。当朝权倾天下者,又有几人是少年成名?昔日冠绝群伦之少年,今日又有几人是掌握天下大势的人物?” 林玄道沉默。 许久之后,微微一笑,终于释然。 “你说的对,目光当放得更远。”他喃喃地说着,不知是说给身边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三甲决出,接下来,便要再重新分组,决出三甲名次。大观台上,有官员宣布暂时休会,一众人开始仔细讨论。 “大人,您是什么意见?”有官员恭敬地向柳仲渊请示。 “林玄道的情况,诸位有目共睹。”柳仲渊说,“他已经失去了竞争冠军甚至亚军的能力,能跻身三甲之列,已经拼尽了全力。” 诸官员点头。 “可是……他终是运气不佳,遇上了韩亭。”有官员说,“他能以神技破了韩亭的奇火术,已然是难得的战绩。若是常乐或蒋里遇上韩亭,结果如何,还真不可知。” “话是如此。”柳仲渊点头,“但你我均知,这决赛的分组,却是凭着抽签。一切均是天意。气运这东西,谁也捉摸不定,但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成事,靠的却正是这冥冥中不可解的气运?林玄道在气运上输给了他们两人,自然也是输了。” 诸官员便算有不同见解,此时也知大人心意如何,自不敢乱言,只是跟着点头。 “那么便定了。”柳仲渊说,“先由蒋里对战林玄道,胜者,再与常乐较量。” “为何不是常乐先与林玄道较量?”有官员问。 柳仲渊横了他一眼。 傻子也知道这一眼的意思,于是那官员急忙改口:“哦,属下刚想明白——常乐乃是本州不世出的大才子,咱们自然应该照拂着些……” “有惊世之才,有惊天之能,却不能得到超出旁人的待遇,那么世间人争相向上,又有何意义?”柳仲渊目视诸官员,反问一句。 诸人无言,只是称是。 “那便放榜吧。”柳仲渊道。 不多时,新的大榜放了出来,赫然写着蒋里对战林玄道,胜者再与常乐战。 有人无所谓,只等着看热闹。 有人却满心不快,深觉不公。 林玄道默默无语。 他身后,许多林家人和许多他的同窗、先生们,一同愤怒置疑,语声纷乱。 他转过身,看了众人一眼,淡淡一笑:“一时得失,又算什么?将来终有一日,我会成人上之人,那时,也许今日的冠军与亚军,皆要在我麾下听令。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大人物?” 众人看着他,一时无语。 林玄道站了起来。 身边人沉声说:“既然已经看破,不若便彻底放下,马上回去调养……” “可我真的想见识一下蒋家的绝断剑意。”林玄道说,“那或许对我的武道提升有所帮助。可当世除了蒋武神,便只有蒋里能使出此剑,我若错过这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我懂了。”身边人点头。 林玄道缓步向前,咳嗽着走到场中站定。 “没想到他还会下场。”常乐点头称赞。“倒是个人物。” “那我更当认真对付。”蒋里起身,大步下场。 终于到了决定最终至尊的赛事,观众们却反而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场上,不发一语。 三甲强者,无一不是卓尔不群的角色,不论谁夺得冠军,都是实至名归。 那么,便安静地看吧。 只是许多姑娘们内心却矛盾了起来,看看高大的白衣少年,再看看优雅的锦衣公子,真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哪一方助威,应该让谁成为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梦中情人才好。 苍天为何生出这般人物,让我们为难? 犹豫不决中,许多姑娘却望向了常乐。 常公子才华出众,武功又好,人长得又…… 呸,我们看中的不是长相,而是内涵! 常公子似乎……更有内涵呀! 许多桃花眼,盯住了常乐。 这许便算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场上两人站定,督战师宣布开始,但两人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火灵入宫之术?”蒋里低声问。 “不愧是蒋家人,眼界便是不同。”林玄道赞叹。 “你全身神火之力几乎消耗一空,如何与我一战?”蒋里问。 “绝断剑意,天下只两人使得出,今日不在你这里领教,将来难道让我去蒋武神那里领教?”林玄道笑,“我可没那等胆色和本事。” 蒋里也笑了。 “刚巧,我余力也不多了。”他认真地说。“绝断剑意,勉强还可以使用半次。” “半次,也足够杀我了吧?”林玄道问。 蒋里不语,只是慢慢握紧了袖中短剑,缓缓地举剑指向林玄道。 刹那间,林玄道眼睛瞪大。 他感应到了一股澎湃无比的恐怖意志降临面前,笼罩自己全身。在这强大的意志之下,仿佛周围的整个空间都僵死凝滞。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防无可防。 他瞬间汗湿全身。 “便是如此。”蒋里却又放下了剑。 林玄道长出了一口气。 自己又赌对了。 虽然自己一开始便暗中使计,散布消息,引得旁人出手对付常乐,但毕竟自己没有直接出手,双手,便一直都是干净的。 无人知自己的计谋,便无人会对自己生恨。 他赌蒋里只会对敢于领教绝断剑意的自己生出敬意,所以,绝不会下杀手。 因为先前的几场战斗中,蒋里不也未曾对对手下狠手? 他又赌对了。 “多谢赐教。”他正色,抱拳,躬身。 然后高声说:“我认输!” 第267章 决战 星幕明,月影沉。 秋风凉,吹动少年衣衫。 寒意,却不能透入少年身。 常乐静静地坐在院中,眼中有火丝闪烁,飘荡而起,直向九天。 自那日掌握了这观天之技后,他便时常抬头望天,聚精会神之时,眼中自有火丝一掠而起,直上九霄之中,观望那浓重的神火重云。 云若棉,又若海,白茫茫一片,却又暗影重叠,形成种种立体的形态,或如高山,或如平原,或如波涛起伏的海面。 又或是怪兽、神物、刀剑……不一而足。 望着这不断变化的云层,常乐时常会出神。 云形变幻,如人生无常,此时高峰,彼时深渊,哪有永恒? 执着于事,时移事便易,一生执迷终不悟,到最后,何事常留? 不如自问于心——任你千般变化,云终是云,雾终是雾。 于是,脑海之中,只有那重云变化,却忘了人间纷争、诸事烦心。 天地间惟此物与我。 惟变化永恒。 惟一心一念永恒。 不知不觉间,眼中光芒变纪,似乎自那九天之上有什么东西通过火丝传下,与常乐眼相连、心相连、意相连。 只是,常乐却并未察觉。 突然间,他觉得眼前一跳,愕然间仔细望去,却见在东南方向,神火力量似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那处太远,他看不真切,但却可以肯定:永安县东南处,天地神火必有变化。 他犹豫再三,终来到二楼,敲开了师父的门,将此事告之凌天奇。 凌天奇低头沉思,问道:“你能确定?” “它们不会骗我。”常乐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好。”凌天奇点头,“明日我会让人禀报县里,让县里好好查一查。” 一夜再无他事。 隔日,凌天奇没搞什么庆祝,一早便对负责照料他们的差人说起此事,差人们不敢耽误,急忙请示更上级,报到县中。 等消息时,娇鱼楼的杨荣却赶了来,大家一起聊了起来,常乐等人这才知道,杨荣现在竟然已经是娇鱼楼的楼主了。 “说来惭愧。”杨荣说,“依我的能力与实力,其实是不够格的。但……” 他嘿嘿一笑,低声说:“我听说娇鱼镇的三大家族,为此事花了不少力气,最终才促成我顺利升职。说起来,我这又是沾常乐的光了——那三大家族可是为了讨好你呀。” 常乐一笑:“跟他们之间的小小摩擦,算多大点事?我早忘了。” “他们却不敢忘。”杨荣说,“知道我和你关系不差,所以才一力将我扶上了楼主之位。我明白,这不过是向你在示好而已。” “那陈炎路呢?”蒋里问。 “上头捉了他个小过。”杨荣说,“然后就降为大先生了。” “此人见风使舵,倒是真小人。”常乐说,“您平时多防着点他。” 杨荣点头。 没聊多久,沙原和翁诚携手而至。 聊了一会儿,才知他们和杨荣都是一个目的,便是替常乐和蒋里庆功。 别人的宴请可以推辞,但这三人都是好朋友,却推辞不得,于是这一天,又是一顿吃吃喝喝。 不过既然都是朋友,自然就少了那些场面应酬之事,所以也就随意得很,倒是令常乐觉得挺开心。 下午回到家中,却见岳重观的马车早在门外等候,一见面,岳重观便合不拢嘴地笑,问:“你们猜,我为你们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坐下说吧。”凌天奇一挥手,将岳重观请入了院内,入楼后诸人坐定,岳重观又问了起来。 “一般的好消息,也不至于让楼主乐成这副样子吧。”蒋里说。 “让你们猜,你们也猜不到。”岳重观笑着说,然后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红木牌,递给了常乐。 木牌入手,常乐便感觉到其绝非凡物。 其上,竟然有丝丝火力流动,显然是一件火器。 举凡内含神火,并能吸纳天地神火自补损耗的器物,皆可称为火器,但火器与火器又不相同。有些火器发起威来,惊天动地,屠城灭军,但有些火器,却也不过只是存有火力而已,却并无任何功用。 这种火器,一般用来当成凭证、信物,又或者是举行重大仪式时使用的神圣器物。 “宝镜令?”常乐念着其上刻字。 那三字自有气势,可见必是由书道大贤书写,再由工道强者刻就,其上火力,却比木牌本身火力更盛。 “这可是好东西。”凌天奇点头微笑。 几个少年却是一脸不解。 岳重观解释:“咱们端江府中有一圣地,你们总知道吧?” “红罗湖嘛。”莫非脱口而出,随即道:“可我听说进出红罗湖的令牌,是叫红罗令。” “那只是一般的令牌而已。”岳重观说,“寻常大富人家,拿钱就可以买到手,不算什么稀奇。但凭红罗令,却只能进入红罗湖外围之地。” “那这宝镜令呢?”梅欣儿问。 “是不是跟红罗仙子的传说有关呀?”小草问。 “不错。”岳重观点头,“传说万年前有黑蛟作乱人间,天上红罗仙子下凡为民除害,最后以法器宝镜化为红罗湖,将黑蛟镇于湖下,永世不得解脱。神火天降之后,红罗湖黑蛟得天地神火之力,力量更强,但仍不能脱困,其散发的强大火力,却成了御火者修炼最好的辅助。因此,红罗湖才入大夏一等圣地之列。” “传说终只是传说。”常乐说,“地下有没有黑蛟我不知道,天上可注定没有神仙。” “不错。”岳重观笑,“若说神仙,也只是那无边的神火重云可称神仙吧。” “其实红罗湖是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巨坑。”他继续说,“其后有端江水脉将其填满,这才形成了三百里山中之湖。当年湖心,便是地火之眼,神火天降时自然得到更多火力滋养,因此神火力量非同一般,才形成修炼圣地。” “只怕……也确实有某些不得了的东西在其中吧?”凌天奇说。 “先前大家倒只是怀疑。”岳重观压低了声音说,“但后来荀子期神火龙皇之事后……大家却是心知肚明——圣地中确实有火灵存在。” 常乐不由心中一动。 那神秘的火灵,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人若能得,又会有怎样的好处? “红罗湖特产焰尾鱼,当便是火灵之力浸染下生出的火兽。”凌天奇说。 “凌先生这话若放在从前说,怕连我也不大敢信。”岳重观说,“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了。只是此事,仍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却无人敢公开说出。事涉上面呀!” 指了指天。 他所指的天,自不是神火力量云集的九天,却是天在人间的代言者。 天子。 朝廷。 圣地特产,有其表,有其里。表者,世人皆知;里者,仅天可闻。 诸人点头,不再多谈此事。 “不论如何,红罗湖都是大夏一等圣地。”岳重观说,“能有幸得到宝镜令,深入红罗湖核心之地修炼,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也是州牧大人同意后,知府大人亲自通知县令大人赐给你们的奖励。” “只我和蒋里能去?”常乐皱眉。 “当然不是。”岳重观一笑,“凌先生教导有大功,自然也能去。梅欣儿、小草和莫非三个,都是你们二人的同窗,自然也可跟着沾光了。” 几人闻言不由大喜。 “去那里看看也是好的。”凌天奇点了点头,望向常乐和蒋里:“若是幸运,说不定你们便可以在那里得以晋阶。” “这么快?”岳重观吓了一跳。 “他们在州比武中都有所悟。”凌天奇说,“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边缘。若有红罗湖这等圣地辅助,一定能触到那门槛。若是再幸运些,说不定便能翻过门槛,进入新天地中。” “那可……”岳重观一脸激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常乐入地安楼学习,前后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两三个月的时间,便又能再升一阶? 这般奇迹,若真能在地安楼实现,那岳重观可真要感谢苍天大地,连烧几日高香了。 有这般好事,自然不能再耽搁,凌天奇与弟子们当日便收拾行装,做好安排。 凌天奇特意问了差人,差人禀报:县里对常乐的所见极是重视,已经派人去了东南一带查访,凌天奇告之,若县里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及早到红罗湖告诉他告,差人恭敬应命。 第二日一早,地安楼大先生曲松便乘着火兽车前来,将几人接上车,一路向着红罗湖而去。 红罗湖,却正在永安县东南,正位于永安县内。 凌天奇却忍不住想:那变化,是否便起自红罗湖? 又是否……与常乐有关?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弟子。 常乐却正与伙伴们谈笑聊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 凌天奇看着他,不由笑了。 怎么看,你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子罢了。 方圆三百里红罗湖,仿佛一面镜子,映着天光。 它虽在永安县境内,但因为是端江府中惟一一座一等圣地,所以却不归永安县管理,所有管理权,均在端江府手中。 也正因此,永安县才无圣地监。 也正因此,荀子期之父荀越,才在端江府中掌握大权,才能得到那神妙无比、世间少有人知的火灵丹。 北地深秋骄阳下,火兽车风驰电掣,一路向着东南的湖光而去。 同在北地,一处骄阳照不到的地方,有孤单的身影行于深林之中。 林深,叶密,树高,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也如同黄昏。 若到夜晚,则是伸手不见五指。 荀子期面无表情,大步向前。 林深处,有一面石壁,有无数藤蔓遮挡着一面浮雕。 荀子期走到石壁前,抬头望着那藤蔓,轻声说:“惟历尽地狱磨难,方可重生。常乐,等着我。” 第268章 连番庆祝 怎样的盛事,也终有落幕时。 台上时的万众欢腾,结束后的场馆冷清,怕是人生时常都要经历的事。 有人心生落差,感觉失落。 有人则知道当收起胜负心,忘掉曾经得到过的欢呼,踏实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落幕,那能容十万观众的演武馆,便又恢复了冷清。 各方学子回到客栈之中,有人直接结清了店钱离去,也有人静静坐在房间里,思索着这几日所见,琢磨着所得。 端江府众人,则直接去了龙宾城最大的酒楼。 自然不用蒋里再破费,是知府罗暮亲自出面包下酒楼,府里出钱结账。 席间,诸人将常乐和蒋里夸上了天,不仅对二人的比武津津乐道,还提及了常乐那一段圣人文章。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这一段话影响华夏代代君子,放之此地,亦能振聋发聩。 何人能忘怀? 常乐举杯应对,笑容淡然。 心里记挂着的却是在客栈中养伤的小草。 莫非有点心不在焉,琢磨着的是纪雪儿为何一直未现身。 明日便要离开,你不来相送吗? 此地一别,不知何时何地,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终是遗憾。 席间,诸人对凌天奇也是极多恭维。 许多人先前只以为凌天奇是师凭徒贵,但几日间的接触,眼见他对弟子的态度与教导,耳听他的见识与见解,却才真正心服口服。 席上,岳重观喝醉了。 他是真的开心。 常乐一入地安楼,便为地安楼生生造出一座小圣地来,如今更是带着蒋里夺得州里比武的冠亚军,如此成绩,他如何能不开心? 往世俗里讲,仅这两项,便足以令他一生政绩光辉灿烂。 只论心境,身为楼主,得学子如此,又怎么不高兴? 罗暮也有些醉了。 他是知府大人,一府之首,别人自不敢来灌他,但他却自己一杯接一杯。 是真的开心。 他这么喝,端江府神火督学监诸人便不敢不喝,一个个也都喝得面红耳赤,有人甚至伏案不起。 还有人情不自禁地纵情高歌,更有人不顾先生尊严,跳出来伴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如盛大的比武会终要结束一般,这宴席,终也有结束之时。 常乐回到客栈,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小草的房间。 小草已经睡着,小脸红红的,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 常乐静静坐在她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她,突然觉得一切繁华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惟有此刻,惟有坐在小草床边的此时,一切才都是真实的。 这才是生活,才是人生。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小草的头。 于是小草醒了。 “少爷,你回来啦?”她睁眼看到常乐,便想坐起,又被常乐按住。 “看你睡得挺熟的,不想才摸摸头你便醒了。”常乐说。 “这么晚了呀……”小草看到桌上燃着灯,知道天色已黑。 “回来得这么晚,看来是去庆祝了吧?”她问。 常乐点头。 “谁是亚军?是小蒋哥吗?”小草问。 “你应该问谁是冠军才对吧?”常乐说。 “一定是少爷呀。”小草笑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少爷是少爷呀!” 常乐许久不语,轻轻握住小草的手。 小手温暖而柔软。 梅欣儿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悄悄离开,终没有进来。 莫非在自己房间里,坐在窗前案边,手托着下巴,呆呆望着星空,思索着何时能与纪雪儿再见面。 蒋里的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 对面,站着一个美丽少女,身穿黑色劲装,外罩着黑纱长衣,长发束于脑后。 她盯着蒋里,双目如星。 “这是个好机会。”她说,“此时回去,无人敢再说你什么。” “我境界还低微。”蒋里说。 “可你已经悟通了绝断剑意。”少女说。 “那又如何?”蒋里反问。 “你别这么倔强好吧。”少女皱眉,“爷爷会维护你的。” “维护一个橙焰境的小废物?”蒋里摇头。“他老人家怕没有那份闲情吧。” “你对爷爷的误会太深。”少女说。 “我们的经历不同,感受便也不同。”蒋里看着少女说,“颜儿,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 少女沉默了许久。 有风吹来,窗子微动,她却已不见踪影。 蒋里闭目,默默躺倒在床上。 “我是会回去。”他低声自语,“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废物的身份回去……” 小草的伤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于是罗暮作主,诸人并没有立刻回端江府,而是决定在龙宾城中再住几天,等小草的伤全好了再走,免得路上劳顿,再折腾着小姑娘。 但只住了一天,大家便狼狈出逃。 因为听说常乐未走后,龙宾城中各方权贵便立刻车马云集于客栈之外,争着抢着要见见这位冠军。 为的,自然还是能亲耳聆听常乐解释那一篇圣人言,以作为今后炫耀的资本。 有些人不为炫耀,但却怕别人在自己面前炫耀之时,自己无话可说,落入下风,于是,也急着来见。 罗暮一个头两个大,连夜带着诸人离开了客栈,逃回了端江府。 回到府里,自然又要有一番庆祝。 第二日,常乐回归端江的消息传开,府衙忙碌起来,百姓们也忙碌起来。夺得州里比武会的冠亚军,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一时间,府内上下欢腾一片,人们奔走相告:“常乐和蒋里回来啦!” 这一日,端江府中鼓乐喧天,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常乐和蒋里推辞不掉罗暮的盛情美意,只好骑上高头大马,在府衙差役的保护之下,骑马游街,让端江府百姓瞻仰。 这一番喧闹,自然又是大半日。 百姓们激动不已,只觉能亲眼见到端江府的大功臣一眼,便是祖上烧了高香,争着抢着往街上跑。许多大姑娘看着两位少年,不由双眼桃花朵朵开,无数小媳妇也只恨自己嫁人嫁得早了,一个个脉脉含情地望着,惹得自家丈夫满心酸味泛滥。 游了大半日的街,常乐和蒋里只觉苦不堪言,深切地感受到了被游街的罪犯有多痛苦。 下午,自然又是一场盛宴,两少年硬着头皮参加,一会儿这个来敬,一会儿那个来贺,搞得他们身心俱疲。 莫非倒是很享受,在席间高谈阔论。别人和常乐、蒋里搭不上话,便都围住了他——反正这也是凌先生的高徒、常乐与蒋里的亲师弟,能与他同桌共饮,也是极大的体面。 至于梅欣儿…… 却也不比常乐、蒋里差到哪里去。 在州里,她或只是无名学子,但在端江府,她可是大大的名人。再加上天姿国色,自然引人瞩目,不少人也使劲往她跟前凑,年轻的便装出风度翩翩的样子,试图打动佳人心,年老的却持重得很,只是一味夸自家某个子弟如何好,将来有机会当引荐给梅姑娘认识一下。 但真正消息灵通者,却全不提此事。 因为他们隐约知道常乐与梅姑娘过去的那点事。 跟如日中天的常公子抢姑娘? 你们这是在讨好,还是在惹麻烦? 一日纷扰之后,第二天,罗暮亲自将一众人送回了永安县。 县令刘大人一得消息便急忙带人出城相迎,迎接的队伍排出数里远,又是一片鼓乐之声,欢呼如潮。 常乐只感觉头有些发涨。 “盛名之下,苦不堪言。”他不由感叹。 “要不咱俩换换?”莫非说。 “要能换就好了。”常乐叹息。 小草躺在车里,咯咯地笑。 回到永安县,常乐和蒋里自然也逃不开那一番热闹。县里大摆宴席,鸣礼炮庆祝,知府大人亲自参加县里的庆祝会,令县内诸官吏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于是又是酒宴,又是歌舞。 常乐和蒋里却打死也不愿再骑马游街了,县令大人也只能作罢。 但那冠亚军的两道金牌,却被摆在布置得如同婚车的马车上,由衙投捕快们保护着,在县里游了半天的街。 百姓们自然又是争相观看。 自然也有人看罢回家嚎啕大器,深悔当初自己瞎了眼,怎么就没看出常乐是如此大才,白白错失了跟着沾光平步青云的机会。 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你不曾撞上可以一步登天的机会。 是你明明撞见了,却瞥了一眼便错过。 县里庆祝结束,常乐与蒋里只以为这下可以消停了,不想第三日上,岳重观又把二人请回学楼之中,又搞了个地安楼的庆祝会。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常乐恨得鼻子都歪了。 是夜,凌天奇自二楼缓步而下,望着因连续几日大鱼大肉大酒杯而腻味不已,正低头喝粥的少年们,沉声说:“要不然明天咱们自己也搞个庆祝仪式吧。” 常乐和蒋里差点一头扑粥锅里。 第269章 宝镜令 星幕明,月影沉。 秋风凉,吹动少年衣衫。 寒意,却不能透入少年身。 常乐静静地坐在院中,眼中有火丝闪烁,飘荡而起,直向九天。 自那日掌握了这观天之技后,他便时常抬头望天,聚精会神之时,眼中自有火丝一掠而起,直上九霄之中,观望那浓重的神火重云。 云若棉,又若海,白茫茫一片,却又暗影重叠,形成种种立体的形态,或如高山,或如平原,或如波涛起伏的海面。 又或是怪兽、神物、刀剑……不一而足。 望着这不断变化的云层,常乐时常会出神。 云形变幻,如人生无常,此时高峰,彼时深渊,哪有永恒? 执着于事,时移事便易,一生执迷终不悟,到最后,何事常留? 不如自问于心——任你千般变化,云终是云,雾终是雾。 于是,脑海之中,只有那重云变化,却忘了人间纷争、诸事烦心。 天地间惟此物与我。 惟变化永恒。 惟一心一念永恒。 不知不觉间,眼中光芒变纪,似乎自那九天之上有什么东西通过火丝传下,与常乐眼相连、心相连、意相连。 只是,常乐却并未察觉。 突然间,他觉得眼前一跳,愕然间仔细望去,却见在东南方向,神火力量似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那处太远,他看不真切,但却可以肯定:永安县东南处,天地神火必有变化。 他犹豫再三,终来到二楼,敲开了师父的门,将此事告之凌天奇。 凌天奇低头沉思,问道:“你能确定?” “它们不会骗我。”常乐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好。”凌天奇点头,“明日我会让人禀报县里,让县里好好查一查。” 一夜再无他事。 隔日,凌天奇没搞什么庆祝,一早便对负责照料他们的差人说起此事,差人们不敢耽误,急忙请示更上级,报到县中。 等消息时,娇鱼楼的杨荣却赶了来,大家一起聊了起来,常乐等人这才知道,杨荣现在竟然已经是娇鱼楼的楼主了。 “说来惭愧。”杨荣说,“依我的能力与实力,其实是不够格的。但……” 他嘿嘿一笑,低声说:“我听说娇鱼镇的三大家族,为此事花了不少力气,最终才促成我顺利升职。说起来,我这又是沾常乐的光了——那三大家族可是为了讨好你呀。” 常乐一笑:“跟他们之间的小小摩擦,算多大点事?我早忘了。” “他们却不敢忘。”杨荣说,“知道我和你关系不差,所以才一力将我扶上了楼主之位。我明白,这不过是向你在示好而已。” “那陈炎路呢?”蒋里问。 “上头捉了他个小过。”杨荣说,“然后就降为大先生了。” “此人见风使舵,倒是真小人。”常乐说,“您平时多防着点他。” 杨荣点头。 没聊多久,沙原和翁诚携手而至。 聊了一会儿,才知他们和杨荣都是一个目的,便是替常乐和蒋里庆功。 别人的宴请可以推辞,但这三人都是好朋友,却推辞不得,于是这一天,又是一顿吃吃喝喝。 不过既然都是朋友,自然就少了那些场面应酬之事,所以也就随意得很,倒是令常乐觉得挺开心。 下午回到家中,却见岳重观的马车早在门外等候,一见面,岳重观便合不拢嘴地笑,问:“你们猜,我为你们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坐下说吧。”凌天奇一挥手,将岳重观请入了院内,入楼后诸人坐定,岳重观又问了起来。 “一般的好消息,也不至于让楼主乐成这副样子吧。”蒋里说。 “让你们猜,你们也猜不到。”岳重观笑着说,然后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红木牌,递给了常乐。 木牌入手,常乐便感觉到其绝非凡物。 其上,竟然有丝丝火力流动,显然是一件火器。 举凡内含神火,并能吸纳天地神火自补损耗的器物,皆可称为火器,但火器与火器又不相同。有些火器发起威来,惊天动地,屠城灭军,但有些火器,却也不过只是存有火力而已,却并无任何功用。 这种火器,一般用来当成凭证、信物,又或者是举行重大仪式时使用的神圣器物。 “宝镜令?”常乐念着其上刻字。 那三字自有气势,可见必是由书道大贤书写,再由工道强者刻就,其上火力,却比木牌本身火力更盛。 “这可是好东西。”凌天奇点头微笑。 几个少年却是一脸不解。 岳重观解释:“咱们端江府中有一圣地,你们总知道吧?” “红罗湖嘛。”莫非脱口而出,随即道:“可我听说进出红罗湖的令牌,是叫红罗令。” “那只是一般的令牌而已。”岳重观说,“寻常大富人家,拿钱就可以买到手,不算什么稀奇。但凭红罗令,却只能进入红罗湖外围之地。” “那这宝镜令呢?”梅欣儿问。 “是不是跟红罗仙子的传说有关呀?”小草问。 “不错。”岳重观点头,“传说万年前有黑蛟作乱人间,天上红罗仙子下凡为民除害,最后以法器宝镜化为红罗湖,将黑蛟镇于湖下,永世不得解脱。神火天降之后,红罗湖黑蛟得天地神火之力,力量更强,但仍不能脱困,其散发的强大火力,却成了御火者修炼最好的辅助。因此,红罗湖才入大夏一等圣地之列。” “传说终只是传说。”常乐说,“地下有没有黑蛟我不知道,天上可注定没有神仙。” “不错。”岳重观笑,“若说神仙,也只是那无边的神火重云可称神仙吧。” “其实红罗湖是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巨坑。”他继续说,“其后有端江水脉将其填满,这才形成了三百里山中之湖。当年湖心,便是地火之眼,神火天降时自然得到更多火力滋养,因此神火力量非同一般,才形成修炼圣地。” “只怕……也确实有某些不得了的东西在其中吧?”凌天奇说。 “先前大家倒只是怀疑。”岳重观压低了声音说,“但后来荀子期神火龙皇之事后……大家却是心知肚明——圣地中确实有火灵存在。” 常乐不由心中一动。 那神秘的火灵,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人若能得,又会有怎样的好处? “红罗湖特产焰尾鱼,当便是火灵之力浸染下生出的火兽。”凌天奇说。 “凌先生这话若放在从前说,怕连我也不大敢信。”岳重观说,“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了。只是此事,仍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却无人敢公开说出。事涉上面呀!” 指了指天。 他所指的天,自不是神火力量云集的九天,却是天在人间的代言者。 天子。 朝廷。 圣地特产,有其表,有其里。表者,世人皆知;里者,仅天可闻。 诸人点头,不再多谈此事。 “不论如何,红罗湖都是大夏一等圣地。”岳重观说,“能有幸得到宝镜令,深入红罗湖核心之地修炼,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也是州牧大人同意后,知府大人亲自通知县令大人赐给你们的奖励。” “只我和蒋里能去?”常乐皱眉。 “当然不是。”岳重观一笑,“凌先生教导有大功,自然也能去。梅欣儿、小草和莫非三个,都是你们二人的同窗,自然也可跟着沾光了。” 几人闻言不由大喜。 “去那里看看也是好的。”凌天奇点了点头,望向常乐和蒋里:“若是幸运,说不定你们便可以在那里得以晋阶。” “这么快?”岳重观吓了一跳。 “他们在州比武中都有所悟。”凌天奇说,“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边缘。若有红罗湖这等圣地辅助,一定能触到那门槛。若是再幸运些,说不定便能翻过门槛,进入新天地中。” “那可……”岳重观一脸激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常乐入地安楼学习,前后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两三个月的时间,便又能再升一阶? 这般奇迹,若真能在地安楼实现,那岳重观可真要感谢苍天大地,连烧几日高香了。 有这般好事,自然不能再耽搁,凌天奇与弟子们当日便收拾行装,做好安排。 凌天奇特意问了差人,差人禀报:县里对常乐的所见极是重视,已经派人去了东南一带查访,凌天奇告之,若县里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及早到红罗湖告诉他告,差人恭敬应命。 第二日一早,地安楼大先生曲松便乘着火兽车前来,将几人接上车,一路向着红罗湖而去。 红罗湖,却正在永安县东南,正位于永安县内。 凌天奇却忍不住想:那变化,是否便起自红罗湖? 又是否……与常乐有关?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弟子。 常乐却正与伙伴们谈笑聊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 凌天奇看着他,不由笑了。 怎么看,你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子罢了。 方圆三百里红罗湖,仿佛一面镜子,映着天光。 它虽在永安县境内,但因为是端江府中惟一一座一等圣地,所以却不归永安县管理,所有管理权,均在端江府手中。 也正因此,永安县才无圣地监。 也正因此,荀子期之父荀越,才在端江府中掌握大权,才能得到那神妙无比、世间少有人知的火灵丹。 北地深秋骄阳下,火兽车风驰电掣,一路向着东南的湖光而去。 同在北地,一处骄阳照不到的地方,有孤单的身影行于深林之中。 林深,叶密,树高,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也如同黄昏。 若到夜晚,则是伸手不见五指。 荀子期面无表情,大步向前。 林深处,有一面石壁,有无数藤蔓遮挡着一面浮雕。 荀子期走到石壁前,抬头望着那藤蔓,轻声说:“惟历尽地狱磨难,方可重生。常乐,等着我。” 第270章 鱼米 三百里红罗湖,于深秋骄阳下,波光粼粼。 风过水面皱,浅岸处,隐约可见游鱼舞。 湖上渔船,缓缓而行,渔歌声并不嘹亮,隐隐约约,飘飘渺渺。 环山有道,曲折而上,火兽车一路来到山上,方到湖畔。望着那高山之上的大湖,一众少年情不自禁地感叹。 湖平如镜,湖上座座岛,大小不一,如同湖下险峰冒出水面的山尖。 下了车,少年们望着广阔湖面,遥远岛屿,又是一阵感叹。 有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味道,不似夏日江风有腥味,而只有清凉意,仿佛薄荷。 “味道真好。”小草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享受的表情。 “要是能长住在这里,怕就算是弱民,寿命也会大增吧。”蒋里说。 莫非四下张望,但只见渔船,却不见渔村,不由觉得有些奇怪,便低声问大先生曲松。 “傻孩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渔船和渔民。”曲松皱眉说,“红罗湖乃是一等圣地,哪能容普通渔民在这里捕鱼?这都是官家的船,官家的人。” “这都快中午了,午饭怎么安排?”莫非点了点头后接着问。 “一天天就知道吃。”梅欣儿笑他。 “你有本事你别吃。”莫非翻了翻白眼。 然后又向曲松追问:“午饭有没有焰尾鱼?” 曲松大笑,笑时,仍不改皱眉的本色。 “到了这里,哪能少得了焰尾鱼?这你们大可放心。” 莫非不由欢天喜地,一众少年们也很好奇——不知这游于湖中其尾如焰的红鱼,做熟了之后,尾巴又会如何? 梅欣儿却仍在笑莫非:“你呀,都吃成这个样子了,还是整天只知道吃。”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常乐一笑,“原是正常的事,何必笑话莫非?” “你看你看,大哥说话就是不一样!”莫非来了劲。 梅欣儿笑着摇头:“乐哥就是爱惯着你。” 莫非好一阵开心,却拉着常乐到一边低声问:“大哥,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啥意思?我隐约懂,又隐约不懂。” “人有两个最基本的、离不了的欲望——吃喝与男女之事;还有两个最害怕最厌恶的事,就是死亡贫苦。懂了?”常乐说。 “这意思啊!”莫非嘿嘿地笑,“那我没理解错。” 凌天奇看着笑闹在一起的弟子们,面有喜色,心中喜悦。 曲松却一怔,情不自禁地思索常乐的这一句话,隐约之间,觉得似有大道至理在其中。 九天上,有某种力量隐约起了波动,那波动扩散向下,向着地面而来,无形无色,无人能感应,悄然无声,依附于常乐神火宫中。 常乐一怔,抬头向天,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蒋里问。 “没什么。”常乐摇头,“方才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 正说着,有火兽国至,有人自车中而下迎了上来,恭敬一礼后问道:“可是地安楼曲大先生一行?” “正是。”曲松向前见礼,向凌天奇一点头,凌天奇便将宝镜令取了出来。 那人仔细检查,核对无误后,便将众人请上车去,带着众人一路向远而行,顺着湖边飞驰,大约过了两刻钟后,来到一座位于湖边的繁华小镇。 “此处便是红罗湖官栈了。”那人说,“午饭已经准备好,用过之后,我再带诸位到住处休息。” “有劳了。”曲松急忙点头称谢。 火兽车拉着众人来到一座僻静处的酒楼,那酒楼看起来毫不起眼,只上下两层,但院落宽敞,倒能容得下数辆火兽大车。此时,院中已经停了一辆火兽车,装饰奢华至极。 一众人下车入楼,坐不多时,便有伙计端上饭菜。 饭菜简单,每人一碗米饭,面前一只盘中,一条不足一尺的红鱼。 引路那人指着米饭介绍:“这便是红罗湖的特产火岩米,粒满,质坚,明如玉,软如膏,闻名大厦乃至整个雅风。” 几个少年望着碗,不由用力嗅,立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火岩米乃是红罗湖特产,吸纳红罗湖中火力生长,内含天地火气,其上品,更是大夏御用供米。 除非是得了官家特许进入红罗湖中央之地修炼,否则,便算是你富甲天下,也休想一尝这供米的味道。 “至于这焰尾鱼,便不用我介绍了吧。”引路人一笑,指向诸人面前红鱼。 红鱼飘香,通体赤色,却是因为使用红烧之法制作,外浇鲜红汤汁之故。 众人不想这便是焰尾鱼,急忙低头细看。 莫非用筷子刮去鱼身上的汤汁,才看到鱼身其实是白色,而其尾,却是一片鲜红。 “死了尾巴便没火了?”莫非嘀咕着。 引路人一笑:“但请动用神火力量查看。” 几人急忙凝神火之力于目,立时便见到那鲜红的尾上,果然有火丝游动不休,不由惊叹。 “按理说,鱼死之后,尾焰自然消失。”引路人说,“但红罗湖的厨子们自有妙法,通过种种手段,能保留火丝。若是红罗湖最知名的那几位大厨动手,甚至能让焰尾鱼尾部火焰在上桌后仍保持完整。” “这般神奇?”少年们都不由感叹。 “别看着了,一会儿都凉了!”莫非心急不已,但又不敢先于师父动口,便急忙说。 “不急。”凌天奇故意逗他,“咱们聊上半个时辰再说吧。” “师父!”莫非急得眼泪汪汪。 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正笑着,楼上却有人大步而下,站在楼梯口厉喝一声:“哪来的家伙,好生不知礼!大呼小叫扰人清静,是何道理?” 几人望去,见是一个粗壮的男子,一身锦衣,面目凶悍,颇有几分悍勇之夫的气质。 “不知楼上有客,得罪了。”凌天奇不以为意,拱手一礼。 那人冷哼一声:“好好吃你们的饭,莫再大吵大闹!” 转头上楼。 众人不以为意,正要动筷,却听楼上有人问:“楼下是什么人?” 只听那人答:“不知哪来的一伙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多是毛孩子。怕是哪家学楼的吧。” 众人不由皱眉。 蒋里望着楼上,冷冷说道:“这般口气,也不知是哪家的豪奴。教训别人不知礼,自己却是嘴里喷粪。” 常乐摆手一笑:“算了,既然知道是奴才,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别坏了品尝焰尾鱼的兴致。再说,也是咱们吵闹在先。” “吃饭、吃饭!”莫非急着说。 “吃饭吧。”凌天奇点头。 少年们这才端起碗来。 常乐品尝碗中米,只觉入口软糯,越嚼越觉香甜,吃得满口生津,心下不由大赞,只觉这米不用就任何菜,干吃也是一种享受。 等再夹起一块焰尾鱼肉入口,却不由连连点头,大叫好吃。 鱼肉味香浓而质鲜嫩,咬时隐约似有火力跳跃于舌尖,虽无辣椒调味,却不由令人额上生出汗珠来。 饭与肉相伴入口,更是另有一番味道,令人心情大畅,食过难忘。 “太好吃了……”莫非一边吃一边流泪,抽抽嗒嗒的。 引路人不由摇头而笑。 小草也看着他笑,梅欣儿则在桌下给了他几脚,怪他在外人面前丢人。 常乐细细咀嚼,慢慢咽下,随后,便调动神火力感应。 这一口鱼米下了肚,只觉胃内一阵温热,却有一分火气自食物中散出,慢慢地融入血肉之中,令人感觉周身畅快。 常乐不由感叹:孔子他老人家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早先还不大明白,现在在这世界里倒是弄懂了。 果然是精细饮食,大补身体,还能愉悦精神呀! 正吃着,楼楼上脚步声响,数人自楼上而下。 前边,有方才下楼喝问的那锦衣豪奴开路,后边,有数名同样身着锦衣的豪奴保护,中央,则有两位年轻公子,拾级而下,一路谈笑。 “不说别的,仅凭这焰尾鱼,红罗湖便当被评为一等圣地。”青衫公子说。 “那是自然。”紫衫公子点头,“我自上次来过,便对这焰尾鱼再不能忘,这次前来,修炼倒是次要,品尝这焰尾鱼,却才是真的。” 两人对视,不由一起大笑。 “这次多谢于兄的盛情款待,晚上,小弟作东,于兄可不要推辞。”青衫公子说。 “那便再多谢贺贤弟了。”紫衫公子笑。“明日我请贤弟到湖心岛上酒楼,尝一尝红罗名厨的焰尾宴。” 青衫公子满面惊喜,不由感叹:“那几位大厨,据说只有州府之上官员到访才会亲自下厨,于兄真能请到他们?” “又有何难?”紫衫公子淡淡一笑。 装出云淡风轻,却是满眼得意。 有锦衣豪奴到柜前结账,两位公子便站在堂中聊了起来,无非是江南风情与北地风光比较,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卖弄文才。青衫公子不住恭维,紫衫公子则假谦虚真得意,令人观之大感无聊。 他们在这里高声谈论倒也罢了,偏所言之事令人生厌,蒋里不由冷冷说道:“哪来的家伙,好生不知礼!大呼小叫扰人清静,是何道理?” 却是先前那豪奴的话,一字不动,还给了对方。 两位公子正在谈笑,闻言,紫衫公子眉头大皱,扭头望了过来。 “你说什么?”他望向蒋里,语声冰冷,面带不悦。 先前那豪奴走了过来,戟指蒋里厉喝一声:“小子,活得腻味了吗?” “这便不好了吧?”常乐微微一笑,“这话,可正是先前你用来说我们的。怎么,轮到你们时,大呼小叫扰人清静便有道理了?” 紫衫公子面色冰冷,望着常乐,眼中隐约有刀剑光。 常乐与其对视,目光一样凌厉。 第271章 少年游 先前自己人声音大,吵到对方,自然理亏,受几句训,也无所谓。 此时对方无理,出言指责,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之事,便当做。 常乐与对方对视,理直气自壮。 紫衫公子目光冰冷:“若是怕吵,便去雅阁之内。大堂里,本就是高声谈论之所。” “这话真有道理。”常乐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莫非有些愕然:这不成帮对方说话了? “既然知道大堂内本就是高声谈论之所,我等在此合情合理地高声谈论之时,这位公子又为何派人下来喝问,出言不逊?”常乐反问。 紫衫公子皱眉。 这一问,确实不大好答。 莫非眉开眼笑,点头道:“问得好!这位公子,为何不答?” “你们找死!”豪奴面色一沉,目露凶光。 “哪里来的奴才,轻言他人生死,也不知是哪一方大人物为你壮了胆子?”曲松皱眉而问,手中碗重重放在桌上,呯地一响。 蒋里面无表情,盯住对方。 豪奴再凶悍,又曾杀过几人?眼中光芒,却如何敌得过蒋里? 一时冷汗如雨,情不自禁地后退。 此时掌柜急忙上前,面带微笑劝解:“都怪小店壁薄,隔不住音,千错万错都是小店的错,还请诸位见谅。” 说着,向双方各施一礼。 常乐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见掌柜如此给台阶下,便打算算了。 紫衫公子面色阴沉,隐然想要发作,掌柜急忙再躬身:“客官,您大人有大量,还请用原谅小店招待不周之处。红罗湖中心所有酒家、客栈,皆是官家产业,不看僧面,总归还得看看佛面不是?” 话中话,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官家地盘生事,就算不会被处罚,终也会惹来主管官员的不满。 能在此主持酒店者,自然不是在官场中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其身后,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官场上的事,你给我面子,我便给你面子,有台阶下则要趁早下,不然真闹了起来,或许当时谁也吃不着什么亏,但一旦结下仇怨,将来山高水低之时,便少一条路,多一堵墙。 谁敢肯定地说对方关系网的另一端,没连着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紫衫公子不是莽汉,自懂这些道理,冷哼一声:“便给你个面子。”转身率众而去。 掌柜急忙躬身相送。 “什么东西。”莫非冷哼。 掌柜前脚送完两公子,回身又过来道歉。 常乐摇头:“与您无关,是那紫衣小子没有道理。” 掌柜一笑:“红罗湖是一等圣地,来此修炼之人,皆为大夏权贵,自然都是有些小脾气的。我久在此地,这种人却是见多了。” “掌柜倒是辛苦。”常乐笑道。 “辛苦是辛苦,但苦乐相权,还是乐多些。”掌柜说,“不说别的,整日居于这圣地,便是再不努力,进境也要远超同辈。更不用说整日火岩米吃着,焰尾鱼品着,小日子滋润得很。”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曲松更是开了掌柜几句玩笑,掌柜笑着摆手,道声招呼不周,便自去忙了。 “能在这里当掌柜的,怕都不是简单人物。”梅欣儿不由感叹。 “多想这些有何益?”凌天奇说,“赶快吃饭,多想想修炼之事。” “是。”几少年恭敬点头。 用过饭后,引路人将一众人带到镇边一座大院中。院内两排平房,皆是客居,每间屋子都不大,最多仅可住两人。 已经有一些屋前挂起灯笼,表示已有客人入住。 引路人解释:“修炼之地,还在湖中岛上,此地仅是夜间休息之所,所以……” 凌天奇摆手:“不必解释,这便已经足够好。” 有客栈掌柜过来,安排众人住下,一切安排停当后,引路人又带着诸人来到湖边一处码头,叫来一艘船,引荐船老大与诸人认识。 “是现在就去,还是明日去?”船老大问。 “你们说。”凌天奇望向少年们。 “明日吧。”常乐说,“我想到四周转转看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先散散心。” “贪玩。”凌天奇笑着责备一句,便依了他。 少年们一时欢天喜地。 在家里时除了修炼便是修炼,师父更是每天安排种种折磨人的法子收拾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家门,自然是得放松且放松。 况且先前到州里参加比武会,可真是放松了好一阵子,人这东西,越闲便越懒,突然间让他们再过那种拼命修炼的日子,确实有点要命。 一众人先回了客栈,凌天奇和曲松各自休息,几个少年问清引路人周边环境后,便一同出发。 引路人介绍了几处游玩之地,但又特意叮嘱:“这些地方虽然好玩,但花销都不小,是专为各地贵人公子准备的。红罗湖胜在得天地神火眷顾,来此地当以修炼为主,游玩小事,却不必为此破费过多,在周边看一看便好。” 常乐一笑,望向蒋里。 “有我在,钱不是问题。”蒋里认真地说。 引路人只知这一行人是永安县地安楼的学子,但并不知晓各人详情,闻言倒有些诧异:这些小县城里的少年,能有多少钱财在身? 随即在心里一笑:只怕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以为有几千钱财,便可以在这种地方挥霍,少年们啊,你们的眼界还有待拓宽啊。 他责任尽到,便也不多言,与众人告辞而去。 “先去哪里?”蒋里问。 “去小吃街吧。”莫非眼里闪光。 “刚吃完又要吃?”梅欣儿摇头,“你真要变猪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莫非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欲也未免太大了。”蒋里摇头叹息。“小梅说得不错,当心真变成猪。” “去……去游全湖吧。”小草怯生生地说。 “小草这主意好。”常乐点头,“来红罗湖一次,当然要先观其全貌,不然回去怎么跟别人吹嘘?” “这有啥好看的……”莫非嘀咕着。 五少年一路向着湖岸码头而去,找到先前那船老大,问起游湖之事。 船老大一笑:“来了一趟,游游全湖倒也不错,湖上专有游全湖用的神火船,慢的大船半个时辰也能转遍整个湖面,不过花销却也不低。不是我贪这几个钱,实是觉得你们一群少年,又不是富家子,花那钱没有必要。不如坐我的船,虽转不了全湖,但在湖面四下转转看看,也是不错,价钱又不贵,一千钱便好。” 小草吓得一吐舌头:“好贵呀!” 大家却都笑了。 “敢问神火船要多少钱?”常乐问。 “包船的话,至少要上万钱。”船老大觉得这几个少年实在是不知好歹,自己好心帮他们省钱,怎么就不知足? 非要游全湖?好,那我就实话实说,且看你们怕不怕。 “这么贵呀?”常乐也吓了一跳。 船老大不语,只嘿嘿地笑。 怎么样,吓着了吧? 真以为红罗湖是寻常之地? 这里来的莫不是大夏权贵,你们这几个少年,想来也是有些关系的,但真跟那些大人物比起来,如何比得了? 不知天高地厚呀。 “不包船呢?”小草问。 “那就是坐那种大神火船。”船老大一指远处一座楼船,“大是大,但并不算快,而且要与其他人挤在一起,一船少说也要坐个百来人,一路上光能听到别人乱吵乱叫,败兴致。便是如此,一个人也要收五百钱。” “岂不是比包您的船还要贵许多?”莫非吐舌头。 船老大笑而不语。 “包游船去吧。”梅欣儿说,“不用小蒋破费,我请大家。” 她平时没事练歌时,早积攒下不少神火,收入神火锦囊中。这些身外之火除了平时习武练功时偶尔使用,倒没多大用处,所以她将一部分到神火交易所里交易了出去,倒是赚了不少钱。 “难得小梅这么大方啊。”蒋里笑。 “我何时小气过?”梅欣儿说,“只是平时你为了炫富,多抢着付账,轮不到我罢了。” “我明明是仗义疏财,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炫耀?”蒋里捂着心口叹息,“心好痛……” 少年们笑闹着远去。 船老大满面疑惑:怎么着,这几个少年真要去包船? 随即摇头:怕只是不愿在我面前丢了面子,故意这么说吧? 不由暗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却又忍不住好奇,望向几人背影。 只见他们果然去了神火船的码头,与一艘神火船的船老大说了几句,便都上了船。 不是吧? 船老大瞪圆了眼睛。 难道这几个衣着朴素的小家伙,其实却是富豪子弟? 其实,这种感慨,此时也发于神火船船老大的心中。 梅欣儿取出钱票付了船资,五少年转眼上了船。 那船老大尚心中疑惑,背着几个悄悄将钱票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心里又是一阵感叹: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多时,神火船发动,呼啸而去,乘风破浪,其势如箭,小草和梅欣儿立于船头,只觉劲风扑面,水花如雨洒来,不由兴奋地尖叫起来。 “见过什么呀。”莫非在那边嘀咕。 突然间神火船一个加速,竟然离水而起,再落于水面,轰然一响,他却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船栏杆。 自然惹得伙伴们哈哈大笑。 神火船速度惊人,于这三百里湖上转了个大圈,让少年们过足了瘾。五少年领略着湖面风光,观湖中诸岛,湖岸密林,更在湖心处停船看了半晌焰尾鱼群。 那些焰尾鱼在水中游动,其尾上拖出一道焰火,遇水而不灭,如水下沉灯,堪称奇景。 下得船来,五人还在兴奋之中,梅欣儿大方地表示继续请客,大家欢喜称赞。 神火船的船老大也看出,这几个小家伙实是深藏不露的主,看似普通少年,其实绝对是大人物子弟,当即又介绍了几处好玩的地方。 同理,也正是花销极大的地方。 少年们哪里管那么多? 正当年少轻狂时,何惜万金买一笑? 第272章 稻奴 转眼天色渐暗。 日西沉,其光落于湖面,湖水上隐约跳动着金色纹理,分外好看。 五少年玩了一个下午,转眼便是数万钱花了出去,饶是梅欣儿私房钱数量惊人,却也不由在欢乐之余,有些心疼。 “我早说不如让我来。”蒋里看破她心思,在一旁嘀咕。 “我可没心疼。”梅欣儿不承认。 “看她那眼神……像不像赔了本的店老板?”莫非在一旁跟常乐说。 梅欣儿瞪眼:“小莫,你在说啥?” “没啥没啥。”莫非连连摆手,“我可没说你已经开始舍不得钱了……” “打死你!”梅欣儿瞪眼,举起粉拳追起莫非来。 小胖子胖虽胖,跑起来却一点不慢,一阵风似的,嘴里大叫着大哥救命。 几人又是一通笑。 “该回去了吧?”小草说。 “不急。”常乐望望天色,“焰尾鱼咱们是见着活的了,但一年四季四丰收的火岩米,咱们可还没见着。不如去看看?” “也好。”少年们点头。 常乐找了家店,问起了火岩米田所在,店主却微微皱眉:“几位公子、小姐,看看焰尾鱼便算了,农田有什么好看的?” “您只管告诉我们在何处便好。”常乐说。 “还是算了吧。”店主摇头。 “怎么,难道是有什么禁忌?”蒋里问。 “倒没有。”店主说,“我只是为你们着想。那里真没什么好看,路又远,怕你们去了失望,转头埋怨我没对你们说明。” “自然不能如此。”常乐摇头。 店主应尽的提醒已然尽到,少年们还是执意要去,他便也不拦,仔细指明了方位。 五少年谢过后出了店,常乐道:“好久没赛跑了,不然咱们看谁先到?” “好。”莫非一点头,第一个飞奔出去,转眼便已经跑出老远。 “真难为了他那一身肥肉。”梅欣儿一笑,第二个追了出去。 “他们耍赖呀!”小草叫了起来,“少爷,咱们快追,不然要被罚跑的!” “谁来罚?”常乐问。 小草一怔,随即笑了:“我却忘了,现在没在上学呢。” 师父不在身边,自然没人来罚了。 “但也不能落后,不然莫非这小子能得意半年。”蒋里说。 说完,却忽地一下掠了出去,回头大笑:“你们两个若落到最后,我们三个一定笑够半年!” “太无耻了!”常乐皱眉,“小草,不能输!” “是,少爷!” 两道身影疾掠而出,追了上去。 这一跑,便一气跑出将近三十里,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片黑岩遍地的农田。 这里到处可见沉甸甸的水稻,便是种在这黑岩之间的缝隙里。岩下,有丝丝热气不断涌起,有温暖水流流过,滋润着一株株稻子。 “这也成啊!”莫非瞪眼惊叹,伸手试探,却觉水温烫手,吓了一跳:“这温度煮米都快够了,这稻子竟然能活?” “所以才是御用供米啊。”梅欣儿感叹。 几人在田间走着,一路走一路看,感叹之余,却也觉得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地方。 莫非跑了一阵,肚子也饿了,便吵着要回去吃饭,几人这便要离开。 梅欣儿看着那稻子,却觉好奇,伸手便想摘下几穗,回去做个纪念。 正在这时,却突然有小孩子的声音,大叫:“不许动!” 梅欣儿吓了一跳,几人回首,只见远处田边疏林中,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自一株树后探出头来,皱眉瞪眼,但显然又害怕几人,不敢向前,喊了一声后便将头缩回树后,叫道:“不许动!” 几人笑了起来,梅欣儿柔声说:“小弟弟,我只是摘一穗回去,做个纪念!” “不成!”男孩摇头,“这都是要上缴的供米,任何人都不能随意私留,否则,便是重罪!” 常乐隐约听出些什么,心中一动,问:“你是这田的主人?” “田的主人是官家,是皇上。”男孩说。 “那你呢?”常乐问。 “我们是稻奴。”男孩答。 稻奴? 听闻这两字,少年们都是一怔。 “小弟弟,过来说话。”常乐招手招呼。 男孩犹豫着,见几人不像平时见到的那些凶恶公子,便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他自树后出来,几人见了便不由皱眉。 他一身衣服极是陈旧,其上不知补过多少针线,衣角袖口处都已经磨花,再缝也无法缝得整齐。 他身材消瘦,一看便是缺衣少食所致。 红罗湖畔的孩子,怎么能长成这样? 少年们都是一脸惊讶。 “什么叫稻奴?”小草忍不住问他。 男孩打量小草,只觉这姐姐长得极是可爱,也不知为啥小脸一红,低声说:“就是……就是专门伺候这些稻子的人呀。我爹说,我们都算不得农人,都是这火岩稻的奴隶,就叫稻奴了呗。” 常乐隐约觉得男孩的话并不简单。 “你们住在哪里?”他问。 男孩回身,指向远方:“那边的村子。” “村里人都是种稻的?”蒋里问。 “是。”男孩点头。 “我们想去看看,能不能带路?”常乐问。 “去……去看啥?”男孩皱眉。 “不白看。”常乐笑着取出一块碎银,塞到男孩手里。 男孩疑惑地看着:“这是什么?” “你没见过银子?”梅欣儿愕然问。 “银子?”男孩吓了一跳,立刻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急着要将碎银还给常乐。 “没事的,你收着就好,就当是带路费。”常乐说。 男孩摇头,有些紧张地说:“银子……可是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常乐劝了半天,男孩死活不敢要,常乐无法,只能收回,拿了一把钱塞到男孩手里。 男孩却也不敢收,最后涨红了脸只留下了十枚,却还觉得心中不安。 他带路向前,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座小村。 村子不小,估计有上千口人。 几个少年望着小村,都有些惊讶。 莫非算是县城郊区居民,也是见过破房子的,但此刻见到这些村屋,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破房子。 小草出身虽低微,但一直居于常家大院之中,见过最破的房子,也就是柴房了。但常家的柴房和这些房子比起来,却也称不上破。 这里不仅是破,而且乱,而且脏。 村中多是木屋,木料经年累月缺少维护保养,破败陈旧,其上多有修补痕迹,屋顶更是精彩,茅草有之,木板有之,压着茅草和木板的砖石有之。 一座座院落,都是用破木板或是枯树枝围成,极是简陋,家家也没有什么院子大门,只是栅栏的缺口,便算是大门了。 院中,更是泥泞坑洼四下可见,牛羊身上泥洉层叠,显然无人清理。 穷与脏乱常相伴,因其穷,而无心无力整治生活,自然便脏,自然便乱。 “怎么这样?”梅欣儿忍不住嘀咕。 有村里人见到来了外客,多是好奇远观。 有老年人一身脏衣,立于院中,拄着拐杖打量诸少年,目光怪异,似在看什么稀奇物。 “村里的生活为何如此?”常乐忍不住问那男孩。 “都是如此啊。”男孩所答非所问。 正这时,有农人匆匆而来,一身旧衣上有尘土,皮肤粗糙,手掌是满是泥污,一边随手往衣上抹着,一边打量几人。 “那是我爹。”男孩说。 常乐点头,向前见礼,那农人显然有些不适应,不知如何还礼,只是点头躬身:“几位公子是游客?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是想看看火岩米田。”常乐说,“遇上这位小弟弟,一时好奇,便跟过来看看。” “又穷又破的地方,有啥好看。”农人憨厚一笑。 “火岩米可是御用供米呀。”梅欣儿忍不住问,“你们种植火岩米,生活为何却过得如此……” “小姐也知道是御用供米。”农人说,“所以跟我们自没啥关系。我们只是代官家种地而已。” “这么说,却是出白工?”小草愕然。 “自然不是白工。”农人摇头,“是按每季上缴的稻米数量,赐给我们普通米面。” “难怪生活过得如此艰辛。”莫非不由感叹。“可……可日子过成这样,你们就不琢磨着种点自己的东西吗?” “自己的东西?”农人摇头,“那得在这里有自己的田地才成啊。” “那你们原来的田呢?”常乐问。 “哪里有田?”农人说,“我们村也好,其他村也好,都是各地流民,无以谋生才不得不到这里当了稻奴。” 稻奴…… 这两字现在听来,有些扎心。 “天下之大,哪里没有良田?”蒋里忍不住说,“却为何非在此地为奴?” “良田?”农人笑笑,“良田又如何?一年一收,除去缴纳皇粮,还能剩下些什么?几位公子以为我们为何成了流民?还不是种田养不活家人,只得将田地卖了另谋生路。” 几少年一时沉默。 纵情欢乐,花钱如流水之际,何曾想到,便在不远处,便有生活如此穷困潦倒者? 梅欣儿想到方才自己一掷数万钱,不由有些惭愧。 “你们这些富家公子,自然不明白。”农人见几人沉默,便接着说:“像我们这种小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便已经算不错了。北地肥沃,又少天灾,已经是大夏最好的地方了。” 他指着村中一片房子:“像他们,自南方流浪至此,谈及南地,天灾重,收成少,皇粮税高,却是饿殍遍地,难以求生。我们虽穷,但至少有屋可住,有粮可吃,一年下来多少算有点余粮,而且吃的是米与面,比起南方人来,已经算身在天堂了。” 五少年越发沉默。 第273章 湖中有岛 似是好不容易见到外人,苦有处诉,男孩的父亲越发滔滔不绝起来。 大夏积弱,国力日衰,官吏只知谋私,一心为己,向不为民,再加上近几年的天灾,各地农民真是难以求活。 南方大旱,西部大涝,无数人流离失所,成了难民。 无灾之地,也因为官府不重视民生,只知一味催逼皇粮国税,导致民众生存艰难。 能吃上一口大米白面,这对许多大夏农民来说,却已经是人上人的生活了。 这里的环境虽然差,日子过得虽然艰辛,但至少不会挨饿,至少每年都有稳定的收入。 而其他地方呢? 农人摇头叹息。 少年们沉默着,听他说了好久,眼见日暮西山,农人要回家休息,少年们这才告辞。 梅欣儿走出很远后,忍不住回过头。 夕阳下,男孩站在村口,与父亲一起望着少年们的背影。 夕阳之光披在父子俩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了一层金。 这情景,却让梅欣儿心酸得几乎落泪。 她急忙从怀里掏出钱票,一张张数着,却不知应该给多少才好。 “想要周济他们?”常乐问。 “嗯。”梅欣儿点头。 “你周济得了一家,周济得了一村吗?”常乐问。 “就算能周济一村,又救得了一县、一府、一州、一国人吗?”蒋里再问。 梅欣儿抹起了眼泪,那些钱票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收起来吧。”常乐说,“济贫不是这般济法。这种方法,只能害了他们。” “我不懂。”梅欣儿摇头。 “最简单的一点——他们一家平白无故得了这许多钱财,别家人难道不会嫉妒?”常乐说,“到时自然会因嫉生恨,搞不好全村孤立一家,他们将来怎么办?” “最怕是别人见了,便也将自家孩子放到田间,等着遇上你这样的多金善人。”蒋里接着说,“若是久不能遇上,说不定便会冒险让孩子们进入中央官栈那边,而若是遇上了今日咱们见到的那种公子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而且,到时因为他们扰了这些权贵的雅兴,官府怕也会出手处罚他们吧。” 梅欣儿点了点头,默默将钱票收了起来。 “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她问。 “快点成长起来,成长到有足够力量,影响整个大夏的地步。”常乐沉声说。 少年们无语,继续前行。 但步子都很重。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小草突然低声念起《悯农》诗之一来。 少年们的步子便更沉重了。 这天晚饭,大家吃得都很慢,也少了欢声笑语。曲松只以为是少年们玩得累了,不以为意。 饭后,凌天奇叫上几人,到客栈外散步。 少年们继续沉默着。 “看到了什么?”凌天奇问。 “您怎么知道?”常乐反问。 “你们啊。”凌天奇笑,“我太了解了。” 常乐默然无语。 “看到了少爷写的诗。”小草低声说。 “怕是《悯农》吧?”凌天奇问。 “师父真聪明。”小草称赞。 “红罗湖边种田人,爱自称为稻奴。”凌天奇说,“只因他们受这水稻所累,世代居于此地,不得离开半步,一生一世为人,只为躬身侍弄水稻秧苗,不是奴,又是什么?” “也不能说是所累吧。”莫非嘀咕着,“他们也说,多亏是有这生计,不然……” “放眼天下农人,他们算过得幸福的了。”凌天奇说,“北地多沃土,少天灾,乌龙州更是幸运,州牧柳大人清廉,百官便跟着清廉,所以还都过得去。但便算如此,也有这稻奴存在,也有无数一年到头为一口粗粮而劳碌的人存在。大夏别处如何,可想而知。” 少年们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沉默。 “你们目睹农人艰辛,便感觉心头沉重,这便是心怀苍生,知为天下忧,是好事。”凌天奇说,“想要改变他们的命运,便先从你们做起,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改变天下,再来谈福泽苍生之事吧。” 少年们默默点头。 “所以明日开始的修炼,你们要更加勤奋。”凌天奇说,“爆燃神火宫的修炼法自然是常态,至于其他,我自会依你们特长安排,到时,不要叫苦。” “我们不怕苦。”小草认真地说。 凌天奇看着这满脸严肃的小姑娘,点头微笑。 夜里回去,常乐半晌无法入睡。 想到那些稻奴,再想到男孩父亲说过的话,他心里不是滋味。 《悯农》自然不是他自己有感而发,而是“抄”的古人诗篇,别人对他多有恭维,他却知道自家事。 老实说,先前他对这诗虽有感觉,但那感觉,也只是感觉而已。 现在,亲眼见到了这些稻奴,他才知什么叫心情沉重。 这还算是大夏农人中过得不错的。 那么过得不好的人又如何? 饿殍遍地,只是四个字而已,但若是化成实景,又当是如何触目惊心! 睡不着,他翻身而起,盘膝坐在床上,练起功来。 变强,变强,再变强! 强大到有足够的力量,改变这天下,造福这苍生。 他心里默念着,心境慢慢平静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却突然渗入心田,他不由愕然睁眼,望向窗外。 是错觉,还是…… 他穿衣下床,推门而出,静静立于院中,抬眼望向明月高悬的天空。 一道火丝现于眼中,一掠向天而去,直上九霄,扫过那重重神火浓云。 远方某处的云层,赫然起了变化,那变化细微,常乐也说不清楚,但却知道那里必有异事生。 “睡不着吗?”这时,蒋里亦推门而出。 “那边有异象。”常乐指了指远方天空。 “我只看到了一片黑暗。”蒋里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那里似乎并不太远。”常乐望着那处说,“有没有胆量跟我一起去看看?” “反正也睡不着。”蒋里点头,“走。” 两人一先一后出了客栈,由常乐引路,一路向着那处而去,没多久便来到了湖边。 常乐望着天空中生变之处,向下望去,隐约见湖上黑沉沉一片中,有一处黑影明显,似乎是一座小岛。 “船家的灯火还亮着,过去问问。”蒋里打量码头后,指向一处。 那里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神火船,停在一处,岸上有屋,燃着灯火。 两人上前拍打门环,不多时有人出来应,两人说明来意后,那人点头:“夜里游湖,也是可以的,不过花销要比白日里多些。只你们两人的话,可乘小船,不去远处的话,一千钱。” 蒋里二话不说,取出钱票交到对方手中。 那船老大立刻从屋里叫出一名舟子,命其解开一条小船。 说是小船,甲板上却可摆放一张桌,足以坐下四人把酒对月畅谈。 “我们也不喝酒赏月,只是到那里去。”常乐指向湖中黑影。 “大半夜上岛?”那舟子吃了一惊,“这可没什么好玩的。” “船上可有火把之类的东西?”蒋里问。 “客官要,我带上便上。”舟子回屋取了一应之物,上船解缆,带着二人向那黑暗的岛屿而去。 离那岛越近,常乐便越能肯定,那天象之变便是连接在这座岛中。 是岛里出了神物,还是说这岛本身是处圣地之中的圣地? 问过舟子,舟子只说这只是湖上寻常小岛,并没有什么特别。 一切,惟有亲眼见了才知。 神火船到了岛边,舟子停船下锚系缆,叮嘱两人小心后,点燃两只火把交给二人。 两人顺岸上了岛,只见岛上全是树林,茂密得很,根本没有什么路径,只得挑可容身处走,却也不免被刮了一身枝叶花草。 好在两人都是御火者,火力入目之后,多少不惧黑暗,否则便是手中火把再亮一倍,也没办法在这黑暗林中寻出路来。 一路深入密林,渐渐来到岛深处。红罗湖上的岛都如同山峰,自然要一路攀爬,白天时倒也罢了,黑夜里四方寂静,目力无法及远,却极危险。 好在二人身手都是极佳,如此险路,却也难不住他们。 便是如此,也耗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半山腰之处。 “往那里去。”常乐观察神火力量变化,带着蒋里渐渐来到一座山岩前。那山岩上满是藤蔓,不似有路,常乐却自那藤蔓堆中找出一座洞窟入口。 “厉害啊。”蒋里感叹,“我要有你这特殊目力便好了。” “自家兄弟,我的不就是你的?”常乐说。 蒋里咧嘴:“这话你娶了媳妇后敢不敢再说?” “你想得太远,也太过臭美了。”常乐横了他一眼。“不过我将来有了孩子,认你当干爹却是极有必要的。” “为何?”蒋里问。 “你钱多啊。”常乐说。 “才知你是如此重利奸滑之人。”蒋里叹息。 然后两人便一起笑。 常乐扯开藤蔓,与蒋里一起走入洞中。这洞曲折坎坷,七转八绕的,地形极是复杂,简直像迷宫一般,蒋里绕过几个转角,便已经彻底不记得路,常乐也是靠那神火力量的变化,才能记清路途。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一会儿回来时迷路走不出去。”蒋里说。 “放心,便算我忘了路,你不是还有青焰匕首在身?”常乐笑,“到时用绝断剑意生生开出一个洞来,怎么也出去了。” “我爷爷若知道你打算用绝断剑意干挖洞的活计,不气死才怪。”蒋里感叹。 说着聊着,时间便过得飞快,两人一步向前,突然间便到了一处宽敞所在。 四下一望,两人都大感震惊。 第274章 小鬼难求 洞极大,可容上千人而不拥挤,仿佛学楼大院。 两人进入时,刚好有云来遮月,因此两人没留意头上,而只是环视四周。 四周山壁不知是被风所侵,还是雨所蚀,十分光滑,地面虽不平坦,但却形成了一个半圆凹陷。 无数火丝,遍布这洞窟之中,不必常乐那般目力,任何御火者注神火力于眼,都可轻易得见。 这些火丝慢慢盘旋而动,渐渐集中于中央地面最低处。 此时,遮月之云飘去,便有月光自头顶一处洞口投了下来,照在洞窟中央。 两人抬头,这才发现洞上为尖顶,中开一洞,星月之光可透射而下,九天神火之力,亦自那洞中集成一束,照射而下。 落入洞中后,又分散为无数火丝,在洞中盘旋,如同缓慢的漩涡,于旋转之中归于地面,再慢慢渗入地下。 这山便如塔,塔尖开口,吸纳九天神火之力。 “这……”蒋里怔怔望着头顶,忍不住说:“这简直便似是一口能透神火入内的井啊。” “天然形成,便是天井吧。”常乐随口说。 蒋里将火把放在一边,来到洞中央,深吸一气,缓缓调动神火之力。 刹那间,那盘旋的火丝漩涡便稍稍加快一分,无数火丝钻入他的体内,进入神火宫中。 蒋里望向常乐,满眼愕然。 “怎么?”常乐忙问。 “不可思议!”蒋里满面惊喜,“这里的神火力量纯正无比,实是我见过的最适合修炼的地方!” “我来试试。”常乐急忙过来,运起神火术来,只觉一丝丝火力快速地进入神火宫中,自己两座神火宫一时大放光明,涌动层层热浪。 “简直便是圣地啊!”常乐不由感叹。 “方才舟子说,这岛只是寻常岛屿,可见官家也没发现这里的秘密。”蒋里说。 “咱们怎么办?”常乐问蒋里。 “当然是报上去了。”蒋里笑,“难道你瞒下来,便能将这圣地据为己有?” 常乐也笑:“真可惜,要是咱们有移山填海之能,将这岛挖走不就好了?” 蒋里大笑:“扯淡吧你!这岛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天井的地形特殊,红罗湖下又有万年火眼,所以能利用这天井大量吸纳九天神火罢了。同样的岛屿天井,换个地方便没有用了。” “你懂得不少啊。”常乐感叹。 “这就是我自己琢磨。”蒋里说,“也不知猜得对不对。” “当是八九不离十吧。”常乐说。 “练练?”他问蒋里。 “练练。”蒋里点头。 两人一起盘膝而坐,当即修炼起来,直坐了半个时辰后,不约而同睁眼收功。 “厉害,事半功倍啊!”常乐感叹。 “在我感觉……”蒋里说,“在这里练半个时辰的效果,却如同在家中练上一个时辰一般,甚至还有超越。” “可惜,真是可惜。”常乐叹气。 “此地由你发现,自然又是一大功。”蒋里说,“说不定府里一高兴,奖你每年都可来此修炼若干日子,那不一样好?” “终不能天天来此啊。”常乐说。 “别不知足。”蒋里劝。 “不知足,却是人类前进的动力。”常乐一本正经地说。 蒋里认真想了半晌,点头称赞:“有道理!” 两人依依不舍地离开,到了岛边一看,舟子等得已经在船上睡着,两人叫起舟子回到官栈那边,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回到居处,安睡一夜。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一起将此事对凌天奇和曲松说了,曲松听得目瞪口呆:“什么?红罗湖中,竟然还有官家没有发现的修炼圣地?” “不信我们这便带您去。”蒋里说。 “去看看?”曲松心动,问凌天奇。 “若真如此,不用多久,那里便会人山人海。”凌天奇说,“趁那之前,自然要赶快见识。” 一众人一起出发,乘船来到岛上,不久后便来到那洞中。 眼见到洞内火丝盘旋如同漩涡,诸人都瞪大眼睛,连声感叹。 凌天奇不住点头:“小乐,你发现这处‘天井’,可算是立了大功。走,咱们立刻上报!”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急忙去找红罗湖负责官员。 一行人中,却是曲松职位最高,这种见官的事,自然要由他出头。 来到官栈主事衙门,曲松上前禀报,求见主事官,那门房上下打量,见曲松一身寻常衣装,自然当不是什么豪门权贵,便爱理不理地问:“一早求见主事官大人何事?” “有要事禀报。”曲松说。 “每人都来求见,都说有要事,大人岂不要忙死?”门房摇头,“先说说是何大事,我才好禀报。” 曲松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求的道理,也不以为意,拱手道:“我乃永安县地安楼大先生,本楼有学子在此修炼,于昨夜观天象之时,发现……” 那门房冷眼盯着曲松,也不知为何,情绪似乎不大对头,打断问道:“哪里人?” “永安县。”曲松答。 “哟,原来是本乡本土人。”门房一笑,“可惜我等却均是端江府人。” 红罗湖虽在永安县,但却直接归端江府管辖,永安县无丝毫管理之权,也不曾受益,这却是永安人心中一块痛处。 如今这门房显然是故意奚落,曲松不由动了气。 但也只能压着火。 “你说你是什么人?”门房又问。 “地安楼大先生……”曲松说。 “地安楼是个什么所在?”门房问。 “乃是永安县第一橙炎楼。”曲松答。 “橙炎楼啊。”门户点头,“永安第一,也不知在端江府能排第几。你接着说。昨夜谁夜观天象,发现什么了?说话便要说完整,这半截半截的,谁听得懂?” 那副腔调,显然是故意与曲松作对奚落。 曲松不由动了真怒,沉声说:“我方才便要说此事,分明是你几次打断!” 不及说完,那门房便把眼一瞪:“打断又如何?一大早的便来这里聒噪,问你几句便一脸的不耐烦,看那眉头皱的!好大脾气!以为自己是什么学楼大先生,便不可一世?主事官大人见了我,也不曾像你这般!牛个屁啊!” 曲松一怔。 这才醒悟过来,知道门房为何一开始便不友善。 他天生一副皱眉相,却不是不耐烦,亦不是心有不快,只是生就这么一张脸,门房不知,自然误会,以为那边刚发问,自己便不耐烦地皱眉,因此才心生不快。 于是急忙解释:“这位仁兄,我却不是故意皱眉使脸色,只是天生便是这么一张脸,我也没有办法。先前只是误会……” 门房冷冷看着他,哼了一声:“到底有何事?” “是这样……”曲松耐着性子,尽量语气和缓地说:“昨夜本楼学子夜观天象,发现天地神火生出异动,于是一路追随,却找到了湖中一处小岛……” “什么什么?”门房瞪圆了眼睛,“你再说一遍?学子夜观天象发现天地神火生出异动?” “正是。”曲松点头。 “一大早上没事,拿我来开心?”门房动怒。 “岂敢。”曲松摇头。 门房一拍案:“哪个橙焰境的学子有这般本事?别说小小橙焰境,便是白焰境的大人们,有几个敢说不用监天仪,便能看出九天神火变化?你分明是来拿我寻开心!” 凌天奇等人,一直在外面院中等着,见曲松说了这么久,不免心中疑惑,缓步来到近前,便正见到这一幕,少年们不由皱起了眉。 凌天奇缓步向前,向那门房拱手:“阁下可曾听说州里橙焰境比武会之事?” “听过,如何?”门房没好气地问。 凌天奇招手,示意常乐过来,一指:“这位便是冠军常乐。此次来红罗湖,是州牧大人授意,知府大人特批。夜观天象的便是他,发现九天神火有异动,落于红罗湖中某座小岛的,也是他。” 门房不由一惊。 凌天奇再指蒋里:“比武会的亚军蒋里,武神门蒋武神传人,也在此。” 再指指自己:“都是我的弟子。” 门房一时汗如雨下,尴尬而笑:“原来……原来是闻名州府的凌先生啊……” 凌天奇再指曲松:“凌某乃是永安县地安楼的先生,而这位,是我顶头上司,本楼大先生曲松。你先前对他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没什么!”门房擦了把汗,忙说:“我就是一大早无事可做,逗曲大先生几句而已,诸位可别误会!” 永安才子常乐,于州比武中勇夺冠军,为端江府争了光,此事,府内自然无人不知。 而奠定了常乐地位的,还有其在州府中说过的那一段话。 何为大丈夫。 据说,当时州府所有权贵云集客栈,只为能见常乐一面,听他亲口讲解那一段话的真义。 如此人物,岂是小小门房得罪得起的? 门房急忙起身,躬着身子面对曲松:“小的这便去禀报,几位先在这里坐坐,勿急,勿急!” 连连拱手,转身跑走。 “可叹世间多有这般人。”莫非哼了一声,“势利!” “凡夫俗子,几人能免势利二字?”凌天奇一笑。“也不用太过以为意。” “大哥可是要为红罗湖添一修炼圣地呢,他们就这般态度?”莫非嘟囔着,“真应该转身就走,咱们自己天天去修炼便好。” “世间哪有纸能包住火?”常乐摇头,“想来这圣地也是刚刚形成,否则,必也早被发现。” “不错。”蒋里说,“现在报上,乐哥至少还有发现之功。若不然,将来被别人发现,知道我们私藏不报,反要受人指责。” “我也就是说说气话。”莫非嘀咕。 第275章 官场智计 主事官只是笑,并不回答。 但捕头的刀,却已经渐渐由雪亮化而为赤、为橙、为黄,最后成为洁白之色。 捕快们刀锋闪烁黄光,个个目光不善。 “凌先生若一味坚持,本官便只能依律问罪。”主事官说,“冲突起来,对谁都不好。不若本官让一步,凌先生退一步,大家面子上说得过去,里子上也没有损失,岂不妙哉?” “老夫还是那一字。”凌天奇说,“滚。” “给脸不要。”主事官摇头,缓步退后。 退后,便是讯号,身为在大人手下尽职多年的心腹,捕头二话不说,手中火器长刀带起一道白芒,斩向凌天奇。 白焰自体内涌出,传于刀上,与刀身白光相合,随意一斩,亦有劈山断岩之威。 一时,洞中呼啸声起,似有大风将生。 凌天奇一步不退。 有理在身,何须退? 有力在身,何必退! 年已七旬的老人家白发飞扬于风中,长袍前摆忽地一下扬起,复又落下。起落之间,如海鸟展翼,如惊鸿一瞥,洞中呼啸的风声因这起落而稍歇,渐隐。 无人能看清那起落之间的变化,却只看到一道白光飞掠而起,向上而去,铮地一声插入上方岩石之中,直至没柄。 刀没柄,锋刃隐于岩中,刀芒便刹那收敛,不可见。 便如闪电亮起,复又无踪。 捕头挥刀的动作被半途中断,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抬头望向上方,面对岩外刀柄发呆。 他是白焰境的武者,与同境其余御火者相比,武力上自然更有优势。身为捕头,负着维护红罗湖一方治安之职,他虽如其余官吏一般,每日尽情享受种种好处,但也知自身不硬,终难保住这肥缺饭碗,所以向来是勤练不辍。 于武道一途,他自然有极高自信。 可今日,大人示意之下,他已然动了杀心,一刀出手,全无保留,却半途而废。 望着凌天奇,他不由一时骇然。 此人是何等境界? 主事官也吓了一跳。 捕头的本事如何,他是知道的,但一招未使尽,便被人打飞了刀,这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好大胆!”他惊慌向后,指着凌天奇厉喝。 “滚。”凌天奇平静说道,“老夫已没了耐性,不想再说一次。” “你当真是要造反!”主事官厉喝。 凌天奇抬手,长袖一舞,如流光。 一掌出,劲风缭乱。 白色的火焰在空中一闪即没,转眼化成了百道掌影。影于当空缭乱,却又有一定规律,如同冲锋陷阵的将士,看似狂啸猛冲而出,却并未乱了战阵。 这般手段,令捕头大惊失色,第一个向后疾退。 神火之力涌起,护住全身,一把拉住主事官,远掠而去。 捕快们惊慌应对,将手中长刀舞成一团缭乱,试图抵挡这道道掌影,但却只是徒劳。掌影如同鬼魅,在看似缭乱的阵型中各自发挥力量,无一掌落空,全数打在捕快们的身上。 痛呼声中,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出丈外,摔在地上。 他们每人都挨了十来掌,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却并无大伤。忍着痛爬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们知道对方已经手下留情,估计是看在自己这一身官衣的分上。 若是十几个黄焰境民间武者,敢与这位老人家动手,只怕这百道掌影,只一招,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望着狼狈奔逃而去身影,凌天奇挥了挥袖子,转身而去。 事过便不挂于心,便如同行于街上,打了几条恶狗,何必记住? 他回到洞窟入口处,盘膝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洞中少年们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专心修炼,不肯浪费这宝地良机。 不知不觉间,时光如水过。 不到一个时辰后,洞中又有脚步声杂乱,凌天奇睁眼而起,大步迎了出去,在半途洞中,再次见到了去而复返的主事官。 此时,主事官大人身边除了捕头之外,再无捕快,跟着他前来的是数十位着甲军士,一个个目光冰冷,眼中涌动杀机,手按在腰间长刀上,望向凌天奇,虎视眈眈。 “有趣。”凌天奇一笑:“竟然请了军方相助,大人真出息。” “将军,便是此人。”主事官手指凌天奇,对身边一位披甲将军恭敬开口。 将军四十余岁年纪,身材魁梧,气度不凡,一双眼不怒自威,精光四射,如利箭指人,观之,令人头皮发麻。 他看着凌天奇,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 “能来红罗湖修炼者,皆非凡辈。”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但似老人家这般无礼者,本将却是第一次见。” “大夏官场早烂透了大半,但烂到红罗湖主事官这等地步者,老夫也是第一次见。”凌天奇答。 将军微微动怒:“我敬你年长,给你几分好颜色,你不要以为可以倚老卖老。” “老又不是什么优势,有何可卖?”凌天奇摇头,“这位将军是红罗湖守将?” 红罗湖这等圣地,仅有人治理维护尚不够,朝廷自然会再派军队保护。 治理一地,并不需要强大的武力,但保护一地的力,却必须强大。 越是重要的地方,守护力量便越强大。 将军点头:“不错。听闻您是学楼先生,那么便应知礼守法。不知礼,愧为人师;不守法,愧为子民。愧为人师者,未必有人惩罚,但愧为大夏子民者,却有国法在。看您一把年纪,修行不易,本将可网开一面——你束手就擒,老实认罪,本将可代你向上司求情,从轻发落。” “倒是将军仁义了。”凌天奇说。 “本将言尽于此。”将军说。 “和他啰嗦什么?”主事官在旁低声说,“此人打伤捕快,言语有作乱之嫌,已然犯下重罪,将军直接拿下便是了!” 将军不语,但身上却有神火隐约。 焰光闪动,隐为青色。 “青焰境?”凌天奇点头,“将军修为,在同境之中怕也数上乘,难怪可以担任红罗湖守将。” 将军微怔:“老人家好眼力。既有如此眼力,当有同样智慧相辅才对。” 言外意,民不与官争,如何敢轻易触犯国法律条,引麻烦上身? “不知主事官大人对将军说了什么,但想来将军信他更胜于信我。”凌天奇说,“多说无益,将军还是请回吧。” “大胆!”有军士厉喝,隐然做拔刀状。 将军面色阴沉:“老人家,本将已经仁至义尽,您既然如此执迷,便别怪本将不客气了。” 刹那间青光起,一道道火焰舞于洞中,将军铁甲泛起青光,腰间刀于鞘中鸣,隐约如虎啸声。 “好气势。”凌天奇点头,“大夏武将面对外辱时若有这般气势,也不至于连年战事失利,为外强所辱了。” “找死!”将军眼中寒光迸射。 抬手,握刀,拔刀。 一气呵成,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如同他未有动作,那刀却自己突然出现于其手中一般。 青光闪烁间,刀锋上有神火动,一瞬间,刃身便由雪亮化为青色。 将军想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便不再多说一字,以两字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后,直接一刀斩向凌天奇。 这一刀与捕头先前一刀,有天渊之别。 青焰掠空,天地神火纷纷依附于刀上,刀一时青芒大作,仿佛一位青焰境的武者以身化刀,向着凌天奇斩来。 而那刀后,尚有强悍的青焰将军,虎目带威,以力催刀。 人与刀,在刹那间合而为一,化为一道闪电,耀花众人眼。 军士们低头闭目,不敢看那一道青光。 捕头急忙以身挡住主事官,同时,自己也不得不扭头抬臂,挡住光芒。 这一刀起,转眼便要落。 起时如电,落时,怕能将这洞也一斩两断。 一刀如电,有开裂大地之威,有千军辟易之能。 凌天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几能一闪斩杀数百甲士的一刀,只是天地间萤火一道微芒。 刀芒临体,只是刹那,凌天奇却似乎能于这刹那之间,做许多事。 他一步向前,主动迎向那道刀光,然后慢慢抬了抬手。 掌心有字,朦胧而不清。 字不发光,似无神威,与这一刀的精彩相比,似乎有些微不足道。 无形无色,无光无影。 但却威凌天下,似能以一字镇杀一国之运,湮灭一城生灵。 在这无形无色,亦无法看清的一字之威下,那一刀闪电,便真的变成了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抹萤火残光。 萤舞于夜幕,亮动些微光芒,照亮寸许之地,又有何了不起? 将军一刀凝于半空,一时间,竟再斩不下去。 有无形无色之力浩然如海,瞬间填满周遭虚空之中,所有人只感觉有莫大的威压临体,心神一时间竟然也受制于那无形之力,一个个震撼后退,哪里还有先前军人之威武。 将军闷哼一声,手中刀上青芒消散,人连退数步,嘴角有血溢出。 他满眼骇然,望着凌天奇。 凌天奇缓缓收回手掌,挥袖转身而去。 只留一字,于洞中回响。 “滚。” 第276章 官者心思 凉拌是怎么个办法,莫非并不明白,所以只能等着看常乐怎么办。 常乐的办法很简单——大家不理主事衙门,雇了艘神火船,直接来到了那座岛上。 船家还是昨夜的船家,对于这少年对这座岛的执着多少有些不能理解,但只要钱给到位,理解不理解是一回事,干不干活儿又是另一回事。 一众人上了岛,常乐寻着昨夜的脚印,带着大家一路向前。 天光明亮时,路便要好走许多,比起昨夜来,简直是天堑变通途一般。 都是御火者,最弱的莫非也没弱到哪里去,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岛深处那面藤蔓之壁前,找到了常乐发现的那处洞口,一路走入洞中。 阳光自尖顶的洞口透入,使那洞窟内的光影变得复杂起来,清晰有余,但比起夜里,却少了一份神秘的美感。 却也足以震惊初来者。 “这是!?”曲松瞪大眼睛,惟有用此两字问句,方能表达心中的惊愕。 “果然是好地方。”凌天奇倒是淡定得很,只是点了点头。 也许,只因为他年事已高,早见惯了人间大风大浪。 这便是老人独有的沉稳,也正因此,主导这世间一切的,才多是老人。 看着那满洞的火丝,感应着那漩涡的力量,少年们感叹不已。 小草倒直接,盘膝坐了下来修炼起来,不久后便睁开眼睛,欢天喜地地叫:“真是不得了,修炼的效果提升了一倍有余呢!” “不可思议啊!”曲松一边擦汗一边感叹,“红罗湖这样的一等圣地,也只是能提升五成修炼效率,这里竟然……不可思议!” 他连声说着不可思议,说得太多,却令少年们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他自知失态,便也笑,皱眉的笑容,有几分滑稽的味道。 少年们笑得便更厉害了。 “笑什么笑?”凌天奇说。 说这话时,他却也在笑。 “是。”少年们笑着收敛了笑容。 青春年少,原少忧愁,何况有好友相伴,良师指点,不笑,难道还哭? 凌天奇看着少年们,满眼的欣慰中,又有些羡慕。 不由想起自己少年时。 当年那些朋友…… 他在心里回忆着,却突然间一痛。 罢了,不去想。 振作精神,对少年们道:“既然是宝地,既然是小乐先行发现,那便不能浪费,先便宜了咱们再说。” “是!”少年们一起应声。 “修炼吧。”凌天奇说,“我和曲大先生,自然会在洞外给你们护法,放心便是。” 少年们再次应声,各自在洞中央的凹地中坐了下来。 五人默默闭目,呼吸吐纳间,洞中的火丝漩涡便在缓缓转动间,一点点融入他们的身体。 曲松不由感叹:可惜我年少时,没有这等机遇。 圣地对人的影响,亦因境界不同而有分别。似常乐等人这般橙焰境御火者,于此洞中修炼能提升一倍效率,再向上的黄焰境御火者在此修炼,效率却要衰减。 至于衰减多少,却不能肯定。 曲松和凌天奇都是白焰境,在这里修炼,自然也会大有好处。但他们一个是诸少年之师,一个是学楼大先生,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先顾着自己,却要为学生着想。 这便是师,这便是先生。 所谓师恩如海,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并不只是说说,也并不只是学子用来表达对师长尊敬的套话。 而是师长用自己的心血、自己的付出换来的情谊。 凌天奇大步向外,守于洞外,神火之力四散开来,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若人有进入洞中,那墙便能先生出感应,阻住来人,也能让凌天奇知道来者的实力与位置,以及是否怀有敌意。 曲松飞身而起,直掠到那尖顶洞口,伸手在洞口边缘一搭一拽,人再升高,直接出了洞。 他坐于洞外,却正是小岛最高处。 人在高处,却并未感到不胜寒。 他盘坐洞口旁,神火力量亦四散开来,笼罩四方,守住了这另一道通路。 两位师长各守一方,保证少年们可以安心修炼,不用顾及周遭变化。 日升,日移,日近中天。 岛外等候的小船上,舟子正在吹风喝酒吃着小菜,却见远方有主事衙门的神火船飞驰而来。 他有些纳闷:这个破岛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招人喜欢? 不久之后,岛上变得热闹起来,许多人上了岛,顺着常乐等人的脚印一路追寻,渐渐来到了那面生满藤蔓的岩壁前。 壁上藤蔓,有一处已经被扯断,露出黑沉沉的洞口来,这些人不用费心费力,便进入了这秘洞之中,一路向前。 凌天奇立于洞窟外,目光突然一寒,大步顺洞向外而出。 不久之后,与一众人在洞中相遇。 那群人一惊,立刻停了下来,有人拔刀向前,厉声喝问:“什么人?” 凌天奇目光扫过诸人,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十数人簇拥之下,分明便是那位主事官大人。 “大人不是说,此事不急吗?”他望着主事官,沉声问道。 诸人都举着火把,主事官借着火把光芒,看清了凌天奇,微有些惊讶,但随即一笑:“原来是凌先生。凌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别人问起你不想答的问题,当如何答? 不答反问,却正是聪明人的选择。 主事官确实是个聪明人。 凌天奇冷冷问道:“大人又怎么会在此处?” 你会这招,我亦会,彼此彼此。 主事官一笑,知道这老头子并不好对付。 “凌先生说的对,圣地中,再没有比圣地更大的事。”他答,“所以,本官便立刻带人前来查看了。” “大人怎么知道是这座岛?”凌天奇问。 “此岛早先便有异象生。”主事官说,“我却已经在暗中观察了许久。常乐提及宝地之事时,我并没以为他指的是此岛,因为此岛上,我早已派了人看守,若是常乐昨夜来此,我定能知晓。却没想到,常乐是绕过了看守,偷偷潜入此地,这便不好了。” 凌天奇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大人早派了人看守?”他问。 “正是。”主事官点头,望向旁边捕头:“昨夜是哪个在此执勤?” “足有五人。”捕头说,随即伸手在人群中点了五下,诸捕快中便有五人站了出来,为首一人说:“我们五人一直依大人吩咐看护此地,却没想到会有人偷偷溜进来,终是我们没有尽责,还请大人责罚。” “责罚什么?”主事官摇头,“你们尽忠职守,本官定当上报奖励。人家可是州里比武的冠军和亚军,你们虽是黄焰境,高出他们一阶,但你们在明,他们在暗,又怎么防得住?” 说完一笑,冲凌天奇说:“凌先生,您的弟子好像不大懂规矩呀。虽然他是知府大人特批来此的修炼者,但到了这红罗湖来,却也得守着湖上的规矩。此地尚未得经本官勘查确定,更未曾对修炼者开放,他便偷偷潜入,这往轻了说是不守规矩,往重里说……” “重里?”凌天奇冷笑。“大人敢说,便不妨说说。” 主事官面带笑容:“那就伤和气了。不论如何,常乐终算是府里的功臣。” “但说无妨。官场上的事,老夫倒也略懂一二。”凌天奇说。 “那便好说了。”主事官点头,“常乐未经许可,擅自进入湖中重地之事,本官可以不去计较,但凌先生当立刻带着一众弟子离开此地。事关朝廷机密,凌先生当明白,不宜对外乱讲。” “敢问大人,这宝地有何特异之处?”凌天奇突然话锋一转。 “凌先生不是已经见过?”主事官反问。 “我怕大人却没见过。”凌天奇说。 “笑话。”主事官冷笑,“本官曾亲自来勘查,又怎会不知?” “既然大人知道,不妨说说。”凌天奇说,“老夫才浅,却不能领会这宝地的妙处,大人提点几句,也让老夫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凌先生。”主事官面色一沉,“我敬你是府里的功臣,才给你几分面子,你却不要过分。这红罗湖中的事,别说你,便是你们县令亲来,也要听我安排!” “滚。”凌天奇平静地说。 “什么?”主事官一时愕然。 “我说——滚。”凌天奇依然平静。“老夫已经没兴趣再与你扯淡。” “大胆!”主事官厉喝一声,眼中涌动怒火。 在红罗湖的地界上,还没有任何人在与他说话时语气敢硬上几分,更不要说当面辱骂。 在这里,他便是说一不二的帝王,就算是州府中那些官阶或是实权够不上某种级别的官员来此,见了他,也要拱手含笑,称一声仁兄,道一声贤弟。 你个小小县城里的先生,又算什么东西!? “大胆!”不及他发作,捕头先已大怒,手中刀锋直指凌天奇。“竟然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你想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十数捕快拔刀在手,目光冰冷。 “造反?”凌天奇却笑了,“你们还真敢给人乱扣帽子。我大夏朝廷,便是因为多了你们这些混账,才变得如此不堪。若是少几个你这样的混账,大夏才会变得更好一些。” “这番话,却真有造反的嫌疑了。”主事官冷笑。“凌先生既然懂几分官场上的事,便应当知道,有些话却是不能随便说的。常乐是大才子,常乐是大功臣,但常乐的师父是何人?怕并没几人知晓吧。” “这算是威胁?”凌天奇问。 第277章 一字 主事官只是笑,并不回答。 但捕头的刀,却已经渐渐由雪亮化而为赤、为橙、为黄,最后成为洁白之色。 捕快们刀锋闪烁黄光,个个目光不善。 “凌先生若一味坚持,本官便只能依律问罪。”主事官说,“冲突起来,对谁都不好。不若本官让一步,凌先生退一步,大家面子上说得过去,里子上也没有损失,岂不妙哉?” “老夫还是那一字。”凌天奇说,“滚。” “给脸不要。”主事官摇头,缓步退后。 退后,便是讯号,身为在大人手下尽职多年的心腹,捕头二话不说,手中火器长刀带起一道白芒,斩向凌天奇。 白焰自体内涌出,传于刀上,与刀身白光相合,随意一斩,亦有劈山断岩之威。 一时,洞中呼啸声起,似有大风将生。 凌天奇一步不退。 有理在身,何须退? 有力在身,何必退! 年已七旬的老人家白发飞扬于风中,长袍前摆忽地一下扬起,复又落下。起落之间,如海鸟展翼,如惊鸿一瞥,洞中呼啸的风声因这起落而稍歇,渐隐。 无人能看清那起落之间的变化,却只看到一道白光飞掠而起,向上而去,铮地一声插入上方岩石之中,直至没柄。 刀没柄,锋刃隐于岩中,刀芒便刹那收敛,不可见。 便如闪电亮起,复又无踪。 捕头挥刀的动作被半途中断,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抬头望向上方,面对岩外刀柄发呆。 他是白焰境的武者,与同境其余御火者相比,武力上自然更有优势。身为捕头,负着维护红罗湖一方治安之职,他虽如其余官吏一般,每日尽情享受种种好处,但也知自身不硬,终难保住这肥缺饭碗,所以向来是勤练不辍。 于武道一途,他自然有极高自信。 可今日,大人示意之下,他已然动了杀心,一刀出手,全无保留,却半途而废。 望着凌天奇,他不由一时骇然。 此人是何等境界? 主事官也吓了一跳。 捕头的本事如何,他是知道的,但一招未使尽,便被人打飞了刀,这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好大胆!”他惊慌向后,指着凌天奇厉喝。 “滚。”凌天奇平静说道,“老夫已没了耐性,不想再说一次。” “你当真是要造反!”主事官厉喝。 凌天奇抬手,长袖一舞,如流光。 一掌出,劲风缭乱。 白色的火焰在空中一闪即没,转眼化成了百道掌影。影于当空缭乱,却又有一定规律,如同冲锋陷阵的将士,看似狂啸猛冲而出,却并未乱了战阵。 这般手段,令捕头大惊失色,第一个向后疾退。 神火之力涌起,护住全身,一把拉住主事官,远掠而去。 捕快们惊慌应对,将手中长刀舞成一团缭乱,试图抵挡这道道掌影,但却只是徒劳。掌影如同鬼魅,在看似缭乱的阵型中各自发挥力量,无一掌落空,全数打在捕快们的身上。 痛呼声中,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出丈外,摔在地上。 他们每人都挨了十来掌,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却并无大伤。忍着痛爬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们知道对方已经手下留情,估计是看在自己这一身官衣的分上。 若是十几个黄焰境民间武者,敢与这位老人家动手,只怕这百道掌影,只一招,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望着狼狈奔逃而去身影,凌天奇挥了挥袖子,转身而去。 事过便不挂于心,便如同行于街上,打了几条恶狗,何必记住? 他回到洞窟入口处,盘膝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洞中少年们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专心修炼,不肯浪费这宝地良机。 不知不觉间,时光如水过。 不到一个时辰后,洞中又有脚步声杂乱,凌天奇睁眼而起,大步迎了出去,在半途洞中,再次见到了去而复返的主事官。 此时,主事官大人身边除了捕头之外,再无捕快,跟着他前来的是数十位着甲军士,一个个目光冰冷,眼中涌动杀机,手按在腰间长刀上,望向凌天奇,虎视眈眈。 “有趣。”凌天奇一笑:“竟然请了军方相助,大人真出息。” “将军,便是此人。”主事官手指凌天奇,对身边一位披甲将军恭敬开口。 将军四十余岁年纪,身材魁梧,气度不凡,一双眼不怒自威,精光四射,如利箭指人,观之,令人头皮发麻。 他看着凌天奇,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 “能来红罗湖修炼者,皆非凡辈。”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但似老人家这般无礼者,本将却是第一次见。” “大夏官场早烂透了大半,但烂到红罗湖主事官这等地步者,老夫也是第一次见。”凌天奇答。 将军微微动怒:“我敬你年长,给你几分好颜色,你不要以为可以倚老卖老。” “老又不是什么优势,有何可卖?”凌天奇摇头,“这位将军是红罗湖守将?” 红罗湖这等圣地,仅有人治理维护尚不够,朝廷自然会再派军队保护。 治理一地,并不需要强大的武力,但保护一地的力,却必须强大。 越是重要的地方,守护力量便越强大。 将军点头:“不错。听闻您是学楼先生,那么便应知礼守法。不知礼,愧为人师;不守法,愧为子民。愧为人师者,未必有人惩罚,但愧为大夏子民者,却有国法在。看您一把年纪,修行不易,本将可网开一面——你束手就擒,老实认罪,本将可代你向上司求情,从轻发落。” “倒是将军仁义了。”凌天奇说。 “本将言尽于此。”将军说。 “和他啰嗦什么?”主事官在旁低声说,“此人打伤捕快,言语有作乱之嫌,已然犯下重罪,将军直接拿下便是了!” 将军不语,但身上却有神火隐约。 焰光闪动,隐为青色。 “青焰境?”凌天奇点头,“将军修为,在同境之中怕也数上乘,难怪可以担任红罗湖守将。” 将军微怔:“老人家好眼力。既有如此眼力,当有同样智慧相辅才对。” 言外意,民不与官争,如何敢轻易触犯国法律条,引麻烦上身? “不知主事官大人对将军说了什么,但想来将军信他更胜于信我。”凌天奇说,“多说无益,将军还是请回吧。” “大胆!”有军士厉喝,隐然做拔刀状。 将军面色阴沉:“老人家,本将已经仁至义尽,您既然如此执迷,便别怪本将不客气了。” 刹那间青光起,一道道火焰舞于洞中,将军铁甲泛起青光,腰间刀于鞘中鸣,隐约如虎啸声。 “好气势。”凌天奇点头,“大夏武将面对外辱时若有这般气势,也不至于连年战事失利,为外强所辱了。” “找死!”将军眼中寒光迸射。 抬手,握刀,拔刀。 一气呵成,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如同他未有动作,那刀却自己突然出现于其手中一般。 青光闪烁间,刀锋上有神火动,一瞬间,刃身便由雪亮化为青色。 将军想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便不再多说一字,以两字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后,直接一刀斩向凌天奇。 这一刀与捕头先前一刀,有天渊之别。 青焰掠空,天地神火纷纷依附于刀上,刀一时青芒大作,仿佛一位青焰境的武者以身化刀,向着凌天奇斩来。 而那刀后,尚有强悍的青焰将军,虎目带威,以力催刀。 人与刀,在刹那间合而为一,化为一道闪电,耀花众人眼。 军士们低头闭目,不敢看那一道青光。 捕头急忙以身挡住主事官,同时,自己也不得不扭头抬臂,挡住光芒。 这一刀起,转眼便要落。 起时如电,落时,怕能将这洞也一斩两断。 一刀如电,有开裂大地之威,有千军辟易之能。 凌天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几能一闪斩杀数百甲士的一刀,只是天地间萤火一道微芒。 刀芒临体,只是刹那,凌天奇却似乎能于这刹那之间,做许多事。 他一步向前,主动迎向那道刀光,然后慢慢抬了抬手。 掌心有字,朦胧而不清。 字不发光,似无神威,与这一刀的精彩相比,似乎有些微不足道。 无形无色,无光无影。 但却威凌天下,似能以一字镇杀一国之运,湮灭一城生灵。 在这无形无色,亦无法看清的一字之威下,那一刀闪电,便真的变成了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抹萤火残光。 萤舞于夜幕,亮动些微光芒,照亮寸许之地,又有何了不起? 将军一刀凝于半空,一时间,竟再斩不下去。 有无形无色之力浩然如海,瞬间填满周遭虚空之中,所有人只感觉有莫大的威压临体,心神一时间竟然也受制于那无形之力,一个个震撼后退,哪里还有先前军人之威武。 将军闷哼一声,手中刀上青芒消散,人连退数步,嘴角有血溢出。 他满眼骇然,望着凌天奇。 凌天奇缓缓收回手掌,挥袖转身而去。 只留一字,于洞中回响。 “滚。” 第278章 先生恕罪 数十甲士,先前威刚凛凛,不可一世,转眼之间,却如惊鸟逃兽。 沉稳而来,狼狈而去,逃命一般出了洞。 将军强提着一口气,到了洞外,再坚持不住,张口喷出一篷鲜血。 血落地上,蒸腾为赤气,飞散空中。 主事官吓得面色苍白:“将军,无碍吧?” 将军喘息着摆手:“他已然手下留情,否则,本将这条命怕要交待在这里。” 他看着主事官,满面疑惑:“此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就是永安县地安楼的一位先生。”主事官说。 “绝无可能!”将军斩钉截铁,连连摇头。“他方才施展的手段,实已达无色天火境!” 主事官吓得差点腿软跌倒:“无……无色天火?” 大夏两位无色天火境至尊,受封国公,人上之人,一言出,便是圣上也要恭敬拱手,称一声“是”。 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不对!”他惊慌之后又叫了起来,“年龄都对不上啊!” 将军看着他,眼中带怒:“你如何会招惹上这等人物?” “我……”主事官一时语塞。 “将军,现在怎么办?”有军士满面担忧,低声相询。 惹到至尊强者,此事便非同小可,往小了说,怕也要浮尸塞流,流血成河。 往大了说,这三百里红罗湖能否继续存在,都未可知。 “立刻上报!”将军厉声说。 主事官打了个哆嗦,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官途怕是走到了尽头。 片刻工夫,整个红罗湖主事衙门以及守将府,便乱成了一团。 两边都不敢耽误,将军直接使用焰文镜上报州府,主事官则慌张地用焰文镜传书端江府,请顶头上司、自家靠山无论如何要帮自己一把。 端江府中,某座大堂内,端江府圣地监代督察何中开面对焰文镜,面色铁青。 “混账东西,枉我如此信任于他,提拔他登上此位!”他拍案而起,厉声喝骂,吓得旁边下人一个哆嗦。 “来人,立刻备车,去府衙!”何中开疾步而出,大声咆哮。 边走却边纳闷:却是哪来的无色天火境强者? 乌龙州内,亦有大人物拍案而起,满面怒容。 不久后,便有神火天舟自乌龙州而出,一路呼啸于高天,向着红罗湖而去。 端江府中,亦有神火天舟升空,先一步来到红罗湖。 神火天舟降落在主事衙门,主事官与捕头带着一众官吏,战战兢兢相迎。天舟舱门打开,罗暮大步而出,何中开跟在后边,亦步亦趋。 他虽然已成“代督察”,但代便是代,终未正式提升正职。 此时发生这般大事,等于是惊了天,一个不好,自己不但当不成这代督察,恐怕连副督察之职也要被免去,如何能不惊,如何能不怕? 此时哪里还敢跟知府大人争什么孰大孰小,但能依靠,且要依靠。 主事官战战兢兢向前,目视何中开,却见何中开一个劲使眼色,于是急忙先向着罗暮恭敬为礼:“卑职见过知府大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罗暮厉声喝问。 “此事……此事蹊跷。”主事官汗如雨下,急忙作答。 自然又是他那番说法——早便发现湖中有岛化为宝地,只是不能确定是否是长久变化,因此一直派人镇守看护,同时不断勘查,不想却有人偷偷潜入,自称是其发现了宝地,要向官家讨功云云。 “你且打住!”罗暮听着,突然厉喝一声。 “地安楼的先生?”他瞪住主事官,吓得对方面色发白。 “是……是永安县地安楼的先生和学生……”主事官点头。 “混账!”罗暮怒喝一声。 一开始得到消息,说有无色天火境强者在红罗湖与官家起了直冲,罗暮吓得不轻,别的汇报一概没有听清楚,便急忙与何中开一道上了神火天舟,匆匆向红罗湖而来。 一路上,光是琢磨那位至尊到底是何人、这冲突又如何化解之事,却没思及其他。 此时听到“地安楼”三字,却不由一惊。 地安楼先生与学子? 那不正是凌天奇与常乐等人? 何中开也是如此,此时才听明白到底是与何人起的冲突,不由勃然大怒。 荀越的教训便在眼前,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招惹常乐? 但那无色天火境的强者又是何人? 追问之下,主事官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常乐的师父凌天奇。不过……下官以为那可能是假冒的……那位一掌出,便惊天动地,连本地守将也只一招便重伤而退,分明就是无色天火境至尊,怎么可能……” 两位大员都无心再听他胡扯,皱眉摆手。 彼此对视,眼中却均有讶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琢磨着,却有人来报,称乌龙州州府方面的神火天舟已经到了守将府那边,两位大员急忙乘上火兽车赶到守将府。 府内大堂中,柳仲渊面沉如水,静坐于案后,正听着守将的汇报。 “末将绝不会弄错。”守将沉声说,“那力量浩瀚如海,却无形无色,必是无色天火境至尊强者无疑。” 柳仲渊问道:“本地主事官可曾对你细说对方身份?” 守将摇头:“他只说是一位学楼先生,仗着武力强悍,目无法纪,打伤了众多捕快。末将查看,见那人年逾七旬,倒有几分高人风范,因此并未见面便用强,而是出言相劝,算起来,也不算失礼吧。” “最后不还是动了手?”柳仲渊冷哼一声。 守将面色一红:“那先生不听劝,又确实打伤了捕快,所以……” 柳仲渊摆手:“派人叫主事官过来。” 守将急忙应命。 不多时,有火兽车至,罗暮与何中开带着那主事官一同进入大堂,躬身见礼后,柳仲渊沉声道:“你们两人既然先到,当已问明白了吧?” “是地安楼的凌先生。”罗暮恭敬作答。 “常乐的师父?”柳仲渊一怔。 “正是。”罗暮点头。 “难怪,难怪。”柳仲渊细思片刻,不由笑了。 主事官觉得事情怕要不妙。 “你是此地主事官?”柳仲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厉声问道。 “卑职见过州牧大人!”主事官战战兢兢向前见礼,柳仲渊目光如电,问道:“因何与凌先生冲突起来?” 凌先生? 主事官从这一句称呼中,却听出了些不同的味道。 一时间,冷汗如雨。 却急忙将先前那套说词又般了出来。 柳仲渊冷冷听着,然后望向何中开,问道:“何大人对他这番话,怎么看?” “简直一派胡言!”何中开沉声说。 只这一句,便将主事官吓了个半死。 他依靠官场的关系网,用几年时间才攀上何中开这一线,此后年年孝敬,尽心尽力办事,才博得何中开青睐,最后帮他谋得了这红罗湖主事官一职,可以说,他完全算得上是何中开心腹一系。 但此时,大人却出言凌厉,显然已经对他动了真怒。 大人若不保我,如何是好? “为何是胡言?”柳仲渊问。 “常乐何等人也?”何中开说,“蒋里又是何等人也?至于那凌先生,更是无可挑剔。他们如何能做下这等违礼违律之事?” “那你怎么看?”柳仲渊问。 “见到凌先生与常乐后,一问便知。属下却不便妄加猜测。”何中开说。 “好。”柳仲渊长身而起,“既然是凌先生,那么事情便好说了。咱们一道去那岛上看看吧。” 两位大人躬身称是,主事官虽然心中惊恐已极,却也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到了码头上了船,来到那岛上后,又恭敬引路在前,一路来到洞口处。 “罗大人,这般隐密所在,若非常乐,怕是你我也发现不了吧?”何中开望着石壁,不由感叹。 “确实。”罗暮点头。 两人的对话,令主事官心更向下沉。 一路向前而行,半途中,便见有人缓步而来。 柳仲渊一笑,向前拱手:“凌先生,好久不见。” “也不算太久吧。”凌天奇笑容淡然,拱手为礼。“不想却把州牧大人惊动至此,罪过。大人要如何罚老朽?” “凌先生说笑了。”柳仲渊呵呵一笑。 罗暮与何中开向前,纷纷向着凌天奇拱手问好,都是笑容可掬。 “二位不是来替下属讨公道的?”凌天奇问。 “凌先生便爱开玩笑。”罗暮笑。 何中开与凌天奇未打过交道,却不便随意,正色道:“凌先生放心,此事本官定会秉公处理。” “那便好。”凌天奇点头,“此事详情,几位大人想来已经听此人说过,老朽现在只问一句——他既然口口声声说此地是他先发现,并派人保护起来,说常乐是偷偷潜入的小贼,那么,他能否说清这处宝地的详情如何?” 三位大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到了主事官身上。 主事官此时思绪已然僵如冻土,想动脑筋,脑筋却如冰封的石磨,难动分毫,结巴半晌后,终再挺不住,一下跪倒在地。 “卑职该死!” 三位大人目光冰冷,皆不动声色。 主事官一时泪流满面,抬头冲着凌天奇拱手:“凌先生恕罪,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想要冒领大功,先生大人大量,还请宽恕!” 凌天奇淡淡问道:“你让人拿刀来杀我时,可曾想过此时?” 第279章 日常 所谓雷声,并非单指震耳欲聋者。 远空闷响,亦是雷。 一言惊落三魂,吓散七魄,也是雷。 凌天奇淡淡一言如雷,震得主事官面如纸色,颤抖不止,又不敢再言,只是拜伏于地。 “大人。”何中开拱手,“端江府圣地监约束下属不严,下官有失职之过。请大人处罚!” 柳仲渊淡淡一笑:“言重了。既然是圣地的事,自然由你圣地监处置。何大人看着办吧,只要能令凌先生满意便好。” “谢大人!”何中开躬身垂首。 凌天奇自然明白他们这套官场手段,只觉得无聊也无趣。 “几位大人若无他事,又不想处置我这胆敢殴打朝廷捕快的糟老头子,那便不送了。”他说。 三位大人心里尴尬,面上却都笑了起来。 “凌先生请放心,此事,本官必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何中开道,“红罗湖主事官一职,自然会另选贤才。” “朝廷之事,与我何干?”凌天奇摇头,“大人自不必向我保证什么。老夫只是学楼一先生,寻常百姓罢了。” “凌先生这便是置气的话了。”罗暮笑道。 向着主事官厉喝一声:“滚了出去!” 主事官连连叩首,吓得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柳仲渊转身点头,随行的其余人等便立刻退下,洞中一时只剩下四人。 “凌先生,听说方才您动用了无形无色之力……”柳仲渊这才试探着问。 “并非老朽自身之力。”凌天奇答。 罗暮与何中开陷入思索中,柳仲渊却有所悟:“这么说来,当日在寰国雅风书道大展上,得到嬴大家器重的,却不是常乐,而是……” “我只是借了常乐的光而已。”凌天奇道。 罗暮与何中开这才恍然大悟,同时,内心深受震撼。 常乐得嬴大家召见之事,他们原本知道,只是在他们看来,也无非是少年才华过人,得到前辈赏识,因此赐了个见面的机会,在一边作陪片刻,如此而已。 现在才明白,常乐是真正得到了嬴大家器重,否则,那无色天火境的强者,如何会亲赐凌天奇一字之力? 无色天火境的书道之力,岂是用“了得”二字便可以尽数道来? 那真是惊天地、动乾坤之力,非同小可。 两人看着凌天奇,既感羡慕,又有些畏惧。 凭这一字,凌天奇足可横行一州,无人敢挡。 但老人家自寰国归来后,却一直低调行事,至今,许多人仍认为他只是眼光独到,在常乐等人未遇明眼人之前,先将其纳入门下,占了大便宜而已,却不知他身具何等才学,怎样本领。 将心比心,二人只觉不如这老人家。 柳仲渊含笑点头:“凌先生行事,也太过低调了。今日若不是那混账胆敢对先生出手,怕先生也不会外露这份力量吧?” “身外之物罢了,有何可炫耀之处?”凌天奇道,“嬴大家赐我字,是为让我守护好常乐,莫让他受人欺负。如今有人想欺负他,我自然要出手。” “常乐他们,便在洞中?”柳仲渊问。 凌天奇点头:“大人放心,我们绝无独占之意。本来发现此处后,常乐和蒋里便打算上报朝廷,无奈那主事官起了贪功之心,这才发生冲突。” “凌先生若不介意,明日,还请耽误几位一日修炼,容圣地监仔细勘查此地。”何中开语带恳求之意。 凌天奇道:“寻常百姓,自然要听朝廷安排。” “凌先生若总如此自比,却要让我等尴尬难言了。”罗暮道。 几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儿,三位大人才拱手告辞,出去后,立刻安排亲随守护此岛,不容他人随便接近。 此时,接送常乐等人的船家还在岸边,见到这一幕,不由大吃一惊。 他们这才知常乐等人非同小可,竟然随便就可惊动州里大人物,调动神火天舟急急赶来见他,简直不可思议。 许多舟子私下议论:“怕只是哪位皇子殿下,才有这般能耐吧?” “别乱说话,此事恐怕跟他师父有关。” “他师父?倒没听过。” “就是那白发老人家呀。我听军兵说,那老人家敢情厉害得很,只是一掌,便将守备将军打成了重伤呢!” “这么厉害?” “能不厉害?不厉害,又怎么能教出这般的弟子?” “主事官大人这回可有好戏唱了。” “让他再洋洋得意,自以为是一方土皇帝!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舟子们低声议论,暗中笑了起来。 可见主事官平时有多不得人心。 身居一地,山高皇帝远,平时少有人管束,却净是他来管人,不免便要生出自高自大之心,一时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偏远有偏远的好处,那便是少人打扰,自得其乐。 偏远也有偏远的坏处,那便是只闻外界声,不见外界形。 耳中听来,终只是一笑,惟有眼见,才真令人震撼。主事官虽听过常乐的事迹,但传说之事,总是越传越神,他却并没以为意。 便如听闻哪一地死伤百十人,也只不过是耳边数字,不足挂心。 但若亲眼见过一具死尸,怕也要震惊半晌,惶恐数日。 他低估了常乐,更低估了凌天奇,自然要倒大霉。 何中开话已经放了出去,断不会说说便算。对他来说,自己的前程远比任何一位心腹的命更重要,这主事官如此无能,未帮自己谋得多少利,却先差点害了自己,如何值得信任? 自然要踢出心腹圈子去。 守将虽然动了手,但事先并不知情,又主动向州牧大人请罪,倒免于责罚,只是被训戒几句,要他今后行事多听多问,搞清楚再出手。 红罗湖是一等圣地,每年不知有多权贵来此,谁知哪个能得罪,哪个不能得罪? 此事之后,主事衙门以及守将府官员,自是吃了一堑,又长一智,自此知以貌取人,绝不可行,来此地者,哪怕看起来再寻常,也绝不可轻易招惹。 惟有谨慎,才能驶得万年船。 五少年身在洞中,只知专心修炼,却不知外界之事。天近黄昏之时,五人才相继睁眼,结束一日修炼,起身出洞。 曲松自洞顶跃下,与少年们一起向外,与凌天奇相遇。凌天奇也未说什么,只是一路向外去。 曲松和五少年到了外面,只见岛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由大奇,等回到官栈岸边,见到了前来迎接的柳仲渊和罗暮、何中开,又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先前之事。 莫非听闻气恼不已:“这个狗官!” 何中开尴尬而笑,柳仲渊却点头:“骂得好。大夏便是多了这种混账官吏,才累年积弱。你辈少年当努力奋发,大夏的未来,却全在你们身上啊。” 他望着常乐,说道:“那一篇《少年夏国说》,我却读了好多遍。未来希望在你们,你们将来,可莫要变成无益于国家百姓的人。” “大人放心。”常乐点头。 第二日,何中开亲自带着圣地监的人到岛上勘查,而常乐等人则被带到湖心岛中,另选地点修炼。 凌天奇不愿外露嬴大家赐字之事,几位知情官员便避而不谈。知他喜欢低调行事,便也没有改换常乐几人的修炼场所,仍按先前的安排行事。 五少年来到湖心岛上,只见这一座大岛着实不小,岛上多是山林,许多坡上建成人工平台,搭建起凉亭,均有人在其中修炼。 一路向内,来到半山腰处某地,进入一座亭中。 引路人道:“并非越高处越好,因为红罗湖之力发自湖下。但也不是越低处越好,因为火力升腾,常掠过下段,至中段时达最强,高处渐弱。所以这山腰处,才是修炼的最佳场所。” “有劳了。”凌天奇点头。 引路人又介绍一番,这才退下。 莫非打量周围,点了点头:“论起环境来,可真比洞里强了太多。” “你来这里是修炼还是游玩?”梅欣儿反问。 “我就这么一说而已。”莫非嘀咕。 常乐一笑:“抓紧时间吧。” 五少年于亭中盘膝坐下,默默开始修炼,小草吐纳几次便忍不住说:“少爷,这里的火力好稀薄啊。” “你是吃过大鱼大肉,便觉青菜汤水太淡了。”蒋里笑她。 “我才没有闲青菜汤水淡了呢。”小草摇头,“真是太稀薄了。” “两地不能相比。”凌天奇说,“你们若是第一日便来此修炼,自然会觉得这里比家中和楼内更要好上许多。你们放心,那处宝地若能使用,必然要先紧着我们,但在那之前,也不可荒废时日。来,既然觉得静修作用不大,为师便安排些节目吧。” “啊!?”五少年一起直了眼。 小草好生后悔——自己多那个嘴干啥? 转眼之间,三日匆匆而过。 在别人眼里是匆匆,在五少年眼里,可真算度日如年。 这天,有修行者一时疲惫,想要放松心情,便停止修炼,在岛上闲逛起来,眼见无数修炼者,或认真静修,或如自己一般散心,也不以为意。 但走到一处,却不由吓了一跳。 只见那座亭外,有五个少年面目狰狞,两人一组拉住一条长索,各自发力争夺,而长索中央处,捆着一个少年,咬牙切齿,如狂兽发狠欲咬人一般。 那眼神,能止孩童夜啼。 修行者吓得转身就跑,以为是见了鬼。 却不知,某些人的师父自有奇招,能让修炼变出千般花样来。 但不论哪种花样,都似乎是以折磨人为乐,是以让俊美少男少女变成狰狞厉鬼为荣。 常乐身在中央,感觉两边争夺之力,全施加自己身上,腰都快被勒断了。 但除了爆燃神火,拼命维持两边力量均衡外,别无他法。 他咬牙切齿望着远处静坐与曲大先生喝茶聊天的师父,真恨不能扑过去把两人撕吧了。 第280章 拥挤的宝地 端江府圣地监对那岛的勘查,一连六日。 确认一座岛是否形成稳定的火力场,并非易事,也不简单。 若只是个人发现,自己对自己负责,感觉它好,便在这里修炼便是。但若官家将其定为修炼之所,却必须谨慎。 否则将来若有一日,此地火力突然爆发,害修炼者身死,这个责任谁来负? 六日的勘查之后,端江府圣地监才终确定,将此岛定为红罗湖宝岛。 橙焰境者在此修炼,可提升一倍效率。 便是白焰境者在此修炼,亦能提升五成效率。 此事传开,闻之者无不震惊。 似红罗湖这类一等圣地,对白焰境修炼者自然也有好处,但顶多只能将修炼效果提升两成。 不要小看这两成,日积月累下来,便是超越同辈者的基础,甚至是一步越过境界门槛的助推力。 但对青焰境御火者来说,圣地的辅助之功便已经弱得很,一成不到,半成勉强,虽聊胜于无,但也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可此岛,却能使青焰境御火者的修炼效果亦提升两成。 端江府圣地监震动,乌龙州圣地监震动。 此事极大,州里圣地监也急忙上报朝廷,而大夏朝廷难得地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七日后,便直接由大夏圣地监首卿颁发印证,承认了此岛为新生宝地。 大夏圣地监亲赐名为——“天井岛”。 这却是直接使用了常乐随口起的名字,也等于是承认了常乐的功劳。 但正式的公文中,却只字不提常乐之事。 对此,常乐倒无所谓。 这日何中开亲至,面带笑容,与凌天奇寒喧过后,提及此事:“明日起,天井岛便可再开,几位当提早前去,免得占不到好地方。” “会占不到地方?”莫非有点惊讶。 “此事早已传开。”何中开说,“诸方修炼者这几日都盯住了天井岛,只等开放。所以明日争夺必然激烈,去晚了,好位置自然便没了;再晚些,怕什么位置都没了。” “好歹是我大哥发现的宝地,朝廷总该留给我们一块地方,不许他人强占吧?”莫非嘟囔着。 “这确实难办。”何中开说,“能来此修炼的,莫不是各方权贵子弟,朝廷也不能厚此薄彼。不过,对于常乐之功,朝廷自然也有奖励。” 说着示意,立刻有下级官员捧上一只锦盒。 “是什么东西?”小草一脸好奇。 何中开将盒子打开,众人立刻看到一枚枚紫红色的丹药。 丹生云纹,隐约之间,似在丹上流动,简直似是一方小小天地,云纹即天,丹即大地,天地之间,似另有生灵无数。 却是火光点点在跳动。 “火离丹?”蒋里问。 “极品火离丹。”何中开说,“每枚是寻常火离丹效力的十倍。” 少年们不由动容。 曲松也是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极品火离丹?这可是真正的宝物,非紫焰境火器无以炼成,非紫焰境御火者无以炼就。听闻,圣上赏赐于国有功之臣时,才会赐下此物啊!” 他这么一说,少年们便更感震惊了。 “可惜对少爷来说,却是没用的东西呢。”小草却嘀咕一句。 何中开立时一脸尴尬。 火离丹能增强御火者与天地神火的共鸣,但常乐与天地神火之间…… 世间有谁敢说自己与天地神火的共鸣度,能比得上常乐这随时能召唤九天神火降下的人? 这等宝物到了常乐手中,自然成了无用之物。 这便如州比武时常乐和蒋里得到的赤炎炭,对别人来说,那便是重宝,可对常乐五人社来说,却是无用之物。 常乐已然替他们开了天道,生了阶灵,要这炭有何用? 所以,常乐和蒋里早便转手将奖品送给了地安楼,却乐得岳重观合不拢嘴,激动万分,把东西供了起来,当成镇楼之宝。 “我不需要,还有你们。”常乐笑着双手接过盒子,转手便递给了蒋里。 “不大好吧?”蒋里说,“这可是给你的赏赐。” “我再赏给你们,不行?”常乐说。 “这个‘赏’字用得不妥吧。”蒋里说,“若是师父,倒能用这字。” “斤斤计较。”常乐以指点他,“这样很不大气呀。” “就你大气。”蒋里笑着抢过盒子,数了数。 “一共十枚,朝廷真是舍得。”他感叹。 “十枚,四个人,怎么分啊?”莫非有点挠头。 “猪啊你?”梅欣儿笑他,“一人两枚半不就好了?这又不是宝玉石什么的,不能切割分开。” “可不?”莫非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我有时真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灵念宫主人?”梅欣儿叹息。 “小莫哥是有脑舍不得用。”小草笑。 几个少年在那边叽叽喳喳,何中开不由摇头而笑,与凌天奇聊了起来。 “能提升一倍效力的宝地,谁都眼红。”他低声说,“我听说不仅是湖中正在修炼的权贵子弟,朝中许多大人物的子弟,已经在赶来的途中。今后,此地修炼位的争夺必更激烈。” “无妨。”凌天奇说,“外界助力终是外界之物,想要成为真正的强者,多半还要靠自己的苦练。” “凌先生此言有理。”何中开点头,“常乐他们不同于常人,就算不用此地,亦能提早越过那道门槛。只是若能早一日,不总比晚一日强?” “多谢大人提醒。”凌天奇缓缓点头。 “有件事,一直憋在心中,想说,却没机会。”何中开一笑。 凌天奇也笑了:“我知大人想说什么。哪个少年不曾年少气盛?小孩子们打架吵嘴,原是常有的事。何公子毕竟没有使阴险手段害人,便只算是小孩子不懂事。老夫本就未往心里去。” 何中开笑了笑。 都是人精,点到即可。 此话,再不提及。 明日事是明日事,今日事还须今日毕。少年们本以为何中开走后,师父能放他们休息半日,不想修炼计划丝毫未变,为了弥补何中开耽误掉的时间,却又为他们加了码。 少年们只觉苦不堪言,一心盼着明日早至。 盼望着,盼望着,黎明来了,晨光的脚步近了。 少年们被师父赶着起了大早,一番洗漱之后,急急地来到了码头,却见码头上船只稀少。 他们的船老大却早已备好了船,正在等他们,一见他们来,便急着招手:“怎么才来?” “这还晚?”常乐指着天边刚刚出现的一抹红。 “别人早都走了!”船老大说,“天不亮时,就有一半的船离了码头。你们来晚了。” “竞争果然激烈啊。”莫非嘀咕,“我们还是小看了别人。” “快走吧。”梅欣儿催促着,拉着小草快步上了船。 船一路向着天井岛去,远远的,便见到岛边围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少年们不由感慨:看来想抢一处好地方,是没啥可能了。 “想想让人觉得气愤。”莫非说,“明明是大哥发现的好地方,现在却被别人先占上了。” “天生宝地,非为一人。”常乐倒看得开,“能泽被众人,总是好事。” 不多时船到岛边,却找不到停靠的地方,没办法只好绕着岛转了大半圈,在岛后偏僻之地找了处方便的空地停泊。 一众人下了船,顺着山坡另辟道路向上。 好在常乐能以眼观见神火变化,自然可以找到最近的道路。 一路来到了那石壁洞口,却见洞口处热闹无比,竟然聚集了数百人。 “这么多人?”莫非吓了一跳。 但再向前,才知这些人多是陪同修炼者前来的师长或是仆从、保镖之类,真正排队准备入洞的,也只是几十人,只是你争我抢的拥挤着,所以进展缓慢。 “你们去吧。”凌天奇说,“我和曲大先生便不凑这热闹了。” 常乐点头,带着四人向内而去。他们也不着急,跟在人群之后慢慢往里走,最后也进得洞中。 洞中七转八绕的,地形复杂,好在圣地监已经派人在洞里安置了照明之物,也画好了路引标志,众人倒不至于迷路。 蒋里低声说:“乐哥,找别的路吧。” 那夜他与常乐一起来到这洞中,却知道这洞里有洞,如同迷宫,却并非只有一条路可出入。 常乐点头,目光一扫,便带着几人向别处而去。 有人看到,不由叫住他们:“你们几位别乱跑吧,万一迷路就不好了。” “多谢提醒。”常乐回身拱手道谢。 那人见他们谢过后仍是走了,便想再提醒,旁边有人皱眉道:“你管那么多?就是有这种人,总想找捷径占便宜,活该他们迷路。” 那人摇头叹息一声:“官家已经给出了正确的路,怎么就非得鬼迷心窍找什么捷径?” “少入一人,便少一人分此地火力。”另一人说,“旁人都迷路了才好呢!” 这边议论着,那边,常乐等人却已经进入迷宫一般的洞中,转来转去,不一会儿便到了洞窟附近。 这边,却只有一条路了。 五人自一旁而出,见到洞窟门前有长队。排队诸人见到他们,不由一脸惊讶,张望那边,有人嘀咕:“怎么那边还有路?” 洞窟门前,有圣地监的人看守,他们认得常乐,见面便点头微笑,挡下众人,让常乐等人先过。 一众人心中不服,有人当即叫了起来:“凭什么让他们插队先过?” “凭什么?”一个守门人冷哼一声,“就凭此处宝地,是人家发现的!” 一众人个个目瞪口呆,望着常乐,却不敢相信。 “抱歉了。”常乐微微一笑,冲众人拱了拱手,带着伙伴们走了进去。 若无他,何人能有幸享受此地之益? 便是插个队又怎么了? 第281章 漩涡如风 能容千人的洞窟,此时显得很是拥挤。 少年们进入其中,惊讶地发现盘膝坐于内者,并非只有年轻人,竟然还有许多已经年迈的老者,以及中年大叔。他们亦在洞中占据一席之地,闭目静修着。 洞中无人语,但呼吸之声却连绵成片。 常乐大致扫了一眼,觉得此时洞中修炼者没有一千,怕也有八九百。 人们各自找到了不会打扰彼此,但又不至于浪费洞内空间的距离,人人相安无事,分头忙着自己的修行。 有圣地监白焰境御火者数人,怀抱火器长剑,立于洞壁处,守护四方,目光闪闪盯住诸人。 若有人不安分修炼,去打扰他人,怕立刻便会被他们赶出去。 此时洞中央早已被占满,就连边缘处,也已经少有大片位置。 五少年小心向前,不敢惊扰他人,张望四周,寻找能同时坐下五人的地方,却发现极为难觅。 洞里还能容下百余人,但这些空间都是分散的。每个新进入者,都会下意识地选相对僻静之处,如此一来,空位便不断被隔开。 小空地四散,大空地却留不下。 五人想要坐在一起,终不可能。 “分散开吧。”常乐低声说。 虽是低声,但亦引起旁人不满,旁边有位中年人微微睁眼,满脸不快,眼神中全是责备之意。 常乐笑着拱了拱手,中年人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不必如此,还是不接受常乐的歉意。 五人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 常乐打量周围,眼中火丝闪烁间,看到橙的、黄的、白的火焰涌动不休。 橙者多是少年,黄者多是青年,白者则不同,自青年而至老年,不一而足。 看到几位白发老者,常乐不由想起了自家师父,不免有些感慨。 师父没有进来,是因为他的境界已然无法再向前进一步,此生只能停留在白焰境,望着那一道门槛,如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地平线是种奇妙的东西。它真实存在于你眼前,但你却永远无法到达,因为它本便是天边你目力尽头的虚景,虽有其名,却并非实物。 它只是目力生成的幻像,你向前一步,它便向后一步。 这种感觉…… 常乐无法想象。 当一个人倾尽全力去努力,但却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都只能停在原地,一定会很无奈,很痛苦吧。 他低垂下眼,望着浮于地面的火丝。 我得尽快强大起来。 只有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超越师父,我才可能拥有改变师父命运的能力。 神火重楼的主人,不应一生只停在白焰境。 师父当有更远大、更灿烂的未来。 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之间,洞中漩涡内的火丝不断进入他的体内。 一道、十道、百道…… 突然间,那神火的漩涡变得激荡起来,由缓慢而动而渐渐加速,最终竟然呼啸盘旋,如同海洋中真正的漩涡一般。 所有御火者都情不自禁地睁开了眼睛,惊讶中,忘了修行。 强大的火力进入他们的身体,他们还来不及引导其进入神火宫,那火力便已经如疾风般再度掠出。 漩涡从他们身体里扫过,却没留下多少痕迹。 这样的修练,又有何意义? 蒋里睁眼,疑惑地望着四周,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茫然四顾。 “几乎”所有人,便不是所有人。 在洞窟另一边,常乐依然闭着眼睛。火丝的漩涡扫入他的身体,便再不流出,那激荡的漩涡带起无数神火力量,在掠过他后,便形成一道空白地带。 掠出很远,旁边的火丝才会流动过来,填补空白。 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这异象,有人惊讶,有人愕然,有人却愤怒地瞪起了眼睛。 “那人……”洞中央,一位青衫公子望向常乐,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望向身边紫衫公子。 紫衫公子皱眉而视,眼中的不悦之色更胜于旁人。 因为他还记得那座酒楼,记得那一餐,记得那位最后说得自己无言以对的少年。 “他做了什么?”他沉声念叨着。 “看不懂。”青衫公子摇头,“但似乎……现在只有他一人得益。” “那么便一定是他使用了什么邪法,夺了大家借之修炼的火力。”紫衫公子说。 “世间竟有这种法子?我却没听过。”青衫公子微怔。 “所以才说是邪法。”紫衫公子说,“若是正道,你我岂有不知之理?” 说着,他长身而起,指向常乐,厉喝一声:“小子,你在做什么!?” 所有人此时都有疑惑,只不过没人肯第一个发声,此时有人开口,便有人响应。常乐身边一人,便愤怒地推了常乐一把。 “你做什么!?”厉喝声声,四道身影同时站起,对那人怒目而视。 站起的四人,自然便是常乐的四位伙伴。 修炼之时,最忌被人打扰,更何况对方竟然用手直接去推? 蒋里眼中杀机已现,目光如剑,刺人生疼。推常乐那人亦是少年,亦是橙焰境,自以为是世家子弟,本事了得,行事便无顾忌,此时不客气地回瞪过去,但与蒋里的目光一触,便立时有一种遭遇雷击的感觉。 一时冷汗冒出毛孔。 常乐深吸一气,慢慢睁开眼。 两座神火宫中,一时火力缭乱沸腾,几乎要炸开。 多亏平时师父安排他们不断练习时刻爆燃神火宫之法,那修炼虽艰苦难耐,但却也练出了极强的承受力,否则这一推,怕会让他内伤吐血。 圣地监几名监督面露怒色,一起盯住那少年。 常乐压住怒火,望向对方,冷冷问道:“你和我有仇?” “不……”那少年因为惧怕,不敢再与蒋里对视,以为常乐可能会好欺负,于是以凌厉目光投向常乐,不想目光在空中撞击,却如同与一把利剑撞击,一时只觉利气入眼刺乱心海,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摇头。 “那为何要害我?”常乐沉声问。 都是御火者,都知修炼时的忌讳,常乐动怒,别人自也能理解,此时许多人都皱眉望向那少年,目光中有责备之意。 “这话,却应该由我们问你。”紫衫公子立于洞中央处,看着常乐,语气极不客气。 “是你?”常乐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了那日酒楼之中。 两人交谈,诸人便从少年身上移开目光。那少年松了口气,心里却对紫衫公子充满感激。 紫衫公子不提旧事,直接质问:“大家在此地修炼,自要互相关照,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让我等无法借用宝地火力,而那些火力却全都进入你体内,被吞噬一空?” 众人望向常乐,神情不一。 有人想不通道理而费解,有人摇头不信这少年真能从众人身边夺走宝地火力,有人则与紫衫公子同仇敌忾,对常乐虎视眈眈。 “笑话。”蒋里冷笑,“你们无法借力修炼,便要怪别人?” “你未来之前,一切都很正常。”紫衫公子不理蒋里,只盯着常乐。“你一来,神火力量便生变化,我等皆无法借力修炼。而你,却不断吞噬此地火力,诸人有目共睹,你还想抵赖?” 常乐不知自家事,望向小草,却见小草脸色微红,在向自己轻轻点头。 竟然会这样? 常乐一时也是不解。 难道说此地火力偏爱于我,我一练功,它便不再理会他人,而只顾着助我一人? 开什么玩笑! 神火又没有灵智。就算有,又怎么会单单看我一人顺眼? 眼见许多人对自己怒目而视,常乐起身一揖:“诸位,我确实不知方才变化。这样——我不修炼,且先请诸位修炼,若那异象仍在,便证明与我无关。” “谁知道你暗中动没动别的手脚?”紫衫公子冷笑。 “那你要如何?”蒋里沉声问。 “你们立刻离开此地!”紫衫公子厉声说。 “总归要试一试,才能确定罪责是否在我吧?”常乐问。 “何必再试?”紫衫公子摇头,“你吞噬火力之事,大家都已经看到。” “不错。”青衫公子亦站了起来,“有目共睹之事,不容你抵赖。” “如此说来,我倒认为是你们两人合伙动了手脚。”常乐知道对方是故意针对自己,冷笑一声,不再客气。“当日我们在酒楼之中有所冲突,你们两人理亏,被我说得无语而去,其后一直记恨在心,今日见我进入洞中,便故意使出邪法造出异象来害我,好毒的心。” “一派胡言!”青衫公子厉喝,“我们是何等人,你们又是什么东西,我们会害你?笑话!” “口中干净些。”蒋里面无表情,语声低沉。 “怎么,还想动手不成?”紫衫公子冷笑。“我南间府于家子弟,可从来不惧他人威胁。” “南间府贺家,亦不会对强徒低头。”青衫公子面有傲色。 其余诸人,却不由露出种种复杂表情。 “南间府?”蒋里目光一动,盯住紫衫公子:“剑星派的于家?” “正是。”紫衫公子冷笑,“本公子,姓于名易之。” 鱼一只? 常乐想笑。 别人却笑不出来。 大夏江湖,武道门派林立,若要喊声第一,除武神门外,无人敢抬头应声。 一木秀于林,君为鹤,别人,却也不尽是草鸡。 武神之下,另有四派,名动大夏江湖,各据一方,雄霸一地,论起来,也是响当当的名号,江湖人不敢轻犯,朝廷亦恭敬有加。 这几年间,武神门年轻一代无特别强悍的人才,蒋武神不知是因年事已高所以行事低调,还是在修炼什么,一直闭门不出。所以,四大派却隐然有抬头超越之势。 如今提起四派,却几乎与武神门名号一般响亮。 镇江州南间府剑星派,便是四派之一,精于剑道,号称武神之下,剑道无双。 于易之,剑星派掌门嫡系传人,境达黄焰巅峰,被誉为镇江州剑道第一天才,最有希望继承其祖父剑道衣钵者。 岂是小人物! 第282章 晶焰之门 诸人中对常乐有所怀疑者,底气更足。 世之庸人多如此——同仇敌忾者中有那么一二强势之人,有那么几分碾压他人的力量,便趾高气昂,一时觉得那便是自己的底气与力量。 “剑星派的于公子,断不会胡乱给他人扣罪名。他既然如此说,自然有道理。” “不错。你未来之前,一切无事,你一坐下,异象便生,这如何解释?” “少年,速去!我们可以不追究你使用邪法之过。” “但你若执迷不悟,在场诸人,哪个是易与之辈?” “人贵自重,不可为利益所惑而迷失心性,否则与妖何异?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手段,着实可算惊人,但希望你能用在正道之上,而不要用来害人。” “与他罗嗦这些有何用?快走快走,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于易之报出名号后,许多人似乎觉得是得了靠山,胆气立时壮了起来,此时纷纷站出,皱眉厉喝,又或假装语重心长。 讲道理者有之,扬拳头者有之,一边讲道理一边扬拳头者亦有之。 圣地监诸人自然知常乐身份,此时不由皱起眉头。 常乐乃是乌龙州大才子,如今也算得上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哪能任这些庸人如此评说? 他们面色阴沉,为首者便要开口。 便在此时,异变再起。 洞窟中盘旋不休且不断加速的漩涡,突然以更快的速度旋转起来,并于旋转之间越收越小。众人惊愕而视,一时间忘了指责常乐。 漩涡越转越快,最后集中到洞窟中央之处,于易之与其余人急忙慌张避开,不敢立于那漩涡之中。 无数的火丝在旋转之际,渐渐凝聚一处。焰光舞动,如同一枚小太阳将要生成。 圣地监诸人一时如临大敌,但却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有人拔剑在手,有人皱眉而立,有人则匆匆奔向洞外,欲向上级禀报异变。 “你又做了什么?”于易之指向常乐,一声厉喝。 但此时,却没人影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凝练的漩涡上,直觉告诉他们,有不得了的东西即将生成于其中。 那会是什么? 会否给众人带来危险? 大家心里极是紧张,但心里的好奇却百倍升腾。 不论如何,能亲眼见到奇景,能亲身体验奇迹——哪怕是灾祸,那也是人生一大经验,也是将来可炫耀的资本。 有人是单纯的好奇,有人则心有期待,有人则只是猎奇心理作怪,还有人是惊骇中已经忘了一切。 四少年此时都聚到了常乐身边,莫非瞪大眼睛问常乐:“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常乐摇头。“但感觉……并不是什么坏事。” “那就不用跑。”莫非嘀咕着。 说话间,那漩涡转得更快,所有火丝盘旋而为一体,如同万线于纺织车上被编织成布,再被妙手裁剪为衣。 片刻之间,一道高达两丈的大门之形渐渐凝成,刹那间光芒四射,诸人不由闭眼遮目,等光明收敛后,才敢再睁眼。 只见洞窟中央之处,有一座不住流动着焰光火色的大门立在那里。 那门形态极是稳定,如同一块不断变幻光影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窟。 头上尖顶洞中,不断有天地神火流动而下,直直地照在那门上,不断为那晶焰之门注入新的力量。 “这是什么东西?” “看似是一道门户。” “我当然也看得出,可是……这门户又是什么东西?” 诸人愕然而视,心中惊愕,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那门户之中却流出了澎湃的神火力量气息。那力量气息精纯无比,比之原来洞中央的火丝纯度还要高。其中有些许力量化为火丝流出,惊得周围人急忙躲闪。 青衫贺公子犹豫之中,也向后退去,同时提醒于易之:“于兄,可要小心。” 于易之目光如炬,盯住那火丝,紫衫一时无风自动。 他不退,却反而迎着火丝向前,抬手轻轻将那火丝接住。 火丝于他掌中轻舞盘旋,仿佛是有生命之物,奇妙无比。 他深吸一气,慢慢地握紧了手掌,将那火丝融入了体内,引导其一路进入神火宫中。 诸人愕然而视,等着看他的变化。 片刻之后,于易之睁开眼睛,眼中却闪过一道黄色光焰。 “好东西!”他情不自禁地感叹着,语带激动。 许多人见状,急忙上前而来,张手接引自那门中流动而出的火丝,纳入神火宫后,立刻面露喜色。 莫非也是一时好奇,凑过来抓了一道火丝,引之入体,立刻一脸兴奋跑回常乐身边。 “大哥,好东西啊!”他说,“这火力极是精纯不说,又极好吸收,引入神火宫后,便能直接化成自己的力量。若是不断吸纳,我看不仅是事半功倍,当是事半功十倍啊!” 常乐与蒋里对视一眼,均缓步向前,张手接引火丝入体。 火丝直入神火宫中,立时透门而进,与其内神火融为一体。 刹那间,有神火力量爆燃而起,转眼平复。 但这力量起落间,两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神火力量又有所增强。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均有惊讶之色。 所谓修炼,不过是吸纳天地间神火力量入体,再经过种种复杂的法门转化之后,化为自身神火力量,融入神火宫中。 这过程并不简单,也并不迅速,所以御火者想要有所成,才必须勤加努力,方能不断加强自身。 但这火丝竟然不需要御火者进行那复杂的法门,直接便能吸纳,这简直是天赐之宝! 许多试过这火丝妙处者,都情不自禁地向前而去,想要多吸纳一些门中火丝。 但火丝数量终是有限,却不够众人分。 “妙,简直是妙火!” “只可惜都被关于门内,我等只能望之眼热。” “若是能打开这门户便好了。” “试试?” 众人于议论中,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圣地监诸人亦是惊讶,但职责所系,却不敢让众人来试,急忙护住门户。 如此一来,却引起诸人不满,那几位白焰境的老者立刻叫了起来:“你们这是何意?” “不要阻我们开门!” “你们这些圣地监的走卒,维护秩序就好,却不可阻挠我等修炼!” 圣地监诸人好一阵挠头,为首者向那几位老者抱拳:“几位,这门户内的火力虽好,但终未经圣地监勘查,未知是否安全,几位还请……” “啰嗦什么?”一位老者急了,“快些让开!生死之事,我们自己负责便好!” “正是!”另一老者直接向前,一把将一人拉开,来到门户前。 圣地监诸人却不好动怒。 他们的职责所限,也只是维护洞窟内的秩序,防止有人打扰他人修炼而已,此时异象新生,他们也是不知所措。 有这几位老者带头,其他修炼者立时跟随,转眼便都挤在门前,却将圣地监诸人挤到了圈外。 为首者皱眉,急忙派人赶快外出报告,自己和诸同僚却也只能守在洞窟入口处,无法可想。 门前众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贴在那门上,立时感应到门后传来的滚滚火力,一个个喜不自胜。 “若能打开门户,凭这精纯火力,老夫立时便可破境而达青焰境啊!”有一位白焰境老者感叹道。 “我亦能轻易越过那道门槛,成为白焰境御火者!”有黄焰境年轻公子一脸激动。 “于我而言,黄焰境几乎就在眼前,可是……却怎么开这门户?”有橙焰境少年一脸焦急。 许多人试着用手去推,却哪里推得开? “各位让让,且让我来试试。”青衫贺公子向前,一拱手。 “你?”几位白焰境老者打量青衫公子,纷纷摇头,满眼的不以为然。 一个小小橙焰境,也敢在我们面前卖弄? “在下贺卫,乃南间府贺家……”贺公子再次拱手。 “什么贺家不贺家,当自己是四大派吗?”有人起哄。 贺卫微微皱眉,道:“虽非四大派,但在镇江一州,也薄有名声——家祖贺灵公。” 有人不以为意,但有人闻之却是一怔。 “妙手庄园的贺庄主?”有人问。 “正是。”贺卫一脸傲然色,目光顾盼间,隐带得意。 “贺老爷子乃是大夏有名的工道大家,他的嫡孙,难道没有资格来破这门户?”于易之开口。 诸人一时无声,却不自觉地向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贺公子。”先前起哄的一位黄焰境年轻人呵呵一笑,“您请。” 贺卫面带傲色,缓步向前,目视那门户,拿出一只八角铜盘来。 铜盘沉厚,泛起青黄二色光。 铜盘之上,光影变幻,无止无休,转眼之间演化万千幻影,诸人惊讶而视,个个面露好奇之色。 一道道复杂的光影之阵于铜盘之上生成,贺卫面色凝重,抬手于那重重光影阵上轻点不休。 诸人之中,莫非对此最感兴趣,忍不住凑上前去盯着看了起来。 贺卫知他是常乐一众,当即皱眉:“你要干什么?” “看看不成吗?”莫非说。 “退后。”于易之面色冰冷,“打扰到我贺贤弟,解不开此门之迷,你负得起责吗?” 诸人闻言,立刻对莫非怒目而视。莫非只觉无趣,哼了一声:“好了不起吗?”悻悻地离开。 第283章 门之争 贺卫低头,不断点击着盘中幻影,一道道光影流动间,便有种种符文生成。 诸人满眼期待地等候着消息,但许久后,却只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此门无解。”贺卫摇头,收起了铜盘。 “无解?” “无解是什么意思?” 有人忍不住问。 “便是字面的意思。”贺卫说,“这并不是什么能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其后自然也没有一方隐藏着巨大力量的神妙世界。简单来说,这道门只是这里的神火力量凝聚成的具体形态而已。它表面上是门,其实,只是神火凝聚的晶体。自然打不开。” 诸人一时愕然,许多人眼中流露出极明显的失望之色。 那样强大的力量就在眼前,只要打开这门户,便可以使自己突破境界,进入一方新天地之中,可却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岂不是太过令人失望? “当真如此?” “贺公子,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有人情不自禁地开口问。 贺卫有些不悦。 作为贺家传人,他自幼起便开始接触工道技艺,因为聪慧而深得祖父贺灵公喜爱,于是得到了许多旁人不能得的亲传与真传。 贺灵公曾亲口对旁人说过,将来总有一天,妙手庄园是要交到自己这个好孙子手中来发扬光大的。 “我或许会弄错,但家祖亲授的这只符阵灵盘却绝不会错。”贺卫方语气中,带着几许骄傲。 置疑者沉默了。 贺卫确实有骄傲的资本——那只铜盘竟然就是贺灵公的成名火器符阵灵盘。 贺灵公是蓝焰境的工道大才,在大夏江湖中极有名气。与那些进入朝堂之中,甘居于人下而换取权势的工道大才不同,他一生悠游于江湖之中,自得其乐,但却又拥有不输于那些人的权势。 不知多少江湖高手,一方强豪,甚至是门派宗主,每年都会准备好厚礼来见贺庄主,为的只是套好交情,好在将来某日,有机会自贺庄主处求得一件精工火器。 但贺庄主最擅长的,却还是工道机关之术。 与工道机关之术相比,他的铸造术却不免要差上很多。 即使是相比之下差些的本事,也被江湖人追捧视为宝,由此亦可见他破解机关法阵的本领有多强。 当年他仍在青焰境时,便曾手持符阵灵盘,破解大夏无数藏宝古地,得到无数好处。更有人称,连朝廷也曾请其勘查某处古地,而使贺灵公之名一夜响彻天下,而那妙手庄园,更是朝中大人物直接赐下的福地。 人们可以质疑贺卫,但却不敢质疑他手中的符阵灵盘。 “既然如此,大家便不要动什么开门的心思了。”于易之开口。 显然,他很是信任贺卫的眼力与能力。 这令贺卫更多了几分得意,但又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毕竟,大家族、大人物的子弟,终要有几分谦逊、几分矜持,如此才更能显得卓尔不群。 “大家也不用失望。”贺卫收起了符阵灵盘,指着那晶门说:“虽然不是真的门户,但既然是火力凝聚成形,我等便可以使用。” “贺公子有何高见?”有人急忙拱手询问。 “只要将其击破、分解,到某种接近微粒的程度后,自然可以吸纳。”贺卫说,“而且如此一来,我等还可以将其当作物件,收纳带走。” 此言出,诸人无不心动。 圣地之圣,便在于神火力量更为强大精纯,可以辅助修炼,令修炼事半功倍。 圣地火力,只存在于圣地之中,想得其助力,也只能求人托情,花费代价,来圣地修炼。 但圣地中的火力若是可以具象化而为物,便可以携带而去,不论带到何处,都不改其本质,那么,却等于是能将圣地的辅助之力带走一般。 到时,不但可以供自己修炼使用,甚至可以让没机会亲来圣地的家人、子弟使用,又或者可以用来与他人交换。 种种好处,不一而足。 岂不令人心动? “如此,我等便一起动手,将这东西击破分解了吧。”立刻有人急不可待地叫了起来。 “不可!”圣地监诸人立刻挤过来,大声制止。 “有何不可?”于易之反问,“我等又不是要破坏圣地。” “此物乃是圣地中力量异化而成,自然也是圣地的一部分……”圣地监一方有人辩道。 于易之轻蔑一笑:“天地神火,自然是圣地的一部分,我们来此,为的也正是圣地中更为精纯强大的火力。但……这些火力终是要被我们吸纳入体,化成自身之力的,难道圣地监会因此而禁止我等在此修炼?” 随即又自答:“当然不会。相反,从朝廷到地方,都会特意选拔良才,赴国中诸圣地修炼。所以说,圣地的神火力量本就是要送予修炼者的。这门户虽是实物,但亦是神火力量化成,我等将此物分而纳之,日后慢慢吸纳,与当场直接吸纳圣地神火入体,又有什么不同?” “这……”圣地监一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公子这话有理!”一位白焰境老者缓缓点头,“这门户本就是天地神火的凝聚形态,我等如何使用,却与圣地监无关,圣地监也无权干涉!” “不错!” “正是如此!” “你们做好你们维护秩序的事就好,可不要出手干预我等的修练!” 一众人立刻跟着叫了起来。 事关修炼,哪个御火者会不激动?别说圣地监诸人所言确无道理,便算有,巨利当前,众人怕也要全盘推翻,强调自己的理。 于易之面带笑容,缓步向前,一抬手,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诸位。”他朗声说,“在下虽不才,但身边正好有一件青焰级的火器,当可破开此门。今日相逢是缘,在下愿祝各位一臂之力。” 诸人互望,个个面带笑容,但却又拱手摇头。 “怎么敢就劳动于公子?我们自己来便好。” “就是,大家各凭本事,能取多少便是多少。” 于易之心中不悦,但脸上仍是保持笑容,也不多言,只是立于一旁。 诸人意,他心知。不过是不承你情,分时便不会手软罢了。 他主动要替诸人出力,又何尝不是想凭此功劳,而多占便宜? “老夫先来试试。”一位白焰境老者向前而来,向着众人一拱手。 他境界高于众人,一众人便不敢质疑。 至于另几位白焰境老者,亦不开口,是自持身份,怕万一这门户坚固,无法破解,却是谁来动手谁便丢脸。 那白焰境老者不在乎,便由他好了。万一成了,自己实力与他相当,再出手,亦不会吃多少亏;若不成,丢脸的是他,自己却保全了面子,终归毫无损失。 于易之只是微笑,退到一旁。 老者向前而来,抬手间,掌中有白焰升腾而起,转眼间便凝聚化成了一柄大刀。他握紧刀柄,目视那门户,突然举刀过头,便要出手。 “且慢。”此时突然有人开口阻止,一众人不由心中不悦,一起望去。 说话者,是常乐。 他缓步向前,望着那门户,说道:“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神火凝聚之物,而真的是一道门户。” “什么?”有人闻言一脸惊讶。 贺卫面色一沉:“你有何根据?” 于易之冷笑:“先前大家看破你的邪术手段,你怀恨在心,现在要来报复?” “你这人很无聊。”常乐扫了他一眼,却并不回应他,而是指着那门户说:“我能感应到这门通向一处神火力量浩瀚无边的世界,若是能进入那世界之中,在场所有人都会得到巨大好处。但若将这门户破坏,恐怕大家便要空欢喜一场了。因为那精纯的火力并非出自这门户本身,而只是透过它外泄的秘地神力而已。破门,便如杀鸡取卵,是不智之举。” 有些人闻言,心中隐隐疑惑,但更多的人,却是选择相信贺卫。 毕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贺灵公嫡孙,手持着符阵灵盘的工道大才子。 贺卫冷笑:“有意思,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怀疑家祖符阵灵盘的力量。真是不自量力!” 许多人开始笑,望向常乐的目光中,满是鄙夷。 也有人摇头叹息:“少年,不能如此自大。你难道没有听过贺前辈的威名?” “你可以质疑贺贤弟,但你不能质疑手持符阵灵盘的贺贤弟。”于易之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常乐反问。 随后说:“火器再强,也终是死物,能发挥何等力量,还要看使用者。贺前辈虽有威名,符阵灵盘虽然强大,但不能保证贺公子所言便是对的。” “那你如何证明你所说是对的?”贺卫冷笑。 “打开此门,自然可证。”常乐说。 贺卫不由大笑:“这么说来,你倒有本事能打得开这门?” “可以试试。”常乐点头。 “少在那里空口大话!”贺卫冷哼,“诸位,我已查明,此门确实只是神火力量之结晶,此子先前使用邪术手段,夺我等修炼之火力,如今不知又要打什么鬼主意。贺某言至于此,是否要信他,还请大家自己斟酌。” 说着,冷笑退到一旁。 “无知小子,又懂些什么?”举刀那老者面露不悦之色,狠狠瞪了常乐一眼,“立刻退下!再若啰嗦,老夫一刀下去,可不能保证准头!” “怎么说话呢?”莫非急了,“我大哥可是为你们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出言威胁?” 老者丝毫不将莫非这橙焰境的小子放在眼里,目视那门户,高举手中刀,厉喝声中,一刀斩下。 常乐皱眉,担心他真的斩坏这门户,使诸人皆失去大好机会,但却又无法阻止。 第284章 群丑 老者手中刀白光四射,如大日将临。 刀身变得越发凝练,光虽强烈,但观之却并不令人觉得如何刺眼。 甚至,所有人均可清楚地看清刀之形,刃之厚薄。 老者目光中有白焰之光跳动,锁定那座大门。 刀未动,意先动。 常乐只觉有一道滚烫的气息已经将那门户笼罩起来,方圆两丈之内,皆是刀意所在。他不得不再向后退,直退到安全距离。 “就任他动手了?”蒋里问。 常乐无奈点头:“又有何法?” 望向圣地监诸人,见他们也是一脸无奈,不由摇头苦笑:“不过想来这门户当不会如此不结实。” 厉喝声起,老者眼中白色光焰猛地一闪,接着,他一步向前,身体如山崩崖坠般向下一沉,借着下坠之势,一刀狠狠劈斩而出。 白光如练,瞬间落地,如同一道惊雷。 诸人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是刀与那门户相撞的声音,大家凝目望向那门,等着看其分断两半的景象。 但许久之后,门户依然是门户,却连半点裂痕也没有生出。 老者一时面红耳赤,怒喝一声,挥刀再斩。 他一气连斩了十多刀,直斩得自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过度爆燃神火,几乎要用尽体内火力。 刀芒已经略显黯淡,但那门户,依然如故。 诸人目瞪口呆,这才知此门非寻常之力可破。 圣地监诸人观之,却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门到底只是神火力量凝聚而成,还是另有玄机,他们确实不敢确定。因为虽然贺卫是贺灵公的嫡孙传人,但常乐还是乌龙州第一才子呢! 常乐说这是门,那必然有他的道理在。 于情,常乐是乌龙州自己人,他们信常乐当然要胜过信一个外来人。 于理,那神火力量之所以凝聚成门,当然必有其道理,否则又何必非要凝聚成门户之形? 既成此形,便必有此形功能。 若真是被斩破后,如常乐所言,失去了与一方神秘境界的连接,破碎的门又没了令众人惊叹的那种力量,这些人摇头叹气一番也就算了,到时各归各家,想起此事,也只是唏嘘几句,终没什么大损失。 但对红罗湖圣地来说,却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到时,他们这些人如何能不被上司责罚? 此时见门户坚固如初,白焰境老者却累得半死,自然松上一口气。 另几位白焰境老者惊讶之余,含笑不语,深觉自己明智。 白焰境强者尚如此,其余诸人自然也不敢尝试。可是看着宝物在面前,却没办法获得,自然心痒。 “于公子。”有人向前拱手,深施一礼:“我等对此门户,皆无可奈何,于公子若还有手段,不妨试试?” 于易之淡淡一笑,不语。 作为多年朋友,贺卫自然知他心意。 这种讨要好处的事,自己开口终是不妥,自须有人配合一下才妙。 剑星派是四大派之一,武神之外,剑道之首,他贺家的妙手庄园虽然亦有名气,但不过名动一州,如何能与剑星派相比? 因此,他在于易之面前,才自始至终以小弟自居,为的就是搞好关系,利用剑星派的声势,壮自己的贺家。 这种时候,自然是他来出面才对。 于是向前一步,冷冷一笑:“方才于兄说要替大家出手时,大家是怎么说的?” 诸人一时心里苦,不由得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开口那人道:“于公子仍是剑星派大才,我等如何敢轻易劳动?现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请于公子帮忙。” “我等先谢过于公子了。” “剑星派乃江湖剑道第一大派,我等遇此难事,自然要指望大派施手相助,福泽众人。” “这番情谊,我等自然不会忘却,将来谁若敢说剑星派半个不字,我第一个与他拼命!” “各位不用担忧,于公子高义,剑星派子弟,各个是豪侠之辈,自然会出手相助。” 诸人急忙跟着拱手开口,满嘴阿谀之词。 莫非听得直撇嘴。 “这些人好没意思。”小草低声对梅欣儿说。 “不用他们现在上窜下跳,不听乐哥的话,没他们好果子吃。”梅欣儿气哼哼地说。 常乐与蒋里不语,只是看着于易之。 于易之却也不语。 还是贺卫开口:“天下没有白做的工。于兄先前想要帮忙,大家各怀心思,恐怕都是怕他立下首功,会多分多占吧?” 诸人一时尴尬而笑,有人连说不是。 贺卫再度冷笑:“如今大家都没了办法,便要劳动于兄,怎么好意思?但此一时彼一时,先前人家主动帮忙,你们不肯,现在反过来求人家,是不是得有点求人的态度?” 几个白焰境老者人老成精,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几人走到一起,低声商议片刻,一人道:“若于公子能将此门斩破分化,我等愿将其中十分之一,让与于公子。” 贺卫皱眉:“十分之一?这未免太少了吧。” “洞中近千修行者,于公子一人占十分之一,难道还少?”那老者反问。 “若是先前时,于兄与大家均分此物,我亦没有意见。”贺卫说,“但此时,除了于兄之外,再无人能斩破此物而与诸人分享,令众人得益,那么,便不能是这个分法。” “你说是多少?”一位老者问。 贺卫一笑:“一半。” “什么!?”洞内诸人一时愕然,随即有人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这里有八九百人在,他一人便要分去一半?” “不然,你们便自己破开分了,我们不取半块。”贺卫笑得淡然。 诸人大呼小叫,一位白焰境老者却厉喝一声:“住口!” 这一吼,声震四方,诸人只觉耳内一阵嗡嗡乱响,哪里还说得下去,纷纷捂耳无语。 “于公子。”那老者一抱拳,“不冲别的,只冲着剑星派的声名,我等便当谦让几分。但……一半的话,实在有些太过吧?” 于易之一笑:“那只是贺贤弟说笑而已。” 贺卫知他心意,当即摇头:“我可不是说笑,大家不同意的话,不如这样——每人各凭本事,谁能斩下多少,便拿走多少,如何?” “那怎么成?” 诸人又叫了起来。 “现在你们面对宝物,丝毫没有办法,只能依靠于兄,却又不舍得花费,难道于兄是你们的奴仆,要免费伺候你们不成?”贺卫动怒,厉喝作声。 诸人一时无语。 此言不假。人家是堂堂剑星门的公子,掌门嫡孙,如何能白白为你们出力? “但这一半之数,实在是……”有老者摇头,犹豫道:“不若,十分之二吧。” “这般讨价还价便没意思了。”贺卫摇头,“这样吧,我替于兄作主——十分之四,不能再少!” “亦是太多。”老者犹豫道,“不若……各让一步,十分之三,如何?” 贺卫目光有意无意往于易之那边一扫。 于易之面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算是回答。 贺卫立刻心里有数,高声说:“也好,大家各让一步,不伤和气。不过却请诸位记住,今日大家能得好处,却是亏了于公子,亏了剑星派。” “那是自然。”诸人点头。 常乐和蒋里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一笑。 “一搭一档的,配合还挺默契。”常乐说。 “只是一会儿若斩不开这门户,怕更要丢脸。”蒋里说。 “更怕他真的斩破了,大家都要空欢喜一场。”常乐说。 “空欢喜便空欢喜好了。”蒋里说,“到时顶多这里又恢复成先前的样子,你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怕只怕会更糟……”常乐有些担忧。 圣地监诸人一脸焦急,不时望向洞外,等着上司赶来。 于易之似乎也有这种顾虑,因此见好就收,摇头一叹:“贺贤弟,你这是何必?” “于兄,你不要管。”贺卫一摆手,“我也是气不过。你先前好意帮大家,大家却推三阻四,现在没有办法了却又来找你,哪有这般道理?这三成你必须收下,否则,却不免坠了剑星派的威名。” 诸人不得不跟着拱手,有人道:“于公子,您便收下吧。” “是啊,总好过我们谁也得不到好处。” “我不用太多,只要几道神火,怕就能越过门槛,进入更高境界,到时于公子大恩,必铭记于心。” “我等亦是如此!” 许多人抢着表态,态度恭敬至极。 “这些人见风使舵,倒是好手。”常乐低声笑。 “还不是因为于易之是剑星派嫡传?”蒋里说,“换成普通门派子弟,只怕早被他们以种种大义压着,不得不做白工,又或者不得不将火器借予他们使用了。” “倒也是。”常乐点头,跟着蒋里继续看戏。 此时,于易之长叹一声:“时也,势也。诸位的美意,于某心领,在此道一声谢。那三成神物,便却之不恭了。” “正当收下。”诸人急忙点头。 于易之亦怕夜长梦多,当即再不耽误,缓步向前来到门前。 有长剑,一直悬于腰间,此时被他轻轻拔了出来,雪亮锋刃,于洞外投来的阳光之下闪起一道光。 光不耀眼,但却耀心。 所有人都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是九天上某一颗星辰落地,砸进了自己心中,自此种下,再不能拔。 几位白焰境老者不由愕然,有人失声道:“是晨星剑?” “正是家祖昔年用以成名江湖的配剑。”于易之点头一笑。 剑星派掌门人于兴南,其名与剑星派所在之南间府有关。 兴南者,兴于南间,亦或振兴南间之意。 他确实不负此名。 他少年成名,凭一剑纵横江湖十余载,鲜有败迹。到了三十岁后,更是从未一败。 据说,四十岁那年,他曾一人一剑,入武神门,向有武神之称的蒋厉挑战。 那一战如何,无人知。 但于兴南毫发无损离武神门,世人皆知。 自此,关于他,天下开始有“武神之下,剑道无双”的赞誉流传。 许多人认为,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于兴南武功虽在武神蒋厉之下,但剑道,却无双于天下。 自然是剑道功夫,更胜蒋武神。 而他一生惟一配剑,便是这柄晨星剑。 第285章 开 晨星出,便代表着大夏剑道至强力量,降临此间。 诸人肃容,人人眼中有凝重之色。 当然,这几分凝重是由心而生,还是故意做出姿态以讨好对方,便只有每人自家知了。 “小蒋,老实说——于兴南当初是否在剑道上胜了你家老爷子一筹?”莫非问。 蒋里笑了,低声说:“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我哪里知道?那时连我爹还年少呢。” “你爷爷没提过?”莫非问。 “问得真多余。”梅欣儿说,“于兴南若真的在剑道上胜了蒋武神一筹,还不早说得天下皆知?” “这话倒有理。”莫非想了想,缓缓点头。 场中,于易之持剑向前,立于那门户前。 有神火力量流出,虽为黄焰,但一到那剑身上,便立时蔓延向前,转眼化为青色。 一时,雪亮的剑身化为青光四射的刃,一点点光芒现于剑身,再合而为一,凝于剑锋。 那一刻,于易之周身气息外放,衣摆与发丝无风而动,空中飞扬。 他目光一时如炬,真如绝世高人,又似仙界童子降临。 如此风范,令人折服。场中许多人先前只是敬畏剑星派,敬畏于兴南,但此时,却不由对他亦生出一丝敬畏之心。 朝阳未升之际,东方天空中,有星闪烁不熄,明亮不灭。 那星,即是启明星。 又称——晨星。 当它化而为剑,降临人间,那便是无双之剑,便是敢于日月争辉的最强力量! 于易之缓缓抬手,横剑于胸前,面容庄重,仿佛是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他的动作缓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颗星。 他不是在举剑,而是在托起那一颗东方最亮的星。 转眼间,剑凝。 于易之深吸一气,一时间,所有人只感觉眼前隐约一暗,仿佛是天光将收,黑夜将要降临大地。 但刹那间,剑起。 于是,众人便感觉眼前一亮。 最亮者,便是于易之手中剑。 便是那东方启明之星。 晨星破空,转眼化为一道光,掠过那高大的门户。两丈多高的门户,竟然因这一剑临体而轰然作响,震颤不休。 整个洞窟也跟着一震,诸人一时惊慌,急忙各自散发神火之力,守护自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很强。”蒋里目光凝重,缓缓点头。 方才那白焰境老者全力出手,门户却连震都没震一下,两相比较,诸人皆心中骇然,至此才知名门大派嫡系传人,果然非同凡响。 这般威势,令众人心中生出了希望,一起望向那门户。 震动渐止,那门户之上,却依然是连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怎会如此?” “这么强的一剑,竟然也伤它不得?” 望着门户,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 于易之愕然持剑而立,一时间,面色微红。 晨星剑仍是于兴南成名火器,一生凭之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破敌无数。 直到六十岁后,晋级紫焰境,这才舍剑不用,将此剑交给了自己最器重的嫡孙。 于易之自得此剑后,懂祖父期望,知肩上任重,于是几乎日夜带在身边,感应剑意剑气,与剑同行同卧,培养人与剑之间的感应。 如今自问,剑已如臂如指,人便是剑之所依,剑与人,几欲合一。 他虽是黄焰境,但却已经可以发挥晨星剑大部分的威力。 更何况,他方才那一招出手,实际上已经动用了剑星派的武技。 可这门……竟然不破? 竟然连一点痕迹也无法留下? 那自己先前所言,又算什么? 先前的讨价还价,岂不成了笑话? 有人看他的目光,已然悄悄发生变化,几位白焰境老者更是微微摇头,嘴上不说,眼中却有轻蔑之色。 于易之面色有些难看。 “这,这可如何是好?”有人焦急叹息,“眼见宝物在前,却不能得、不能用,可怎么办?” “连晨星剑也斩不破它,这门是有多硬?” “场中有白焰境的前辈,不若请于公子将剑借给他们,由他们使用,怕是威力能更大吧?” 也有人生出此念,说了出来,许多人便一起望向几位白焰境老者。 诸老者不语,只一人沉声说:“于公子的武技心法,最能配合晨星剑之威,合于剑意剑气。我等境界虽高,但不懂剑星派武技心法,与晨星剑更没有感应共鸣,能发挥出的威力,只怕也便是于公子这种程度,甚至,也许还有所不如。” 诸人不由大失所望,摇头叹息。 贺卫望着于易之,有些尴尬,凑近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此事邪门得很。”于易之望着那门,微微皱眉。 低声问贺卫:“你真的确定,它并不是一扇门?” “自然。”贺卫点头,“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家祖的符阵灵盘?” “我自然信你,只是此事……太邪门了。”于易之眉头锁得更深了。 莫非望着垂头丧气的诸人,却是一脸得意。 “大哥。”他低声对常乐说,“你可有把握打开此门?” “可以试试。”常乐答。 “没十足把握?”莫非初时有些得意,现在听到常乐的回答,却有些担忧。 如果常乐此时上前,将门打开,自然能技惊众人,但如果失败…… 只怕却要惹来诸人嘲笑,那于易之更会借题发挥。 到时,会很狼狈啊。 他正在那里担忧思索着,常乐却已经大步向着那门户走去。 “你待何为?”贺卫皱眉,沉声喝问。 “自然是要试试,看能否打开此门。”常乐说。 “荒唐!”贺卫冷哼,“早便说过,这根本不是什么门,而是……” “说了半天,你也只是说的热闹,并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常乐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你说它不是门,它便真的不是门了?” “你敢质疑……”贺卫动怒。 但不及他发作,常乐再次冷冷打断:“让开!” “你能破此物?”于易之轻轻拉过贺卫,沉声问。 “不确定。”常乐说,“但可以试试。” “当自己是谁?”贺卫冷笑。 “年轻人,不要太自不量力。”有人开口。 一人开口,众人响应,许多人都跟着冷嘲热讽起来。 “怎么,连于公子都破不了此物,你却有把握?真是厉害!却不知这位公子是哪方大贤的子弟,身边又有何等了不得的火器?” “年轻好胜,自以为是。不可取,不可取。” “贺公子都已经说过,这不是门户,你还要出什么风头?” “不过是卖弄小人罢了,自以为本事超过我等便也罢了,还以为能超过于、贺两位公子?” “不要自取其辱吧,少年!” 小草气愤已极,却不知应该如何还击,小脸涨得痛红,握紧了拳头。 梅欣儿一样生气,高声说:“你们凭什么说他们便是对,我们便是错?” “你若是妙手庄园嫡传弟子,手里也有符阵灵盘,我们便信你。”有人冷笑说道。 “他若是剑星派传人,手握晨星剑,我们也信他。”有人指着常乐起哄。 诸人中,有人摇头笑少年狂妄,有人低声叹少年不自量力,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热闹。 也有人沉默以对,是对两方均有怀疑。 也有人望着常乐,觉得可以让这少年一试。 更有人隐约觉得,常乐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只是嘲讽者占了上风,又有于易之和贺卫作大旗,这些人,却不愿因多言而显得与诸人格格不入。 “一群无知之辈!”莫非怒道。“这门户与什么工家技艺、机关阵法全无关系,就是一扇门而已!” “这一伙少年真是个个狂妄。”有人摇头,“竟然敢在工道大才面前胡言乱语工家事,可笑,可悲,可叹!” 许多人跟着笑了起来,看着莫非,满眼的轻蔑。 于易之面带笑容看着常乐,倒感激这小子此时站出来,转移了诸人注意力,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尴尬。 “既然你如此说,那么便请你来一试吧。只是不要再使用什么邪法害人。”他后退两步,还剑入鞘,一指那门。 “试是自然要试的。”常乐说,“但你一口一个邪法,却又无凭无据,小心我到时告你一个诽谤。再者……我若成功,你怎么说?” 望向众人,厉声问道:“你们又怎么说?” “那便将所有好处,全归了你。”贺卫冷笑。 诸人跟着笑,有人点头:“不错,到时你能得什么好处,我们都不眼红。” 但更多的人,却是沉默着,许多人只是面带嘲讽地笑,却并不表态。 这些人未必全是口下有德,许多也不过是城府极深的人精罢了。 尤其是那几位白焰境老者,低垂眼眉,对常乐所言不置可否。 常乐环视众人,一瞬看穿他们的心思,点头一笑:“各位都这么看?无人出言反对的话,我便当你们都默认贺卫等人的说法了。一会儿我真打开了此门,你们可不要再反悔。” 诸人皱眉,心道:这小子好狡猾。 贺卫咬牙切齿,心中恨极了常乐,但又十分笃定。 他以家传绝学,配符阵灵盘仔细查过,此门之后,断无什么秘境,自然心中有底。 他的本事如何,于易之自然知,于是点头:“你放心好了,到时,于某绝不与你争抢。” “你们呢?”常乐望向诸人。 诸人无声。 几位白焰境老者沉吟片刻,有人张口欲言,但再一想,连于易之和贺卫这等人物也对此物无可奈何,这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又能如何? 当下,闭口不语。 “这便等于是说定了。”常乐微微一笑,大步向着那门走去。 抬手间,将手掌轻轻贴在门上,轻喝一声:“开!” 刹那间,光焰流动,那门户剧烈震荡,缓缓启动! 一瞬间,诸人目瞪口呆。 第286章 一方天地 那门巍然如山,立于洞中。 任你刀斩,任你剑劈,我自不动。 但少年只是向前而来,只是抬手伸掌,只是道了一声“开”。 它便动了,它便开了。 晶石一般的焰之门户,随着常乐一声开,随着常乐手掌轻动,便那么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其内一片无边的广阔天地来。 那天地之中,有无数火丝缭乱,随着门户开启,一瞬飞散到门外,布满洞中。 诸人瞪大了眼睛惊愕而视,一时间,竟然忘了去吸纳那些火丝。 有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发红。 常乐不语,环视诸人,那目光如掌,似抽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多少人面红耳赤,想起自己方才嘲讽之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几位白焰境老者眉头大皱,望向贺卫与于易之,心中暗恨。 人老成精,一生经历无数,于这一群小辈之中,又哪会在乎什么面子问题。 但里子问题却是大问题啊! 若不是你们一个言之凿凿说此门只是物件,并非真正的门户,一个数落这少年使了什么邪法异术,我等如何会落入这一步下风之中? 少年方才已然说得明白,既然无人反对,那便等于是我等默认了贺卫之言,将所有好处都送给这少年。 却如何是好? 贺卫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别人丢的只是自己的脸,但他,却连家祖贺灵公的脸也丢了一遍。 自己被人称工道大才,又手持祖父的符阵灵盘,竟然连这点事也会算错? 诸人都在望着那一方世界发呆,都在因自己先前所言羞愧,却无人顾得上来嘲讽他。可他心里却不这样认为,只觉所有人似都在瞪自己,在心里责怪自己无能乱语。 一时间,方才所有那些嘲讽常乐、嘲讽莫非的言语,却似乎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剑,一思及,心里便翻江倒海般地难受。 于易之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门户缓缓开启,最终完全打开。 常乐立于门前,望着门内那一方世界,心里,却无暇顾及诸人的反应。 那世界之中,有高山流水,有繁花似海,有海阔天高,有风清云淡。 更有重重神火之力,化而为焰光,在各处燃起,仿佛远方有城市灯火通明,光映天宇。 那些神奇的火丝在空中飘荡着,连绵而向远方。 那些焰光映天处,便是它们的家乡。它们源自那里,随风飞散这世界各处,如同散布诸方的萤火。 门一开,便有无数这样的萤火散出,但复又重新涌回门内,向着那些焰光冲天处而去。 仿佛是受了惊的游子,争着抢着要归故乡。 常乐望着那些焰光,情不自禁地抬步向前。 “乐哥。”蒋里自后而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谨慎些为妙。”他低声说。 “没事。”常乐摇头,“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但却有极有益于修炼的精纯力量。” 他指向那些焰光冲天处:“你可看到?” 蒋里怔怔而视,摇了摇头:“只是远方风景罢了。你看到了什么?” “映亮了天空的火焰之光。”常乐说。 蒋里再次仔细地看,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无数火丝缭乱向远方而去,似是在引领道路。” “它们归处,便是焰光起处。”常乐说,“那里必有更强的神火之力。” “我以为,还是等圣地监的人来了再说。”蒋里说。 此时,有人分开众人,进入洞中,一路来到那门户前。 “这位老兄,不要乱挤。”有白焰境老者目视来人,眉头微皱。 “这是我们师父。”梅欣儿立刻向前,拉住来人的胳膊,冲那老者一瞪眼。 老者一脸尴尬,不声不响退到一旁。 来人,正是凌天奇。 曲松随在他身后,望着那门户,满面讶色。 “是你打开的?”凌天奇来到门前,沉声问常乐。 常乐点头:“我感觉这里面并无什么危险气息,应该可以进入。” “我觉得还是等圣地监官员到场再说。”蒋里说。 “神火竟然会生成这样的东西,闻所未闻。”曲松满面惊讶,向前打量。 “先前修炼之时,此地神火曾有变化。”蒋里将神火漩涡加速,诸人无法吸纳,常乐却能鲸吞一般吸纳之事学了一遍。 莫非则在旁一通补充——贺卫如何质疑,于易之如何嘲讽,众人如何那啥眼看人低。 凌天奇微微皱眉。 这样的事,他也未曾见过,隐约之间,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小乐再次引发了天地神火异动,生成了这近两百年间都未曾有过的奇迹? 这门内世界又是什么?是现实之中的某地,还是…… “为师先进去看看。”他沉声说。 “且慢!”于易之抬手向前。 诸人望向于易之,想起先前事,皆心有不悦。 不悦,却不敢言,自是因为于公子的家世背景。 于兴南嫡孙,犯了错又如何? 谁敢数落! “你是哪位?”凌天奇问。 “在下剑星派掌门于兴南嫡孙,于易之。”于易之微微拱手,算是给前辈小小面子,但脸上,却无恭敬之色。 “我管你是谁的孙子。”凌天奇转过头去。 于易之面色微变,终未发作,冷冷道:“这位先生,能否向我等解释一下:为何您的弟子先前会掠夺我等修炼神火?如今,又为何只有他能打开此门?” “若贤者行事,皆须向愚者解释,天下贤人早便都累死了。”凌天奇说。 语气平淡,无意气,无锐气,亦无怒气。 越是如此,越见轻蔑嘲讽之意。 于易之面色极是难看,冷笑道:“只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不敢对诸人言吧?先是掠夺我等修炼神火,再是莫明其妙打开这门户……” “门户?”凌天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现在你也知这是门户了?先前却怎么说来着?” 于易之皱眉:“请不要避重就轻,请解释晚辈之疑问!” 一众人中,许多人都兴起同仇敌忾之心。 不是他们自觉自己有理,只是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无理。有强者站出,替自己扛起大旗,自己自然当聚于旗下,共谋利益。 便是无理,也要当有理来讲,否则,如何得利?如何对应少年先前那句好处独占? 凌天奇冷笑一声:“行走江湖,遇事必提门派名、祖上名,这等人,我却见得多了。你既然提到于兴南,那便让于兴南来问老夫。” 于易之眼中带怒,不及发作,凌天奇已经大步向那门内而去。 一步向门而来,但却并没能落下。 只因有重重力量,死死挡住这只脚,令凌天奇无法落步。 他微微皱眉,愕然而视。 门内天地宽广,似能容天下亿万人。 但却独不让这老者落步于内。 “怎么?”曲松见状有异,急忙相问。 “进不去。”凌天奇摇头。 “我来试试。”曲松向前,抬步欲入,但却如凌天奇一般,被一股力量阻挡,始终不能落步。 他一时大奇,探手入内,却在门边被那力量再次挡住,手亦无法伸入门内。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时愕然。 诸人见状,有人心中暗喜,有人却不由担忧。 暗喜者,是觉得常乐虽推开了门,但却无法入内,便不能得到其内好处,自然开心。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此种心理。 我得不到的你能得之,我自不开心。 但我得不到,你亦得不到,我便欢乐。 担忧者,却是觉得门内天地宽广,常乐等人自不可能独占所有一切,自己多少能分润一部分好处。 但若谁都进不去,那便谁都没好处。 没好处,如何不忧? “我来试试。”常乐望着门内,缓步向前。 他脚向前迈,却未感到遇到任何阻力,移动之间,这一步终落到了门内。 诸人瞪大眼睛,一声惊呼。 常乐再向前行,一步,两步,三步…… 数步之后,人已经进入门内之地,立于那广阔天地之中,放眼四方,只见远空被无边混沌之气笼罩,看不透这世界到底有多大。 蒋里不放心他只身进入,立刻迈步而入,几步来到常乐身旁。 诸人再次惊呼。 凌天奇与曲松对视一眼,再次抬步向内,却依然受那巨力阻挡,无法进入。 “你们来试试。”凌天奇向着弟子们招手,莫非第一个跑了过来,试探着迈步向内,也是轻松地走入其中。 小草和梅欣儿先后而入,未遇任何阻碍。 “这可奇了。”曲松眉头锁得更深了。 “难道是因为境界?”凌天奇低声语。 “两位,能否让我一试?”一位白焰境老者走了过来,拱手为礼。 “请。”凌天奇点头,让开门户。 那老者伸手向门内,但手掌在空旷的门口处,却遇到了一重巨力。那力量仿若实物,任他如何发力,也无法破开,最终只能摇头一叹:“怕是……真如您所说,是有境界的限制。” “我等也试试吧。”另几位白焰境老者向前而来,纷纷伸手,但无一例外,皆是受到巨力所阻。 “前辈,可否让晚辈一试?”一位橙焰境少年走了过来,恭敬为礼。 凌天奇点头。 少年试探着伸手,那手掌轻易进入门内。他心中一喜,快步向前,一步跨入门内,几步便来到常乐等人处。 第287章 分歧 面对常乐几人,少年面色一红,拱手为礼:“先前……我可没说什么不当说的话。” 常乐淡淡一笑:“无妨。天地广阔,原无法一人独占。我先前也只是因为有小人作祟,故意说些气话罢了。” 少年红着脸躬身一礼:“我虽没说什么,但恶人乱语之际不为仁者言,亦是过,自然当向兄台道歉。兄台心胸,在下佩服,高义大恩,在下亦铭记于心,在此谢过。只是未知兄台大名,能否赐教?” 常乐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相逢是缘,何必问姓名?” 少年再次一礼,知道常乐不想透露名姓,便不再多问。 “我也来试试。”门外,又有橙焰境少年向前,迈步而入,轻松入内。 白焰境老者们个个面色难看,摇头叹息,却无法可想。 一众青年公子观之,不由心动,有黄焰境公子向前而来,探手入门,却未感觉到任何阻力,不由心中大喜,迈步而入,进入这一方天地中。 于易之和贺卫互视一眼,眼中均有喜色。 两人一先一后,迈步入内,未遇任何阻碍。 诸人本来碍于先前所言,不好意思进入,但他们两人一带头,其余人立时胆子大了起来,觉得有剑星派与妙手庄园在前,自己顺势而入,别人谁敢说什么? 于是也不再与凌天奇语,直接涌了进来,如潮水一般挤入门内,冲入这一方天地之中。 “这些人好不要脸。”小草望着那些人,忍不住生气地说。 “原没指望他们能信守前言。”常乐一笑。“这天地广阔,神火力量强大无比,别说千人,便是万人入内,一样能均得好处。不必介意。” 诸人入内,好奇打量四周,一时不住感叹。 但他们仅能见到空中缭乱的火丝,却看不到远方那映亮了天空的焰光。 于易之入内,张望四方,一时心情激动。 “这里的神火力量着实强大。”他低声对贺卫说,“我感觉远处似有更强的力量。你看这些火丝,一直在向远方而去,怕便是在融入那巨力之中。” “我来查查。”贺卫拿出符阵灵盘,再次伸指点拨,不多时指明一个方向:“向那里去便没错。” “又何必用阵法之术?”于易之一笑,“火丝所指,便是路径。” “不然。”贺卫摇头,“那只是表面障眼之法,实则有变。” “果真如此?”于易之问。 贺卫面色一红:“先前我之所以出错,只因这门户如那小子所说,没有机关阵法,所以……” 于易之一笑摆手:“贤弟的本事,我自然是信的。” 望向常乐,冷冷一笑:“他不过是有些小本事,偶尔蒙对才胜你一次。到了这方天地之中,哪还有他露脸的份?” “正是。”贺卫方见于易之如此信任自己,便又有了底气,一脸傲然之色。 全忘了之前出的丑。 不多时,八九百修炼者,都进入了这一方天地之中。 只那几位白焰境的老者,只能望门兴叹,无法入内。 常乐等人反身回到门边,望着师父,却有些无奈。 “不必管我们。”凌天奇摆手,“你们自去这天地中找自己的机遇,但要小心。” “是。”少年们点头,转过身来,望向常乐。 “怎么走?”蒋里问。 “跟我来便是。”常乐一笑,大步向前,向着离此地最近的一处焰光映天处而去。 诸人进入这世界之中,茫然没有头绪,也只能看着那火丝移动的方向。此时,见常乐等人顺着火丝走势而去,各自思量之后,也跟了上去。 于易之却得意一笑,低声对贺卫说:“看来他们也只知凭目之所见行事。” “咱们走咱们的。”贺卫低声说,“到时他们迷途不能返,才叫有苦自知。也省得他们与咱们抢夺种种好处。” 于易之略一犹豫,却摇了摇头。 “相反。”他低声说,“我们倒要引着大家,向神火力量集中处去。” “这是为何?”贺卫一时不解。 于易之笑:“天地广阔,其间火力自然浩瀚无穷,非一二人可以独占。既不能独占,便要想着如何将利益最大化。眼下修行者近千人,多数皆是大夏权贵或世家子弟,若你我能助他们得到大利,他们心中岂能不感激?若你我能在此地领导他们,与他们建立友好关系,将来出了此地,江湖之中,朝堂之上,岂不多了许多门路?” 贺卫恍然大悟,低声赞道:“还是于兄想得周到!” “大派行事,若不诸方思量,如何能屹立不倒?”于易之得意而笑。 “那么我们?”贺卫问。 “先不声张。”于易之说,“反正此时大家所行方向,与你推算出的并无不同,等诸人找不到路时,咱们再说。” “有理。”贺卫点头。 两人不声不响,跟随一众人向前而去。 诸人边行边打量这世界,有人满心感慨而不语,有人却不住赞叹。 “你说这世界,是咱们大夏的某处圣地因这门房而与红罗湖天井岛相连,还是别的?” “别的还有什么?” “文道大贤,自能生成文华领域,便是一方小世界。” “可这里,总归不是文道大贤的文华领域吧?叶有大贤的文华领域,能让人随便进入的道理?” “许是前代高人的文华领域。我听族中人说,有些大贤逝世而去后,其文华领域因得天独厚,所以可以保留,成为后代财富。这方天地,说不准便是某位了不得的大贤遗留之物,只是并无后代继承。” “如此说来,这里不但有精纯的天地神火,恐怕还会有其他宝物?” “说不定!” 议论之中,有人欣喜不已,有人满心好奇。 不知不觉,走出十数里后,诸人再顺着火丝走向而行,却与常乐等人渐渐分开。 有人望向走向另一条路的常乐五人,一时愕然。 “他们怎么向那边去了?” “火丝明明指向那一处,他们为何改道?” 他们却不知,他们看的是眼前火丝,常乐看的却是此地天地神火大势,是远方那映亮天空的焰光。 “他们这么走下去,怕要走上歧路了。”梅欣儿望着大队伍,忍不住说。 “管他们!”莫非哼了一声,“先前骂我们时那么起劲,现在靠大哥的力量得了好处,却一个谢字也不说。” “先前那少年,就说过了呀。”小草说。 常乐停下脚步,望向队伍,心中犹豫。 这些人中的许多人,在先前时候都对自己冷嘲热讽,做尽羞辱之事。 但更多人却一直沉默,虽未替自己说话,但也没有落井下石,跟着这些人一起攻击自己,讨好于易之。 这些人中,有一半以上却是橙焰境的少年,一个个望着四周,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憧憬,期盼着能有奇遇。 他们中许多的人眼神,如先前那少年一般,还是清澈的。 “天地广阔,神火力量浩瀚如海,谁也独占不了,谁也独吞不下。”他说,“不如帮他们指明道路。他们力量增长一分,便是我大夏力量增长一分。” 伙伴们不语。 却都想起了师父的理想。 虽然朝廷对不起自己,虽然周围人多看轻自己,但师父却从未因此而厌世,反而满心期盼着有人能振兴大夏,让大夏由弱而强。 常乐说得对,这些人强上一分,便是大夏强上一分。 这些人中虽有人渣,但亦有前途可塑,品行未污者。 便如第一个追随他们进入此地的少年,知道面红,知道羞愧,知道道歉,知道感恩。 “诸位。”蒋里高声叫道。 大队伍不由停了下来,人们转头望向这边。 “若肯相信我们,便随我们来。”蒋里大声说。 人群之中,立刻议论之声四起。 有人是相信常乐的,尤其是他在证明了于易之和贺卫都错了,并亲手推开此门后。 有人是佩服常乐的,因为众人先前明明已经说好不分润这门中好处,此时却一拥而入,而常乐却并没有阻止。 连一句冷嘲热讽也没有说过。 换成自己又如何? 有人却是厌恶常乐的。 因为他越是成功,越是君子胸怀,便越显得他们失败,他们是小人之心。 “随你们来?”于易之却看到了机会,冷笑一声,摇头讥讽:“难道要跟着你们,走上错路?” “怎么又是你?”莫非大怒,叫了起来,“你是一门心思与我大哥作对是不是?” 于易之也不理他,望向众人,高声说:“各位,先前贺卫确实算错一步,但便算是至尊强者,谁又敢说一生无过?何况谁知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使了手段,才使贺卫算错?但如今进入这一方天地之中,要靠的,却还是工家手段,是对神火化阵之力的感应与推算。” 许多人觉得有道理,不由点头。 也有许多人暗恨常乐,因此与于易之同仇敌忾。 更有许多人,心里对比着双方势力如何,只觉依靠剑星派和妙手庄园传人,总比依靠一个普通学子要强些,因此不自觉便想站在于易之一边。 更何况,贺卫虽曾算错,但终归是贺灵公传人,手持着符阵灵盘。 贺灵公一生,破过多少阵法、古地? 又怎是眼前少年可比! 于易之继续说:“此地极有可能是一处神秘古地,也可能是前辈大贤的文华领域。若是前者,贺卫自然有极多应对经验;若是后者,其内神火力量自成体系,如同大阵,自然也要靠工家手段破解。符阵灵盘,却正是其克星。” 许多人跟着点头。 “偶尔之错,并不足以凭之否定一人;偶尔做对,也不足以凭之肯定一人。”于易之道,“诸位是信我剑星派,信妙手庄园,还是信一个不知名的小子,请自选。但,亦请自己承担后果。” 许多人,露出犹豫之色。 第288章 焰光,少年 “自然是信剑星派,信妙手庄园。”有人高声说。 于易之望向那人,示以友好笑容。 这笑容,也正是那人所期盼得到的。 “堂堂四大派之一,剑道之首,谁能不信?”有人接口说。 “不错。在这种地方,更应该相信妙手庄园的本事。” “开门是一回事,在这神秘之境中能不迷失又是另一回事。那少年,我们承认你有才学,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却要听于公子的。” “我们也劝你一句,莫要因一时得意便自高自大,迷失自我。否则自误误人,实是罪过。” 一些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抨击常乐,同时,抬高于易之与贺卫。 许多人并不开口,只是沉默,其中包括最先进入此地,并向常乐道歉道谢的少年。 此时少年面带愧色,低头不语。 若对方只是两位普通权贵子弟,两位寻常世家传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喊出反对之声。奈何,对方一是剑星派子弟,一是妙手庄园传人。 他不过是小门小户小家族出身,对他来说,这两处地方便如巍峨皇城一般,高不可攀,他又如何敢出言得罪? 许多人,却与他是一样心思。 虽知不妥,终不敢言。 同时,又隐约觉得,似乎真的应当跟着贺卫而行。因为对方毕竟是大夏最精于机关阵法的贺灵公之嫡孙,手中又有那有名的火器符阵灵盘。 莫非看着这些人的嘴脸,满心气愤,梅欣儿也是皱眉凝目,心有怒火。 “走吧。”常乐不以为意,转身而去。 “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莫非愤愤而语,“总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应该做的事,我已经做了,问心无愧就好。”常乐笑笑说。 行走之间,忍不住随口唱道:“问天问地问心无愧,只要做得对,不管有没有人陪……” “这是什么歌?”蒋里忍不住问。 “应景随口唱几句而已。”常乐说。 “很好听啊。”小草说。 “不会是你临时创作的吧?”梅欣儿问。 常乐有点尴尬——又要剽窃他人的智慧结晶了。 “只这几句吗?”莫非追问,“教教我呗?” “也好。”常乐点头,“旅途寂寞,咱们就一起唱歌吧。来,跟着我唱……” 吃一点亏已无所谓,受一点苦也无所谓。 只要做得对,就是最大的安慰。 歌声回荡于天地间,虽未曾引得天地神火激昂而动,但隐约听到的远方诸人中,却有不少人怔怔回首,望向与大队伍分道扬镳的少年们,一时,心生怅然之感。 究竟跟随大队是对,还是相信那五人是对? 思索中,五位少年却已经走得远了。 火丝盘旋而动,一路向远而去。 五位少年却未顺大势而行,走向看似远离火丝之路的远方。 远方有大山,巍峨耸立,高处隐入混沌之中,不见顶峰之景。 在更远处,有一片光明,自山后某地升腾而起,映亮了那一方天空。那里,便是离此地最近的焰光之所在。 要到那里,不必翻过整座山,只需要在半山腰处绕行至山后。但仅是如此,便已累得五少年一身大汗。 山道是坎坷险途,不时有滚石如雨,不时有泥泞崎岖。好在常乐凝目盯住四方,不论是岩石滚落,还是泥石滑坡,他都能先一步带着大家躲到安全之地,避开危险。 饶是如此,几人也是弄了一身泥污,一个个小脸上乱七八糟,极是精彩。 等绕过这一座山,几人互视,不由大笑起来。 “吃一点亏已无所谓,受一点苦也无所谓……”莫非嘿嘿笑着,唱起新学会的歌。 大家都在笑,跟着他一起唱。 绕山而下,要穿过一片竹林。 远看竹林静谧安详,近观竹林,却给人一种危险感。 到近处,少年们立时感应到此处锐气如刀似剑,令人皮肤隐隐生出痛感。 “大家小心。”常乐仔细观察后叮嘱诸人,“这竹林绝不一般,竹中尽是火力,因此竹叶锋利如刀剑,被刮上,一定会受伤。” “得挑一条好路走啊。”莫非担忧地说。 “确实。”梅欣儿上下打量莫非,摇头叹气:“我们倒没什么,可你这身材……怕是真得挑一条能跑马的路来走。” “你啥意思?”莫非气得翻白眼。 “是在说你胖吧?”小草天真地解释。 大家都被逗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莫非咧了半天嘴。 敢跟小梅斗,敢跟小蒋争,独不敢跟小嫂子扯淡。 不是碍着大哥的面子,实是小嫂子人纯真可爱,天真稚气,宛如一个让人不忍伤及的孩子。 他哪里舍得数落? 哪里好意思顶撞? 大家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别只顾说笑。”常乐一边笑一边指着前方,“我给大家开路,大家跟好。” “还是我来吧。”蒋里长袖一抖,青焰匕首落入手中,抢步来到前方。“若遇上实在避不过的竹枝,我便将它斩落。” “辛苦小蒋了!”几人一起拱手。 然后又笑成一团。 入了竹林,大家却再笑不出来了。 这些竹子,个个内含强大火力,竹杆坚固无比,仿佛铁棒一般,竹叶则锋利得吓人。别说碰,就算从旁边经过,都只觉得锐气切割皮肤,隐隐作痛。 莫非走得胆战心惊,又小心翼翼,但再小心,还是不免偶尔刮擦,每碰一下,衣服便自然裂开一条,走运时只是衣衫破损,倒霉时,皮肤便被划开一道口子。 不仅是他,别人亦是如此。 虽然蒋里在前不时挥动青焰匕首开道,但那竹枝结实,蒋里每次都要用上全力,时间久了意志与体力都有些疲惫,自己也不免刮到许多竹叶,一身伤痕。 几里竹林,众人却走了好久,好不容易出林后,互相打量,只见每人都是衣衫破损,一身伤痕。 男生还好说,两个女生不由红了脸,全力用手遮挡胸前背后的破损处。 常乐将自己外袍脱了下来裹住小草,蒋里则将长衫给了梅欣儿。 虽然两人衣衫也净是破损处,但好歹加了一这层保护,两位姑娘便不会露了衣下春光。 梅欣儿望着莫非,忍不住说:“应该让莫非把外衫脱了——他一人的外衫,足够给咱们两人各改出一套衣裙了。” 小草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莫非却一本正经地说:“姑娘家家,张口闭口让小伙子脱衣服,成何体统?” 梅欣儿呸了他一声,裹紧了身上衣,望向小草身上常乐的外袍,隐约有些眼红。 满脸泥污,一身伤痕,少年个个狼狈不堪。 但好在,是离那焰光已然不远了。 再向前行,听到流水声声,两个姑娘立刻开心起来。走不多远,看到路边果然有一处小河,河宽三五丈,水不深,很是清澈。 “洗洗吧。”梅欣儿说。 “洗洗吧。”小草跟着说。 “你们去转弯处,我们在这里。”常乐一指前方一片林子。 那河绕林而过,林子正是遮挡。 两个姑娘欢天喜地地跑了去,常乐不放心叮嘱:“若有事,大声叫!” 梅欣儿回身做了个鬼脸。 三个少年在河边蹲下,先洗了手脸,再脱下衣裤,洗去了其上泥污。 莫非跑到旁边林中,折下不少枯枝过来,又取出引火筒,点燃篝火,烘烤衣物。 他伸手向蒋里要衣物,蒋里却摇头。 “不用。年轻人自有火力。”蒋里笑着将湿衣穿在身上,深吸一气后,全身一时焰光升腾,橙色的光焰形成滚滚热力,衣服上立时水气蒸腾。 “像不是蒸馒头?”莫非问常乐。 “像,可惜他不够白,也不够胖。”常乐打量着莫非说,“若是你这么干,就是活脱脱的蒸白面大馒头了。” “你说她们两个怎么弄干衣服?”莫非指向林子。 “瞎想什么?”蒋里踢了他一脚,“心思不太纯洁。” 莫非揉着屁股嘿嘿地笑:“我是琢磨着,她们若这么做,那才真是蒸白面馒头……” 这回常乐也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大骂其心思污如泥潭。 这时,蒋里却忍不住点头:“一蒸,就是四个馒头啊!” 常乐气得也给了他一脚:“都不是好鸟!” “好鸟在这……”莫非嘿嘿笑着,伸手想指某处,不及指到,已又被常乐踢了一脚。 嘻嘻哈哈中,慢慢烘干了衣服,重新穿好。不久后,两个姑娘也赶了回来,一个个白白净净,只是衣衫破损的样子,依然狼狈。 莫非打量两人,开口问:“衣物怎么烘干的?” “要你管?”梅欣儿瞪他。 “穿在身上,运起神火之力,很快就干了。”小草一本正经地解释。 “果然是蒸馒头……”莫非嘿嘿地笑。 “什么意思呀?”小草不解地问。 三个少年一起大笑起来,小草一脸茫然。 梅欣儿想了想,不由面色一红,狠狠瞪了三人一眼。 心说要不是乐哥也跟着不正经,我必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拳才算。 “什么意思呀?”小草问梅欣儿。 “他们抽风呗!”梅欣儿恨恨地说。 小草更加不解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抽风了呢? 焰光舞于远处,天光明亮。 少年们嬉闹向前,如晨时朝阳,光芒万丈。 天地间没有任何阴霾,能遮住这灿烂阳光。 第289章 皆在门前 剑意遇剑意,剑有鸣。 剑客遇剑客,心有声。 于易之与蒋里两人对视,各自无语间,莫非已经离那关隘越来越近。 “若他胡来,激发此关更强的反击之力,他死不足惜,却断了我们破关的希望,怎么算?”于易之盯着蒋里,沉声问。 蒋里不语,目光如剑,无退缩之意。 “我们拿命来赔。”常乐淡然说道。 许多人不由动容。 莫非脚步微顿,眼圈有点发热。 世间最大的信任,莫过性命相托。 我自己也只有五分把握而已,大哥却…… 莫非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跳梁小丑,则只是嘲笑。 你的命值多少钱?你便是死了,于我们又有何好处,能助我们突破境界?你不要自己逞一时意气之快,却害了我们这些人。 人言可畏。 所以古往今来,多少人畏于人言,或缩头不敢语真理,或宁愿一死息众口。 人言又不足畏。 所以纵观古今,多少真英雄哪怕被无知者诋毁,被阴险小人构陷,被愚者质疑,依然如山屹立,不敢初衷,不变壮志。 常乐凝立如山,那些嘲笑,便是过山风。 吹过便吹过吧,你又能在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手中剑微动,有鸣声隐隐。 于易之盯着蒋里,目光不敢轻移。 对方明明只是一个橙焰境的少年,实力与自己有天渊之别,但为何却给自己这样危险的感觉? “你叫什么?”他问。 “蒋里。”蒋里答。“不是讲道理的讲理,但却也喜欢讲道理。” “喜欢讲道理,我们便来讲一讲道理。”于易之点头,“你们的命值什么,可以用来做这种担保?万一被我言重,你们五人便是以死谢罪,又能如何?” “不如何。”蒋里答。“所以,其实我并不认同乐哥那话。我们只是做我们想做的事而已,何必顾及那些不信我们的人?你们要通关,我们也要通关,各用其法,谁也没资格阻止谁。” “言称我们破关之法不对的,可是你们。”于易之说。 “不对便自然要说。”蒋里说,“难道你们害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还要如那些小人一般,拍马称赞?” “你说谁是小人?” “无知小子,信不信老子一剑斩了你?” “于公子好涵养,本公子可没好脾气。于公子您让开,让我来会会这口无遮拦的家伙!” 大呼小叫,撸胳膊挽袖子。 但也只是大呼小叫,撸胳膊挽袖子而已。 对这些宵小,蒋里看也不看一眼。 他只是看着于易之。 于易之一时沉默。 此时,莫非已经走到了关前。 “小蒋。”常乐开口。 “嗯?”蒋里应声。 “你说的对。”常乐笑,“他们破他们的关,我们破我们的关,原不必得他们同意,也不必赔他们什么。” “是啊。”梅欣儿忍不住说,“没有乐哥,他们哪有机会进入这神奇的世界中?” 诸人闻言,不以为意。 他们以为这少女指的是常乐打开那神火门户之事。 却不知,梅欣儿指的是常乐发现天井岛,发现这新圣地之事。 莫非离那关越来越近了。 于易之眼中有星光闪动,几次准备举剑,摆出剑星派剑法的起手势。 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蒋里眼中那剑般光芒时,便情不自禁地生出“再等等”的念头。 要等什么? 他不知道,于是,只好望向关前。 莫非已经走到了那关前,走到了危险范围之内。御火者们纷纷望向他。 一步向前,那关隘立时生出感应,一瞬间,无数道火幕狂舞而起,缭乱而动,在关前编织成了一道死亡的大网。 莫非便在网中。 有人捏了一把汗,不希望这勇敢的小胖子就此死去。 有人则冷笑而视,等着看飞扬淋漓的血,然后便可尽情嘲笑少年的无知与愚蠢。 常乐也捏了一把汗。 他自是相信莫非的,但事关生死,却又不敢完全放心。 此时,小胖子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那放出无穷火幕的雄关,没有后退,没有外放火力抵挡。 他只是向前。 那些缭乱的火幕瞬间将他包围起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啊!”小草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 常乐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火幕缭乱,狂舞不休,仿佛是乱刃正在疯狂地切割案上的肉。有些人不忍心地转过头,不愿再看到鲜血淋漓的惨象,有些人则幸灾乐祸地笑着。 贺卫一脸得意,冷冷说道:“他这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于易之却微微皱眉。 因为他于那缭乱的火幕中,隐约感应到了一道气息,虽然并不强烈,但却沉稳。 他不由愕然: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能不死!? 此时火幕突然变得更为狂暴,在关前舞成了一团幻影,诸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由惊恐颤抖。 若方才这火幕便展现出这样的力量与速度,自己只怕早已如关前死尸一般,魂游高天了。 “这是怎么回事?火幕为何变得这么狂暴?” “难道这小子有什么特异之处,火幕才会……” “不对啊!先前火幕的攻势便极骇人,此刻再变……难道是那小子竟然没死,所以火幕才加大了攻击力量?” “不可能!那样可怕的攻势,便是我们千人齐上,怕也要被瞬间绞杀,他怎么可能……” 七嘴八舌的议论之声未歇,关前便起异变。 那缭乱无比几近狂暴的火幕,突然之间便收拢起来,那神火雄关立时恢复了初时的平静,仿佛只是一座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的岩石城。 在那关前,有一个肥胖的身影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关上。 那是穿着宽袍大袖的少年,眯着眼睛,望着那杀掉了上百御火者,伤了数百御火者的雄关,却如同君王在检阅自己的臣民,如同老农在看自家田里的菜。 那目光,淡定得很。 “真不老实!”莫非看着那关,微微一笑。 御火者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倍感不可思议的一幕,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少年衣袍,于将息的风中缭乱,渐渐恢复平静。 他缓缓转头,望着那些一脸惊诧说不出话的人们,十分严肃地说道:“我说过,本不该死那么多人的!” “你!?”贺卫目瞪口呆中,竟不知应该说什么来反驳。 他竟能不死? 他竟然能在那样狂暴的攻击之中,安然无恙? 那么先前的死难者,算什么? 有人开始心生动摇。 甚至是于易之,也不由红了眼,望向贺卫。 千夫所指,足以令人心胆俱裂。 此处御火者虽不足千人,但含怒的目光,依然如刀似剑。数百道刀剑临体,谁能不惊怕? 贺卫颤抖着,符阵灵盘几乎握不住,差点摔落地上。 常乐含笑,终于松开了拳头,悄悄地在衣袖上抹了几把,擦去了手心汗。 梅欣儿和小草长出一口气,有些激动地互握紧了手。 蒋里始终没有看莫非,他只是盯住于易之。 此时的他,如同一把出鞘了的剑,惟一知道要做的事,便是指住场间对朋友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指住另一把剑。 气机牵动,令于易之不能轻易做出变化。他只能如蒋里一样,提着剑,防着对方,不敢轻易移动。 怎会如此?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挫败感。 堂堂剑星派掌门嫡孙,晨星剑的继承者,竟然被一无名之辈——一个低自己一个境界的少年镇住? 常乐冲莫非笑笑,挥了挥手:“继续。” “是,大哥!”莫非高声回应,转过身来,将手轻轻按在那雄关的壁上。 那可怕的神火之关,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反应。 “你其实只是个老实孩子,是他们不好,非把你当成恶人。”莫非感叹着,“其实你如何曾想过伤人?不过是自保罢了。乖,别怕,我不会伤你,但你也别来伤我,咱们一起玩个游戏,可好?” 说着,手掌轻动。 一声声轰鸣,立时自壁中传来,转眼间,随着莫非手掌移动,组成雄关的一道墙壁,便慢慢地移动起来,依着某个并不复杂的路线,斜里提起。 但瞬间,另一处墙壁便变换了形状,如水流动而来,补足了缺口。 而相应的,其余墙壁也动了起来,整个雄关的外形,便生出复杂的变化。 “有些门道啊……”莫非感慨着,手掌再次轻轻移动。 轰响中,有墙壁再动,于是雄关之形,便再变化。 御火者们惊愕地看着,至此,才知道谁说的对,谁说的错。 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工家大才,谁只是借祖上余荫混事害人的混账东西。 许多人眼带怒意,望向贺卫。 若不是你,我们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些人,又如何会死? 贺卫颤抖着,手中的符阵灵盘再拿不住,终于摔落地上。 于易之很想过去,帮朋友将它拾起,鼓励朋友不要灰心。 事有成败,哪怕连番失利,只有一朝能有机会抬头,神鸟依然是神鸟,麻雀仍然是麻雀。 便是曾被雀鸟欺压,落于头上拉屎,又如何? 但,剑鸣于心,不曾绝。 他知道,晨星剑虽然是自己的佩剑,但自己并不算它的主人。 眼前少年虽只是橙焰境,但晨星剑不看境界。 它感应到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剑意,便警觉。 便不移。 于易之便只能陪着它与那剑意对峙。 关前,莫非手掌动得越来越快,那雄关外形的变化,便也越来越快,起伏之间,如天地移位,如沧海化桑田。 突然间,有轰然一响传来,那巨大的神火之关,突然间剧烈一震,消散无踪。 第290章 关前对峙 诸人心思不同,但关隘面前寻求突破,以达那最美之处的想法,却是相同的。 只要有一点相同处,其余异心,皆可忽略。 于易之挥剑指挥,贺卫举符阵灵盘不断施放力量,近千御火者奋力搏杀。 有血飞扬于空,未及落地,便已烧干成灰。 火焰之力四掠中,有人惨叫倒下,有人不及惨叫,便化身烈焰。 战斗在继续,更多的人受伤,更多的人死去。 生者心里虽有畏惧,但有贺卫符阵灵盘在侧,有于易之晨星剑在背,却无人敢退却,只能咬牙向前。 拼吧,拼了过去,便是大好前程。 拼不过去,便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于易之红着眼,看着一个个御火者倒下,手也不由颤抖了起来。 已经死了数十人了。 还要死多少? 生者身上,个个带伤,无安然无恙者。 他和贺卫两人倒没受什么伤,但为了显示一直在与众人并肩作战,出全力奋力搏斗,所以故意没有抵挡一些力量微弱的火幕攻击,故意受了些伤,故意染了些血,故意搞得极是狼狈。 还有人不断在死,一个、十个、几十个…… 当死亡数量超过百人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畏惧,就算是于易之,也不得不提剑后撤。 大家都需要休息,如果再这样打下去,也许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这是为什么?” 诸人退离危险之地后,有人跌坐在地上,看着火焰雄关下那些尸体,一时怔怔,喃喃自问。 “贺公子,这真的……是正确的路吗?”有人带着哭腔发问。 “自然。”贺卫点头,“这可怕的关隘,便是证明。” “大家稍作休息。”于易之沉声说,“受伤的原地疗伤,轻伤的帮助重伤的。我们休息半日,再行攻关。” 诸人沉默着,或取出伤药,或取出灵丹,或只是运用自身火力疗伤。 可望着战场上的尸体,摸着身上的伤口,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伤的不仅是身。 还有心。 真的能攻破这关? 我会不会在下一场战斗中死去? 若我死了,他们破了关又如何? 正在这时,有五个少年自远而来,在诸人身后停步。 于易之转过头去,望着一身狼狈的常乐等人,眼睛微红。 “你们不是找到正确的路了吗?”贺卫也看到了五人,不由冷笑嘲讽。 “当然。”莫非哼了一声,“我们已经吸纳了一处神火巨力。” “胡吹大气。”贺卫冷哼。 于易之打量几人,沉声说:“你们先前处处与我们作对,方才更是想将我们引入歧途,现在又追了过来,又想怎么害我们?” “要不要脸?”莫非瞪眼,“哪个曾害过你们?那些死者,难道是我们害死的?” 常乐望向那火焰雄关,见到关前横陈的尸体,不由皱眉。 再看眼前,御火者们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一个个狼狈不堪。 这里固然有该死的小人,有趋炎附势活该倒霉之辈,但也有眼神清澈的少年,只因渴望着能有奇遇使自己突破境界,而跟错了人。 不论如何,这里都是通向下一处的必经之路,于易之和贺卫,终没算将他们带错地方。 贺卫面色阴沉,与莫非斗起嘴来,于易之则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五人,努力感应着五人身上的气息。 他隐约感应到,五人现在虽然也是一身狼狈,但气息却比先前更加强盛。 他们遇到了什么? 是一样的难关,还是莫大的机遇? 我们近千人抱成一团,未得半点好处,却先死掉百余人,伤了数百个,他们却为什么全身没几道伤痕,却明显是得了大好处? 于易之于思量之中,心中嫉意狂涌。 凭什么? 小草望着那些尸体,握住了梅欣儿的手,后者也是心潮起伏难平,手心冒汗。 她们没见过战场,但今日,便等于是见了。 这些死者不久前还是立于自己面前的大活人,或是翩翩少年,或是俊俏公子,但现在,却只是一具具尸体。 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人生路更加平坦而来,却在此地断绝了自己的人生。 “这关,过得去吗?”蒋里沉声问常乐。 “我看不大懂。”常乐摇头,“它似乎是一道阵,是一处机关,但……” 正在这时,莫非和贺卫的互骂也渐渐升级。 “无知小儿,你懂个屁!”贺卫挥舞着符阵灵盘骂道,“你懂什么工家绝技,知道什么阵法机关!这雄关本身就是神火大阵、神火机关,只有大家同心协力,同时攻击六处阵眼,才能分担压力,否则只攻一处,有死无生!” “你才放屁!”莫非大叫,“张口闭口全是屁,你那是嘴还是粪门?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工家人,还好意思挥着那符阵灵盘?换成我,早一头撞上雄关以死谢罪了!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两人先前的骂战,常乐并没注意,但此时却不由愕然。 莫非是莫非看出了些什么? “小莫。”他疾步来到莫非身边,拉住还要往前扑着骂的莫非,沉声问:“你看出这神火关隘的门道了?” “这不明摆着?”莫非指着那雄关说,“这并不是什么阵,而只是一道机关,也并没有多强的杀伤力,只是考较来者的工家本领和智慧而已。贺卫这糊涂蛋,混账东西,竟然连这也看不透,简直混账透顶!他让大家攻击这机关,反而激发了机关中自护之力,这才害死了这么多人!” 许多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向莫非,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 “一派胡言!”贺卫暴跳如雷,“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质疑我?” 于易之冷冷一笑,拦住贺卫。 “早知道你们前来,不会有好事。”他望向常乐等人,语声冰冷。“果然是来挑拨我们的。” “放你……”莫非一句骂没等完成,便被常乐拦下。 “挑拨?”常乐冷笑反问,“我为何要挑拨你们?” “很明显。”于易之说,“你们自以为是地选了错的路,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却不得不转身追随我们的脚步,可又不想承认自己的错,于是便借机攻击我们,抬高自己。你们想让所有人怀疑贺贤弟,想让他们站到你一边,如此,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众人攻打此关,名正言顺地成为众人的领导者;如此,你便从失败后逃来寻求帮助的落水狗,变成了拯救诸人的英雄。这心思,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 “小人心中,天下果然尽是小人。”常乐说。 “被我说中,便恼羞成怒?”于易之冷笑。 许多人在犹豫,许多人在疑惑,但也有许多人看出这是机会,于是纷纷站了起来,对常乐怒目而视,张口厉喝。 “你说得这么热闹,谁知是真是假?但你们先前走错了路,却是大家有目共睹。” “不错。你们先前说过我们走的是错路,现在却为何追过来?” “我看于公子说的不错,你们是借我们攻关失利的机会,掩盖你们的真意,想趁火打劫,夺于公子和贺公子引路之功!” “我们若是听了你们的,岂不成了愚夫蠢材!?” “有本事倒是继续寻你们正确的路啊,为何来此纠缠我等?” “也就是于公子出身大门大派好涵养,换成我,你们如此害我,我早挥剑斩你了!” 这些人你一声我一声,声音越来越凌厉,颇有一言不合便出手的意思。 于易之冷冷一笑:“大家都不是糊涂蛋,你以为几句蠢话,便能骗得过这些兄弟?” 一声“兄弟”,把双方距离又拉近了几分,那几个出力质疑常乐的人,不由面露得意之色。 “一群蠢材。”蒋里缓缓摇头。 莫非还要再骂,常乐却拦住了他。 “这机关要怎么破,你有没有头绪?”他低声问。 “得试试。”莫非低声说,“但……差不多有一半把握。” 常乐不由想起地安楼入楼试时的情景。 那时,谁都以为莫非只是他的小跟班,本身并没有什么才学本领。 可当他轻易解开工道先生的难题时,所有人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胖子,实是工家大才。 “好。”常乐点头,“我信你。你去破关吧。” “破关?”莫非微微一怔。 骂战还没结束啊! “我们终也要通过此处。”常乐望着那神火关隘说,“不为这些小人,只为我们自己,也得破关啊。骂来骂去,又有什么用?从没听说谁能靠骂战得胜而赢得别人尊重的。” “我懂了。”莫非缓缓点头,深吸一气,沉默着向那雄关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于易之皱眉。 “破关。”常乐淡淡说道。 “不自量力!”贺卫厉喝,“你以为这关隘是什么?那是此地神火力量之源的守护者!我等近千人合力,尚不能破,他一人向前想干什么?” “无非是出丑罢了。”有人笑。 “就是。贺公子不用理他,他自找死,与咱们有何关系?且看他怎么死!” “看那小子,走路肉直颤,简直像一口肥猪。这样的家伙,又仅是橙焰境,竟然想跟工家才子贺公子争锋?真是自取死路。” “站住!”于易之厉喝一声,晨星剑微微一动。 蒋里默然不语,但袖中青焰匕首已经滑落掌中,轻轻握住。 瞬间,有青光一闪,化为三尺剑锋,斜指地面。 一瞬间,于易之手中晨星剑一颤。 名剑自有剑意,感应到匹敌之力,剑自生鸣。 于易之微微皱眉,望向蒋里。 第291章 少年与关 剑意遇剑意,剑有鸣。 剑客遇剑客,心有声。 于易之与蒋里两人对视,各自无语间,莫非已经离那关隘越来越近。 “若他胡来,激发此关更强的反击之力,他死不足惜,却断了我们破关的希望,怎么算?”于易之盯着蒋里,沉声问。 蒋里不语,目光如剑,无退缩之意。 “我们拿命来赔。”常乐淡然说道。 许多人不由动容。 莫非脚步微顿,眼圈有点发热。 世间最大的信任,莫过性命相托。 我自己也只有五分把握而已,大哥却…… 莫非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跳梁小丑,则只是嘲笑。 你的命值多少钱?你便是死了,于我们又有何好处,能助我们突破境界?你不要自己逞一时意气之快,却害了我们这些人。 人言可畏。 所以古往今来,多少人畏于人言,或缩头不敢语真理,或宁愿一死息众口。 人言又不足畏。 所以纵观古今,多少真英雄哪怕被无知者诋毁,被阴险小人构陷,被愚者质疑,依然如山屹立,不敢初衷,不变壮志。 常乐凝立如山,那些嘲笑,便是过山风。 吹过便吹过吧,你又能在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手中剑微动,有鸣声隐隐。 于易之盯着蒋里,目光不敢轻移。 对方明明只是一个橙焰境的少年,实力与自己有天渊之别,但为何却给自己这样危险的感觉? “你叫什么?”他问。 “蒋里。”蒋里答。“不是讲道理的讲理,但却也喜欢讲道理。” “喜欢讲道理,我们便来讲一讲道理。”于易之点头,“你们的命值什么,可以用来做这种担保?万一被我言重,你们五人便是以死谢罪,又能如何?” “不如何。”蒋里答。“所以,其实我并不认同乐哥那话。我们只是做我们想做的事而已,何必顾及那些不信我们的人?你们要通关,我们也要通关,各用其法,谁也没资格阻止谁。” “言称我们破关之法不对的,可是你们。”于易之说。 “不对便自然要说。”蒋里说,“难道你们害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还要如那些小人一般,拍马称赞?” “你说谁是小人?” “无知小子,信不信老子一剑斩了你?” “于公子好涵养,本公子可没好脾气。于公子您让开,让我来会会这口无遮拦的家伙!” 大呼小叫,撸胳膊挽袖子。 但也只是大呼小叫,撸胳膊挽袖子而已。 对这些宵小,蒋里看也不看一眼。 他只是看着于易之。 于易之一时沉默。 此时,莫非已经走到了关前。 “小蒋。”常乐开口。 “嗯?”蒋里应声。 “你说的对。”常乐笑,“他们破他们的关,我们破我们的关,原不必得他们同意,也不必赔他们什么。” “是啊。”梅欣儿忍不住说,“没有乐哥,他们哪有机会进入这神奇的世界中?” 诸人闻言,不以为意。 他们以为这少女指的是常乐打开那神火门户之事。 却不知,梅欣儿指的是常乐发现天井岛,发现这新圣地之事。 莫非离那关越来越近了。 于易之眼中有星光闪动,几次准备举剑,摆出剑星派剑法的起手势。 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蒋里眼中那剑般光芒时,便情不自禁地生出“再等等”的念头。 要等什么? 他不知道,于是,只好望向关前。 莫非已经走到了那关前,走到了危险范围之内。御火者们纷纷望向他。 一步向前,那关隘立时生出感应,一瞬间,无数道火幕狂舞而起,缭乱而动,在关前编织成了一道死亡的大网。 莫非便在网中。 有人捏了一把汗,不希望这勇敢的小胖子就此死去。 有人则冷笑而视,等着看飞扬淋漓的血,然后便可尽情嘲笑少年的无知与愚蠢。 常乐也捏了一把汗。 他自是相信莫非的,但事关生死,却又不敢完全放心。 此时,小胖子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那放出无穷火幕的雄关,没有后退,没有外放火力抵挡。 他只是向前。 那些缭乱的火幕瞬间将他包围起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啊!”小草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 常乐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火幕缭乱,狂舞不休,仿佛是乱刃正在疯狂地切割案上的肉。有些人不忍心地转过头,不愿再看到鲜血淋漓的惨象,有些人则幸灾乐祸地笑着。 贺卫一脸得意,冷冷说道:“他这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于易之却微微皱眉。 因为他于那缭乱的火幕中,隐约感应到了一道气息,虽然并不强烈,但却沉稳。 他不由愕然: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能不死!? 此时火幕突然变得更为狂暴,在关前舞成了一团幻影,诸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由惊恐颤抖。 若方才这火幕便展现出这样的力量与速度,自己只怕早已如关前死尸一般,魂游高天了。 “这是怎么回事?火幕为何变得这么狂暴?” “难道这小子有什么特异之处,火幕才会……” “不对啊!先前火幕的攻势便极骇人,此刻再变……难道是那小子竟然没死,所以火幕才加大了攻击力量?” “不可能!那样可怕的攻势,便是我们千人齐上,怕也要被瞬间绞杀,他怎么可能……” 七嘴八舌的议论之声未歇,关前便起异变。 那缭乱无比几近狂暴的火幕,突然之间便收拢起来,那神火雄关立时恢复了初时的平静,仿佛只是一座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的岩石城。 在那关前,有一个肥胖的身影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关上。 那是穿着宽袍大袖的少年,眯着眼睛,望着那杀掉了上百御火者,伤了数百御火者的雄关,却如同君王在检阅自己的臣民,如同老农在看自家田里的菜。 那目光,淡定得很。 “真不老实!”莫非看着那关,微微一笑。 御火者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倍感不可思议的一幕,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少年衣袍,于将息的风中缭乱,渐渐恢复平静。 他缓缓转头,望着那些一脸惊诧说不出话的人们,十分严肃地说道:“我说过,本不该死那么多人的!” “你!?”贺卫目瞪口呆中,竟不知应该说什么来反驳。 他竟能不死? 他竟然能在那样狂暴的攻击之中,安然无恙? 那么先前的死难者,算什么? 有人开始心生动摇。 甚至是于易之,也不由红了眼,望向贺卫。 千夫所指,足以令人心胆俱裂。 此处御火者虽不足千人,但含怒的目光,依然如刀似剑。数百道刀剑临体,谁能不惊怕? 贺卫颤抖着,符阵灵盘几乎握不住,差点摔落地上。 常乐含笑,终于松开了拳头,悄悄地在衣袖上抹了几把,擦去了手心汗。 梅欣儿和小草长出一口气,有些激动地互握紧了手。 蒋里始终没有看莫非,他只是盯住于易之。 此时的他,如同一把出鞘了的剑,惟一知道要做的事,便是指住场间对朋友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指住另一把剑。 气机牵动,令于易之不能轻易做出变化。他只能如蒋里一样,提着剑,防着对方,不敢轻易移动。 怎会如此?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挫败感。 堂堂剑星派掌门嫡孙,晨星剑的继承者,竟然被一无名之辈——一个低自己一个境界的少年镇住? 常乐冲莫非笑笑,挥了挥手:“继续。” “是,大哥!”莫非高声回应,转过身来,将手轻轻按在那雄关的壁上。 那可怕的神火之关,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反应。 “你其实只是个老实孩子,是他们不好,非把你当成恶人。”莫非感叹着,“其实你如何曾想过伤人?不过是自保罢了。乖,别怕,我不会伤你,但你也别来伤我,咱们一起玩个游戏,可好?” 说着,手掌轻动。 一声声轰鸣,立时自壁中传来,转眼间,随着莫非手掌移动,组成雄关的一道墙壁,便慢慢地移动起来,依着某个并不复杂的路线,斜里提起。 但瞬间,另一处墙壁便变换了形状,如水流动而来,补足了缺口。 而相应的,其余墙壁也动了起来,整个雄关的外形,便生出复杂的变化。 “有些门道啊……”莫非感慨着,手掌再次轻轻移动。 轰响中,有墙壁再动,于是雄关之形,便再变化。 御火者们惊愕地看着,至此,才知道谁说的对,谁说的错。 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工家大才,谁只是借祖上余荫混事害人的混账东西。 许多人眼带怒意,望向贺卫。 若不是你,我们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些人,又如何会死? 贺卫颤抖着,手中的符阵灵盘再拿不住,终于摔落地上。 于易之很想过去,帮朋友将它拾起,鼓励朋友不要灰心。 事有成败,哪怕连番失利,只有一朝能有机会抬头,神鸟依然是神鸟,麻雀仍然是麻雀。 便是曾被雀鸟欺压,落于头上拉屎,又如何? 但,剑鸣于心,不曾绝。 他知道,晨星剑虽然是自己的佩剑,但自己并不算它的主人。 眼前少年虽只是橙焰境,但晨星剑不看境界。 它感应到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剑意,便警觉。 便不移。 于易之便只能陪着它与那剑意对峙。 关前,莫非手掌动得越来越快,那雄关外形的变化,便也越来越快,起伏之间,如天地移位,如沧海化桑田。 突然间,有轰然一响传来,那巨大的神火之关,突然间剧烈一震,消散无踪。 第292章 愚者前行 近千人的狂攻。 百余人的死亡。 换来的,是雄关如铁,焰幕如钢。 它岿然不动,它屹立不倒,它冷眼看着小小的人类御火者在自己面前猖狂,用最大的不屑以及最冷酷的无情,灭杀一条条可能拥有无限未来的生命。 它是守在宝藏前的凶兽,嗜血狰狞;它是镇门的铁锁,牢不可破。 但少年只是来到它面前,只是轻轻拍了拍,摸了摸,于是,那狰狞可怕的凶兽,便成了老实温顺的小狗;那牢不可破的铁锁,便化成了绕指柔。 莫非静静立在神火力量已然消失的山口,慢慢地转身。 人们望着他,感觉转过来的不是一个小胖子。 而是一个巨人。 莫非的目光望向或跌坐于地,或呆呆而立的诸人,望向近处那些扭曲的尸体,然后,一声长叹。 “他们本来不用死。” 这声音如一把剑,深深刺入了贺卫的心,他踉跄后退,面色苍白,心神剧震。 御火者们茫然看着莫非,看着那敞开的山口,看着那一地尸骸。 他们本来不用死。 这句话刺在他们心头,再拔不出。 莫非负着双手,缓步走了回来。 有山风吹来,拂动少年衣衫发丝,人们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这像一幅画。 一幅圣图。 那胖大的身影并不好看,先前的时候,许多人甚至觉得那身影还有一些痴蠢。 但此时,所有人只觉自己看到的是一座山。 巍峨耸立,高不可攀。 “大哥,我回来了。”莫非淡淡笑着,站在常乐面前。 “好样的。”常乐笑着点头,轻轻在莫非肩头拍了拍。 “小莫,帅啊!”梅欣儿一脸激动地叫着,用力在他肩头一拍。 莫非有点撑不住似地晃了晃,然后笑着说:“你不骂我反而赞我,倒让我觉得有点受不了,心里怎么隐约有些担忧呢?不行,幸福来得太快,有点撑不住,谁来扶我一把?” 蒋里眼里的剑光收敛,青焰匕首上的三尺青刃收回。他一甩袖,匕首便消失不见。 于易之感觉手中的晨星剑停止了震动,心头剑鸣渐渐止息,这才能转身,才能来到贺卫身边。 贺卫脸色极是苍白,似乎下一刻里,就会吐血。 于易之眉头深锁,心里不悦之情渐浓。 妙手庄园传人,符阵灵盘的掌握者。 贺卫,你怎么如何无能? 一错再错,让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但这些言语,也只是萦绕心头,化成话语出口时,却成了:“大丈夫当放眼将来,不要为眼前得失困扰。贤弟,接下来的路,我还要靠你。” 说着,轻轻扶住贺卫的肩膀。 是的,不论如何,他都是妙手庄园传人,都掌握着符阵灵盘,脑子里装着贺灵公的一生心血,绝世技艺。 自己与常乐一众已势成水火,要在这方天地中得到好处,却必须依靠贺卫。 更何况,与妙手庄园建立良好关系,也是剑星派的一步棋。 你虽无能,但我们现在看重的,是贺灵公。 也许,也可以是将来的你。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是相信你,是帮助你,是给你能力与力量。 等你成长为我可用之器时,这一切简单的付出,便将得到巨大的收获。 贺卫望着于易之,心生感激,面色多少恢复了些红润。 千夫所指又如何? 只要剑星派仍在我背后,只要于易之仍愿意呼我一声贤弟,千万人冷眼相对,我又有何惧? “多谢于兄。”他感激地点头,自己弯腰,拾起了符阵灵盘。 望向莫非,眼中涌起一抹杀机,恨恨说道:“没想到那小子倒有点才学。” 于易之望了过去,只见蒋里缓步来到莫非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旁大树边,饶有兴趣地似乎在问着什么,想来,也许是破关的过程与那雄关的秘密吧。 可啰嗦这些有何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尽早过关吗? 于易之皱眉。 树下,莫非喘息着,看着伙伴们,脸色有点发白。 “抱歉……”他说。 “少扯淡。”常乐说,“好好调养,心神安宁了咱们再走。” “这是怎么了?”小草一脸不解。 “他为了装高人,付出了点代价。”蒋里说。 “小莫?”梅欣儿紧张地凑了过来,拉着莫非的手,盯住他的眼睛。 莫非的眼神有些涣散,呼吸有些粗重,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只是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点接受不了而已。” 梅欣儿没理会他的玩笑,关切地问:“你是怎么搞的?难道那座关,真的伤到你了?” “不是那关。”常乐说,“是他因为急于破关,耗多了心神,差一点用尽神火,所以受了些内伤。” “放心,死不了。”莫非勉强地笑笑。 “你急什么啊!”梅欣儿生气地责怪。 “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抽他们耳光。”莫非望向于易之和贺卫。 “我们在这里休息。”常乐说,“什么时候你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走。” “是不是应该帮他一把?”蒋里问。 “你们看他们的眼神。”常乐转身,望向众人。 伙伴们回头,看到所有御火者正在向这边望,看的分明是莫非。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人生一世,能如此风光,便是下一刻就要死,也值了。”莫非望着诸人,情不自禁地感叹。 “滚一边儿去。”常乐狠狠瞪了他一眼,“少轻言生死。” “大哥,你是听到的欢呼太多了,出过的风头也太多了,所以对这种事就没感觉了。”莫非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同啊!从小到大,别人多是嘲讽我、讥笑我、看轻我,哪曾有这么风光的时候?” “当初考地安楼时不很风光?”蒋里说。 “那怎么一样?”莫非摇头,“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至少也是橙焰境,不是权贵子弟,便是世家公子,被他们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感觉……” 连啧了两声。 “眼神和帮小莫疗伤有什么关系?”小草这时说出了自己对先前常乐那句话的疑惑。 “莫非此时如此风光,在诸人眼里,只怕早把他看成了高人。”常乐说,“那就让他继续高大下去吧。” “我懂你的意思了。”蒋里一笑。 另一边,于易之百思不得其解,贺卫咬了咬牙,低声说:“他们不走,我们何苦等着?” 思量间,于易之缓缓点头,望向诸人,高呼一声:“各位,既然关口已开,我们便走吧。” “不错不错,时间耽误不得,咱们还是快走吧。” “趁这关口暂时关闭,咱们得快速通过,不然一会儿那关再出现,可怎么办?” 一群趋炎附势之徒,跟着大呼小叫。 他们不是没长眼,不是没意识到莫非比贺卫更有大才,但那又如何? 你终不过是几个无权无势的少年,而对方背后却是剑星派和妙手庄园。 怎么能比! 御火者们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想巴结于易之和贺卫,但他们想变得更强大。 山口的那一边,有强大无比的神火力量,只要得到,便可以一步登天,便可以见到甚至是越过那一道久未能得见门槛,自此,人生便是另一境界。 是的,是应该感谢眼前的少年,但是…… 许多人沉默着站了起来,跟随着大队,向着山口行去。 是的,贺卫确实错了,确实害死了许多人。但是……他终是贺灵公的孙子啊!他终握着符阵灵盘啊! 对权威的盲目迷信,使他们即使付出了代价,仍愿意追随在其身后。 可悲的人性。 常乐望着那些人,摇头一叹。 “他们竟然还跟着那两个家伙走?真是愚蠢。”梅欣儿有些生气。 “确实愚蠢。”蒋里点头,“但……世多愚人啊。” “人便是如此。”常乐说,“独立时总是聪明的,可一旦汇入人群之中,往往却迷失自我,找不到正途。贺卫毕竟是权威,于易之毕竟代表着剑星派,他们或是趋利追随,或是迷信权威,总之,还是看好他们。” “我们不也是权威?”梅欣儿不服,“你是常乐啊!而小蒋也可以代表武神门……” “不。”蒋里摇头,“我只代表我自己。” 这话令梅欣儿沉默了好久。 伙伴们隐约听出了什么,但大家很有默契地都不说。 御火者们纷纷起身而去,但也有很多人觉得惭愧,于是先向着常乐等人这一边躬身拱手,以示感谢,才起身而去。 有一个少年离开人群,来到近处,恭敬一礼。 大家还记得他。 先前常乐打开门户,进入这天地之中,便是这少年第一个跟进来,向常乐诚恳道谢与道歉。 “你们为何不走?”少年问。 “破关,其实是很辛苦的事。”莫非想了想后,不愿再装。 “真是惭愧……”少年红着脸说,“我们本应留下来,等你休息好了再一起出发。可是……” 他转头望向大队,叹了口气:“我害怕到时……” “留下来吧。”莫非诚恳地说,“跟着我们,终不会错。” 几人看着少年。 少年的脸色更红。 “我是庶出子。”他突然说。“虽然家世不错,但那一切繁华其实并不属于我。嫡系的兄长们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拥有一切,但我……” 他的眼圈有些红:“能争取到来圣地修炼的名额,我付出了很多代价,也等了很多年。我真的怕失败,真的很渴望成功。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你们,但是……” 他红着脸也红着眼指向大队:“他们毕竟人多啊!” 诸人沉默。 是啊,人多。 人多,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追随众人,便能心安,便觉得稳妥,便不会感到迷茫害怕。 蒋里看着少年,先前听到少年倾诉,心有所动,但此时,目光却冷了下来。 “愚者。”他轻声说。 第293章 堂堂少年 红着脸与红着眼的少年,终于回归了队伍。 是的,他们人多。 你们虽然对了,但你们只有五个人,五个籍籍无名者。 那边有晨星剑,有符阵灵盘,你们呢? 常乐望着人群,想着蒋里的话,突然间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大步向前,突然厉喝一声:“站住!” 许多人停了下来,面带羞愧,望向常乐,等着他说话。 还有许多人拧眉立目,一脸的不耐烦。 于易之停下,贺卫停下,一起望向常乐。 “你要如何?”于易之问。 “你们便这样过去?”常乐反问。 “依你,当如何?”于易之反问。 “先前我的兄弟破关之时,有许多人大放厥词。”常乐说,“我现在要那些曾经羞辱他的人站出来,向他道歉。” “否则?”于易之冷笑。 蒋里不语,缓步向前,与常乐并肩而立。 剑般目光锁定于易之。 这少年明明只是橙焰境,但带给于易之的感觉,却如剑锋临体,说不出的危险。 于易之皱眉。 拼杀的话,终是自己这边人多。想到这一点,他又释然,冷冷一笑:“若无我们先前的前赴后继,浴血拼杀,他又如何能这般轻易破掉此关?此关的力量,本已经被我们耗尽,最后的疯狂,也不过是障眼法,用来吓人而已。若不用他,贺贤弟与我一样可以将之破去。” “无耻至极。”蒋里冷冷说道。 于易之没有理蒋里,只是盯住常乐。 许多无耻之徒再度站了出来,大呼小叫。 “不错,先前我们已经攻破了那六处阵眼,只是我们不曾察觉,这才让你小子钻了空子。” “得了便宜便不要卖乖吧,这样很不好。” “于公子,何必与他们啰嗦?我们走我们的便是。” “装得高人似的,其实还不是拣了我们的便宜?这般嘴脸,真是令人厌恶!” “好无耻!”小草气得直跺脚。 蒋里目光冰冷,掠过那些大呼小叫者,许多人因此惊怖沉默,随后又因为自己竟然会惧怕一个小小橙焰境少年而恼火。 虽恼火,虽想张口骂人挽回面子,但一见蒋里目光,却又悚然沉默。 “道歉。”常乐平静地说。 蒋里不语,但青焰匕首已经滑入手中,青光剑锋延伸至三尺。 有神火涌动,化而为光,映亮了常乐的眼。 小草默默无语地向前,每行一步,周身的神火力量便升腾一分。 梅欣儿轻轻拍了拍莫非的肩膀,也走了过去,轻轻解下神火锦囊,随时准备将身外火传向同伴。 “你们……”莫非一时哽咽,喃喃说道:“不必如此啊……” “你们欠我兄弟一个公道。”常乐望着众人,平静地说着,“要么还我们一个公道,要么……我们自己讨一个公道。” 无耻之徒想出言反驳,但与常乐眼中光芒相遇,心中又是一阵惊悸。 于易之面色阴沉。 出手的话,终是自己这边人多。 人多就是力量,足以将这五个碍眼的家伙吞没、碾碎,化成飞扬的灰尘。 自那日酒楼中的冲突时起,他便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之后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冲突,更是令他恨不能将这五人彻底踩在脚下,踩进泥里。 我是堂堂剑星派少主,人们围绕在我身边,只会赞美,只会谄媚。 为什么你们敢与我作对? 不知敬畏强者——你们这样的人,应该去死。 他轻轻握住了晨星剑,目中光芒动,准备拔剑。 贺卫端起了符阵灵盘,以于易之马首是瞻。 许多人也运起了神火力量,准备等着一声号令后,向前一战。 他们害怕那雄关,但却不怕解关人。 他们于那雄关前畏缩,但却在同类面前、在帮自己打开了那可怕关卡的同类面前,敢于放肆。 “乐哥!”莫非高声叫道。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朋友们陷入险境。 他想劝常乐,不如就此算了。 常乐摆了摆手:“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就在这时,有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向莫非的方向深施一礼。 “对不起。”少年大声说。 他是庶出子,他自小受尽家中嫡系兄长们的欺凌,他渴望强大,他害怕空手而归,所以他选择了从众,选择了跟随两方强大势力的代表。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为这巨大的得益,泯灭心中良知。 他并不会为了成功不惜一切代价,甘愿变成无耻之徒。 于是他走了出来,第一个道歉,真诚施礼。 许多人脸上愧色更浓。 于是,有第二人走出。 第三人、第四人…… 如同千里之堤的崩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股清流中,向着少年们而来,拱手躬身,深深施礼,高声表达自己的歉意。 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 半数以上的御火者,竟然都带着愧意,向着莫非施礼、道歉。 莫非怔怔地站着,突然间感受到了比方才更令他激动的东西。 众人仰望,是风光。 但仰望只是仰望,目光只是目光,一时的心意外流而已。 能让人真正折服,能让人肯向自己低头,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很了不起。 有泪水滑落,他一时哽咽不能语。 于易之的面色更加阴沉。 半数以上的人道歉,代表着半数以上的人并不以他为尊。他一声令下,真正能使动的人只怕有限,而且…… 那半数人中,也许会有人因此而改了主意,站到常乐一边。 这令他感到愤怒,感到自己是受了羞辱,感到自己被挫败。 从小大到,一生的挫败感,也没有今日得到的多。 他看着常乐,心中恨恨,恨不能就此提剑上前,取那少年头。 但终还是松开了剑柄。 贺卫有些愕然,但见于易之如此,自然也慢慢收起了符阵灵盘。 “我们走。”于易之沉声说着,转身大步向山口而去。 蒋里望向常乐,以目光征询他意见。 常乐默默地收起火力,低声说:“我们当记住这些道歉的人。也许别的人都该死,但他们,当有活下去的资格。” “不错。”蒋里点头,青焰匕首收敛了光刃,收回到袖中。 小草深吸了口气,收起火力后抹了把汗:“没打起来呀,白运半天气。” 大家不由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大队越走越远,少年们看也不看那些背影。 几人走回莫非身边,常乐不由笑了起来:“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受了点气吗?至于哭?”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那个。”莫非擦着眼泪说。 “他是被友情感动了。”小草认真地解释。 好多余的解释。 所以大家又笑了。 树下有少年,树上有绿叶。叶,欣欣向荣;少年,朝气勃发。 大家坐了下来,说说笑笑,不谈修行,不谈激战,不谈此地,只谈诸人糗事,一时笑成一团。 常乐抬手,手掌按在莫非肩上,神火之力源源不断,送入莫非体内。 梅欣儿打开神火锦囊,一焰焰身外火飞舞而起,融入莫非体内。 小草和蒋里不住为莫非打气,赞他本事了得,让少年心花怒放地忍不住得意。 虽无众人追随,但少年们,却真的很开心。 有人身后有诸人相随,身旁有众人谄媚,但却开不起心来。 于易之提剑而行,沉默不语。 身后,七百余人亦步亦趋,紧紧相随,声势浩大。 但却不能令他开心。 一想起那五个少年,想起那个英俊的为首者,他便情不自禁地咬牙。 那五人衣着普通,除那白衣高个少年外,其他人手中连件像样的火器也没有,一看便只是普通世家子弟,或是不知哪里来的学楼精英。 精英? 没有显赫的家世,算什么精英! 可就是这五个普通少年,竟然令自己威严扫地。 耳光响亮于心,令他不能平静。 “小心。”贺卫突然开口,“前方转角处靠近右侧,有隐藏的神火杀阵。” 于易之抬头望去,见到山谷转角处,风平浪静。 “确定?”他问。 贺卫不语,在符阵灵盘上弹了几下,几点光芒符文飞了出去,落于那处右侧。 刹那间,数道光弧掠起,转眼便将那些符文绞碎成了漫天的光点。 诸人一时惊呼。 “你们都看到了?”于易之转头,向众人高声道。 “真正的强者或会错,但,始终是最可依靠之人。”他说。 “一些小人,靠着幸运,靠着取巧,一时占了些上风,有些愚人便以为那才是高人、真人,何其可笑!”他说。 诸人无语,有人皱眉,心中不服,但却不敢开口。 “我们走。”于易之挥手,示意众人自左侧过,自己则向右侧去。 “你做什么?”贺卫急忙拦住。 “能否扫行走痕迹,改向这边?”于易之指着右侧那隐藏的杀阵处说。 “你的意思是……”贺卫略一犹豫,便即明白,一笑:“此事简单。” 诸人快速通过这处山谷转角,见二人不向前行,有些纳闷,纷纷停了下来。 接着,他们便见到贺卫拨动符阵灵盘,无数符文飞腾而起,那些纷乱的脚印便被无形之风吹散,而山谷转角右侧,则有无数行走的痕迹,平空出现。 这…… 有人愕然,有人皱眉,有人心中暗怒。 这不是明摆着要害人吗? 第294章 似曾相识的名字 沉默的大多数依然在沉默着。 但有人终于不再沉默。 有少年站了出来,摇头说:“这不对。” 于易之抬头,认出这正是那个带头向自己对头道歉的少年。 他目光冰寒,冷冷问道:“你说什么?” 然后用更冰寒的语气又说:“再说一遍。” 少年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忍不住向后退了退,但擦了擦额上的汗后,咬牙重复:“这样不对。” 于易之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因此心情更加不快,语气更加冰冷:“哪里不对?” “不论如何,是他们打开了门。”少年说,“无论如何,是他们破了关。” “住口!”贺卫厉喝,“那关能破,明明是我们的功劳。看看大家身上的伤,想想那些倒在关前的人!你还敢这么说?不知道羞耻吗?” 少年颤抖着,显然是真的害怕了,但还是开口:“我知道羞耻。正因为我知耻,所以,我必须说话——虽然我很害怕。” 贺卫的脸色铁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能害人。”少年指着那右侧的山谷转角,以及那一地的痕迹说。 “他们既然那么有本事,自然不会着道。” “就是。你看他们那副自高自大的样子,口口声声说跟着他们才能找到宝地,既然这么本事,又怎么会被这区区障眼法困住?” “于公子这么做,只是不想他们再占我们的便宜,走着我们探出来的路,还反过来数落我们不对。” 有人立刻开口,替于易之和贺卫辩解。 少年摇头:“这是诡辩。” “你可以退出。”于易之冷冷说道,“可一旦退出,便不要再幻想能与大家一起分享宝地的种种好处。” “你要想好!”贺卫厉声说。 少年脸色苍白,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摇头:“这样不对。” “这样不对。”突然间,有人高声相和,接着,走出人群。 “我们不能害人。”又有人开口。 “这样,确实不对。”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人群,走向少年,站在少年的身旁。 十人、百人…… 队伍里将近一半的人,终于再不愿继续违背自己的良知,终于与于易之和贺卫的队伍决裂。 剩下的人中,也只有一小部分存着抵死讨好于易之和贺卫的心思,其余人多少有些惭愧,低头不语。 他们也认为于易之和贺卫的做法不妥,但为自己利益计,终还是觉得没必要站出来为那五个少年说话。 大家是同路人,但也是竞争者。 既然你们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么你们便去吧。 那些人说得好——我们有资格去破关,他们也有。同理,他们可以走过我们开拓的路,我们也可以走他们开拓的路。 虽然害人不对,但…… 安慰自己的那些道理,都是凌乱的,而他们也不敢再细思下去,因为怕会碰触到自己心里最后的良知。 近于感性的良知与谋求利益的理智相比,他们选了后者。 于易之脸色极是难看,注视着那一半离开队伍的人,沉声说:“走回队伍去,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不对。”脸色苍白的少年继续摇头,“不能害人。” “好。”于易之看了看剩下的一半人,本打算移向剑柄的手,依然沉稳地停在身右。 如果只是那少年,如果只有十几人——甚至哪怕是数十人。 他也敢挥剑立威,将背叛者斩于剑下。 但面对三百多人,他只能选择放弃。 放弃用血来建立权威的想法。 同时,也是放弃这些人。 他语声冰冷:“我们会继续走下去,一路上,也会为防止某些叛徒与外人勾结来害我们,而设下陷阱。” “你们还有机会。”贺卫大声说,“别选错了路,最终害了自己!想想吧,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过装侠士的瘾,行妇人之仁,还是为了突破境界?再想一想,你们离开此地后,终是要回到各自家族内的,如果被族人得知你们在这里做了这样的选择,家人会怎么说?” 他的话很有杀伤力,所以很多人开始动摇。 心在动摇,但脚步终没有动。 因为良知告诉他们——这样不对。 庶出的少年昂起头,突然觉得有些骄傲。 是的,面对巨大的利益,面对可怕的威胁,自己仍然能坚持心中认为正确的事,自然有资格骄傲。 他心里想起了现在已经渐渐传遍大夏的一段话: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自己选的路,自己负责。”于易之冷笑着,大步向前。 “我们走。”贺卫挥手,那一半人望了望留下的人,跟着两人离去。 离去前,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满面冷笑,有人一脸不屑,有人只是低头不语。 人群渐渐走远,初时的骄傲,也渐渐消散。少年望着远方,突然有些怅惘。 “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他转身问身边人。 人们沉默着,许多人此时和少年一样,已经开始彷徨,隐约后悔。 有一位公子沉默许久,突然问:“何为对,何为错?” 少年想了想后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那公子说:“凭良心做事,总不会是错的吧?” 少年静静地想着,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吧。不然他们顺着那边的痕迹走,就很可能遇害。是他们打开了这里的门,是他们破了前边的关,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是。”许多人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时间,如水流逝,永不停息。 远方,有五道身影渐渐接近。 莫非在伙伴们的帮助下,很快恢复,于是五人再度启程。 常乐望着神火力量走势,带着同伴们向最正确的路而去,途中远远看到山谷转角,看到坐于转角处的人群,多少有些惊讶。 “不是全部。”蒋里说,“会不会……是于易之那家伙又要使什么手段?” “问过再说。”常乐说。 看到五人,御火者们都站了起来,庶出的少年迎了上去,拱手为礼。 “你们为何留下?”常乐问。 “于易之他们呢?”蒋里问。 “他们走了。”少年答,“我们与他们生出一些分歧,因为不能调和,所以便分手了。” “你们是在等我们吗?”小草问。 “是的。”少年点头,指向了山谷转角右侧:“那里有一处隐藏的杀阵,力量十分强大。贺卫发现了那杀阵,于易之则和他一起做出陷阱,故意想引你们走那边。我们觉得这样不对,因此……我们便分开了。” “等你们,是想提醒你们,不要走错路。”人群中另一人说。 “初时是如此。”有人说,“后来发现,只能依靠你们,我们才能再度前行。” “多谢提醒,多谢信任。”常乐拱手,认真地向着众人施了一礼。 “这我们可受不起。”少年摇头让开,“其实你们为我们做了很多事,可一直以来,我们只顾着自身利益,却……现在我们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良知,虽然有些晚,但终不算太晚。” 莫非望着那处,不由感慨:“工道世家的传人便是不一般,我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人家手里可有符阵灵盘。”梅欣儿说,“你呢?而且你的境界也比对方差着一级呢!别妄自菲薄。” “你突然处处为我说话,我却有点不适应了。”莫非嘿嘿地笑。 “给你几分颜色你就敢得意起来?找死是不是?”梅欣儿狠狠瞪他。 “嗯,这才是平时的小梅。”莫非郑重点头,一副终于可以安心了的样子。 梅欣儿给了他一脚:“把我说得这么不堪,今后必天天骂你!” “打是亲骂是爱呀。”莫非揉着大腿,一阵得意。 “滚一边儿去。”梅欣儿瞪他。 人们看着他们,不由笑了。 “他们以为只有自己能看透这方天地的秘密,却不知,我也可以。”常乐一笑,望向那转角。 “没猜错的话,从那里通过,会有神火化为光刃,切割四方,对吧?”他问众人。 众人一脸惊讶,纷纷点头,心里琢磨:难道这少年才是工家大才? 可就算是贺卫,也是用了符阵灵盘才察觉到那处杀阵的啊! 常乐并不解释,无不用解释。 “大家既然信得过我,便请跟我来。”他说,“我自然会让大家得一个满意的结局。” 说着,大步向前而去,自山谷转角左侧而过。 “来吧。”蒋里说着,紧随其后。 “跟大家说个秘密。”莫非咳嗽一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其实天井岛这方宝地,本就是我大哥发现的。这岛的名字,也是他给取的。”他摇头晃脑地说。 众人一时愕然,望向常乐的背影,有些不大敢信。 “有些不好意思……”庶出的少年红着脸说,“相识了这么久,受了你们这么多好处,却还不知你们的名字。他……叫什么?” 说着,他指向了常乐的背影。 “常乐。”莫非故意用非常寻常的语气说道。 “常乐?”有人嘀咕,“这名字听着,怎么觉得……似曾相识?” “因为知足者常乐这话?” “不不不,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常乐。”莫非慢慢地数出三个地名,一个人名。 一众人先是愕然,再是默然,最后,有几人最先露出震惊的表情,接着便有人焦急地问:“能召唤九天神火降世的那个常乐?” “还能是谁?”莫非一脸的风轻云淡。 诸人满面震惊骇然。 第295章 随他行的路 庶出的少年望着常乐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心中满是激动。 他是常乐? 先前心中念叨着的那一番,现在不知在激励着大夏多少人。 它是指引前路的星。 而那一段何为大丈夫的话语,便是出于此人之口。 我们先前却是何等愚蠢!竟认为跟着于易之和贺卫,便是跟从着权威。 若论起势力,自然无人能比剑星派,可这“权威”二字,若是解释成对天地神火力量的感悟、感应、感知…… 天下何人可比常乐! 不论是橙焰境的少年,还是黄焰境的青年,此时心中震撼之余,却不由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良知未泯,庆幸自己在利益与品格之间,终选择了品格。 于是,天降洪福,赏有德之人。 大家心里渐渐兴奋激动起来,不是因为前方行者是乌龙州才子,是渐渐名声鹊起于大夏的名人,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此人行走,必能找到天地神火最强盛之处。 也必能避过无数艰险之地。 他们选择了品格,本以为便是放弃了利益,却不想,坚持良知不但没有让他们付出代价,反而让他们有了得到更多好处的机会。 天佑有德者。 莫非看到大家的反应,有些得意,还想提起蒋里的“蒋”。 但想到先前蒋里所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常乐”之名带给诸人的震惊,已然足够大。御火者们欣喜而行,追随在后,虽然个个身上仍带着先前受的伤,但心里却是愉悦的、轻松的、痛快的。 选对了路,跟对了人。 这本身,便是能令人感到欣喜、令人生出极大自信的事。 常乐在前,目光投向远方。 天地神火的力量在远方涌动,有火焰升腾而起映亮天空,并不算遥远。 诸人追随在后,沉默无语,但目光坚定。他们相信引路者会将自己带上正途,相信自己只要跟着他,便能有收获。 常乐自然不会负了他们。 穿过山谷,绕过一片树林,看似是走向了离那焰光越来越远的地方,但其实,却是最正确的路。 爬过半座山,便见悬崖,诸人望着那陡峭的崖壁,多少有些畏惧。 常乐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最前边,开始攀爬。 蒋里在他身边,莫非、梅欣儿和小草在他身后,互相注视,一起攀登。 “我们也上吧。”庶出少年望着他们的背影,小心地攀上崖壁。 “那边似乎有更安全的路。”有少年情不自禁地指向远方。 的确,在更远处,有一条曲折的小路,绕过了那面山崖,似乎更为安全。 “常乐从此走,必有道理。”他身边一位公子淡淡一笑,看也不看那条小路,便向着峭壁攀去。 少年想了想,心生惭愧意,红着脸也跟了上去。 悬崖陡峭,攀爬不易,大家都极是小心,不敢出任何错。好在常乐在前指引的路,始终都有极结实的落脚处,所以众人行得虽慢,但却稳。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已经爬到了崖上,慢慢移动。 这时,有一队人才从远处走了过来,惊讶地望着崖上诸人。 那是于易之和贺卫带领的那一队人。 他们明明比常乐等人先出发,不想却落到了常乐等人之后。有攀爬者情不自禁地向下看自己爬了多高时,望见了他们,不由惊呼。 这惊呼吸引了不少同伴的目光,以为出了什么事,小心地停下来,回头向下张望。 然后,他们也看到了后来者。 双方互望着,心情各不相同。 追随常乐的诸人有些惊讶,不明白对方先行为何后至,但转眼间便明白过来,那必是因为常乐找到的路更短更直接,而贺卫却带着那些人绕了圈子。 于是他们笑了。 如果不是悬崖太陡,他们真的会停下来,唱首歌,说几句话,气气那些愚蠢的家伙。 而即使他们没这么做,下方诸人的心里也极不好受。 他们穿过了山谷,进入了密林,步步艰难地绕过了数个杀阵,许多人因此受了伤,消耗了大量的神火力量,才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但他们并不感到沮丧,也并不郁闷,因为他们知道,有另一群人被自己永远地落在了身后,只能眼看着自己走向成功。 于是,他们还很开心。 可是转眼之间,他们就看到这些人却反而是远远超越了自己,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一个个攀爬悬崖犹有余力,显然在先前的行走中,并没遇到什么消耗体力与火力的危险。 为什么? 凭什么? 许多人心生不甘,于是再进一步心生怨怼、心生不满、心生沮丧。 于易之抬头看着那队人,面色阴沉极了。 他望向贺卫。 “那群家伙,倒有点门道。”贺卫咬了咬牙,“不过……都怪那些混账叛徒!若不是他们,那几个家伙早落入咱们布下的陷阱了……” “不说那个。”于易之摆手,“眼下怎么办,要翻这悬崖吗?” “不。”贺卫摇头,指向了远方的小路。“从那里绕过悬崖,是最明智的选择。虽然会绕些远路,但非常安全。而那悬崖之上有什么,之后又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他们也一样。” 他语带嘲讽地说:“那些家伙只知道寻近路,因此走得才比咱们快。但岂不知,越大的利益便隐藏着越大的危险,他们走惯了捷径,终会落入天地陷阱之中。” “不错。”于易之点头,“这便如农人以机关捕鼠,总是在沿途放置美食,引着小鼠一步步向前,最后落入杀机之中。” 这番话,却是说给随行者听的。 诸人认真地听,仔细地想,最后觉得有道理。 不觉得有道理又能如何? 承认自己跟错了人? 承认对方比自己更幸运? 人之本性,不知不觉地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于是,便不自觉地觉得经历了险阻的自己,更有资格获得上天眷顾,得到巨大好处。 “走吧。”于易之指向那一条小路。 一众人望了那在悬崖上攀爬的众人一眼,面带不屑之色。 “愚蠢至极。”有人更是冷笑讥讽。 这一队人向远而去,走了好久,进入那遮掩小路的林中,而崖上诸人,还在攀登。 有人回首,见那一队人竟然已经不见,心中多少有些犹豫与疑惑。 这条路,真的是对的? 许久之后,他们才慢慢地攀到了崖顶。 崖顶风光,不于别处同。这里没有林木,只有无尽岩石,因此风也大,吹得众人有些睁不开眼。许多人小心地躬着身子,似是怕被风吹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其实,只是心理作用罢了。风虽强虽狂,却远没到能令御火者站不稳的地步。 常乐还是走在最先,于那狂风之中,步稳如山。 蒋里白衣飘扬,猎猎作响,身子却挺得笔直。 莫非大袖招摇,走得亦极稳。 他那身形,本就如山,风吹不动。 就连梅欣儿和小草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也是昂首向前,不曾低头弯腰。 诸人视之,不由惭愧,一个个亦挺直了身子。 悬崖之下,是长长的岩坡,下方一片迷离雾气,仿佛是无底的深渊,令人惊惧。 诸人小心向下,看到前方常乐等五人无惧而行,便也大起胆子。 不知走了多久,才走下了这不时有石块滚落的长坡,进入了迷雾。 穿越迷雾的诸人,只觉全身被雾气都打得半湿不干,腻腻的极是不舒服,但放眼前方,却见一片平坦草地。 常乐站在那草地上,手指前方:“那里有极强火力,正是一处宝地。但正因为火力强大,所以热度亦高,大家要坚持住。” 说着,又是第一个向前而去。 前方里许处,一片焰火冲天,映亮了那一方天空。 诸人不能看到那片焰光,只是看到有火丝缭乱,与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心里不免疑惑。 常乐带着伙伴们走了过去,几人早有经验,到了焰光核心处强忍着烈焰焚烧的痛苦,盘膝坐了下来。 诸人跟上,到了近处,立时有人惊叫起来,却是触到核心的烈焰,被烧得皮肉生痛。 庶出少年探手向前,只觉掌似伸入了烈火之中一般,但虽然痛,却不至于受伤。他咬了咬牙,看着那盘膝而坐的五人,终于大步向前,走入高温之中坐了下来。 诸人不断跟了过来,围绕五人而坐,默默呼吸吐纳。 一道道火力进入诸人体内,刺激着他们的神火宫大放光明,也不断地融入他们的神火宫中,化为他们的力量。 许多人开始感应到某一种更高境界的存在,许多人隐约触到了一那座高大的门槛,许多人开始尝试着翻越那门槛。 人人面露喜色。 数百人同时吸纳,那一片焰火便快速地变小、收拢,许久之后,终于再不存片丝。 周围的温度自然也降了下来,诸人感应不到天地神火之力,便次第睁开了眼。 常乐睁眼,望向伙伴们,淡淡一笑,带着点歉意。 “人太多,不够分。”他说。 剩下的话,大家都明白。 如果只是五人分享这一片焰火,恐怕大家都已经成功破境。但现在,数百人分享,每人所得有限,却难以让他们成功破境。 “不急。”蒋里一笑,“这里天地广阔,火力当还有许多。” “是。”常乐点头,再望向远方。 “那里、那里、那里……”他数着,“我们一路走下去,总会能让所有人都成功突破。” “那就不急于一时。”梅欣儿笑着说。 诸人闻言,心中也隐约明白——若不是自己拖累,只怕他们几人都已经借这片焰火破境。 歉意有之,感激有之。 许多人拱手为礼,向常乐道谢,也有许多人红着脸,说是自己拖累了常乐。 常乐一笑:“先前你们肯为救我而放弃的,我自然应当百倍还报回来。” 少年长身而起,望向远方,一挥手:“我们继续走。” 数百人站了起来,面带敬意,于他身后相随。 天涯海角再远,有他有前,便无可惧。 今日追随他的足迹行的路,便是来日我辈最可值得骄傲的经历。 第296章 不足 神火的光芒照亮四周,但带来的并不是幸运。 是的,它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越是强大,修炼者便越会欣喜。 但在此时,却正相反。 当它化而为某种杀阵之时,越是强大,修炼者便越会绝望。 此时,它正化成了一道澎湃的大潮,向着修炼者们狂涌而去,人们惊恐应对,但全身却都在颤抖。 “坚持住!”于易之挥剑大吼,“任何人都不许后退!” 贺卫持着符阵灵盘,全力将一道道符文弹拨了出去。 符文凌空飞舞,投入那大潮中,几番沉浮不定,如同小舟行于大海,挣扎向前,却终又被浪头吞没。 他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于易之手持晨星剑,目光锁定那起伏大潮,猛然间一声厉喝。 神火之光集于剑身,凝于锋,化为一点耀眼的星光。他一掠而起,长剑在空中疾挥间,那一道星光立刻扩散开来,化为一片星海。 大潮与星海相撞,刹那间顿了顿。 “就是此时!”贺卫大叫着,猛地将符阵灵盘掷了出去。 无数符文升腾而起,将符阵灵盘包围起来,它仿佛化成了一艘真正的海船,乘风破浪,直入大洋深处。 无数星光与其相融,化为前进的力量。 御火者们散发无数神火力量,推动它向前而去,所过之处,风平浪静。 那可怕的大潮,在诸人合力之下,终于被符阵灵盘的符文与晨星剑的星光压制,渐渐地失去了力量,最终,被无数符文镇封,消失于一片乱石滩中。 “大家全速通过!”于易之长出了一口气,但来不及放松,便听贺卫冲着众人吼了起来。 他也只好持剑向前,第一个冲过了那乱石滩。 御火者们飞奔相随,有人却忍不住回头望望。 这片乱石滩外,留下了数十具尸体。那些人不久之前,还是他们前行路上的同伴,但现在却已经失去了生命,永远地倒在了这里。 这些人中,不乏他们的朋友、同窗、同乡,甚至是亲人。 这些人与自己一样,渴望着变得更为强大,相信权威的力量、相信大派的实力,曾经嘲笑那些攀爬山崖的人。 但此时,他们谁也嘲笑不了了。 继续前行者有些感慨,也有些悲伤。但好在前方还有那强大的火力,有那突破境界的可能在等着他们。 于是,他们终还是扭过了头,跟着剑星派与妙手庄园不断向前。 可没走多远,队伍却停了下来。 因为贺卫停了下来。 他端着符阵灵盘,眼神有些茫然,手开始颤抖。 “怎么了?”于易之低声问。 “不见了……”贺卫看着他,眼神越发茫然,茫然之中,更有惊骇。 “什么不见了?”于易之隐约感觉到不妙。 “那片宝地的力量!”贺卫惊恐地说,“方才开始,它就变得越来越弱,到现在……彻底不见了!” “怎会如此?”于易之不安地问道。 “我不明白……”贺卫摇头,“原来它明明就在那里,就在前边,可是……可是怎么就能消失不见了?” “先到那处再说。”于易之挥手,示意贺卫继续向前。 但符阵灵盘已经失去了对那处力量的感应,又如何寻找? 贺卫也只能硬着头皮,凭方才最后的感应,带着众人不断向前。 好在,那之后并没再遇上乱石滩处那种大型的杀阵,众人行得倒也算是轻松。 眼见先前贺卫一直在说的宝地便要到了,许多人开始激动起来。虽然身上此时已经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想到接下来的收获,却只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穿过一片迷雾,贺卫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有缭乱的火丝在空中胡乱地飞舞着,没有方向,没有规则。在草地的另一边,有一面山坡,完全由岩石组成,寸草不生,向着迷雾上方无尽延伸。 贺卫快步向前,用符阵灵盘仔细地推算着,许久后摇头一叹。 “我们来晚了。”他对随自己走来的易之说,“先前这里曾有极为强大的神火力量,但现在,却只剩下了几缕残息而已。” 于易之不语。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处地面。 细看的话,能发现在很大一片范围里,处处可见被压得扁平的野草,显然,曾有不少人在这里静坐了许久。 他甚至还能感应到许多不同的神火气息,知道那是来自于一个个曾疯狂吸纳天地神火之力的御火者。 他看着贺卫,眼睛有些红。 “你说过,那条路是正确的。”他沉声说。 贺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然后艰难地点头:“我用符阵灵盘推算,那条路……” “可为什么他们先我们一步?”于易之指着地面说。 “不。”然后他又摇头,“我说错了——不止一步!当我们在与杀阵拼命时,他们早已到达了这里,从容地吞噬了这里的全部天地神火!” “我不明白。”贺卫面色苍白地摇头,“他们的选择明明是错的……对,这是陷阱,这一定是陷阱!是这片天地为进入者布下的诱惑陷阱!他们依然走在错误的路上,在走向更大的陷阱!” 诸人惊愕地望着立于远处,低声私语的两人,虽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却感觉到了于易之的愤怒。 这是怎么了? 诸人不解,但没有两人的命令,又不敢轻易上前。 先前的行走与厮杀,已使他们于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以二人之令行事。 但一直等着,终不免心焦。 “于公子,我们到了吗?”有人忍不住问。 于易之转头看着那人,那如剑一般的目光,令那人周身一颤。 “就快了。”于易之深吸一气压下怒火后,用极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在和贺贤弟确定最佳路线。贺贤弟说,应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不用吧。”后方有人说,“早点到达宝地才重要……” “休息是必要的。”于易之说,“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想大家都能明白。养好体力与火力,才有能力去吞噬宝地里的神火力量。路上,也许还会有重重杀阵,我们必须休息好。” 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诸人坐下。 御火者们虽然心急,但也很无奈。 于易之转头,盯住贺卫的眼:“告诉我,你是否还会出错?” “我并没有出错。”贺卫有些委屈地说,“实是那群人……” “够了。”于易之摇头,深吸一气,压下怒意。 “下一处在哪里,可能算清?”他问。 贺卫紧张地低头,在符阵灵盘上拨动着,然后点头:“绝不会错……咦?” 突然间,他面露喜色,随即快速地在盘中拨动不休,然后一脸兴奋地指着符阵灵盘上一处对于易之说:“于兄你看!真是天不绝我啊!这里、就在这里!” “什么东西?”于易之皱眉。 他完全看不懂符阵灵盘上那些复杂的图案与符文。 若看得懂,只怕他早将此时在他眼中已渐如同无能之辈一般的贺卫踢开,自己拿着这火器寻找宝地了。 “是宝地啊!”贺卫激动地说,“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离这里却不远,而且路上很安全!” 于易之目光一闪:“不会错?” “拿我脑袋担保!”贺卫举手发誓。 “有新发现!”于易之立刻转身,冲众人大吼:“大家跟我们走!” 说着,向贺卫示意。 贺卫奔于前,向着符阵灵盘指向处而去。 诸人才刚刚坐定,静静调息,此时却不得不又跟着站起来,向着远处奔去。许多人因此抱怨起来:“不是说应当休息吗,怎么突然间又要跑起来?” “别作声,跟着吧。”有人叹息。 事到如今,也只能跟着他们,听从他们。 不然,还有什么路可选?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穿过草原,来到一座山谷。 如果常乐在此,当可见到这谷中央有一片盛大的火光,如蛇而舞,向天而去。 但,它的力量终未达到“冲天”的程度,所以无法映亮那一方的天空,若在远处看去,只是微微发光的小谷。 这样的谷,自然入不了常乐的眼,于是,便算是便宜了贺卫。 “便在此地!”贺卫激动地指着谷中央说。 走了这么久,身心早倦得不行,却终于遇到了一处宝地,御火者们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忍不住激动。 “不会有错?”于易之再次不放心地问。 贺卫一笑,大步向前,来到谷中央,盘膝坐了下来,也不说话,闭目开始呼吸吐纳。 于易之心一动,疾步来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闭目呼吸之间,只觉一道道精纯无比的天地神火进入神火宫中,立时于轰然巨响中,化成了自己的神火力量。 于易之好一阵惊喜。 “我们还等什么?”有御火者激动地问同伴。 诸人早习惯了由于易之和贺卫发令,此时这两人遇见宝地,便急着自己先修炼起来,他们却不由一时怔怔不知所措,直到这人发问才清醒过来,一个个疾奔了过去,各找一块地方坐下。 数百人坐定,各施手段,疯狂地吸纳着这谷中的神火,不久之后,这片本就并不怎么强盛的神火,便被吸纳了个干净。 “妙,真是妙啊!” “这么精纯的神火力量入体,我感觉自己已然变得更强了。” “只可惜还是太少,若再多些,说不定可以帮我摸到那境界的门槛……” 诸人次第睁眼,议论纷纷。 于易之和贺卫亦睁开眼,相视皱眉。 “人太多了。”贺卫低声说。“神火不够分啊……” 于易之眼中,隐约闪动杀机。 第297章 杀阵内外 提剑公子起身,带着众人沉默上路。 但于易之的心里却并不沉默。许多的声音此起彼伏于心海,如同潮声,如同集市,令他心意烦乱。 “你在想什么?”贺卫低声问。 于易之看了贺卫一眼,仅是一眼,交汇的眼神便令他这位贤弟明白了些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有同样的声音正在贺卫的心中翻腾。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得不偿失。”贺卫低声说。“我们的人太多了。” “人多是力量。”于易之说。 “也是累赘。”贺卫补充。 是的。 人有时候是一种力量,所以我们需要人再多些,因为人多力量大。 人有时候也是一种拖累,所以我们又想让人少一些,因为人少负担轻。 多与少之间,如何计算? 也许,并不难。 因为所谓宝贵的生命,在有些掌握着力量的大人物眼中,也不过是个数字。 这数字如果让他们觉得是种负担,他们便会考虑让其减少。 对他们来说,减少的只是数字,却并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不是一场场可怕的生死。 两人对视,许久没有说话。 似乎,也不必说话。 向前行,走出十几里路,绕过三道杀阵后,又折损了十来人,他们终于到达了另一处宝地。 同样,是那种常乐不会看到的宝地。 静坐,修炼,吐纳宝地里珍贵无比的神火力量。 御火者们在仔细地做着这件事,却没有留意有两个人神不守舍地睁开了眼睛,互相看着对方。 眼神在交汇,有许多意思在复杂的目光中传递,于是两人更加明白对方的心意。 当此地的神火力量被几百人一起吞噬干净后,于易之和贺卫再次起身,带领大家一起向前行。 “下一处宝地在四十里外,我们要加快速度!”贺卫高声说。 于易之与他当先而行,飞奔起来。 御火者们身上都有伤,而且因为一直在赶路,所以已经很是疲惫。但他们没有怨言,相反,还在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是吗? 跟着他们二人,便已经找到了两处宝地,便已经让自己的神火力量提升了一大截,这岂不正说明自己选对了人? 想着四十里外的另一处宝地,他们心中欣喜无比。他们知道,那代表着的破境的可能,代表着人生变化的开始。 他们憧憬着,兴奋着,于奔跑之中激动着。 然后,想起另一群跟着五少年而去的御火者,不免心中得意。 你们都是愚人啊! 于易之与贺卫在前,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两人先是目光交汇,再是低声交谈。 “我们人太多了。”贺卫说。 “是啊。”于易之点头。 “这样下去,再找到十处宝地,对我们来说也没有意义。”贺卫说,“单纯的火力提升,终只是量的变化,而我们需要的,是能越过那门槛的力量。是质变。” “怎样能让人少一些?”于易之问他。 贺卫看着于易之,没有多说什么。 你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是恶人全由我来当,甚至是这主意也要我来拿,你便可问心无愧。 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看着于易之,于易之也看着他,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这种事,既然是同流合污,便总要展现出自己的那一部分污来,否则,如何能让自己的合伙人放心? “附近有没有更强的杀阵?”于易之问。 贺卫笑了。 他点了点头:“我会找一处足以将大部分人都留在那里的杀阵。” “就是这样。”于易之缓缓点头。 十里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御火者们不知道,这却已经是他们人生最后的行程。他们只顾着开心,高兴,兴奋,激动,以及……得意。 一片山林出现在眼前,贺卫轻轻拨动符阵灵盘,与于易之对视一眼后,高声说道:“前边有一座杀阵,力量并不算弱,但范围却小,只要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趁其力尚未完全展开前通过,便没有问题。若慢下来,却只怕要被杀阵缠住,所以大家务要展开全力猛冲,千万不能犹豫停留!” “冲吧!”于易之指向前方。 御火者们没有多想,便直接投入林中。 何必多想? 一路行来,贺卫和于易之已经带领他们战胜了数个杀阵,连找到两处宝地,谁会对他们生疑? 只怕真有人提出来,也会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吧。 一道道身影向着林中疾掠,转眼之间,便惊起了一道火力浩瀚的杀阵。御火者们初时有些惊骇,但一想到贺卫所言,便集中力量,不与杀阵缠斗,而是一门心思地向前冲。 越向前,便越接近杀阵中央,那杀伐的力量便越强。 有黄焰境强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挥起手中刀,斩落面前拦路的神火浪涛。 但突然间,有一道更强的浪涛涌来,他一刀斩下,刀却被熔断三寸,他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前方等着自己的不是杀阵边缘,而是更为强大的中央。 “不好……”他只来得及叫出这两字,便被那道熔断了长刀的浪涛吞噬,转眼之间,全身各处皆冒起黑烟。 惨叫声中,先后有数十个冲得太快的人撞入杀阵中央,转眼之间便被烧成飞灰残烬。 “不对,不对!”后面跟从者惊恐大叫,“这杀阵力量,比先前我们遇见的都要强大!” “快退!”有人尖叫着转身。 但哪里快得过身周的杀阵力量? 只是数十息之间,便有近百人被杀阵缠裹其中,于惨叫声中魂归天外。 初时他们向前猛冲,凭的是一鼓作气之力,依仗的是杀阵初起,力尚未达最强。 但此时,他们已经失去了锐气,再发挥不出那一往无前的力量,而杀阵的力量却已经全面启动,他们又如何逃得出去? 转眼,便是百多人身死。 后来者被惊呆了,他们不顾一切地转身便跑,但却发现身周的杀阵之力,已经达到了某种可怕的境地,使他们无法轻易脱离。 他们不得不挥拳出掌,燃烧神火力量,与之对抗。 但,却渐渐寸步难行。 他们回头,满眼期待地望向后方来人,希望他们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但却发现他们与自己一样,正挣扎于杀阵围困之中,不得解脱。 林之边缘处,还有十几人未深入杀阵,他们发现前方不对,便立刻惊恐后退。因为他们仅是在边缘处,而杀阵的力量又因中央处敌人众多而未快速分散到外围,所以,终得以解脱。 但他们没有料到,等在杀阵之外的不是生机,而是同伴冰冷的剑锋、残酷的火力。 晨星剑扬起,带着一抹如星般的光辉,但指明的却不是东方黎明的天空,而是地狱阴冷的深渊。 最先退出阵者,尚未来得及站稳脚跟,于易之便已经一剑向前。剑锋自那人背后入,前胸出,那人惊愕地低头看着那闪动光芒的剑,不敢相信那一直引领自己前行的人,竟然会对自己下杀手。 贺卫左手捧着符阵灵盘,右手快速地在其上拨动着,无数神火化为发光的符文飞射而出,阻住了后退者的脚步,将他们重又逼回到杀阵之中。 “贺卫!”有人愤怒大吼,“你干什么?” 贺卫并不回答,只是不断施力,一道道符文飞掠入阵,借助着杀阵的力量在御火者中肆虐,许多人还来不及张口骂出声,便被符文带起的力量击倒。 杀阵之力被符文调动,或化巨斧,或化长剑,或化猛兽,扑击斩杀一众御火者。 御火者们愤怒地大吼着,一边对抗杀阵一边向外突围。 但又有何意义? 便是他们冲出了杀阵,面前,还有一道星光。 于易之面色冰冷,手持晨星剑盯着杀阵中的众人,不论是谁,只要有本事冲破杀阵来到林外,必然要被他一剑刺倒。 鲜血飞扬于空中,御火者们愤怒大骂,绝望哭号,跪地哀求。 但一切,都不能挽回两位引路者的心意。 “于易之,你这混账,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贺卫,你这无耻小人,竟然用这种手段害我们,我真是瞎了眼啊!” “你们两人都不得好死!” 御火者们痛苦地挣扎着,高声地咒骂着。 两人无动于衷,只是继续着他们的杀戮。 惨叫声接二连三,但终于渐渐平息。杀阵的力量席卷整个三里疏林,发现再无任何生者在此冒犯着自己的威严后,才渐渐平息。 林间,到处可见残尸,到处可见焦痕。 林外,亦是伏尸处处。 于易之抬手,轻轻擦去面颊上溅到的一滴血。 “累赘没了。”贺卫望向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尸体,要处理好。”于易之指着林外的尸体说。 “放心。”贺卫点头,符阵灵盘上便飞出无数符文,依附在那些尸体上,于是,尸体便猛烈燃烧起来。 不久之后,他们都化成了焦黑的一团,无任何人能看出他们到底是死于剑下,还是死于杀阵的神火。 于易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他还剑入鞘,望向远方。 “那里离我们并不远。”贺卫说。 就在这时,有笑声起。 两人同时变了颜色,猛地转头,望向那疏林之中。 “这可算是意外的收获。”林中,有声音起,却不见人影。 第298章 大围困阵 被映亮的天光,渐渐恢复如常。 一个个御火者睁开眼睛,满眼的欣喜。 这已经是第六处被他们吞光火力的宝地了,一路行来,常乐带着他们绕开了几乎所有的杀阵,选择了最正确的路径,不断地进入一处处宝地,不断地让他们的神火力量得以进一步壮大。 他们再次确信自己跟对了人,信对了人。 但也正因为有数百人同时分享这些宝地,才使得每人所得,都要打上太多折扣。 如果不是有这数百人,恐怕常乐五人早凭着这些宝地的力量,成功晋级。 但五人都没有怨言。 相反,他们为能有这么多人信他们、信常乐,而感到骄傲。 “下一处宝地离这里有多远?”蒋里问。 “差不多十多里吧。”常乐望着远方说。 “这里的宝地,难道能无穷无尽多?”莫非好奇地问。 “差不多。”常乐回过头,又望向来路。“前方还有许多宝地,而我们经过的那些地方,也正在慢慢地恢复力量,如此循环往复,不就是无穷无尽了?”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梅欣儿不由感叹。 望向下一片天光明亮处,常乐挥了挥手:“咱们出发吧。” 数百人一同点头。 队伍向前而去,行进中,诸人面上都带着喜色。 他们知道,常乐会带着他们一路吞噬天地神火,一直到平安抵达理想中的彼岸。 那是下一个境界,那也是下一个世界。 这过程虽然因人多而变得缓慢,但大家都不着急。因为快与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定性。 有常乐在,晋级便是一定的,那么,就算慢一些,也可以接受。 有些人忍不住琢磨:另一队人现在如何了? 他们觉得那队人现在可能正在绕路,甚至迷路,又或者被某个不知到底有没有威胁的雄关阻住了脚步,正无可奈何。 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些人此时都已经成了游魂。 归不得乡的游魂,便如被风吹走、远离了生身之木的枯叶,只能在异乡的烂泥里腐朽,却再见不到故乡的土。 何其之不幸? 队伍向前行,大家心里都是愉悦的,虽有人会想到那些不幸者,但因为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不幸,所以便没有什么伤感。 正在这时,常乐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蒋里知道他断然不会无故停下,急忙低声相问。 “不对头。”常乐皱眉望向前方,“前边的神火力量在变化,似乎有什么杀阵在移动。” “杀阵在移动?”莫非吓了一跳,“不能吧,阵是死的……” “但天地神火力量是活的。”蒋里想了想后说,“也许有什么力量或是什么人,在故意阻拦我们?” “也许。”常乐点头,“大家都要小心些。” 这消息被不断向后传去,所有人都不敢大意,但又本能地有些大意——跟在常乐身后,哪里需要他们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 队伍继续向前,常乐将注意力提升了几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 数百人的性命系于己身,他丝毫不敢大意。 伙伴们倒是想替他分担,无奈真的没有这个本事。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解不开的迷,惟有常乐生了一双慧眼,可以看破这谜题的答案。 危险的气息无处不在,常乐小心地避开,试图找到一条更安全的道路,但却发现安全之地越来越少。 想要到达那处,便必须要冲过某座杀阵,别无他路。 那么,就上吧。 他叹息一声,正想告诉大家做好准备,却突然感应到了身后的气息不对。他一时愕然,猛地转过头去向后望,然后,又发现了四周隐藏着的杀机。 那杀机一直在,只是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故意不显露气息与身形。 但此时,因为它已经接近了猎物,于是开始展露力量,所以便再隐藏不住。 常乐环顾四周,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无数杀阵,已然如同墙壁一样将四方都围了起来,并不断向着这边推进,显然是要将众人都围困在其中。 “我们被困住了。”常乐沉声说。 “被什么?”小草轻声问。 “杀阵啊……”莫非望向四周,面色开始变得难看。 “你也能看见?”梅欣儿有点儿意外。 “不是看见。”莫非摇头,“而是……有一种被困在了机关之中的焦躁感。” “你小子感觉倒丰富。”梅欣儿说。 莫非没有回应她的话以继续两人的斗嘴,而是紧张地环顾四周。 “大哥,能突围出去不?”他问。 常乐摇了摇头:“很密集,没有空隙。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便形成了包围圈,所以当我发现时,已经全都晚了。若说这不是人为,我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是啊,这样恶意的包围法,又怎么会是天地自己的意志? 上苍何曾如此狠毒地对待生命? “大家做好准备,可能要有一番苦战。”常乐望向众人,朗声说道。 许多人开始有些紧张,但想想一路与常乐前行,至今还真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也没进行过什么“苦战”,再想想跟随于易之和贺卫攻打那道雄关的一战,心里不由安稳了许多。 很多人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低声说:“再苦,总也好过之前。” “还是小心为妙。”庶出的少年犹豫着提醒大家。 没人笑他胆小,只是轻轻点头。 之前,是这少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于易之,这才给了众人勇气,同时,也是给了众人机会。 若无他的勇气,说不定大家还都在跟着于易之和贺卫,此时遭遇如何,无法猜测。 至少,前行路上,他们再未见过另一队人。 那么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还能是发现了更大的宝地? 诸人不信。 于是,便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他们已经再次迷失,又或身陷某个杀阵之中。 总之,不会好过自己。 因此,大家对这无名的庶出少年多少存着一分感激,以及敬意。 诸人望向四周,不见火力升腾,亦感应不到危险气息,却依然调动体内神火力量,做好了准备。 常乐调动体内神火宫烈焰升腾而起,望向前方。 一道道火力蔓延而来,在遥远的那方映亮了天空。巨大的光圈,于天空中不断收缩,渐渐向着众人这边聚拢。 终于,升腾的神火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望着来自四面八方,令自己无处可躲的滔天烈焰,不由惊恐起来。 他们相信常乐。 但,这次的杀阵太强大也太可怕了,自远而来,不留一线生机,其势如能焚天。 “不……不会有事的……”有人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身边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大哥,往那边突围!”莫非突然指向东南方,大声说道。 “你看出了什么?”蒋里问。 “说不出。”莫非摇头,“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如果这是一道机关的话,那边,应该是就破关的所在。” “我们走。”常乐没再多问一句,第一个向着东南方冲去。 “大家跟上!”蒋里大喝一声,示意梅欣儿和小草跟莫非先走。 “你呢?”梅欣儿问。 “我断后,以防有变。”蒋里说着,袖子一抖,青焰匕首已然被他握在手中。 剑光三尺长,青气如微风般动荡。 “小心。”梅欣儿叮嘱。 队伍向着东南方而去,打头的是常乐,断后的是蒋里。于是,行于中间的人们,便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 头与尾皆有人相护,我们倒似是母鸡翅下的小鸡。 何其幸运? 他们或望向队伍之前,或望向队伍之后,心中有感触生,突然觉得为大丈夫者,便当如此。 居于仁,行于义。 于危难之前,敢挺身而出,能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许多人暗下决心——若最终仍要一战,那便要如他们一样,不论向前还是向后,皆当奋勇。 不知不觉间,东南方至。 那里,有神火力量冲天缭乱,不住地向着诸人而来。常乐停步望去,莫非随后追了上来。 “大哥,你们等我。”莫非说,“既然是机关,我自然破得了。” “能行吗?”常乐问。 “放心!”莫非笑了笑,大步向前,迎着神火杀阵而去。 “你们保护好大家,我为他护法。”常乐对梅欣儿和小草说完,便一掠追上莫非。 “大哥,你就别来跟我冒险了。”莫非认真地说。 “若真有险,大哥自然得跟你一同担着;若是无险,你又何苦不让我跟?”常乐笑着拍了拍莫非的肩膀。 随即感叹:“这一身厚肉,肥而不腻,可真有手感。” “大哥敢情是想吃我?”莫非嘿嘿地开起玩笑。 玩笑之外,再无他言。 兄弟之间,就算要客气,说上一句也就是了。 所谓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又何必太客气! 他甩开膀子向前走去,那模样,不似是迎向了一道可怕的神火杀阵,倒像是农家大婶提着刀走入了鸡舍,要选那只最肥的鸡杀来熬汤。 大袖飘摇,少年胖大的身躯,在那神火映衬之下,似是一座烈焰之中的高山。 “火焰山啊!”常乐行于他背后,情不自禁地感叹。 面对那滔天火焰,莫非眉头也没皱一下。 “乖,要听话。世上有几人了解你?除我之外,怕也不多吧。你若烧死了我,谁能知你的精彩?所以,乖……”他对那杀阵低声说着。 然后,他抬起了手,轻轻抚摸那火焰。 一时间,焰如一条温顺的龙,低下了它高贵的头。 第299章 远方的混沌 在莫非手掌轻拂下,滔天之焰的气势似乎弱下了不少。 大家望着莫非,不由惊呼赞叹,又想起了他破解那一道雄关时的风采。 “莫小哥果然厉害。什么妙手庄园嫡传,跟他相比简直狗屁不如。” “怎么能说得如此不雅?说屁也不如便是了,何苦连累狗?” “他们先前竟然想用那种手段害常公子他们,真叫猪狗不如。” “不过,有常公子在,再加上莫小哥,什么阵困得住咱们?” “就是!” 大家呵呵地笑着,盲目地乐观着。 但却没人知道,此时莫非的额上,已经冒出无数豆大的汗珠。 他的手在颤抖着,剧烈的痛楚,令他只想着飞身退开。 但不能退啊!我若退了,这阵便将再度向前,机关之锁一旦锁死,再想破开,却不知要用多长时间,费多少火力。 而到了那时,自己是否还能破解机关,又是未知之数。 到时只怕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之中,尸骨无存。 我又怎么能退? 他咬着牙,眼里闪着精光,盯住那汹涌而来的杀阵之火。 “乖……老实听话!”他厉喝一声,不知是对那火焰,还是对自己心中的退意。 他终没有退。 时间流逝,四周的火焰离诸人越来越近,但东南角的火焰,依然在莫非手掌之外。 此时,他身上的汗已经不知流了多少。 那些汗水不断涌出他的毛孔,又不断被近在咫尺的强大火力直接烤成了水气升腾而去。 少年的衣衫猎猎于火气之中,大袖边缘,已现焦痕。 常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并没有向前而来,但却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莫非稍现不支,他便会不顾一切冲过去,将自己的兄弟从那可怕的杀阵火焰中救回来。 哪怕自己因此而身陷火海。 莫非会让他失望吗? 会让他陷入这样的险境吗? 不会! 一声厉喝中,胖大的少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开!” 随着他一声怒吼,杀阵东南角的火海突然间破开了一道口子,仿佛是捕鼠笼的门被人用力撬开了一线缝隙。 那一线缝隙,便是生机! “大哥,带大家冲!”莫非大吼着。 无数汗珠自他身上涌出,他张开的两手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承担着如山一般的重量。 “走!”常乐大吼一声,猛地挥手。 “走!”梅欣儿与小草同时大叫,带着队伍向那处口子冲去。 她们脚下不停,带着诸人直掠向那道开口,一个接一个地飞身射向远方,直冲出杀阵之外。 百丈杀阵之火,烧焦了她们的衣角,将她们的几缕发丝化成了飞灰,但却终没能将她们永远留在这里。 一个个少年、一位位公子,紧跟着她们的脚步,飞掠而出。 庶出的少年却停了下来,对常乐说:“你先走,我来照顾他!” “我自有把握!”常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掷,将少年掷向了那开口,少年于空中望着常乐和莫非,只觉这两人的年纪虽不比自己大多少,但却如同沉稳如山的长辈一样,值得自己依靠与信赖。 做人,当如此! 他在心里赞叹着。 御火者们飞掠而出,每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许火丝,有的直接燃烧起来,吓得他们大呼小叫着扑灭。 但有惊无险。 蒋里飞掠而来时,所有人都已经通过了开口。他一声不响地向前,一把抓住莫非的胳膊,冲常乐点头:“乐哥,先走!” “好。”没有客气,常乐飞身一掠,转眼穿越百丈距离,来到阵外。 蒋里深吸一气,突然间有无数的火焰将他和莫非包围,化成了武神之形。 武神霸体! 莫非此时已经用尽了力量,面色苍白,双手垂下,那一道开口,便立刻合拢。 阵外的人们焦急大叫:“快出来啊!” 阵内的白衣少年沉默无语,只是一掠向前,手中青光之剑猛地扬起,于是,便将那眼见要合拢的开口,再次破开。 如火武神笼罩着两个少年,他们疾速地穿越那开口,离安全处越来越近。 但失去了莫非的力量支撑,那开口自然会再度合拢,而且速度更快,转眼之间,便轰然合并。 “啊!”阵外人们惊呼起来,许多人摇头叹息,眼圈发红。 “他们……”庶出少年望着杀阵火焰,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 但他接着便发现,常乐负着手,站在杀阵之前,眼中没有半点悲伤。 难道他对同伴的生死,根本没有半点感觉? 怎么可能! 那么惟一的解释就是…… 少年惊讶地望向那片火海,接着,便见到一团黑影破开火海而出,疾奔而来,到了面前。 化为武神之形的火力收拢,归入白衣高大少年的体内,他扶着胖大的少年大步向前,身上,连一点焦痕也未见到。 蒋里带着莫非自杀阵中破出,虽历火海洗礼,却安然无恙。 “他需要休息。”蒋里将莫非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随后对众人说。 “不碍事。”莫非脸色苍白的摇头,“这里危险,我们还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及他说完,只听见耳边风响。 他愕然望去,见那数百名御火者,此时已经结成了一道大阵,守在他与那杀阵中间,替他挡住那火海焰波。 “你放心休息。”庶出少年冲他笑着说,“杀阵若再移动,我们会拼死守住。” “何……何至于此?”莫非心在颤抖,声音也有些颤抖。 因为自小生得便胖,便显得蠢,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受人喜爱的类型,更从没敢幻想过有一天,会有许多人站在自己的周围,说一声他的笑容有我们守护。 受人敬仰是一回事,有人会为你挺身而出,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再度哽咽了。 “别没出息了。”梅欣儿拍了他一巴掌,“好好调息休息。” 说着,将神火锦囊塞进了他的手里。 “嗯。”莫非傻傻地应着声,毫不客气地将锦囊中的神火调了出来,吞入自己的神火宫中。 身外火,是打了折扣的火,火器虽然并不挑食,但身为万物之灵的人却会挑食。 这并不是说御火者们太难伺候,而是说御火者们的神火宫难伺候。它们喜欢新鲜的神火,次一级,也是喜欢自家主人依靠自身之力吸纳后再存于外的神火。但即不新鲜,又是他人之力凝成的神火,在它们眼中,便如被丢到乞丐碗中的馊馒头,很是令人生厌。 所以,使用他人的身外火用以补充火力,用以调整状态,用以恢复自身,便是事倍功半,甚至是事十倍功方半的事。 好在,梅欣儿神火锦囊中的身外火多得很,莫非尽可随便浪费。 虽然营养未必足够,但馊馒头吃多了,也管饱。 不到一刻钟,他便补足了力量,深吸一气后站了起来。 “我没事了。”他笑着说。 但大家分明看到,他的脸色还是那般难看。 火力可以重新补足,体力也可以重新补足,但元气呢? 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才是生命之本。 而除了它的消耗之外,还有意念、精神…… 这些更加虚无飘渺的东西,却是构成人之灵魂的核心。 肉身,不仅人类拥有,兽亦有。 惟灵魂,惟意志、精神,才是不相同的根本区别。 莫非为了对付那雄关,已经先伤了元气,此时为对付这杀阵,更是伤了心神。 哪里那么容易恢复! 大家心知肚明,但也明白,此地真的不宜久留。 虽然身后的杀阵没再移动过来,但也不曾熄灭,这便说明那疯狂的力量还在,随时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再向他们袭来。 “走吧。”常乐点头,过去背起了莫非。 “哪用这样?”莫非摇头挣扎着要跳下来,却被常乐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小胖子尖着嗓子长啸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老实点,不然收拾死你。”常乐狠狠威胁。 莫非哭了。 “这么大人还怕疼,羞羞。”小草刮着脸皮笑他。 哪里是腿疼? 是心里感动好不好? 莫非在心里嘀咕。 队伍向前而去,渐渐走远。 极远处的一座小山上,有两个身影静静而立,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沉默不语。 “这样强大的杀阵他们都能逃得出去,真是……真是……”贺卫捧着符阵灵盘,好一阵叹气。 于易之眼里有寒光闪烁,沉声说:“那个小胖子……会不会是哪位工道大贤的子弟?” “现在想来,应该是吧。”贺卫说,“怪我先前眼拙……” “过去的事过去便好,不用再提。”于易之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在要立刻到下一处去,布置杀阵。如果再失败……”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望向了遥远的某处。 那处,被无尽混沌笼罩,谁的目光都无法穿越混沌,看到那里的实情。 但他却知道,有一尊不得了的大神,正静静坐在那里,注视着自己和贺卫的一举一动。 “下一处伏击地,你我联手。”于易之说,“你来布置杀阵,我则进入杀阵中杀人!” “这样,应该便会成功。”贺卫想了想后点了点头,随即又叮嘱:“只是你要小心,这样做很危险。” “不这样做,更危险。”于易之又望向了那处混沌。 贺卫打了个哆嗦,眼中满满的全是惧意。 那种恐惧源自内心深处,他觉得就算是自己爷爷立于身边,散发火力护着他,也无法帮他消除掉那种恐惧。 第300章 白河桥 队伍在向前行。 小胖子此时已经在另一人的背上。 离开那片火海,又向前数里后,蒋里将莫非从背上接了下来。再向前,则是那位庶出少年。 莫非很是过意不去,坚持要自己走,但庶出少年显然比他更为倔强。 少年的体格虽然单薄,年纪虽然小,但终是御火者。 “这也算是一种锻炼吧。”少年认真地对莫非说,“在这种火力强大之地负重而行,对身体大有裨益。希望你能成全我,就算是帮我一个忙。” “这让人……怎么好意思?”莫非脸色有些红。 后来,又有青年向前,自庶出少年背上接走了他。 一路向前,诸人一路换着背莫非,没轮到的人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抢着想上前来。 “小莫好受欢迎呀!”小草笑着说。 “没听凌康说吗?”梅欣儿说,“大家是借这机会锻炼身体。” 庶出的少年早做了自我介绍,姓凌名康,来自一个不怎么出名的世家。 再不出名的世家,也是世家,也有悠久的传承,有着家族内成员们为之眼红的权力、地位、财富。 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于是他便也不被重视,甚至有时他父亲会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次能得到入圣地修炼的机会,是他努力争取了多年的结果。他很珍惜。 好多人都将凌康做过的事与常乐等人悄悄说了,因此,伙伴们知道在关键时刻,是这位少年带了个好头。 多年期盼得来的机会,谁会轻易放弃? 凌康做到了。当时,他为了心中的道义,宁可脱离大队,宁可与当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两大权威闹翻,也要留下来为常乐等人指明陷阱所在。 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常乐看似随意地看了他几眼,但却将这少年记在了心中。 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帮他。 常乐这样想着。 前路并不艰险,尤其是在他的带领下,众人再次无惊无险地绕过了几处杀阵,又到达了一处宝地,用一刻钟的时间吞噬了所有的天地神火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的行程有些远,数十里的路程,期间还有山川阻路。但大家并不觉得苦,因为心中有希望在,所以辛劳便也是一种幸福。 可惜的是,有些人并不想让他们始终无惊无险地进步。 在一条大河前,常乐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神火的力量突然间出现,于那河上化成了一座桥。当那桥出现后,整个条河都立刻变了颜色,化成了一片缭乱的火海。 火海泛着白光,展现出了足以轻易将所有人吞噬其中、化为灰烬的热力。 “是白焰!”有御火者惊恐地叫出了声。 河长不知多少里,自那边山后来,向那处林中去。常乐观望大河上下游,找不到可以绕过的地方。 要向下一处宝地去,便必须经过此地,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绕开。 “小莫。”他只好转身,望向莫非。 “有我。”莫非点了点头,从一个青年的背上下了地,向着对方诚挚一礼道谢后,大步向着那座大桥而去。 虽然休息了这么久,但元气难复,终还是走得有些疲惫吃力。 但他努力挺住,不让自己的疲惫表现出来,是不想大家多为自己担心。 桥是由神火力量组成的机关,一经人踏足,便立刻缭乱起焰。莫非的身影瞬间被火焰吞没,令众人好一阵担忧。 “我去护法。”常乐一掠向前,跟着来到了桥上。 瞬间,又有一重重神火将他包围起来。 那火焰有着极高的热度,饶是常乐也感觉有些支撑不住,咬牙挺住飞身向前,直掠出数丈远,才来到了安全之地。 莫非站在前方,回头看来。 常乐发现莫非的眼神不对,似藏着深深的忧虑。 “怎么了?”他急忙问。 “我们似乎……破不了这机关。”莫非有些担忧地说。 “怎么?”常乐再问。 莫非转头,指着大桥中央立起的一面火焰晶壁:“这个东西很复杂,需要至少白焰境神火力量才可以移动。我只是橙焰境,没办法动它。” 常乐皱眉。 “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问。 “也许……”莫非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于是眼睛亮了起来。 “也许利用高级别的火器,便可以做到。”他说,“小蒋不是有一把青焰级的匕首吗?” “我去叫他。”常乐点头,再次向着火海掠去,转眼冲出了那桥。 “怎么了?”梅欣儿急忙迎了上来。 “小蒋,跟我进去。”常乐向着蒋里一招手。 蒋里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相随其后,跟着常乐一起掠入火中,来到桥中央。 “来,把你的青焰匕首借我用用。”莫非伸出手来。 “你确定你能发挥出它的力量?”蒋里问。 “啥意思?”莫非有些不解。 “亏你还是工家人。”蒋里一笑,“使用者的力量高低,会影响到火器力量的发挥。我和乐哥都可以让它发挥出青焰级的力量,但是你……没试过吧?” “凡事总有第一次。”莫非说,“说不定我就能办到呢?” “接着。”蒋里再不多说,直接将青焰匕首丢了过去。 莫非一把接住,端详着这把青焰级的火器,好一阵爱不释手:“近看才发现,真是好宝贝啊!虽然并没有做多的修饰,看起来并不精细,但是……” “行了。”常乐捏了捏他的胖脸,“让你上这儿来干啥来了?” “知道。”莫非嘿嘿笑着,握往了匕首,将神火力量注入其中。 他的神情严肃,目光凝重,神火宫中的神火升腾而起,火徽一时大放光明。 于是,那匕首的颜色也生出了变化,由雪亮转为赤红,再于赤红中生出一抹黄,转为橙色。 但……就此打住,到此为止。 莫非咬牙切齿,拼命往外挤着自己的火力,甚至使用了爆燃神火的方法,但匕首的颜色却始终不变。 变化的,也只是其上光芒的强度而已。 “败给你了……”莫非叹了口气,颓然收回了火力,将匕首丢还给蒋里。 “为啥你们就行呢?”他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比你厉害。”蒋里一本正经地说。 很点臭屁的意思。 莫非撇了撇嘴:“比我厉害的话,你来破这机关啊?” “这你就扯淡了。”蒋里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人各有所长,你擅长的东西我未必擅长。” “倒是个办法。”常乐却是目光一亮,“小莫,能不能这样?你来指挥,小蒋来做?” “似乎可以吧?”莫非想了想后点了点头。 “可以一试。”蒋里也点头,神火力量注入匕首,青焰之刃立刻延长到三尺。他大步向前,看着莫非。 “这里……”莫非抬手指向一处。 桥外,诸人有些焦急地望着那火海,等着它慢慢熄灭,但等了好久,却只见它不住升腾,没有平息的意思。 如此一来,他们便看不到桥上的情况,不知破阵大业进行得如何,自然不免有些急。 “大家不用担心。”梅欣儿安慰大家,“莫非的本领,你们都是见过的。” “还有少爷和小蒋哥帮他,一定没问题。”小草认真地说。 大家点头,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我也担心呢。”小草低声对梅欣儿说,“小梅姐,你在这里陪大家,我去看看。” 说着,一掠向前,冲入了火海之中。 梅欣儿想拦她,但她的速度太快,不及她伸手,人已经进入了桥上火海里。 我也想去啊…… 梅欣儿有些郁闷地想着。 就在这时,那一条大河突然间变得更加沸腾,那些白色的火焰猛地一震,接着便冲天而起,以大桥为中心,如同两条羽翼一般,向着众人快速地围拢过来,不及众人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经将众人围困其中。 “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小心!” “收拢队伍,不要撞上那些白焰!” 御火者们惊慌大叫,急忙向着中央处聚集。 常乐不在,蒋里也不在,伙伴们都不在,梅欣儿一时失去了主心骨,有些慌张,但见到大家都向自己投来询问的目光,却咬牙将惊慌压在心底,不表现出来,高声说:“大家不要慌!” 有笑声传来,接着,后方的白焰分开一道门,有一个青衫公子缓步走了进来。 “贺卫!?” 许多人惊呼出声。 “诸位,好久不见。”贺卫目光扫过诸人,脸上满是得意,眼中尽轻蔑。 “你怎会在此?”有人厉声问。 “你说呢?”贺卫反问。 梅欣儿隐约觉得不妙。 这可怕的白焰,为何会为他打开一线门? 庶出少年凌康心里生出一丝不安,情不自禁地运起了火力。 许多人与他一样,都觉得贺卫的出现,恐怕代表着某种厄运已经悄然降临。 “你想干什么?”梅欣儿厉声问。 “不干什么。”贺卫摇头,一笑:“只是想杀光你们而已。” “混账!”有御火者勃然大怒,瞬间拔出腰畔长剑,一剑如电,向着贺卫迎面刺去。 这御火者是一位世家子弟,身手极是不凡,而且与贺卫一样皆是黄焰境,一剑出手带着杀意,火力毫无保留地顺剑倾泄而出,剑威凛冽,破空长鸣,如同雄鹰长啸。 贺卫淡淡一笑,抬手间,符阵灵盘出现掌中,轻轻一拨。 瞬间里,他身后的白焰之墙便起了变化,一道白焰自其中剥离,化成了一柄长刀,呼啸向前迎向那公子的长剑。 轰然一响中,火花四溅,长刀消散,那位公子闷哼一声,身子向后飞射而出,摔倒在地。 口中鲜血喷出,脸色一时苍白无比,挣扎中,竟再爬不起来。 “你们与我的差距,便如天与地。”贺卫冷笑着,轻轻拨动符阵灵盘。 白焰壁中,立时剥离出数十道火焰,化为种种凶兽,向着诸人扑来。 第301章 剑争 神火化而为桥,晶莹如玉石。 少年们立于桥上,汗珠亦如玉般晶莹。 “左三寸,下一尺一,尔后右……”莫非沉声说着,每说一句,都似乎要耗去很多力量。 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上涌出,他顾不得去抹,只是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壁。 神火入目,观机关变化;神火入脑,算变化之规。 岂是易事? 所谓“烧脑”,大抵如此。 青焰匕首的三尺刃,此时插在那晶壁之中,蒋里握着匕首,艰难地依莫非的指示移动着。 他不敢多移一分,更不能少移一分。 数次,只因他手腕微抖而生出些许差错,那晶壁便涌起无穷杀意,有白焰缭乱而起,险些化成杀人的大潮,将四人全部困在其中。 不能有错,万万不能有错! 四个少年都全神戒备。 “我来替你。”常乐此时向前,轻轻握住蒋里的手。 蒋里点头,慢慢松手,将青焰匕首的控制权交给常乐。 神火力量升腾,常乐体内两座神火宫光明大作,火力注入匕首之中,三尺光刃不改其威,依然青光四溢。 蒋里深吸一口气,很是疲惫。 晶壁由白焰组成,每次移动,都如同自己与一位白焰境强者角力一般,其中辛苦,也只有自己知。 “你好好休息。”小草说,“一会儿我来替换少爷。” 蒋里点头,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常乐在那里帮莫非破阵,同时放松身心,调整体内神火力量。 破阵不易,期间只怕几人还要轮番替换几次,早些休息好,便能早些上场。 就在此时,警兆忽自心底而生,蒋里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剑光,衣袖轻抖,一柄普通的短剑自袖中滑落,落入手中。 他转身凝立,持剑沉声喝道:“出来!” 小草、莫非和常乐同时转头,望向桥头火海。 有冷笑声起,接着,火海分开一线,如同门户。有紫衫公子自那门户中缓步走来,立于桥上。 火海收拢,一线门户消隐不见。 于易之缓步向前,在离蒋里数丈之外停下脚步。他望了望蒋里身后的三人,缓缓点头:“此处机关法阵,由白焰之力组成,你们竟然也有法子破解,于某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他于此时出现在这里,隐约说明了一些问题。想到这些,常乐和莫非面色不由变得阴沉起来。 “他交给我。”蒋里说,“你们继续破关。” 不论岸上出了什么情况,总得破掉这神火机关才能得知,若有异变,也只能是破关之后才能返回帮助众人。 “好大口气。”于易之冷笑。 晨星剑在鞘中鸣,显得有些兴奋,似是因为将要迎战强敌而激动,这令于易之很是气恼——那小子不过是橙焰境而已,为何你却认为他有与我为敌的资格? 他注意到了对方的青焰级火器此时正被用来破解神火机关,于是便更加不快。 原本,他以为晨星剑视蒋里为对手,是因为蒋里同样也握着青焰级的火器,但现在蒋里手中只是一柄普通的短剑,晨星剑为何还在不住鸣? 岂不是在说,厉害的并不是那火器,而是眼前这橙焰境的少年? 凭什么? 心中不快,惟破敌可除。 他眼中流动起一抹白芒,缓缓握住了剑柄。 “报上名来。”他沉声说。 “蒋里。”蒋里说。 “于易之。”于易之说。 一声剑鸣,起于鞘中,响于桥上,扬于天际。 重重白焰神火,阻不住这一声鸣。它如龙,瞬间破九霄而起,穿云而去,啸声清亮,无可阻挡。 蒋里只是沉默着持剑而立。 “你死后,我会记得你的眼神。”于易之说,“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便令我心惊——小小一个橙焰境的少年,如何会有这种犀利如剑的眼神?” “剑心通达,自外显于眼。”蒋里答。 “答得好。”于易之点头,“家祖亦说过,剑意练至极致时,会藏剑于心,外映于眼,于是出手之际不论用的是强大火器,还是普通一剑,都一样强悍无敌。因为剑意不是剑的意,而是人的意,借剑显形罢了。” “有道理。”蒋里点头,“不愧是于兴南。” 于易之面露傲然色。 祖父剑道之名冠绝大夏,他当然可以骄傲。 “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蒋里说,“我只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跟随着你的那些人现在又如何。” “都死了。”于易之说。 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那些不是人命,而是一群虫子的命。 行于路上,蚁群横于面前,一脚脚踩下去,几百上千只蚂蚁便都死了。 如此而已。 难道我还回头看看,为它们叹一口气? “为什么杀他们?”蒋里问。 “碍事。”于易之还是叹了口气,似乎,多少觉得那毕竟还是人命。“宝地的神火力量就那么多,要与几百个人分,太浪费了。” “当初又何苦拉着他们跟随自己?”蒋里问。 “当初以为天地巨力无穷无尽。”于易之说,“但后来才发现这种想法不对。宝地就那么多,火力就那么点,历尽艰险好不容易走到地方,却又要被别人分去,实在令人心里难过。” “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可以调动此处的杀阵之力?”蒋里问。 “这便不足与外人道了。”于易之一笑,“说这么多,也只是看在你于剑之一道有几分才华,惜才而已。如果是家祖在此,恐怕会对你礼敬有加,拉拢你加入我们剑星门。” “为何你不会这么做?”蒋里问。 “因为我不喜欢你。”于易之说,“尤其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蒋里和先前的蒋里有何区别? 惟一剑不同而已。 手持着一把寻常的短剑,眼中竟然还有那般目光,竟然还能让晨星剑不住鸣,这便令于易之不喜。 因为他若离了晨星剑,便会有些不一样。 我乃大夏剑道第一人之嫡孙,竟然不如你这无名之辈? 这种感觉,令人不爽啊! 想说的话已说完,于易之不想再说,不想再给蒋里拖延的机会,于是他出手。 有光芒在晨星剑刃上闪过,青色光芒流动如水,自柄而起,转眼便至剑锋,再于剑锋处化而为星光耀眼。 一点寒芒,瞬间向前而来。 青刃在前,黄焰在后,如同流星破空,将袭大地。 大地虽然广阔,但除了老实地硬挨流星撞击然后千疮百孔,又能做些什么? 蒋里目光明亮,抬手挥剑。 那剑只是普通的剑,不足千钱,若挂在普通百姓家里壁上,倒也算是一种挺别致的装饰,如此便多少有些价值。 但若用在剑客的比武中,却毫无价值。 蒋里不在意。 剑意在心,不在剑中。 但既然是剑意,自然要借剑之形来展现;既然是剑法,自然也是以剑之形为基础定下的法。 铁锹能挖土,靠的是使锹人的技巧与力量。 菜刀能斩肉切菜,靠的是使刀人的技巧与力量。 世间所有工具,各有特色,但特色如何发挥,看的却是使用者的本领。 剑亦如此。 但终也有不同。 工具若好,便能让使用者节省力气,便能助使用者将技巧发挥到极致。 不足千钱的铁剑,能与青焰火器相比吗? 蒋里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所以,他并不格挡,并不闪避。 他只是一掠向前,手中剑化为一道寒光,斜里削去。 目标,却是对方持剑的手腕。 晨星剑自然锋利,若与铁剑相撞,铁剑只怕只一个照面便会断为两截。 甚至是数截。 但持剑人的手呢? 一剑光寒,映亮了于易之的眼。 他微微皱眉,想不到蒋里的剑来得这么快,落点这么准,出手又这么狠。 因为他不想以右手残废为代价杀掉眼前的少年,所以他只能变招。于是,那如流星袭击大地一般的强势一剑,就此偃旗息鼓,无疾而终。 这令他极为不爽,但又毫无办法。 凝步停稳,他翻腕转剑,生生中止了前冲剑势后,使晨星剑带起一道星光,凌空翻转,如同龙之翻腾,躲过了蒋里来剑,又反向着蒋里手臂削去。 你要切我的腕,我便断你的臂。 蒋里收剑,侧身,滑步。 一气呵成,动作浑然一体。 三个动作,如同一个动作,瞬间令他闪过对方来剑。 然后,他抬手,短剑如蛇般当空游动,向着对方颈间而去。 剑锋森寒,虽闪不起星光,但……杀人而已,有锋刃便好,又何必非要有什么星光? 于易之抬剑相格,蒋里却又撤剑移开。 剑光起落之间,两人过了十几招。 无胜负。 更无双剑交击之声。 于易之渐渐感到心惊。他不能理解,蒋里这个小小的橙焰境,如何能凭着这点微末的火力与自己周旋,游刃有余? 他更感到惊惧——这样缠斗下去,自己只要一招疏忽,也许…… 眼中有寒光起,于易之突然向后掠出。 蒋里冷笑,飞身向前,一剑如同白练横空,直追着于易之。 如同雄鹰,见到了大地之上掠过的白影,便能以眼锁定,便能以爪擒抓。 于易之这才感到真正的威胁。 他很愤怒。 厉喝声中,他不再退,挥剑在身前舞出一片缭乱的光影,青光道道,编织成的光芒如网,向着蒋里罩去。 蒋里撤步后退,瞬间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但这正是于易之想要的。 “不得不说,你是剑道上的天才。”于易之冷冷说道,“但可惜,便要折于今日。” 蒋里不语,只是缓缓抬剑,指向对方。 你要用武技,我便用武技来应。 第302章 蒋门最弱者 晨星于东,日将彤彤。 剑锋一点光,便是东方天将明时,仍能与日争辉的那一颗晨星。 其光虽不如大日般绚烂,但却能傲立星海,无可出其右者。 于易之剑锋缓动,如星之沉降,剑锋青光明亮,如晨星引路。 一时间,周围的天象似亦生出变化,晴空之蔚蓝化而为苍白,遥远东方却有一片红霞渐生,仿佛是天将明时,日之初起。 一点明亮星光,于那时闪亮,化而为芒,凝于东。 何处为东? 剑之所在,星之所在,便是东方。 这一剑,扭转天机,变化天象。 我所居处,便是东方,便是大日将生之地,便是阳光初起之所。 万物因日而生、而长,天地因日光而明亮。 无我指引,尔等却将永坠黑暗,哪里能得以欣赏大日之华,朝阳之美? 这一剑,好生霸气,也好生傲气! 于易之面色从容,眼中闪烁的光芒里尽是傲色,他长啸一声,身形随剑而起,仿佛将要化成那托衬着晨星的朝云霞光。 小草惊愕地看着,只觉这一剑几有天威,无可抵挡。 常乐并没有回头,莫非也没有回头。他们虽然感应到了那剑之势,那剑之威,那剑之意,但却只是专注于破关。 他们相信,蒋里自然能挡下这一剑。 他们将后背交给蒋里,便绝不会担心蒋里守不住他们的背。 于易之人在桥上,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将要离桥而起,向天而去,缓缓升到半空中,成为引领大日之光的那一颗晨星。 他的剑锋明亮,一点青光,隐隐指住蒋里。那光虽不强,但却坚定,不论蒋里向何处避,都无法避开那星光的笼罩。 “死。”于易之沉声说道。 刹那间,一道星光自晨星剑中射出,直向着蒋里而去。在那星光之后,无穷火力演化成了东方晨时的万道红芒,而在更后方,则有一道大日隐约出现。 只要那星光射落于目标之上,那万道红芒,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大日,便必将快速地冲杀过去,将那目标完全毁灭! 这,便是剑星派的剑法。 这,便是煌煌于天,可引天威的剑法。 蒋里静静地看着,目光平静,神态从容。 这种态度令于易之感到愤怒——在如此神威面前,你还敢故作镇定? 真以为自己死不了吗? 如星剑光匹练一般,又如闪电,瞬间便到了蒋里面前。其势无双,其速无双,蒋里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可是,他又何须挡? 短剑遥指前方,蒋里目光沉静如深湖古井。一道道火力演化成飘渺的剑意,顺剑而出,笔直向前。它无视天地剧变,不理人间沧桑,只是向前而去,快得好像是刹那中的刹那,慢得仿佛沧海桑田之变化。 那一道星光已然射来,正撞在这道剑意之上。 在于易之看来,胜负已分。 不是吗? 这乃是剑星派秘传武技——“星引日”,此剑一出,诸剑皆寂,无人能是敌手。 何况对方的境界,比自己还差了一级;何况对方的武器,在晨星剑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红尘滚滚,光焰万丈,大日将出,谁可与之争锋! 但刹那间,他的面色却变了。 蒋里刺出一道剑意,看起来并不澎湃,也无任何异象因这一剑而出,但是,那飘渺之中、那虚无之中、那无形之中的一剑,却是如此可怕,竟然连星引日的星光也为之颤抖! 剑光与剑意相撞的刹那,那明亮如星的剑光便立刻黯淡,接着,竟然直接当空湮灭无踪! 怎么可能!? 于易之瞪大了眼睛,心中傲意消散,只剩下了惊恐与不解。 那道剑意向前而来,瞬间便遇上了紧随如星剑光而来的万道红芒,那如山如海如天威降临一般的红芒,剧烈地挣扎了几下,便如同被巨鲸吞没的鱼群一般,再不见踪影。 喷薄将出的大日失去了引路者,便立刻沉寂,渐渐地退回了东方地平线,万道红霞也终消散无踪,苍白的天空再度恢复成了蔚蓝的颜色。 星引日,被破了。 不仅如此,那一道无形剑意还继续向前,向着于易之杀了过来。 手中的晨星剑再次剧烈颤抖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兴奋,而是恐惧,仿佛这剑有了灵,而那灵遇见了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对手,先前雀跃欲试,但交手后却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方的实力,而心生悔意,隐生退意。 剑若真有灵,当觉得委屈吧? 昔日自己在于兴南手中,何曾怕过什么?如今落入竖子之手,却畏缩如落水狗。 何其不幸? 蒋里似能懂剑心,轻叹一声:“我且你解脱。” 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眼中剑意大盛。 绝断剑意猛地向前而去,将于易之笼罩于一道莫大剑威之中,于易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心头生出无尽恐惧之意,怪叫声中向后疾退。 “神火护我!”他狂叫着,展开双臂。 蒋里微微皱眉。 这种时候,自然是应当持剑缩身,以全力相抗才对,他却打开门户,又是何意? 瞬间,蒋里就明白了。 桥上那升腾向天的白焰,突然间仿佛是有了灵魂,猛地向着于易之缠裹过来。道道白焰包围于易之全身,便如同是一件厚重的铠甲,瞬间,于易之周身火力提升,仿佛是在那刹那里,破境而入白焰。 但这时,绝断剑意至。 那一剑无风无浪,无惊雷。 但却足以惊天动地,毁天灭地。 重重白焰如重甲,将于易之死死护住。按理说,不论这一道剑意再如何强,终是橙焰境的水平,绝不可能伤到这白焰之甲,但事实却超出了想象,足以让任何人震惊无语。 白焰缭乱,那一层重甲,竟然瞬间被破! 于易之面色苍白如纸,拼命向后退去,几乎直接撞入身后白焰之海中。 但终没有进去。 他踉跄后退数步站定,打量自己全身,只见那厚重的白焰此时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如同一件单衣,依附在自己身上。 “这……这是什么剑?”他抬头望着蒋里,满眼惊恐地问。 “绝断剑意。”蒋里答。 好熟悉的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曾听过? 于易之认真地想,突然间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武神门?”他问。 蒋里点头。 “你是……武神传人?”于易之问。 蒋里沉默着再点头。 于易之喃喃自语:“难怪……难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震撼,再次展开双臂,于是,便又有白焰飞掠而来,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难怪晨星剑会兴奋而鸣。”他望着蒋里说,“没想到绝断剑意竟然会重现江湖,真是难得。不过可惜得很,你终究只有橙焰境,而这里,终究是我们的主场。所以……剑星派剑道无双于天下的事实,不会因这一战改写。” “无双于天下?”蒋里笑了,“不知你们因何有这般自信。” “你应该明白。”于易之说。 “那个传言?”蒋里问。 “蒋武神自然无敌于天下,便是家祖也承认武道之上自己远不如他老人家。”于易之说,“但,人无完人,蒋武神再是全才,也无法在武道诸途上都占据巅峰。剑道,却仍是我于家……” 不及他说完,蒋里已经笑了。 “那次比武结果如何,我确实不知。”他说,“但今日,我却可以确定了。” “什么意思?”于易之皱眉。 “于前辈的剑道,若真是天下无双,便不会有这般不成器的嫡孙。”蒋里说。 “有趣!”于易之怒极反笑,“你不过是掌握了这一招绝断剑意而已,论起实力,远逊于我,如何敢说这样的大话?” “我?”蒋里摇头一叹,“我是蒋家孙辈中最不成器的一个。” 然后他看着于易之,十分认真地说:“蒋家孙辈人中,除我之外,最弱的都早便到了白焰境。我正是因为实在太弱,才离家外出,寻找机缘,历练自身。” 于易之脸色数变。 然后冷笑:“最弱的一个,却领悟了只有蒋武神才会的绝断剑意?” “那与实力境界无关。”蒋里说。“而且……我说了,我离家外出寻找机缘,本就是为了变强。现在,我正在一步步慢慢变强,甚至已经强到以橙焰之身,威胁黄焰境强者的地步。反观你们于家,可有这样的子孙?” 于易之面色再变。 “计较这些没有意义。”他冷笑一声,“因为反正你也会死在这里。” 白焰重重,当身而舞,于易之手中剑一扬,晨星之光,再度明亮。 蒋里也不再多说废话。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那么,一切便看剑吧。 “看剑!”却是于易之先厉喝作声,一剑刺来。 晨星之光耀起于东。 白焰之火燃起于四周。 如此公子,一剑当空,引动天地异象生,似乎无人可敌。 蒋里却只是抬了抬手,剑指对方。 一道剑意掠出,刹那间便断了天象之变,瞬息间便瓦解了白焰之乱。 于易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但却不得不退。 他周身重重白焰,被那一道剑意再度斩灭,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但有这一层在,他便可无伤,便可东山再起,晨星再明。 他又有何可惧? 他冷笑着展开双臂,于是,白焰起,再度缠绕其身。 蒋里微微皱眉。 这很不好办呀。 第303章 后方有我 白焰之光,笼罩四方,光墙之中,一只只白焰凶兽咆哮奔腾,向着众人杀来。 数百人的队伍不住收缩阵形,如临大敌。 己方人数虽众,奈何对方境界高出己方太多,如何敢大意轻敌? 一时间,一道道神火涌动而起,或黄或橙,绚烂无比。 “大家不要乱!”庶出少年凌康振臂高呼,“若是一气使出全力,自可破敌,但接下来怎么办?” 诸人此时都是满心惊慌,一时没有主意,纷纷向他望来。 “橙焰境诸人向前!”凌康大声说。 近两百名少年大步向前,有人赤手,有人持剑,有人举刀枪。 “达巅峰,触到了那门槛者向前!”凌康高声说。 百余少年再向前。 “两人一组,攻!”凌康一声令下。 令出,他第一个疾冲向前,抬手便是一掌击出。刹那间,橙焰缭乱而起,化成了一座微型山峰,向着迎面而来的一只白焰凶兽砸去。 掠向前时,先向身边一位少年点头,自然是示意其相随身后,与自己同组。 其余少年各寻同伴,向前冲出,迎向白焰化成的凶兽。 一时间,种种武技如鲜花盛开,迅速化成了一道坚壁,挡住了凶兽的冲击。 凌康如山一掌,击中那只凶兽,凶兽周身火光一闪,几欲破灭。 此时,另一少年飞身前来,一脚凌空踢出,便有重重乱影现,接二连三地击在那凶兽身上。凶兽周身白焰明灭,最终轰然一响,四散为火。 两少年以神火之力自护,向后退开。 数十只凶兽迎上了百余位少年,轰然之响便不断传来。 便是巅峰,也有实力差距。终有数只凶兽虽然受了重创,但终没有熄灭,继续向着少年们杀来。 凌康不语,迎向凶兽,全力出手。 其余少年相随其后,一轮武技猛砸狂击后,凶兽被灭了个干净。 凌康试出了凶兽力量强弱,率众后撤,高声道:“重新分组!橙焰境中已达本境巅峰者,各寻一位未及巅峰的黄焰境为一组;未达巅峰的橙焰境,则去找一位已达巅峰的黄焰境组成一组!” 先前,正是他第一个站出,反对于易之与贺卫。 于是,那几百人才有了勇气,才能寻到正路,才能保住性命,得到巨大好处。 此时,又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于危难之时指引众人。 众人突然发现,原来这少年竟然有一种领袖群伦者的气质。 在场诸人中,多数人比他年纪更大,比他境界更高,比他实力更强,但此时,这些人中却无一人站出来,质疑他的决定。 大家只是默默领命,依着他的安排而动。 没有人在这种时候顾及面子,虚报自己的实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作假,便是在害自己。 于是,所有分组都贯彻了凌康的思路。 贺卫立于白焰之中,微笑点头:“难怪你那时敢第一个站出来,原来果然有几分门道。可惜,可惜……” 他连道两声可惜之后,在符阵灵盘上轻轻拨动,瞬间,便又有数十道白焰自焰海中剥离,化成了一只只可怕的凶兽。 他眼里带着阴森的杀意,向前挥了挥手,凶兽便无声而动,再次向着众人袭来。 “黄焰巅峰组掠阵,橙焰巅峰组向前!”凌康高声说着,向前而去。 与他新合为一组的那一位黄焰境公子,持剑相随,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为黄焰境却要听一位橙焰境少年指挥而感到不悦。 如此危局中,少年能最快做出反应,将众人拧成一股绳,共抗强敌,这份意志、这份勇气、这份能力,都令他感到佩服。 所以,他只是相随,只是依命行事,全力出手。 这一次,数十凶兽中无一只能幸免,全在一个招面,便被这队人击破成缭乱的火丝。 但贺卫丝毫不以为意,拨动符阵灵盘,便又是数十凶兽冲出。 第一组退下,第二组则在凌康指挥之下冲出,全力出手。 凶兽再灭。 贺卫笑了,腾出手来为众人拍掌叫好:“不错不错,只是不知,这样的防御阵法,你们能坚持多久?” 说着,从容拨动符阵灵盘,转眼之间,百余只凶兽次第冲出! 这一次的凶兽数量,却比先前多了一倍。 众人皱眉,这才知道先前贺卫只不过是故意戏弄诸人,便如猫将杀鼠之前,先行尽戏耍之能事。 梅欣儿望望那被白焰包围的大桥,有些担忧。 再望望那冲来的凶兽,有些气愤。 她虽然学过武技,但那一招冲拳除了小草之外,世间还有谁能用来杀敌? 此时,却也只以看着诸人向前冲锋,自己只能默默地守在后方。 她觉得有些尴尬,有些难堪,有些惭愧。 但没有人质疑她,没有人责备她。 因为她是常乐身边的人,因为是常乐带着他们走到如今。 所有人盯住了凶兽,在凌康的指挥之下,再度出击。凶兽之潮虽然可怕,但诸人众志成城,它们又岂能越过! 可是,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白焰之海无穷无尽,这些凶兽便也无穷无尽。 贺卫面带笑容,望着诸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挣扎吧。”他故意大声说,“只是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死。宝地中的杀阵皆威力无边,更何况是这种白焰组成的杀阵。先前那几百人,我只用普通的杀阵便将他们全数解决掉,你们觉得自己与他们相比,难道真能强到如天渊之别?” “你说什么!?”凌康红着眼厉喝。 “我说——他们都死了。”贺卫冷冷说道,“被我以杀阵之力,轻易击杀。而你们,现在也要死了!” 伸手在符阵灵盘上轻轻拨动,便可调动白焰之力。火焰升腾中,有无数神火兵器生成,向着众人落了下去。 地上有凶兽,空中有神兵,诸人一时间两面受制。 凌康迅速地估计着两方的实力,随后做出安排。在他的喝令声中,实力更强的一组放出武技,斩杀地上凶兽,稍弱的一组则面向天空。 一时间,轰鸣声四起,神火缭乱。 这一群年轻的御火者们,竟然再次挡下了这一轮白焰攻击。 贺卫皱眉,盯住凌康。 先前若不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便不会有这几百人脱离队伍,跟上那几个可恶的家伙。 而他们若不曾脱离队伍,此时,便早已死于先前那林中杀阵,又如何需要自己在此地苦心布置,与他们周旋? 那时并不觉得这小子如何,只觉得是个愚人而已,但现在观之,这少年却殊不一般。 不一般,便当先死。 贺卫眼中满是怨毒,挥手拨动符阵灵盘之际,指上神火力量涌动,这一次,是动了全力。 一瞬间里,无数白焰缭乱而起,不断化成凶兽向着众人冲来,又有无数兵器飞舞于天,击向众人。 凌良面露忧色,但并没有向后退半步。相反,他迎难而上,抬掌击出一座山峰。 那虽不是真正的山峰,但其雄奇险峻之势,却不输于任何名山。少年出手,已经隐然有越境之能。 道道神火涌动中,诸人被他带动,无惧那漫天刀剑、遍地凶兽,长啸作声冲杀向前。 一时,火花如雨,轰鸣如雷。 时间在流逝,白焰升腾中,御火者们的力量在不断消耗,而那些凶兽与刀剑,却无止无休,仿佛整个长河上的所有神火,都集中到了这里,化成了杀伐的力量,不论是谁都无法将它们耗尽。 于是,开始有伤者出现。 第一个受伤的,是一位实力未达巅峰的橙焰境少年,若不是与他同组的黄焰境巅峰全力出手将他救回,恐怕他便不仅是受伤,而要将性命留下。 接着,陆续有人力量不支,动作开始变慢,力量开始变弱,于是,便被凶兽攻得不住后退。 贺卫大笑:“挣扎啊,你们倒是继续挣扎啊?告诉你们,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你们面前,只有一条死路!” 梅欣儿立于后方,望着不住后退的队伍,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价值。 “是的。”她点头,高声说:“面前确实只有一条死路,但后方呢?” “后方?”贺卫皱眉,望向梅欣儿。 “诸位,不要灰心,还有我在!”梅欣儿高声说着,自怀中取出神火锦囊,一下打开。 刹那间,无数焰神火飞腾而起,漫天飘舞。 一焰焰神火,便如一条条游鱼,灵动飞舞间,向着那些力量消耗最大的御火者而去,瞬间便钻入了他们体内。 “身外火?怎么能这么多!?”贺卫望着那漫天的神火,愕然失声。 空中,近万道神火舞动不休,或是直接钻入御火者们的体内,替他们补充消耗掉的火力,或是围绕着尚有余力者做着准备,随时要冲入他们的身体,补充他们的力量。 力量将尽者露出惊喜的表情,长啸声中,再次冲杀向前。 贺卫望着梅欣儿,满心震撼与不解。 近万焰的身外火,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即使是名门大派子弟,其师长也不可能将这么多身外火交给她吧? 那么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贺卫咬了咬牙,再次拨动符阵灵盘。 更多的凶兽冲了出来,更多的武器飞舞于空。 御火者们在身外火的围绕下冲向前方,倾尽全力。 梅欣儿立于诸人身后,引吭高歌。 三十焰神火出现于空中,围绕着她盘旋不休。 此时的她,衣袂飘舞,如仙降临。 她在阵后,那阵便有了灵魂。 贺卫愕然失声:“怎么可能!?” 第304章 那一线 身外火功用有限,但也有分别。 存于神火锦囊之中,便要大打折扣,但如果是新自天地间采来者,折扣打得便极小。 梅欣儿歌声嘹亮,三十焰神火飞舞盘旋,入宫,出宫,飞向诸人。 诸人实力有高低,当前之局,自然要照顾强者。 黄焰境巅峰诸人,眼见那神火向自己飞来,立时信心倍增。 “这又能如何?”贺卫咬牙冷哼。 刹那间,白焰如潮。 隔着一重重白色焰火,于那晶石般的桥上,少年手中短剑直指前方。 熊熊之焰化为重甲,将于易之重重保护起来,那种强大的力量如山如岳。 蒋里微微皱眉。 在他背后,小草已经运了半天的气。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参与这场战斗,但她并不想躲在蒋里身后享受安然。 在她身后,是那一道隔断了大桥前路的火焰机关,是汗流浃背全神贯注观察机关的莫非,是手持青焰匕首,全力破阵的常乐。 她不能让于易之影响到他们。 绝不能。 莫非很紧张。 破阵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一点也不敢大意轻忽。但这道机关,却着实有些艰难。 它纯由白焰力量组成,那比他的境界高出两级的力量,使他无法轻易看破机关内的奥秘,于是便只能不断爆燃神火,从而获得更强的力量,运于眼中,集于脑海,一边观察一边破解。 这期间的辛苦与疲惫,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更无法分担。 常乐也并不好过。 白焰之力汹涌强悍,如果不是蒋里有这把青焰匕首,就算莫非能一眼看破机关的全部奥秘,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但即便有这把青焰级的火器在手,想要破阵,也并不容易。每一次移动机关,他都有一种在搬山的感觉,不出全力,无以成功。 太累了,真是太累了……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休息。因为一旦开始破阵,便再无法停下,若停,一切都会恢复到最初的样子,莫非便要从头再来过一遍。 小莫能坚持得住吗? 常乐不能确定。 蒋里面对的,是黄焰境的强者,更是剑道第一大派的嫡系传人,这两个身份不论哪一个单独提起,都足以让身为橙焰境的他们头疼。 更何况是合而为一? 蒋里能挡到现在,已经很是了不起了。 又哪里还能抽身返回,来替换自己? 惟有咬牙坚持。 两座神火宫大放光明,神火力量爆燃而起,化为黑暗世界中的两道光柱,支天接地,轰然作响。 常乐眼里泛起火焰之光,在莫非的指挥下,一次次转动机关,移动部件。那面壁不住变化着形状,发出种种声响,有时令莫非欣喜,以时却令他皱眉无言,半晌不能语。 常乐不能催他,因为知道他此时正在计算,正在思索。 自己就只能咬紧牙关,努力支撑住。 仿佛是背着山。 真的好累啊! 他的心头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软弱,随即,便被他快速驱散。 不能软,一软就再难硬起来,到时…… 常乐深吸着气,眼中一时大放光明。 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中,两道火柱冲天,烧穿了那无边的迷雾。 隐约之间,有什么力量在体内升腾而起,化成了黑暗之中的点点光明。那光明初时并不起眼,如同夜空中隐约的繁星,但到后来,却化成了一道道强大无比的火焰,几乎能照亮整个黑暗的人形世界。 那世界不是世界,而是常乐的身躯。 那星也不是星。 是神火连城。 巨大的火力升腾,无穷的焰力燃烧而起,那迷雾便也动荡起来。在这种动荡之中,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常乐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火力量将生出某种变化。 是怎样的变化? 他眼中的光更加明亮了。 蒋里持剑而立,面对着眼前的强敌,心里有些忧虑。 绝断剑意自然是天下无双的强大剑法,他能领悟这种剑法,剑心自然也是极为强大,但再强大的心意,在无穷的白焰面前,似乎也将要变得弱小起来。 他忘了是在何处看过这样的诗句——流不尽的英雄泪,杀不尽的仇人头。 是的,这重重白焰,杀之不绝,斩之不尽,何时是个休? 于易之冷笑着,并不急着进攻。 何必急着进攻?这满桥满河的白焰都是自己的力量,都是自己的兵马,都是自己的衣甲,有它们在,自己便立于不败之地,便等于有了金刚不坏之身。 不败,不坏。 便可以不急。 “老实说,祖父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曾在剑道上胜过了蒋武神。”他说,“但这传言却渐渐盛于江湖,只能说明确有其事。” “有趣了。”蒋里一笑,“若真是如此,蒋家人对于此事,必是讳莫如深,绝不向任何人提及。那么……江湖传言,又从何而来?” 于易之微微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里摇头,“只是觉得这传言与今日之实,有些相悖。” “哪里相悖?”于易之问。 “你的剑法,可敢说能胜过我的绝断剑意?”蒋里问。 于易之沉默,不知如何应对。 “你身为黄焰境,高出我一个境界。”蒋里说,“手里又有青焰级的火器,使的又是剑星派最强的武技,为何却敌不过我这小小橙焰境武者以一把普通短剑使出的剑法?” 于易之不能答,于是面色更加阴沉。 面色难看,是因为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是的,不痛快。很不痛快。 是啊,战之不能胜,是因为自己的本领太过低微?不,祖父曾经称赞过自己的剑心与剑法,称赞自己是整个剑星派中最有才华的剑客。 还说过,这样的自己,将来一定可以将剑星派的剑道再度发扬光大。 可为何会不胜? 要知道,双方实力之间还差着一级啊! 蒋里说的不错,这样的自己,竟然还不敌绝断剑意,那么当初的祖父呢? 他又是凭什么在剑道上胜过了一样掌握着绝断剑意的蒋武神? 他想不通。 于是,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想到了这么多年来这传言之下的蒋门是如何不动声色,蒋家人对此事如何不置可否。 那不是心虚,而是不屑。 刹那间,他感觉到羞愧,感觉到愤怒。 “我会证明给你看。”他看着蒋里,恨恨地说道。 剑光起,化为星,那星光明亮无比,升自东方,指引着大日的万丈光芒,能烧尽人间万物生灵,化天地为火海炼狱。 重重白焰交织成甲,护住他的身体,如垒如壁,坚不可摧。 一道星光飞掠而出,星引日之技,再度降临。 蒋里目光平静淡薄,无喜无悲。 面对对方那光芒万丈的一剑,他只是抬起了手中剑,向前迎去。 那剑不是火器,不过是不足千钱的一块凡铁罢了。 但在他手中,却是无双于天下的利器,却是可以与名剑争锋的杀器。 无形的剑意掠向前方,瞬间便湮灭了那星光与那日光,使得大日之力无从散发,便只能草草沉没于东方天际。 于易之的脸色很是难看。 绝断剑意向他而来,再次临体,再次破灭了重重白焰。 但可惜,最终仍是有一层白焰如衣一般,紧附在他体表,于是,他便可安然无恙。 谁也伤不了谁,这仗打得气闷啊! 不过没有关系。 于易之很快想通了一个道理,于是笑了。 “都不要紧。”他说,“你再强,终也不过是橙焰境,神火力量有限。像这般不断使用如此剑法,又能坚持多久?而我不同,这阵中的火力尽可为我所用,虽不能用来杀人,但自保有余。不久之后,你们几人将尽数死于我手,江湖传言自然将再次被印证——便是绝断剑意不如我晨星剑法。” 蒋里并不说话。 他只是盯着对方身上那一道新被白焰缠绕而形成的重甲。 只差一点点。 真的是只差一点点。 如何能将那最后一线破去? 也许,我若能想通这点,便也可以想通更多的东西吧。 比如——境界之间的界线。 蒋里目光变得更加冰冷,眼中剑芒一时大盛。 两兄弟背对着背,于这大桥上,各忙着自己的事。 一个面对着那机关在发挥全力,一个面对着阴险小人持剑而立。 他们两人,体内都有熊熊的神火力量在缭乱。 不知是否是受到了他们的感染,还是说先前吸纳的那些火力,终于发挥了它们应有的作用,莫非和小草体内的神火力量,一时间也沸腾起来。 莫非是因为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与常乐和蒋里一样,在逆境中受着苦,却也因此不断变强。 那小草呢? 瞬间里,小草给出了答案。 她站在那里,并不仅仅是站在那里。 她的神火力量在短时间内,已经被她催动至极点。 爆燃,再爆燃,反复爆燃,仿佛要将自己的丹田神武宫轰得千疮百孔才舒服一般。 此时,她终于积累了足够多的力量。 每次蒋里出剑,都是只差那么一点。 那么,如果有人事先将那一点白焰消耗掉呢? 小草眼里火光明亮,瞬间动了起来。她大吼向前,一掠如风,拖起一道残像越过蒋里。 “冲拳地火!” 第305章 最后一剑 一拳击向地下,便引发地动,仿佛大地将要震怒而起。 然后,有强大的力量喷发而出,如同地火冲天。 这是凌天奇教给小草的武技,曾在州比武会上大展威风,只可惜,当时善良的女孩害怕伤到了她以为是朋友的坏人,于是收起了力量,不惜自伤。 于是这一拳的巨大威力,便没能完全展现。 今日,与往日不同。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小草再无任何顾忌,这一拳出手,更是积蓄了半晌的全部力量。 轰然巨响中,有神火之柱随着她一拳击落,自桥面冲天而起。 一整座晶莹大桥皆由神火构成,虽然如晶如石,但本质却是天地神火。 冲拳地火这一招,是以武者自身的神火引动地下神火,共同轰击而出,破土向天,而此时小草的脚下,没有大地。 只有神火。 于是在那巨响中,半座大桥都动荡了起来,晶石一般的桥面仿佛熔化了的岩浆,随着这一拳的力量喷涌而起,瞬间将于易之的身影淹没。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小草的蓄势,也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小草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如此惊天动地! 半座大桥的力量被她引发,化成了冲天的火柱,恐怖的力量轰然而起,于易之的人瞬间消失于那火焰之中。 小草也没想到这一拳击下威力会这么大。 而且她已经用光了力量,也无法防备,直接被那巨大的爆发力震得飞了出去,眼见要摔在桥面时,蒋里飞掠向前,将她抱住。 “好强的一拳。”他轻轻将她放下,扶着她说。 小草面色微红:“是这桥……” 蒋里缓缓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若不是在这由神火构成的桥上,这引动大地神火的武技,也不可能形成如此可怕、如此惊人的威力。 这桥,便如同一片枯草原,小草的一拳,便如星星之火。 于易之以为自己可以调动白焰化而为甲,便先立于不败之地,却不料对方竟然有人可以利用这神火,化而为拳,引燃草原,破尽重重甲! 冲天的火柱中,有人形挣扎而出。 于易之一身狼狈,全身火焰燃烧,衣衫破损不堪,露出大片肌肤。 小草望去,有些害羞地别过头。 “小蒋哥,快出手啊!”她说。 此时,于易之那一身重甲已经被尽数破去,不仅如此,强大的地火之力甚至还将他击伤。他满面震惊地望着那看似娇弱的少女,不敢相信那连绝断剑意都无法做到的事,竟然被这少女简单一拳做到了。 白焰之甲破了!? 那力量,还伤了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拳? 冲拳地火? 从没听过这种武技啊! 比绝断剑意还要强大的武技,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于易之脑海里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忘了重新调动白焰,组成保护他性命的重甲。 蒋里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鄙夷。 “小蒋哥?”小草疑惑地看着蒋里,不知他为何不抓住自己拼命造出的机会。 “没关系。”蒋里轻声说,“谢谢你的这一拳,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 他望向于易之,沉声说:“既然想通了,我便想用我自己的力量打败他。惟如此,才能证明那传言有多么可笑,才能让世人明白什么才是真实。才能对得起我因你这一拳,生出的感悟。” 小草望着蒋里,半晌后笑了。 “好呀。”她说。 说着,缓步向后退去,突然间盘膝坐在地上。 “小蒋哥,我要破境,保护我。”她说。 蒋里愕然。 他看着小草,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种激战之中,于一拳间领悟了境界的真谛,竟然是说破境,便要当场破境。 但随即,心里又一阵感动。 他明白了小草的心意。 承担的东西越重,越能激发出人的潜能。小草是要为他再添一分负担,好让他能爆发出最强、最真实的力量。 我定不负你之所望。 蒋里缓缓转过身,望向于易之。 “还不调动白焰自护?”他说。 于易之于愕然中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真的好险! 剑心通明的自己,竟然被对方一位小姑娘的一拳惊得失魂落魄,这是何等令人羞愧之事? 更可怕的是——若方才蒋里不犯傻,直接向自己出剑,此时的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可怕。”于易之展开双臂,无数白焰缠绕在他身上,重新形成了重甲。“我能否问一声,他们几人都是谁?” “可以。”蒋里点头,虽然知道对方是想通过谈话来拖延时间,以求形成更强大的护甲,还是顺着对方的意说了下去。 那是莫非,那是小草,那是常乐,还有一位姑娘叫梅欣儿,此时正在桥外。 他们中有工家大才,有歌道大才,有武者天才,还有不世出的绝世之才。 他平静地说着,于易之的脸色却变得不平静起来。 乌龙州的比武会,终只是乌龙州的比武会而已。作为镇江州人,于易之自然不知道那一场比武会上,曾经出现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 不过是外乡之事,哪里有什么心思去了解? 更何况,那也不过仅是橙焰境的比武会而已,堂堂黄焰武者,如何会关心? 但有一个名字除外。 常乐。 那能引动九天神火降世的天才,已经渐渐在整个夏国传开了自己的名声,如今提及乌龙州,已经有很多人立刻便会想起一个名字。 常乐。 “他……是常乐?”于易之愕然指向那道壁。 蒋里点头:“我们的大哥,乌龙州的骄傲,大夏未来的希望,还是此地的发现者。” 于易之久久不语。 难怪,怪不得这家伙可以带着这些人,轻易地穿过重重杀阵,找到诸多宝地。 因为他本便是自神火天降以来,与天地神火共鸣最强的那个人! 强到甚至可以引得九天神火降落凡间。 于易之的手轻轻地抖了几下。 但很快,又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这几个少年都不简单。 常乐与蒋里自不必说,那一直不怎么起眼的小草,竟然也是这般厉害,竟然可以一拳破掉自己的重重焰甲。 不仅如此,这小丫头竟然在那一拳之后,摸到了那一道境界的门槛,便在此地盘膝打坐,便要在战场之上破境。 这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是什么样的天才? 于易之说不出话来。 若真让她在此地破境成功,将那样一拳以黄焰境的实力使出,又会如何惊天动地? 不能给她机会,不能给他们机会! 好在蒋里自持身份,好在他因为某些并不重要的原因——比如自尊心——而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于易之冷笑着,慢慢举起了剑。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技,只是这样直接向着蒋里冲了过去。 他的剑,意不在蒋里身上,而在小草身上。他要全力攻击小草,迫使蒋里不得不连续使用绝断剑意,从而快速地耗尽蒋里的力量。 然后…… 便不会有什么然后了。 他会杀了蒋里,杀了莫非与常乐,还有这个将要破境的小姑娘。 不仅是他们,还有外面那几百人。 此时,在贺卫的攻击之下,想来那些人已经死伤惨重了吧? 都会死,一个不剩。 都要死,不能有剩。 然后这里的所有好处,便如那人所言,都将归于我们。 至于日后…… 哪管什么日后!能活着离开这里,便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他眼睛微微发红,面目狞厉,如同妖魔。 蒋里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此时观你,哪里似人。”他说,“简直若妖。” 说着,他抬起手来,手中短剑剑锋向前,指向了于易之。 于易之冷冷一笑,不以为意。 你破得开这重重白焰吗? 就算能破开,却又如何? 他冷笑间,身后有一道火尾扬起,连在那一片连绵的白焰海中,于是,身上的白焰之甲便与那焰海相连,火力源源不断。 如此做,他自然要受一些损伤,要承受被火焰焚烧的痛苦,但那又如何? 只要承受住这短暂的痛苦,迎接自己的,便是一片光明。 “来杀我啊?”他冲蒋里叫嚣。 “如你所愿。”蒋里缓缓点头。 那一道剑意,不声不响地自剑上而出,直向前方而去。它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 瞬间,于易之身上的白焰尽被破灭。 但转眼间,那火尾连接的火海中却有更多的白焰传来,重新将于易之的身体包围。 “没用的!”于易之得意大叫,挥剑向着小草而去。 蒋里不语,只是深吸一气。 我必须做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哪怕是燃尽我最后的力量。 因为,这不仅只关乎我一人的生死。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然后,一剑向前刺出。 这一剑,似乎与先前的那几剑并无什么不同。 但却真的不同。 一瞬间,所有的白焰皆被湮灭,不管是于易之身上的,还是身后的。 甚至是那重重白焰之海,都瞬间消失不见,露出了桥后岸上的种种。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这一瞬间,便也足够了。 于易之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脚步踉跄中停了下来。 他望望身后,然后再转过头,望向蒋里。 “这仍是绝断剑意?”他问。 蒋里缓缓点头,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你若还有本事,便来杀我。”他对于易之说,“不然,就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 用完那一剑的蒋里,面色如纸,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他坐在地上,已经无力再握住那短剑。 于易之看着他,全身颤抖着,慢慢地将晨星剑插入鞘中。 “祖父会为我报仇。”他哭着说。 眼泪滴在桥上,瞬间化成水气。 晨星剑连鞘一起倒在桥上。 于易之呢? 灰飞烟灭。 第306章 桥上一人动 剑落于桥面,发出轻脆的一响。 蒋里疲惫地坐在地上,喘息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常乐没有回头。 他自然是相信蒋里的。 相信蒋里能独自挡住袭来的汹涌狂潮,相信蒋里能让他和莫非不必分心,也相信蒋里不会有事。 蒋里做好了他的事,那么自己呢? 当然也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莫非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的脑筋动得更快,目光移动也变得更疾。 神火力量被他压榨得一滴不剩,全数作用于眼,作用于脑。 “左三分,右一尺三寸,下五寸!”他用尽全力大吼着。 常乐以青焰匕首推动着那神火机关,向左,向右,再向下。 最后的五寸,却行得如此艰难。 他的手变得苍白,然后突然又变红润,接着,无数道口子在手上臂上绽开,鲜血丝丝缕缕地涌了出来。 他的表情却不变。 神火连城,一时大放光芒。 四寸、三寸、两寸、一寸! 最终,他如莫非一般用尽全力吼着,将匕首压下。 有轰然一响传来。 但真实的世界中,却并没有什么巨响。 莫非和常乐却几乎同时听到。 桥外岸上,战事正激烈。 梅欣儿已经唱哑了嗓子,无力地扶着膝盖立着。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唱了多久,唱了几遍,只知道用尽力量演唱,以歌声换得天地神火,帮助同伴们恢复力量。 奈何白焰不绝,凶兽与兵器便不绝,连绵攻来,如同不息的潮水。 凌康抬起掌,用尽全力击灭了一只凶兽后,却再无法挡住飞掠而来的一柄神火长剑。 剑刺入他右肩,贯穿而出。 若不是他及时矮身,这一剑刺入的便是他的右胸,伤的便不是骨与肉,而是骨肉与脏器。 也许,他便会死。 此时,他面色苍白,咬牙挺住,半步不退,再度爆燃神火,压榨着自己最后的火力,再次一掌打出。 一掌,击破了另一柄神火长刀,于刀锋之下,挽救了一位同伴的性命。 但他真的挺不住了,踉跄中,跌坐于地。 那位刚被他救下的同伴,艰难地移步到他身前,要替他挡住兽与刀剑的潮。 数百御火者,此时几乎人人带伤,人人力量将尽。 是的,梅欣儿放出近万身外火,给了他们继续的力量,但再多的身外火,也无法用到天长地久。 可这满河的白焰,似乎却可以。 一者无穷尽,一者有尽时,又如何相比? 刹那是刹那,永恒是永恒。 贺卫望着诸人,得意而笑,知道大局已定后,却不急着进攻了。他在符阵灵盘上轻拨几下,那些凶兽与神火兵器,便只是静静地与诸人对峙,却不再发威。 “你们就要死了。”贺卫看着众人说,“但不得不说,你们真的很厉害。厮杀到现在,你们虽人人带伤,但没有一人身死,着实算是奇迹。” 然后他笑:“接下来,我也要创造一次奇迹——你们说,能一击杀掉几百个黄焰与橙焰御火者,是不是奇迹?” 他目光扫过众人,笑得极是开心。 就在这时,阻挡大桥的那一片焰幕突然消失不见,正对着大桥的贺卫被吓了一跳,他在那一瞬间里,看到了持剑立于桥上的于易之,看到了举剑向着于易之的蒋里。 然后,火幕再生。 桥上发生了什么? 贺卫不知道。 但他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他说着。 捧起符阵灵盘,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再没有半分笑意。 是的,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严肃。 自己即将创造无人可及的奇迹,若此事能传扬开来,自己只怕会比那个年间名动大夏的常乐还要威风。 但可惜,这件事却要保密。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死——当然,这并不包括于易之。 他们两人一起与某个恐怖的存在达成了一项协议。在那协议中,那个强大无比的大人物会让他们得到控制此地杀阵的力量,而他们则要帮他杀了那些碍眼的人。 最后,他会赐他们最强的神火力量,助他们破境向上。 可是未来的日子怎么过? 难道,自己真的便要对那家伙俯首,成其傀儡、奴隶? 不去想了。 眼下最重要。若是连此时的性命也保不住,还谈什么将来? 贺卫在符阵灵盘上重重一拍。 刹那间,无数的凶兽与刀剑,向着诸人飞掠而去,那连绵不绝的焰海,也正生出重重波涛,狂涌上岸,隔绝了诸人所有的退路。 凌康面色苍白,望着那扑向自己的凶兽,惟有长叹一声。 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努力。 努力追赶,努力向上。 却不是因为自己弱小,而是因为自己是庶出。 他很羡慕那些嫡系的兄弟姐妹。他们才华明明不如自己,却可以轻易得到无数宝贝,无数机会,最后的成就自然便高于自己。 他又不服气——若是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比他们更好! 庶出又如何?都是一样的人,父系血脉上并无不同,至于母系……我娘只是出身低,又比你们的母亲差到了哪里? 凭什么我便不如你们? 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了改变的机会,好不容易遇上了这样了不起的人。 我却要死了吗? 好不甘心。 他的眼圈发红,心里有些酸,但却也只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至少死时,不要那么狼狈吧。 他想。 梅欣儿望着那些无力的伙伴,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她张开嘴,还想唱,但却再发不出一声。 喉咙里很痛,很痛。仿佛有火在烧。 火吗? 她红了眼。 既然还有一星火在,那便让我再度高歌吧! 那便让我燃烧了自己吧! 她眼神变得明亮,仿佛有火在眼中烧。她站直了身子,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着天空再度歌唱。 那歌没有词,因为她已经唱不清词。 那歌也没有什么成规律的曲,因为她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而发声,随心唱着此时的心境。 此情此景,此时声声。 如啼血之鸣。 但就是这样嘶哑的声音,就是这样不知何曲何词的歌唱,却令天地之间生出数十焰游鱼般的神火! 那些神火绕着梅欣儿盘旋着,灵动翻飞,似被那啼血之鸣感动,纷纷向着她的身体钻去。 它们冲到神火宫前,却没有绕柱而舞,而是直接冲撞宫门。 在一声声轰然巨响中,一焰焰神火破门而入,直投进了梅欣儿的神火宫中,几乎是入内的刹那,便转化成了她自身的力量。一时间,神火宫的火徽大放光明。 有重重巨力,升腾而起。 境界之门悄然打开,展现在梅欣儿面前的,是另一番天地,另一个世界。 如果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会欣喜无比,但梅欣儿却只想哭。 我要这火力有何用? 不如它只是绕柱,如此,我才可以将它们再度放出,通过神火锦囊化为身外火传递给同伴,让他们能再有力量杀敌自保…… 可是,它们现在却全进入我的神火宫中,成为破境的力量。 数百人生死关头,我一人破境入黄焰,有何意义? 她真的哭了。 贺卫望着她,满面震惊。 怎么会有这样的歌声? 怎么会有这样的歌者? 她究竟是什么人? 竟然……能在生死关头,啼血破境!? 杀了,必须杀了!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敌人活下去!要将她碎尸万段,要让她尸骨无存! 惟如此,才能稳定自己已经动摇了的自信。 “杀,先杀了她!”他狂叫着。 凶兽与刀剑,如潮而来。 梅欣儿也好,凌康也好,其余所有人也好,都已经绝望。 被斩杀、被撕裂,难道便是大家最后的结局? 就在这时,大桥的中央,有一道波动传来。 莫非用尽力量吼出一句后,跌坐在地上,如蒋里一般全身脱力。 但却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他的神火宫中缭乱。 青焰匕首移过最后一分,常乐感觉身上的大山突然消失,而一种巨大的力量,却自神火宫中升腾而起。 那晶石般的壁,突然间便消失了。 那大桥震动了几下,阻断两端的白焰,突然间就不见了。 不仅如此,整条河上翻滚涌动的白焰,竟然也跟着一下熄灭无痕。 大河只是大河,岸是岸,桥是桥。 刹那是刹那,永恒是永恒。 当所有人都闭眼等死的时候,也有一些人睁着眼,于是他们便惊讶地看到那即将扑向自己的凶兽、那即将斩向自己的刀剑,突然间如幻影一般地散了,灭了。 仿佛一切本是梦,从不曾真实存在过。 贺卫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然后望向桥上。 桥上有四个少年,都跌坐在地上,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一个个地看,然后发现桥上少了一个人。 少了他熟悉的那个人。 但那把剑却还在,静静地躺在桥上。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惊恐地后退,全身颤抖着。 他们破了阵? 他们……杀了于易之!? 闭眼者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却发现死亡迟迟不至,于是,又一个个睁开了眼。 眼前的世界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它依然是先前来时的模样;陌生,是因为四周本当焰如海,兽如狱,但此时却只是一片天青气朗。 发生了什么? 梅欣儿第一个回过头去,看到了桥上风景。 她激动地颤抖着,然后突然全身脱力跌坐在地上。 她听到一声巨响。 不在外界,而在体内。 桥上,常乐咬牙站了起来。 大家都在破境的边缘,此时,都不能妄动。 但终要有人出手,终要有人动。 那么,我便来吧。 谁让我是他们的大哥? 第307章 他随风而来 生死一线,所有人都已经绝望之际,希望忽生。 于是,许多人喜极而泣。 庶出少年凌康望着自桥中央缓步而来的常乐,一时泪眼朦胧。 本以为一生努力至此,得到的却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但在将死之时,他来了。 他来了,生的希望便来了。 这一场人生的旅程之中,能认识他,真好。 许多人皆做如是想。 梅欣儿望着常乐,哭着笑,笑着哭。 本以为今生缘尽于此,先前焰海边缘一别,便是此生之永别,不想你就这么出现了。 熄了一河的焰光,灭了无穷恐怖的凶兽,散了漫天的刀剑。 就这么出现了。 她说不出话来,哑着嗓子笑着,同时,泪流满面。 常乐的目光凝重。 脚步缓慢。 越慢,却越显出威严,显出高贵,显出不可力敌之势。 于是贺卫慌了。 他无法想象对方如何能破掉这凶悍的白焰杀阵,更不敢想象于易之的结局。 剑星派嫡系传人,手握着于兴南成名火器晨星剑的翩翩公子,年轻一辈中不世出之剑道大才。 哪里去了? 抛下这一把剑,逃了? 还是说…… 贺卫不敢想了。 “你不要过来!”这种时候,他竟然慌得忘了自己与对方的境界差距,只知道惊恐地向后退。 常乐看着他,眼中光如同刀剑,令贺卫越发胆寒。 太可怕了! 比这神秘宝地中那无穷的杀阵更加可怕。 贺卫颤抖着,突然间不顾一切地转身就逃。他疾奔于山间、林里,拼命燃烧着自己体内全部的神火力量,几度爆燃。 只为快速逃走。 此时他脑海中除了惊恐之外,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恐怖的存在,什么无穷的好处,什么破境的机会…… 这一切与命相比,都太微不足道了。 惊恐,竟然给了他莫大的力量,虽然那恐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却只如不闻,令不知隐于何处的那位可怕大人物皱眉动怒。 数道杀阵开始启动,但在死亡恐惧的威胁下,贺卫竟然激发出无穷的力量,伸手在符阵灵盘上不住弹拨间,竟然识破了所有杀阵所在,沿着一条安全通路,一路远去。 那位隐于混沌中的大人物面露不屑之色,不知是没有兴趣杀他,还是觉得要杀他会空耗自己的力量,十分不值,所以转过头去。 转过头,望向远方。 远方有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上有三个少年盘膝而坐。 桥边岸上,有少年脚步踉跄向前,最终跌坐于地。 “常大哥!”凌康疾奔过去,要扶住常乐。 常乐轻轻摆手,望向梅欣儿。 满面泪痕的梅欣儿,此时也已经坐了下来,有些艰难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常乐没有悲哭,却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梅欣儿并不是力尽将亡,而是到了破境的关头,已然身不由己。 不仅是她,桥上的蒋里、小草和莫非,亦是如此。 他亦是如此,只是为了众人的安危,这才不得不强压着破境之力,一直走到了岸上。但此时,强敌逃去,他再压制不住,终于也渐渐闭上了双眼。 神火宫中,有强大的火力爆发而起,轰然作响,仿佛要将两座神火宫一起轰碎成尘。 他立于两座宫前,静静抬头望着宫门上的火徽。 没想到,破境的机缘竟然在此。 他摇头笑笑。 生死之间,用尽全力,于是神火力量终于生出质的变化。这变化不是因宝地神火而起,全是凭着自己的努力。 这便令人更感欣慰。 他不禁去想:是什么让人拥有了突破自我的力量?是生死吗?是拼搏吗? 回忆着先前的一切,他笑了。 也许,便是守护他人的那一颗心吧。 蒋里一剑挡强敌,小草一拳引地火,为的是守护自己和莫非;莫非全力破关,自己手握青焰匕首对抗如山巨力,为的是让伙伴们早脱险境。 梅欣儿唱哑了嗓子,为的是尽全力保护众人。 我们为的,都不仅仅是自己。 他静静看着神火宫的变化,许久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没有气浪冲天,没有巨力如山似海。他就这么平静地坐着,平静地站起,然后望向了伙伴们。 蒋里第二个睁眼,面色虽然还苍白,气息虽然还虚弱,但眼中光芒明亮。 小草第三个睁眼,眼中带着笑意,冲着常乐吐了吐舌头,嘟囔了一句:“这么就破境了呀?” 然后是莫非。 小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便仰天躺倒在桥上,大叫着:“我好饿呀!” 常乐笑了。 蒋里笑了。 小草也笑了。 然后梅欣儿睁开眼睛,也笑了。 虽然她的嗓子已经受到严重的损伤,此时的笑声暗哑无比,但在众人听来,却如天籁。 “恭喜!”凌康一脸惊喜,向着常乐抱拳。 “你们不用急。”常乐说,“用不了多久,大家都能破境。” 数百人缓缓向前而来,面对常乐等人,认真地抱拳为礼。 大恩不言谢,一切尽在不言中。 虽无人开口,但常乐明白,这几百人的心早已连在一起。 便如一张网,网线交织处,便是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网的尽头,是自己和自己的伙伴们。 生死与共,便是如此。 他们虽然不是军人,也没上过战场,但在此时此地,他们便是同袍,便生出了血脉相连、命运相共的感觉。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常乐扶起了梅欣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指向了桥的那一边。 众人不语,拖着伤躯,跟在常乐身后。 队伍再次向前移动,五位少年走在最前。 他们都是初入黄焰境的御火者,于生死一线间,于巨大压力前,没有倒下,没有崩溃,于是,便达到了成功的彼岸。 桥的那一方是彼岸。 境界的尽头处亦是彼岸。 彼岸风景如何美,终要走到,才可知道。 此时,他们脸上洋溢着年轻人专有的笑容,引导着无数信赖他们、感激他们、认同他们的年轻人,一同向前走去。 远方有焰光冲天而起,映亮一大片的天空。他们渐渐走到那里,然后坐下,盘膝冥想,谨慎修行。 焰光渐熄,他们便再次起身,走向更远处。 一连十片焰光过后,终再度有人破境,一步迈向了更加广阔的彼岸。 大家不语,静静地守在一旁替他们护法,微笑着注视着他们,由衷替他们感到高兴。 许久之后,破境者们睁开了眼睛,感激地望着兄弟们,起身为礼。 没有太多的言语,没有客套,他们只是随着大队再度向前。 在心里,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已经破境,便不可贪心。后边的宝地之力,便由未能破境的兄弟来吸纳吧,我们只要静静地在一旁守护便好。 一路向前,又是数片焰光,又是许多人破境成功。 年少者不免喜极而泣,年长者点头微笑,轻声赞许。 没有眼红与嫉妒,只有发自内心的高兴。 远方混沌中的强者看到这一切,默然无声。 他望向常乐,望向蒋里,望向了那几个少年。 剑道天才,歌道天才,工道天才,武道天才…… 还有一个…… 他看着常乐,眼中泛起了寒光。 若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谁敢说他们在遥远的将来,不会成为人族新的领袖?谁敢说人族不会因为有了他们而变得更为强大? 尤其是他啊…… 他盯着常乐。 重重混沌之力在动荡,仿佛大山之将崩,仿佛大堤之将决。他静静坐在其中,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却反而消散了。 他长身而起,眼里闪过一抹寒芒,如同月之初升时,投向广阔人间的那一道清冷之光。 杀他比什么都重要。 他想着。 他一步向外而去,重重混沌之力便动荡得更激烈了。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大步向前。 有风起,吹动他的衣衫。 有焰光升腾,映亮了他那一双如水明眸。 他衣袖于风中飘扬,人漫步风中,仿佛是风的一部分。一掠而远,瞬息数里。 一步步向前,一步步接近。 某个焰光冲天处,常乐突然停下脚步。众人见他如此,便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蒋里低声问。 数次吞噬宝地火力的经历,使他多少也对宝地力量生出了一丝感应。他知道眼前便又是一处宝地,但常乐停步不前,面色凝重,却必是有大事将生。 常乐望向远方一处,沉声说:“有不好的感觉在接近。” 蒋里没有再问什么,而是轻轻握住了袖中青焰匕首。 “大家做好准备。”他高声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调动体内火力,严阵以待。 刀剑声起,神火升腾,数百年轻人望向常乐所望的方向。 一声叹息起,起于那处。 “我族何时,可以诞生出如你们这般的人物?” 他缓步而来,如风而行。 风乱,风急,风劲,吹得年轻人们睁不开眼睛。 风中,有蓝色的火焰燃烧而起,浮动若流光,若潮水,若云雾。 他居于那蓝色的流光之中,潮水之内,云雾之间。 他目光扫向诸人,凡被他看到者,无不莫名惊怖,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 凌康愕然:这……是蓝焰境的强者!? 第308章 大妖,大阵 蓝焰境的强者带着敌意而来,年轻人们皆能感应。 常乐的面色越发凝重。 来人一袭长衫,大袖飘飘,雪一般的肌肤,玉一般的面貌,眼里闪动着星光。 他是英俊书生,风度翩翩,气质不俗。 他让常乐回忆起了当初,回忆起了那一位长着大胡子的胖大叔。 回忆起了大叔的武功,也回忆起了大叔的血。 “好久不见,符离。”他看着对方,平静的声音中,却透出一丝不平静。 是旧相识? 那么,便应该是友人吧? 许多人这样想着。 那英俊若仙人般的人物,周身带着一种特殊的气息,年轻人们看到他那如星的目光后,先前因感应到敌意而生出的戒心,情不自禁地便降至谷底。 “别看他的眼睛!”蒋里突然厉喝一声。 一道青色剑光闪亮,瞬间令诸人觉得双眼刺痛,情不自禁地闭眼偏头。 这一闭眼,这一偏头,先前对那英俊书生没来由生出的好感,便立刻消散。诸人愕然间明白自己是着了对方的道,一个个不由心生忌惮,再不敢看那一双目光深邃无比的眼。 有人心生疑惧:使这般诡异迷惑人心的法术,莫不是妖? 蒋里等人都听过胡子叔的事,也知道那位可亲可敬的大叔正是死于一位名叫符离的狐妖之手。 此时符离现,不论显得如何出尘不凡,如何和蔼可亲,他们都不会为其所动。 他们只知道这是大敌,杀了再说。 符离静静立在诸人面前,不理会别人的杀意,却只看着常乐一个。 “自那之后,过了好久,不想,竟然在此再见。”他轻声说,“初时觉得那日真是遗憾,但后来知道了一些事,便明白那一切都是注定。却是我托大了。” 常乐不大明白他的话。 也不必问得明白。 仇人就在眼前,上次没能将他斩杀,这次便要了他的命吧。 “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常乐说,“胡子叔在天上的灵魂,等这一日一定已经等了好久。” 符离看着常乐,有些惊讶,在确定常乐不是说笑后,他便笑了:“原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常乐问。 “没什么。”符离摇了摇头,觉得让这家伙带着没能为某人报仇的遗憾而死,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将来某日某时想起自己杀他时,他心中有多不甘、多痛苦,想来会是件很快乐的事。 “看来冥冥中自有命运的安排。”他说,“我在红罗湖中设阵,以绝顶妖力封闭大阵气息,就算是紫焰境强者,未至近处也难以看破,不想你却自远而来,如此轻易便找到了阵眼所在。” 他笑着说:“这便是你我的缘分。” “也不是什么善缘。今日在此,你我便将这缘了断了吧。”常乐说。 “如此年轻,便晋级黄焰境,你确是大才。”符离点头,也扫了蒋里等人一眼。 “你的这几位朋友也全是大才。”他说,“假以时日,让你们成长起来,人族的力量便又会增强一分。不……因为有你在,也许并不是增强一分。” 他看着常乐,认真地说:“先前我要杀你,只是为随手除去人族未来一位了不起强者。但现在我要杀你,却是除掉人族未来的希望,除掉我族未来的心腹大患。所以,就算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也绝不会手软。” “说的好像上次是你手软一般。”常乐冷笑,“也不知是谁被我一剑斩杀得差一点魂飞魄散。” 符离笑了,点了点头:“那一剑确实凶险得很,不过……现在仔细想来,那一剑虽然厉害,但厉害的却不是你。你,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吹牛倒挺在行。”莫非在后边讥讽,“有本事再受我大哥一剑,你别逃也别躲!” “不错。”小草点头,“真打得过少爷的剑再吹牛吧。” 蒋里沉默不语,心中隐约担忧。 对方先前曾重创于常乐《剑客》诗之下,此际常乐身边有数百名御火者守护,对方却依然从容而来,不偷袭、不借杀阵之力,只是云淡风轻地在诸人面前一站,若说没有依仗,谁能信? 他深深吸气,默默调动着体内神火力量。 此时的神火宫中燃烧的火焰,已再不是先前的橙色,而是黄火。 先前消耗的力量,也早已补足。 只是绝断剑意消耗的并不仅是火力,还有剑之意。剑之意在人心,便是精神力与意志,便是心念,便是心血。 他不确定自己今日是否还能使得出绝断剑意来。 更不确定自己的绝断剑意,能否伤得了如此大妖。 诸人闻言,则又是一番感触。 他们虽然听说过许多常乐的事迹,但并没有听说过这一段。 面前书生,周身蓝焰涌动,气息中更有一股说不清的诡异,而且口口声声“人族”“我族”,自然令他们想到了传闻中以祸乱人间为乐的妖。 如此大妖,常乐先前竟然能将他重伤? 惊讶中,大家情不自禁地望向常乐,心里多了一分安稳。 符离看了看莫非和小草,笑着说:“你们两个也不错。灵念宫主,神武宫主,工道大才,武道天才,将来长大了,都能成为一代宗师霸主,成为整个雅风大陆——甚至整个世界都不能不重视的存在。今日我将你们一并除去,哪怕付出天大代价,哪怕坏了我族眼下大事,也是值得。” 常乐心中一动:“你说这里是阵?” 符离点头:“不错。” “妖族有何图谋?”常乐问。 符离再笑:“年轻人,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既然敢来见我,必是有十足把握。”常乐说,“既然反正我们也要死,不如让我们做个明白鬼。说说又能如何?” “好呀。”符离点头,“我知道你这不过是激将法,因为你觉得你仍能凭那一剑将我斩杀,但我还是故意要中你的计。因为,我十分确定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所以说说其实也无妨。” 他慢慢转身,望向那远空中的无边混沌,说道:“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利用我族大阵调动起了红罗湖之力,生成的神火天地。这只是一个阵,一个极大的阵,作用是吸纳红罗湖的力量为我族所用,助我族造就一位空前绝后的妖神。” 他再转过身,看着常乐说:“永安县上空的天地神火力量,一直在不断增长,红罗湖受其影响,火力更是连升了几级。大夏各处的神火力量,亦均在增长,我族设立无数大阵,连接一体,将这增长的力量全数转移……你说,会造就一位如何强大的妖神?” 对方主动承认为妖,令年轻人们心头一震,等听完这一番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几分。 以一国新生神火力量化阵,用来造就一位大妖,那妖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称为妖神,全不夸张。 若真让这样的妖神问世,这世间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不知人间,将有多少亲人离散,多少骨肉分离,将多出几座尸山,几片血海。 越思越恐。 “原来如此。”常乐点头,“你们妖族的手段,真是不得不令人叹服。又如此令人不齿。” “可惜你说了出来。”蒋里说。 青焰匕首缓缓举起,青光化为三尺长锋,遥指符离。 此刻别无他念,惟一念如铁——便是拼去了这条命,今日也必斩杀此妖!破此阵! 符离丝毫不以为意,面对那道剑光,却只如不见。他只是看着常乐,缓缓说道:“既然相见,便得让你死个明白,所以如此机密之事,也对你说了。不仅要让你死个明白,还要让你死个甘心,所以我会让你再使用那一剑。” 这话却不尽然。 不是为让常乐甘心,而是为让自己顺意,为让自己自此不再受因常乐先前那一剑而生的心魔影响。 说着,后退几步,微微一点头:“请吧。” 诸人心中一震。 从容与自信的背后,必是强大无比的力量。 常乐虽然晋级黄焰境,实力自然成倍提升,但……真能杀得了这蓝焰境的大妖? 越境杀人,于天才而言,倒不是稀奇事。先前蒋里身为橙焰境,一人一剑,不也将那黄焰境的剑道大才于易之斩灭成灰? 可黄焰与蓝焰,中间足足隔了白焰、青焰两个境界! 越三境杀人…… 这怎么可能? 常乐看着符离,心中隐约不安。 当初那一剑,是《剑客》诗初成,第一次召唤九天神火降世为剑,刺出的最强一剑。当时他脑海初连地球文明,发挥出的力量,不仅是自己的力量。 那使剑的雾之剑客,亦是由自己神火连城之力所化。 今日,自己境界虽然提升一级,但《剑客》诗已然不复初起时之威,是否还能击杀这大妖? 大不了,是拼了这条命吧。 常乐淡淡一笑:“你可不要反悔。” “大丈夫,言出无悔。”符离说。 常乐点头,转头望向蒋里。 一道目光,内含深意,不知蒋里是否能解。 蒋里懂了。 所以他放下了剑,转头望向了凌康。 亦是一道目光。 凌康也懂了。 他转头望向众人,众人都懂了。 生死一线,不搏命,无以求存。 “请。”符离郑重抬手。 “好。”常乐说。 微微闭目,神念沉入黑暗世界,穿过重重迷雾,望向那无边黑暗。 也许这是今生最后一次来此,最后一次见你们。既然可能是最后一次,那么,便请你们不要有任何保留吧。 刹那间,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迷雾之中重重火焰升腾而起,无数光明绽放。 神火连城起。 常乐睁开了眼睛,高声诵出那一首诗。 第309章 妖威如山海 此地为阵,非真正的天地。 所以晴空之上有阳光,却无真正的太阳;蓝天之上虽有白云,却非神火之云。 看起来,常乐召唤九天神火的力量,在此地根本无法发挥。 因此,有些人不由担忧。 但也有些人并不担忧。 既然这一方天地纯是由神火力量化成,那么,常乐又何必非去九天之上召唤神火?整个天地都是神火,便都是他可以用来召唤的力量! 诗成,尾音收。 常乐闭上眼睛,神火连城于体内大放光明。 熊熊烈焰升腾而起,仿佛黄焰之海。一座座神火宫于迷雾中散发强大的热力,重重巨力如浪涌来,冲击四方,汇聚一处。 有雾气自常乐周身升腾而起,演化为一个朦胧的人形。 是为剑客。 剑客大步向前,离开了常乐的身体,而当这力量剥离,常乐不由身子摇晃,几乎跌倒。 小草一步向前,将少爷小心扶住。 天地震荡,有重重巨力自这神火天地四方生成,渐渐地向着这里汇聚。它们当空呼啸,如同狂烈的风,转眼便形成了一股莫可匹敌的巨力。 大家第一次见到常乐《剑客》诗之威,一时间不由惊呼感叹,各自运力自保。 似乎,是乱成了一团。 符离只是静静地看着,默默地点头。 不错,很是不错。 若是在外,在真正的红罗湖孤岛上,恐怕他能召唤来的力量要比现在更为强大。 此时他已经晋级,身为黄焰境御火者,与天地神火的共鸣已变得更加强烈,这一首诗的威力也提升了不少。 好生可怕。 他看着高天之上的流风、热火,看着它们快速地凝聚成了一把剑,看着那剑自空中落下,如一道雷电般射向地面上的雾之剑客,看着剑客抬手便将那剑抓在手中,然后一剑向着自己刺来。 很强,比那时更强。 但……他不在你身边,这一切便没有意义。 符离淡淡地笑着,慢慢抬手。 有蓝焰自他袖中流动而出,仿佛是蓝色的潮水。它们在空中分化为二,一股向前而去,一股围绕在符离身边,几乎在同时,它们生出头面四肢与长尾,化成了两只蓝焰火狐。 一只火狐蹲在符离身边,安静而坐;一只火狐向前掠去,直迎向了那一把似乎无敌于天地之间的剑。 剑客飞掠向前,以助剑势。 那剑呼啸生风,隐约如同雷鸣。 这一剑,仿佛带动了整片天地的力量,这神火天地一时震动不休,仿佛是为这一剑助威,又似乎是因这一剑而惊怕。 一剑之威,竟至于厮,诸人也不由惊叹。 他们这才切身体会到了常乐的强大。 他们这才确实明白了常乐为何能成为新崛起的传奇。 蒋里此时微微眯起了眼睛,握剑的手更加稳定。 他看着那剑客,看着那剑,也看着那冲来的火狐,然后,突然之间长啸作声,一剑向前刺出。 这一剑似缓实疾,快如闪电,又慢如岁月。 绝断剑意,被黄焰境的力量催动着,因蒋里在瞬间不顾一切地爆燃神火,而变得更加强悍。 却也更加无声无息。 数百御火者,先前似乎为常乐那一剑之威所惊,乱成一团。 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在利用这机会悄悄移动脚步,组成一道阵形。 阵无名,只不过是诸人因为先前曾共同面对强敌,于厮杀之间渐渐生出配合的默契,而自行摸索出的站位与武技配合之法。 阵于实战中来,自也当到实战中去。如此阵法,比之纸上之阵,更有威力。 凌康厉喝一声:“出手!” 刹那间,诸人向前冲去。 有十数位先前的黄焰境巅峰强者,此时已经晋级白焰境,他们成了阵的先锋,成了宝剑的尖锋,成了领军者。他们目光坚定,丝毫没有因对方是蓝焰境大妖而生出畏惧,或举刀,或持剑,或是凭着肉掌或神火武器,向着那大妖杀去。 身后,是黄焰境巅峰御火者们。 阵形是由强而弱的梯队,向前无畏冲锋着,眼见便要追上那剑客与那剑。 符离仍只是淡淡地笑,将一切全不放在眼中。 眼里尚不存,何况心上? 火狐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如潮而来的人群,面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火狐是符离神火力量所化,心意相通。 它的笑,便也是符离的笑。 呼啸而来者,剑也。 剑客如雾,虽有形却非实物,不会受伤。 剑客手中剑威力似乎无双,莫可匹敌。 符离要如何接? 不必接。 火狐当空飞掠而去,以一往无前之势撞向了那剑。刹那间,天地动,雷鸣般的声音响起,轰然一声中,火狐化成了漫天的星火四散开来,那景象,美丽而诡异。 有妖气散于天地间,亦有无数雾气四散开来。 那剑依然明亮,但剑客却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隐约动荡中消散无踪。于是那剑再无人握住,便闪了几闪,如雷鸣般地一响后,四散为天地神火力量,融于空中,埋于地下。 符离笑容淡然,目光一动,身边的火狐已然飞掠而出,撞向空中虚无处的无形剑意。 没有巨响,没有雷鸣,没有天地震荡。 火狐便那么消失不见,没化成星火,亦没有融入天地。 绝断剑意却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蒋里面色惨白,嘴角有血溢出,滴落衣襟。 他的手颓然落下,青焰匕首上的青光慢慢收敛,恢复了雪亮的颜色。 那只手不再稳定如山,微微颤抖中,险些将青焰匕首掉落地上。 莫非一步向前,将他扶住。 若非如此,他只怕已经跌坐地上。 蓝焰境大敌,强至如此吗? 境界的差距,真的无可逾越吗? 那么当初…… 他望向常乐,有些不解。 凌康大步向前,一掌击出,一座微缩的山峰便向着符离砸去。 他也已经进入了黄焰境,但与那些由黄而白的强者相比,自然还是弱了许多。 但他一样冲锋在前,加入了尖锋的行列。 只因他觉得自己当如此。 若不能于危险面前奋不顾身,如何能带领众人走向光明的未来? 若不能做到此事,自己与那些只是出身比自己高贵,但才能并不如自己的所谓兄弟姐妹,又有何区别? 生死,他不在乎。 但他在乎自己是否能不惧生死,是否能领导战阵。 十几位新进入白焰境的御火者全力出手,十几道不同的武技,便将符离笼罩。 不仅是他们。在他们身后,数百御火者同时出手,便是数百道武技,将符离笼罩其中。 滴水亦可穿石,何况这数百人并不是柔弱的水,而是强悍的御火者? 战阵向前,杀招现,力可惊天地。 但却惊不了符离。 他看着这战阵,目光淡然,没有欣赏之色,也没有什么感叹。 先前两招,已然让他叹尽世间天才,此时这洪流,又如何能让他再生什么感慨? 他挥了挥手,刹那间蓝焰如潮而动,转眼化成了无数蓝色的火狐,向着迎面而来的战阵杀招迎了过去。刹那间,天地间化成了一片缭乱的星火海洋,在火焰升腾中,亦有鲜血淋漓洒落大地。 十几道白焰境御火者的强大武技,被十几只火狐撞得支离破碎。 数百招武技,被数百只火狐咬得千疮百孔。 只是一招,符离便将这战阵的杀招瓦解。 他一笑挥手,掌中蓝光一闪,凝成了一柄蓝焰长剑。 他面对战阵,面对诸人,轻轻将剑一挥。 一道蓝芒闪于天地间,不似常乐那一剑般惊人,亦不似蒋里那一剑般无声。 那剑芒介于二者之间,却似乎更胜二者。 一道剑芒闪过,刹那间,那战阵便变得凌乱不堪。 凌康口吐鲜血远远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只因他冲得太靠前。 那十几位白焰境强者也好不到哪里去,踉跄后退中,个个面色惨白,虽尽力强忍着,但最终还是压不下胸口的起伏意,张口喷出血雨。 至于其他人,早倒了一地。 “依常理言,蓝焰境武者称千人敌,最弱者亦可独自力杀千名红焰境武者。”符离缓缓说道,“若是上三宫主人,更可独挡三千赤焰。”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笑:“你们不过几百人而已,离三千之数,不知差了多少倍。虽然最弱者亦达橙焰巅峰,但我也不是一般的人族高手。此处天地大阵,皆为我所用,你们又如何是我敌手?” 他望向常乐,笑容中带着些轻蔑。 “至于你……”他说,“当日那一剑,你以为真就是你自己的力量?” 他一叹:“自不量力,原是世间最可悲可笑之事。” 他抬手,再度凝聚出一把蓝焰长剑,剑锋直指那倒地的众人,目光却望向常乐。 “我先杀光了他们,再来杀你。”他说,“至于原因,或许你能明白。但我怕你不明,所以不妨做次多余的解释——他们一心指望着你带领他们寻到一条光明的路,你也一心以为自己可以引导他们走上那样的路,但结果,却连累他们葬身异乡险地……我要让你死得不甘,死得憋屈。” “无耻!”小草愤怒大叫,全身神火力量狂燃,便要向着对方冲去。 常乐死死抓住她,用力摇头。 “我还能战。”他沉声说着,推开小草,大步向前。 “符离,有本事,便再接我一剑!”他高声说着,再度诵起了《剑客》诗。 “又能如何?”符离摇头而笑。 便在此时,天地剧烈震荡。 符离面容微变,望向了远方的混沌。 此时,常乐诵诗毕。 第310章 诗者神魂来 一千多年前,有僧人拜访友人不遇,有所感叹,便于月夜之下写成一诗。 第二日返家之时,他坐于驴背,反复思量昨夜诗篇,只觉其中“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一句,“推”字用得不算妙,似乎用“敲”字更好些。 到底是推还是敲? 他思量不定,虽坐于驴背,却神游于诗界词海,浑然忘我。 不知不觉间,竟然骑驴冲入了上官的仪仗队中,惊怒了侍卫差人。 僧人自被抓住,带到上官面前。 缘由? 不过是推敲二字罢了。 上官沉吟,竟然没有动怒,认真思索后说“敲”字更妙。 一者,夜半访的虽是挚友,不问主家便推门而入也为不妥。一个敲字,显出礼数。 二者,夜深寂静,未免无趣,一个敲字,便是寂静之中动人之声。 自此,上官成恩师,典故传千古。 “推敲”二字,成一词。 后来僧人还俗,在上官激励下参加科举,欲成国之栋梁,奈何屡试不中,还因讽刺公卿而被扣上了“举场十恶”的帽子。 一生不得志,将老之时,才出任一县主薄。 虽曾自帝王手中夺诗卷,却也不得不伏首大殿前。 一生苦吟诗,自此后世知。 上官姓韩,名叫韩愈。 僧名无本,俗名贾岛。 此时,他身着长袍,面无表情,静静地立于天地间。 有风自天地间起,有火自天地间生,风与火相融一处,便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剑。那剑不住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化成了一柄三尺长锋。 他看着那剑,想着那诗,然后缓缓点头。 他无神的眼里,此时流露出一抹光华。然后,他轻轻地握住了那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他低声吟诵着自己写的那首诗,目光复杂,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长安城的车马,想起了被自己从手中夺去诗篇后满面不悦的帝王。 是否想起了千年前? 没人知道。 所有人只是看到他在笑,笑容复杂难解。 常乐一诗诵毕,天地间便有风火生。 于那风火之间,有一道烈焰燃烧。 剑在天空中凝聚着形体,但常乐的身上却并没有涌出雾气,化为那可以持剑的剑客。只是那烈焰燃烧处,渐渐出现一个人形。 常乐望着那人形,满面震惊。 脑海之中有波澜起,无数影像纷乱而来——金戈铁马,战车纵横,飞弹互射,天崩地裂。 还有无数人物,无数情景,纷至沓来,如同走马灯。 他知道,那便是地球人类文明的几千年历史,便是神州大地自古以来的不断变迁。 那里有一个人,先是僧衣着体,再是官袍加身,自千年前走来,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走向他眼前的那一片烈焰之中。 烈焰焚身,锻造神体,然后,那人便立于天地间,抬手握住了自天而落的那一柄剑。 符离神色大变。 他心中隐约生出一种感觉,那感觉他并不陌生。 当初,常乐第一次诵出《剑客》诗,召唤九天神火降临为剑时,他便曾有过这种感觉。 当时,他转身便跑。 但却还是受了一剑。 若不是自己境界高深,最终格开致命一剑,此时天地之间,又何来符离此人? 这一次,却是为什么? 他望着烈焰燃烧后化成的那人,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强者。那人垂垂老矣,身材消瘦,眉眼之间带着一抹苦色,便似一个一生不得志的失意人。 这样的人,为何会令自己生出那样的感觉? 他不解,而越是不解,便越是惶恐。 逃吗? 他咬了咬牙,终没有移步。 这片天地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这些力量虽然并不能尽为他所用,但至少这里的大阵,是由他这位大妖在主持。 那么,便终有一些力量,可以为他所用。 常乐再强,也不过是初入黄焰境;那一首诗再如何了得,也终不过是一首诗。 心魔不死,此生进境难以再向前。所以,符离才会不惜抛开大阵,亲自来杀常乐。 为妖族平定将来之心,自然有之。但为自己扫除心魔之意,却更强烈些。 若是在这不似剑客的老弱剑客面前,转身再逃,此生怕终不能脱离这心魔。而且,只怕心魔会越来越强大。 所以,他决定面对这一剑。 常乐此时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老者的背影发呆。 贾岛? 真的是贾岛本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为何千年前的古人会浴火重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愕然,他不解。 蒋里、莫非、小草、梅欣儿,他们四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那烈焰化成的老者,便是《剑客》诗的原作者。 他们不知道,其余人更是茫然。 很多人望着那消瘦的背影,都有些疑惑——烈焰化成人形,这是什么火术,还是什么法术? “未曾想,人间千年,此诗,却是在此地大放光彩。”持剑老者突然笑了笑,轻声自语。 烈焰化人,开口说话? 前所未见! 诸人一时惊愕无以言。 符离目光凌乱,心中惧意再生。 老者此时回头,望向常乐,笑容温和。 然后他回过头来,望向符离,微微皱眉。 “可是,我只是一介书生,不会用剑啊。这可如何是好?”他愁眉苦脸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什么? 不会用剑? 诸人一时瞪眼张口。 老者望着手中剑,思索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倒也没什么难的。”他笑了笑,然后突然间全身燃烧,化为一道烈焰,融入了那剑之中。 刹那间,风雷止息,天地间无穷妖气瞬间被清扫一空,那把剑绽放出万道光芒,但随即又收敛于无形。 它凝立于空中,剑锋指向符离,突然间剑身一震,接着,便向着符离直刺而来。 是的,他只是一位诗人,并不会用剑。 但他有神,有意,有念。 只要融入剑中,那便是剑之神,剑之意,剑之念。 那就够了。 剑因诗而生,诗因他而生,如今,他之神念融入剑中,剑便有了神念,便通了灵,便有了生命。 剑身兴奋地颤抖着,瞬间笔直向前,刹那间便到了符离面前。 它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再不能返。 它知道自己这一次燃烧之后,便是无尽的虚无黑暗。 但那又如何? 生命燃烧过一次,照耀千年时光,那便足够了。 这意,真的只是剑意? 又或者,是那老者之意? 无人知。 只是符离那一对秀美狐眼,面对那剑,于刹那间瞪得滚圆。 什么俊美书生,什么风度翩翩,此时,于这一剑之前,都化为虚无。 符离的表情,像极了惊恐至极的孩子,顾不得什么姿态优雅,顾不得什么美观大方,顾不得什么风度与仪态。 尽全力,也要在剑下逃生! 瞬间里,符离尖叫一声,声若夜半狐鸣,令人心悸。 蓝焰重重而起,融入他掌中神火长剑,天地间,无数道力量于刹那间显形,诸人抬头惊愕而视,见到的是由火光连成的无边大阵。 阵起自天地间,消失于远方混沌笼罩之下,不知有几千几百里。 阵中有巨力生,源源不断地向着那蓝焰之剑而来。符离握着长剑,手臂却在不住颤抖,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恐怖至极的天地巨力。 初时颤抖的是手臂,最后,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大地在震动,天空在呜咽。 常乐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站稳身形。 这一首诗,真的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此时他只觉双眼金星乱蹦,只恨不能倒在地上,痛快地睡上一觉。 但他不能。 他想不到这一次搏命发力召唤诗之剑,竟然将千年前的诗人神魂召唤到了这里,融入了这一剑中。 但他明白,这一剑之威,必是《剑客》诗所能达到的最高峰。 诗人之魂入剑中,自此,与剑同逝。 这般威力,只能绽放一次。 这般剑招,只能使用一次。 若是符离能挡下…… 他望着符离,等着结果。 或是大妖身死,或是在场所有的人族皆亡。 会如何? 两柄剑,终于在空中相撞。刹那间,无数锐利的气息生成,笼罩四方,切割天地。大地上不断裂开巨大的笔直开口,天空中也不断有笔直的光线闪过,仿佛虚空亦被斩开。 符离狂叫着,持剑不断向前,无数缭乱的剑光在他周身闪过,他的长衫被切割零碎,他的黑发漫天飞舞,半数化为飞丝。 无数鲜血自他周身的伤口中飞洒而出,洋洋洒洒于天地间,仿佛一场赤色的雨。 他英俊的脸上,亦出现无数的伤痕,有一道深及面骨,于赤红中显露出一抹青白色,如此的触目惊心。 此时的他,面容狞厉,哪里还有半点狐族魅惑俊美气质,简直便是一只发了狂的妖魔。 是的,他本就是妖。 这才是他的真容。 有狐尾自后扬起,燃烧成焰,融入这一剑之中。 天地之力,自身之力,妖族之力,三力合一,这一剑,威不可挡。 于是有轰然巨响传来,风暴一般的气息将所有人吹得站立不稳,远远摔了出去。 烟尘升腾,尔后渐渐落下。 年轻人们咳嗽着,喘息着,挣扎着,慢慢自地上爬起,红着眼望向烟尘渐息处。 常乐被小草扶着,望向那里。 烟尘终于落定。 满身是血的符离立在那里,手里没了长剑。 他缓缓抬头,一对明亮的眼,于血色之中闪动妖异的光彩。 然后,他大笑了起来。 “心魔,自此不在!” 他止了笑声,望向常乐,抬手间,蓝焰如织,织成长剑,被他重新握在手中。 “如果这就是你最强又或最后的力量,那么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就要死了。”符离面目狰狞地笑着,持剑缓步向前而来。 第311章 狰狞妖相 天地间,一片凌乱。 大地开裂了不知多少道,天空也失了原本蔚蓝的颜色。 只因有大妖立于天地间,缓步向前。 妖异的气息四散,那一把蓝焰长剑,将一重重热浪传向诸人。 御火者们红着眼,望着那满身是血,露出狰狞笑容的大妖,努力调动着体内最后的残余力量。 有人站了起来,踉踉跄跄。 有人如何努力也再站不起来,觉得惭愧,又觉得难过。 “我来吧,少爷。”小草扶着常乐坐了下来,然后勇敢地转身,面对符离。 也只有她,现在还有一搏之力。 常乐拉住她的手,不住摇头。 “太危险。”他说。 “我们还有的选择吗?”小草笑了笑,轻轻推开了常乐的手。 常乐看着她,许多话在心里,却说不出口。 这是认识小草到现在,她第一次不听自己的话,第一次推开自己的手吧? 蒋里面色苍白,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却如许多只能倒在地上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难过的年轻人一样,重新跌坐回地上。 “小蒋,休息吧。”莫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大哥做得已经够多了。” “是啊。”梅欣儿哑着嗓子,艰难地说:“还有我们。” 他们两人向前而去,站在小草身旁两侧。 他们也是凌天奇的弟子,也与那三位同伴一起,日日苦练。虽然他们的武功始终追不上这三个武道天才,虽然他们一直没有表现自己实力的机会,但,他们终也算是武者。 小草转头,看看两人。 两人目光坚定。 “他也就是强弩之末。”莫非说,“只要我们全力以赴,未尝没有获胜的机会。” 梅欣儿说不出话,于是只是静静地点头。 “那就一起吧。”小草笑了。 “小梅。”莫非望向梅欣儿,低声说:“我们不如小嫂子。所以,我们应该为她创造机会。” 梅欣儿沉默着点头。 莫非笑了:“我其实挺怕死的。说真的,我自己都想不到,生死关头的时候,我竟然敢挺身而出。” 梅欣儿看着他笑了。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这便是默契。 虽未携手共战强敌,但每天上学散学的路上,却曾斗智斗勇赛跑争第一。 对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莫不是讯号,都能引起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久而久之,这便是默契。 符离面目狰狞地看着两人,并没有挥剑。 似乎,这两个黄焰境的武者并不能提起他用剑的兴趣。所以,他只是抬起了左手,向着二人猛地一推。 两道蓝焰涌起,化成了两只火狐,一先一后凌空飞掠而出,先后撞在莫非和梅欣儿的胸前。 如此大妖,出手如电,但两人还是挡下了。 莫非双拳紧握,左臂曲臂格挡,右拳竟然还有余暇挥出,轰击火狐肋侧。 只可惜,火狐之力强悍,他虽然击中火狐,但也只是使对方身子一歪,虽减了几分直接冲撞的力量,但火狐轰然爆炸,还是将他轰飞了出去。 胖大的身躯,直飞出十数丈,才重重摔下。 眼见就要撞击坚硬地面之时,旁边有数人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 他们已经无力站起,更无法接住凌空砸下来的胖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扑在地面,形成了一张人肉软垫。 他们情愿被这胖大的身躯砸得伤上加伤,也要让莫非少受些伤。 因为他们还记得莫非全力破关,带领大家不断向前的背影,记得这胖少年的付出。 莫非落下,砸在几人身上,有两人直接张口吐血。 但他们擦了擦嘴角后,一声没吭,面上反而露出了微笑。 莫非躺在大家身上,想要滚下去,但却没有力气。 于是他哭了。 “你们……这是何必?” 梅欣儿也飞了出去。 她全力挡下了火狐一撞,但如莫非一般,亦没能挡住那爆炸的力量。她飞出数丈远,凌空翻了个身,竟然平稳落地,只是落地后身子一晃,便再站不住,终也跪坐于地。 两臂已经没了知觉,仿佛已经不再属于她。 体内也是裂痕横生,脏腑不同程度受损。 她强压着一口血没有吐出,是因为莫非也没有吐血。 她不是好胜。 她只是不想伙伴为自己担心。 那一口血已经到了喉咙,却被她强咽了回去。 吞血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在她看来,总好过同伴为她担忧分神。 两人都受了伤,只是一招,便被击飞。 但这一切付出,并非没有意义。就在符离抬手的时候,小草已经俯身冲了出去。她如一道闪电,隐藏在两位同伴的掩护之下,瞬间便越过了漫长的距离,来到了符离的近处。 符离的左手还没有放下,此时,那两只火狐爆炸发出的轰鸣之声,还在空中回荡。 小草厉喝,右拳高高举起,猛地向着符离面前的地面轰下。 爆燃神火获得的巨大力量,瞬间刺入地面,深入地下,引动了大地之下雄浑沉厚的神火之力响应。那些力量澎湃而起,轰然而动,转眼便要化成冲天的火柱,自地下喷出。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期待着这一拳力量的爆发。 小草的拳能引发大地之下的神火力量,而这一方天地,全是由神火力量化成。如此说来,这里便等于是小草的主场,能让她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符离已经受伤,若受了这样一拳,岂能安然? 小草觉得大有希望。 所以人也都觉得大有希望,眼里不由开始放光。 却没有发现,符离眼中有一抹嘲讽的目光。 拳落,轰然作响,大地之下的神火一时汹涌。 但,也只是汹涌了一下而已。 这一拳起时威风八面,但落后,却于片刻间偃旗息鼓,转为沉默。 小草愕然,她不能理解。 速度不错,力量不错,武技的运用更不错。 那么,是哪里错了? “你忘了,这里本就是一座大阵,而我是在此主持大阵的大妖?”符离低下头,笑着对小草说。 小草愕然抬头,发现自己好像真弄错了些什么。 “你这武技,对我来说便是个笑话。”符离笑了。 “退!”常乐红着眼厉喝。 小草猛地向后而去,双足同时发力,身子如箭般向后掠去。 但还是晚了。 符离冷笑着伸手,左手随意一抓,便将小草的脚踝抓在手中,轻轻一拉,小草电射而去的身子,便又回到了他面前。 他松开手,再次抓出,扼住了小草的脖子,只手将她提在半空。 笑声中,他右手的长剑慢慢抬起。 “放开她!” 常乐站了起来。 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但他的眼神依然凌厉,如同刀剑一般射向符离。 符离看着他,从他眼神中读懂了许多东西。 “真有趣。”符离笑了,“这姑娘称你为少爷,我本以为只是你的下人,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似是在感慨,然后说:“那倒更有趣了。你看,你将我伤成这样,实在害我不浅,我总要报复一下,才能让心头的恨意略略减轻,不至于影响日后我的修炼吧?既然你如此在乎她,那么我便将她一剑剑斩成片,让你亲眼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可好?” “换我。”常乐向前走去。 “伤你的人是我。”他说,“你可以将我一剑一剑斩成片,下到火锅里吃下去我也没意见。但你要放开她。” 符离大笑:“你越这么说,我便越不能放她。你肯为她作出如此牺牲,那便说明,她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你自己都重要。我想让你难过,最好的办法不是折磨你,而是折磨她。” 说着,左手渐渐收紧。 小草小脸憋得通红,想要挣扎,却失去了力气。符离冷笑着抬起右手,长剑慢慢移到了小草脸侧。 “先削一只耳朵来尝尝味道吧。”符离舔了舔嘴唇。 “你敢!”常乐双眼通红,厉喝一声。 刹那间,黑暗世界中最后一点火光化为流星,飞射四方。 那一座座沉没于黑暗之中的宫殿,被这些流星之火点燃,再度燃烧起来。 但…… 此时的黑暗世界中,火力已经微弱至极,要想燃起满城的火,又谈何容易? 符离看着常乐的模样,笑得极是开心。 “我有何不敢?”他笑着说,“我承认,你那一剑威力无边,如果不是在此地,我肯定早已被你斩杀。但可惜,这里是我族大阵,我是这阵的主持人。” 说着,他将剑向旁边一挥。 一道剑光掠向远处,将一座小山般的岩石一斩两断。 “你看。”符离得意地说,“我还有许多力量,就算你燃烧生命为焰,也不会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我不想你死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说着,他抬手一剑指向常乐。 有数道剑光起,刺在常乐四肢上,将他生生推着摔倒在地。 剑光闪烁,如同四只长钉,将常乐钉在地上。剑刃中有火力汹涌奔走,进入常乐体内,封住了他的神火宫。 “你给我好好看着,看着她如何慢慢地死去。”符离狰狞地笑着,长剑重又移到了小草耳边。 眼看,便要斩落。 常乐红着眼,试图以生命为代价召唤巨力。 蒋里沉默着握紧了青焰匕首,试图以生命为代价再唤来一剑之意。 仍能站立的御火者们,狂吼着向前扑来。 符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一笑间,便有蓝焰如风而起,将他们冲飞远方。 那剑,终于要落下。 所有人都绝望了,小草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她打定了主意,不论对方如何折磨自己,自己都要不发一声。 不出声,少爷便听不到。 如此,少爷只要闭上眼,便不会心疼了。 她天真地想着。 此时,远方林中,有影动。 第312章 师父在 剑在耳边。 人在地。 现场数百人,却无一人有再战之力。最强者已经面色惨白如霜,神火力量消耗一空,咬牙存着以命相搏之心,打算做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拼争。 可真能如愿吗? 一切尘埃,似乎都将落定。 邪恶者早已死去,善良者也将死去,惟一不死者,只有妖气冲天的大妖。 符离笑得有些疯狂,手中的剑准备落下。 小草咬着牙闭紧了嘴,打定主意不论如何痛苦都要不发一声。 常乐红了眼。 蒋里打算拼命。 就在这时,远方林中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并不算大,但足以震惊符离。他抬头向着远林望去,隐约间感觉到一丝不妙。 刹那间,有身影破林而出,凌空疾掠而来。 强风起,吹拂银白长发,飞舞风中,如同银蛇。 老人目光如电,人未至,眼中电先至,令符离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破空的呼啸声传来,少年们费力地转过头,然后便看到了那位年过七旬的老者。 凌天奇一掠如风,却比风还要快,几个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他停步,稳稳立住。 然后,那一阵疾风才追上他的脚步,吹拂他的长衫摇摆。 他看着场上情形,微微皱眉,眼中涌动层层杀机,望向符离。 “把我的弟子放下。”他沉声说。 场上寂寂,不论是常乐还是蒋里、莫非、梅欣儿,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及。 师父怎么进来了? 此地有禁制,黄焰境以上皆不可入,师父又是怎么进来的? 符离看着凌天奇,眼中的疯狂之色渐渐平息,化为冷静的光。他慢慢放低手,将小草移向左侧,目光便直射向凌天奇。 老者立于微风中,长发微动,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只是那一双眼中,杀机涌起,仿佛有千军万马将要自那一双眼中杀出来,将面前的一切斩杀成尘,焚烧成灰。 “好气势。”符离缓缓点头,“阁下如何称呼?” “我说——放下我的弟子。”凌天奇说。 “师父!”常乐等人这时才叫出声来。 声音中满是惊喜,但也有担忧。 如此大妖,又有整个神火天地的大阵之力相助,师父能是对手吗? 常乐望向师父来处,不见别人,因此更加担忧。若是白焰境强者皆入,诸人围攻,总也能杀了符离,但只师父一人的话…… 凌天奇缓缓转头,目光依次扫过弟子们,然后一笑:“你们都不错。” 看他的弟子时,那眼中的杀机尽数消散,剩下的只是骄傲与自豪。 符离笑了:“原来是他们的师父。只是那又如何?你能破了禁制闯入此阵,说明你确实有些本事,但又如何?” 他抬手,剑光便变得更为明亮。蓝色的剑刃跳动火焰,整个天地便有火光之阵与之响应明灭。 “小小白焰境,敢在我面前猖狂!?”符离突然厉喝一声,剑指场上数人:“他们也是白焰境,还不是被我一剑便斩倒在地,再爬不起来?” 十几位初入白焰者的年轻人,觉得有些惭愧。 凌天奇目光平静,并没看那些年轻人,只是再度说道:“我最后说一遍——放下我的弟子。” 符离瞪眼看着凌天奇,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又或一个蠢物。 然后他大笑起来:“真是个怪人,也不知应该夸你有胆量,还是骂你愚蠢。” 然后他收起笑容,一张脸变得阴森可怖,长剑又移到了小草脸颊旁边。 “我现在先斩她一只耳朵吃,你慢慢看着,想想应该怎么与我说话,然后再说。”他说。 说着,那剑便向着小草耳朵落下。 小草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此时,有风起。 那蓝焰之剑一气落下,分寸掌握得极好,速度、力量、距离,都拿捏得极准,刚好可以斩落小草一只耳,但又不伤及别处。 符离盯着那处,准备翻腕一剑,将那耳朵穿起,然后再送到嘴边。 可当他打算这样做时,却是一怔。 因为空中没有耳朵在飞舞,他手中的小草也不见了。 就在那剑落下的时候,有一道无形之风涌起,然后,小草便不见了踪影。 所以,那一剑自然是斩了个空。 她去了哪里? 符离抬头望向前方,看到小草正蜷缩在凌天奇的怀中,全身颤抖,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虽然有一身好武功,但当此险境,又如何不会怕? “乖小草,不用怕了。”凌天奇低头看着怀抱中的弟子,柔声说。 “师父?”小草惊愕地睁开眼,看到自己竟然躺在师父怀中,一时惊,一时喜,然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好怕呀!”她抱住师父大哭起来。 “不怕,不怕。师父在。”凌天奇温柔地拍着小草的背。 常乐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却咧开嘴大笑出声。 蒋里也笑了,笑得喘不过气来。 “万幸啊!”莫非长出了一口气,咬牙使力,竟然有力气从几人身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 摔得真疼,可是……真开心! 梅欣儿坐了起来,望着师父的背影,无声而笑。 她的嗓子已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她并不难过,相反,却很开心。 因为小草得救了。 “都是好孩子。”凌天奇环视诸人,缓缓点头,然后将小草轻轻放在了常乐的身边。 “为师为你们出气。”他对常乐说。 “辛苦师父了。”常乐点头,十分认真地说。 凌天奇转身,面对符离站定,再次负手。 杀机无限,涌自眼底。这一刻,凌天奇眼中柔光尽数消散,眼神变得冰冷无情。 “方才我要你放下我的弟子。”他说。 “我凭什么听你的?”符离冷笑。 “现在我要为我的弟子出气。”凌天奇说,“他们都是好孩子,虽然平时也会犯错,也有让人生气的时候,但我打得,别人打不得;我骂得,别人骂不得。” “我不但打他们、骂他们,还要吃了他们。”符离笑,“你又如何?” 凌天奇不语。 该说的和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那么,便不用再多言。 他突然动了起来,只是刹那,便到了符离的面前。这种如闪电一般的速度,强如大妖符离,竟然也反应不及,一怔之下慌忙后退,手中剑横斩而来,试图阻住凌天奇。 可是这一剑斩出,眼前怎么空了? 不对,不光是空了,怎么整个世界都变化了? 世界……在旋转!? 不,不对,旋转的不是世界,而是…… 轰然一声巨响传来,符离的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周后,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地上。大地被生生砸出一个两丈方圆的深坑,符离在那坑的中央,张嘴吐出一大口血。 “你……”他挣扎支起身子,惊恐地望着与自己一起处于坑中的凌天奇。 此时,凌天奇抓着他的一只脚踝,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然后,他拎着符离的这只脚将符离再次抡了起来,狠狠向着地面砸击。 轰! 巨响中,烟尘四起,其间有数朵血花绽放。 轰! 又是一响,地面那坑便再深了一分。 烟尘渐渐落下,凌天奇负手站在坑边。 坑中,符离剧烈地咳嗽着,鲜血淋漓的身体上,沾染了无数尘埃。他咳嗽着爬起,张手自空中抓出一柄蓝焰长剑,眼中流露出疯狂的神色,狂叫着:“混账!你……你区区一个白焰境……” “白焰境又如何?”凌天奇冷冷说道。“杀你,已足够!” “你去死!”符离狂叫着,左手一挥,便有两道蓝焰涌出,化为两只火狐,一左一右,向着凌天奇疾冲过去,张口便咬。 凌天奇冷笑一声,抬手左右开弓,各击出一拳。 两道冲拳向着两方打去,先后命中两只火狐,火狐当空扭曲着身体,于轰然一响中四散开来。 有惨叫声响自于坑中,符离身形踉跄向后,再吐出一口血来。 这两拳打在火狐身上,却竟然伤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 符离瞪大了眼睛,不能理解。 火狐是自己神火化成的火术,名为狐法,虽然离身而出,但因为源自于己,所以自然受自己心念控制。 只是,既然已经离体,既然只是火术,受了攻击,又如何会转嫁于主人之身? 这是什么法术? 难道……是某种异火术? 符离乱猜着。 “不要在我面前乱用火术。”凌天奇缓缓说道,“那会让你很难受。” “你是谁?”符离厉声问。 “没必要告诉你。”凌天奇说,“反正你便要死了。” 说着,一步向前,右手伸出,瞬间扼住了符离的咽喉。 符离想躲,但躲不开。 符离想挥剑阻敌,但剑的速度不及凌天奇的速度。 所以,他被凌天奇扼着咽喉,提在空中。 “你说要斩下我弟子一耳下酒?”凌天奇冷笑。 符离感觉身体受制于人,一时竟然无法使用火力,手中的蓝焰剑也只闪烁两下便熄灭,不由大惊。 不,我还有手段! 如此近的距离,他避不开,躲不过,防不了! 他盯住凌天奇的眼睛,那一对狐目之中,突然闪过一抹诡异莫名的光。 狐族之魅惑,可影响他人心智,如此近距离直接对视,便无人可敌。 果然,凌天奇的目光出现片刻的凝滞,符离感觉颈间压力一轻,立时挣扎而出,一掠到远处。 只要重新连接大阵之力,你算什么? 他冷笑着抬手,天地间,便有火光之阵隐约再现。 第313章 出气 凌天奇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中有无数火光,如同线条一般,编织在一起,绘成了一座巨大的阵。 天地皆阵,直至混沌。 他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你们妖族中确有天才,竟然可以造出这样的阵来,佩服。” “师父小心!”常乐情不自禁地提醒。 “妖族打算利用大夏诸圣地之力,构建大阵,将新生的天地神火之力集中起来,铸造一尊妖神!”他一气将自己所知尽数说了出来。 “厉害。”凌天奇沉默半晌后,竟然赞了一句。 “拍马屁也没有用了。”符离冷笑,“不论如何,你都会死。他们也都会死。但我不会让你们轻易去死。” 他持剑而立,丝毫不见先前的翩翩风度。 因为此时,他鲜血遍体,全身衣衫破损,狼狈不堪,面色狞厉如鬼。 是的,这群人将他逼至这般境地,他如何能让这群人死得痛快? 他缓缓举剑,整个天地大阵,隐约间便要与他相合。 凌天奇看着他,却突然笑了。 “小狐狸,说件让你闹心的事吧。”他认真地说。 符离冷眼看着他,并不发问。 凌天奇一笑,缓缓说道:“这大阵确实厉害,怎奈你却不怎么着。” 符离冷笑,然后狂笑。 死到临头,也要占一些嘴上便宜?真是无聊。 凌天奇不说话,一挥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竹笛,轻轻放在嘴边吹响。 乐声飘渺起,符离眼中一时迷茫。天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令他迷惑,又似乎是心中有什么事,令他不能清醒。 他的身子情不自禁地随着笛声扭动起来,翩翩起舞,仿佛妖娆女子。 许多年轻人看得呆了,也有人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不知是受那笑声影响,还是符离终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乐声的影响,总之,他清醒了过来。 “你看,你的狐魅之术,其实也不算什么。”凌天奇收起了竹笛,微微一笑。“我以乐道之力,一样可以办到。” “你去死吧。”符离羞愤中瞪眼望着凌天奇,猛地一剑挥出。 一剑出,便有天地巨力相合,整个神火天地仿佛都要化入这一剑之中,以无穷天地之威来将凌天奇斩灭成尘。 如此威力,惊天动地,倒卧一地的年轻人们观之、感之,不由人人变色。 那位白发长者即便再强,怕也挡不了这样一击…… 如此说来,一切,便至此为止了吗? 有人心向下沉。 但就在这时,凌天奇缓缓抬起了左手。 有无形之火燃烧,有无形之力瞬间向着四周扩散,起时不急,去时不缓,一瞬间便至千里万里外。 那动荡的天地仍在动荡,那明亮的火线还在空中明亮着,但,却再不随着符离的剑意起伏。它自动它的,符离自动符离的,两者相看不相亲,再然更不相合、相融、相助。 符离一剑挥出,也只是带起了一道剑光。剑光凛冽,向着凌天奇斩来,凌天奇不以为意,收了左掌,右手自左袖中取出一画,凌空展开,却是一幅高山图景。 有高山之影自那画中飞掠而出,隐隐罩住凌天奇的身体。那一道剑光斩来,只是斩掉了几片山岩,大山微微一震,便恢复稳定。 “怎么会如此?”符离瞪大了眼睛,惊呼失声。 他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极目望远方,只见大阵仍在,威势不减,只是阵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却已经完全割裂。 “我说了,此阵很强,但你却不怎么着。”凌天奇说。 然后他动了。 这一动,便来到符离面前,一拳向着符离腹部狠狠击去。 拳自下而上,重重撞在符离腹部,他高大的身子被打得一个腾空离地而起,人瞬间蜷缩成了虾米的形状。 鲜血自符离的口鼻中喷出,洒落一地。 “让你欺负我的弟子!”凌天奇大吼着。 吼出这句前,他先看了小草一眼。 符离的身子腾空而起,向着高空飞去,冲天十数丈。 凌天奇一步冲天,直跃而起,瞬间追上了符离,拳头猛地挥起,向着符离的背后狠狠砸落。 “让你欺负我的弟子!”凌天奇再吼。 吼出这句前,他先看了莫非一眼。 空中传来如雷鸣般的一声巨响,那满身是血的大妖自空中飞落,如同一道坠地的流星,轰然砸入地面,砸得石屑乱飞,烟尘四起。 “让你欺负我的弟子!”凌天奇的吼声再起。 吼出这句前,他先看了梅欣儿一眼。 他人亦如流星一般坠下,直向坑中,单膝如同落地的陨石,重重砸在符离的胸口,巨响声伴着骨碎之声响起,符离的鲜血再次自口鼻中喷出。 “让你欺负我的弟子!”凌天奇吼。 吼出这句前,他先看了蒋里一眼。 然后他高举拳头,重重击在地面,刹那间,有地火自地而出,将符离笼罩在焰光之中。那冲天而起的火柱,将符离轰上了高高的天空,半晌之后才又落下,在地上又砸出一个大坑。 堂堂大妖,已然双眼翻白,张着的嘴里不住涌出血水,无力地倒在那坑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老先生明明只是白焰境,怎么可能…… 还有,他是怎么断了符离与这大阵的联系? 他是怎么做到的? 诸人不解,但常乐等人想起师父先前抬起的左手,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次师父带着大家远卦寰国,为的是参加雅风书道大展。而在那次大展上,常乐有幸被嬴国的嬴大家召见,于是,师凭徒贵,师父便有幸在伤后得到嬴大家的救治,甚至,还送给师父一字。 无色天火境强者一字。 岂是凡物? 师父必是以这一字之力,破开了禁制,进入这方天地之中,又正是凭这一字,生生断开了符离与大阵的联系,这才能轻易将其重创。 此时,凌天奇缓步走到符离身边,回头看了常乐一眼。 然后转头,望着符离,沉声说:“让你欺负我的弟子!” 接着,他抬起脚来。 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这一脚,必能惊天动地,有些人已经悄悄地捂住了耳朵。 结果,凌天奇只是在符离脑袋上轻轻踢了一脚。 踢得很随意,便如踢一只在自己面前拦路的癞皮狗。 符离的脑袋晃了几晃,然后便停住不动。 凌天奇嘿嘿一笑,转身负手而去。 “小子们,都给我起来!”他望向众人,高声说道。 不知是他这句话里有什么魔力,还是年轻人的身体素质本来便更好一些,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已经积攒起了足够的力量,几乎所有的人都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还有些伤重无法站起的,也在同伴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此时,符离的气息已经变得更为微弱。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还有些不甘心。”凌天奇说,“这所谓的宝地中,应该还有许多可以助你们提升境界的力量,但我们必须得走了。” 他走到符离身边,只手将他抓着领子拎了起来:“得赶在这只狐狸死之前。” 然后,他望向常乐。 “你那幅‘风行百里一息间’的字呢?”他问。 “啊?”常乐一脸怔怔。 凌天奇瞪大了眼睛:“你个小混账东西,别告诉我那两幅字你都没带在身上!” “那么大个卷轴,老在身上藏着,不舒服啊。”常乐一脸尴尬地苦笑着,“再说在这种地方……我死也没想到竟然需要用上它们……” 当初在寰国,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与丁州州牧各送了他一幅字,“青山永固”与“风行百里一息间”,一者可形成强大的防御力量,一者可化为移行之力。 常乐来红罗湖是为修炼,而这受到大夏官方重重保护的圣地,又怎么会有需要搏命的战事发生? 所以,他自然也没将两个卷轴带在身边。 此时想想,若这两幅字在身边,又如何会战得这般辛苦? 有点后悔,有点自责,又有点无奈。 还是那句话——谁能想到在此地,竟然有这样一场苦战? “糊涂蛋!”凌天奇手手指点他的额头,“让我说你什么好?算了,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吧,好在那狐狸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常乐尴尬点头。 诸人互相搀扶着,向前而去。 有少年擦去脸上的血污,恭敬向前,冲着凌天奇一礼:“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凌天奇转头看着少年,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因只是一瞬事,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 “凌康。”少年答。 凌天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一笑:“不必客气。” 然后他转过头,若有所思。 也是姓凌。 会不会是…… 他沉吟着,不能确定。 凌康见前辈并没有再言的意思,便退到一边,帮小草扶着常乐。 “你也伤得不轻吧。”常乐说。 “还好。”凌康笑笑,“没别的本事,只是比较耐打。” 常乐打量着他,隐约看到有黄色光芒自他皮肤上泛起。 “破境至黄焰了?”他问。 凌康笑笑:“还要感谢你。” “都是兄弟,谢什么。”常乐笑了。 听到这话,凌康的眼圈微有些发红。 兄弟? 那些体内流着与我相同血液的人,又何曾将我当过兄弟? 他看着常乐,胸膛起伏,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314章 宝地终成虚 归程令人意外的短。 来时,大家觉得至少也走了几百里的路,但归时,却似乎只有几十里。 常乐望着天光,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渐渐变得更模糊的混沌,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此地的大阵没了主持人,已经开始收缩。 或许说,是坍缩。 这个世界原本便不是真实的,只不过是神火力量虚构出来的一座阵,那么自然可大可小。 当初进入时,它似乎无边无际,但此时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他看到一座先前爬过的山,第一眼时,见它还是原来模样,但第二眼时便小了一半有余。 最后他发现那不过是远处路边的一块大石。 大则大矣,不至于大成山。 他不由感慨。 “这便是阵法的力量。”凌天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旁说。 “阵法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常乐问。 “是诸艺混合而成的一种力量。”凌天奇说。“神火天降之后,世分九艺,但曾有智者想将九艺之力统合一体,于是便研究出了阵法。但现在,阵法已经被归入了工家一道,因为阵与机关多相似处,若非工家大才,很难能研究透这种力量。” “听见没?”蒋里望向莫非,“你得努力啊。” “我今天的表现难道还不好?”莫非问。 “不过是破了些机关。”蒋里说,“但你看这阵……” 他望向整片的天地,然后感叹:“演化成一方世界,这才是真正强大的力量啊!” “我离那地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莫非振振有词,“我现在是啥境界?不过才是黄焰境而已。”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皱眉:“小蒋你不对啊!怎么今天这么针对我?” 蒋里笑了笑,没有回答。 莫非却突然懂了。 然后他也笑了。 每次,都是梅欣儿有意无意地与他斗嘴玩。 而现在,梅欣儿已经再说不出话来。 小蒋这是在替她发声吧。 莫非眼圈突然有些发红。 梅欣儿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师父,您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事?”常乐转移了话题。 “妙手庄园贺老头的孙子逃了出来。”凌天奇说,“说这里出了大事,好多人都死了。我情急之下数次硬冲无果,无意间动了那一字之力,结果便进来了。” “那人是个坏蛋!”小草叫了起来。 “坏蛋?”凌天奇一怔。 “前辈。”凌康在一旁说,“他与剑星派于易之联手,害死了数百人,还利用此地杀阵,险些将我们都害死。若不是常公子他们强悍,我们早死光了。” 凌天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眼里隐约有火。 “贺老头养了个好孙子啊。”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里自有一番刀光剑影,把旁边闻声的青少年吓得不轻。 “有件事不好办。”莫非说。 “什么事?”凌天奇问。 “那个于易之是剑星派掌门于兴南的亲孙子。”莫非说,“于兴南连晨星剑都交给他了。然后……” 他看了一眼蒋里。 “我杀的。”蒋里说。 “杀的好。”凌天奇点头。“于小子敢来找你,为师自会替你作主。” 蒋里笑了笑:“全仗师父护着我,才敢为非作歹。” 旁边人都笑了起来。 “所谓虎父犬子。”旁边有年轻人感叹,“于家这却是虎祖犬孙。真是不堪。” “现在想来,贺卫和于易之能动用杀阵之力,只怕……”有人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环视四周时,发现许多明亮的眼神望向自己,许多同伴在微微点头,终于知道原来作如是想的,并非自己一人。 “勾结妖族,杀害同族,这是大罪。”凌天奇说,“于小子和贺老头若敢拿这件事作文章,讨不得什么好。” “但那毕竟是他们的亲孙子。”常乐说,“于易之倒好说,死便死了,贺卫不知在外面会如何乱说。” “怕什么?”有少年说,“我们这么多人,皆可作证!” “不错!”许多人应声。 不知不觉,已然行至那晶焰门前。年轻人们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世界,只见它已经坍缩至十几里方圆,那些混沌仿佛随时都会涌到自己面前,不由有些心惊。 “快走吧。”凌天奇挥手。 年轻人们鱼贯而行,通过那门回到了天井岛的洞中。 洞内,有圣地监的官人,也有那些先前便无法入内的白焰境老者,望着那门面露焦急之色,却又无可奈何。 眼见年轻人们鱼贯而出,而一个个都是身上带伤,且伤得不轻,他们不由倍感惊愕。 最后,凌天奇与五位弟子走出那门户。 曲松见常乐等人也伤得不轻,而且面色苍白,急得不行,急忙过来问长问短。 圣地监诸人却不由皱眉。 何中开亲自上前,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然后望向诸人,眉头微皱:“凌先生,怎么就带出这么点人?” 入内者七八百人,但随凌天奇而出者,却只有一半,这怎么不令何中开担忧? 要知道,这些人几乎都是大夏各地权贵又或世家子弟,出了意外,端江一府可担待不起啊! 凌天奇摇了摇头:“便只这么多人,剩下的,都再回不来了。” 诸人一时愕然。 那几位白焰境老者满面惊恐,望向重伤在身的一个个年轻人,却突然发现了些什么。 是的,这些年轻人中,竟然有十数人达到了白焰境?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他们是在那门户内的世界里得了巨大好处,所以破境成功? 他们隐约有些眼红,但看着对方身上的伤,想到永远留在了那神秘世界中的另一半年轻人,却又不敢确定自己未能进入此地,到底是福是祸。 “怎么会这样?”何中开语带颤音。 出了这样的事,端江府圣地监自然要承担起责任,那几百名御火者的家里人闹将起来,岂是小事? 何中开隐约觉得自己离圣地监督察的位子,似乎越来越远了。 “贺卫那个混账东西呢?”凌天奇未答他话,先环顾四周围。 这话提醒了诸人,一身是伤的年轻人们愤怒地瞪起了眼睛,在洞里四下搜寻贺卫的踪影。 “贺公子只说是受了伤,需要医治,已然走了。”一位圣地监官员说。 “怎么能放他走?”凌天奇皱眉,“那数百人之死,都是这混账东西与剑星派的于易之联手,与妖族勾结一手造成的!万不能放走了他!” 此言出,洞内众人皆惊。 “不错,就是他!” “他在那阵中使尽了手段,若不是常乐等人领导我们对抗,我们怕早死了。” “他和于易之都是人族败类,死有余辜!于易之已然伏法,绝不能让贺卫逃了!” 刚刚脱离险境的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听得洞内其余人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正是何中开急于想问的。 “事分轻重缓急。”常乐说,“贺卫该死,但不急于一时,大人。” 他向何中开一拱手:“有件大事,却必须立刻上报朝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何事?”何中开一脸灰暗。 而等他听完常乐的讲述,脸色却不知变了几番。 “便是这个东西。”凌天奇这时将满身是血的符离丢到了地上。 符离的胸膛还在起伏着,但已经越来越弱。不等何中开过来检查,他便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胸膛向下陷了下去。 此时他尚保持着与人类一般的形态,但随着最后一口气吐尽,他的双耳便立刻增长,指上生出尖锐的爪甲,屁股后也长出了一只长长的狐尾。 “妖孽,果然是妖孽!”有白焰境老者惊呼。 大家先前也看到凌天奇手中拎着个血人,但只以为是人族伤者,因此嘴上虽没说什么,不少人却在心里暗自责备凌天奇,不应该如此对待伤员。 此时知这正是妖族,便立时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只恨凌天奇方才对这妖物太好,竟然还拎着。 实应该拖着才对。 拖烂他一身血肉,让他好好尝尝痛苦的滋味! 这并不能怪这些人心狠,只能怪妖族在这一百多年间,为恶太多。 祸乱人间,于国间挑起战争,于帮派间挑起纷争,吃人食血…… 累累罪恶,书不尽,道不绝。 “虽是妖孽,可如何能证明,他与那两人勾结?”何中开问。 此事非同小可,被指证与妖族勾结者,一是四大派中剑道首派剑星派的传人,一是妙手庄园庄主的嫡孙,若无足够证据,朝廷也不敢轻易定下罪名。 可他这番话方说完,就见那一道晶焰门户上生出无数裂痕,接着,便在砰地一响中碎成了无数片,散落一地,然后化成神火力量,消散于空中。 诸人惊讶而视,接着便感应到此地生变。 天井岛洞中,先前充满了充足的神火力量,此时,这力量却四散而去,归于天地间。 那头顶的一方井眼中,也再无神火力量降下。 “那一方世界,不过是妖族以神火力量构成的大阵。”凌天奇说,“如今主持这大阵的大妖已然身死,这阵失去平衡,自然便坍塌毁灭了。” “这里也不是什么宝地。”常乐叹息一声,“只不过是阵眼而已。所以,才会吸纳到如此多的天地神火。” 诸人望着头顶天空,一时失神。 何中开面上的灰暗之色,却消失了许多。 虽然死了这么多人,虽然牵连上了剑星派与妙手庄园,虽然新得的宝地消失不见,但这又算什么? 与发现妖族奸谋的大功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 他眼里,隐约有笑意。 望向常乐,不由感叹:你真是本官的福星啊! 第315章 南北天空下 宝地不再是宝地,骄傲的公子便也不再是可以令家人骄傲的公子。 面对此时乱局,何中开丝毫不敢大意。 他一道奏报奉上,便是端江府知府罗暮与乌龙州州牧柳仲渊先后而来,在实地勘查之后,立刻上书奏报朝廷。 至于剑星派与妙手庄园那边,便不用他们操心了。两地都不在乌龙州治下,他们想管也管不着,自有上面人来处理此事。 于是何中开这次轻松了不少。 那几百名死难者的家人,自有上封通知安顿,因为事涉妖族奸计,所以这些人也只能恨那些妖孽,却没理由跑到这边来闹。 一场了不得的大事,就此变成了一场了不得的好事。 如此大功,只怕他这位代督察,终也将要变成真正的督察大人了。 但这些事,常乐等人并无心去管。 受伤诸人由红罗湖主事衙门出面安顿下来,更有州里的医官与高阶御火者来帮他们医伤。经此一事,红罗湖圣地暂时封闭,诸人再无法入内修炼,养好伤后,便陆续与常乐等人告辞离开。 离开的是人,离不开的是心。 经此一事,这几百人均已视常乐为同袍、为战友,彼此间亦有深厚情谊生。 今日一别,来日方长。 年轻人们互相拱手为礼,依依惜别。许多于战斗中结下深厚友谊者,更是约定了再见之期,或是互缴对方至家中做客。 更有甚者,相视而笑。 “张兄可曾婚配?” “我家有位小九妹,才貌皆是上等,贤弟可有意?” 亦有少女,早于战斗之时芳心暗许,养伤之际,便与某少年几度人约黄昏后。 公子有情,小姐有意。 少女春心动,少男脸微红。 这情境,令闻讯而来的家人们只感到措手不及。 而养伤之际,那些在神火天地中未能晋级的年轻人,竟然陆续地突破了境界,或是进入黄焰境,或是跃入白焰境,更是带给他们自己和家人无限的惊喜。 相比之下,这些伤算什么? 曾经的危险又算什么?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开心,那些死难者的家属,除了红着眼想找几只妖与其同归于尽之外,便只能红着眼痛哭。 数百伤者皆可作证,害人者为大妖,而帮凶则是于家公子,贺家少爷。 死难者中,多数家世显赫,不是权贵子弟,便是世家或大派传人。他们的家属红着眼,铁着心,都做好了复仇杀人的准备。 妖踪难觅,但人总是好找的。 提及剑星派,许多人倒真的感到棘手,但好在于易之已经死了,他们便可略过这场可能导致自己家族败亡的、针对剑星派的复仇。 妙手庄园自然也是名动一方的势力,但与剑星派相比,却不免显得有些弱小。 所以很多人,立时便盯上了这个地方。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便是——贺卫还活着。 是的,贺卫还活着。 于易之却死了。 南间府。 某座大屋中,有人垂首而立,有人泣不成声。 “爹爹,您要为儿媳做主啊!易之怎么可能做下那样的事?定是有人陷害。” 中年妇人哭得花了妆、红了眼,扑倒在地。 中年男子垂首而立,眼睛亦是红的。 “父亲,易之这孩子,是您亲手教出来的。”他说。“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有白发老者坐于堂中,眼中满是血丝。 他叫于兴南。 剑星派的于兴南。 整个大夏,不论是在朝者还是在野者,凡听到这名字的人,总要肃容以待,不敢有丝毫不敬之色流露于外被人看到。 他是大夏剑道第一人。 只要蒋武神一日不开口否认,他便真的是大夏剑道第一人。 他平时保养得很好,这与他的境界高深亦有关系。所以虽然已经年近七旬,他的白发却并不多。 但此时,他满头不见青丝。 他静静地听着儿子和儿媳说话,目光却投向了窗外远处。 窗外有花园,园中有秋千。 他还记得于易之三岁时,便勇敢地爬上秋千,荡到最高处。 换成别的孩子,哪有这等胆色? 也只我于兴南的孙子,才有这般本事。 秋千旁,有假山。 他还记得于易之五岁时,挥剑斩掉山石一角。 当时他在一旁,拍手叫好,说我孙儿天生便是练剑的材料。 换成别人家的孩子,别说斩断山石,将这二尺短剑拎起来一个给我看看? 假山附近,有小湖。 他还记得于易之八岁时,便能如游鱼一般在湖中畅游,时常能憋气数十息不出。 他当时曾说,这也就是我的孙子,别人家的孩子,哪有这般长息? 想起这些,他眼前出现了孙子的身影,于是他笑了。 然后影灭了,他再笑不出来。 他知道,其实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若肯做,其实也能做到。 便算别人家孩子做不到,这些小事,又与将来成就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因为他太爱这个孙子而已。 是的,太爱这个孙子了。 所以,才会一夜白发。 “听说……贺家的孩子安然无恙?”他突然开口。 “是。”中年男子点头。 “他不如我家孙儿啊。”于兴南感叹着,“可为何我家孙儿一去不回,他家孙儿却可安然无恙?” 中年男子不敢语。 “你去问问。”于兴南对儿子说。 “于贺两家,毕竟关系不错。”中年男子说。 “关系不错,不也是因为我家孙儿与他家孙儿交好?”于兴南说。 “孩儿明白了。”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拉起妻子,缓步退下。 中年女子哭着去了,一路上几度不能自控。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一人。 于兴南沉默无语,慢慢站起。 他望着窗外,许久之后,冷冷一笑:“害了我孙儿,还要向他身上泼脏水吗?” 刹那间,窗外的秋千碎了,假山碎了。 连那片湖,也突然水花飞溅,然后,便干了。 湖水似乎全跑到了于兴南的脸上。 因为此刻,他已是满面泪痕。 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他,转过身去,眼中的悲伤渐渐转为冰冷的杀机。 妙手庄园中,头发花白的贺灵公皱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儿。 贺卫全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在往下流。 “我只问你一句。”贺灵公声音低沉:“你到底有没有与妖族勾结?” “当然不会。”儿媳抬起头来,抢着为儿子辩解:“爹爹,小卫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如何,您会不知?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陷害……” 贺灵公看着儿媳,目光中并没有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溢出,但儿媳却惊得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 一家之主,这点威严,总是有的。 贺灵公望向贺卫,并没再说话,但贺卫明白祖父的意思。 他颤抖着磕了一个头,却不肯说一字。 “我懂了。”贺灵公长叹一声。 “为了活下去,有时确实需要做一些妥协与牺牲。”贺灵公说,“剑星派虽然强大,但妙手庄园一样也是朋友遍天下。真若斗起来,我们未必便会输。” 儿子在颤抖。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那便是不论贺卫做过什么,妙手庄园都要全力保护他,甚至不惜与剑星派翻脸。 “父亲。”他沉默了片刻后,鼓足了勇气开口:“那样一来,也许您一手创立的庄园,便要……” 贺灵公看着儿子,笑了。 “我有好几个儿子,还有更多的孙子。”他说,“但真正能传我衣钵的,只这一个。” 他看着贺卫,轻轻叹息着:“只这一个啊!” 门外有管家的声音传来:“庄主,于家的大少爷来了。” 贺灵公沉默着。 南方天空之下发生的事,北方并无人知。 此时的北方天空下,有少年正在拱手与友人告别。 凌康的伤已经养好,他的家人来接他了。 常乐和伙伴们都来相送了,那些尚未伤愈离开的战友们,也都一起相送。 对于凌康,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若不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于易之和贺卫,也许所有人就都默默地跟着那两人而去,此时怕都已经成了与那神秘大阵一起消失的尸骨。 “真希望将来有机会,我们还能见面。”凌康向大家拱手后,再深施一礼。 “多谢大家在那个地方时,愿意听我这个毛头小子的指挥。”他说。 大家笑了。 “不,是我们应该多谢你,在那种时候仍能冷静地做出最合理的安排。” “是啊,没有你,也许我们早死了。” “我虽比你年长,境界也比你高,但却觉得自己不如你。”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道谢,有人称赞。 “当时,我也很怕……”凌康的面色微微发红,摇头谦虚着。 “我师父说,你很不错。”常乐冲他笑着说。 “真的?”凌康有些欣喜。 “他说过好几次。”蒋里补充,“可见他对你的印象极是深刻。” “凌先生他……”凌康想了想后说:“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言语来形象,反正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如山如海,如……” 他抬头看了看天:“如大日。” “可惜师父没来。”常乐说,“不然他一定会骂你是马屁精。” “然后回去后再偷着得意。”莫非补充。 梅欣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师父哪有那么不堪? 小草只是笑。 “珍重。”少年再行礼,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少年一直透过窗隙偷偷地向后望。 望那传奇的少年们,望那同生共死过的战友。 “这次太危险了。”车里有人说,“早说过,您不应该离开帝都。” “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样的机会。”凌康说,“而且……如你所见,我已经成功破境。” “若这次真的出了事,娘娘她……”那人说。 凌康笑了:“可是——这不是没出事吗?” 常乐等人望着马车远去,等再不见时,便转身散了。 “师父确实挺关注那小子的。”蒋里说。 “是因为都姓凌?”莫非开了句玩笑。 “师父没来送他,倒有些刻意。”常乐说。“我总觉得……师父看凌康的目光,有些奇怪。” “多心了吧?”莫非嘿嘿地笑。 蒋里不语。 “是不是他让师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小草随口说。 大家想了想后,深以为然。 第316章 远行求医 修炼者们陆续离开,红罗湖便变得冷清了起来。 官员们在勘查之后,也急匆匆地离开。大夏朝廷明里暗里的种种调查,便如迅雷一般迅速展开。 妖神的阴影,笼罩于朝中诸官心头,但普通百姓并不知晓。 离开的人被朝廷下了严令,禁止提及妖神之事,为的是不引起天下动荡,民心惊惶。 知情者都明白,若妖族奸计真的得逞,人间只怕立时便要掀起腥风血雨,不知几家离散,多少人将身陷地狱。 于是他们开始担忧。 而与诸人相比,常乐又多了一重担忧。 梅欣儿的嗓子一直不好,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在柳仲渊的安排下,州里最有名的郎中都来到了红罗湖给梅欣儿看了病,但却均无计可施。 柳仲渊更是亲自出手,试图以神火力量救治,但也是徒劳。 没人能说清梅欣儿的嗓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梅欣儿静静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皎洁如它,照耀大地,令夜空生辉,自己却如此寂寞。 她的神情也有些落寞。 门外有脚步声,到了近处停下,许久之后又向远去。梅欣儿心头微动,过去开门来看,见到常乐的背影。 这令她有些欣喜。 听到开门声,常乐转回头,见梅欣儿穿戴整齐,便说:“屋里没有点灯,我以为你已经睡下。” 梅欣儿笑着摇头,招手示意常乐进来。 屋里虽没有点灯,但因为月色大好,所以倒也并不怎么黑暗。常乐进来,觉得黑灯瞎火进入女孩房间有些不妥,到桌边想将灯点燃,梅欣儿却拉住他,摇了摇头。 她指指月亮。 月色正好,清幽一片,值此月色,何必燃灯坏了这景色? 常乐不太明白她心中所想,但却顺了她的意。 梅欣儿来到窗边,拍拍另一张椅,示意常乐坐下。 “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常乐坐下后问。 梅欣儿在自己椅中坐下,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望向月亮。 常乐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你放心。”他轻声安慰,“养一段时间或许便会好了。” 梅欣儿想“嗯”一声,但可惜,这样的声音也没办法发得出来。 歌道天才? 她笑了笑。 世间有发不出声的歌道天才吗? 常乐看着她,从她眼神中读出了落寞。 “别想太多。”他安慰着,“不过是一时之伤。郎中和柳大人都说了,你的嗓子已经痊愈。嗓子既然没坏,自然便有好的一天。” 梅欣儿点头。 然后,她轻轻拉住常乐的手。 如此美景,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作什么? 却当趁机拉一拉手,否则平时哪有这样的机会,让乐哥陪我一起看月亮? 常乐在月光下看着梅欣儿的侧脸,却看不清那脸上的红霞。 他想起了初见时。 初见时的误会与冲突,到后来的相依相伴,患难与共。 一幕幕,上心头。 月光下的少女,静静而坐,沉静如一道风景。 月光下的少年,满怀心事。 何处可得灵妙药? 不知过了多久,梅欣儿松开了手。 她虽想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地老天荒,但也明白一个道理—— 若能长久,不在这一时;若不能长久,又何必纠缠这一时? “要睡了?”常乐问。 梅欣儿点了点头。 “别想太多。”常乐起身,“好好休息,说不定明天一早,嗓子就好了呢。” 梅欣儿笑笑,将常乐送到门口。 走廊尽头,凌天奇叫住了常乐。 “担心?”他问。 “您不担心?”常乐反问。 “还好吧。”凌天奇说,“因为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个人,或许能治得好小梅子。” “名医?”常乐问。 “只是恐怕难求。”凌天奇说,“但好歹可以试试。既然州里的名医高手都没有办法,我们也只能去那里碰运气了。” “明天出发?”常乐问。 “一早就出发。”凌天奇说。 离程多爱有回忆,但当真远离了那载着回忆的地方,人便又开始憧憬远方。 第二天一早,诸人上了马车,一路远离了红罗湖,回到端江府后,乘上神火天舟,向着远空而去。初时,大家脑子里还满是红罗湖一战的景象,等窗外出现了不曾见的远方景色,便又开始思量遥远异乡里未可知的所在了。 “师父,那位名医真的很厉害吗?”莫非问。 “很厉害。”凌天奇点头,“但很难求。” “合理。”莫非点头,“但凡有大本事的人,都是有大脾气的。不过师父您认不认识他?” “自然认识。”凌天奇说。 目光中,满满都是回忆,便让少年们隐约生出种种联想。 “您一早就应该想到他的。”莫非说,“也省得小梅这些日子担惊受怕。” 梅欣儿白了他一眼,意思似乎是说:我何曾担心,几时受过怕? “别逞强。”莫非懂了她的意思,严肃认真地说:“对于歌者来说,嗓子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就像手对我们工家人来说一样。” “有些事,你不懂。”蒋里笑笑,看了看常乐。 常乐没懂蒋里的意思,也没问。因为此时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而在远方。他在琢磨着如果远方那位名医仍不能治好梅欣儿的话,又应该怎么办。 莫非问:“什么事我不懂了?” “说不出话有说不出话的好处。”蒋里补充一句。 莫非还是不懂。 “说不出话有什么好?”小草更是不懂。 梅欣儿却懂了,瞪了蒋里一眼,偷眼看看蒋里,脸色有些发红。 凌天奇笑笑。 看着少年们的情态,他不由想起了当年。 家破,人还在。冬来,衣还单。 那一年的风雪夜,那一年的长街上,那一年的身影。 他的眼圈微有些红,也不知是想起了些什么。 少年们在谈笑着,说着与梅欣儿治病有关的话,又或憧憬未来的话。凌天奇静静地听着,思绪却回到了自己少年时。他不由有些感慨,在少年说了太多后难得地没有话题而沉默时,转过头,看着他们,轻声说:“孩子们,永远也不要变。” “变?”莫非一怔。“师父,您这是啥意思?” 小草跟他一起懵懂着。梅欣儿也把目光投向师父,满眼疑惑。 “不忘初心?”蒋里问。 “总之,不要变。”凌天奇说,“永远要像现在这样,大家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嗯。”小草用力点头。 “那是当然的。”莫非说,“就算将来我们各自成了家,自然也是要聚在一起的。我可离不开大哥。” 说着,望向了正在发呆的常乐。 蒋里踢了踢常乐的脚:“说你呢。” “啊?”常乐从沉思中醒来,一脸的茫然。 大家都笑了。 “我怎么了?”常乐不解地问。 “在说‘在一起’的事。”蒋里说。 常乐一脸愕然:“谁和谁在一起?” 大家又笑了。 “说真的,大哥,真让你挑一个人跟她过一辈子,你会挑什么样的人?”莫非问。 梅欣儿有些心动,但又有些担心,怕听到让自己难过的话。 “没事扯这些有的没的,真是闲的你们。”常乐皱眉嘀咕一句,“我现在只想着如何治好小梅的事。” “是啊。”小草点头,“这才是现在的头等大事呢。” 莫非还想就此展开话题,蒋里却悄悄踢了踢他的脚,摇了摇头。 这句问,便就此不了了之。 凌天奇看着他们,在心里感叹一句:年少真好。 年少当然好。所谓青春,便是青青的春。春有生机萌动,有万物勃发,是生命的开端,是一切的开始。 总好过雪落的冬,死寂的寒。 凌天奇却总忍不住想起冬天。有时想想,一生最值得回忆的场景,或许便是那一年的那个冬天,那一个风雪夜。 过去的却已经过去,时光如水流,不舍昼夜,不为人停留,更不可回返。 他有些感慨,望向窗外。 山川飞掠而远,神火天舟向远空去,行于虚空,不留痕。 再远的行程,也会有个终点,谈笑中,旅途便这么过去了。神火天舟落地,一众人离舟重踏足大地,再乘上火兽车到了城里。 落足之地,名为泗水州,位于大夏国西南之地,四季如春的气候,造就了茂盛的草木与林地,盛开的鲜花如海,不论走到何处,都是暖风吹拂,湿气氤氲,无干燥之地。 在这样的地方居住,皮肤自然好。皮肤好,便显得美丽,所以这里的女孩看起来都很漂亮。 城中客栈里的小姑娘,便个个水灵得很,看得梅欣儿和小草满眼羡慕。 却不知那些小姑娘看着她们的面庞,也是心里羡慕得紧。 “在这里住一日,置办行李。”凌天奇说。 “要去山野中?”常乐问。 若非去荒凉无人处,若非行程遥远,便不需要在此地做什么准备。 凌天奇点头:“很远的地方,很荒凉,只是不知现在是否还如当年一般,数百里无人烟。” “您去过那里?”蒋里问。 “年少时来过。”凌天奇说,“所以现在那地如何,我却不敢乱讲。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 少年们休息,凌天奇则出门准备。下午时,他驾着一辆双马大车回来,车上拉了不少东西。 泗水州四季如春,蔬果自然四季不断,少年们闲着无事,可没在客栈里留着,给师父留了条子后便全体出动四下乱逛,倒是品尝到了许多不曾吃过的时鲜瓜果。 凌天奇回来,从小二手里接过留言,摇头而笑。 少年啊,便如那满山的野花,只知道春日里抢着盛开,哪里会想着秋日的凋落? 第317章 林中有谷 蒋里自楼上而下,去院里找常乐,在堂中遇上了这一伙人。 其余人都故意低下了头,压低了笠帽,只那年轻人转头过来打量。 那年轻人个子不矮,但蒋里身材更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一身白衣,于行间轻摆,分外的潇洒。 年轻人见了,却流露出轻蔑之色。 嘴角的冷笑,似乎是想说:我只是不能穿上这样干净整齐的衣服,不然…… 蒋里随便扫了他一眼,便向院中去。 “在看什么?”他问常乐。 “看天。”常乐答。“不然能看什么?也没个消息来。”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蒋里说。 “师父这话最气人。”常乐说,“没有消息虽然是好消息,但却让人心焦啊。” “师父对这里很熟悉。”蒋里说,“应该是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师父都七十多了。”常乐说,“七十年人生风雨的经验有多丰富,咱们现在还理解不了。也许是当初逃亡中,曾在这里住过一段吧。” “他若能与那位名医有旧就好了。”蒋里感叹。 “那六人,你怎么看?”常乐望着天空问。 “五个人是老江湖,年轻的那个不值一提。”蒋里说,“我想也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没走过什么江湖,喜怒都在脸上眼里。心气似乎挺高。” “可能是押镖的吧。”常乐说,“暗镖?” “那更不应该带着这么位少爷。”蒋里说。 “没准是他老子想锻炼一下儿子。”常乐分析。 “有理。”蒋里点头。“但若这一路上无风无浪,只怕什么也锻炼不着。年纪最大的那位老者,似乎很厉害。你能看出是什么境界吗?” “有青光闪烁,是青焰境。”常乐低声说。 蒋里目光微微一动。 “那便绝不会是普通的镖局。”他亦低声说,“大夏走镖人中,虽也有青焰境强者,但都是雄霸一方者,不可能亲自走镖。而且……和他们的镖路也对不上。” “少管别人的闲事吧。”常乐一笑。 一楼一间下房里,六人聚在一起,便显得有些拥挤。年轻人皱着眉,显然对房里的布置很不满意,但终也没说什么。 “李老,那两个少年……”有人迟疑开口。 “不外乎是小门小户子弟,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在那里假装深沉罢了。”年轻人冷笑着说。 李老正是开口要两间下房者,此时摇头:“少爷,你的眼力还浅。” 年轻人脸色微红,问:“那李老您觉得呢?” “他们虽只是黄焰境,但实力显然胜过寻常黄焰武者。”李老沉吟道,“若是秦士志的走狗,倒有些麻烦。” “那,是不是应该除了?”年轻人却兴奋起来,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不可莽撞。”李老摇头,“待我观察一番,再做决定。” “此事不能有失啊。”年轻人说。 “但他们若只是寻常江湖旅人呢?”李老皱眉。 年轻人不语。 “我们为救大人,自是不惜一死,但若连累无辜者,那么,又与秦士志等人何异?”李老正色道。 年轻人面色再红,躬身一礼:“李老,我错了。” 李老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沉声说:“你还年轻,许多道理,怕还没有学全。这不急,慢慢学就是。不过为人当明白的第一件事,便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是,我记下了。”年轻人点头。 “可……他们若真是秦士志的走狗呢?”他又心有不甘地问了一句。 “到时再杀不迟。”李老说。 “李老,你说那两人中,谁更厉害些?”年轻人问。 “看起来,是高个的那个吧。”李老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到时,就把他交给我吧!” 李老摇了摇头:“一路风尘,少爷,早些休息吧。我等再商量一下细节。” “好。”年轻人点头,向着几人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进了隔壁房,看着那寒酸的布置与破木床,眉头皱得快拧成了一个疙瘩。 “该死的秦老狗!若不是你害我爹,本少爷如何能落到这步田地,受这份罪?早晚有一天,本少爷练成绝世神功,成就无色天火之身,要把你全家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他恨恨地说。 往床上一躺,木床吱呀作响,令他好生难受,不免长吁短叹。 另一屋中,五人围坐一处,低声议论。 “只是少爷的心性,令人担忧。”一人叹了口气。 “他还年轻。”李老说。 “都二十四了,不小了吧。”一人说。 李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只这一点血脉。” 大家都沉默了。 “我们尽全力,帮着大人教好他便是。”李老说,“在座几位,哪一个年轻时不曾轻狂?又有谁少时没有目无天下、无法无天、胡乱行事过?” 几人想了想后,都笑了。 楼上屋中,莫非盯着木雕的火器模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推开窗大叫:“大哥,过来帮我看看呗?” 院里的常乐和蒋里抬起头,见他一脸急切,便起身上了楼。 一楼下房中,年轻人翻来覆去刚要睡着,却被这一嗓子唤醒,不由气愤地砸了下床:“哪来的猪,这么大嗓门!” 恨恨起身,负手来到院中,见那两个碍眼的少年已经不在,知道方才亮嗓那人必是喊的他们,心里对二人的敌意更盛。 无事可做,闲得无聊,他便走到常乐躺过的摇椅上,打算坐下来。可再一想,先前那少年曾躺在这里,心里便觉得别扭,大声叫过一个伙计,问:“这样的椅子,可还有?搬把过来。” “这是不现成的?”伙计不解,指着那空椅说。 “别人坐过。”年轻人皱眉说。 伙计一笑:“我说小哥,出门在外,不必这么讲究吧?你屋里的床别人还睡过呢。” 说着,自顾自忙别的去了。 心里嘀咕: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子弟大少爷? 真是大少爷,哪里会住下房! 而且六个人,却只要两间,真是会省钱!穷酸到了家。 他的满心鄙夷,自觉隐藏得极好,却不知年轻人早都看了出来,因此恨恨。 “虎落平阳……”年轻人低声自语着,握紧了拳头。 都是秦老狗害的!若不是你,我现在好好的少爷当着,锦绣的被褥盖着,我娘她也不会…… 想到这里,却不由红了眼圈,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他有些怅然,抬头望着天,一屁股跌坐在那空椅中,随着摇椅摇来晃去。 天在晃,地也在晃。 天地怎么就那么不稳当? 是的,你们本便不稳当,若真稳当,如何能让奸人当道,好人受害?我爹一生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却落得个什么下场?反观秦老狗,祸国殃民一生,富贵荣华,权倾天下…… 凭什么? 他愤怒地一拍,咔嚓一声,将摇椅的一边扶手拍得粉碎,木屑飞落一地。 哼了一声,他一跃而起,大步向院外走去。 无聊的地方,要街无街,要镇无镇,连个散心处也没有。 便去周围林里转转吧,转上一圈再回来,想来雁也炖好了。 他信步向外而去,随意而行,突然间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眼前出现一幕极美的画面。 小丘坡上,野花盛开得好生绚烂,阳光照耀之下,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但打动他的却并不是这景色,而是景色中的人。 野花丛中,有一个娇美的少女。 她是仙子吗? 阳光下,她的发反射出金色的柔光。 天空是那么蓝,山坡上的草是那么绿,花是那么娇,她是那么美。 蓝色的衣裙,蓝过了蓝天。 黑色的眼里,有闪烁的光点,仿佛是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大太阳底下,也可以看见星星吗? 看她的眼,便是了。 此刻,她正专注地盯着一株小花,仿佛那一朵花是一个世界,有着无尽的美丽等着她来发现。 一花一世界。 你便是乾坤。 年轻人有些失神,仿佛没了灵魂的傀儡一样,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是直愣愣地走了过去,然后说:“你好,我叫洪天宇。” “啊?”小草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长相还算不错,眉目如画的。 也有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众生中的一员。 “你好。”小草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认得对方,但对方既然礼貌地打了招呼,便总要应声。 “你是仙子吗?”洪天宇问。 他的眼神有一点迷离。 小草笑了。 我怎么可能是仙子呢? “我是小草。”她回答。 绿草的仙子?洪天宇如是想。 小草低下头,接着去看那花。 花里有什么?洪天宇并不关心,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小草。 许久后小草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事?” “没……没事。”洪天宇急忙摇头。 “怪人。”小草嘟囔着站起身来,飞快地跑远了。 那美丽的画面少了美丽的人,便不再那么美丽,草似乎也不怎么绿了,天似乎也不怎么蓝了,花朵也不娇美了。 洪天宇若有所失地转过身,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小草却吓了一跳,心说这人跟着我干什么呀? 转眼跑回客栈,却见蒋里和常乐刚从楼里走出来,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 常乐在看那张摇椅——一边的扶手碎了一地,显然是被武者故意打坏的。 “这品行有点特殊啊。”蒋里皱眉。 “说得真委婉。”常乐说,“照我说,就是神经病。” “那又是什么病?”蒋里不解。 常乐正不知怎么解释,小草跑了过来。 第318章 归来者谁 梅欣儿只顾着打量四下里,并没注意到师父悄悄擦眼睛的动作。 马车向前去,来到小桥前,再过不去。 车太大,桥太小,而那溪流又长。 凌天奇将车停了下来,下车后,将马自车上解下,任它们自己去吃草喝水。 他招呼着梅欣儿下了车,信步来到桥上。 梅欣儿有些不解——溪流浅浅,马车自可蹚水而过,为何非要步行? 她自然没有办法问,便只是跟着师父后面慢慢地走。 眼前景色,有些陌生。 但追忆从前,它便又变得熟悉起来。 多少年了? 凌天奇心神一时恍惚。 于这恍惚中,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出了那一片竹林。 林外有花圃,鲜花围着小院。院由竹篱笆围成,里面一间大大的竹屋,上覆茅草。 天光明亮,洒落地上。朵朵鲜花娇艳欲滴,微风中轻轻晃,散出重重香。梅欣儿嗅了嗅,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花香令人沉醉,景色令人流连。 是什么样的人,居住在这外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莫不是仙人? 她乱想着。 凌天奇望着那小院,有些愕然。 院中有鸡舍,有鸭架,一只黄狗正躺在院边的阴影里呼呼大睡,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醒来,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向不见人迹,所以面对这两个陌生人时,它只是好奇地歪着头看,却并没有如一般的看家狗般狂叫提醒主人。 鸡舍中,有母鸡咯咯叫,接着便有蛋自斜坡滑道上滚落,落在下方的草垫中。 鸭子们不知是否受了感染,跟着嘎嘎地乱叫起来。 一时间,极是热闹。 黄狗有些不高兴,回头狠狠瞪了它们一眼。但鸡自咯咯鸭自嘎嘎,它凶悍的眼神丝毫吓不倒它们。 凌天奇一时失神。 我是否走错了地方? 但外面那些布置……当不会错啊…… “请让让。”突然间有女子的声音起,起自二人身后,二人急忙转身,看到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背着药筐立在两人身后。 一路接近,竟是无声无息。 女子看样子有二十三四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她长得很好看,皮肤也好,发乌黑如瀑地散着,十指纤细,更难得的是指甲也漂亮。 梅欣儿注意着女孩多会注意到的那些细节,在心里暗赞。 凌天奇看着那女子,一时失神,怔在那里。 “请让让。”女子抬头看着他,语声平静。 但目光中,却充满了惊讶。 惊讶之后,便是愤怒,是失落,是痛苦,是…… 是人生种种,世间百态。 梅欣儿急忙闪开,然后飘然一礼。她无法出声说话,便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善意,然后望向师父。 凌天奇的魂似乎不在体内,不知放飞到了哪座仙山中流连。 “那么,你要挡路到何时?”女子不悦,语声中带着几分凌厉。 梅欣儿有些急了,心说师父今日是怎么了? 这姐姐虽然漂亮,但师父也不是好色的人,怎么可能一眼便丢了魂? 她十分纳闷,无奈下,过去拉了拉师父的衣袖。 凌天奇突然转过头去,低下头也不知做了什么。梅欣儿惊讶地看着,隐约觉得师父似乎是在擦脸上的什么东西。 是觉得早上没洗脸有些失礼,所以现在擦擦? 女子的目光几度变换,冷哼一声:“都这把年纪了,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凌天奇转过身来,看着那女子。 看了好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指着梅欣儿说:“这是我的弟子。” 弟子? 女子上下打量梅欣儿。 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难得的是气质也算不错。嗯,小小年纪,便入了黄焰境,也算是个人才吧。 弟子? 看年纪,倒似是孙女什么的。但他总不至于骗我吧。而且眉眼间,这小丫头与他确实不像。 女子的目光缓和了些。 “你的弟子又如何?”嘴上却没好气地问。 “病了。”凌天奇说,“说不出话,发不出声来,但好多郎中与高人都看过,嗓子没问题,神火也没问题,不知是哪里的问题。” “于是便来找我?”女子问。 凌天奇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进来吧。”女子向前而去,凌天奇急忙让开了路。 女子一路向前,黄狗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女子将药筐放在院篱笆边,推门进了屋,黄狗便撒着欢儿跟进了屋。 师徒两人也走了进去。 未开窗,屋里本应黑暗难以视物,但梅欣儿进入后,却发现屋里与外面一样的明亮。她惊讶地寻找光源,然后瞬间呆住。 屋子很简单,不过由竹子造就,屋子的结构也不复杂,抬头上望,便可见竹子造的屋梁。 但在那简单的屋梁上,竟然系着十几枚拳头大的夜明珠,正是这些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为屋子提供了奢侈至极的照明。 我的天啊! 梅欣儿吓了一跳。 都说皇家最富有,可就算是皇家,也不至于奢侈到这种地步,普通一屋都有十几颗这么大的夜明珠照明吧? 凌天奇抬头看了看那些珠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盯着看什么?”女子皱眉,“也不怕看久了刺瞎眼。” 这话说得不客气,似乎带着些怨气。 梅欣儿却觉得这种语气,勾起了自己某些熟悉的情绪。这是怎么回事? 她认真地想,好奇地想,不断地想。 凌天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半晌后说:“都留着呢?” “可以省蜡烛。”女子说。 梅欣儿不由惊讶起来。 听两人一番对话,竟然却是旧识,而这些夜明珠,似乎便是师父送给她的。 年过七旬的老者,与二十余岁的女子之间,又会有些什么故事? 梅欣儿突然有些好奇。 她老实地站在一边,等着听。 女子坐了下来,望着窗外,不再说话,却没有让两人坐,也没有让两人走。两人就这么站着,有些尴尬。 其实,似乎也只是梅欣儿一人觉得尴尬。 凌天奇打量着屋子,目光中有温柔之色,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 “那间木屋不耐风雨,我来时,它便已经倾塌了。”女子望着窗外说,“这里少了人照料,一切都荒废了,是我重新拾掇干净,布了阵,建了小桥竹林,盖了竹屋。” 凌天奇点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女子直到现在还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呼吸变得渐渐重了起来。突然间,她站了起,用力地拍桌子,然后大叫着:“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既然走了,那便不要再回来,只当是死了,只当这世上再没有这人了,不是很好?” 梅欣儿一脸惊讶。 她实在搞不清两人间会发生什么样故事。 但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明白这女子勾起了自己怎样的情绪。 她想起来了。 每次常乐说“我家小草”时,每次莫非叫小草为“小嫂子”时,那种情绪都会涌起。 她十分确定,女子现在的情绪起伏,便是因为与自己相同的原因。 可这…… 她呆住。 凌天奇没有说话,但眼中有痛苦的神色。 “出去,给我出去!”女子大声叫着。 凌天奇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向门口。梅欣儿惊慌地跟了过去,却被凌天奇挡住。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她退回去,自己则出了屋,还顺手关上了门。 女子胸膛起伏,眼见着凌天奇出了屋,再出了院,突然间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你为何还活着?我为何还活着?”她呜咽着。 梅欣儿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晴空无云。 雁过留了几声,但声便如影,鸣时在空,鸣后无踪,不留痕迹。 常乐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雁群发呆。 突然间,雁群乱了阵形,有一只雁自空中坠了下来,落在远方不知名处。常乐微微皱眉,知道是有人开弓放箭。 他有些不喜。 能射中如此高天飞雁者,自不是一般的射手,怕怎么也是黄焰境的武者。 许久之后,有马蹄声起,接着,六骑入了院内。骑手们风尘仆仆,头戴笠帽,围着围巾,都是一身短装。 常乐注意到其中一人手中拎着只雁。 那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眉目如画,长得颇为英俊。 常乐在看他,他也在看常乐,目光一怔,显然是被常乐那张俊脸震撼到了。 然后,眼中便有些微的敌意。 常乐却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雁。 “可会做?”年轻人提起雁,问迎上来打招呼的从桂。 “您要怎么做?”从桂憨厚地笑着接了过来。 “铁锅炖了,再配几个菜,一坛酒。”年轻人吩咐,然后问:“上房可还有?” 不及从桂回答,与年轻人同行的一位老者已经摇头:“有劳掌柜,两间下房便好。” “好。”从桂点头,拎着雁走了。 走前,吩咐一个伙计引着几人去了柜上。 从娟看到年轻人,有些欣喜,但再打量那五人,只见不是苍老的面孔,便是苍老的眼神,而且开口便是下房,六个人却只要两间,心里便又不喜了。 于是目光便有些冷,令年轻人多少有些不快。 此时她又望望院里,微微一笑,心想还是常公子他们是善客。 那年轻人心思极细,观察力也好,自然注意到从娟眼神的变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喜。 从娟低头找钥匙时,他便回过头望向院中,盯着常乐看了好久。 目光中,颇有些敌意。 第319章 少爷的心性 蒋里自楼上而下,去院里找常乐,在堂中遇上了这一伙人。 其余人都故意低下了头,压低了笠帽,只那年轻人转头过来打量。 那年轻人个子不矮,但蒋里身材更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一身白衣,于行间轻摆,分外的潇洒。 年轻人见了,却流露出轻蔑之色。 嘴角的冷笑,似乎是想说:我只是不能穿上这样干净整齐的衣服,不然…… 蒋里随便扫了他一眼,便向院中去。 “在看什么?”他问常乐。 “看天。”常乐答。“不然能看什么?也没个消息来。”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蒋里说。 “师父这话最气人。”常乐说,“没有消息虽然是好消息,但却让人心焦啊。” “师父对这里很熟悉。”蒋里说,“应该是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师父都七十多了。”常乐说,“七十年人生风雨的经验有多丰富,咱们现在还理解不了。也许是当初逃亡中,曾在这里住过一段吧。” “他若能与那位名医有旧就好了。”蒋里感叹。 “那六人,你怎么看?”常乐望着天空问。 “五个人是老江湖,年轻的那个不值一提。”蒋里说,“我想也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没走过什么江湖,喜怒都在脸上眼里。心气似乎挺高。” “可能是押镖的吧。”常乐说,“暗镖?” “那更不应该带着这么位少爷。”蒋里说。 “没准是他老子想锻炼一下儿子。”常乐分析。 “有理。”蒋里点头。“但若这一路上无风无浪,只怕什么也锻炼不着。年纪最大的那位老者,似乎很厉害。你能看出是什么境界吗?” “有青光闪烁,是青焰境。”常乐低声说。 蒋里目光微微一动。 “那便绝不会是普通的镖局。”他亦低声说,“大夏走镖人中,虽也有青焰境强者,但都是雄霸一方者,不可能亲自走镖。而且……和他们的镖路也对不上。” “少管别人的闲事吧。”常乐一笑。 一楼一间下房里,六人聚在一起,便显得有些拥挤。年轻人皱着眉,显然对房里的布置很不满意,但终也没说什么。 “李老,那两个少年……”有人迟疑开口。 “不外乎是小门小户子弟,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在那里假装深沉罢了。”年轻人冷笑着说。 李老正是开口要两间下房者,此时摇头:“少爷,你的眼力还浅。” 年轻人脸色微红,问:“那李老您觉得呢?” “他们虽只是黄焰境,但实力显然胜过寻常黄焰武者。”李老沉吟道,“若是秦士志的走狗,倒有些麻烦。” “那,是不是应该除了?”年轻人却兴奋起来,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不可莽撞。”李老摇头,“待我观察一番,再做决定。” “此事不能有失啊。”年轻人说。 “但他们若只是寻常江湖旅人呢?”李老皱眉。 年轻人不语。 “我们为救大人,自是不惜一死,但若连累无辜者,那么,又与秦士志等人何异?”李老正色道。 年轻人面色再红,躬身一礼:“李老,我错了。” 李老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沉声说:“你还年轻,许多道理,怕还没有学全。这不急,慢慢学就是。不过为人当明白的第一件事,便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是,我记下了。”年轻人点头。 “可……他们若真是秦士志的走狗呢?”他又心有不甘地问了一句。 “到时再杀不迟。”李老说。 “李老,你说那两人中,谁更厉害些?”年轻人问。 “看起来,是高个的那个吧。”李老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到时,就把他交给我吧!” 李老摇了摇头:“一路风尘,少爷,早些休息吧。我等再商量一下细节。” “好。”年轻人点头,向着几人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进了隔壁房,看着那寒酸的布置与破木床,眉头皱得快拧成了一个疙瘩。 “该死的秦老狗!若不是你害我爹,本少爷如何能落到这步田地,受这份罪?早晚有一天,本少爷练成绝世神功,成就无色天火之身,要把你全家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他恨恨地说。 往床上一躺,木床吱呀作响,令他好生难受,不免长吁短叹。 另一屋中,五人围坐一处,低声议论。 “只是少爷的心性,令人担忧。”一人叹了口气。 “他还年轻。”李老说。 “都二十四了,不小了吧。”一人说。 李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只这一点血脉。” 大家都沉默了。 “我们尽全力,帮着大人教好他便是。”李老说,“在座几位,哪一个年轻时不曾轻狂?又有谁少时没有目无天下、无法无天、胡乱行事过?” 几人想了想后,都笑了。 楼上屋中,莫非盯着木雕的火器模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推开窗大叫:“大哥,过来帮我看看呗?” 院里的常乐和蒋里抬起头,见他一脸急切,便起身上了楼。 一楼下房中,年轻人翻来覆去刚要睡着,却被这一嗓子唤醒,不由气愤地砸了下床:“哪来的猪,这么大嗓门!” 恨恨起身,负手来到院中,见那两个碍眼的少年已经不在,知道方才亮嗓那人必是喊的他们,心里对二人的敌意更盛。 无事可做,闲得无聊,他便走到常乐躺过的摇椅上,打算坐下来。可再一想,先前那少年曾躺在这里,心里便觉得别扭,大声叫过一个伙计,问:“这样的椅子,可还有?搬把过来。” “这是不现成的?”伙计不解,指着那空椅说。 “别人坐过。”年轻人皱眉说。 伙计一笑:“我说小哥,出门在外,不必这么讲究吧?你屋里的床别人还睡过呢。” 说着,自顾自忙别的去了。 心里嘀咕: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子弟大少爷? 真是大少爷,哪里会住下房! 而且六个人,却只要两间,真是会省钱!穷酸到了家。 他的满心鄙夷,自觉隐藏得极好,却不知年轻人早都看了出来,因此恨恨。 “虎落平阳……”年轻人低声自语着,握紧了拳头。 都是秦老狗害的!若不是你,我现在好好的少爷当着,锦绣的被褥盖着,我娘她也不会…… 想到这里,却不由红了眼圈,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他有些怅然,抬头望着天,一屁股跌坐在那空椅中,随着摇椅摇来晃去。 天在晃,地也在晃。 天地怎么就那么不稳当? 是的,你们本便不稳当,若真稳当,如何能让奸人当道,好人受害?我爹一生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却落得个什么下场?反观秦老狗,祸国殃民一生,富贵荣华,权倾天下…… 凭什么? 他愤怒地一拍,咔嚓一声,将摇椅的一边扶手拍得粉碎,木屑飞落一地。 哼了一声,他一跃而起,大步向院外走去。 无聊的地方,要街无街,要镇无镇,连个散心处也没有。 便去周围林里转转吧,转上一圈再回来,想来雁也炖好了。 他信步向外而去,随意而行,突然间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眼前出现一幕极美的画面。 小丘坡上,野花盛开得好生绚烂,阳光照耀之下,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但打动他的却并不是这景色,而是景色中的人。 野花丛中,有一个娇美的少女。 她是仙子吗? 阳光下,她的发反射出金色的柔光。 天空是那么蓝,山坡上的草是那么绿,花是那么娇,她是那么美。 蓝色的衣裙,蓝过了蓝天。 黑色的眼里,有闪烁的光点,仿佛是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大太阳底下,也可以看见星星吗? 看她的眼,便是了。 此刻,她正专注地盯着一株小花,仿佛那一朵花是一个世界,有着无尽的美丽等着她来发现。 一花一世界。 你便是乾坤。 年轻人有些失神,仿佛没了灵魂的傀儡一样,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是直愣愣地走了过去,然后说:“你好,我叫洪天宇。” “啊?”小草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长相还算不错,眉目如画的。 也有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众生中的一员。 “你好。”小草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认得对方,但对方既然礼貌地打了招呼,便总要应声。 “你是仙子吗?”洪天宇问。 他的眼神有一点迷离。 小草笑了。 我怎么可能是仙子呢? “我是小草。”她回答。 绿草的仙子?洪天宇如是想。 小草低下头,接着去看那花。 花里有什么?洪天宇并不关心,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小草。 许久后小草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事?” “没……没事。”洪天宇急忙摇头。 “怪人。”小草嘟囔着站起身来,飞快地跑远了。 那美丽的画面少了美丽的人,便不再那么美丽,草似乎也不怎么绿了,天似乎也不怎么蓝了,花朵也不娇美了。 洪天宇若有所失地转过身,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小草却吓了一跳,心说这人跟着我干什么呀? 转眼跑回客栈,却见蒋里和常乐刚从楼里走出来,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 常乐在看那张摇椅——一边的扶手碎了一地,显然是被武者故意打坏的。 “这品行有点特殊啊。”蒋里皱眉。 “说得真委婉。”常乐说,“照我说,就是神经病。” “那又是什么病?”蒋里不解。 常乐正不知怎么解释,小草跑了过来。 第320章 师徒 小姑娘一脸惊慌,让常乐想起了偶像剧里天真少女们的演技。 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小姐遇到了流氓。 “怎么了?”他问。 “有个奇怪的人,一直跟着我。”小草躲到了常乐的身后,望向大门。 洪天宇眼神迷离地自远而来,走入院中。 “误会了吧?”蒋里笑了,“他也是客栈中的客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跟着我、跟着我,一直跟着我。”小草拍了拍胸口。 洪天宇在往院里走,迷离的目光渐渐生出变化。 美丽的仙子奔如小鹿,步伐是那么优美,他只顾着欣赏,浑然忘了身外一切。但此时,仙子却隐于他人身影之后,令他皱起了眉头。 他? 洪天宇停下脚步,望着常乐,眼里满满的敌意。 “有病吧?”常乐看到这种眼神,却不由笑了,嘀咕一句。 “就是他。”小草说。“说叫洪天宇。” “连名字都知道了?”蒋里开她玩笑,“看来没少聊啊。” “没有。”小草认真地说,“我在那里看蜜蜂采蜜,他突然过来就报上了姓名。” “那你呢?”常乐问。 “有来有往,才不失礼呀。”小草嘀咕着,“师父早教过的……” 说起来,自己是很有道理的,但不知为什么,少爷这么一问,自己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于是紧张地问:“少爷,你不生气吧?” “我生哪门子气?”常乐笑了,轻轻拍了拍小草的手。 小草也笑了。 只要少爷心情好,那便是阴雨连绵亦晴天。 洪天宇因为离得远,所以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常乐的动作他却看在眼里,于是立刻红了眼睛。 他怎么敢对小草姑娘动手动脚? 岂有此理! 他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一指常乐:“你干什么?” 蒋里微微皱眉,向前一步,反问:“你干什么?” “我在问他!”洪天宇理直气壮地指着常乐。“怎么敢乱拍小草姑娘的手?” 蒋里倒被他的大义凛然给震住了,愣了半天,回头看看常乐,一脸的哭笑不得。 “乐哥,你先前说那叫什么病来着?”他问。 “神经病。”常乐指了指脑袋,“意思就是这里有点问题。” “果然是有问题。”蒋里叹了口气。 小草不干了,一步站了出来,厉声喝问:“你对少爷凶什么?少爷拍我的手,关你什么事啊?你神经病啊?” 现学现卖,很是快。 蒋里忍不住摇头而笑。 洪天宇一时怔住。 她发起脾气来,都是那么美啊! 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美丽又可爱的姑娘?不,她是仙子,小草姑娘一定是仙子。 “小草姑娘,你是仙子啊。”他情不自禁地说,“怎么能让凡夫俗子随便碰?” 然后指着常乐厉喝:“还不躲远些?” 常乐笑。 “闷了好久,终于来个了解闷的。”他对蒋里说。 “不过……”蒋里笑得有些窘,“现在这个状况,怎么解?” “好香。”常乐这时却用力嗅了嗅,“不知后厨做了什么,真是好香。既然已到吃午饭的时间,回去吃饭吧。” 说着牵了小草的手,转身便走。 “你……怎么敢……”洪天宇气得全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蒋里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发疯要适可而止。”蒋里冷冷说道。 “少爷!” 一个声音响起,沉厚有力,如同夏日云中的闷雷。虽低沉,却能震撼人心。 那一瞬间,洪天宇打了个哆嗦,人突然间便清醒了过来,然后望着常乐和小草远去的背影,好一阵发呆。 李老自客栈中走出,迎面遇上常乐和小草,淡淡一笑:“让两位见笑了。” 常乐微微垂首:“这也说明我家小草有魅力。” 小草听到这种话,不由红了脸,把头低下不敢抬起。 李老笑了,一拱手:“小老儿姓李,那是我家少爷,出来历练历练,见识见识江湖之大,天地之远,高人之高。” “看出来他是第一次出门。”常乐点头,“谁都有第一次,晚辈不敢见怪。” 两人点头,交错而过。 蒋里回身,与老者相遇,恭敬一礼。 李老打量蒋里,隐约觉得似乎是有些眼熟,但觉得人老了,年纪大了,记性便不好,说不定是什么错觉,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亦是交错而过。 他来到洪天宇的面前,隔断了他的视线。洪天宇若有所失,眼神中满是失落。 “少爷。”李老低声说,“我们是做什么来了?” 洪天宇突然觉得惭愧,慢慢低下了头。 “李老……”他颤声说,“我也不知怎么着就……” “我懂。”李老点头,“谁没有少年时?我是过来人啊。不过……时机不对。” 洪天宇有些失神:“时机吗?” 人间亿万人,运途如河流之水匆匆过,谁与谁相逢于人海,谁又与谁擦肩而过,都无定数。 冥冥中当有缘分一事吧,否则为何让我遇见了你,而不是别人?既然有缘分,那便当可有故事。 可是……时机不对? 这令洪天宇心里十分难过。 “少爷。”李老拍了拍洪天宇的肩,“有些时候,得到不如想念。将来有一天老去,回忆少年时的荒唐,此时心境,也只是彼时自嘲的一笑,如此而已。再者说,你没看出那位姑娘与那位公子的关系?” “他们……”洪天宇想争辩。 他们原不相配啊! 那样的姑娘,如同九天仙子一般,应该配大夏国中最尊贵的公子。 那小子算什么?不过是长了一张英俊的脸而已。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靠脸吃饭,到处骗姑娘的风流客。小草姑娘天真善良,看不破他的丑恶嘴脸…… “少爷。”李老冷冷打断了他的思绪,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冰冷。 那冰冷的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令洪天宇感觉身体发寒。 “想想你的家,想想夫人。”他冷冷说道,“难道你还有心情去想什么儿女情长,想什么一见钟情,想什么执谁的手与谁一起老去吗?” 他声音虽低,但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你是忠臣之后!你是洪家未来的希望!你此时肩负的是救父的重任!你将来肩负的是为国除奸,为父鸣冤,为母报仇的重担!难道这一切轻到不如一个年轻姑娘的一个眼神?” 洪天宇汗流浃背,面色苍白,双腿发软。 “李老,我错了……”他痛苦地说着,情不自禁地要跪下去。 “除了天地与父母,你还要跪谁?!”李老目光凌厉,低声吼着。 洪天宇再打了个哆嗦。 他用力咬牙,低声说:“可您是我的师父。” “我只是洪门一家丁。”李老的声音慢慢地缓和下来,目光也渐渐恢复了温度。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若无洪家,我已不知是哪座山中的枯骨,哪株树下的兽粪。洪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是个懂感恩的人。少爷,你自小随我习武,但我并不太会教你做人的道理,这是我的失误……” “师父,我错了。”洪天宇哭了。 李老的一番话,让他突然间清醒了过来。 心里虽然还有那一抹倩影,但却已经不是全部。 是的,还有其他。 母亲的仇,夺家的恨,还有身陷魔爪的父亲,在等着自己来救。 自己竟然忘了这些? 难道不惭愧? 还有,自己竟然害得师父在自己面前自责,这更是大错。 李老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雁炖好了,真是香。客栈的酒虽一般,胜在够烈。吃饭吧。” “嗯。”洪天宇重重点头,随着李老走回客栈。 大堂中,摆好了一桌酒菜。 一只铁锅中,沸腾着汤水,飘散着香气。 十盘小菜围绕着铁锅,摆得倒有几分模样。 一坛酒,刚被掀开泥封,酒香四溢。 酒是一般的酒,如李老所言,只是胜在够烈。 菜是很普通的菜,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熘炒,家常凉拌。 从娟在柜后算着账,皱眉不悦地嘀咕:“若都是这样穷酸的客人,可真是没什么赚头了。不如关门。” 旁边有伙计过来,低声接了一句:“小掌柜你也真是的,他们又没说要什么菜,怎么不挑贵的上?” 从娟白了他一眼,用指头戳他的头:“心怎么那么黑?人家嘴上没说,咱们心里便没数?看他们也不似有钱的,真弄那么一桌好酒菜去,他们如何吃得香?到时付了账,我们是赚够了钱,剩下的路你叫他们怎么走?” 伙计嘿嘿地笑,揉着额头连连点头:“小掌柜深明大义,是小的们的楷模……” 常乐几人此时正好下楼,却把这番对话都听在耳内。 “看不出。”莫非嘀咕,“这小掌柜心地倒是好。这些天天天哄我们吃那些死贵的菜,我还以为她只是死认钱呢。” “人哪能只看表面?”常乐说。 “哟,常公子你们下来啦?”见到常乐等人下楼,从娟立时眉开眼笑,站在柜后问:“今早家兄在林里打到两只虹尾雉鸡,这可是稀罕物,寻常官宦家里都吃不到的真正山珍。莫公子是品惯美食的,不尝尝的话,会遗憾吧?” “听这名字,似乎就不简单啊。”一提吃的,莫非立刻流出口水,先前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然后望向蒋里。 “随便吃点就好了吧?”蒋里说。 “又心疼钱。”莫非叹了口气,“兄弟的情谊,竟不及两只野鸡?” “是雉鸡。”小草纠正。 “算我服你。”蒋里摇头一笑,冲从娟点头:“怎么做,小掌柜你看着来吧,我们原也不懂。” “好咧!”从娟眉开眼笑,急忙吩咐后厨准备。 那边,六人已经围桌坐定。 桌子大,还有空位。 洪天宇听着几人与从娟的对话,皱了半天眉,在心里嘀咕:见过什么?不过就是虹尾雉鸡嘛……却不知那又是什么美味? 看到小草,心里又一阵失落,沮丧低头。 李老望向常乐等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第321章 故旧 “旅途相遇总是缘。”李老望着少年说,“不如过来一坐?” “怕是打扰几位。”常乐一笑。 “长途寂寞,遇天南地北远来客,聊上几句,多少可解些寂寞吧。”李老说。 “只是我们这些少年人,总爱吵闹,怕扰了前辈们的清静。”常乐说。 “无妨,无妨。”李老淡淡而笑,指了指空座。 “我们去吧。”常乐见对方盛情难却,便点头示意大家过去。 从娟白了那边一眼,心里想:真是人老成精,听到别人点了山珍野味,便立刻邀请人家过去,如此一来,几盘虹尾雉鸡岂不也随了过去? 最不喜欢这些奸猾的老油条了! 洪天宇见李老将常乐邀请过来,一脸的不开心。但转眼见小草跟了过来,便是满眼的欢喜。 突然间又想到了师父先前的话,欢喜立刻又转而为哀愁。 以及恨。 他自然不是在恨常乐,而是在恨他心中那位“秦老狗”。若不是他,父亲不会蒙冤,母亲不会病亡,自己的家也不会被查抄。 那么今日,自己便可以放开手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心里苦。 几人坐下,向着对方点头示意。李老面带微笑,其余四人亦是点头回礼。 只洪天宇低头不语,但少年们也没有挑理。 几人中李老最年长,其余四人皆是中年,但满眼沧桑,可见是经历过无数风雨,见过极大世面者。 蒋里打量诸人,隐约觉得他们与寻常江湖中人确有所不同。 锅中汤飘香,小二送来碗筷。 “不要客气。”李老示意,有人起身,帮四人倒了酒。 然后有意无意地问:“这位小哥贵姓?” “姓常。”常乐答。 “哪里人呀?” “北地人。” “哟,那可远得很。怎么就到了泗水来?” “四下转转看看,散散心。” “这一转,可转得不近啊。” 几句闲聊后,酒已倒满。 小草低头看看碗,只是闻闻酒味,便觉得有些难以承受,皱了皱眉。 李老笑了,对倒酒那人说:“给人家小姑娘倒那么多做什么?如此烈酒,姑娘家怕是不喜。” “可以不饮嘛。”那人满脸歉意地一笑,坐了下来。 这么一说,小草却不好意思不饮了。 蒋里沉默着,目光渐渐有些冷。 他看出了对方话中的城府,他不喜欢这种城府。 “我不会喝酒。”他直接开口,推开了面前的碗。 “哟,原以为这位小哥酒量必能惊人呢。”倒酒那人笑笑。 激将法,利用的是少年人的好胜心。但在蒋里看来,很无聊。 于是没有接话。 “能开吃了吧?”莫非的肚子很适时地叫了起来。 “请。”李老点头。 莫非极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飘香的雁肉放进了嘴里,几下便吞落肚去,然后挨着样菜吃了起来,忙得不亦乐乎。 “大家别客气。”李老笑笑。 常乐点头,端起碗来。 没过多久,几道虹尾雉鸡也送了上来,摆了半桌。莫非眼睛立时放亮,一筷子接一筷子,一个人便吃掉了大半。 李老等人也只是自顾自地吃喝,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只是吃自己的饭菜,面对那几盘虹尾雉鸡,并不动一筷子。 常乐不以为意,只当没有注意。 吃得差不多,对方中有人端起碗来,敬几位少年喝酒。蒋里一声不吭,碰也不碰碗一下,常乐随意举碗应了一声,喝了一小口。 小草看着那碗便发愁,但想到对方方才的话,却觉得不喝不好,终也喝了一小口。 莫非端起来闻了闻,小尝一口后就皱眉:“这酒……不行,喝不动!” 李老不由笑了起来,其余几人便跟着笑。 “随意便好。”李老说。 吃吃喝喝,随意聊着天,无非是山南海北的见闻。常乐等人自然不及李老诸人,多数时候只是听着。蒋里初时不言不语,李老便主动与他聊天,说得久了,蒋里却也说了不少。 一桌菜吃光,一坛酒喝完,双方起身互谢之后,便即分开,一众上楼,一众回房。 “这些人啥意思?”三楼走廊中,一边走,莫非一边问。 “试探。”常乐说。 “要干啥?”莫非皱眉。 “他们有些怕咱们。”蒋里说。“估计是要在此地做些什么事,弄不清咱们的路子,因此有些担心,才想要试探。” “不会是黑道的吧?”莫非问。 “不似。”蒋里摇头。“和一般江湖人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 “他人的闲事不必管。”常乐说。 “那如果他们为非作歹呢?”小草问。 “那便不是闲事了。”常乐笑着说。 “知道了。”小草点头。 莫非若有所思。 楼下房中,六人聚于一屋。 “李老,您怎么看?”有人问。 “这几人中,那高大少年经历最是丰富,经验便也丰富,显然是走过江湖的。”李老沉吟道,“那常姓公子谈吐不俗,随机应变之功非同一般,心性能力远远超过其表面年龄,倒令人难免生疑。至于那小胖子和小姑娘,倒都是真性情。” “那高个儿一直不喝酒,是有防备吧?”洪天宇这时插话。“我觉得可疑。” 李老一笑:“若真是秦士志的人,自然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让我们觉得可疑。” “如此说来,怕真只是一般旅人。”一人说。 “也不能完全确定。小心些,总是不错。”李老点头。 他思量片刻后,说:“那常姓公子我虽看不大透,但那高大少年,倒与我一位帮人有几分相似,也有些侠气。也许……” 他沉吟着,终没有把话说完。 黄昏时,蒋里外出散步归来,远远便看到李老正自院门口走出来。 相遇点头,淡然而笑,是为礼。 “外面可有好风景?”李老看似随口地问道。 “心若安闲,无处不是好风景。”蒋里答。 “妙解。”李老点头,目光中有赞许意。 随后轻叹:“人老了,眼便不济,所望处,却不过是夕阳将落,霞色如血,万里长天将沉于黑暗,落寞而已,悲意满胸而已。” 蒋里沉吟,不知如何答。 “少年自然不同于我等老朽之辈。”李老笑着说,“少年眼里,只知星空无限,夜色迷离,月色皎洁,都是美。因为少年的人生正长,未来有无穷希望,只要走对了路,走正了路,便是无限美好,尽在眼前不远处。” “前辈。”蒋里一拱手,“晚辈不知前辈所图,但只要不伤天害理,不伤害无辜,想来,便是顺应天意。天意若可顺,人意自无不平。” 李老看着蒋里,突然问:“小哥如何称呼?” “姓蒋。”蒋里答。 李老微怔,盯着蒋里的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哥可是叫蒋里?”他声音微有些颤。 蒋里一怔,虽未答,但眼神已经给出了李老答案。 “老朽李岳亭。”李老沉声说。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蒋里认真地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曾在哪里听过,于是肃容拱手:“家父蒋剑川。” 李老看着蒋里,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天妒英才。” 蒋里眼圈微红,并不作答。 “蒋门主一生行事,惟此事,令人齿冷。”李老说。 蒋里再拱手。 “我听闻,你已经掌握绝断剑意?”李老问。 蒋里不语,只是眼中有剑芒闪动。 刹那间,周围风中有轻鸣之声,随即又消隐无踪。 绝断剑意无形无影,动时声息皆无,感知到时,便已临体。 那么,此时风中剑鸣又是什么? 故意为之,是为让友人感应。 李老缓缓点头,面露会心笑容。 “如此说来,那位常姓公子,便是常乐了?”他问。 “正是。”蒋里答。 “果然了得。”李老感慨。“初闻时,只觉得传言或多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才知英雄出少年,却是不假。你们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 “先前去红罗湖修炼,一位伙伴受了些伤。”蒋里答,“家师带我们来此寻访名医,为其治伤。” “缘也,命也。”李老轻叹一声。 “你们为何没有跟去?”他问。 “家师说那位高人怕是不喜见人,所以……”蒋里答。 不及说完,李老便皱了皱眉,低声道:“不瞒你说,我们来此,是要做一件大事。会动手杀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什么人?” “朝中人。” “为何?” “杀人,是为救人。” 李老望向远方夕阳,目光中有浓重的哀愁,不知是不是在感叹自己将老之躯如这夕阳一般,虽万丈光芒,却终不可挡世间大势,只能西坠。 蒋里却知道,老人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一生中少有敬佩的人,李岳亭算一个。他还记得当初数次听父亲与母亲闲聊时提及此人,总是满满的敬佩之意,言道天下英雄不多,这位前辈可算一个。 “要救何人?”蒋里问。 “随行那年轻人叫洪天宇。”李岳亭说,“算是我的弟子。他的父亲洪子惜,是当朝大学士,因为反对权相秦士志以乱政误国而被相党构陷,被贬官发配。相党恨他入骨,自然不会让他活着,所以我们必须半路出手将他救下。” “朝廷的事,我不大懂。”蒋里说。 “少年人,哪有喜欢打探政事的?”李岳亭笑了笑,“不外乎风月,不外乎佳人,不外乎快意恩仇、传奇故事、新奇歌曲、美酒好诗……” 蒋里面色微红,摇了摇头:“也有不同的。比如……乐哥。” “常乐?”李岳亭问。 第322章 权相策 蒋里点头。 “那篇《少年夏国说》,我虽没亲见,但听大人说过。”李岳亭回忆往事,眼中有欣慰之色。“大夏之少年,少年之大夏……你不说,我却忘了。有这般少年,是我大夏之幸。” 然后一叹:“有那般国相,却又是我大夏之大不幸。” “晚辈只知秦相风评不甚好。”蒋里如实答。 “善恶贤愚,原不那么好分。”李岳亭说,“言往昔事时,因为有前人的盖棺定论,所以人人皆能火眼如炬,敢骂当时人不分忠奸。但提及今朝人,又有几人能看清看透?” 这话里有大道理,蒋里不由深思细品。 “那位洪大人是为了什么乱政而反对秦士志?”蒋里问。 “大夏国力日衰,近年更连遇荒年,国库空虚。”李岳亭说,“秦士志为补国库亏空,便想出了提税的法子。这原不稀奇,但他不仅提出增税之计,更提出了公田之策,气得洪大人当廷大骂其为竖子。” “公田?”蒋里愕然。 “将天下私田尽数划归于公,自此普天之下,就真的莫非王土了。”李岳亭说。 蒋里觉得这里隐约有些什么不妥,但一时又不明白。 “如此乱政,怎可施为?真要展开,不是又将天下黎民推入水火之中?”李岳亭说,“洪大人一力反对,朝中清流,亦同心协力,终使乱政夭折。但相党就此怀恨于心,箭射领头雁,构陷洪大人下狱,罗织罪名,终判了发配之刑。” 他望向蒋里,目光深邃:“我等来此,只为救大人。” 许多话,却就此压在了心中,不再讲。 我先前见你有几分眼熟,又探出你为人有些侠气,只想着再试探一番,看到底是否故旧子弟,能不能拉你过来以为助力。但现在…… 没想到你是剑川之子……剑川在世间便只你这一点血脉啊! 这些话,永沉心底,不再浮起。 他只是沉声道:“你与常公子说一声,麻烦你们暂时移居别处。也不用太久,五日后,此间事便可了。” 蒋里不知如何答。 按理说,既然是父亲也敬佩的故人、侠士,又要做这等正义之事,自己自然应该相助。 但自己并非只身一人。 “此事,我能否与他们尽数明说?”蒋里问。 说是一重意思,尽数明说又是一重意思。 那便是无所不言,言必尽。 “想来你的眼光不会差。”李岳亭未直接答,但话里隐意,已然是同意。 蒋里一礼,转身回了楼。 李岳亭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时模糊。 隐藏间,却似是看到了故友大步而去。 那衣衫飘舞之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一时感慨,眼圈发红,长叹一声。 “蒋武神啊蒋武神,你英明一世,此事上,却是糊涂一时啊……” 蒋里上了楼,来到常乐房间。 小草正在常乐房中,也没做什么,只是坐着望天。对她来说,只要是陪在常乐身边,哪怕只是闲坐着、闷呆着,也是极有乐趣极幸福的事。 “我见你和那位李老聊了很久。聊了啥?”常乐陪着小草坐在窗边望天,自然将院中情景看了个清楚。 若只平常关系,这种事自然不便多问。 但他们兄弟,何其相亲?哪有不能说的话。 “我回来,就是要商量此事。”蒋里说。 “我叫莫非过来。”常乐要起身,小草早站了起来:“我去。” 不多时,莫非被小草拉着一脸不快地走了进来,埋怨着:“啥事这么急?我正忙着呢……” “坐下说。”蒋里关好了门,直接将先前事说了一遍。 “家父对李前辈评论极高。”他说,“说天下英雄不多,但李前辈绝对算其中一位。” “原来竟然是故旧。”常乐点头,“这样的人,自然要帮。” “此事非同小可。”莫非谨慎地说,“帮他们的话,就要杀朝廷的人,这……这可是重罪啊,要抄家灭门的!” “不逆天理,不违人心,便能做。”常乐说。 “我听少爷的。”小草说。 莫非嘀咕:“大哥,我不是胆小怕事,但这事确实非同小可。要做也行,但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什么痕迹,否则将来终是大祸。” 常乐点头,望向蒋里:“你告诉李前辈一声,我们愿意帮忙。” 蒋里点头,看了看莫非,说:“不然……让小莫出去躲躲?” “什么话?”莫非当时便急了,“嫌我本事低还是嫌我胆子小?” “都有吧。”蒋里实话实说。 莫非气得追着蒋里踹,可没有一脚能踢中,一气之下一屁股坐下来,瞪着蒋里骂:“就你个死玩意儿英雄了得呗?我先前说那些不是怕事,是替大家如实分析情况!真要做,我自然不怕死,跟大家一起并肩上。凭啥让我躲出去?” “算我错了。”蒋里笑着说,连连拱手。 “再说了,我武功是不如你们,但新造的几样火器,可都很是了不得。”莫非提及自己的作品,好一阵眉飞色舞,“正愁不知到哪里去试威力,便有现成的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怕事也是你,英雄也是你。”小草嘟囔着。“真是奇怪!” 莫非惟一不敢跟小草斗嘴,脸一红:“我承认先前说那些时,是有些怕的……但是,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铲奸除恶咱力有不逮,救好人总能干得来吧?” “问题是,想救人,就得杀人。”蒋里说,“也就是得铲奸除恶。” “小梅一走你就天天针对我。”莫非气哼哼地说。 “行了,别闹了。”常乐一笑摆手,“那咱们便和他们通通气,看看具体要怎么行动吧。” 蒋里点头,正要走,想起先前的疑惑,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公田之策,为何是乱政?怎么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众陷于水火?”他问常乐。 小草和莫非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是一脸好奇。 “听起来这是好事啊。”莫非说,“好多农人本就没有自己的田地,只是租种地主贵族的地,现在都归了天子,岂不是省了中间地主和贵族的盘剥?而且,此政一出,受损最大的却是地主和贵族们啊。” “有很大问题。”常乐想了想后说。 “国家收税,原本直接面对地主与贵族,而他们终是少数,如此,便更容易些。但田地归公后,再无地主,国家收税便要直接面向所有租种国家田地的农人。请问,收税的成本是不是便有成百上千倍的提升?”常乐问。 几人细思,纷纷点头。 原来收千顷地之税,只要找到那千顷地之主便好,因此,一位官吏便可办妥。 田地归公之后,千顷地若有千位租种者,那官吏便要跑千家。 千家如何跑得过来? 所以,朝廷为何税务无失无误,便只能不断增加税吏数量。 而大夏当前官场状况,却是政令不通,官吏渎职现象极是严重,只怕是越招人越多,人越多却越不干活,正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吃。 又或者这些人利用职权,欺压农人,中饱私囊。 如此,于国无利,于民更无利。 “成本激增之后,收上来的税能否足够支付这些税吏的薪俸,都会是个问题。而若不想增加成本,那么朝廷官员便要动脑筋。”常乐接着说,“想来,不外乎是将收税之责外包。” “外包?”莫非一脸不解。 这新名词,大家都没听过。 “简单来说,就是把本来应该自己去跑的活儿,交给别人来做。”常乐说,“也就是说,税官税吏极有可能与原来的地主、贵族勾结一处,田地名义上归了朝廷,但实际上还是控制在原来主人手中,一切,只是名义上有变,实质上却无变化。而地主和贵族们不再是给自己收租,而是替朝廷办事,便可以更为凶恶,催租手段则会更加狠辣。” 几人沉默。 原来的地主催租之时,自然会极尽种种欺压羞辱之能事,但终要有所顾及。 但若此政推行,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替朝廷办事收税的人,那还用顾及什么手段? 先前不交租,是欠账不还,是民间纠纷。 公田制后不交税,是违反大夏律,乃是犯罪。 面对罪人,自可无所不用其极,便是杀了,怕也无所谓。 想到此节,少年们心头生寒。 “这还只是我临时想到的弊端。”常乐说,“若真推行下去,想来还会有许多现实问题一一出现。此政,确实会陷百姓于水火。更可怕的是,百姓却不自知,听闻原来盘剥自己的地主与贵族失去了田地,只会兴奋雀跃,却不知一些小地主和贵族虽然会有损失,但更多的权贵却反而受益,损失最大、受苦最多、承受一切后果的,还是他们自己。” “这个丞相真是祸国殃民!”莫非咬牙切齿地说。“若不是大哥分析,我还以为这位洪大人有些小题大做呢。” “那个丞相,真是个坏人。”小草说。 “我这便去找他们。”蒋里转身离开。 楼下屋前,敲门声起,李岳亭打开门,见是蒋里,便将他请了进来。 他发现少年眼中的光芒,便隐约猜透了些什么,于是不及蒋里开口,便先说:“客栈里的掌柜、伙计,也都是无辜之人。此事不能外露,我们却也不能对他们下手,所以请你们帮忙安顿好他们,等事情过后再回来,又或者……” 他望向屋中一人,那人立刻拿出数张钱票递了过来。 “这些钱,足够他们在别处再建一座客栈。”李岳亭说,“我打听过,此地偏僻,生意并不怎么好,客栈原也有些支持不下去。另寻别处,总好过在这里等着赔钱。” 蒋里有些诧异,随即明白,对方是不想连累自己。 第323章 伟大的借口 “前辈是看不起我们?”蒋里问。 “自然不是。”李岳亭摇头,一指钱票:“是有重任给你们。” 蒋里摇头:“我们不是三岁孩子。” 李岳亭笑了。 可在我们眼里,你们确实就是孩子啊! 你们都是好孩子,未来有无限可能、无限希望,怎么能被我们连累? 更何况…… 你是剑川惟一的血脉。 而且洪大人曾说过,常乐必是大夏未来的国之栋梁,大夏中兴,也许便要着落在这少年的身上。 如何能身陷这泥潭中? 于是他摇头:“不论如何,我们不会让你们蹚这混水。” “既然如此,我们便各行其事。”蒋里说。 “少年,不要胡闹。”有人沉声说。 “是啊。这件事非同小可,一经做下,你便成了朝廷通辑重犯,若被发现,至少也是抄家问斩,若是秦士志一党用下手段,灭门都不是没有可能。”有人低声劝。 蒋里笑了。 “有谁要灭我的门,便请他去好了。”他说。 诸人此时并不知他身份,只知是李岳亭故人之子,听他这番话,一时有些惊愕,也有些不喜。 这少年,将家人当成了什么?怎么全不在意? 李岳亭自明白他的意思。 武神门乃大夏江湖第一武道门派,便是当今万岁,提及时也要给武神门三分面子,又有何人敢谈灭掉蒋门? 他还是摇头:“可你还有朋友。” 蒋里沉默。 常乐是孤儿,小草也是,小梅亦是。 只有莫非,还有父母家人。 大家只身一人,可以什么都不怕,但莫非不能不怕。 突然间,他理解了莫非方才的担忧,然后在心里自责:怎么自己无牵挂,便忘了朋友尚有牵挂? 师父若在此地,遇到此事,会如何说,如何做? 他认真地想了想后,说:“他们也不怕。人生之路,选择之权在于自己。走什么样的路,便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他人指路,自当感谢,但如何走,却还要看自己心意。” 几人望着蒋里,心里暗赞,只觉这少年极不一般。 李岳亭却只是摇头:“不成便是不成!安顿客栈诸人之事,亦是大事,你们若能帮我们办好,我们感激不尽。若不能,我们便只能分出人手去做安排……” “我们可以帮忙。”蒋里打断了老人的话。 李岳亭面色略有缓和,点了点头:“那便好。” 正在此时,外面却有吵闹惊呼声传来,诸人不由皱眉。 有人顺窗望去,只见有十数骑冲入客栈之中,马上骑士一个个目光凌厉,面色冰冷,下马后便拔出刀剑,将院中伙计驱赶入客栈中。 从娟正在柜上算账,算到常乐等人一应花销账目时,眉开眼笑;算到李岳亭等人一应花销账目时,面如冰霜。 从桂正在修一张旧桌,听到外面喧闹,抬起头来。 紧接着,院内伙计被赶了进来,那十几人持着刀剑,大步而入。 两兄妹都吓了一跳,从娟惊呼着躲到柜下,从桂提着锤斧迎了上去。 还有几个伙计,惊愕之中急忙抄起身边的家伙来到从桂身边。 所谓家伙,无非是长条凳,切菜刀,铁锹又或炒勺。 来者中为首者目光扫过诸人手中家伙,眼中流露出轻蔑之色,举了举手中剑:“认得这是什么吗?” 从桂向前,恭敬一礼:“这位爷,小店居于荒僻之地,生意向不怎么好,也没有多少钱财。您怕是选错了地方。” 被赶进来的伙计们退到他身后,也在堂中各找家伙抄在手中,个个都有些惊恐惧怕。 对方手中的刀剑散发寒光,锋利无比,为首汉子手中剑上,更是隐泛着层层青光,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火器。 这般人物,只一个,便足以将他们杀个精光。 为首者摇头:“我等不为钱财而来。虽杀杀人,但也会让你们死个明白——我等要做一件为国为民的大事,要斗奸党,救贤臣。行此大事,消息自不能外露,所以却只能委屈你们了。不过,你们也算是为国为民而做出牺牲,我等自然会记得你们,将来青史在案,也必有你们几人一笔,你们也不算枉死,可以安心。” 从娟吓得在柜后站不起身,双腿发软。 伙计们也是面色苍白,全身颤抖。 从桂握着锤与斧,汗湿衣衫,全身发寒。 这些人不是山贼强盗,开口闭口为国为民,恐怕是那种自命为侠士的江湖客。 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大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说要杀,便真会杀。 此时,十几人手握刀剑,盯着诸人,便如屠夫盯着猪羊,眼中没有半分情感,视人如猪狗,视杀人如斩瓜切菜。 是杀过多少人,才能练就如此镇定的眼神,如此平静的心? 从桂很害怕,但身为掌柜,还要是争取。 他丢下了锤与斧,跪倒在地。 “您若放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泄露消息。”他说。 伙计们一个看一个,不知应该随着掌柜跪下好,还是拼死抵抗好。 为首者摇头:“天下只有死人不会泄露消息。” “我们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从桂说,“所以我们现在离开,一不会坏各位的大事,二不会走漏什么消息,因为我们本不知可以走漏什么消息出去……” “将军,不必与他们啰嗦吧。”为首者身后有人持刀而出。 为首者摇了摇头:“不急于一时,他们也算为国捐躯,为正义牺牲,总要让他们死个明白,才能心中无憾。一会儿动手时,下手利落些,不要让他们受苦。无论如何,他们也可算是英雄。” 那人应声,目光中却有一丝不屑之色。 英雄?这般小民,如何可称英雄? 似我等这般,为国为民,为公理正义,不惜一死,才是英雄。 从桂开始颤抖。 他已经明白,自己遇上的不是江湖客,而是铁血军人。 将军? 在朝堂之上,这头衔可能不值一钱,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却等于便是头上的天。 莫说将军,便是军中校尉,便是寻常走卒,见了不也要恭敬称一声官爷? 何况将军! 将军若要杀你,你便当主动抻长了脖子。如此,还可图一个痛快。 从桂望向了柜后,见到妹妹惊恐地蜷缩于一角。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向不曾作恶……”他颤声说。“求将军网开一面。” “天下没有作恶却要死的人,有很多。”将军说,“他们死了便是死了,谁也不会知道世间曾有他们存在,世间也不会留下他们行走过的痕迹。你们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已是幸事,还想求什么?报上你们的名字,我们会记得。” 从桂抬头看着那将军,眼泪涌了出来。 他本是坚强的汉子,父母死后,一个人带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妹妹,将这家客栈经营下来,将妹妹带大。 生活的磨难,不曾让他流泪。 但生死离别,却让他再无法承受。 对未来的憧憬里,向来没有自己,只有这个妹妹。 她已经大了,亭亭玉立,风华正茂。 姑娘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从桂早已想好,一定要帮妹妹找个好人家,让妹妹过得幸福,不受欺负。为此,自己便要更努力些,再多赚些钱,给妹妹带足嫁妆,如此,妹妹到了婆家便也能有地位,说话做事,底气便足,便不会受欺负。 到时再生几个儿女,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自己看在眼里,岂不开心? 可是……这一切终只能是美梦吗? 自己辛苦了小半生时光,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痴人的幻想吗? 都没有意义吗? 他哭了。 持刀剑者们的眼中,再次流露出一丝不屑。 这便是小民,不懂大义,不知大节,遇到生死,便哭天抹泪。 这种小民,生无意义,死不足惜。 将军微微皱眉,显然看不惯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样子。他看惯了于生死间狂吼一声,便扑上去挡住刀剑的铁血军人,因此觉得世间男子,都当如此。 若不能如此,便算不得男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他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 于是,那些军人持着刀剑,开始向前来。 伙计们惊恐地后退,但大门在前,小门在后厨里边,他们能退到哪里去? 军人们在冷笑,似乎是看破了他们的心思,突然间散开,一人守住一面窗,然后向前来。 如同狼群形成包围圈,然后慢慢收紧,将要收割羊首为粮。 伙计们开始绝望,于绝望中颤抖,于绝望中哭泣。 有几个胆子大的,握紧了手里的家伙,咬牙准备拼死一战。 也许结果仍是死,但既然反正是死,何妨一搏? 将军看他们的眼神中,倒多了几分欣赏,但也多了几分惋惜。 可惜……他们若是投身军中,说不定是好手。 不过将军没有什么不忍之心,也没有什么惭愧之意。 我等人上之人,肯为国为民为公理正义而抛头颅洒热血,你等小民,因何做不到?为何做不得?凭何做不了? 他目光平静,望向柜后。 惟这一个姑娘,确实可惜,是对不大住她。 他叹了口气,缓步向着柜后而去。 从娟惊得不住向后,蜷缩在角落里,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将军,手下留情!”从桂痛苦地跪行过去,抱住将军的腿。 “求你放过舍妹,她……她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他哭叫着。 “我下手会很利落,她不会有痛苦。”将军回答。 然后问从娟:“你叫什么名字?” “从……从娟……”从娟脑海中一片空白,颤声回答。 将军点头:“我记下了。” 然后提剑。 蒋里和李岳亭立于屋中,一直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此时蒋里看着李岳亭,李岳亭则抬手,准备推门而出。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声音。 “为国为民?行人间大义?做出牺牲?青史留名?好伟大的借口。” 有人冷冷开口,缓步下楼。 蒋里听出是常乐的声音。 第324章 我的原则 少年自楼上而下,步子极稳。 少年叫常乐。 他缓步而下,步子稳,目光更稳,稳稳盯住将军持剑的手。 若它落下,自己便会集火力于足,倏然而动,抢在那剑前救下从娟。 但将军手中剑,只是凝在那里。 “你是谁?”将军问。 军人们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楼梯上的少年。 常乐走下楼梯,在堂中站定,目光一直盯着那只手。 将军慢慢将手放下,甚至还剑入鞘。 但常乐仍不敢大意。 于是将军点头:“不错。知道就算我还剑入鞘,一样可以瞬息杀人。” “敢问将军是哪里的将军?”常乐问。 “大夏的将军。”将军答。 有问自有答,说的是实话,又不泄露真实身份,是为滴水不漏。 “大夏为何要有军?”常乐问。 “保国。”将军答。 “保国,保的是帝王一家,朝中权贵,还是亿万大夏子民?”常乐问。 “都有。”将军答。 “将军先前说,自己做事为国为民。”常乐说,“国者,亿万黎民之所聚;民者……” 他看了看那些伙计,再看了看仍抱着将军腿的从桂,以及在柜后角落中颤抖的从娟。 “他们便是我大夏子民。”他盯着将军的眼,认真而郑重地说。 “如今将军却要杀他们,如何敢口称自己是为国为民?”他疑惑地问。 将军静静地看着他,好半晌后说:“有人为国为民做出牺牲,情愿丢弃繁华家业,情愿家破人亡血亲离散,情愿血染长衫无怨无悔。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保护,是不是应该去救?” “是。”常乐点头。 “为这样的人牺牲,是否值得?是否应当?”将军再问。 “只要是出于自愿。”常乐答。 “人当知感恩。”将军说,“若不知感恩,与畜生何异?” “洪大人为国为民做出牺牲,自然值得敬佩。但他所为之国是哪一国?所为之民是哪一国之民?他为民众不惜牺牲,而你们却要杀戮他以死保护的无辜民众,你们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是在行公理扶正义,还是把公理正义当成借口,用以保护自己?”常乐反问。 不等回答,他继续说:“好伟大的借口,好伟大的理由!可惜说穿了,不过是你们自己怕事情泄露,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才要杀人灭口。是了,这不过是一场杀人灭口的自保而已,却要牵连上什么为国为民,什么公理正义,真是可笑!” 他越说声音越厉,最后几如厉喝,震撼人心。 但却震撼不了铁血军人们的心。 十几位军人,手里的刀剑握得更紧了,目视着他,眼中流露出杀机。 将军若有所思,半晌后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 然后他说:“不过我们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没有价值。奸相当道,大夏民不聊生,国政混乱,正需要我们合力与其相争。我们若是白白死了,岂不令奸相大快?” “让你们这种用伟大借口保护自己,却逼着无辜百姓牺牲的人掌了权,与如今这奸相掌权又有何异?”常乐反问。 “说道理总是容易的事。”将军冷笑,“但做实事,便难了些。你既然知道我们来此为何,那么便有两种可能——一者是我们一党,一者是奸相一党。你是谁?究竟是哪一党?” 一言出,十余刀剑锋芒,隐约指向常乐。 只要他再发一言,那些军人便会如迅雷闪电一般一掠向前,十余把刀剑,皆会刺入常乐身躯。 “我不过是个过客。”常乐说,“碰巧知道了一些事,又碰巧遇上了一些事。本以为会有人出面解决,但久不见那些人有动作,便只好自己走了出来。” 说着,向一楼客房那边望了一眼。 李岳亭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穆将军,好久不见。”他缓步走过客房走廊,来到大堂,拱手为礼。 “李先生。”将军回礼,并无意外。 “还以为先生晚了末将一步,不想,已然先至。”将军淡淡一笑,望向常乐:“这是先生的手下,还是弟子?” “只知是姓常。”李岳亭望向常乐。 将军也望了过来,微微皱眉。 非是同道,如何知洪大人事? “常公子亦是江湖侠士,其友是老夫故人之子。他们几人听闻此事后,愿意出手相助。”李岳亭解释着。 将军释然:“难怪他们知道洪大人之事。” 他熟悉李岳亭的为人,知道李岳亭的手段与能力,既然李岳亭能将如此大事和盘托出,眼前这常姓少年,自是极为可靠之人。 只是先前那一番话,着实令人不喜。 军人们知道少年是自己一党,目光和缓了许多,但刀剑锋芒所指处,却依然未变。 蒋里与其余人自屋中缓步而出,立于李岳亭身后。将军打量诸人,只不认得蒋里一人。 “这便是李先生故人之子?”他看着蒋里问。 “云川。”蒋里答。 并没有抱拳为礼,显得有些孤傲。 其实不行礼的原因,却只是不喜对方行事。 将军望向常乐。 “在下常言道。”常乐报出假名。 在客栈中住下后,报的便是这假名。这还是蒋里的主意,初时常乐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蒋里认真解释过“常乐”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着什么后,他同意了。 “常言道——各家自扫门前雪。”将军说,“常公子名实不符啊。” “遇见不平事,说不得,总要管上一管。”常乐说,“知道洪大人之事后,仗义相随是管;见有人滥杀无辜时,出言阻止亦是管。人一生最重要是有原则,不能此事一道理,彼事却是另一道理。” “有点道理。”将军冷笑,“可不知若因为一时妇人之仁,而害了更多的人,却算不算有道理。” “敢问将军——官府捉到杀人罪犯,是当场斩杀,还是要审问之后,择日问斩?”常乐问。 这问题似乎与眼前问题并无关联,但将军还是答了:“自然是秋后问斩。” “为何?”常乐再问。 “人命关天,总要查实。杀人要依天理,秋时万物凋零,是天选杀人之季。”将军答。 “那么将军便当明白,他们若未曾泄露此事,便无罪。”常乐指着从氏兄妹和一众伙计说。“将军杀无罪之人,便是有罪。有罪之身,如何言什么公理正义?” “迂腐!”将军皱眉厉喝。 “无耻。”常乐语声平静。 将军眼中精光一闪,十余把刀剑的主人,眼中便再有冰冷杀机现。 “总不至于未见秦士志走狗,咱们自己人便先杀将起来吧?”李岳亭皱眉发声,场上气氛便多少缓和了些。 “李先生如何说?”将军问。 “我早准备了钱票,算作补偿。”李岳亭说,“我打算请常公子等人将客栈掌柜与伙计带走看管,等风声过去,帮他们选一处安稳之地,继续过他们的生活。” “李先生也如此天真?”将军皱眉。 “不是天真,是仁义。”李岳亭微微一笑。 望向常乐,沉声说:“有时候,少年们的想法,比我们更有道理,我们便当听从。” “事关重大,末将不敢大意。”将军摇头,手按住了剑柄。 “穆将军,真要先内斗起来不成?”李岳亭皱眉。 将军沉默不语。 这时,有人推门而出,自另一间房中走来,来到大堂后,望向将军,拱手为礼。 将军面色大变,抬手抱拳:“公子竟然也在此?” “穆将军。”洪天宇红着眼躬了躬身,“多谢将军前来营救家父。” “大人为国为民尽力,为朝廷尽忠,却受此构陷,令人心寒。”将军眼圈也微红,沉声说:“末将身受大人提携,才有如今,自当报效。更何况,救大人便是斗奸党,末将自然当仁不让。” 洪天宇点头,看了看客栈诸人。 “只是随便杀人却不大好吧。”他说,“这些人都是无辜百姓。” 将军皱眉:“公子,行大事……” “家父若在此,宁可一死,也必不愿因自己一命,连累这许多性命。”洪天宇说。 这句话令常乐对这位公子的看法,有了很大改观。 他再一次理解了人性是复杂的这句话,再一次明白了世间人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这个道理。 洪天宇自然是性格不好,自然有些纨绔气质,自然有些小肚鸡肠,自然有些令人不喜处。 便如大树之枝,乱生横长,令人观之难生愉悦。 但那树干,终究是直的。 李岳亭面露喜色,缓缓点头。 将军沉默半晌,终点了点头:“既然公子如此说,末将便不杀他们。” 目光一扫,十余军人收起刀剑,缓步退回将军身后,目视洪天宇时,面有恭敬之色。 不知为什么,常乐看着这样的他们,却只觉得无聊。 你们究竟为的是国、是民,还是为了器重自己的官长,于自己有恩的上司? 百姓在你们眼里,其实根本不值一钱,你们看重的是你们所谓的道义与正义,但那又与百姓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一方势力败于另一方势力,便不服罢了;不过是一群官员斗不过另一群官员,便不满罢了。 公理? 正义? 真是你们心中的法则? 常乐不想与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轻轻拉开了仍抱着将军大腿的从桂。 “没事了。”他轻声安慰着。 第325章 她的故事 从桂抬头看着常乐,不知说什么好。 他知道自己的命,其实是因那后来的年轻人一句话才得保住,但不知为何,却只想谢过常乐。 若不是他站出来说公道话,若不是他不惧刀剑,言辞逼人,不等最后那年轻人出来,自己与妹妹,还有一众伙计,只怕早死了。 那年轻人……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出现? 早些时,你却在干什么? 是否是被他说得惭愧了,你才出来救我们?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感谢对方,但那谢字,却还是无法对洪天宇说出口。 所以他只是拉着常乐的手,流着泪连声说:“多谢,多谢……” 他踉跄着进入柜后,拉起了从娟。从娟抖成一团,仍站不直身子,他便将妹妹抱了起来,看也不再看众人一眼,向着后堂走去。 伙计们惊慌着、犹豫着,终也跟了过去。 楼梯上有脚步声响,小草和莫非一同走了下来。 将军打量两人,两人均面无惧色,与其对视。 先前常乐与其对话时,两人皆在楼梯上,早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此时既然无事,那便下来相见。 “你们看好他们。”将军看着常乐说,“少了一人,提头来见。” “我不是你军中部下。”常乐答。 将军皱眉。 “既然穆将军也来了,那便分一下角色吧。”李岳亭打断了两人对话。“要有掌柜,有账房,有伙计,还要有大厨。” “何必如此?”将军问。 这次轮到李岳亭皱眉。 “将军的意思呢?”他问。 “埋伏下来,等他们入了客栈院,出手便是。”将军说。 李岳亭笑了:“便是行军打仗,也不能如此蛮干吧?” 将军不以为意:“您知道,我并不擅长行军打仗布阵谋划,能坐到将军位置,只是个人实力了得,再加上洪大人推荐而已。” “真是好将领。”常乐在一边感叹,“大夏多几位这样的将军,何愁不被异邦灭国?” 将军眼里寒光四射,十余军士,亦是眼带杀机。 “念在你是同道分上。”将军沉声说,“少年,不要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常乐还要说话时,李岳亭摇了摇头:“穆将军,秦士志的人不是庸手,其中许多老江湖。若他们先派人伪装成旅客住店打探,看出破绽后便绕道而行呢?” 将军显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面色微微生变。 “一切听李先生吩咐吧。”他最终点了点头。 月黑风高,适合杀人。 但幽谷中的人,并没有杀心。 梅欣儿老实地坐在屋里一角,看着看似只有二十余岁的女子用小秤称着药材。 “多一分,便能要命,减一分,便能治病。”女子自顾自地说着,“所谓把握分寸,便是这个意思。” 她将称好的药依次放入药罐中,然后拿到外面,放在炉上煮。 进了屋,又取出一盒银针。 梅欣儿急忙起身,老实地来到床上躺好。 女子取出银针,一根根慢慢地刺入梅欣儿颈周胸前,细细捻转。 梅欣儿觉得有些痒,但经过几日的适应,现在已经能忍住。 初时反应才叫激烈,全身不住乱扭,呼吸也变得急促,好生羞耻。好在屋里没有旁人,否则便是亲如常乐尊如师父者在侧,只要对方是男子,她都会觉得羞愧无地以自容。 “你这病不是实症。”女子在一边说,“所谓实症,便是身体或脏器真的受损,导致病患。你的嗓子没什么问题,病在经络之中。” 她手指顺着梅欣儿的颈间移动,说:“人体内有细微经络,与脑相连,传遍全身。你能有触觉,能知疼懂痒,便是因这些经络。它们若出了问题,却难以发现,因此世间庸医,自不知如何治疗。” 梅欣儿想应声,自然应不出来。 女子也没打算与她互相交流,只是在那里自说自话。 “我用银针刺激你颈间经络,再用药来调养,十天半月左右,你当便能开口说话。至于唱歌,月余后便可。”她说道。 这令梅欣儿欣喜无比,忍不住想道声谢,却没办法表达,只能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她。 但她却不看梅欣儿,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许久之后,突然恨恨地一跺脚,嘀咕一句:“外面就那么好?怎么不刮风吹你,怎么不下雨淋你,怎么不打雷……” 话到一半住了口,突然间一阵惊慌,然后连声地呸呸呸。 她怎么舍得他真的死掉?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落下泪来。 “闲得无聊,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梅欣儿说。 “从前有个很英俊的少年,不知为什么受了很重的伤,在一个风雪夜里,倒在一个姑娘的家门前。” “姑娘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乍看到这个衣衫破败、满脸血污的家伙,真是吓了一跳。不过姑娘的心肠很好,所以还是强忍着厌恶之心,救下了他。” “姑娘为他治伤,帮他擦洗面庞,为他换上新衣,然后发现他真是好看。姑娘那时正值年少心思缭乱之时,又独自生活孤单寂寞了好些年,一时间动了心,以为这是上天降下的奇缘,于是,便越看他越觉得顺心顺意,越觉得可相伴一生。” “少年后来被姑娘治好了病,并没有像故事里的负心汉一般,骗了姑娘的人便一走了之。他守礼知义,陪着姑娘一起上山采药,下河抓鱼,在春日里踏泥而行,在夏日里放飞风筝……” “至于秋冬,也有种种欢乐开怀。总之,他们过得很是开心,一年四季,向来没有忧愁。” “他对姑娘说起过一个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没有雪化后泥泞的春,没有阳光暴烈又短暂的夏,没有太阳毒辣风却阴冷的秋,也没有能冻死人的冬。姑娘觉得那真是个好地方,于是说,不如有天我们去那里终老吧。” “他说好呀。” “然后,那一年的夏天,他们离开了北地,来到了西南。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真的很美,少年曾经住过的幽谷里,小屋也仍在。他们两个很是欢喜,真的打算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可是,那时姑娘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个消息,是一个从前极好的姐妹身陷困境之中,无人解救。姑娘慌了,不顾一切地要去救,少年如何劝也劝不住,于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第一次红了脸,第一次……” 女子沉默了许久,陷入回忆中。 然后说: “他怎么会懂那种情谊?一起茫然生存,一起共饮一地水,一起长成,一起沐浴阳光,一起吸纳地底神火,一起获得灵智,一起修得人形……” 她又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说:“她不仅是我的姐妹,更是我前半生中最重要的亲人啊!虽然她作恶多端,但是,我又怎么能眼看着她去死?” “我去了,他便走了。”她说。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眼泪不住滚落地上,也打湿了鞋。 她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 “他说过,我若去,他便走,一走便是永别,永远也不回来。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在吓我,只以为他不可能离得开我,于是,全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哪怕他说这些事时,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肃……” “我去了,杀了不知多少人,终救下了她,却发现那是她设的陷阱,为的是能夺得我的真元,使她能一跃而成大妖。那些人,是她设计好用来消磨我力量的棋子,她机关算尽——那些人被她算计,她的姐妹也被她算计……算计,除了算计,还是算计,她的生命中,便只剩下了算计!我失望,伤心,难过,痛苦……” 她无声地哭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久好久,才能平息。 “我受了很重的伤,但最终还是逃了出来。但他却不见了。” “我到处找他,走遍了整个大夏,也再寻不到他。我哭泣,我祈祷,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当时那么认真,那么严肃,我应当听进去才对。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后来我回到了谷里。谷名千灵,是他取的,有他的名,有我的姓。我想,既然当初我们说过要在这里终老,那么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只要耐心地等,便终能等到他。可是……我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几十年的时光。” “直等到,我几乎已经快忘了他。” 她不再说,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 梅欣儿在床上,早已睡熟。 她可知自己的听客,早便入了梦乡? 或许,正因她知,所以才会说出这一番往事来? 窗外是院,院外有人。 他立于黑暗之中,双目低垂,不发一语。 此时,他也在回忆,回忆的是几十年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倒在一个姑娘家的门前,风雪交加而来,他几乎全被掩埋。 是她将他从雪中拉了出来,是她用神妙无比的医术,治好了他一身的伤,救回了他这一条命。 他很感激她,然后,又爱上了她。 她是那么美丽的女子,虽然有些倔强,但那不是缺点,却是特点。他爱她的特点。 此生进境无望,止步于白焰,那又如何? 大夏江山,亿万生灵,他已无力再为他们做什么,何不干脆活一个潇洒快意,过一段自己的生活? 是的,她是妖族,但那又如何? 她不吃人,却救人;她身是妖,却有仁心。 何为妖? 何为人? 有仁心者,便是人。无仁心者,披人皮又如何? 他不在乎。 直到那一天,她要去救那一位满手血腥,吃人无数,为祸世间的妖女。 他虽已不再打算有所作为,但这颗心,终是系着天下,挂念着众生的,又如何能容忍她做这样的事?救这样的妖孽? 于是,他们第一次争吵,第一次红脸,第一次生出疏离感。 “有些事,终要坚持,不论为谁,都不能抛下。”他缓缓摇头,轻声自语。 “因为,那是为人的根本,是我之所以会被你爱上的原因啊!”他叹息着。 第326章 心中不喜 从桂有些局促不安地坐了下来,面对眼前少年,总是有些放不开。 “从大哥找我何事?”常乐问。 说着,递上一杯茶。 从桂连声客气,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却不敢饮。 “客栈里的事情,对他们交待得也差不多了。”从桂说,“李老说,我们可以走了。” 常乐点头:“好,那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午后咱们便走。” 从桂欲言又止。 “怎么了?”常乐问。 “他们不会……”从桂犹豫地说,“不会半途下手吧?” 常乐笑了,摇了摇头:“云川与李老是故旧,那位将军虽然凶神恶煞,但终也要听洪家公子的。” 从桂点头:“这我知道,但总是有些担忧。老实说,我家一直经营客栈,天南地北客来得多了,所言事不想入耳亦入耳,知道的倒比寻常百姓多一些。关于洪大人,我知得不多,但关于国相……” 他低声说:“恶名恶事,倒也没少听。有时想想,觉得国有如此奸相,确实是国之大祸。” “从大哥想怎样?”常乐问。 “我……”从桂沉吟半晌,终鼓起勇气:“似我这种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见识到真正的大人物、人上人,更不可能与朝中大员生出什么牵连。像这种与奸党拼命救忠臣的事,怕一生也只能在戏里看看。” 常乐有些微怔。 听话听音,从桂的意思似乎是想留下来。 果然,从桂说:“虽然客栈的事都交待清了,但我只怕他们临时学来终不像,所以……我琢磨着,不如让我们留下来。如此,客栈还是客栈,掌柜伙计都没破绽,别人自然就瞧不出什么。”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常乐认真地说,然后补充:“而且不光是掉自己的脑袋。” “我知道。”从桂点头。 然后一笑:“我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为了救忠臣能不怕死,实是因为怕死,所以才……” 常乐没大听明白。 从桂也知道自己的道理若不说清楚,一般人想不通,于是低声说:“那位将军说的没错,这般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自己想想,也觉得换成了我也会想着杀人灭口。越想,我就越觉得自己这条命终是保不住,就算常公子您保了我一时,终也不能保我一世。而那位将军为求稳妥,说不定便会追查过来,最后还是要杀我们。” “从大哥想得倒远。”常乐多少心生佩服。 茫茫人世间,众生不平等。生而地位不同,非奋斗一途可弥补。 但说到底,终也都是人,都长着脑袋,懂思考,会算计。未必帝王心术,就比寻常百姓过日子时与邻里的勾心斗角高明到哪里去。 从桂虽然只不过是个客栈掌柜,思虑却未必就比将军差了多少。 也许,反有过之。 从桂尴尬一笑:“事关性命,想不得远,活得便不长。我只想着,若我们也成了同党,自然就能……” “可同党之间,也有杀人灭口一说。”常乐一笑。 从桂的脸色瞬间便变得精彩起来,愕然半晌。 思常乐所言,确实是道理。 自己参与进来,参与得越深,知道得越多,对方想杀自己的心思,自然也越重。 从桂尴尬地说:“却是我……想太多了……” “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常乐说,“远离朝堂争端。但你们也要想好如何自保。尤其是那些伙计,如果乱说话,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从桂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神仙打架,一气风雷动,九天惊,天空生痕,大地开裂。 小民又能如何?只能战战兢兢地躲着,咬紧了牙关地受着。 一不小心受了殃及,便只能认命。 如此而已。 他有些失落地起身告辞,回去收拾行李了。 常乐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心里一时颇多感慨。 生在乱世之国,又能如何?只能身如飘絮浮萍,不是随风便是随波,至于会否被吹入火海或是沉入深渊,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小民的人生…… 摇了摇头,正要入屋,蒋里走了过来。 “有什么打算?”进屋后,蒋里问。 “朝廷上的事,我不大懂。”常乐说,“而且我对洪天宇的印象也不好。不过,听起来那位洪子惜大人倒是好官。” “嗯。”蒋里点头,“至少是一位敢为万民请命,不怕掉脑袋的正直之人。” “只是儿子教育成那样……”常乐笑了笑,“多少让我不大能佩服得起来。” “洪公子是有些纨绔气,性格上也有问题,但总的来说,算是走正道之人吧。”蒋里说。 “洪子惜身陷险境之中,他与诸人舍命来救父之时,却还有心思扯淡,我也是服了。”常乐说。 “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嘛。”蒋里笑。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了?”常乐笑问。 “不论如何,他终站了出来,保全了客栈诸人的性命。”蒋里说。 “你如此看他,怕也是因为李老的缘故吧?”常乐问。 “自然有这原因。”蒋里点头。“我爹欣赏的人并不多,李老确是一个。” 常乐不语,缓缓点头。 “我们先要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常乐说,“然后便转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何处安全?”蒋里问。 “现在也说不清。”常乐说,“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 “这两兄妹倒好说,那些伙计……难道都没有家人?”蒋里说。 “这倒没想过……”常乐皱眉挠头。 现实不是戏文,不是小说,每个人身边都有千丝万缕,将自己与别的人连在一起,丝缕的那一边或是父母,或是心爱的姑娘,终不能说割断便全割断。 一句话散了众人,但又如何散得尽他们身边的千丝万缕? 只说让他们远行,远走高飞,可这一句远去里,有多少生离之苦? 常乐一时沉默。 天下不宁,小民便无可安宁,今日尚有家有业,明日便流落江湖。 若有一天,有人逼得自己不得不与伙伴们分离,不得不与师父分离,自己作何感想,有何体会? 常乐也只能沉默。 “我去见见他们。”他想了许久后站了起来。 蒋里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敬佩。 他知道乐哥在为什么担忧。 他觉得能为那些素不相识者的人生而心生忧虑者,才是真正的侠士,才是真正值得敬佩之人。 至于那位穆将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报恩罢了,不过是争势罢了。 口口声声为国为民? 乐哥说得好——不过是杀人灭口的借口罢了。 从家兄妹正在收拾行李,见常乐到来,急忙迎入屋里。 “把大家都叫来,我想说些事。”常乐说。 从桂点头,将伙计们都叫到了屋里。伙计们战战兢兢,有些忐忑。 常乐问了一下诸人的家里,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沉默不作声,似是怕说出了家里情况,接下来便要迎来更可怕的局面。 自己死也就死了,还要连累家人,实在是罪过。 那么,谨慎起见,便还是什么都不说吧。 哪怕问话的,是曾出面救自己的恩人。 常乐叹了口气,明白诸人想法。 “离乡背井,总归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常乐说,“但有些事,非人力可以改变。” 大家都沉默着,有的伙计突然心生感触,开始默默流泪。 “不论如何,能活着总归是好的。”常乐安慰道,“他们给的那笔钱,数目也不小,足够重新安置你们自己与家人。除此之外,我也会再给你们一笔钱,算作补偿。” “常公子……”大厨是个壮实的汉子,有几分胆色,当时就曾拿着菜刀想与军人们拼命。此时听到常乐的话,心里又生出几分感动,忍不住说:“您补偿个啥呀,又不是您害我们远走他乡。” “就是。”有伙计点头,“若不是您,我们只怕早都死了。” 其余人默默点头,眼中有谢意。 常乐并不想否认,并不想假意谦虚客套。 他说:“虽然不公平,但势比人强,总是无奈。大家散后,立刻带着家人一起远离泗水州,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吧。这些钱足够你们做些小买卖,又或在乡下买块地,自己种也好,收租也好,都是营生,当能强过现在。” 他目视众人,低声说:“我请大家来,只想叮嘱一句——活命不易,所以大家应该珍惜。这件事,死也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不但自己受累,家人受累,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受累。” 伙计们不语,但都郑重点头。 人谁无心? 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何人能看不明白? 常公子救了自己一命,行侠其实已毕,但今日又有这一番话,是为了保谁? 难道是保他自己秘密不泄,将来不会被奸党追查到? 若真如此,杀人灭口岂不是上上选? 终是真心为我们好,为我们考虑。 这般人物,这般行事,若不能让我等感动,我等为人,与禽兽何益? 常乐看着他们感激的眼神,心里却只觉得有些堵。 他起身,拱手,施礼后,离了大屋。 走廊尽头处,他看到了李岳亭。 “你若在朝为官,定能造福大夏亿万黎民。”李岳亭认真地说。 “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吧?”常乐面对如此赞誉,却只是皱眉。 心中不喜,又何必强装开心? 第327章 有客来 少年人,爱玩爱闹,你逗我,我逗你,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 听得出,这几个少年极是相熟,也极是爱玩。 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说说笑笑,没有忧愁。 少年人便是好啊。 灰袍老者在心里感叹,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 也曾以为凭一腔热血,天下之大,任我纵横,无不可为之事。 可年岁增长,终知天下之大,终知人力之渺小,终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终知若想活得好,必依大树。 必要有取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小寐。 一路行来,秦大人自是吃得香睡得也香,但他却不敢。 身为秦府门客,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与义务。吃秦家饭,花秦家钱,仗秦家之威横行京都,仗秦家之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当在必要之时,为秦家流血,为秦家卖命。 秦大人不知忧愁,不知谨慎,却有可以不知的资本,谁叫他是那位真正大人的远房侄儿? 虽然他因为是个无能之辈而不得器重,但毕竟是秦家血脉。 可自己却不同。若事情有个闪失,如何交待?惟有谨慎,惟有小心。 行程将终,仍不见洪子惜一党出手,难道真是他们天真,以为相爷不会对洪子惜下杀手? 不可能。 他们是相爷的敌人,而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亲人,却正是你的敌人。他们知道相爷会如何处置洪子惜,因此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营救。 是这里吗? 是二楼住客,还是一楼住客? 又或是这几个少年? 看起来都不像,但越是不像,其实越是危险。 又或者不在这客栈中?毕竟此地太过明显,常人也知当有防备。 也许是在接近城池的山林中?那里才是最后一站,才是临门之地,才是我等最容易放松的时候。 到底是哪里? 灰袍老者有些紧张,有些忐忑。 晚饭之时,诸人离房,到了大堂。 但秦大人没有动,灰袍老者与洪子惜也没有动。 秦大人泡了澡后,很是舒服,于是便睡了个好觉。大人睡觉时,除了灰袍老者外,别人是不敢打扰的。 令大人起身的,是飘来的饭菜香。 四个少年打的野味,被做成了几样特别的菜肴,很是引人食欲。 押镖人带队的是位老者,其余也都是沉稳的中年人,只是他们均对其恭敬有加的一位年轻人,却并不够沉稳。或是被菜肴吸引,或是被少女吸引,终来到了少年们的桌上,一番客套,似是想从少年们这边买两盘菜过去尝尝野味,又或者是借这机会,来和少女说上几句话。 行商们悄悄看着,偷偷听着。 “带队的是秦士志的远房侄子秦伟,酒囊饭袋,不足虑。”洪天宇低声说。“另一人名徐玄,始终在家父身侧不离左右,是大威胁。” “问题当是要引开徐玄,以防他对洪大人下杀手吧?”常乐问。 洪天宇点头:“只怕他警醒,一夜不睡,李老和穆将军便都上不得楼。高手气机相牵连,火力相感应,怕一有异动,他便先下了手。” 常乐沉吟片刻,道:“告诉李老,等我讯号,便动手。” 洪天宇皱眉:“未免有些托大吧?徐玄可是青焰境强者……” “放心。”常乐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菜:“这盘如何?” 洪天宇拱手:“多谢。” “何必客气?”常乐笑,“相逢是缘,何必谈钱?兄台端去便是。” 洪天宇看了看小草,眼中神色复杂,然后起身,端了一盘菜走。 行商们看着,未怎么往心里去。 回到桌上,洪天宇将菜放在中央,李岳亭立刻先夹了一筷子,品尝后感叹:“果然不俗,肉质好,手艺也好。” “常公子说……让我们等他讯号行事。”洪天宇低声说。 李岳亭不语,其他几人也只是忙着动筷子,仿佛觊觎这盘菜久矣,一旦到手,便只顾着品尝。 洪天宇皱了皱眉,哪里吃得下去? “吃不下,便多看看姑娘。”李岳亭低声说。 这倒正是洪天宇求之不得之事,一时心神激荡,望向小草。 目中之痴痴,并非伪做,发自真诚,便令任何人都生不了疑心。客栈中一二三层的其他客人见了,不免心里暗笑。 一餐吃完,诸人起身,李岳亭来到常乐等人桌边,拱手一礼:“多谢这位公子慷慨,解我等馋虫。见笑,见笑。”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常乐一笑拱手,“前辈不必客气。” “这雉鸡,不知哪里可以打到?明日小老儿也弄两只来,还报公子盛情。”李岳亭说。 常乐知他这话里必有机锋,想到押送人中还有两人未到大堂,隐然觉得那“两只”,指的当是他们。 “哪里需要前辈动手?”常乐一笑摇头,“捉鸡的事,晚辈倒是常做,熟能生巧,手到擒来。前辈若喜欢,便等我再捉只好的来,与前辈分享。” “那敢情好。”李岳亭笑着点头,“如此,却是麻烦公子了。” 他亦听懂了“捉只好的来”指的是什么。 “只是有个请求。”常乐故意大声说。 “公子请讲。”李岳亭说。 “非礼勿视。”常乐认真地说,“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前辈身边的姑娘看个没完,前辈怕也会心生不悦吧?” “得罪,得罪。”李岳亭面色一红,拱手一礼,退了下去。 轻轻拍了拍洪天宇的肩:“少爷,走吧。” 洪天宇一时怔怔,跟着李岳亭等人回了房,末了,还是再看了小草一眼。 许多人低头吃饭,心中暗笑。 这边常乐等人也吃完了,一起上楼。几人一起到了常乐房中,蒋里才低声问:“你有把握?” “可以一试。”常乐点头。 “万事小心。”蒋里叮嘱。 “我有分寸。”常乐面色郑重。 落日西去,天光暗。 天空由蓝而黑,转眼千百万里大地笼于夜色。星光一两颗,月自东山起,皎洁之色,遍染大地。 黄云客栈院内,有人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篝火,饮着酒吃着肉,似乎更胜过在客栈房中无聊躺卧。但饮者意不在酒,食者意不在肉,却在方圆百丈院中四处。 有身影动,自窗中出,无声落地,闪入一楼某扇开着的窗中。 而一直盯着院中动静的诸人,却并无察觉。 不是他们本领不济,却只是对方身手太好、太高。 李岳亭坐在屋里,冲穿窗而入的穆将军点头致意。 “怎么说?”穆将军坐下后问。 “等常公子的消息。”李岳亭说。 穆将军皱眉:“李老真的信那小子?” “不然有何法?”李岳亭反问。“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终可以一试。” 穆将军冷笑:“只怕他少年心性,不知高低,自视过高强出头,到时反而害了洪大人性命。” “李老,此事……我也觉得有些不大托底。”李岳亭身边一人,犹豫半晌,终也开口。 “是啊。”另一人亦点头,“徐玄境至青焰,常公子便算再有过人的本事,这数重境界的差距,终不能跨越。” 穆将军问:“李老可知他要怎么动手?” 李岳亭摇头。 穆将军皱眉:“此事不可儿戏。他区区一介黄焰境武者,刚刚步入百人敌之境,在百人敌巅峰的青焰境面前,不过如猫狗一般。这等大事,哪里能任他胡为?” “那穆将军有何办法?”李岳亭不知如何答,便反问。 他虽也有疑惑,但知道对方是大夏奇才常乐,便总以为这少年必有惊人本领,或许真会解开这难题,因此对常乐自然信任。 常乐不愿公布自己的身份,他自然也要替其隐瞒,不能透露。 不能透露,便无法解释自己信任的理由。 穆将军沉默半晌,然后摇头:“我始终觉得,此子并不可靠。不若你我同时动手,一人先故意打草惊蛇,袭秦伟,逼徐玄来救,另一人趁机营救大人。” 李岳亭摇头:“秦伟虽是秦家人,但并不受秦士志重视,他的生死,不足以影响徐玄的判断,更不会令徐玄进退失据。” “那也好过将全部希望,放在一个小小黄焰境的身上。”穆将军冷哼。 屋中几人,也流露出不安神色。 是的,那位常公子虽然有侠义之心,但世间事,岂会因一个有心,便可轻达终途彼岸? 李岳亭不语,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 是的,那少年确实是大夏奇才,传奇少年。 但再传奇,也终不过是黄焰境罢了。 面对青焰境强者,他有何法? 李岳亭想不通。 月光明亮,照幽谷。 凌天奇静静坐在院外树下,呼吸吐纳,引天地神火力量入体。 “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刻苦做什么?”女子冷哼,“何况你再练也提升不了境界。” “总好过无聊闲坐吧。”凌天奇一笑睁眼,收了功。 女子静静立在门边,许久不曾说话。 “欣儿如何了?”凌天奇问。 “总归能治好便是,你急什么?”女子说。 “那便好。”凌天奇点了点头,沉默不再语。 又是许久。 女子幽怨地皱眉:“几十年未见,见了面,便只有这些话?” “不知说些什么好。”凌天奇说。 “你还在怪我?”女子问。 “早不怪了。”凌天奇摇头。“后来听说你中了她的计,很是担忧……” “担忧为何不去救?”女子生气地问。 “因为听闻之时,已是十数年后。”凌天奇说。 女子愕然,然后问:“那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另一座大陆。”凌天奇说。 一时无限感慨,轻声说:“那几年认识了一些朋友,经历了许多事,本想在异乡终老,但却听到了你的消息。总是压不住思念与担忧,所以便回来了。后来听说你无事,我也便安心了。” “为何不来寻我?”女子又皱眉。 第328章 暗涌 伙计们望着这些人,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因此开始紧张起来。 从桂正带着两个伙计堆柴,此时走了过来,恭敬为礼。 “几位客官,小店的客房只怕容不下这么多人。”他打量着那些武师说。 微胖中年人自顾自活动着腰腿,看也不看他一眼。 仿佛是一只蝼蚁经过自己脚边,自没有资格获得自己尊贵双眸的注视。 “不打紧。”灰袍老者摇头,“他们自有野营帐篷。可还有上房?” “倒有四五间。”从桂答。 “要两间上房,有相邻的最好,若无相邻,请店家辛苦跟住客通融一声。”灰袍老者说。 “那倒不必。”从桂一笑,“诸位请吧。” 说着,引着几人向店中而去。 “将我的虎皮毯和丝棉被褥取来。”微胖中年人冲一位武师说,武师立刻到车上,取下一个大行囊,先入了店。 有武师来到柜前,从娟也意识到了些什么,有些紧张。但要做的事本便是做了小半辈子的事,倒也不至于出错,取了钥匙,收了押金,便让伙计引路上了三楼。 “三楼还有什么住客?”灰袍老者一路扶着那清瘦中年人向上,一边有意无意地问。 “几位北地来游山玩水的公子,还有几位大贾。”伙计如实答。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还要再问什么,微胖中年人开口:“伙计,快去烧热水,本……大爷我要泡个澡。” “客爷放心,见您队伍进院,后堂便已经开始准备了。”伙计道。 微胖中年人点了点头:“倒有眼力价儿。” “客爷是北地人?”伙计问。 “你如何知?”微胖中年人问。 “小店也常来北地客人,说话多少与南人不同。”伙计说,“这个‘眼力价儿’是北方话,虽早传遍大夏,但南人往往不加儿话音。所以一听您说话,小的便知了。” “有点意思。”微胖中年人笑。 看了房间,灰袍老者微微点头,微胖中年人却不由皱眉。 “穷山恶水的,凑合了吧。”他抱怨着说。 清瘦中年人始终不发一言,随着灰袍老者入了屋。 伙计上前问:“两位可也需要洗浴?” “不必。”灰袍老者答,随即关了门。 微胖男子在屋里一阵指点江山,随行的武师便依着他的吩咐,在地上铺了虎皮毯,在床上铺了丝棉被褥。 又自行囊中取出香炉香炭点燃,还有几件贵重之物,在屋里仔细布置。 如此一来,普通客房,倒也有了几分大户人家豪宅的感觉。 伙计退下,来到楼梯口处停下脚步,喘了半天气。 背后,已经湿了一片。 楼下有伙计接迎过来,看了看他,低声一句:“不错。” 这伙计目光沉稳,眼中隐约有煞气,却不是真正的伙计,而是铁血军人。 真正的伙计咧了咧嘴,不敢多话。 楼上屋中,微胖男子正要往床上躺,却听到隔壁敲墙声响,嘀咕了一句后一脸不快地出了门进入隔壁。 “大人当听听探马们怎么说吧。”灰袍老者立于屋中床边,清瘦男子身旁。 “不是早报了,一切正常?”微胖男子皱眉。“这一路行来,可辛苦死我了,已经快到目的地,平安无事,好得很,怎么也该让我歇歇了吧?” “越近事成,便越容易大意。”灰袍老者说,“人心如此,我知,别人自然也知。” “你便是太谨慎了。”微胖男子一笑。 “大人还是听听他们的汇报比较好。”灰袍老者说。 “不必了。”微胖男子一挥手,“这些事,我听也听不明白,徐老你费心便好。反正这一路上,这些事也都是听徐老安排,我又做过什么主?” 言下,倒有几分不满。 灰袍老者皱眉,欲再言时,微胖男子已然推门而出。 迎面,与两个同楼富商遇上,两个富商急忙躬身拱手,低声问安:“秦大人。” 微胖男子一挥手,也不说话,进了隔壁自己屋中。 那两个富商躬身进了灰袍老者屋中,与老者见礼,恭敬问好:“徐老。”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沉声问:“可有异状?” “倒没有。”一人答。 “这层住了四个少年,三男二女,都是练家子。”一人答。“平日里常出外游玩,打些野味回来。” “他们穿着倒也朴素,但出手大方,显是家世显贵,又有教养。”另一人说。 “二楼住了十几人,当是江湖强徒,本事倒也一般,咱们的人暗中偷听,他们也未察觉。这两天一直商量着怎么下手打劫一家富户,却总定不妥手段,时常吵架。”一人说。 “一楼的那些人当是镖客,押了一趟暗镖,在此等人接应。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一人说。 灰袍老者点头:“但也不能大意,小心为妙。你们夜里警醒些,依先前安排,看好诸层客人。” 两人应声,灰袍老者又叮嘱了一番后,才行退下。 门关上,清瘦中年人这才冷笑一声:“胆小如鼠。” “或叫行事谨慎。”灰袍老者道。“洪大人您便是行事不知谨慎,这才着了道,落了个抄家发配的下场。” “你们一党最擅长罗织罪名,再谨慎又能如何?”清瘦中年人不屑而语。 “大人已经落于如此田地,便不要逞口舌之快了吧。”灰袍老者说。 “你们究竟打算如何害我?”清瘦中年人问。“我不信秦士志还会让我活着。” “大人多虑了。”灰袍老者摇头。“若要杀你,一路上有的是机会。” 清瘦中年人沉默皱眉。 这一点,他确实也想不通。 灰袍老者看着他,心里几番起伏后,突然笑了。 “其实,也不妨跟大人您直说了。”他低声说,“之所以一直留着大人,是为了引蛇出洞。” 清瘦中年人瞬间变色,张口厉声说:“好毒的……” 不及他说完,灰袍老者面色一沉,张手在其肩上一拍。 神火入体,瞬间一掠而至清瘦中年人体内,转眼封住他全身气机。清瘦中年人面色更加苍白,气息一时微弱,连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厉喝。 “人,当珍惜时下的光阴。”灰袍老者冷笑,“能多活一天,便可多看一天美景,多享一天美食,多饮一天美酒。大人不要想太多,珍惜尚可享受的每一天便好。” “人活一世……有些东西……比这重要……”清瘦中年人眼中有不屈之色,艰难地说道。 声音微弱。 灰袍老者一脸不屑。 清瘦中年人不再说话,目光转向床边木桌。 天下桌子,多是方形。 那便有角。 他盯住桌子一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还是省省吧。”灰袍老者冷笑,“你的神火宫已被破宫,体内更有老夫的火力坐镇,便是想挪几步都难,想将自己撞死?怕大人没那份力气。” 清瘦中年人满眼恨意,咬牙切齿。 一楼某间房内,洪天宇红着眼睛,静静而坐。 “越是大事临头,越当冷静。”李岳亭说。 “我明白。”洪天宇点头。 “此时,不妨想想小草姑娘。”李岳亭突然说。 洪天宇一怔。 李岳亭一笑:“转移一下心境,便不会那么紧张。心境放松了,出手时便能从容。出手从容,才能将本事发挥到极致。” “是。”洪天宇再点头。 既然是师父让的,那么,我多想想她,便不算是不孝,便不算是不懂事吧? 眼神一时痴痴若失魂,脑海之中浮现出这几日来她的身影,她的举动。 可真是美。 可真是可爱。 李岳亭静静地看着弟子,在心中一叹。 若没有这祸事,你便还是翩翩官家贵公子,天下女子,何人追求不得? 不…… 李岳亭又摇了摇头。 天下女子万千,可惟这一个,便算洪大人仍在位,你仍是人上人,却也终追求不得。 因为那是常乐身边的女子啊…… 二层楼房间里,穆将军端起了茶杯。 “天黑之时,各司其职。”他轻声说。 对面两人缓缓点头。 “三楼有我和李老,二楼有李老的人,一楼不必管,你们要防止院里人跑掉。”穆将军说。 两人再点头,不出声。 走廊中有人走过,是那些钱少事多的行商,似乎是在散步,走过来又走过去。 穆将军使了个眼色:“按李老的应对做。” 一人起身,推门而出,盯住走廊中人。 “怎么?”廊中人皱眉问。 “转来转去转什么?”开门人厉喝,“怎么着,想偷听别人说话?” “有意思!”廊中人冷哼,“我闲着无聊在走廊里散步,关你什么事?” “要散步去外面,走廊里是散步的地方?” “我自愿意,与你何干?” 双方就此吵了起来,惹得别人出房来看,有人帮腔,有人冷笑,有人只是看热闹。 最后惊动店家,从桂亲自过来劝,这才将双方分开。 不久后,便有人上了三楼,来到某间屋中,向灰袍老者汇报。老者缓缓点头:“看样子倒不似有什么问题。但仍要小心。” 一楼中,有人在走廊中吵闹,是那些行脚商人,因为有些矛盾,分利不均,因此争执。 李老示意下,他的人于屋中不出,外面吵得再如何厉害,也只是在屋里沉默。 不久后灰袍老者再得消息,于是点头:“押暗镖者,自然当低调行事,倒也中规中矩。” 然后,他开始思量那几个少年。 黄昏时,几个少年一起回到客栈,打了几只野雉,交给了店家。 灰袍老者坐在屋中,竖起耳朵聆听少年们的脚步,以及他们在廊中行走时的闲谈。 第329章 自信与怀疑 少年人,爱玩爱闹,你逗我,我逗你,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 听得出,这几个少年极是相熟,也极是爱玩。 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说说笑笑,没有忧愁。 少年人便是好啊。 灰袍老者在心里感叹,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 也曾以为凭一腔热血,天下之大,任我纵横,无不可为之事。 可年岁增长,终知天下之大,终知人力之渺小,终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终知若想活得好,必依大树。 必要有取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小寐。 一路行来,秦大人自是吃得香睡得也香,但他却不敢。 身为秦府门客,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与义务。吃秦家饭,花秦家钱,仗秦家之威横行京都,仗秦家之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当在必要之时,为秦家流血,为秦家卖命。 秦大人不知忧愁,不知谨慎,却有可以不知的资本,谁叫他是那位真正大人的远房侄儿? 虽然他因为是个无能之辈而不得器重,但毕竟是秦家血脉。 可自己却不同。若事情有个闪失,如何交待?惟有谨慎,惟有小心。 行程将终,仍不见洪子惜一党出手,难道真是他们天真,以为相爷不会对洪子惜下杀手? 不可能。 他们是相爷的敌人,而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亲人,却正是你的敌人。他们知道相爷会如何处置洪子惜,因此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营救。 是这里吗? 是二楼住客,还是一楼住客? 又或是这几个少年? 看起来都不像,但越是不像,其实越是危险。 又或者不在这客栈中?毕竟此地太过明显,常人也知当有防备。 也许是在接近城池的山林中?那里才是最后一站,才是临门之地,才是我等最容易放松的时候。 到底是哪里? 灰袍老者有些紧张,有些忐忑。 晚饭之时,诸人离房,到了大堂。 但秦大人没有动,灰袍老者与洪子惜也没有动。 秦大人泡了澡后,很是舒服,于是便睡了个好觉。大人睡觉时,除了灰袍老者外,别人是不敢打扰的。 令大人起身的,是飘来的饭菜香。 四个少年打的野味,被做成了几样特别的菜肴,很是引人食欲。 押镖人带队的是位老者,其余也都是沉稳的中年人,只是他们均对其恭敬有加的一位年轻人,却并不够沉稳。或是被菜肴吸引,或是被少女吸引,终来到了少年们的桌上,一番客套,似是想从少年们这边买两盘菜过去尝尝野味,又或者是借这机会,来和少女说上几句话。 行商们悄悄看着,偷偷听着。 “带队的是秦士志的远房侄子秦伟,酒囊饭袋,不足虑。”洪天宇低声说。“另一人名徐玄,始终在家父身侧不离左右,是大威胁。” “问题当是要引开徐玄,以防他对洪大人下杀手吧?”常乐问。 洪天宇点头:“只怕他警醒,一夜不睡,李老和穆将军便都上不得楼。高手气机相牵连,火力相感应,怕一有异动,他便先下了手。” 常乐沉吟片刻,道:“告诉李老,等我讯号,便动手。” 洪天宇皱眉:“未免有些托大吧?徐玄可是青焰境强者……” “放心。”常乐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菜:“这盘如何?” 洪天宇拱手:“多谢。” “何必客气?”常乐笑,“相逢是缘,何必谈钱?兄台端去便是。” 洪天宇看了看小草,眼中神色复杂,然后起身,端了一盘菜走。 行商们看着,未怎么往心里去。 回到桌上,洪天宇将菜放在中央,李岳亭立刻先夹了一筷子,品尝后感叹:“果然不俗,肉质好,手艺也好。” “常公子说……让我们等他讯号行事。”洪天宇低声说。 李岳亭不语,其他几人也只是忙着动筷子,仿佛觊觎这盘菜久矣,一旦到手,便只顾着品尝。 洪天宇皱了皱眉,哪里吃得下去? “吃不下,便多看看姑娘。”李岳亭低声说。 这倒正是洪天宇求之不得之事,一时心神激荡,望向小草。 目中之痴痴,并非伪做,发自真诚,便令任何人都生不了疑心。客栈中一二三层的其他客人见了,不免心里暗笑。 一餐吃完,诸人起身,李岳亭来到常乐等人桌边,拱手一礼:“多谢这位公子慷慨,解我等馋虫。见笑,见笑。”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常乐一笑拱手,“前辈不必客气。” “这雉鸡,不知哪里可以打到?明日小老儿也弄两只来,还报公子盛情。”李岳亭说。 常乐知他这话里必有机锋,想到押送人中还有两人未到大堂,隐然觉得那“两只”,指的当是他们。 “哪里需要前辈动手?”常乐一笑摇头,“捉鸡的事,晚辈倒是常做,熟能生巧,手到擒来。前辈若喜欢,便等我再捉只好的来,与前辈分享。” “那敢情好。”李岳亭笑着点头,“如此,却是麻烦公子了。” 他亦听懂了“捉只好的来”指的是什么。 “只是有个请求。”常乐故意大声说。 “公子请讲。”李岳亭说。 “非礼勿视。”常乐认真地说,“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前辈身边的姑娘看个没完,前辈怕也会心生不悦吧?” “得罪,得罪。”李岳亭面色一红,拱手一礼,退了下去。 轻轻拍了拍洪天宇的肩:“少爷,走吧。” 洪天宇一时怔怔,跟着李岳亭等人回了房,末了,还是再看了小草一眼。 许多人低头吃饭,心中暗笑。 这边常乐等人也吃完了,一起上楼。几人一起到了常乐房中,蒋里才低声问:“你有把握?” “可以一试。”常乐点头。 “万事小心。”蒋里叮嘱。 “我有分寸。”常乐面色郑重。 落日西去,天光暗。 天空由蓝而黑,转眼千百万里大地笼于夜色。星光一两颗,月自东山起,皎洁之色,遍染大地。 黄云客栈院内,有人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篝火,饮着酒吃着肉,似乎更胜过在客栈房中无聊躺卧。但饮者意不在酒,食者意不在肉,却在方圆百丈院中四处。 有身影动,自窗中出,无声落地,闪入一楼某扇开着的窗中。 而一直盯着院中动静的诸人,却并无察觉。 不是他们本领不济,却只是对方身手太好、太高。 李岳亭坐在屋里,冲穿窗而入的穆将军点头致意。 “怎么说?”穆将军坐下后问。 “等常公子的消息。”李岳亭说。 穆将军皱眉:“李老真的信那小子?” “不然有何法?”李岳亭反问。“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终可以一试。” 穆将军冷笑:“只怕他少年心性,不知高低,自视过高强出头,到时反而害了洪大人性命。” “李老,此事……我也觉得有些不大托底。”李岳亭身边一人,犹豫半晌,终也开口。 “是啊。”另一人亦点头,“徐玄境至青焰,常公子便算再有过人的本事,这数重境界的差距,终不能跨越。” 穆将军问:“李老可知他要怎么动手?” 李岳亭摇头。 穆将军皱眉:“此事不可儿戏。他区区一介黄焰境武者,刚刚步入百人敌之境,在百人敌巅峰的青焰境面前,不过如猫狗一般。这等大事,哪里能任他胡为?” “那穆将军有何办法?”李岳亭不知如何答,便反问。 他虽也有疑惑,但知道对方是大夏奇才常乐,便总以为这少年必有惊人本领,或许真会解开这难题,因此对常乐自然信任。 常乐不愿公布自己的身份,他自然也要替其隐瞒,不能透露。 不能透露,便无法解释自己信任的理由。 穆将军沉默半晌,然后摇头:“我始终觉得,此子并不可靠。不若你我同时动手,一人先故意打草惊蛇,袭秦伟,逼徐玄来救,另一人趁机营救大人。” 李岳亭摇头:“秦伟虽是秦家人,但并不受秦士志重视,他的生死,不足以影响徐玄的判断,更不会令徐玄进退失据。” “那也好过将全部希望,放在一个小小黄焰境的身上。”穆将军冷哼。 屋中几人,也流露出不安神色。 是的,那位常公子虽然有侠义之心,但世间事,岂会因一个有心,便可轻达终途彼岸? 李岳亭不语,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 是的,那少年确实是大夏奇才,传奇少年。 但再传奇,也终不过是黄焰境罢了。 面对青焰境强者,他有何法? 李岳亭想不通。 月光明亮,照幽谷。 凌天奇静静坐在院外树下,呼吸吐纳,引天地神火力量入体。 “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刻苦做什么?”女子冷哼,“何况你再练也提升不了境界。” “总好过无聊闲坐吧。”凌天奇一笑睁眼,收了功。 女子静静立在门边,许久不曾说话。 “欣儿如何了?”凌天奇问。 “总归能治好便是,你急什么?”女子说。 “那便好。”凌天奇点了点头,沉默不再语。 又是许久。 女子幽怨地皱眉:“几十年未见,见了面,便只有这些话?” “不知说些什么好。”凌天奇说。 “你还在怪我?”女子问。 “早不怪了。”凌天奇摇头。“后来听说你中了她的计,很是担忧……” “担忧为何不去救?”女子生气地问。 “因为听闻之时,已是十数年后。”凌天奇说。 女子愕然,然后问:“那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另一座大陆。”凌天奇说。 一时无限感慨,轻声说:“那几年认识了一些朋友,经历了许多事,本想在异乡终老,但却听到了你的消息。总是压不住思念与担忧,所以便回来了。后来听说你无事,我也便安心了。” “为何不来寻我?”女子又皱眉。 第330章 廊中剑,窗外人 凌天奇一时无语。 本不用说明,她便明白。 是的,他要守的是自己的原则。 他本来便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绝不因世事人情而动摇。 于是她叹了口气。 “我错了。”她轻声说。 轻到几乎无声,但他还是听清楚了。 “什么姐妹,什么同生共长的情谊……”她惨然一笑,“在她眼里,一切不过是算计罢了,只我一个那么傻,为了她,却失去了一切……” 她看着凌天奇问:“可是,你真的把当初的一切都忘了?” 凌天奇沉默许久后说:“这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北地。” 她一怔:“哪里?” “永安县。”凌天奇说。 她看着他,许久之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好傻。”她哭着说,“我应该回家乡去,应该回家乡去啊……” “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还有缘分,上天也许便会安排着你起思乡之心。”凌天奇说,“如此,我们便会再见。若非如此,那便是缘分真的尽了。” 她哭了好久。 凌天奇看着她,不知如何哄。 她慢慢擦去眼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还是那副样子啊! 虽然岁月让你变了容颜,虽然你已不再是昔时翩翩少年,但那副臭样子,还一如当年。 便是这么不会哄女孩开心。 “可你如何知道我在此?”她问。 “后来听说过几段江湖传闻。”凌天奇说,“才知道泗水州有一位神秘医者,能活死人肉白骨。我知道那一定是你,但……” 他不知再如何说。 “我未归家,你却回来了。不论是因为什么,你都是回来了。”她看着他柔声说,“那么,这便是上天可怜我,便是上天愿再赐我们良缘。” “我已经老了。”凌天奇苦笑一声。 他看着她:“你却还如当年。” “那有何难?”她微微一笑。 刹那间,天地火力生出微妙的变化。 “不可!”凌天奇惊恐大叫,欲行阻止,但终晚了一步。 她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生出皱纹,青春骤然老去成秋色,青丝转眼便化成了白发。 她却笑着,看着他。 “胡闹!”凌天奇怒喝,竟然动了真气。 她最怕他生气了,年轻时候他一动气,自己便是再有理,也不免要向他低头认错。 惟有那一次,因为同生共长于世的姐妹情,她终梗着脖子硬挺过去,但却因此后悔了一世。 但这次,她却没怕。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轻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胡闹!”凌天奇厉喝,突然一掌拍在她胸口。 她心神激荡,只觉一股浩大的火力袭入身体,一时间,整个神火宫都燃烧了起来。 天地间风云变色,神火之力化为漩涡重重落下,贯入她的神火宫中。 有火力自他的掌中传来,打入她的神火宫,那宫中火徽一时明亮如太阳,强烈的热力烧得她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 “不可!”她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呼中想要阻止。 但他目光如电,掌中火力猛地加强。 她就此昏死。 同片月光下,客栈中,两少年相对而望,缓缓点头。 常乐推窗而出,一闪不见踪影。蒋里深吸一气,推门出了屋。 一人攀援窗沿而行,手指刺入壁中,渐渐移到另一道窗边。 一人在走廊中缓步而行,周身渐渐散出一道凌厉的剑意。 剑意隐约,似乎是少年故意想要隐藏,但因为其太过凌厉,又难以尽数藏住,于是,便藏头露尾。 屋中,徐玄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 果然是在此地! 他望向了走廊之中,有些欣喜,但也有些惊诧。 廊中人不过是黄焰境界,虽与青焰境他的一般已可称“百人敌”之号,但同是百人敌,实力却有天渊之别。 能力杀一百与力杀九百,差了多远? 这般实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此人散发出的剑意,却足以令他感到一丝紧张,甚至是汗毛竖起。 这是什么样的剑意,竟然能令自己也生出危险感觉? 此人如此境界,便有如此剑意,若有一日成长到了自己这般境界中,那剑意又有谁可敌? 人才! 可惜,终要死于今夜了。 那道剑意,慢慢地来到了门边。 只是一墙之隔的那一边,那位秦姓的大人却正忙着吃喝,哪里能感知到这凌厉的剑意? 也不必他来感知。 让他带队,也只是表达出秦府对此行的重视,如此而已。 至于如何行事,自然是徐玄全权。 徐玄慢慢站起身来,神火宫中光明大作,火力被他提升到了顶点。他的感官在刹那间变得极为敏锐,走廊中,隔壁屋里,甚至是客栈之外的细微气息变化,无不尽入他心。 外面无事,隔壁无事,只廊中有异动。 到底是年轻人,做事便是不稳妥。自以为黄焰境中纵横无敌,凭此剑意便敢挑战青焰境强者? 徐玄笑了。 “洪大人,你党为了救你,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他低声对床上静坐的洪子惜说。“竟然派出这般天才少年。真是可惜。” 洪子惜神火宫早被破宫,此时不过是弱民之身,感应不到外面的气机变化,闻言,眼中流露出焦躁不安之色,开口欲语,徐玄已出指一点,一道青色光焰射去,立时封闭洪子惜周身全部力量。 便是张口发声,亦不能为。 洪子惜只能在心中长叹,暗道:救我做什么?已是无用之人,死便死了。若因为我而牺牲仁人志士,得不偿失,却是洪某之罪啊! 徐玄冷冷一笑,缓步走向门前。 他要先会一会这道剑意,会一会这少年,看一看洪子惜一党敢于派出挑战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那门越来越近,却离那床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那道剑意突然间变得更为凌厉,正当他笑着准备尝尝这剑意的滋味时,那剑意却突然销声匿迹。 剑意消失,但危险感却成倍提升,徐玄眼中一时满是惊愕,却更加全神戒备。 就在此时,一声破窗之响传入耳中,他猛地回首,便看到一个少年破窗而入,人如闪电一般飞掠向前来到床边,立于床前,将洪子惜护住,随后猛地散发周身神火之力,大喝一声:“动手!” 混账! 徐玄大怒。 不可能! 同时亦大惊。 方才他已动用最强感官,感应周围气息,竟然没有发现一直有人隐藏在窗外! 这少年是如何做到的? 这少年怎么可能瞒过自己? 他不敢相信。 却不知,早在很久以前,这少年就曾凭这本领避开了凶恶火狼的追杀。 敛息于体,隐于天地间,兽不能嗅其味,人不能闻其声。身如木石死灰,气如冰山凝冻。 这般隐藏自身的本领,便是蓝焰境大妖符离,亦不能察觉。 他徐玄与符离相比尚差了一个境界,又如何能察觉? 常乐敛息,隐藏,等待蒋里的剑意讯号,时机一到,便毫不犹豫地破窗而入,不理屋中变化,直扑床边,护住了洪子惜。 而随着他一声大喝,以及神火突然爆燃而起,一楼屋中诸人皆惊。 “他得手了?”李岳亭身边一人惊呼。 “怎么可能?”穆将军一时愕然。 那少年不过黄焰境,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便得了手? “会不会……他本就是徐玄的人,此时是在引诱我等入陷阱?”他情不自禁地发问。 李岳亭听亦未听,便纵身而起,破窗而出。 从一楼到三楼,最近的距离不是走廊与楼梯,却是窗与窗之间。 他一掠纵身而起,直上三楼,破窗而入。 但这,终也需要时间。 对于一生经风浪无数、杀人亦无数的青焰境武者徐玄来说,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比如杀了眼前少年,重新夺回洪子惜的控制权。 但可惜,他什么也没能做成。 因为门外那一道无声无息的剑意已然将要破门而入,向他袭来。 白衣少年立于廊中,手中青焰匕首上青光三尺长,直指前方。 一道无声无息亦无形无色的剑意,顺着剑锋而出,疾如电光一闪,势如万里风云席卷。 徐玄刹那间如临大敌,竟然不敢移动一步,只是盯住那门,厉喝声中张手一抓,于空中抓出一道青焰。 青焰入手,便化而为剑,凝练如实物。他持剑向前一斩,面前的屋门立刻化为飞灰消散。 不仅是屋门,连墙壁亦一同化为灰烬,消散无踪。 澎湃的剑气纵横交错于空中,向前推进中,将地板也斩成了灰烬,显露楼下风光。 蒋里闷哼一声,退了数步。 剑意与剑气在空中撞击,并无声响。许多剑气就此湮灭无踪,但剑意也被无数剑气消磨干净,最终无力地散于虚空之中。 徐玄面色铁青,盯住蒋里,沉声问:“你是蒋门传人?” 蒋里面色苍白,不能开口。 因为一口鲜血便在喉中,一开口,便会喷出来。 那便会示敌以弱,便会暴露自己的伤情,敌人自然便会知道自己已然没有一战之力,便会掠向常乐。 他不说话,却抬起了剑,一道剑意再起。 徐玄如临大敌。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破开廊中窗而入,一道青光流动之间,仿佛化为一条长河,向着徐玄滚滚而来。 青光之潮,隐含生死关,徐玄不敢大意,全力出剑。 两剑光辉当空相交,客栈便又遭了殃,刹那间天棚地板与四壁,崩离解体,不知多少飞灰漫天。 第331章 骄傲的工家少年 两剑相交,无金铁之鸣。 剑自焰中生,为神火所化,交击间如闷雷音,崩散者,为火星。 徐玄厉喝:“好贼子!” 李岳亭无声挥剑,连攻对方下三路。 徐玄后退,目光斜扫床边。 便在此时,又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声如雷音:“徐玄老贼,纳命来!” 一把长剑离鞘而出,带起一道青光绚烂。 穆将军挥剑,挡住了徐玄后退之路,一时间,两大青焰境高手将徐玄一人夹在当中,进退不得。 徐玄面色铁青,厉喝一声:“还不来人!?” 这一切发生,不过瞬息间之事,此时三楼之中,才有数人冲出屋子,向着这边而来。 但四道身影自窗外飞掠而至,挥剑挡下了他们的脚步。他们愤怒厉喝,周身白焰汹涌而起。 那四人亦是一身白焰,面色沉稳如山,将数人挡下,不能向前。 院中,早乱成一团,一位位武师抽出长剑,向着客栈杀了过来,但二楼中数道身影飞掠而至,一个个周身涌起白色光焰,抽出刀剑,挡住诸人。 那是穆将军部下,是挥剑无情的铁血军人。 另有数名铁血军人,抽出刀剑离鞘,却并不杀出客栈,而是在二楼走廊中守住了楼梯,挡下二楼强敌,与冲上楼来的一楼行脚商人。 二楼敌人中,多为黄焰境,少有白焰,因此,虽然加上一楼的那些行脚商人,亦不能轻易攻破这些铁血军人的防线,上不得楼。 但终有例外。 三楼中有一名白焰境强者,一招武技击破地板落入二楼,自下方突破防线,助三名黄焰境部下破天棚而向上,重回三楼,向着徐玄这边杀来。 某屋中,少男少女对视一眼。 “你行吗?”小草担心地问。 “老实说,实是我应该担心你。”莫非将手里的家伙颠了几颠。 “这东西真能管用?”小草盯着他手中的家伙,有些疑惑。 莫非笑了:“小嫂子,过去一直都是你们威风,我只能在一边看着。可现在到了黄焰境,我终能引神火入器,造出真正的火器,却将大不同于以往。要知道——黄焰境工道大才,甚至可以凭着火器力败同境武者,更何况我本也是黄焰境的武者?” “那便好。”小草开心地笑了。 然后,她一脚踢开了门,冲入廊中,挡住了那四人的脚步。 白焰境强者目光一扫,便已看出她的境界,冷冷一笑,厉喝一声:“退下!” 一掌击出,白焰缭乱,掌风之中有火星飞舞。 这一掌笼罩四方,小草避无可避。 小姑却也没想着避。她厉喝作声,抬手便是一拳轰出。 那便是极为普通的一招冲拳,几乎每个武者晋级橙焰境之后,都会先习此招,用以熟悉神火力量与武技配合的手段,是一种专门用以练习用的武技,全无杀敌之能。 那白焰境强者视之,眼中不由流露出轻蔑地一笑。 但此时,异变生。 那本应没有任何威力的一拳,竟然生出了巨大的力量,一道无形波动顺拳而出,冲击向前,与他这一掌当空相撞。 他大意轻敌,面对小小黄焰境,本也没有全力出手,这一掌更不是什么武技,只是寻常一击,此时与那冲击劲力相撞,砰地一响中,冲颈将他掌势尽数破解,还震得他倒退了三步。 白焰境强者一时愕然,脱口而出:“冲拳怎能有如此力量?” 小草一时调皮,做个鬼脸:“如何不能有?” 三名黄焰境武者见眼前少女竟然能令白焰境大人连退三步,惊愕之余,心生不服。 同是黄焰境,你为何能至于此? 真是该死! 嫉妒有之,羡慕有之。 所幸你是敌人,自然可以用千般手段击杀,不必讲什么公平。 于是三人心生默契,竟然同时向着小草攻来。 小草退了一步,右拳紧握,准备击出那一招冲拳地火,却突然意识到自己非在地面,而是在三层楼之上,这一招旨在引地下神火之力喷发的武技,似乎有些无用武之地。 一怔之间,三人已至面前。 “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要不要脸?”此时,莫非大喝一声,胖大的身躯飞掠而来挥手一拳,与一位黄焰境武者当空对撞,竟然拼了个旗鼓相当,各自连退数步。 还有两人向前而来,但不及向小草出手,便有一人惨叫一声,蹲下身去。 仅剩一人,便不足为虑,小草凌空一脚踢了过去,那人以拳相对,被小草踢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起身,虽未受伤,但想到小草力量,不免一阵心惊。 白焰境强者愕然,望向蹲下身那人,只见地上不知何时生出一道竹刺,将那部下的脚掌整个刺穿,鲜血正淋漓。 “火器?”他愕然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火器。”莫非嘿嘿地笑着,拉着小草再向后退。 他手中提着个似棍不是棍的火器,通体乌黑,是一件铁器,长有一尺,如同一只加粗变短的拐棍。 其上,亦有神火力量涌动不息,白焰境强者感应之下,发现竟然是黄焰级火器。 仔细看来,那火器极是精致,其上雕花刻字,不似是杀人之器,倒似是一件工艺品。 “要你命!”与莫非对了一拳者厉喝一声,飞身再向前来,莫非冷冷一笑,随手一丢,便有一道竹片顺掌而出,落在地上。 那竹片看似简单,但其上亦是雕花刻纹,极为精美。 白焰境强者目力更胜部下,只一眼,便看出那竟然也是火器。 竟然也是黄焰级的火器? 却是什么火器?我怎么从没见过,听亦没有听过? 用竹片做的火器,怎可耐久? 岂不是胡闹? 但转眼间,他便知这火器绝非胡闹。 莫非丢竹片丢得极准,正是对方落步处,那黄焰境武者一脚踩在其上,竹片中立刻便有火力爆发,转眼之间,竹中生刺,冲天而起,足有三四寸长的尖刺瞬间刺破了武者足底,穿透脚面。 武者惨叫一声,一下摔扑在地。 莫非眼尖,趁机立刻再丢出数枚竹片,全丢在那人将要摔落处。那人摔在其上,便又是惨叫连连,被数道竹刺刺透皮肉。 虽未死,却已重伤倒地,不能爬起。 地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另两位黄焰境武者中,有一人已然先吃了这竹片的苦,刚拔了出来,见同伴重伤倒地,心中气愤,又有不甘,大吼着向前冲来。 莫非嘿嘿一笑,端起了手中漆黑铁器,砰地一响中,铁器前端口中有一道绿弹飞射而出,势如弩箭,正中那人胸口。那人身子一震后退,几息之间便脸色发青,呼吸变得困难无比,挣扎想向前去,却颓然跪倒在地,喘息不止。 另一位黄焰境武者一时被吓得呆住,凝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白焰境强者目光变得凝重,缓步向前,沉声问:“这些火器,都是什么?” “火毒铳。”莫非一拍手中黑铁火器,一脸骄傲。 再一指地上竹刺:“竹荆棘。” “向未听过。”白焰境强者缓缓摇头。 “爷爷我自造的,你如何听过?”莫非得意至极,哈哈大笑。 “真的厉害呀!”小草一脸惊喜,在一旁不住拍掌,令莫非更感骄傲。 身至黄焰境,但一招伤人武技亦不曾学过,却只身重创两位同境武者,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甚至,根本还没动用过多少自身火力。 这,便是火器的厉害。 这,便是天下最强力量是火器之力这一说法的道理。 这般火器,谁敢轻视? 这般少年,谁敢小视? 白焰境强者面色阴沉,缓步向前。 有白焰生成长刀,被他握于手中。 莫非神色凝重。 他虽然出手便重创两人,但却绝不敢自大到小看白焰境强者的地步。 “小嫂子,咱们得联手。”他低声说着,挡在小草向前,慢慢后退。 “好。”小草点头,目光亦变得凝重。 没有过多的语言,突然间,莫非便出手了。 他一挥手,连掷出十几枚竹荆棘于面前地上,然后双手持着火毒铳,对准了白焰境强者。 与竹荆棘的单纯伤害不同,火毒铳中的火毒弹,是他以神火之力混合泗水州林中沼泽内的毒水与毒瘴制成,杀伤力虽然一般,但只要破体见血,便可迅速使对方中毒。 火毒入体,便能令人意念缭乱,便可令人呼吸紊乱。 武者到黄焰境时,毒物便不能伤其身体,是为百毒不侵。 但这百毒不侵,只包含自然之毒,却挡不住工家人以火力结合毒物制成的火毒。 面对这火毒铳,白焰境强者亦不敢大意,手一挥,掌中白焰长刀在面前舞成一片缭乱。 数发火毒弹飞射而来,疾如弩矢。 但对白焰境强者来说,弩矢又如何? 白焰缭乱中,数发火毒弹尽数被斩破于空中,连其内的毒液亦被白焰直接烧成了绿烟。 不愧是白焰境,果然厉害。 莫非在心里感叹着,却不着急,冷笑声中,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球,猛地向前方地面砸去。 为何不是砸我? 白焰境强者心生疑惑,不知这又是什么火器,因此未敢直接以刀斩之。 那球砸在地上,砰地一声便碎裂四散,然后,便有轰然一响,一道五彩迷雾升腾而起,瞬间笼罩四方。 雾气迷离,迷人双眼。 雾气无味,但入鼻后却令人呼吸为之一滞。 那便是泗水州林中有名的彩瘴,如今混合了神火力量,毒力更胜从前。 第332章 群兽之称 紫气如织,织就大山之形。 山峰之下,少年半跪于地,喘息之中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对方虽是蓝焰巅峰,终未能一击破灭紫焰书道大家的书道之力。 山峰之力必有反震,有反震,便可令王安城一时无力抵挡李岳亭杀招。 常乐的目的,便在于此。 那山峰之上紫气缭乱,却可看出其已然接近于崩溃的边缘。若王安城再施一掌,山必崩解。 王安城一时愕然。 想象中的少年灰飞烟灭没有发生,而一道力达紫焰的山峰之影出现,竟然挡下自己一击,全然出乎意料之外。 将军穆义亦是一惊。 眼前少年出乎意料地救下了洪子惜,已然先令他一惊,此时竟然取出紫焰境书道大家的书作,召唤如此山峰,挡下了王安城一击,更令他震惊无比。他忍不住思量:这少年究竟是谁? 身后若无能惊天动地的势力相护,如何能身负此等重宝? 王安城亦作如是想,因此,手下便慢了一分。 这一分,便足以决定常乐的命运。 李岳亭一剑向前而来,长剑之上青光爆闪,周身亦是青焰狂舞。 一剑之威,燃烧生命,不顾将来,只将所有力量轰然展现于当下,哪顾下一刻是否要灰飞烟灭! 有火光自李岳亭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仿佛七窍流血。 又如火神降世。 王安城面色极是凝重,仓促之间,全力相迎。 他本以为自己一掌便能击杀少年,然后再破李岳亭攻势,如此,从容杀人破敌,方显强者本色。 却未料这一掌下去,不但少年安然无恙,自己反被紫气山峰之力反震,一时气血翻腾,一口气提不起来,火力也无法集中。 但李岳亭大河长江般的一剑已至,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好在,终有炼狱在手。 爆喝声中,他一掌向前抓去,大袖飘舞间露出腕上古铜色护腕,金属护腕刹那间如丝缭乱而起,编织为甲,覆盖他整只右手。 那古铜色的右手,直接抓向了长江大河一般的剑气青芒,只是一抓,便将半条青芒之河抓在手中,聚成一团。 但终是出招仓促。 李岳亭全身火力汹涌而来,一人一剑,如龙游长河,转眼到近前。 王安城面色阴沉,喉中有低吼,左手化掌击出,接连十八震。 一震一道波纹生,仿佛水面涟漪,蔓延扩散,道道惊扰剑气青芒之河。 江河凌乱,但青锋之色不改,一剑直刺,终入王安城左肩。 可惜,终是偏了要害,只入肩伤骨,暂时废了他一条左肩之力,却不至于将他重创。 穆义皱眉,于此际狂啸一声,张手抓取青焰化剑,亦是七窍流火,周身生焰,一剑向着王安城杀来。 王安城狂吼作声,右手一挥间,掌中那一团青光直击在李岳亭胸前。 血珠漫天起,出自李岳亭口,四散于空中。李岳亭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破数道壁,摔入走廊那一边某间屋内。 刹那间穆义至,眼中火如剑,口中厉喝如雷,一剑隐带金戈铁马之威,千军万马之势,直刺过来。 剑意化为无数剑戟,纷纷向着王安城周身斩杀切割。 王安城衣袍一时凌乱,周身伤口不计其数,一时血雨飞扬。他却并不以为意,只是盯着穆义的双眼发出一声暴叫,截着古铜色护甲的右手一把抓住青焰长剑剑锋,翻腕发力,便将剑锋折断半截,反手一推,直刺入穆义胸腹之间。 穆义闷哼一声,剑势不停,手中半截剑亦刺入王安城胸口。 王安城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穆义直接摔扑于地,口中连呕数口鲜血,挣扎着爬起,复又摔倒在地。 王安城停步,胸膛起伏,面色苍白,口唇之间一片血色淋漓。 他抬右手抓在胸口,全身一时颤抖不休。他发出长啸之声,似是在压制体内的痛楚,右手收紧,竟然慢慢地自胸膛之中,将那半截青焰断剑抓了出来。 就在此时,少年站起身来,低诵《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常乐立于大山紫影之中,目光森然。 他知道,成败便在此一举。若让王安城将这半截断剑拔出,穆义这一招剑法的威力,便将被削减十之七八,到时王安城虽亦带伤,却依然可以出手,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不能让他得逞。 不能让他活着! 黑暗世界之中,重重光明大作,神火之力爆燃而起,召唤那无数宫殿,一同散发滔天热力。 九天之上风云卷动,一方浓云化为剑形直落而下。 常乐身周有雾起,转眼化为雾之剑客大步向前,张手一接,便将九天降下的神火之剑握在手中。 三尺剑锋上,杀机涌动。 王安城一时瞪大眼睛:“召唤九天神火?你……你是常乐!?” 倒地的穆义一时惊愕,望着那迷雾剑客与神火之剑,脑子里有些乱。 新崛起于北地的传奇少年,怎么会在泗水州中? 怎么会……便是他? 常乐不语,目光如剑。 剑客一掠向前,手中剑直刺而出。 王安城双眼通红,胸膛中的断剑才抽出一半,便要直面这来自九天的一剑,他不知自己是否挡得住。 若是左臂未被废,此刻,他有信心凭一只左手挡下这一剑。 就算那是九天神火降落人间化成的剑,又能如何?你不过是区区黄焰境,而我却是无限接近紫焰境的真正高手。 可惜,左臂低垂已不可用。 不过……我还有炼狱在手。 他厉喝一声,松开那半截断剑,任其继续向胸膛内而去,张开那戴着古铜色手甲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九天神火之剑,就此被他抓在手中。 他目视常乐,冷冷发笑:“火器炼狱,专克天下神火,能炼化、奴化他人之火,因此得其名。你这九天神火……” 常乐没空听他啰嗦,只是盯住他的胸膛。 一时目光森然,剑意涌自眼底,一掠而远,直入九天神火剑中。 迷雾剑客再向前一步,一剑向前推出。 古铜色的手甲中,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之声,那一柄剑如同钻过夹缝的泥鳅,硬生生挤开了那只坚实的手掌,直刺入王安城胸膛之中。 剑锋入体处,正是那半截断剑没入处。 刹那间,两剑之力合而为一,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王安城体内奔腾咆哮,王安城惨叫后退,身子剧烈震荡之后,吐出一大口血,终扑倒在地。 洪子惜早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震惊无语。 迷雾散尽,剑客无踪,九天神火之剑亦散为天地神火,升腾而起,复归于高空家乡。 常乐几乎用尽了力量,坐在紫山影中,不住喘息,一时,也起不得身。 “事情变得有趣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徐玄在房间一角静立半晌,此时,终于开口说话,笑了起来。 常乐面色一变。 王安城到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他这边,却忽略了徐玄。 是的,徐玄因为过度燃烧生命,已然将近于油尽灯枯。 但,终还没有真的尽,终还没有真的枯。 李岳亭重伤不起,穆义重伤不起,王安城亦重伤不起。 常乐耗力过度,虽无重伤,亦不能起。 那么此际,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徐玄笑着,缓步向前而来,不理穆义,不看常乐,却先走到了王安城的身边。 “可惜,可惜。”他看着地上人,不住摇头。“王大人一步入巅峰,成就蓝焰最强之境,本有望在几年内触摸紫焰门槛,甚至是一越而过,不想却在此地,被区区一个黄焰境少年重创至此,真是世事无常,人力无法揣度啊。” 王安城费力抬头,看着徐玄,面色数变。 “杀了他们,功劳都是你的。”他说。 “当然都是我的。”徐玄冷笑,“只可惜,不知我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得了全部功劳,受封人上人之位,又能如何?” 他眼中流露出恨意:“你早便到了,一直在暗中看着我燃烧生命,一直在等着我被他们耗尽全力,为的只是借刀杀人……王安城,你好毒的心!” 随即,他又笑了:“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就算只剩几年可活,终也好过你吧。” 伸手一抓,青焰剑便在手中,向着王安城背后刺去。 剑入体,火力涌动,四下里破坏着王安城的脏腑,毁灭生机。 王安城再度发出惨叫。 徐玄冷笑,一脸不屑:“高手?强者?呸!受点伤便叫得如杀猪一般,哪里有什么高手风范?” 他大笑起来,一脸得意。 常乐坐在山峰影中,看着眼前徐玄狰狞笑容,突然想起了李岳亭方才的那一句话。 群兽? 他们倒真的如同禽兽。 王安城的叫声渐低,徐玄大笑不止,可就在此时,王安城周身蓝焰狂涌,刹那间,常乐听到了王安城的笑声。 “只我一人去死,而你得活,我如何甘心?” 王安城大笑着,瞬间周身火力爆燃,猛地一跃而起,右手直接插入徐玄的胸膛之中。徐玄不及防备,瞪大眼睛惊愕看着胸前,转眼之间,头便歪在一旁。 王安城甩手,徐玄尸体摔落一旁。 他转头,望向常乐,目光森然。 “我要死了。”他说。 “死前,我要带上你。”他笑。 然后,他一步步向着常乐走来。 蒋里坐在房间外走廊中,看着屋里的一切,却无力做什么。 第333章 一口唾沫 王安城目不斜视,只盯着常乐。 “你在外敛息屏气之时,连我亦感应不到,真是厉害。不知这本事是和谁学来的?”他问。 一剑青光至,他大袖一挥,竟然凭着肉掌之力挡下了青光。 那青光被他只手揉成一团,吱呀作响,却不得解脱。 穆将军面色一时大变。 “不想此贼实力又有提升!”他恨恨咬牙。 青光在王安城手中不断变形,被他肆意搓圆揉扁,吱呀之声如同痛苦呻吟。 他不看李岳亭,不看穆将军,亦不看洪子惜,只是盯住常乐。 “贵姓?”他笑问。 “姓常。”常乐答。 “何名?”他问。 “常言道。”常乐答。 “好名字!”他大赞,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你的父母一定是非常有想法的人。不知两位可安好?” “皆已不在世。”常乐答。 “真是可惜了。”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如此说来,你在这世间,岂不是只身一人?” “算是吧。”常乐点头。 “那便好了。”他点头,“不然……你拜我为师吧,我将我这一手绝学尽数传给你,让你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人上人,你看如何?” 在场诸人齐变色,是未料到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中,王安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却只是笑看着常乐,只视诸人如无物。 “王安城,你自找死。”穆将军并不理会他说什么,又或要做什么。他面色阴沉,只是握紧了剑,于是,手中剑上青芒大动。 周身青焰起,刹那间有剑意生,一剑光寒,令月色亦刹那黯淡。 剑掠空,划出一道弧线,看似完美圆滑,但内里曲曲折折,如同巨兽利齿,锐气惊人,杀气惊心。 剑痕生于空中,王安城手中的青光便与之响应,突然间爆发开来,化为一道流光,欲与空中剑痕相合为一,斩杀王安城。 王安城微微一笑,只手重将那道青光再度擒住,揉来揉去,揉作一团。等空中那道表面光滑内里曲折的剑痕至前,他便将那青光随手一抛。 青光如石,猛击在剑痕上,本出于同源的两道力量,竟然在空中激烈交锋。 撞击之间,青光前掠,剑痕消散,青光无踪。 刹那间,穆将军被青光扫过,一时面色铁青,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嘴角,有血溢出。 李岳亭目光一寒:“秦士志竟然将炼狱交给了你?” 王安城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抹赞赏之色:“不愧是李岳亭,倒有几分眼力。” 常乐不知炼狱为何物,但想来,必是极厉害的东西。 火器? 王安城此时再度望了过来,认真地问:“常言道,你可想清楚了?拜在我门下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与他们为伍,便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他一指穆将军与李岳亭:“似他们这般的青焰境,我只手便可以捏死。你可信?” “如此说来,你是蓝焰境中的上三宫主人?”常乐问。 “好眼力!”王安城大赞,“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常言道,你看他们两人,修炼到一把年纪,也不过是青焰之境,哪里算什么高手?再看我,与这穆义年纪相当,却已经是蓝焰境之巅峰,他借火器之力,也伤我不得,反被我一招击退,受了内伤,如何能与我相比?你若拜我为师,我保你在四十岁前便能晋级蓝焰境,如何?” “说起来,倒有些诱人啊。”常乐怔怔半晌后,缓缓点头。 穆将军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忍不住冷哼一声。 李岳亭皱眉:“少年人不能只思眼前,不思将来。人生路千条,非条条可达大道,有些看似捷径,实是深渊通路。少年人可以说错话,切不可走错了路!” “这老头儿话不错。”王安城看着常乐笑,“确实应该想想将来——将来四十不到,便至蓝焰之境,何等风光?将来以我弟子身份横行天下,无人敢挡,何等逍遥?” “有道理。”常乐缓缓点头,似乎真的动了心。 “竖子!”穆将军愤怒大骂,“我早知你这小子不过是争强好胜,根本不是懂什么侠义道理!算我看错了眼!” 剑锋上青光一闪,恶狠狠地说:“今日死前,我必先杀你!” “只怕你办不到。”常乐淡淡一笑,“在这位王前辈面前,你自保亦无暇,还有力气杀人?别逗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有轻蔑之色。 “相爷算准一切,但你们几个少年,相爷却没有算到。”王安城看着常乐说,“想来只是半路遇上,一时少年心性,打算跟着这伙人干些什么行侠仗义的事吧。没关系,谁没有年少过?谁没有犯傻过?如今想明白了,便好。” 说着向常乐招了招手:“来,磕头拜了师,退到一边,看为师慢慢杀他们玩耍,是为第一课。” “是。”常乐躬身一礼,缓步向前而来。 王安城丝毫不惧,任他走近自己身侧。 蓝焰巅峰,千人敌,如何会怕一个黄焰境少年近了身? 便如重甲武士,如何会怕一个刚刚习武不久,赤手空拳的毛孩子走近身旁? 王安城淡淡而笑。 “常公子,你可想好了。”李岳亭沉声说,“或许他是看中了你的才华,但也许……他只是觊觎你那敛息若木石的功夫。一旦让他得手……” “那又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了?”常乐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过是我自一只火狼身上学来,偶然的机缘之下修炼至如此地步的躲藏之法。算得了什么?王师但要,我便尽数奉上便是。” “好,好!”王安城点头微笑,“你这孩子识趣懂理,真是令人欣赏!你放心,我确是看中了你的才华,真打算收一个好弟子。” 随即低声如自语般说:“只要你是真心。” 常乐看着对方,笑容淡然。 他知道,对方已然感应到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伪装。 反正距离已经够了。 刹那间,他身形动。 王安城面上笑容变得冰冷,目光中充满了轻蔑。 好心计。 只可惜,境界终是差了太远。 太远啊! 他看着少年,等着少年对自己出手,然后,自己便会以火力反震少年,令他骨骼尽碎,却不至于死。 再然后,他会借着炼狱之力,将面前的穆义与李岳亭重创,然后一举擒下。 至于徐玄,自己只要略微出手恐吓,徐玄便会燃烧最后的力量夺路逃命。徐玄已老了,生命也已将燃尽,再如此而为,便会死在逃亡路上。 他看这个老家伙不顺眼久矣——五十多岁的半截棺材瓤子,却弄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真是让人看得心痒,望得心乱,馋得心慌,气得心烦。 可朋友妻不可欺,同僚妻亦不能欺,除非徐玄死了,自己才有机会下手。 只是苦于双方都是相府豢养的门客,终不能对他下手。 这次,却正好借这机会杀了他。 他一死后,小娘子谁来安慰? 谁为她来撑腰,让她不受别人欺负? 我呀! 王安城一想到这,便眉开眼笑。 除了眼中钉,又立了大功,相爷一定会重重封赏。到时美人在怀,金银在屋,官帽在顶,人生大得意,还有何求? 他看着少年,心想:不过这一切,终要从你开始。 常乐动,如闪电,似疾风。 却没有出手。 他近了王安城的身,看着对方的眼,不出手,却张口。 一口唾沫飞射而出,被他爆燃神火得到的力量包裹着疾飞向前。 王安城下意识地以为是他口吐暗器,便挥手一抓。 一抓,便抓了一手的滑腻,等抬手看清掌中事物,不由满怀的恶心。 常乐大笑:“好手法,抓得妙!” “你找死。”王安城面色阴沉如冰霜,那只手掌带着那一口唾沫,直向着常乐拍去。 蓝焰涌动,封死生机。 常乐无可避,无可退。 穆义怔怔,未料到少年竟然是如此心思。 明知无功,亦向前。 明知必死,亦无惧。 只为了辱敌? 虽无意义,但确实是铁血汉子才能做出的事。 李岳亭却不意外。 不是他对少年没有成见,相反,他一开始便对这少年大有成见——只是,与穆义的成见正相反。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少年,于是便知少年如此说话做事的目的。他有些担忧,但又有期待,因为先前少年已经让他震惊了一回,做成了他认为少年不大可能完成的事。 于是他已经有了准备。 但万没想到,少年是用这种方法激怒对方,以争取这一线机会。 他震撼,但也知这机会来之不易,必须珍惜。 于是于那刹那间,他如先前的徐玄一般,燃烧生命以为力,飞掠向前,自将军穆义手中劈手夺过长剑,向着王安城刺去。 剑意流动,如大河滔滔,如大江不绝碧波。 神火宫燃烧起熊熊大火,火光将神火宫亦吞没其中。 但却救不回那少年了。 王安城之杀心,无人可以挽回。 这一掌拍下,不遗余力,力求要将常乐拍成漫天的碎屑,不在人世间留下一丝一缕活过的痕迹。 无知小子,蝼蚁般的存在,给你几分颜色,你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便死吧。 洪子惜说不出话,也无法行动,只能闭上眼睛。 何苦? 何必? 为我这废人,却损了这样一个少年英雄。 罪过…… 常乐无处可躲。 他并没有躲。 面对这凛冽一掌,他甚至半步不退,刹那间自袖中抽出一幅卷轴,一下打开。 为这卷轴,师父曾骂过他。他长了记性,知道得此宝物不易,却不应该真当成宝贝珍藏起来,反而应该带在身边,当用便用。 如此,才不浪费了寰国大人物的一番心意。 卷轴之上,是四个字——“青山永固”。那是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大人送给他的字。 字起神火,焰色深紫。 刹那间,一道大山自字中飞腾而出,笼罩常乐周身。 一掌击下,蓝焰四散,如天神之锤击大地。 大山震荡,常乐于山影笼罩之下,仍是被震倒在地。 第334章 四剑 紫气如织,织就大山之形。 山峰之下,少年半跪于地,喘息之中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对方虽是蓝焰巅峰,终未能一击破灭紫焰书道大家的书道之力。 山峰之力必有反震,有反震,便可令王安城一时无力抵挡李岳亭杀招。 常乐的目的,便在于此。 那山峰之上紫气缭乱,却可看出其已然接近于崩溃的边缘。若王安城再施一掌,山必崩解。 王安城一时愕然。 想象中的少年灰飞烟灭没有发生,而一道力达紫焰的山峰之影出现,竟然挡下自己一击,全然出乎意料之外。 将军穆义亦是一惊。 眼前少年出乎意料地救下了洪子惜,已然先令他一惊,此时竟然取出紫焰境书道大家的书作,召唤如此山峰,挡下了王安城一击,更令他震惊无比。他忍不住思量:这少年究竟是谁? 身后若无能惊天动地的势力相护,如何能身负此等重宝? 王安城亦作如是想,因此,手下便慢了一分。 这一分,便足以决定常乐的命运。 李岳亭一剑向前而来,长剑之上青光爆闪,周身亦是青焰狂舞。 一剑之威,燃烧生命,不顾将来,只将所有力量轰然展现于当下,哪顾下一刻是否要灰飞烟灭! 有火光自李岳亭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仿佛七窍流血。 又如火神降世。 王安城面色极是凝重,仓促之间,全力相迎。 他本以为自己一掌便能击杀少年,然后再破李岳亭攻势,如此,从容杀人破敌,方显强者本色。 却未料这一掌下去,不但少年安然无恙,自己反被紫气山峰之力反震,一时气血翻腾,一口气提不起来,火力也无法集中。 但李岳亭大河长江般的一剑已至,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好在,终有炼狱在手。 爆喝声中,他一掌向前抓去,大袖飘舞间露出腕上古铜色护腕,金属护腕刹那间如丝缭乱而起,编织为甲,覆盖他整只右手。 那古铜色的右手,直接抓向了长江大河一般的剑气青芒,只是一抓,便将半条青芒之河抓在手中,聚成一团。 但终是出招仓促。 李岳亭全身火力汹涌而来,一人一剑,如龙游长河,转眼到近前。 王安城面色阴沉,喉中有低吼,左手化掌击出,接连十八震。 一震一道波纹生,仿佛水面涟漪,蔓延扩散,道道惊扰剑气青芒之河。 江河凌乱,但青锋之色不改,一剑直刺,终入王安城左肩。 可惜,终是偏了要害,只入肩伤骨,暂时废了他一条左肩之力,却不至于将他重创。 穆义皱眉,于此际狂啸一声,张手抓取青焰化剑,亦是七窍流火,周身生焰,一剑向着王安城杀来。 王安城狂吼作声,右手一挥间,掌中那一团青光直击在李岳亭胸前。 血珠漫天起,出自李岳亭口,四散于空中。李岳亭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破数道壁,摔入走廊那一边某间屋内。 刹那间穆义至,眼中火如剑,口中厉喝如雷,一剑隐带金戈铁马之威,千军万马之势,直刺过来。 剑意化为无数剑戟,纷纷向着王安城周身斩杀切割。 王安城衣袍一时凌乱,周身伤口不计其数,一时血雨飞扬。他却并不以为意,只是盯着穆义的双眼发出一声暴叫,截着古铜色护甲的右手一把抓住青焰长剑剑锋,翻腕发力,便将剑锋折断半截,反手一推,直刺入穆义胸腹之间。 穆义闷哼一声,剑势不停,手中半截剑亦刺入王安城胸口。 王安城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穆义直接摔扑于地,口中连呕数口鲜血,挣扎着爬起,复又摔倒在地。 王安城停步,胸膛起伏,面色苍白,口唇之间一片血色淋漓。 他抬右手抓在胸口,全身一时颤抖不休。他发出长啸之声,似是在压制体内的痛楚,右手收紧,竟然慢慢地自胸膛之中,将那半截青焰断剑抓了出来。 就在此时,少年站起身来,低诵《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常乐立于大山紫影之中,目光森然。 他知道,成败便在此一举。若让王安城将这半截断剑拔出,穆义这一招剑法的威力,便将被削减十之七八,到时王安城虽亦带伤,却依然可以出手,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不能让他得逞。 不能让他活着! 黑暗世界之中,重重光明大作,神火之力爆燃而起,召唤那无数宫殿,一同散发滔天热力。 九天之上风云卷动,一方浓云化为剑形直落而下。 常乐身周有雾起,转眼化为雾之剑客大步向前,张手一接,便将九天降下的神火之剑握在手中。 三尺剑锋上,杀机涌动。 王安城一时瞪大眼睛:“召唤九天神火?你……你是常乐!?” 倒地的穆义一时惊愕,望着那迷雾剑客与神火之剑,脑子里有些乱。 新崛起于北地的传奇少年,怎么会在泗水州中? 怎么会……便是他? 常乐不语,目光如剑。 剑客一掠向前,手中剑直刺而出。 王安城双眼通红,胸膛中的断剑才抽出一半,便要直面这来自九天的一剑,他不知自己是否挡得住。 若是左臂未被废,此刻,他有信心凭一只左手挡下这一剑。 就算那是九天神火降落人间化成的剑,又能如何?你不过是区区黄焰境,而我却是无限接近紫焰境的真正高手。 可惜,左臂低垂已不可用。 不过……我还有炼狱在手。 他厉喝一声,松开那半截断剑,任其继续向胸膛内而去,张开那戴着古铜色手甲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九天神火之剑,就此被他抓在手中。 他目视常乐,冷冷发笑:“火器炼狱,专克天下神火,能炼化、奴化他人之火,因此得其名。你这九天神火……” 常乐没空听他啰嗦,只是盯住他的胸膛。 一时目光森然,剑意涌自眼底,一掠而远,直入九天神火剑中。 迷雾剑客再向前一步,一剑向前推出。 古铜色的手甲中,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之声,那一柄剑如同钻过夹缝的泥鳅,硬生生挤开了那只坚实的手掌,直刺入王安城胸膛之中。 剑锋入体处,正是那半截断剑没入处。 刹那间,两剑之力合而为一,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王安城体内奔腾咆哮,王安城惨叫后退,身子剧烈震荡之后,吐出一大口血,终扑倒在地。 洪子惜早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震惊无语。 迷雾散尽,剑客无踪,九天神火之剑亦散为天地神火,升腾而起,复归于高空家乡。 常乐几乎用尽了力量,坐在紫山影中,不住喘息,一时,也起不得身。 “事情变得有趣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徐玄在房间一角静立半晌,此时,终于开口说话,笑了起来。 常乐面色一变。 王安城到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他这边,却忽略了徐玄。 是的,徐玄因为过度燃烧生命,已然将近于油尽灯枯。 但,终还没有真的尽,终还没有真的枯。 李岳亭重伤不起,穆义重伤不起,王安城亦重伤不起。 常乐耗力过度,虽无重伤,亦不能起。 那么此际,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徐玄笑着,缓步向前而来,不理穆义,不看常乐,却先走到了王安城的身边。 “可惜,可惜。”他看着地上人,不住摇头。“王大人一步入巅峰,成就蓝焰最强之境,本有望在几年内触摸紫焰门槛,甚至是一越而过,不想却在此地,被区区一个黄焰境少年重创至此,真是世事无常,人力无法揣度啊。” 王安城费力抬头,看着徐玄,面色数变。 “杀了他们,功劳都是你的。”他说。 “当然都是我的。”徐玄冷笑,“只可惜,不知我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得了全部功劳,受封人上人之位,又能如何?” 他眼中流露出恨意:“你早便到了,一直在暗中看着我燃烧生命,一直在等着我被他们耗尽全力,为的只是借刀杀人……王安城,你好毒的心!” 随即,他又笑了:“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就算只剩几年可活,终也好过你吧。” 伸手一抓,青焰剑便在手中,向着王安城背后刺去。 剑入体,火力涌动,四下里破坏着王安城的脏腑,毁灭生机。 王安城再度发出惨叫。 徐玄冷笑,一脸不屑:“高手?强者?呸!受点伤便叫得如杀猪一般,哪里有什么高手风范?” 他大笑起来,一脸得意。 常乐坐在山峰影中,看着眼前徐玄狰狞笑容,突然想起了李岳亭方才的那一句话。 群兽? 他们倒真的如同禽兽。 王安城的叫声渐低,徐玄大笑不止,可就在此时,王安城周身蓝焰狂涌,刹那间,常乐听到了王安城的笑声。 “只我一人去死,而你得活,我如何甘心?” 王安城大笑着,瞬间周身火力爆燃,猛地一跃而起,右手直接插入徐玄的胸膛之中。徐玄不及防备,瞪大眼睛惊愕看着胸前,转眼之间,头便歪在一旁。 王安城甩手,徐玄尸体摔落一旁。 他转头,望向常乐,目光森然。 “我要死了。”他说。 “死前,我要带上你。”他笑。 然后,他一步步向着常乐走来。 蒋里坐在房间外走廊中,看着屋里的一切,却无力做什么。 第335章 一地血色 王安城脚步踉跄,看似随时都会摔倒。 偏偏摔不倒。 他走到那山影面前,看着那山,不住赞叹:“听闻你曾在寰国雅风书道展上得嬴国嬴大家器重,只以为不过是谣传而已,如今才知那却是真的。紫峰巍峨,想来是出自董凤至之手?” “是。”常乐点头。 王安城惨然一笑:“我堂堂蓝焰境巅峰,持炼狱前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看着常乐,郑重地说:“你果然非同凡响。” “多谢夸奖。”常乐点头。 “你不怕?”王安城问他。 “怕。”常乐说。 “那为何还如此坦然?”王安城再问。 “做了该做的事,问心无愧,自然坦然。”常乐说。 “答得好。”王安城点头,然后抬头,望向床上洪子惜。 “一切一切,只是为他。”他说,“那么,我便杀了他,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大快我心?” 常乐面色微变。 他努力地想集中力量再度站起,奈何方才爆燃神火连城,虽未至于受伤,但却已经将所有力量消耗了个一干二净。 否则《剑客》诗便再强,又如何能破蓝焰境巅峰强者之体而入? 此时,他已再无法可想,无计可施。 洪子惜面色从容,缓缓开口:“死则死,无甚可惧。” 初时,他被徐玄的神火力量封闭力量,如今徐玄已死,封禁之力解除。于是,他长身而起,负手而立。 “来杀吧。”他面对王安城,面有傲然色。 “不怕死的人可真多。”王安城冷笑,缓步向他而来。 “大人快走!”常乐大声提醒,“洪公子等人便在楼下,大人与他们汇合……” 洪子惜笑了笑,看着常乐,缓缓点头:“早闻乌龙州常乐之名,只是与这厮一样,只以为是江湖传闻,越传越神的谣言罢了,因此未放心上。今日亲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大夏将来有你这样的少年为栋梁,洪某甚是欣慰。” “洪某已是废人之身,死不足惜。”他说,“常公子若因我而有失,却是大夏的损失。他此时也是强弩之末,要杀我,便顾不得你。你快走,不用管我。” 王安城一笑:“蓝焰巅峰之末,亦非你等可及。你们这样的东西,捆成了捆,我还是能杀几捆的。” 说话间,口不中断有鲜血涌出,流满前襟。他不以为意,目光血红,盯住洪子惜。 “鼠辈!”穆义几番挣扎,但却再爬不起来,只能愤怒大吼:“有种过来杀你爷爷!” 王安城恍如未闻,只是不断向着洪子惜走去。 “大哥!” “少爷!” 呼声中,莫非与小草冲了进来。他们身边,还有两位白焰境武者。 是李岳亭部下。 他部下四人,与三楼伪装成富商者激战至此,在小草与莫非帮助下尽杀强敌,但也付出了两条性命的代价。 此时幸存的两人,亦周身是伤,眼见屋中情形,惊愕之余,不顾一切,分左右向着王安城背后袭去。 “我虽快死了,但也不至于被你们欺负。”王安城认真地说着,回身出拳。 右拳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像,先打在一位白焰者武者的胸膛,将他轰得旋转如陀螺般飞了出去,直撞破墙壁摔落客栈之外,再一把抓住另一位白焰者武者的咽喉,用力一扭,咔嚓声响,那武者的头歪在一旁,再无声息。 “你看。”他转头冲常乐一笑,“杀几个白焰境,也是不在话下。” “敢动我大哥,便要你死!”莫非大叫着端起了火毒铳,十数发火毒弹呼啸而来,打在王安城身上。 王安城并没有躲。 他任由火毒之力在体内蔓延,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冲莫非一笑:“小子,这火器不错,可惜,却不能立时要人性命。那么对将死的我而言,便没有意义。” 小草厉喝作声,一拳向前,冲拳劲力横空而来。 王安城面露讶色,右手轻轻一抓,便将那一道拳劲抓在手中,轻轻一握便即消散。 “冲拳竟然也可用来伤人?”他愕然问道。 小草却只顾着惊讶,盯着王安城那戴着古铜色手甲的右手,想不通为何这一招会如此轻易被对方瓦解。 “这一拳是谁教你的?”王安城再问。 “我师父呀。”小草答。 莫非疾奔到常乐身边,却进不得那紫山影中,于是端着火毒铳,虎视眈眈守在一旁。 小草向前,立于山影另一旁。 王安城打量眼前少年,目光又移向廊中,望向蒋里。 “蒋武神是你什么人?”他问。 “家祖。”蒋里答。 王安城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要杀的人太多了……但终要都杀光啊……” 他转过身,望了洪子惜一眼:“便先饶了你的性命吧。” 洪子惜皱眉发问:“何必如此?” 说着大步向前,迎着王安城而去:“此事皆因我而起,杀我一人足矣。” “错。”王安城摇头,看了常乐一眼:“你已是废人一个,杀与不杀,无足轻重。相爷只不过要以你为饵,再多钓几条大鱼罢了。只是没想到,竟然钓到金鳞……” 他红着眼走向常乐:“屠龙之事,并非每个人都能有幸遇上。今日虽是我的大限,但也是我的幸日。青史册中,本无我王某之位,但杀了你常乐和这些少年后,我之名,必载于史册之中。” 他大笑:“何其幸甚?” “你敢!?”莫非大吼。 王安城一挥手,一道蓝焰掠过,莫非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小草厉喝出手,拳只出一半,王安城一掌挥去,便也飞了出去。 常乐面色阴沉着站了起来,直视王安城。 “这山,倒有些棘手。”王安城叹了口气,突然一拳猛击。 古铜色的手甲撞击山峰,山峰一时摇晃震荡,刹那间崩解碎散。 王安城的面色更加难看,鲜血自口中淋漓而出,仿佛飞瀑,再不能止住。 时间不多了…… 他再度举拳,便要击落。 “住手!”洪子惜大喝向前,拼尽全力拉住他的手臂。 王安城手臂一震,一股大力,生生将洪子惜震飞了出去。 “你也要死了。”王安城冲着常乐笑,字字和血而出。 常乐目光淡然:“我死之后,身后留英名。你呢?” “你想说,我会被千秋万代骂?”王安城皱眉。 “那又如何?留名即可,管他是何名?”他笑,然后再度举起拳头。 “他自然当死。” 突然间有人说话,语声低沉。 “但却不应死于你手。” 有人自破墙处来,缓步向前,负手而行。月光与灯光一起投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身体一半色冷,一半色暖。 来者满头白发,眼中满是沧桑与哀愁。他缓缓向前,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生出一道痕迹,不是足形,却是剑痕。 他踏剑痕而来,仿佛本身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剑。 利剑藏锋,却因情绪激动,而藏不住全锋,所以外泄剑意,所以踏地留痕。 王安城面色一变:“于门主?” 大夏江湖四大门派,剑道之首,名为剑星派。传闻剑星派门主于兴南,曾挑战大夏武道传奇人物蒋武神,全身而归。 更有传闻,蒋武神于剑之一道上,竟不及他。 如此,他便被称为大夏剑道第一人。 无上剑意藏于心,人如剑,可斩天地。 只是江湖人皆知,于兴南虽过近七旬,但因为保养得极好,所以音荣面貌如同中年。 此时青丝不见,白发满头者,当真是于兴南? 他走入屋中,停步,望向常乐。 “你便是常乐?”他问。 “是我。”常乐点头。 大妖阵中,有公子持晨星剑,处处与自己为敌,但终于死在蒋里剑下,尸骨无存,仅留下晨星剑在。 阵消失无踪,剑便也消失无踪。 于是,便是人死剑灭,不留痕。 于兴南看着常乐,眼角几度抽搐跳跃。 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儿,那个号称剑道天才的年轻人。他闭起了眼睛,似乎在压制着心头不断翻涌的怒意。 但终压不住。 于是怒意外泄,化而为剑意,纵横交错于室内,一时剑光明亮,剑影朦胧。 王安城面色惨白地站定,不敢有任何动作,但还是难逃被殃及的命运。许久之后,剑光与怒意消散,于兴南睁开了眼睛。 王安城叹了口气:“与我何干?” 然后,崩散为一地血肉尘,染红了屋内地面。 洪子惜自然不知诸人之间的恩怨,但也感应到气氛不对,怔怔看着于兴南,一时不辨是敌是友,于是一拱手:“于门主因何而来?” “私怨而已。”于兴南说,“与洪大人无关。” “但这少年,乃大夏未来希望。”洪子惜说,“还望于门主放下私怨,以国事为重。” “国事?”于兴南冷笑,“我非国士,如何要理什么国事?那是你们这些朝堂大员当操心之事。我只是升斗小民,小民,便只知算计私利,只知为私怨争斗杀人。” “如此说来,洪某如今也非官员,亦可如小民般算计了。”洪子惜皱眉,走到常乐面前,挡在两人之间。 “这少年今日冒死救我,是为对我有恩,我自当还报。”洪子惜认真地说。 于兴南摇了摇头:“说了与你无关。” “若我非要有关呢?”洪子惜问。 于兴南说:“我不是王安城,不会乱杀人。但洪大人神火宫未破之时,怕也挡不了我。” 第336章 紫气缭乱 紫气弥漫,转眼入体。 洪子惜面色一变,周身再不能动。 紫气涌,如海浪,将他轻轻托着,送向远处床边。 “我敬你是个正直官员,不想伤你。”于兴南说。 他看着常乐,问:“我孙儿易之,是否为你所害?” “是他害人不成反害己而已。”常乐镇定地回答。 “你身负大才,前途本来不可限量。”于兴南说,“为何妒贤嫉能?” 常乐笑了:“未看出于易之贤在何处,又有什么能。我只知道他进入那处神火天地后,便一直存着害人之心,更是害死了几百条人命。” 于兴南面色冰冷:“那其中的事,谁说得清?” “总有悠悠众口。”常乐说。“幸存者四百余人,人人皆有心,皆有眼。于门主为何不去问?” “何必问?”于兴南摇头,“便算真是易之不对,难道我便因此而不为他报仇?” “人是我杀的。”常乐说,“与他人无关。” “你认便好。”于兴南点头,“你终是大夏有名的才子,少年英雄,我总不会羞辱你。可怜我孙儿身死后,连一星半点尸骨也未留下,我却只能为他立衣冠塚,聊以缅怀,寄托哀思。” “于易之身死,自然是他咎由自取,但也算是你害的。”常乐知道在于兴南面前,自己断没有还手之力,生死一线,全操于其手,所幸放开了,冷冷说道:“他的剑道来自于你,脾气秉性亦来自于你。你未教育好自己的孙子,使他有了一颗自私自利的邪心,这才是他的取死之道。” 于兴南久久不语。 “我会带你到易之坟前,将你挫骨扬灰。”他对常乐说。 “随便你。”常乐冷笑,“反正我打不过你。” 莫非与小草各摔在房间一角,此时挣扎爬起,想要出手,但紫气掠过,两人全身力量尽数被紫火封禁,只能再度颓然倒地。 “我说了,人是我杀的,与他人无关。”常乐说,“您是前辈,又是高人,当不会滥杀无辜吧?” “自然。”于兴南点头。 “这才是高人风范。”常乐一笑。 一记马屁,拍得不由心,但却是为了保同伴们的命。 蒋里靠在廊中破壁上,看着房间内诸人。 此时,外面的杀声已息,五位铁血军人一身是血,与洪天宇一同走上楼来,看到楼上情形,几人都是一怔。 于兴南没有回头,仿佛这几人只是一阵风,吹来便吹来,不须理会。 蒋里这时开口:“于易之人死身灭,不留片痕,自然不可能是死于乐哥的《剑客》诗之剑下。” 于兴南缓缓转头,盯住蒋里。 “是死于我手。”蒋里认真地说,“绝断剑意之下。” 于兴南的眼神于刹那间数变,然后变得更冷。 “你叫蒋里?”他问。 蒋里点头:“蒋厉之孙,蒋剑川之子,蒋门不成器的子弟,蒋里。” “易之死于你手?”于兴南问。 “不错。”蒋里再点头,“他与贺卫勾结大妖符离,得了神火天地中妖族大阵之力相助,借大河白焰之力想要杀光我们,却被我以绝断剑意击散白焰,将他一剑斩灭成尘。这便是事情始末。乐哥的《剑客》诗虽厉害,但终不能将强敌肉身湮灭。于门主既然与家祖交过手,当知绝断剑意。人是我杀的,要报仇,来找我便好。” 于兴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多谢你说明。” 说着转身,向着蒋里而来。 五位铁血军人一身是血,仿佛从地狱走出的杀神,此时一步向前。 于兴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紫气掠过,五尊杀神如同泥塑之像遇水一般,瓦解一地,化为血肉汁水,染红地面。 洪天宇面色惨白,踉跄后退,躲避着不断向脚下蔓延的血水。 “于兴南!”穆义于地上怒吼,“你敢杀朝廷军士?这是死罪!” 与他同来的部下有十数人,此时走上楼来的仅五人,不问可知,其他人皆已战死。 那都是他的同袍,他的兄弟。 逝者令他心痛,此时幸存五人在他面前身死,他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救,更是痛彻心扉。 “那将军日后便带兵来灭我剑星派好了。”于兴南说。 他慢慢走到蒋里面前,打量蒋里,缓缓点头:“依稀间,倒可看出些许蒋武神的影子。可惜你现在重伤不起,无法再用绝断剑意,于某却无机会领教这一招剑法了。” 蒋里心中一动:“当年家祖与你交手,未用此剑?” 于兴南沉默。 许久后自嘲一笑:“昔年纵横天下,人生未遇坎坷,一直顺风顺水,便自以为可以无敌于天下,便自以为可以挑战传奇。可惜,真是可惜。蒋武神与我交手,赤手空拳,不落下风,我只以为自己便有希望,到后来突然意识到蒋武神学究天人,武道诸途无一不通,与我交手,却未用剑术,这便是手下留情。” 他叹了口气:“我想逼他用剑意,他却以拳法将我逼退,虽不愿胜我,我亦无法败他。后来我明白了自己与他的差距,黯然离开,却又不甘心,于是才说武道之境我远不及蒋武神,但剑道之境,却未知高下。也算是故意吹牛,但他终未对我用剑,所以也算是实言。只是后来传诸江湖之中,渐渐变了味道,却成了我于剑道一途,更胜于他。初时我有些忐忑,但后来见武神门无人反驳,似是默认,便觉得也许真是如此。” “人家不过是念你身具剑道大才,不忍消磨了你的自信而已。”常乐冷冷说道,“你还真以为自己便胜了人家?” 于兴南不以为意,缓缓点头:“这道理,近年来我才想通。很是惭愧。” 他看着蒋里,说:“但一事归一事。” “所以你还是要杀他?”常乐问。 “正是。”于兴南点头。 “可对得起当年蒋武神对维护你剑道信心的一片心意?”常乐厉声质问。 “不重要。”于兴南淡然一笑,“后世传人已殁,便如断了将来的希望。人生于世,最大之痛苦莫过于此。生而无望,何惧声名?蒋武神若是心疼孙儿,来杀我便是,倒正好让我领教一番绝断剑意,便是死了,也是死而无憾。” 说着,望向蒋里,有紫气掠体而过,蒋里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紫火流动,缠绕他的神火宫,给了他力量,却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 于是只能如傀儡一般,按对方意念行事。 “我们走吧。”于兴南说。 “大家保重,不必念我。”蒋里冲着伙伴们一笑。 “事情是我们一起做下的,怎么能让你一人承担?”常乐大吼,“于兴南,要带便将我也一同带走!” 于兴南并不回头。 “于兴南!”常乐怒吼,“无胆匹夫,要杀便将我也杀了!于易之与我们的冲突是因我而起,杀他我也有份!” 于兴南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既然一心求死,那便来吧。想来易之泉下有知,知自己一条命能得两位天才性命赔偿,总也该能瞑目了吧。” 一道紫气疾掠而去,眼见便要将常乐缠绕。 却有人冷哼一声:“你那不成器的孙子算个屁?还想要两位大夏才子陪葬,真是不要脸。” 紫气掠来,撞上紫气,于是两两消散。 有胖大身影凌空而来,一屁股坐塌了一面屋顶,自上而落,落在屋中。 他穿一身花格衣袍,说不尽的张扬,有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却偏生留了一部大胡子,说话语声亦不如雷,倒有些温和,令人听着不别扭,看着也不别扭,但边听边看便觉别扭。 飘然落地,大袖一挥,用力地哼了一声,盯着于兴南,嘴里骂道:“真是个老匹夫!一把年纪来欺负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蒋武神当年算是对你有恩,你不知感恩还要恩将仇报,实令人不齿。你这般人品,怎么一路爬到的紫焰境?” 常乐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听着那熟悉的语声,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何人?”于兴南面向刘半月,语声低沉。 有剑意在眼中蔓延,随时将出。 “胡子叔!?”常乐惊愕大叫。 刘半月转头看常乐,嘿嘿一笑:“可不就是我?” “怎么能是你?”常乐不信,“你不是已经……是我亲手……” 当初遭遇大妖符离,胡子叔全力出手相救,最终却不敌大妖死于自己面前。当时自己悲怒至极,因此脑海连通地球文明,转眼诵出贾岛《剑客》诗,这才重创大妖符离。 当时,自己亲眼见胡子叔浴血身亡,更曾亲手将他埋葬。 如今,他又怎么会起死回生? 而且看这架势,竟然有与紫焰境强者一搏之力,难道……也已晋级紫焰之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半月看着常乐,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喜欢,忍不住赞叹:“你这孩子,真是个人才,当初我只将流光弹之法打入你脑中一丝半点,不想你竟然自行摸索,便演生出流光画阵之技,不是天才,又是什么?简直比你胡子叔我还要天才啊!这样的天才,我怎么舍得看着你去死?” “当初……”常乐激动中,仍忍不住问。 “当初只是骗你。”刘半月一脸惭愧,“是想看看你小子为人究竟如何,又想看看将你逼至绝路时,你会爆发出怎样的潜力。害你为我难过,真是对不住了……” 常乐看着他,半晌后,喜极而泣。 “你还活着……便好!”他哽咽着说。 第337章 大日流光 “大夏紫焰,我不敢说全知,至少也都听过。”于兴南打量刘半月,眼中有疑惑色。“你是哪一位?” “全知?”刘半月嘲讽一笑,“当自己是神仙?便是神仙,怕也不敢轻言‘全知’二字吧。” 于兴南摇头:“不愿说便算了。我不屑与你做口舌之争。常乐与蒋里,我必带走。” “不成。”刘半月摇头,“常乐不成,蒋里也不成。都是好孩子,我得护着,不能让坏人欺负了他们。” “武神门的人?”于兴南问。 “不是。”刘半月摇头。 “朝廷的人?”于兴南问。 “不是。”刘半月再摇头。 “藏头露尾,不算英雄。我急着回家。”于兴南摇了摇头,抬手当空一抓,重重紫焰起舞燎天后再收拢,在他掌中化成了一柄紫色的长剑。 剑上紫光流动,点点如星,布满剑刃。 “可惜一把年纪,可惜一颗剑心,都活在了老狗身上。”刘半月嘴里半点也不客气,一挥手,紫气涌动,将常乐送到身后床边,洪子惜身旁。 亦有紫气如流,将莫非、小草也送到床边。 三人团聚,目光一同望向蒋里,隐有忧色。 再看刘半月,又隐有期待。 “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尊大神?”莫非盯着刘半月背影,一阵眉飞色舞。 他一生最不自信的便是身形,即便此时境达黄焰可以制造火器,并已然借火器之力重创两名同境武者,终有了信心,但一想到自己这身形,仍是觉得低人一等。 此时见胖子界中竟然有人达如此境界,大袖招摇自天而降,开口骂得于兴南这般强者如狗血淋头,只觉痛快,只觉过瘾。 更发现原来胖子也可以这么帅。 于是开心。 “早说过,胡子叔。”常乐笑答。 莫非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刘半月背影,满眼崇拜色。 刘半月双臂一舞,大袖飘飘,小胖子眼神便一阵迷离,仿佛思春少女见到英俊少年。 “不若到下面去。”于兴南望向客栈外。 “好。”刘半月点头。 于兴南身形一动,人已在院中。 刘半月回头叮嘱:“你们在客栈中看热闹便好,不要过来,否则受波及,轻则重伤,重则没命。晓得不?” “晓得了!”莫非第一个点头,高声回答。 刘半月冲小胖子一笑,转眼出了客栈,落在院中。 院中,有血腥味四散开来,一具具尸体四下里倒卧院内。 “碍事。”于兴南目光一扫,意之所及处,如乱剑疾斩,尸骨也好,帐篷杂物也好,尽数化为尘屑。 血光一闪,便是血潮落地,血肉汁液渗入地里。 刘半月皱眉:“我不喜欢你的行事风格与手段。” “于某一生为人行事,却不是为了让你来喜欢。”于兴南说。 “有道理。”刘半月想了想后说,“这一点上,你倒与我很像。” “你多大?”于兴南问。 “四十多岁。”刘半月答。 “我已近七旬。”于兴南说,“所以若说像,当是你像我,而非我像你。” 刘半月笑了:“是谁方才还说,不屑与我做口舌之争?” “有道理。”于兴南道。 紫气缭乱,一时冲天,大院中涌起层层雾,夜色便更加迷离。 楼上,蒋里静立廊中,常乐等人虽凑至身前,却无法将其移动。重重紫气自蒋里身上涌出,隔绝众人,小草急出一头汗,却无法可想。 “看来,只能等胡子叔战胜于兴南了。”常乐顺着墙上破洞,望向院中。 洪天宇此时回过神来,踩着血色地板奔入屋中,扶住父亲。 “快去看看穆将军和李老!”洪子惜连续两次被高手以神火之力封禁身体,已然承受不住,无力倒在床上喘息,却顾不得自己,只挥手示意儿子去照顾旁人。 洪天宇点头,来到穆将军身旁,要将他扶起,穆将军只是摇头:“我没什么,快去看看李先生。” 洪天宇一路奔向破壁那一方,在走廊尽头房间中,扶起了奄奄一息的李岳亭。 李岳亭面色白如纸,嘴边全是血,呼吸十分微弱,但终未死。 洪天宇哭着呼唤,将神火力量送入师父体内,李岳亭才悠悠醒来。 看到徒弟的面庞,他微微一笑:“看样子……事情已经解决了?” “还没。”洪天宇擦着泪说,“剑星派的于门主不知为何来找常公子麻烦,然后杀了王安城和穆将军的部下们,后来常公子的一位长辈现身,两人现在到院中决胜负去了。师父,您可知常言道便是常乐,云川其实是蒋门后人?” 李岳亭一时愕然。 自然不是因为两人身份之事。 在洪天宇搀扶下,他来到这边房中,而此时,穆将军已经费力地自己坐了起来,不住喘息。 两人对视,见双方均无性命之忧,相视一笑。 笑容,却有些苦涩。 一场埋伏营救,来时近二十人,到后来,却只剩下眼前三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岳亭问穆义。 穆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终还是开口说了起来。 院中,紫气缭乱,渐渐形成了一方天地,隔绝星月之光。 于兴南抬手,剑随手动,缓缓指向天空。刹那间剑刃上的无数光点集中一处,化为剑锋一点光芒,如同东方黎明时的晨星,指引方向。 刘半月不动,只是静静看着。 晨星之所指,便是东方。 黎明之时,日出东方,光芒万丈。初时,是万道红光如霞,随后,便将有大日喷薄而出,将光焰洒遍大地。 是为星引日。 “好一招星引日。”刘半月眯眼看着自那剑后虚空中隐约生出的大日光芒,感受着大日的温度,不由点头。“你这老家伙人品虽然不行,但这剑法,还是相当了得的。” 于兴南不语,剑势一变,晨星所指处,赫然便是刘半月立身处。 一时,紫气翻腾,化为重重云海。 云海中有云耸立若山,便是东方天边的高山。山间有云,被阳光映成一片灿烂。一轮红日的边缘,便自那山后浮现,无穷光与热,自那山后升腾而起。 日将升,夜色便疾退,大院之中的紫气层层内,突然间亮如白昼。 “何必压制力量?”刘半月笑问。 “我要将他们带回易之坟前挫骨扬灰,而不是让他们在此灰飞烟灭。”于兴南说。 “这便不大好玩了。”刘半月摇头,“不过倒也没差,陪你玩玩儿吧。” 缓缓抬手,指间便有流光闪动,隐约若星。 “小子,仔细看好了,我可不传你第二遍。”他笑着说。 客栈之上,常乐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胡子叔是要使用流光弹中的“流光画阵”之技。 那是什么,他并不知晓,但从先前胡子叔的话中,却明白自己悟出的北斗七星阵,便是流光画阵之法。 胡子叔现在要以此技战大夏剑道所谓的第一人,便是故意再传他流光画阵之法。 他不由有些担心,高声说:“胡子叔,打赢他便好,至于传授功夫什么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啊!可别大意轻敌!” “臭小子!”刘半月皱眉,“这些事还用你来指点?真当你胡子叔是纸折泥塑的不成?” “他说的不错,你不要大意轻敌。”于兴南说。 话音方落,一剑出。 刹那间,一轮大日自那云山云海之中冲天而起,将方圆数里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客栈一楼一角,有一个房间,从氏兄妹与所有的伙计,此时都挤在里面。他们战战兢兢,不敢出屋,不敢去看外面的战事已经发展到何种地步。 于是,也不知外面的风起云涌。 只是此时,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窗户。 “天亮了?”一个伙计一脸愕然。 “怎么亮得这么快?”另一个伙计一脸疑惑。 从桂犹豫着走过去,慢慢将窗推开一线。 然后,他便看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他惊恐地关上了窗子,跌坐在地上。 “掌柜,怎么了?”大厨关切地问。 “我……看到神仙了……”从桂喃喃地说。 以一己之力,召唤大日降临黑夜之中,改变天象,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于兴南白发飞舞于风中,剑锋所指处,刘半月胸膛。 那一轮破空而起、光芒照耀四方的大日,便带着无穷的光与热,直向着刘半月胸口撞来。 大日将撞击大地,仿佛天将灭地,人间将被焚为灰烬。 客栈三楼,洪天宇扶着师父望着这一幕,一时面色大变。 这般强者出手,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般人物,哪里还是凡人? 此地哪里还算人间? 李岳亭瞪大眼睛看着,想要叮嘱徒弟亦仔细看好,想要告诉他观此一战,对他将来的武道进境不知有多大好处,但却于震惊中忘了说话。 至于几位少年,更是被这砸向大地的大日惊呆了。 莫非为刘半月抹了把汗,心道:胖大叔能接得住这一轮大太阳吗? 刘半月抬头向天,不住点头:“厉害,真是厉害!若是不压制力量,这方圆里许之地,岂不尽被你焚灭斩碎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嘴里这么说着,手指不停,当空书写大字。 天狗。 “天狗?”小草看着那两个字,一脸疑惑。 这是什么武技招法? 常乐心中一动。 所谓流光画阵,便是流光随心意而动,与其他技艺结合一体,发挥双重威力吗? 他盯着那两字,从其上感应到了强悍无比的书道之力。 第338章 势如天地裂 丝丝紫色火丝自两字中逸出,编织成一道道笔势。 流光起于指尖,凝于空中,融入那字中,分明是武道武技,却以书道之力展现而出。 两道之力,便因此被刘半月合而为一,再不可分彼此。 刹那间,刘半月手指划向两字后方,舞动之时如同幻影,当空以流光绘出一条猛犬。 画道!? 常乐满心震惊。 没想到胡子叔不但武道实力惊人,书道同达紫焰,竟然还精通画道! 虽然这画道终输给武、书两道一境,只是由蓝色光焰组成,但蓝焰境画师实力,又有谁也小觑? 三道之力,合为一体,这般力量,谁可匹敌? 刘半月此时的面色,却变得更为凝重。 抬手轻点,字成,画成,武技成。 有紫焰流光一闪,那天狗两字与画结合一体,化为一只巨大猛犬,冲天一跃而起,张口向着那大日咬去。 只是一口,便将大日咬去一半,再一口,一轮大日,便被它生生吞入腹中。 转瞬之间,天象再变,由白昼而重归复于黑夜。 此时,正有伙计壮着胆子推窗而望,恰巧见到这一幕,亦惊得跌坐地上,不住大叫:“天狗吃了日头,天狗吃了日头!神仙,都是神仙,神仙在打架!” 于兴南微微皱眉。 面前中年胖子貌不惊人,但这一手武技,却真是惊人。 但胜负,终还没有真正分出。 手中剑微微颤动,剑锋上一点星光耀眼,再度指明东方。 吾剑所指处,便是东方。 空中,数层楼那般高大的猛犬凌空翻滚,也不知在和谁搏斗。 刘半月如临大敌,负手望着天空,盯着那只天狗。 天狗腹中,有物不断冲击,便令天狗的身体不住变形,一时大如鼓,一时弯如弓。 “这招是你临时起意?”于兴南持剑指着他,沉声问。 “技名流光画阵,至于画阵演化何物,倒是临时起意而为之。”刘半月点头。 “神乎其技。”于兴南赞叹。“可惜,你还是太过年轻,入境太晚。” “少倚老卖老。”刘半月冷哼。 于兴南缓缓摇头:“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临时起意,便可发挥出这般威力,才华与实力令人佩服。但你这张嘴,却只令人反感。” “嘴生在我身上,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刘半月说,“人间大不如意事一把一把,说话若还不能顺心顺意,活着多累?”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于兴南说。 “病还从口入呢。”刘半月冷笑,“也未见谁便绝了食,再不吃人间种种美味。” “你这人很是无聊。”于兴南感叹一声,“和你说话,殊无趣味。” “那便不说啊。”刘半月嘲讽一笑,“我又没摆了酒和花生请你过来谈天。” “倒是弄了条狗过来。”于兴南向天空一望,然后摇头:“可惜我从来不吃狗肉。” 剑锋起,尖锋上星芒闪动,空中,那头翻滚不休的天狗便发出一声哀号。 有一道光自它腹部破出,接着便是十道百道,千道万道。万道光芒照耀大地,生生撕开了天狗的肚子,撕裂了它的身子,它惨叫着四散于空中,而那一轮大日,则重新出现在天空里,夜幕中。 只是已经残缺不全,仿佛是一块被顽童啃过又抛掉的月饼,说不出的狼狈。 天光一时如昼,一时归夜,一时复又天明。 客栈中的凡人们瑟缩成一团,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平安,再不敢向窗外多看一眼。 残缺的大日,不再是大日。 它当空演化、收拢,化为一道流焰剑光,直向着刘半月胸膛刺来。 刘半月如临大敌,抬手书写“神盾”二字。 手指流光,拖动火丝如墨,在空中绘出一面巨盾。画与字相融,武力注入其中,一面巨盾,便飞掠向前,挡下了这一道大日光剑。 轰然巨响,如同天坠,如同地崩,大院地面剧烈震动,客栈摇晃不休,几欲倾倒。 客栈中人,一个个面色苍白,心生惧意。 这便是紫焰境的强者。 这便是世间巅峰的力量。 常乐却有些好奇——紫焰境已至如此,那么无色天火境至尊出手,又会如何? 轰鸣声渐止,那一道剑光终于消散,但那巨盾,却也被斩得四散分离,化为火丝轻轻飘散。 刘半月的脸色有些苍白,负手而立,不动如山。 于兴南剑上光芒收敛。他慢慢放低手,剑锋便斜指大地。 “紫焰新人中,当以你为尊。”他看着刘半月说,“可惜依然是不如旧人。” “总有一天会超越你们。”刘半月说。 “可惜却不是今日。”于兴南说。“常乐既然不是首恶,我可以暂时放过他。其实先前,我本也未打算连他一起带走,是他自己非要跟着。但蒋里,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不成啊。”刘半月皱眉,“我虽受朋友所托只是保护常乐,但蒋里也是好孩子,眼见他被人欺负,我总归是看着气愤。再者,常乐是重情谊的人,蒋里是他好兄弟,他怎么可能任由你将其带走?他不愿,我便必须出手。” “那便可惜了。”于兴南缓缓摇头。 瞬间有风起,于兴南不见踪影。 少年们一脸愕然,四下张望。 刘半月却面色一凝,转身一臂横扫。 汹涌紫焰缠绕臂上,一掠数丈,如同巨棍,扫过空中,燃烧虚无。 于兴南身影出现于他身后,俯身躲过,一剑向前,刺中刘半月腹部。 重重紫焰为盾,挡下这凌厉一剑,但却敌不过那剑意滔滔,剑势如山。刘半月身子腾空而起,瞬间飞射远方,眨眼百余丈。 于兴南身形动,一剑向前直刺,瞬间便追上了空中的刘半月。 刘半月咬牙厉喝,双拳上紫焰流动为甲,如同双锤一般,凌空向着于兴南轮番砸下。 于兴南剑锋一挑,连续十六声剑鸣中,将刘半月两拳挑开,再一剑向前,斩在刘半月胸口。 紫焰相护,剑刃终未入体,但刘半月被巨力砸落大地,轰然一响之中,深入地下。 地面有深坑,依稀为人形。 于兴南落在坑边,抬手一剑下刺,直向坑内。瞬息之间,大地震动不休,方圆百余丈之内的地面生出微光,接着,便有几百上千道剑光自地面刺出,直冲天宇。 常乐面如土色。 胡子叔……不会有失吧? 他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我还是太弱了,太弱了…… 昔日胡子叔为保护自己,浴血“身亡”的一幕,又上心头。 那次自己得了《剑客》诗,这次,自己又是否有能力破此危局? 体内神火力量已然消耗一空,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一时间,他心生无力之感,意志有些颓丧。 此时,大地轰然一响,这边院中有一道身影破土而出,落在地上,一屁股坐倒,然后大口喘息。 刘半月一身泥土,灰头土脸,但终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剑。 远处,于兴南缓缓收剑,那些剑光渐渐散去,但大地开裂的无数道伤痕却不会消散,触目惊心陈列地上。 他长剑倒转,缓步而来,一直走到近处。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他问刘半月。 “有。”刘半月点头。 “说。” “你怎么不去死?” “我自然会死,又不是神仙,何人能永生?”于兴南说,“但那之前,你却要先死。” 长剑再转,剑锋直指刘半月。 “却未必吧。”刘半月嘿嘿一笑,突然身动如风,转眼到了于兴南面前。 双拳齐出,轰然作响。 两件紫焰化成的拳甲上,有字大放光明。 左手为风,右手为雷,是为风雷。 于兴南目光一寒,长剑横空,剑势如山,剑意如盾,挡下两拳。 风雷交融,一时间,鸣声不断,巨力缭乱,大院围墙如灰烬四散,大地震动不休之中,土石乱飞,那座客栈摇摇欲坠,客栈中人站立不稳,四下乱倒。 “天啊,天啊!”小屋中,有伙计哭号连声。 “这是要天崩地裂了吗?” 院中,两道紫焰冲天。 两位神仙一般的人物,四目相对,眼中寒光闪动。 双拳对长剑,各不相让,全力前推,巨力自此而生,震动天宇,撕裂大地。 飞沙走石中,两人眼中涌起紫焰。 “真要生死相搏?”于兴南沉声问。 “我说过,不能让别人欺负这两个孩子。”刘半月说。 “杀你确实要费些力气。”于兴南说,“但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你自己也知道。” “还不快跑?”刘半月深吸一气,突然大吼。 一道紫气自他袖中流出,瞬间袭上客栈,缠绕蒋里周身。 以气破气,蒋里之困,瞬间得解。 但这一分心,便让剑势压了拳势半分,一口鲜血,就此自嘴角溢出。 “本便支撑不了多久,还要使强,不智。”于兴南缓缓摇头。 “老家伙少吹大气,等能杀了我再说。”刘半月冷笑。 怎么办? 常乐望着院中,一时失魂落魄。 “逃吧。”蒋里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坚定。 “这场大战,我们谁也左右不了。”他说,“但若能逃掉,胡子叔便可不必分心保护我们,更可以在不敌之时,了无牵挂地逃去。” “走!”常乐厉喝一声。 是的,蒋里说得不错。 这样的选择,虽然让自己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却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是…… 真来得及吗? 院中,突然有笑声起,然后,有一道身影一掠而来。 “两个紫焰,互相残杀,正便宜了我呢。” 一袭红衣于风中飘摇如火。 一人双掌齐出,同时攻向院中两位紫焰高手。 第339章 倾城妖王 红衫一掠如火凌空,起时若云霞,落时如血光。 来者,凌空微笑,惊世红颜如画。 两只纤纤玉手,却带起杀机,摇曳死亡暗影,转眼笼罩大院,压向两位紫焰头顶。 天生重云,紫气万千。 紫云若屏,她浅笑,无限娇。 寒夜便如春宵。 客栈中诸人一时为之迷醉,眼神迷离,望着那足以倾国倾城的红颜,一时不知身在何地,姓甚名谁。 常乐眼中隐约有火光动,依稀生成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惊醒。 妖族!? 若非妖族,无以有这般妖异的迷惑人心之法。 一袭红衣的她身在空中,卧于云屏上,浅浅一笑间,两手落。 于是,便有两只巨爪破开云屏向刘半月和于兴南二人头上抓去。 爪影重重,笼罩四方。 两位紫焰强者正在搏命关头,无从分心。爪影落下,两人同时皱眉,厉喝作声,拼全力推开对方。 拳与剑冲天而起,各迎上一只巨爪,轰鸣声中,紫云屏散尽,她一袭红衫风中猎猎而舞,娇笑着一掠而起,落在客栈屋顶。 轻轻落下,斜卧屋檐上,一手支着头,笑眼望向院中人。 “于门主果然好功夫,这位胖哥哥亦不差。”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如林间鸟鸣般悦耳。 刘半月面色凝重,双拳握得更紧了些。 于兴南沉默不语,剑上星光几度闪烁。 她看在眼里,不由笑了起来:“真是惭愧,趁两位性命相搏之际出手,实是有些取巧了。但本王今来,不是为与你们决什么高下,只为取巧杀人。” “妖孽何名?”于兴南沉声问。 “本王江帝照。”她娇笑而答。 虽不能见她的笑容,但客栈中诸人听闻她的声音,亦是心神激荡,恨不能奔上屋顶,立在她的身边,甘心为她当牛做马,一生为奴为婢亦是幸事。 她目光流转,望向刘半月:“胖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刘半月不语。 “哟,原来是受了重伤呢。”她笑,“不过你也不用太过颓丧,于门主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内伤倒也不轻。你们两人啊,是彼此彼此,乌鸦落在猪身上,都不怎么白呢。” 说完俏皮话,自顾自地娇笑起来。 刘半月面色更加难看,于兴南的眼中则流过一抹忧色。 若是未与刘半月激战,他自然有把握取这妖王性命。但此时此际…… 却不知是谁将收割谁的性命。 “看你衣着妆容与言谈,莫不是隐于青楼中?”于兴南淡淡地问。 她笑了:“于门主为老不尊呀!怎么能随意污别人家女子的清白?” “也不知谁比谁更老些。”于兴南摇了摇头。 “自然是于门主老呀。”她认真地说,“本王学究天人,虽然年纪轻轻,却连破数重境界,便是在妖族之中,也是公认的天才。只是本王不愿流连于人间繁华,自喜居在山林之中,与花果鸟兽为伴,所以你们人间人,才不知本王厉害。” “原来如此。”于兴南缓缓点头。“那么,又为何来到人间?这时机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她笑了起来,一时花枝乱颤。 “于门主呀于门主,说起来怕要让你伤心动气呢。”她咯咯地笑着说,“杀你们两位紫焰,自是本王今夜要做的事,可引本王来此的,却不是你们二人呢。” 刘半月目光一寒,转头望向于兴南。 虽不说话,但目光已然足够表达心意。 你我之争,毕竟是同族之争。 眼前妖孽凶威滔天,不论如何,当先攘外,再解决内部矛盾吧。 于兴南沉吟不语,剑上星光闪烁。 “要联手便直说好了,何必眉来眼去?两个大男人,自己不觉得羞,本王看了却还不好意思呢。”她一掠而起,如一片红云般凌空而来。 紫焰朵朵如花开,她踏焰而来,大袖一挥之间,重云若屏生,两只巨爪再次破云而落,向着二人头顶抓去。 爪动,紫焰燃,一时化为大阵将两人困在其中,如同牢笼。 于兴南剑起如流星,势可刺破苍天。 巨爪收拢,四爪尖合拢一处,锐利亦如剑,直接迎上剑锋。 如双剑交击,一时声震四方。 刘半月双拳紧握,挥手轰击,一时风雷齐动,撞击巨爪,巨爪当空一震,缓缓收回紫云屏中。 刘半月闷哼一声,一屁股跌坐地上,喘息不止。 江帝照凌空娇笑,飘然落地。 只手挥舞,那另一只巨爪,便仍与于兴南长剑相斗,一时不分上下。 “老实说呀,胖哥哥你的功夫确实比于门主要逊色不少。”她看着刘半月认真地说。“以这般本事,还敢与于门主拼命,算是勇气可嘉。” 刘半月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缓缓站起。 “本王今日……不,今夜。”江帝照说着话,又笑了起来:“今夜其实是为常乐而来。” 她抬头望向客栈三楼,轻轻一叹:“常乐呀常乐,本王找你找得好苦呢。本王向不愿多来人间,想要找一个人,不知有多难。” 常乐与她目光相触,一阵心神震荡,几乎失了内心那一丝清明。 “果然厉害呀。”江帝照不由感慨。“能承得住本王眼波者虽不少,但区区黄焰境中,却绝无仅有。你是惟一。” 一句“你是惟一”,说得千娇百媚,如同情话。 但常乐却只听出了寒风刺骨,刀光剑影,杀机无限。 她冲常乐再一笑,眼中刹那紫焰流动,一转头,那只舞动不休的手上加了几重力,轻喝如春雷炸响。 那一只巨爪突然便分开四指,四道尖锐的爪尖依次击在于兴南的剑上。 每一击,于兴南便一皱眉,便退一步。 四击之后,于兴南连退四步,亦不能止,再踉跄数步后,面色一时如纸苍白,嘴角血线触目惊心。 江帝照微微一笑:“本只是为常乐而来,不想却遇上你们人族两大紫焰拼命,那么本王自然要一举杀之,以削弱人族势力。说来真是可叹,你们这些人族啊,惯会自相残杀,多少英雄好汉,能人志士,却不是死于我族之手,而是你们自己杀害。有句话怎么说?对,叫自毁栋梁。” “妖孽懂什么?”于兴南皱眉摇头,一剑匹练般刺来。 “这一招,便是星河吧?”江帝照微笑看着那剑光。 剑光一掠,便达眼前。剑影之中,繁星无数,仿佛天上的星河被请到了地上,流动不知几万里,最终来到江帝照面前。 大河滔滔,万里蓄势,势不可挡。 她抬手,轻轻戟指。 指尖有风动,转眼化为尖锐长喙疾冲而出,如巨鸟啄食谷米,瞬间不知几千几万下,那一道浩瀚星河,便被啄得零落不堪看, 她娇笑出手一推,紫焰一时如翼而掠,转眼将那一道星河扫得乱七八糟,不复威势,星散于天空。 “听闻于门主最厉害的一招,是星引日。”她笑问:“大敌当前,却怎么不使出来?” 随即自问自答:“哦,是了,是先前与胖哥哥斗得太凶,此时身上又有伤,却使不出来了吧?当真可惜。” 于兴南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抬头望望客栈三楼,犹豫半晌,突然说:“你我目的,怕有相似。” “哦?”江帝照来了兴趣。 “我孙儿易之,死于常乐之友蒋里手。”于兴南说,“我来此,是为带他走,替我孙儿报仇。常乐之事,与我无关。” “那可是你人族才子,夏国栋梁。”江帝照说。 “又如何?”于兴南摇头,“我不过是一介江湖莽夫,什么国事,什么天下,什么大义,凡此种种,终不及我孙儿来得重要。” 他看着江帝照,认真地说:“我带蒋里走,你随意。如何?” 江帝照收敛了笑容,微微皱眉,认真思索。 虎老雄风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虽有伤在身,虽力已将尽,但于兴南毕竟是于兴南,大夏四大派中一派之首,若真以命相搏,便是杀了他,自己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值不值? 若是族中长辈,或许认为就算拼得重伤,能击杀人族两位紫焰,便已经赚到,但她不这样想。 她确实很年轻。年轻人,总是有更多的朝气,也总是珍惜羽毛,不愿拿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去赌现在。 老人没了未来,才敢不惜一搏,以成就身后名。 杀一人,也不错吧。 她望了望刘半月,想了想后一笑:“好呀,那么于门主便带着你要带的人走吧。” “多谢。”于兴南脸上,终于浮现一抹笑容。 “老匹夫!”刘半月破口大骂,一张口,便先有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一直强压着伤势,如今因为这一骂,却全面爆发。他身子踉跄,胖大身躯如险峰落石,摇摇欲坠。 “你可以不顾家国天下,但你怎么能不顾人族大义!?”刘半月戟指于兴南厉喝。 “我只知我失了惟一可传我衣钵的孙儿。”于兴南淡淡地说。 语气间,无尽落寞,人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我便是死,也不能让你这匹夫如愿!”刘半月咬牙切齿,指上流光点点,当空成书。 江帝照捂嘴笑看,很是开心。 你们若愿意继续斗,我当然开心呀。 斗得两败俱伤,那就谁也走不脱了呢。 于兴南面色阴沉,剑锋上星光闪,指向刘半月。 常乐焦急万分,但在三大紫焰面前,他小小黄焰御火者,又能如何? 危局,似无解。 第340章 星引金乌 大地震荡,天欲摇。 客栈院中,地面开裂。 紫焰缭乱而起,势欲焚天。 少年无计可施,惟感天地广阔,山外山重重,自己如此渺小。 刘半月双眼血红,抬指当空书写“金乌”二字。 一时,紫色火丝延绵,他以指勾画,转眼紫火转蓝,丝缕成笔势,构造一只巨鸟。 “有点意思呀。”江帝照笑着点头。 于兴南沉腕运剑,剑势似江河而起,似乎又是那一剑星河。 “旧招重施?”江帝照摇头,“不符您大夏剑道第一人的身份呀。不过……管用就好。” 她浅笑着,在胸前双手互握,满眼期待,如一个逛庙会时等着看戏台上小生出场的小姑娘。 “对于失了未来希望的人来说,生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于兴南看着刘半月说,“你呢?可曾失了希望。” “楼上小子在,便有希望。”刘半月说。 于兴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么……请去死吧。” 一剑疾剑而出,便有大河流动向前,势如几万里奔腾而来的天上之水,转眼到了刘半月面前。 常乐面色一时苍白。 他很想纵身而下,帮胡子叔挡下这一击,但却连跳下去的力气也已经失去。 江帝照卧在屋檐上时,便有紫气流动落下,笼罩整座客栈。客栈内诸人此时均立在原地,不是不想动,实是不能动。 妖王之力,封禁一地,紫焰之下,谁可自由? 那一剑来势甚疾,刘半月似乎全没准备好,便仓促应敌,抬指一挥,那一只金乌与字相融,飞掠向前,重重撞在那星河之上。 瞬间,天机变。 星河竟然不敌那金乌之力,转眼之间便被撞得星散开来。那无数星辉冲天而起,金乌在河中畅游一般全无阻碍,直向着于兴南而去。 “哦,好本事呀!”江帝照瞪大了眼睛,拍起掌来。 很是为刘半月这神来一技感到惊喜。 于兴南面色凝重,持剑不动,只等那金乌到面前,才一剑刺出,贯穿金乌。 “可惜,可惜。”江帝照好一阵叹息,“还以为这一招至少能打得于门主一时灰头土脸呢。” 刘半月缓缓转头,望向江帝照,眼中满是戏谑之色。 “小野鸡儿。”他嘿嘿笑着说,“可知金乌是个什么东西?” 江帝照先恼。 是为那小野鸡儿一句。 再微怔。 因为她发现于兴南正向她望过来。 那无数被金乌冲散的星辉,并没有在空中消亡,而是缓缓飘散,复又于某处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点明亮星光。 江帝照回首,便见晨星。 她面色一变,身形欲动,却已然晚了。 于兴南一剑刺出,剑上金乌刹那演化为一轮大日,呼啸向着,带着重重光与热,向她当胸撞来。 万道金光,便是万把剑,一时刺得红衣缭乱,紫焰破碎。 “好奸诈的人族!”江帝照厉喝作声,猛地双掌齐出。 仓促之间应敌,终是力逊一分。 虽然有紫焰化云屏,双爪如电猛击,击碎了大日大半日轮,但剩下的一小半,还是重重撞在她的双掌上。她皱眉强忍,但身后那一点星光,却在于兴南长剑一挥后,化为一道剑光刺入她后背。 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染红大地,沸腾生焰。 江帝照双眼血红,厉喝而起,紫焰一时汹涌扩散如同双翼,笼罩整个客栈。双翼烈焰卷动,分别砸向于兴南和刘半月。 剑光起,剑意动,拳影风雷相随,瞬间与那一对火翼对撞数十次。 江帝照面色苍白,借着双翼之力拔地而起,落在客栈上。 “算你们狠!”她恨恨咬牙,一把抓住常乐腰带,将他提在手中。 周身被紫气封禁,常乐丝毫无法抵抗。 “放下!”刘半月厉喝,抬指一点。 江帝照大笑冲天而起,火翼猛地砸下,整座客栈立时瓦解坍塌。 “不好!”刘半月双眼通红,飞身掠向废墟,紫气卷动瓦砾,护住诸人。 却被火翼之力,砸得半跪在地,吐血不止。 于兴南长剑连闪,勉强挡下另一只火翼连击,等缓过一气,一剑破去那漫天的紫羽,才发现院中除了废墟之外,已然空空荡荡。 那一袭红装,已然不知去向。 “混账!”刘半月于废墟中狂啸,状若厉鬼。 夜风呼啸,黑暗中,常乐目不能视,却知自己正在向前飞掠,不知这一息之间,已然离了那客栈多少里。 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娇喘声不时入耳,本应令人心乱,此时却只令人心悸。 不知不觉,天光放亮,一轮红日自东山后缓缓升起。 常乐只能感应到有光明现,睁眼却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惟有紫气迷离,缠绕双目。 他知这必是江帝照使了手段,不想让自己看清路途。 她难道不想杀我? 若想杀我,又何苦使这种手段? 常乐有些不解。 呼啸的风声渐渐止息,那娇喘声便更清晰了些。常乐还听到了咳声,以及妖血落地时烧灼地面的滋滋声。 “你们人族,真是阴险,打不过便使这种手段。”江帝照的声音在身前不远处响起。 “也不知是谁阴险。”常乐冷笑,“趁别人交手之际偷袭的小人,还有脸说别人?” “本王那叫战术。”江帝照强调。 “无耻者总是有道理的。”常乐说。 江帝照冷笑:“你这话错了,当是有本事的人总是有道理的。比如现在,我本事大过你,道理便在我这一边。你再敢无理强辩,我便让你好看。” “已经挺好看了,还能怎么好看?”常乐一脸不屑。 刹那间迷离的紫气尽去,眼前阳光刺眼,常乐不由抬手遮挡,半晌后才适应,然后便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孤峰绝壁大石之上,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若落下去,必会摔个尸骨无存。 江帝照坐在对面另一块大石之上,盘着膝,双手掌心向天置于膝上,瞪眼看着自己。 阳光之下,常乐第一次仔细看清了对方的脸。 容颜绝美,可称倾国倾城。 描眉若剑,平添几分凌厉之意。 眼波流转,媚光潋滟。 赤红眼影,浓黑睫毛,娇艳之姿天下无双。 常乐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阵恍惚,急忙定住心神,不去看她。 “怎么,嫌我太美?”江帝照笑问。 “自觉不臭。”常乐哼了一声。 “本王本就不臭呀。”江帝照笑,“不但不臭,而且香得很。你要不要过来闻闻?” 常乐心神一阵动荡,再次强行稳住。 “要论臭,当属你们男人臭。”江帝照说,“不然世间怎么有‘臭男人’一词?” “那是形容品行。”常乐纠正,“而且多是女子负气时之言。” “本王闻过许多男子气味,倒真是臭。”江帝照说,“真不知他们个几月才洗一次澡,几年才洗一次脚,还敢自命风流潇洒。真以为那一身衣袜鞋子,裹得住那臭味?” 虽是生死之敌,常乐却不由被她这一句话逗乐了,强忍着笑。 “你也知道本王的话有道理呀。”江帝照看着他笑。 常乐不语。 江帝照看着他,突然柔声说:“你看,本王现在中了那两个臭男人的计,身受重伤,情况不妙得很,却是个大好机会。你不想斩杀本王,为人族立下大功吗?要知道,若能杀一位妖王,人间帝王怕会金山银山地赏赐给你呢,不说要什么便可有什么,也差不多吧。” 常乐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倒有这心,却无这力。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江帝照想了想后说:“初时是打算直接杀了,但见到你这模样后,觉得真是养眼,不若先养了起来,看看是否听话。若是听话,留在身边为奴也是不错。你说呢?” 常乐不语,转身面向悬崖。 登高自可望远,但极目远眺,却不见那些熟悉的风景。此地离黄云客栈,不知有几十或是几百里,又或者是有千多里? 他无法判断,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伙伴们的生死,因此,有些担忧。 “先活着吧。”他喃喃地说。 “说来说去,总归是贪生怕死。”江帝照一脸不屑。 “你呢?”常乐反问。 “我呀……”江帝照冷笑一声,却没有回答。 常乐转过身,看到她闭上了眼睛,全身上下紫焰升腾,将之包围。 缭乱而动的紫焰,升腾化气,将整座孤峰都包裹了起来,隔绝天地四方。 常乐立于紫气罩中,抬头望着头上流云般的紫气,心里想的是:何时我也能有这般本事? 她盘膝而坐,常乐便也盘膝而坐,但呼吸吐纳之间,却无法感应到天地神火,更无法吸纳神火入体。他皱眉睁眼望向江帝照,知道必是这妖王施了手段,心里有些愤恨。 再闭上眼,神念沉入体内,于那重重迷雾之中乱转了半晌,却终无法到达自己的神火宫。神火宫中神火似乎已经熄灭,无从寻找。 惟有一声长叹,再度睁眼。 只能观孤峰之景,看绝色红颜。 却看得满心的烦乱。 常乐心里不快,走下大石,在石间寻找小石子,向着江帝照掷去。 砰地一响,紫焰缭乱,直接将那石子当空烧炸成烟。 “我不杀你,你也别自己找死。”江帝照闭着眼,冷冷说道。 第341章 仙苑奴峰 静坐怨天长,相看两生厌。 不知何时,江帝照睁开了眼睛,见常乐一脸厌恶地看着自己,便一笑。 “你看我不顺眼,以为我看你便顺眼了?”她问。 常乐不说话。 “别忘了,先活着,可是你自己的选择。”江帝照说。 “走便走,何苦要毁那客栈?”常乐负气地说。 “阻一阻愚者的脚步而已。”江帝照说,“他不是果然便去救了?” “可耻。”常乐说。 “是可耻。”江帝照点头,“堂堂紫焰境,却在意几个黄焰小虫的生死,一身本事真是练到猪狗蠢物身上去了。” “我是说你。”常乐冷冷说。 江帝照笑了:“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呀!只是故意引到那胖哥哥身上气你。” 常乐拿她没办法,便闭上了嘴,只是目光冰冷如剑地盯着她。 眼神若能化剑,江帝照早被常乐分尸。 江帝照却不以为意,反而再笑:“你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定是被我的美貌所迷。不过你不要痴心妄想,本王是堂堂妖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一个凡间小子?” 常乐闭上眼,不再理她。 她便也不再开口说常乐,闭上了眼睛,再次吐纳天地间的神火。 不知多久后,她睁眼。 一睁眼,便是红衣似火掠来,一把抓了常乐腰带将他提在半空,足一点峰顶,人便远去。 笼罩孤峰的紫气一时收缩,重归她身。 如火红衣,一掠而远。 大半日后,江帝照再度落地,随手一丢,常乐便摔在平整的石地上。 迷乱双眼的紫气尽数散去,常乐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花园中。花园里奇花异果飘香,平整的石路四通八达,如同迷宫。 远处有壁,壁上有画,亦有花。 藤蔓四下里伸延,又于头顶织就了一片绿色的天棚。更远处,山峰林立,云气茫茫。 “主人,您回来了?” 有一身花裙的女子疾步向前,恭敬地跪倒在地,垂首低眉,一脸谄媚色。 “给他安置处地方,教他规矩。”江帝照看也不看那女子,吩咐一声后,转身不见踪影。 “是。”那女子却仍恭敬叩首为礼,一丝不苟,极是认真。 常乐打量那女子,见其姿色倒也不俗,并不妖艳。 女子起身,望向常乐,骤见到这一张俊脸,多少有些惊讶,但却不敢外露,只是冷冷地说:“你跟我来。” 常乐摔得全身都疼,呲牙咧嘴站了起来,问道:“你是人是妖?” 女子瞪了他一眼:“哪里那么多话?” 说着,向远处而去。 常乐一路跟着向前,七转八转行于青石路上,许久之后才走出这一片花园,来到一处悬崖绝壁前。 悬崖上有桥,并不怎么宽,仅容三人并肩而行。桥下极远处方有云雾,不知云雾之下,又是几百几千丈的深渊。 桥连接另一峰,两人一先一后,没用多久便走到了。 那边峰上,有一座大院,院中有楼有亭有阁,亦有一片平房。女子一路入院,所见者,无不低头垂首问好。 常乐听到诸人称其为“花大人”,心里不由暗笑:她是个女子,便是“花大姐”。 北方话里,瓢虫便被称为花大姐。常乐左看右看,看不出她与瓢虫哪里像,却忍不住琢磨着她是不是瓢虫成了精,化成了人形。 有青衣男子迎了上来,相貌亦不俗,多少搭些英俊的边,气质也不错。与女子见面后互施一礼,男子扫了常乐一眼,眼中略带惊讶,后又生不喜,问女子:“花大人,此人是?” “主人刚带回来的。”女子道,“吩咐让安排住处,好生教他规矩。还请管事大人费心。” “哪里。”男子施礼,拱手相送,女子摆了摆手,径自去了。 男子挺胸,打量常乐,冷冷问道:“叫什么名字?” 常乐方要答,他又说道:“不论叫什么,来到青苍山仙苑中,便当忘了凡间姓名,自此忠心侍奉主人,若有二志,天诛地灭。可懂了?” 常乐微微皱眉,心里暗笑,但觉得没必要与这人一般见识,只不置可否。 “你皱眉是何意?”男子面色一沉。 “没什么。”常乐说,“眉间痒而已。” 男子冷哼一声:“念你初来乍到,便饶你一次。下次若在我面前如此没有规矩,便只能以苑规罚你了。” 说着一招手,立刻走来几个青衣男子,向着他恭敬施礼,一人问:“管事大人有何吩咐?” “带他换了这一身衣服。”男子冷冷说道。 “是。”那人再点头,冲常乐一摆手:“跟过来!” 常乐随几人向一处木屋而去,一路上不住思索这些家伙到底是人还是妖。 当是妖族吧。 若是人族,那便未免太不堪了些。 进了屋中,便有人自柜中取出与他们身上相同的青衣,丢在常乐面前。为首那人道:“换吧。” “麻烦你们出去一下。”常乐说。 “搜过身,便出去。”为首那人冷笑。 “搜身?”常乐皱眉。 “你若藏了不得了的东西,我们可担不起责任。”为首那人说。“识相的便自己交出来,省得我们费力。” “原没有什么。”常乐摇头。 “那便换衣服吧。”为首者说。 “你们出去。”常乐坚持。 为首者笑了:“看来是没少藏。”一个眼色过去,那几人立时向前将常乐按住,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常乐一身火力一丝不剩,体内又有一道紫气封禁力量,此时面对这些人,却只能任人鱼肉。他冷着一张脸,也不抵抗,只是心中冷笑:等我解开了这道紫气的禁固,绝饶不了你们! 转眼之间,他袖中两个卷轴、怀中钱袋与神火锦囊,便都被搜了去。 “竟然还有这好东西?”为首者拿着神火锦囊,一脸惊讶,情不自禁地打开来看,随即一笑:“却是空空如也。” 常乐一时愕然。 他神火锦囊中神火数量相当可观,本想等无人之时,利用这些身外火破解封禁自己的紫气,再重获火力,不想里面竟然空了。 怎么会空? 仔细回想,必是江帝照带自己逃离时早有察觉,因此施了手段,心里不由又一阵恨恨。 “倒是好字。”为首者此时打开卷轴,看了看两幅字,点了点头。 他虽识得字之好坏,但只是弱民,却无法看出这字中的奥妙,随手收了起来。 “别给我弄丢了,否则你赔不起。”常乐冷冷说道。 为首者收起卷轴,缓步来到常乐面前,嘿嘿一笑,突然一拳打在常乐腹部,打得常乐躬起了身子。 “听好了。”为首者冷冷说道,“在这奴峰上,管事大人最大,其次便是爷爷我。今后见了我,要称狗哥,可懂?” “果然一条好狗。”常乐咬牙冷笑,结果又挨了狗哥一拳。 “狗哥之名,可是主人给起的。”旁边一人讨好地说,“你小子眼睛可要放亮些。这奴峰之上,有几人有幸,能得主人赐名?” 狗哥一脸傲然色,负手而立,哼哼作声。 小人嘴脸,不堪看。 “既然要学规矩,便得好好学。”狗哥一脸轻蔑地说,“第一重规矩,便是知道长幼尊卑。仙苑奴才要忠于主人,自不必说,在这奴峰中,尊长之序,一定要先懂。最尊者是管事大人,其次是我。至于其他人,个个来的比你早,这便是长。尊长面前,你要懂谦卑,否则便要受罚挨鞭子,可懂了?” 常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问:“请问一句——诸位是人还是妖?” “废话!”有人踢了常乐一脚,“妖族大人们乃是主人属下,如何能称奴?” 狗哥瞪了他一眼:“便只你话多!” 那人急忙嘿嘿笑着点头哈腰:“怕这小子不懂,言语间再犯了忌讳。他受罚倒是活该,可别连累了狗哥您。” 狗哥点了点头,将常乐的东西收好,用常乐的衣服包了,提着便走。 “我将东西交给管事大人,你们好好教他规矩,看着他换好衣服。”他推门而去。 那几人恭敬相送,等关了门,转回头,便立刻趾高气昂起来,一个个冲常乐大呼小叫:“还呆着干什么?换了衣服!” 常乐皱眉,不与他们计较,默默换了衣服。 这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吗? 他苦笑一声。 但心中,却并不怎么以为意。 他本是苦出身,为了赚钱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挣扎在社会底层,自然看多了大人物们的嘴脸,势利小人们的丑恶。 只是来到这里之后,一切才开始不同。 如今,便当重又回到了自己的从前便是。 他低头沉默着,任由那些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只是不住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他们所说的规矩。 但他的心思,却在别处。 总要想办法先恢复了力量,然后想办法离开此地。 一时走神,没有听清对方问话,便有人立刻一脚踢过来,将他踢倒在地。 “老子我费了半天口舌,你竟没听进去?是不是想挨鞭子了?” “我看他就是皮肉紧,想要我们来松松。” “看他先前衣着,当是凡间什么贵人。不过……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在凡间?到了仙苑,到了奴峰,你便只是主人的一只贱奴!” “奴也分三六九等,似你这般,却是最低等,老子们便打死你,也没人来问!” 诸人得意辱骂,常乐只默默爬起。 看着他们,常乐目光淡然,心里只一笑。 大鹏岂会在意蜩虫的上蹿下跳? 第342章 一跪一叩首 小屋中,受了大半日诸人的训,挨了好多骂,这才算完事。 常乐只是沉默不语,不管对方如何凶恶,他只是淡然面无表情。这些家伙初时骂得起劲,但见常乐全无反应,如段木头一般,便觉无趣,只是说清了规矩,便将常乐带走。 那些楼阁自然与常乐无关,在狗哥的示意下,他被带到了一间破板房中。 房子不大,里面又脏又乱,没有床,只有一团干枯的乱草。 常乐不以为意,只当是又回到常府之中那小柴房里。 坐了下来,想起当初事,却不由一笑。 又有些担忧。 当初初入常府柴房,便见到可怜兮兮的小草,如今这板屋中倒也有小草,只是此小草,非彼小草。 小草不会有事吧? 当然不会。 有胡子叔在那里,也有于兴南在那里。 于老头子虽然不算好人,但总算是人,总不至于眼看着同族将要死于妖族之手,而不管不问吧? 想是这么想,但仍是担心。 发了会儿呆,外面传来锣声,他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敲门声响,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竟然还懂礼貌了? 过去打开了门,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平,眼神有点畏缩,低声说:“小……小兄弟,开饭锣响了。我怕你不懂,所以来告诉你一声。” 原来那锣却是开饭的信号。 常乐点头,道了声谢。 那男子笑笑,连连摆手:“不用客气。我初来时不懂,又没人告诉,饿了好几顿才学乖。快走吧,去晚了便没得吃了。” 没想到这些奴才之中,还有好人。 常乐跟着他离开了板屋,一路来到院中一座大堂内。大堂中几排大桌,长条凳沿桌排列着,坐了上百号男男女女。 为首一张桌上,只有一人,正是那位管事大人。狗哥躬着腰站在一旁伺候着,端菜倒酒,殷勤得不像样子。管事大人面色从容,显然是受惯了这样的服侍,悠闲地吃喝着。 大堂里面是后厨,前方是一张长桌,摆着各类菜肴,少有蔬果,多是肉类。 这倒令常乐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些人居于妖地,竟然吃得这么好。 领路男子走进来,狗哥扫了一眼,见常乐跟在他身后,立刻面露不悦,冲他招手:“傻奴,过来。” “是。”领路男子急忙小跑过去,恭敬地立在桌旁。 “是你叫他来的?”狗哥指着常乐问。 “是……”傻奴怯怯地点头。 “不知道规矩?”狗哥皱眉。 “什……什么规矩?”傻奴一怔。 管事大人慢慢放下了筷子,也不看傻奴,沉声说:“初来者饿一餐或几餐,是为杀威。你来时,难道不曾饿过?” 傻奴急忙躬身:“管事大人,小的不知……只以为……” 狗哥冷笑:“犯了规矩,总是要罚的。大人,您看?” 管事大人沉吟片刻:“念他初犯,罚三餐受饿便是了。” “听到了吧?”狗哥一瞪眼。 “是。”傻奴怯怯点头,向后退去,冲常乐尴尬一笑,低声说:“咱们走吧……” “慢。”狗哥叫住了他,说道:“既然不用吃饭,那便去将院子扫干净了吧。尤其是柴房那边,乱得很。下午时,我可要去看,若还那么乱,就不是三餐的事了。” “是是是。”傻奴连声应着,拉着常乐退了出去。 “抱歉,害你得挨一整天的饿。”出了门后,常乐面带愧色说道。 “没什么。”傻奴尴尬地说,“只是这规矩……可没人告诉过我,我却不知。说起来,却是我害了你——你若不来,也只是饿一顿,而且也不用饿着肚子去干活儿。” “倒没什么。”常乐摇头。 傻奴带着常乐来到工具房,取了扫帚,便扫了起来。奴峰大院极广阔,亭台楼阁尽在其中,若想扫完,实非易事。好在大院平时便干净,倒也不用特别仔细打扫,反是柴房那边在楼后一角,真是乱得可以,柴屑四处可见。 两人一边打扫,一边聊了起来,傻奴问起常乐来历,常乐只说是自己是山外城中读书人,不知因为什么,便被妖王掳了来。 “准是见你生得俊。”傻奴说。 “胡说。”常乐摇头,“若说是男妖王,抓几个漂亮的押寨夫人倒也在情理之中,这女妖王……难道要我做她便宜老公?” 说着,放声笑了起来。 倒盼着能让江帝照听到,气她一气也是好的。 “可莫乱说!”傻奴脸都吓白了,四下张望,不见人影,这才战战兢兢地低声说:“主人神通广大,神仙一般,万一这话被她听到,可了不得!” “大不了一死。”常乐一脸的淡定。 “想死哪有那么简单?”傻奴摇头,“我听说过去曾有不听话的奴才,被直接投到了幽府里的地岩火河中,足足锻烧了七天七夜才死,期间惨叫声就不曾断绝过……” 说到后来,自己把自己吓得打起了哆嗦。 幽府?地岩火河? 看来这山中还有神妙之地,会不会亦是某种圣地? 常乐动了心思。 江帝照说她久居山中,少到人间来,便必有其不愿离山的道理。说山中没有天大好处,常乐绝不信。 也许这幽府与地岩火河,便是秘密所在。 “幽府在哪里?”他随口问。 “我们这种小奴哪里知道?”傻奴摇头,“反正是去不得的地方,听着便似是地府阴曹一般的吓人。” 两人忙了大半时辰,才勉强打扫出一点样子,这时,狗哥带着几人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便皱起眉头:“你们两个是一直在偷懒耍滑不成?看这地面,又脏又乱!” 常乐皱眉,傻奴则急忙挡在他有面,冲着狗哥恭敬点头:“狗哥教训的是,小的可再不敢了。” 连拉了常乐衣袖数下,常乐却不低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仿佛一块木头。 狗哥哼了一声,冲常乐说:“新来的,每人来此之后,都要重起名字。管事大人将此事交给了我,我看你像个木头一样,蠢得要死,那便叫蠢奴好了。” “一个傻,一个蠢,倒是一对。”狗哥身旁人笑。 “狗哥,您这名字起的,简直比他爹娘都了解他。”另一人竖大指。 狗哥呵呵地笑,指着地面说:“再一个时辰,扫不干净,有你们好看。” 说着,大摇大摆去了。 傻奴恭敬躬身,等几人走远,这才擦了把汗,急忙打扫起来,催促道:“蠢奴兄弟,快干吧,不然可真有罪受了。” “妖王平时会不会来奴峰?”常乐问。 “主人哪会来这里?”傻奴摇头,“这是咱们奴才住的地方。” “那院中的楼阁亭台,又是为谁准备的?”常乐问。 “那都是上等奴仆住的。那些人呀,都是连管事大人见了也要点头哈腰的人物。”傻奴说,“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到仙苑主峰上去,才能见到主人天颜。似咱们这等小奴,死后化了白骨,怕也没这般幸运哩。” 突然间一怔,望着常乐一时怔怔,颤声问:“蠢奴兄弟,我没记错的话,你方才说……说是被主人亲自抓上山的?” “正是。”常乐点头。 “哎呀!”傻奴连声惊呼,“你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万一主人哪天心血来潮记起你来,召你去见上一见,便有可能一朝鱼龙变,平步青云啊!” 常乐不知说什么好。 她终是会见自己的,不然将自己带回山上,难道便只是让自己吃苦受罪,被宵小欺凌? “你叫什么名字?”常乐问傻奴。 “你不是已经知道?”傻奴有点纳闷。 这兄弟真蠢不成?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常乐说。 傻奴一时怔怔。 原来的名字? 是呀,我原来还有别的名字,堂堂正正,并没有奴这个令人蒙羞生愧的字缀在后面。 那是爹娘给起的名字,盼着我将来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吃苦受罪。 “朱……朱乐福……”他颤声说。 多少年没提过这个名字了?怎么今日说起来,只觉得如此陌生? 乐福乐福,安乐幸福。 现在的你,安乐吗?幸福吗? “我叫……常乐。”常乐看着朱乐福的双眼,语气真诚。 是的,他便是叫常乐,不是常言道又或别的什么人,就是常乐。 在朱乐福这样的好人面前,他不愿说谎,不想欺骗隐瞒。 他看着他的眼,沉声说:“乐福哥,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不再被人喊为傻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叫自己的本名,安乐幸福地活在阳光下。” 朱乐福一时怔怔,看着蠢奴兄弟的双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兄弟的脑子,果然是有毛病啊。 他不忍说破,于是只是点头憨憨地笑了笑。 “让你们干活儿,怎么还有说有笑地扯起淡来了?”远处有人大叫着,指指点点骂骂咧咧走了过来,吓得朱乐福急忙转过身去,冲着那人连连鞠躬施礼。 常乐望向那人,见是狗哥身边一个惯会讨好的家伙。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人一眼,便拿起了扫帚。 “装听不见?”那人来到近前,冲常乐瞪圆了眼。 “尾巴哥,是我们不好。这兄弟呆又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朱乐福战战兢兢,急忙拱手求饶。 尾巴? 狗的尾巴? 常乐很是想笑,但嘴角尚未扬起,那人的脚便已先扬起,对准常乐小腹。 “尾巴哥息怒!”朱乐福吓得一下跪倒在地,叩首及地。 常乐不声不响,只是拿着扫帚站着,真如枯木。 尾巴哥哼了几声,那只脚终放了下来,没有踢出,用手戳了戳朱乐福的头:“傻东西,教教他规矩!教不会,老子便收拾你!” 朱乐福连连点头,连声称是。 尾巴哥这才得意地远去。 常乐望着那背影,转头看着刚站起身,正在拍膝上尘土的朱乐福。 这一跪一叩首,我会铭记一生。 他心想。 第343章 善恶非以群分 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道理终是不错的。 朱乐福坐在石上看星星,眼里闪的也全是星星。不是因为憧憬未来,只是因为简单的饥饿。 “其实……你不用这样。”他对常乐说。“你又没被罚。” 常乐笑笑,不说话。 晚饭他没有吃,是为了本着简单的情谊与道理,陪朱乐福一起受苦。 是的,这道理并不复杂——对方为了你而受了损失,你就算不能弥补,至少也要与之同甘共苦。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大家不互相欺负,就真是身在仙境了。”朱乐福发了会儿呆后说。 不知是想和常乐交流,还是只想做次简单的自我表达。 奴峰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一个个奴才为了活下去,都学会了如何生一身媚骨,挤一脸奴颜。 在这样的地方,是难有朋友的,尤其像朱乐福这样软弱的人,只会成为他人欺凌的对象。 难得有一个可与之谈心的人,便情不自禁。 人总归是奇妙的东西,就算自己受尽万般委屈,吃尽千种辛苦,但只要有人过得比自己还差,只要自己脚下还能踩着几个同类,那么便可以知足,似乎日子便没那么不堪了。 管事大人自然是明白这道理的,所以向来纵容奴才们互相欺压,甚至还会鼓励。 所以才会有狗哥这样的人。 狗哥也明白这道理,所以才会有尾巴那样的人。 是人不似人,还是太似人了? 常乐怔怔地想。 过去的岁月中,这样的人自己也没少遇到。书里常说劳动人民有着朴素的善良,但他却见多了越是处于社会低层,越努力欺压别人以满足自己的家伙。 不过,当然也有好人。 他看了看朱乐福。 人的好坏,向不以人族群类别或阶级划分。富人有中有大奸大恶者,穷人中也是一样。反过来说,也都有好人。 朱乐福不就是好人? 这样的好人,应该有好报,而不应该一生在这里受苦、受欺凌。 “想过将来吗?”常乐突然问。 本以为常乐会接着自己的话题,聊一聊人与人之间的事,却不想突然间来此一问。这问题让朱乐福有些措手不及:“将……将来?” 也许是因为那东西太过遥远,也许是因为那东西太过渺茫,所以,他似乎向不曾想过。 “你还年轻。”常乐说,“不过二十多岁。” “先能活到三十岁,再说吧。”朱乐福笑笑。 这当然不是认真思考之后的答案,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常乐看着他,却有些理解。 是的,这样的生活令人麻木、痛苦,又看不到希望,如何能让人心生对未来的憧憬?先活着再说吧。 活着,看着,走一步算一步,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 自己又能做多少主? 便算是御火者,不也一样要在这尘世的风浪中沉浮,不曾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何况我这小小弱民,何况我这奴峰上的奴才…… 常乐明白,于是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两人很是悠闲啊。”有声音自背后来,尾巴气哼哼地瞪着眼走来。 朱乐福吓得急忙站起,一阵点头哈腰:“尾巴哥……我们……我们就是来……” “滚回去!”尾巴咆哮着。 大院里,柴房边,有人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狗哥的脸。 狗哥一脸的漠然,指着地面说:“这便是你们打扫过的?” 朱乐福战战兢兢地点头:“是呀……” 常乐站在那里并不说话。 狗哥似也不愿多理这个蠢材木头,于是只是点着朱乐福的鼻子说:“那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 朱乐福不知狗哥让自己看什么,因此有些手足无措。 尾巴哥踢了他屁股一脚,蹲下指着地面:“看看!” 干净的地面上有几片木屑,都不大。真难得狗哥的眼力,竟然能在夜里看得清这几片小东西。 朱乐福急忙蹲了下来,仔细地看才看到的。 “这……”他不知怎么解释。 辛苦了一个下午,才将这里打扫得如院中别处一般干净,没想到最后却败在了这几片小木屑上。 可是……不就是只有这几片小木屑吗?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于是把目光投向常乐,向他求助。 常乐却明白,这不过是对方故意找碴而已。这一把小木屑,鬼知道是从何而来。也许就是狗哥故意放在这里的。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欺负人本身就是一件极有乐趣,又极能显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事。 所以他不说话,因为没有必要。 “这什么这?”尾巴哥站起来,又踢了朱乐福一脚。 “得罚啊。”狗哥皱眉说。“把大家叫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好好干活儿的下场。” “是了。”尾巴哥急忙应声。 “狗哥!”朱乐福哆嗦着求饶,好话说了一大堆,狗哥如同没有听到。不久后奴隶们都被召集到了柴房前,许多人眼神畏惧,又有疑惑,等清楚了事情始末后,又都对朱乐福和常乐怒目而视。 其实他们也都明白,这不过是狗哥故意找两人的碴。但问题是——若不是你们得罪了狗哥,如何能连累着我们睡到一半,便被叫醒来这里? 所以你们便是活该,便是讨厌,便是该死。 常乐感受到那一道道没有善意的目光,只觉得好笑。 又觉得有些可悲。 “最简单的一条规矩,是得做好自己的事。”狗哥缓缓地说着,那模样,真像一位大人物。 他目光扫过众人,并不提高声音,于是众人为了能听清他说的话,便只得将呼吸声也敛一敛,更不敢出别的声音打扰到狗哥训话。 “他们没做好自己的事,所以得受罚。”狗哥指着朱乐福和常乐说。 “狗哥,是我们错了……”朱乐福颤声认错。 狗哥皱眉,于是尾巴便又踢了朱乐福一脚:“狗哥在说话,哪里容得你插言?找死是不是!” 朱乐福吓得急忙闭上了嘴,腿被踢得好疼,却不敢揉。 “拿鞭子来。”狗哥说。 尾巴哥急忙恭敬地将腰后的长鞭摘下,双手捧着交给了狗哥。狗哥将鞭子抖开,六尺长的皮鞭,被他抖得凌空爆响,如同一声雷。 “狗哥饶命!”朱乐福吓得一下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常乐向前而来,挡住朱乐福。 “这里地面是我打扫的。”他指着地面的木屑说,“未扫干净,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朱乐福愕然抬头,看着常乐的背影,只觉得无比高大。 但……但这罪,终不能只你一个人受啊! 他虽然害怕,还是抢着说:“狗哥,地是我们两人……” 常乐转身冲他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我来担便好。” “好。”狗哥笑了,缓缓点头:“倒是个有种的小子。既然你自己认了,那么便连他的份也一起受了吧。一共六鞭子,说来也不多。” 朱乐福打了个哆嗦,突然再次磕头作响,大叫:“求狗哥手下留情!蠢奴是主人亲自带上山来的,若真伤了他的性命,只怕主人日后问起时,对狗哥没有好处!” 许多奴隶闻言怔怔,看常乐的眼神便有些不同。 狗哥冷着一张脸,盯着朱乐福:“你这么心疼他,自然应该跟他一起分担。” “蠢奴是新人,傻奴带着他干活没干好,本就是傻奴的错。”朱乐福颤声说。 他很害怕。 虽然害怕,却还是争着抢过一半的责罚。 “好。”狗哥冷冷说道,向着尾巴点头示意。 尾巴喊过几个人,将朱乐福拉了起来,脱掉上衣,露出有些瘦弱的躯体,架着他转过身去,让他摆正姿势站好。 朱乐福躬着背,紧张地颤抖着,眼里已经流出泪来,却咬牙不出声。 常乐看着他,任由尾巴哥等人将自己外衣剥掉,露出肌肉结实的身躯。 许多奴隶惊呼出声。 少年生了一张英俊至极的脸,与这张脸相配的,按常理来说便应该是如女子一般纤细苗条但没有什么力气的身躯,可当衣服脱下,所有人看到的却是百炼钢一般的躯体,是结实到惊人的肌肉。 这实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狗哥的目光,却因此变得更凌厉了些。 常乐被拉着转过身,背向着他。 狗哥眼放凶光,没再多说什么,猛地挥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朱乐福的背上。朱乐福发出一声惨叫,当即疼得蹲下身子,手费力地想向后伸抚摸伤口,却够不着。 第二鞭转眼到,与前一鞭形成一个平行的伤痕,朱乐福的叫声变得更凄厉,身子摇晃着扑倒在地。 尾巴哥急忙招手叫人将他架起,踢了他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站好!” 朱乐福摇摇晃晃,痛苦令他的神志也有些不清,但还是站住了。 但最后一鞭子,却又将他彻底抽倒。 人在痛苦到极点时,是会昏死的,这是一种自我保护,防止自己被生生疼死。 昏死过去的朱乐福,在狗哥示意下被抬走。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常乐。 鞭子凌空,啪地一声抽在皮肉上,立刻便是一道血痕。 皮裂开,肉翻开,是为皮开肉绽。 常乐咬紧牙关,身子并没有晃动。 几乎所有的奴隶都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中许多人都受过鞭刑,自然知道那鞭子抽在身上是有多疼,见眼前少年不但一声不吭,竟然身不摇体不动,实在出乎他们想象。他们心里对少年虽然仍有着那么一丝没来由的恨意,但眼中却多少有了些敬畏之色。 狗哥很不满意,于是第二鞭子便抽得更狠了些,而且故意交叉抽击。 交叉形的伤痕,立刻出现在常乐的背上。两道血淋淋的伤口中流出鲜红的血,顺着背向下而去,像是画在背上的红色瀑布。 常乐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奴隶们的目光再次变化,敬畏之色变得更浓了些。 但这也让狗哥更感愤怒,于是第二鞭子便抽得更为凶猛,竟然是从上到下竖着一鞭,在那交叉的伤口上又添了一道。 三鞭交错,对身体的伤害便更大,伤痕叠加,便更加痛楚。 这一次,常乐几乎承受不住,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牙也咬得更紧了。 但终于是没有出声,也没有摇晃。 狗哥眼里满是怒火,握鞭子的手指节泛白,突然再次扬起鞭子。 常乐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眼神如同刀剑,直指狗哥。狗哥眼中的凶光与其相触,霎时被刀剑绞了个粉碎,惊恐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问:“你干什么?” “我已受了三鞭,为何还要打?”常乐冷冷问道。 “老子高兴!”狗哥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羞怒,暴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便是打死你,也任凭老子高兴!” 说着,便将鞭子再度扬起。 正当他要抽下时,管事大人自远而来,厉声喝问:“天已黑,为何不睡?聚在这里做什么!” 狗哥立刻放下手,急忙跑到管事大人身边,恭敬回话:“禀大人,新来的蠢奴做事不知勤勉,小的正在训诫。” 管事大人看了常乐一眼,很是为这少年的坚强而感到震惊,但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新来者,是当多学些规矩。既然已经打过了,便散了吧,别再惊扰到楼里的大人们。” “是是是。”狗哥连声称是,这才挥手大叫,让众人散去。 然后,一脸谄媚地陪着管事大人远去。 常乐站在那里,好久之后,才有力气慢慢转过身,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衣服,向着自己的破板屋而去。 不是没受过伤,但也不是不怕疼。 人总归不是铁打的,没进入白焰境,身体便还是正常人的身体,再结实,也抵不住鞭子的抽打。 何况此时又无神火力量在身? 他踉跄走回了板屋中,推门而入,接着便倒在了那些枯草之中。背后受伤,便不能仰躺或侧卧,也只能这般伏在草中,强忍着痛苦。 体内那一道紫气,极为可恨地限制着自己的力量,神火宫便一片沉寂,光明无处可寻。 于是,常乐便只能默默忍受着这痛苦,像一个弱民一样,等待伤口自愈,等待痛苦自己慢慢地消失。但不知要等多少天。 有笑声起,极轻,但他还是听清了。 “这便是你想要的?”他趴在那里不动,冷冷问道。 “这便是你们人族。”她轻声说。 常乐不知如何接话。 是啊,这便是人族。被异族奴役时不知齐心协力、互助而活,却依然想着如何打压旁人,如何耀武扬威,如何作威作福。 但朱乐福亦是人族。 他胆小,他懦弱,他没有任何可凭之与这世间抗争的力量,但却敢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关照他人,甚至不惜犯险受刑。 常乐脸上露出笑容。 是的,这才是人族。 她立在门边,看着常乐满是血色的背,笑问:“当个弱民,感觉如何?” “你试试?”常乐反问。 她轻笑:“别说本王不给你机会。只要你愿意效忠本王,本王便能让你脱离苦海,一步成人上人。” “是奴上奴吧?”常乐冷笑。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再受苦。”她说,“或者说——至少不会再受那种狗奴才的欺辱。你能不动心?” 常乐目光闪烁,似在犹豫。 第344章 权宜 “本王耐心不多,时间亦不多。”她说。 “毕竟本王还有伤在身,第一要务,当是疗伤。”她补充。 “奴峰上小人太多。”常乐说。 “你若能回复从前之力,这些弱民,又如何被你放在眼里?”她笑。 常乐沉默。 她知道他动心了。 于是笑。 是啊,不论什么样的英雄好汉,多么坚强不屈的大人物,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惧死、不低头,但却都难过这一关。 小人当道,鼠辈嚣张,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便会愤怒。 尤其当那些小人与鼠辈并没有什么本事,却能事事压着你、欺着你、辱着你时,你便更加愤怒。 明明是只手便能拈死的蝼蚁,此际却要站在你的头上拉屎撒尿,趾高气昂,这种感觉不但令人怒,更令人恨、令人羞、令人恼…… 总之,各种受不了。 她惯于看那些英雄好汉们在奴峰上羞愤气怒的样子。 也惯于收服这些不肯在强者面前低头,却受不得弱者气的英雄。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少年,难道便能比他们更了不起? 你可以不怕杀头,难道不怕被按着头吃屎? 所谓可杀不可辱,不过是你们这些人族的臭毛病。说到底,是自大惯了,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不能受低于自己者的辱。 她笑着,望向枯草中的少年。 “我不会为你去做不义之事。”常乐说,“除此之外,皆可效忠于你。” “不义之事?”她笑,“你便想为我去做,我还嫌你本事太过低微呢。”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 有风吹来,破板屋的门无声地关闭。 那一刹那,一道紫气破体,转眼顺着门缝一掠而去。 常乐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隐约有火光闪动。重重迷雾之中,终于有两点光明亮起,遥相呼应。 神火重新升腾而起,火焰生暖,暖体暖心。背后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却已经慢慢地开始愈合。 这不过是普通的外伤,并非神火力量造成,对于已入黄焰境的常乐来说,便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只不过大半夜的时间,三道鞭痕已经结疤,到了第二天早上,疤已硬结,背后也不怎么痛了。 常乐起身,推门而出。 朝阳温暖,但总比不过自身神火宫中的神火暖。 常乐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大步向着饭堂而去。 清晨米粥香,离得极远便能闻到,包子与肉饼摆了一桌,却要近了才能嗅见肉香。 常乐走入饭堂时,饭堂中还没有什么人,只是饭堂的大师傅和奴仆们在忙碌着摆盘。见到常乐,大师傅微微一怔。 但随即便想到,这当是昨天来的新人。想到关于这新人晚上受了鞭刑的传闻,大师傅有些疑惑——受了狗哥三鞭子,第二天还能爬得起来,这是人还是牲口? 便是牲口,那三鞭子怕也足够让其躺倒个三两日吧? 常乐来到桌前,也不理会那些怔怔看着自己的人,便拿起个盘子,往里拣了两张肉饼,几个包子。 “且慢!”大师傅一下子缓过神来。 他伸手阻拦常乐:“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管事大人还没到,不能开饭。”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常乐说。 “新来的,你莫不是还想挨鞭子?”大师傅皱眉。 “据说新人来了,要饿上一顿,是为杀威。”常乐说,“我昨天已经饿了两顿,足够了吧?”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大师傅说,“要听管事大人的。” “嘴长在我身上,手也长在我身上,我想吃便要吃,想拿便要拿。”常乐认真地对大师傅解释。“却不必得什么管事奴的同意。” 大师傅瞪大了眼睛,被那三个字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管事奴? 不错,即使身为奴峰的管事,其实本质上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奴隶。 可是,这身份主人可以叫破,妖族大人们可以叫破,但惟独同在奴峰的人奴们不能叫破。 对于人奴们来说,管事大人便是天。 天威,不可犯。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傻了? 狗哥为他取名为蠢奴,看来真是不错,这家伙怕真是蠢的。 愕然间,一时忘了阻止,常乐便拣了一盘干粮,盛了一大碗粥,转身去了。 “大师傅?”有饭堂奴仆在一旁问:“便让他这么去了?” “算了吧。”大师傅醒过神来,摇头叹了口气:“看样子也就是个蠢人,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反正也没别人来,只当没有看到便好。快干活儿!” 挥了挥手,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投。 虽已看不到那少年的身影,但不知为何,少年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常乐端着早饭,一路向着院中那一片平房而去。半路遇上早起打扫院子的人,便走过去问:“劳驾——朱乐福住在哪里?” “啊?”那人怔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是傻奴。”常乐说。 虽不愿如此相称,但他转念一想,恐怕整个奴峰中除自己以外,也根本没人知道朱乐福的本名。 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常乐,仿佛见了鬼,有些木然地指向那片平房:“右……右边第四个大屋……” 常乐点头称谢,转身去了。那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后喃喃自语:“我是起得太早做了白日梦,还是生出什么幻觉了?” 那少年早夜刚受了鞭刑,怎么一早便跟没事人似的,可以到处乱跑了? 这……这还是人吗? 牲口也没这样的体格啊! 常乐一路来到右边第四个大屋,用脚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奴仆们也刚刚起床,见有人进来,揉着眼睛看清之前,却先闻到了粥饭的香味,有人肚子不由便叫了起来。 亦有人迷迷糊糊地说:“今天什么待遇?怎么早饭给送到屋里来了……” 常乐目光一扫,见屋里两通铺,每铺睡了五人,右边铺上有一个位置空着,却不见朱乐福。 他微微皱眉,沉声问:“傻奴大哥呢?” 便是必须要以奴名相称,总要也加上足够的敬意。如此,才不算是污辱了朋友之名。 有人彻底清醒了过来,见是常乐,不由瞪大了眼睛,指着他,一脸愕然:“你……你怎么……” “他人呢?”常乐再问。 “你找他干什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皱眉问。 “他是否住在这里?”常乐问。 “是。”壮汉点头,盘腿坐在铺上,望着常乐,咧嘴一笑:“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有身硬体格子,挨了那样三鞭子,竟还爬得起来。手里端的是什么?” “傻奴大哥在哪里?”常乐不答再问。 壮汉一瞪眼:“我负责给你看着人吗?老子正好饿了,东西拿过来,老子便饶你一次,不向狗哥告发你。” “告发我?”常乐看着他,目光中有疑问之色。 “废话!”壮汉瞪眼,“还未到早饭时间,管事大人未到饭堂,你小子便敢拿了吃的东西出来吃,还懂不懂规矩了?三鞭子你还是挨少了,若让狗哥知道此事,只怕会一直将你活活打死!” 他冷笑着拍了拍铺面:“东西给老子放下,滚了出去,老子保证不告发你。” 说着目光一扫:“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屋里那些人急忙懦懦地点头。 可见,这屋中十人,以这壮汉为尊,别人都惯于看他脸色行事。 常乐却如不见,只是再问:“傻奴大哥到底在哪里?” “老子嫌他哼哼叽叽吵得人睡不安生,让人将他抬到柴房去了。”壮汉皱眉说,随即厉喝:“让你把东西给老子放过来,听不明白?别找死!” 常乐缓步走了过去,来到壮汉面前。壮汉一脸得意,望着盘用中肉饼与包子,露出笑容。 就在此时,那一大碗滚烫的米粥,便直接被常乐扣在了他的脸上。一时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壮汉捂着脸倒在铺上,惨叫不止:“我的脸……我的脸啊!” 那一张脸完全烫成了赤红色,仿佛是喝了三斤烈酒。 屋里的奴仆们都吓傻了,一个个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常乐转身而去。 “救命,救命啊!”屋里回荡着壮汉的惨叫,引得旁边屋中有人跑出来看。 匆匆一瞥,看到常乐的背影,许多人都惊得一时呆住。 怎么可能是他? 一路行来,到柴房。 常乐推门而入,在柴房一角,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朱乐福。此时他眼睛半睁着,艰难地用嘴喘着气,见到常乐在自己身边蹲下来,也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 是梦啊…… 这一夜几乎没能入睡,到现在却终于困得不成,睡着了? 只是这梦做得好真,还有香味哩…… 常乐蹲了下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受了伤,又一夜不得好好休息,朱乐福此刻已经发烧。烧得烫手。 常乐微微皱眉,手掌轻轻按在朱乐福的背上,一道道神火缓缓地渡入朱乐福的体内。朱乐福虽然不是御火者,没神火宫,但身体一样可受神火恩与威。那些充满了自愈之力的神火在他体内游走,不到一刻钟,他的伤势便眼见好转,烧也退了。 “常乐兄弟?”朱乐福清醒了过来,发觉自己不是做梦,有些吃惊。 “你怎么……”他看着常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常乐笑笑,慢慢将朱乐福扶着坐了起来:“别多说,先吃些东西,补补体力。” 朱乐福看看常乐,再看看地上盘中的肉饼和包子,疑心自己仍是在梦中。 不过后背……可真疼啊! 第345章 人与狗 “怎么会有这些?”朱乐福看着早饭,不敢动手。 “你不用管。”常乐说,“吃便好。” “可……”朱乐福还是犹豫,“昨天管事大人说,要罚我三餐,这还差着一餐呢……” “我说了,你不用管。”常乐说。 他将盘子递给朱乐福。 肉饼与包子的香味,着实是一种诱惑,尤其对已经饿了两顿的人来说。朱乐福最终没有敌得过源自于求生本能的食欲,抓起一个包子吃了。 万事开头难,但既然开了头,便无所顾忌。转眼间,狗哥的凶威与管事大人的权威便被朱乐福忘到了脑后,只知道用盘中餐将肚子填满。 饭一下肚,解了饥,便连身上的伤似乎都变得更轻了。 常乐一直将手按在他的后背,神火便一直源源不断地传入他体内。 那鞭伤以很快的速度愈合,虽不至于像常乐那般快,但至少疼痛越来越有所减轻。 这便让朱乐福感到轻松。 “吃饱真好。”他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肚子。 常乐笑笑。 这时有叫喊声响起,接着,柴房外面便热闹越来。尾巴一脚踢开了门,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吓得朱乐福一个哆嗦,急忙将还剩下两个包子的盘子往身后藏。 尾巴冷笑:“晚了!都看见了。” 朱乐福脸色苍白,抢着说:“是我到饭堂偷来的,跟蠢奴无关……” “滚出来!”尾巴厉喝,大步向前,伸手便过来揪朱乐福的领子。 但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腕子,于是他的手便只能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手腕上有剧痛传来,因为握住自己腕子的那只手,力气大得简直惊人,尾巴感觉自己的腕子似是被门夹住,又或被车轮压住,疼得入心入肺,额上立时便见了汗珠。 “松手,松手,哎哟!”他大叫着,却不得不顺着常乐的力道弯下了身子,半跪在地。 “那只狗来了?”常乐问。 那只狗是哪只狗? 其实朱乐福和尾巴都听懂了,但他们不敢信。 朱乐福有些担忧,急忙拉常乐的衣袖,连连摇头,心里急得不行:这兄弟,岂不是疯了?怎么敢这么叫狗哥? 尾巴倒是有些暗喜,可嘴上却不敢乱讲,只是咧着嘴叫:“蠢奴,狗哥可就在外面呢……” “我出去看看。”常乐拍拍朱乐福的肩膀,手握着尾巴的手腕站了起来。 尾巴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出声,流泪忍着,歪着半边身子迁就常乐的姿势,艰难地跟了出来。 柴房外院中,站了二十几个奴仆,狗哥正抱着双臂等着,见常乐拉着尾巴出来,不由一怔。 昨夜抽常乐的三鞭子,他故意使了特殊手法,三鞭交错,伤便更深更重,痛苦也不知要提升多少倍。 昨夜常乐没有倒,是因为鞭痕尚新,痛不至最深处。 但受了伤,又挨着饿,硬挺一晚后,伤势只会加重,断无如此生龙活虎的道理。 狗哥有些不解。 尾巴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哭丧着脸想叫又不敢。 常乐松了手,他便立刻逃向狗哥,半途惊慌绊倒在地,便爬起来再跑,狼狈不堪地躲到了狗哥身后,叫道:“狗哥,这小子……这小子偷了包子,正在柴房里跟傻奴一起吃呢!” 狗哥注意到了尾巴捂着手腕,看样子应该是疼得不轻。他愕然打量常乐,想不通这小子为何此时还能有这般力气。 “胆子不小啊。”他看着常乐,冷哼一声:“偷了饭堂的饭菜,还敢烫伤训诫你懂规矩的前辈,你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柴房门被推开,朱乐福咬牙艰难地走了出来,抢着说:“狗哥,不是他,是我,是我到饭堂里偷的饭,可与他无关……” 常乐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这么善良? 可为何这么善良的你,却要被那些无良的人欺负? 这是不公平的。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乐福哥,没事的。” “你叫他什么?”狗哥目光一寒。 “他姓朱,名乐福,比我年纪大,自然要以兄长相称。”常乐答。 “好大胆子!”狗哥厉喝,“这仙苑奴峰中所有人都是主人的奴才,奴才自有奴才的名字,你敢乱叫,就是怀有不臣之心!” “你自己愿意当狗,别人却未必。”常乐答。 “你想死是吧?”狗哥面色阴沉,伸出手来。 尾巴不顾手腕的疼,急忙从腰后摘下鞭子奉上。 “来人!”随即挥手大叫,“把蠢奴摁住,把他的衣服扒了!” 有几个粗壮的奴才立刻向前而来,撸胳膊挽袖子,一脸狰狞。 有人伸手向着常乐的领子抓来,朱乐福急得不行,抢着要跪下,却被常乐一只手拉住,冲他摇头:“乐福哥,今后不要轻易向别人下跪。” 不下跪? 朱乐福急出一头汗,心说兄弟你可真是疯了呀! 似咱们这等奴才,不下跪求饶,哪里能有活路?咱们没有别的本事在身,便只能逆来顺受,便只能跪地磕头。 不跪,那便要送命啊! 那只手向着常乐抓来,但常乐却还在跟朱乐福说话。那大汉冷笑着,以为满可一把抓实。 不想突然间眼睛一花,一只手竟然抓了个空,在常乐左肩外虚抓了一把,自然什么也没抓到。 他愕然缩手,看了看手掌,又看了看常乐,一怒之下又抓了过来。 却又是眼睛一花,再次抓空。 “邪门儿!”他一脸愕然。 “没用的东西!”旁边几人见状过来,将常乐和朱乐福围住,一起伸过手来。 有人想抓住常乐的胳膊,有人想抓头颈,有人想抓衣服。 几人一起动手,却同时抓了个空。 常乐扶着朱乐福,也不知怎么便出了包围圈,来到柴房门口。 朱乐福一脸怔怔。他方才只觉眼前花了花,人便已经退到了柴房门前,他完全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伤未好,不易乱动。”常乐扶着他坐了下来,再次拍拍他有肩,一笑:“我去和他们说。” 说?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 朱乐福急出一头汗。 常乐转身,向着狗哥而去,先前围住他的一众人看着他,脑子里有点乱。 怎么就抓空了? 他是如何带着朱乐福走出去的? 院中,无人能懂。 狗哥望着常乐,微微皱眉。 这小子似乎有点门道,和楼道中那些大人们,倒似乎有些相似。 可是……怎么可能? 他若真是那些大人们一般的人物,又如何会成为我们这样的奴才?又如何会甘心在昨夜挨我三鞭子? “看着干什么?上啊!”尾巴这时大叫起来。 先前那几人面色有些难看,看着常乐,一时不知怎么办。不上,尾巴哥在催;上吧,这小子似乎有点邪门儿的手段,万一…… 正在犹豫,常乐却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向着狗哥走去。 “还愣什么!?”尾巴哥暴叫。 其余奴仆这时都围了过来,二十多人,亦算声势浩大。朱乐福看在眼里,极是担心,想挣扎着起来向前跪下求饶,却不由想起常乐先前的话。 不下跪,能活着? 他心有疑惑,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常乐兄弟如此说,便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是什么样的道理,能大得过鞭子与权势? 许多人再次伸出手,向着常乐抓来,还有人举起了拳头,准备往常乐脸上招呼。 但他们未及出手,便只觉得眼前发花,然后便失去了常乐的身影。他们一脸惊讶,四下里寻找,才看到常乐已经走到了狗哥的面前。 狗哥愕然看着常乐,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这家伙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愣是没看清楚。 尾巴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往后躲。但所有人都已经冲到了前边,后边空无一人,他想找人壮胆,环顾四周,却越发害怕。 狗哥拿着鞭子的手在发抖,想举起来威吓对方,却不敢。 常乐看着他的双眼,从中看到了小人物专有的跋扈无礼,以及因为这种跋扈无礼对对方产生不了影响,进而生成的惊慌与恐惧。 “狗。”常乐认真地问:“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狗哥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在奴峰上久了,他只会两种与旁人相处的姿态——对比自己低下的人,便冷着脸,摆足大人物的作派,一言定他们的生死,接受他们的卑躬屈膝;对比自己尊贵的人,便热着脸,摆出卑躬屈膝的架势,想尽一切办法讨好。 平等的人之间,应该怎么交往来着? 他已经想不大起来了。 “蠢奴,你可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他颤声问。 “我知道。”常乐点头,“听你们说,这个地方叫仙苑。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位妖王的领地罢了。这个奴峰……” 他转头望望大院,然后说:“自然便是奴才居住的地方。但既然都是奴才,又分什么谁高谁低?不过都是在妖王爪下挣扎求存的可怜人罢了。你想活得更好些,这我理解——世间谁不想活得更好?但你不应该去欺压别人,把践踏别人的尊严当成所谓的‘好’。” 他看着狗哥,很认真地说:“这是不对的。” 狗哥的呼吸急促,汗水自额上涌出,再顺着脸颊滴落。 常乐转过身,复又向柴房走去。 你……你是什么东西!? 狗哥的眼里闪过红光,多年来的权威与习惯,令他看到常乐这样的人后,便只想将其踩在脚下,直至其恭敬地跪着舔自己的脚。 可今天,这感觉真不好。 我为什么怕他? 他凭什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辱及了主人,便该死! 于是他勇敢地举起了鞭子,向着常乐的背后抽去。 他觉得,便算这小子有些邪门儿的法子,又如何能敌得过主人? 主人必会为我做主! 第346章 聊聊天 呼啸的鞭子破空而来,眼见便要抽到少年的背上。 朱乐福惊呼出声。 鞭子的可怕,他现在比任何人都了解,想到常乐又要受那样的苦,他心里难过。 但想象中的衣衫碎裂和皮开肉绽却并没有出现。 常乐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来。 鞭子似乎是抽在了他的背上,但并没有发出抽中皮肉或布料的响声。相反,好像有什么力量阻止了鞭子爆发它本应有的威力。 狗哥举起手,看着手里的鞭子上冒起的青烟,闻着那焦臭的味道,一时愕然。 这是怎么了? 常乐慢慢走了回来。 “背后偷袭,已经不仅仅算是小人行径。”他看着狗哥,很认真地说:“这件事,我终不能原谅你。” 狗哥看着常乐,脑子里努力地想应对之策。 他隐约感觉到事情要不妙,但自己应该怎么处理呢? 这种先例,并不曾有过,所以他没有成功的经验可循。 于是下一刻里,他整个人都飞了出来,直飞出十几丈远才扑摔在地上。那条威力无边的鞭子摔落在中途,落地无声。 狗哥不同。他摔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响。 他挣扎着抬起头,费力地望向远方的常乐和众人,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喷出了一大篷的血。他面色苍白,眼里充满了恐惧,此时终于想到应该如何应对了。 是的,眼前少年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是远比自己还要高贵的人物。面对这种人,自己原应该卑躬屈膝才对。 但可惜的是,自己却选错了路。 所谓南辕北辙,所谓大相径庭。 便是如此。 后悔吗? 悔。 那么,可以挽回吗? 他费力地想着如何讨好“蠢奴”,如何能让他重新觉得自己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如何能依着他的势,让自己的权势再向前更进一步。 但没及想明白,他便已经死了。 柴房门前,一片寂静。 常乐面色如常,仿佛一脚踢死了一个大活人便如真的只是踢死了一条狗一般,原是不必在意的事。 一众悍奴们傻了眼,怔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尾巴全身颤抖,半晌后突然扑通一起跪倒在地,磕头到头破血流。 “蠢……不不不!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我若生出你这样的孙子,才是真该死。”常乐皱了皱眉,从他身边走过,看也未看他一眼。 尾巴却不敢停,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劲地哭。 似这种无赖流氓,常乐连杀他的念头也懒得起。 他一路向前走,院里的人惊恐中纷纷避让,就此闪出一条道来。他走回柴房门口,将朱乐福扶了起来。朱乐福此时神情有些呆滞,有些不大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怔怔看着常乐。 “走,回去好好休息。”常乐说。 朱乐福有些木然地点头,被常乐扶着一路远去。那些奴才站在柴房前,看着他们的背影以及磕头不止的尾巴,还有远处那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隐约觉得,奴峰上恐怕有大事要发生。 那座大屋中,壮汉正躺在铺上哼哼着。他的脸上敷着冷毛巾,但这东西并不能缓解他的痛楚,因此,他心里的恨便愈加厉害。 这时门开了,常乐扶着朱乐福走了进来。大屋中,那些一边伺候着壮汉一边等狗哥消息的人,便都吃了一惊,一时怔在原地。 朱乐福看到壮汉那模样,猛地一惊,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吓得抓住常乐的手腕,瞪眼看着他,连声说:“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刚刚意识到常乐杀了狗哥,是惹了大祸。 听到朱乐福的声音,壮汉猛地来了精神,一下翻身而起。 他瞪着朱乐福,只以为那“如何是好”,指的是如何面对自己,脸上狞笑厉喝:“好你个傻奴,勾结新来的蠢奴伤了老子,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他暴叫着跳下了铺,顺手抄起一只高木凳,向着常乐便冲了过来:“你敢烫伤老子,老子便先拍花了你这张脸!” 大吼伴着木凳的呼啸声而起,但其余人却并没看到少年被壮汉拍倒的一幕。相反,那木凳被少年挥手一拳便打成了漫天的木屑,带着道道青烟四散落地,而那壮实的大汉,则被这一拳的余威直接击飞出去,撞破了窗子,摔在屋外。 屋里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瞪成傻眼。 朱乐福好一阵紧张。 “没事。有我。”常乐轻声安慰着,扶他到他的铺位处坐下,再躬身帮他脱了鞋子,伺候着他趴在铺上。 “你不是御火者,我虽然帮你渡了神火入体,但伤终不能像我一样好得那么快。”常乐轻声在他耳边说,“不过养个一两天,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朱乐福怔怔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和某些人聊聊天。”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诸人急忙让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常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窗子,转头冲众人说:“麻烦大家帮着把窗子修一修吧。” 诸人不知如何回答。 他大步而去,也不看摔在外面已经没了气息的壮汉。 向着饭堂处走去,迎面遇见了一众壮实的汉子。汉子们看到常乐,并没无礼出手,反而退了退。有一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个……” 他想叫“蠢奴兄弟”,但转念一想,这称呼似乎不大合适,于是便不知应该怎么说。 “什么事?”常乐问。 “管事大人有请。”汉子说。 “我正要找他。”常乐点头。 汉子们看着常乐,有些疑惧。 听闻这小子刚刚一脚踢死了奴峰上能呼风唤雨的狗哥,趁此威势,难道又要去挑了管事大人? 他们引着路,不敢出声。 饭堂中,第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不是普通的早餐,而是很丰盛的一桌盛宴。管事大人静静坐在桌边,见到常乐走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对面:“请坐。” 居然用了“请”字。 这令外来的汉子们和饭堂里的奴仆们,都有些吃惊。 常乐走了进来坐下,看着一桌子菜,缓缓点头:“有人说,早餐应该吃得像皇帝,这才合养生之道。看来管事大人深喑此道。” 管事大人摇头:“大人二字不敢当,只是峰上一奴罢了。” “大人想如何收场?”常乐问。 “你还没吃吧?”管事大人问。 “是。”常乐点头,揉了揉肚子,“连杀了两人,现在倒真有些饿了。” “那就先吃饭吧。”管事大人说。 常乐端起了碗,拿起了筷子,便大吃起来。 管事大人也在吃,但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很合养生之道。所以常乐自然先于他吃完。 “大人想如何收场?”常乐再问。 管事大人放下了碗筷,看着常乐,许久后说:“其实应该反过来,由我来问你——这件事,你想如何收场?” “我并没想太多。”常乐说,“只不过是想活得像个人样而已。” 管事大人点头:“是啊,好多人都想活出个人样,所以才会有狗和尾巴那样的人。” “大人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人?”常乐问。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管事大人说,“只是身在其位,有些事、有些人,自然免不了要去接触,要去……”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琢磨用词。 常乐等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碗,走到饭堂排放饭菜的桌边,自己又盛了一碗饭。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战战兢兢立于桌后的一众人,只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然后他知道,是少了一道还算不错的眼神。 “大师傅呢?”他问几人。 有人阴沉着脸不说话,有人怯生生地低着头不吱声,只有一个少年鼓起勇气,指着阴沉着脸的那人说:“你早上拿走了饭菜,大师傅不想声张,于是他便向管事大人告发了大师傅。大师傅现在已经不是大师傅,被处罚后关起来了。” 常乐点了点头,然后走开。 回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又吃了起来。 “早上来拿饭,被大师傅拦过。”他边吃边说,因为一直没看对面的管事大人,所以便有些似是自言自语。“那个人说话声音有些凌厉,但眼神很不错。我很感慨,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还能见到这样的眼神,很难得。” 这样的地方里所谓的不错眼神,那便是一丝人性的善吧。 管事大人脸色有些难看。 “下面的人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你知道,峰上有峰上的规矩,我身为管事,必须按规矩办。更何况……你骂了我,他作为饭堂的大师傅,便更不能隐瞒。” “我不喜欢告密者。”常乐说。 “我懂了。”管事大人点了点头。 那边,那位脸色阴沉的男子身子摇晃,再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下顿饭时,我想见到大师傅在里忙着自己的活计。”常乐放下了碗筷,看着管事大人说。“若是见不到,或是他已然干不了活儿,那么,你便要去死。” 管事大人的面色变得更难看,面对这样无礼的话却不敢置疑,只是点头:“我懂了。” 常乐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饭堂中寂静无声,那些高大的汉子怔怔地看着管事大人,眼神有些呆滞。 “都散了吧。”管事大人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摇晃。 似乎是腿有些发软。 第347章 感同身受 世间任何变化,似乎都没有人心之变来得快。 前一刻里,你还只是峰中院里不起眼的傻奴,几乎谁见了你都会来踩一脚,但后一刻里因为死了两个人,你便不再傻,甚至没人敢再称你为奴。 “福哥,要喝水吗?” “福哥,中午的饭,小弟帮你带回来便好。你喜欢吃什么?” “福哥,一个姿势趴久了,会气血瘀滞,我帮你揉揉捏捏?” 大屋里一共住了十个人,除他之外是九个。九人中曾有一人,因为长得壮实,脾气又暴躁,加之会讨好狗哥,所以隐然成了一屋之长,剩下的人都要围着他来转。 但现在,被围着转的人悄悄变化。 那个脸被烫红的家伙被常乐一拳打死,尸首去了哪里,剩下那八个平时总在讨好他的人,并没有过问。 他们只是围住朱乐福,问长问短。 朱乐福很是有些惶恐,怯怯地应着声,慌张地推辞。 “我常兄弟怎么还没回来?”他不安地问。 “没事,听说是管事大人在请他吃饭。”有人急忙答。 “放心,常大人对你这么好,肯定忘不了你。”有人在一旁说。 “福哥这名字起得好啊!有福之人,到哪里,都是一身运气的。”有人拍马屁。 对于这些殷勤,朱乐福有些不适应。于是他只好闭起眼睛,慌张地等常乐回来。 过惯了被人欺负的日子,突然间却成了被人恭维的对象,这种感觉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享受。 只是别扭。 很久之后常乐回来了,一众人急忙恭敬地躲开,怕打扰两人说话,离得远远的,又怕常乐若有吩咐时自己听不清耽误了事,于是又不敢太远。 常乐没理他们,坐在铺边。 朱乐福长出一口气:“你可回来了。” “怎么?”常乐问。 那八人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福哥在这位常大人面前说自己几句坏话。 “没什么。”朱乐福摇了摇头,“就是有些……” 他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常乐拍拍他的肩膀:“多休息。” “嗯。”朱乐福应了一声。 常乐将手按在他背上,再次慢慢送出神火之力。神火入体,伤口加快愈合,朱乐福感觉到一阵舒畅,这才慢慢闭上眼睡了。 许久后,常乐移开手掌,起身离开。八人立刻恭敬相送。 “帮我照看好他。”常乐说,“却不要轻易打扰他休息。” “是是是!”八人连声应着。 一路前行,常乐很快回到了破板屋那边。 推门而入,慢慢坐下,他深吸着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许久后,他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许多,然后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江帝照解去了那一道紫气,但那紫气却早给他造成了难以平复的创伤。这便如巨兽行于冰川,每行一步,冰面都要承受一次重压,生出一道裂痕。 即使巨兽飞腾而去,那冰上的裂痕却仍在。 裂痕便是伤痕,需要岁月的积淀,才能慢慢愈合消除。 然而常乐先前没有想到。 他心中有一口气,若不能吐出来,便终不痛快。他想让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想要让那报的时候按自己心意来到。 于是他出手。 杀狗哥,是早就想好的事。 但杀此屋壮汉,却是无奈。 他杀了狗哥后,便已经感应到体内情况,知道自己已然受伤。面对壮汉时,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力道,但不想自己已经无法控制。 要么爆发,要么等着被打倒。 他已骑虎难下,只好爆发。 于是壮汉死了,而他伤上加伤。 那一餐饭,他其实吃得很是辛苦。但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否则等着自己的,极可能就是一条死路。管事大人若知道他其实已然重伤无力再与人动手,怕会第一时间让人弄死他。 是的,他是江帝照带回来的。 那又如何? 终还没有住进那些楼阁之中,终还只是奴峰上人奴中的一员。死便死了,事后,江帝照难道真会过问为他报仇? 又不是朋友,反是最恨的敌人,恨到她舍不得将自己一掌杀了,必要慢慢地折磨羞辱才解恨。 他深吸着气,用手在地上乱挖着,以土覆盖了那些血迹。 有敲门声响,他才知自己竟然没有发觉有人跟了过来,神情一时有些紧张。 “何事?”他沉声问。 “常大人。”外面传来恭敬的声音,“管事大人给您安排了新的住处,让小的来请您。” “这里便很好。”常乐答。 “终是不符合大人您的身份吧?”外面的人说。 “我累了。”常乐说。 那人很懂事,不再多言,虽知常乐看不见,但还是在门外恭敬地一礼之后才退下。 常乐运起神火之力,拼着伤再加重,也全力提升了感官。 那人确实远去了,周围再无其他人监视。 常乐松了一口气,倒在了枯草之中。 这一睡,便是好久。 下午时他醒了过来,一路来到了大屋。朱乐福还在睡着,八个人在屋里,没外出干活儿,说是管事大人交待,他们这几日的活计便是照顾朱乐福。 “您交待说不让打扰福哥睡觉,午饭我们给领了来,但没敢叫他。”有人小声向常乐报告。 常乐点头,离开了大屋。 已然过了午时,饭堂里却不见轻闲。奴仆们在打扫,或是在准备晚饭,不轻闲,但也不算多忙。 常乐走了进来,一众人便急忙过来迎接,有笑脸相迎者,也有低着头不敢面对者。 “来了?”大师傅走过来,语气跟早上时不大一样。 那眼神多少也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感激与敬畏。 “嗯。”常乐应了一声。“睡过了头,没吃午饭。” “我给您做点可口的?”大师傅问。 “不必了。”常乐摇头,“晚上一起吧。” “好。”大师傅点头,问:“您爱吃什么?晚上我单给您准备些。” “和大家一样便好。”常乐摇头,缓步离开。 一众人急忙恭敬相送。 大师傅看着少年的背影,又发了会儿怔。 对这少年,他始终是看不透。而因为看不透,所以便觉得好奇,也觉得神奇。他不住琢磨,然后摇头一笑。 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看得透这样的人物? 人家是御火者啊! 常乐信步而行,渐渐地离了大院,来到了那座桥上。有奴仆远远看到,便想要提醒,但一想到对方此时的身份和早上时的手段,便急忙闭嘴。 常乐顺着那桥而行,穿过了不知多深的深渊,来到了对面山中的花园里。下午的阳光很足,但被头上的藤蔓挡住大部分,行于其下,倒也凉爽。 “是你?”有惊讶的声音传来,那位将常乐引到奴峰,被称为“花大人”的女子迎了过来。 “嗯。”常乐应了一声。 “你怎么会……”花大人诧异地看着常乐。 “闲来无事,想到这里景色不错,过来散散心。”常乐说。 花大人的面色一沉:“这里可不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天下路天下人行,天下景天下人看。”常乐说,“何来什么能来不能来一说?” 花大人越发诧异,然后摇头:“我这是为你好。不要以为你是主人亲自带上仙苑的,便可以任性胡来。管事大人那边也真是的,没告诉过你这些规矩?” 常乐一笑:“没关系,若是真惹得她不高兴了,我自己承担,不会连累你。” 花大人一时没想明白常乐话里的那个“她”指的是谁,但等想清楚了,却不由吓得花容失色。 “你快走吧。”她催促,“主人刚刚回来,有些劳累,所以才在主峰休息不出。万一被主人看到你在此,你我都将大难临头。” 常乐没有接话,而是望向了花园的另一方。 虽然神火宫中火力尚微弱,但只要有一星火光,他终可以借其光明,寻到天地间神火妙力的规律。 天地神火在这花园之中盘旋而动,隐约通向某处神妙之地。这令常乐想起了自己听说过的幽府与地岩火河。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场机遇,使自己能真正的恢复力量。否则,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里只你一人照料?”他问。 “当然不是。”花大人摇头,“似我一样的花奴还有几十人。只是她们没有资格上来到这里。” “资格……”常乐重复着这个词。 花大人看着眼前少年,那英俊的面貌,令她多少有些动了心思。但七情也好,六欲也罢,终要有命在才能品尝,所以她很快恢复了理智,冷冷说道:“你若再不走,我便只好禀报上去,请主人来制裁你了。” “妖族都在主峰吗?”常乐问。 “你好大胆子!”花大人厉喝,然后说:“应该称为妖族大人才对。” 常乐一笑,再问:“他们平时可会来此?” “花园是主人的花园。”花大人说,“便是妖族大人们,也不敢未得主人允许便来此游玩。” “花奴们不能来,妖族们不敢来,那么我在此转转,只要你不说出去,便无人知晓。”常乐冲她笑,一拱手:“花大人,有劳您替我隐瞒。” “不可。”花大人沉着脸摇头。 “可我已经来了。”常乐说。 “我可以禀报主人……”花大人说。 “主人杀了我,也不会饶过你。至少,要追你一个失职之罪。”常乐说。“还有那边的管事大人也要受连累,到时,怕很多人会恨你。” 花大人面色一变:“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赖!?” “若论无赖,我不及她。”常乐说。“她将这么多无辜之人抓到山上,为奴为婢,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她实力强于你们?这不是无赖,却是什么?” 花大人吓得面无人色,急忙摆手:“不可乱说!” 说完,慌张地环视四周。 常乐只是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放手大干一番。 因为江帝照的伤势,恐怕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严重。 此时他有伤在身,却要强装无事,因此不经意间灵光一闪,想通了昨夜江帝照所为。 我在她眼中,怕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也没有闲情来体会收服我的愉悦。 她只是伤重到必须将那一道封禁我的力量收回体内,才能全力疗伤! 江姑娘,这便叫感同身受吧。 第348章 观花看草 阁内雅致,有淡淡的香味飘荡。 炉里焚的香,是寻常人族大户也点不起的金贵之物,其香淡然,久闻提神,亦大益于身。 管事大人微微躬着身,立在阁中,等着那一曲奏完。 曲终,人不散。抚琴的手缓缓端杯,慢慢饮了几口茶,才问:“管事大人,你觉得此曲如何?” “小人虽不懂音律,但情不自禁陶醉其中,便知是好曲。”管事大人说。 抚琴人笑了,慢慢放下茶杯。 他很年轻,也很英俊,更重要的是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给人一种高贵典雅的感觉。 “管事大人越来越会说话了。”他笑。 “琴大人,您能否判断出那人的深浅?”管事大人谨慎地问。 “不好说。”被称为琴大人的他摇了摇头。“御火者的境界,终要亲眼见了才知。” “不论如何,对我们来说都是天地一般不可相抗的存在。”管事大人叹了口气。“而且他又是主人亲自带上峰的,所以,我便先暂时忍下了。” “忍得好。”琴大人点头,“先要弄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才好,贸然动手,万一违了主人的心意……别说是你,便是我等,也有死无生。” “是。”管事大人急忙点头。 “他昨夜受了三鞭?”琴大人问。 “是。”管事大人点头。 “这倒耐人寻味了。”琴大人若有所思,“他为何要受这三鞭?是怕惹到主人?若真如此,为何一早便一反常态,又出手杀人?” 管事大人自然也不明白,因此不敢插言。 “以静制动吧。”琴大人说,“主人这次回来后便居于主峰不出,也不知是因为何事。我若有机会见到主人,便旁敲侧击问一问。在此之前,你且放任他一阵,只要他不做出太出格的事,便不要贸然对他行事。” 管事大人躬身施礼,慢慢退出。 琴大人望着窗外夕阳,出了好一会儿神。 花园里,藤蔓下,他摘下一朵小红花。和暖的太阳当头照,却没有春天的小雨沙沙沙。 “该走了,你真的该走了!”花大人急得直跺脚,奈何这个可恶的无赖却只是看着她笑。 “夕阳之下的百花,别有一番味道。”常乐笑着说,“趁还活着,多瞧几眼,总是值得。”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在花上,而在人面。 花大人面色有些微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夕阳此际正当红。 因此可称是红颜。 “你这人……实是在找死。”她生气地说着。 但气只在话里,却不在心头。 常乐淡淡一笑,突然间站了越来,转身便走。 “你去哪里?”花大人一怔。 “你不是让我走吗?”常乐停步,转头问道。 她气得直皱眉:“快走快走!无赖!” 常乐笑:“明天我来看看日出时的百花。” “你敢来,打断你的腿!”花大人厉喝。 常乐笑着走了。 “世间怎么有这样的人?”花大人望着他的背影,气哼哼地说。 却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甜,以及一丝期待。 落步桥上,常乐的笑脸慢慢变淡,最终换成一副凝重的神色。 他没有什么闲情去泡妞儿,也不是突然转了性变成了花花公子。 他要找到那花园中神火力量的秘密,便必须经常去;他要找机会能混进那神秘的幽府之中,一观地岩火河之妙,便必须可以在花园中随意逗留。 不得以而为之之事,终不是顺心顺意能令自己开心的事。他与花大人虚与委蛇,自然并不觉得快乐。 而体内的伤势,更让他快乐不起来。 所以他走路很慢,并不是为了搞出一种优雅的气质与什么特殊的气氛,只是因为他要温养伤躯。 日落前他走到了饭堂,看到大堂中只有一桌仍有人、有菜。那是第一桌,等在桌边的是管事大人。他冲他点头微笑,伸手示意,他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大师傅说你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管事大人说,“所以我也没特别准备。都是晚上时大家吃的菜,一起吧。” “管事大人一直在等我?”常乐问。 “怕你一个吃觉得无聊。”管事大人说,“我去看过乐福了,情况很好,睡得很香。怕他晚上饿,我叫大师傅做了些不怕凉的糕点果子送了去。” “管事大人想得周到。”常乐点头,拿起了筷子。 他还是吃得那么快,管事大人还是吃得那么慢。 许久后他放下了筷子,但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管事大人吃。 管事大人也不以为意,自己吃自己的。 “大人来此地多久了?”常乐问。 “十多年了吧?”管事大人回忆着,摇了摇头:“也不记得了。山中无日月,日子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年是一年,也不想数了。” “大人是有抱怨?”常乐问。 “不。”管事大人摇头,“人啊,不顺意时才会数着日子过,顺意了,便不觉时间流逝。所以古来帝王多想求长生,贫苦百姓则只求个温饱。” “有理。”常乐点头。 “这里的日子确实不错。”他说,“至少在山外,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那么多地方还在闹饥荒,听说还会饿死人。” “是啊。”管事大人说,“虽然在这里为奴,听起来是件很可悲的事,但实际上呢?奴峰的这些奴仆中,至少有一大半以上,在人间过不上这样的日子。是主人赐予我们更好的生活,我们应该珍惜。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不用为衣食与未来苦恼担忧,只要心存着对主人的忠诚,便可以一直风平浪静地过。在人间呢?忠君便不算是忠于某个主人了?” “若没有狗哥这类人,倒也算是真的好。”常乐说。 管事大人慢慢吃光了碗里的饭,将碗放下后,认真地说:“死了一条狗,还会再出一只猫,又或一只鸡、鹅、猪……常大人,你还年轻,许多事,也许并没能看得真切。况且,便是人间,便没有狗了?只有更多、更狠。” “我不喜欢这里。”常乐站了起来。“也不怎么喜欢跟这里相似的人间。” “你喜欢哪里?”管事大人随口问。 “主峰在什么方向?”常乐不答反问。 管事大人犹豫着指了一个方向,他便转向那方,高声说:“你若看我不顺眼,便来杀了我;你若不来杀我,我便当你是默许了我的所作所为。” 然后,他大步而出。 管事大人呆在桌边,一身冷汗如雨。 “这家伙……”大师傅在后厨门里望过来,惊得目瞪口呆。 回了破板屋的常乐,发现破板屋里没那么破了。 地面上的枯草已经不见,换上了红色的厚实地毯,其上有一张床,谈不上多柔软,但总归还是不差的。 屋里的破旧陈腐气息也已经闻不到,反而有淡淡的香气。 屋子小,便没有别的布置,只是床边角落里一只银夜壶,倒看出布置者没少花心思。 常乐一笑,坐在床上,盘膝调息。 天地神火被他一丝丝吸入体内,弥补着原来的损失。那些冰面裂痕在渐渐恢复,但速度极慢。若无奇遇,只靠他自己这般吸纳火力自愈,怕至少要用半年时间,才能再度跟人动手。 这样当然不行。 他睁开眼睛,认真地思索。 闭上眼睛便是天黑,睁开眼睛,天却未必亮。 他有些茫然。 朝阳起,第一缕光投入屋内时,常乐便起了身,到外面打水洗面漱口之后,一路向着那长桥而去。 负着手,走得很慢,如同闲人散步,又似是内心沉稳之人,自有一番缓慢的气度。 是的,缓慢,也是种气度。 管事大人远远看着,心中对常乐的感觉,不知又生出了怎样的变化。 常乐一直来到院外,来到峰边,上了桥,慢慢地走到了花园里。晨光虽熹微,但亮得快,照眼间花草便显出了本来的颜色,退去了一身黑暗衣装。 “你还真又来了!?”花大人生气地自远处走来,冲他皱眉。 常乐笑了。 “花大人起得好早。”他故意说。 “还不是怕你弄乱了花园,到时我要受主人责罚?”花大人白了他一眼。 “主人如此看重这花园,保护得却不周到啊。”常乐说。 “仙苑中有谁敢来?”花大人说,“哪里却需要保护。” “花不需要人来护,人呢?”常乐打趣问道。 花大人面色微有些红,但强装严肃:“胡说什么?真是听不懂。太阳就要出来了,你要看,便快看,看完便走吧。不要耽误了我的正事。” “花大人的正事是什么?”常乐问。 “自然是打理花草。”花大人答。 “那么你自忙便好。”常乐说,“我观花看草瞧大人,不出声,不动手,自然也不会耽误大人什么。” 花大人气哼哼地说:“一副无赖嘴脸,真该禀报主人,让她好好收拾收拾你,教你懂规矩!” “有人试过了。”常乐一笑,“但他们失败了。” “禀报主人?”花大人吓了一跳。 “不。”常乐摇头,“我说的是教我懂规矩这件事。他们想让我知道的规矩太多,但我却只知道一点。” “什么?”花大人好奇地问。 “不害好人便好。”常乐说。 “可你现在却是在害我。”花大人说。 “我说了,大人自去忙便好。”常乐说,“我不会打扰大人。” “那便好。”花大人强装严肃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却未走远,看着是在打理花草,但真正心思何在,只有她自己知晓。 常乐含笑看着。 看似在看花观草瞧大人,但却一念凝结,感应着花园中神火力量的变化。 第349章 暗林 天地间有神力,盘旋升腾,又或转折入地,来去无痕迹。 少有人能看穿它的变化,常乐却是其一。 体内神火宫中有火,星星点点,半作疗伤力,半化寻迹心。他坐在点点阳光与藤蔓阴影之间,面带笑容,神思一掠而远,追逐天地神火变化而动。 便在这花园深处的某地里,有一条神火通道,笔直上下,直入峰底。 若说那幽府在花园中,便只可能在那里。 又或是在别处? 常乐望向远山,神火力量却无法助他感应到遥远他方的火力变化。 终还是伤得太重啊…… 他摇头,不免叹息。 花大人却动了心思,心里反复琢磨着他为何在叹息。 是怨我对他太过冷漠了吗? 花大人有点担心。 可若不如此,我又当如何面对他?若真让他看出些什么,或是让主人看出些什么,可又如何是好? 她一阵出神。 虽被称一声大人,但她知道,那不过是更低等的奴隶对自己的巴结讨好。身在仙苑中,却非仙人身,那么还敢奢望什么? 她不由也叹息。 终不过是个花奴罢了。 她低下头,摆弄着花草,渐渐也真忘了眼前人的存在。 花园某处有小院,院中有屋,屋中有铲锄水壶等物。她信步回院入屋,拿了锄铲,提了水壶,就此忙碌。 有花欣欣向荣,却疯长无形,她便以剪刀修整;有草遍地乱生,欲淹没繁花,她便以锄翻了地,使草陷于土中,他日腐烂为养料,使花开更艳。 两人一个忙着手上活计,一个静坐感应着神火变化,相安无事,各无语。 不觉日向西沉,常乐这才起身,向她一笑,转身去了。 她放下水壶,望着常乐的背影,一时失落,却终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日,常乐再度来此,静静立于某处看着她忙碌。她不说话,与常乐眼神交汇后,便又去忙自己的事。 其实,身为一众花奴之首,她又何尝需要这般忙碌? 可如果自己只是闲坐,让他这么看着,岂不是分外尴尬? 她摇头笑自己。 两天之后,朱乐福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伤口结了疤不再疼,只是有些痒而已。 大屋里的人还是那么恭敬,问长问短,让朱乐福很不适应。他忙着跑去找自己的活儿干,却发现早被管事大人安排给了别人,只安排他好好休息,这令他有些惶恐。 “不是挺好?”常乐笑他。“怎么,清闲下来反而不适应了?” “就是觉得别扭,还有……”朱乐福想不出怎么形容好。 “不真实?”常乐问。 “对!”朱乐福点头,“好像一切都是梦,是假的一样。” “闲不下来的话,就陪我去花园吧。”常乐说。 “啊?”朱乐福一时没弄清“花园”是什么地方。 所以等他被常乐带上了桥,明白自己要去哪里后,真是好一阵胆战心惊。 心惊的原因自不是桥外那无底一般的深渊。 “那……那可是主人的花园啊!”朱乐福颤声说。 “没关系,我已经去过好多次了。”常乐说。 “可是……”朱乐福想劝,但不知怎么劝好。 常乐在前边走着,虽然缓慢,但步子坚定。这样的常乐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令朱乐福崇拜又羡慕。他跟在后面,想了很多用来劝常乐回头的话,但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他在思索中,在犹豫中,在害怕中,就这么跟着常乐来到了花园。 “太不像话了!”花大人气愤地叫了起来,“你自己来便罢了,怎么还敢带别人来?” 朱乐福吓得腿发软,便要跪下,被常乐一下拉住。他这才想起常乐说过的话,歉然一笑:“习……习惯了,改不大过来……” 然后急忙冲着花大人点头躬身:“见过花大人。” 花大人铁青着脸色不理他,只瞪着常乐。 “留他自己在那边,我不大放心。”常乐说,“你知道,奴峰上那些人里,少有值得信赖的人,却多是真正的奴才。” 仙苑之中,谁又不是真正的奴才了? 花大人心里不开心,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不但是自己找死,还是害我,更是害他。” “我曾说过,她若不喜欢,便来惩罚我。”常乐说,“可惜她一直没来,那便是默许了。” “你真是个疯子。”花大人哼了一声,扫了朱乐福一眼后,去忙自己的了。 朱乐福感觉自己真跟做梦一样——不但来到了主人的花园里,那与管事大人平级的花大人,竟然对自己连重话也不说一句。 他看着常乐,打心里往外佩服——常兄弟可真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若他知道先前常兄弟话里的那个“她”是谁,却不知会不会震惊到呆滞。 但过了没一个时辰,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常兄弟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目光盯着花大人,放肆到了极点,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又有些迷离,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心不在此地。 朱乐福搞不清常兄弟想干什么,但却知道自己在这里坐得很是难受。 “无聊便四下走走。”常乐说,“花园这么大,到处看看也是好的。” “我……可不敢。”朱乐福连连摇头。 常乐一笑,并不强求。 说是不敢,可时间久了,人终是坐得无聊发慌。朱乐福终起了身,四下走走,起初只是在旁边转转,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后来便越走越远。 花园中鲜花乱眼,异草飘香,矮树成行,巨木支天,再配以亭台山石秀竹小溪,有数不尽的美景可观可赏。朱乐福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园林,一时看得好奇,便越走越远。 花大人仿如不见,似乎只愿他走得更远一些,不要打扰了自己和常乐的宁静才好。 转眼五日,朱乐福走得越来越远,花大人也不问,也不阻止。 这天行于桥上,常乐突然说:“花园东南边有什么?” “也没什么。”朱乐福答,“不过是一片石地,上面有几座亭子。” “再向东南呢?”常乐问。 “有一片林子。”朱乐福说,“那片林子有点吓人,大白天也是阴风飒飒的,里面一片黑沉沉,我一直没敢进去。” “帮我个忙?”常乐说。 “咱们之间说这个干啥?”朱乐福咧嘴笑了,“你让我做啥,我便做啥。你又不会害我。” “若真是害你呢?”常乐问。 “命都是你救回来的,顶多让你再收了回去呗。”朱乐福笑。 “我哪里救过你,不过是连累了你。”常乐摇头。 “可不能这么说。”朱乐福的头比他摇得激烈,“你若不来此地,不帮我,我早晚有一天得让狗和尾巴那样的人弄死。我笨,又傻,不会像别人那般讨好他们,又不懂事,他们看我最不顺眼。我知道,有时候他们欺负我,只是为给别人看,那句话怎么说?” “杀鸡儆猴。”常乐说。 “对,就是这么个理。”朱乐福点头,“所以有时我想,弄不好有一天他们真会弄死我。这样,别人就更怕他们了。” 他冲常乐笑:“若不是你来了,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便是不死,活得也很窝囊。” 他知道自己活得窝囊。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便如下跪这种事,在过去的他看来,却是自己惟一可以用来抵抗外界侵害的办法。 不是他喜欢下跪,实是他只有这一种手段。 但现在不同了。 他看着常乐,眼里有光。 “其实不是我帮了你。”常乐说,“是你自己帮了自己。若不是你胸膛中装着一颗善心,若不是你天性善良,又如何会来帮我?又如何会和我甘苦与共?” 朱乐福笑了:“我只是盼着别人对我好些,所以我便也对别人好些而已。对了,你要我帮你干啥?” “进那片林子看看。”常乐说。“那里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却不能甩开花大人去看那里的详情。” “我懂了。”朱乐福点头。 说懂,其实也不是真懂。那片林子对常兄弟为何重要?他是不明白的。但他也不想弄明白。常兄弟让自己帮忙,那自己尽力便好了。 “不必太急。”常乐叮嘱。“事不急于一时,能探查多少,便探查多少,最重要的是不能露了马脚。” 朱乐福郑重地点头。 两人来到花园,花大人还是先前那般对朱乐福爱理不理,也不怎么和常乐说话,只是忙自己的事,仿佛那些活计中有无尽的愉悦可享受。 朱乐福搞不清常乐与花大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他一路向着东南去,过了那片石地亭台,来到那阴暗的林前。 望着阴风飒飒的暗林,他情不自禁地擦了把汗。 不知里面会不会有厉鬼,或者是什么妖兽? 他心中忐忑不安,惊恐害怕,却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晚上时,两人一起离开花园。回程路的桥上,朱乐福很是仔细地向常乐讲了林中的情形。 常乐点头,再次叮嘱他不要急,慢慢来便好。 十日后,归程中,朱乐福有些兴奋地小声说:“常兄弟,那片林里果然有玄机呀!深处有一座山壁,全被雾气围绕,我壮着胆子想进雾中看看,却不论怎么走都只是在雾外转,可真是奇怪到了家。” “辛苦了。”常乐目光炯炯。 终于找到了! 第350章 峰上赤红 日将出未出之时,天红胜火。 太阳是明亮的黄色,带些橙味,却并不红。 整个天地,却全被它烧红。 常乐洗好了脸,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在院中,一路向桥而去。 朱乐福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拿着一早从饭堂里取来的早饭,与常乐边走边吃。未到花园,两人便已经解决了早餐。 “常兄弟,我多句嘴问问。”朱乐福问:“那片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不敢肯定。”常乐说,“但也许会有大好处。” “我怎么觉得,它跟别人说的幽府入口这么像呢?”朱乐福满心担忧。 “你听说过?”常乐心动。 “嗯。”朱乐福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听说有人被送到那里受刑而死吗?有和管事大人亲近的人,便听管事大人略略提过,好像入口便是一个什么阴暗可怕,又很奇怪的地方。我昨天突然想到,那林子可不就是阴暗可怕?那片被雾包围的山壁,可不就是奇怪?” “若真是,便好了。”常乐缓缓点头。 那又有什么好? 朱乐福一脸的不解。 两人来到花园,还是如先前那样一般,静静坐着,望天望地望繁花似锦与绿草如茵。 花大人自忙自的,也不理会他们两人。 朱乐福坐了一会儿,便如每天一样走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常乐呼唤朱乐福,但并不得回应,摇头一笑:“也不知他跑到了哪里。” “谁叫你放任他乱跑?”花大人回了一句。 “我去找找他。”常乐站起身来。 “还是我去吧。”花大人说,“你别再走丢了。” “我若走丢,便大喊救命,到时你再来救,便算是美救英雄。我必感激你一生一世。”常乐笑道。 “什么乱七八糟!”花大人嘀咕一句,却低下头去没有移动脚步。 常乐信步而行,渐渐向东南而去。 花大人没动。 她低着头,那一脸俏脸略略有些红,却是在偷偷地笑,心想着:若他真是找不到路径,喊起救命来,我引他回来,他便真感激我一生一世? 脸又一红:哎哟,说不定这个坏人便是故意,要借机向我表达什么意思? 越想脸越红,羞喜不自胜。 此时常乐,正望向东南方,感应着那里的神火力量变化,多少亦如花大人般,有些激动。 若那里真是幽府入口,若那幽府中的地岩火河真是一处圣地,那么,自己的伤便有可能一日痊愈。 那时,便可趁着江帝照疗伤无暇他顾的机会,带着朱乐福离开此地。 但就在这时,有人脚步匆匆,疾奔来此。 “常大人!”他高声呼喊。 花大人皱眉抬头,见到对方,便放下手上的工具迎了上去。 “管事大人。”她飘然一礼。 来者正是奴峰管事大人。他向前来,恭敬回礼,然后向常乐招手:“常大人,请跟我回去。” “何事?”常乐皱眉。 “仙苑主峰有旨,传你入峰。”管事大人说。 常乐面色微变。 怎么在这个时候…… 花大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些,她不由猜测起上边传常乐入主峰的原因,只担心是因为这些日子来两人间的无言暧昧。 “大人请回,我一会儿便归。”常乐说。 “常大人。”管事大人面露苦笑,“主峰上传召,可不敢耽搁,事关生死啊。” 常乐望向东南,只能在心中一声长叹。 那一处地几乎便在眼前,转眼之间,却变得天地遥远。 “乐福哥还在里面。”常乐说,“我总要将他找回来才是。” “我去找他。”花大人转身而去。 朱乐福并没有走远,因为常乐早对他说过,今天要一起探查那片林子。所以他向东南行了里许,便在那里等着,不想等来的竟然是花大人,不由一阵紧张。 花大人并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跟自己来,于是,他便更加紧张。 未可知最令人不安,他倒情愿花大人一上来便劈头盖脸先骂他一顿,指责他不该四下乱跑。 “大……大人。”他试探着问,“这是要去哪里?” “你们管事大人来找他,说主峰传旨,要他入峰。”花大人说。 犹豫再三,她终再开口:“祸从口出,这道理你可懂?有些事见过便好,有些话听过便罢,却不要对别人乱讲。花园禁地,可不是寻常谁都能来的,一句话说错,便是一条命,甚至是几条命。你可懂?” “哦。”朱乐福半懂半不懂地点头。 懂与不懂不重要,听话才重要。这一点,久受别人欺负的他自然比别人更懂。 花大人走在前,心中诸般烦乱,一时思绪不平,心情忐忑。 朱乐福更是忐忑。 常乐随着管事大人回了奴峰,先被带到管事大人屋中,换上了一套新衣。衣服锦绣织就,极是华美,常乐本就是英俊至极的人,再配上这身衣装,简直如天人一般,朱乐福看得目瞪口呆,连赞叹都忘了。 “乐福哥能否与我一起去?”常乐问。 “奴峰中诸大人,倒都有自己的奴仆。”管事大人说,“常大人的意思,是让朱乐福做你的奴仆?” “何为大人?”常乐琢磨着这个称呼,心有所思,于是便问。 管事大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答:“楼阁之中所居者,能出入主峰,皆为大人。” 常乐点头,隐约明白。 想来那些人也如自己一般,是御火者。 那么,他们为何不逃? 是因为如管事大人所言一般,在人间生活却不如此地,所以留恋不愿离去,还是惧怕江帝照的凶威,不敢离去? 又或者…… 这所谓的仙苑中自有禁制之力,任何人都无法离去? 他不由有些担忧。 终还是要上主峰一观,再做定夺。 沾了常乐的光,朱乐福也换上了一身新衣,虽只寻常衣裳寻常料,但对他而言,却已经足够华美,在那里兴奋了半晌。 但一想到要上主峰,却又不由紧张起来。 主峰来客,是两个美丽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锦绣极有气势,仿佛宫中的娘娘一般。见了常乐,两女子都有些惊讶,隐约猜到了主人对这男子青睐的原因,自然只是在心中乱想,可不敢言明。 常乐带着朱乐福,跟着两人一起向大院另一方而去。那里,是楼阁林立之地,但此时寂静无声,似并无人在此。 穿过楼阁,便见高墙大门,有两个一脸凶相的健壮奴仆腰挎长刀,手持长枪守在那里。见到二女,两人却恭敬得很,小心地开了大门,躬身相送。 出门向外行,是一条石路,走到峰边尽头,便见一铁索桥。长桥笔直,直通向遥远处的云雾中。 这般长桥,怎么经得住高空罡风? 常乐与二女行于桥上,方心生疑惑,便隐约感应到了桥上有神火力量流动,每一道索、每一块板上,都有火力如丝,起伏不定。 这一座桥,却等于便是一件火器。好大手笔。 常乐暗叹。 也忍不住想:是了,住在这种地方,确实如同身在仙境一般,难怪她不流连人间。大夏人间,怕连皇宫也没有她这里这般奢华气派吧? 也许那些所谓的大人们,也正是留恋这奢华与富贵,所以不肯离去,甘心为妖作奴? 一路向前,渐渐进入云雾之中,桥边索上栏杆,散发出道道弱民亦肉眼可见的火光,以作照明之用。 常乐见惯不怪,朱乐福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瞪大了眼睛,几次险些惊呼出声。 一路火光延绵,直通云雾之外。四人走了许久,才走完这不知多少里的长桥,来到了另一座峰上。 此峰高耸,半边云下,半边云中,峰顶更在云之上,真如神仙居所。 随着二女沿山路行,一路走的全是石板路,旁边铁索围栏,之上亦有神火燃烧,以为照明之用。朱乐福初时看什么都惊讶,到了后来终于见怪不怪。 峰上各处,均有建筑,高低不同,风格各异。常乐行于其中,眼见到有健壮至极的汉子在大院中作虎吼声,将车轮大小的石盘抛来掷去,击成粉末;有纤细若女子的男子静静坐在屋檐之上,呼吸山风,吐纳山雾,身周隐有幻象生;有青纱罩面的女子倏忽来去巨树之间,捉毒蛇以为食,眼波流转间,迷乱人心。 他看出他们身上火力缭乱,个个实力不凡,均是御火者。既然能住在主峰,拥有宫殿般的居所,自然当是妖族。 他越看越心惊,一路上峰,所见强大妖族无数,只觉江帝照这仙苑的实力,只怕不输于大夏任何一个江湖大派。 也许天下第一的武神门,也不外如是吧? 可惜小蒋不在身边,否则,定能评判出个高下。 穿云而上,渐渐来到峰顶。 峰顶不知原来是何面貌,此时却是削平成了一块平整之地。顺阶梯而上,先见到一座大门,仿佛神火宫宫门,巍峨耸立,其上红瓦如火,白玉为柱,雕花刻画,极是精美。常乐见了,却不由又想起莫非。 小莫在此,当会喜欢这门。 那小子呀,做个掏粪勺子都恨不得刻满了繁花细纹才好。 想到他,常乐不由笑了。 大家如何了? 可都还好好的? 可曾受了伤? 我一去多日无消息,他们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小草会不会担心得吃不下饭? 小梅呢?嗓子治好了吗? 他沉思出神,不知不觉间突然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这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华美大殿阶下。 宫殿有三层平台,三层之上的宫殿,红顶红瓦红廊柱,仿佛是被朝阳染过一次颜色后,便再未退去这身赤红。 又仿佛是她身上那件大红衫。 “到了。” 两女转过身,一人低声叮嘱:“面对主人,不可失礼。” “否则,有死无生。”另一人警告。 朱乐福更紧张了。 常乐只是望着那大殿,淡淡一笑。 我来了。 你想做什么? 第351章 殿内歌声 一阶一阶,终到殿前。 回首下望,云雾在峰下,峰在脚下。 真如仙境。 “请快些。”二女不悦催促。 常乐大步跟入殿中,便先闻到乐声阵阵。 大殿内亦是大红颜色——红色柱,红色毯,红色的帷幔。在大殿上首的玉台上,有一座软床般的宝座,座中半卧着一人,闭着眼听着乐曲,嘴角微微上扬。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远远望到常乐,便是一笑。 “让本王等了这么久,你可知罪?”她问。 朱乐福吓出一身汗,两人个引路的女子也是一个哆嗦,一起跪倒在地。 却不敢求饶或是申辩。 常乐并没有回答。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恭敬而立的红衣侍女,以及立或坐于大殿两旁的乐师们。 乐师有十余人,有人静坐抚琴筝,有人站立吹箫笛,有人手持银铃轻敲作声,有人提锤击鼓作雄浑音。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相貌也都不差,甚至可称为俊美,有人比起常乐,亦不差分毫。 他们各自低头垂首,专注于自己的演奏,没有任何人好奇地向常乐这边张望。 因为专注,便更令人觉得美。 仙乐与美景共存,美人侧卧宝座,观美景,闻美音。 此际,似乎更多了一点别的愉悦,于是她在笑。 常乐看完其他人,才向她一点头:“大凡世间美好事物,总不是呼之即来的。等待这东西,其实也是一种享受,是享受美好事物之前,必须先要品尝的前菜。你看人间,越是重大之事,越是急不得,得先焚香沐浴甚至斋戒,然后才能行事。” 江帝照笑出了声:“怎么明明是你的罪过,却被你说成了功劳?这么说,本王还得感谢你让本王等待如此之久了?” “简直胆大包天。”有人摇头皱眉,拱手向江帝照施礼:“主人,这般刁奴,当罚。” 那是一位相貌不错的年轻男子,身着红衫,立于殿前,长袖垂地,黑发披肩,有一番仙家气质,只是眼神凌厉,略带阴鸷。 常乐不喜欢他的眼神,但却情不自禁地喜欢他的声音。 此人声音嘹亮,却不刺耳,言语间仿佛山间风起吹动银铃,声起悦耳而不乱。 当是歌者。 常乐仔细看,从他身上隐约看到了一片黄色光焰,知道这是一位黄焰境歌者。 习歌之一道,红焰时便可吸纳天地神火,得号“清吟者”,入橙焰,则成“浅唱者”,等到黄焰之境,便称为“高歌者”。 此君,便是高歌者,一语声起,虽未有曲调相和成歌,但却足以令人心神迷醉。 江帝照看着他,满眼的爱怜,笑道:“歌奴,你说当如何罚他?” 男子看着江帝照的笑脸,却一时迷醉,眼中有痴色,忘了回答。 江帝照便笑得更好看了。 “你说愿意效忠于我,现下便是你表忠心的机会了。”她望向常乐,笑着说。 “请吩咐。”常乐点头。 “本王不需要战士,用不着你们去拼命。”江帝照说,“却喜欢听听歌乐之声。听说你原也擅长这些?” “还好。”常乐说。 那歌奴听闻此言似乎清醒了些,转过头打量常乐,面有疑惑,眼中却有敌意,哼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也是歌者?” “倒谈不上。”常乐摇头,“只是会唱两句而已。” 歌奴冷笑:“如此便敢称是‘擅长’?” “擅长二字,可不是我自己说的。”常乐答。 歌奴皱眉,一时动怒,又一时惶恐,转头向江帝照道:“主人,这人真是奸滑,一来便行挑拨之能事,真是可恶。您知道,小奴可不会说您。” 江帝照只是笑。 “既然会唱,便唱几句吧。”此时有琴师开口。 常乐望向那人,见其案前桌上有张古琴,琴上隐约流动着青色火丝,那人指间,亦有青色光焰隐约与琴相连,不由微怔。 不想奴仆之中,竟然还有青焰境的高手。 如此人物,竟然也受困山中不得自由,是甘心情愿,还是无法逃脱? 若是后者,自己逃出此地的希望,岂不也等于零? 琴师年轻而英俊,有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在身,目光清澈如水,却无法透过那水波自其中看出他心内喜怒。 他看着常乐,问道:“不知你擅长哪一首?” “是啊。哪一首?”江帝照点头同问。 既然她亦如此说,歌奴便不敢多言,只是眼带恨意站在那边。 常乐知道逃不过这一场考验,随口说:“哪一首都唱得不怎么好。而且我唱歌多不记名字,也几乎都唱不全,随便哼两句算了。” 说完便开了口。 他的嗓子只属一般,而且早年因心理原因一直跑调,后来虽然因一首说唱而终克服了心理障碍,但也只是获得了正常的歌唱能力而已,此时唱起雅风大陆的歌来,本便不拿手,因此更显平平无奇。 以寻常人论,倒也算好的,但以歌者论,却差得很。 歌奴听罢,不由冷笑:“倒真是只会唱两句。可惜,这两句唱得真是令人打寒战。原来你于歌道上,却是个一窍不通的废物。” 江帝照只是笑看常乐,似是早准备好了等着看他出丑。 “既然歌不成,那乐呢?”歌奴见主人只是笑,胆子便更壮,昂着头问。 “也还成吧。”常乐说。 “擅长何种乐器?”歌奴问。 “琴……”常乐只来得及说一个字,歌奴便点头:“这里别的不多,便是琴最多。你来选一张,让我们听听?琴奴大哥,您帮他选选。” 那琴师站了起来,一指案上青焰丝缠绕的古琴:“用我这张如何?” 常乐咧了咧嘴,摇了摇头。 “不会弹啊。”他说。 “混账!”歌奴厉喝,脸变了颜色。“歌不成,乐亦不成,你凭什么服侍主人?方才主人问你,你还大言不惭,自认为可以,简直是在欺主!” “不错。你先说自己擅长操琴,转头便说不会,摆明是在拿主人寻开心,此心可诛。” “心当诛,人亦当诛。似这般无用废物,主人留他何益?空费粮食。” “既然是御火者,不若请主人送给某位妖族大人,用来练拳脚,倒也算是个好靶子。” 一众乐师们七嘴八舌,嘲笑者有之,叹息者有之,落井下石要趁机害人者有之。 歌奴一脸得意,负手向前,来到常乐近处,极不友好地上下打量,然后摇头:“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却原来不过是个废物。歌不成,乐不通,主人要你何用?” “这事你别来问我。”常乐不以为意,只是一笑。 朱乐福却已经急出了一身汗。 我的常兄弟啊! 咱们不会唱便说不会唱,不会弹便说不会弹,主人还能因为这便降罪? 你为何却非要那么说? 赶快认错低头,事情怕还有转机…… 他很想抬头提醒常乐,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那个勇气。这大殿中奇怪得很,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可怕之物正在殿中徘徊,对自己虎视眈眈,自己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心惊肉跳不休间,哪有本事抬头说话? 歌奴冷眼看着常乐,冷哼一声,转身奔向宝座,拱手道:“主人,这等奴才,只能坏您的心情,哪里值得您来关注?小奴新近将您给我的歌练熟了,不如唱给您听?” “好啊。”江帝照点头,挥手示意。 琴奴看着常乐,不动声色,重又坐了下来,手抚在琴上,一时青焰涌,流动如江水。 歌奴缓步来到大殿中央,摆了个姿势。 仿佛是一个讯号,他姿势一成,诸人便立刻演奏起来,一时间,乐声满殿,入耳入心,令人沉醉。 常乐却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这曲子有点熟悉。 怎么这么熟悉呢? 正思量间,歌奴唱了起来。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 常乐差点没摔个跟头。 江帝照含笑聆听,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掌随着歌与乐声起伏,打着拍子。 一曲罢,天地之间有游鱼般的神火飞舞而来,化焰三百朵,环绕着歌奴起舞不休。歌奴却不敢吸纳,恭敬地一拜及地。 江帝照睁开了眼睛,玉手轻抬,冲着那三百焰神火轻轻地勾了勾指头,那些神火便掠歌奴的身体而过,转眼来到她掌心。她捧着神火,轻轻一揉,三百焰便凝结而成一枚圆丹,被她轻轻吞下肚去。 “还是那般美味呢。”江帝照冲着歌奴笑。 歌奴便如同花朵得了雨露一般开心,笑得一脸灿烂。 “愿永生永世,为主人而歌。”他高声说。 话的内容虽然令常乐觉得厌恶,但那声音,真的好听。 “这自然好。”江帝照点头。 歌奴便站了起来,转头望向常乐,眼带傲色。 “主人,他既然不通歌乐,便不应有入主峰为主人效力的资格。”歌奴说。 常乐看着他,有些好奇,于是便问:“我有件事想不通——你我不过初见,如何一见面,便对我心生敌意,非要除我而后快?” 歌奴目光中带着杀机。 “是本王的缘故。”江帝照说,“你来之前,我对他们说过对你很是期待。你在人间于歌乐二道上,不是略有名声吗?” “如此,你便将我当成了敌人,是怕我抢走了你的专宠?”常乐问歌奴。 “就凭你?”歌奴冷笑,“我只是一心忠于主人,不想有些不入流的角色,乱了主人的耳,扰了主人的雅兴。” “那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歌?”常乐问。 第352章 常乐其人 “走。”常乐点头,“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真正的人间,过自由的生活。” 路在脚下,脚在身上,为何不能说走就走? 因为天地间有牢笼,虽看不到,但却比看得到的牢笼更为坚固。 朱乐福有些胆怯地摇头:“我……没想过。” “现在想也不晚。”常乐说。 朱乐福坐在那里,开始认真地想,但想了好久,还是没有答案。 因为是常乐要他想,所以他便不得不想,可到底如何想、想些什么,他有点茫然。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山上?”常乐问他。 “十几岁时吧。”朱乐福说。 “原来的家人呢?”常乐问。“从不曾想过他们?” “家人?”朱乐福有些出神,然后摇头:“我没什么家人,一直在陈老爷家里当长工。” “那你的家人呢?”常乐问。 “没什么家人啊。”朱乐福说,“记忆里是家里穷,就把我卖给了陈老爷。但家里有什么人,都长什么样子,却全记不得了。” “原来是这样……”常乐若有所思。 管事大人说得不错,对许多人来说,在这里的日子,其实比在真正人间的自由生活更好。 “如果我要走,你跟不跟着?”常乐再问。 “你要走?”朱乐福有些吃惊,然后很是失落。他低下头,喃喃说着:“你若是走了,他们又会来欺负我,早晚我是得被他们欺负死的……” “所以?”常乐问。 “你若要走,我便跟着。”朱乐福认真地点头。“只是……要怎么走呢?” “奴峰有几条出路?”常乐问。 “我只知道有两条。”朱乐福说,“一条通向花园,一条通向主峰。两边,都走不通啊!” 常乐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到底怎么走呢?”朱乐福不解地问。 “记得那片林子吗?”常乐说,“也许那里便是我们离开的通道。” “你一定很想回到山外吧?”朱乐福问。然后说:“方才听主人说,你在山外好像很吃得开,是个大人物呢。” 常乐一笑:“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只是不想在这里当人奴,也思念外面的伙伴和师长。” “你有家,自然便想家。”朱乐福点头。 “跟着我,你也会有家的。”常乐说。 朱乐福应了一声,看看四周,却隐约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可惜常兄弟并不想久留。 主峰事了,常乐并没急着去花园那边。中午时候,他正想去饭堂,却已经有仆人带回了饭菜。仆人说已经问过饭堂的大师傅常乐喜欢什么口味,大师傅说他了解,亲自给配的饭菜。 常乐和朱乐福在楼上吃过午饭,便打算再到花园去。但一下楼,便有两个女仆跟了上来,在后面寸步不离。常乐皱了皱眉,转身吩咐:“你们在楼里忙便好,我出去走走。” “这是规矩,请大人见谅。”一个女仆说。“楼主人外出,女仆必须相随照料。若有违反,便是死罪。” “请大人体谅。”另一个语带恳求之声。 这算是监视? 常乐微微皱眉,再一想,又可以理解。毕竟这些“大人”们都是御火者,若不加以监视,谁知他们中有没有人会在峰上生事? 自己现在要做的,岂不正是“生事”之事? 硬闯肯定不成,别的计谋也无法施展,常乐只能暗叹一声,困坐楼中。 一坐,便是两日。 琴的手边,歌在喉,只要轻弹轻唱,便可引天地神火来,便可医伤治病,重获力量。 但他却不能。 那位青焰境的琴奴又如何?一样也不敢在江帝照的眼皮子底下,召唤天地神火入体。 这两日里,江帝照没有召见乐师与歌奴,他们便只在大院中安静地呆着,有时会出来散步聊天,又或坐在亭中小憩。 总的来说,他们过的也不过是好一点的牢狱生活罢了,说起来有些地方倒还不如奴峰中那些普通的奴隶——至少他们有事情可做。 对常乐来说,便更是如此。身为普通人奴时,他可以去花园,现在却被两个侍女死死跟住,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令他忧烦无比,又无计可施。 第三天一早,通向主峰的那一扇门打开,两位打扮与气质如同娘娘般的女子缓步而来,宣召诸乐师。 歌奴忐忑地出了楼,远远望着那两个女子,心存犹豫,但终还是鼓起勇气迎了过去,问道:“主人可曾召我?” “自然有大人您。”一位女子说。 歌奴一时喜出望外,然后又问:“可有那常乐?” “倒不曾有。”另一女子摇头。 歌奴更加欢喜,立刻便向着门那边奔去。 常乐坐在楼中,透过窗向下看,只见歌奴与一众乐师离去,却无人来唤自己。 琴奴行于队伍中,抬头向他这边望了一眼,二人目光相遇,琴奴微微一礼,便转过头,随着大队去了。 云雾上,峰之巅,殿门开,乐师入。 歌奴垂着首,如一个新入门的小媳妇,不声不响。 江帝照卧在上方宝座中,身子陷在柔软的垫子里,单手支头,闭目养神。 诸乐师坐下,琴奴轻拨几下琴弦,调了调琴音,江帝照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轻声说:“唱支欢快些的歌吧。” “是。”歌奴应声,望向琴奴。 琴奴亦望向他。 往常都是歌奴选歌,告之琴奴,琴奴再依歌而奏乐。但这次,歌奴一反常态,并不开口,似是在等琴奴来定夺,不免让琴奴有些错愕。 “琴大哥,您看当唱什么歌?”歌奴见他不言,便开口问。 “往日不都是你来选歌?”江帝照问。 歌奴恭敬一礼:“今时不同往日,小奴身份与先前大有不同,却不敢僭越。” “怎么有此一说?”江帝照问,“好似小媳妇在耍性子一般。” “小奴不敢!”歌奴诚惶诚恐,一下扑倒在地,叩头不止。 江帝照微微皱眉。 “这便无趣了。”她沉声说,“歌奴,你这是犯了什么疯病?” “小奴之位,如今已然被常乐夺去。”歌奴颤声说,“小奴自然应当再降一等。主人洪恩浩荡,给小奴机会再伺候主人,小奴当然感激不尽,却更要恪守自己的本分。” “越说越乱。”江帝照摇头,望向琴奴:“你来告诉本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他犯了这般疯病,胡言乱语?” 琴奴沉吟,终开口道:“也许是因为常乐夺了歌奴兄弟的居所吧。” “有此事?”江帝照问。 “小奴并不敢有怨怼之心。”歌奴急忙伏地垂首,“小奴只是觉得,应该退位让贤,而且……而且……” 说着,却流起泪来,哽咽不能成声,最后抬头,哭道:“小奴不在乎别的,只是若不能以歌声让主人开心,便觉得难过。想到今后恐怕不能再为主人而唱,就更……” 再说不下去。 江帝照慢慢露出了笑容。 “你当时那般说他,他跟你耍些性子,原也不算意外。”她笑着说,“他初来乍到,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别说对你,便是对本王,不也照样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本王便先由着他,等他慢慢磨去了棱角,再一点点规整不迟。至于你,本王怎么舍得亏待?常乐的歌闻之伤怀,不可常听,平时还是要靠你来给我解闷。” “谢主人恩典!”歌奴欣喜高呼。 “行了,快唱点好听的歌让我开开心吧。”江帝照叹道,“本想着让你们替我解闷,现在可好,成了本王替你们打官司。” “主人恕罪!”歌奴欢叫着站了起来,向琴奴低声说出歌名。 乐声起,不久后,便是歌悠扬。 江帝照闭上了眼睛。 欢歌一首首,天地神火成焰来。 转眼两个时辰,匆匆而过。 她将最后一道神火勾来吞下,便慢慢挥了挥手,乐声渐渐止息,歌奴与乐师们躬身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她于寂静的大殿中慢慢睁眼,望向殿门。 不是在望远方,不是在思索别的,只是在看那些人远去的身影。 “你的居所?”她冷笑,“小小人奴,不过是本王的玩物罢了。整个仙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居所?” 她目光冰冷。 乐师的队伍正向前行。 歌奴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一改先前的颓废模样。 琴奴沉默不语,抱琴行于队伍之中。 他知道自己那一句话主人必听进了心去。 你跋扈了这么久,也该知足了。这些年的风光,便当是一场梦,做到了头,便醒了吧。 他看着歌奴的背影,笑容淡然。 黄昏将近时,队伍回到了奴峰的院中。歌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常乐的楼前,高声大吼:“常乐,给老子滚了出来!” 常乐推开窗,坐在窗边望下来,目光有些冷。 “下来!”歌奴挥手叫着。 “什么事?”常乐问。 “把老子的楼给老子让出来!”歌奴厉喝。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常乐问。 “常乐,你听好了。”歌奴阴着脸说,“别以为你凭着一首歌得了主人几分宠,便能成了这奴峰之上大院里的第一人。老子现在仍是主人最宠爱的歌者!想欺负老子,没那么容易!立刻将老子的居所让出来,你——给老子滚蛋!” 常乐冷冷看着他,关上了窗子。 “下来,没听见吗?”歌奴大叫着,跳起高来。 “歌大人,这是怎么了?”管事大人匆匆而来,皱眉相问。 “管事的,你来的正好。”歌奴冷眼看着管事大人,冷笑道:“当日你以为他得了势,便拍他的马屁,今日告诉你,他在老子跟前,屁也不是!立刻让他滚出去,把老子的楼还给老子!” 管事大人微微皱眉,低声问:“这是主人的意思?” 第353章 皆是身外物 琴声歌声,皆绕梁。 声歇,意不绝。 那嗓音虽不坏,但也不能算好,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魅力。 不完美的魅力。 与之相比,那些美丽的嗓音却因为太过完美,而显得虚假,不鲜活,不生动,少了人间的烟火气。 没有烟火气,便难让人有共鸣,虽然闻之如仙音般可使人陶醉,却难沉浸其中。 常乐的歌不同。 它直白,但又隐含着人生的真谛。 它通俗,但却因此更令人感到亲切。 仿佛坐在家中,捧着碗,吃着从小吃到大的家常菜,听着母亲的唠叨,听着父亲的训教。 江帝照一时怔怔,目光有些痴。 不知是在回味歌词,还是回忆自己的过去。 最后一音收,常乐慢慢放下了抚着琴弦的手。 天地神火激荡,刹那间,无数神火化形而生,如同游鱼一般环绕着他狂舞飞腾,数量远超过了方才歌奴一唱引来的神火。 琴奴凝目愕然:“八百焰?” 歌奴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失神:“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黄焰顶级歌者的极限,不过是一唱引神火五百焰。 他却一唱引来八百焰…… 怎会如此? 乐师们惊呼失声,一个个都是满脸震惊。 朱乐福此时突然感觉那种恐怖的压力轻了许多,便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神火飞舞,常乐静立其中的一幕,不由呆住。 常兄弟莫不是仙人? 望着身边近千焰神火,常乐只觉得可惜。 若这些神火皆可入体,何愁伤不愈?何愁火力不能补足? 江帝照慢慢地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刹那间八百焰神火掠过常乐的身体,透体而过,飞向江帝照。 透体,是为与召唤神火者的火力生成共鸣,使这些被引来的天地神火不会再次消散于空中,重回九天神火重云怀抱。 但一掠而过,却是怕召唤神火者将它们留在体内。 常乐恨恨看着江帝照,在心里骂了她一万遍。 八百焰神火凝聚于江帝照掌心,被她轻轻揉成了一枚光芒四射的火丹。她拿着这火丹,看了许久,却不舍得吃下。 “你们都退下。”她轻声说。 琴奴第一个站了起来,恭敬一礼后,抱着古琴而去。其他乐师却不及他这般从容,一个个慌慌张张地拿了乐器,狼狈地向着江帝照施礼,然后匆匆离去。 歌奴失魂落魄,仿佛醉了酒一般,步履散乱而去。 朱乐福怔怔看着常乐的背影,然后便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起,扶着退了出去。 转眼之间,大殿中便只剩下二人,以及那虽然已经消失,却仍在被回味的歌乐之声。 “你的嗓音并不好。”江帝照说,“唱功其实也只是一般。” “是的。”常乐点头。“我说了,唱歌这件事,靠的不全是嗓子。” “有趣。”江帝照说,“是何道理?” “烟火气吧。”常乐想了想后说,“太完美,便不似人间。” “原来如此。”江帝照缓缓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之后,突然将那火丹吞下肚去。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赞叹,只是挥了挥手:“你也去吧。自己在奴峰选一座楼,准备些今日这般的歌,等着听本王召唤便是。” 常乐亦沉默了一会儿,才躬身退下。 他离殿之后,江帝照怔怔地抬起头来,望向门外远方。 不是在看常乐的背影。 是在思索那一句话。 太完美,便不似人间。 心中隐有所悟,一时间,有紫焰缭乱而动,缠绕周身,蔓延大殿。 背着六弦琴离了大殿,一路前行,见到琴奴立于远处,抱着琴向自己点头致意,常乐便走过去,拱手为礼。 “在下琴奴。”琴奴淡淡微笑。 常乐对他隐约有些好感,因此不喜欢如此相称,便问:“敢问兄台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琴奴摇头:“仙苑中,不需要本来名字。常大人是例外。” “琴大人未免太过小心了。”常乐说。 琴奴一笑:“人心复杂,更胜天地造化。常大人今日已然树敌,今后要小心。” “多谢提醒。”常乐点头。 琴奴没有再说什么,一礼后便去了。 有侍女将朱乐福扶了过来,交给了常乐。朱乐福此时还是一脑门子汗,腿有些发软,常乐不由笑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你没感觉?”朱乐福问。 “什么感觉?”常乐反问。 “就是……”朱乐福挥舞着手,“就是那大殿里,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衣服都湿了呢!” 说着转过身,让常乐看自己的背。 确实全都湿透了。 “出来了便好些了?”常乐问。 朱乐福点头:“好多了。” “那便回去吧。”常乐搂过他的肩膀,一起往回走。这让朱乐福有点不适应,但又有点开心。 桥的这边,有打扮气质如同宫中娘娘一般的女子静静等候,恭敬施礼后,将两人送回奴峰大院,一直带到楼阁之前。 管事大人迎了上来,恭敬一礼,冲的是常乐。 “常大人。”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恭顺了许多,脸上多少带了一丝笑意,很假,常乐并不喜欢看。 “她说让我选一座楼。”常乐说。 管事大人似乎早已料到,一点头:“请大人自选吧。” “就是那座吧。”常乐随意看了看后,随意地选了一座。 管事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点头:“请常大人稍候。” 说着,便向那楼而去。 那座小楼并不算如何出众,常乐也只是随意一指。对于住处,他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破板屋里安静独居,其实也不错。但江帝照毕竟下了令,自己若不遵从,只怕又惹出什么别的事端来。 身在矮檐下,总归是要低一低头的。 却在这时,楼里有人冲了出来,面色铁青,厉声大叫:“姓常的,你敢这么欺负人,我和你拼了!” 嘴里叫着,却不敢真的过来。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就算骂人,也极是悦耳,难令人生出恨来。 常乐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感觉有些好笑。 竟然是歌奴。 自己只是随意一选,便选中了他居住的小楼,这可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原来我真是来夺走你一切的? 常乐摇头而笑。 “你少得意!”歌奴跳着脚地叫骂着,“主人还没说今后不再用了我呢!你且等着,我定要在主人面前好好告你一状,让主人知道你是个怎样跋扈无礼的家伙!” 朱乐福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要知道,这些楼阁中住的可全是大人,全是连管事大人见了也要低头的大人物啊。 如今,常兄弟竟然有这般手段,说夺了他们的房舍,便能夺他们的房舍? 他有点激动。 “歌大人……”管事大人在一旁劝,“息怒,息怒。这毕竟是主人的吩咐。” 歌奴恨恨咬牙,猛一挥袖:“我搬家也需要时间。” “您这便是难为小的了。”管事大人叹了口气。“您知道规矩——仙苑所有一切,皆属于主人。” 所有一切都是主人的,连你们人也是主人的。 那么,哪有一物是你自己的? 搬家? 既然无一物属于你,你又能搬些什么走? 歌奴面色几度变化,咬牙跺脚,转身走向另一楼。 不多时,便有一位乐师被从楼中赶了出来,那乐师拿着一只笛,满面苦涩,摇头叹息,过来向管事大人要了一座新房,径自去了。 常乐觉得自己倒是间接害了人,不过想想这些乐师先前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以及与歌奴的狼狈为奸一唱一和,心里又释然。 总归没有夺了那位琴大人的居处便好。 他向前而去,到了楼门前,却发现朱乐福没跟上来。他回头望去,面有疑惑,问:“乐福哥,你怎么不过来?” “我……我也住这里?”朱乐福有点惊讶。 “每位大人,皆有服侍的奴仆。”管事大人说,“常大人选了你,你便可以和他住在一起。” 朱乐福怔了半晌,这才面露喜色,急忙跑了过去,望着那华美小楼,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入了楼,立时有五位奴仆迎了上来,三男两女,态度十分恭敬,见面便施礼,口称大人。 朱乐福很不能适应,连连点头,躬身还礼,却惊得那五人手足无措。 管事大人跟了进来,对五人说:“今后常大人便是此楼之主,你们五人要听朱乐福之令行事,明白了?” “是。”五人恭敬回应。 朱乐福一时怔怔。 怎么,这五个人都归我管了? 这…… 他有点不知所措。 常乐向楼上去,五奴急忙在前后或引路或相随,一间间房介绍楼内布置。朱乐福看得目瞪口呆,只觉眼界大开,常乐却只是随意看了几眼,大致了解楼内布局便算完事。 该了解的全数了解过,他便进了卧室,让那五人下楼自去忙,只把朱乐福带在身边。 打量着这宽敞奢华的房间,朱乐福连声感叹:“简直好像是天上人住的地方。” “若让你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你是否会忘了人间?”常乐问他。 “这个……”朱乐福有点犹豫了。 “先前这里的主人,是那位歌奴。”常乐说,“普通的奴隶,自然要称他为歌大人。但大人也好,奴才也罢,既然为奴,又何来安稳?新人来,抬手随意一指,他便立刻失去一切,连衣衫被褥也不能带走。都说钱财身外物,这话在这里,倒是极为应验。一切皆是身外物,不是你想留恋,便可一直保留。这样的生活,你想要?” 他看着朱乐福,目光炯炯。 朱乐福怔了半晌,然后摇头:“可又有什么办法?总归比住在十个人的大屋里好些。” “若能走呢?”常乐问他,“你可愿意离开这里?” “走?”朱乐福愕然。 第354章 歌奴之怒 “走。”常乐点头,“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真正的人间,过自由的生活。” 路在脚下,脚在身上,为何不能说走就走? 因为天地间有牢笼,虽看不到,但却比看得到的牢笼更为坚固。 朱乐福有些胆怯地摇头:“我……没想过。” “现在想也不晚。”常乐说。 朱乐福坐在那里,开始认真地想,但想了好久,还是没有答案。 因为是常乐要他想,所以他便不得不想,可到底如何想、想些什么,他有点茫然。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山上?”常乐问他。 “十几岁时吧。”朱乐福说。 “原来的家人呢?”常乐问。“从不曾想过他们?” “家人?”朱乐福有些出神,然后摇头:“我没什么家人,一直在陈老爷家里当长工。” “那你的家人呢?”常乐问。 “没什么家人啊。”朱乐福说,“记忆里是家里穷,就把我卖给了陈老爷。但家里有什么人,都长什么样子,却全记不得了。” “原来是这样……”常乐若有所思。 管事大人说得不错,对许多人来说,在这里的日子,其实比在真正人间的自由生活更好。 “如果我要走,你跟不跟着?”常乐再问。 “你要走?”朱乐福有些吃惊,然后很是失落。他低下头,喃喃说着:“你若是走了,他们又会来欺负我,早晚我是得被他们欺负死的……” “所以?”常乐问。 “你若要走,我便跟着。”朱乐福认真地点头。“只是……要怎么走呢?” “奴峰有几条出路?”常乐问。 “我只知道有两条。”朱乐福说,“一条通向花园,一条通向主峰。两边,都走不通啊!” 常乐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到底怎么走呢?”朱乐福不解地问。 “记得那片林子吗?”常乐说,“也许那里便是我们离开的通道。” “你一定很想回到山外吧?”朱乐福问。然后说:“方才听主人说,你在山外好像很吃得开,是个大人物呢。” 常乐一笑:“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只是不想在这里当人奴,也思念外面的伙伴和师长。” “你有家,自然便想家。”朱乐福点头。 “跟着我,你也会有家的。”常乐说。 朱乐福应了一声,看看四周,却隐约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可惜常兄弟并不想久留。 主峰事了,常乐并没急着去花园那边。中午时候,他正想去饭堂,却已经有仆人带回了饭菜。仆人说已经问过饭堂的大师傅常乐喜欢什么口味,大师傅说他了解,亲自给配的饭菜。 常乐和朱乐福在楼上吃过午饭,便打算再到花园去。但一下楼,便有两个女仆跟了上来,在后面寸步不离。常乐皱了皱眉,转身吩咐:“你们在楼里忙便好,我出去走走。” “这是规矩,请大人见谅。”一个女仆说。“楼主人外出,女仆必须相随照料。若有违反,便是死罪。” “请大人体谅。”另一个语带恳求之声。 这算是监视? 常乐微微皱眉,再一想,又可以理解。毕竟这些“大人”们都是御火者,若不加以监视,谁知他们中有没有人会在峰上生事? 自己现在要做的,岂不正是“生事”之事? 硬闯肯定不成,别的计谋也无法施展,常乐只能暗叹一声,困坐楼中。 一坐,便是两日。 琴的手边,歌在喉,只要轻弹轻唱,便可引天地神火来,便可医伤治病,重获力量。 但他却不能。 那位青焰境的琴奴又如何?一样也不敢在江帝照的眼皮子底下,召唤天地神火入体。 这两日里,江帝照没有召见乐师与歌奴,他们便只在大院中安静地呆着,有时会出来散步聊天,又或坐在亭中小憩。 总的来说,他们过的也不过是好一点的牢狱生活罢了,说起来有些地方倒还不如奴峰中那些普通的奴隶——至少他们有事情可做。 对常乐来说,便更是如此。身为普通人奴时,他可以去花园,现在却被两个侍女死死跟住,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令他忧烦无比,又无计可施。 第三天一早,通向主峰的那一扇门打开,两位打扮与气质如同娘娘般的女子缓步而来,宣召诸乐师。 歌奴忐忑地出了楼,远远望着那两个女子,心存犹豫,但终还是鼓起勇气迎了过去,问道:“主人可曾召我?” “自然有大人您。”一位女子说。 歌奴一时喜出望外,然后又问:“可有那常乐?” “倒不曾有。”另一女子摇头。 歌奴更加欢喜,立刻便向着门那边奔去。 常乐坐在楼中,透过窗向下看,只见歌奴与一众乐师离去,却无人来唤自己。 琴奴行于队伍中,抬头向他这边望了一眼,二人目光相遇,琴奴微微一礼,便转过头,随着大队去了。 云雾上,峰之巅,殿门开,乐师入。 歌奴垂着首,如一个新入门的小媳妇,不声不响。 江帝照卧在上方宝座中,身子陷在柔软的垫子里,单手支头,闭目养神。 诸乐师坐下,琴奴轻拨几下琴弦,调了调琴音,江帝照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轻声说:“唱支欢快些的歌吧。” “是。”歌奴应声,望向琴奴。 琴奴亦望向他。 往常都是歌奴选歌,告之琴奴,琴奴再依歌而奏乐。但这次,歌奴一反常态,并不开口,似是在等琴奴来定夺,不免让琴奴有些错愕。 “琴大哥,您看当唱什么歌?”歌奴见他不言,便开口问。 “往日不都是你来选歌?”江帝照问。 歌奴恭敬一礼:“今时不同往日,小奴身份与先前大有不同,却不敢僭越。” “怎么有此一说?”江帝照问,“好似小媳妇在耍性子一般。” “小奴不敢!”歌奴诚惶诚恐,一下扑倒在地,叩头不止。 江帝照微微皱眉。 “这便无趣了。”她沉声说,“歌奴,你这是犯了什么疯病?” “小奴之位,如今已然被常乐夺去。”歌奴颤声说,“小奴自然应当再降一等。主人洪恩浩荡,给小奴机会再伺候主人,小奴当然感激不尽,却更要恪守自己的本分。” “越说越乱。”江帝照摇头,望向琴奴:“你来告诉本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他犯了这般疯病,胡言乱语?” 琴奴沉吟,终开口道:“也许是因为常乐夺了歌奴兄弟的居所吧。” “有此事?”江帝照问。 “小奴并不敢有怨怼之心。”歌奴急忙伏地垂首,“小奴只是觉得,应该退位让贤,而且……而且……” 说着,却流起泪来,哽咽不能成声,最后抬头,哭道:“小奴不在乎别的,只是若不能以歌声让主人开心,便觉得难过。想到今后恐怕不能再为主人而唱,就更……” 再说不下去。 江帝照慢慢露出了笑容。 “你当时那般说他,他跟你耍些性子,原也不算意外。”她笑着说,“他初来乍到,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别说对你,便是对本王,不也照样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本王便先由着他,等他慢慢磨去了棱角,再一点点规整不迟。至于你,本王怎么舍得亏待?常乐的歌闻之伤怀,不可常听,平时还是要靠你来给我解闷。” “谢主人恩典!”歌奴欣喜高呼。 “行了,快唱点好听的歌让我开开心吧。”江帝照叹道,“本想着让你们替我解闷,现在可好,成了本王替你们打官司。” “主人恕罪!”歌奴欢叫着站了起来,向琴奴低声说出歌名。 乐声起,不久后,便是歌悠扬。 江帝照闭上了眼睛。 欢歌一首首,天地神火成焰来。 转眼两个时辰,匆匆而过。 她将最后一道神火勾来吞下,便慢慢挥了挥手,乐声渐渐止息,歌奴与乐师们躬身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她于寂静的大殿中慢慢睁眼,望向殿门。 不是在望远方,不是在思索别的,只是在看那些人远去的身影。 “你的居所?”她冷笑,“小小人奴,不过是本王的玩物罢了。整个仙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居所?” 她目光冰冷。 乐师的队伍正向前行。 歌奴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一改先前的颓废模样。 琴奴沉默不语,抱琴行于队伍之中。 他知道自己那一句话主人必听进了心去。 你跋扈了这么久,也该知足了。这些年的风光,便当是一场梦,做到了头,便醒了吧。 他看着歌奴的背影,笑容淡然。 黄昏将近时,队伍回到了奴峰的院中。歌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常乐的楼前,高声大吼:“常乐,给老子滚了出来!” 常乐推开窗,坐在窗边望下来,目光有些冷。 “下来!”歌奴挥手叫着。 “什么事?”常乐问。 “把老子的楼给老子让出来!”歌奴厉喝。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常乐问。 “常乐,你听好了。”歌奴阴着脸说,“别以为你凭着一首歌得了主人几分宠,便能成了这奴峰之上大院里的第一人。老子现在仍是主人最宠爱的歌者!想欺负老子,没那么容易!立刻将老子的居所让出来,你——给老子滚蛋!” 常乐冷冷看着他,关上了窗子。 “下来,没听见吗?”歌奴大叫着,跳起高来。 “歌大人,这是怎么了?”管事大人匆匆而来,皱眉相问。 “管事的,你来的正好。”歌奴冷眼看着管事大人,冷笑道:“当日你以为他得了势,便拍他的马屁,今日告诉你,他在老子跟前,屁也不是!立刻让他滚出去,把老子的楼还给老子!” 管事大人微微皱眉,低声问:“这是主人的意思?” 第355章 一脚还一脚 歌奴看着管事大人:“这种事,还用主人明说?” “当然要主人明说。”管事大人点头。 “混账!”歌奴大怒,“他那日能夺去我的居所,只因你们误以为他得了主人的宠;我之所以让出居所,也是以为他成了主人新宠。但今日主人说的明白,解闷还是要靠老子!你可明白?” “明白。”管事大人点头,“但那又如何?” 他看着歌奴,认真地说:“主人若曾说过给您重选楼阁的权利,我自会听您吩咐安排;主人若没有说过,您便当安心在现下居所住着。这是奴峰上的规矩,大人应该明白。” “你在找死!”歌奴看着管事大人,目光变得冰冷。“别以为平时我们戏称你一声‘大人’,你便真的可以与我们平起平坐。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小小弱民,与我们御火者相比,不过是如同猪狗一般的东西而已!” “歌大人,小的并不敢生出僭越之心。”管事大人微微躬身,“只是你我地位虽不同,但同为主人效力,都要尽一分忠心。主人如何吩咐,小的便如何办——那日主人赐常大人选择居所的权利,小的当然要为主尽忠,尊重常大人的选择;今日主人既然并未赐歌大人重选居所的权利,歌大人便不能重选。这是规矩。” 这番话,却与先前所言并没什么不同,只令歌奴更感愤怒。 “去你娘的规矩!”歌奴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管事大人踢飞了出去。 管事大人飞出丈远,扑摔于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地面。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看着歌奴,眼中却无惧色,只缓缓摇头:“奴峰上所有的人……都要遵守……规矩……” “老子今日打死你,看谁再跟老子讲规矩!”歌奴厉喝,大步向前。 就在此时,琴声自楼中响起,转眼之间,一首奇特的曲子自楼中传出,令一众乐师面露愕然之色,望向那楼。 琴奴仔细聆听,眼中讶色渐浓。 歌奴以为常乐又要唱出什么新歌,忍不住停步聆听,面色凝重。 但听了许久,只闻曲声,不闻歌声,歌奴哼了一声,便又向着伏在地上的管事大人望去。 刹那间,曲终,一道道神火凝聚成焰,如游鱼一般舞于空中,向着小楼飞掠而来,转眼冲入楼中。 歌奴目光一寒,随即面露喜色,大叫:“好你个常乐!竟然胆敢吸纳天地神火入体自己吞食?反了你了!” 楼内,常乐轻轻放下了六弦琴,缓步向外而去。 神火入体,绕柱而舞,再慢慢进入神火宫中。刹那间,常乐神火宫中光明大作。 “兄弟,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朱乐福不安地问。 “管闲事。”常乐说。 “管……管不得呀!”朱乐福吓得连连摆手。“那……那可是歌大人!” “又如何?”常乐淡淡一笑,轻轻推开了他。 楼门开,常乐出。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缓慢,缓慢,而有一种特殊的气势在其中。 歌奴看着常乐,眼里有喜色。 仙苑中的神火,只主人或妖族大人们可以吐纳吞食,人奴们只有在得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神火力量,才可以修炼境界。 常乐竟然招引仙苑中的天地神火为自己所用,这便是重罪。 甚至是死罪。 不论主人如何器重他,如何看重他,如何欣赏他,犯了这一条罪,都只有死路一条。 歌奴面带微笑,并不急着去追打管事大人了。 “歌大人。”常乐来到近处,并没有去扶管事大人,而是冲着歌奴拱手。 “你终于下来了。”歌奴冷笑。“我还以为你能硬气到底。” “有一事不明,特来向您请教。”常乐说。 “说吧。”歌奴一脸傲然色。 “人要无耻及无知到何种地步,才能做到如您一般?”常乐认真地问。 附近看热闹的乐师们,本以为常乐真的要服软,此时闻言,不由大讶。 “混账!”歌奴愤怒大骂,“常乐,你找死吗?” “怕是歌大人在找死才对。”常乐淡淡地笑。 琴奴却似早知道常乐的意图,并不意外。他轻轻地将古琴放在地上,然后缓步走到了管事大人的身旁,将他扶了起来。 “如何?”他低声问。 “劳大人担忧了。”管事大人摇头,“疼得厉害,也不知会不会受什么内伤,有些担忧啊。” “他虽是歌武同修,但武道一途,终只不过是红焰初境而已。”歌奴说,“不必担忧——他便是想将你打出内伤,也是有心无力。” 歌奴面色微变,因琴奴的话而不快。他多少也有些意外,不明白琴奴为何偏向于管事大人,却敢来得罪自己。 在殿中,他可曾亲耳听到主人的话啊。 主人可并没打算放弃我,而且,言外之意,还很倚重于我。你如何便敢站到与我对立的另一端? 但与常乐的争斗便在眼前,一时间,也并没有闲情去理会琴奴,只将此事记下,等收拾完常乐,自然才轮到他。 歌奴瞪着常乐,冷冷说道:“别说同住一峰,我不念人情,不给你机会——你现在老实向我赔礼认错,将老子的楼打扫干净双手奉还,我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关于你方才吞食神火之事,今后在主人面前,也不会说些什么。若不然……” 常乐摇头:“为何你们这些人渣,总喜欢冒充大度地说这种话?我年纪虽不算大,但类似的话却已经听到太多。不过很遗憾地告诉歌大人,但凡对我说过这种话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这是威胁?”歌奴厉声质问。 “不是威胁。”常乐摇头,“是警告。” 众皆哗然。 乐师们曾亲耳听到江帝照的话,他们知道,歌奴依然还是主人宠爱的歌者,依然是主人用以打发无聊时间的开心果。常乐虽然平步青云,但主人说了,他的歌听过后伤怀,不可常听,那么,便始终要比歌奴差上一节。 所以他们明白,常乐太过托大了。 不智,不智。 愚蠢,愚蠢。 他们纷纷摇头,在心里暗笑。 真以为自己是人间大才子,是歌乐二道的天才,便可以力压我等? 今日主人并未召唤你前去,你竟然看不出这里的问题? 愚蠢,愚蠢。 不智,不智。 许多人已经明白了如何选择。 “简直岂有此理!”有乐师厉喝作声,戟指常乐:“常乐,你不要太过分!无端辱骂他人,是何道理?” “正是!歌大人好心好意,给你机会,你不知感恩自省,却竟然拐着弯的辱骂歌大人,简直是不知礼仪,禽兽不如!” “似你这般无礼无义之人,便是再受主人恩宠又如何?将来终是要辜负主人恩宠,必定要被主人重责!” “不识好歹,简直是不识好歹!枉歌大人这般宽宏大度!歌大人,与这等狂徒,无理可讲,无理可讲!你也不必讲,但请主人作主,且看他怎么死!” “你可听到了?”歌奴得意而笑,“你现在便如过街之鼠,人人喊打喊杀。” “有圣人曾问诸人:一个人若被所有人称赞,那么,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常乐问道。 “什么乱七八糟。”歌奴冷哼。 琴奴却向常乐望了过来,对这话题生出了兴趣。 于是他答:“这样的人,自然是好人了。” “不。”常乐摇头。“圣人说,这样的人,却正是最大的坏人。” “为何?”琴奴不解。 “圣人说,真正的好人,当是好人称赞他喜欢他,坏人却咒骂他厌恶他。”常乐答。 琴奴细思,然后点头,深以为然,问道:“不知是哪位圣人说的道理?” “知道这道理有道理便好,何必理会是何人所言?”常乐笑答。 孔子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但自己若再抄过来说是自己的话,便有些没道理了吧? “不会便是常大人您自己说的吧?”琴奴问。 “这个……”常乐心神一滞,一时倒真不知怎么答好。 琴奴笑了,点头道:“难怪主人如此看重于您。果然,果然。” “别拍了。”歌奴冷冷打断,“琴大哥,我想有些事,你当是看错了,也算错了。我终还是主人最喜欢的歌者,至于他,却不过是主人偶尔想起时,用来换换口味的消遣罢了。” “谁是消遣,谁是宠奴,这些你我说了不算。”琴奴摇头。 “那谁说了算?”歌奴问。 “主人才说了算。”琴奴答。 歌奴冷笑:“琴大哥,今日主人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你没有听懂?” “我只知,主人并未说过居所之事,并未说过常乐只是无聊时的消遣。”琴奴答。 “看来琴大哥的心智,怕也是出了些问题。”歌奴说。 “你我之间的事还未了,不要扯上别人吧。”常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歌奴,你方才那番话,我也来学一学,这便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方才发生的一切,我便只当未见、未闻。如若不然……” “好大口气!”歌奴厉喝,“你又能将我如……” 话音,仍在空中,回荡未绝。 脚已起。 常乐一脚扬起,重重踢在歌奴的裆下,巨大的力量将歌奴的身体击得凌空而起,高起高落,重重摔在地上。 “如何能动手行凶?” “你……好大胆!” “歌大人,歌大人!” 乐师们一阵惊呼,纷纷放下手里的乐器奔了过来,围住口吐白沫已然昏死过去的歌奴。 “出手……不……”琴奴摇头皱眉:“出脚未免太重了吧?” “我有分寸,他不至于死。”常乐慢慢收脚,“只是今后的嗓音,恐怕会再尖细一些,不知唱起歌来,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 琴奴摇头而笑:“怕是难说。” 第356章 生死天定 不是朝阳,不是傍晚。 但天空却起了一片红霞。 那是她的大红衣袍。 一掠而来,从天而降,足踏在高楼之巅,眼望向脚下凡尘。 她目光冰冷,微有不悦之色。 “主人!”奴峰诸人惊慌跪倒了一地,不敢抬头。 常乐抬头看着她,目光淡,笑容亦淡。 “你来了?”他问。 江帝照看着常乐,并不说话。 “主人,您快为歌大人作主啊!”有乐师悲呼大叫起来,“常乐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竟然将歌大人打成这副样子!” “主人,常乐嚣张跋扈至极,欺人太甚,求您责罚!”有乐师拱手低头,一拜倒地。 江帝照目视常乐,缓缓问道:“仙苑里的规矩,没有人告诉过你?” “有。”常乐点头。 “说得不清楚?”江帝照再问。 “很清楚。”常乐再点头。 “那么你当知道,这仙苑中所有的天地神火,都是本王的私物。”江帝照说,“除我族群,任何人族未经本王允许,不得吐纳吸取,更不要说召唤成焰后再行吞食。” “我知道。”常乐点头。 “明知故犯?”江帝照目光冰冷至极。 “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常乐说。 “谁要伤你?”江帝照问。 “自然是他。”常乐手指昏迷中的歌奴。 “他为何要伤你?”江帝照再问。 “那你便得问他了。”常乐很不友好地一笑 大袖轻挥,若红云掠空,一道光焰转眼打入歌奴体内,歌奴身子剧烈颤抖几下,便即醒了过来,一睁眼便大骂:“好你个常乐匹夫……” 声音尖细,倒真有几分宫中男子风采。 未及骂完,却感觉气氛不对,这才看到楼上的江帝照,急忙哭着拜倒:“主人,您可来了,可要为小奴作主啊!” “常乐说你要伤他?”江帝照沉声问。 “没有的事!”歌奴争辩,“小奴只是让他离开小奴的居所,将那楼还给小奴而已。” “你的居所?还给你?”江帝照看着歌奴,目光变得更冷。 “正是。”歌奴哭着说,“这常乐与管事奴勾结一处,共同欺压我等忠于主人的奴仆,当真是可恶至极。小奴说他几句,他便下此狠手……不,狠脚……” 他声音本便已变得尖细,此时配合哭腔发出,便更异得妖邪诡异。 却不再那么悦耳。 江帝照微微皱眉,似是不喜。 歌奴只顾低着头哭诉,却并没有发现。 “歌奴。”江帝照轻启红唇,声音虽小,但却压过歌奴哭声,歌奴急忙住口,恭敬伏地拜倒。 “你先后两次提到‘我的居所’。”她沉声问,“本王倒想问一句——整个仙苑都是本王私物,何时有一草一木,可冠以别人之名了?” 歌奴一时怔住,抬头看着江帝照,不知如何作答。 乐师们悚然一惊,这才突然意识到歌奴话中的不妥之处。 仙苑里,连天地神火都是主人的!你却怎么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我的居所”? 惊愕中,乐师们纷纷低下头去,先前鼓噪叫嚣讨好歌奴者汗如雨下,一时全身发冷,颤抖不止。 “主人,我……”歌奴惊恐地张口解释,江帝照的目光却移向了管事大人。 “你怎么了?”她问。 “受了些伤,不碍事,劳主人担心,实是惶恐!”管事大人伏地而答。 “谁伤的?为何伤的?”江帝照问。 “歌奴自主峰回归后,便让常乐搬离居处,将此楼还给他。”管事大人答,“下奴问起这是否是主人之意,歌奴大人便将下奴踢伤。” “他是我最宠信的歌奴啊。”江帝照说,“他的吩咐,你怎么敢不照办?” “下奴只知有主人。”管事大人答。 江帝照再问:“那么常乐要去此楼时,你怎么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主人赐他的权利。”管事大人答。 江帝照笑了:“这才是真正忠心的奴才。” 她望向跪了一地的众人,缓缓说道:“做奴才的,永远要认清自己是谁才对。” 诸人伏地,齐声称是。 只常乐一人不语,也只他一人不跪。 “你的倔强骨头,是不是应该碎几根了?”江帝照看着他问。 “我知你会罚我。”常乐说,“跪与不跪,都要受罚,又何必去讨好你?何况我本也没什么错。” “大胆!”歌奴尖叫,“怎么敢如此与主人说话?” 他已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此时分辩解释都没有用,只能全力表忠心,只能想办法转移主人的注意力。 于是他吼,他叫,他激动不已。 常乐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语。 琴奴跪在地上,面朝大地,露出笑容。 “本王与他说话,与你无关。”江帝照冷冷开口。“你胡乱插言,是闲命太长了吧?” “主人!”歌奴惊恐大叫,再次扑倒在地。 “可惜,可惜。”江帝照摇头叹息,“你本是我一枚小小的开心果,尝了许多年,虽有些腻了,但终也是听惯了,不舍得丢。” “主人饶命,小奴知错了!”歌奴颤声尖叫着,磕头作响,将额头撞破。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流了一地。 江帝照慢慢抬手,手指一勾一弹,一道神火如箭而来,直接射穿了歌奴的后脑,砰地一声炸开,便是桃花朵朵开,艳色满地。 乐师们身子伏得更低,颤抖不休。 “仙苑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本王的,连你们也是本王的。”江帝照缓缓说道,“永远记清这一点。” “是。”诸人应声。 常乐未应。 于是江帝照便只看他一人。 “歌奴错在先,但不代表你的错便可原谅。”江帝照说,“你大可事后向本王说明,我自会处置他。但你一气吞食我这么多天地神火,罪却比他更重。” “可他若今日便将我打死了呢?”常乐问。“我又怎么向你去诉苦?” “说得真有道理。”江帝照笑,“但仙苑只讲我的规矩,却不会讲你的道理。你可明白?” “那么,你要我怎么死?”常乐问。 “终是情有可原,罪不至死。”江帝照说,“但若不让你死,又是坏了规矩。这令本王有点为难啊。杀你吧,你现在已是本王惟一的歌奴,今后又有谁为本王而歌?不杀吧,岂不让所有奴才都觉得,本王可欺之以理?” 她看着常乐,笑问:“不如你给本王出个主意?” “放我回家,眼不见,心便净。”常乐说。 江帝照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不如将你的生死交给上天吧。”她说,“你若能受得住那般苦活下来,便算是天饶你,本王便顺天意行事;你若是被烧成灰烬,便是天欲绝你,本王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目光一扫,向远方勾了勾手:“来啊。” 刹那有风雷之声起,一道身影疾掠而来,凭一对巨翼破空飞腾,不久后便一了近前,单膝跪在地上。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眼波流转间,尽显媚态。 一对青翼如膜,在背后缓缓收拢,消失不见。 “属下在。”她轻声应道。 “先前的话,你当已听到。便送他去那里吧。”江帝照说。 那里又是哪里? 朱乐福心中惊恐至极,虽然依然能感觉到那可怕的压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但想到常兄弟转眼便要死了,便不由悲从中来,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向前方,哭着说:“主人开恩吧!常兄弟并没有不忠于您的意思,开恩吧!” 常乐有些吃惊,实是没想到这种时候,朱乐福竟然有勇气为自己求情。 目光中,不由更多了几分情义。 “你是伺候他的奴仆吧?”江帝照打量朱乐福,轻声问。 “是。”朱乐福点头。 “忠仆护主,原是好的。”江帝照缓缓点头,“既然你这般忠于他,却不知忠于本王,那你便和他一起去那里吧。生死,看天命。” 朱乐福身子一震,咬了咬牙,不敢出声。 “你可愿意?”江帝照笑问。 “小奴……小奴是忠于主人您的。”朱乐福颤声说。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在生死面前,他终要抛弃常乐时,他又坚定无比地说:“但小奴却愿与常兄弟同生共死。他……他若死了,我陪着便是……” 常乐不知说什么好,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江帝照一笑:“和峰上其余人奴相比,你倒更似人些。好,那便将他们一并带入幽府,投入地岩火河之中!生与死,便看他们的造化吧!” “是!”青翼女妖点头,起身望向二人,一笑间,一对青翼展开,人如风一掠而至,左手抓住朱乐福,右手抓住常乐,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掠向花园峰。 奴峰院中诸人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伏地不敢乱动。 琴奴低头轻叹。 实是可惜了一个歌乐大才。 江帝照目光望向青翼女妖消失处,若有所思。 脸上隐带笑意。 花园峰中,花大人痴痴立于花间,手提水壶,壶水倾泄,未落花间,全在地上。 她望着某处,脑海中翻腾的,却全是他的身影。 突然间,有风起,她愕然望向天空,透过藤蔓缝隙,见到那一位妖族大人手提二人一掠而过。 空中留下一声惊呼,听起来,有些耳熟。 这是谁将要受火刑? 怎么听着,似是那个……朱乐福? 若其中一个是他,那么另一个…… 她身子一颤,手里的壶掉在了地上。 第357章 地岩火河 林暗草惊风。 风来自于青翼。 女妖一掠入林,于暗林中视物如常,闪电般的几个转折之间,便已经来到了那一面常乐只是听过,却终未曾见过的山壁前。 如一座孤峰耸立,那面山壁似枪锋,又似锥柱,立于林中,半隐于雾内。 女妖向前而去,身上青焰闪动,隐约形成符文与阵,印入雾中。于是,那朱乐福怎么转都转不进去的雾,便立时散开,露出一方绿色光屏般的洞口。 光屏如真似幻,似是绿玉,又好像是一面湖水。 女妖直接撞了过去,吓得朱乐福惊呼失声。 常乐只觉触之如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仔细地看着周围的变化,眼见光影由绿转淡,自己与女妖一同进入了一条淡绿色的通道中,向下而去。 通道如同中空的水柱,看不清外面有什么。 这一坠,便是许久,朱乐福初时惊呼尖叫,后来却叫得累了,干脆闭眼等死。 看着他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的样子,女妖轻蔑一笑:“没那般本事,逞什么英雄?小命便要交待在这里,真是不智,亦不值。” “谁说他便一定会死?”常乐说。 “你倒算有点胆色。”女妖赞了他一句,“不过不知在地岩火河之中,又能挺过多久?”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常乐问。 “炼狱。”女妖一笑,突然青翼猛振,生生在半空止住了下坠之势,然后松开手。 朱乐福便与常乐一起向下坠去,接着轰地一声砸入一条河流。 那河在地下幽洞之中缓慢地流着,慢得如同岩浆流淌。 但它并不是岩浆,只是浓稠至极的某种液体而已,外表显露出橙红的颜色,不断散发出庞大的热力。 两人砸进河里,初时感觉像是摔进了泥浆之中,倒不怎么疼,但接着,重重热力传了过来,立刻烤得他们全身剧痛。 朱乐福在河中不住挣扎,常乐则咬牙挺住痛苦,凭着感觉伸手抓去,一把抓住朱乐福的手,踩着那浓稠河水向上而起,数息后突出水面。 他全身发力大吼,将朱乐福举出水面,自己脚下不住踩踏,保持着半边身子在河水之外。 朱乐福挣扎几下,感觉痛苦消散,这才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无边地下幽洞,不见有岸,一条散发着高热与火光的长河,慢慢地在洞中流动,不知流向何处。 他发现自己是被常乐举在半空,而常乐却因此半边身子沉在河里,不由急了:“不行,你快将我放下来!” “你受得了?”常乐问。 朱乐福听出常乐的声音颤抖不止,知道他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不由哭了起来:“我死便死了,不能害你啊!” “放心,我们都死不了。”常乐笑了笑。 笑得很艰难。 地岩火河的巨大热力,已经在他体外形成了一层火焰,将他的衣衫都烧了个干净。他赤身沉浮于河中,沉在河里的部分无时不在承受烈焰锻烧一般的痛苦,还能笑得出来,已然是奇迹。 他咬紧了牙关,两座神火宫同时全力发动,神火力量爆燃而起,化为护体之力,这才勉强挡住火焰,住其伤不了自身。 但也只是挡得住火,挡不热。 巨大的痛苦令他不住冒出汗珠,但那些汗珠方出汗腺,便被热力烤成了气飞散空中。一时间,他露出河面的身体部分,雾气蒸腾。 朱乐福哭着说:“你将我丢下吧,早晚都得死,我情愿和你同一时刻死去。” “这份情谊,我永生记着。”常乐说。 朱乐福见他怎样也不肯放自己下来,便一咬牙,猛地一挣。常乐本已承受巨大痛苦,神火力量全都用来抵御,此时却再抓不住,眼见他摔落了河中。 河水如浆,浮力极大,朱乐福于痛苦中的挣扎,便使他不能沉下。 转眼间,重重火焰已经将朱乐福的衣衫烧净,复又开始锻烧他的身体,他发出惨叫,挣扎不休,却向着远离常乐的方向而去。 常乐自知他的意思。 于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能活着,你便能活着!”他声音沉重。 右手神火宫的神火力量尽数流动而出,传入了朱乐福体内,替他在体外布了一道防护,将地岩火河的火焰隔绝在外。 朱乐福觉得身上的痛苦一下减轻不少,怔怔自视,才发现有一道道黄火自体内涌出,隔绝河火,不由愕然。 他看着常乐,见常乐也是一身黄火,守护身躯,这才想通是常乐运用御火者之力,在保护自己,便着急起来,忍着痛说:“松手,快松手!你若心疼我,便将我一掌打死,也省得我受这苦,却别为我浪费你的力气呀!” 说着又哭了起来:“我现在知主人那话的意思了。你们御火者自有本事抵抗这河里的水火,只要能坚持到主人开恩的那一刻,你便有活路。可你若为了我这不值钱的弱民空耗了力量,又怎么能等到那一刻?” “无妨。”常乐笑了笑,“你要与我同生共死,我便要让你与我一起活着!” “不成,不成!”朱乐福挣扎起来,但却甩不开常乐的手,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都是我不好。”他哭着说,“我只想着,若你死了,他们必也来害我,我反正是一死,还不如和你死在一起,黄泉之下也有照应。却不想,如此却连累了你,都怪我,都怪我!” “不。”常乐摇头,用力握紧他的手。“乐福哥,我们都不会死,绝不会!” 他眼中光焰闪烁,猛地一声大喝。 痛苦虽然强烈,但却不能中断他对天地神火力量的感应。 在这起伏之中,在这挣扎之中,在这锻烧之中,他渐渐感应到了天地神火的变化。 这地岩火河不是岩浆,不是河,而是脉络,是仙苑花园峰这座山的神火脉络! 它贯通整座花园峰,且延绵不断地向远而去,不知连通了多少山峰谷地,也许整个仙苑都是它的一部分,都是它的雄伟身躯。 常乐不由惊叹:不想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存在,不是生灵,却有着与生灵一般的火力脉络,简直是山峰成了精! 难怪江帝照不流连人间,原来这山竟然有这般神奇。 只是这山的火力强大无比,火力脉络之中的神火凝聚如水,浓稠如浆,其热力更是难以以抵挡,就算常乐燃烧神火力量自护,也只是能减轻痛苦,延缓死亡的时间而已。 或是在自身火力耗尽前,先承受不了痛苦而身死;或是等火力耗尽,再无从抵抗这可怕火力,而被烧成灰烬。 朱乐福不是说过,曾有奴仆在这里惨叫了数日夜才死吗? 似乎没有选择。 但常乐不信。 他努力地探查,用尽力量寻找,费了无数心机,才终于能够进入这里,为的只是受折磨,为的只是等死吗? 不! 绝不! 他于那大喝声中,奋起全部的力量,全身的毛孔同时打开,贪婪地吸收着那浓稠的河水入体,锻烧着体内第一道汗腺、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 百倍于先前的巨大痛苦,令他再次发出吼声,声震四方,那幽洞竟然也跟着震荡起来。 朱乐福不知详情,见他这般痛苦,不由大叫:“放开我吧,让我去死便好,你不用这么折磨自己!” “你们在哪里?” 此时,有焦急的女声传来,在远处回荡。 常乐微怔。 他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此刻,她正立于一方岸上,承受着那可怕的热力炙烤,发丝焦曲,全身颤抖。 “是……是花大人?”朱乐福有些愕然。 “向那边去。”常乐咬牙说着,拉着朱乐福踩水向声音起处去。 朱乐福不敢再乱挣扎,跟着常乐一起奋力向前而去。 不知多久后,两人终于看到了那一方短岸,以及岸上正承受着巨大痛苦而神情委顿的花大人。 她半跪在地,几乎已经承受不住这可怕的热力,却还是在拼命地向着两人挥手。 “到这边……这边来……”她有气无力地说。 常乐猛地发力一跃,带着朱乐福跃过两丈距离,落在了那岸上。 终于离了那痛苦之源,朱乐福不由长出一口气。虽然岸上亦是热浪升腾,光焰如织,令人感到无尽痛苦,但与那河中相比,却已经如同天堂。 “你怎么来了?”常乐问花大人。 花大人面色枯黄,嘴唇已经干裂,却还是冲他勉强一笑。 “你呀,怎么会……被丢到这里?”她问。 “你快走。”常乐轻声说,“你是弱民,这里的火力你承受不住。你不该来的。” “但我若不来,你便会死在这里。”花大人笑笑说,“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终是……终是有感情的……” 她身子摇晃,几乎再说不下去。 “你快走!”常乐催促。 “知道。”她艰难地点头,费力地站了起来,指向远处:“那边……有一道出入口,连接着花园峰下……你们若是顶不住,便从那里逃走。我没下过峰,不知峰下情形如何,但……总是一线生机。” “我知道了,你快走。”常乐点头,心中感动。 又觉得对她有愧。 她笑笑,无限留恋地看了常乐一眼,踉跄而去。 “为何我身边,总有不忠之奴?” 一声叹息起,常乐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第358章 痛彻 紫焰缭绕,江帝照一身红衣如火,似比地岩火河更热。 花大人的脚步更加踉跄,却不再是向前。 半枯焦的发丝,在热风中舞不出轻盈的姿态,她看着面前的主人,笑容有些惨然。 无从解释,无可解释。 主人要杀的人,她却要救,那便是存心与主人作对,便是背叛,便是该死。 又能解释什么? “与她无关。”常乐大步向前,想要将花大人挡在身后。 江帝照的目光中有一抹凌厉,紫气一掠而至,常乐立时被定住身形。 “花奴,你跟我多久了?”江帝照看着花大人问。 花大人惨笑着答:“早忘了去计算。” “为何会忘?”江帝照问。 “人若对将来没什么盼头,只是活一天算一天,便不会理他什么年岁几许。”花大人说。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江帝照点头。 “可我着实有些心痛。”她说,“我对你比别人更好呀。” “可我终不是猫狗。”花大人摇头。 “对,你是人。”江帝照冷笑,“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都是不知感恩的东西,都是……” 她挥手:“该死的东西。” 有紫气流动,瞬间千百次掠过。花大人身子颤抖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地岩火河边。 经过常乐时,她看了常乐一眼,笑容有些甜。 常乐红了眼,却不能回头,只能听到身后传来无数声响,似是有碎乱的一堆杂物落入了地岩火河之中。 江帝照看着常乐,问:“想杀我?” 常乐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若开口,必是咒骂。 因为忍不住。 咒骂,可解一时之气,随后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用再牵挂。但那之后呢?江帝照还是江帝照,仙苑还是这个仙苑。 所以他咬牙,咬破腮帮忍住。 “我便欣赏你这一点。”江帝照笑了,“有你这一个玩物,胜过千个万个。本王确实舍不得你死,所以虽然这算是作弊,但既然花奴已经付出了性命的代价,那么我便由着她吧。” 说完,她转身而去。 紫焰几度缭乱如风,风停后,人便已不见踪影。那一抹紫息远去,常乐握紧了拳头。 “你……你没事吧?”朱乐福担忧地问。 常乐摇头,转身,望向地岩火河。 “可惜花大人她……”朱乐福眼里有泪,轻轻擦去,望着地岩火河边上几点血迹。 常乐走了过去,在那血迹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轻声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从见到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我。 于是我便利用你的喜欢,赖在这花园中不走,还带了别人来帮我探查此地的秘密。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但我也知道你不敢喜欢我。因为奴峰上也好,花园峰上也罢,所有的人都是奴隶。奴隶是没有自由的,命都是江帝照的,七情六欲又哪敢自己作主? 你越是不敢,便越是喜欢。 越是喜欢,便越愿多见我。 我却利用了你的喜欢和想见。 对不起。 他的身子躬了下来,头低垂在地,触及那些血迹。 血在高温下已经干涸,印在石岸上,不知能存多久。 “我会让她死。”他头触着她的血,轻声说着:“请相信我。”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变得更加阴沉。他转向朱乐福,沉声说:“你留在岸上,若能感应到天地间的某种力量,便坐下来仔细感应,慢慢追寻。” “兄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朱乐福有些害怕。 他觉得常兄弟的眼神有些吓人,仿佛…… 仿佛是一头可怕的凶兽,其威如山,其怒似海。 常乐转过头去,没再多说一句,直接走入地岩火河之中。 “兄弟,不能想不开啊!”朱乐福急得大叫。 “你放心。”常乐沉声说着,渐渐走入地岩火河深处,让河与火将自己的身子完全吞没,只余头在水面。 他望向朱乐福,说:“我不会寻死。相反,我会好好活着,要活得越来越好。你也一样,要越来越好。” 说着,他笑了笑,便完全沉入了地岩火河中。 朱乐福很害怕,想要下河去将他拉上来,但突然觉得他方才的话里透出了些别的意思。他觉得常兄弟这么做必有深意,既然不是寻死,那便是在找生路。他不能理解御火者的想法与办法,也不能帮常乐什么忙,于是决定便听他的话,静静等着,别添乱。 地岩火河中,常乐一沉到底,静静地坐下。 他睁开了眼睛。 柔软脆弱的双眼,被这种凝结成液体的神火舔舐,痛苦超乎想象。但他就这么睁着眼,看着火焰的舞动,一眨不眨。 疼吗? 真的疼。 如此疼痛,一朝经历,终生难忘。 他便是要自己终生铭记此时。 记住那恩,也记住那仇。 他吸气。 神火河水便涌入他的鼻孔、气管、肺叶。巨大的痛苦,也随着河水一起涌了进来,烧灼着他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他瞪大了眼睛,心里默念着:来吧,有本事便将我烧成灰烬,不然的话…… 他的头发在火河里根根飞舞飘荡起来,如同无数条长蛇,或是长龙。 龙蛇乱舞。 黑暗的世界中,有无数的光明依次亮起,慢慢地燃烧成巨大的火球。一座座隐于雾中的神火宫,默默地将力量连成一体,不断地吞噬着那涌入常乐体内的强大火力。 万焰燃烧,无尽长夜成永昼。 朱乐福坐在岸上,时间久了,一样感觉到极大的痛苦。 河里是地狱,岸上却也不是天堂,甚至不是人间,而是刑场。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无论如何,都只觉得痛苦。 “什么鬼地方,什么鬼地方!”他不住地嘀咕着,四下乱转,以缓解心里的忧虑和恐惧。 但话终有说到无声时,脚终有走到无力时。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了,于是停下,于是坐下。 默默地呼吸,呆呆地凝视,许久之后,他隐约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被吓了一跳,惊恐地仔细感应,那感觉却又弱了些。 不过,似乎那东西经过处,便会好受一些。 他再仔细地体会,隐约想起了先前常乐为保护他,抓住他的手,送来黄色火焰时的感觉。 似乎与现在有些相似。 他愕然坐着,望着地岩火河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红色的火光,自他的眼中闪动而起。他并没有发觉。 他只是突然觉得,天地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个沉闷压抑的洞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跳跃,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他没来由地觉得是生机。 道道红焰流动中,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世界黑沉了下来,正当他惊恐不知如何自处时,身后光明大作。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座巍峨宫殿立在自己身后,散发出重重红色的光焰。 “这是怎么回事?”他愕然自语。 空中突然有巨响传来,如同雷声,他猛地转头望去,看到在远处有人缓步走来,那雷声便是那人的脚步声。 那人高大无比,支天踏地。 他没有害怕。 因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我何时变得这么高大强壮了? 他不解。 幽府洞中,朱乐福不自觉地盘膝而坐,进入一种寂静若木石的状态中。 他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生出神火宫,成了御火者。 地岩火河底,常乐什么也没感应到。 巨大的压力与痛苦,令他只能感应到自己身边咫尺之地神火力量的变化,只能将心思全用在自己的身体上。 他不断地用嘴吞食着河水,不断地用毛孔和鼻子吸纳着火力。他的身体如同一块被置于烈焰之中的顽铁,不断经受着锻烧,不断地承受着痛苦,也不断地变得更为强大。 时间,不知不觉,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 一天。 两天。 三天…… 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二十天,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月,但不论是沉于河底的常乐,还是盘坐于岸上的朱乐福,却都没有感觉。 朱乐福身上,涌动着重重的光焰,此时早已不是红色,而是橙色。那颜色还在慢慢地变化,于某一时刻里,终于化成了单纯的黄色。 他的身体颤抖着,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重重黄焰自他周身升腾而起,他慢慢地站了走来,抬起手,在空中茫然地挥舞着。 黄色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地凝聚,许久之后,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柄大斧。他轻轻握住那如同实物一般的火焰之斧,望向了身后远方。 也许,我能劈开这山壁,如此就可让常兄弟和我一起得到自由。 他这样想着。 自由之后会如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归会比现在这样活着要好。 于是他缓步走了过去,向着花大人曾指明的方向走了过去。他默默握紧了斧头,身上涌起重重火焰。 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巨人,变成了强大无比的神明。奴峰上那些位高的人奴大人也好,主峰上那些力强的妖族大人也罢,在自己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我能开山。 我能破岩。 我无所不能! 他的眼中涌出一抹疯狂之色,脚步越来越快。 便在这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因此而气恼,厉喝一声:“滚开!” 他举起那柄大斧,向着那道身影狠狠劈去。 他不知那是谁,只是本能地生出无穷的恨意。 那人静立不动,任他的斧头劈在身上。 有响声传来。 斧头碎了,散了。 朱乐福喷出一篷鲜血,飞了出去。 第359章 金甲在身 紫焰缓缓流动,江帝照信步走在岸边,望着地岩火河。 朱乐福倒在远处地上,一动不动。 她并不看他,因为他的生死对她来说,便如一只地面蝼蚁的生死对一只青空苍鹰来说一般。 她只关心地岩火河之中的他。 “本来只是无心插柳,没想到你果然是绝代之才。”她一边来回走着,一边自语。 “如此甚好,终不费我一番期待,终不枉符离一死。”她轻笑。 然后轻咳,于是便有点点血落。 “伤更严重了,真是讨厌。”她轻叹一声,“我还是小看了人族紫焰的实力。于兴南不愧是剑道之首,那个姓刘的胖子却是什么人物?也好生厉害……” 本来可以在心中想的事,她非要自语出来,不是为给谁听,只是若不说话,在这闷热的地方呆着,便有些无聊气闷。 她真的不喜欢无聊和气闷的事啊。 她喜欢热闹,喜欢有人给自己解闷,所以才要有乐师,所以才要有歌者。 可总不能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呀。 地岩火河底,常乐睁着眼。 若有人能看到此刻他的眼睛,必会感到惊讶无比,因为他的目光如同日光一般明亮强烈,笔直地投向远方,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在其眼中映成了一道复杂的火之图案。 他静静地坐着,脸上慢慢地扬起一丝笑容。 火脉向远而去,如同血管,散布在花园峰之中。它有无数的分支,便如生物的毛细血管一般,复杂如莫非刻在火器上的花纹。 常乐看到了所有的“花纹”。 于是,便等于掌握了整个花园峰神火的秘密。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火脉延伸不知几百里,在这几百里范围之内,有山峰,有河流,有山谷。所有一切,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御火巨人之躯。 它不是生灵,因此没有灵智。 它也不是自然死物,因为它的“体内”,已经形成了火脉。 也许让它这样成长下去,千年或万年之后,它真的会形成一种奇妙的新生物,一种介于能量体的火灵与血肉之躯的御火生灵之间的特殊生命体。 但那是千年或万年之后的事了。 此刻常乐看着那火脉的走向,并透过火脉,观察着仙苑范围内诸峰诸河诸谷的神火力量,渐渐生成一种诸山为奴我为主的感觉。 他站了起来,那些浓稠的火之水便托着他浮出了水面。 “乐福哥,你如何了?”他望向岸边问道。 但接着,他看到了一道道紫焰,看到了倒在远处的朱乐福。 他的眼睛里有光芒闪过,不是那种映成复杂图案的强烈光芒,冰冷而充满杀机。 江帝照笑了:“怎么,恨我恨到这般地步吗?” “为何杀他?”常乐问。 “声音怎么都颤了起来?他在你心中,便那么重要?”她笑,“我杀他,还要和你说声为什么,这是什么道理?别忘了,我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奴隶。天下哪里有这么霸道的奴隶?” 然后她摇头:“放心吧,他没有死。举着把斧头来劈我,真当他是紫焰境的不世强者?本王可没出手,是他自己受不住反震之力。” 常乐松了一口气。 但也仅是一口气。 岸上某处,血迹已经淡到将要消失,但在常乐心中,那几滴血却将永远鲜红,绝不会随着岁月延长而慢慢地消失不见。 “所谓幽府,其实便是仙苑的火力通道。”江帝照望着地岩火河说,“而地岩火河,并不是岩浆之河,而是神火力量凝聚成的火之河。” 她的目光移向了常乐,上下打量,然后笑。 “我在这里修炼了那么多岁月,却还是不能降服这河,不能收了这火脉巨力,而你在这里泡了不到一个月,便得了这许多好处,这般体质,真是令人羡慕不已,也嫉妒得要发狂。”她认真地说。 常乐看着她,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你抓我来,本便是想用我来降服花园峰的火脉?”他问。 “初时,只是想试试。”江帝照说,“我想,那能召唤九天神火降世为雨,能凭一文之力生成圣地的人,恐怕也能让这强悍的火脉臣服吧。虽然我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但既然有一线希望,终要试试。” 她笑:“否则以我的性子,如何会在乎符离的死活?他虽曾是我的部下,但后来一心想要超越我,早已与我貌合神离。至于族里的什么妖神之策,我根本不屑一顾——若我能掌握仙苑火脉,所谓的妖神又算什么?” “但你怕我知道。”常乐说。 “是啊。”她点头,“若是明着和你说了,你一定不会按我心意行事,只会故意与地岩火河之力隔绝,损人不利己。” “用词不当。”常乐摇头。 “但,我的确会那样做。”他又补充。 “所以我想,不如让你在不自觉间帮我完成此事。”江帝照说,“我本在琢磨如何计划,歌奴却为我造出机会,而你也真配合。其实,若本王所料不差的话,你出手打伤歌奴,为的怕就是要赌一把,赌本王会以地岩火河来处置你吧?凭你对天地神火的感应能力,又或是直觉,终会知道这可能是你的大机会。” 常乐缓缓点头:“是。” “世间事很奇妙。”江帝照笑,“有时不需要太过谋划,机遇便能出现在你面前。” “你如何知道,我已降服了它?”常乐问。 “不然,神火之水如何会托你上来?”江帝照反问。 “也许只是我踩水发力?”常乐再问。 江帝照笑,摇了摇头:“常乐,你知道我对它动了多少年的心思?你知道我为得到它,付出过怎样的代价?你知道这些年前,我做过多少尝试?对它,我远比你更为了解。” “那么,你就不怕我利用它的力量,将你杀死?”常乐问。 江帝照笑得更开心了:“常乐啊常乐,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半晌后,她止了笑声,认真地说:“我是饮者,地岩火河是瓶里的水,而你,只不过是一根麦秆。麦秆可以喝掉瓶中的水吗?不可以。所以,它虽然可以让那水流入它的身体,却终只不过是力量的过客。主宰?掌握?常乐,你想得太多了。” “可你又如何能利用我?”常乐问。 “你们人族称我们为妖孽,说我们以人为食,所以形同恶魔。”江帝照说,“但其实你们才是妖孽。我们吃人又如何?你们人却吃万物啊!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哪一样你们不曾吃过?” “你要吃了我?”常乐问。 “是的呢。”江帝照笑得如同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分外可爱。 她舔了舔嘴唇:“想来应该不会和那些凡俗之辈一样难吃吧?” “只怕我不能让你如愿。”常乐摇头。 他立于地岩火河之上,脚踏火之河水,却如同站在坚实的大地上。 重重黄焰自他体内生成,汹涌而起。两座神火宫同时大放光明,神火爆燃。 “爆燃神火这种法子,对别人来说是搏命之技,你却如臂使指,从容淡定而为,面不改色。本王倒有对你的师父有些佩服了。”江帝照说。 “可惜你没有遇上他。”常乐说。 “不过就是凭一个无色天火级的字罢了。”江帝照笑,“真以为你师父凭那一个字,便可无敌于天下?” “你不信?”常乐冷笑,“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江帝照又笑:“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拖延时间。我根本不在乎。” 刹那紫焰动,生成道道紫气,缭乱而起,一掠而去,缠绕常乐全身上下。紫焰级的禁锢之力,如同山,好似海,将他锁定,死死困住。 但常乐的脸色并没有变化。 “我确实不能掌握火脉。”他说,“但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未能从中得到半点好处。” 金光流动中,一道金甲缓缓出现在他身周,仿佛是金色的火焰将他包围,复又凝聚成了片片光滑的金片,织就一甲。 他一身金光,凝立火上,挥手之间,紫气消散。 “你困不住我。”常乐说。 “我却要来杀你!”他又说。 “很好,很好。”江帝照点了点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这样的你,才值得我吃下。” 她不再笑,也收起了那种故作可爱的面容,与故意装出来的小女儿语气。她目光变得冰冷,于是闷热的幽府洞中,便生出一道阴冷的风。 “境界的差距有时虽不是差距,但有时,却真的是差距。”她轻声说着,慢慢抬手。 紫焰升腾化云,云凝聚为屏,出现在常乐头顶,一只巨爪自那云屏中露出尖锋,然后疾落而下,向着常乐抓来。 它曾敌过于兴南的剑,曾对过刘半月的拳,不落下风。 常乐抬头,轻声说:“我当然斗不过它。” 然后又说:“但它可以。” 他握掌成拳,金甲闪耀光华。他挥拳冲天一击,金光便立时如柱而起,轰然击向上空。 地岩火河剧烈地动荡起,他脚下的河水顺着他的身体流动而上,集中在这一拳之中,随着金光一起破空而起,如支天之柱挺立,撞上巨爪。 轰鸣之声震耳,幽府摇晃不休。 点点火光四下里溅射,重重烈焰升腾而起,又于半空消散。 常乐以黄焰之境,金甲之身,一拳力破紫焰妖王巨爪一击。 风火远掠,浪静无波。 常乐立于水面,如同山峰。 头上紫云屏碎裂,巨爪不见踪影,空中只余无数金色光焰之丝,在游走,在慢慢消散。 “你伤不了我。”常乐认真地说。 第360章 吃 冲天而起的水柱或说是火柱,复又落下。 如一场神奇的水火之雨。 少年身披金甲,立于雨中,金光耀眼。 “这般英俊少年,实在令人心动。”江帝照说,“真恨不能立刻将你吞了下去。” “怕你没那机会。”常乐摇头。 他抬手,金光随着金甲流动,脚下的地岩火河上立时起了波涛,随手起,随手动,随手向前轰然化为一道洪流,掠起后盘旋缠绕如龙蛇,凝聚为一柱,向着江帝照撞去。 “佩服。”江帝照点头,说了两个字,然后张手向着那巨柱抓去。 她纤纤玉手与那柱相比,是如此纤细渺小,但只一抓,便将巨柱抓在手里,随意地一揉一搓,巨柱便化成了圆球。 小小圆球如丹,在她掌心滚动,仿佛一枚被缩小无数倍的太阳。 她收掌,太阳的光芒便尽被她拢于掌中,无一丝可以逸走。 “人不能太自大。”她笑笑。 然后张开手掌,向前一推。 那巨柱缩成的小太阳飞掠向前,笔直地向着常乐撞来,于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焰尾,如流星破空。 金甲光芒动,常乐双手同时自河面抓起一道水柱,交错挥在胸前,形成双重巨壁。 小太阳撞在巨壁上,发出啵地一响,接着便轻易地穿透了第一重壁,撞在第二重壁上。 它的力量似乎消耗了不小,所以不得不将禁锢解开。 刹那间,它轰然爆发,由丹药般大小一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巨大的力量彻底轰碎了第二重壁。 常乐连退十余步,才顶住了爆炸的冲力。 金甲浮动,金光连闪。 “倒真是件挺不错的铠甲。”江帝照点头感慨,随即一掠而来。 脚下紫焰为云,托着她的玉足。 她如一只青鸟,穿梭云中。 转眼到近前。 常乐一拳向前击出,金光流动,召唤地岩火河的河水涌起集于这一拳上,轰向江帝照。 江帝照微微眯眼,伸指一点,便有巨喙凌空出现,击穿了火河水,击在常乐胸口。常乐身上金光大作,人向后笔直地飞了出去,撞在远方岩壁上。 岩壁上火光闪动,生成重重防护,使洞壁不损,而常乐则被这防护之力撞了回来,摔入地岩火河之中。 “出来。”江帝照看着常乐沉没处,冷冷说道。 水火破,金色的身影一掠而起,却不是出自于落水处,而是江帝照身后。常乐一拳击向江帝照后脑,拳风凛冽,拳势无情。 江帝照不回头,身后紫焰分作两片,各化成一只火翼,先后迎向常乐的拳头。第一翼将常乐的拳力瓦解,第二翼扫在常乐身上,将他再度击飞出去。 这一次他撞上洞顶,再摔入地岩火河之中。 江帝照张手一抓,紫焰化云屏,巨爪直入火河之中,将一个全身金光闪烁的金人抓了起来。 再挥手,另一道紫焰化云屏召唤巨爪,两只巨爪将常乐抓在其间,用力撕扯。 金甲上金光连动,常乐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自那两只爪中传来,利爪却无法突破金甲,将他刺伤。 “你杀不了我。”他对江帝照说。 然后挥拳,召唤两道火浪冲击两只巨爪,自己便重获自由,再度落到河面上。 “不要太自信。”江帝照双手如爪,凌空挥舞,便再有紫云屏起,一只只巨爪不住自其中探出,向着常乐抓来。 常乐挥拳抵挡,洞中一时间轰鸣之声大作,不断有火光闪耀,火花四溅。 地岩火河似乎沸腾了起来,不再缓慢流动,生出无数疯狂的漩涡。常乐于河面疾奔,与巨爪游斗,意图接近江帝照,但始终到不了近处。 江帝照眼中寒光如刀,突然伸指一点,一道巨喙直击在常乐背后。 常乐踉跄向前,不及反应,便有两只巨爪刹那间做出百击,八只锐利如剑的尖爪次第击在金甲上,一时金光闪如涟漪,他则失去控制,被巨爪击飞空中。 江帝照再一指,一道巨喙自天而降,重重啄在常乐的胸膛上。 金光闪亮,金片漫天。 这一啄,竟便将常乐胸前的金甲击得碎散漫天,常乐带着一道金色流光,直落入地岩火河之中。 轰然一响,水火柱冲天。 江帝照立于纷纷火雨中,面容平静。 “那年我修道有成,观天地神火变化,望见一山,竟隐约生出奇妙脉络,蔚为大观。”她轻声说,“于是我便来到这山中,吸纳山间神火精华,探查此山奥妙,与这山一同成长,建起这偌大的仙苑。” “它看着我成长,同样,我也在看着它成长。”她说,“没有谁比它更了解我,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它。你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控制了什么?” 她冷笑:“滚出来!” 手轻轻一扬,一道河水立刻冲天而起,将常乐自河底丢了出来,摔在岸上。 她缓缓转身,看着身上金甲破损处已然恢复大半的常乐,说:“我和它是朋友,你又算什么?” 常乐慢慢站起。 胸前有金片于震颤中断裂,落下。他伸手接住,慢慢地重新压在胸前,让它与其他金片再度连为一体。 “朋友?”他抬头,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算计自己的朋友。” “你们人族不是向来惯于如此?”她冷笑。 “至少我不同。”常乐说。 “而且……”他想了想后又说:“就算是真正的奸人,也总归会有一两个自己愿意看着他好,不愿意让他受损的朋友。我不知你有没有。若没有,你便连人族的奸人也不如。很可怜。” “当然,你也知道没有朋友很可怜,所以你才说它是你的朋友。但你天天想着吞食了它的力量,又如何能算是它的朋友?”他看着江帝照,冷笑摇头。 “你懂什么?”江帝照有些动气,“你这根小小的麦秆,做好你的本分便好!” 她一张手,紫云屏中便有巨爪探出,抓向常乐。常乐厉喝出拳,击在巨爪上,但巨爪只是剧烈一震,随即还是将他抓在其中。 “你很强。”江帝照语带赞许之意。“但再强,终也不过是黄焰境而已。” “未必便没有机会。”常乐四肢发力,与巨爪角力,同时沉声说道。 “我杀过许多人族高手。”江帝照说,“他们初时都似你这般,以为自己未必便没有机会。” 她伸指点来,巨爪松开,巨喙再度击中常乐,将常乐打得飞了出去。 他撞在洞壁上又弹了回来,不及有动作,空中同时出现四道巨喙,几乎同时击在他身上。 金甲震荡,金片四溅,金光流散。 他吐了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在灼热的岸上,不远处,是昏迷不醒的朱乐福。 江帝照缓步而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但方一张口,便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她目光一寒,转过头去。 常乐笑了:“原来你的伤一直没有好。” “那又如何?”江帝照转回头来,没有擦去嘴角那一抹血。“吃了你之后,便会全好。” “未必。”常乐摇头。 “我不屑与你做口舌之皱。”江帝照走到常乐面前,抬手一抓,紫焰如爪,将常乐扼住提起。 “我也一样。”常乐淡淡一笑。 他抬手,掌中有一点金光闪耀。 他挥手,那一点金光瞬间延长,在空中化成了一把金色的火剑。他一把将那剑抓住,猛地向着江帝照刺去。 如此近的距离,这般快的速度,江帝照似乎无处可躲。 她没有躲。 因为不需要。 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抓,便将那剑刃抓在手中。金色的火焰燃烧作响,她的纤细手指被那火疯狂攻击,却未生出半点焦痕。她摇了摇头,用力一捏,金剑立时碎成了千万片,四散而落。 “吃有很多种方法。”她笑着对常乐说,“有些会令食物感到极度的痛苦,但却能令食者生出极大的愉悦。你们人族,当比我们更懂。” 常乐出拳。 她挥手。 于是常乐手腕折断,臂骨尽碎。 常乐再出拳。 她便再挥手。 又一只手腕折断,臂骨碎裂。 “不要挣扎,挣扎只会让你更苦。”她劝。 “我为何要听你的?”常乐冷笑。 出脚。 于是,双脚断,腿骨碎。 常乐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目光不变。 盯着她,一如刀剑,要将她绞成万段。 “毫无意义。”她摇了摇头,目光中有不屑之色。“再坚强,也终是死,还不如好好求我,至少可以死得痛快些。” 常乐冲她吐了口口水,但那口水在紫焰面前,未至一半,便已然化气散于空中。 “这是你自找的。”江帝照叹了口气,在常乐胸前一点。 骨裂之声,一时连绵不绝,巨大的痛苦令常乐的面容几度扭曲。 “我也不想如此。”江帝照诚恳地说,“因为色香味合一才算美餐,如此色相,影响我的食欲。” 她慢慢向前,探过头,闭上眼,张开嘴,一口咬在常乐的颈上。 远远看去,却是一幅美女亲吻爱郎的画面。 说不出的美。 常乐感觉有火力顺着伤口涌入体内,在体内奔腾肆虐。那力量摧残着他每一根血管,每一丝肌肉,每一条脉络。 如同亿万利刃,在身体里切割。 他瞪大了眼睛,想要吼叫,但却叫不出声来。 她媚笑着,用嘴撕下他颈上一块肉,慢慢咀嚼,吞入腹中。 第361章 怒 颈间有淋漓的鲜血,唇边有鲜血淋漓。 江帝照在笑,赞着常乐的好味道。 常乐只是冷冷看着她。 “好吃?”他问。 “你自己尝一尝?”江帝照问他。 “我没那么变态。”常乐说。 紫焰如囚笼,禁锢住他的身体,除了说话,他连摇头也做不到。 “与众不同的人,味道便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江帝照看着他,“我吃过许多人,有死前大骂的,有哭泣求饶的,有崩溃发疯的,有咬牙硬挺的……但像你这般问我的,却从来没有。” “以后应该也不会有。”常乐说。 “你怎么敢那么肯定?”江帝照问。 “也许今日之后,你便再吃不了人,那么自然便不会有了。”常乐说。 江帝照笑了,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我只会越吃越多。人是万物之灵,你看,就算我们妖族,不也要化成人族之形,才算是修炼有成?所以吃什么也不如吃人好,什么也不及人补身子。” “只怕你补过了头。”常乐说。 “怎么会?”江帝照摇头,“不要太高看自己——就在方才,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教训?” 紫焰妖王,无色至尊之下,世间巅峰。 常乐不过才达黄焰,御火者八境之中第三境。 两人实力之差,如天与地。 她要吃他,他能如何? 他笑。 “这般吃法未免狼狈吧。”他说。“有没有更过瘾,又文雅些的吃法,省得你这样的美女弄得一嘴鲜血,好像刚偷完鸡的狐狸。” 江帝照看着常乐,咯咯地笑:“从没见食物给食者意见,你可真是奇葩。倒是有一种文雅又快的吃法,是我学自另一脉同族,很是大补。只是那对你来说,太过残忍,我有些不忍呢。” 一口口生生撕吃,与那种吃法相比都算仁慈,那么,那一种吃法又有多么恐怖? 常乐想了想后说:“我想试一试。” “你疯了不成?”江帝照一脸疑惑,“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种吃法对食物而言,真的很残忍。到时你只会想着还不如被我一口口吃掉。” “那又如何?”常乐说,“反正要死了,人生最后时刻,多体会一种痛苦,也算是一种经历吧。” “我知道你在找机会。”江帝照说,“但你真的得不到什么机会。” “对我这么好?”常乐问。 “老实说,若不是必须吃了你,我还真舍不得。”江帝照叹了口气,“你这样有趣的人,再过几百年怕也遇不上一个。” “有件事我很好奇。”常乐说。 “何事?”江帝照问。 “你到底多大年纪?”常乐问。 “化成人形,已有三十载。”江帝照说。 “三十岁啊……”常乐叹了口气,“原来真的是位老阿姨……” “你找死!”江帝照眼神如火,突然一口再次咬在常乐的颈上。 牙齿尖锐如刺,深深刺入常乐颈中。神火之力奔腾游走,转眼顺着伤口渗入常乐全身上下。 这次的痛苦,比先前更胜十倍。 常乐瞪大眼睛,张口无声,全身肌肉虽然仍在禁锢之中,却依然因为过度的痛苦而绷紧。 脏腑之中,似有火烧,同时,又有万把刀在割。骨髓在腔中沸腾,烧灼着自己的骨肉。 血如火,在血管中肆虐,心跳如重锤,每一次,都锤得自己痛苦欲裂。 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种肉体之痛。 那神火力量侵入常乐体内深处,更深处。 黑暗世界之中,刹那间紫焰滔天,重重迷雾在这紫焰之中盘旋扭曲,四散之后再重聚,重聚之后再散开。 紫焰飞舞如鹰,掠起两道遮天之翼,向着两处方向飞掠,瞬间扫清被迷雾笼罩的前路。 江帝照目光微怔,心中愕然:两座神火宫? 愕然之后,是惊喜。 他果然非同一般。 这次,真的是拣到了宝呢! 她笑了起来,将更汹涌的火力送入了常乐的身体,以及身体内那最神秘深邃的世界之中。 两座神火宫,同时被紫火包围,那些紫色的火焰跳动着、飞舞着,将神火宫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凶威之中,焚烧着神火宫中的一切。 天道上,阶灵们挣扎而起,尖声大叫,于烈焰中乱成一团。 火徽上,黄焰的光明不敌身外的紫焰,渐渐开始衰弱,萎缩。 更为强烈的痛苦,令常乐连呼吸都停止了下来,全身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一口口吃了你,痛的只是你的肉身。”江帝照松开嘴说,“但用这种法子,痛的却还有你的神念,或说灵魂。我的神火会将你的神火宫焚化成如地岩火河一般的火之水,然后,便是你的脏腑、你的肉身。最可怕的是,在你彻底毁灭之前,你的神智会一直保持清醒,感觉会一直如现在般清晰。甚至被我吞噬入体之后,在我未将你完全消化前,你都有感觉。可怕吗?” 她笑了笑,说:“若受不了,便来求我。” 然后再次一口咬在常乐颈上。 痛苦如狱,囚禁生机,无情地禁锢着囚徒,永不释放。 常乐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他甚至生出强烈的冲动,要开口向江帝照求情。 便这样死了吧,便快一点结束这痛苦,放弃这人生吧。 这样活着,每多一刻都是折磨,不如快些死了,快些死了吧…… 他的眼神开始黯淡,意志在痛苦的折磨中,开始消沉、低落,将要失去曾认为自己一定能保留住的坚强。 江帝照等着他的回答,但不久后,便被美味所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很好吃啊…… 血顺着常乐的伤口流入她口中,落入她腹中。 鲜红的血,却并不仅仅是血。那其中有常乐神火的精华,神魂的精华,血肉骨骼与内脏的精华。 常乐隐约记得,蜘蛛进食之法,似乎便是如此——先将自己的体液注入食物的体内,将食物的内脏、肌肉全部化成汁水,然后吸入腹中。 她是和蜘蛛学来的吗? 朦胧中,他这样想着,然后费力地张开口,想说出那个“求”字。 此时,远处地上,有人挣扎着爬了起来。 朱乐福感到头疼欲裂,而等他用力爬起时,发现自己身上真的有些地方裂开了。 肋侧疼得厉害,一呼吸便疼,似是有肋骨断掉了。 身上好多伤口,仿佛被什么猛禽抓过,每一条伤口都在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涌出鲜血。 血洒大地,滋滋作响,转眼便被灼热的地面烤干成痕,蒸腾成赤色的雾。 朱乐福咬牙挺住。 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记不大清楚。 隐约间似乎是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无敌的巨人,平空变出巨斧,要斩杀一切挡在自己面前的强敌。 但却被谁打败了。 是被谁打败了呢? 他茫然地抬起头,寻找那个可怕而又可恶的敌人,然后,他便看到了她闭着眼,咬着常兄弟的脖子在喝血。 鲜血初时淋漓,此时却只在她嘴边涌动。她不肯浪费一丝一毫的血,贪婪地不断吸食着。 怎会如此? 我该怎么办? 朱乐福呆住,然后恐惧地四顾。 那个无敌的巨人呢?那个无惧任何强者的我呢? 他找不到人,于是只能无助地望向常兄弟。 没有巨人,没有大斧,只有我。 只有我能救常兄弟,只有我……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然后向着江帝照冲了过来。他大吼着,不是为了惊吓敌人,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很害怕,但脚步却没有因为害怕而慢上哪怕一分。 “给我放开!”他大叫着,挥手向着她用力砸去。 空中,有黄焰流动,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柄大斧,其势似能开天裂地。他不知为何会如此,但却因此欣喜,一斧毫无保留地向着她劈去。 “我杀了你!”他大叫着。 江帝照于刹那间睁开了眼睛,愤怒的火自她眼中涌出。 你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我连杀都不屑杀的货色,竟然敢打断我进食? 愤怒令她起了杀心,杀心让她乱了心念,于是,常乐于这无边的痛苦之中得以刹那缓解,神智一瞬间恢复一丝清明。 他转头望去,见到朱乐福大叫着举斧而来。 江帝照舍不得松开了嘴,一边贪婪地继续吸着常乐的血,一边向朱乐福投去愤怒的目光。 眼中紫焰动,便有紫焰化为爪,一下将那当头落下的巨斧击得粉碎。 下一刻里,将要粉碎的便是朱乐福的身躯。 常乐突然间记起了与朱乐福的初逢,记起了奴峰诸人对他的欺压。 他是奴峰上最为懦弱的那个,但此刻,他却勇敢地举起了斧,对准了高高在上如神一般的主人。 他是奴峰上最善良的那个,他因他的善良而得到了善报,终于成为一名御火者,可如今别人都还活着,但他却要死了。 常乐咬紧了牙关。 体内神火宫中,突然间闪起了耀眼的光芒,那光刺破了包围着神火宫的紫焰,直向黑暗世界的天穹飞射而去。 迷雾之中,有光明连闪,是一座座神火宫陆续点亮了火。 迷雾开始涌动,某种可怕至极的力量开始觉醒,仿佛是为了压制那不断爆燃而起的神火光明。 又似乎,是因为那自外侵入的紫焰冒犯了自己的尊严而愤怒。 江帝照突然感觉到不对头。 第362章 死斗 朱乐福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大斧燃烧成焰,收拢于掌中。 他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是真的一跳,然后看着自己两只手掌,见确实没有被烧坏,这才放下心。 “跑了两个。”他指着远方说。 常乐转过头,冲他笑笑:“跑不掉的。” 仙苑中,某峰上,英俊男妖方掠到一块大石上,便有一道火刃自石中出,斩掉了他一条胳膊。 来不及惨叫,他便已一掠向远几十丈。 但还是太慢。 先后有几十道火刃自这几十丈距离范围内掠出,他身子向前冲去,却越来越小,最后散落一地,被地火焚化成烟。 某一方空中,有青翼女妖惊恐疾飞。 她前方,有一座高峰。 峰有绝壁,其上有裂痕。女妖并没有注意到裂痕中有光,所以等她飞近时想躲,却也已经晚了。 那些焰光化成了万箭,一瞬间便将她全身射穿、射烂,射成了漫天的血肉。 仙苑之内,自此无妖。 仙苑的震动渐渐停止,人们想象中的天灾并没有降临。奴峰上诸人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那里低头静默,不敢乱言。 琴奴突然大笑,笑得岔了气跌坐在地,却仍是拍着古琴在笑,许多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许久之后,花园峰那边的桥上有两道身影出现,奴峰诸人怔怔地看着,最终看清是两个赤身男子。 这是怎么了? 许多女奴觉得不好意思,便转过了头。可也有眼尖的,看到走在前边的少年英俊得不得了,便不由用手挡着眼,却顺着指缝来大饱眼福。 琴奴止了笑声,放下古琴,一边迎向前,一边脱掉外衫,递给渐渐走近的常乐。 “常大人,请勿嫌弃。”他恭敬地说。 常乐点头,接过衣衫裹住身体。 琴奴再将上身内衣脱下,递给朱乐福。 朱乐福早红了脸,接过来要往身上穿,琴奴不由笑指下面:“围在下边比较好。” 朱乐福的脸色更红,急忙将衣服围在腰间,挡住下身。 常乐缓步向前而来,一直走到奴峰诸人所立的广场上。他望望众人,原本以为自己见到他们会有许多话要说,但此刻却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江帝照已经死了。”他想了想后说。 诸人怔怔,似乎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琴奴眼含热泪,望着诸人。 “主人死了。”他说。 那泪绝非为所谓的“主人”而流,而是为自己蹉跎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生。 这次,所有的人都听懂了。 “还有仙苑中所有的妖族,都死了。”常乐说。 诸人闻声,有人怔怔不知当如何;有人跌坐于地全身颤抖;有人半晌后仰天狂叫,状如疯魔;有人捶胸顿足,哭号不止。 常乐知道,他们不是为江帝照。 与琴奴一样,是为他们自己,为他们在峰上消磨的那些人生。 “苍天有眼啊!” “她怎么才死,怎么才死!?” “死的好,死的好,死的真好!” “兄弟,你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人们大哭大叫,一时不能自已。 但也有些人,目光茫然,虽然也在哭,却哭不出泪来。 也许对他们来说,峰上的生活并不算坏,人间才更可怕。如今他们峰上的日子怕要到头,而人间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如此陌生。 所以不安。 常乐有些累,走到管事大人面前问:“我的那些东西呢?” “请您担待。”管事大人惶恐地拱手,“职责所在,不能不搜,都已经交到主峰上。但……现在他们既然都死了,您自然可以找到。” “他也是身不由己。”琴奴向前,替他解释。 常乐点了点头,向着主峰的方向而去。 “我们当如何?”琴奴追上来问。 常乐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诸人。 诸人一时收了真或假的悲声,也望向常乐,然后齐齐地跪倒在地,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好。 跪成了习惯,便真就习惯了。 常乐叹了口气:“大家也散了吧。江帝照和诸妖已死,仙苑之中再没谁可以限制你们的自由。都回家去吧。” 然后,他便再向主峰方向走去。 朱乐福急忙追了上去,跟着他。 “我没地方去。”他低声说,“所以我得跟着你。” 其他人却一时怔住,抬起头望着常乐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跟大家说明白。”琴奴对管事说,然后快步追上了常乐。 “主峰你并不熟,我为你引路。”他说。 “好。”常乐点头。 过了那座长桥,三人来到主峰。朱乐福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峰,下意识地擦了把汗。 不是真有汗出,只是感慨峰之高,攀登之难。 常乐一笑。 意念动间,峰中火脉中便有巨力涌出,神火力量化而为台,凝结于三人脚下,然后冲天而起,带着三人扶摇直上,十数息后便达主峰峰顶,再一路送到巍峨大殿前。 朱乐福早吓得伏在那台上,闭着眼不敢看周围景物之变。 琴奴站得还算稳,不过脸色多少也有些苍白,一直握紧了拳,此时才终于松开。 常乐扶起了朱乐福,朱乐福一脸惭愧,很是不好意思。 “给你丢脸了。”他小声说。 常乐摇头:“你虽然直达黄焰境,但终是初成御火者。何来丢脸一说?” “胆小呗。”朱乐福嘀咕着。 琴奴笑了笑。 “跟我来吧。”他说。 他在前,引着两人进入大殿之中,殿内的侍女见了,都是一脸惊讶,那两人位穿着打扮与气质如宫中娘娘一般的侍女迎了上来,皱眉而问:“你们怎么不得主人宣召,便硬闯大殿?” “她已经死了。”常乐说。 “什么?”两个侍女都吃了一惊。 “常大人已经掌握了仙苑之力,主人与仙苑中所有妖族,已尽被常大人击杀。”琴奴说。 殿中侍女们立时乱成一团,有惊讶者,有不信者。 “你们也都散了吧。”常乐说。“若知道此地有什么财宝,便自己去拿,能拿多少算多少,算是补偿。这是她欠你们的。” “这边请。”琴奴引着二人,向内殿而去。 穿过廊,转过室,他将二人带入一间宝库之中。宝库不算太大,但其中放的,都是极为贵重之物,不过所谓贵重,却也只是对凡人弱民而言。 其中竟然并无任何火器丹药之类的御火者重宝,却均是金银玉器,且多是那种莫非看了绝对会喜欢的精美之物。 倒都符合女子品味。 琴奴帮着找了好久,终在一个普通的柜子里,找到了常乐的两幅字,和空空的神火锦囊。 常乐小心地抱着它们,开始往回走,对那些精美的工艺品看也不多看一眼。 琴奴也没有看。 但朱乐福眼睛看得都快直了。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宝贝,他甚至从来没有想到——原来金玉之物可以精美到这种地步。 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拿,就这么跟着常乐走了出来。 “不拿些什么?”常乐问他们两个。 琴奴摇了摇头:“若是火器,我一定会生贪婪心。” “我跟着你就好。”朱乐福说,“那些东西,本也不是我的。看看就好。” “不喜欢?”常乐问。 “喜欢啊。”朱乐福两眼放光,但还是摇头:“不是我的,我不能乱动。” 常乐笑了。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朱乐福。 三人走出了大殿。 大殿中便开始乱了越来。侍女们初时还有些担忧,但一些男奴却咬了咬牙,冲入了后殿之中。有了他们做榜样,侍女们也大起胆来,冲入宝库之中,将能拿的全拿在手中,抱在怀里。 混乱中,金玉之器摔了一地,有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便这么成了地上的碎屑。 不知江帝照若泉下有灵,会不会心疼。 这些宝贝,都是她自人间搜罗来的,每一样,她都倾注过心血与热情,都曾爱不释手地把玩。 此时此地,却没人在乎这些。 常乐三人回到了奴峰,见到的是差不多一样的场景。有人因为抢夺同一件东西而打了起来,头破血流。见到三人归来,这些人才停了手,一脸尴尬,不知所措。 显然,他们没料到三人会回来得这么快。 常乐本想告诉他们主峰上还有宝库,但此时看到他们满面是血的样子和狰狞贪婪的面孔,却只是意兴索然,摇了摇头,向着某间大屋而去。 三人进入屋中后,这些人犹豫了片刻,又打成了一团。 那间大屋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是常乐初到奴峰时,在这里被狗哥和他的党羽夺去了值钱的东西。琴奴初时以为他是在缅怀,但随后便发现自己想多了。 常乐只是来找衣服给自己和朱乐福换的。 两人穿上了一身制式奴仆装,总算免去了衣不蔽体之尴尬。 “衣服的话,我那里有些好的。”琴奴说。 “不必了,这便好。”常乐摇头。“我们要走了,你呢?” “我……”琴奴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想走。外面不比这里好多少,而且……你终需要有个人帮你看着这里。” “帮我?”常乐问。 “是。”琴奴点头,“我虽没什么战力,但终是青焰境。仙苑之中的火脉,我有时也可以感应到。跟着江帝照这么多年,有些事,察颜观色也能明白些。仙苑如今认你为主,便不容别人染指,但……终也要有人照看着吧。”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 认主之说,只是琴奴的猜测罢了。其实仙苑尚未生成真正的灵智,也只是那一抹隐然存在的无智灵性,依着类似本能的东西,将力量的控制权交给了自己。 但,自己终已能控制这数百里方圆内的一切,便也算是这里的主人吧。 只是,他真的不喜欢这里。 琴奴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说:“地方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第363章 都来陪你 不知从何时起,她将它当成了朋友。 是的,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她更住在它的怀抱之中,不是朋友又是什么? 是朋友啊,我们是朋友啊! 你却为何要助别人来对付我? 江帝照愤怒地大叫。 火脉翻滚沸腾,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再破碎于空中,仿佛是她以为与它之间当会有的友情。 “我说过,世间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常乐看着她,笑容冰冷。 河水翻腾,将两人一同送出了水面,托在水与火之上。那些气泡在他们周围涌出又破灭,如同节日鞭炮。 群妖面色苍白,看着二人,却无一人敢出声、敢上前。 “你想害我?”江帝照双眼微红。 “不是它想害你,是你想害它。”常乐摇头,“人不能这么颠倒黑白。哦,对了,我忘了你并不是人。” “我吞噬了你的火脉,你我便合而为一,成就地天间最强妖神,有何不好?”江帝照厉声说,“你浑浑噩噩于天地间,不知几千几万年方能有灵,甚至千万年之后,或许你仍只是无智山峰,无念流水,寂静空谷,但若与我相合,刹那间便可得到一切。我是为你好!” “可笑。”常乐冷笑,“想吃掉别人,却口口声声说是为别人好。” “你懂什么?”江帝照厉喝。 “我只知道,它生于天地间,难得以山川之形而将成智慧生灵,乃是天地间第一神奇事物,不应摧残,而应该保护。”常乐说,“千年万年之后,世间将多出一种生命形式,这凡世将变得更有趣,不好吗?” “千年万年后之事,与我何干!”江帝照厉喝。 “你想说的,怕还有一句‘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吧?”常乐说。 “我先杀你!”江帝照语声低沉。 “怕不那么容易了。”常乐摇头。 数百里山川气息,此时尽在一人手。 数百里火脉,此时尽在一人念中。 可惜,那人却不是江帝照。 她为此满心恨意。 她是紫焰妖王,想杀人,只需要动动念。就算是常乐这样的御火者、这样的天才,她也不过是动动手便能杀了。 她动手,伸指点向常乐胸膛,空中便立时有巨喙出现,向着常乐狠狠啄来。 常乐欲退,但冥冥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却不让他退。 那不是神念,甚至也不是什么意志。 只是一种感觉。 是你? 他强定住心神,一步不退。 然后他便感觉到似乎有谁在感到高兴。 这真是一种奇妙至极的感觉。 也是很好的感觉。 他抬手,在空中一抓,便有无数金光闪耀于掌,演化为一柄金色的长剑。 剑锋所指,美人胸。 似是轻薄无礼。 但那胸前,却有巨喙凶悍,呼啸而来,尖锐处亦如剑锋。 两锋相遇,紫黄二气横流,转眼之间化无数火丝漫天飞舞。 黄气不敌紫气,转眼便要溃散。江帝照眼中狰狞凶悍色起,面上有笑,似乎在嘲笑常乐的不自量力。 但瞬间里,火脉动,几百里山川谷地无数林木一起震动,不知多少条火脉的力量传递而来,凝聚一剑光刃。 金剑越发明亮,无数星火如流萤,自河中而来,千万道缭乱于空中,凝聚于剑上,剑便不仅是金光四射,还有种种赤红光影,演化异象。 一时间,一剑上生成百里长林,奔流长河,山峰林立。 刹那剑光化洪流,浩荡向前不可阻挡。 江帝照面色几度变化,咬牙发狠,伸指再点。空中巨喙乱舞,如数剑破空。 洪流巨喙,一时僵持于空中。 常乐面色凝重,胸膛有气淤积,闷得不畅快。 对方毕竟是紫焰妖王,当世巅峰强者,他已然获得了仙苑火脉之力加持,竟然亦不能胜。 江帝照目色凌厉若剑,冷冷而笑:“它以为借了你的身,便以胜我?你以为借了它的势,便能杀我?我堂堂紫焰妖王,岂是尔等可比!” 她尖声厉啸,其声若剑,震动四方,一时河面沸腾缭乱,无数漩涡生灭不休,洞壁之上裂痕横生,咔嚓作响。 那一方岸上,更是有裂隙无数,群妖惊恐后退,连连躲避。 “我们不上?”有健壮妖族,忍不住问背有青翼的女妖。 女妖摇头:“妖王不喜欢。” 此时,常乐同样在问:“不让他们一拥而上?” “本王只手便可杀你,何须旁人相助!”江帝照冷冷说道,“不仅是你,还有你背后的它。今日,我将你们全数吞了,明日,我便去人间,杀个血流成河!先便拿永安县开刀!” “你敢!”常乐目光冰寒。 江帝照笑了:“我有何不敢?” 常乐也笑了:“你不是不敢,是不能。” “为何不能?”江帝照问。 “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我。”常乐郑重地说。 江帝照面色一变。 黑暗世界之中,紫焰冲天而动,但却渐渐后退,终收缩于神火宫外围,如同兵败的将军,只能据守城池,闭门龟缩,不敢再开门迎敌。 重重迷雾,铺天盖地。 江帝照感觉到全身发寒。 “那到底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从我来到这世间,它便在我体内,从来不曾散去。你不应该招惹它。” “又如何?”她冷笑,“本王吸食你的血脉精华并不多,不必多久便能将它清出体外。” “没错。”常乐点头:“若你身上无伤,又不是在与我和它拼命的话,自然有那等能力。” 江帝照闭上了眼睛,许久不语。 “天劫。”她轻声说,“这便是天劫。” “与天何干?”常乐摇头,“分明是你自己作的。人不作不死,这道理,妖也通用。” 他突然厉喝一声,数百里山川大地之力奔腾于一剑中,匹练般向前而去。 江帝照本可挡住,但体内世界中,迷雾突然加强,瞬间将神火宫笼罩,令她的力量受困于那宫殿之内,不得外放。 她面色冰冷,挥手便是十数爪。 但那紫云屏一遇上剑光,便立时碎了,巨爪不等发挥威力,便与紫云屏一起消散。空中巨喙,失去强悍力量,在这一剑洪流之下,终瓦解成烟。 她在那剑光中摇摆,踉跄后退。 洪流剑光,如真似幻,又仿佛是一阵狂风,一道狂潮。流过后,冲过后,掠过后,便在她的身后渐渐地湮灭。 她立在火河之上,看着常乐。 “那一夜,我本以为凭自己的睿智,必能占到极大的便宜,不想……”她摇了摇头,话没有说完。 “初时我倒有些欣赏你。”常乐说,“但到后来……发现你不过如此。图谋仙苑火脉便罢了,人也好,妖也罢,为自己生存得更好,常会掠夺其他生灵的一切,包括生命。但你的道理,令人觉得无聊也无趣。” 她笑,笑得恣意放纵。 然后她哭。 “你知道我们妖族有多苦?”她问,然后摇头说:“浑浑噩噩,蠢生愚长的草木生灵者,倒也算好些,因为原本无智无觉,便不知痛苦煎熬;生而为狮为虎,傲啸一方者,也更好些,因为强大无匹,无人敢轻犯,不知也不须畏惧。” 她苦笑:“像我们这般的妖族,战战兢兢,勉勉强强,挣扎于山林之中,每日心惊胆战,其中辛苦,有谁知晓?那个胖子说的好——小野鸡,小野鸡……” 她哈哈大笑,笑得狰狞。 然后她倒了下去,就这么摔倒在地岩火河的河面上。她的目光渐渐变得黯淡,身子渐渐地向着河中沉下。道道水火涌过来,将她覆盖,将她吞没。 群妖怔怔看着,一时如同被雷轰焦了身。 “怎会如此?”青翼女妖面色惨白,站立不稳,突然猛地转身,背后一对膜般青翼生光,带着她向洞口疾掠而去。 其他妖族,一时未反应过来,常乐便已经转过头来,望向他们。 “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他说,“江帝照生前待你们不错吧?那你们便跟着她吧。” “杀了他!”有健壮妖族大吼着,向着常乐冲来。 常乐挥剑,金光闪耀,剑刃上掠过无穷幻境,山川大地,数百里风光。 数百里风光啊! 又岂是一头大妖之躯容得下的? 那妖族身子颤抖,转眼被金光掠过,肉身裂痕横生,鲜血顺着裂痕流出,染红了衣,染红了皮,染红了地。 他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倒进了地岩火河之中,就此沉没。 “合力杀他,合力!”有英俊男妖大叫着,作势欲施展全力,但当那些妖族同伴们奋起冲杀向常乐时,他却一掠而远,向着出口逃去。 “江帝照,你死早了。”常乐摇头叹息,“你真该多活片刻,好好看清你们妖族的嘴脸。你泉下有知,应该懂了吧?但凡拥有智慧的生灵,其实都是一样,有美好的一面,也有丑陋的一面。人如此,妖亦如此。” 他挥剑。 金光起,剑刃掠空,数百里的幻境笼罩群妖。 那幻境之中,传来尖啸之声,传来哭喊之声,传来不甘之声,传来求饶之声。 常乐不答,惟以一剑回。 金光流动过后,扑通之声响个不休。 常乐闭上了眼睛,想起了那位独身侍弄峰上花草的女子。 “我让他们都来陪你了。”他说。 第364章 都散了吧 一道焰文传去,便是一州轰动。 县令自不能直接向乌龙州州府发公文,便先向寂州州府发文。 寂州州牧听闻常乐到了寂州,立刻派人乘神火天舟来到此地,将常乐和朱乐福一并接走。 县令率众相送,民众也被惊动不少,纷纷前来看热闹。 等知道神火天舟来接的人,便是此时名声已然渐渐在大夏传开的大才子常乐,许多人不由拍起大腿。 “晚了,晚了,知的晚了呀!” “现在赶去,还来得及见一面吗?” “怕是难了。” “真是该死啊!”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笨!我邻居家的小子,便在衙门当差,他们一家人半个时辰前便神神秘秘地出了门,问他们去哪里,却一人一个说法,想来,怕就是去看常乐了吧?” “这些人不地道啊!知道大才子来了咱们县,却只通知自己家人去看,哪有这样的官差?” “神火天舟方至,咱们现在赶了去,总能见上一面吧?” “快走快走,不要再啰嗦了!” 一时间,县内乱成一团,人们争相冲向衙门,只为能一睹大才子风采。 终是晚了。 那些衙役早悄悄溜走,告诉了家人,所以这些差役家人能先一步来到衙门,虽不能入内一见常乐,但却亲眼见到神火天舟天降,亲眼见到县令大人陪着那英俊少年出了府,上了舟。 能得见这样的人物,便可算三生有幸,这些人一个个不免眉开眼笑,在心里嘀咕:这便是衙中有人的好处。 那些衙中役中胆子大的,更是上前与常乐聊上几句,得常乐回应,一个个便喜出望外,只觉这必是自己将来可吹嘘的资本。 州里来者本不想这么快走,但见外面民众越聚越多,为防有变,这才急忙将常乐与朱乐福请上了神火天舟,腾空而去。 朱乐福这次,可真是大开了眼界。 那些恭敬的大人物,早令他意识到了常兄弟的不简单,而那些沸腾的民众,更让他明白了常兄弟实乃超凡人物。 不过等上了神火天舟,透过舷窗看到高天流云,他却把什么都忘到了一边。 只是惊呼之后感慨不休。 常公子这样人物,却有这样没见过世面又沉不住气的朋友,州里来者都觉得奇怪,但见朱乐福一口一个常兄弟,知是极近的人,却不敢不恭敬相待。 这让朱乐福更感受宠若惊。 前阵子还是奴峰上被人任意欺凌的小奴,转眼之间便成了州里官老爷也要陪着笑脸的大人物,这变化,让朱乐福有点茫然失措。 到了寂州内,州牧直接接见常乐,一番寒喧客套后问起,常乐也只说自己在泗水被妖王江帝照掳走,随后逃了出来,其余之事,并未提及。 至于朱乐福,他也只说是山中猎人,救了自己,带着自己一路找到城池。 明明常兄弟是自己恩人,此时却被常兄弟说成是自己救了他,朱乐福有些不安。 州牧大人微笑问起朱乐福的出身,朱乐福倒不敢乱讲,只如实说自己是寂州本地人,再看看常乐眼神,脑筋终转了转,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从小流落山间,被山中老猎户养大,一直在山中居住。 虽说的结结巴巴,但总算是说了下来,至于一身功夫何来,却不知怎么说谎,还是常乐配合着,这才算说得圆满,只说老猎户便是御火者,从小教导,自己才练成了这么一身功夫,只是也没真跟人打过,所以身手其实倒也一般,也没学过武技。 州牧听得呵呵直笑,连说我寂州果然人杰地灵,深山中竟然也能走出如此高手,难得难得。 寒喧过后,自然是用焰文镜向着泗水州那边发了公文,这才知那边也已经闹翻了天,一直在四下里寻找常乐的下落。此时知道常乐无事,泗水州那边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那边,立刻派出神火天舟,一路向着寂州州府而来。 这边寒喧中,那边神火天舟已然降下,直接落在州府衙门之中。 天舟门开,有身影如疾风般一掠而出,向着站在院中的常乐扑来。 寂州州府的差人们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上去拦,突然意识到这是泗水州官舟,来人自然不可能是歹人,便终未乱动。 常乐望着那一道身影,却一时泪眼朦胧。 “我没事。”他说。 那身影到了近前,一下扑入他的怀中,然后便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哇哇大哭不止。 “少爷,你都急死我了,你都吓死我了!” 小草失声痛哭,眼泪和鼻涕抹了常乐满襟。 朱乐福看得呆住。 接着,他便见到有三个少年自天舟中走了出来,一个个脚步如风,向这边而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衣少年,一个快接近于圆形的小胖子,和一个长得极是漂亮的姑娘。 这三个人都红了眼圈,也红了眼睛,眼中泪光闪烁,身子起伏之间颤抖不休。 他们来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常乐抱住。 “大哥,可想死我啦!”莫非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叫着。 “你若真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梅欣儿一边哭一边说。 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流着泪笑。 “没事没事。”常乐笑着,伸手轻轻拍着几个伙伴,眼圈也有些红。 “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乖小草,不哭了;莫非,你小子轻点,想勒死我啊?小梅,你的嗓音听起来怎么跟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你们学学小蒋好不好?不要哭个没完啊……” 这时,凌天奇自神火天舟里走了出来。 老人早便是一头白发,再老些,也一样只是白发,似乎不会有区别。 但常乐还是看出了区别。 师父苍老了许多,不仅是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满是光彩。 他老人家似乎很疲惫。 “师父!”常乐颤声说着,轻轻地推开小伙伴们,然后跪倒在地,向着凌天奇磕头。 “徒儿不孝,劳师父惦记了。”他哭着说。 凌天奇笑骂:“看你这点出息。受了多大委屈,至于哭成这样?” 嘴上这样说着,却不由老泪纵横。 “师父,您怎么突然就老了?”常乐流着泪问。 “人到了这个岁数,可不就是越来越老?”凌天奇淡然一笑,“难道还能越活越年轻不成。” “都怪我不好……”常乐忍不住自责。 “与你无关!”一个冰冷但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常乐愕然望去,见有一个极美丽的女子自神火天舟中走了出来,面色冰冷地站在师父身后。 “介绍一下。”凌天奇有些尴尬地说,“这位,你当叫一声灵前辈。” 前辈? 常乐一时愕然。 这女子很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怎么就成了“前辈”了? “乱叫什么前辈?”女子一脸的不高兴,冲着常乐说:“记住——我叫灵秀心,是你的师娘。” “师……娘!?”常乐瞪圆了一对眼珠子,十分惊愕,百分震撼,千分意外,万分不解。 “对,师娘。”女子缓缓点头,“你师父衰老过快,与你无关,纯是因为我。你不必自责。” 常乐怔怔看着眼前二人,感觉自己身在梦里。 师父已经是年过七旬的人了,这个女子看起来才不过二十余岁,两人怎么就…… 就成了那种关系? 他疑惑地看着师父,只见师父一脸尴尬却不出言解释,于是,就不得不信了。 他想了想后,恭敬地向着女子磕了个头:“弟子常乐,见过师娘。” “乖。”女子笑了笑,“初次见面,也没什么礼物送你。这样,师娘将来采集草药,炼一味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伤药给你吧。” 常乐急忙谢恩,心中猜测着:她这么说,必是极精于医道。难道师父去泗水州找的那位神医其实便是她? 再抬头看凌天奇,不由越发觉得师父高大又威猛——真厉害啊!一上来便将神医先给收服了,这小梅的病,岂不就是…… 感慨之余,又为师父的苍老而伤心,情不自禁严肃认真地劝了师父一句:“师父,我知道您其实老当益壮,强得很,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啊!” 凌天奇一怔,随即明白了常乐的意思,不由大怒:“滚你的蛋!你哪只眼看到为师我不注意身体了?” 常乐心说:还用亲眼看到?看您现在这副模样,就知道是新得了年轻师娘,不注意控制身体…… 过度了,您真的过度了。 四个小伙伴本来哭得稀里哗啦,此时听到他的话,却不由笑出了声。梅欣儿急忙俯身在常乐耳边低声解释:“可别乱说啦,师父和师娘两人……” 她脸色一红,有些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不过师父您真是厉害。”常乐看了看灵秀心后,忍不住感叹:“弟子在这方面,真是自愧不如啊。” “乱讲!”凌天奇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们师父自然是很厉害的。”灵秀心说。“那一夜初见之时,我便被他征服了。” 这话,太容易引起人种种联想,常乐都不由一时红了脸。 他脸一红,凌天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气得踹了他一嘴:“想什么呢?” “没。”常乐急忙摇头。 然后忍不住说:“就是在想,师父是如何大展神威的。” 凌天奇又给了他一脚。 看得寂州州牧大人直咧嘴。 第365章 行路,见官 话乍一听,似是开导人看透些。 但实际却要反过来听。 人是活的,因此有利欲熏心和种种不堪,但地方是死的,并无对错善恶。 你何必因为人而恨上这方山川大地? 常乐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琴奴笑笑,“我在这里也已经住惯了,真回人间,怕有些不知所措,想想就惶恐得紧。你自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大哥如何称呼?”常乐问。 “不敢。”琴奴拱手,“早年的名字,是叫方召。” “那就有劳方大哥了。”常乐郑重拱手。 “不敢。”方召仍是那二字,恭敬还礼。 “他们中若有想留下的,便让他们留下吧。”常乐说,“至于财物,任他们随意分就好。只是楼阁宫殿建立不易,都是工匠心血,不要让他们毁去。” “是。”方召应命。 “咱们走吧。”常乐冲朱乐福一笑。 朱乐福愣愣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常乐大步向外而去。方召在旁相送。 常乐站在桥边,向花园峰那边又望了一会儿,然后问:“那里的花大人,叫什么名字?” 他本没抱什么希望,不想方召竟然知道,答道:“是叫林晓。很好的一个女子。” “我虽常去花园,但却没到过她的居处。”常乐说,“那边我不熟,便劳烦方大哥帮我过去,通知那边的花奴们一声。还有……” 他沉默片刻,说:“帮我挑几件她的衣物,立个衣冠冢吧。若能立块碑最好,便写上花大人林晓之墓,常乐立。” “常大人放心。”方召点头,“我一定办好。” “别这么称呼。”常乐觉得有些别扭。 方召笑:“是,常大人。” 好无可奈何啊。 离山的出口在主峰上。方召引着两人再过了桥,顺着山道向下走,本当行大半日,但常乐再唤起火脉之力,数息间便到了峰下。 “此地何地?”常乐问。 “寂州境内。”方召答。 寂州便在乌龙州之南,相邻,不远。 只是常乐现在要去的却是泗水州。 想了想后,他打定了主意。行程既定,便向方召告辞。 “或许只是我过虑。”方召犹豫再三,终开口:“常大人,仙苑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对外人提及。” 常乐看着他,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方召见常乐不言,便进一步解释:“人心难测。” 他只说了四字,常乐便点了点头。他明白常乐已经明白,便笑了笑,不再多言。 难测的人心,不知将因重宝而生出几多贪婪。若是峰上那些寻常弱民或乐道御火者们四下里去说,怕没人会信,但常乐这样的人物开口,自然不同。 到时,不知几人贪欲起,不知多少风雨生。 问清了具体的方位,常乐带着朱乐福上了路。 数百里的仙苑,火脉遍布,他们自然不需要用脚来走。山外有山,川之外更有大川,若想领略风光,也不必在仙苑。 “这段路,便省些力气吧。”他对朱乐福一笑。 “啊?”朱乐福没懂。 刹那间,有焰自地生,化而为浪将两人托于其上,转眼之间向前涌去,瞬间数里。 朱乐福吓得尖声大叫,常乐却只是大笑。 出了仙苑范围,便是茫茫大山不见边际,不知有几百几千里远。常乐认清了方向,便带着朱乐福一路向前而去。 这一路行来,并不轻松。山道又远又险倒在其次,关键是山中多有火兽出没。这些两眼放着火光,力量强大无比的野兽,令朱乐福几度心惊胆战,双腿发软,还是在常乐逼迫之下,不得不亲手杀了数只,这才定住了心神,不再害怕。 一路行,一路杀,常乐又顺便一路指导朱乐福修炼之法与战斗之术。朱乐福不是好斗之人,因此学得极慢。不过火兽终是好老师,几度被逼之下,朱乐福硬着头皮尖叫杀敌,一把大斧倒也因此练出几招有用的招式。 此时他已是黄焰境,即使没有武功在身,只凭力气,黄焰之下也少有人能敌,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本事不济被人欺负。 不知不觉行了月余,不知翻了多少山,渡了多少河,终于见到了城市。两人进入城中,常乐直接带着朱乐福向官府而去。 到得官衙门前,朱乐福见常乐有进的意思,不由吓了一跳。 “怕什么?”常乐笑问。 “这可是衙门啊!”朱乐福说。 平民百姓,如何能不怕衙门?这种地方,可不是小民能进的。 常乐一笑,大步向前。朱乐福心里头忐忑不安,但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站住!”有衙役厉喝,挎刀向前而来,目光凌厉打量二人,沉声说:“哪来的大胆狂徒,竟然敢闯县衙?” 朱乐福吓得不轻,在后面直拉常乐。 “有劳差官大哥通禀一声。”常乐拱手,“就说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地安楼学子常乐,想请县令大人以焰文镜向乌龙州州府传个消息。” “大胆!”衙役瞪眼,“你是什么东西,张口便要劳动县令大人,还敢说用焰文镜?真是不知死活!” 说着,手按住刀柄,便要拔刀。 朱乐福吓得面色铁青,急忙向前挡住常乐,连叫:“大老爷,使不得啊!” 说着,伸手便压在衙役手上。 衙役大怒,用力拔刀,但朱乐福的手压在自己手上,却哪里使得出力?他惊愕之中动了火力,一时赤焰缭乱而起,他冷笑发力,接着便骇然发现,竟然还是拔不动。 “大老爷息怒,息怒!”朱乐福惊恐地连连点头求饶,“小民这便走,这便走还不成?” 衙役却吓得不轻,只以为对方是故意装相,不由想到江湖狂徒中那些大胆之辈,心里一阵害怕,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一叫,立刻有一群衙役冲了出来,见他受制于朱乐福,个个大怒,拔刀出鞘,周身赤焰升腾,大叫着向朱乐福冲来。 “松手!”一人厉喝,一刀斩来。 朱乐福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急忙收手后退,这一刀便斩了个空。 “大老爷饶命!”朱乐福惊恐地叫着。 诸衙役却只以为这高手在拿自己开心,个个惊恐之余,却也不由气愤,仗着人多,一起向着朱乐福冲来。 朱乐福惊慌失措,回头去找常乐,却不见了常乐踪影,这一怔之下,立刻被衙役们包围,一时间刀光闪烁,向他罩来,他魂都吓飞了一大半,一边求饶,一边狼狈地在刀影中闪避着。 这边乱成一团,那边,常乐却已经趁诸人不注意走入衙门内。他常去永安县衙门,大夏官府建筑制式基本相似,所以他轻车熟路地便来到后衙院中,县令居处。 此时无公务在身,此地县令,正在后院中浇花。常乐信步而来,看到那花,却不由微怔。 脑海中,一时再出现林晓的名字。 “你是何人?”县令见到一位衣衫略显破旧的少年来到后衙院中,却没有衙役来禀报,便一皱眉。 但见那少年面相,实是英俊得令人生爱,却并没有立时叫人来拿。 常乐拱手一礼:“在下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地安楼学子,常乐。” 常乐? 县令微怔: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 乌龙州? 端江府? 永安县? 县令突然瞪大了眼睛,水壶一惊之下也丢到了地上,指着常乐:“你……你是写《少年夏国说》的常乐?” “正是学生。”常乐点头。 “何……何以为证?”县令惊喜之余,急忙相问。 常乐一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交给县令。县令疑惑地打开,只见其上是“青山永固”四字,再看落款,又是一惊。 “果然是常公子。”他急忙将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的字小心地卷好,双手捧着还给了常乐。 常乐不敢托大,亦双手捧过,收起。 “常公子怎么会……”县令一时激动,不知说什么好。 “还请大人下令,让前边的衙役,不要再为难我的朋友了。”常乐说。 县令怔住。 等问清了始末,却吓出一身汗来——这要是伤了常乐的朋友,却不知上头要降多大的罪来治自己。于是急忙奔到前边,却见十几个衙役提着刀,正喘着粗气,围着一个手足无措的男子。 那男子其貌不扬,一看就是忠厚老实之人,此时一脸惊慌,还在那里摆手:“诸位大老爷,请饶了小民吧!” 县令看出他是黄焰境,不由气得鼻子发歪。 有这么戏耍本官手下朝廷官差的吗? 衙役们见老爷走了出来,急忙退过来相护,却见常乐也自后而来,一个个大惊失色。最初那衙役拼着命要持刀冲向常乐,却被县令一把抓住。 他实是被朱乐福累得不轻,堂堂武人,竟然被这么一抓一拉,便拽倒在地。 “大人?”他一脸疑惑。 “怎敢对常公子无礼?”县令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衙役还是一脸的疑惑。 “这位,便是乌龙州橙焰比武会的头名,便是写就《少年夏国说》的常乐常公子!”县令大人沉声说。 一众衙役一时愕然。 最初那衙役怔怔半晌,突然间汗如雨下,急忙爬起来冲常乐恭敬拱手:“常公子在上,请恕在下无礼之罪!” 常乐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差役大哥只是守自己的本分,倒无错。” 朱乐福看得呆住。 常兄弟怎么这么厉害?连官老爷见他,也会害怕? 第366章 师父,注意身体 一道焰文传去,便是一州轰动。 县令自不能直接向乌龙州州府发公文,便先向寂州州府发文。 寂州州牧听闻常乐到了寂州,立刻派人乘神火天舟来到此地,将常乐和朱乐福一并接走。 县令率众相送,民众也被惊动不少,纷纷前来看热闹。 等知道神火天舟来接的人,便是此时名声已然渐渐在大夏传开的大才子常乐,许多人不由拍起大腿。 “晚了,晚了,知的晚了呀!” “现在赶去,还来得及见一面吗?” “怕是难了。” “真是该死啊!”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笨!我邻居家的小子,便在衙门当差,他们一家人半个时辰前便神神秘秘地出了门,问他们去哪里,却一人一个说法,想来,怕就是去看常乐了吧?” “这些人不地道啊!知道大才子来了咱们县,却只通知自己家人去看,哪有这样的官差?” “神火天舟方至,咱们现在赶了去,总能见上一面吧?” “快走快走,不要再啰嗦了!” 一时间,县内乱成一团,人们争相冲向衙门,只为能一睹大才子风采。 终是晚了。 那些衙役早悄悄溜走,告诉了家人,所以这些差役家人能先一步来到衙门,虽不能入内一见常乐,但却亲眼见到神火天舟天降,亲眼见到县令大人陪着那英俊少年出了府,上了舟。 能得见这样的人物,便可算三生有幸,这些人一个个不免眉开眼笑,在心里嘀咕:这便是衙中有人的好处。 那些衙中役中胆子大的,更是上前与常乐聊上几句,得常乐回应,一个个便喜出望外,只觉这必是自己将来可吹嘘的资本。 州里来者本不想这么快走,但见外面民众越聚越多,为防有变,这才急忙将常乐与朱乐福请上了神火天舟,腾空而去。 朱乐福这次,可真是大开了眼界。 那些恭敬的大人物,早令他意识到了常兄弟的不简单,而那些沸腾的民众,更让他明白了常兄弟实乃超凡人物。 不过等上了神火天舟,透过舷窗看到高天流云,他却把什么都忘到了一边。 只是惊呼之后感慨不休。 常公子这样人物,却有这样没见过世面又沉不住气的朋友,州里来者都觉得奇怪,但见朱乐福一口一个常兄弟,知是极近的人,却不敢不恭敬相待。 这让朱乐福更感受宠若惊。 前阵子还是奴峰上被人任意欺凌的小奴,转眼之间便成了州里官老爷也要陪着笑脸的大人物,这变化,让朱乐福有点茫然失措。 到了寂州内,州牧直接接见常乐,一番寒喧客套后问起,常乐也只说自己在泗水被妖王江帝照掳走,随后逃了出来,其余之事,并未提及。 至于朱乐福,他也只说是山中猎人,救了自己,带着自己一路找到城池。 明明常兄弟是自己恩人,此时却被常兄弟说成是自己救了他,朱乐福有些不安。 州牧大人微笑问起朱乐福的出身,朱乐福倒不敢乱讲,只如实说自己是寂州本地人,再看看常乐眼神,脑筋终转了转,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从小流落山间,被山中老猎户养大,一直在山中居住。 虽说的结结巴巴,但总算是说了下来,至于一身功夫何来,却不知怎么说谎,还是常乐配合着,这才算说得圆满,只说老猎户便是御火者,从小教导,自己才练成了这么一身功夫,只是也没真跟人打过,所以身手其实倒也一般,也没学过武技。 州牧听得呵呵直笑,连说我寂州果然人杰地灵,深山中竟然也能走出如此高手,难得难得。 寒喧过后,自然是用焰文镜向着泗水州那边发了公文,这才知那边也已经闹翻了天,一直在四下里寻找常乐的下落。此时知道常乐无事,泗水州那边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那边,立刻派出神火天舟,一路向着寂州州府而来。 这边寒喧中,那边神火天舟已然降下,直接落在州府衙门之中。 天舟门开,有身影如疾风般一掠而出,向着站在院中的常乐扑来。 寂州州府的差人们都吓了一跳,本能地想上去拦,突然意识到这是泗水州官舟,来人自然不可能是歹人,便终未乱动。 常乐望着那一道身影,却一时泪眼朦胧。 “我没事。”他说。 那身影到了近前,一下扑入他的怀中,然后便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哇哇大哭不止。 “少爷,你都急死我了,你都吓死我了!” 小草失声痛哭,眼泪和鼻涕抹了常乐满襟。 朱乐福看得呆住。 接着,他便见到有三个少年自天舟中走了出来,一个个脚步如风,向这边而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衣少年,一个快接近于圆形的小胖子,和一个长得极是漂亮的姑娘。 这三个人都红了眼圈,也红了眼睛,眼中泪光闪烁,身子起伏之间颤抖不休。 他们来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常乐抱住。 “大哥,可想死我啦!”莫非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叫着。 “你若真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梅欣儿一边哭一边说。 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流着泪笑。 “没事没事。”常乐笑着,伸手轻轻拍着几个伙伴,眼圈也有些红。 “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乖小草,不哭了;莫非,你小子轻点,想勒死我啊?小梅,你的嗓音听起来怎么跟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你们学学小蒋好不好?不要哭个没完啊……” 这时,凌天奇自神火天舟里走了出来。 老人早便是一头白发,再老些,也一样只是白发,似乎不会有区别。 但常乐还是看出了区别。 师父苍老了许多,不仅是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满是光彩。 他老人家似乎很疲惫。 “师父!”常乐颤声说着,轻轻地推开小伙伴们,然后跪倒在地,向着凌天奇磕头。 “徒儿不孝,劳师父惦记了。”他哭着说。 凌天奇笑骂:“看你这点出息。受了多大委屈,至于哭成这样?” 嘴上这样说着,却不由老泪纵横。 “师父,您怎么突然就老了?”常乐流着泪问。 “人到了这个岁数,可不就是越来越老?”凌天奇淡然一笑,“难道还能越活越年轻不成。” “都怪我不好……”常乐忍不住自责。 “与你无关!”一个冰冷但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常乐愕然望去,见有一个极美丽的女子自神火天舟中走了出来,面色冰冷地站在师父身后。 “介绍一下。”凌天奇有些尴尬地说,“这位,你当叫一声灵前辈。” 前辈? 常乐一时愕然。 这女子很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怎么就成了“前辈”了? “乱叫什么前辈?”女子一脸的不高兴,冲着常乐说:“记住——我叫灵秀心,是你的师娘。” “师……娘!?”常乐瞪圆了一对眼珠子,十分惊愕,百分震撼,千分意外,万分不解。 “对,师娘。”女子缓缓点头,“你师父衰老过快,与你无关,纯是因为我。你不必自责。” 常乐怔怔看着眼前二人,感觉自己身在梦里。 师父已经是年过七旬的人了,这个女子看起来才不过二十余岁,两人怎么就…… 就成了那种关系? 他疑惑地看着师父,只见师父一脸尴尬却不出言解释,于是,就不得不信了。 他想了想后,恭敬地向着女子磕了个头:“弟子常乐,见过师娘。” “乖。”女子笑了笑,“初次见面,也没什么礼物送你。这样,师娘将来采集草药,炼一味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伤药给你吧。” 常乐急忙谢恩,心中猜测着:她这么说,必是极精于医道。难道师父去泗水州找的那位神医其实便是她? 再抬头看凌天奇,不由越发觉得师父高大又威猛——真厉害啊!一上来便将神医先给收服了,这小梅的病,岂不就是…… 感慨之余,又为师父的苍老而伤心,情不自禁严肃认真地劝了师父一句:“师父,我知道您其实老当益壮,强得很,但是……也要注意身体啊!” 凌天奇一怔,随即明白了常乐的意思,不由大怒:“滚你的蛋!你哪只眼看到为师我不注意身体了?” 常乐心说:还用亲眼看到?看您现在这副模样,就知道是新得了年轻师娘,不注意控制身体…… 过度了,您真的过度了。 四个小伙伴本来哭得稀里哗啦,此时听到他的话,却不由笑出了声。梅欣儿急忙俯身在常乐耳边低声解释:“可别乱说啦,师父和师娘两人……” 她脸色一红,有些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不过师父您真是厉害。”常乐看了看灵秀心后,忍不住感叹:“弟子在这方面,真是自愧不如啊。” “乱讲!”凌天奇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们师父自然是很厉害的。”灵秀心说。“那一夜初见之时,我便被他征服了。” 这话,太容易引起人种种联想,常乐都不由一时红了脸。 他脸一红,凌天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气得踹了他一嘴:“想什么呢?” “没。”常乐急忙摇头。 然后忍不住说:“就是在想,师父是如何大展神威的。” 凌天奇又给了他一脚。 看得寂州州牧大人直咧嘴。 第367章 前尘今事 灯火不动,人影便不动。 灯火动,人影便亦动荡。 影因光生,自然随光而舞,全不由自己。 凌天奇看着那光影,一时有些呆滞。 梅欣儿低声在旁对常乐说:“便是这样。” 此时室中没有旁人,只师徒几个。小草、蒋里和莫非沉默着坐在一旁,虽然早知道了师父与师娘之间的事,但此刻再听一遍,还是忍不住要感叹。 “师父您也真是。”常乐摇头,“便这么空寂寞了一生?换成是我,说什么也要去泗水州那边找一找。” “找到又如何?”凌天奇摇头。 “缘已尽了。”他叹息。 “那现在呢?”常乐问。 凌天奇又发起呆来。 “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继续住在那里。”半晌后他说。 然后他又笑:“她要随我去,我便允了;她要照顾我,我也应了。反正我已经这把年纪,男女之事有心无力,便互相作个伴吧。” 他笑,少年们却笑不出来,眼前浮现几十年前那一场生离。 然后有无尽的唏嘘。 小草突然一阵害怕,轻轻拉住了常乐的衣袖看着他,小声问:“少爷,今后我若做错什么事,你可不要像师父一样,一走便再不回来。” 常乐不语,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 凌天奇却听得一阵失神。 是啊,我岂不就是因为她犯了一次错,就一去不回? 可你们哪里知道,她其实…… 不能说,绝不能说。 这件事,便算是至亲至近之人,也不能说。 更何况,常乐刚刚自妖王手下逃得一命,却不知对妖族恨成什么样子。若让他知道…… 凌天奇感觉心中一阵寒意。 他这一生,只爱过她一个女子。 他这一生,最器重常乐这一个弟子。 他不想他们之间要做生死之斗,要反目成仇。 所以他对弟子说谎,对弟子隐瞒,不说她是妖,只说她当年要救的,一是位曾与她交好的女魔头。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白日所言,我不信。”凌天奇转移了话题。 “便知道瞒不过师父您。”常乐笑了,接着,便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所有人都如同受了几道天劫之雷一般,怔在当场,张嘴瞪眼,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江帝照?”凌天奇满面惊骇色,说话都有些艰难。 “也不算是我杀的。”常乐说,“紫焰强者果然是人间巅峰,我小小黄焰境和她相比,简直就像蚂蚁比之神鹰。是仙苑助了我一臂之力。” 接着,又细说了这神奇的天地造物,听得几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山川大地,竟然也可诞生火脉,进而演化成某种生灵?”蒋里满眼的不可思议。 “兽可化妖,神火更可直接生成火灵,山川大地生出灵智又怎么了?”凌天奇惊愕过后细思,又觉得这事不无道理。“古代神话之中,不常说什么山神河神?看来这仙苑倒应了神话传说。只可惜人之寿数有限,我等却见不到千年万年后,它化为生灵时的模样了。” 叹息间,大生感慨。 “如此说来,大哥你在仙苑之中时,岂不就是无敌的存在了?”莫非好一阵眉飞色舞。“几百里的火脉全受你控制,好家伙!紫焰境的妖王都说杀就杀啊!” “也是侥幸。”常乐摇头,“若不是江帝照想吃了我,好得到我与天地神火共鸣的力量,也不可能为自己种下祸根。” “你体内那迷雾,确实厉害。”凌天奇点头,“我曾入你体内探查,却险些被它困住。当时我便想,这东西说不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力量。不想如今它竟助你灭杀紫焰境妖王,真是令人赞叹。” “我还不知它到底是好是坏呢。”常乐说。 “大哥,什么时候带我们去仙苑转转?”莫非一脸期待。 “是啊。”梅欣儿则是一脸憧憬。“朱大哥只是一介弱民,竟然便能靠那地岩火河的力量成为黄焰境御火者,我们若是去了……” “不可。”凌天奇摇头。 “为何?”莫非不解。 “火脉不就是它的血脉?它好不容易修出火力,我们却都去抢夺它的血脉,不好吧?”小草在一旁怯怯地说。 “正是。”凌天奇点头,“你们可知助一弱民得道御火有多难?只有达到紫焰境,才能有这般能力,而真若施行,却不知要消耗多少年的苦修之力。仙苑之力若能不消耗,还是不消耗为妙。” “对。”蒋里点头,“仙苑是乐哥的后花园,咱们虽是好友,也不能到园中乱采乱摘。” “什么乱七八糟的。”常乐一笑摇头。 “不过,我的确答应过它,要保它几千几万年后,可以修炼得灵。”他低声说。“若是利用地岩火河修炼对它影响那么大,咱们便不要去了吧。” 他看着伙伴们,一脸骄傲地说:“反正大家都这么天才。” 莫非立刻挺起胸脯,一脸自豪:“那是!咱们修炼,何用借助什么外力?” 大家都笑了。 “小梅,你的嗓音和从前似乎有些不同了。”常乐看着梅欣儿说。 “是有不同。”梅欣儿点头,“师娘说,我小时候当是生过什么病,这才导致嗓音暗哑,她治我喉咙的时候,便顺便帮着我治了,说年岁已多,嗓子已经长成,不可能有大变化,但小小变化,说不定对我将来歌道成就也会有些小的好处。我知道师娘就是谦虚,她老人家的医道那么厉害,我一定是得了大好处的。” “师娘可真行啊。”常乐不由感慨,“怎么能做到青春永驻的?” 说到这个,梅欣儿的眼圈便红了,望向了凌天奇。 “怎么?”常乐意识到事情不对。 凌天奇看着她,目光凝重。 “那夜事,你看到了?”他问。 梅欣儿缓缓点头。 “看到便看到了吧。”凌天奇叹了口气。 “到底什么事?”常乐有些焦急。 “我年轻时,认识过不少人,也学到过不少神奇的本领。”凌天奇说,“其中有一种,便是将自身精元渡给对方,使对方永葆青春。那夜她为我霜染青丝,我不忍,便又施了那法……你说我老了,便是因为这件事。也因此,她才能依然年轻。” 那一夜之事,他没有保留,但却也没有细解释在那之前灵秀心为何便能不老。 只是少年们联想到那神奇而又可怕的法术,却不由自己在脑中编织出几十年之前一段故事。 思想是个奇妙的东西,有许多事你不必点破说透,它便自会帮你完成修补。于是,隐而不言的事,便会在不同的思想中,演化出不同的故事。 有人什么也没想,便如小草。 有人以为当年一别之前,老人便曾施了手段,作为爱过一场的临别馈赠,便如常乐和蒋里。 也有人觉得,许那办法就是师娘教给师父的,所以师娘才有将青丝化白发的本事,便如莫非。 说不定,那法子还是那女魔头传给师娘的。 否则,那女子如何就成了女魔头?定是吸别人真元来补自己,杀人无数,贪婪无度。 凌天奇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了起来。 许久后他问常乐:“仙苑所在,你和别人说过?” “没有。”常乐摇头。“只有我和乐福哥知道。” “好。”凌天奇点头,“要叮嘱他,千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人心之贪婪,超乎天地之外,不得不防。” “他会一直在我身边……”常乐说。 凌天奇摇头:“今日寂州州牧大人与他相谈甚欢。我从言谈中,看出朱乐福有恋乡之情。怕他并不想去乌龙州,而会留在寂州。” “也好。”常乐想了想后点头,“州牧大人若能照顾他,自然比跟在我身边更好些。” “他信得过?”蒋里问。 常乐笑了:“生死之交,如何信不过?” 然后问:“那夜之后,他们都如何了?” 蒋里一时沉默。 常乐皱眉:“怎么?” “江帝照离去时,以紫焰之力毁了那楼。”蒋里说,“胡子叔虽然全力施救,但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楼下的从桂和伙计。他们……” “他们都死了?”常乐一阵难过。 “从娟活了下来。”莫非说,“从桂死了。是从桂在楼塌前,拼死护住了从娟,将她护在身下,她才活了下来。” 常乐叹了口气:“那她现在如何了?” “李老不愧是蒋家伯伯看重的人。”莫非说,“洪子惜也真是个英杰。” “什么意思?”常乐不解。 “李老说他们对从家有愧,因此请求洪大人照顾这从氏遗孤。”莫非说,“洪大人更痛快,直接说让洪天宇照顾她一辈子。这是什么意思,大哥你能懂吧?” 常乐怔怔半晌。 “确实是英杰。”随后,轻叹一声。 “不过从姑娘愿意吗?”他再问。 “她一个孤苦女子,失了家没了业,还能如何?”蒋里说。“而且洪天宇这人……老实说,终还是一个好人,只是行为性格上有些问题而已,可以改。姑娘家,多喜欢这样相貌英俊的公子哥。” “总算是有个归宿。”常乐点头。 但他何尝不明白,若能选择,从娟一定会愿意让兄长和伙计们都活着,还一起经营着那不怎么景气的客栈。 哪怕有一天倒闭了,大家都成了无业游民,但只要还在一起,便是开心的日子。 如今,她还开心得起来吗? 他轻叹。 世道不宁,草民便不得安生,或许今日死于将军手,或许明日亡于高官令。 “有天大夏不再贫弱,官场不再有奸贼当道,民生不再凋敝,天下百姓才算真正得了好归宿。”凌天奇缓缓说道。 常乐深以为然。 第368章 归故里的忙 灯光灭,月色不灭。 常乐推窗望向外,只见月挂中天。 半个月亮啊…… 他笑了,然后把目光投向夜色中的远处。 胡子叔,你在哪里? “在看什么?”有声音在屋里响起,常乐回身时,看到了那一个胖大的身影。 熟悉的胡子,看上去那么亲切。 常乐笑了:“当初以为你死了时,真是难过得要命。” “有点惭愧啊。”刘半月坐在椅中,笑着说。“当时一来想引出妖族背后的大家伙,二来也想仔细看看你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一不小心,就玩大发了。” “流光画阵……是你种在我脑中的?”常乐问。 “你还年轻,境界还低。”刘半月说,“等到了我这境界,你就知道找一传人授之以技,其实不是多难的事。” 常乐向前,郑重一礼:“二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礼。” “你才二!”刘半月瞪眼。 常乐笑:“你还活着,真好。” “那晚这话好像说过了吧?”刘半月思索。 “忘了。”常乐摇头。“反正也无所谓。既然现身了,为何还要隐藏?大大方方出来吧,咱们天天一起海吃海喝……” “这倒合我口味。”刘半月笑了,然后摇头:“我隐藏起来,不是怕你知道,而是怕被别人看见。大夏人知道便知道了,可若让别国人知道了,怕会引起联想。” “啥联想?”常乐不懂。 “认为你是了不得的人物,为防止大夏因你而崛起,再把你给杀了。”刘半月想了想后,终没把“圣人”二字说出来。 “我虽然厉害,但架不住别国也有高手啊。”他忍不住感叹。 “你厉害啥啊?”常乐白眼他,“那天晚上跟于老头子两人一起,也没能把江帝照如何。” “这一点,确实不如你。”刘半月呵呵地笑。 “你偷听我刚才和师父说话?”常乐瞪眼。 “不行啊?”刘半月也瞪眼。 “听就听呗。”常乐呵呵一笑,“咱们谁跟谁?你不偷听,这点事我将来也是要告诉你的。” “别跟谁都这么近乎。”刘半月横了他一眼,“以后长点心眼,有些话,跟谁也不能说。” “比如?”常乐问。 “自己知道!”刘半月又横了他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还会隐藏在你身边,但你也不要因此就以为自己有了依靠。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身边就会有危险出现,我可能忙着应付那些危险,便顾不得你。到时你再作死,可就真没人救了。” “我何时作过死?”常乐不服气。 “随时随地。”刘半月笑。 “对了,于兴南老头子怎么说?”常乐问。“蒋里的事……” 刘半月摇摇头:“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蒋里,但知道你们身后有我这个大靠山,一时也没啥法子。关键是那一夜他受的伤其实比我重,只好滚回家里养伤去了。估计半年内,蒋里是没啥大事的。” “半年?”常乐吓了一跳。 “别看他当时云淡风轻,一招接一招,全是强压着伤势而已。”刘半月笑,“不过这也是他比我更厉害的地方。像我,想要强压也压不住。” “高人果然不一般。”常乐感叹。 “快长大吧。”刘半月看着他说,“有一天,反过来能保护我时,便带我到仙苑去看看。那地方若是好,我倒挺想在那里终老的。” “聊聊天呗?”常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没有椅子,他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聊啥?”刘半月问。 “你到底是受谁所托?你又是什么样的传奇人物?”常乐问。 刘半月笑:“我算个屁的传奇。不过就是一个很有点天才的侠骨仁心的绝世高手罢了。” “这话里满满的臭屁味啊。”常乐皱眉。 “老子便是这么谦虚的人。”刘半月一拍胸脯,肥肉颤了半天。 “胡子叔。”常乐看着他,突然严肃了起来。 “嗯?”刘半月看他。 “答应我,可别死。”常乐说。 “我可是紫焰境。”刘半月认真地说。 “生死,哪与境界有关?”常乐说。 刘半月无语。 “你是紫焰境,来对付你的,便至少也是紫焰境。”常乐说,“你又能占多少胜面?你在明,他们在暗……” “我也在暗。”刘半月纠正。 常乐摇头:“有我在,你便是在明。” 刘半月许久无语,突然大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我按着自己的想法在人间快意过一场,便足够了。我不同于旁人——我无家无业,只身一人,便没有牵挂,只要自己活痛快了,便什么都无所谓。” “硬气!”常乐竖大拇指。 “你放心。”刘半月说,“大夏有好多人盼着我死,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反而活得越来越好,还入了紫焰境,你说气不气人?” 常乐笑,点头:“气人!硬是气人!” “可都有哪些人盼你死?”他又问。 “你小子别动别的心思了。”刘半月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不知道的好。” 他看着常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初时,我只是受朋友要挟,因为过去的一些事,不得不过来暗中保护你。但看着看着,我便喜欢上了你这小子。现在……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好玩吧。” 他说完,便一笑,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常乐静静地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轻声唱起了那一首歌。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夜色中,有个身影踉跄,停步,回头,静静地听着。 “妈蛋,这是对老子发情吗?”他笑骂。 然后见到数百道神火在半空中将要凝聚成形,要向那开着的窗飞去。 “臭小子。”他再次笑骂,“真不让人省心!” 张手一挥,紫焰重重,将那些将将要成形的神火重新打散,归于天地间。 如此,便不会有那惊人之象出现,便不会有旁人察觉到这里有一位歌道大才,随意哼唱了几句,便引来神火数百焰。 第二天,常乐见到了朱乐福。 两人聊了一会儿,常乐说起要走之事,朱乐福满眼的不舍。 “我知道你留恋家乡。”常乐说,“寂州与乌龙州相邻,又有神火天舟,所以咱们相距其实并不远。” “我先前是一心想跟你走的。”朱乐福说,“可是州牧大人很看重我……你知道,从来没人这么看重过我,我觉得,我得对得起大人的器重。再说……我的家乡毕竟在这里,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还有谁,都在哪里,但一想到离开后,就与家人血脉彻底断了联系,心里就有点慌。” “我懂。”常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这里,好好干,总能出人头地。” 朱乐福用力地点头。 虽然已经成了御火者,但其实,他还只是个普通人。 只知道柴米油盐,只想着安静过日子,又舍不得离乡背井的普通人。 一行人将要离开,寂州州牧亲自相送,派出神火天舟与州府官员一路护送,将诸人送归了乌龙州。 州府衙门内,一众人与州牧柳仲渊相见,柳仲渊得闻诸人在泗水州的遭遇后,也是感慨不已,更是怒骂:“这些妖族,乱我人间,其心更甚于蛇蝎!总有一日,要灭尽这些害人的东西!” 灵秀心不愿见外人,因此未下神火天舟,并没听到这话。 不然,不知要心生怎样的感慨。 得知梅欣儿嗓子终于复原如初,柳仲渊也极是高兴,张罗着摆了几桌酒庆祝了一番。一行人在州府里盘桓了几日后,由州里派出神火天舟,直接送回了永安县。 神火天舟到了县衙中,自然又有一群人迎了上来,常乐愕然发现县令已然换了人,却是一位中年生面孔,看着很和善,对自己的态度也极是友好,而且略带恭敬。 “你去泗水州这段时间,上头来了调令,县令大人已然调到别州为知府,终于高升。”翁兆阳说。 常乐想到这事已经有段时间,县令大人至今才得升迁,倒也算是好事多磨。 只是一位故人,便这么无声无息走了,多少有些感慨,有些遗憾。 倒是个好人,我却不曾相送他一程。 新县令姓张名雨斋,听名字便知是个书生气的人,相处之下,发现果然如此,极为友善和蔼,好相处,好办事。 他们归来,县里自然是庆祝一番,加之张县令初识几人,总要亲近亲近,于是自己掏钱摆酒,宴请诸人。 第二天,便是学楼楼主大先生等人,赶着来宴请。 第三天,则是县衙内官员们再请。 如此忙了好几天,师徒都不堪其扰,而因为凌天奇总不能在身边,灵秀心也是烦心不已。 总算忙完,一众友人却又冲了上来。 端江府龙头帮老大龙伍元来了;娇鱼楼楼主杨荣来了;沙原来了;翁诚来了…… 却也不能不应酬。 足足半个月,一众人没干别的,只是吃吃喝喝,腻得要死,把灵秀心也烦得不行。 好在,终于也慢慢静了下来。 此时,五人社都已经晋级黄焰境,却不能再于地安楼就读。地安楼搞了一次盛大的欢送会,而永安县惟一的黄炎楼天一楼,则又搞了一次盛大的欢迎会。 这最后的应酬之后,五人社终于入了天一楼,正式成为永安县黄炎楼的学子。 凌天奇也毫无争议地进入了天一楼,继续担任五人的学房先生。 再无人敢质疑。 一切风平浪静,重又步入原来的正轨。 不过,暴风雨将来之前,天象总是这般宁静的。 第369章 昔年,今年 天一楼中,学子们正议论纷纷。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常乐。 常乐如何能废掉神火龙皇? 常乐如何能一文引得神火降,化而为圣地? 诸如此类。 许多女生都是眼放星光,在为能见常乐一面,而绞尽脑汁想尽办法。 当然,也并非所有女生都是如此肤浅,还有一大部分有自己的坚持。 她们对常乐的兴趣并不高。 她们对蒋里的兴趣很高。 呵呵。 当然,也有一些男生并没有兴趣谈论常乐。不过与那些女生一样,并不是他们境界多么高,只是令他们感兴趣的不是常乐,而是梅欣儿。 又一部分男生对这些人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感兴趣的是小草。 不过所有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没人关心那个小胖子如何。 但莫非并没有因此失落,因为整天在学房中与伙伴们一起为了提高自己而努力的他,并不知道天一楼中的同窗们都在谈论些什么。 外面的世界与学房中的六人世界全无关系,他们也无心理会外界的风雨如何。 天一楼的楼主,颇有岳重观的风格,那便是一味满足凌天奇的要求,严令手下所有人一律不得对凌先生有丝毫不恭敬,也不许任何人干涉或打扰他们的修炼。 常乐学房,俨然成了楼中楼,独立自主得很。 这样的日子,过得便比较省心,全不像刚开始初入红炎楼时那样,要与种种小人勾心斗角,争斗不休。 五个少年都已经进入了黄焰境,依凌天奇的意思,便可以正式开始练习除武艺之外的其他技艺了。 乐、文、歌、诗、书、画,这六项全部纳入了教学计划之中,当然,武是常态,而工与数,却是莫非的专项,凌天奇每天都会挑出时间来专门训练他一人。 似这般九艺无所不会的师父,天下还能去哪里找? 天一楼的师长们初时确实是有些不服的,但有些先生偷偷跑去听了两堂课后,脸上便出现了大写的服字。 一传十,十传百,凌天奇之事便越传越神。 到后来,终有人将他初入地安楼时的“壮举”查了出来,于是整个天一楼先生圈震动,原来想借机找凌天奇点麻烦的人,突然间便态度一转,但凡提凌天奇时,必语气恭敬称凌先生。 如此一来,六人心无旁骛,心思便全用在了学习修炼之上。 乐、文、歌、诗四道之上,常乐天生特长,凌天奇便并不怎么专重此四道,而是于书、画二道上,加紧培养常乐。 常乐知道这两项实是自己的弱项,自然也加紧努力。 不知不觉,寒来暑往,便是一年时光。 一年间,五人每天抓紧时间学习修炼,都取得了不小的进展,黄焰之境不断巩固,终于由初入时的青涩,到达如今的成熟,隐然见高峰。 莫非在常乐的帮助下,将几样火器再度改良,凌天奇也出了不少主意,但只是在关键时。不过师父一句话,往往胜过少年苦思几日,闻言便有茅塞顿开之感,总是会欣喜不已。 北地并无南方森林的毒瘴,莫非的那些火器弹丸便无从补足,但凌天奇帮他出了爆燃弹的主意,是将神火力量压缩至极点,融入一枚弹丸之中,再以爆燃之法击发,如此射出后轰然作响,真有几分威势,威力倒也不亚于那些火毒弹。 莫非兴奋地将之命名为“火爆弹”。 常乐却想起了火箭炮。 当然,只是形似意似,威力与真正的火箭炮,当然不在同一水准线之上。 不过也足够惊人。常乐有时忍不住想——若莫非将这火器大批量制造出来,装备军队…… 是不是就有异世的大明神机营了? 小草对于别的技艺,没什么感觉,但一武一书两道,却是进步飞速。 早先在寰国的雅风书道大展上,她便展露了锋芒,隐然显出了自己的书道天才,这才引起凌天奇的重视。这一年间,凌天奇着实培养她,让她日日笔不离手,有时还故意让她不话用嘴说话,想与常乐说什么,便要写在纸上。 如此一来,小草的书道进境飞速提升,竟然在这一年间,由赤而黄,两道同境。 不过书道之力,却至少要到青焰境才能出现,却一点也急不得。 青焰之下的书道,也只是书法而已,与神火巨力却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基础打好,才能有望于书道之力上有所得,这是慢工细活。 至于蒋里,凌天奇却又是另一套教法,不传武道技艺,不强迫他诸道有所成,只是每天找来一堆书给他看,看得别人羡慕生恨,看得蒋里一看到书便想吐。 凌天奇言明——那些书蒋里看得,别人看不得。谁看,谁自己承担后果。 孩子们当然听话,没一个人碰那书一指头,有时蒋里故意出坏,打开书追着他们,他们便大叫跑开,实在跑不掉,也紧闭双眼。 这些书,倒成了蒋里对付他们的一件法宝。 梅欣儿在被灵秀心医过后,嗓音果然有了变化,每每高歌之时,高处可穿云,低处如重鼓,与先前大有不同。先前她的嗓音只适合某一类歌曲,但现在,受的限制却已经越来越少,常乐觉得有许多好歌,她其实都可以唱了。 凌天奇教她的方法倒也有趣,并不指导她唱整首的歌曲,却只是咿咿呀呀地练声,这倒让常乐想起了地球上美声歌唱家的练声法。 果然,艺术不论高低也不论地域,总是有共通之处啊! 夜风起,微凉。 灵秀心倚着窗,看着院中。 那里,凌天奇正在指导几个弟子习武。五个少年除了蒋里之外,全都捉对厮杀,斗得好不热闹。蒋里虽然心痒,奈何师父只让自己看书,便也只好坐在那里,边吃水果边读书。 看得那四个人好一阵眼红。 “好了,休息吧。”凌天奇今天有些疲倦,便挥了挥手,先走了。 少年们恭送师父入了楼,然后便是眼神交汇。 他们将蒋里围了起来。 “干什么?”蒋里茫然问道。 “小蒋哥好舒服呀。”小草说。 “我们在打来打去,你却吃着水果看着书,好不逍遥呢。”梅欣儿说。 “我都瘦了,你却胖了。”莫非愤愤地说。 “小蒋,小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常乐笑里藏刀。 “你们不知道我的苦。”蒋里叹息着,往嘴里丢了两粒樱桃,从容而食,轻吐子,面带忧色说道:“我是真想下场与你们一起苦练,奈何师父不准,真是痛苦啊!” 说着,又开始扒橘子皮。 常乐使了个眼色,四人一拥而上,将蒋里死死按住。 一时间,院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真是胡闹。”凌天奇行于楼中,摇头一笑。 “你少年时又好到哪里去了?”灵秀心立于门边,看着他说。 凌天奇笑了笑。 灵秀心缓步走了过来,轻轻靠在他怀中。凌天奇犹豫片刻,轻轻将她搂住。 “我老了。”他说。 “我也老了。”她说。 “你不同。”他说。 “没什么不同。”她说,“练就了人形后,一样也是百年身。百年时光如此匆匆,转眼不是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不过只是面目不老而已。” 凌天奇不知说什么好。 “若有一日,你我能回复青春,该有多好?”灵秀心喃喃地说。“只是一日便好,足以让我们拜了天地入洞房,自此,你便真是我的,我也真是你的……” 凌天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她离开他,他望着她,然后回到自己房中。 灵秀心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 悔不当初。 她默默走入屋中,想到他曾说过的一句话。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有缘便要珍惜。因为握在手中的,并非永恒,一念之差,你便可能失去你本拥有的一切美好。 你其实一直未曾原谅我吧? 你是那样有原则的一个人,肯与我这妖族相恋,已是你的极限,我却执迷不悟,非要因一念私情去救害人无数的真正妖孽,你一定很失望吧? 她一时无语,静静坐下,看着院中少年们。 “饶命啊!”蒋里大叫。 “乐哥你按住他的手呀!”梅欣儿叫着,“我都画不准了。” “我手快,我来!”小草大叫着抢过毛笔,在蒋里脸上飞快地画了一只小乌龟。 大家一起笑。 “我也来!”莫非又抢过笔来。 灵秀心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这么在意这些弟子了。 怕是他们让你想起了你的当年吧? 没我在你身边的那些年,你又经历了些什么? 她好奇,却不问。 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秘密,他不说,她便不问。 这样也好。 白天时,他与孩子们去学楼中,便等着他回来。 这几十年里,我一直在等,但虽然都是等,却又不同。 从前我等,不知能不能等到,如今我等,他必归来。 她一时想笑,一时又想哭。 这时,院中的少年们爆发出哄笑之声,然后便抢了蒋里的果盘,飞跑进楼里。 只剩下蒋里一脸无奈,以及一脸小乌龟、狗尾巴草、小蝴蝶、乱七八糟…… 灵秀心看着这高大帅气,但却一脸笔墨迹的少年,突然捂着嘴,笑疼了肚子。 第370章 入王都 寒暑交替,时光流转最为易。 转眼又是小半年。 这天永安县神火督学监督学大人杨青,亲自来到天一楼,进了常乐学房。 “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凌天奇迎上前去,拱手为礼。 “大夏黄炎学子大比的事。”杨青笑道。 几个少年都停了下来,向督学大人见礼。杨青却不敢托大,一一还礼,面带微笑。 “上一次,你说他们几人初入黄焰境,不能参加,这次可总不能再推脱了吧?”杨青笑问凌天奇。 凌天奇摇头:“上次确实是实话。凭他们先前的能力,去了也只是开开眼界而已。但此时不同了。老夫之所以带着他们坚持在学楼中学习,一来是为学楼可安排学子入圣地修炼,二来,便是惟有学楼学子,才有资格参加这些大比。大人若不让他们去,我还不依呢。” “原来如此。”杨青笑,“却是我过虑了。” 每日苦修,终是枯燥,少年们也早盼着生活生出些变化才好,一个个满心欢喜,不敢在师父面前出声,便眼神传递心情。 极有默契。 杨青与凌天奇聊了一会儿,便回去办理一应公文,安排行程。 凌天奇有些出神,半晌后对少年们说:“黄焰境之后便是白焰境,以我大夏国力,多数白焰境升而为青焰后,便不再入学楼学习,而是直接为国效力。所以大比之事,也只到白焰而已。你们现在身为黄焰,总共只有两次参加全国大比的机会,要珍惜。” “是。”少年们一起应声。 大夏黄焰大比,是全国性的大赛,自然不同于先前的乌龙州橙焰比武。 大比在王都照日城举办,大夏最高掌权者,至尊之人,各路权贵,都会关注大比,任何人只要在大比中显露出真本领,便有可能平步青云,得到大人物的器重,进而一步登天。 大比并非只较量武道高低,而是赛分九艺,任何学子都有机会一展所长,因此,自然令天下学子翘首以盼。 每人都希望自己能在大比中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便算不能被朝廷权贵看重,若被天下世家或一方大派看好,也有可能成为座上贵宾,门下豪客。 不过像永安县这样的北地小县城,原本黄焰大比,根本没它什么事,只是因为有了常乐等人在,州里才特意安排他们参加。 准备并不需要多久,自然也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只是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便是。 这天一架神火天舟降临永安县,接上了凌天奇与他的五个弟子,还有灵秀心,直向州府而去。 参加这样的大比,永安县官方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跟随,至少是州里官员,才可带队或相随前往。 来到州府,柳仲渊自然又是一番热情接待。 宴间,不免又是一番语重心长。 乌龙州在全国大比中,向来没取得过什么好名次,这次可要靠你们几个了。 全国大比,不同于本州小比,那是大夏盛事,若是能在其中崭露头角,立时便能名扬天下,可是大好机会。 如此种种。 夜里,常乐到院中散步,见蒋里坐在月下,望月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赏月?”他问。 蒋里冲他一笑:“随便坐坐。” 常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看月亮。 今夜是满月,不知那个大胖子现在躲在何处。 想想他也真是辛苦,堂堂紫焰境的强者,竟然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亦步亦趋,还要躲在暗中不能见人,真是委屈。 “这一年多里,我看了许多书。”蒋里说。 “吃的也比我们多。”常乐说。 蒋里笑:“那是师父的安排,你若不满意,找师父去。” “多看书,有好处吗?”常乐问他。 “不清楚。”蒋里摇头,“师父让我看的书很杂,有武道的,也有其他不知所云,神神秘秘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这些书读进去后,似乎……似乎让我变得与从前有所不同了。” “师父必有道理。”常乐说,“这种练法,对你一定有大好处。” “我也这样想。”蒋里点头。 然后又笑:“可总觉得被你们越落越远了。” 常乐给了他一拳:“你已然领先我们太多,被我们追一追,又能怎么着?” “我实是差了太多啊。”蒋里轻声叹息。 常乐一时无语。 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蒋门无弱者,如蒋里所说,他这一代人中除他之外,最不成器者,也已经达到青焰之境。与这些怪物一般的天才相比,蒋里确实差得太多。 “我相信你。”常乐说。 “谢谢。”蒋里微笑,给了常乐一拳。 “我信你你还打我?”常乐瞪眼。 “还你刚才那一拳。”蒋里揉着胸口说。 “切磋切磋?”常乐问。 “想。”蒋里摇头,“但不成。师父不让我动手。” “都一年多没出手了,会不会连怎么打人都忘了?”常乐感叹。 “大比时就知道了。”蒋里说。 “这个孩子忍得很苦。”楼上窗内,灵秀心望着院中少年说。 凌天奇一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才成得了功。” “歪理。”灵秀心说,“能不吃苦,能不受罪,不是更好?” “是啊。”凌天奇点头,“吃苦受罪原不是成功的基石。但对于蒋里来说,这却是最好的选择。” “为何?”灵秀心不解。 “我见过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凌天奇说,“眼下这条路,便是他当年走的路。” “那些年你都认识了些什么人?”灵秀心问。 “很多人。”凌天奇笑了笑。 灵秀心觉得他的笑容有些落寞,于是便不问。 “这些年呢?”她问。 “便是这五个孩子了。”凌天奇说。 灵秀心发现提到这五个孩子时,他眼里便满是光彩,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于是她便不断问这五个孩子的事。 凌天奇高兴起来,滔滔不绝地讲,从最初见到常乐的文章而心动,到后来收他们五人为徒,一路经历种种,直至今日。 灵秀心静静地听着,其实并没有听进多少。 她只是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 大夏王都照日城,是一座极辽阔的大城,大到远看时仿佛无边无际。 所以城里的城墙和城门便很多。 初时它的规模,如今已经无人知晓,人们只知它千多年来不断扩建,而早年间的城墙慢慢变成了城市内部的隔断物,有些因为碍事而被拆掉,有些则保留了下来,用以分隔区域。年代渐久,人们便忘了哪些地方曾有城墙与城门,自然也无从计算昔日照日城的规模。 城中有几处地方,是百姓们的禁区,这些地方自然还保留着完整的城墙与城门,如同城中城。 其中有一处,名为皇宫。 有一处,名为天象司。 有一处,名为国公塔。 这三处地方,最为不凡,也是整个照日城中最重要、最神秘,也最吸引人的地方。 所有自各地而来的学子,无不惦记着这三处地方。 国公塔有冲天之势,高耸入云,一入照日城,远远便能看到它隐入云中。 大夏两位国公,塔自然也有两座,各自笔直,虽相距甚远,但从远处看,却仿佛比肩而立,亲密无间。 常乐等人下了神火天舟,乘上了火兽车向城内而去时,都从车中探出了头,好奇地望向那两座高塔。 远看双塔如针,自地而起,刺破云层而直达天上。 常乐不由想起了仙苑主峰。 那里应该早已人去楼空,不知方召一人独自生活,是否会感到孤独寂寞,因此而生出下山的冲动? 一路行来,到了官家客栈,众人下了车。州府官员报上名,递上了公文,诸人被分派了房间以及应用之物。 但这些,却不是客栈负责,全是各州自己出钱。 大夏二十四州,参赛学子百多人,各有所长,此际聚于照日城中,各自心怀抱负。 在客栈中,常乐见到不少学子,或三五成群,或独自静立沉思,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同凡俗之辈。 看来这一场大比,会是一番龙争虎斗了。 进入屋里,正琢磨着,小草和梅欣儿手拉手而来,常乐便感觉不妙。 果然,两人张口便说:“我们要去逛一逛王都,你陪我们好不好?” 头疼。 常乐捂着额头,嘴里连声说好。 蒋里和莫非也不能幸免,被两个姑娘拉了出来。两人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必是要当苦力与金主,躲不过逃不开。 正往外走,却见师父面色不善地走了出来,几个少年吓了一跳,不知这是怎么了。 此时见灵秀心自后而来,一边走一边说:“虽然来过,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总也要看看现在王都与过去又有何不同了吧?” 少年们恍然大悟,窃笑不止。 “外出时,小心些。”凌天奇瞪了他们一眼后叮嘱,“王都不同别处,随便一个不起眼之人,便有可能是一方权贵,甚至是朝堂重臣。” “弟子明白。”五人拱手躬身,然后哄笑跑掉。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灵秀心一笑。 凌天奇却只是摇头。 第371章 青焰为裙 王都繁华地,锦绣胭脂城。 照日城中生意最兴隆的,是金银首饰铺,胭脂水粉街。锦缎长裙行于长街之上,或坐在马车之中,匆匆来此地,翩翩赴他所,为的,不过是大包小包的胭脂水粉,大盒小盒的金银玉饰。 行于长街,随处可见红红绿绿的各色女子,随时可闻到脂粉的香气。 常乐却觉得鼻子有点受不了。 “王都女子都怎么了?”他嘀咕,“不嫌香得呛人?” “你这是不懂欣赏。”莫非说。 一边说,眼神一边往姑娘们的身上飘。 王都女子穿着都很大胆,常可见露着长长雪颈及半边胸脯的,至于斜衣露肩,更是不在话下,这让北地小县来的少年看得直了眼。 小草和梅欣儿却看得脸红,小草低声嘀咕:“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梅欣儿心想:咱们那里,怕是青楼女子都不会这么穿吧。 “陛下重色,因此王都女子,便都刻意打扮。”蒋里说。 “难道这样一来,便能入得了皇城?”常乐摇头。 “自然是入不了皇城。”蒋里说,“但上有所好,下必效仿。” “忘了还有这道理。”常乐笑。 “啥道理?”莫非没懂。 “交友要投其所好啊。”常乐低声说,“天下最难交的朋友莫过帝王,大臣们若想让陛下看重自己,自然也要投其所好。陛下重色,大臣们便跟着重色,榜样的力量无穷大,掌权者如此,富贵大户自然也跟着如此。” “如此一来,那些想攀高枝的女子,自然就会想尽办法打扮自己。”蒋里说,“最终整个王都的风气都被带动,便形成现在这样子了。” “这样倒也不错。”莫非嘿嘿地笑。 “好色之徒!”梅欣儿冲他做个鬼脸。 “男子哪有不好色的?”莫非理直气壮。 “你看乐哥和小蒋!”梅欣儿说。 蒋里一笑:“我也好色。只是眼前满街不过庸脂俗粉,入不了我的眼而已。” “一下打击一大片,不好吧?人家满街姑娘可没得罪你。”常乐笑。 “看见没?”莫非说,“此君是假清高呢。” “你们打架,别拉上我。”蒋里告饶后退。 “少爷,你好不好色?”小草突然向常乐发问。 “怎么学坏了呢?”常乐皱眉瞪她,她便咯咯地笑。 “我也好色。”常乐正色道,“世人若不好色,这人族岂不要绝了种?只不过我身边已经有两位绝代红颜,又怎么还会贪恋别的?” 这话说得好,小草和梅欣儿都小脸微红,心里好生得意。 “人这张嘴呀!”莫非感叹。 “你啥意思?”梅欣儿瞪他。 “我的意思是——说话的艺术上,人和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莫非嘿嘿地笑。 “小梅姐,你看!”小草突然发现了宝一般,瞪大了眼睛,指向前方,却是一个穿着件素雅长裙的姑娘,自街上走过。 姑娘倒不怎么出色,寻常姿色而已,只是这一身长裙款式不凡,引人注目。 “好漂亮的裙子。”梅欣儿眼睛也亮了起来。 “倒是与众不同。”蒋里看了也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这样的服饰合世家女子的品味,能在街头平民身上一见,确实有点令人意外。”常乐说。 小草和梅欣儿可不理他们的分析与赞赏,直接跑了过去。 女孩家似乎天生便有共同话题,那姑娘与她们两个虽不相识,但两人过去三句两句后,三人便聊在一起,然后两人便问清了衣裙来自何处,急忙招呼三个男生,跟着她们向远处而去。 陪女生逛街,不但要有好耐心,还得有好体力。 三人叹了口气,疾步相随。 过了两道街,见到一座大成衣铺,几人走入其中,只见满眼的雍容华贵,几乎要被绚丽的衣衫映花了眼。 但太过绚丽,让人看久却不免生出厌倦之感。 “看久了好腻味。大哥,这叫什么疲劳来着?”莫非低声问。 “审美疲劳。”常乐说。 “疲劳,确实疲劳。”莫非感叹,“为人夫者若是天天都得带媳妇往这种铺子里钻,那真是得疲劳死。” “这是什么道理?”蒋里问。 “价钱啊!”莫非指着那些衣裙说,“你看,这些用的都是上等冰蚕丝,夏天穿在身上,便如同披了一件冰衣,舒服极了,但也极贵。再看这手艺——好家伙,刺绣工艺一等一啊!肯定贵到要死。媳妇天天买这样的衣裙,丈夫不得拼命赚钱?不疲劳往哪儿跑?” “就你歪理多。”梅欣儿白了他一眼,也皱起眉来。 这种衣服当然好,但只适合重大场合穿,哪能平日里穿在身上过日子? 那种素雅好看又有优雅贵气的衣裙,却在哪里? 正看着,又是小草眼尖,最先在铺内深处一面壁上发现了一件衣裙,虽与街上所见者样式有异,但气质相同,都是既显大气,又雅致,绝不流俗。 “怎么只一件呢?”梅欣儿皱眉。 “伙计伙计!”小草挥手呼唤,立刻便有伙计迎了过来。 伙计眼尖,看他们的穿着,便知是小地方来客,但也并不因此轻慢,而是陪笑问道:“两位姑娘,看好了哪件?” “这个。”小草指着壁上那一件说。 “好眼力啊!”伙计急忙竖起大拇指,“这可算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了!乃是一位工道大家亲手制成,价值连城啊!” 小草吓了一跳:“连城?” 梅欣儿却不以为意,知道商家便是如此,向来是夸张惯了的,平静问道:“价值连城又是多少钱?难道还真得用一座城来换?” “那倒不至于。”伙计笑,伸出五指来。 “五百钱?”小草问。 伙计笑了:“姑娘,您是拿小的开心呢吧?” “还能是五千钱?”小草瞪眼。 “五十万钱。”伙计笑答。 小草吓到呆住,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五十万钱,那是何等巨款?当初她辛苦卖菜,一个早上才能赚多少? 五十万钱啊,当初的她辛苦一辈子怕也赚不来这么多。 便这么穿在身上? 把五十万钱穿在身上? 小草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面。 梅欣儿也是一怔:“这也贵得太离谱了吧?” “还有别的,两位姑娘也可以看看。好而不贵,包二位满意。”伙计指了指别处。 “不对。”梅欣儿皱眉,“我们是在街上看到有姑娘穿着这样的衣裙,问出是在这里买到,才来此处。那姑娘看起来也只是寻常人家女子,怎么可能花得起这么一笔钱?你定是在诳我们。” “可不敢。”伙计摇头一笑,低声说:“实话跟几位说吧,初时这衣裙,本店一共有四套,前三套都当平常衣裙卖了出去,可是亏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忍不住插嘴问。 “月前,有一位江湖浪客来到此地,欠了对面酒家酒钱,便来本店,说可为本店缝制一套衣裙,只要本店替他还了酒钱便可。”那伙计说,“我们老板也是工家出身,见他可怜,便给他机会,不想他手艺倒真是好极。于是老板便动了心思,让他多给做了几套。初时没觉得如何,后来第三套被一位大人买去,并认出这是青焰境工道大才的手艺,我们这才知这几套衣裙价值连城。先前的亏空,自然要在它身上补了。” 他一指那最后一套:“所以老板说了,五十万钱,不讲价。” 这一段市井传奇,听得少年们倒是心中暗惊。 堂堂青焰境工家人,已得“造物者”之号,竟然会落魄到欠酒店酒钱? 竟然还要用手艺换钱? 莫非真想骂一句:工家的天才,都被你用到啥地方去了?知不知羞耻啊! 工家之强,强在火器制造,大才出手造物,便可惊天下。而这位工家大才倒好,竟然把心思用在钻研裁缝之艺上,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嘛! 真让莫非气不打一处来。 但小草和梅欣儿却是双眼放光。 青焰境工道大家的作品,这还能到哪里去找? 且不说工道御火者到了青焰境,便称“造物者”,其手艺确实价值连城,单说这件衣裙本身,便可能是当世绝无仅有之宝。 因为除了这位放荡不羁脑子里不知在想啥的奇人之外,还有哪位工道大家会去钻研裁缝之艺,会去把自己宝贵的时间与精力,浪费在缝衣服这样的事上? 当真是只此一家,仅此一人啊! 梅欣儿望向蒋里,目光楚楚可怜。 蒋里叹了口气:“你当比我更有钱吧?” “可是……没带呀。”梅欣儿摊开双手。 “估计是故意的。”莫非低声说。 梅欣儿立刻瞪眼:“小莫你什么意思?我们出来本只是随便狂街,谁会随身带那么多钱票呀!” “也只有小蒋哥。”小草认真地说。 常乐摇头苦笑,低声对蒋里说:“我家小草果然学坏了。” “钱,我自然是会掏的,又不是花在别人身上嘛。”蒋里一笑,然后说:“只是……衣裙只有一套,却让我送给谁?” 常乐捂着嘴摇头,低声对莫非说:“小蒋才真坏。” 不想小草认真地说:“当然是给小梅姐了。” “小嫂子高风亮节啊!”莫非忍不住感叹。 梅欣儿红了脸,急忙摇头:“我衣服多着呢,还是给你吧。” “不。”小草摇头,“我看出你是很喜欢它的,少爷说君子不能夺人所爱。” “你是姑娘家,又不是什么君子。”梅欣儿说。 “那也是一样的。”小草坚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谦让起来,搞得伙计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有人沉声说:“伙计,将那衣裙取下,我要了。” 第372章 争衣 暖阳铺地,不见莲足。 长裙曳地,不染尘埃。 女子雪肤墨发,红唇若樱桃,眼波流转如星光,仪态端庄,如自百年世家中走出的淑女,立于阳光之下,似是仙子,又仿佛一幅画。 出言者,正是她。 莫非一时看呆了。 伙计阅人无数,自知富贵轻贱之分,急忙拱手为礼:“小姐要的,可是壁上这件?” 女子点头:“满铺衣装,惟此可入眼。” “这件衣裙为小店镇店之宝,值五十万钱。”伙计急忙说。 女子不动声色,只是偏过头,向身边人递去一个眼神。 青衣丫鬟便立刻向前,面带傲色说道:“要钱票,还是金锭?” 伙计吓了一跳。 五十万钱换成金锭,那便是五十两。 谁没事出门,身边带着五斤重的金子? 他一犹豫,试探问:“金锭如何?” 丫鬟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直接丢给伙计。 钱袋极是沉重,伙计接过掂量一下,好奇打开,只见钱袋之中刚好有十只足色金锭,加在一起正是五十两。 旁边有客,亦有伙计,见此情形,都不免惊讶,探头来望。 那丫鬟面带得意之色,将两只大袖往身后一负,引得诸人好一阵猜测,不知她那袖中可还藏了别的什么。 “喂!”梅欣儿这时才缓过神来,不由皱眉冲伙计说:“明明是我先来的,你怎么能收她的钱?” 伙计咧嘴一笑:“姑娘,您不是没打定主意吗?小人哪里知道您买不买?” “这话不错。”那丫鬟在一旁帮腔,然后说:“伙计,还不取下帮我家小姐包好?” “是!”伙计急忙点头。 “且慢。”蒋里皱眉,拦住了伙计要去拿衣杆的手。 “于情于理,此事怕都不合适吧?”他问伙计。 “有……有什么不合适?”伙计一脸不服气,但却多少觉得有些理亏。 “我们先来问价,未说不买,来了新客,你至少要问一句我们到底何意,才能再收他人钱款,这是经商者的规矩。”蒋里说,“我走南闯北,却从没见一件货物买卖之际,不问前客便卖予后客的商家。大夏诸城,商家自有联盟,联盟自有规矩。怎么,照日城是没有联盟,还是没有规矩?” “这……”伙计一时语塞。 那小姐望向蒋里,目光中流露出一抹不屑。 丫鬟立刻叫道:“你在这里啰嗦什么?你们买不起,还不准别人买了?” “谁说我们买不起?我们正在这里商量买下后谁穿,你们便横插一杠子,还懂不懂点道理?”莫非来了劲。 “哟,还买得起啊?”丫鬟一脸鄙夷,“你们今天若真拿得出五十万钱来,这套衣裙便让给你们!” 小姐微微皱眉,瞪了丫鬟一眼,但随即似觉得这些人必拿不出这么多钱,面容又缓和下来。 自始至终,均不与几人言。 常乐看着那小姐,对她的美貌十分赞赏,对她的态度十分不屑。 美则美矣,可惜,清美在外,庸俗在内。 莫非来了劲,指着丫鬟叫道:“好!到时你可别食言反悔!小蒋,给她们开开眼!别以为天下有钱人全跟某些人似的,把钱都装在身上,装得人五人六!” “你说谁?”丫鬟动怒。 “说谁谁知道。”莫非冷笑。 蒋里摇头:“不必做口舌之争。伙计,她的话你听到了?” “听……听到了。”伙计愣愣点头。 “好。”蒋里自怀中取出一叠钱票,数出五张,递给了伙计。“五十万钱,你数好。” 那丫鬟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一闹,周围的伙计和客人早都聚了过来看热闹,此时见这高大的白衣少年,竟然一下便能拿出五十万钱,而且手中钱票还剩下那么多,不由都是惊呼暗叹,只道人不可貌相。 丫鬟面色变得极是难看,望向小姐,只见小姐目光不善,不由出一身冷汗。 “将衣服装好。”蒋里冲伙计一点头。 “这……”伙计一手抓着钱袋,一手拿着钱票,有些不知所措。 “钱毕竟是我先付的。”小姐这时再开口,语气中有不悦意。 “人行于世间,若不知守规矩,却与妖、兽何异?”蒋里不答,反问伙计。 “这……”伙计一脸尴尬。 “商人若不守规矩,受害的先是自己。”蒋里说,“我任你选——你将钱票退给我,我便去照日城商者联盟告你们铺子;你将钱袋退给她们,她们的事,我来解决。” “这位小姐,抱歉了。”伙计吓得急忙冲那小姐一礼,然后将那个钱袋塞入那丫鬟手中。 “你!?”丫鬟气得直瞪眼。 “先前是你自己说,我们若买得起,便让给我们。人有脸树有皮,食言反悔者,没脸没皮。”蒋里冲她一笑,微微躬身,随意一拱手:“多谢了。” 那小姐面色更加难看,冷冷说道:“如此珍物,落入乡野俗人手中,真是可惜。” 说罢一甩袖,转身而去。 “小姐慢走。”常乐笑着说道。 小姐转头望向常乐。 这少年虽一身布衣,不见显贵,但那一张脸生得可真是好看,小姐心思隐约动了动,但终还是冷着脸问:“何事?” “忍不住想跟你说一句——”常乐笑着说,“你的裙子很好看。” 小姐冷哼一声:“我自知。” “不知一天要洗几次?”常乐问。 “什么?”小姐一脸愕然。 “到处拖地,裙边不知得多脏啊!”常乐感叹,“若不一天洗它几次,岂不等于穿了件抹布在身上?” 莫非第一个大笑起来。 小姐面色冰冷,目光凌厉,隐有刀剑光。 常乐含笑对视,似无所觉。 “你好大胆子!”丫鬟气愤大叫,小姐一记冰冷的目光过去,她便没了声音。 “走!”小姐语带怒意,大步而去。 莫非忍不住盯着她的裙子看,且看能不能抹净地上的脏物。 不想却看到有黄焰之光隐约闪动,不由愕然:“我的个天,她穿的竟然是……火器?” 经他提醒,几人急忙凝目看那小姐远去的背影,亦于裙边看到隐约黄光。 “难怪有这么大手笔。”蒋里一笑。 此时客人和伙计们也都散开,但还是忍不住往这边看,看这几个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却身怀巨款的少年。 有人不免感叹:王都里果然是卧虎藏龙啊! “那这件裙子是不是火器?”梅欣儿急忙问莫非。 “不是。”莫非摇头,“只是一件由青焰级工艺制成的普通衣裙而已。” “你不会看走了眼吧?”梅欣儿说。 “我?走眼?”莫非一脸的不爽,眼睛瞪得老大。 “几位……慢走。”伙计将衣裙取下装入锦盒中,双手奉上。 “你,给我抱着!”梅欣儿指着莫非。 莫非哼哼着抱了过来,然后眉开眼笑:“我这也算是跟工道前辈近距离接触了,幸甚,幸甚!” 几人向外走,蒋里低声问常乐:“你看那女子是什么人?我们该不会是得罪了王都权贵吧?” 常乐摇头:“若是王都权贵子弟,必乘车马。你看她方才只有丫鬟相伴,徒步而行,多半和我们一样,是来王都参加大比的学子。” “方才她眼神不善。”蒋里说,“怕是记住你了。” “我这般英俊小生,原容易被天下痴情女子记牢。”常乐说。 蒋里猛撇嘴。 “小心到了大比之时,她往死找你麻烦。”他说。 “说的好像我若没奚落她,她在大比中遇上我便会手下留情似的。”常乐笑。 得此一件宝贝,两个姑娘却并不当一回事,四下里乱逛,又买了一堆的胭脂水粉,丝巾绣帕,莫非只抱着那件宝贝,常乐和蒋里便苦了,左手右手怀里背上,全是姑娘们的战利品。 他们在这边逛着,那边,却有人暗中跟着他们,眼见他们大包小包地买,恨得直咬牙。 却是那个丫鬟。 “如此宝贝,他们却根本不当作一回事,真是可恨!”她气得咬牙切齿。 黄昏时一众人回到客栈,东西摆了一屋,一件件地看,一件件地比。两个姑娘来了劲,试水粉换衣装,三个少年还必须看着给意见,真心累得要死。 那件宝贝衣裙并不合两位姑娘的身,不过她们也不在乎。成衣这东西嘛,又不是量体裁衣,哪能完全合身?改一改便好。 “小莫。”梅欣儿盯住了莫非。 “干啥?”莫非感觉不妙。 “帮着按小草的体型,把这衣服给改一改。”梅欣儿说。 “不对不对。”小草急忙摆手,“是按小梅姐的体型改才对。” 莫非抹了把汗:“我的两位奶奶啊!这是什么?这是五十万钱一件的衣服!说动刀就动刀,说动剪就动剪?你们未免也太过悍勇了吧?再者说,这还是一件工艺品,谁能舍得破坏?” “什么意思?”梅欣儿瞪眼。“衣服难道不往身上穿?五十万又怎么了,人家小蒋出的钱,都没说什么,你啰嗦什么?快,按我说的,按小草的身型改!” “不!”小草也坚持,“按小梅姐的身型改!” “算了吧。”常乐笑,“我看这件衣服便送给莫非吧。” 莫非立刻两眼放光。 “啊?”两个姑娘都直了眼。 “让他学会了裁缝之道,岂不是将来你们想穿什么,让他做便好?”常乐说。 “有道理啊!”小草恍然大悟。 “不错不错!”梅欣儿眉开眼笑。 莫非一脸悲愤:“我不做裁缝!” 第373章 他,他 更晚些的时候,凌天奇和灵秀心才回来。 师父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师娘却一脸的满足,不过少年们并没有见到大包小裹,便觉得奇怪。 灵秀心看了看少年们,读懂了他们的眼神,微微一笑。 你们这些孩子又懂什么? 有他在身边陪着我,便已经是幸福,何必要靠这些东西? “师父,他们欺负我!”莫非这时跑过来告状。 “哦。”凌天奇应了一声,态度显得很不上心。 莫非当然不干:“他们让我去学裁缝。师父,我应该修炼什么,可都是您安排的啊!我怎么可能像有些不成器的家伙一样,浪费大好时光和工道才华,去学什么缝衣服?” 凌天奇突然一怔:“你说什么?” “师父,今天我们上街,可淘着宝了呢!”梅欣儿说。 小草急忙将那套衣裙拿了过来给师父看。 凌天奇看了很久,点了点头:“是工道大才的手艺。花了多少钱?” “五十万。”蒋里回答。 “便宜了。”凌天奇一笑。 少年们没想到师父对这裙子有如此高的赞誉,一时有点愕然。 “要给谁穿?”凌天奇问。 “没定呢。”常乐说,“这两个丫头都在谦让,于是我说不如给莫非。” “他能穿?”灵秀心不由也笑了。 “不是。”常乐说,“是让他去研究,研究明白了,通了这门手艺,将来不光是这两个丫头,师娘您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让小莫来做。岂不方便?” “确实方便呀。”灵秀心点头。 “师娘您不能这么说啊!”莫非一脸惊恐。 “你怎么说?”灵秀心问凌天奇。 “就这么定了吧。”凌天奇点头。 莫非瞪圆了眼睛,一脸的诧异与绝望表情。 人生啊人生,你便如深渊旁行走,一个不小心就会坠落,再爬不上来。 摔死我得了! 莫非暗中咬牙切齿。 “你陪孩子们闹,我出去转转。”凌天奇拍了拍灵秀心的手,径自向外而去。 常乐觉得师父似乎有什么心事。 出了客栈,凌天奇缓步向前而行,沿着长街而去,穿过了两条胡同,来到一座小楼前。小楼已经破败不堪,与远处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繁华城市中极偏僻的一角,是一片普通街区中,荒废已久的一座旧宅子。 他望向那小楼,沉吟半晌。 “知道是我,便进来吧。”有人在楼中说话。 凌天奇缓步走到楼门前,轻轻推开。门声吱呀,在这静夜中听来如此突兀,令人不安。 门内一片黑暗,因为楼内无灯火,而且窗子全都封死,外面的星月之光也透不进来。 凌天奇闭上了眼睛,缓步向前,却一步也未曾走错。 他好像对这里极是熟悉。 一路走到楼上,推开了一扇门,他才睁眼。 是一间小屋,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有一壶酒,墙边有数只坛。窗子开着,星月的光透进来,照在桌边一人的身上,为他的身形披上了一层亮辉。 “怎么知道我会来?”凌天奇问。 “不知。”那人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凌天奇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咳嗽。 “你还是喝不惯我的酒。”那人笑。 “你若不知我会来,那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凌天奇问。 “听说北地出了一位了不得的才子。”那人说,“我好奇下,便打听了一番,然后知道有一个老朽之辈,不知用什么计策骗得了少年的信任,让少年拜他为师,不论换到什么学楼,都得听他的摆布。许多先生因此很是不满,却又奈何这老朽不得,因为他好像九艺皆通。于是,我猜到是你。” “黄焰大比是大事。”凌天奇说,“所以你算准我会带着弟子来参加?” “不是算啊。”那人摇头,“你知道,我向来不擅长算计这种事。我只是在碰运气罢了。还好,终碰上了。” 凌天奇笑笑。 “那么多年,你去了哪里?”那人问。 “很多地方。”凌天奇说,“在泗水州呆过一段时间,然后就离开了雅风,去别的大陆转了一段时间。再后来……” 他沉默。 “不方便说便不说。”那人说,“反正已经几十年没有消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 一壶酒喝完,那人便向墙边一抓。有一坛酒凌空飞掠而来,落入他手中。他除去封盖,将酒倒入壶中,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将包中的东西倒入壶内,摇了几摇,再为自己和凌天奇的杯子斟满。 凌天奇端杯饮尽,又是一阵咳嗽。 那人眼中现出悲伤之色。 “怎么老得这么快?”他问。 “凡人均有一老。”凌天奇一笑。“我只是凡人。” 那人沉默,然后长叹。 “我凌家自神火天降以来最有潜力的天才啊!”他转头望向窗外,语声悲切。 “无所谓。”凌天奇摇头,“现在有一个人,比我更天才。” “他又不是凌家人。”那人摇头。 “却是大夏人。”凌天奇说。 那人沉默了许久,问:“他真那么好?” 凌天奇不语,只是点头。 “有些东西,我已经感应不到。”他望着窗外说,“但若是你,当有所觉吧?” “整个大夏都在变。”那人说,“神火力量已经增强了数倍,许多地方的御火者数量翻了一番。大夏,已经显出了兴盛之象。” “那便好。”凌天奇含笑点头。 “可是……”那人握着杯,语中带着点怒:“那个混账东西,却并不知道珍惜这天赐的机会,仍只是知道酒色、酒色!” “不怕。”凌天奇笑,“他也很老了。” “老个屁!他还不到六十岁!比你我小得多!”那人气愤地拍着桌子。 “可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凌天奇说。 “又有何用?后继无良人。”那人摇头。 “一年半以前,我倒见过一个好孩子。”凌天奇说。“虽然是庶出,但真的很优秀。” “你见过?”那人一怔,想了半晌后一拍额头:“是那个孩子啊……” 随即摇头:“不成,母亲一方出身太低,低到还不足以保护他,更不用说助他争夺了。”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那样的例子。”凌天奇说。 那人继续沉默。 “这些年,你做了多少套那样的衣服?”凌天奇问。 “也就是从去年开始。”那人说,“本以为你会来,不想却让我空等了一年。不过既然你愿意耽误一年,肯定是志在必得了?” 凌天奇一笑:“此事不由我。” “由谁?”那人问。 “我的徒弟们。”凌天奇说。 “那些衣服,都是我心血之作。”那人端起酒杯说。“你徒弟里,可有懂工道的?” “有。”凌天奇点头,“而且是不世出的工家大才,脑中自生图纸,灵念宫强大无匹,工数二道,皆可通达。” 那人点了点头,再度沉默。 许久之后,他问:“他得了其中一件?” “是。”凌天奇点头。 “这便是缘分。让他好好研究吧。”那人说,“那些衣服里,都藏了东西。” “你倒是大手笔。”凌天奇称奇。“可这……是何用意?” “你老了,我也老了。”那人说,“你想找一个弟子,将一身本事传下去,我何尝想让自己的绝学荒废了?但……我不是你,不想被这些身外事所累,所以……所以便起了童心,将一生所学织入衣中,若被有缘人得了,且看出其中的奥妙处,自然便继承了我的衣钵。” “如此苦心……”凌天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外而去。 “若有天他学有所成,我告诉他,谁是他真正的师父。”凌天奇说。 “当然是你。”那人说,“我只求一身本事有人继承,却不求逢年过节有人在我灵前祭拜。你对他付出的自然更多,你是他师父,我只是他遇见的一个贵人而已。” 凌天奇没说什么,向外走去。 “凌千里!”那人突然开口。 凌天奇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 那人静静坐着,端着酒杯,望着窗外。 凌天奇静静站着,低垂着头,看着黑暗的地面。 许久后,那人轻轻抬手,似乎是拭了把泪。 “你要保重。”他说。 凌天奇怔怔抬头,心思一时飘远。 几十年前,繁华之地,那重重树下有秋千,高高荡起。 他欢笑着抓紧秋千,不断对身后人说再高些。于是那漂亮的姑娘便笑着将他推得更高。 他立于远处,皱眉看着他,眼神中有杀意。 “一起来玩啊!”他也看到了他,便向他招手。 他冷笑:“幼稚无聊的游戏,谁稀罕!” 然后便转身而去,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 推他的漂亮姑娘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用的力量也更大。他很开心,欢呼声便更响,却没有注意到秋千的绳子似乎已经将要磨断。 也没注意到,漂亮姑娘的眼里也有杀意。 然后绳断了,然后他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的石台上。 他眼放精光,面露喜色。 漂亮姑娘望向他,眼中含着情义。 这时,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满头满脸的血。 他面色变,她面色亦变。 然后,从袖中拔出了匕首,向他走来。 他虽一脸是血,却看到了她眼里的凶光。 若那天的匕首最终刺出,便没有现在了。 想到这些,凌天奇叹了口气。 然后说:“你也是。” 第374章 美其外而内丑 常乐感觉师父回来后,似乎有些不对。 师父没说,他便没问。 灵秀心也看了出来。 但他不说,她便不问。 只是这一夜,却注定不能是一个平静的夜。 有人来到了客栈,坐在大堂中,凭着一纸公文,叫来了客栈的掌柜。 官家的客栈,负责人自然也是大夏官吏中的一员,虽然品级低了很多很多,但王都的官吏,再小也是大官。 可掌柜见公文后,却对来人毕恭毕敬。 “小吏见过熊小姐。”掌柜上前施礼。 熊小姐便是那位小姐。 长裙曳地的那位小姐。 丫鬟站在她身边,皱着眉毛,显然心情不佳。 的确无法佳。 白日里就因为她一句话,便让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件宝贝被别人夺走,小姐虽然不说,但那一脸的不悦之色,却让她心里忐忑又难过,不安又气恼。 见她这副神色,掌柜知道来客必无善意,因此有些为难。 熊小姐名叫熊雨欣,丫鬟名叫俊秀,均自北江州而来,到王都只为参加黄焰大比。来了两日,拜见了姨丈姨母后,便四下里游逛散心,今日见到街头长裙,转眼便看出不凡,细问知了出处,便一路赶去。 不想,竟然被别人抢先一步,如何甘心? “有三男两女,皆十七八岁年纪。”熊雨欣问:“可是住在你这里?” “住客众多,请小姐见谅。”掌柜想了想,不知如何答。 “我今日眼见他们进了客栈!”俊秀叫道。 “那便好办了。”掌柜笑,“不知这位姑娘可知他们姓名?” “不知。”俊秀摇头,“只是知道他们今日没少买东西。” “下官这便问问去。”掌柜一礼后退下,询问伙计后回来道:“有五位来自于北地乌龙州的少年,倒是符合姑娘所说。” “都叫什么?”熊雨欣问。 “这是名册。”掌柜将一本名册递了上去,帮着翻到了那一页。 “常乐?”熊雨欣看到第一个名字,便是一怔。 “听着耳熟啊。”俊秀说。 “乌龙州常乐之名,恐怕大夏各地才俊,都已有耳闻吧。”掌柜在旁应道。 “呀!”俊秀突然想起,一时大讶:“小姐,便是那个常乐?” “自然只有他。”熊雨欣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名册。 北地才子常乐,神火天降以来,引九天神火落地的第一人,写出了《少年夏国说》的大才子。 她自然知晓。 蒋里,练就绝断剑意,在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上,一剑惊人,蒋武神的后人,她自然也听过。 其余诸人,却并不曾闻。 她看着梅欣儿和小草的名字,暗中发笑:这名字取得倒真是随意,一看便是小门小户小人物。 想到自己却被这样的小人物一时压了风头,心里便更不喜。 只是再看看常乐的名字,却不由一叹:谁叫她们跟着的人叫常乐呢? 她起身,将名册还给掌柜,然后缓步向外走去。 “小姐,便这么走了?”俊秀疑惑地问。 “乌龙州常乐,我大夏新崛起的大才子。”熊雨欣说,“姨丈也几度提及,说丞相大人也对此子赞不绝口。” “那又如何?”俊秀不服气,“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才子罢了。咱们姨老爷可是丞相大人面前红人,堂堂的刑部次卿啊,难道还怕了他?” “你懂什么?”熊雨欣白了她一眼。 “不过是北边偏僻地方的野小子而已呀……”俊秀嘀咕着。 熊雨欣微微皱眉,情不自禁想起了白天常乐说她的话,越想便越气。 “小姐,咱们就算不能收拾这个常乐,但那两个小贱人,总不至于不能惹吧?”俊秀在一旁说,“看她们白天时那得意的样子,不收拾她们,她们还以为您就是个寻常之辈呢!” “自然……不能放过。”熊雨欣恨恨地说。 月光洒落,照亮美人眸。 本应是极美的画面,却因为那眼中有一抹狞厉,终落下乘。 人不可貌相,这话有道理。 不是长得仙子一般,便真是仙子。 “查出那两个贱人是否报名参加大比,又报的是哪一道。”她沉声说。 “是。”俊秀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她知道,这是自己弥补白天错误的好机会。 陪着小姐回了府里后,她独自离开。 再回来时,便已经有一份名册在手。 熊雨欣接过名册看了看,笑了:“真是冤家对头,竟然也是歌道。这便是上天的安排吧?” “要怎么收拾她?”俊秀兴奋地问。 “收拾?”熊雨欣笑,“她那样的嗓子,却能唱出什么来?怕也不过只是来跟着常乐见世面的吧。还有那个小草,倒有意思,竟然报了武道,也是在和我争啊。” “难道就算了?”俊秀有些郁闷,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搞到了名册,小姐却又不出手了? “出手自然是要出的。”熊雨欣说,“还要大方地出手。” “怎么讲?”俊秀不解。 “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明日,随我去会会朋友。”熊雨欣说。 俊秀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不由笑了。 第二天,常乐等人依着习惯早早起来,各自练了会功,用过早饭后,便商量起今日的行程来。 离大比还有几日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当然要把王都好好逛个遍,将来也好有对人吹嘘炫耀的资本——这是莫非的话。 蒋里却笑着戳穿,说莫非当是不想去研究那件衣裙的工艺,所以便想借机躲了。 梅欣儿和小草一起冲他做鬼脸。 莫非强辩,只说自己就是想好好看看王都,至于那衣裙,既然师父都说让自己研究了,自己当然要好好研究,且看那浪费才华与时间的家伙,到底有多大能耐。 正聊着,外面却有车马之声。伙计自然迎了出去,态度恭敬地请入了一位华服美女。 美女走入堂中,问了伙计几句话后,便将目光投向了五位少年,冷冷一笑:“真是巧了,倒省得我上楼去找。” 说着,眉毛一立,冲几人叫道:“你们几个中,可有那个梅欣儿?” 气势汹汹,自是来者不善。 常乐几人皱眉望去,莫非低声说:“小梅这么有名?” “怕是因为昨天的事。”蒋里说。“对方这么快就弄清了我们的住处和姓名,怕不是易与之辈。要小心。” “怕什么?”梅欣儿倒是硬气,站了起来,一点头:“我便是,你又是哪位?” “也不是哪位。”那美女笑了笑,上下打量梅欣儿,点了点头:“倒是个标致的妞儿。” “你想干什么?”小草觉得这事跟自己也有关系,便也站了起来,厉声问。 “不关你事。”那美女扫了小草一眼,摇了摇头。 “我乃王都有名的歌者。”她看着梅欣儿说,“听闻北地出了个嗓音特别的歌者,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她一笑:“听你这声音,倒真是特别得很,我很纳闷——这样的嗓子,也能唱得好歌?” “唱好唱不好,总与你无关。”蒋里沉声说。 “若你只在北地,自然与我无关。可你既然来到了王都,便与我有关。”美女说,“我这人没别的喜好,就喜欢和人比歌。梅欣儿,你可敢与我比一比?” “你谁呀?”小草问道,“小梅姐凭什么便要与你比?” “王都秀色坊,贾都儿。”美女傲然道。 “秀色坊?”莫非在一旁嘀咕,“听着怎么像青楼?” 贾都儿面色一变,冷笑道:“小地方的人,便只这点见识。秀色坊乃是歌舞盛地,朝中高官饮宴赏乐的不二之选。” “就是歌坊啊。”莫非点了点头。 “梅欣儿,你可敢与我比试?”贾都儿再问。 “你说比就比,当自己是谁?”梅欣儿问道。 “这是不敢了?”贾都儿冷笑。“这点胆子也没有,便敢来到王都参加黄焰大比?乡下人果然胆气甚豪,佩服,佩服!” 此时大堂中已经坐了几十个住客,闻言不由跟着笑了笑。 他们倒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她这俏皮话说得有趣。但听在梅欣儿等人耳中,却是另一番味道。 小草气愤质问:“你们笑什么?本来便是,凭什么随便来个人说要与小梅姐比试,小梅姐便得比试?” “有本事到黄焰大比上去比啊。”莫非说。 “说给你们知吧。”贾都儿笑道,“本姑娘在五年前的黄焰大比中,可是入过歌道六强的。” 莫非一时愕然。 这歌坊的歌女,竟然也参加过黄焰大比? “卿本佳人,既然曾在黄焰大比中得过如此名次,又如何会流落到歌坊之中,靠卖唱为生?”常乐突然开口。 贾都儿面色一变。 这俊美公子,一开口,便直咬他人痛处,简直是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对手见血的狠角色。 贾都儿哼了一声:“本小姐喜欢!你管得着吗?” “确实管不着。”常乐一笑,“可是我们不论来自哪里,不论唱功是否达到你这般境界,报名参加黄焰大比与否,都是我们的自由,别人却也管不着。贾姑娘既然不是官家人,便也没有资格来质疑,也没资格来考查。” “好厉害的一张嘴。”贾都儿却笑了,“可说来说去,还是她不敢与我比。没那个本事,到王都来丢什么人,现什么眼?自不量力。” “滚。”蒋里冷冷开口,只一字。 他已动了怒。 第375章 斗歌 少年面色如霜,眼神如刀。 但美女却并不怕。 她在风月间流连多年,早见惯了种种人,若胆小,早便被吓死了。 所以只是冷冷一笑:“怎么,还要打人不成?” 蒋里皱眉,对于这样的女人,他实不知如何应付。 常乐微笑:“都儿小姐,你的心思我倒可以理解。王都多权贵,在那种地方卖唱为生,又略有几分姿色,恐怕平时少不了受那些权贵纨绔的戏弄。俗话说势比人强,何况那些人本也比你更强,你只能低头弯腰赔笑脸,何其辛苦?” “你!?”贾都儿痛处皆被他说中,一时气愤,又有些心里苦。 常乐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继续说道:“但凡这样对大人物卑躬屈膝,曲意逢迎者,长年压抑,必心存阴暗。何处可解?自然是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所谓欺软怕硬,便是如此。” 大堂中住客们深觉他说的有理,有人跟着点起头来。 这令贾都儿更感难堪气愤。 常乐接着说:“不过都儿小姐似乎弄错了一件事——真论起来,我们只怕并不比你弱。远的不说,便说近的——既然听说了这秀色坊,我们几人说不准便要去见识一番,到时花些钱请都儿姑娘唱几支曲,也有可能。不知到时,都儿姑娘打算如何自处?” “就凭你们?”贾都儿冷笑。 秀色坊乃是王都有名歌坊之一,往来客人无不是城中权贵,一言可定他人生死荣辱之大人物,其内的花费,自然也是不菲。 这几个北地少年,又如何花销得起? “我们初来此地,若说会与谁结仇,也只能是昨日那位小姐。”常乐说,“我不知她如何说动了你前来生事,但有件事,她一定没告诉你。你可知是何事?” “何事?”贾都儿未过脑子便问道。 却不知这一问,已然等于承认了常乐的指责。 许多住客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受雇来生事的。” “倒是有趣,雇秀色坊的歌女来挑战外地学子,可真新鲜。” “所说的‘那位小姐’,怕也是参赛学子吧?否则如何能想出这等手段打压?这位北地姑娘若是败了,只怕信心受损,到了大比之时,必受影响。” “这便无聊了。有本事便在大比赛场上一较高低,私下雇这种人来生事,好没道理。” 诸人议论之声的虽低,但贾都儿擅长察言观色,却也猜出他们目光闪烁看着自己,是在说些什么。 一时间,不由面色微变,心里暗恨。 常乐一笑,答道:“她与我们之间的冲突,是因一套五十万钱的衣裙而起。” 五十万钱? 大堂中诸人一时惊愕,望向常乐。 贾都儿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五十万钱的衣裙?她却并没有对我说明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我们看中了一套值五十万钱的衣裙,正在商议买下送谁的时候,那位小姐横插过来,便想抢购。”常乐说,“我们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她便心中生恨。都儿小姐可听明白了?” 贾都儿面色几度变化。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足够清楚。 没有同意,那便是不曾相让,将这套衣裙买了下来。 那可是五十万钱的衣裙啊! 大堂中诸人望着常乐等人,一时连议论也忘了。 什么样的富豪,敢花这么多钱买一套衣裙? 五十万钱,怕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花用了,他们便眼睛也不眨一下,便换成了衣裙穿在身上? 不可思议! 再转念一想,又觉有趣。 人家可是拿得出五十万钱买一套衣裙的富豪子弟,会去不起秀色坊? 到时真的去了,一掷万金,便要让贾都儿难堪,你这贾小姐又如何自处? 诸人面带笑容,望向贾都儿,等着看笑话。 贾都儿自然也明白这道理,一时间不由咬紧嘴唇,心里又气又恨又愁。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却当如何是好? 她一跺脚,转身便要走。 堂中诸人不由哄笑起来。 “不是说要和我比试吗?”梅欣儿这时突然开口。 贾都儿恨恨转身:“你们不是不肯吗?” “我们可没说过不肯。”梅欣儿说,“只是说你来挑战毫无道理。但你既然来了,便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总要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北地学子虽然身处苦寒之地,却也不是无智无识无见识无本事的。” “好!”大堂中立时有人叫起好来。 听口音,却也是北地人。 大夏之北,四季异常分明之所在,皆称北地,却不止乌龙州一州。梅欣儿提的是“北地”而不是乌龙州,这些人自然忍不住相和。 梅欣儿微笑点头致意。 “好。”贾都儿点了点头,“那么便请吧。” “你来挑战我,自然是你先请。”梅欣儿说。 贾都儿沉吸一气,对伙计说:“劳烦你将客栈内的客人请出来,做个见证!” 闲居客栈之中,诸客正愁没有娱乐,如何愿意错过这热闹?伙计自知客人心思,急忙点头去了。 “请移步院中。”贾都儿一指门外。 想到常乐方才所言,她语气却不由得缓和了许多,也不敢再如先前一般无礼无理。 “请。”梅欣儿落落大方地举步向前。 两方人来到院中,不多时,客栈中一众客人也都赶了出来,围在周围,满脸好奇。 贾都儿受人所托,便要终人之事,但眼前之势,却令她有些无奈。 不过对方既然应战,事情便好办得多。她只要胜之,便可完成旁人所托,而一胜遮百丑,自己先前被常乐奚落之羞,便也会被诸人尽数忘却。 她深吸一气:“你我身边都无乐师,便清唱如何?” “随你。”梅欣儿点头。 “好。”贾都儿微微一笑,望向诸人,高声道:“各位,劳烦请做个见证——我贾都儿今日挑战北地歌道学子梅欣儿,意在告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都是卧虎藏龙之地,千万不可自视过高,目空一切。” “谁自视过高,目空一切了?”莫非不悦。 梅欣儿一笑摆手,不以为意:“让她说吧,刚才她已经被乐哥气出了内伤,总要让她往外放一放,不然气满胸怀,怕要炸开。” “炸不开。”莫非一本正经地说,“人头颅之上生有七窍,下面亦有窍。气若不能自上出,自然还可自下出,哪里炸得开?” 他故意高声,让旁边人都听到,惹得诸人一阵大笑。 话真是粗鄙,但也真是好笑。 贾都儿面色一时铁青,冷哼一声:“你们若在比试之时,故意出声打扰,那便算你们输!” “那是自然。”常乐点头。 贾都儿再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道道黄焰升腾而起,焰光集中于喉,隐约之间,贾都儿身形浮动,如同仙子将要飞升。 莫非低声嘀咕:“终于知道为何她曾有那般成绩,却要流落到歌坊卖唱了。” 五年前便是黄焰境,如今还是黄焰境,止步一境中五年不能前进,能混入这王都一流歌坊中找份营生,已经算不错了。 此时,贾都儿睁开了眼睛,歌意已然酝酿成形,缓缓张口,清唱起来。 歌声穿重楼,入青空。 “默默廊台不语,悠悠远林空寂,思君意,从无尽,可有青鸟传信云中去?” 她眼波流转,内有迷离色,拨动诸人心。一时间,院中诸人皆怔怔,痴痴地听着她的歌声,一时忘了先前事。 此时,歌唱着的她,便是仙子,便是空灵虚谷,便是青空流云,便是小溪水潺潺。 人间烟火,尽数被洗空。 有人闭上了眼睛,跟着歌声轻轻摇晃着身子;有人睁大了眼睛,痴痴看着她的身姿。 有人突然抬手,拭眼角的泪,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恋人。 莫非听得呆住,半晌后回过神来,不免有些担忧。 这般歌喉,这般唱功,小梅不会输给她吧? 他看着梅欣儿,只见背影,不见表情,又不敢往前去故意探头看,一时有些焦急。 常乐闭目,似乎亦沉醉于其中,不由让小草满心焦急,用力拉了他一把。 “怎么?”常乐睁眼低声问。 “少爷,你不会也……也听入迷了吧?”小草有些担忧。 常乐笑了:“是有些入迷了。她唱得确实不错。” “那小梅姐……”小草越发担心起来,满面忧色。 常乐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放心。” 梅欣儿听到这话,转头冲常乐一笑。但见到身后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心里却突然一酸。 人生事,喜忧各半,无常流转。 奈何? 奈何? 她默默转过头去,心里一阵落寞。 原本是想用常乐的歌来应对贾都儿,但此刻,她的心思却生出变化。 酸楚意,化而为倔强心。 便不唱你的歌! 哼! 转眼之间,一曲唱罢,空中神火之力动荡不休,转眼之间,便演化为游鱼一般的焰火,绕着贾都儿飞舞不休。 院中诸人,不由惊呼。 四百余焰神火,飞舞缭乱,渐渐收于贾都儿体内。 黄焰一境中,拥有上三宫的歌道大才之极限,方是一唱可引五百焰来。 贾都儿一曲集来四百焰,可见其拥有的只是中宫。但依理,黄焰境中宫主人的极限,最多只是三百焰而已,她却已经远远超出。 确有大才。 常乐也不由点了点头,低声说:“果然有些本事。” 贾都儿目光中有傲色如海,望向梅欣儿,缓缓说道:“承让了。” 然后一笑:“该你了。” 第376章 千金至 神火如游鱼,尽数入体。 之后她开口,之后诸人醒。 此时,先前笑她的人也不笑了。 强者自然受人敬仰,实力是令诸人闭嘴的最好武器。 此时她依旧满眼高傲色,诸人却认为她本便有高傲的资本。 这般绝色歌者,天生便应高傲。 她读懂了诸人的眼神,于是更显高傲。 梅欣儿不高傲。 她站在那里,如同谷中兰,不媚于俗,不故作姿态,只是静静绽放。 欣赏不令我喜,漠视不令我悲。 我自活我的生命,又何尝要去管别人如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酝酿歌意。 因为满腔的郁郁与悲苦而不能言,早在方才回头那一眼之后便已然充满心间。 她直接开口唱了起来,却不是常乐为她写的歌。 “世多苦,若奈何?流水不顾佳人去,青山无语不应声。奈何?奈何?不过一时繁华境迁后,落尽百花咏凋零。” 歌声幽幽起,幽幽动,幽幽凝。 凝于耳,凝于心,凝于神魂。 就此停驻,再不走,再不散,再不凋零。 一时间,院中诸人目光亦凝。 每个人都情不自禁扪心自问:这一生一世,多少事,要徒呼一声奈何? 子欲养而亲不在。 情丝已种,却无从生长。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奈何? 也曾少年梦想,只觉天无我心高,世间无事不可为。但发已染霜,才知人力终不能胜天,万事成蹉跎。 有人默默落泪,想哭却哭不出声。 有人仰头向天,有人低头向地,眼神中满是怅然。 贾都儿初时惊讶,后来,心也凝于那歌声中。 五年前,正是意气风发少年,入王都,于黄焰大比中高歌,终入六强之列。 那又如何? 终不能再向前步半,止于黄焰境中,望着那遥远门槛轻叹奈何。自此,流落坊间,靠歌声美色,得权贵赏。 便是一生。 便是一生? 她心头轻颤,突然间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涌出眼底,流了一脸,滴落前襟。 她想扭头就走,不再理结果如何。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彻底地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到一无人之地,静静地哭一会儿,叹一会儿。 奈何? 歌声歇。 五百道游鱼般的神火,凭空生成,围绕着梅欣儿舞动盘旋,渐渐地收入她的体内。院内诸人仰头看着,以神火之力感应着,然后抹去眼角的泪水,发出赞叹。 贾都儿面色不大好看,望着对面的梅欣儿,笑得有些凄凉。 “你赢了。佩服。”她深施一礼,然后便脚步匆匆地去了。 那步子,多少有些踉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莫非一脸的得意,“我们小梅,岂是你这五年不曾进步的人能比得的?是吧,小梅?” 他向前来到梅欣儿身边,用肩膀顶了顶梅欣儿的肩。 梅欣儿转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莫非微怔,因为他从梅欣儿眼中看出了些复杂的情绪,似是悲若,又似失落。 这……这怎么陷进歌意之中,还拔不出来了? 莫非如此以为。 “我有些累,想去休息。”梅欣儿转头冲常乐一笑,便向着客栈走去。 围观者急忙让路,个个眼中的惆怅意还没有消失,却又涌出了敬意几许。 强者自然受人尊敬,但问题是,若有更强者,便可恃强压了你的风头。 世人只知最强,却不愿理会最强之下,又有些谁。 所以所谓六强,说起来似乎满是光环,但终不若“最强”二字。 梅欣儿进了客栈,院中诸人却还没缓过神来。 “咱们也回去吧。”常乐说。 “小梅情绪有些不对。”蒋里低声说。“而且……她并不擅长世俗的歌曲,只擅长你所写的。不知她为什么没选,却选了这么一首。” “总要试试换风格。”常乐不以为意,“她现在的嗓子不同先前了,不能墨守成规。” 蒋里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看常乐和小草拉在一起的手,摇头一笑。 这种事,又怎么好说破? 小梅是朋友,小草也是啊! 客栈外,有人脚步踉跄。 有人坐在车里,隔窗而望。 “真是没用!”俊秀在窗边生气地嘀咕着。 “原本也没指望她能羞辱到梅欣儿。”熊雨欣说。 “那您是怎么打算的?”俊秀问。 “不过是用她来探探她的底。”熊雨欣说。 然后她笑,笑得很是甜美。 “还有五日便是大比,这五日,不能让她闲着。”她轻声说,“她的歌艺确实不错,但也只是比贾都儿强一点点而已。若不是仗着身为上三宫主人,恐怕她只能险胜。我们便慢慢耗着她,就算她能撑过这五日……却还哪有力气,再参加大比?” “小姐高明。”俊秀笑。 马车缓缓而动,向着远方而去。 两个时辰之后,却有更多的马车来到客栈前,几位衣着不俗的女子自车中走下来,彼此眼神交汇后,结队进入客栈。 官家客栈,自然不能让普通人随意进出,立刻便有伙计来问,但见到了她们随身带的文书后,便立刻恭敬地将几女请入客栈之中。 “我们找梅欣儿。”一位红衣女子对伙计说,“请将她请出来吧。” “这……小的不敢保证能请动。”伙计谨慎作答。 但不及说完,一位绿衣女子已道:“她若不出来见,五日后的黄焰大比中,怕便会有些麻烦。你告诉她我们的身份便好,她自己当知道斟酌。” 伙计点头,上楼,敲门。 梅欣儿闲坐屋中,心情还未恢复,因此不想出去逛街,也不大想见人。她只想自己静静,好好地自怨自艾一番,想来心情便能慢慢平复,却不想非有人要来打扰,因此有些不开心。 开门见是伙计,面色便缓和了些。 艰难讨生活的人,平日只能看别人脸色行事,已然极苦,又何必为难? “小哥何事?”她问。 “有几位学子,想见见您。”伙计说。 梅欣儿皱眉,摇了摇头:“我在王都并无相识者。麻烦小哥替我回绝了吧。” “这些人……怕不好回绝。”伙计为难地说,“她们都是雁翎楼师先生们家里的千金,您还是不要得罪为妙,不然对您将来的学业,怕是……” “雁翎楼?”梅欣儿多少有些吃惊。 大夏国中,两大至高学楼,一为天水楼,一为雁翎楼。这两楼,起于白炎,终于紫炎,跨白、青、蓝、紫四境,乃是大夏全国学子向往之地,凡入这两楼者,日后无不成国之栋梁,济世之才,朝廷柱石。 这两座学楼的先生也都极不简单,个个与朝中权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甚至直接与皇家有旧,可谓位虽不高,但隐性的权力,却有滔天之势。 自己不过刚刚胜了一位王都歌女,怎么就惹来了这些人? 难道说昨日那位小姐,大有来历? 梅欣儿不解。 “您还是见见吧。”伙计说,“您将来想必也是以雁翎或天水两楼为目标吧?两楼先生师长不同别的学楼,都有官阶,同朝为官,自都相熟,得罪了任何一方,都等于是得罪了两家啊。” 梅欣儿有些犹豫,但终还是点了点头。 势终比人强,不得不点头。 “还请你告诉我几位同伴一声。”梅欣儿不敢耽误,请伙计转告朋友们后,便先下了楼。 来到楼下,只见五位年轻女子,正立于堂中,盯着楼梯。看到自己下来,一位红衣女张口便问:“你可是乌龙州的梅欣儿?” “正是。”梅欣儿谨慎点头,来到大堂,先施一礼。“我与几位素不相识,不知几位如何认得我?” 红衣女正要说话,一位白衣女子却先开了口。 她声音很好听,说话时带着笑容,语气也极是友善。 “见才心喜。”她说,“我曾听说北地出了一位歌道才女,嗓音极是独特,歌道技艺更是出众,因此一直记在心上。现下听说你到了王都,便想着来见见。” “这位姐姐过奖了。”梅欣儿说。“我算不得什么才女,歌艺倒也一般,不值得几位姐姐惦记。却不知几位姐姐如何称呼?” “这位,乃是雁翎楼谢大先生家的千金,谢芳大小姐。”绿衣女指着白衣女道。 雁翎楼大先生的千金? 梅欣儿吃惊不小,急忙重新见礼。 谢芳淡淡一笑:“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几个姐妹,都钟情于歌道,听闻有歌道才女入王都,自然要来见一见,却没有别的意思。” 梅欣儿隐约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 “不知几位姐姐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但江湖传言,多言过其实。”她诚恳地说,“几位姐姐都是世家出身,自然要比我这乡野丫头强出千里万里。” 几女面上微有得意之色,但白衣女却面容如常,一笑摇头:“才华不分高低贵贱,乡野之地,未尝不会出惊世之才。妹妹不要过谦。我们也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才心喜,想来交流一番而已,妹妹不要多心。” “那不知几位要如何交流呢?” 有声起,起于楼梯之上,诸女转头而视,见一英俊少年自楼上而下,负手而行,说不出的潇洒,道不尽的风流。 几女一时都看得呆了,便是白衣女,目光也隐隐动了几动。 常乐信步走了下来,目光扫过诸女,似有笑意,却又隐带凌厉。 第377章 人情大于天 “这位想必便是乌龙州的常公子了?”谢芳微笑,翩然一礼。 “在下常乐。”常乐拱手。 对方先礼,己方自然便当后兵。厮杀固然要尽全力,但未撕破脸前,总当相视而笑。笑里藏刀,终也是笑。 “这位是雁翎楼谢大先生的千金,谢芳小姐。”梅欣儿急忙介绍。 是怕常乐言语间得罪对方,影响了前程。 常乐知她心意,却对对方的身份不以为意。 雁翎楼又如何? 你若带着善意而来,便只是寻常女子,我一样敬你;你若带着恶意来,便是公主又如何? “幸会。”常乐点头。 谢芳一笑,将另几女也介绍了一番。除她之外,那四女均是雁翎楼先生家里的千金,红衣何诗诗,绿衣霍燕然,青衣白灵儿,粉衣徐媛。 常乐一一见礼,不失礼数。 几女看着常乐,心里都暗生好感,纷纷回礼。 看起来,倒像是才子佳人初相见,要有一段传奇佳话生,但实际上却是波谲云诡,暗里不知多少刀枪现。 此时蒋里和莫非、小草,也一起走了下来,见到堂中一下来了五位美女,莫非眼睛有点发直。 谢芳问起,常乐自然也将三人介绍了一番。谢芳打量蒋里,目光中有好奇之色,但终只是一礼,并没有问起什么。 “常公子不要误会。”她说,“我等只是慕名而来,想和梅姑娘交流歌艺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 “先前刚有一位姑娘来交流过。”常乐说,“也不知我们小梅怎么突然间就名气传遍了天下,刚到王都,便有这么多歌道才女来交流。” 谢芳笑笑,并不说话。 何诗诗道:“所谓见才心喜,常公子当能理解吧。” 霍燕然一笑:“蒋公子若是知有武道才子在前,怕也会想着交流切磋吧?” “素不相识,如何敢冒昧?”蒋里摇头。 “倒也是。”白灵儿点头,“不过你们这些武者,虽言切磋,但终也是打打杀杀,不小心便伤了和气,倒不便交流。我们歌者却不同,又不是要生死相搏,只是互证歌艺,终不算冒昧。” “我们姐妹几人特意来此一趟,梅姑娘总不会不赏脸吧?”徐媛笑道。 梅欣儿着实有些为难。 常乐摇头:“我们来王都,是要参加黄焰大比。大比日期已近,现在要做的,当是养精蓄锐。诸位姑娘,还请理解。” “只不过唱几首歌而已,又伤不了元气。”何诗诗说。 “就是。”那三女跟着点头。 “交流歌艺,终不是动武,既不会伤身,亦不会折扣火力。”谢芳说道,“相反,却正可借机练习,熟悉王都歌者风格,吸纳身外火入体储备,以应大比之需。岂不是一举三得?梅姑娘若是推辞,却似是看不起我们姐妹了。” “那么,不知几位交流过后,还会不会有别人再来交流?”常乐问。 “那我们便不知了。”何诗诗说,“王都歌者甚多,如我们这般见才心喜者自然也不少。” “如此一来,小梅岂不是不得休息,每天都要应对你们这些人?”常乐皱眉说。“弄出这么一场车轮战的戏来,也不知几位姑娘身后,是什么人在暗里偷笑?” 四女面色微变,谢芳却只是一笑:“常公子,梅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常乐点头。 三人缓步出了客栈,来到院中无人处站定,谢芳开门见山:“实言相告——其实一切,只因那一套衣裙而起。” “果然如此。”常乐冷笑。 “她叫熊雨欣。”谢芳说,“是北江州前来参加黄焰大比的学子。” “看来她家世背景,应该不凡。”常乐说。 “她的家世倒是一般,但大夏刑部次卿莫初雄,却是她的姨丈。”谢芳说。 梅欣儿吓了一跳。 一部次卿,实权人物,高官中的高官。 更何况刑部这种地方,几乎算掌握着自官至民生所有人杀大权的所在,其权其势,更非寻常高官可比。 她不由暗叹:王都果然是要小心谨慎行事的地方,不过是买套衣裙而已,转眼便得罪了来头这么大的大人物,真是心烦。 “那又如何?”常乐一笑。 “自然不能如何。”谢芳说,“只要你们不犯大夏律条,刑部高官也拿你们莫可奈何。但王都别的不多,便是权贵多、高官多,且互相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人情之网,大于天。每人都来麻烦你们一次,你们便什么也做不了。” “谢姑娘便是因为逃不开人情?”常乐问。 “正是。”谢芳点头。“其实在我看来,一套衣裙而已,有何大不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那谢姑娘便不应该帮她。”常乐说。 “我说过,人情之网大于天。”谢芳说。“家父终是在王都为官,免不了常和一些大员打交道,恰巧,莫大人便是其一。” 她看着梅欣儿,言词恳切:“梅姑娘,此事还请听我一句劝——不过是一套衣裙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不值得为了它而得罪人。今日我作个主,打个保证——只要你愿意将那套衣裙让给她,便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领情,今后我们便是好姐妹,不论你何时来王都,我都会倾力照应。如何?” 又一笑:“钱,当然也要她赔足,不能让你吃亏。至于好看的衣裙,我却认识几位御用裁缝,他们的手艺,总要强于民间。” 梅欣儿有些犹豫,看了看常乐。 她确实有些心动了。 来王都是为参加黄焰大比,是为了赢得更好的前程,却不是为了一套衣裙,更不是为了与别人结仇。 自己如何倒无所谓,但乐哥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如何能因为一套衣裙,便与朝廷大员子弟结仇? 这套衣裙,自己和小草都推辞不要,硬留着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便让给了熊雨欣。 常乐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许多东西。 他缓缓摇头:“没这个道理。” 谢芳微微皱眉。 “谢大小姐。”常乐转向她,语气诚恳:“世间事,逃不过一个理字。有理者当行遍天下,无理者当寸步难行,如此,才是天道顺畅,才是朗朗乾坤,才是繁荣盛世。若正相反,请问,这天下又该算是怎样的天下?” “一套衣裙而已,如何便与天下关联起来了?常公子才大,我说不过你。”谢芳摇头。 “以小见大而已。”常乐说,“此事于理不合,你却非要逆理行之,我觉得不妥。我们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伤害任何人,若有人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是因为她平时蛮横惯了,无理惯了,一时不得不跟别人讲理,便觉得是自己受了欺负。这等人原该好好教育,改一改自己的脾气,如何却要别人迁就她?她若不改,那么是喜是怒,有何感受,与我无关,我管她那么多!”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谢芳摇头。 “问题?”常乐笑,“我们并无问题,若说有问题,是熊雨欣有问题。她的问题与我们无关,总不能因为她心里不痛快,我们便要无条件地迁就。这没道理。” “那么我便只能说一声抱歉。”谢芳叹了口气,“我们今日,必会要出个结果才可离去。至于明日,又会有王都哪座学楼的多少学子前来交流,便不得而知了。” “这算威胁?”常乐问。 “只是实情。”谢芳说。“我们不是要打也不是要杀,只是比歌,你便告到衙门,也无人理会。” “谢小姐似不是那种不讲理的纨绔。”常乐说。 谢芳一笑,并不回答。 “此事谢小姐难避人情,我也理解。”常乐说,“我有个主意,不知谢小姐是否愿意帮忙?若谢小姐能助一臂之力,在下感激不尽,也愿意交谢小姐这个朋友。至少……将来也不至于互为仇敌。” 谢芳看着常乐,心中思索。 父亲也曾对她说过,北地新进崛起的才子常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怕会成为大夏中兴之臣,国之栋梁,甚至一窍那至尊之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的人物,终不可得罪。 “常公子不妨说说看。”她轻轻点头。 “一次解决,不论对我们来说,还是对王都与莫大人有人情关系的权贵子弟来说,怕都是件好事。”常乐说,“不然这熊雨欣折腾来去,冲突闹大,怕对谁都不好。” “不错。”谢芳承认。 “不若让她一次性请齐了人,一起来‘交流’。”常乐说,“若是我们输了,自然将那衣裙拱手相送。但若是你们输了,就请不要再来骚扰。” “这倒是个主意。”谢芳想了想后点头,“我去和她说说。” “有劳。”常乐拱手。 谢芳回到客栈大堂,便唤了那四人一起离开。四人都有些疑惑,不知她和常乐说了些什么,怎么说走就走。 莫非一脸好奇,凑过来问,常乐简单说了说,莫非不由愕然。 “乐哥你是真相信小梅的实力啊。”他感叹。 “此事终得想法解决。”常乐说,“而且只要她们不以境界压人,单以歌论,我不认为有谁会是小梅的对手。” “就是。”小草认真地点头,“小梅姐的歌是最好的!” 梅欣儿却不免忧虑:“王都之地卧虎藏龙,我……” “你只要不乱唱不适合你的歌,便全无问题。”常乐说。 梅欣儿面色一红,想起方才自己未唱常乐的歌,只以为常乐是在责怪自己,不由低头。 半个时辰后,谢芳归来。 第378章 两日时光 待客以茶,以清澈目光,以及花香。 茶是伙计端来的,是常乐叫来。 清澈的目光来自小草,同样来自于她的,还有花香。 花是自院里采来的,不是什么名贵花朵,只是路边的野花,小草看着好,便采了。 她坐在那里摆弄着那些花,谢芳静静看着,不知为何,隐约有些感动。 是因为赤子之心吗? 她不清楚。 因为好感,所以她想多说几句。 “我还是想说——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不值得。”她说。 “同样的话便不需要再讲了。”常乐说。 “她同意了。”她说,“但规则要由她来定。地点,也要她来选。” “地点不成。”常乐摇头,“她若选在她姨丈的府上,谁又能来保证公平?” “是秀色坊。”她说。 “那种地方合适吗?”常乐皱眉。 “常公子对歌坊似乎有些误会。”谢芳笑笑,“秀色坊中的客人多是高官权贵,选在那里,其实倒可以保证公平。” “谢小姐可以保证公平便好。”常乐点头。 这是信任,还是无奈之后的客套话? 不论如何,由常乐这样的人对自己说出来,终是好听的话。 谢芳有些开心。 “她会选十人来和梅姑娘比歌。”谢芳说,“每场以吸纳天地神火数量的多少定输赢,再以胜负场数定总的输赢。” 莫非听得皱眉:“不是吸纳到的总神火数,而是以场次数?” “是的。”谢芳点头。 “这样不公平。”蒋里皱眉。 以场次论输赢,对人多的一方便有利。对方每人只要发挥好自己那一场便好,而梅欣儿却要自始至终都全力以赴。 不论前边赢的多么漂亮,哪怕是碾压对手,也只是一场胜利,对下一场全无任何影响与帮助。 这便是车轮战。 “确实不公平。”谢芳说,“但你们既然想一举定胜负,想一劳永逸,便只能听她的安排。毕竟,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里。” “简直混账!”莫非气得大骂。 “这便是权势。”谢芳说,“在王都这样的地方,你可以不讲理,不讲人性,不讲道义,但却不能不讲权势。权之所在,势之所集,便是不能招惹的禁区。不论你是当世才子,还是未来栋梁,只要你还未掌握权势,便必须要学会向权势低头。” “天下间不是没有可令我低头的东西,只是那一定要合义理二字。”常乐一笑。 谢芳微微摇头。 你太固执了。 “时间如何?”常乐问。 “你们如何选?”谢芳问。 “两天后吧。”常乐说,“我们多少要做些准备。而解决之后,我们也需要时间休息,迎接大比。” “那么便是两日后的夜里,秀色坊。”谢芳说。 “好。”常乐点头。 茶未动,但花香却闻了不少。 谢芳走时,又看了小草一眼。小草冲她笑了笑,然后便转过头去与梅欣儿低语。 “小梅姐,你是最棒的歌者,她们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她笑容灿烂。 看得谢芳有些羡慕。 她走后,几人对视,蒋里和莫非都有些担忧。 “这种比法对我们不利。”蒋里说。 “自然。”常乐点头。 “就不应该答应。”莫非说。“其实不成的话,我们搬到别处去,让他们找不到,看他们还能如何骚扰我们。” “谢芳的话其实不错,王都是权贵的王都。”常乐说,“我们只是一群异乡客而已,不论如何躲,都躲不开他们的手。况且……此事我们本不必躲。” 他看着梅欣儿一笑:“小梅的嗓子比过去还要好了,该到让天下人知道乌龙州不止有常乐蒋里,还有梅欣儿的时候了。” “乐哥,你……”梅欣儿有些惊讶。 “时间紧迫。”常乐说,“但我相信你能办到——她们选了十个人,我们便要准备十首歌。现在起,你便跟我学练这十首歌,力争在两日后掌握熟练。” “十首歌?”莫非吓了一跳,“大哥,你别告诉我,你早准备好了这么多歌。” “你大哥是什么人?”常乐笑,“十首歌对我来说,不过是小意思。小梅,你可有信心学会练好?” “乐哥放心。”梅欣儿缓缓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凌天奇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点头微笑着。 灵秀心走了过来,方要张口,凌天奇做了个手势,拉着她走开。 “怎么?”灵秀心低声问。 “孩子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是很好?”凌天奇说。 “你全不管?”灵秀心问。 “他们不说,我便不管。”凌天奇说。 “哪有样的师父!”灵秀心说。 凌天奇笑笑,指了指自己:“这里。” 然后说:“得准备点钱了。” “怎么?”灵秀心问。 “两天后,想去秀色坊。”凌天奇说。 灵秀心怒:“为老不尊!身边便有我这样的美女,你还想去那样的地方干什么?” “看孩子啊。”凌天奇的笑容淡然,眼中有光。 梅欣儿的房间中,只有她与常乐两人。 其他人主动表示,这两天里绝不会打扰他们两个。因此,梅欣儿突然间对熊雨欣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除了《女儿花》之外,你现在还可以唱许多歌。”常乐清空桌子,铺好了纸,拿出了笔墨。 不同于初见梅欣儿时的他,现在他已经跟着凌天奇学会了记录曲谱,自然便更方便。他提起笔来,开始在铺于桌上的宣纸上书写歌词与曲子。 “乐哥,你不会是……在写新的歌吧?”梅欣儿有些惊讶。 “心里早有,现在写出来而已。”常乐边写边说。 梅欣儿低头看着,情不自禁地跟着念了起来。常乐一边回忆一边写,然后将写好的第一首歌交给梅欣儿:“你自去练,我在这边写,如此便不浪费时间。”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看着你过,才不算浪费。 梅欣儿这样想着。 常乐低着头,写着第二首歌。 要适合梅欣儿的嗓音,也要适合梅欣儿的人,让她能对歌生出共鸣,被歌感动,这样,才能人歌合一,才能再次创造出歌道的奇迹。 这些歌是第一次问世,依梅欣儿的才华,其实她完全可以一歌两唱——第一唱时,自然有歌曲自身之力吸纳天地神火,第二唱时再靠她本身的歌艺。 所以常乐本可以轻松一些。 但他不想。 与熊雨欣的人一较高低,并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若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常乐还有别的手段。他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梅欣儿扬名。 小梅也应该被更多人知道了。 小蒋是神武门之后,州里比武大会上,一剑起风云,名声自然已经在国内传开。 莫非的能力,现在刚刚能够发挥些力量,但还不足以入世人之眼,因此,他不用急。 小草的武道进境不错,但与小蒋相比终还是差了太远,也未到扬名时。 梅欣儿不同。 早在红焰境时,她便已经创造了奇迹,只是身在北地,名不易传,所以至今知常乐与蒋里者多,知梅欣儿者却少。 常乐觉得这对梅欣儿来说不公平。 所以,他情愿累一些,也让梅欣儿累一些,也要准备出十首歌。 他要用这一首首歌来震惊诸人,要用这些足以震惊歌道的歌,来衬托出梅欣儿的才。 “乐哥……”梅欣儿看着常乐那凝重的眼神,心里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感觉。 “都怪我不好……”她说。 “胡说。”常乐摇头,“你有什么不好?” “我……我若不坚持要那套衣裙,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梅欣儿说。“如此,你也不必这么辛苦……” “何来辛苦?”常乐笑笑,“别胡思乱想。这件事倒是好事,使我们能有机会走入更多人的视线。小梅,你有大才,不应只闻名于小小的永安县或端江府,而应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可是……”梅欣儿想说些什么,话似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发现自己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小梅。”常乐看着她,目光深邃而认真。 “嗯?”梅欣儿面对这样的目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心有些慌。 乐哥要说什么? 常乐认真地说:“我要让这天下,皆知道北地歌道有你梅欣儿;皆知天下虽大,歌者虽众,但可称大才者,惟你梅欣儿!” 梅欣儿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之间泪如雨下。 她想起了初见。 曾经的孤独女孩,寂寞面对冷酷人间,茫然不知所措。 不要提什么未来。 那对她来说,甚至都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词。 而现在…… 现在…… 这次,换成了常乐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他急忙过来想哄,却又不知从何哄起。 梅欣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常乐,突然一下投入常乐怀中,将他紧紧地抱紧。 常乐不知所措,怔在那里,两只手抬着,不知应该往哪里放。 “小梅……”他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乐哥,你对我真好。”梅欣儿哭着说。 “傻丫头。”常乐笑了,“我们是谁和谁?我不对你好,又对谁好?不哭了,不哭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不!”梅欣儿固执地摇头,将常乐抱得更紧。 “乐哥,你不要说话,也不用哄我,也不要提什么时间,便让我这样哭一会儿吧。”她轻声说。 常乐轻轻点头,手掌在梅欣儿的背后轻轻地拍着。 梅欣儿闭上了眼睛,小声地哭泣着。 所谓的哭,真的只是因为伤心吗? 不,其实有时太过开心,人反而会哭。 不是吗?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转眼过去,似乎如雷声闪电一般匆匆,这头才起,不及看清,它便已经消失于天空,不留痕迹。 但二十四个时辰,却足够让梅欣儿练熟了十首她从未听过,曲风全不同于雅风歌曲的歌。 她将那十张词曲纸仔细地收好,贴身安放。 因为那是乐哥写的。 专门给她写的。 决战的日子到了。 第379章 如霜 白灯光如银,黄灯色如金。 夜空并不算黑暗,但地上灯火之光太亮,便将它显得极是黑暗。 秀色坊建于一座人工大湖上,湖上长廊曲折,西连长岸,灯火辉煌。 夜色里,湖面上数只画舫,缓缓而动。 舫上歌舞,湖面流光,都是极美的。 今天秀色坊来了许多客人,许多人得到了有王都歌者要与北地歌者较量的消息,或是抱着单纯的看热闹之心而来,或是抱着一窥北地歌道实力之意而至,更有一些,是得了某些确切消息,便前来支援刑部次卿莫大人的外甥女。 不一而足。 秀色坊殿宇数座,楼阁重重,中央一座双层大殿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二楼环廊雅阁中,亦已经有大人物安坐,只是自下向上看,只见纱窗不见人。 那些都是真正的大人物,即使在王都这种权贵遍地的城中,亦举足轻重的人物。 随着谢芳进入大殿中,莫非忍不住前后左右地打量。大殿内的装饰与大殿本身,都是工家大才设计制造,因此极是吸引莫非的眼球。他左看右看,不住赞叹,总也看不够。 梅欣儿却并没有心思浏览周遭。 她有些忐忑,是担心自己不能将这十首歌的精髓演绎好,如此,便辜负了这两日里乐哥的忙碌与期待。 “别有压力。”常乐轻声对她说,“便当是来玩的。” 梅欣儿笑笑。 谈何容易? “诸位客官。”有饰金戴玉的女子,笑盈盈走上台,飘然先一礼。 她眼波流转扫向众人,一笑嫣然,便有不少人为之失了魂魄。 权贵也好,平民也罢,总归都是人,都是七情六欲缠身之物。平时居于高处,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过是为配合身份。如今来到消遣之地,哪里还要有什么矜持与隐藏,想笑便笑,想闹就闹,见色而心喜,那便心喜。 “今夜秀色坊中有一桩热闹事,大家自然早已知晓。”女子笑道,“北地有才女,歌道艺出众。王都俊秀们闻之,忍不住要与其一试高低,且看是我们王都歌者更胜一筹,还是偏僻北地暗藏才俊。” “北地竟也能出人才?”台下席间有人与身边人议论。 “岂不闻常乐之名?” “我却听说,这位梅欣儿姑娘似乎便是常乐同门。” “有这样事?如此说来,那边坐着的那英俊少年,莫不就是常乐?” “能见他一面,倒也不虚今夜之行。” “也许王都这些歌者,冲的便只是常乐吧。” “大抵如此。我听闻常乐于歌、乐二道亦有大才,只是只见其文章,尚未有幸见其歌乐之艺。不知今夜,他会否一展风姿?” “我倒是忍不住想感叹——不想偏僻北地,竟然也能出现这般大才。” “不论如何,才子现世,终是大夏之幸。” “兄台,你怎么看今夜之比?” “怕只是一个引子吧。” “怎么讲?” “许是常乐想借这梅欣儿之手,替自己在王都扬名。他虽有才名,但终只是那一篇文章和一段话传了天下,想真正被公认为大夏一流俊才,终要在王都一展身手才是。” “我却听说,这里还有内幕。” “哦?老兄消息向来灵通,不知这里有何内幕?” “此斗怕是真斗。听闻不知为何,他们得罪了刑部莫大人的外甥女,这才有此一番争斗。” “难怪。我便说,今夜这梅欣儿一人独战十位王都歌者,未免太过托大。现在看来,却是这边故意欺压。此事……不好办啊!刑部权重,莫大人又是相爷面前的红人,这……” “且看结果吧。于你我来说,终是一场难得的热闹。” 台上女子挥手:“有请北地歌道才女,梅欣儿。” “去吧。”常乐向梅欣儿点了点头。 “小梅姐必胜!”小草说。 “不必想太多,尽力便好。”蒋里说。 “小梅,依你的实力,没问题。”莫非说。 梅欣儿站了起来,向伙伴们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大步走上台。 台下诸人凝目,许多人缓缓点头,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倒真是个标致的美人。 “有请王都歌者。”台上女子一笑展袖。 另一边,有红衣绿袖香风起,翩翩上了台。 女子一一介绍,诸女面有傲然色,向着台下见礼。 常乐数了数,只有九人。 “你不去?”他问谢芳。 谢芳摇头:“熊雨欣倒是请了我,但我婉拒了。我毕竟是白焰境,若是上场,岂不是欺负人?王都虽然是讲权势的地方,但未真的打算撕破脸前,便当给自己留着点脸。” “我是否当说声多谢?”常乐问。 “惭愧。”谢芳叹了口气。 台上九人中,有四人却是旧识,正是当日随谢芳来访的雁翎楼四女。其余五人,听台上女子介绍,却是天水楼的学子,均为黄焰境。 倒都是与梅欣儿同境者。 “不是说有十场吗?”台下有人议论。 此时,二楼一间雅阁上的纱帘被挑开,露出一位绝色女子面容。女子面无表情,似有冰霜覆面一般,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 诸人抬头望去,有相识者,不由低声惊呼。 “她也来了?” “她毕竟是歌道才女,自然关心这等事吧。” “但为何要掀开纱帘?又是何意?” 就在诸人议论之际,台上女子已然向那窗一礼,笑道:“王都歌者中的最后一位,便是天水楼歌道大才女,李如霜李姑娘。” 此言出,台下诸人无不惊诧。 “她……她竟也是来与梅欣儿比试歌艺的?”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天水楼歌道第一才女,而且已达青焰之境,梅欣儿听说才不过黄焰境,这怎么比得?” 诸人望向那窗后女子,一时间心中疑惑丛生。 谢芳面容一变,随即动怒,低声斥道:“胡闹!荒唐!简直是胡来!” 常乐亦望向那女子,女子目光冰冷,亦望了过来,二人目光短暂接触,便即分开。 “青焰境?”常乐转头问谢芳。 谢芳面色一红:“早知如此,我不如便答应熊雨欣,替她压轴出战。不想我这边拒绝,她便使出更狠的手段,竟然请了李如霜来。” “她很有名?”常乐问。 “大夏至高学楼,一为雁翎楼,一为天水楼,二楼实力,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谢芳说,“但这些年间,于歌之一道,天水楼却更胜雁翎楼,压得雁翎楼的歌道才俊们抬不起头来,便是因她之故。” 她望向那窗,说:“她时年不过十七,歌道便已达青焰境,其音有天籁之称。世间歌曲,不论激昂或低沉,振奋或忧郁,均没有她掌握不了的。” “这样的人物,熊雨欣也能请动?”常乐问。 “莫大人是丞相面前红人,而李如霜,则是丞相的外甥女。”谢芳说。 “又一个外甥女。”常乐一笑。“不过她既然是青焰境,来欺压我们小梅总归该有些不好意思吧?谢小姐不屑为之之事,她却来了……这份面皮,也真不可谓不强。” 谢芳皱眉,不知如何言。 梅欣儿也在向上看。 她看到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面如冰霜,高居二楼雅阁中,凭窗而立,目光扫下向方时,便如同仙人立于云端,在看凡间众生,一时间,心神不由一震。 这样的人物…… 我能敌得过吗? 一时间,信心不由生出动摇,向着常乐那边看去。 却见常乐正与谢芳交谈,并没注意到自己,于是更加不安。 放心,放心。 她转过身,低下头,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乐哥说过,这十首歌均适合我现在的嗓音,只要我能好好发挥,不受外物干扰,便足以力胜她们。 李如霜虽然厉害,但我未尝不能与之一搏。而且便算是输了,只要前九场得胜,不也一样是我的胜利? 她暗下决心——我已依靠乐哥太多,总不能事事时时都要来累他。 然后她抬起了头来,目光中的惶恐不安,渐渐消失。 我要证明自己! 为了我,也为了为我而辛劳的乐哥! 此时,李如霜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梅欣儿的身上。 她身后有两人——熊雨欣和丫鬟俊秀。 “如霜妹妹放心,那九人便足以让这北地的无知丫头颜面扫地,绝不会劳动你下场受累。”熊雨欣低声说,“请如霜妹妹来,也只是为我壮壮声势,让这些外来的无知之辈知道,王都歌道大才之强,远非他们北地蛮子可比。” 李如霜目光淡然:“我自只是来看看好戏。但这梅欣儿,倒也有几分意思。” “不过是刁蛮草莽。”俊秀在旁不屑而语。 “既然与常乐有关,便不能等闲视之。”李如霜说,“姨丈曾对我说过,乌龙州常乐,是当世最可期待之才。” “她不过是与常乐同门,所以沾了些光罢了。”熊雨欣说。“我们只是要让她知道知道深浅高低,又不会与常乐作对为敌。” “且看着再说吧。”李如霜慢慢地坐了下来。 “妹妹喝茶。”熊雨欣急忙亲手端起桌上紫泥壶。 李如霜摇头。 接着,便有她的丫鬟向前来,捧出一只白光浮动的壶,为她倒满杯。 “为保养嗓子,我家小姐平日只饮药师配好的药茶。”有丫鬟向熊雨欣解释。 熊雨欣笑:“妹妹当真会保养,我也要向你学学呢。” 李如霜面色如霜,眼神冷漠。 第380章 婉拒 “有请今日执裁者。” 台上女子躬身后退,一语之声落,便有乐声起。 “出场还带背景乐?看来这是一位大人物啊。”常乐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谢芳没听清楚。 “没什么。”常乐摇头,望向台上。 一女自台后缓步而出。 此女身材不矮,但因为生得丰满,却并不怎么显高。她只三十余岁年纪,容光焕发,不论是皮肤容貌还是精气神,皆丝毫不落后于十几岁的少女。 三十岁的年纪活在别的女子身上,便是人妇,便是天将午。 但活在她身上,却是青春正成熟,美艳正在巅峰。 “竟然将杨大家请来了。”谢芳感叹。 “这位大美人又是何人?”常乐问。 “歌道高人,境达蓝焰。”谢芳说,“她不喜朝堂之风,因此不入仕,在江湖中极有名气,秀色坊花了大代价,才请到她兼任坊中的歌者教修。” “但愿高人有高人的风范。”常乐说。 “杨大家其人风评极好,你可不要乱说得罪人。”谢芳说。 莫非悄悄捅了捅蒋里,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发现没?这谢小姐本来是熊雨欣的人,跟大哥聊过几次后,俨然事事为咱们着想了。大哥牛啊!你怎么没这般本事?” 蒋里一笑摇头,不置可否。 “你们在说什么?”小草好奇地问。 “没啥没啥。”莫非呵呵地笑。 “神神秘秘的……不说就算了,人家还不想打听呢!”小草嘀咕着,冲他翻了翻白眼。 “小嫂子,我就是和小蒋说说男子间的一点事,实是不方便跟你再讲。”莫非压低声音说谎解释。 “这样呀。”小草一笑,立刻便不以为意了。 还真好哄。 莫非松了口气,再看看正与谢芳私语的常乐,心里一阵羡慕。 大哥有小嫂子这样的红颜相伴,可真是福气。 将来不论怎么拈花惹草,随便解释一句,她便能信,这是多美的事啊! 我要能娶这么样一个老婆,真是少活几年都干。 台上,正郑重介绍这位歌道大家。 杨黛,蓝焰境歌道大家,王都中歌之一道中数一数二的人数,除却朝堂御用歌者外,江湖之上,她实可称大夏第一人。 台下诸人都认得她,此时许多人站了起来,拱手为礼,是为表示敬意。 杨黛含笑点头。 常乐打量着她,却突然想起了杨贵妃来。他一直不大理解唐代的以胖为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称为“胖”的女人,会把一代帝王迷得神魂颠倒。 此时见了她,却大致明白了。 那不叫胖,而叫丰满,丰满得令人忍不住生出最原始的冲动,生成那一种男女之间的欲望。 而那张脸,又那么美。 厉害,丰满的美人果然厉害! 他不由在心中感叹。 “今日之战,由我执裁,必保证公平公正。”杨黛缓缓开口。 那声音,真的很好听,不必唱,只是说,便已经令人陶醉。 “见过杨大家。”那边九位女子,飘然一礼。 杨黛点头微笑,招手致意。 梅欣儿是第一次听说杨黛,但先前那女子的介绍,已经足够将她吓坏。她恭敬地施礼,多少有些激动。 “见过杨大家。”她说。 此时正静,诸人便都将她的嗓音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不由愕然。霎时间,台下席间,议论之声四起。 “这梅欣儿的嗓音,怎么……” “有些暗哑啊,倒是略略接近于青春男子将成年未成年时的音色。” “生得这般标致,却得这一副嗓音,美中不足,美中不足。” “如此嗓音,如何能成歌道才俊?这倒令人奇了。” 那九女中有五人初闻梅欣儿之音,一时惊讶,然后便捂嘴笑了起来,低声议论:“这般的嗓音,也值得我们这么多人如此阵仗前来挑战?” “怕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你们知道什么?”曾见过梅欣儿的何诗诗低声说,“她曾击败了秀色坊的贾都儿。不要以音取人。” 那五女有些惊讶,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梅欣儿,想象着她唱起歌来,会是怎样一副音色。 终是想不出。 杨黛看着梅欣儿,缓缓点头,面带微笑,眼神也亲切和蔼,似并不以梅欣儿的音色为异,只是轻声说:“梅姑娘,你要连战十人,殊为不易。但若有成,则必能名振大夏,引万众瞩目。可终会因此,耽误了几日后的黄焰大比。其间利弊,你当已想清了吧?” 梅欣儿抬头,鼓起勇气说道:“我并未想那些什么利弊得失,只是人生在世,总有些东西要坚守。我自问无错,便无愧。至于最终成败,尽了力便好。” 杨黛看着她,缓缓点头,突然低声问:“不知教你歌道的,是哪位大家?” 梅欣儿一笑:“家师淡薄,虽诸道皆精,但并不闻名于天下。” 台下远处角落中,有位黑袍罩帽的客人微微一笑:“小丫头,倒是应对自如。” “好一个淡薄。”灵秀心在他身边轻声笑,“换成我,一时都想不出这样的词,只会说家师并无名气在外。” “由此可见,我这徒儿是极聪明的。”黑袍客说。 “只怕有人要跟你抢徒弟了。”灵秀心望向台上。 “倒看这小丫头怎么选。”她自语。 台上,杨黛不以为意,问道:“若我有意收你为门下弟子,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诸人变色。 二楼雅阁中,熊雨欣眉头大皱。 本以为这一战能好好羞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北地女子一番,不想,却是这边耳光尚未起,那边早有甜枣备下。 “杨大家怎么会看中了她?”俊秀急了。 “小姐,若真如此,就算她今日惨败,却也等于是占了大便宜啊!切不可让她如愿呀!”她急得冲熊雨欣叫了起来。 “慌什么?”熊雨欣皱眉,心中也是一阵忐忑。 “杨大家的眼力,当不会错。”李如霜望着台上的梅欣儿,一时间若有所思。 台下席间,诸人也不由感慨连连,意外者有之,惊诧者有之,疑惑者有之。 “杨大家这是何意?” “难道说,这梅欣儿当真有绝世之才?” “可这嗓音……” “我懂了。这梅欣儿必有些真本事,不然,也不可能令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她嗓音如此独特,若能好好调教,将来真于歌道上有所成就,世人赞她是其一,赞其师却是其二。杨大家此举,是意图将来为自己扬名啊。” “这般嗓音,经杨大家调教后都可成才,那么其他人呢?到时杨大家威名更盛,天下求其教导者,怕将如过江之鲫。” “便算教不成才,也只怪这梅欣儿嗓音实在太差,终不会累杨大家之名。真是好算计。” 诸人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自顾自地低语着。 台上,杨黛不理下面议论之声,却只是看着梅欣儿,目光清澈而温柔。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她的眼神,真的很温暖。 但是…… 梅欣儿恭敬地一礼,杨黛面露笑容,台上九女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羡慕之色。 二楼雅阁中,熊雨欣握紧了拳,焦急地思量着当以如何手段,才能破面前危局,但想来想去,终是无法。 杨大家的心思,岂能左右?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梅欣儿将答应杨黛时,她却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说道:“家师辛苦教导之恩,欣儿不敢有一日忘却,只想一生常伴恩师身边,尽一份孝心。杨大家的厚爱美意,学生心领了。” 随后,又是一礼。 “这……” “她……她竟然拒绝了?”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那可是大夏江湖歌道第一人啊! 那可是杨黛啊! 熊雨欣一怔,然后便松了一口气。俊秀狂喜,拍手道:“这个蠢货,真是蠢货!北地蛮夷之辈,果然便是蛮夷之辈,放在眼前改变命运的机会,竟然不知珍惜!不过这倒好,倒是好!” 熊雨欣瞪了她一眼,她笑着闭上了嘴。 李如霜望着台上,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她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她突然开口问。 “谁知道呢。”熊雨欣说,“北地偏远小县中,又何来什么大才?” “她与常乐是同门。”李如霜说。 “是啊。”熊雨欣点头。 李如霜转头看着她,微皱着眉,目光中有不喜之色。 “妹妹,这是怎么了?”熊雨欣怔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如霜摇了摇头:“没什么。” 便又转头去看梅欣儿。 熊雨欣一脸的不解。 愚蠢。 梅欣儿既然与常乐同门,她的师父,自然便是常乐的师父。 能教出常乐这般人物者,岂是凡夫! 因一件衣裙,而与常乐生出仇隙已然不智,以为自己针对的不是常乐,便不算与常乐冲突,因此不肯放弃,一再相逼,更是愚蠢。 如今,却连对方的底细也不知,便大手笔请来诸人,简直不知说她什么好。 若不是你姨丈是我姨丈倚重之人…… 李如霜轻哼一声。 台上,面对梅欣儿的拒绝,杨黛依然不以为意,只是缓缓点头:“大威面前不低头,大利面前不动心,倒合了常乐那句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确是个好孩子,可称女中丈夫。” “大家过奖了。”梅欣儿面色微红。 那九女望着她,却像在看一个傻子。 杨大家有意收徒,她竟拒绝,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暗笑者有之,暗嫉者有之,鄙夷者有之。 谢芳看着常乐,只见常乐目光淡然。 “她实是错失了一生难遇的一次大好机会。”谢芳说,“先前杨大家开口时,我都已经嫉妒她了。现在却只想为她一叹,叹她不知珍惜。” “我们有师父,自然不会令投别门。”常乐说。“攀高枝这种事,我并不认为丢人,人嘛,谁不想向上去?但若要违背道义初衷,背弃师恩,那便不仅是丢人,还是卑鄙无耻。” 谢芳叹气,缓缓摇头。 “说不过你。” “因为我有道理。” 第381章 战歌 杨黛看着面前拒绝自己的少女,并无不喜。 反有青睐。 她轻轻点头:“人当有所坚持,否则,却还不如禽兽。你很好。” 梅欣儿诚惶诚恐,只是低头再一礼。 “蠢货。”雅阁中,俊秀笑了起来:“未开始比,便先得罪了执裁大家,真是蠢货。” 台上九女中,亦有人不免如此想。 “你远道来王都中,当无相熟的乐师跟随吧?”杨黛问。 “自然没有。”梅欣儿摇头。 谢芳看了一眼常乐,心中疑惑:难道他做了这些准备,却不用? “那么,这场比试,便不要乐师相和,你们皆清唱吧。”杨黛说。 “禀杨大家。”此时,九女中有人一礼向前,轻声说:“按先前我们两方所议,这场比试的规则,却由我们一方来定。而我们早已决定——既然是一场正式的比试,那便应当认真,自然要用乐师。” 杨黛微微皱眉,问梅欣儿:“是否如此?” “是。”梅欣儿点头。 “不过……”她一笑,望向了常乐:“我虽没有乐师,但有师兄。他虽不算是乐师,但于乐之一道上,也有造诣。有他一人,足矣。” 常乐看着梅欣儿,笑得极是开心。 有意思了,原来他们只是故意耍了个小手段。 谢芳如是想。 说常乐不算乐师,便是先示弱了一分。势弱者,便易得人同情。所以便是她的因为乐的关系输给对方一筹,终也有话可说。 杨黛望向常乐,点头微笑致意,常乐不敢托大,急忙起身,恭敬拱手为礼。 “但只他一人,终不若对方乐队齐备。你确定要这样比?”杨黛再问梅欣儿。“你若同意,我可要求所有人都要清唱。便算是某些大员来,一样不可左右我的选择。” 九女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却心中暗急。 “有他一人,足矣。”梅欣儿将先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杨黛笑了:“那便依你吧。” 九女望向常乐,心中一时忐忑。 但再转念一想,常乐再有才华,也不过是文章惊天地,武道造诣深。乐之一道,倒未曾听说他有什么大才。 便算有,一人之力,终不过就是一件乐器,又如何敌得过这边齐整的乐师队伍? 雅阁中,熊雨欣也做如是想。 “好。”杨黛点头,“既然双方都同意,便如此吧。只是既然王都歌者这边人多势重,又乐师齐备,为显公平,便由王都一方先唱。如何?” “听大家安排。”九女急忙施礼。 “你们先选出一人吧。”杨黛说。 九女这边早已定好,却是何诗诗最先出场。 她缓步向前,先向杨大家一礼,再冲梅欣儿一笑,低声说:“咱们可无冤无仇,谢芳也正坐在你们那边,所以……” “我明白。”梅欣儿点头。“人情所关,权势所向,你们也是身不由己。” 何诗诗冲她飘然一礼:“但既然是公开比试,我终不会留情,因为,这也关乎着我的名誉。” “何姑娘若留手,反是看不起我了。”梅欣儿微笑还礼,缓步退到一旁。 杨黛与主持女子一同向后而去,坐于台上案后。 十几名乐师各捧乐器,来到台侧坐定。 何诗诗站到台中央,默默闭目,心境沉入歌意之后,再睁眼。 乐师显然早与她配合过,因此知她心意,慢慢弹指。 转眼乐声起,悠扬婉转。 只是乐曲前奏,便令人心旷神怡,许多人情不自禁地以手击案或腿,跟着乐声打着节拍。 何诗诗目光清澈,神采飞扬。 “天阴露为霜,雾沉兵戟上。寒风吹战甲,旗飞扬,啸作虎声,国之勇将。沙场马蹄疾,刀如电光。” 悠扬的前奏后,竟然便是激烈的杀伐之歌。这开局第一首歌,竟然便是令人热血沸腾,心神为之激扬的咏战之歌。 此歌激昂向上,燃人热血,而何诗诗声音嘹亮,高处穿云起,低处落泉台,与歌与曲配合相得益彰,几乎可称完美无瑕。 “妙也,妙也!”有人击案而叹,“不愧是雁翎楼中的歌道才女,此曲若在军中阵前吟唱,必能振奋士气,令军众热血沸腾。一曲之力,可及大将,可敌万军啊!” 台上,杨黛闭目聆听,不住点头,似对何诗诗的歌艺,亦是十分赞赏。 不仅是她,常乐等人虽与何诗诗是对手,却也忍不住沉醉于歌中。 谢芳看着常乐,有些担忧。 “怎么?”常乐发现她在看自己,便问。 “你不担心?”谢芳问。 “为何担心?”常乐反问。 “雁翎楼中无弱者。何诗诗虽好,但在黄焰学子中,也不算最好。”谢芳说。“台上余下八女中,只有更强,没有更弱。” “那又如何?”常乐望向了二楼雅阁,掀了纱帘的那一道窗口。 “我们连那青焰境的都不怕,又哪里会怕她们?”他笑着说。 “真有把握?”谢芳问。 “尽力而已。”常乐说。 谢芳叹气:“我听说,梅姑娘与贾都儿一战之时,胜得并不算多容易。五百对四百,她凭的也只是上三宫对中宫的优势,并非歌道实力的优势。” “还好吧。”常乐说。 “可她们都是上三宫主人。歌道实力,贾都儿与她们相比更要差一大截。”谢芳说,“否则,岂不也已入得雁翎楼?” “你我都清楚,进入那等学楼,靠的不全是本身的才华。”常乐说。 谢芳看着常乐,不能理解这居于北地的少年,如何便能将王都高层势力间之事看得这么透。 “话虽如此,但终是有差距。”她说。 “小梅那日所唱,和她本身真正擅长的,当然也有差距。”常乐说。 谢芳一时疑惑,还想再问时,何诗诗一曲唱罢。 刹那间,天地间有神火如波而动,快速地凝聚化成游鱼一般的焰火,围绕着何诗诗旋转起来,杨黛凝目一望,便已心中有数。 无数焰火进入何诗诗体内,何诗诗缓步退下,向着杨黛一礼,再向着诸乐师一礼。 无乐而歌,终不若歌乐齐备。所以歌者与乐者之间,关系向来微妙,再强大的歌者,也向不敢对乐师无礼,唱罢施礼,却是规矩。 乐师们则点头致意,是以还礼。 以礼为始,以礼为终,这便是歌乐之道的规矩,也是其被称为雅道的原因。 武者争锋,不免打打杀杀,再和气,再注意,终也是身体接触,互相伤害。但歌乐之比却不同,终不伤和气,亦能相互促进。 而且胜负之数,却不在于战胜对手,而在于做好自己。 这,便是歌乐之道的魅力所在。 也正是熊雨欣敢于对常乐同门下手的原因。 你纵败了,也只是雅事之败,终不至于就和常乐撕破了面皮。 她却不知,常乐几人之间的感情。 犯任何一人,都与犯常乐无异。 歌止乐歇,台下诸人纷纷拍掌而叹。杨黛缓缓起身,道:“雁翎楼何诗诗,一曲吸纳天地神火六百焰。” 台下一片赞叹之声。 “不愧是雁翎楼的学子。” “黄焰境上三宫,吸纳神火数以五百焰为限,她竟然一气突破上限百焰,实是才女。” “这般人物,梅欣儿可能敌得过?” “我看要难。” “且听听这梅欣儿如何以那般嗓音,胜过对方吧。” 诸人议论之声渐收,望向了梅欣儿。 杨黛亦把目光移向了她,点头示意。 “梅姑娘,请吧。”她轻声说。 梅欣儿点了点头,缓步来到台中央,向着杨黛一礼后,又向台下诸人一礼,然后转向何诗诗,点头赞道:“何姑娘好歌喉。” 何诗诗还以一笑,不置可否。 梅欣儿转身,望向常乐。 常乐与她目光交汇,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柔对柔,以刚克刚。 你如何来,我便如何往,在你所擅长的领域里将你击败,如此,才显出我的才华与力量。 常乐准备了十首歌,并不只是简单的好歌叠加,还分出了不同的类型与风格,以应对对方的十人。 对方开场,便以如此激昂的战歌开篇,杀伐之意跃然纸上。 那么,我们便也杀过去! 常乐冲蒋里和莫非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立时转向身后小屋。 他们并非无准备而来,所需之物,早便已带来,请秀色坊的仆役送入了那屋中。 不多时,两人便抬了一面大鼓出来,放在这边台侧。 “鼓?” 台下许多人一时愕然。 “不是说,她这边只常乐一名乐师吗?难道这首歌,全程都是以鼓相配?” “这样的歌……闻所未闻啊。” “倒是有趣,且看看。” 雅阁中,俊秀一脸的惊讶。 “这……这唱歌只用鼓相伴的,还真没见过。”她嘀咕着,“他们这是什么路子?” “我看不必介意吧。”熊雨欣一笑,“恐怕是想走什么邪门歪道。但邪终不能胜正,她呀,这局败定了。” 李如霜并不说话,只是有些好奇。 常乐大步向前来,来到台侧。鼓旁有双锤,常乐接了下来,拿在手中。 梅欣儿看着他,嫣然一笑如花绽放。 笑得真好看。 常乐举锤,望着那鼓面,脑海之中渐渐浮现出金戈铁马,万里边疆,战马齐鸣,刀光剑影动,男儿热血洒。 他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歌意、乐意之中。 然后,他张口,发出长声,虽只是一个“啊”音,却有无尽起伏,仿佛将士持刀于阵前,正准备大步向前。 再然后,他落锤。 鼓声起,时紧时密,配合着他的唱,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战阵大营,仿佛便在面前,诸人一时屏住呼吸,盯住常乐。 这便是新崛起的北地大才子常乐了。 今夜,将是他的乐道之力,大白于天下的时刻。 但他们忘了,今夜的主角,其实是梅欣儿。 此时,梅欣儿开口,歌声响起,诸人一时皆惊。 第382章 千焰大胜 战鼓声响,如马蹄,如奔雷,如万里边疆的不休厮杀。 常乐沉声和。 梅欣儿高声唱。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台下寂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梅欣儿。 鼓声仿佛将他们带到了边关战场,而梅欣儿的歌,则让他们体内的热血情不自禁地跟着涌动起来。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有人怔怔看着梅欣儿,不知不觉间,已有泪满眼。 热血男儿,纵横沙场,又岂只是无限荣光,封侯拜相? 那是血,是泪,是手足残断的痛。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夏要让四方来贺!” 一时间,有人猛地站起,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是的,为国为家,何惜一死?只愿这生命,只愿这热血,能保大夏永昌! 杨黛一开始便目光凝重,直到这一首歌唱完,神情不曾改。 歌未完时,她便站了起来,神情肃穆,仿佛不是在听这一首歌,而是面对着无数身在边关,不惜为国之安定抛头颅洒热血的铁血军人。 战鼓声声,常乐高声和。 梅欣儿目光辽远,似在远望边关。 鼓声止,常乐和声歇。 刹那天,天地神火大动,翻卷如波涛,整个大殿中所有御火者都清楚地感应到了神火的异动,惊愕四望,只见空中处处可见神火凝聚为焰,如游鱼一般飞舞不休,聚向梅欣儿和常乐。 歌与乐相和,完美交融。 那无数神火,便也凝聚一处,全数归于梅欣儿的体内。 但诸人,此时却忘了惊叹。 因为他们的情绪还沉浸在方才那一首歌中。 “敢问这一首歌叫什么名字?”杨黛向梅欣儿问道。 “《精忠报国》。”梅欣儿答。 诸人一时都陷入沉思。 “好一个精忠报国!”杨黛赞叹,再问:“敢问这首歌,是何人所作?” “此歌词曲,皆是乐哥所作。”梅欣儿答。 “常乐公子?”杨黛望向常乐。 常乐微微点头:“歌与曲倒是由我带来这世间。” 诸人看着常乐,一时激动不已,却忘了追究他的用词有些怪异。有些人注意到了,但也只以为是常乐故意为之,非要把简单的话往复杂了说。 高人脾气,往往如此,也属正常。 “歌与乐相合,意与境相通。”杨黛缓缓点头,然后向台下诸人道:“梅欣儿,吸纳天地神火,共计一千焰!” “一千焰!?” 许多人直接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 杨黛为当世大家,与常乐和梅欣儿又无故旧,不能作假,此其一。 方才诸人亲眼得见,二人引动的神火游鱼数量,确实远远高过何诗诗太多,不必细数,便知梅欣儿这一场已经以绝对优势胜过了对方。 只是,不想竟然一气超出对方四百焰! 更是超出黄焰境“高歌者”极限五百焰! 台上诸女,一个个目光呆滞,看着梅欣儿,不知说什么好。 是的,她的嗓音是全不如她们,略有些暗哑,近于青春男子之声。但也正因此,在唱这首歌时反而少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多了几分男儿热血,英雄本色。 若只是男子来唱,阳刚有余,但少了那么一丝阴柔,终只令人热血沸腾,却少一分情之动人。 若只是女子来唱,便容易唱得不伦不类。 可梅欣儿的嗓音却刚好介于二者间,于是,便演绎得更好。 “我是服气的。”何诗诗叹了口气,摇头一笑。 她向着梅欣儿飘然一礼:“梅姑娘果然大才。” “过奖。”梅欣儿欣然还礼,“只是乐哥的歌写得好而已。换成何姑娘来唱,怕一样会有此效果。” 何诗诗惭愧摇头:“绝无可能。” 雅阁之中,俊秀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熊雨欣早已揉皱了衣袖。 俊秀气愤地说:“不对,是她作弊!这些神火中至少也有一半是常乐的和声与鼓声引来的,不能算是她的成绩……” 李如霜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如霜。 “先前是谁坚持要用乐师,而不同意清唱?”她问熊雨欣。 熊雨欣一时无语。 俊秀气愤道:“谁知道这个常乐如此本事……” 李如霜冷笑:“常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家小姐还不知道?” 俊秀一时无语,不敢再多言。 “可这……终不应算是梅欣儿胜了。”熊雨欣说。 “你想如何?”李如霜问。 接着说:“杨大家在台上都未说什么,难道你敢说?” 熊雨欣面色数变,终只是狠狠咬牙,不敢再多言。 李如霜望向梅欣儿,目光复杂。再望向常乐,眼中隐约满是欣赏之色。 歌者若能得一善写者为知己,那便是今生之大幸事。 梅欣儿,你好生幸运,怎么便遇见了他? “这一场比试,是梅欣儿胜了。”杨黛在台上高声说。然后环视四周,问:“各位可有异议?” 诸人不语。 九女垂首。 “多谢杨大家!”梅欣儿飘然一礼。 杨黛一笑:“谢我做什么?要谢当谢你自己的本事,与常公子的才华。” 常乐一笑回礼,莫非拉着蒋里屁颠颠地上了台,将那大鼓又抬了下去。 还故意往二楼扫了一眼,眼中满是讥讽之色,正与熊雨欣望下来的目光对上,于是他便故意做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白眼,气得熊雨欣恨不能抓起桌上茶壶砸下去。 “小人得势便猖狂!”熊雨欣恨恨地说。 “得意什么?”俊秀应声,“不过是赢了一场而已,下面可还有九场呢!” “不错,不错。”熊雨欣缓缓点头。 第二场出场的是一位天水楼的学子。她先前也曾轻视梅欣儿,但有了何诗诗之失,却小心了许多,丝毫不敢大意,在开始前先酝酿了半晌,等自己情绪完全沉入歌意之中,这才抬手示意,缓缓开唱。 “纤云巧,月清光,水平月影凝,杯酒生哀歌……” 她轻声唱来,娓娓动听,一时,诸人心神慢慢收拢,忘掉了先前的战鼓厮杀,却沉浸于一片寂寥月色之中。 歌声平和,但其中又有无限伤感之意,仿佛美景之中,一人独坐,寂寞如月,忧怀无法排遣,不得舒展,便只能寄情于酒,但寻一醉。 无尽的唏嘘感慨生,不少人跟着轻叹了起来。 常乐此时已经坐回原位,谢芳一直盯着他看。他只当没注意到。 谢芳却终忍不住,问:“你……” 常乐看着她,笑了笑:“别问。还有九首歌,自己听。” “难怪你如此有把握。”谢芳感叹,“若剩下的九首歌与先前这首均在同一水准,她们还真胜不了你们。不……当说,除李如霜之外。” “青焰境,是个问题。”常乐望着二楼沉思。 “她凭什么好意思来比?”他忍不住问。 “凭台上那位。”谢芳说。 “杨大家?”常乐愕然。 谢芳点头:“蓝焰境大家,可以使用妙法,暂时限制蓝焰之下者的境界。杨大家只要出手将李如霜的境界暂时限制在黄焰境,她们便可同台比试。” “那也不公平啊。”常乐说,“登到过峰顶,一览过众山,就算下了峰回了家,眼界与心胸依然仍在那峰顶、那山尖。” “但我想若无意外,前九场终会都是梅姑娘胜出。”谢芳说。“如此只输一场,我们也赢了。” “我们?”莫非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声。 谢芳面色一红:“口误,是你们。” 莫非强忍住笑,递给蒋里一个眼神,蒋里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什么时候了?少开玩笑。” “他向你抛飞眼做什么?”小草不解,便问蒋里。 “他神经病呗。”蒋里答。 小草想起常乐当初发明这三字时,还是在那黄云客栈中。当时洪家那位公子惹人讨厌,她还曾当面用这三字骂过他。 转眼分散两地,也不知跟着洪天宇离开的从娟过得如何了。 她想起初见从家兄妹时,再想到从桂与诸伙计身死,偌大客栈一众人,只剩下从娟一人,不由有些失神。 人生事,怎么这么无常? 若有一天,我们几人也…… 她打了个寒战,越想越怕。 此时,场上歌声歇。 天地神火化游鱼,一曲吸纳六百四十焰。 却果然是比何诗诗更厉害一些。 但那女子也殊无自信,一礼之后退下,望着梅欣儿,有些忐忑。 诸人的目光,亦投向梅欣儿。 也有许多人望向常乐,琢磨着这次常乐又会用出什么乐器来。 还是大鼓? 显然不大可能。 那么又是什么? 此时常乐望向梅欣儿,梅欣儿微微摇头,他便知道梅欣儿打算唱哪一首歌了。于是,只是稳稳坐着,看梅欣儿缓步走到台中央。 “你不下去?”谢芳疑惑地问。 “不用。”常乐说,“清唱便足以对付她们。” 谢芳皱眉。 杨黛也有些意外,问:“梅姑娘,难道你要清唱?” “正是。”梅欣儿点头。 台上诸女不由皱眉,有人觉得梅欣儿第一场胜得威武,便不免狂傲起来,不由冷笑,暗想:你自寻死,却与他人无关。 少了常乐,你又能如何? 天水楼那位女子见状,倒觉得是自己的机会。 没了常乐,你真能胜过我? 第383章 古难全,便不退 杨黛看着梅欣儿,郑重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梅欣儿恭敬而答。 “好。”杨黛点头,慢慢坐下。 梅欣儿转身面对诸人,目光清澈如水。 她就这么张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一曲《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出口,立惊四座。 先前那天水楼女子的歌,令人感觉到了寂寞意,只想寻酒一醉而逃避满心的哀愁。 这一首词,似乎亦相仿。 同样是表达寂寥之意,同样是叹惜人生悲欢离合,但两词的境界,一天一地。 在座诸人非权即贵,皆是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之人,如何听不出两首词的高低上下? 梅欣儿唱的这歌,哀而不伤,格调高出对方不知几条街。 那一句“高处不胜寒”,不知唱入了几人心里,令这些官场权贵,不由心生惆怅意。 好一个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世人皆知朝堂好,可有几人知道那高处之寒? 转眼间,歌至后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一句,唱得温婉,似无悲喜,但却令诸人再度心生感慨。 月尚有阴晴圆缺,人又如何? 不过悲欢离合总相随,此事,自古便难全。 何人可活得完美? 便是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儿孙满堂,又如何? 终有遗憾之事,终有挂怀之事,终有耿耿不能忘却之事。 古难全。 但此时,歌至最后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句出,诸人一时愕然,随后,竟有人落下泪来。 人生事,多不如意,种种磨难,便如月之圆缺不定,人力不可左右。 那么又如何? 便向醉中寻解脱? 不,歌的最后一句已经给出答案。 只要人还在,哪怕远隔千里,能共这一轮明月光,赏这一片青朗色,便好。 便好。 人生大不如意,谁也逃不过,谁也躲不得。 可举头望此月,想到心爱的恋人,想到志向相同的友人,想到生死与共的同袍…… 虽远在千里外,却与自己一般,正抬头望着这一轮明月。 便仿佛是与之眼神交汇,便仿佛再度携手人间。 又复何求? 歌声止,天地神火化游鱼,转眼呼啸而来,盘旋而动,进入梅欣儿体内。 杨黛站了起来,眼神间有激动色。 好歌,未必有好词。 但这一首歌好,词更好。 杨黛感觉,若将此词列入诗词中,亦算绝世之做。其中几句,足以传世千年,为人津津乐道。 若将此词列入文道,亦必是一篇感天动地的诗文! “何名?” “《明月几时有》。” “好一轮明月!九百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因为太过激动。 九百焰! 诸人震惊无语。 诸女愕然失神。 雅阁中,熊雨欣一下跌坐在椅中,喃喃失声:“九百焰?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俊秀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千焰飞舞虽然壮观,但终是梅欣儿的歌与常乐的和声、鼓乐相融一体,集二人之力,才得生如此奇迹。 但现在梅欣儿一人清唱,竟然便得焰九百! 以一人清唱之力,超越同境极限四百焰! 这是什么概念? 李如霜一时失神,看着梅欣儿,嘴上无语,心中震撼。 许久之后,她转头望向了常乐,眼中光芒闪动,种种复杂的心思在心里翻腾。 只恨相逢太晚,只恨相遇于错误的时机。 否则,我定要引你为座上宾、府中客,说什么也要结识你这样的朋友。 好可惜…… 她满心落寞,看了失魂落魄的熊雨欣一眼,忍不住满眼的恨意。 她不能再看这女人,若再看,恐怕恨便更深,终忍不住与她撕破脸来,各自分散。 她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坏了姨丈的事。 莫初雄,终是姨丈器重之人,终是姨丈麾下大才。 她知道其实熊雨欣对莫初雄来说,亦不算什么。 妻姐家的女儿而已,与莫大人何干? 何况她早知,莫大人的夫人,与熊雨欣母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如何好。 无非是少时谁多受宠,谁多挨骂的事,却一直记恨在心。 莫大人在乎的不是这么一个外甥女,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是自己的威严。 打狗也要看主人。 熊雨欣受挫,挫的不是熊雨欣,而是莫大人的面子与威严。 李如霜不能不维护。 无奈,真是无奈。 她转头望向常乐,想着那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是呀,自古便难全…… 台下诸人也在看常乐,猜测着这歌的出处。 “此歌,是否亦为常公子所作?”杨黛问。 所有人都等着梅欣儿的答案。 虽然已经猜到,但终还是盼着她亲口说出来,自己方能惊叹。 “正是。”梅欣儿点头。 惊叹之声立时四起,甚至张口高声大赞“大才”者,亦不乏其人。 “我这弟子如何?”角落里,黑袍罩帽客眉飞色舞地问身边女子。 灵秀心点了点头:“这词写得真好,深入人心。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看着凌天奇,凌天奇却只是在看着台上。 她想到了几十年的分别,想到了青丝化白发那一夜,白发复又归青丝。 人长久,能共这婵娟,便好…… 她笑了。 眼中有泪,却还是笑了。 台上,天水楼的那位女子缓步向前,向着梅欣儿施了一礼。 “心服口服。”她说。 梅欣儿飘然还礼,礼数周到,并没有因为自己大胜便轻视了对方。 “只因我背后,有一位真正的才子。”她轻声说。 天水楼的女子望向常乐,眼中不无崇敬与羡慕。她躬身退下,回到队伍中,再不发一言。只是与何诗诗对视时,会心一笑。 两人都不觉得自己的失败如何丢人,反觉得,是常乐和梅欣儿给自己上了一课。 今后人生路,也许会有不同。 诸人还沉浸在这一首歌中,比试却将继续下去。 雁领楼的白灵儿下场,向着梅欣儿一笑:“我也不用乐师。” “白姑娘不必如此。”梅欣儿摇头规劝。 “不。”白灵儿摇头,“虽然为情所困,不得不与梅姑娘一较高低,但我并不讨厌你。相反,这两首歌让我知道了你的才华。但你放心,我虽是清唱,却并不吃亏。有此机会与你同台较量,本便是幸事,我不会有所保留。” 她挥挥手,示意乐师不必管她,然后站到了中央。 梅欣儿退下,看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之色。 白灵儿开口,声如出谷的黄莺,空灵美妙,婉转动人。 她唱的是一首借物咏怀的歌,唱的似是某物,其实却是思念,是感情,是不可得之人,是想念、挂怀、忧伤…… 她本就有这样美妙的嗓子,唱出这样的歌来,便更容易引人共鸣。于是台下静寂,诸多会唱的人跟着哼了起来,眼中隐约有泪光。 “依稀仍是旧日字,只是墨迹淡。团扇,团扇,终不团圆,两分散……” 凄清之词,婉转之曲,令人心中感伤,令许多人想起了少年时的爱情。 睹物思人,许多人不由摸向腰间玉佩,袖中扇,怀中帕。 一曲唱罢,七百焰集于殿中,冲入神火宫。白灵儿飘然一礼,在诸人的喝彩与掌声中,缓缓退下。 “厉害。”常乐点头称赞,“清唱一曲,亦能得七百焰,这再配上了乐师们……你们雁领楼里的学子,都是什么样的怪物?” 谢芳笑了:“白灵儿原本便擅长清唱,加之乐声,反而扰了她的空灵。这其实是她在占你们的便宜。” “那也够厉害了。”常乐感叹。“真是一个更比一个强,我这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了。” “大夏一国,只此两座最高学楼。”谢芳说,“而这九人,便是这两楼中黄焰境内歌道最强的学子。如此甚至可以说,她们将来,便是大夏歌道第一流的栋梁之才,若做不到这些,我大夏歌道却成什么了?” “有理,有理。”常乐点头。 “这么说……”莫非眼睛一亮,“小梅若是胜了她们九个,岂不就是……” 他激动得说不出后边的话。 “不错。”谢芳点头,“便等于是她站在了大夏国所有黄焰境歌者之上,一览众山小,可称黄焰境内,第一高歌者。” “我的天!”莫非惊呼一声。 “可是……”谢芳话锋一转,“这里终只是秀色坊,不是大比场。” 话里话,常乐听懂了。 在此地战胜诸人,也不过是民间私下切磋,不会有官方的认可。如此,这黄焰境第一歌者,便也只能是坊间流传的传说。 除了当场见闻者,天下几人会认? “只有黄焰大比场,才是真正值得投入全力的地方。”谢芳说,“梅姑娘在此就算威风八面,也没有太大意义。她应当把实力留到大比中,再一鸣惊人。可惜,你们太过执着于一件衣裙的得失了……” “那岂是一套衣裙?”常乐摇头。“那是做人的道理和原则。我们没有错,便不须退。权势又如何?终不能压服我们。就算明知这样做会损伤我们的利益,我们也要梗着这根脖子,绝不低头。利与理,既然古难全,我们便守理不退。” “说的好!”蒋里重重点头。 他不由想起了父亲。 当时的父亲,当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无错,我问心无愧,我便不必退。 我也不能退! 因为这一退,不仅是我人生的退步,更是对世道公理的损伤。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要维护的,不正是那世道公理? 又如何能反伤之! 台上,梅欣儿缓步来到中央。 第384章 她下了楼 常乐想去小屋里取六弦琴,但想想后又没动。 他大致猜到了梅欣儿的选择。 白灵儿既然没有用乐师,梅欣儿自然也不会用。 她缓步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投向想象中的远方。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歌声悠悠而起,转眼之间,古色古香的某种工艺品,便被这么唱了出来。全歌无一句提到它的名字,但闻者皆听出了那素胚青花,锦鲤游于碗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们互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便忍不住会心一笑。 心事我了然。 常乐将这歌写出来,并非没有道理。 雅风大陆瓷艺发达,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有青花瓷出现。作为瓷中珍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灵儿唱的是扇,一提及,便让人想到翩翩公子,再想到佳人捧扇,便是才子佳人,情意绵绵。 但青花瓷……却似乎与情爱无关,与感伤无关,与惆怅无关,与失落无关。 今夜,梅欣儿和常乐告诉大家——其实可以有关。 惟烟雨天气,才可烧出那般纯美的天青色,所以它是在等烟雨? 而我呢? 我在等你啊…… 人们静静地听着,渐渐听出了一个与扇子慢慢转到才子佳人身上的故事绝不相同的故事。 那故事一如之前梅欣儿的歌一般,哀而不伤,但其中淡淡的哀愁,却四下弥漫,不经意便进了你的心里,湿了你的眼底。 但它却淡淡地掠过,并不想让你沉浸其中,大哭一场。 想哭却哭不出来,是怎样的感觉? 今夜,几乎所有人都体会到了。 一曲罢,八百焰狂舞于空中,复入梅欣儿体内神火宫。杨黛起身宣布结果,诸人无尽感叹。 三场比过,三首歌震撼人心、深入人心、攻占人心。 白灵儿冲着梅欣儿笑,忍不住说:“其实我擅长的,本便是清唱,这一场于你已然算是不公,是我取巧,却仍不能胜,佩服。” 梅欣儿只是笑笑。 第四场,上场的是天水楼的一位歌者。虽有梅欣儿的惊人歌艺在先,她却并不胆怯,一曲唱罢,也收了七百焰。 但对于台下诸人来说,王都两学楼歌者的表演虽妙,却让人少了一分期待。反是那北地姑娘,每场欲唱之前,都牵动诸人的心。 她下一首歌会唱什么? 梅欣儿望向常乐,点了点头。 常乐起身到小屋中,背着一个形状奇怪的包袱出来,所有人都望着他,猜不出那是什么。 常乐站到台上,立于梅欣儿身后,打开包裹,取出六弦琴挎在身上,轻轻拨弦。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吗?咿呀咿呀。易碎的,骄傲着,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梅欣儿的歌声起,常乐的六弦琴声相随。 所有人都是一怔。 这首歌,不论是词还是曲,都与他们熟悉风格大相径庭,听起来,让他们觉得分外怪异。但不知为何,又隐约有什么东西,透过这歌,触及他们的心灵。 这是怎样的感觉? 他们怔怔看着常乐和梅欣儿。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歌声渐渐高昂,琴声渐渐激烈,所有人的心渐渐收紧。随着歌词的展开,随着曲调的激昂,所有人的心灵情不自禁地轻轻颤抖。 他们都是朝中权贵,一方大员,掌握着巨大的权势,是人上人,是百姓们头上的天。 他们的地位,高不可攀。 但又如何? 他们终究也是人,是曾经多梦的少年,曾经多情的少年,曾经多愁的少年。他们也曾迷茫过,痛苦过,挣扎过,奋斗过,最终,妥协于险恶的世道,可怖的人心,不可敌的贪欲,不可力敌的权势…… 坠入无边的黑暗,无法自拔的,不正是他们的心? 曾绝望过,也曾渴望过,哭过,也笑过。 然而最后,到底什么才是我最初的追求? 什么才是我曾憧憬向往过的人生? 是现在的纸醉金迷吗? 是现在的卑躬屈膝吗? 人前显贵放纵,人后呢?曾几何时,不也在黑暗无人的角落里落泪,反思自己这一生,何其荒唐,背离了最初的梦想又有多远? 也许,其实平凡才是惟一的答案吧。 他们沉默不语,没有拍掌,没有说话。 常乐开始了说唱的一段,这般新奇的唱法,让那些涉世未深的人感到惊讶,一脸的茫然,觉得奇怪,又觉得有趣。 但那些真正经历过风雨者,却仍在沉默着。他们被歌词引回了过去,引入了沉思中,对于这种变化,竟一时无所觉。 歌唱完了,神火云集,化为千焰,归入梅欣儿的神火宫中。 杨黛起身,宣布这一场又是梅欣儿获胜。 但台下的诸公,仍未能缓过神来。他们在反思自己的一生,在回忆曾经的少年时,在感慨岁月无情,在问自己:我是从何时何事开始,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曾经的少年已死于昨日,今日的大人,却又是从何而来? 梅欣儿和常乐退了下去,对方歌者走上台来。 诸人却恍如未见。 杨黛也在沉思。 于是那立于台上的歌者,便觉得十分尴尬,不知应不应该开始自己的演唱。 怎么似乎还没有比,便败了呢? “她已连胜四场了,小姐,怎么办?”二楼雅阁之中,俊秀焦急地叫了起来。 “闭嘴!”熊雨欣难得地露出了怒容,猛地一拍桌子。 俊秀被吓得不轻,一时面色苍白,然后委屈地说:“小姐,她若再赢下去,便是五场了。到时就算她用尽歌道之力,后面都败给咱们,也只是一个平手之局。她一个和咱们十个比,结果比成平手,这不就是咱们输了一样?” 熊雨欣面色阴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后,望向李如霜。 “如霜妹妹,虽然……虽然这样不好,但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可想了。”她叹了口气,“俊秀说的不错,若再让她赢一场,我们便等于是输了。之后她若能再多赢一场,我们便不仅是输,而且是……” “你想说什么?”李如霜打断了她。“最好直说。” “好。”熊雨欣点了点头,起身飘然一礼。 “如霜妹妹,姐姐求你能下场,灭一灭这梅欣儿的威风。”她低头说道,“她此时气势如虹,若不加以阻止,必是一路披靡,到时整个王都歌界的面子都不好看。还请妹妹下场镇住这北蛮女子。” 李如霜冷冷一笑:“事到如今,你还如此称呼于她?” 熊雨欣面色一红:“不论如何,我们终是姐妹。” 李如霜望着台上,沉声说:“就算我现在下去胜了她,又如何?接下来她只要再胜两场,一样是我们输。” “不会的。”熊雨欣忙说,“战争之事,讲究一鼓作气,你打乱了她的节奏,乱了她的心,震慑了她的神念,她便不可能再发挥出这样的水准,到时别人再面对她,便能轻松得胜。” “正是如此!”俊秀急忙点头,“还请如霜小姐救场呀!” 李如霜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场上。 熊雨欣和俊秀都急得出了汗,又不敢过分催她。 “罢了。”李如霜突然叹了口气,长身而起。 “既然终要有一战,那便在此时吧。”她轻声说。 熊雨欣和俊秀一对主仆,立时兴奋得眉开眼笑。 “杨大家。”李如霜立于窗边,高声开口。 “如霜小姐有何事?”杨黛抬头问道。 此时站在台上的女子,不由松了一口气。 立于台上却没人理你,真是太尴尬。偏偏你自己又解不了这样的尴尬,便是无奈,是无助。 天幸,她开口了。 所有人被这一声惊醒,都抬头向着李如霜望去。 “这一场,由我来。”李如霜说完,便转身而去,不片刻间便下了楼,来到台上。 杨黛看着她,轻声问:“你确定?” “确定。”李如霜点头。 “梅姑娘,你可同意?”杨黛问梅欣儿。 “不能同意啊!”那边莫非急了,却不敢大叫大嚷,只能对常乐说:“大哥,你快拒绝!这李如霜那么厉害,小梅不一定是对手啊。若是让她赢了一这场,对小梅的心境绝对是大打击,之后是否能再胜过那些人,便不一定了。” 常乐看着梅欣儿,不发一言。 梅欣儿有些犹豫,转头望向常乐,只见常乐目光清澈,面带笑容,只是冲自己微笑。 她瞬间明白了。 “我同意。”她转身对杨黛说,又向着李如霜一礼:“已闻李小姐大名,如雷贯耳。今夜能与李小姐交流歌艺,实是人生幸事。” “过奖。”李如霜淡淡回道。 台下人愕然而视,渐渐议论起来。 “这回可有看头了。你们说,李小姐能否胜过梅欣儿?” “那是必然。李小姐毕竟是青焰境,天水楼第一歌者,梅欣儿再强也不可能是对手——哪怕李小姐压制了境界。” “李小姐此时出场,怕是要打断梅欣儿正高的气势。这是战术啊。” “梅欣儿这局压力不小。若是胜了,不过只是平局,若是败了,只怕心境受到影响,后边的五场能不能发挥出真正实力,便难说了。” “她倒有胆色,竟然同意了。” “且看结果吧。” 诸人议论一阵,便静了下来,只看着台上。 李如霜缓步向前,向着杨黛飘然一礼:“请杨大家施法。” 杨黛缓缓点头,抬手间,蓝焰涌动如潮,将李如霜的身子包裹了起来。 第385章 惊世 常乐好奇地看着那些蓝焰。 压制境界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免觉得神奇。 转眼之间,重重蓝焰入了李如霜体内,化为重重枷锁,将其神火宫牢牢困住,李如霜神火宫外放的火焰,便渐渐微弱,最后颜色也发生变化,由青而白,再落至黄。 杨黛这才坐了下来,点头示意。 李如霜面向梅欣儿,飘然一礼:“我来只为交流,不为胜负。” 梅欣儿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一礼之后退了下去。 乐师们却全起立,向着李如霜拱手。李如霜还之以礼,道:“有劳诸位。” “不敢。”乐师们急忙垂首,坐下后,提起百倍精神。 “气度果然不同于先前诸女啊!”莫非感叹。 常乐点头,并不置评。 “你觉得这一场胜负会如何?”谢芳问他。 “虽败犹荣。”常乐说。 “先前你可是很有自信,现在终于要提到‘败’字了?”谢芳淡淡一笑。 “那毕竟是青焰境。”常乐说。 “不错。”谢芳点头,望向台上。“虽败犹荣……” 李如霜并没有对乐师说自己要唱什么,但她只是轻哼了几声,乐师们便已经了解,乐声立时跟着哼声渐渐而起,如同春日里生机萌发,潜滋暗长。 她只是随意地哼着,便已经是一首美妙的歌。 常乐目光一时变得凝重。 李如霜确实如谢芳所言,歌如天籁。这一哼,看似随意,却暗合着歌道至理,听得诸人如痴如醉,不禁随着哼声轻轻摇晃起身子来。 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副陶醉表情。 常乐暗赞:所谓绝世歌者,大抵如此。难怪天水楼能靠她一人,连续数年压制着雁翎楼的歌道才子。 果然厉害。 转眼之间,哼声渐息,李如霜开口唱了起来。 “白首忆少时,笑孟浪,叹痴愚,无尽怅然泪。星月依然在,只是人物两皆非……” 她在唱,但又似不是她在唱,而是天风飘渺,是月光如水,是青空万里,是大河滔滔,是鸟鸣于山涧,是猿啼于高岗…… 常乐也听得入了神。 “空余一声叹息,两鬓霜华染,奈何岁月,奈何风尘,奈何天。” 李如霜的歌声渐止,乐声便也跟着渐渐止息,诸人一时怅然——这美妙的天籁之音,怎么这么短暂? 便如这歌中所言,无尽遗憾与不甘,只余一声叹。 有人真的叹出了声。 常乐抬头,看到大殿之中,天地神火如洪流而动,盘旋成漩涡。 每一道漩涡,都再度凝聚,演化成一道神火。 常乐一时骇然。 神火一千五百焰。 飞腾,盘旋,起舞,落于李如霜双肩,慢慢下沉。她立在那里,向着台下诸人翩然一礼,神火于她左右起舞,如同一对火焰的羽翼,又似是她身后大氅。 神火为翼亦为衣,这般气势,何人可比? 常乐真的有些担忧了。 “不愧为我大夏歌道俊才之首。”杨黛缓缓点头,轻声称赞。“神火一千五百焰,焰焰非同寻常。” “哪敢当杨大家如此赞誉?”李如霜一礼后谦虚道。 杨黛笑:“换作我当年,亦无这般歌力。不是赞誉,只是实话实说。” 她望向梅欣儿,笑问:“梅姑娘,可有收获?” “大有收获。”梅欣儿点头微笑。 “愿梅姑娘亦能展现出最好的自己。”李如霜道。 两人相对而礼,李如霜再向乐师们施礼后,直接下台,自侧门回到楼上雅阁之中。 一见面,熊雨欣和俊秀便欣喜得不得了,急忙上前来迎,熊雨欣伸出手想搀扶她,她却并没有将手送过,只是双手交错身前,缓步来到椅边坐下。 熊雨欣急忙跟了过来坐下,笑着说:“如霜妹妹便是如霜妹妹,任那北地蛮女如何威风八面,终要被你给比下去。” 李如霜不语,只是望向台上。 台上,梅欣儿已然走到中央处站定,冲常乐点了点头。常乐抱着六弦琴来到台侧坐下,轻轻拨动琴弦,以目光询问。 梅欣儿只是一个眼神,常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琴声起。 那音律,如此与众不同,引得诸人凝目。 此时,歌声亦起。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诸人寂静聆听,心神一时沉浸于词曲之中。 曲悠长,引人心动,引人心静,引人入一段空灵岁月,引人观一段繁华寂寞人生。 词如诉,讲一句岁月,讲一句年少,讲一句前尘后世,讲一句不眠雨夜,讲一句难解情怀。 守着空枕的红颜,留在沙漠中的足迹,传世的笔记,徘徊于声音中,难解于凡俗的人世里。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琴声止,歌声停。 刹那天地动,有神火化而为焰,凝结于大殿四方,流动如沙,奔腾如江河,向着二人而来。它们在空中编织着,不知是在编织岁月,还是在编织情怀。 忽而落下,如长河归入大海,尽入梅欣儿神火宫中。 杨黛站了起来,目光有些迷离,有些茫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首歌,而想起了些什么,忆起了些什么,记起了些什么。 “神火一千六百焰。”她说道。 台上诸人猛地自歌意中惊醒,愕然望着台上的二人。 一千六百焰? 虽然这是二人歌乐相合生成的奇迹,但也足以震惊天下! 一千六百焰! 竟然反超出天水楼歌道大才李如霜百焰之数,直接连胜五场?! 这是怎样的歌力? 这是怎样的奇迹? 许多人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目视梅欣儿,缓缓点头,轻轻拍掌。 “我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杨黛眼角竟然隐约有泪,她毫不避讳地轻轻拭了拭,然后说:“今夜,我很感动。我大夏歌道,有如此才俊,实令前人欣慰。不论这场比试因何目的而生,它都是一件有利于大夏,也有利于你们的好事。” “是。”台上诸人,齐施礼应声。 “这一场,梅欣儿胜。”杨黛说。 说完,她望了雅阁一眼。 李如霜明白,她望过来,是怕自己因为这打击而承受不住。 她身为青焰境“月音师”,就算压制了境界,但降下的是火力,不降的是月音师对歌道之力的领悟与掌控力。 却竟然被黄焰境的高歌者击败? 这是何等可怕的打击! 她迎着目光,还以一笑。 我又岂是那般浅薄的女子? 她并没有沮丧,一笑后望向了常乐,眼里有光。 是他。 今夜梅欣儿创造的奇迹,固然有她自己歌道才华的缘故,更背后的助推之力,却是他。 若无他这五首当世仅有的歌,梅欣儿如何能胜得轻松? 你的背后有一个了不得的男子啊! 她看着梅欣儿,眼中有羡慕嫉妒之色。 “这……这怎么能算他们赢了?”俊秀急了,“她和常乐一起……” “住口。”李如霜冷冷说道。 熊雨欣的面色也极是难看,但她却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责备李如霜。李如霜已经发挥出了最强的力量,一气纳来一千五百焰,何人能做到? 但梅欣儿偏偏就做到了,不但做到,而且反超。虽然其中自然有常乐以六弦琴相伴之功,但李如霜身后亦有乐师。 熊雨欣一阵失神,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在妄图以多么可笑的手段,来对付多么强大的一个敌人。 乌龙州梅欣儿…… 你是什么人? 之前籍籍无名,突然之间,便将名传天下? 可恨那为他人做嫁衣的人,竟然却是我!? 她呆坐椅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 这结果,令大殿中所有的人震惊。他们怔怔望着台上的梅欣儿,一时间如熊雨欣一般,不知应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奇迹,真乃奇迹!” “今夜这一场比试,必能流传天下,成世间一段佳话!” “乌龙州梅欣儿,果然歌道大才也!” “大夏歌道,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幸甚,幸甚!” “这乌龙州可真是了得,先出了一位常乐,又出了梅欣儿,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宝地,如此人杰地灵?” 诸人情不自禁地议论起来,满面激动之色。 胜负,终与他们无关。他们初时要看的是热闹,后来看的却是希望。 希望在眼前,如何不激动? 自然也有一些人,是冲着讨好莫大人而来,但到了此时,为歌所动,为情所动,却忘了最初的目的,一样激动兴奋。 梅欣儿连胜五场,已经奠定了不败之局,便算剩下的五场皆败,也是平手。 一人独战十人,而成平手,这便等于是胜了。 台上诸女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 “轮到你们了。”杨黛目光移来,诸女一时忐忑不安。 按着她们先前的安排,终有一女走了出来,站在台上,手足无措,连向乐师们行礼也忘了。 杨黛微微摇头,似已完全不看好此女。 梅欣儿退到一边,常乐则抱着琴回到了座位。 “大局已定。”他说。 谢芳没回话。 他有些意外,转头看着谢芳,发现谢芳正瞪眼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怪异。 “这是怎么了?”他吓了一跳。 谢芳张口,双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别是吓傻了吧?”莫非嘀咕。 “那可怎么办?”小草当真了,立时急了。 第386章 人海中一眼 “你的脑袋里都是装了些什么?”谢芳问常乐。 “何来这一问?”常乐一怔。 “梅欣儿固然大才,但今夜她的胜利,却是你的胜利。”谢芳认真地说,“没有你,没有你的歌,她胜不了李如霜。” “未可知。”常乐淡淡一笑。 台上女子茫然不知所措,立在那里,有些胆怯。 杨黛想了想后站了起来,望向诸女,问:“这场比试到此,已然没有悬念。我觉得不如就此收手,你们有何意见?” 诸女愕然。 立于台中央的女子,却有一种得到大赦的感觉,心里一阵轻松。 梅欣儿的实力已经将她吓怕,她自问若此时开口,只怕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实力。 必败无疑,而且将败得极惨。 诸女不语,望向雅阁。 熊雨欣望着窗外,一时怔怔。 “这是杨大家给我们留了余地。”李如霜说。“就此收手,此事传开,也不过是梅欣儿与王都两学楼的歌道大才打成了平手,但若再比下去,便将是梅欣儿大胜。到时,两大学楼的面子往哪里放?她们背后势力的面子呢?” 熊雨欣抬头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李如霜皱眉冷哼,转向窗外,冲台上一点头:“我们同意。” 梅欣儿想了想后,亦点了点头:“我也同意。” 诸女都松了一口气。 杨黛点头微笑:“如此,这一番比试便算双方打成了平手。愿诸位归去后,继续努力,争取于歌之一道上,再进一步。” “是。”诸女一起垂首。 台下诸人多少有些遗憾——若是再比五场,说不定梅欣儿和常乐还能再带给诸人惊喜,但现在却看不到了。 但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也明白杨黛的意思,亦纷纷点头称赞。 终不能让两大学楼甚至王都威严扫地。 那么,便如此吧。 角落里,黑袍罩帽的他笑得极是开心,慢慢起身,拉着她一起走了。 “不再看了?”灵秀心问。 “不看了。”他摇头,“该看的已经看到。孩子很好,也懂得该收手时便收手。” “她现在,当已入了王都权贵们的眼。”灵秀心说。 “自然。”他点头。 “那之后,当会有争夺吧?”灵秀心问。 “不会。”他摇头。 “为何?”灵秀心不解,“这些人难道对她不感兴趣?” “不是不感兴趣,是不敢生出兴趣。”他笑。 灵秀心还是不懂。 “丞相秦士志,也是所谓的爱才之人。”他说。“常乐怕早已入了他的眼,那么常乐身边人,谁又敢再生觊觎心?” “我听说秦士志可不算什么好人。”灵秀心说。 “官场之上,哪来那么多好人?”他说。 “那怎么办?”灵秀心有些担忧。 “不必担心。”他说,“他终不是受制于人之人。” 灵秀心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台上少年。 台上诸女纷纷到杨黛面前见礼告别,再谢过乐师们后,又与梅欣儿相对见礼。有人无话可说,有人点头赞叹,梅欣儿一一应对,均极得体。 诸人退下,台下诸客也无意再坐下去。他们纷纷起身,与身边人一边议论一边向外去,急着要趁夜尚早,将这消息传予平素相熟的友人知。 常乐等人自另一道门离开,谢芳在前引路,看着他们,总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好。 今夜常乐和梅欣儿带给她的震撼太多太强,她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今夜之后,梅姑娘必名传天下。”她想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梅欣儿一笑:“借你吉言。但我对什么名传天下,倒并不怎么感兴趣。” 正说着,杨黛却在数人陪伴下走来,几人急忙停步见礼。 杨黛面带笑容,问梅欣儿:“几日后便是大比了,你准备得如何?” “今夜乐哥帮我准备了十首歌,但只唱了五首。”梅欣儿说。“那么剩下的五首,自然可以留到大比时用。” “有些浪费吧?”莫非说,“反正除今夜在场的这些人外,别人也都没听过,大比的话,把这五首再唱一遍,一样天下无敌。” “不可胡吹大气。”梅欣儿瞪了他一眼。 “若说于黄焰一境中,你确实已经天下无敌。”杨黛说。 “学生自不敢当。”梅欣儿急忙一礼摇头。 “不要谦虚了。”杨黛说,“连天水楼最有名的歌道大才李如霜都被你胜了去,天下黄焰境中,还有谁人是你的对手?有才华是好事,但有时也是坏事。将来若有什么需要,便到这里来找我。但能尽力,必尽一分力。” “多谢杨大家!”常乐急忙拉着梅欣儿一起施礼道谢。 杨黛含笑点头,缓步去了。 “这是啥意思?”莫非不懂。 “你的脑子就不能自己动一动?”梅欣儿白了他一眼。 莫非呵呵地笑。 谢芳只觉梅欣儿有点欺负这个憨厚的小胖子,却不知小胖子实是诸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只是平素不习惯动脑,不愿费那个力罢了。 “梅姑娘展露了如此才华,必引起王都权贵们的觊觎。”谢芳说,“只怕明天便会有人上门拜访,意图拉拢。天下重器,能为我所用,我便珍视之、供养之,若不能为我所用……” 她也有些担忧,叮嘱道:“杨大家既然愿意庇护,若真有危难时,一定要来找她。” “多谢提醒。”常乐点头一礼。“时候不早,我们这便回去了。他日有机会,再与谢小姐对坐谈心。” 谢芳一怔,这才突然醒过来。 是的,自己愿与他们不是一伙人,甚至——自己本是他们的对头。 面色微微一红,向着诸人一礼,告辞而去。 “这下小梅姐成名人了。”小草在一旁笑道。 “整件事,只起于一套衣裙。”蒋里说。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莫非,认真地说道:“小莫,你可不能负了这套惹出这么多事来的衣裙,可要好好钻研其中奥妙,将来给小梅和小草多做出几套像样的衣裙来。你看今夜王都那些女子的穿戴,却真把我们比下去了。” “人啊,最重要的是才华,才华你懂不懂?”莫非认真地说。 “才华是内在,衣着是外在。”蒋里说,“初时者谁有心思和机会去体会你的内在?还不是先看外在,生出兴趣才看内在?” “你看那熊雨欣外在好不好?内在,你可有兴趣去了解?”莫非不以为意。 几人一边聊一边走,来到了岸上院中。 来时有客栈车马,走时则有秀色坊车马。有锦衣仆役等在院中,见到几人便立刻迎了上去,恭敬为礼。 “小人奉坊主之命,送几位回客栈。” “多谢了。”常乐点头。 他扶着梅欣儿和小草先上了车,正和蒋里、莫非两人谦让,突然间目光一扫,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一时间,却怔在了那里。 “怎么了?”蒋里问。 “你们先上车。”常乐转身而去,脚步匆匆。“见到一个旧识,我过去问候一声。” 蒋里和莫非未以为意,便先上了车。 有人开心,便有人不开心。 熊雨欣来到院中,匆匆上了车,一屁股坐在车里,便再不说话。 俊秀阴沉着脸,跟着上了车,坐在对面嘀咕着:“真是可气!到头来,却让那梅欣儿得意起来。如霜小姐也真是的,什么天水楼歌道第一才女,什么将来的歌道栋梁,连一个小小的北地蛮女都斗不过,真是没用!” “大胆!”熊雨欣目光一寒,“如霜妹妹的长短,也是你能说的?” 俊秀吓了一跳,然后委屈地说:“奴婢这不是为小姐您气不过嘛!” “那也不可胡言。”熊雨欣皱眉,“如霜妹妹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姨丈风光无限,却是靠着谁?还不是丞相大人!如霜妹妹深得相爷宠爱,待之如亲生女儿一般,你这些话传到相爷耳中,姨丈仕途不仅要受影响,你的小命……怕只在顷刻间,便不知哪里去了!” 俊秀吓得不轻,面色苍白,低头不敢再言。 熊雨欣骂过俊秀,心里的气多少发泄出了一些,叹了口气,靠在车厢上不再话。 俊秀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接着便发现了什么。她瞪大眼睛看着,只见常乐快步走向一处,来到一个女子面前,低声私语。 那女子初时惊讶,后来欣喜,然后便与常乐并肩而行,渐渐走到水边。 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小姐您快看!”她急忙去叫熊雨欣。 水岸边,一男一女无言而立,气氛有些微妙。 “我只以为是眼花,不想,竟真是你。”常乐觉得有些尴尬,便先开了口。 “我也只以为是眼花,不想,竟真是你。”女子笑笑。 常乐看着她,思绪不由回到了当年。 当年,一朝跌落,醒来时身在异世,有山贼强盗持刀杀人。 她便在那队伍中。 后来常乐一力救众人,在恶捕面前保全自身,反令奸人受害,使她得了自由。 她当时满心的感激与爱慕,奈何终不过是人生匆匆一场相逢。 于是她想,只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便已经很是美好。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当年不算多出众,如今也不算多起眼,只在这秀色坊中当一个歌者侍女。今夜坊中繁忙,女客又多,便命她来到岸边院中帮忙。 不想,便有一场故人相见。 她叫小婉。 她是常乐此生,第一个女人。 第387章 旧相识 两人并肩站在水边,说了些什么后,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无语半晌后,常乐问。 “那之后经历了许多事。”小婉说,“辗转就来到了王都。我没有别的本事,也就是当年练就的歌舞之艺还凑合,以为可以到王都谋份营生,但发现自己真是天真了。王都之地,卧虎藏龙啊,我这点微末本领,实不算什么。”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常乐可以想象到她经历过的坎坷。 秀色坊这种地方,自不是谁都可以进的——哪怕只是进来当个歌者的侍女。 但这些话,她不想说,他便不能问。 “你呢?”小婉问常乐,“这些年间过得如何?” “还不错。”常乐说着,指了指那辆车。“车里的都是我的朋友。” 车窗中,小草和梅欣儿正探出头,而莫非根本没上车,就站在车边往这边望,见常乐望过来,便嘿嘿一笑,想转头也晚了。 “少爷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呢?”小草有些纳闷。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特别熟。”梅欣儿注意到两人肩挨着肩,却那般自然,心里有些不大痛快,于是将“特别”二字咬得极重。 蒋里坐在车里,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摇头而笑。 他没有那么恶趣味。 虽然心里也有好奇,但他觉得如果乐哥愿意说,自然会说;如果乐哥不想说,那自己也不应该过于关注。 “哪位姑娘是梅欣儿?”小婉问。 “左边那个。”常乐答。 小婉转回头来叹了口气:“又年轻又漂亮,我可比不了。” 常乐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回。 远处另一辆马车中,俊秀和熊雨欣小心地向外望着。 “看样子,关系不一般啊。”俊秀嘀咕着,“看,竟然挨得这么近,又这么自然。” “看那女子的服饰,当是秀色坊的侍女。”熊雨欣说。 “是啊。”俊秀点头,“所以我才说奇怪。常乐应该是第一次来王都,怎么就认识秀色坊的侍女?看来二人一定有旧。” “那又有什么?”熊雨欣摇了摇头。 “小姐,这可是个机会啊。”俊秀说,“咱们动不得常乐,也动不了梅欣儿,那么整治这么个小小的侍女,总不是难事吧?” “整治她?”熊雨欣皱眉,“那又有何意义?” “给常乐好看啊!”俊秀愤愤地说,“若不是他,我们如何会惹得如霜小姐不开心?” 熊雨欣的面色变得不大好看。 “您别忘了,同样不开心的,还有那九位小姐呢。”俊秀说。“她们看咱们的面子前来帮忙,结果呢?输的输,跟着丢人的跟着丢人,心里能不怨您?” “够了!”熊雨欣一拍座椅。 俊秀低头,却仍喃喃地说:“您这次得罪了这么多人,却反让他们捞了大好处,我心里可不甘。” 抬起头,又说:“再说,大比便在眼前,如果让这梅欣儿在大比场上再猖狂得意,您怎么办?您本来可是有望今年歌道三甲的啊!她若上了场,岂不要极力打压您?到时……” 熊雨欣面色更加难看。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若弄好了……”俊秀冷笑,“常乐也好,梅欣儿也罢,便都不算什么了。” “你有何计?”熊雨欣终于动心,低声问。 俊秀笑着说了一番,熊雨欣皱眉摇头:“难道常乐真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侍女……” 俊秀道:“总归可以一试。就算不成,咱们又不损失什么。” “好吧。”熊雨欣点头,“此事,便交给你了。若是办砸了,可别回来找我!我补救不起。” “小姐放心好了。”俊秀眉开眼笑。 笑眼中,有凶光。 常乐和小婉在河边站了很久,但总共也没说多少话。 他在这世间有伙伴,相处的时间都不短,当然比小婉更亲。可不知为什么,面对小婉时,他总觉得他们两人才是这世间最应该无话不谈、最为亲密的人。 或许,只因为他们曾经拥有过彼此吧。 那时少年心性,未经历过太多事,一朝欢愉之后,甚至还有些暗自得意,一夜恩情过去便过去,终不入心。 可现在却不同。 看着她,常乐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许多。 “不若跟我回永安县吧。”他诚恳地说,“我现在在乌龙州混得还不错,就算你想到州府里谋个什么事做,我也能帮得上忙。总好过在这里。” 小婉一笑:“你倒有情有义。” 然后她便摇了摇头:“人生在这世上,靠谁?还是要靠自己。你不也是如此?那时你只是一个失了双亲的孤儿,可现在呢?” “终也要靠朋友。”常乐说。 小婉又摇头:“可其实我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常乐不知如何反驳,也不想提起那一夜之事用以反驳。 于是很尴尬。 小婉笑了:“别想太多。” “还记得那夜的火吗?”常乐问。 小婉笑得更厉害了:“那晚你离开后假装去救火,我身边的大娘却问我:怎么把人家草垛给点着了?” “她……怎么知道?”常乐一惊。 “人家经历过的事,我们还未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事,在人家那里却不过是少年时犯过不知多少次的荒唐。”小婉说,“如何能不知?” 常乐面色一红,笑了笑:“惭愧。” “我这辈子值了。”小婉说,“我只以为那个常乐不会是这个常乐,但现在却知道,原来我还睡过大夏有名的才子,将来的栋梁……” 常乐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苦涩。 “黄焰大比后,我会来找你。”他认真地说,“到时你跟我回乌龙州。你想做什么,我便帮你实现愿望。” “我想当皇妃呢?”小婉问。 “我又当不了皇上。”常乐笑。 小婉也笑了。 她看着常乐,回忆着过去,真的有些心动。 但想想身后的马车,她又不免在心中叹息。 我算什么呢? 我回去到他身边,又能为他带来什么呢? 相聚便有分别时,水岸边终不是永恒国度。两人还是要分开,一个上了车,一个匆匆赶去别的马车边,照顾女客乘车上马。 常乐上了车,车子慢慢向前,他侧头望向窗外的她。 一时感慨。 蒋里闭上了眼睛,假装困了。 莫非眼睛乱转,却不敢看常乐,怕常乐瞧出自己的胡思乱想。 梅欣儿犹豫着。 只有小草张口便问:“少爷,那是谁呀?” “一个故人。”常乐说,“在我从乡下去永安县投亲的路上认识的故人。” “怎么没听你提过呀。”小草问。 “因为……”常乐出神,一时不知如何答。 “她在这里,过得一定不好。”小草说。 “你怎么知道?”常乐问。 “给歌坊当下人,怎么能好?我也当过下人呀。”小草认真地说。“少爷,既然是故人,我们能帮便帮一把吧。我们现在又不是没有能力。” 常乐看着小草,轻轻拉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 小草笑了:“我家少爷最善良了!” “哪里有我家小草善良?”常乐笑着揉揉小草的头发。 梅欣儿坐在一边,暗恨自己怎么那么嘴笨,便不知说几句这样的话来让乐哥开心,让他有出手管那女子的借口,却只是一味在思量那女子是谁,与乐哥又是什么关系,一味在那里吃醋。 我真是不如小草…… 秀色坊的生意,向来做得晚。 有时,甚至要到第二天天将亮时,仆役们的忙碌才能完全结束。所以这里的下人们,向来是晨昏颠倒着过活的。 小婉已经习惯。 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她正忙着,却有侍女长过来叫过她。她急忙来到面前,恭敬施礼,不想平日里威风八面极为严厉的侍女长,却冲她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搀住。 “这么晚了,别累着。看你这单薄的身子!”侍女长关切地说,“回去休息吧。” “我……我不累。”小婉一阵惊慌,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侍女长摆了摆手:“总管找你,你去吧。” 小婉急忙点头,匆匆向着岸边一座小楼而去。 楼内某间屋内,有一位中年锦衣女子静静坐在案后,得知小婉来到,便让人将她带了进来,还给小婉赐了座。 她面色温和,看着小婉,问长问短。 小婉紧张地回答着,脑海中出现的却是自己过去几年间,因为犯错而被侍女总管下令责罚的画面。 “都忘了你是北地来的。”侍女总管笑着问:“你与常公子是旧识?” 原来是因为他呀。 她松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算是吧。只是相识而已。” 侍女总管笑了:“你这小丫头,便是惯会说谎。” “可不敢欺瞒您。”小婉急忙低头。 “看把你吓的。”侍女总管咯咯地笑,“他有没有帮你赎身的意思?” 小婉不敢乱讲,只是低着头。 “当初,你来到王都时饥寒交迫,差一点死在街上,真是可怜。”侍女总管叹道,“后来还是坊里发善心,为你看病医治,这才留下你一条命。这些年间,更是坊里养着你,才能让你有一条活路啊。” “坊里的恩情,小婉一生也报不完。”小婉垂首说。 “知道感恩便好。”侍女总管点头。 “如今,坊里有件事要着落在你身上。”她说,“你当不会因为自己与常公子相识,便要忘恩负义吧?” 小婉惊慌伏下身子,连声道:“不敢!” “那便好。”侍女总管笑容如刀。 第388章 无难处 回到客栈,谢过了秀色坊的人后,几人便向客栈内去。 常乐犹豫片刻,转身追上了马车。 “常公子可还有吩咐?”车夫勒马,恭敬问道。 “我有位旧识,在你们坊中。”常乐说。 车夫一笑:“方才都看到了。是小婉姑娘?” “正是。”常乐点头,“她与坊中……是怎样的关系?” “她当年来到王都,身染重病,是坊内见她可怜,才将她救下,为她看病医治。”车夫说,“病好后,她无以为报,便投身坊中,以此身报恩还债。” “如此说来,她并没有去留的自由?”常乐问。 “坊中大多数下人皆是如此。”车夫答。 “如果我想为她赎身,要怎么做?”常乐问。 “以常公子的身份,自然是到了坊中,随便一句话便能办到。”车夫答。 常乐点头,又问了许多细节,这才谢过而去。 几人回到客栈中,莫非兴冲冲地跑到凌天奇的门前敲起门来。 “谁?”凌天奇不耐烦地问。 “师父,是我。”莫非急忙恭敬作答。 “小莫你个不孝之徒,师父睡得正香,怎么敢来打扰?”凌天奇没好气地说。 “师父,弟子是来向您报喜的。”莫非眉飞色舞地说,“您不知道,小梅刚在秀色坊中,独自大战十位王都歌道大才,取得大胜,甚至还胜了天水楼歌道第一学子的李如霜呢!杨大家说,她现在呀,可称是大夏黄焰境第一歌者了!” “为师的弟子如何,为师自己不知?用得着别人品评?”凌天奇冷哼一声,“滚回去睡觉!不知哪头轻哪头重?咱们是来参加黄焰大比的,不是来斗私下之勇,争私下之锋的。私下里你再威风,又有何用?回去好好休息,给为师好好养精蓄锐!到了大比之时,谁敢出岔子,看为师怎么罚!” 莫非一咧嘴,悻悻地转头离开,冲走廊中几位伙伴摇头一叹:“师父他……” 隔壁门开,灵秀心探出头来,低声说:“别听他胡说。他啊,早乐疯了。” “师父都知道了?”梅欣儿小声问。 “从头看到尾,能不知道?”灵秀心笑。 “师父去了?”少年们都是一脸惊讶。 “这世间,有谁会比他更在意你们?”灵秀心说,“这样的事,他如何会不去?” 少年们笑了。 “早点休息吧。”灵秀心说,“他说的对,最重要的还是黄焰大比。” “是,师娘。”少年们恭敬一礼,各归各屋。 凌天奇躺在床上,咧开的嘴一直合不拢。 “我的弟子,都是好样的!” 夜渐深,常乐却睡不着。 干脆穿衣下床,来到院中坐着发呆。 “怎么不睡?”蒋里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起从前的一些事,睡不着了。”常乐说。 “你又怎么不睡?”他问蒋里。 “也是睡不着。”蒋里说。 “你又在想什么?”常乐问。 “自然是黄焰大比。”蒋里说。“我在想,先前我在州里比武中的表现,当已经传入门中,却不知为何那边毫无反应。” “许是……他们觉得,你的境界还是有些低吧。”常乐说。“别这么心急,此事不在一朝一夕。凭你的才华,早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后悔当日对你的态度。” 蒋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是我在黄焰大比上,再出一次风头,也许……家祖便会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孙子来了。” “杨大家说,小梅的歌道于黄焰境中,已可算是天下无敌。”常乐说,“我觉得你的武道在黄焰境中,也应该已经天下无敌。你不用过分担心。” “其实也不是担心。”蒋里叹了口气,“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小时候,家祖也曾很疼我。印象里,也更疼我爹。” 常乐不知怎么安慰。 他不是大家族子弟,也体会不到大家族中的那种亲情关系。虽然看过不少家族大戏,但那毕竟是戏,不是真实的人生。 “说说你吧。”蒋里说,“先前我一直好奇,但强压着。此时压不住了。那姑娘是谁?” “她叫小婉。”常乐说。“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女人。” 蒋里瞬间瞪大了眼睛。 “是的,你没听错。”常乐看着他说。 “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容我震惊一会儿。”蒋里说。 常乐笑着踢了他一脚。 “她是你在认识我们前认识的?”蒋里问。 常乐点头。 “行啊乐哥,出道够早的啊。”蒋里感叹。 “应该是‘入道’吧。”常乐纠正。 蒋里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间想明白了,不由摇头而笑:“真污。” “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是,正往城里赶,准备投奔族亲家里讨一时生活。”常乐说,“我们在旅途中相遇,又一起遇上了山贼,后来我救了他们,她只说是为报恩,所以就……那之后我们就分开了。当时我没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走运,现在再见她,心里却觉得欠她很多。” “这姑娘够大方的。”蒋里说。 “她本是青楼女子。”常乐说。“所以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分开便分开了,事后也不曾再记起。” “你现在倒是想多了。”蒋里说。“劝你一句——露水姻缘一场,不算缘分,也无关情爱,终是一次……” “一夜情?”常乐问。 “头一次听到这个词。”蒋里想了想后说:“不过还真贴切。既然情分只在一夜,过了那夜,便不要再想了。难道你真爱上了她?她可是青楼女子,那事对她来说,当不算什么。” 常乐摇头:“但我终不愿看着她在这里受苦。” “小草不是已经给了你台阶下?”蒋里说,“将她接出来,带回乌龙州。凭你现在的实力,她可以在州里横着走了。这也算是你对她的一点补偿吧。其实依我说,也谈不上补偿,她应该也没多想,是你想得太多。” “不好?”常乐问。 “说明你人好。”蒋里说。 常乐笑笑:“我明天想去赎她,你跟我去?” “这种事少找我。”蒋里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票塞在他手中。“自己解决。” “这么多钱,把秀色坊买下来都够了吧?”常乐一边数钱票一边赞叹。 “少装。”蒋里踢了他一脚,“你的钱比我只多不少,你只是抠门,不舍得往外掏。” “我主要是总忘了带。”常乐笑。 他将钱票塞入怀中,两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一起看月亮。 半晌后,常乐说:“谢了。” 蒋里撇了撇嘴:“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没味道!” 拍拍屁股,走了。 常乐一个人坐在那里笑。 在他感觉,第二天的早晨,来得很有些晚。 梳洗罢,他随便吃了口早饭,便让伙计转告同伴自己出去散心,然后揣着蒋里给的那些钱票,坐上客栈的马车,一路来到了秀色坊。 但却没能进去。 秀色坊的生意主要在夜里,所以白天——尤其是清晨,对坊中人来说却才是深夜。这个时候门户才关闭不久,坊中人都已经钻入了被窝里休息,哪有人来应他? 立于门前半晌,直到车夫来问,常乐才醒过神来。 “我只是想找人,可有什么办法?”常乐问车夫。 车夫摇头:“至少也要等到中午。” “那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常乐说。 车夫不敢多说什么,便先去了。常乐找了处水岸边景色不错的地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 今天的时光,不知为什么过得特别的慢,慢到常乐心急难耐。 这一个上午,他感觉像是一年。 但再长的等待,终也有等到之时。随着肚子的叫声,秀色坊的门终于打开了,有刚刚睡醒的下人打着哈欠开始收拾院落场子,有姑娘开始起床洗漱。 常乐疾步过去,倒把开门人吓了一跳。 “这位公子,您是不是看错时辰了?”开门人疑惑地问。 “在下常乐,求见侍女总管。”常乐恭敬一礼。 常乐? 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开门人满心疑惑,突然间一怔,问道:“您是……昨夜……” “正是我。”常乐一笑。 “公子恕罪!”开门人惶恐施礼,急忙将常乐引了进来:“您且先到门房休息,小人这便去禀报侍女总管!” 常乐入内,在门房中坐了不到两刻钟,便有两位漂亮的侍女来到,一礼后,将常乐引入秀色坊中,来到了那座岸边小楼内。 “常公子大驾光临,贱妾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楼门前,侍女总管匆匆而出,看到常乐,便急忙施礼,随后将常乐请入了楼中。 “不知公子找贱妾何事?”侍女总管命人奉上香茶后,恭敬相问。 常乐早等得不耐烦,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焦急之色。 赎身这种事,他虽没经历过,但在影视剧和小说中却也看多了。一般来说,你越是表现出焦急渴望之情,对方便越会种种刁难,故意抬价。 他不怕价高,但他怕对方为了抬价,而制造种种波折。 他怕小婉受苦。 “昨夜在此见到一故人。”他先喝了口茶才说。“细问起,原来是在这里做侍女。” “常公子的故人,在这里做侍女?”侍女总管吃惊不小。 “我们相识时,我尚只是个居无定所的乡野小子。”常乐说。 “原来如此。”侍女总管点头,“竟然是患难之交。那么常公子的意思是……要为她赎身?” “正是。”常乐点头。“不知可有难处?” “换成别人来问,自是有难处。”侍女总管笑了,“但常公子来问,便算真有难处,也是无难处。” 常乐不由松了一口气。 第389章 人生何为重 这夜常乐没有回来,大家不免有些焦急。 “会不会走丢了?”莫非猜测。 “以为乐哥长了你这般的猪脑?”梅欣儿瞪他。 小草坐立不安,要去找师父。 蒋里想了想措辞后说:“大家不用找了,乐哥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恐怕……不能参加黄焰大比了。” “什么?”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师父知道了?”小草紧张地问。 蒋里摇头。 “什么事重要得过黄焰大比?”莫非极是不理解,但刚问完,脸上便出现了恍然般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装不解。 “到底是什么事?”梅欣儿追问蒋里。 “他没有说,我也没有细问。”蒋里说。“乐哥说,扬名的机会并不稀罕,一生怕能有无数次,但有些事情错过了,便只能后悔一生。他说的极有道理,我无言以对,所以便没能说出些什么劝他的话。” “这太扯了。”梅欣儿怔怔坐在椅中,一个劲儿摇头。 “得告诉师父啊。”小草说。 “我正准备在晚饭时说。”蒋里说。 “不用了。”凌天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草急忙去打开了门。 凌天奇与灵秀心二人一起走了进来,弟子们忙着见礼,他只摆了摆手:“小蒋跟我出来。” 两人来到外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凌天奇才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要去救人。”蒋里不敢对师父隐瞒。 “救什么人?”凌天奇动容。 “对旁人来说,只是一个寻常人,对乐哥来说,是故旧之交。”蒋里说。“那人……出了些事,乐哥要去救她,但有些困难,怕要用上些时间。他怕师父您不同意为此耽误了黄焰大比,所以……但我想,师父您当会赞同。” “人命关天。”凌天奇说,“区区黄焰大比又算什么?不过是扬名大夏而已,小乐又不是办不到。” 蒋里笑了:“但细节,我便不能说了。他要自己应付,不知要去多久,您别担心。” 凌天奇看着蒋里,点了点头:“做得好。这才是挚友。” 蒋里面色一红:“却因此成了劣徒。” “那又如何?”凌天奇说,“人生事常常便是如此,哪有事事可两全?小乐那歌写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想两面讨好,本就不现实,终要舍弃一方。” “师父您果然去了秀色坊。”蒋里笑。 “你管我!”凌天奇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 “再说说这事吧。”他低声说,“我怕那小子自己一个人,独木难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啊。” “此事,恐怕还是他自己一人办的好。”蒋里歉然一礼。 凌天奇若有所思。 晚饭时,凌天奇将这件事对几个弟子说了,他本也知得不多,便只是说了个大概。总之,大家都知道常乐是去救人,而且此事怕不大容易,所以恐怕要耽误黄焰大比了。 “这也算是为师为你们上一课吧。”凌天奇说,“人生中有无数事,当时看起来似乎是重于天地的机会,但过后再回首,却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想想,若无乌龙州橙焰境大比,常乐不还是常乐,蒋里不还是蒋里?未能闻名天下又如何,只要有一身本事在,成功便只是早晚的事。可有些事一旦错过,一旦做错,便是终生之憾,将来每每想起,都只余一声长叹。我不想你们将来有这样的遗憾,所以……你们当明白,常乐这次做得很对。” “是。”弟子们应声。 灵秀心却是若有所思,不由想起了当年。 她看着凌天奇,忍不住说:“我当年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却错得离谱。可见世间事,原无定数,到底如何是对,如何是错,还要看遇事的人是谁,也要看事又是怎样的事,不可一概而论。” “弟子受教了。”弟子们点头。 凌天奇看着灵秀心,面有歉然色。 却说:“多谢你帮我教徒弟。” “他们叫我师娘,便也是我的徒弟。”灵秀心说。 然后她问:“小梅和小草,你们两个有没有心思跟我学学医道?” “好呀!”小草一脸兴奋。 梅欣儿只是点头:“多谢师娘。” 灵秀心看着二人,一笑间,明白了哪个是真心喜欢。 “若并不怎么感兴趣,便不要勉强。”她对梅欣儿说,“若只是因为不想长者失望而顺其意,最后浪费的不仅是自己的时间,还有长者的心血,是双输之局。” 梅欣儿面色一红,郑重一礼:“弟子受教了。” “人间事事是道理,明师的好处,便是能帮你发现那些道理,然后解释清楚,让它们指导你的人生路。”凌天奇笑道。“所以你们看,你们有多幸运?一气得了两位明师。” 大家都笑了。 晚饭后回房间,莫非拉住蒋里。 “是不是那个秀色坊侍女?我们能帮什么忙?”他你声问。 “你果然是最聪明的那人。”蒋里笑,然后摇头。 “如果需要,他会开口,那时,我们自然要出手;如果不需要,我们便只等着,却不要擅自做什么自以为正确决定。这才是好友间的相入之道。” 莫非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一天,终到了大夏国黄焰大比之日。 如此盛事,自然是万人空巷,王都欢腾,但凡有机会上街一观的都要上街一观,能进入大比场去看现场热闹的,自然早早就去占好了座位。 王公贵族,当然不用占座位,他们自然有专用的观战之地,不会与凡俗百姓混为一谈。 见过几次大场面的少年们,对今日的大场面本应该依然有感慨,因为这毕竟是一国大事,仪式内容也好,比赛规模也罢,还有礼乐等等,都远超过了乌龙州的比武会。 但他们并无心欣赏,他们心里都惦记着一个人。 是的,那个人便是他们几人的灵魂,他若不在身边,再好的晴天,也是阴霾;再醇的酒,也如淡水;再甜的蜜,也无滋味。 凌天奇看着若有所思满怀心事的弟子们,笑了。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患难之交。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那些人,此时又已经如何? 如何? 不堪回首,不愿多想,却又不能不想。 他们不似我们,他们的未来,也必不是我们那样的过去。 这便足以欣慰。 常乐没有出现,这令乌龙州的官员们惊慌失措,他们不断来问凌天奇,问常乐何时归来,凌天奇却只是笑。 “他若不回来,大比难道还不进行了?”凌天奇说。 “可是……”官员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对这位凌先生无礼。 某一处地方,有女子惊讶地望向了乌龙州这边。 “他竟真的没来?”她说。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她身边的丫鬟笑得极是开怀。“这可真好!” “为了那女子,他竟然连黄焰大比也可以放弃,那女子究竟是他什么人呢?”熊雨欣皱眉思忖。 “小姐,别想那么多啦。”俊秀开心地说,“王公子可不是好惹的人,什么大夏才子,未来栋梁,真惹到了王公子头上,还不是只有一个死字?小姐,这回咱们可算出了气了。” 熊雨欣想了想后,淡淡一笑:“还算不错吧。” 她望向了梅欣儿和小草。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至少知道是她们两个。 常乐若是有失…… 你们两个今后的人生,怕便只能在懊悔难过中度过了吧? 还真是活该。 她笑得比春花还要灿***仙子还要美。 某座大宅内,有穿了一身旧青衣的小厮,将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也是整整齐齐。 惯于混事的老家丁斜眼看着他,满肚子的不快。 “我说常贵啊。”老家丁语重心长地说:“干活勤快是好事,但太过勤快,便不怎么好了。” 常贵并不说话,只是将斧子抡开,将粗壮的木桩一斧两分,两斧三分,三斧四分。 他劈得柴极是整齐,粗木桩由整而分,由聚而散,再于柴垛上相聚,再成一体,整齐若一。 老家丁愈发不喜,将烟袋在鞋跟上磕了磕,起身而去。 “墙边那些柴,今天也要劈完。规矩已经说过了,干不完,没有饭。”老家丁渐渐远去。 常贵还是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刘五自远而来,看到这场面,摇头一叹。 “五哥。”看到刘五,常贵立好斧头,恭敬地一礼。 刘五欲言又止,点了点头,便要离去,但只走了十几步,便又转了回来,问常贵:“你真的觉得,这样活着便是好?” “现在当然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常贵说。 “将来?”刘五苦笑,“你真以为能有什么将来?你看王老七,今年都已经五十几岁了,不还是在这柴房院里转悠着,也只能欺负欺负你这样的新人?” “我还年轻,有机会。”常贵说。 “你知道这空缺是哪里来的?”刘五问他。 “自然是您和张大哥帮忙为我求来的。”常贵说。 刘五摇头:“半月前,有你这样的小厮犯了错,冲撞了七夫人,便被活活打死,这才有了空缺。他更年轻,才十六岁。” “五哥,这话为何不在前几日对我说?”常贵问。 刘五一时语塞,半晌后叹了口气:“作孽啊!” 随后摇头去了。 王都那一处的热闹,似与这里无关。在这小院中,也只有斧头破开木头的声音。 没有欢呼,没有侧目,没有姑娘们带着好奇之情的远望,没有人们“大夏俊才未来栋梁”的赞叹,只有斧头与木头,以及欺负年轻人,自己躲到清闲地去抽烟喝小酒的王老七。 可常贵并不在乎。 第390章 与仆语 常乐迎了上去,拱手一礼。 两个仆役有些惊讶,驻足观察,见是一个英俊少年,只是衣装略有些旧,显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子弟。 “两位大哥有礼。小弟有一件事不甚明了,想求两位指点一二。”常乐态度恭谨,躬身俯首。 高些的仆役皱眉:“你是干什么的?” “外地来此,投亲不遇。”常乐答。 “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矮些的仆役问,“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因此才来相问。”常乐从袖中取出两张钱票,递到二人手中。 每张两百钱,不算多,却也不算少。 寻常富家少爷打赏店家伙计,多者也不过百钱而已。这少年一出手便是四百钱,倒令两人意外。 “你要问什么?”矮些的仆役问。 “家门不幸,父母早亡,我远道来投亲,却遭遇无情亲族羞辱拒绝,实是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常乐叹了口气。 两人拿着钱票,更加不解。 小子既然有钱在身,又怎么可说没有活路? “我身上倒也有些钱财,不过却是变卖了家中所有而得。”常乐说,“多亏我先前机灵,不曾显露,不然只怕要先被那无情亲族骗光财物,再一脚踢出,那时,才真是全无活路了。我思量许久,王都之中最好的活路便在眼前,但苦于没有门路可寻,因此才只能在此等候。能遇到两位大哥,实是我的运气,因此,便想将未来生计,着落在两位身上。” 两人越听越奇,高个那个有心不理,但看在那两百钱的分上,终不能甩手离开,只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矮个那个却流露出一丝同情之色,听着常乐所言,不由跟着摇头叹息。 “这位兄弟,你想到的活路是什么,又要问我们什么?”矮个那个问。 常乐再一礼:“实不相瞒,我身上还有两万钱。” 高个那个目光一亮,矮个的却说:“两万钱也不少了,在城郊租个便宜的住处,再想办法谋份活计,甚至是在城郊做点小生意亦可,也够你活下去。” “倒是可行。”常乐点头,“但我不想就此终这一生。眼前既然有好路可行,又为何不孤注一掷,搏一个大好将来?到时再去那无情亲族家中,且看他悔是不悔,怕是不怕!” 说这话间,眼中凌厉之光大作,看得两仆一阵心惊。 “一腔少年热血,倒是好的。”矮的那个摇头,“但世事艰难,哪那么容易便能出人头地?” 高的那个却聪明,看出了常乐几分意思,道:“那也不一定。小哥,你再说说,你到底想问我们些啥?” “寻常百姓想出人头地,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依靠官家。”常乐直言不讳,“只要人够机灵,懂得忠心奉主,便有无穷的机会。便算不能得更好的机会,但只要身在官府人家,哪怕为奴,走在街上便也比寻常百姓高出一等。那样,便是再遇到那种无情亲族,踢他两脚,他也不敢将我如何,只因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这少年……”矮个微怔,一时不知如何点评。 高个却赞道:“这想法,倒是不错。” “但想成官老爷的奴才,也不是易事,也需要门路。我在王都等于举目无亲,因此,才只能孤注一掷,来此等候运气。”常乐再拱手,“我愿倾尽所有,换一个举荐之恩,还请两位大哥成全。” 说着,一揖到地。 “你可要想好……”矮个忍不住劝,“事情可并非像你想象中那般……” 高个急忙将他拦下:“这小哥既然有这心思,咱们自然应当成全。府里不也正缺人吗?” “可是……”矮个还要再说,高个已经拦下,对常乐拍着胸脯说:“小兄弟,此事交给我们便好,包你能换来了一个你想要的前程。只是这求人办事,总归是需要花费的,却不容易办呀。” “花销自然由我出。”常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钱票。 一万钱。 高个扫了一眼,眼睛便又亮了起来,矮个焦急想拦,却被高个瞪了一眼。 “有钱,自然好办事。”高个笑着,伸手便欲接。 常乐却将手撤回,沉声问:“两位大哥若是拿了钱不办事,我当如何?” “那怎么能?”高个摇头招手,“快拿来,我们兄弟二人还有事要办,可不敢耽误了时间。” “小兄弟,你再琢磨琢磨吧。”矮个的说,“两万钱在王都来说,自然不多,但足够你找个安身住处,慢慢寻找营生……” 高个气得不轻,一把拉得他踉跄后退,道:“小兄弟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咱们能帮忙便帮一把,又有什么?” 常乐淡淡一笑。 这两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眼便知。 但天下事,便是这么有趣——有时好人却会坏你的事,反是坏人才能成全你。 古往今来那么多奸臣,真是几句花言巧语,便能骗得皇帝欢心,然后便能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只此一事,便可见一斑。 “我入府的心意极坚,但终不敢对生人放心。”常乐说,“毕竟我与二位终是初识,这些钱,又是我全部身家。” “那你说要如何?”高个的问。 “我叫常贵。不知两位大哥如何称呼?”常乐问。 “我叫刘五,他叫张勇。”矮个的说。 高个恨恨瞪了他一眼,在心中暗骂了声:就你嘴快! 随后笑道:“我们的名姓你都知道了,若真是拿了钱不办事,你大可到老爷那里告我们,到时老爷不剥我们一层皮才怪。” “我若能直接见到老爷,又何苦在此碰运气?”常乐一笑。 “那……那你说要如何?”高个的把那话又问了一遍。 心里却收起了轻视之意,只觉得这少年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家伙,并不好骗。 “我也不能如何。”常乐叹息,“没有门路,便只能花钱买门路,所托者得不得力,亦非我能左右。但两位的名姓与相貌我都记下了,这样吧——若你们真是骗了我的钱却不办事,我便如今日这般,在府周围守着,又或在街边哪个角落守着。两位终不能一生不出府一步,只要你们出了府,便请留心周围,因为说不定哪天哪时哪刻,我便会拿着刀子悄悄从角落里钻出来,白刀入,红刀出。” 说完,再次恭敬一礼:“小弟为报复那无情亲族,为能给自己搏一个大好将来,已经将一切都豁了出去。请两位大哥一定要相信,小弟绝不是任人欺负,却不敢拿命来报复的人。” 他再抬头,眼中又有那种凌厉的光。 两个仆役皆打了个寒战。 刘五怔怔看着常乐,只觉这少年不同于凡俗之辈,只是这心思用得太偏太错。 他想劝几句,但又怕挡了张勇的财路,惹张勇动怒。在这高门大院中,多个对头,可比什么都可怕。 一时,心里焦急犹豫不决。 张勇吃了一惊,看着这少年的眼睛,隐约想起了府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护卫大哥的眼神。 那是真杀过人的人,才能养出的眼神,凌厉如刀锋在内藏。 想起先前的打算,他又打了个哆嗦,但眼看着常乐手中的那一万钱的钱票,却终不愿就此放手。 想来想去,一咬牙,点头道:“你放心,既然拿了你的钱,肯定要为你办好事!不过丑话说在前——这事我们也没把握,而且我们兄弟为你办这事,总不能白劳累吧?这一万钱,少了些。” 常乐不语,直接从怀中再取出一张钱票,共计两万钱,一起全塞进了刘五的手中。 张勇看得眼热,又不好立时便抢来,心急不已。 “小兄弟……”刘五还要劝,常乐已淡然道:“我心意已坚,刘大哥不要劝了。只要能帮小弟办成此事,今后在府中,小弟必倾力相报。府中人事杂乱,想来多一个忠诚的朋友,总不是坏事吧。” “就是就是。”张勇急忙点头,“我们兄弟先去办事,等回来,便立刻去帮你疏通门路,你放心等消息便是。” 说着,拉着刘五便走。 常乐躬身一礼,目送二人远去。 “这……这好吗?”刘五边走边问。 “两万钱啊!”张勇说,“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能攒出两万钱来?” “可……这却是他全部的身家啊。”刘五说。 “这种痴愚之辈,死就死了呗。”张勇不以为意。 “但你没看到他方才的眼神?”刘五问。“那种眼神,我只在府上那些极厉害的护卫那里见过。” “想那么多干嘛?”张勇哼了一声,“反正钱已经到了咱们的手中,他说得吓人,我就不信他还真敢这么干。我说,咱们哥俩儿好好分分?” “不成。”刘五想了想后摇头,“我总觉得那少年说的不假。你不怕死,我却还怕。咱们既然收了这钱,便不能吞了,却不给办事。” “你是疯了不成?”张勇瞪大了眼睛,“难道你还真的……真的想找总管为他活动?” “府里本来也正缺人。”刘五说,“你我何不做这顺水的人情,也省得将来出府后,不论走到哪里都不安生?” “疯了,真是疯了!”张勇气哼哼地说,看着刘五抓着钱票的手,总是一阵无奈。 换成小地方小家小户的仆人,还真有可能为了这两万钱翻脸,甚至杀人。 但他是都府首卿府中仆,便与寻常地方的寻常人大不相同。 这并不是说他的觉悟与修养便多高,而是如常乐所说一般,这奴仆的身份于他而言,却并非只是卑贱的命运,相反,从某种角度来说,却等于是人上人的荣光。 是的,都府首卿大人的家仆,即使是寻常富氏或小官见了,不也要垂首陪张笑脸? 只是这张张笑脸,便远胜两万钱。 第391章 如此师,如此徒 这夜常乐没有回来,大家不免有些焦急。 “会不会走丢了?”莫非猜测。 “以为乐哥长了你这般的猪脑?”梅欣儿瞪他。 小草坐立不安,要去找师父。 蒋里想了想措辞后说:“大家不用找了,乐哥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恐怕……不能参加黄焰大比了。” “什么?”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师父知道了?”小草紧张地问。 蒋里摇头。 “什么事重要得过黄焰大比?”莫非极是不理解,但刚问完,脸上便出现了恍然般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装不解。 “到底是什么事?”梅欣儿追问蒋里。 “他没有说,我也没有细问。”蒋里说。“乐哥说,扬名的机会并不稀罕,一生怕能有无数次,但有些事情错过了,便只能后悔一生。他说的极有道理,我无言以对,所以便没能说出些什么劝他的话。” “这太扯了。”梅欣儿怔怔坐在椅中,一个劲儿摇头。 “得告诉师父啊。”小草说。 “我正准备在晚饭时说。”蒋里说。 “不用了。”凌天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草急忙去打开了门。 凌天奇与灵秀心二人一起走了进来,弟子们忙着见礼,他只摆了摆手:“小蒋跟我出来。” 两人来到外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凌天奇才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要去救人。”蒋里不敢对师父隐瞒。 “救什么人?”凌天奇动容。 “对旁人来说,只是一个寻常人,对乐哥来说,是故旧之交。”蒋里说。“那人……出了些事,乐哥要去救她,但有些困难,怕要用上些时间。他怕师父您不同意为此耽误了黄焰大比,所以……但我想,师父您当会赞同。” “人命关天。”凌天奇说,“区区黄焰大比又算什么?不过是扬名大夏而已,小乐又不是办不到。” 蒋里笑了:“但细节,我便不能说了。他要自己应付,不知要去多久,您别担心。” 凌天奇看着蒋里,点了点头:“做得好。这才是挚友。” 蒋里面色一红:“却因此成了劣徒。” “那又如何?”凌天奇说,“人生事常常便是如此,哪有事事可两全?小乐那歌写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想两面讨好,本就不现实,终要舍弃一方。” “师父您果然去了秀色坊。”蒋里笑。 “你管我!”凌天奇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 “再说说这事吧。”他低声说,“我怕那小子自己一个人,独木难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啊。” “此事,恐怕还是他自己一人办的好。”蒋里歉然一礼。 凌天奇若有所思。 晚饭时,凌天奇将这件事对几个弟子说了,他本也知得不多,便只是说了个大概。总之,大家都知道常乐是去救人,而且此事怕不大容易,所以恐怕要耽误黄焰大比了。 “这也算是为师为你们上一课吧。”凌天奇说,“人生中有无数事,当时看起来似乎是重于天地的机会,但过后再回首,却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想想,若无乌龙州橙焰境大比,常乐不还是常乐,蒋里不还是蒋里?未能闻名天下又如何,只要有一身本事在,成功便只是早晚的事。可有些事一旦错过,一旦做错,便是终生之憾,将来每每想起,都只余一声长叹。我不想你们将来有这样的遗憾,所以……你们当明白,常乐这次做得很对。” “是。”弟子们应声。 灵秀心却是若有所思,不由想起了当年。 她看着凌天奇,忍不住说:“我当年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却错得离谱。可见世间事,原无定数,到底如何是对,如何是错,还要看遇事的人是谁,也要看事又是怎样的事,不可一概而论。” “弟子受教了。”弟子们点头。 凌天奇看着灵秀心,面有歉然色。 却说:“多谢你帮我教徒弟。” “他们叫我师娘,便也是我的徒弟。”灵秀心说。 然后她问:“小梅和小草,你们两个有没有心思跟我学学医道?” “好呀!”小草一脸兴奋。 梅欣儿只是点头:“多谢师娘。” 灵秀心看着二人,一笑间,明白了哪个是真心喜欢。 “若并不怎么感兴趣,便不要勉强。”她对梅欣儿说,“若只是因为不想长者失望而顺其意,最后浪费的不仅是自己的时间,还有长者的心血,是双输之局。” 梅欣儿面色一红,郑重一礼:“弟子受教了。” “人间事事是道理,明师的好处,便是能帮你发现那些道理,然后解释清楚,让它们指导你的人生路。”凌天奇笑道。“所以你们看,你们有多幸运?一气得了两位明师。” 大家都笑了。 晚饭后回房间,莫非拉住蒋里。 “是不是那个秀色坊侍女?我们能帮什么忙?”他你声问。 “你果然是最聪明的那人。”蒋里笑,然后摇头。 “如果需要,他会开口,那时,我们自然要出手;如果不需要,我们便只等着,却不要擅自做什么自以为正确决定。这才是好友间的相入之道。” 莫非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一天,终到了大夏国黄焰大比之日。 如此盛事,自然是万人空巷,王都欢腾,但凡有机会上街一观的都要上街一观,能进入大比场去看现场热闹的,自然早早就去占好了座位。 王公贵族,当然不用占座位,他们自然有专用的观战之地,不会与凡俗百姓混为一谈。 见过几次大场面的少年们,对今日的大场面本应该依然有感慨,因为这毕竟是一国大事,仪式内容也好,比赛规模也罢,还有礼乐等等,都远超过了乌龙州的比武会。 但他们并无心欣赏,他们心里都惦记着一个人。 是的,那个人便是他们几人的灵魂,他若不在身边,再好的晴天,也是阴霾;再醇的酒,也如淡水;再甜的蜜,也无滋味。 凌天奇看着若有所思满怀心事的弟子们,笑了。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患难之交。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那些人,此时又已经如何? 如何? 不堪回首,不愿多想,却又不能不想。 他们不似我们,他们的未来,也必不是我们那样的过去。 这便足以欣慰。 常乐没有出现,这令乌龙州的官员们惊慌失措,他们不断来问凌天奇,问常乐何时归来,凌天奇却只是笑。 “他若不回来,大比难道还不进行了?”凌天奇说。 “可是……”官员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对这位凌先生无礼。 某一处地方,有女子惊讶地望向了乌龙州这边。 “他竟真的没来?”她说。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她身边的丫鬟笑得极是开怀。“这可真好!” “为了那女子,他竟然连黄焰大比也可以放弃,那女子究竟是他什么人呢?”熊雨欣皱眉思忖。 “小姐,别想那么多啦。”俊秀开心地说,“王公子可不是好惹的人,什么大夏才子,未来栋梁,真惹到了王公子头上,还不是只有一个死字?小姐,这回咱们可算出了气了。” 熊雨欣想了想后,淡淡一笑:“还算不错吧。” 她望向了梅欣儿和小草。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至少知道是她们两个。 常乐若是有失…… 你们两个今后的人生,怕便只能在懊悔难过中度过了吧? 还真是活该。 她笑得比春花还要灿***仙子还要美。 某座大宅内,有穿了一身旧青衣的小厮,将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也是整整齐齐。 惯于混事的老家丁斜眼看着他,满肚子的不快。 “我说常贵啊。”老家丁语重心长地说:“干活勤快是好事,但太过勤快,便不怎么好了。” 常贵并不说话,只是将斧子抡开,将粗壮的木桩一斧两分,两斧三分,三斧四分。 他劈得柴极是整齐,粗木桩由整而分,由聚而散,再于柴垛上相聚,再成一体,整齐若一。 老家丁愈发不喜,将烟袋在鞋跟上磕了磕,起身而去。 “墙边那些柴,今天也要劈完。规矩已经说过了,干不完,没有饭。”老家丁渐渐远去。 常贵还是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刘五自远而来,看到这场面,摇头一叹。 “五哥。”看到刘五,常贵立好斧头,恭敬地一礼。 刘五欲言又止,点了点头,便要离去,但只走了十几步,便又转了回来,问常贵:“你真的觉得,这样活着便是好?” “现在当然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常贵说。 “将来?”刘五苦笑,“你真以为能有什么将来?你看王老七,今年都已经五十几岁了,不还是在这柴房院里转悠着,也只能欺负欺负你这样的新人?” “我还年轻,有机会。”常贵说。 “你知道这空缺是哪里来的?”刘五问他。 “自然是您和张大哥帮忙为我求来的。”常贵说。 刘五摇头:“半月前,有你这样的小厮犯了错,冲撞了七夫人,便被活活打死,这才有了空缺。他更年轻,才十六岁。” “五哥,这话为何不在前几日对我说?”常贵问。 刘五一时语塞,半晌后叹了口气:“作孽啊!” 随后摇头去了。 王都那一处的热闹,似与这里无关。在这小院中,也只有斧头破开木头的声音。 没有欢呼,没有侧目,没有姑娘们带着好奇之情的远望,没有人们“大夏俊才未来栋梁”的赞叹,只有斧头与木头,以及欺负年轻人,自己躲到清闲地去抽烟喝小酒的王老七。 可常贵并不在乎。 第392章 弃权的大才子 晚上的时候,刘五拎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向着后院柴房走去。 “这是去干什么?”张勇迎面遇上,便开口问。 “那小子应该是没饭可吃吧。”刘五说。 张勇皱眉:“你倒真想跟他交朋友?” “毕竟是咱们把他弄进来的。”刘五说。 “你别搞错了。”张勇哼了一声,“明明是他自己要死要活非要进来的,与咱们可无关。” “咱们每人不都收了五千钱?”刘五说。 “总管还收了一万钱呢。”张勇很不是滋味地说。 然后点了点刘五的肩头:“你啊,放着一万钱不要,非要帮这小子。将来他不犯错还罢了,真犯了错,必定连累你我。” 刘五笑笑,不以为意。 他拎着东西来到小院,见到常贵正坐在柴堆边喝水。 “没吃上饭?”他问。 常贵点了点头。 墙边的柴太多了,他劈柴和堆柴时又那么执着,非要完美,于是便没能完成,于是王老七很是说话算数地没给他饭吃。 “其实我跟王老七说一句话,他便能不难为你。”刘五在常贵身边坐了下来。“但我不能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里是王老七的地盘,我是王老七的人。”常贵说,“五哥为我说话,便是夺了王老七的权,干涉了王老七分内的事。如此,王老七会更记恨我,也会记恨五哥。” “真是聪明人。”刘五感慨着,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有半只盐水鸭,两个饼,还有两样腌菜。 “喝点儿?”他扬了扬酒壶。 “也好。”常贵点头。 酒壶盖子有两层,能分开,分开便是两个小杯子,刘五一个,常贵一个。 他们喝着酒,吃着盐水鸭和腌菜,望着渐渐变得更暗的天光。 “我今年三十岁了。”刘五突然说,“不知不觉,在这府上已经活了半辈子。” “看你的体格,能活过九十。”常贵说。 “借你吉言。”刘五笑了,然后摇头:“一个下人,哪里能活那么久,那不是给主人家添麻烦吗?” “许多家族中,不都是有这样的老忠仆?”常贵说。 “不是任何一人忠于主人家,便可算是忠仆了。”刘五说。“能被奉为老忠仆的,莫不是在仆役中地位极高的。大管家、二管家,三四五管家,再就是各院总管,他们才有机会。似我们这样的人,没什么大本事,也只能做些粗活,不能替老爷少爷分忧,老了便是负担。” 常贵不知说什么好,便只是喝酒。 “我是真贪你那些钱啊!”刘王又喝了一杯后感叹。“谁不爱钱呢?若有了足够多的钱,便算自己老了,主人家不喜欢了,也可以自己找个好点的归宿。虽不至于就晚年幸福了,至少却也不用那么凄惨。五千钱啊!那可是五千钱……” 又喝了一杯,他接着说:“那天我本想告诉你,许多事你想错了,其实当下人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像我和张勇这种,小时入府,在主人家官位不高时便跟随左右,这才在仆人中混成了上等家丁的身份,得了外出办事、自由行走的权利。但寻常人呢?” 他看着常贵,说:“似你这样的柴房小厮,恐怕一辈子也没有见主人家一面的机会。你看,连这身下人的衣服,给的都是旧的。” “机会总归会有。”常贵不以为意。 “是啊。”刘五点了点头,“你这样的人,总归与我们是不同的。” “我是哪样的人?”常贵问刘五。 “我不知道。”刘五摇头,然后说:“但我的直觉向来准。那天最终没有开口劝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那种不同寻常的人。至于后来帮你,也是因为觉得你这人极不一般,为达目标,够胆也够决绝,也许便将是我未来的希望。” “五哥言重了。”常贵说。 “不。”刘五说,“跟着主人这么多年,我见过许多大人物。他们的眼里都有光,但许多人眼中的光,却还不及你。你有智慧,也有胆识,更有气魄,所以将来必不会像我一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他看着常贵,认真地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有了本事,别忘了刘五曾帮过你。” “自然忘不了。”常贵点头。 “这钱票,你收起来吧。”刘五将一张五千钱的钱票递了过来。“给王老七点好处,他便不会再这么难为你。” “不必。”常贵摇头。“五哥若有心帮我,不如想些别的办法。” “我哪里有什么好办法?”刘五摇头苦笑。 “若能让我到少爷的院中去,我想用不了多久,我的命运便会改变。”常贵说。 刘五一时怔怔。 少爷的喜好,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十岁来到府上,那时少爷才一岁。他几乎是跟着和看着少爷长大,也是看着他一步步变成今日的模样。 王都女子一提少爷,便如羊之谈虎,无不色变。 少爷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尚未娶妻,一是因为这凶名,二是他游戏花丛,也没有娶个妻室限制自己的心思。 老爷只这一个儿子,因此极是宠他,任他胡来,也不强求。原来是想给他找一个家世强横的妻子,一来能让自己借势,二来也能降得住他,但后来又怕大人物家的女儿娇惯惯了,一下受不了少爷的胡闹,到时自己怕也要跟着得罪亲家翁,反而不美。 于是,一拖到现在。 少爷却也因此而更加放纵,凶名更盛,手段也是变本加厉。 少爷所好者,你一个小小少年,如何能懂? 刘五摇头:“你初到王都,许多事,也只一知半解。少爷他……” “如何?”常贵问。 刘五想说,却又知不能说。 交浅而言深,是大忌,许多人因此而死得不明不白。 这便是“祸从口出”。 他摇了摇头:“我若能有办法,自然帮你找机会。但少爷那边……你还是别想了。你一个小小少年,不懂的。” 常贵看着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眼神中有些失望。 似乎又在想那好人与坏人谁更可爱的事。 不知不觉,一壶酒喝光了。刘五许是喝多了,也许是聊高兴了,于是便有些敞开心扉的意思,对常贵说:“别信什么人心人性,在这样的府里,人们只知道自保二字。我帮你也好,跟你说这些也好,只因为知道你不是糊涂人,便不能糊弄,也因为知道你将来必比我强,因此先着意巴结,为的还是自己。别人更是如此,你得明白。” “多谢。”常贵点头,默默将刘五放在一旁的钱票拾了起来,收入怀中。 刘五一笑,起身拎着酒壶走了。 他走不久,王老七才提着烟袋,晃悠着走回来,扫了常贵一眼,冷哼一声:“真本事,不用我给你饭吃,反倒有吃有喝。如此出息,明天的饭也别找我要了吧。” 说着进了小屋,反手关门,在里面插死。 常贵坐在柴堆上,便这么一夜。 夜里的王府,寂静无声。但常贵坐在柴堆上,却“看”到了许多声音。 有黄色的火光在闪烁,有白色的火丝四下里隐约流动,有青色的火星隐约于夜色中的某处跳着,还有一道蓝色的火焰,在府中深处隐藏着。 虽不可见,却可感应。 于是常贵只能小心谨慎,不露出一点气息,也不敢到处乱走。 这里不是监牢,但比监牢更能困死人。 你在哪里? 常贵望向黑暗中的府邸。 黄焰大比,如今是王都中被谈论最多的事。 就在大比第一天里,大夏的黄焰境学子,便给了观众们一个个大大的惊喜。 北江州熊雨欣,一曲歌声如天籁,艺惊四座,得到一众歌道大家的一致好评,被称为最有希望冲入三甲的学子之一。 西灵州曲宝星,以半刻钟破阵的工家阵技,令诸人赞叹,被一众工道大家誉为天才。 王都学子玄应龙,一剑震惊满场观者,剑气纵横,几能冲天,一人一剑力败四人,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武道大家们,纷纷赞其剑道之技,怕是黄焰境中天下无双。 其余诸人,亦都有惊人表现,令观者赞叹,令诸道大家含笑点头。 各得盛赞。 乌龙州学子,按今日的安排只有一人出场。 但那人却没有来。 一应观众本来满心期待,等着要看那文道惊人,诗道惊世,歌乐武三道亦可称不世之才的大夏才俊,但不想满心期待,却都落了个空。 “常乐未至?”负责点名的官员皱眉如锁。 乌龙州官员赔笑解释:“这……这是因为有些事,给耽搁了……” “何事能大得过黄焰大比?”点名官员冷哼一声,“如此不将大比当一回事,简直是不可救药!” 乌龙州官员急出一头汗,望向凌天奇求助。 凌天奇只一笑:“他怕是来不了了。便算我们弃权吧。” “早便别报名,也省得浪费时间!”那官员冷哼一声而去,不多时,惊人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大夏新崛起的无双才子,《少年夏国说》的作者,曾得嬴国书道大家嬴路千赏识的乌龙州常乐,竟然弃权!? 所有观众皆感大失所望。 埋怨者有之,咒骂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叹息者有之,好奇者有之。 俊秀笑得极是开心。 这一日大比结束,诸州皆有所失所得,但人们谈论最多的,却还是乌龙州的常乐。 他便这样弃权了? 是有自知之明,觉得不敌诸人,还是自视太高,觉得诸人配不上与他同场较量? 诸人各自有所揣测。 第二日的比试中,将有乌龙州其他人下场。 但他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心里在惦记一个人。 那人此时,正将一张钱票交到张勇的手上。 第393章 心不在焉之比 看着手中五千钱的钱票,张勇双眼放光。 “没想到你还有存货啊。”他呵呵地笑着。 “无论何时,人总要留有最后一搏的力气。”常贵说。 张勇从这话里,隐约听出了些别的意思,于是收起了笑容。 “这次想我帮什么忙?”他问。 “我需要机会。”常贵说,“能到少爷院里的机会。” “人要懂知足啊。你能进来不是已经很好了?这么快,便又想到少爷院中,这可不好办啊。”张勇皱眉。 “交朋结友的法门,不过投其所好四字。”常贵说,“还请张大哥在少爷面前提起我的好处,相信少爷自然会给我机会。” “交朋结友?”张勇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屑。 你是什么身份?敢跟少爷谈什么朋,什么友? “只是比喻罢了。”常贵说。 “那你又有什么好处,值得少爷一瞥?”张勇问。 “家传一些御女之术,怕是世间少有人知。”常贵说。 “新鲜!”张勇打量常乐,满脸的好奇:“你这般年纪,又懂什么御女术?” “世间能力高低若只能以年龄而论,那么掌握一切的,岂不应尽是老人?”常贵反问。 “说两招先让我听听,我若觉得有用,才敢向少爷推荐。”张勇说。“你要知道,便算是我,也不是随时有机会和少爷说话,我得保证不多的机会里,能让少爷一次心动。这是为你好。” 常贵点头:“我懂。” 说着向前,在张勇耳边低声说了半晌。 张勇眼睛越来越亮,随后瞪大眼睛看着常贵,忍不住感叹:“还真是海水不可斗量啊!你这小小年纪的……厉害!” 常贵笑笑。 网上资源多,年轻人又热血满腔,总要有发泄的途径,所以那一世为人,硬盘美女他并没少见识,各类小说漫画也是略略看过一二。 虽没什么真正的实战经验,但论起理论与花样来,恐怕这一世的青楼妓寨老鸨也不及他。 他有这些本事,再加上钱的好处,张勇终于点头答应。 钱的面子,终可通天。 当张勇找机会去接触少爷时,王都大比场中,有高大的白衣少年下了场。 他的对手摩拳擦掌,他却恍然如未见,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蒋里,你在看哪里?”对手有些气愤,忍不住厉声喝问。 蒋里被打断了思绪,抬起头来。 “请赐教。”他淡淡地说道。 “别以为自己是蒋家人,别人便会怕。”对手冷哼,摆好了架势。 刹那间黄焰如海而动,对手厉喝一声,一拳当空击来,便有一杆大戟之形凝于拳上。 一瞬风流气动,观众惊呼作声。 蒋里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那大戟不过是虚空幻影,丝毫没有半点可怕。 但观众们却看得真切——那大戟有令千军辟易的气势,其力之强,哪能容人轻视? 只见它一出,便引爆周遭气流,便生成千道锐气,冲撞切割之下,大比场的墨石地面竟然被划出道道火花,飞扬而起,如雨纷纷,却被那气劲冲击,不能落地,漫天飞舞,蔚为壮观。 蒋里却只是站着,不动声色。 诸人看在眼中,有人惊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直接张口品评。 “如此托大,实是不该啊。” “这一招气势十足,威力惊人,便是黄焰境巅峰强者,亦不敢等闲视之。这蒋里就算是蒋家人,也不该如此啊。” “轻视对手的人,多半早已尸骨无存。我不知这蒋里学到了蒋武神几分皮毛,但如此自大,怕终走不长远。” “弄不好,今日这一场,便将是他的大败吧。” 许多人冷嘲热讽,但也有人面色凝重,只是盯住蒋里,却并不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已经掌握了神武门不传秘剑“绝断剑意”的人。 这样的人物,岂会是易与之辈? 绝断剑意到底如何厉害,今日,却正是一开眼界的机会。 所以他们只是集中注意力,等着看那一剑。 但他们却失望了。 蒋里依然没动,直到那一拳击出的大戟到了面前时,才周身黄焰涌动,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只用最简单的神火护体防御?蒋里,你如此小看我,我定让你终生不忘今日! 对方心中生怒,狂吼声中,一拳之力用尽。 大戟瞬间刺中蒋里。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跟着一声惊呼。但就在这时,异变生。 蒋里身上的烈焰瞬间化成了一位披甲武神。他凝立场中不动如山,周遭的气流立时便因他的出现而缭乱,那漫天的火星一下坠落地面,大戟带起的无数锐气,全数化成了乱风,吹拂四方,散落凋零。 大戟刺中了这位武神,但也只是推动着他的身形向后移了尺许距离,接着大戟便如撞上了宫殿的车马,自己在巨力之下,寸寸断裂。 “这……”对方瞪大了眼睛,一时失神。 “那是什么功夫,怎么这么厉害?” “不可思议,竟然挡下了如此凌厉的一击?” “那难道便是传说中的武神霸体?” “对,正是武神霸体!是真正的武神霸体!听闻,此技不但是极强的防御武技,更是能使武者肉身伤痛自愈的医治之技,天下无双,天下无双啊!” 观众们又乱叫起来,一时惊呼不断,如潮而起。 大比场上首观台上,凉棚之中,有魁梧老者眯着眼睛望向场上,轻声自语:“武神霸体啊……好多年没有看到了。这小子使的,倒有一两分模样,可惜还是差得远了。” “岳大人要求过高了吧?”旁边抱着剑的长须中年男子一笑,“蒋里还不到二十岁,你怎么能拿蒋老头子来衡量他?” “既然想要证明给家里人看,便自然要拿蒋老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老者缓缓说道。 此时场上,如同化身为武神一般的蒋里一步向前,马步侧蹲,一拳击出。 那一拳打出之前,平平无奇,但击出的刹那,却立时便有雷音大动,轰然作响。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天,只以为是天象将变,空中鸣雷。 不少高手神色一变,盯住蒋里,心中赞叹。 观台上的老者含笑点头:“这一招雷拳,便更有点意思了。” 一拳出,便是雷声轰鸣,对手大戟方碎,哪里还有能力抵挡,在那一声轰鸣中,整个人被击得疾飞出去,摔落远处,直接昏死过去。 督战师急忙上前检查,随后宣布蒋里获胜。 观众一时惊叹,一时议论,声音久久不息。 蒋里向着督战师一礼,便回归伙伴们身边,一脸云淡风轻,似全不把这一场胜利当成一回事。 伙伴们也没怎么看,只是聚在那里议论。 “乐哥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当不会有事吧。先前经历过那么多,还被妖王掳走过,他又何曾出过事?” “可他到底是要救什么人啊?” 蒋里回来,几人便将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别问我。”蒋里摇头,“乐哥不想说,我便也没问。” “我的几位祖宗啊!”乌龙州带队官员愁眉苦脸,“你们便集中精神,准备大比好不好?常乐不在,州里可就只能指望你们几位了,你们若是心不在焉……” 长叹一声,这位大人真是哭的心思都有了。 他又是苦情哀求,又是以州里荣誉吓唬,直说得口干舌燥,但几个少年却显然没怎么听进心里去,真让他恨得牙根发痒。 曾几何时,能带着这支队伍来到王都,是被他当成可得一生荣耀的差事,也使无数同僚,对他生出羡慕之心。 可如今? 他只觉这真是一件苦差事。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正惆怅着,感叹着,点名官到,宣布下一场歌道之比,轮到梅欣儿出场。 “大人您休息一会儿吧。”蒋里笑着奉上一杯茶。 “我哪里还有心思……”带队官苦着脸,哑着嗓子说。 “喝杯茶,且看我们小梅为您安安心。”蒋里说。 梅欣儿站了起来,随着点名官去了。 带队官看着梅欣儿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分明从那里读到了“心不在焉”四字。 罢了,随他去吧! 带队官哭丧着脸,接过茶杯。 破罐子破摔吧! 他把心一横。 梅欣儿来到场上,向着观台上的诸位大人飘然一礼。督战师退到一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观台之下的乐师队伍,便按梅欣儿先前交上来的乐谱演奏起来。 一时,一段曲风极为特别的乐声,飘荡在大比场上。观众们一时大奇,愕然互视,许多人忍不住问起身边人这曲子来于何处,但却无人能应得出。 “也许这便是常乐所作的曲子?”有人猜测。“我曾听说这梅欣儿曾在秀色坊大败王都数位歌者,引起轰动,似乎唱的便全是常乐写的歌。” “这常乐还有如此大才?” “兄台竟然不知?这可是孤陋寡闻了。常乐不仅于诗、文、武三道技艺惊人,歌乐二道,亦有建树,所以大家才会满心期待啊!” “只可惜常乐却退出了大比,让我等好生失望啊!” “几位,不要说话了,错过了梅欣儿的演唱,岂不是大憾?” “正是。没有常乐随行奏乐,也不知这梅欣儿的歌,还能不能生成那般奇迹。万一不能,那么,这场便可能是她在大比中惟一的一次演唱,错过可惜啊。” 诸人的议论声中,梅欣儿终于开口。 第394章 北地有大才 袅袅升起的是炊烟,而我等的人,是你。 那一首带着空灵烟雨意的歌出于梅欣儿的口中,回荡于诸人的耳中。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怔怔。 熊雨欣的面色很不好看。 是的,她和俊秀一起使计报复了常乐,但梅欣儿却仍在。 她在,便始终是一个大敌,始终是挡在熊雨欣面前的一座高山。李如霜亦不能胜的人,熊雨欣又如何胜得了? 她恨恨咬牙。 “总好过常乐在她身边吧。”俊秀在一旁安慰。 熊雨欣仔细地想了想后,便又笑了。 是的,总好过常乐在她身边帮忙。 观台上,歌部首卿柳蝶楼闭目聆听,面露欣然色。 抱着剑坐在魁梧老者身边的诗部首卿李少卿,听着歌,却品着词,不住点头。 “果是我大夏奇才。”魁梧老者虽不通歌道与诗道,但总也不免跟着感慨。 一曲罢,梅欣儿向后退了一步,向着观台上一礼。 瞬间有神火盘旋而动,化而为焰,收入梅欣儿的体内。这些神火缭乱而起,舞于空中,看得诸人眼花缭乱,惊呼不止。 “这得是多少焰神火?” “数不清,数不清!也只有昨日北江州熊雨欣,方能与她一比吧。” “大才,真是歌道大才!不想乌龙州这偏僻之地,竟然能诞生这样的歌道大才!” “听闻她在秀色坊中与常乐琴歌相和,那才真叫一绝。可惜常乐弃权,此情此景,却只那一夜在场者有幸能知,真是遗憾。” “八百焰。”柳蝶楼低声自语着。 十位歌道仲裁官亦各自报出观察到的焰数,皆无差异。 “八百焰!?” 许多观众都惊呼了起来。 “昨日北江州熊雨欣一曲纳来七百五十焰,已然是技惊四座,这梅欣儿竟然……八百焰啊!” “看来那秀色坊大战的传闻,是半点不假啊!我还以为传言这东西大多失其实,现在看来,却还是说低了梅欣儿的实力。” “厉害,真是厉害!” “这乌龙州是怎么了?出了个常乐也不罢了,竟然又出了蒋里与梅欣儿这样的大才,难道说是得了上苍眷顾不成?” 九百焰,创造了黄焰大比的新历史,成为前无古人的黄焰境歌者第一人。 这样的荣耀,换成是谁,怕也不免要欣喜不已。 但梅欣儿却心不在焉,向着仲裁官一礼后,便走回伙伴们身边。 她的心里一直都在惦记着她的乐哥,又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身外事? 她这举动,却引来了许多参赛学子的不满,不免有人皱眉议论。 “乌龙州的学子,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德性?不就是有那么点过人的本事吗?至于这么做作?” “不论才华如何,他们这番做派,便令人不喜。身具大才而不傲,那才是我辈当追求的风范。他们这算什么?” “就是,令人恶心。” 也有学子听不下去,当即冷冷说道:“你们若也能如他们一般,倒尽可样骄傲,我们绝不介意。只是请问你们几位,可有人比得过蒋里,比得过梅欣儿?” “我……我们又未习武道!” “就……就是。我们又未习歌道!” “这位兄台习的是工道吧?正巧,你看乌龙州学子中,还有一人修的便是工道,不知你可敢与他比?” “那个胖子?笑话,一看便是脑满肠肥的废物,拿来与我比,却等于是污辱了我。”锦有学子冷笑。 “可敢一比?”那学子追问。 “有何不敢!”锦衣学子一挥袖。 说来也巧,这边话音方落,那边点名官便到,正点了这位锦衣学子的名字。学子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跟着到了场上。 今日是第二场工道初比,因此却是所有昨日未下场的工道学子一起下场,莫非自然也跟了下去。 他低头思索,却不是在想试题,而是在琢磨大哥与那女子的关系。 当非同寻常吧? 可若真是非同寻常,那一夜大哥为何不直接出手救她离开那种地方?是不能,还是她不愿,又或是……情分没到那个地步? 那么后来…… 正想着,旁边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抬头怒视,却发现是一位工道仲裁官,便急忙露出笑脸:“大人,何故推学生?” “何故?”仲裁官鼻子都快气歪了。“我方才说了半天,你可曾听进一句?” “啥?”莫非一脸茫然。 周围的学子都笑了,那个与人打赌要与莫非一争短长的锦衣学子,笑得更是起劲。 “大人,既然您已经宣布完了规则,直接开始便好吧?”锦衣学子对仲裁官说,“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人,而耽误我们这么多人的时间,还有大人您的时间。” “好,开始!”仲裁官气哼哼地说了一声,便退到一旁。 刹那间,有神火自地下升起,舞动如海波起伏,片刻工夫,便在原地组成了一座巨大的门户,巍峨耸立,仿如玉石造就的实物。 那些学子也不理莫非,一个个集中火力,盯着那门户看了起来,更有人抬手比划,指间神火流动,隐约成为图阵之形。 那锦衣学子,更是目闪精光,若离近了细看,便能看到他眼中竟然隐约有光流动,在瞳间形成了某种图阵。 仲裁官见了,不由在心中惊叹:瞳心生阵?这学子天生此种异眼,将来于工道上必有大造就,恐怕位列工部高官之林,也不是妄言啊!不错,不错! 再看莫非,发现这胖小子又在那里发起呆来,不由好一阵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账小子,是来混事充数的不成? 乌龙州学子看起来个个是精英,怎么到了他,便这副模样? 他心里气,却觉得这终是黄焰大比,总不能因一己喜好,而耽误了学子,于是便故意大声提醒:“都打好了精神!若是一刻钟之内不能解开此阵,那么便将失去再比的资格,可不要儿戏!此阵与昨日之阵,大相径庭,可不要存取巧之心!” 莫非却低着头,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看也不看那门户一眼。 不对啊,大哥虽然是侠义心肠的人,但值此黄焰大比之际,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不怎么太熟的故人,便连我们也瞒着…… 连我们也瞒着? 莫非突然一怔,一脸愕然。 这事里面有古怪! 大哥行事,何时曾瞒过我们? 除非这事里有大凶险,但看起来又不像。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莫非的面色瞬间变得极是精彩。 大哥和这女子的关系……不能为我们所知! 若真有那样的关系,大哥当初又为何与她分开?那夜时又为何不带她走? 便只能说明一点——大哥与她若不是分了手的旧爱,便是只有露水姻缘,一夜的情分!大哥意外遇见了她,因此感慨,因此想起过去,因此心里犹豫,所以…… “你到底要发呆到何时?”此时,仲裁官再受不了,忍不住冲他吼了一声。 “啊?”莫非一怔抬头,心中有些不快。 刚要想明白,你便来打扰…… 呀,不对!这是在大比中啊!我胡思乱想这些干什么? 急忙擦了把汗,嘿嘿一笑:“多谢大人提醒。就是破这阵,破了以后便算合格是吧?” “要在一刻钟内!”仲裁官说,“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你要抓紧了。” “是了是了。”莫非连连点头,然后便向着那门户走去。 “你做什么?”仲裁官一怔。 “破阵啊。”莫非满脸惊愕地看着他,那表情似乎在说:大比之中,我还能做别的什么不成? 仲裁官气得鼻子又歪了几分:“你……你方才看也未看几眼,又未推演,如何能破?” “这种阵不用推演的。”莫非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仲裁官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狂妄!”有学子忍不住厉声骂了起来:“当这国比之阵是什么?” “不就是一阵?”莫非反问。 “阵与阵又有不同。”有学子嘲讽,“你别看走了眼,以为是你们北地小县里用来年终大比的小道阵法。” “就是。”有人附和,“我等也要先观察推演,然后才敢动手,你算什么东西,敢直接破阵?” 有人笑:“你们还别说,没准人家方才只是假装失神,其中是一直在暗中推演呢。” “如此便更可笑。”那瞳中有阵的锦衣学子冷冷说道,“想假装轻描淡写,抬手破阵吗,然后便在诸人面前大出风头?只怕你不能如愿。此阵却真与昨日之阵大有不同,乃是由三位以上青焰境工道阵法大家合力制成,内含玄机,分生死伤休惊退六门,若想通过,只找到正确门径还不够,还要将其余五门阵法转换为辅路,方可如愿。胖子,你乱闯一番伤了自身,与我们无关,但若影响了我们,可没人会饶你!” 仲裁官听着,不由含笑点头,在心中暗赞此子大才。 许多学子先前却并未看出这些,此时闻言,不免一阵心惊,忙着推翻自己先前的推演,重新观察,按那学子的说法,来找出路。 莫非看着那学子,点了点头:“你的眼力倒是不错,看了这么半天,竟然终于看了出来,不容易啊!不过,所谓六门之阵,也没你说的那么悬乎。阵嘛,不管几门,终都是殊途同归,困人挡人的关而已。” “好大口气!”锦衣学子冷哼一声。 “本事大,口气自然就大。”莫非认真地说。 锦衣学子看着莫非,突然大笑起来:“好,那你便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 “本来便要如此,是你们在一旁乱吼乱叫耽误事。”莫非摇头一叹。 诸人皆怒。 第395章 突然 “大言不惭!” “好大的口气!” “你以为你是谁?” “竟然敢蔑视天下英雄,大胆!” 诸人顾不得去破阵,却异口同声地骂起莫非来。 锦衣学子面色冰冷,眼中那阵却渐渐将要成形。他冷笑而语:“无知之辈,今日便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英才……” “我自然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英才。”莫非说着,指了指诸人:“与你们不一样的,便是英才了。” “混账!”诸人大怒,一起大骂。 “没空儿理你们这些无能之辈。”莫非一撇嘴,大步向着那门户走去。 “你要干什么?”仲裁官忍不住问。 莫非未答。 不,是未用口答。 他挥了挥手,刹那间便是黄焰如波流动,转眼便在那门户之上轻易地打开了一道小门,他顺着那小门直接走了过去,来到了门户的另一边。 “这……”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他竟然就这么走过去了?” “怎么会有一道小门在?” “难不成是作弊?” 学子们惊愕万分,情不自禁地惊叹议论起来。 “这不可能!”锦衣学子瞪大了眼睛,眼中有惊愕,也有失望与震怒。 却已经没有了那将要成型的阵。 无数光丝自他本是自信满满的眼中凌乱而去,似乎代表了他的失败。 仲裁官也已经呆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时间限制是一刻钟,此时,已经过去了大半。 昨日,有西灵州的曲宝星,用半刻钟的时间破了阵,引得诸人惊叹,诸工道仲裁官点头称赞。 今日,又有乌龙州的莫非从容破阵,只比曲宝星多用了百余息的时间。 但,二者又有不同。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这莫非一开始分明只是在那里发呆,却并没有看那阵一眼。 他是突然被仲裁官叫醒,突然意识到应该破阵,这才突然便破了阵。 对,突然。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让所有人都想不通,受不了。 那位曾与锦衣学子打赌的人,却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赢了,多谢北地大才。”他轻声说着。 “乌龙州怎么又出了一个大才?”观台上,魁梧的老者有些纳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少卿大笑了起来,笑得老者莫名其妙。 “别忘了,北地有一位不可提之人。”有青衫书生在一旁提醒,老者才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笑了起来。 “他不来,却依然有惊人之事生,有意思!”老者呵呵笑着点头。 某座大院中,常贵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迷信地琢磨了一阵是谁在背后说自己,便又举起了斧头。 “常贵。”张勇站在院门口吼了一声。 常贵急忙放下了斧头,快步跑了过去,点头问好:“张大哥。” “事情有了些眉目。”张勇说,“我把那几招跟少爷说了,少爷还打赏了我一百钱。你的事……别着急,少爷等着我出新主意,到时我便可借机将你推出来。” “一切都靠张大哥了。”常贵点头。 “常贵!”小院中的屋门打开,王老七磕着烟袋锅走了出来,面色不善。“活儿都干完了?你这个懒骨头,看来今天的饭,又不想吃了吧?” 张勇扫了王老七一眼,王老七立刻面带微笑。 “你好自为之,等消息吧。”张勇对常贵说完,便走了。 王老七于是立刻又换上了冰霜般的面孔,瞪眼走过来,看着常贵冷笑:“别以为凭点小聪明,攀上了府里更得势的人,便能在我这里讨得便宜!” “自然不敢。”常贵躬身一礼。 “还不滚过去,把今日的活儿做完?”王老七厉喝一声,“别指望再有人敢来给你送菜送饭了!若真有人敢坏府上的规矩,我向总管说上一声,且看是谁先被扒去一层皮!” 常贵躬身后退,一直退到柴垛边,才拿起斧头。 王老七冷笑一声,负手而去。 柴院中,便又回响声了枯燥无趣的劈柴声。 黄昏时,有几个年轻的仆役来到了小院,摆上了小桌小菜小酒。王老七负着手走过来,年轻仆役们急忙闪开,笑着请他先坐下。 王老七在上首小凳上坐下,打量桌上酒菜,点了点头:“还不错嘛。” “孝敬王叔,当然要好酒好菜。”一个年轻人说。 “就是。”另一个点头,“亏王叔放了咱们一天的假,才有机会到黄焰大比场那边去见识。” “如何?”王老七抓了一枚花生丢在嘴里,边吃边问。 “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虽然只是在场外角门边上往里看,但也算是现场了不是?当时那个乌龙州的小姑娘高歌之时,全场鸦雀无声,我们兄弟也听得真切。” “那歌可真是好听。”一个赞叹。 “不光是好听,也好看。”一个说,“王叔您是不知道,她一唱完,这满天便都是黄色的火焰,像游鱼一般游动着,真比过年的焰火还要漂亮。” 他们在这边聊着,常贵却还在那边劈柴,只是当年轻仆人们说到北地的姑娘时,他的动作便明显慢了几分,脸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咱们能开这眼界,可多亏了王叔,来,咱们一起敬王叔一杯。”一个年轻人提议。 立刻,诸人同声称好,举起酒杯。 王老七呵呵地笑了笑,举杯示意,喝了一口,那几个年轻人则一口饮尽。 “不让那小子来?”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仍在劈柴的常贵,便低声问。 “他?”王老七哼了一声,“初来乍到,一点规矩也不懂,以为攀上了张勇刘五两人,便可以不拿老夫当一盘菜了,哪有资格到桌上来吃饭!” 王老七管着柴院,却也不光只管着这柴院。 从劈柴到烧炭,从洒扫到处理净桶,这些低下的活计总要有人干。 而这些年轻仆役,便在干这些脏活儿累活儿,便是府中最为低等的仆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高低,就有三六九等。虽然都是下等仆役,但王老七既然管着他们,自然便有权势,自然便高他们一头,甚至几头。 人比自己高一头甚至几头,那么自己要做的,便应该是低头。 常贵不是没有低头,而是低得不够。 而且,身为柴院的人,竟然却和刘五、张勇这样的人走得这样近,更可气的是,王老七昨天的下马威,竟然丝毫没起半点作用。 那个刘五,竟然带了酒菜过来! 当老夫是纸糊的不成! 王老七冷哼着,又往嘴里放了一条酱牛肉,眼睛看着常贵,用力地嚼着。 也不知是在嚼牛肉,还是常贵。 几个年轻仆役自知眉眼高低,此时同仇敌忾,都用冷眼望向常贵,有人冷笑着:“哟,倒是会攀高枝儿啊!这般有本事,倒别在咱们这里混啊。” “生得倒是真俊,怎么不去当个小相公?很有前途啊。”有人说。 诸人便一起笑了起来,好几个一起点头:“不错不错,倒真像个小相公!” “不如跟总管说说,让老爷把他卖到青楼中去得了。打扮一下,一定比那些小娘还要招人疼。” “那里都是王公权贵,他再想攀高枝儿,不是更方便了?” “他呀,也就是想得美!那些大人物就算好那一口,也只会将他关在宅里养着,哪里能让他露脸到外面来丢人?” “到时年老色衰,便比那些青楼老女人还惨。人家老女人至少还能找个鳏夫嫁了,他呢?” “后面那眼子一松,便肯定被扫地出门,沦落街上要饭!” 诸人又是一阵笑。 王老七面露得意之色,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做人啊,最要紧是得守本分。”他悠悠地说,“别以为凭几个靠近上头些的关系,便能不理眼前人。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求。老夫不敢比及阎王,但却是一只好小鬼。” “王叔真是谦虚了,您怎么说也得是一方主簿呀!” “就是,就是鬼,那也得是黑白无常那等级的。” “王叔,别理那小子,咱们喝!” 诸人一阵欢笑,吃喝起来,时而取笑常贵,时而说起在大比场外的见闻。 他们吃喝着,常贵却在忙碌着。他将柴劈好,然后抱走,在柴堆上整整齐齐地码好,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却并不曾让他生出半点抱怨。 那些人的冷嘲热讽或是直接咒骂,他全不以为意。相反,他却时常在听他们谈及黄焰大比时,露出淡淡的笑容。 刘五站在远处的黑暗中看着他,忍不住思忖着什么。 他转身而去,来到王府中更为僻静的一地。 有人在那边的树林里等着他。 那人相貌与衣着极是平凡,丢到人群中,立时便会不见。 “大人。”刘五拱手。 “昨夜,你做得很好。是如何想的?”那人问。 刘五沉吟道:“终是要将这件事分担给张勇一半,才不会露出破绽。我已开了头,接下来,便让张勇接手比较好。但他手中,当已没有了钱财,所以属下才想办法找个合适的理由,将钱又还给了他,还使他不曾起疑。” “你倒谨慎,连他也要瞒过。”那人说。 “谨慎二字,属下一直谨记。”刘五说,“自我十七岁时有幸遇到大人您后,便没一日敢忘。” “帮助他,保护他。”那人说。 然后,他便走了。 “恭送大人。”刘五躬身。 他叫刘五,自十岁起进入王家为奴,自小在王家长大,却谈不上对王家忠心耿耿,因为王家老爷的许多做法,他看不过眼。 他十七岁时,老爷官位再升,成为了都府次卿。 于是,他看不过眼的事,便更多了。 于是,这样的他便遇上了这样的大人。 自此,他成为一枚暗子,一枚用来监视王大人的暗子。 像他这样的暗子,几乎在王都每一位高官的府上,都有一两个。 他们的头领便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名叫许轻裘。 第396章 此院,彼院 小院中的吃喝完毕,王老七将空了的酒坛放在一边,慢慢起身。 年轻人们急忙过来搀扶。 王老七享受着人上人的滋味,任他们将自己扶了起来,然后望向仍在劳作的常贵,哼了一声。 “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明天若院子里不干净,你便还没有饭吃。” 年轻人们笑着,将王老七扶回了屋子里。 常贵默默地走过来,开始收拾。这时年轻人们走了出来,看到他在忙着收拾自己造成的残局,便笑了起来。 “常贵,你可莫要偷吃我们剩下的东西。” “你这便不好了,反正都是我们吃剩下的,丢也是丢,喂狗也是喂狗,常贵为何不能吃呢?” “倒也是啊。” “常贵,别说我们待你不好……你也饿了吧?桌上的残汤剩饭,便全送给你了。” “对对对,有几根骨头还没啃净,你好好品尝品尝吧。” 说着,一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常贵不语,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将那些剩菜都倒入了脏桶之中。 “这是怎么个意思?”有人皱眉。 “我们好心好意将剩下的吃食给了你,你一句谢都不说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倒掉?”有人质问。 “你这是何居心?岂不是在当众打我们的脸,在给我们颜色看?”有人厉喝。 王老七躺在屋里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露出笑容。 都是好孩子啊! 他在心里感叹。 一个个都那么机灵,这才是做别人下属的样子。常贵啊常贵,你既然学不会,便不要怪老夫待你不好。 今夜的教训,许能让你小子多少清醒些。 这可是对你好。 他笑着闭上了眼睛,等着聆听某种更美妙的声音。 常贵没说话,自然便不曾回嘴。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残局,但这却激起了对方更大更多的愤怒,年轻人们的酒意上涌,一个个摩拳擦掌走了过来。 “行啊,当我们不存在?” “老子在和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长了副欠打的脸!今晚老子便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规矩!” 他们大呼小叫着向前,立时便要动手。 常贵先前不论他们说什么,都一直低着头干活,此时才慢慢将头抬了起来。 天已黑,星光黯,月光明。 小院之中,亦挂着点燃的风灯。 月光与灯光之下,常贵那张英俊的脸此时却映出了令人心惊的神情,年轻人们与他的目光接触,只感觉仿佛有刀剑突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时全身发寒,惊恐中,有几人甚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有人惊呼失声。 王老七有些惊讶,于是又睁开了眼。 怎么,这么多人,却还怕他一个? 莫不是这小子操起了斧子? 劈了这些柴,还让你劈出心得来,竟敢劈人了? 王老七冷笑:老子还真不信你这个邪! 胆大的年轻人团结了起来,一起向前进逼,但与常贵的目光接触后,便又丧失了因为人多势众而生成的勇气,他们踉跄着向后退,一个个面色苍白。 月下与灯下的常贵,似乎哪里与先前有所不同。 是哪里不同呢?他们说不出来,却本能地感到害怕。 “这是在干什么?” 院门处,有人开口,沉声发问。 几个年轻人望去,借着门边的风灯看清了来人,于是急忙慌张地躬身施礼:“见过总管!” 来者是位中年人,穿着崭新的锦衣,行走时步履从容,颇有些大人物的风范。 常贵收起了那种目光,转身向着总管行礼。 总管也许是看出了些什么,也许是没看出什么。他目光一扫,便没有再追问,而是对常贵说:“常贵,收拾一下东西,随我走吧。” “去哪里?”常贵问。 年轻人们笑了起来。 “去哪里?” “让你收拾东西走,还能去哪里?” “自然是逐出府去了。” 新来乍倒,便惹得王叔不快,还能有你好果子吃? 当奴才的,最重要的是知道服从主子,次等重要的,便是要服从自己的顶头上司。你不服王叔,日后必然不服总管,不服诸位管家,甚至不服主子,这种奴才,谁会留着? 滚吧,也省得王叔看你碍眼。 他们冷笑着,准备看常贵的热闹。 可就在这时,总管说:“少爷睡不着,不知为何,便问起了你,然后便传令过来,让我带你去他的院中。今后,你便是少爷院中的人了。跟我走吧。” 什么!? 那些年轻的仆役都呆住了。 去少爷院中? 还是少爷亲自点的名? 这个常贵……怎么能有这样的能耐? 要知道,能直接服侍主子一家人的,莫不是上等仆役,便似刘五张勇他们那样,见了总管,也能称兄道弟地说上几句。 而且一旦得了主人欢心,那便立刻平步青云,直接便成人上人。 更何况,那可是少爷的院中啊! 香艳之事,自然是少不了,就算只能眼看着不能动手,但眼福便不是福了吗? 一时间,羡慕之心,嫉妒之情,不解之意,自他们心中纷纷而起。 王老七站在屋中,手里的烟袋锅一下落在地上。 他却如同没有听到到那撞击的声音一般。 此时,他全身颤抖着,已然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地面很冷,但却不及他的心冷。 完了,全完了。 这小子,竟然真有本事,一下便进了少爷的院。他这般俊美,少爷必定会有所宠爱,到时…… 我这两日如此欺压他,哪里还会有我的活路? 王老七心头冰凉,呆若木鸡。 这小子初来乍到,便能攀上张勇和刘五这二人,早已说明他的手段,我却怎么如此大意? 大意一时,失的,一个不好便是一生啊! 王老七越想越怕,坐在地上,再站不起来。 院里,常贵点了点头,缓步向前。 “东西呢?”总管问。 “身无长物。”常贵摇头,“来时,本便没有什么。” “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离得近了,总管才看出常贵身上的仆服却是一件极旧的仆服,于是皱眉。 “穿成这样,如何能去见少爷?”他补充了一句。 “许是府中来不及做新的,于是便发给了我一套旧的吧。”常贵说。“况且我做的是劈柴挑水的粗活儿,原也不用穿什么新的。” 王老七一时有些发怔:他不是应该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让总管好好惩治我一番吗? 总管见常贵如此说,便不追究,望向院中那些年轻仆人,指向一人:“你与他身材相差不多,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跟他换了。” 年轻仆役虽心有不甘,却哪里敢违拗总管,急忙当场脱了,毕恭毕敬地送了过来。 “先凑合着。”总管说,“若伺候得少爷满意,我帮你重做锦服。” “不敢。”常贵摇头,“这便已经很好。” 换了衣服,跟着总管一路走过灯火辉煌的王府,穿廊过院,来到一座大院前。此院在内宅深处,位置有些偏僻,却是少爷故意选的地方,为的便是不论自己如何胡闹,都不会吵到他的爹娘。 总管上前叫门,有锦衣仆过来应门,见礼后,引着总管和常贵向着院中去。 院内隐有乐声传过来,轻缓和柔,于那飘渺的乐声中,又隐约有女子的声音响起,如同初春的风,拂得人心痒。 一座大堂之中,灯光昏黄。那是少爷故意让人造出的情调。 昏黄的灯光里,王府少爷王凌搂着两个身着薄纱的美女,正饮着美酒。 锦衣仆入内,禀报消息,王凌一挥手:“让他进来。” 总管带着常贵进入堂中,低着头,不敢向上看。 “你去吧,这里没你事。”王凌说。 总管立刻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小心地帮着关好了门。 “你叫常贵?”王凌望着远方昏黄灯光中的常贵问。 “是,少爷。”常贵点头。 “多大了?”王凌问。 “不足二十。”常贵答。 “如此年纪,便能有那种御女之术?”王凌问。 “家传奇术而已,不值一提。”常贵答。 “来。”王凌招了招手,然后将身边一个薄纱美女推了推:“这个给你,来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本事。” “不敢欺瞒少爷。”常贵躬身更低,“家传之术虽妙,但小人只知其理,却没有什么机会实践,因此……若是让小人下手,却只怕让少爷见笑,还要坏了少爷的雅兴。不若给小人一夜时间,让小人将心中所记整理一番,明日,必给少爷几个满意的招法。” “招法?”王凌笑,“这词儿用得好。不过寻常之术,终没有什么意思……” 他望向常贵,沉声说:“本少爷喜欢的,是新奇好玩的招法,是能让女子挣扎呻吟,使尽千般婉转万般凄苦来哀求本少爷饶命的招法。你可会?” 常贵从容而应:“这本便是小人的专长。只是比起平常的欢爱招法来,便更复杂,少爷要有耐心。” “好,好!”王凌大笑,“本少爷便是有耐心的人。你且下去,好好琢磨,明早,本少爷可是会向你要一个满意的答复。若不能让少爷我满意……” “小人甘愿受罚。”常乐一躬到地。 王凌眯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颇为复杂。 好半晌后,才一挥手:“带他下去,好生照顾,且看他明早能给我些什么。” 锦衣仆应声而来,引着常贵向外而去。 王凌一直盯着常贵的背影看。 第397章 暗香残留 大屋是院中最简陋的一间,但相比于柴院小屋,却不知奢华了多少倍。 常贵在屋中坐了下来,面前案上,是锦衣仆恭敬送上的纸与笔。 “常贵兄弟请。”锦衣仆笑着说。 “不敢。”常贵拱手,“今后在少爷院中行走,平时还要靠大哥多多扶持。若有好处,小弟不必敢一人独吞。” 锦衣仆笑着摆手,心中却赞其是个懂礼的。 他退了下去,屋中便只剩下常贵一人。 于是,他便又是常乐。 常乐坐在案前,假装提起笔来,但神火微动间,感官不知提升了多少倍,感应着周围气息与声响。 脚步声远,锦衣仆已然离开。 周围也并无人监视。 他凝目望向屋外远处,看到黄白青蓝之焰在府中隐约,在这偏僻的院中,则半点皆无。 这是少爷的院子,是少爷胡闹寻欢的地方,亦是府中深处,又何必再布置感官惊人的御火者,来窥探聆听少爷的隐私? 这是少爷寻欢和乐的需要,却正好帮了他的忙。 很好,很好。 他慢慢放下笔,站起身,将灯光调得暗了些。 屋中有床,床中有被褥。他过去将被褥抱来,在椅上细心地堆成了一个人形。 自然不可能有多像人,但在昏黄灯光映照之下,窗外之影却也有几分相似,总归可以瞒过外面人的眼睛。 外面自然无人,但他不确实能否一夜竟此功,于是便要谨慎些。 他来到门前,将门自内插好,却打开一扇窗,一跃而出。 回身关好窗,收敛气息,却未进入那如同木石死物般的状态中,但既然院中并无御火者,那么,便也没有必要再那么谨慎。 常乐的目的很简单,那便是进入这座大院之中,至于其他,则无意义。 不需要再进一步博得王凌的好感又或信任,只要能不引起那些强者的警觉进入这院中,他便已然可以行事。 小婉必然在这里,院虽大,楼阁屋宇虽有几座,但只要一处处去找,终能找得到。 他望向周围,观察着那或在黑暗中,或在灯火里的建筑,然后便潜了过去。 对于弱民来说,黄焰境中的他便如同鬼魅,虽然院中仍偶有仆人匆忙行走,却无人能发现他。 他翻窗入室,一间间屋子地找,但却并没能有所发现。 他曾想过捉住一名仆人,问个仔细,但又怕仆人不能给出答案,如此反而打草惊蛇。 自己慢慢找,一日无功,便还有第二日。若是抓“舌头”露了底,那么便只能一夜竟其功。 若不能一夜竟其功呢?若王凌将小婉关到了更隐秘处,甚至不在这里呢? 所以他不敢。 正向一座小楼去,有几个仆人缓步行了过来,他便隐于一边的矮树丛后。 轻缓呼吸,几近无声。 仆人们边走边低声聊着天,声音虽不大,却逃不出御火者强大的感官。 于是常乐听到他们在说某个姑娘的事。 “那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少爷对她竟然这般有耐心。” “听说只是秀色坊的一个侍女。” “那便怪了。少爷何时曾对女人这么有耐心过?不都是一来便送到那里的下面?” 一边说,那仆人一边指了指常乐曾经搜过的一处大堂。 那里的下面? 常乐望向了那黑暗中寂静无声的大堂。 难道另有机关暗室? 不对,他们既然如此说,便说明小婉其实不在那里。 “少爷许是对她真的动了心?少爷的心思,咱们哪里猜得到。” “若真是少爷对她动了心,那这姑娘的命可真算好啊。” “又能如何好?” “至少比先前那些女子要好得多吧。” “那倒也是。” “不过……少爷也不派几个护卫守住那里,不怕她跑了?” 一个仆役抬手往身后指了指。 “一个弱女子,几道锁的事,何必派什么护卫?少爷也就是想磨她的心性,故意让她身边没个能说话的。熬人这种事,少爷比谁都在行。” “少爷的手段就是多。” 仆人们笑着走远了。 常乐望向了那小楼。 果然是在那里啊。 他一掠而去,转眼便来到了楼前。他并不推门而入,而是一跃而起攀上了二层的窗沿后,借力再起,一路直上到顶层窗边,轻轻伸掌一震,以最小的力量震开了那窗子,推窗而入,再小心地回身关好窗。 屋内黑暗,但对他来说并不是障碍。 放开了感官,这小楼顶层对他来说,便再无秘密可言。他感应到远处某地隐约有声,便一路摸了过去,终见到一道上了铜锁的门。 这种门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于小婉这样的弱女子来说,便是世界界限一般不可逾越的禁锢。 常乐抬手,有一点金光在他掌心流动,虽并不如他在地岩火河上调动仙苑火脉形成的金光壮大,但却拥有一样的力量。 那一日之前,他并没有刻意去凝结自己的神火兵器,那一日之后,便定格为剑。 天意使然吧。 他笑了笑,以神念将那一道金光化成了一把短剑,轻轻一挥,那铜锁便立时两断。他伸手接住,轻轻放在一边,推门而入。 进门是一道走廊,走过后又见一道锁,自然再次被他轻易破去。 门缓缓打开,有灯光流了出来。他看到屋中案边,有一个苗条纤细的背影,如此孤单,如此寂寞,如此无助。 “小婉。”他轻声呼唤着。 那背影猛地一颤,似是不敢相信有人能进来这里。 然后,便急忙伸手在案上按动了什么机关。 常乐闻到了一道香气,如此沁人心脾,使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 他陡然一惊,急忙屏住呼吸,厉喝一声,手中金光猛地增长,化为一柄金火长剑,同时,人向后快速地疾掠而去。 终是晚了。 他人在半空中,便感觉到神智一阵迷离,接着,便再控制不了体内神火,直接仰天摔倒在地。 他挣扎抬头望向屋里,见到那身形极似小婉的女子自案边惊慌站起,拉响了一道铃。 她只是身形像小婉,却不是小婉。 那么,这便是早便精心准备好的一个陷阱。 自己如同一只无知的野兽,轻易地踩在其上,落入其中。 真蠢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昏了过去。 但下一刻里,他便又清醒了过来。 那香极不寻常,有一种极厉害的神火力量混杂其中,常乐立于体内那一主黑暗的世界之中,看到了缠绕住自己神火宫的那香气,发现其内隐约有蓝色光焰闪烁如星。 堂堂蓝焰境的强者,怎么会帮人造这种下流无耻的迷香? 常乐皱眉,但刹那间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并没有真的昏迷。 若真昏迷,自然无法让神念以清醒的状态来到神火宫前。 他看着那缠绕神火宫的奇妙力量,有些不解,但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他看到有无穷的雾气向着这里而来,将那香气之力道道分解,那香气力量虽然一时不能尽灭,但却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强悍,如一只小猫,畏缩于自己神火宫周围。 他淡淡一笑,神念重新归位。 自己还躺在地上,那女子站在屋里,惊慌不安,不敢说话,但他听得出她的呼吸声粗重紊乱,显然是在害怕。 他一动不动,只假装仍在昏迷中。 许久之后,有脚步声响,有数人走到了近处。有人伸脚踢了踢常乐,常乐放松身体,不加控制。 “不用踢。”王凌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可是余伯以蓝焰之力帮我炼成的迷魂香,别说是他,便是青焰境的高手,也抵敌不住。” “小的就是试试。”踢常乐的那人嘿嘿地笑。 王凌来到近处,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然后笑:“果然是人中龙凤之相啊。这模样生得,若是在女子身上,必是祸国殃民的美人。” “便是在男子身上,也不耽误什么吧。”有人笑,“少爷,您这回可又有得玩了。” “便只是这大夏才子的名头,便够本少爷玩上一年。”王凌大笑,“真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名动大夏的常乐竟然会落到我的手中,进入我的地府里,成为我的玩物。有趣,真是有趣至极!” 几人都跟着笑。 王凌抬头,看着屋中那女子,女子急忙跪倒在地。 “这次你做得很好。”王凌点了点头。 “不敢耽误了少爷大事。”女子颤声说。 “我先前曾答应你,只要你办好此事,便放你自由。”王凌说,“少爷不是个食言的人,所以,今夜起,你便自由了。” “多谢少爷!”那女子兴奋无比,重重磕了几个头。 王凌笑着摇头,突然一甩手。 一道白焰化而为箭,直接射入那女子的头顶,没入其颅内。女子最后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更重的一响,便再不动了。 常乐心头大怒,但此时那迷香的力量仍未散尽,他神智虽然清醒,但却无法出手。 人渣! 他只能在心中怒骂,身子却依然有着一种难以尽数控制的无力感。 “这个蠢女子。”有人笑,“还不知自由是怎么个自由。” “抬走。”王凌冷冷说道。 几人上来,七手八脚将常乐捆了起来,然后抬起下了楼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将常乐松开、架起,重新绑在了一个直立的架子上。 常乐低垂着头,有些想笑。 实在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人绑到这种架子上,等着被玩爱思爱母的游戏。 玩笑归玩笑,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却令他心生警惕。 为什么王凌会知道自己就是常乐? 难道只因为这么一张脸? 断无可能。 那么如何解释? 常乐认真想后,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的心中,渐渐滋长出无边的杀意。 第398章 白影如蛇 这是一个局,一个不知自某时起开始谋划,专门为了对付自己而设的局。 秀色坊那一夜,有人发现自己与小婉相识,然后便开始设计这个局。 小婉被赎走,以及放自己进入王府,都是这局的一部分。 常乐有些想笑。 是我太天真了。 现实不是电视剧,没那么多轻易便能做到的事。都府首卿的府邸,哪是花些钱说进便能进的? 他们便不调查其人身后的背景了? 他们便不仔细盘问推荐人对自己有多了解了? 一切如此顺利,却只因对方早便知道自己是谁,早便算好了要对付自己的计。 那么,小婉到底在不在这里? “他还会昏迷一日左右。”王凌的声音传来,“这段时间,倒正好玩玩那个姑娘。她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带来吧。” “是。”有人点头应命而去。 那个姑娘是哪个姑娘? 常乐心头动,开始拼命地集中火力,试图让神火宫外那残留的香气散得更快些。 脚步声响于周围,显然是王凌在踱着步观察他。 有手伸了过来,还在他胳膊上捏了几下,只让他感觉到一阵恶心。 此时有脚步声响。 “你到底想要怎样?”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是小婉。 王凌笑着转头:“小婉姑娘,来看一看熟人。” 小婉并没有被捆绑,但两个壮实的汉子一左一右盯着她,她一介弱女,当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王凌岂会在意? 看到被绑在架子上的常乐,小婉的脸色大变:“你……你怎么……” “不懂?”王凌笑。 “大夏新崛起的大才子常乐,是连某些大人物都已经开始注意的奇人。”他说,“但谁又能想得到他会落到我的手里?谁又能想到,此际,他便在我的‘地府’之中等着我的宠幸?” “你若敢伤他,我便……”小婉气愤地叫了起来。 “你便如何?你能如何?你不过是一介弱女罢了,这种威胁,毫无意义。”王凌笑着打断了她,“不错,若是让别人知道常乐被我囚禁在此,自然是一场大祸。但……又有谁会知道?” 他笑着对小婉说:“谁能想到堂堂常乐会伪装成弱民,混入都府首卿府中为仆?谁又能想到,他竟然会被我关入这城府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成为我掌中玩物?” 他大笑:“没人能想到!只是会有人倍感惊讶,不知那大才子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朝廷不会放过你!”小婉愤怒地叫着,“常乐之于大夏有多重要,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王凌笑,“不然,我还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他看着常乐,沉声说:“将来某一天,大夏朝廷会惊讶地发现,原来真正的天才,却在这都府首卿府中。” 小婉不解。 常乐却明白了王凌心中所想。 此人绝不仅是被邪欲充满了脑子的蠢货,相反,他有着极深的算计。 果然,他继续说道:“常乐自然要沦为我的玩物,但却又不仅是玩物。到时,他的一切才华便都将是我的。诗也好,文也好,他必须在这地府之中,倾尽才华为我作出一篇篇不朽之章。而世人,却只会认为那是由我所作。” “卑鄙,无耻!”小婉怒骂。 王凌笑:“便是卑鄙,便是无耻,但你又能将我如何?” 他抓住小婉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入自己怀中,小婉挣扎着,猛地用膝盖撞向他下身处。王凌大笑:“这样的女子,才有意思。” 另一手一抄,便将小婉的腿勾住,将她横着抱了起来,一抛摔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有人说:“少爷,这次要怎么个玩法?” “吊起来。”王凌轻描淡写地说,“先让她尝尝鞭子的滋味。” 诸人邪笑着走过来,将小婉架起,小婉奋力挣扎,但终敌不过壮汉们的力量。他们将小婉双手缚住,绳索穿过上方一个钩环,将小婉的身子拉了起来,吊在中央。 有壮汉拿过一条鞭子,却不是那种极结实的皮鞭,抽起人来,也不会生成皮开肉绽的可怕伤痕。 “衣裳是慢慢抽碎,还是……”那壮汉问王凌。 “小婉姑娘是风月场里的出身,自然不怕皮肉见光。”王凌说,“那便抽碎吧。抽碎有趣些。” “遵命。”壮汉嘿嘿地笑着。 此时,常乐睁开了眼睛。 力量尚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却不能再假装昏迷。小婉即将受辱,即将在他面前受辱,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道金光化而为剑形,自他掌中飞掠而出,直向着王凌刺去。 王凌面色大变,于金光临体的刹那突然一闪而远,那剑便直掠向前,深深刺入举鞭壮汉的胸膛,壮汉呆呆低头,见到胸前金光一闪,便多了一个血洞,不及想通这是怎么回事,便已经眼前一黑,尸身摔倒在地。 “不可能!”王凌看着睁眼望向自己的常乐,不由惊呼。 那香由余伯以蓝焰之力助我制成,他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清醒? 常乐面色冰冷,金光闪动间,将束缚己身的绳索尽数斩断。他自架上落下,凝立于地,望向被吊在半空的小婉,微微一笑:“抱歉,让你受苦了。” 小婉怔怔看着常乐,一时竟不知如何。 她知道常乐是为救他而来,因此,心中不免有一丝甜蜜。但眼见常乐因为自己身陷险境,便又自责,又难过。 此时,常乐便这么轻易脱了困,她自当欣喜,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抹淡淡的忧。 他为何要救我? 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们曾经的过往? 她不敢去想。 自己只是一个青楼出身的不净女子,那一夜的事,也不算是情投意合,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报答。 她当然是对这英俊男子动过心的——这般男子,又有那般胆量与本事在身,哪个女孩儿家会不爱? 可是他真的会爱上自己吗? 自己配吗? 她看着常乐,一时怔怔。 常乐只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并不以为意,转头望向了王凌。 他没有将小婉救下来,是因为接下来将有激战,而小婉若得自由,便不得不处身激战之中。 吊着,虽受苦,但却安全。 周围数名壮汉,一时神色大变,个个紧张无比,有人自腰间拔出了匕首,虎视眈眈。 常乐只如不见。 “真想不到,你这么快便能醒来。”王凌愕然之后,却又笑了起来。 “王公子好手段。”常乐说。 “初时还怕你不上道,却没想到,一切皆是这么容易。”王凌笑。 “这计,从何时而起?”常乐问。 “自然是那一夜,你与她的相认。”王凌一指小婉。“有人告诉我这一段秘事后,我便对你动了心思,才会派人引诱你前来。” 常乐想起了好心将小婉下落告之自己的那女子。 一切皆是局。 “我很好奇,你会如何入府,又琢磨了好久,如何能让你顺利入府,又不引起你的怀疑。”王凌说。“只是没想到,你行事果然不同寻常,竟然堵在侧门贿赂下人。出乎意料,又令人欣慰。” 他看着常乐,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继续说道:“我想过好多方法,最后还是选了最稳妥的一个。你果然便上了当。我的迷魂香里,有蓝焰强者的力量,你竟然能瞬间破解,实令人意外。不过……” 他冷笑:“便算是你,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尽数解了这奇香之力吧?” “你想说什么?”常乐问。 “我想说的是——你再强,也不过只是黄焰境。而且还身中奇香药力,火力怕依然受到限制,至少衰弱大半。”王凌说,“而我呢……” 他目光突然一寒,抬手一抓,一道白焰化而为鞭,当空舞动,仿佛灵蛇。 “本公子乃是白焰境之身!便算你火力在巅峰状态,又如何是我之敌!”他厉喝作声,挥手一鞭向着常乐抽来。 鞭影凌空,立时幻化万千,一时间这大堂中满是白色的光影,令人无法分清孰真孰假,又或都是真的。 小婉看得心惊胆战,想出言提醒常乐小心,又怕自己胡乱焦急,再分了常乐的神,于是便只是闭紧了嘴,不敢出声。 那些壮汉动也不敢动,只是或握拳,或握住匕首,立于原地。 他们知道,少爷当然不会伤他们。 是的,少爷不会伤他们。 但别人会。 常乐身形一动,人便已经掠过了数条鞭影。他眼中有焰光闪动,刹那间便看透了这些鞭影的真伪与轨迹,却反利用这些鞭影乱眼的机会,以鬼魅般的身法移向几名壮汉。 抬手间,金光化剑,剑锋所指处,小人心胸。 有红色的血飞溅于金光之间,一个个壮汉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经心口中剑,倒地身亡。 鞭影如龙蛇而舞,但却不能伤及常乐,反让常乐先一步杀光了王凌手下。 王凌不急,反笑。 “你急着杀他们,更说明你的火力微弱到了一个极尴尬的地步。”他收了鞭影,笑着说:“因此你才怕他们与我联手,因此你才要先杀他们。”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到这些为虎作伥者的下场而已。”常乐凝立,手中剑直指王凌。 “够味,我喜欢。”王凌笑了笑。 突然间目光再寒,手中长鞭化为一道巨蟒,向着常乐当头咬来。 白焰升腾,地面瞬间有无数白光化而为小蛇,将常乐困在其中,断了他躲闪之路。 小婉终忍不住惊呼出声。 第399章 舍身 避无可避,便不去避。 常乐一剑向天,金剑流动着高贵的光芒,直接刺向蟒头。 巨蟒狰狞,一口咬下,便是金光四溅。撞击之下,常乐踉跄后退,无数小蛇立时疯狂向他扑来。 左手抬,手指连弹间,无数流光弹飞射而出,将扑来的小蛇打成了漫天的白星碎屑。 王凌满面得意色,手中长鞭再舞,巨蟒横里抽来,一口咬向常乐腰际。 常乐翻腕挥剑,金光如横练,似金色长河,一瞬流转斩在蟒首上。 金星飞舞,万点光芒四溅,白蟒被斩得头颅一震,而常乐却被巨力震得踉跄数步。 神火宫外,残留的香气本在不断减弱,但因为常乐不断使用火力,却使神火宫力量变得更不稳定。 迷雾虽强,但终还要神火宫来配合,此时神火宫力弱,那香气,便有了喘息的余地。 常乐眼神略一模糊,巨蟒便再次咬来。 王凌长笑,挥手间巨蟒左右扑杀,使常乐疲于应付,不断被撞得东倒西歪。 “这便是大夏有名的才子?”王凌笑,“看来也不过如此。怕是不用迷魂香,我只手也可将你擒下。” “无耻小人!”小婉气愤大骂。 王凌抬头看了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他一挥手,巨蟒立时反身向着小婉而去,张口便咬。 常乐怒喝一声,猛地飞身而起,一剑全力斩在巨蟒身上。 这一剑他倾尽全力,巨蟒立时被斩落于地,撞击地面,轰然一响,一时烟尘四起。 王凌冷笑,再挥手,巨蟒复又扬起身子,再度向着小婉咬去。 常乐喘息着,再次一剑横斩,将巨蟒斩开。 王凌极是开心,不断挥鞭攻向小婉,常乐便不断全力挥剑以救,数鞭之后,他已经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身子也已经直不起来。 “你能救她几次?”王凌笑问。 “拼尽全力。”常乐答。 小婉哭了。 下面的这个顽强的男人,曾仅是一个稚嫩的少年。 那年相逢,算是有缘,她也曾惊艳于少年的相貌。不过她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身在风尘中,过尽千帆,看得多了,哪里会被皮囊色相迷惑? 何况自己已经是有主的花儿,哪里能再心猿意马? 但后来,这少年以一己之力救下诸人,更是智斗奸人,给了自己自由,让自己的人生走上了另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那一夜的春风雨露啊! 事后,她只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因为从少年那笨拙的动作中,她读出了“未经人事”四字。 真的是自己占了便宜呢。 此后每每想起,她总会笑。 后来听说了“常乐”之名,她有些惊讶。再听说其身在北地,便更是惊讶。 可终不敢相信便是他。 直到那一夜。 竟然真是他! 可自那时起,每每想起他时,她却再笑不出来,反而忧心不绝。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此时,她多少懂了。 “不要管我!”她尖声叫着。 不要管我。 我只是一介风尘女子,自己都数不清经历过多少男人,你何苦为了这样低贱的我而拼命? 你是大夏良才,将来,必是掌握一方风雨的大人物,怎么能因我而折损于此? 我算什么,值得你这样拼命来救?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她哭着说:“常乐,你快走吧!我一条贱命,并不值得你拼命来救。只求你偶尔有时能想起我来,我便已知足……” “说什么傻话。”常乐摇头,反手一剑将巨蟒再度斩开。 但力量已经损耗太过,这一剑,却只将巨蟒斩开丈许。 王凌目光一动,一抖腕,巨蟒身子一弹而回,重重撞在常乐身上,常乐便立时横飞出去,直摔在远处墙角。 “有本事便再来吧。”王凌笑着挥手,巨蟒腾空而起,缠在小婉的身子上,张开巨口,对准了小婉的头,似乎立刻便要咬下。 “你敢!”常乐双眼通红,厉喝一声一跃而起,一剑如匹练。 不杀白蟒,却是直刺王凌。 王凌皱眉。 他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怎么可以与这样一个风尘女子换命?虽知常乐断舍不得小婉,如此行事只是逼自己收手,却依然一抖腕,要收回巨蟒。 小婉看着常乐,眼中有泪。 但脸上,却挂着笑容。 你我本不应该重逢。 于你而言,我其实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段梦。走过了,醒来了,那便该将我忘了。 是命运不好,非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逢。 可是…… 你是飞鸟啊!翼过青空不留痕,转眼已随风远飞几万里。而我呢?我是泥里的草鱼,挣扎着、喘息着,只为能多活一时半刻,却哪里懂什么乘风而起,懂什么追寻自由天地? 你原便应在我生命中匆匆而过,我亦应只是你生命中的一道雁过鸣声。 是命运不好。 是我的命运不好。 原不该连累了你。 她看着常乐,猛地一头撞向巨蟒口中巨牙。 巨蟒由神火构成,其力之强、其牙之利,岂是寻常刀剑可比?小婉一撞之下,那巨牙立时刺入她头侧,自太阳穴而入,探入半边脑中。 她那一侧的眼中,立时涌出鲜血,仿佛泣泪。 她脸上仍挂着微笑,望着常乐,在生命之火熄灭的最后一刻,想起了那一夜。 她抱着他,他动作生涩,又有些羞。 她笑着死去。 王凌皱眉,动作微微一滞,却仍是将巨蟒收了回来,挡在身前。 常乐一剑向前,半途而废。 有血自上方滴落,落地绽放如花。 他怔怔抬首,看着吊在半空中的女子。 她也在看着他,已然黯淡的目光中,似乎仍带着笑意。 是你呀。 是我呀。 没想到是你。 是啊…… 那一夜人群中相逢,各有惊喜,却终没有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 金光动荡,常乐手中的剑慢慢消失。他抬头看着小婉带笑的尸体,心神一阵恍惚。 “这可不是我下的手。”王凌说,“是她自己寻死。这女子倒也有趣。我见过无数为求活着,不惜出卖挚爱之人的女子,但这种为了爱人不惜自身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死了,有点可惜,不好玩了。” 他冷冷一笑,面前巨蟒张开大嘴,对准了常乐。 刹那间如雷动,白蟒仿佛化为一道闪电,直向着常乐扑去,张口便咬。 常乐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小婉。 王凌皱眉:想死?却没那么容易。 他手腕一抖,便要控制着巨蟒避开要害,去咬常乐的肩头。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而来,一道流光飞掠击在蟒首之上,那巨蟒尚来不及震动挣扎,便立时消散。 “什么人?”王凌大吃一惊,惊恐后退。 长着娃娃脸的大胡子胖子,立在常乐身边,表情有些复杂。 “抱歉。”刘半月想了半晌,才憋出这两个字来。 她死得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一是来不及救,二是…… 我的任务是护着你,只要你无事,我便不能乱出头。 但这些话,此刻他却说不出口。 “你为何要道歉?”常乐摇头,“这是我的事。” “我……”刘半月张口,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只能望向小婉,长叹一声:“这是个好姑娘,如此刚烈女子,不多见了。” “那夜我若不与她相认,她此刻还好好活着。”常乐说。 刘半月再不知说什么好,便只是沉默。 “朋友,天子脚下,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有声音起,略带苍老,满是骄傲。接着,有一道人影一掠而来,护在王凌身前。 是位六十余岁的老者,黄衫无风而动,目光凌厉如刀似剑。 他一至,王凌便露出喜色,急忙颤声说:“余伯,您来得太及时了!快助我拿下这胆敢私闯咱们府的刺客!” 老者淡淡一笑,轻声说:“小凌少爷,不用怕。宵小之辈而已,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在这里生事。” 说着,负手目视刘半月,傲然道:“老夫余少海。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出身何处?” 刘半月却仿佛未闻,只是看着常乐,脸上有尴尬之色。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他想了想后,低声安慰。 余少海皱眉,显然因对方对自己的无视而生出不满。 御火者动怒,便是神火之怒。刹那间,道道蓝焰升腾,缠绕在他周身,隐约似要化成可吞天灭地的力量,摧毁他面前的一切。 “阁下,老夫在问你话!”余少海厉声喝道。 “是的,人死不能复生。”常乐点了点头,然后说:“可是生者既然未死,便总要做些什么。” “你有何打算?”刘半月问。 “杀人。”常乐说。 刘半月想了想后点了点头:“不错,有时暴力却是惟一、也最有效的手段。” “狂妄!”余少海眼中有光焰生,一声怒吼,如平地生雷。 确实有雷。 四道蓝焰化成的蓝色雷光,在他身周猛地绽放,震耳的声音充斥地下大堂,王凌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向后退去。 “余伯,那少年不能杀!”他忍不住叮嘱,“我要留着玩的。” “小凌少爷放心。”余少海冷笑一声,“老夫只将这胖子撕碎了喂狗,至于这少年,你留着慢慢玩便好。” 他伸手一抓,那四道蓝焰惊雷便凝成了一道,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杆气势惊人的长枪。 “受死。”他冷哼一声,一枪向着刘半月刺去。 第400章 西为秋 枪如雷龙。 光如闪电。 刘半月却不看。 那枪破空而来,势可杀千军,但在刘半月眼中,却仿佛只是一条大些的长虫而已。 不值一提。 一息起风雷,他鼻音如长风,断喝如春雷,单掌向前一抓,便将那威风八面,似能毁天灭地的惊雷长枪抓在手中。 他仍是不看对方,只是看着常乐。 “你要杀,我便陪你一起杀。”他认真地说。“类似这样的败类交给我,其他的,便由你。” “多谢胡子叔。”常乐点头。 “混账!”余少海惊怒之中大吼作声,全力要夺回长枪,但长枪尖锋被刘半月握在手中,仿佛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余少海满面惊色,此时方意识到自己遇上的,怕是一位真正的高手。 常乐也并没有再看那蓝焰罩身的王家高手,而是望向了王凌。 “王凌。”他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王凌因此全身一颤。 “余伯,快杀了他们!”本能的恐惧让他发出大叫,躲在余少海的背后不敢露头。 “怕他没有这个本事。”刘半月冷冷说着,突然猛一发力,那枪被他拉着,便将主人余少海也拉了过来。 余少海面色阴沉,全身蓝焰猛地疯狂涌起,刹那如同海潮生,一人一枪合而为一,化为一道惊雷游龙,直向着刘半月轰去。 常乐目光如凛冽秋风,盯住王凌,突然飞掠向前。 大惊之下,王凌挥手放出白焰长鞭,那鞭舞动于空化而为蟒,张开大口便向着常乐咬去。 常乐一偏头,任那巨蟒咬住自己肩头,一时,半边身子鲜血淋漓。 王凌大喜,但不及他再有动作,常乐已然伸指连点。 八道流光化而为星,七明一暗,布局于王凌身旁地上,刹那间形成了北斗七星的杀阵。 斗柄南指,七星有光,化为焰刃相连,王凌一时没看懂这阵法的奥妙,笨拙地躲避中,终被一道焰刃斩中,一条手臂带着淋漓鲜血飞舞于空,摔在地上。 “啊!”他疼得撕心裂肺地尖叫,两眼中竟然流出泪来,惊恐而痛苦地哭叫着:“你……你竟然敢斩断我的手臂!?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啊!我要你们全都死,全都凌迟处死!” “怕不能如你的愿。”常乐冷笑,北斗七星杀阵中焰刃缭乱,连接七星,一时焰刃化壁,将王凌困在其中。 王凌毕竟是白焰强者,竟然在短时间内看透了阵法变化,立时躲入了天枢与天璇两星一侧较大的空间中。 他恨恨看着常乐,却不解常乐为何能突然恢复最强力量,将那迷魂香之力尽数驱散。 他自不知,当常乐说出“杀人”二字时,刘半月便已经将一丝紫焰送入了常乐的体内。 常乐体内,早便有流光弹武技之力,因此并不排斥刘半月的力量。那力量游走于重重迷雾中,又被常乐神火宫散发出的流光之力引导,终抵达宫前。 于是,那最后一抹残留的香力,便也尽数被紫焰烧光。 那一道紫焰,更带去了一丝明悟——关于流光画阵的感悟。 常乐看着那被困阵中的王凌,手指轻移。 “你们都要死,都要死!”王凌疯狂地叫着,“我父乃是当朝重臣,是为天子守着家门的肱股之臣!你敢伤我,我父定不会饶了你们!你们会被抄家灭门,抄家灭门!” “口气倒是不小。”刘半月冷笑。 此时,他正以单掌对抗着那化身为龙的余少海,掌心之中蓝光溅射如雨,仿佛烟花绽放,分外美丽。 但这美丽之中蕴含的,却是无穷杀机。 “你到底是什么人?”余少海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境界,不由一阵心惊。 怎么可能? 这英俊少年背后,竟然有这样一尊紫焰大能!? 小凌少爷啊,你玩弄弱民是无所谓的事,偶尔弄来两个御火者换换口味,终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一次,怎么却惹上了这样的人物? 他周身涌出冷汗,回头望着缺了一臂,被困阵中的王凌,似乎下定了什么主意,一咬牙。 “小凌少爷快走!”他大吼一声,手中雷枪猛地轰然爆发。 神火宫中烈焰爆燃,化成了莫大的力量,使他能借着这一招爆发刘半月震退半步,而他则飞身向着北斗七星阵而去,要全力裂阵而入,将王凌救出。 “哪那么容易?”刘半月冷笑着,抬手连点,空中便是数道流光飞舞,瞬息追上了余少海,化而为一只巨鱼,张口便将余少海吞入腹中。 余少海一阵惊恐,回顾四周,只见星光如织,化为一面面大网向着自己罩来,四面八方皆是网,自己却无处可逃,只能奋起全力再凝成一枪,向着大网挑去。 常乐头也不回,根本不看这边,是对刘半月有信心。 他只是不断移动着手指,于是北斗七星阵便随着他的动作而转了起来,转眼斗柄由南而西,直指西方。 北斗七星,又名帝车,天帝乘之巡行长天,定四时,分寒暑。 斗柄指南,则为夏。夏有火,化为焰刃,是为困杀之阵。 斗柄指西,则为秋。秋有风,化为万箭,是为射杀之阵。 一时,肃杀秋风纵横交错于阵中,风借火势,火借风威,风火同兴,势可燎原。 风化为箭,万箭齐发,引动火力融入其中,便是风火之箭。 无数风火之箭向着阵中的王凌射来,而困阵之中,本便没有什么可容他躲闪的余地,此时,便只能凭着自身的白焰之力硬抗。 王凌双眼中的疯狂之色消退,却涌起了无边的恐惧,他惊恐地运力抵挡,但狭小空间内万箭齐发,他又如何挡得下? 转眼间,数箭穿身,风之刺骨与火之灼体两种感觉共同在体内肆虐,他痛苦得发出一阵阵惨叫,乱了阵脚,便再无抵挡之力。 于是,箭箭透体。 “饶命,饶命!”他再顾不得大少爷的身份,再不敢提父亲的权威,只是惨叫着跪倒在地。 “求您饶命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该使用阴险奸计害您……” 他惨叫着求饶,但却并不能让常乐动一丝恻隐之心。 “你这一生中,又曾听过多少人这样向你求饶?”常乐问。 王凌不知如何答,只是感受着万箭穿身之苦,嘴里溢出鲜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你又何曾饶过他们?”常乐问。 “我父是都府首卿,是天子驾前重臣,你有什么愿望,他都可以帮你实现!”王凌大叫着,“只要你饶我一命,你要什么,我父都能给你!” 常乐摇头:“我只想要你死。所以,倒不必都府首卿大人劳神,我自己来便好。不过……” 王凌以为看到了一丝希望,忍不住忍痛抬头。 “是谁告诉你我的事,让你来对付我?”常乐问。 “说了,你会饶我?”王凌问。 常乐不答,十数箭齐射入体,王凌疼得满地翻滚,大叫:“我说!是刑部次卿莫大人的外甥女,熊雨欣!” 常乐目光寒。 刹那间。秋风激荡,万箭同时射向王凌。 凄厉的惨叫声中,王凌全身浴血。这个奸诈而暴虐的纨绔子弟,曾扬言要将常乐凌迟,此时,自己却先体会到凌迟之苦。 他全身痉挛颤抖,于痛苦之中挣扎,却已经再喊不出声来。 巨鱼腹中,余少海亦是全身浴血。紫焰大能之力,他这蓝焰境强者便是不断爆燃神火,甚至是燃烧生命,亦无法抵挡挣脱。绝望中,他又听到了王凌将死的惨叫,一双眼不由红了起来。 “大人!”他狂叫着,猛地将所有力量都集中于神火宫中,然后一瞬爆开! 轰然巨响中,他整个人被自己那压缩到极点,又瞬间释放的力量轰成了微尘,但那力量也击裂了巨鱼之阵。巨鱼阵上裂痕蔓延,转眼轰然炸开,一道蓝焰之力纵横四方,冲出“地府”。 刘半月皱眉,扬手一抓,将那蓝焰之力抓在手中,但那蓝焰中却又分出无数丝,向外而去,他虽快速再抓,但终有数十丝逃了出去。 北斗七星阵中,王凌已然不再叫,也不再动。他全身是血,但除了被斩断的手臂处外,却无一处明伤。 常乐慢慢放下了手,北斗七星之阵便渐渐化为光点星散,消失无踪。 他一跃而起,挥手一柄金剑横空,将捆着小婉双手的绳索斩断。 他将小婉轻轻地抱在怀中,飘然落地。 刘半月看着他,一时不知当说些什么,于是便只是沉默着。 小婉的头侧太阳穴处,有一个血洞。鲜血已经不再流出,而是凝固在那处。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常乐怔怔地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爱过她? 或者是喜欢过她? 常乐说不清。 当是没有吧。 可是为什么此刻心里这么难过? 他不懂。 一夜的露水姻缘后,便各奔东西,生命当不再交集。 可为何又要交集? 这交集,又为何非要带来厄运? “对不起。”他想了好久,却只能对着小婉的脸,说出这三个字。 他立在那里,又想了很久后说:“若有来生,我们再遇。那时,你来负我,好不好?” 刘半月怔怔看着,一时心酸,低头一叹。 他自不知常乐与小婉之间的故事,但总能猜到几分。 江湖岁月老,儿女情长多。但多情者,又有几人善终? 所以鸳鸯侠侣才总是传奇,才总被人津津乐道。 “入了人世这大洪炉,便总是身不由己。便总是生离死别多。”他轻声感叹着。 然后问:“不走吗?” “走。”常乐点头。 “打算去哪里?”刘半月问。 “能让她安眠的地方。”常乐答。 第401章 不器书家 大堂之外,灯火通明。 四道青光动荡不休,三十道白焰摇曳,黄焰之光,多达百道。 这些人围绕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神色凝重。 老者面色冰冷,目光如鹰隼,眼神流转间,如刀剑出鞘,带起寒光。 刘半月轻轻推开了大堂的门,走了出来。 灯火照亮了他有衣衫,映出了他的体形,但却照不到他帛布遮挡之下的脸。 常乐抱着小婉的尸体,走在他身后,面上同样有一块帛布。 那布,来自于王凌的衣衫,其上带着血腥味。 “好大胆子!竟然敢到都府首卿大人府上撒野?”一位青焰高手厉喝,手中长剑指向两人。 “王安合?”刘半月无视此人,只是望向了被诸人围在当中的老者。 老者缓缓点头:“阁下是哪一位?” “不是哪一位。”刘半月说,“但足以杀光你身边这些无能之辈。” 王安合面色微变。 有重重紫焰,自他全身升腾而起,护在身周。 堂堂大夏王都都府首卿,自然不会弱到哪里去。 “真要试试?”刘半月问。 “草莽之辈,尽多狂徒。”王安合冷笑。 他以为对方这话是对他说的。 但常乐明白,这话问的是自己。 “王凌能至如此,是他自小到大的纵容。”常乐说,“教子如此无方,又如何能是一位清廉为民的好官?这些年间,死在这大堂地府中的无辜者不知有多少,我虽未见,但……” 他低头看着小婉的脸,眼中杀意涌。 “好,那便依你。”刘半月一笑,突然间便向前而去。 “好大胆子!”持剑的青焰高手不知好歹,急于在王安合面前表现,便一掠向前,一剑如匹练,向着刘半月刺来。 青芒动,转眼化而为一道青色剑光,势可摧城。 方圆三十丈内,尽被这一剑之威笼罩,剑势一边护住王安合等人,一边将刘半月和常乐所有的进退之路都困于其内。 青焰强者,手持同级火器,便可有如此之威,为武道百人敌中最强者。 但又如何能被紫焰境大能放在眼中? 刘半月步伐稳定如初,抬手间流光一闪,便破尽了这一道威力遍布四方的剑势,那一点如萤流光冲势不减,撞碎了剑势后,又撞在那青焰长剑上。 青焰强者目光大变,不及变招,便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一松,一柄长剑便凌空飞了出去,落在府中黑暗远方。 那一点流光不变,依然向前,撞破青焰强者衣衫皮肉,打入体内。 青焰境武者,身体坚如铁石,寻常刀剑加身也不能伤其分毫。但这一点流光,视这铁石之身却如无物,轻易破之,又在其内绽开。 青焰强者双眼一翻,惊呼亦不能发出一声,便倒毙于地。 死得不能再死。 诸人此时却仍未能看透刘半月境界,一时不由大骇。 王安合面色再变。 他感应到了余少海发出的警讯,因此立刻带着府中所有好手前来,不想不见余少海,却只见强敌。初时,他以为余少海或许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引出府外,不得脱身回返,所以才以蓝焰之力警告于他,可此时,他的想法变了。 眼前人虽未释放火力,但他身为同境御火者,又如何感应不到? 紫焰境? 如此说来,少海他…… 王安合心向下沉,厉声问道:“我儿王凌何在?” 刘半月笑指面上:“你看这一片衣衫,不觉得眼熟?” 天下帛料万千,此地染血帛布一片,王安合又如何认得?但听此言悟其意,却不由心头大震。 “你……”他手指刘半月,声音发颤:“你将我儿……” “杀了。”常乐在后淡淡说道。 王安合面色大变,脸上的肌肉一时不住抽搐。 这少年蒙着面,但穿的却是他王家仆役的衣衫。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王安合不敢相信少年所言。 也不愿相信。 “这些年间,他在这堂中地下做过些什么,不要说你不清楚。”常乐说。“他以折磨残杀无辜之人为乐,而你却不闻不问。天子要你治理照日城,为圣上守家门,你便是这样的守法?” “你是何人?”王安合厉声问。 声音尖锐,有愤怒至极而疯狂的味道。 倒与王凌先前的疯狂叫声有几分像。 果然是父子。 刘半月继续向前,而剩下的三位青焰境武者,却不得不后退。 “大胆狂徒,竟然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一人厉喝。 “你难道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一人喝问。 “若敢伤我家大人,便等于造反!”一人威胁。 刘半月笑了。 他一纵而至半空,抬手间,流光无数,如流星之雨降世,又如萤虫群起,缭乱飞于夜空。 它们起,它们落,它们轻易地击破了青焰境强者的防御火力,粉碎了黄焰境武者的身躯,消逝于世时,带走了数十条生命。 三大青焰,三十位白焰,尽被他一招击杀。 百多黄焰武者面色一时苍白无比,虽然人多势众,却开始惊恐颤抖,步步向后退去。 “好大胆!”王安合怒喝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幅卷轴,猛地展开。 那是一幅书法之卷,展开后,露出两字。 “神剑”。 道道紫色火丝自字中蔓延而出,转眼在空中编织成了一柄如楼重剑。剑高悬于空中,堂堂之风笼罩方圆数里之地,整个王家府邸,几乎都被这一剑之威笼罩、守护起来。 “狂徒,说出你背后之人,本官或可饶你一命!”王安合厉喝。 “不愧是都府首卿。”刘半月笑,“独子新丧之际,亦不会被悲伤冲昏头脑,仍然知道逼问幕后主使,果然够冷静。” 王安合双眼红光渐盛。 他只此一子,爱若珍宝,视若生命。 听到儿子死讯,他如何不痛,如何不怒? 但儿子是否真的死了,他未亲见,便不能贸然相信,而受制于人。 此时,不能大怒,不能失了理智。 但对方不断以儿子的死来刺激他,他终不是无情人,终不能彻底灭了心中的悲与怒。 “你找死!”他咬牙切齿吐出四字,挥手间,那一柄如楼重剑,便当空降下。 整个府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大剑的可怕气息,普通的弱民仆役们不由瑟瑟发抖,连身子也直不起来。 周围府中,亦有人感应到了这边的变化,远方,更有无数御火者看到了那如楼重剑,不由得心生惊讶——竟然有人敢在王都之中使用这般力量? “出手要快。”刘半月凝视空中重剑,对常乐说:“此剑一出,必惊动守城军队。若是慢了,你我便都逃不出去。” “有劳胡子叔了。”常乐点头。 随后,轻轻将小婉的尸体放下。 小心翼翼,仿佛她依然活着。 他看着小婉的脸,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又自嘲地一笑。 她已经去了,我说再多又有何用? 抬手,金光起,化而为一柄金色的长剑。 此时诸人都在看着天空中的如楼重剑,都在等着看刘半月的应对,却少人有注意到他。 王安合注意到了。 他有些惊讶。 御火者到了黄焰境,便可将神火武器化,虽比不得真正的火器,但却也胜过赤手空拳。 神火武器是以自身神火凝成,因此,必然与自身神火颜色相同无二。 可世间…… 何曾有过金焰境? 金色的剑?这代表着什么? 王安合微怔。 于是,那如楼重剑下落的速度,便也慢了一分。 他本以为,那胖子必会趁此机会下手。 但没有。 刘半月站在那里,抬手。 指间有光,如同流萤,又似天空中的某颗星。 他在书写文字,他在描绘图景。 “剑鞘”。 剑有鞘,为收敛剑之锋芒,防止意外伤及主人之用。 又或防止伤及他人。 紫焰为书,蓝焰为画,流光为墨,转眼生成书画二境,与流光画阵武技之力相合,化为似武技非武技,似火术非火术的奇妙力量。 “这是?”王安合大感愕然。 这是什么力量? 融合武技、书道与画道三重之力而为一体? 他身为紫焰境强者,专长却非武道,而是书道。身为大夏有名的书道大家,他甚至有自信凭紫焰书道之力,轻易击杀同极紫焰强者。 紫焰武者? 那算什么东西!书道达到紫焰境,便算不用火器配合,亦可利用书道力量抵挡紫焰武者全力一击,又或……轻易击杀紫焰武者。 书道之力,修炼不易,且只有到达青焰境时,才开始有攻杀之能,实是需要耐得住寂寞不断修炼与等待的技艺。 但一经成艺,尤其是到了他更高境界,便可力压四方,视强悍的同境武者如无物。 所以在王安合看来,眼前的紫焰境强者完全不足为惧。 他之所以任他动手杀人,之所以并没有一击将其杀死,也只是担心儿子的安危而已,也只是因为过于自信,而打算慢慢镇压,问出对方背后势力而已。 若无人指使,哪来的紫焰强者有如此胆量,敢来都府首卿府中杀人? 他有自信慢慢将对方镇压,再慢慢逼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但此时,他才真的生出一丝恐惧。 对方……竟然也是紫焰境的不器书家!? 书道至青火境,方可称“书家”,初始为成胚境,至蓝焰为成器境。 至紫焰,便称不器。君子不器,不专于一途,人书合一,天人合一,达玄妙至极之境。 杀一紫焰武者,又算什么? 可是……对方亦是紫焰境不器书家,而且又兼具蓝焰画道之力与紫焰武道之力,这场战斗…… 还有悬念吗? 王安合的额上,流出数道冷汗。 第402章 剑破紫焰 那一道如楼重剑,终于自空中落下。 剑势无双,一剑之威笼罩整个王府,凝时若九天雷霆将生,落时如天幕崩坠。 那一剑刺下,仿佛将直入大地之心,将这一方承载万物的土地也灭杀了。 但可惜,终未能如愿。 一道巨大的剑鞘平地而起,准确地迎上了那锋利的重剑之锋,于是,锋刃尽敛于无形。 半空中有一声震雷般的响声,那是巨剑插入了剑鞘,撞击之下的轰鸣。 紫气滚滚如烟,于半空生,弥漫四方,夜色中,星光下,显示出迷离的色彩,诡异的形态。 如此一击,竟便如此被沙弥于无形,观之者无不震惊。 包括王安合本人。 “如此身手……你到底是何人?”他厉喝问道。 刘半月不答。 他一掠向前,不理半空中那互相交叠,尚在相缠相斗的剑与剑鞘,人直接向着王安合冲去。 势如闪电,转眼便至眼前。 他动时,常乐也动了。 金剑闪动着耀眼的光彩,在他身前指引前路,破开虚空。他一剑向前,全无守势,仿佛独自直面千军万马的将军,自知后退无望,便只愿舍了此身,与敌同归于尽。 一道金光之剑,刹那飞刺前方。 王安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对方竟真敢下杀手。 他虽强悍,但毕竟只是文官,武道一途的修为远逊于紫焰境的刘半月,平时更少有搏命相斗的经验,危机之时,却也顾不得许多,抬手一抓,当空抓出一柄白焰长剑,挥剑斩向刘半月。 “这种手段,也拿来丢人?”刘半月冷笑一声,只手抓住剑刃,只一发力,那白剑便立时碎成了无数片。 他另一只手向前一点,一道流光便击在王安合胸膛。 王安合闷哼后退,嘴角边有殷虹之色渗出。 就在此时,那金色的剑光到了。 常乐知道面前是强敌,因此一开始便没有大意。他目光冷如秋风,杀机在其中涌动,于这一刹那尽数宣泄而出。 体内黑暗世界中,重重迷雾翻滚,一时间,两座神火宫爆燃神火之力,召唤出了更为强大的力量。 一盏盏灯火在他体内燃起,一座由无数宫殿组成的光明大城,便就此出现。 那一道金光剑突然变得更强。 遥远的某地,有山川震动。 山在摇,河在翻。 地下,如同河流般的神火力量沸腾了起来,通过看不见的无形之门,涌入某一条奇妙的空间通路,瞬间传到了这一柄剑上。 “这……”王安合不由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 这一剑好生厉害! 但,终伤不了他。 他是紫焰境书家,常乐不过小小黄焰境,而这样境界的武者,他身后便有上百人。 能伤我? 他微微皱眉,伸指凌空书写。 神火为墨,指便是笔。一息之间,足够他书写出可轻易将这一柄金剑震得粉碎的守护文字。 但此时,刘半月也在写。 流光飞舞于空,组成了两个字——“绝断”! 刹那字成,一闪便印在王安合胸口。一时间,王安合体内神火之力绝断,他那抬在空中的手指虽然书成了“铁壁”二字,但字只至一半,便失了神火力量的支持,于是便只是虚空写字,毫无威力。 混账! 王安合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在心中骂这一句,便被那一道金光之剑刺透了身体。 有恐怖至极的力量顺剑而动,在他体内全面爆发开来,他咬牙厉喝,猛地飞身向后退去,拼着重伤,终逃出了那一剑之威。 刘半月的“绝断”二字终只是临时书就,加之王安合本便是书道大家,自有对抗之法,其神火之力也只是受阻片刻,这一退之后,半息之间,便又恢复。 这一恢复,自然便将金剑之力镇压。 他咬牙忍住伤痛,探手入袖,便要取出另一幅字来。 但此时,金光又至。 狂妄! 他心中怒骂一声:没了那紫焰高手,你又算什么!竟然还敢追杀本官? 本官便先擒下你,且看这紫焰高手是否会投鼠忌器。若真能如此,本官虽无胜算,但只要能拖上片刻,城中守军自然会赶到,到时你们谁也逃不掉! 他咬牙一阵发狠,来不及取出袖中书作,便直接伸手当空书写,这次终于将“铁壁”二字书就。 一时间,紫气流动,焰光升腾间,在他面前铸就了一面铁壁。那壁坚实地立于大地上,狂风吹之不动,惊雷劈之不摇,便算千军万马一同撞来,怕也只能撞碎在壁前,却伤不得壁后的他分毫。 他冷冷一笑,正准备着探手入袖,将那卷轴取出,却见金光一闪。 常乐一剑向前,不计后果,不理那铁壁。 杀了你。 不管有什么拦在面前,我都要用这一剑杀了你! 他心中想法,便是如此简单。 他掌中剑上金光涌动,冥冥中某个不可感知的神秘通道中,仙苑火脉的力量滚滚而来。 背后,有流光飞舞,成文字,成画景,如河流一般追着他而来,融入他的身体,融入他的剑势。 他的眼中便有了紫色的光焰,他的剑意之中,便多了一抹紫色。 那是刘半月的力量,以流光画阵的形式,与他完美融合一处。 于是这一剑,便不是黄焰境常乐刺出的一剑,而是刘半月的一剑。 紫焰双道之力,再加上蓝焰画力,再加上仙苑火脉之力,还有神火连城的余力,数力合而为一,便使这剑成了无坚不摧的一剑。 一剑出,金光闪,那铁壁便如豆腐一般被刺开,锋利的金色剑锋,直接没入了王安合的胸膛之中,王安合此时却只来得及握住袖中那卷轴一端。 “这……”他低下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金剑,再抬头,看着手持金剑立于自己面前的少年。 怎么便能破了我的铁壁? 怎么就能…… “你是何人?”他看着常乐,沉声问。 “去地狱里问你儿子吧。”常乐淡淡说道。 语毕,拔剑。 王安合踉跄后退,无数紫焰在他体内爆开,锐利的紫焰剑意肆虐,将他的内脏绞成血水,顺着口鼻喷涌而出。 他瞪着眼,盯住常乐,挣扎着。他心神有些迷离,但意志却依然坚定——他要用最后的力量将这少年带走! 他能做到。 就算肉身化尘,只要神火宫此时尚未粉碎湮灭,他便有这样的本事! 远处,刘半月面色一变。 他实也未料到,王安合将死之际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大意了! 身子一躬,他立刻便要冲过来,将常乐拉开。 但似乎有些晚了。 常乐可以全力疾退,但终赶不及闪过王安合最终爆发的力量。 不知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放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站在那里,持着金剑,冷冷看着王安合,却并没有退。 王安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虽杀了我,但终也要死。 跟我一起死! 他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便要用最后的力量杀掉眼前少年。 可就在这时,有一丝迷雾在他神火宫外涌起,转眼便进入宫中。于是,他全部的力量便都化为了虚无,神火宫轻轻一震,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他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思考太多,神智便已然迷离。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神念来将要彻底湮灭的神火宫前,在意识将灭的刹那,隐约看到了一个恐怖至极的影子。 那似是一个生灵。 却又似是一方天地,一个世界。 他倒了下去,摔在地上后,七窍里都喷出血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刘半月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没有想明白。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了。他一掠向前,拉住常乐的胳膊。 “得走了。”他说。 “还有她。”常乐回首,挣脱他的手臂,来到小婉的尸体旁,将她小心地抱了起来。 “我们走。”他低声说,“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再有阴谋诡计与奸险之辈害人的地方。” “走。”刘半月一招手,一道紫焰缠绕常乐腰际。他飞身而起,直接拉着常乐一掠而远,出了王府。 照日城大道上,有军队正策马而来。 两道紫焰闪动,十数道蓝焰相随。 其后,是百余青焰。 这些火光映亮了御火者才能够看到的光焰天空,也震惊了满城御火者的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皇都动手? 只怕今夜,将是不寻常的一夜吧。 客栈中,凌天奇有些担忧地负着手,立在窗边,眺望着远方。 “在想什么?”灵秀心问他。 “不知小乐这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凌天奇说。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要出大事的预感。”灵秀心沉默片刻后说。 凌天奇久久不语。 紫焰流动,转眼间便掠过不知多少里路程,又一路攀上高大的城墙,不及四道守城的青焰反应过来,已然一掠而远,落到城外,消失于黑暗之中。 照日城都府首卿府中,已然乱成一团。 一个可怕的消息,渐渐自此地传开,在天亮之前,便几乎传遍了王都中所有权贵豪门,官家势力。 王安合死了? 许多人怔怔地听着这个消息,陷入深思。 陛下已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太子未立,未来皇位的争夺,早已在暗中开始。 数位皇子早使尽了种种手段,阴谋诡计,早不断在王都上演。 这又是哪一位的手段? 所图,究竟又是什么? 杀王安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步棋?又会为将来形势的变化,带来怎样出人意料的变数? 人心各异,所思各异。 但无一人将此事简单地与一个风尘女子的生死关联在一起。 夜色中,有两道身影一路向北,越走越远。 第403章 害人害己 大比场上,歌声飘荡。 衣袖飞舞于风中,飘然若仙,歌者较量,全场沉醉。 有人沉醉于歌声,有人则如同未闻。 某处,熊雨欣坐立不安,有些焦躁。 “小姐,这事……也未必便能追究到咱们身上。况且此事也未必便与他有关吧。”丫鬟俊秀在旁低声安慰。 熊雨欣眉头深锁:“世间断不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那也未必便能牵连上咱们。”俊秀说。“若真是他所为,此事查实了,他岂不是要被扣上杀官造反的罪名?这样的人,是见了便格杀勿论的。” 熊雨欣满面忧色:“杀?若他远逃他方倒也罢了,若是逃不掉而被捉住,到时再提及那女人的事……” “便也不会轻易牵连到咱们。”俊秀安慰道,“王凌已死,死无对证,且常乐也未必便知是咱们促成王凌赎买那女子的事。再说咱们只是对王凌说了几句话而已,又没做什么可查实的事,他们之间的冲突,终查不到咱们的头上来。” “终是个烦心的事便对了。”熊雨欣叹息。 “也不怕。”俊秀说,“咱们姨老爷正可管着此事,若有什么进展与变化,小姐您不都能立时得知?真有不妙,还有姨老爷在呢,断不会让小姐受苦。” 熊雨欣摇头不语,心中担忧,无一刻缓解。 另一边,蒋里、小草、梅欣儿和莫非四人也在小声嘀咕。 “这么大的事,可真是戳破天了。”莫非说,“小蒋,你老实说,这事是不是与大哥有关?” “你怎么就认为这与乐哥有关?”蒋里问莫非。 “还用说?”莫非说,“大哥是干大事的人啊!” “这可乱猜不得。”梅欣儿有些紧张,“杀官啊!这可以直接被扣上造反的罪名了。” 小草吓得不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眼泪汪汪。 “那到底是不是大哥?”莫非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蒋里问。 莫非一撇嘴,指了指脑袋:“小蒋啊,你可别忘了,我平时只是懒得用脑,却不是真笨真傻真迟钝。” 是的,身为灵念宫主人,可在脑中计算出图纸而不必绘于纸上的工道大才,他本是几人中最聪明的一个,这样的事,又如何瞒得了他? 蒋里沉默片刻,终缓缓点头。 三个小伙伴都惊呆了。 “还真是大哥?”莫非眼睛都直了。 小草吓得身子发抖,眼泪直接从眼里涌了出来,喃喃地说:“这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梅欣儿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慰,然后问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乐哥会和都府首卿牵连上?” “皆因那夜的女子。”蒋里说。 “是那个故人?”梅欣儿问。 蒋里点头,犹豫着能不能将这件事公开。 “到了这时,你可不能再瞒我们什么了。”莫非立时看透了他的心思,低声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都是大哥生死与共的朋友,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 蒋里一脸尴尬:“这件事……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事,实是我不知乐哥他愿不愿意说明……” 莫非目光一亮:“男女之事?” 梅欣儿和小草一脸惊讶,蒋里看着莫非,则有些无奈。 这家伙,一动起脑筋来,还真是可怕!脑筋转得如此快,简直不是人。 “那又算什么?”莫非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生死之事!别让我们提心吊胆了,快说!” “说便说吧。”蒋里说。 “那位姑娘叫小婉,远在我们与乐哥相识之前便与乐歌相识。”他说,“她本是风尘女子,当年被乐哥所救后,便曾以身相报,与乐哥有一夜情在。” 以身相报?一夜情在? 三个小伙伴都不是小孩子了,便是最为天真的小草,也听得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由红了脸。 梅欣儿怔了半晌,心里好一阵不是滋味。 “敢情……敢情大哥在这种事上,也远远超越了我们啊!”莫非瞪圆了眼睛感慨着。 “那只是单方向的报答而已。”蒋里强调,“但乐哥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不,我的意思不是说乐哥对她还有情,而是……” 他好一阵尴尬,实是不知应该怎么说才好。 “我来说吧。”灵秀心这时走过来,在四人身边坐下,搞得小伙伴们一阵脸红心跳。 “我和你师父都是御火者,感官自然异于常人。离得这么近,真当我们听不到?”灵秀心说。 四人一阵尴尬,嘿嘿地笑。 又一阵紧张,环顾四周,见远处凌天奇正与乌龙州诸官员聊天,故意放大声音,想来自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对自己几人的谈话生出兴趣,再运功偷听。 “有情有义的男子便是如此,虽然他并不爱她,甚至并不喜欢她,但终是人生中的曾经,终是自己的第一次。”灵秀心说,“所以他自然不会将她视如路人。见到她受苦,总是于心不忍,于是便想出手帮忙。这无关情爱,只是道义与人心上的事,你们懂了?” 她看着梅欣儿和小草,似乎这话只是解释给二人听的。 梅欣儿面色微红,点了点头。 小草又怔了半晌,然后说:“那她,不就是少爷的正夫人了吗?” “白和你说了半晌。”灵秀心叹了口气。 “那么大哥又怎么会与都府首卿起了冲突?”莫非关心的并不是男欢女爱之事。 “乐哥想帮小婉姑娘赎身,但没想到小婉姑娘却先一步被都府首卿之子王凌赎走。”蒋里说,“所以乐哥便使计混入王家。至于后来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我便不知了。只怕……” 蒋里没敢再说下去。 惹得常乐动怒,不计后果杀死了都府首卿这样的朝堂大员,恐怕只能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他们害死了小婉。 少年们都沉默了。 小草直接哭了起来。 “哭什么?”凌天奇走了过来,低声说:“事情也未必便如里子猜测的这般。你们现在要做的,当是什么?” “当是好好比赛。”灵秀心说。“若你们个个魂不守舍,别人便会看出我们有问题,便可能将此事与小乐想到一块儿去。” “我们懂了。”蒋里点头,“师娘请放心。” 此时,场上仲裁官高声叫了北江州熊雨欣的名字,少年们不由抬头望去。 那一边,熊雨欣魂不守舍地坐着,在俊秀提醒下,才意识到该自己下场比赛,于是匆匆而行,来到场中。 在仲裁官示意后,她深吸一气,向乐师们点头致意。 不久,乐声起,接着,便是歌声起。 常人听来,她的歌声依然是那么动听,仿佛天籁,似是仙音。但行家听来,却听出许多不同。 “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完全是心不在焉啊。这可是大比,她怎么……”梅欣儿一脸讶然。 “怕是心里有鬼吧。”凌天奇说。 “这便奇了。”灵秀心望着场中的熊雨欣,目光有些冰冷。“此事难道与她有关?” “当是如此。”凌天奇缓缓点头,“否则,她何至于此?” 莫非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大家不由同时看向他。 他目光冰冷,狠狠盯着场上的熊雨欣,沉声说:“我们初来王都,不可能与别人生出什么仇隙,若说对头,便只有她!她明里请人对付我们不成,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而那一晚,有许多人都看到了大哥与小婉姑娘一块儿,看出他们之间关系或许不一般,说不定,熊雨欣便也见到了!她是故意使手段,让那个王凌买走小婉姑娘,为的就是使大哥为情为义,而放弃大比!” 几人看着莫非,仔细思索,都觉得大有道理。 “乐哥说过,听说那王凌是个色中恶魔,向来会折磨女子,甚至许多青楼中用来吓唬不听话的风尘女子,用的都是将其卖给王凌这样的话。”蒋里说。“只怕,王凌确实做了一些事激怒了乐哥吧,不然,也不至于连都府首卿也……” 他没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此时,熊雨欣一曲唱罢,观众们自然是山呼海啸般地叫好,但仲裁官们却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熊雨欣引来的天地神火,比之先前,却是少得可怜。 她虽有靠山后台,但这次的事闹得实在太大,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未经过多少大事的少女而已,骤然间如此大事临身,哪会不怕? 她也知自己发挥失常,但心神终不能安稳,便也终不能自控,只能徒呼一声奈何,叹息着退下。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怕是与三甲无缘,先前的一切算计,算计来去,虽算计到了别人,却也害了自己。 这又是何苦? 她回到俊秀身边坐下,一脸怔怔。 “小姐……别难过。”俊秀安慰着她,“咱们……咱们以后还有机会,有姨老爷在,咱们还怕什么?” 熊雨欣不答,抬头看了这心计百出的丫鬟一眼,突然间觉得这个向来会为自己着想的俊秀,今日看来,却有些不顺眼。 大比继续,精彩不断。 这日,终到了歌者决赛。 梅欣儿一曲高歌,技惊四座,从容地夺得了黄焰大比中的歌道魁首。 雁翎楼何诗诗——曾随谢芳前去与梅欣儿比试的红衣女子,夺得第二。 亦曾与梅欣儿私下比试的白灵儿第三。 熊雨欣,无缘四强。 有不知情者评论道:熊雨欣虽有才华,但平素了得,临场紧张,这种人看似有能力,但实际上,终是不堪大用。 不足惜。 转眼,便又是工道大比。 莫非凭着过人的才华,一路杀至大比决赛,而与他争夺第一的,则是在黄焰大比中锋芒毕露,被称为少年大才子的西灵州曲宝星。 两人立于场中,身材胖大面貌寻常的莫非,立刻便被身材挺拔面貌英俊的曲宝星比了下去,场下被少女们高呼的,也只有“曲宝星”三字。 “曲公子一定能夺得魁首!” “那个死胖子算什么?全不是曲公子对手!” “死胖子,你自己认输吧!” 许多人过分地叫着。 莫非郁闷地望着这些女子,嘴里嘀咕着骂人的话。 他却不知道,那些女子本便是曲宝星安排下的。为的,便是打压他的意志,令他消沉,令他发挥失常。 第404章 工道决胜 “这火器……叫什么?”仲裁官问莫非。 “铳。”莫非答,然后补充:“具体到这支,当叫‘爆玉铳’。” “威力自何而来?”仲裁官好奇地再问。 “大会给的材料里有一种玉料,其实不是玉,而是一种地底万年水晶。”莫非说,“其若经神火力量融化,便会快速化而为气。简单来说,我利用它气化之后体积增大,但闭于铳身内无法外溢生成的压力,再配合神火之力……”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直到别的仲裁官过来尴尬地劝他退场,他这才闭上嘴。 那位仲裁官怔怔看着他,好半天后才嘀咕道:“与制造这种火器的奇思相比,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辨清材料的特点,并加以利用的敏捷才思,才真是可怕。此子……果然大才!” 回归,自然有同伴的赞誉,凌天奇很是得意地拍了小胖子的肥屁股一把:“果然有货!” 莫非咧着嘴笑:“主意都是大哥给的,我就是把大哥说的奇想实现了而已。” 提到常乐,大家却不由又担忧起来。 天很高,云很淡。 云深处有峰,峰上有行人。 刘半月胖大的身躯行于峰间,一点也不显得笨拙,相反,比抱着小婉尸体的常乐更加灵活。 山间有果,刘半月摘来便吃。反正他紫焰境的身体,不惧世间毒,更不用怕果子不干净坏了自己的肚子。 他摘了两个果子,想给常乐,但一看常乐那张阴沉的脸,便只能叹了口气,将果子自己吃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常乐。“反正已经到了,总可以说了吧?” “仙苑。”常乐答。 “仙苑?”刘半月一时愕然…… “就是我曾对师父他们说过的那个仙苑。”常乐说。 “那只小野鸡的地方啊。”刘半月嘀咕。 “小野鸡?”常乐摇头,“论年岁,人家只怕要大出你不少;论战力,你更是拍马不及。” “你小子是看上了她还是怎么着?”刘半月脸上现出怒容,“臭小子,你别忘了你是人!奶奶的,当初老子拼了命的保护你,就换来你这么一句奚落?” 他生起气来,紫气流动,大袖一挥,只身顺峰而上,也不再理常乐。 望着他的背影,常乐叹了口气:“就算是我说错了,你也不用如此生气吧?” 刘半月哪管那许多。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可常乐一直是那副阴沉的脸,面无表情的表情,他已然受够了。 论境界,我高出你不知多少重;论辈分,你得叫我前辈;论情义,我差不多也有教导之恩,几乎也可算你半个师父。 小王八蛋,你就这么气我? 刘半月气哼哼地上了峰,来到一座半隐于云雾中的长桥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再想想常乐一直抱着的那个姑娘,他便又没了脾气。 我若再早出手片刻,她怕是不会死吧? 可是……真没有那么容易啊!王安合那老鬼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若出手,他必出手,到时事情就会闹大…… 好吧,最后事情确实也闹到了不能再大的地步,但在最开始时,我哪里能料到? 若能料到事情会至于此,我一早就…… 想着想着,眼圈却微有些红。 那姑娘真是刚烈,真是令人钦佩,也真是可怜。 想来,我却有些可恶啊…… 他转过头,望向来路,突然却发现常乐便在身后,一时吓了一跳。 是真的跳了起来。 “你小子……”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小小黄焰境的常乐,竟然追得上自己。 而且几乎是一步不落。 “都说人会被‘吓一跳’,果然不假,人是真会跳起来的啊。”常乐笑了笑。 笑了。 刘半月看着他的笑容,心终于安稳了。 “原来你还知道笑。”他叹了口气。 “人生嘛。”常乐说,“悲欢离合总常在。哭不能哭一辈子,笑也不能笑一辈子。掺和着来吧。” “小小年纪,心事却重。”刘半月说。 “经历得太多,便不能不重。”常乐说,“当初我在这里斗江帝照时,便深有感触。” “小野鸡的家,现在成了你的家?”刘半月环顾四周。 常乐缓缓点头。 “仙苑火脉虽无灵智,但冥冥中却有混沌之念在。”他说,“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不会干扰它的修行,反而会为它驱逐试图利用或阻挠它的人,它便愿将力量分予我用。” “那金剑便是如此?”刘半月问。 常乐点头。 然后,向着长桥走去。 “江帝照便是如此死的啊!如此说来,这小子在这里岂不是有击杀紫焰境之力?”刘半月低头嘀咕,然后摇头苦笑:“看来在这里,还真不能惹他。” 一路向前,渐渐来到奴峰之上。远远看到那大院,常乐一时恍惚。 恍如隔世啊。 现在想想发生在这里的事,仿佛就在昨天,但细思,却觉得那般遥远,仿佛从不曾发生过。 可那些人,却真的死了。 江帝照死了,花奴林晓死了,狗哥死了,歌奴也死了。 该死的和不该死的,最终却都会死,似乎原本便没有什么定数。 定数? 常乐突然笑了。 一个从小学习现代科学知识的人,竟然会开始讲什么“定数”了? 他望向天空。 此世界不是彼世界。 可无常人间,不还是无常人间? 他们两人向前而去,然后,便有人迎了过来。这令常乐有些错愕,因为人太多了。 琴奴方召,自愿留在这里不走,要为他守着这一方仙苑。 也是因为他早不习惯了人间的生活,活在这里,倒胜似下峰到人间。 可这些人呢? 他向前去。 方召带着诸人走了过来,在数丈外便躬身为礼:“见过大人。” “不要这么称呼吧。”常乐摇头。 方召点头,看到常乐怀抱中的女子,目光一怔。身为御火者,他能感应到女子已然没有了生气,而尸体之所以仍保持着生前的样子,是因为常乐无时无刻不在将自己的火力注入这尸身中,保持着尸身不生变。 什么样的人,值得他如此? 方召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因此心生震撼。 “您此次回来……与她有关吗?”他小心地问。 常乐点头:“我要为她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想来想去,咱们这里最好。” “自然是最好。”方召点头。 其余人带着敬畏望向常乐,心里猜测着那位女子的身份,又不敢开口议论。 刘半月打量诸人,见他们对常乐满眼的敬畏之色,而且均出自真诚,不由大为感慨,问常乐:“这些人,便是原来被江帝照奴役的那些?” 常乐点头了点头,望向诸人,有些不解地问方召:“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又会回来?” “不适应人间。”方召答。 一句话,道尽一切。 仙苑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 也许对常乐和刘半月这样的人来说,是地狱。 但对这些人来说,却可能是天堂。这里虽然也有纷争,但却远没有人间那般复杂。人间亦有阶级,亦有吃人者,而且还不吐骨头。 这里呢? 没了江帝照后,便真的是天堂了。 “我们去林晓的墓那边吧。”常乐说。 方召点头,松了口气。 既然是要与林晓葬在一处,那便不可能是他的真正心爱之人。 那么,他便不会因为痛失所爱,而迷失了自己。 松了口气的方召从诸人中挑出数人,要他们带上工具,跟随常乐过桥而至花园峰。 刘半月并不说话,只是一路跟着走。 来到花园峰花大人林晓的墓前,诸人站定。 常乐看着那墓碑,想到的是当初自己荒唐的种种。 那时,林晓总会对自己横眉立目,但眉目之间,又有说不尽的情。 小婉呢?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 自己不曾对她有情,便如当初自己不曾对林晓有情一般。 可这两个女子,却都为自己而死。 我如何对得起她们? 他抱着小婉,一时怔怔。 “小子。”刘半月拍了拍常乐的肩膀。“我一生不谈情,因此不怎么懂这些。不过想来她们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因她们而一蹶不振吧。” “我懂。”常乐淡淡一笑。 “人这一生中啊,总会遇到你爱的人,也会遇到爱你的人。”刘半月说,“为了你爱的人付出一切时,你想的不是占有,不是私欲,对吧?那么面对爱你的人时,你便也应该懂她们。她们为的也不是占有,不是私欲。她们想你好,才会甘心为你死。这恩,你记下,一生不忘便是。却不可蹉跎。” “我懂。”常乐点头。 方召挥手下令,那几人中有人来挖土建墓,有人则伐木制棺,采石做碑。刘半月在一边树下坐下,从怀中取出小酒壶喝着,望着天空发呆。 墓成,棺就,方召望向常乐。 常乐低头看着小婉,许久之后,才抱着她来到新做好的棺前,轻轻将她放入其中。 棺带着木之清香,勉强也可算是香闺。 常乐慢慢松开手,那笼罩着小婉的神火失去了源头,便开始渐渐消散。 “来世,如约。”常乐轻声说。 方召挥手,有人将棺盖盖好,钉死入土。 土覆棺,葬红颜。 “替我好生照顾她们。”常乐轻声对方召说。 方召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吗?”常乐问。 “倒也没什么。”方召摇头。“此处本就偏僻无人来,江帝照虽死,但仙苑火脉之力仍在。” “下次来,或许是很久之后了。”常乐说。 “不论您何时归来,我们都在此。”方召说。“若您有什么朋友要来,我们也会尽力照顾好。” 刘半月知他指的是自己,一笑摇头:“这地方,我可不敢常来。” 常乐没有应声,在两人的墓前站了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方召等人一路相送,常乐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下峰,与刘半月两人一起离峰而去。 一路行,常乐始终无语,刘半月几次想找话来说,终觉不妥。 突然,常乐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他。 “干啥?”刘半月心里一阵发毛。 “就算我用上仙苑火脉的力量,也打不过你。”常乐认真地说,“因为你不曾吞下我的血肉。” 刘半月怔怔半晌后一咧嘴:“虽然你小子猜透了我的心思,但那后半句……如此惊悚,却又是什么意思?” 常乐笑了:“没意思呗。” “你这人才没意思!”刘半月哼了一声,擦了把汗。 第405章 轰然响 之所以以木为剑,是因为削木为剑,速度最快。 这是曲宝星早便想好的方法。 此际,他持剑向前,大有睥睨千军之势,一掠而起,如风一般向着遥遥相对的莫非桌案而去。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莫非将败。 于是姑娘们的欢呼声起: “曲公子最厉害了!” “曲公子才是人中之龙!” “死胖子认输吧!” “对,快认输吧!” 曲宝星面带笑容,听着四下里的叫声,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给这些姑娘再多加点钱。 莫非抬头望向曲宝星,眼见对方持剑而来,再低头看看未完成的作品,长叹一声。 “可惜,就差这么一点了。”他摇头叹气。 “若自知不敌,可主动认输。”旁边监督的仲裁官说。“如此,至少不会受伤。” 莫非笑了:“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仲裁官好奇地看着这少年,然后才开始仔细地打量少年手中的火器。 那是一件奇怪的火器,看不出能用来攻击还是防御。它像一根弯曲了的棍,乍一看有些像小型的弯刀,可惜却不是刀,而且也没有弯刀那种利于劈砍的弧度。 其上的细铁管,在木棍笔直的那一端上方安放着,很是结实,但看不出来可以用来做什么。 以它为攻击端? 不像。 那么,这是一件暗器了?铁管想来是要用来发射什么吧。 先前他虽在监督,但并没有细看少年做的这件东西。他的职责是防止参赛者作弊,因此注意力便只在防止作弊上,却未在器物上。 何况他本是工道强者,又如何会对这些黄焰境小子的作品感什么兴趣? 所以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正视莫非造的这件火器。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注意到莫非手边的案上,还有其它一些东西。 此时,莫非随手抓起了那些东西,向着前方地面撒开。 那是十几枚小木片,是莫非在炼铁削木之余,用木材和其它一些特殊材料混合制成的,仲裁官一开始只以为那是莫非这件奇怪火器的一部分,现在看来,却似乎另有它用。 他好奇地望着,只见那些木片落地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静静躺在地上。 那些木片都太好看了,形状规则对称,而且其上雕花刻字,简直是艺术品。 曲宝星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 想用这些东西分我的心? 他冷笑着向前,一脚正踏在其中一片上。 刹那间,那木片突然一震,接着便从中断开。一截隐藏的木刺翻转而起,一道神火力量自那刺中爆发,虽不算强悍,但它面对的是对方毫无防备的足底,因此,便容易建功。 一声惨叫中,曲宝星身子一歪,差一点便摔倒在地。 他踉跄着停步,抬起那只伤脚,另一只脚跳着向后,从足底拔出了一道木刺。 那刺上带着点滴鲜血,伤虽不重,但木刺上的神火力量早已打入曲宝星的足下,不留分毫。 曲宝星咬牙忍着疼,运火力将足下的那一点神火力量驱散,也止住了血。 观众席间一片惊呼之声,谁也没想到莫非随手撒出的一把木片,竟然便阻止了曲宝星的步伐。 “这是什么?”仲裁官忍不住问。 “本来是用竹子做的,名为竹荆棘。”莫非答,“但大会给的材料里没竹子,便只能用木片,威力降了几分。” “有趣!”仲裁官不住点头,“这东西在高手相斗时没太大用处,不过若用在军队集团作战中……呵呵,对方的骑兵便有得看了。” “是啊!”莫非一怔,随即一脸恍然大悟。 然后冲仲裁官竖起大拇指:“还是您的眼界宽广,智慧过人,晚辈佩服。” 仲裁官一笑,指了指曲宝星:“盯着眼前人吧。少年,见好就收算了,别败得太惨。” “您放心。”莫非嘿嘿地笑。 观众席中,中年男子焦急地站了起来,复又坐下。 “那是什么东西,似乎伤了曲公子的脚?”身边人惊愕地说。 “不过是小道。”中年男子哼了一声,“宝星也是大意了。不过没关系,这一把小东西若是能自行飞腾伤人,倒也算是威胁,但若只是平地陷阱,便根本没有用处!” “不错。”有人点头,“宝星侄儿方才确实只是大意了,现在知道了这东西的厉害,它便再难伤他。” 场上,曲宝星恨恨挥剑,劲风起处,那些前路上的木荆棘便全被扫开。 “无聊至极!”他冷哼着向前走来,却不再焦急飞掠。手中木剑斜指地面,亦不以锋对准莫非。 “无聊?”莫非笑,“那刚才是谁被刺得又是叫又是跳?” 曲宝星面色微红:“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造出这么无聊的火器。无用至极,无聊至极,便如你这人一般。” “我又没得罪过你,你何苦老来损我?”莫非皱眉。 “既然在大比中与我争夺魁首之位,自然便是敌人。对敌人,怎能留情?”曲宝星冷冷说道。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莫非想了想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应该对你出手无情,对吧?” “无聊!”曲宝星哼了一声,长剑缓缓抬起。 他此时离莫非只有三丈距离,只要一掠便可到达。 到时剑力发动,莫非便算有黄焰境的武力,怕也要重伤而退。 曲宝星已经稳操胜券,他眼里闪动寒光,嘴角微微上扬,隐有笑意。 “是不是觉得工道魁首的名头,已经落在你头上了?”莫非端着那奇怪的未完成火器笑问。 “我不想和你多废话。”曲宝星一脸高傲,“只给你一个机会——认输,我便不伤你。” “同样的机会,我也给你一个。”莫非一脸无所谓的说。 “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曲宝星冷笑着。 其实,他倒怕莫非真的主动认输,如此,自己虽然取胜,但莫非却能全身而退。 可自己却已然先伤了脚啊! 这种胜法,他不喜欢。 我伤了脚,你便要伤身。 我破了皮,你便要断骨! 他眼中寒光一闪,人猛地向前冲去,只等到了丈许距离之内,便可发动木剑威力,重创莫非。 但可惜,莫非没给他近身的机会。 莫非笑着端起了那奇怪的火器,以铁管对准了曲宝星。 果然是射击类的暗器啊。 仲裁官在旁看着,心中暗想。 可惜没有完成,又能有多大的威力? 他又摇了摇头。 望着地上的木荆棘,却又感慨:人果然各有其才。莫非这小子虽然就要败了,但他造出的这小东西,却真是好东西。事后,我总要向上面好好说说,说不定军中有大人物动了心,这小子得其器重,便能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正想着,却突然听到轰然一响,不由吓了一跳。 急忙转头,只见莫非手中那奇怪的火器铁管口处,有青烟飞扬升腾,那巨响之声,显然便是自其中传来。 而这一响之后,手持长剑逍遥如仙的英俊公子曲宝星,却已然飞出了两丈之外,重重摔在地上,连哼也没能哼出一声来。 这……这是…… 仲裁官瞪大了眼睛。 观众席中,一阵惊呼之后过后,便是因惊愕而起的沉默。 “怎么会,怎么会?”中年男子惊骇地站起了身子,怔怔望着倒在场中的儿子。 立刻有其他仲裁官冲过去,检查曲宝星的伤势。 他们只看到曲宝星胸前一片血色模糊,也不知有多少细小的暗器射入他前胸。曲宝星面色苍白如纸,人已然昏死过去。 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有性命之忧。 “曲宝星已无力再战!”有仲裁官高呼。 “快,医官,急救!”有仲裁官冲着某处观台大叫。 立刻,有御火者中的高境界者飞掠而来,又是喂药,又是向曲宝星体内输送火力,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曲宝星咳嗽几声,无力地呻吟着,却终未醒。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莫非身上。 尤其是他手中那奇怪的火器上。 “这……这便是它的威力?”莫非身旁的仲裁官骇然盯着那火器问道。 “是啊。”莫非点头,“不能攻太远的敌人,两三丈最好。他若不冲来,我还得琢磨怎么攻过去呢。好在他心够急。” “原来你已经完成了,是在使计诱敌?”仲裁官心中一惊,暗赞:没想到这小胖子如此有心计,竟然知道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乘隙取胜的兵法。 “没完成啊!”莫非一脸懊恼,“这家伙动作太快,我还有半边手柄上的花没刻完呢!” “花?”仲裁官怔住。 “这里。”莫非举起了那火器让仲裁官看。 只见那木柄之上,处处雕花刻纹,好不美丽,简直如一件艺术品一般。 只有手柄右侧一半,还没有刻完。 “这……”仲裁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真想踢这小胖子一脚。 什么未完成! 这只是装饰未完成好吧?! 你是在干啥?在家里悠闲地造工艺品? 你是在比武啊! 什么花啊,纹饰啊,不都是浮云吗? 照这么说,你这火器早便造好了,你个死小子是一直在这里搞修饰、修饰啊! 仲裁官好一阵气不打一处来。 莫非一脸无辜。 观众一脸震惊。 姑娘们一脸懵逼,张口无言。 大观台上,却有许多工道大家盯住了莫非,不住点头,窃窃私语。 似乎,说的都是赞扬的话。 某处,那中年男子一屁股跌坐椅中,呆若木鸡。 “曲兄,想开些吧,毕竟宝星侄儿无事,便是万幸啊。” “这个莫非可真是厉害,没想到这件奇怪的火器已然完成了,还有如此威力……” “遇上这样有心计技艺又高的工道天才,败也在常理之中,曲兄要看开些……” 周围人七嘴八舌,他无一字入耳。 宝星我儿……你乃是真正的工道大才啊! 为父又不惜重金买通了一位仲裁官,提前得知了今日大比的内容,让你早做了准备啊! 怎么可能就败了呢? 此时,梅欣儿和小草各自长出一口气,欣喜拍掌。 蒋里瞥了场上一眼,摇头一笑:“乐哥说得对——你啊,就是做个掏粪勺子都得雕上花!” 第406章 葬红颜 “这火器……叫什么?”仲裁官问莫非。 “铳。”莫非答,然后补充:“具体到这支,当叫‘爆玉铳’。” “威力自何而来?”仲裁官好奇地再问。 “大会给的材料里有一种玉料,其实不是玉,而是一种地底万年水晶。”莫非说,“其若经神火力量融化,便会快速化而为气。简单来说,我利用它气化之后体积增大,但闭于铳身内无法外溢生成的压力,再配合神火之力……”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直到别的仲裁官过来尴尬地劝他退场,他这才闭上嘴。 那位仲裁官怔怔看着他,好半天后才嘀咕道:“与制造这种火器的奇思相比,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辨清材料的特点,并加以利用的敏捷才思,才真是可怕。此子……果然大才!” 回归,自然有同伴的赞誉,凌天奇很是得意地拍了小胖子的肥屁股一把:“果然有货!” 莫非咧着嘴笑:“主意都是大哥给的,我就是把大哥说的奇想实现了而已。” 提到常乐,大家却不由又担忧起来。 天很高,云很淡。 云深处有峰,峰上有行人。 刘半月胖大的身躯行于峰间,一点也不显得笨拙,相反,比抱着小婉尸体的常乐更加灵活。 山间有果,刘半月摘来便吃。反正他紫焰境的身体,不惧世间毒,更不用怕果子不干净坏了自己的肚子。 他摘了两个果子,想给常乐,但一看常乐那张阴沉的脸,便只能叹了口气,将果子自己吃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常乐。“反正已经到了,总可以说了吧?” “仙苑。”常乐答。 “仙苑?”刘半月一时愕然…… “就是我曾对师父他们说过的那个仙苑。”常乐说。 “那只小野鸡的地方啊。”刘半月嘀咕。 “小野鸡?”常乐摇头,“论年岁,人家只怕要大出你不少;论战力,你更是拍马不及。” “你小子是看上了她还是怎么着?”刘半月脸上现出怒容,“臭小子,你别忘了你是人!奶奶的,当初老子拼了命的保护你,就换来你这么一句奚落?” 他生起气来,紫气流动,大袖一挥,只身顺峰而上,也不再理常乐。 望着他的背影,常乐叹了口气:“就算是我说错了,你也不用如此生气吧?” 刘半月哪管那许多。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可常乐一直是那副阴沉的脸,面无表情的表情,他已然受够了。 论境界,我高出你不知多少重;论辈分,你得叫我前辈;论情义,我差不多也有教导之恩,几乎也可算你半个师父。 小王八蛋,你就这么气我? 刘半月气哼哼地上了峰,来到一座半隐于云雾中的长桥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再想想常乐一直抱着的那个姑娘,他便又没了脾气。 我若再早出手片刻,她怕是不会死吧? 可是……真没有那么容易啊!王安合那老鬼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若出手,他必出手,到时事情就会闹大…… 好吧,最后事情确实也闹到了不能再大的地步,但在最开始时,我哪里能料到? 若能料到事情会至于此,我一早就…… 想着想着,眼圈却微有些红。 那姑娘真是刚烈,真是令人钦佩,也真是可怜。 想来,我却有些可恶啊…… 他转过头,望向来路,突然却发现常乐便在身后,一时吓了一跳。 是真的跳了起来。 “你小子……”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小小黄焰境的常乐,竟然追得上自己。 而且几乎是一步不落。 “都说人会被‘吓一跳’,果然不假,人是真会跳起来的啊。”常乐笑了笑。 笑了。 刘半月看着他的笑容,心终于安稳了。 “原来你还知道笑。”他叹了口气。 “人生嘛。”常乐说,“悲欢离合总常在。哭不能哭一辈子,笑也不能笑一辈子。掺和着来吧。” “小小年纪,心事却重。”刘半月说。 “经历得太多,便不能不重。”常乐说,“当初我在这里斗江帝照时,便深有感触。” “小野鸡的家,现在成了你的家?”刘半月环顾四周。 常乐缓缓点头。 “仙苑火脉虽无灵智,但冥冥中却有混沌之念在。”他说,“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不会干扰它的修行,反而会为它驱逐试图利用或阻挠它的人,它便愿将力量分予我用。” “那金剑便是如此?”刘半月问。 常乐点头。 然后,向着长桥走去。 “江帝照便是如此死的啊!如此说来,这小子在这里岂不是有击杀紫焰境之力?”刘半月低头嘀咕,然后摇头苦笑:“看来在这里,还真不能惹他。” 一路向前,渐渐来到奴峰之上。远远看到那大院,常乐一时恍惚。 恍如隔世啊。 现在想想发生在这里的事,仿佛就在昨天,但细思,却觉得那般遥远,仿佛从不曾发生过。 可那些人,却真的死了。 江帝照死了,花奴林晓死了,狗哥死了,歌奴也死了。 该死的和不该死的,最终却都会死,似乎原本便没有什么定数。 定数? 常乐突然笑了。 一个从小学习现代科学知识的人,竟然会开始讲什么“定数”了? 他望向天空。 此世界不是彼世界。 可无常人间,不还是无常人间? 他们两人向前而去,然后,便有人迎了过来。这令常乐有些错愕,因为人太多了。 琴奴方召,自愿留在这里不走,要为他守着这一方仙苑。 也是因为他早不习惯了人间的生活,活在这里,倒胜似下峰到人间。 可这些人呢? 他向前去。 方召带着诸人走了过来,在数丈外便躬身为礼:“见过大人。” “不要这么称呼吧。”常乐摇头。 方召点头,看到常乐怀抱中的女子,目光一怔。身为御火者,他能感应到女子已然没有了生气,而尸体之所以仍保持着生前的样子,是因为常乐无时无刻不在将自己的火力注入这尸身中,保持着尸身不生变。 什么样的人,值得他如此? 方召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因此心生震撼。 “您此次回来……与她有关吗?”他小心地问。 常乐点头:“我要为她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想来想去,咱们这里最好。” “自然是最好。”方召点头。 其余人带着敬畏望向常乐,心里猜测着那位女子的身份,又不敢开口议论。 刘半月打量诸人,见他们对常乐满眼的敬畏之色,而且均出自真诚,不由大为感慨,问常乐:“这些人,便是原来被江帝照奴役的那些?” 常乐点头了点头,望向诸人,有些不解地问方召:“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又会回来?” “不适应人间。”方召答。 一句话,道尽一切。 仙苑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 也许对常乐和刘半月这样的人来说,是地狱。 但对这些人来说,却可能是天堂。这里虽然也有纷争,但却远没有人间那般复杂。人间亦有阶级,亦有吃人者,而且还不吐骨头。 这里呢? 没了江帝照后,便真的是天堂了。 “我们去林晓的墓那边吧。”常乐说。 方召点头,松了口气。 既然是要与林晓葬在一处,那便不可能是他的真正心爱之人。 那么,他便不会因为痛失所爱,而迷失了自己。 松了口气的方召从诸人中挑出数人,要他们带上工具,跟随常乐过桥而至花园峰。 刘半月并不说话,只是一路跟着走。 来到花园峰花大人林晓的墓前,诸人站定。 常乐看着那墓碑,想到的是当初自己荒唐的种种。 那时,林晓总会对自己横眉立目,但眉目之间,又有说不尽的情。 小婉呢?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 自己不曾对她有情,便如当初自己不曾对林晓有情一般。 可这两个女子,却都为自己而死。 我如何对得起她们? 他抱着小婉,一时怔怔。 “小子。”刘半月拍了拍常乐的肩膀。“我一生不谈情,因此不怎么懂这些。不过想来她们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因她们而一蹶不振吧。” “我懂。”常乐淡淡一笑。 “人这一生中啊,总会遇到你爱的人,也会遇到爱你的人。”刘半月说,“为了你爱的人付出一切时,你想的不是占有,不是私欲,对吧?那么面对爱你的人时,你便也应该懂她们。她们为的也不是占有,不是私欲。她们想你好,才会甘心为你死。这恩,你记下,一生不忘便是。却不可蹉跎。” “我懂。”常乐点头。 方召挥手下令,那几人中有人来挖土建墓,有人则伐木制棺,采石做碑。刘半月在一边树下坐下,从怀中取出小酒壶喝着,望着天空发呆。 墓成,棺就,方召望向常乐。 常乐低头看着小婉,许久之后,才抱着她来到新做好的棺前,轻轻将她放入其中。 棺带着木之清香,勉强也可算是香闺。 常乐慢慢松开手,那笼罩着小婉的神火失去了源头,便开始渐渐消散。 “来世,如约。”常乐轻声说。 方召挥手,有人将棺盖盖好,钉死入土。 土覆棺,葬红颜。 “替我好生照顾她们。”常乐轻声对方召说。 方召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吗?”常乐问。 “倒也没什么。”方召摇头。“此处本就偏僻无人来,江帝照虽死,但仙苑火脉之力仍在。” “下次来,或许是很久之后了。”常乐说。 “不论您何时归来,我们都在此。”方召说。“若您有什么朋友要来,我们也会尽力照顾好。” 刘半月知他指的是自己,一笑摇头:“这地方,我可不敢常来。” 常乐没有应声,在两人的墓前站了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方召等人一路相送,常乐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下峰,与刘半月两人一起离峰而去。 一路行,常乐始终无语,刘半月几次想找话来说,终觉不妥。 突然,常乐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他。 “干啥?”刘半月心里一阵发毛。 “就算我用上仙苑火脉的力量,也打不过你。”常乐认真地说,“因为你不曾吞下我的血肉。” 刘半月怔怔半晌后一咧嘴:“虽然你小子猜透了我的心思,但那后半句……如此惊悚,却又是什么意思?” 常乐笑了:“没意思呗。” “你这人才没意思!”刘半月哼了一声,擦了把汗。 第407章 丐哭 阴云如盖,微风动,细雨斜。 这般天,行人喜,因无烈日晒,又无道上尘埃呛人,虽雨,但细,牛毛一般,湿不了衣,却添微凉,是行路的好天气。 城门开,内外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守门卫兵不怎么精神地坐在一边凳子上,聊着昨夜大战姑娘的英勇,笑话斗酒惨败者的无能。 一胖一瘦两人入了城。 来到一家小饭馆门前路上,刘半月用力嗅了嗅后胃口大开,拉着常乐钻了进去,又是豆浆又是大饼卷肉地吃喝了一气,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城市纵有万般不好,总有一样好。”他说,“有饭馆呀!” 常乐笑笑。 “直接回永安?”刘半月问他。 常乐点了点头:“通知家师我行踪下落的事,还得麻烦您。” “突然间这么客气?”刘半月笑。 “本来便应该用尊称。”常乐说,“先前心情不好,您别见怪。” “你书道如何?”刘半月突然问。 “还好吧。”常乐说,“师父指点下,有进步,但还不至于说便算有书道之才了。” “得了吧。”刘半月摆手,“被嬴大家看上的人,怎么会没有书道之才?” “总要真能写出一手好字,才算有书道之才吧。”常乐说。 “那就练啊。”刘半月说。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常乐问。 “流光画阵的妙处,便在于书、画、武三道结合。”刘半月正色道,“你诗文亦好,若是能结合在一起,那可就真了不得了。诗、书、画、文、武五道结合一处……啧啧,想想都令人兴奋。” “怕不容易吧。”常乐说。 “容易的话,我不早练成了?”刘半月瞪他一眼,然后感叹:“找一传人难啊!你知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最后落得个寂寞身后名淡淡,甚至是连名都没传下来?为何?没有传人啊!任你当年有多威风,若无传人将你的本事传下去,后世又有几人会记得你?” 常乐缓缓点头。 这道理他确实懂。 想想家乡那边的古时,诸子百家何其壮观,可现在被人记得的“子”与“家”,又有多少? 这诚然有汉时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些家当时没做出多少轰轰烈烈的事,后期又都没有出名的传人。 且不论道家,你看墨家、法家之类,不也一样被世人铭记千古? 想被历史铭记,要么,当时流下惊世的传奇;要么,后世有传人无数。 他看着刘半月,眼中带笑。 “您是想让我将流光画阵发扬光大?”他问。 刘半月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一生心血结晶,若只在我手中存留一世便湮灭于风尘岁月,岂不可惜?” “我会尽力。”常乐点头。 “那便好。”刘半月一脸的欣喜。 叫来小二结账,刘半月因为心里高兴,便多给了赏钱。小二一时开心,便忍不住说:“两位客官是外地人?” “过路人。”常乐说。 “今日城中有热闹看,不知两位可有兴趣?”小二问。 “什么热闹?”刘半月问。 “杀头问斩。”小二说。 “这算什么热闹。”刘半月哼了一声。 小二有些尴尬:“二位或是大地方来的,见惯了这个?我们小地方可不常见。这次判的是一桩盗杀案。这群盗匪真是可恶,杀人夺财,害死不知多少人命。县府破案神速,转眼间便将其一网打尽,今日问斩,可是大快人心呢。” “这倒可以一观。”刘半月点了点头。 “杀人有什么好看?”常乐摇头。 “你不喜欢?”刘半月问。“看恶人伏法,岂不是一件快事?” “人世间便是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无非是要人命。”常乐说。 “你这话说的,却有些老气横秋了。”刘半月摇头。“我知道你先前那些经历,必会对你心境生出影响,但不可一直这样下去。” “若有人来杀我,我自然杀回去。”常乐说,“若有人来害我的朋友,我自然也会杀回去。只是与我无关的杀戮,不看也罢。恶人伏法,自然大快人心,但既然他们已经伏法,天理公道得彰,我们又何必非要看那血光?” “话里有话啊。”刘半月笑着挥手打发走了小二,低声问:“我听你这前段话的意思,怎么似乎还是要杀人呢?” 常乐缓缓点头:“此事皆因熊雨欣而起,她若不受到惩罚,我心不平。” “那你还要回永安?熊雨欣可在王都。”刘半月说。 “过后到北江州杀她也是一样的。”常乐说。 “你这想法倒也不错。”刘半月笑。“不过熊雨欣背后,可有莫初雄这尊刑部大神在啊。” “是啊。”常乐点头,“所以这件事,我打算自己干,不牵连他人。” “你这意思,却是在暗指我啊。”刘半月皱眉,“都府首卿我都帮你杀了……” 常乐摆手:“你这话不对。人是我一剑杀掉的,与你无关。” “抢功是吧?”刘半月瞪眼,“没有我先前的压制,没有我后来的助力,你那一剑连他一层油皮也刺不破好不好?” “既然是功,我自然不会轻易相让。”常乐摇头,“明明就是我一剑杀了他,你争什么争?” 刘半月气哼哼地看着常乐,半晌后却叹了口气:“小子,何必?” 杀都府首卿是什么功? 只是杀头抄家的大罪而已。 常乐不是争功,而是抢着领罪,抢着将这件大事揽到自己身上。 他不是想连累刘半月。 刘半月何尝不懂? 常乐笑笑,不说话。 “我曾做过的大事,犯下的案子,不比这件轻多少。”刘半月说,“所以……也不在意多加这一件。” “从前事我改变不了。”常乐说,“但这件事,确实是我一人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 “想来,他们会尽力保你的。”刘半月想了想后说。 朝廷既然能派出刘半月这样的大人物保护自己,自然不会因这一件事,便将自己放弃。但保与不保另当别论,事情的后果由谁承担这件事上,常乐主意很坚定。 两人没再就此事多说。离开了饭馆后,打算找集市,补充远行所需之物。 行至一处,街边有乞丐凑了上来,刘半月随意掏了些钱洒过去,乞丐们便忙着去抢。 但有一个蓬头乞丐,却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常乐,然后突然就哭了起来。 “大人,大人!真的是你吗大人?”他大叫着扑了过来。 刘半月目光一扫,便看出这人只是一介弱民,断不可能威胁到常乐安全,便不以为意,只是心中觉得好奇:怎么就管他叫起大人了? 常乐也是一怔。 那人扑到近前,却又不敢接近常乐,一下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大人救我们,大人救我们!” 其余乞丐只顾着抢地上的钱,虽觉得好奇,但却无闲情理他。 “你是谁?”常乐问。 “大人当不记得小的了。”那乞丐流着泪说,“小的却不敢忘了大人之恩。仙苑之中……” 刘半月目光一变,一道紫气流动,那乞丐立时说不出话来。他大袖一挥,乞丐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乞丐满心惊讶,却不敢出声。 “跟我来。”刘半月沉声说着,大步向前,找了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站定。 乞丐老实地跟着常乐一起走了过来。 常乐问:“你是仙苑的人?” “小的原本在奴峰上为奴。”乞丐说,“大人除了妖王江帝照,还我们以自由后,小的便和几个相好的朋友,一起来到了这里。” “当时我让你们分了江帝照的财宝才下山,那些钱当可令你们衣食无忧才对,却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常乐隐约觉得此中必有隐情,便直接问道。 乞丐哭了起来:“我们几个兄弟,确实带了不少宝物下来,本想寻一城变卖了,得钱做些小生意,不想却……” “你别哭,仔细说。”刘半月说。 他说话之间,自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威严,乞丐只觉那与昔日仙苑内的妖族大人们竟不相上下,甚至还有过之,心中害怕,便也止了哭声。 他细细道来,刘半月和常乐两人才知,原来他们宝物一露白,便有人盯上了他们,未及交易完毕,便有差官将他们抓住下了大狱。这乞丐当时机灵,见事对头便先一步逃了出来,才没有被抓走,但也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最终只能靠乞讨为生。 而另外还有四人,却不如他这般幸运,被下狱之后诬为盗匪,直接定了罪。经历几番审问确定,再经大夏刑部复核批准后,便要在今日问斩。 常乐愕然,这才知,原来小二口中要被砍头的几个恶徒,却竟然便是奴峰旧人。 “他们真不曾作恶?”他追问。 “大人!”乞丐又哭了起来,“我们身怀重宝,只要变卖了,便是一方富豪,又何须打家劫舍自寻死路?” “走,找地方细说。”刘半月一挥手。 常乐点头。 三人来到一处客栈,伙计见有乞丐,立时一脸厌恶,但刘半月一锭银子过去,伙计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命伙计烧水购衣,让乞丐梳洗打扮一番,恢复了原貌,常乐细看,立时觉得眼熟,回忆后确定是奴峰上的旧人。 又细问了过往经历,确定无疑后,刘半月望向常乐。 “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无辜,便不应当死。”常乐说。 “可案子已定,而且刑部也已经批复。”刘半月说。“就算他是故人,人品如何,你终不知。此事真假,如何确定?” “诬良为盗,所图的自然是财。”常乐说,“我们先去县府老爷的府上看看,若真有仙苑宝物……” “便杀人?”刘半月问。 “便杀人。”常乐答。 第408章 劫法场 县府里自然有防卫重重,但这种小县城里,又能有怎样的防卫? 别说常乐有敛息的绝技,单是有刘半月在旁,便断无人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在县衙之外,常乐便感应到里面不过有三位白焰境,想来便是大老爷与县丞,外加一位捕头大人了。 刘半月丝毫不将这衙门放在眼里,不用常乐开口,紫息一动,便带着常乐进了县府之中。 三道白焰皆在前衙,想来是在准备着一会儿出行监斩之事,这倒方便了二人。 大夏衙门设置多有相同,常乐入惯了永安县的县衙,自然明白布局,转眼与刘半月二人来到了后衙县太爷的居处。 虽有下人仆役及县令的家眷在后衙中,但皆是弱民,二人视如无物,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间间屋子搜了过去,终在县令的书房中有了发现。 一件镶玉水晶瓶,便摆在县令案旁书橱之中,作为装饰。 那物,常乐曾见过。 “确定是?”刘半月问。 “是。”常乐点头,“似这样于修炼无用的宝贝,江帝照收集了不少,许是图看着养眼吧。” “女人嘛,就那么回事。”刘半月说。 “你却打不过她。”常乐说。 “又提这事?”刘半月火了,“她是修炼了多少年才成的精?你胡子叔我呢?” 常乐笑笑。 又翻找了一遍,却又找出三件常乐曾见过的仙苑宝物。 “果然是见财心喜,生出恶念。”常乐说。 “如此重宝,那几个小子也是大意了。不知财不可轻露的道理?”刘半月摇头。 “他们在仙苑中的勾心斗角,与人间相比,小巫见大巫。”常乐说,“那里至少有一个不变的规矩,便是江帝照。而人间呢?帝王管得过来数万官员?” “怎么打算?”刘半月问。 “劫法场。”常乐说。 “那就是要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了?”刘半月问。 “我不想这县官死后,还能落个清名。”常乐说。 “好,依你。”刘半月点头。 此时,前衙那三道白焰也动了起来,渐渐离衙而去。不问可知,必是忙那杀人的事去了。常乐扯了书房窗帘,与刘半月将那几件宝物包了带走,追着那三道白焰而去。 城中菜市口,四通八达之地,够宽阔,用以杀人示众,最好不过之处。所以多数城市中,都将法场置于此地,为的是让更多人看到行刑,便有警示之效。 此际,菜市口前人山人海,法场布置完毕,随着县太爷的轿子到达,那四位犯人也被押了来。 他们穿着染血囚服,一个个满面伤痕,满眼悲苦与愤怒,但却都闭着嘴,不说话。 百姓们见了,立刻叫骂起来,有人更是拿起烂菜叶或石头掷向囚车,有的砸在车上,叮当作响,有的砸在四人头上,或是惹得一脸凌乱,或是砸得血流披面。 便是如此,四人也不作声。 县令高坐案后,县丞在侧,捕头持刀在旁,威风凛凛。 “大人,还有半个时辰,是否要等?”县丞问。 “早些送他们上路吧。”县令说,“他们为恶如厮,又岂敢有人为他们喊冤?” “不错。”县丞呵呵地笑。 捕头大步向前,挥了挥手,捕快们便知其意,上前将囚车打开,将四位犯人押到了台上。 四个大肚壮汉手持鬼头刀走上前来,各端了一碗酒,吞入口中喷在刀上,一时白刃如雪,反射天光,耀眼明亮。 “杀了这等恶人!” “天杀的强盗,死有余辜!” “让你们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 百姓们同仇敌忾,大叫大嚷。 捕头抬手示意,百姓们的叫声便渐渐止息。 “诸位。”捕头清了清嗓子后说:“此四人,实乃流匪,干尽了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勾当。先前流窜到此,本欲行不义之事,多亏县令大人英明,提前洞悉奸人奸谋,令本捕头带人捉拿,这才使本县百姓免去了一场血光之灾。否则,这四人合谋动手,却不知有几家将遭殃。” “县太爷英明!” “捕头大人威武!” 百姓们激动地大叫。 有一人未叫。 他是先前的乞丐,旧日奴峰上的奴。他按常乐之言离开了客栈,来到法场一角等候。 此时,他只是冷笑着。 大人终会来。 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便是那通天妖王,都要死在大人之手,小小县令又算得了什么? 你夺我的宝贝,害我的兄弟,此仇,终会得报! 他眼睛通红,不断望向周围,寻找着大人的身影。 百姓的呼声中,捕头满意而笑,县令取出令牌,厉喝一声:“时辰到,斩!” 挥手一掷,四道令牌落地有声。 四个囚徒眼中流露出绝望之色,闭上了眼睛。 满眼泪水涌出,顺脸滴落,却无一人开口喊冤。 四位刽子手举刀,四柄鬼头刀闪起寒光。 同时落下。 百姓们有的瞪大了眼睛,等着看那一刹那的血光四溅,看那平时不得见的稀罕景;有的心中害怕,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人头落地的一刻;有的两种心情兼而有之,矛盾得手掩双眼,又放开一线缝隙来看。 然后他们便看到,那四把刀悬在半空,终没能落下。 这是怎么了? “何人大胆!”捕头最先看出不对,立时拔出腰畔长刀,厉喝一声。 那刀上光芒,由红而橙,转而黄,进而白,散发出无穷杀气。 捕头目光凌厉,扫过诸人。 百姓中,闭眼者急忙睁开来看,只见四个刽子手个个面目狰狞,手中的刀悬在四个死囚头颈后方,却再难寸进,仿佛是有看不见的手将之抓住,他们与之角力,但用尽了力气,也不能让刀再动分毫。 这是怎么了? 是有什么人在使妖法不成? 百姓们一阵惊慌。 捕快们个个如临大敌,拔刀出鞘,守在县令四周。 一胖一瘦两人,不知从何处一跃而起,落在台上。 两人皆用布蒙着面,看不出相貌如何,但可看出那胖子是中年人,而另一个,则是少年。 两人凌厉的眼神,令那四个杀惯了人的刽子手感觉到一阵心惊胆战,惊恐中纷纷松开了刀,狼狈奔逃。 那四把刀,却还凝在半空。 “大胆狂徒,想劫法场!?”捕头厉喝,周身白焰汹涌。 刀上白光,便更为强盛,仿佛随时都可飞射而出,斩杀强敌于十丈之外。 少年并不理他们,而是走过去,亲手将四把刀一一抓起,再丢到一旁。 那四个囚徒抬头看着他,虽看不到他完整的相貌,但却还是认出了他,于是,一个个满眼激动之色,张口发出啊啊的声音。 少年看着他们,身子微微颤抖。 四人口中,都已没了舌头。 是被人故意割去,仿佛怕他们胡乱说话,张口喊冤。 胖子看到这一幕不由皱眉,眼中有杀意涌动。 “哪来的狂徒,如此大胆,不知大夏国法……”县令厉喝戟指。 “闭上你的狗嘴!”胖子大吼一声,那声音,如同平地打了个雷,震得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捕头一时惊愕,叫道:“辱骂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何罪?” “倒有好狗胆。”胖子冷哼,“搬出朝廷二字来,以为老子便会怕?” “诸位。”常乐缓步来到四位囚徒前方,面对百姓。 “他们四人并不是什么凶徒,而是行脚商人。”他高声说,“他们带着一生的积蓄来到这里,只想在这里安家立业,成为你们的邻里、朋友,成为大夏守法的百姓。但不想,此地官员之险恶,更胜于盗匪,见财心喜后,竟诬他们为盗,借机夺了他们的财物,还要杀他们灭口。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死有余辜,才是真正的杀人盗匪!” 百姓一时哗然,许多人并不敢相信。 此时,那胖子将背后包袱打开,将数件宝物倒在台上。 宝物摔在台上,丁当作响,那水晶瓶则直接摔碎,晶莹水晶,耀眼玉石,散落一地。 便算不识货,也能看出这些物件做工极是精良,只凭这手工,便断不可能是寻常之物。 而那些碎落的玉石水晶,反射阳光,璀璨耀眼,更是令人一眼便可认出是不凡宝物。 百姓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县令看到那些东西,不由面色大变,气愤大吼:“好大胆子,竟敢……” 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 “竟敢什么?”那胖子转头问。“大人怎么不再说下去?是不是想质问我们——怎么竟敢潜入你的宅中,搜出了这些宝贝来?” 县令面色大变,厉喝:“将这两个狂徒拿下!” “诸位!”常乐望向百姓们,大吼一声,指向那四人,大声质问:“请想一想——若他们真是盗匪,官家自当仔细审问,严查其同党巢穴所在,又怎么会被割去了舌头,让他们不能发声说话?” 四人同时张大了嘴,离得近的百姓拼命向前,然后大叫:“果然是被割去了舌头!” 许多人震惊失声,不敢相信。 “还不将他们拿下?”捕头厉喝。 十几个捕快持刀向前,向着那两人而来。 胖子冷笑一声,只一挥手,十几个捕快便同时惨叫一声飞了出去,个个摔在数丈之外,呻吟不止,虽无性命之忧,却再爬不起来。 “好贼子,找死!”捕头厉喝一声,一刀光焰流动如瀑,杀机无限,向着胖子斩去。 第409章 杀狗官 光焰流动,刀影重重。 如此杀机无限的一刀,在胖子眼里看来却只是笑话。 他抬了抬手,那无限杀机便化为无形;那重重刀影,便只剩下了一道寒芒。 而那寒芒在被胖子刻意隐去形态的紫息笼罩下,又显得如此苍白。 捕头的面色也很苍白。他虽没有好眼力,不能瞬间看出眼前人的高低深浅;也没有好头脑,能想到敢劫法场者必有过人之技,但却终有好习惯。 那便是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想抽刀后撤,但抽不回。于是,他便果断地决定放弃那刀。 但没想到,手也收不回。 他愕然看着自己紧握长刀的手,不理解它为何突然不听自己使唤了。 但他却明白,自己是遇上了不可招惹的真正高手。 这会是什么境界? 青焰? 不会是蓝焰吧? 想到这里,他冷汗如雨而下。 胖子没有理他,而是望向了案后。 “我说过,我来。”少年低声说着,突然一掠,便到了案前。 “大胆!”县丞厉喝一声,挥拳向着少年打去。 一时橙焰流动。 少年笑了:“大人的白焰境界,原来不是武道白焰。许是文道?” 谈笑间只手一抓,便将县丞的腕子抓住,县丞只觉腕上剧痛,忍不住惨叫起来:“放手,放手!” “大胆狂徒,敢伤朝廷命官,你们是要造反不成?”县令惊恐之中厉喝作声。 “大人您的白焰境,又是哪一道?”少年问。“若也仅是文道,怕真要不妙。” “找死!”县令冷哼一声,突然自袖中取出卷轴。 书道? 不,书道要至青焰境,才可形成火术。 如此说来,不是画道,便是诗道了。 县令一抖卷轴,露出的尽是文字,却是一首诗。县令周身白焰汹涌,那诗中文字里便涌起层层白色火丝,层层叠叠向前而来,当空化成了一只白色猛虎虚影,张口向着少年咬去。 大人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怕这场战斗,瞬间便可见分晓。 “差了些吧。”少年摇了摇头,松开县丞的手腕,向前迎向那猛虎,抬手间弹指,便有数道流光飞射而出,打在猛虎头脸上。 流光立时便将猛虎虚影击出数个大洞来,但那猛虎本是虚影,自不怕这种小小损伤,依然向前而来。 胖子摇头一笑:“还不是得我……” “我自己来!”少年大喝一声,抬手于虚空中一抓,一道金光立时飞掠于他掌中,化而为剑。 握剑,前刺。 一剑向前,金光万道。 体内黑暗中,无数灯火现,神火连城开。 白焰境猛虎虚影遇见这金光,立时溃散,这一剑笔直向前,闪电一般直刺入县令胸膛。县令愕然低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地响,便两眼一翻,倒毙于案前。 百姓哗然。 杀官? 他竟然敢杀官? 这……形同造反啊! 那四位死囚却是满眼激动兴奋之色,不住啊啊地叫着,泪如雨下。 角落里,曾经的乞丐抹着眼泪,亦是泣不成声:“狗官,当有此报!” 县丞捂着手腕,面色灰败,想跑,但只见那胖子的目光正照来,立时吓得一动不敢动。 捕头举刀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那里,便如中了邪法一般。但县丞知道,那绝非邪术,必是更为高深的神火技艺。 诸捕快已被打倒,其余差人哪里还敢上前,一个个惊恐后退,想逃,却又怕保护大人不利的罪名扣下来,自己将来担待不起。 少年转回头,一步步走向县丞。 “你……你敢……”县丞本还想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威胁,但一想那刚刚魂归天外的县令,便是一哆嗦,权衡之下,急忙拜倒在地,大叫:“英雄饶命!” “好。”少年停下脚步,缓缓点头:“只要你肯说实话,我便可饶你。” “世间不能有这么便宜的事。”胖子冷笑,看着捕头说:“你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人,哪个实话说得多,哪个便能活。” 捕头全身已然被冷汗打湿,此时闻言,当即不顾一切叫了起来:“我说,我全说!事情是这样的——这几人在本地珠宝铺出手宝物,珠宝铺老板见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敢轻收,所以暗中派人报了官……” 县丞见他一气说了这么多,不由急了,也抢着说:“县令那狗官听闻之后,立时便动了贪心。他与捕头商议,是捕头出了诬这几人为盗,好将一应财宝合理抄没的主意……” “呸!”捕头大骂,“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说这几人都是外乡人,在本地无亲无故,便不会有人替他们分辩,死了也没人问。只要咱们用上重刑逼他们画押,再花钱打点上头,杀他们易如反掌……” “不不不!”县丞连连摇头,“是捕头说,刑狱之事,他最擅长,保证让这几人有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老老实实伏诛,到时,这些宝贝便全是县令囊中之物,我们也可分润不少好处……” 两人争着交待,你一句我一句,听得百姓们目瞪口呆。 “我们还以为,是县令英明,才使我们免去一难,没想到……” “简直猪狗不如啊!如此见钱眼开,诬良为盗,真是比盗匪还要可恶!” “都不是好东西,这几个大老爷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才应该被抄家问斩!” 民怨沸腾,怒吼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自然再无法争辩,只能不断叫道:“英雄,我说得最多,便饶了我吧!” “我平生最喜欢做一件事,你们猜是什么?”少年突然问。 县丞和捕头一时愕然,都不知当如何答。 “量你们也猜不出。”少年一笑,沉声说:“那便是拿你们这样的恶人寻开心,骗你们玩。” 说完,手起剑落,金光万道合而为一,没入县丞的胸膛。 县丞尸身倒下,人群一角便有人高呼一声:“痛快,杀得好!” 有人愕然回首,有人想起过去自己曾遭过县丞的坑害,便也跟着叫了起来。 而最先喊叫者,正是幸存逃离的那人,先前的乞丐。 他泪流满面,不住高呼:“杀了这些狗官,一个不留,都杀了!” 少年不语,只是走向捕头。 “不,不要杀我!”捕头慌了,想要抵抗,奈何无形之力将他紧紧缚住,令他难动分毫。 少年剑起,自后入,自前出,捕头低头看着那金色的剑锋,双眼上翻。一条狗命,就此终了。 这少年连杀三官,面不改色,看得诸人心中惊骇,一时间许多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心中惴惴不安。 “今日我杀官,与旁人无关。”少年挥手,金剑断开了束缚四名死囚的绳索,四人便立刻转过身来,向着少年拜倒叩首,口里啊啊地不断叫着。 “随我走吧。”少年轻叹一声,大步而去。 胖子随在他左右,一挥手,那四个满身是伤的死囚便突然有了力量,一个个挣扎站了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人群惊恐地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不让路,流着泪站在中央,向着少年拜倒:“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几位兄弟,我那日见机跑了,对不住你们啊!” 四名死囚望着那人,满眼泪水,却说不了话,只是摇头,上前将他扶起。 胖子摇头叹息。 少年不语。 一行人出了城,向远而去,终不可见。 但关于胖子和少年两人的传说,却在这县城之中永远地流传了下去。 不知多少年后,仍有人在受了官府的气后,恨恨地诅咒:“你们这些狗官!早晚有一天引来金剑双煞,要了你们的狗命!” 云雾之中,人不动,路自行。 仙苑火脉之力,将七人一路送上峰。 过了桥,便见到迎接者的身影。 方召有些诧异,因为常乐先前说过,怕会是许久之后才能再见。 但时隔不足半月,竟然便又再见,却是…… 随后,他看到了那五人。 便略有些恍然。 “有件事要麻烦你。”常乐对他说。 “您请吩咐。”方召拱手。 “也许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在人间受了苦却无处诉又归不得乡的仙苑旧人。”常乐说,“派些人去寻他们,带他们回来吧。也许这里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是。”方召点头。 常乐未再多言,转身欲行。 那被救的几人,则恭敬地跪倒在地,向着他的背影磕头。 便在此时,山峰微微颤动,仿佛地震。 刘半月一时不解:“这是怎么了?如此地动,可不多见啊。” “不是地动。”常乐摇头,望向雾中远桥。 他知道是仙苑火脉感应到了极为强大的力量,而且是充满威胁的力量,所以才会震动,同时火脉沸腾生念,试图通知常乐小心。 常乐笑了。 何必小心? “还得麻烦您一件事。”他对刘半月说。 刘半月一时疑惑,等着听下文,但久久不见常乐说话。 然后,他便知道了。 因为不久之后,便有一道身影招摇而来,自那桥上狂笑作声:“没想到此地竟然有如此天地,真是令人欣喜。这里的人听好了——老仙我正在寻觅一处仙居,这里正合我意,便归我了!任何人都不许走,老实地拜在老仙脚下为奴为仆,便可活。若敢反抗,便只死路一条!” “哪来的狂徒?”刘半月皱眉。 “狂终有狂的道理。”常乐说。“人家可是紫焰境。” “呸!”刘半月一撇嘴:“不过是个新进的紫焰,算个屁!” 身后,奴峰诸人望见来人身上那一道道紫气升腾,有人脸上变了颜色。 第410章 试试 招摇而来者,一身道袍,满面傲色,打量着常乐和刘半月,目中有不屑。 “你们两个,是来迎接本老仙,还是想溜?”他问。 刘半月上下打量此人,见他道袍全由锦缎制成,三缕胡子留得老长,看年纪六十来岁,头戴紫金道冠,倒算有几分仙风道骨。 只是那眼神满是傲色与杀机,招人厌恶。 “你怎么找到的这里?”常乐问。 老道冷笑:“这么大个山,很难找?” “此地本是妖王江帝照的领地。”常乐说,“别说你,便换成大夏任何一位紫焰大豪,怕都不能轻易找到此处。” “好大口气!”老道瞪眼,“小小年纪,不过黄焰境界,便敢开口闭口说什么大夏紫焰大豪如何,是这位在给你撑腰?” 他一指刘半月,眼中不屑之色更浓。 刘半月一直敛息,不动声色,却暗中运转画道之力,因此这老道却错眼以为刘半月只是蓝焰境界,因此有恃无恐。 “我便给他撑腰了,又如何?”刘半月笑问。 “年轻人,招子放亮些。”老道笑,指了指自己:“瞪大你的狗眼仔细看清,老仙我乃是紫焰境之身,你区区蓝焰,可差着一重天般的境界呢!不过强手难得,你小子若愿拜在老仙麾下,老仙我亏待不了你。” 说完,望向了奴峰诸人,嘿嘿一笑。 方召面不改色,微微摇头。 江帝照又如何? 不也是已经死了? 但有人却开始微微颤抖。 老道哈哈一笑,望向那人:“小子,你怕什么?” 那人面色变得更加苍白,惊恐摆手:“我……我不认得你!” 常乐缓缓回头,亦望向那人。 那是奴峰上的旧人之一,当初常乐也有印象,只是并不怎么深刻。此时见他一脸紧张惊恐,而这老道又如是说,只怕老道能找到这里,便与他有关。 “说实话。若只是无心,我还当你是自己人。”他看着那人,认真说道。 那人颤抖着跪倒在地,重重磕头:“大人恕罪!小的并不是有意泄露此地,只是在外飘泊时出手宝物,被这老道看到,以重金买下后,便套问来历。我一时得意忘形,喝多了几杯,言谈之间,不经意泄露了此地的秘密,却不是故意出卖,大人恕罪!” 老道微怔:“大人?” 他上下打量常乐,也看不出这少年哪里像大人。 方召面色阴沉,转头望向那人,沉声说:“若不是大人恰好回来,今日这仙苑,岂不便要换了主人?” “方大人恕罪!”那人痛哭流涕,“我当时只以为此地离那里极是遥远,我这么随口一说,这老道也未必便信了,哪里知道……” “遥远?”方召冷哼,“那么你又是如何回来的?你区区弱民回得来,别人身为御火者,却反而走不到?” “是我不好!”那人惊恐叩首,一个劲儿道歉。 “算了。”常乐摇了摇头,“既然是无心之失,便下不为例吧。” 那人感激涕零,连道:“谢大人,谢大人!” “看不出,你小子竟然是这里的主人啊。”老道打量常乐,啧啧称奇。“老仙我很是好奇——你如何能以这小小黄焰身,便让他们敬你若仙?” 他一指方召:“我看这小子都有青焰境界,远胜于你,又如何愿意臣服于你?” “你想知道?”刘半月问。 “难不成真是凭你?”老道看着他问。 “倒也不是。”刘半月摇头。 他望向常乐,一笑:“让他瞧瞧?” “怕不是对手。”常乐摇头。 “主要是我也想瞧瞧。”刘半月嘿嘿地笑。“放心,这不是还有我吗?有我坐镇,你尽可放手一搏。像这样能全力与紫焰境交手的机会,可不多啊。” 常乐心头一动。 是啊,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而且也只能出现在仙苑之中。换了别处,便算有刘半月在侧,自己又如何能有力量与紫焰境强者过招? “也好。”他点了点头。 “什么?”老道瞪圆了眼睛,随即大笑:“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要与老仙我动手?简直是笑话,笑话!” “是不是笑话,总要试过才知道吧。”常乐轻轻抬手,刹那间金光流动,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柄金色的长剑。 “金色?”老道微吃了一惊,随即点头:“有趣得紧!好,我且来看看,你这少年能不能近我的身。” 他嘿嘿笑着,目光突然一寒。 刹那间紫气流动,如同樊笼扩散,将他笼罩在其中。他静立不语,只双眼放出森森光芒,重重紫气便交织着扩大,向着常乐而来。 连远处的方召等御火者,亦能感应到这紫气樊笼的可怕,近处的常乐,则更是觉得有巨力扑面而来,仿佛大海生起能淹没一国、击毁一山的大潮,向自己打来。 仙苑,我们终得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 他默默想着,缓缓举起了手中金剑。 百里山川齐震动,无数火脉于地下奔腾缭乱,重重热力透过山峰传来,有无形之力,顺着山峰中神奇的脉络传到常乐的身上、剑上,于是那金剑便放射出更耀眼的光芒,剑身也变得更为凝练,与实物一般无二。 “这等力量……”老道一时大惊。 剑势如大河奔流,剑身如山丘立于大地。 常乐手起,剑便随腕而动,在眼前幻化出无穷山河图景。 老道一时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有点意思!看来此地确实藏了些极了不得的秘密,竟然能令你小小黄焰境,有与老仙我一争短长的力量。有点意思……” 他嘿嘿地笑着,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掌。 重重紫焰,当空交织,化为巨掌自空中落下。那可怕的掌,竟然能将奴峰大院全数笼罩其中,仿佛这一抓,便可将奴峰峰顶全数抓在手中,捏得粉碎。 常乐不语,一剑向前。 剑势若一道金虹,直刺入那巨掌之中。 刹那间无数剑意缭乱,切割四方,那巨掌立时四分五裂,滚滚紫气流动落下,仿佛巨掌浴血。 “混账!”老道大怒,再击一掌,空中便有两只巨掌重叠落下,抓向常乐。 常乐面色不改,一柄剑挥得八方风雨不透,幻化成一片缭乱金光,冲天而起,撞向巨掌。 轰鸣之声在诸人头上响起,那剑光与巨掌在半空展开对攻,一时紫焰冲天,金光四射,狂风卷动云雾,蔚为壮观。 方召挥手,带着诸人向后退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战在一起的两股力量。 他武道并无所长,但自常乐杀江帝照使他得自由后,却不由开始钻研起武道来。此时骤见这般高手对攻,一时看得心驰神往。 只可惜他武道修为极浅,能看得出热闹,却看不出门道,终也只是白看而已。 刘半月眯眼看着,却不时缓缓点头。 金光紫焰在空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常乐一时沉醉其中,手中剑舞动不休,不断使出种种奇招妙式来,虽不是武技,但仙苑火脉巨力传在剑上,不是武技,胜似武技,剑剑威力无边。 两对巨掌,不久之后便被常乐斩得伤痕遍布,其中一掌甚至断了两指,另一掌中裂痕隐约将要连绵成网,有碎裂之意。 老道大怒:“小子,我手下留情,是为生擒下你,好问出这灵地的秘密,你如此不知好歹,非要寻死,老仙我便成全了你!” 大吼声中,双掌在胸前猛地一击,刹那间天地生威,一阵阵低沉的吟颂声自九天传来,接着,重云聚集,化为一对巨臂,自左右分别向着峰上而来,直击常乐。 奴峰诸人不由惊呼尖叫起来。 这对巨臂,手腕处也有宝塔般粗细,看起来简直有毁山之能! 方圆里许之地,皆被笼罩在一道巨大的威压之下,奴峰大院墙壁开裂,楼阁动摇,似乎便将迎来末日。 “试试?”刘半月问常乐。 “试试。”常乐缓缓点头。 抬手一剑向天,一时间,百里火脉之力集于一处,轰然爆发,化为一柄巨大的金剑,直刺天穹。 一只巨臂正好打来,迎面撞在剑刃上,立时被金色的剑刃刺穿,九天上隐约轰鸣,如同一声惨叫般。那巨臂上一时裂痕遍布,最后轰然炸裂,四散而去。 但那一道巨大的剑刃,却也被轰得支离破碎,消散无踪。 常乐脚步踉跄,再抬手,却只得数百丝金光,编织化为寻常之剑。 “力尽了?”老道得意大笑,“那便给老仙我伏地认输吧!” 笑声中,另一只巨臂当空而落,直向常乐砸来。 “二师父救我。”常乐淡淡一笑,望向了刘半月。 二师父? 刘半月皱眉。 师父就师父呗,这个“二”,真心让人郁闷啊! “老不死的东西,给你几分颜色,你还真想开染坊?”刘半月满腔不快,化为力量。 便算这老道倒霉吧。 刘半月抬手,指尖流光飞舞,转眼当空书成四字“踏碎虚空”。 字成,紫焰生,丝丝流动。 “你……你是紫焰境不器书家?”老道见到那字,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紫焰境不器书家,已然人书合一,天书合一,同级武者若并无大才大能在身,几乎便没有相争之力! 老道惨叫一声,转身便要跑,便却晚了。 刘半月冷冷一笑间,手指飞动,转眼以蓝火在空中画出一只巨足。画道之力、书道之力、武道之力,三力合一,天空中便有风云动,转眼化为一只紫焰巨足,猛地向着老道踏来。 “我挡!”老道怪叫着挥手,一时巨臂横空,挡向那巨足。 “不玩了!”老道自己则尖叫着转身便逃。 “逃得了,我拜你为师。”刘半月冷笑。 第411章 紫焰大礼 巨足破空而至,那只抵挡的手臂,瞬间便被踏成了万道乱焰。 巨足降下,笼罩四方,老道无处可逃,只能尖叫着全力承受这一击。 那只巨足便突然收缩,在不断的收缩中,全力踏在老道身上。老道全身浴血,惨叫着、颤抖着,慢慢被巨力压着跪倒在地。 “我……我认输!”老道尖声叫着。 刘半月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老实说,你有没有将此地的事,告之他人?” “没有,没有!”老道大叫着,“这种难得的仙居之所,我……怎么可能……” 他颤抖着,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后躬去。 于是,便更惊恐,叫得更惨。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该冒犯阁下!” “我本没有杀你的意思。”刘半月说道,“但你方才逃走前的那一手,实在不漂亮。” 常乐微怔:那一手? 突然间,紫息缭乱,在他前方半丈远的地面上,有一道紫色的爪子突然破土而出。 他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接着便看清,那爪子早被重重紫气之链缠住,虽然在不断挣扎,但却脱不出紫气链的束缚。 老道面色大变。 “你逃便逃,非要耍小聪明,想使歹毒手段伤他来使我分心,进而给你机会逃命……”刘半月冷冷说道,“这便令人不喜了。我就这么一个传人,若是被你杀了,我的本事要由谁来传诸后世?” “饶命!”老道惊恐大叫。 刘半月目光一寒,那足猛地向下一踩,刹那间突破老道防御的双臂,直入老道体内。 老道张大了嘴,身子一时僵硬,两眼渐渐失去了神采。 “我留你一命,算是一念之仁,算是给你机会,也算是给我这不是徒弟的徒弟一份礼物。”刘半月笑着说。 这是何意? 常乐一时不解。 “我已经封了他的神火宫。”刘半月说,“你将他放到火脉之中,仙苑火脉便可借他的身,以人族修炼之法不断吸纳天地神火之力,如此便事半功倍,早些修炼出真正的灵智。而有他在此,你便可借他之身,以人族之法运转仙苑火脉之力,使这里的守护力量变得更强。” 他指了指方召等人:“只要你愿意,这些御火者也可以通过此法驾驭部分仙苑火脉之力,若再有人来生事,他们也有抵抗之力。” “紫焰境的手段,果然神妙。”常乐愕然半晌,不由感叹。 “小礼物一枚。”刘半月笑道。 “紫焰境……是小礼物?”常乐摇头。 “他不死,便还有自由的机会。将来你若达紫焰之境,放与不放,全在你一念之间。”刘半月说。 后面诸人早已看得呆住。 这般强者出手,简直如神一般,完全不可思议。 而方召双眼发光,只觉得武道一途之力,真是神乎其神。 自己先前怎么就只醉心于乐道?若能分出一半精力来钻研武道,是否…… 幻想半晌,又摇头一笑:想太多了。 我终只有乐道之才,却哪里有什么武道的才华。也许分心的结果,只是武不成,乐亦不就吧。 常乐缓步向前,来到老道近处。 此时,老道眼神混浊,气息微弱,虽然睁着眼,但显然已经没有了意识。 不过常乐觉得他似乎是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了笑。 错觉吧。 他再仔细打量,发现老道眼神已经是一片混沌,脸上自然也没什么笑意。 “自己送去该送去的地方吧。”刘半月说。 “我没什么可瞒您的。”常乐说。 “但仙苑之灵不一定这么想。”刘半月说。 常乐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大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刘半月这样的人物,终也不是站在人间巅峰,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遇到更的敌人。 到时,他不知对方是否会有什么手段,搜尽自己脑中的秘密。 那时若是让别人从他这里知晓了常乐的某些秘密,进而起了伤害常乐之心,他将死不瞑目。 谢谢你,如此为我着想。 常乐看着他,心中只有感激。 一道紫焰缠绕着老道,刘半月将那一头交给了常乐,于是常乐拉着那道紫焰,便将老道一路拉走。 像溜狗啊。 常乐笑。 一路来到幽府,下到地岩火河边,常乐将老道的身子轻轻推向了地岩火河。老道慢慢沉入河中,不久之后,河水便动荡了起来。常乐清晰地感应到了一股不凡而又熟悉的力量,正自那河中升腾而起,慢慢地向着地岩火河两端而去。 他闭上了眼睛感应,发现那力量正自此处向远而去,慢慢地蔓延至方圆百多里内所有的火脉之中。 那是属于人族的力量,也是修炼的法门。 通过这力量,仙苑火脉便可以如人一般吸纳天地神火,进化的速度将成倍地提升。而常乐则可以通过这股力量,真正掌握火脉之力。 这火脉的力量,便等于是一座属于他的神火宫,他完全可以凭之使用任何属于人族的武技或火术。 至此,他才真正拥有了在仙苑之中可以全面压制紫焰境大能的力量。 只要无色天火境不至,他在这仙苑之中,便是无敌的。 走回到奴峰,所有人看常乐的目光,再次发生变化。 变得更加敬畏了。 这不仅是因为常乐此时拥有了更强大的仙苑助力,更因为刘半月。 大人竟然可以让这种大能心甘情愿地为他出手,守护着他、照顾着他,处处替他着想,这种能力,却更胜过自己本身的强大。 一个能让紫焰大能都甘心为其付出的人,不值得追随吗? 诸人如是想。 常乐将方召单独叫到了楼中,和他聊了很久。他教给他火脉控制之法,告诫他要看好沉入地岩火河中的老道。 但也不可滥用这力量,坏了仙苑火脉自身的修行。 方召一一记下。 再次离开时,常乐多看了诸人几眼。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自困于一片山川。 可在他们看来,外面的人何尝不是被困于乱世纷纷? 这次是真的走了,何时再来,未可知。 两道身影,下了峰去,渐行渐远。 大夏国王都照日城中,有两座塔。 此时的一座塔中,卫国公单正衣散开一头长发,任其被窗外的风吹乱。 抬手轻点,盆中清水便飞舞而起,缠绕发上,带走所有的尘埃。 然后,飞舞空中,直向九霄,化为气,融入云中。 单正衣长发飞舞,有无形之力将其束起。 许轻裘静静立在堂中,垂首不语。 单正衣整理好衣衫,又穿好了紫袍正装后,才在案后坐下。 “喝茶。”他说。 “不渴。”许轻裘摇头。 “这可是卫国公给的茶。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抢着想喝。”单正衣淡淡一笑。 “但属下不渴。”许轻裘答。 “便喜欢你这一点。”单正衣说。 “他杀了三位朝廷命官。”许轻裘说。“县令,县丞,还有捕头。一县最高的三位官长,被他杀了个干净。” “总归会有原因吧?”单正衣问。 “诬良为盗。”许轻裘说,“而那几人,正是妖王江帝照峰上旧奴。他当是觉得自己给了他们自由,不想却差一点害死他们,因此,心不平。” “朝廷的事,我不会多管。”单正衣说。“但他的事,我却不能不管。持国公认为我对他过于纵容,你怎么看?” “大夏之才,值得纵容。”许轻裘说。 “他会杀熊雨欣吗?”单正衣问。 “依他的个性,应该会。”许轻裘说。 然后问:“到时属下应该如何?” “什么应该如何?”单正衣反问。 “熊雨欣的姨丈,毕竟是莫初雄。”许轻裘说。 “王凌的父亲还是王安合呢。”单正衣说,“他却将这父子俩一起杀了。” 许轻裘沉默半晌。 “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你。”单正衣说。 “您知道,其实是刘半月。”许轻裘说,“那三位官员也都是白焰境,单凭常乐一人绝杀不了,所以这还是刘半月。我想为他求情。” “我说过,朝廷的事,我不想多管。”单正衣说,“所以我自然不会责罚他。” “但……”许轻裘眉头微皱,“丞相那边……” “大夏有许多紫焰。”单正衣说,“但似常乐这样的黄焰,只怕整个天下也仅此一人。为他,牺牲再多也值得。不是吗?” “是。”许轻裘点头。 “但常乐是个重情义的人。”他鼓起勇气补充。“而刘半月,对他有授艺之恩。” “我便不喜欢他这点。”单正衣说,“明明是他借机将自己的那点微末本事传给未来大才,借常乐之名扬他的本事,从而使自己能身后扬名,却弄得仿佛对常乐有多大恩情一般。” “请您看在他尽心尽力守护常乐的分上……”许轻裘声音微颤。 “过去的事,我已抹去。”单正衣说。“但他答应之后所做的一切,要他自己承担。这是身为紫焰的担当。他必须当得起。” 许轻裘有些不解,但终不敢多问。 同在王都,某处府中,有一位清瘦的老者,正慢慢品着茶。 茶不香,汤清浅,并没有什么味道。 “说到哪儿了?”老者一边喝,一边问。 “说到他又杀了三位朝廷命官……”堂下跪者急忙回答。 老者笑了:“这孩子,倒真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样子。是做大事的人,好。” “然后呢?”他问。 “然后……便不知去了哪里。”跪者有些惶恐,于是解释:“他身边……有那位至尊派去的人,我们也不敢跟太紧……” 老者淡淡一笑,挥了挥手,跪者恭敬施礼,退了下去。 直到出了门,才敢抬手擦脖子上的冷汗。 “相爷,就任这小子胡闹下去?”堂中,有人在老者一旁担忧地问。“他下一步,怕不会是要……要动莫大人的……” 老者一笑:“死几个没用的废物而已,又算什么?为了将来将他纳入我门下为客,便是要堆起尸山,又如何?” 第412章 外邦挑战 微风扑面,香传不知多少里。 女儿香气中,男子心神迷离。 多少少年,多少公子,或腼腆向前,或挥着折扇微笑而来,问一声姑娘芳名。 熊雨欣便眼看着有一位翩翩公子向自己而来,于是微笑。 “真有胆子大的啊。”俊秀也笑。 公子相貌堂堂,很是英俊,到了近前先是拱手为礼,再是吟颂了几句应景的诗,然后才说:“小姐之美,却胜过诗文。” “那是自然,还用你说?”俊秀在一旁得意地说。 “敢问小姐芳名?”公子问。 “闺中字,怕不便为外人道。”熊雨欣淡然说道,转身而去。 留下那公子红着脸怔怔不敢前,惹得俊秀一阵笑。 “自不量力呢。”俊秀边走边笑边说,“小姐您是要当皇子妃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前来?不过说起来,日后他若知道了,怕得当成一生的荣运住呢。毕竟不是谁都能有幸与皇子妃说话的。” “那是自然。”熊雨欣亦笑,满眼得意之色。 青芒节的热闹,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参与其中。 有些人,只当这是个可有可无的玩闹之日,并不放在心上。 此时某座堂中,有清瘦老者饮着极淡的茶,还示意来客同饮。 “下官可喝不惯相爷的茶。”年近五旬,目光阴沉凌厉的男子缓缓摇头。 也便是他,才敢如此大胆说话。 老者微笑:“那算你没有口福喽。” “王安合之事……”阴沉男子缓缓开口。 “人死不能复生,但生者却要前行。”清瘦老者说。“眼光啊,要放远一些,再远一些,如此才能走得安稳,走得长。” “下官是想说,王安合毕竟是紫焰书道大家,不器境书家,若不是一等一的紫焰高手……”阴沉男子继续说。 清瘦老者摆手:“你以为那两位至尊,便只任他在江湖风雨中摔打?换成我,也舍不得啊。” “还有三位县级官员……”阴沉男子又说。 “听说他们是得了不少宝贝?”清瘦老者笑。“手段低劣了些,又正触上他的霉头,又能怪谁?大夏疑案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吧。” 阴沉男子沉默许久,说:“相爷恕罪,那案子……下官确实收了两件珍宝。” “为官嘛。”清瘦老者说,“若不图利,都抢这官帽子作什么?你是刑部次卿,家中没几件像样的宝贝,又怎么行?说出去都让同僚笑话啊。” 阴沉男子略有些不安,说:“那两件东西虽好,但成色终差了些,所以下官才没拿到相爷面前献丑。” 清瘦老者笑了:“初雄啊,你这么说,便无趣了。” “下官知错。”阴沉男子拱手低头。 “我哪里有怪你的意思?”清瘦老者说,“若是怪你,又如何会促成这桩婚事?” 阴沉男子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只是雨欣那孩子出身低微,就怕入不了十六皇子的眼。” “能入我眼不就好?”清瘦老者笑,“他将来就算能继承大位,也一样要认我为长辈,国事上总还是要依靠我吧。” “那是自然。”阴沉男子微笑点头。“这件事可真要多谢相爷。相爷放心,将来初雄必会如前一般跟随在相爷左右,为相爷冲锋陷阵,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言重了,言重了。”清瘦老者呵呵地笑,摆了摆手。 端起茶杯摇了摇,转头冲身旁人说:“凉了,热热吧。” 身旁人躬身点头。 阴沉男子知机而起,拱手道:“相爷整日为国操劳,难得额这般清闲时,下官便不打扰了。” “送送。”清瘦老者示意。 于是他身旁之人便面带微笑向前而来。 “哪敢劳大管家相送?”阴沉男子摆手,“相爷要热茶,大管家伺候相爷便好,下官又不是不熟悉门路,自己走便好。” “如此,却是怠慢了。”大管家微笑点头。 阴沉男子拱手退后,转身而去。 清瘦老者举杯慢饮。 大管家回到老者身旁,低声问:“相爷,您既然知道常乐一定会杀熊雨欣,又为何……” “不懂?”清瘦老者呵呵地笑。 大管家点了点头。 “杀一民女,能算多大的事?可杀一未来皇子妃呢?”清瘦老者笑着说。 “您……您这意思是……”大管家满面惊愕。 清瘦老者放下杯,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某朝,边患令天子头疼不已。朝中大将中惟一经验丰富之老将可解边关之危,但老将一生战功无数,又有伤病在身,只一心养老享福,若强逼他到苦寒之地镇守边关,只怕他心中生恨,又怕若是强留他家人在王都为质,会让他恨怒更重,反而生出其他事来。而且诸臣看在眼中,未免也会觉得天子无情无义。” 他指了指杯,大管家便急忙端起茶壶倒满。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于是,天子便故意纵容老将子弟,横行王都,直到某一天闹出了人命,才突然清算。几年间,老将得宠而骄,其子弟更做出无数引得民怨沸腾之事,因此一经细查,便查出重罪无数。” 大管家听得不解:“不是说要靠他解决边患吗?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听我说完呀。”清瘦老者笑,然后说:“罪行查实,便是抄家问斩之罪。那老将惊恐不已,痛哭于天子脚下,只说自己辜负了圣恩。天子假装为难,说:您一生为国而战,立功无数,朕怎么能忍心?可民怨沸腾,百官敌视,让朕又怎么办?也罢,谁叫朕如此器重将军?” 他看着大管家,说:“天子对老将军说,为给民众和百官一个交代,老将军最好自己请罪,去镇守边关。如此,民众也好,百官也好,因老将军是为国受苦,自然可将前事压下不提。老将军一听说可免抄家之罪,自然感激涕零,于是便自行请命去镇守边关。而为怕子孙家人受苦,又恳请天子将家眷留在王都……你可懂了?” 大管家愕然:“这……这棋好高妙啊!不但让老将感激涕零主动去受苦,而且还自愿留下了家人为质。而百官看来,天子不忘功臣,自己只要忠于天子,将来就算犯错,也终有退路……” 清瘦老者笑了起来。 “重于山的恩,从哪里来?”他说,“不过是施恩者先堆土成山,压在受者身上,再为他掀翻罢了。” “相爷高明。”大管家点头,“常乐杀了未来皇子妃,而相爷一力保全,他怎么不心中感激?怎么能不……” 突然一怔:“可是莫大人那里,怎么说?” “若能得一常乐,何惜一莫初雄?”清瘦老者说。 大管家点头,但心中却忍不住想:若不能得到这常乐呢? 清瘦老者低头喝茶,然后说:“你是不是怕不能得这常乐?” “相爷简直能看透人心啊!”大管家一脸惊讶。 清瘦老者笑:“你这小马屁拍的呀……杀都府首卿,杀县级官员,杀未来皇子妃。如此重罪加在一起,那两位至尊虽能救他,但又怎么好意思开口?他若敢不从,不必我出手,莫初雄便会让他生不如死!他不是傻子,会不懂权衡?” “正是。”大管家连连点头。 清瘦老者放下茶杯,目光淡然,望向窗外天空。 这大夏晴空之下,哪有不在我掌握之中的人和事? 大夏晴空,万里无云。 湖畔,林中,有男女三三两两,各于隐秘处,说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熊雨欣行于林中,目只见情侣,眼只见男女,耳只闻情话,不由脸红心跳,有些意动。 俊秀看得也有些脸红心跳,情不自禁幻想自己的将来来。 我会遇上怎样的男子? 那必是家财万贯,身居豪门,权势彪炳的才成,否则如何配得上我?我可是皇子妃的贴身侍女呢!寻常男子,可休想多看我一眼! 她满心得意。 便没有注意,有人自身后而来。 杀机起于一瞬,惊破美人心。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熊雨欣的颈上,有锐利的气息封锁她的后心。 她瞬间感到全身冰寒,想转头,却不敢。 “是谁?”她颤声问。 俊秀这才注意到,竟然有男子大胆地欺身上前,向小姐动手。 “你好大的……”她皱眉便欲厉喝,但转眼间,便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如同刀剑,抵在咽喉。 她惊恐地颤抖,竟再说不出话来。 “熊雨欣,王凌在地狱里受苦,你怎么忍心抛下他不理?”背后人轻声问着。 “你……你是常乐?”熊雨欣惊恐发声。 “来……来人……”俊秀奋起力量,想要大叫。 但有黄焰之力笼罩着四周,她的声音却无法传出。 “这片林中私语谈情者中,也有不少御火者。”常乐冷冷说道,“幽会私语,自然不想让人听见,所以似这样隔绝音声者,大有人在,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俊秀双腿颤抖,但想到某件事,便一时胆气生,指着常乐厉喝:“常乐,你可不要乱来!你知道吗,杨黛杨大家已经准备收我家小姐为徒,而且,陛下也已经口头准了我家小姐与十六皇子的亲事,只差命双方见面!我家小姐,乃是未来的皇子妃!你敢伤她,便是与大夏皇室为敌!” 未来的太子妃? 常乐微微皱眉。 “不错。”熊雨欣冷冷一笑,说道:“常乐,你可要想好。你便再是有名才子,也不过一介平民,而我,却是将来的皇家人。若敢动我,你便逃不了抄家灭门的重罪!本小姐给你机会,立刻退下,我饶你不死!” 第413章 青芒节 金樽美酒,女儿有香。 大堂中歌舞,乐声满回廊。灯火间,迷离眼,夜不觉长。 十余人坐于大堂席间,举杯对饮,观赏着美女风情,笑声一阵阵。 为首者,是三个少年公子,坐在上首,锦衣流光,尽显风流。 “大夏这歌舞,倒也勉强可观。”绿衣公子放下酒杯,拉过身边的姑娘。 姑娘娇哼着,媚眼如丝,绿衣公子捏了捏她的下巴:“大夏的女子,也勉强可观。” “公子轻薄人家。”女子娇哼不依,故意躲开,引得诸人发笑。 “差不多便好吧。”白衣公子淡淡说道。 他的身边并没有女子伺候着,他的案上菜肴虽多,但酒只一壶,且只饮了小半。 青衣公子点头:“也尽了兴,回去吧。” “急什么?”绿衣公子拉过那姑娘入怀,一边轻薄着,一边说:“长夜漫漫难耐,在这里快活,比在客栈中睡觉不是舒服得多?难得出来,没有家中师长约束,自然要玩个痛快。今夜,咱们便住在这里吧。好不好,美人?” 说罢,笑着挑逗怀中女子,弄得女子娇声不休。 “我听说那常乐已然到了王都。”白衣公子说。“这几天,大夏朝廷怕就会应战。我们当尽量养精蓄锐才是。” “你也太过谨慎了。”绿衣公子一脸不屑,“什么大夏才子,什么有惊天动地之能,我看不过是夏国胡吹大气罢了。小小夏国,在雅风大陆尚居于末席,哪里出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次,我偏要打他们的脸,破了他们胡乱传出的谎言。” “弱国吹吹牛,不过是为自己脸上贴些金,鼓舞国民士气罢了。政治手段,原不算什么。”青衣公子说,“咱们又何必非要揭破?” “便是不能让他们鼓舞什么国民士气。”绿衣公子冷笑,“我大穆欲在雅风布局,这大夏是上上之选……” 白衣公子面色一沉:“凌天,话太多了!” 绿衣公子面色微变,随即哈哈一笑,一把将怀中姑娘推开:“饮酒之后自当狂言。” 随即长身而起:“喝得有些醉,没心思玩了。回去。” 说着,也不理旁人,大步而去。 白衣公子挥了挥手,席间有人起身,将歌舞女子与侍者尽数驱散,大堂中便只剩下了他们自己人。 “星华兄,你觉得那常乐是否如凌天所言,只是大夏故意造出的神话,其实不堪一击?”青衣公子问。 白衣公子缓缓摇头:“近年来,大夏神火力量生变,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此变化之下,应该会有人才应运而生,拥有挑动风雨之力。我们这次前来,不为打压,实为试探。隆弟,你切不可如凌天一般。” “明白。”青衣公子点头。 白衣公子低头沉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光明亮,照日城之中,人流如潮。 今日是大夏青芒节,照日城中,便尽多年轻男女,游园逛会,热闹非凡。 青芒节与农事无关,却是取苗之青时生机勃发为意命名,实是年轻男女的节日。古来相传至今,几乎变成了相亲幽会的大好日子。 许多年轻男女或是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佳偶见面,或是怀着少年思春之心走上街头,期盼着能撞见良缘。 举凡小城,城不大,年轻人又少,再加上父母管得严,所以青芒节倒并不如何。但大城却不同。城大,热闹便多,父母也管不过来,所以每年此日,类似照日城这样的大城中,便热闹得不可思议。 满街年轻男女行来游去,男子们不住眼地看美女,姑娘们红着脸地寻俊男,不免有一眼之后便怦然心动,然后想尽办法询问那是谁家阿谁者。 这般热闹,外来的少年们自也不会错过。 一大早,常乐和四个伙伴便出了门,在集上买了糖果玩具,边走边吃边玩。 青芒节中,有戴面具的传统。初时兴起这面具风俗的,却是一些相貌丑陋的年轻男女,他们想凑这佳节的热闹,却怕自己面貌平凡甚至丑陋,只会惹别人一笑,于是便戴上面具,只露脸上好看之处,吸引他人。 后来风俗渐渐发展,却有更多人戴起面具,为的是给异性以神秘之感,更加吸引人。 但现在的面具,多半只是遮挡半面甚至更少,简直便如同是脸上的装饰品一般了。 五人觉得好玩,便也卖来戴上,对镜而照,发现确实平添几分神秘,倒是更好看了。 可惜莫非不论戴什么面具都没有意义,那胖大的身躯,一瞬便将他的风貌暴露无遗。 他倒也不介意。 照日城处处热闹,但最热闹处,却在皇城之东。那里有一座大湖,湖边十多里的园林,本便是男女幽会圣地,青芒节中,便更成了热闹之所在。 五人一路走一路玩,来到湖边,放眼望去,尽见男男女女,香风如海,折扇如帆,风流之姿随处可见。 买卖人更是不少,卖绣花扇的、面具的、小吃的、风雅之物的、女子首饰的,不一而足。 转眼午时将至,几人也都累了,便到一处假山旁的小吃摊边坐下,点了几样吃的,一边聊天一边吃着。 “你们在这里休息,我去别处转转。”常乐起身,和伙伴们说了一声后便要走。 “我也不累。”梅欣儿急忙站了起来。 常乐一笑,将她按回凳上:“听话,在这里等我。” “听话。”蒋里也跟了一句。 梅欣儿瞪了他一眼,见常乐目光有异,便也没敢坚持,老实地坐了下来。 常乐走后,蒋里才低声说:“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梅欣儿一时怔怔。 “有人也来这里凑热闹了。”蒋里说。 “谁啊?”小草好奇地问。 “两个姑娘。”蒋里说。“准确地说,是一对主仆。” “熊……”莫非眼睛一亮,但只说了一个姓,便急忙住口。 虽只一字,但大家都知道那指的是谁,一时不由愕然。 “怎么这么巧?”梅欣儿嘀咕。 “一个时辰前,乐哥便盯上了她。”蒋里说。 “我怎么没注意?”莫非挠脑袋。 “你光注意看漂亮姑娘了。”蒋里一笑。“那时我们正走在集市街上,乐哥注意到了她们在首饰摊流连,自那之后,我们便一直随着乐哥,追着她们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梅欣儿和小草也是一阵惭愧——怎么小蒋便有心,我们却…… “可是……”莫非看看四周,小心地说:“仓促之间……而且是这种热闹场合里,动手不大合适吧?” “也许乐哥认为这是最佳的时机。”梅欣儿说。 “隐藏一棵树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放进树林。”蒋里说,“而杀人最好的时机,不是寂静无人时,却是人海人山中。去留无踪,在平时难以办到,但在人海之中,却不是难事。只是要求杀人者的技艺和胆量要更高。” “我总觉得这种临时起意,有些不妥。”莫非嘀咕。 妥与不妥,他都已经去了。 蒋里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常乐离开的方向。 人群中,常乐独自向前。 他选的面具恰到好处地遮挡了自己面部的俊美之处,因此,自然不能引起那些女子的关注。 他缓步而行,气息随着步伐而慢慢地调整,如同一个普通的弱民。 他感应着人群中的气息,寻找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维持治安的差人或军兵。 确有这样的人在,不过,多只是红焰境的普通差官军士。 而且他们似乎留心漂亮姑娘更多,留心闲事则少。 这种热闹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故意生事,顶多会有一些偷儿混在人群中下手,但若没人发现,这些差官军士怕也不会热心地主动去寻找捉拿。 他慢慢行,放开感官,将周围的一切感应于心中。 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吸引他人目光。 那是一位锦衣长裙的美女,缓步行来,仪态翩翩,仿佛神女下凡。 她面上亦有面具,不过那面具并未遮挡她脸上任何美丽之处,反而如同一件饰品,令她多了一份异样之美。 身边的丫鬟长得不也差,比起寻常的美女还要胜上一二分,但与她相比,终还是差了不少。 不论气质,还是相貌。 丫鬟也戴着面具,与她的小姐一般,不为遮挡,只为增光。 无数公子才俊望向她,目光之中有惊艳之色。 看到这样的目光,她很开心。 “小姐,他们都在看你呢。”俊秀笑着说。 熊雨欣嘴角微微上扬:“这些男人啊。” “怕不少人心中,正生出幻想呢。”俊秀笑,“幻想着能得小姐您的青睐,在这青芒节上,收获一生最大的幸运。可他们却不知,小姐哪里会看得上他们这些凡夫?” 熊雨欣笑容淡然,并不回答。 “这次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俊秀说,“小姐虽然在大比中失利,但却正因此,姨老爷才会出力帮忙。现在杨大家已经答应收您为徒,您将来的成就呀,一定远远超过那个北地蛮女呢。” “那是自然。”熊雨欣面带不屑地说,“像梅欣儿那种女子,也不过就是一时借了常乐之势,一朝得势,得势一朝。区区黄焰大比的魁首算什么?人生路长,境界重重,有什么可骄傲的?” “就是。”俊秀跟着点头,也是满眼鄙夷色。 随后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低声问:“小姐,您说十六皇子,到底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呢?” 熊雨欣面色微红:“那自然是极了得的英雄。” “就是!”俊秀得意地说,“与十六皇子相比,区区常乐算什么东西?这桩婚事若成,您便是人上人,皇子妃,什么常乐,什么梅欣儿,见了您都得跪地磕头呢!” 熊雨欣笑了。 是啊,你梅欣儿又算什么? 你常乐又算什么? 第414章 皇子妃 微风扑面,香传不知多少里。 女儿香气中,男子心神迷离。 多少少年,多少公子,或腼腆向前,或挥着折扇微笑而来,问一声姑娘芳名。 熊雨欣便眼看着有一位翩翩公子向自己而来,于是微笑。 “真有胆子大的啊。”俊秀也笑。 公子相貌堂堂,很是英俊,到了近前先是拱手为礼,再是吟颂了几句应景的诗,然后才说:“小姐之美,却胜过诗文。” “那是自然,还用你说?”俊秀在一旁得意地说。 “敢问小姐芳名?”公子问。 “闺中字,怕不便为外人道。”熊雨欣淡然说道,转身而去。 留下那公子红着脸怔怔不敢前,惹得俊秀一阵笑。 “自不量力呢。”俊秀边走边笑边说,“小姐您是要当皇子妃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前来?不过说起来,日后他若知道了,怕得当成一生的荣运住呢。毕竟不是谁都能有幸与皇子妃说话的。” “那是自然。”熊雨欣亦笑,满眼得意之色。 青芒节的热闹,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参与其中。 有些人,只当这是个可有可无的玩闹之日,并不放在心上。 此时某座堂中,有清瘦老者饮着极淡的茶,还示意来客同饮。 “下官可喝不惯相爷的茶。”年近五旬,目光阴沉凌厉的男子缓缓摇头。 也便是他,才敢如此大胆说话。 老者微笑:“那算你没有口福喽。” “王安合之事……”阴沉男子缓缓开口。 “人死不能复生,但生者却要前行。”清瘦老者说。“眼光啊,要放远一些,再远一些,如此才能走得安稳,走得长。” “下官是想说,王安合毕竟是紫焰书道大家,不器境书家,若不是一等一的紫焰高手……”阴沉男子继续说。 清瘦老者摆手:“你以为那两位至尊,便只任他在江湖风雨中摔打?换成我,也舍不得啊。” “还有三位县级官员……”阴沉男子又说。 “听说他们是得了不少宝贝?”清瘦老者笑。“手段低劣了些,又正触上他的霉头,又能怪谁?大夏疑案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吧。” 阴沉男子沉默许久,说:“相爷恕罪,那案子……下官确实收了两件珍宝。” “为官嘛。”清瘦老者说,“若不图利,都抢这官帽子作什么?你是刑部次卿,家中没几件像样的宝贝,又怎么行?说出去都让同僚笑话啊。” 阴沉男子略有些不安,说:“那两件东西虽好,但成色终差了些,所以下官才没拿到相爷面前献丑。” 清瘦老者笑了:“初雄啊,你这么说,便无趣了。” “下官知错。”阴沉男子拱手低头。 “我哪里有怪你的意思?”清瘦老者说,“若是怪你,又如何会促成这桩婚事?” 阴沉男子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只是雨欣那孩子出身低微,就怕入不了十六皇子的眼。” “能入我眼不就好?”清瘦老者笑,“他将来就算能继承大位,也一样要认我为长辈,国事上总还是要依靠我吧。” “那是自然。”阴沉男子微笑点头。“这件事可真要多谢相爷。相爷放心,将来初雄必会如前一般跟随在相爷左右,为相爷冲锋陷阵,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言重了,言重了。”清瘦老者呵呵地笑,摆了摆手。 端起茶杯摇了摇,转头冲身旁人说:“凉了,热热吧。” 身旁人躬身点头。 阴沉男子知机而起,拱手道:“相爷整日为国操劳,难得额这般清闲时,下官便不打扰了。” “送送。”清瘦老者示意。 于是他身旁之人便面带微笑向前而来。 “哪敢劳大管家相送?”阴沉男子摆手,“相爷要热茶,大管家伺候相爷便好,下官又不是不熟悉门路,自己走便好。” “如此,却是怠慢了。”大管家微笑点头。 阴沉男子拱手退后,转身而去。 清瘦老者举杯慢饮。 大管家回到老者身旁,低声问:“相爷,您既然知道常乐一定会杀熊雨欣,又为何……” “不懂?”清瘦老者呵呵地笑。 大管家点了点头。 “杀一民女,能算多大的事?可杀一未来皇子妃呢?”清瘦老者笑着说。 “您……您这意思是……”大管家满面惊愕。 清瘦老者放下杯,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某朝,边患令天子头疼不已。朝中大将中惟一经验丰富之老将可解边关之危,但老将一生战功无数,又有伤病在身,只一心养老享福,若强逼他到苦寒之地镇守边关,只怕他心中生恨,又怕若是强留他家人在王都为质,会让他恨怒更重,反而生出其他事来。而且诸臣看在眼中,未免也会觉得天子无情无义。” 他指了指杯,大管家便急忙端起茶壶倒满。 他喝了一口,继续说:“于是,天子便故意纵容老将子弟,横行王都,直到某一天闹出了人命,才突然清算。几年间,老将得宠而骄,其子弟更做出无数引得民怨沸腾之事,因此一经细查,便查出重罪无数。” 大管家听得不解:“不是说要靠他解决边患吗?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听我说完呀。”清瘦老者笑,然后说:“罪行查实,便是抄家问斩之罪。那老将惊恐不已,痛哭于天子脚下,只说自己辜负了圣恩。天子假装为难,说:您一生为国而战,立功无数,朕怎么能忍心?可民怨沸腾,百官敌视,让朕又怎么办?也罢,谁叫朕如此器重将军?” 他看着大管家,说:“天子对老将军说,为给民众和百官一个交代,老将军最好自己请罪,去镇守边关。如此,民众也好,百官也好,因老将军是为国受苦,自然可将前事压下不提。老将军一听说可免抄家之罪,自然感激涕零,于是便自行请命去镇守边关。而为怕子孙家人受苦,又恳请天子将家眷留在王都……你可懂了?” 大管家愕然:“这……这棋好高妙啊!不但让老将感激涕零主动去受苦,而且还自愿留下了家人为质。而百官看来,天子不忘功臣,自己只要忠于天子,将来就算犯错,也终有退路……” 清瘦老者笑了起来。 “重于山的恩,从哪里来?”他说,“不过是施恩者先堆土成山,压在受者身上,再为他掀翻罢了。” “相爷高明。”大管家点头,“常乐杀了未来皇子妃,而相爷一力保全,他怎么不心中感激?怎么能不……” 突然一怔:“可是莫大人那里,怎么说?” “若能得一常乐,何惜一莫初雄?”清瘦老者说。 大管家点头,但心中却忍不住想:若不能得到这常乐呢? 清瘦老者低头喝茶,然后说:“你是不是怕不能得这常乐?” “相爷简直能看透人心啊!”大管家一脸惊讶。 清瘦老者笑:“你这小马屁拍的呀……杀都府首卿,杀县级官员,杀未来皇子妃。如此重罪加在一起,那两位至尊虽能救他,但又怎么好意思开口?他若敢不从,不必我出手,莫初雄便会让他生不如死!他不是傻子,会不懂权衡?” “正是。”大管家连连点头。 清瘦老者放下茶杯,目光淡然,望向窗外天空。 这大夏晴空之下,哪有不在我掌握之中的人和事? 大夏晴空,万里无云。 湖畔,林中,有男女三三两两,各于隐秘处,说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熊雨欣行于林中,目只见情侣,眼只见男女,耳只闻情话,不由脸红心跳,有些意动。 俊秀看得也有些脸红心跳,情不自禁幻想自己的将来来。 我会遇上怎样的男子? 那必是家财万贯,身居豪门,权势彪炳的才成,否则如何配得上我?我可是皇子妃的贴身侍女呢!寻常男子,可休想多看我一眼! 她满心得意。 便没有注意,有人自身后而来。 杀机起于一瞬,惊破美人心。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熊雨欣的颈上,有锐利的气息封锁她的后心。 她瞬间感到全身冰寒,想转头,却不敢。 “是谁?”她颤声问。 俊秀这才注意到,竟然有男子大胆地欺身上前,向小姐动手。 “你好大的……”她皱眉便欲厉喝,但转眼间,便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如同刀剑,抵在咽喉。 她惊恐地颤抖,竟再说不出话来。 “熊雨欣,王凌在地狱里受苦,你怎么忍心抛下他不理?”背后人轻声问着。 “你……你是常乐?”熊雨欣惊恐发声。 “来……来人……”俊秀奋起力量,想要大叫。 但有黄焰之力笼罩着四周,她的声音却无法传出。 “这片林中私语谈情者中,也有不少御火者。”常乐冷冷说道,“幽会私语,自然不想让人听见,所以似这样隔绝音声者,大有人在,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俊秀双腿颤抖,但想到某件事,便一时胆气生,指着常乐厉喝:“常乐,你可不要乱来!你知道吗,杨黛杨大家已经准备收我家小姐为徒,而且,陛下也已经口头准了我家小姐与十六皇子的亲事,只差命双方见面!我家小姐,乃是未来的皇子妃!你敢伤她,便是与大夏皇室为敌!” 未来的太子妃? 常乐微微皱眉。 “不错。”熊雨欣冷冷一笑,说道:“常乐,你可要想好。你便再是有名才子,也不过一介平民,而我,却是将来的皇家人。若敢动我,你便逃不了抄家灭门的重罪!本小姐给你机会,立刻退下,我饶你不死!” 第415章 杀人 俊秀最初时的惊恐,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她冷笑着,虽在常乐的威压之下挪不动脚步,却敢开口嘲讽常乐:“常乐,识相的便立刻散了这火力,乖乖跪下向我家小姐磕头认错,我家小姐念在你是大夏闻名的才子分上,兴许便可赦免了你。” 常乐笑了。 “我却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赦免了她。” 熊雨欣面色大变,突然间又一阵发狠:“常乐,真以为我只精于歌之一道?” 刹那黄焰起,熊雨欣身形动,转身一掌击出。 黄焰如潮,幻化为一柄长剑,向着常乐刺来。 常乐并没有感到惊讶。 甚至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他侧身躲过,人如鬼魅移动,刹那间便又来到熊雨欣的身后,手掌轻轻抵在她后颈上。 熊雨欣大惊失色。 “登上过世间最高峰者,虽然自己不会变成最高峰,但再看别的山峰时,便觉不过如此。这是眼界与格局的变化。你可懂?”常乐轻声说。 曾与紫焰一战,又如何在乎黄焰? 熊雨欣不懂。 但有一件事她比谁都懂,那便是自己远不是常乐的对手,此际自己的生死,完全受控于对方之手。 “你敢?”她颤抖厉喝,却再不敢出手刺激常乐。 “小婉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害她?”常乐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熊雨欣强辩。 “王凌死前都对我说过了。”常乐说。“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他……真是你杀的?”熊雨欣惊恐问道。 “不仅是他,还有他的父亲,都死于我的剑下。”常乐坦然承认。 俊秀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急忙捂住了耳朵:“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熊雨欣面色一变:“俊秀,你做什么?”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呀!”俊秀惊恐地叫道,“我只是一个下人,求常公子放过我吧!” 先前,她还敢仗着熊雨欣的身份逞强,但当常乐承认了一切后,她的倚仗便彻底毁了。 杀都府首卿,便已经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常乐又怎么会怕再多添一条死罪? 他敢杀熊雨欣,别说熊雨欣只是未来的皇子妃,便算是现在的皇妃,又如何? 当一个人下定了决心不再怕死,便最可怕。因为他再多杀多少人,也都只是一死而已。 那为何不杀? 而熊雨欣显然不是常乐对手,甚至连一搏之力都没有,所以她死定了。 而此刻要紧的,是自己的小命。 哪里还能顾什么主仆情谊? 所以她指着熊雨欣大叫:“常公子,一切事都是她做下的。是她见到你与那女子在一起,是她想到利用王凌报复你,一切都是她,我是无辜的啊!” “你!?”熊雨欣气得身子发抖。 “她替你承认了,我便不用再问了。”常乐平静地说道。 “不!”熊雨欣惊恐大叫,猛地一跃而起。 但她足底方一离地,一道金色的剑光便自她后心闪起,瞬间透过前胸而出。 她咳着血摔倒在地,挣扎着,却再爬不起来。力量在一点点消失,神火宫中的火焰在慢慢地熄灭。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也将要熄灭。 她不甘,她流着泪向远处爬。 她想活下去,因为未来还有无尽的美好等着她。 “我不能死,我是将要成为皇子妃的人……未来,我还有可能成为大夏皇妃……”她哭泣着。 “小婉本也可以拥有幸福的未来。”常乐说,“我会替她赎身,然后带她回乌龙州。她是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还是想自己做些小买卖,又或是做些什么别的,我都会帮她。她会开心地活着,慢慢老去,品尝人间繁华,体会生活的乐趣。但可惜,她遇上了你。” 他抬手,又是一道金光起,剑刺破了熊雨欣的后背。 她又咳了一口血。 俊秀吓得面无人色,已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坐在那里哭。 熊雨欣望向她,眼中只有恨意。 “常乐……”她挣扎着转过身来,“你不能只杀我,也要……杀了她!” 她指向俊秀。 “你……你……”俊秀吓得说不出话来。 “与你们相争……也好……利用小婉和王凌……都是她出的主意,或是在背后鼓励,都是她……”熊雨欣拼尽最后的力气叫着,“若无她,也许……我并不会在意……” 然后她哭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有什么……大不了……” 接着,便没了声音。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过是一套衣裙之争。 不过是一套衣裙。 值得付出这许多的人命吗? 值得吗? 常乐看着熊雨欣的尸体,摇了摇头,走向俊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俊秀哭着,挣扎着手足并用向后移。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是如此可怜。 可谁能想到,她为熊雨欣出那些险恶主意时,目光曾几度狰狞?内心曾如此险恶? “做个忠仆,追随她去吧。”常乐手中剑光一闪。 他不是好杀之人。 但此刻,他只想杀人。 剑光划过,俊秀不再叫。 她仰天倒在地上。 黄焰之力收拢,常乐手中的金剑也消失不见。他转身隐入一片树丛,远去。 林子很大,处处有隐秘的树丛,遮挡出一片片或大或小的空间,让情侣可以躲在其中,不怕人打扰。 所以,也许要过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发现熊雨欣和俊秀的尸体。 常乐信步向回走,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婉,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害你的坏人都死了。 他笑走向前走,却突然感觉脸颊有些痒,用手拭了拭,发现是有泪从眼角涌了出来。 他流着泪笑着向前,回到伙伴们身边时,脸上便只剩下了笑容。 伙伴们坐在那里,除了莫非之外,都没怎么吃东西。 “还在等我?”常乐笑问。 小草有些紧张,想问,又不知应该怎么问。 “事情……办完了?”梅欣儿亦紧张,但还是问出了口。 常乐向摊子老板点了一份卷肉饼,拿在嘴里嚼得起劲儿,一直到吃掉了整个卷饼后,才舒了口气点了点头:“都办完了。” 莫非依然吃着,眼中满是兴奋,含糊不清地说:“大哥办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实说,大家都觉得这机会选的有些不妥。”蒋里低声说。 “确实不妥。”常乐也点头。 “那怎么还……”蒋里怔,一脸的不解。 “当我看到她们满面笑容行于街上时,便想起了小婉死后的模样。”常乐说,“她本是个漂亮的姑娘,头上多了一个血洞,却还如何漂亮得起来?但我却总觉得很漂亮,或许,是因为她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吧。” 小草眼圈发红,有些想哭。 梅欣儿轻轻握住她的手,但自己的眼圈也已经红了。 “那样美丽的笑容,只有小婉才配拥有,她们不配。”常乐说,“想到今天整整一天,她们都可以带着这样的笑容愉快地度过,而本该拥有美好未来的小婉,却已经长眠深山,我心里便不喜。” 他看着伙伴们,轻声说:“我是好人,她们是坏人。凭什么要让她们开心一天,我却要难过一天?所以我决定,不让她们再笑下去。” 四个伙伴怔怔地看着他,好久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这个才动手?不是早有深谋远虑?”莫非呆呆地问。 “人生世间,哪那么多深谋远虑。”常乐一笑。“有时想做便要去做。也许,那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蒋里轻声自语着。 他突然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笑着离开时。 人生世间,哪有那么多算计! 想做时便去做,当做时便去做,如此,才是快意人生。 才不枉学了这一身功夫。 蒋里笑了。 父亲,关于人生,我似乎又多懂了几分。 “吃饱了,我们便去别处逛逛吧。”常乐起身,拍了拍手。 “好啊。”蒋里起身。 是非之地,自然不可久留。大家都懂这道理,所以跟着起身,付了账后随着常乐离开。 但常乐的脚步却并不匆匆,说是去别处,却原来仍不过是这湖边的别处。 “咱们是不是应该离方才那边远远的?”梅欣儿问。 “是不是应该快些走呀?”小草问。 “不。”常乐摇头,“何必躲远?又何必快走?” 伙伴们心里紧张,都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淡定。 既然有秦士志等着拉拢自己,又何必急?何必怕? 一路前行,走走逛逛,大家却几乎都没有什么心情。反而是常乐一身轻松,当笑时便笑,当闹时便闹,久了,大家终于被他感染,一时忘了就在不久前他才刚刚去杀过人。 杀过一个不得了的人。 可他们并不知道那人究竟有多不得了。怕是真知了,都会吓得一身冷汗吧? 突然间,常乐停下脚步。 前方有些喧闹,有尖叫声,惊呼声,怒喝声,还有冷笑声。 十丈之外湖边,一位绿衣公子负手而立,眉目间煞气流动。 对面是一位年轻锦衣公子,护住了一位花容失色的姑娘。姑娘满眼惊恐,蜷缩在那公子身后,捂着手腕,不敢看那绿衣公子。 “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对良家女子动手动脚?”锦衣公子厉喝质问。 绿衣公子冷笑:“动手动脚又如何?小小夏国女子,在本公子面前装什么矜持!至于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在本公子面前装什么英雄?” 说着,抬手一指,一道道黄焰环绕指间,转眼化为箭形,刹那便要射出。 年轻公子面露惊慌之色,但终不敢相信这绿衣公子会因这种事当众杀人。 而此时,那指间箭倏然射出。 第416章 暗里 箭风动,转眼便至锦衣公子面前。 但不及锦衣公子反应,一道黄光掠过,立时将那箭撞散。 周围有上百男女,都想不到绿衣公子竟然敢出手伤人,见此情景都大惊失色,有女子惊呼出声。 绿衣公子目光一寒,望向一侧。 两名三十余岁的健壮男子缓步走来,一人掌中黄焰未熄,显然是其仗义出手。 “哪来的狂徒,敢当众出手伤人?”那人大喝。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绿衣公子出言不逊。 一位男子并不说话,只是举起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之上,有道道火力流动,上书“照日巡防”四字。 “原来是夏国朝廷的狗啊。”绿衣公子冷冷一笑。 “大胆!”掌上犹有黄焰的巡防怒喝一声,“你这狂徒,竟敢辱骂朝廷命官……” 不及他说完,绿衣公子已笑了起来:“朝廷命官?你们两条狗一样的东西,也敢自称为官?” 那巡防大怒,便要动手,但另一人谨慎,出手拦住,沉声问:“你一口一个‘夏国’,难道你不是本国人?” 绿衣公子一脸傲色,冷冷说道:“区区夏国,贫瘠之地,如何能生长出本公子这样的人来?本公子乃是穆国人!别说你们两条狗,便是你们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见了本公子,也要陪着笑脸拱手问声好!” 说着,抬手一指,两道黄焰之箭立时射出,两位巡防猝不及防,当即中箭。 但这绿衣公子出手力量拿捏得极准,只是将两人击倒在地,却并没有刺破皮肉,将其杀伤。 周围诸人一时骇然。 竟然敢出手打伤官差,这穆国公子可真是猖狂嚣张。但反观两位官差,被打倒后只是阴沉着脸站了起来,却不敢有怨言。 “可有凭证?”谨慎的那个巡防问。 绿衣公子冷冷说道:“凭证?你们也配看?” 莫非早看不下去,气哼哼地便要开口,却被蒋里拦住。 “我来。”他沉声说。 常乐一笑,先他一步向前而来,说道:“若是没有凭证,那便不是外邦友人,而是大胆狂徒。这般光天化日下调戏民女又打伤官差的狂徒,依大夏律,怕不判流放,也要判几年苦役吧?” 绿衣公子转头望向常乐,但此时常乐脸上有面具,他却无法一睹常乐直容。 眉头一皱,他喝问:“又是哪来的狗东西?” 常乐笑容淡然,突然间脚下火力爆起,人如一道幻影般倏然便到了对方面前,一掌向对方脸上抽去。 绿衣公子不惊反笑,眼中流过一抹邪光,脚步微动,便闪了过去。 常乐一掌抽空,旋身一脚踢出,绿衣公子再度闪身躲过,盯住常乐颈侧,指尖有黄焰化而为箭锋利刃,一指之下刺了过去。 常乐侧头避过,反肘撞向绿衣公子小腹。 绿衣公子冷笑一声,移步躲过,指上的黄刃箭锋倏然变长,向着常乐小腹刺去。 常乐亦是移步躲开。 两人于电光石火之间交手数十次,看得周围人眼花缭乱,一个个惊讶不已。那两个巡防也是黄焰境界,但观二人比斗,却只觉如惊龙出海,烈日当空,鹰飞万里,而自己却只是山间鸟雀,实力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惭愧之余,却也不由暗自心惊。 看这两人身手,绝非等闲之辈,只怕身后都有不得了的势力。二人不论是谁受了伤,怕都会引动背后庞然大物之怒,而这事出在自己辖区,自己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急得一身汗,却又毫无办法,只能一脸颓丧,自叹倒霉。 常乐和绿衣公子又斗了半晌,一时难分胜负。绿衣公子有些焦躁,冷哼一声,突然抽身而退,左手抬,右手拉,刹那间,一道黄焰大弓出现,百道火丝编织为弦,凝于其右手,一道巨箭赫然出现。 那箭上气势无双,烈风缭乱,吹得周围树摇叶飞,诸人眯眼低头不敢视。 两位巡防同时变色。 这般打斗中,竟然动用了如此武技,可见这公子已然起了杀心。 常乐淡淡一笑,却负手而立,似乎全不将这一箭放在眼里。 “找死!”绿衣公子眼中怒意涌动,厉喝一声。 蒋里笑了,缓步向前,站在常乐身旁,指着绿衣公子脚下说:“我若是你,便不急着送死。” 绿衣公子一怔,低头再看,却只见自己脚下地上,竟然有七点流光隐藏,隐约形成一个勺形之阵,而自己就在这阵之中央。 七点流光隐含着可怕的杀机,不及他细观,便轰然而起。 北斗七星阵成,夏之流火化为炎壁撞来,绿衣公子狼狈躲避,刚找到安全之所,北斗七星阵便又动了起来,斗柄西指,刹那间寒风四起,如同万箭。 绿衣公子武技虽惊人,但仅一箭。 这阵中却有万箭,他以一箭之力,如何抵挡? 他目光中满是怒色,狂吼一声,突然一跃而起,松开右手,那大箭直向脚下阵中射去。 轰然一响中,一箭撞上万箭,刹那间同时消散。 绿衣公子身在空中,望向常乐,眼中杀机涌动。 常乐一笑。 一道暗色流光自阵外远处飞起,直向那绿衣公子而去。绿衣公子身在空中,无从躲避,只能全力抵挡,随即一个翻身落地,已然身在阵外。 这正是北斗七星阵隐藏杀招——北极闪。 “夏国人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去。 “有本事别走啊!”莫非气愤大叫。 蒋里冲他摇了摇头。 常乐缓步向前,北斗七星阵便消失不见。两位巡防迎了过来,拱手为礼:“多谢公子解围。” “两位伤势如何?”常乐问。 “无碍。”一人摇头,愤愤说道:“只是气闷罢了。” 另一人却来到那锦衣公子和为其所护的女子面前,问:“你们无事吧?” “无……无事……”锦衣公子声音有些发颤。 他虽也是御火者,但只至橙焰,不想自己仗义出手,英雄救美,却撞上了这样可怕的家伙,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被他所护的女子也吓得不轻,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那巡防安慰了两人几句,便请自己同伴将二人送走。随后来到常乐身边,一拱手,低声说:“公子,借一步说话。” 常乐点头。 两人来到人群之外一处僻静之地,那巡防再次拱手问道:“若未看错,您便是常乐常公子吧?” “巡防大哥怎么知道?”常乐问。 “您虽未在黄焰大比中一显身手,但在下在乌龙州有几位亲戚,倒是听说过乌龙州比武会中,常公子曾一展风采。这奇妙的武阵之法,听过一遍后,便再难忘。”巡防说。 他有些担忧地继续说道:“那人若真是穆国学子,想来便是挑战我大夏的三人之一。常公子今日出手,露了底,只怕……” “无妨。”常乐摇头。“总不能任他在我大夏国土上肆意横行吧?” 巡防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实是丢人,但也无法。谁让我大夏国弱?便是在这雅风大陆上,我大夏亦是弱国,而穆国乃天下第一,国土之大,几乎独霸整个圣舟大陆,如何比?别说遇上穆国的御火者,便是弱民,大夏寻常官员也不敢得罪啊。” 常乐无语。 巡防郑重拱手:“在下只求常公子能尽全力,护我大夏尊严。” “那是我应尽的本分。”常乐点头。 “大夏弱了太久,公子出世,一篇《少年夏国说》,不知振奋了多少国人精神,一句何为大丈夫,更是指明多少人人生方向。”巡防说,“若公子能再于神火之术上给国人以希望,亿万人同向上,大夏的崛起,怕便不是梦想。拜托,拜托。” 说着,又深施一礼。 常乐回礼相送,分手后,却仍不免心中感叹。 湖边远处,绿衣公子大步而行,不顺路走,亦不去人多处,而是来到一处无人之地。 然后站定,面色数次变化后,突然喷出一大蓬血来。 此时惊呼声起,一男一女于一株大树后探出头来,骇然而视。 绿衣公子脸色极是难看,抬了抬手,黄焰只在指间动,却放不出。 他招手:“你们过来……” 两人战战兢兢而来,男的问:“这位兄台,可需要我找人来帮你?” 绿衣公子冷冷一笑,突然出手。 两指出,分别刺入男女胸膛,两具尸体摔倒在地。 绿衣公子却不免又喘息半晌,跌坐于地。 “混账,混账!”他脸色苍白地恨恨大骂,一阵咬牙切齿:“别让我查到你是谁,否则……我必将你剥皮抽筋,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叫完,却又吐出一大口血。 再远处,树下,两道身影,一白一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却并过去与同伴相见。 “星华兄,那人……便是常乐?”青衣公子问。 白衣公子缓缓点头:“以大夏国力,黄焰境中便有如此身手者,自是常乐无疑。那种阵法,似武技又非武技,似火术又非火术,倒真是奇妙。也多亏凌天今日胡闹,否则,我们怕还难知常乐的底细。” “也只是凌天大意了吧。”青衣公子说。 “那常乐又何尝是在作生死搏,用上全力?”白衣公子说。 “深藏不露吗?”青衣公子点头,“若真如此,倒值得一战。” “虽然只是为试探而来,但终不能丢了我穆国的脸。”白衣公子说,“此事传开终不妥。隆弟,你去寻一夏国黄焰境少年,许以重金,故意装扮成凌天的样子生事,让夏国的巡防捉拿下狱,关上几天。如此,即使此事传开,别人也只以为是夏国自己的狂徒生事,不会累及我穆国威名。” 青衣公子点头,转身而去。 “常乐……”白衣公子转头望向远方,轻声自语。 然后一笑。 “倒是有点意思。” 第417章 国相有请 那具尸体,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其实并不仅是一具尸体,而是四具。只不过与熊雨欣的死相比,俊秀也好,那一对年轻男女也好,都无足轻重。 本来只是简单的杀人案,刑部次卿莫初雄大人却亲临现场。 这令办案的官员们个个战战兢兢。 现场,莫初雄看着熊雨欣的尸体,面色阴沉得如同蔽日的乌云。 他在乎熊雨欣吗? 不。 他在乎的是未来的皇子妃。 “混账!”平素里冷静惯了的莫大人,此际暴跳如雷。 “照日城的巡防都在干什么?朝廷白养了你们这群吃闲饭的废物!”他大吼着,额上青筋暴露。“光天化日之下,光天化日之下啊!” 大人的怒火燃烧四方,一个个下级官员吓得面无人色。 “查,给我查!”莫初雄怒吼着,“若是查不出凶手来,你们便等着罢官回乡吧!” 四下一片寂静,官员们冷汗如雨。 这日起,照日城全城的巡防和捕快,便都忙了起来。 一时,照日城中风声鹤唳,所有的地下帮派势力草木皆兵,战战兢兢。 客栈中,凌天奇与常乐对坐低语。 “是不是草率了些?”凌天奇问。 “不论我谨慎小心还是草率行事,他们都会查到我。”常乐说,“因为就算我做事不留痕迹,令莫初雄无处寻踪,秦士志也必会让他能查到我头上。” “聪明。”凌天奇笑。“然后他便会出面保你,如此,你才会感恩戴德。” “熊雨欣曾说,她已经得皇帝口头许诺,许给十六皇子为妃。”常乐说。 凌天奇一怔,随后点头:“秦士志这家伙果然有一手。” “这也是为我做的?”常乐问。 “自然是。”凌天奇点头,“熊雨欣的身份地位起高,你欠秦士志的情便越深重。你若才思不敏,想不通前因后果,只怕便会对他死心塌地。” “只可惜,他却看错了我的为人。”常乐笑。 “换成别人,哪怕便是能影响一国的绝代才子,在权力和死亡的诱惑与威胁面前,也总会低头。”凌天奇说。 “但我的徒弟,不同。”他看着常乐,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今日还曾与穆国的一位学子交手。”常乐说。 “如何?”凌天奇问。 “此人狂傲无度,嚣张过度。”常乐说,“想来也不可能是三人中的最强者。虽将他重创,但算不得什么。” “不可轻视这些人。”凌天奇说,“穆国乃真正的强国,这三人也绝不仅仅是游历我大夏,碰巧遇上黄焰大比才临时起意挑战。想来,当是知我大夏这些年间的变化,甚至是听闻了你的名声,所以才来试探。” “我的名声,总不至于传到圣舟大陆去了吧?”常乐摇头。 “雅风书道大展上,你得嬴大家器重之事,有些人可能不以为意,但有些人怕会深以为意。”凌天奇说,“而且大夏的神火力量近年间猛增,我们自己身在其中或无感觉,但外人,怕早深以为然。穆国之所以能成天下至尊,与其眼光长远不无关系。” 他细细道来,常乐认真听着,渐渐明白了穆国的为国之道。 圣舟大陆原本国家众多,但穆国强大后,逐一将它们吞并入版图,如今,整个圣舟大陆几乎已尽入其手,只余南北两小国,因其完全受控于穆国,故能留存。 而面对其他大陆诸国,穆国采取的完全是抑强扶弱的手段。 但这种抑强扶弱,却并非是侠义之举,而是为维护本国利益的战略。 细说起来,便是不论哪一大陆有国家崛起,有渐渐坐大坐强、虎视诸国之势,穆国便会夸大其威胁,联合其余诸国共同压制,使其渐弱。 但却又不会让其彻底削弱至只能任别国欺凌掠夺的地步。 它小心地维持着诸大陆上各个国家的强弱程度,让它们互相制约,任何一国均无能力全力谋国之发展强大,便不至于出现强大到足以威胁到穆国地位的国家。 强者,打击之,削弱之,将其强度维持到恰好可制衡别国的地步,永无能力威胁到自己。 这便是穆国外交之策。 正是凭着这种策略,穆国越加强大,成为天下第一强国,无人敢小视。 而其野心便也愈加膨胀,控制之欲更加强烈,渐渐将手伸向了诸个大陆。它拿一些小国弱国开刀,逐步渗透,使其为自己所控制,进而成为自己在诸大陆中的眼与耳,喉与舌,甚至是刀与剑。 施以小恩,收买拉拢官员,控制一国为己所用,是它的惯常手段。 “现在看来,穆国当是看上了神火力量渐渐增强的大夏。”凌天奇说,“大夏虽在慢慢崛起,但国力仍弱,朝廷乃充满种种问题,而且皇帝身体有恙,诸皇子夺位之战正激烈,有控制的价值与机会,穆国自然不会放过。” “那么我呢?”常乐问。 凌天奇知他的意思。 “国之崛起时,必有豪杰应运而生。”凌天奇说,“看这些豪杰的强弱,便大致可知此国未来如何。” “我应该全力以赴,还是有所保留?”常乐再问。 “不必保留。”凌天奇说,“大夏弱了太久,国民正需要振奋精神,增强自信。你的文章已经让举国百姓士子精神振奋,所差的便是一次真正的胜利,好让大家拥有切实的信心。小乐,你要尽全力。大败穆国这种壮举,不论于你还是于国,皆要必要。” “今日一位巡防,也曾这样对我说过。”常乐说,“我会尽己所能,不让世人小看我夏国。” 凌天奇面带笑容,缓缓点头。 穆国才子与夏国才子的比试,经过双方商谈,终于也定了下来。 这日,有朝廷大员来到客栈,凌天奇急忙带着弟子迎接。 对方却不敢托大,笑脸相迎,寒暄之际说了不少好听的话。 此来,是传达比试的具体细节,以及朝廷的殷切希望种种。 官方的官员走后不久,又有人来到客栈,求见常乐。 来者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极为寻常,但眉宇间有一种大人物特有的神采,目光非同常人。 他只身而来,笑容淡然,坐在堂中,饮着客栈伙计按他吩咐沏的极清浅的茶。 常乐步入堂中,他便起身,拱手为礼。 常乐有些惊讶,因为他自此人身上隐约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紫气之丝。 紫焰境大能? 他不敢失礼,急忙恭敬还礼,问道:“前辈找学生,不知有何事?” “可不敢当。”中年人摇头,“在下海生。” “原来是海前辈。”常乐肃立。 “坐下说话?”海生问。 “前辈请。”常乐点头。 两人坐下,海生打量常乐,点头微笑:“果不愧为我大夏才子,只看相貌,便是人中龙凤。” “人不可貌相。”常乐说,“学生才浅,也只是虚有其表,前辈谬赞了。” “我此来,只为送这一封请柬。”海生一边说,一边自袖中取出烫金请柬,递到常乐面前。 常乐拿起,展开,看后微怔。 竟然是相府。 他小心地合起,道:“海前辈原来是国相门下。” 令他一时微怔的不是相府的邀请,而是前来邀请的人。 送个请柬,便派出了紫焰境大能来? 是表示对我的重视,还是在向我展现实力? “一介下人而已。”海生笑笑。“得相爷器重,帮着管管家。” “原来是海大管家。”常乐拱手。 先前出于对紫焰境大能的尊敬,他叫对方一声前辈,但知道对方是秦士志的人后,那一丝敬意便转眼无踪。 他还记得李岳亭和洪子惜。 大夏能有今日之局,皆与这误国权相有关,他的人,常乐自不会有好感。 “只不知常公子是否有空赏光?”海生笑问。 “国相召见,自当前往。”常乐从容而答。 海生点头:“如此,便不耽误常公子修炼与休息了。” 起身一礼,向外而去,常乐送至门口,礼数上不差分毫。 转身,见凌天奇正缓步走来,便迎了上去。 “请你过府?”凌天奇问。 常乐点头。 “虚与委蛇,不要少年意气。”凌天奇说,“那毕竟是一国权相,你便再名满大夏,亦无法与之相比。” “一个管家便有紫焰境界,秦士志手下班底之强,可见一斑。”常乐感慨。 “这是个聪明人。”凌天奇说,“知道凭紫焰之能,也许可以封一州之牧,一部之卿,但再大的官也大不过丞相近人。所以,切不可小视此人。” “我哪里敢?”常乐摇头,“别说他背后有秦士志,单凭他本身的修为,我也只有拜服在地的份。” 凌天奇叮嘱:“到了相府,一切自己小心。” “您不去?”常乐问。“请柬之上,可连带着请您和他们几个呢。” “主要为的还是你。”凌天奇说,“所以你自己去便好。他们几个没你机灵,应对起来怕有不妥之处。再者,我也不想让他们与秦士志有什么接触。” “明白了。”常乐点头。 国相府,占地极广,仿佛城中小城。 常乐来到府前,递上了请柬,立刻便有人将其引至门房休息。 说是门房,却比一般官员的府堂还要奢华,仿佛一处小型的宫殿一般。数名侍女在其中伺候着常乐饮茶吃点心,简直像在青楼之中享受贵宾待遇一般。 常乐并不享受。 大夏民众生少多苦,国相家一个门房,却富比宫殿。 是何道理? 不久后,有人来引,常乐出门,却见一火兽车。 府内行走,也需要坐这样的车? 相府生活,由此可见一斑。 第418章 一餐饭 乘着火兽车在府中走了一会儿,才来到一座小院前。 并不是府大到这种地步,而是火兽车本便只是慢行。 相府的车,要的是气势,而不是速度。 那小院不大,但却有小桥流水,有松柏常青。 小溪边,三两只鸽子信步而行,啄食着地上的谷物。 有小石铺成曲折的路,故意在院中绕了半圈,才来到院中堂前。 顺着木板阶梯而上,来到红木铺地的外廊,门缓缓打开,海生面带微笑,冲常乐点头:“来了?” 常乐拱手。 “进来吧。”海生引着常乐入内,并没有关门。 堂中有榻,一位清瘦的老人坐于榻上,打量常乐,面带笑容。 若是寻常时候于寻常地方相遇,常乐只怕会觉得这是一位慈祥长者。但既然知道这便是大夏权相秦士志,感觉便自然不会相同。 他拱手躬身为礼:“学生常乐,见过国相。” 秦士志轻轻摆了摆手:“多礼了,多礼了。只是私下会面,又不是有什么公务,不必这么多礼。坐吧。” 大榻前有两小榻,在海生示意下,常乐脱了鞋,坐于其中之一上。 海生没有坐在前边,而是来到秦士志身后,席地坐于垫上。 “喝茶吗?”秦士志问,随后说:“可先要言明——我品味清淡,不喜刺激太重的口味,因此所饮的茶都是极淡的。” “学生倒喝不惯这样的茶。”常乐答。 秦士志点头:“我喜欢直爽的人。刑部次卿莫初雄,便很直爽。对了,海生,我上次和你说,是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登上首卿之位来着?” “半年之内。”海生答。 “人老了,记性便不好。”秦士志笑。 常乐也随着笑,并不多话。 “穆国的人,见过了?”秦士志问。 常乐知道,自己那日的行踪,必早在秦士志掌握之中,因此答得极是痛快:“毕竟是外邦来客,总不好伤他太重。料想到了比试之时,能好个七七八八?” 秦士志笑了:“确实扬了我大夏国威。不过更难得的是你事后不张扬。少年人,有一个便总喜欢吹成十个,你却很好。” 顿了顿,说:“听说那天在那处,却发生了杀人案子。你可知?” “听说是死了一男三女。”常乐答。 “寻常人死也便死了,偏偏其中有一位,却是圣上许诺要嫁给十六皇子的。”秦士志叹了口气,“这杀人者可真是胆大,一指头就戳破了天啊!” “想必,是有不得不杀的道理吧。”常乐说。 “世人做事,谁不是满肚子的道理?”秦士志说,“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到了最后,却是谁拳头最硬,谁权势最强,谁便有道理。他纵有一万个道理,杀了未来皇子妃,终也要落个抄家灭门的结局啊。” 叹了口气,又一笑:“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种煞风景的事来了?许是他有权倾一国者为后盾,所以才什么也不怕呢。不提了,不提了。” “国相觉得,比试之时学生当如何?”常乐沉默一阵后,见他不语,便开口发问。 “当如何,便如何。”秦士志说。“大夏自有大夏的国威,穆国再强,终是在遥远的圣舟大陆之上不是?” “但其影响力,怕在雅风大陆也是世间无双吧。”常乐说。 “你自尽全力便好。”秦士志说,“也让国人都看看,我大夏不是没有人才,不是不能与大国一争短长。当然,更主要的是让穆国知道,大夏不缺贤才。” 常乐点头。 若不是早知秦士志为人,只怕还要因他这一番话,而觉得他是心怀国家的好官。 他思索着,觉得秦士志的话必有后文。 但却错了。 秦士志淡淡地笑着,却与常乐闲聊起来,不聊国事政事甚至是比试之事,却问起永安县的事来。 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山花可烂漫?民风可淳朴? 一路修行至今,可有什么阻碍?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永安县官家待你可好? 将来入白焰境,自要考白炎学楼。小小永安县,怕是难容你这大才子,却又有何打算? 如此种种,似在聊着家常。 常乐谨慎应答,从容而语,不似平民见国相,倒似晚辈见家中长辈。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秦士志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听常乐之答时,便不住微微点头,品着他的浅淡茶水。 这一聊,便是两个多时辰。 海生不待吩咐,便起身离开,片刻之后,便亲自端来了三个食盘。 人只有一双手,一手一盘刚刚好。但紫焰境御火者心念一动,紫气自可化万手。 他将两个食盘放到秦士志和常乐的面前,自己端了一个,到后面垫中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边吃边聊。”秦士志拿起了筷子。 “不敢在国相面前造次。”常乐垂首。 “这孩子。”秦士志笑着摇头,“聊了这么半天,还这么见外?吃吧,不过是些家常菜。” 说着,拿起半片馒头慢慢放入口中。 常乐低头,看着盘中菜肴。 盘中菜不多,只两盘,还有一只碗,里面放着四片切好的馒头。 看起来,真的只是一顿简单的家常饭。 但常乐拿起馒头时,却发现不对。 这馒头中竟然隐约有丝丝神火之力在游走。 他一时愕然,仔细地观察,才发现这馒头并不简单。 馒头并不仅是寻常的面粉制成,却是由面粉整合了至少三种白肉合成。那些火力,便是在那些白肉中游走不休。 想来,当是某种水生火兽的肉,经过特殊手艺加工,才能如此。 这哪里是馒头,分明是贵重无比的珍宝,修炼者梦寐以求的辅助仙药。 再看那两盘菜,也大不简单,连里面用以点缀色彩的蔬菜,都隐约含着丝丝火力,显然是极珍贵的神火植物。 这哪里是简单的两道菜? 常乐目光转寒。 只自己面前这一顿“简单”的“家常菜”,怕便是多少大夏子民劳苦一生,亦不能赚得的天价财富! 大夏有国相如此,岂能强大? 他不语,默默地将馒头吃了下去。 入口是香甜,入心是苦涩。 以及,愤怒。 一餐毕,海生起身,将食盘端走。秦士志擦了手,又喝了一杯茶,随意与常乐再聊了几句后说:“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常乐垂首,便欲起身。 “哦,还有件事忘了说。”秦士志招了招手,笑道:“你当初发明的那六弦琴,还有总结出的‘永字八法’之论,我都看过了。之所以压下,并没有让其传扬天下,扬你之名,是不想你少年成名太早,一时骄傲迷了本心,使满腹才华不及成长,便中途夭折。” “学生懂了。”常乐点头。 “只是不想压来压去,却还是压不住。”秦士志感叹,“你便如那春草,便算上头有万斤巨石,亦能挺拔而起,见到这天光之下的世界。不过越是如此,便越令人欣赏。与穆国学子比试之事虽然重要,但他们终不能真的代表穆国官家,表面上,朝廷只能当成小事。别说是圣上,便是我,亦不便出面,你胜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奖励。你的功劳如何,我们只会放在心上,你可懂?” “学生明白。”常乐再点头。 “一战扬名天下知,这其实已是最好的奖励。”秦士志说。 此时海生归来,秦士志摆了摆手:“替我送送。” 常乐知机起身,一礼后向外而去,海生随行一旁相送。 到了院外,海生说:“你并无官家背景,在照日城中行事未免有不便时。若有事,可来找我。”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块相府腰牌,塞到常乐手中:“你若不方便,让别人拿着它来,一样可以见到我。” 常乐心中明白,这不过是秦士志拉拢自己的步骤之一,便不拒绝,点头接过。 海生安排下了火兽车,将常乐直接送回了客栈。 诸人相见,伙伴们都是满心好奇,争着问相府如何,秦士志其人又如何。 常乐微微皱眉,将相府门房与那餐饭的事学了一遍,大家却都听傻了。 “一个馒头里,就这么多门道?”莫非眼睛瞪得滚圆,“我的个天!今后谁再敢说我是吃货,我便跟谁急——跟这位奸相相比,我简直就像个小蚂蚁一样不足道!” “他吃的只是馒头?”灵秀心冷哼,“不,吃的是百姓的血,国家的命!” “一餐饭便已如此,其他呢?”凌天奇说,“你们现在都明白,当初你们出手救下的洪子惜大人,为何不惜一死也要与秦士志为敌到底了吧?” “秦士志不是好人!”小草说。 “今日大管家海生给了我相府腰牌,恐怕明日,莫初雄便要来了吧。”常乐笑着将那腰牌丢给了莫非。 莫非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接住,抹了把汗。 “想来明日莫初雄会将我捉拿下狱。”常乐说,“然后你便拿着它,去相府找海大管家吧。” “我去?”莫非吓了一跳。 “谁让咱们四个里,就你长得最像没什么脑子的呢?”梅欣儿说。 莫非瞪了她一眼,问常乐:“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常乐笑道,“是因为你们四个里就数你脑子最好,却又懂怎么装傻充愣,让别人看不出来你的精明。让你办这事最好,不会让海生起疑。” 莫非满面喜色:“还是大哥了解我!” 但又一想,却不由皱眉:“不过……大哥,你这话我听着怎么却好像和小梅的话是一个意思呢?” 诸人大笑。 第419章 皆是戏里人 小桥流水,院中有堂。 “给他了?”秦士志问。 “是。”海生答。 “是个有趣的孩子。”秦士志笑。 “哪里有趣呢?”海生忍不住问。 “我问起穆国学子之事时,他丝毫没有犹豫便答了,岂不有趣?”秦士志反问。 海生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秦士志便只好解释:“我既然知道穆国学子与他争斗之事,自然也能知道他杀人之事。可我问起时,他为何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刹那的犹豫也没有?” “他……他早便知道您知道?”海生吓了一跳。 “是啊。他早知道。”秦士志笑着说。“现在看来,他正是因为早便知道我知道,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在那天对熊雨欣下手。因为他知道,我想拉拢他,便自会护着他。他知道这一切,却不点破,却还收了你给的腰牌,是知道有些事不应当说破。” “这……”海生愕然,半晌后说:“可他若什么都知道了,还会感激您之后对他的援手吗?” “你错了。”秦士志摇头,“他知道我会知道,又知道我会纵容他,却还是这么做了,便是他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海生问。 “他已经打算投入我的门下。”秦士志笑了。“惟如此,才能解释一切。他是个好孩子,是精明的好孩子,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像我。海生,人生在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海生苦思而不解,于是摇头。 “是后继无人。”秦士志说。 “可相爷您有公子和孙少爷啊。”海生依然不解。 “继承者,不是指自己的血脉传人,那是凡夫俗子才会在乎的事。”秦士志说,“真正的人间强者,会怕自己的技艺、本领无人继承,而最终湮灭于红尘岁月。” 说完这些,他便笑了。 笑得很是开心。 高塔之中,有人脚步匆匆。 “慌什么?”塔中紫衣淡淡一笑。 许轻裘放缓了呼吸,慢慢走到堂中,一礼。 单正衣轻抬着一只手,掌心中什么东西在舞动。 但许轻裘看不到。 至尊无色,世间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人能知那火在何处,燃烧出何种温度。除非那火及体,燃烧你的身体与灵魂。 他慢慢收了掌,看着许轻裘。 “常乐已经从相府出来了。”许轻裘说,“明日,莫初雄怕便要动手。真要让秦士志得逞?” “你觉得常乐是傻子?”单正衣问。 “当然不是。”许轻裘说。“我知道他也只是利用秦士志。可是越如此,秦士志便会恨他越深。” 他明白。 他明白常乐什么都明白。 可正因如此,他才担忧。 秦士志满心的算计落空之时,会如何愤怒?这种愤怒会直接化成烈火,焚烧常乐的人生。 一国之相动怒,何人可挡? 两位至尊吗? 他们与皇室早有约定,只负责国之安全,却不会干涉国之内外政事。他们是国之大杀器,守护着整个国家的安危,却不可以主宰一切。 那么怎么办? 还是让刘半月独自抵挡? 他虽强,但只是一个人。而秦士志门下呢? 一位紫焰又能如何! “才华是才华,意志是意志,品行是品行。”单正衣说,“我们护着他,守着他,但却不知藏在那躯体深处的,到底是怎样的灵魂。” “我想常乐已经用他的一言一行,证明了自己。”许轻裘说。 “这世界的历史有多长?”单正衣突然问。 “很长。”许轻裘答,“有案可查的足有五千年。” “五千年的历史中,有多少人最初时被全天下公认为英雄,可在某一刻里,却突然变成了令所有人感到陌生的作恶者?”单正衣问。 “您还不信他?”许轻裘问。 “你还不明白吗?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单正衣说,“他自己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这世界,才最重要。” 许轻裘看着这位大夏至尊,沉默了下来。 他大致明白了单正衣的意思。 “百炼钢,便是要百炼。然后,才真正天下无双。”单正衣说。 百炼吗? 许轻裘望向窗外。 他在担心自己的老友。 那家伙一把年纪,还经得起炼吗? 天刚亮,便有马蹄疾。 一队人马狂奔而来,转眼之间便包围了这座官家客栈。客栈的掌柜有些惊讶,让伙计守好门户后迎了上来,拱手问:“诸位,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不知常乐公子住在这里?” “常乐?”为首的将军冷哼一声,“便是来找他!” 掌柜愕然。 “终于是来了。”常乐此时站在窗口处望向院中,淡淡一笑,转身从容地穿好了衣服,梳理好头发。 上千军兵,将客栈四方围得水泄不通,个个面色冰冷,不发一语。客栈伙计们惊骇地看着,全不知将有怎样的事要发生。 有马车疾驰而来,到了近前。有身穿朝服的官员走下车来,带队将军便急忙恭敬迎了上来。 来人面色阴沉,眼神凌厉。 掌柜认出这是刑部次卿莫初雄大人,便急忙上前来见。 莫初雄阴沉着脸,沉声问:“常乐没有逃?” “逃?”掌柜一时不解。 “那便好。”莫初雄冷笑一声,一挥手:“进客栈,将常乐拿下!” 一声令下,带队将军立时带着数十军官冲入客栈之中。 常乐已然梳洗完毕,缓步走出房间。伙伴们便在走廊中等着他,个个眼神中都微带着担忧。 虽然知道秦士志必会护着他,但熊雨欣之死,怕已让莫初雄疯狂,若他在秦士志出手之前先对常乐不利,又该怎么办? “大哥,你等着,我这就从后门溜走去相府!”莫非一边叫,一边要往后跑。 “慌什么?”凌天奇推门而出。“他们已经围住了客栈,胖小子你是能飞还是怎么着?” “可是……”莫非紧张得不得了。 “回你屋里,研究你那套裙子去。”凌天奇挥挥手。 “师父,我们都有些担心。”梅欣儿忍不住发起抖来。 “若是莫初雄不顾一切报复少爷怎么办?”小草也急得红了眼圈。 “小蒋。”常乐看着蒋里。 他是惟一看起来镇定的人,常乐指望着他能让大家镇定下来。 “乐哥。”蒋里开口,嗓子令人意外地有些哑。 “其实我昨晚担心了一夜。”他苦笑着,“我知道你会没事,但是……” 再说不下去,因为嗓子已经发不出声。 常乐看着伙伴们,心中感动。 这就是真爱啊! 灵秀心走出房间,冲常乐一笑:“看,你拥有一群多么好的伙伴?” “谁说不是呢?”常乐点头,“为了他们,我也得好好活着。” “去吧。”凌天奇说,“你走之后,围困就会解除。我想胖小子会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相府去的。” 莫非拼命点头。 “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容易,便将你带走。”凌天奇转身,第一个走下了楼。 迎面,见到那将军带队而来,便面色一寒:“你们要干什么?” “常乐何在?”将军厉声喝问。 “在此。”常乐从凌天奇身后走了过来,面色从容镇定。 将军厉喝:“拿下!” 数名军官沉默无声,大步向前而来。 凌天奇冷冷一笑:“拿下?” 刹那间白焰涌动如潮,封锁诸人前路。那些军官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同时周身白焰升腾,一起大步向前。 都是白焰境,你一个老头子,能挡得住我们几个军中高手? 他们冷笑着向前,身上白焰连为一体,要以绝对的优势,彻底撞散眼前这不自量力老头放出的神火。 他们错了。 当他们撞在那道白焰之潮时,只感觉到有一股巨大而可怕的力量迎面而来,惊恐中,不及他们做出反应,便被这力量直接轰得飞了出去,摔在数丈外的地上。 竟然个个周身剧痛,呻吟着无法爬起。 其余人一时面色大变。 同为白焰,这老者竟然能以一人之力击飞数名同境? 而且是一击便令他们再无力出手? 这是什么力量? 带队将军面色阴沉,再一挥手,又有数名高阶军官走了过来。丝丝青焰在他们周身起舞,幻化为刀剑之形。 他们目光中充满杀伐之气,若是常人见了,只怕立时便要被吓得瘫倒。 凌天奇负手而立,面前白焰之潮向前而去,击向诸人。 军官们面带不屑之色,身上青焰舞动。 刹那间两股力量相撞,轰然一响中,有青白色的光焰四散开来,将旁边的廊柱撞得吱呀作响,数丈外的桌椅甚至直接飞了出去,落地粉碎。 带队将军一时愕然。 区区白焰,竟然可力抗数名青焰军官,还稳占了上风? 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看错了他的境界?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阻挠朝廷官员办案?”一声厉喝传来,莫初雄大步而入,眼带红丝望向凌天奇。 “大人。”将军急忙上前,低声说:“这老者当便是常乐师父。他的力量……有古怪!” “这位大人又是哪位?”凌天奇望向莫初雄,心中明白,却假装不知。 “本官乃刑部次卿,莫初雄!”莫初雄厉喝一声。 “不知大人带着这些军士来到客栈之中,扬言要捉拿小徒常乐,却是凭什么?”凌天奇质问,“难道大人不知,不日,常乐便要代表我大夏黄焰学子,迎战穆国的三位学子?此战关乎我大夏尊严,大人此时却要捉拿常乐问罪,难道是与穆国有所勾结,故意打压本国学子?” 那些军官缓步后退,莫初雄却大步向前,冷笑一声:“那只是民间比试而已,谈什么大夏尊严?便算真事关大夏尊严,本官也绝不允许有人以此为借口,行为非作歹之事!今有青芒节命案一桩,涉及无辜被害者四人,乃是陛下亲自下令严办的大案。常乐嫌疑最大,难道只因他要与穆国学子比试较量,便可逍遥法外?” “大人可有公文?”凌天奇问。 “给他看!”莫初雄一挥手,那带队将军便向前而来,拿出一份公文,交给凌天奇。 “念常乐为我大夏才子,凌先生又培养出了三位黄焰大比的魁首,我等才未全力出手,莫大人才会拿出公文给你看。凌先生,你最好不要过分。”将军沉声说。 凌天奇不语,展开公文。 第420章 刑部大牢 公文上写得清楚,常乐涉嫌杀人,带回刑部天牢审理。 “若非常乐身份特殊,朝廷办案抓人,哪还要什么公文?”带队将军沉声说。 “既然有公文,老夫没什么可说的。”凌天奇不理他,直接对莫初雄说。“但莫大人可莫要公报私仇。” “我与常乐素不相识,何来私仇?”莫初雄厉声说。 凌天奇只是冷笑。 “师父放心,我去去就回。”常乐一笑向前。 “凌先生打伤朝廷军士之事,又怎么算?”莫初雄突然问。 “莫大人将老夫也一并拿下,带回刑部大牢如何?”凌天奇问。 “先生今后自重便好!”莫初雄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抓常乐,是因为有种种证据指向常乐。 但如何能抓凌天奇? 自蒋里、梅欣儿和莫非三人先后夺得三道魁首后,凌天奇这原本籍籍无名的北地老者,已然瞬间声名鹊起,多少高官显贵先后前来拜见,极力恭敬,意图为自家子弟,谋一个明师指点? 虽遭遇婉拒,但谁又会真的放弃未来的希望,撂脸子给凌先生看? 意图再加把劲儿去巴结者,却是大有人在。 莫初雄手中权再大,在国相面前再红,终也要考虑这一层。 带队将军挥手,立时有两位青焰境军官上前,一左一右各以青焰之火缚住常乐,押着他向外而去。 伙伴们一脸担忧焦急,莫非则跑到窗外,眼见大队人马撤去,便立刻跑出了客栈,直奔相府。 常乐被押入一辆铁囚车中。因他身份特殊,所以囚车外罩了黑布,外面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一路颠簸,来到刑部大牢,又是那两位军官将常乐押下了车,一路带入牢内。 进入黑暗大牢,一路向内去,来到一间刑房。两军官将常乐押着来到一只铁椅上坐下。 那铁椅上火力流动,泛起蓝光,常乐一坐下,便感觉自身火力被完全压制,使不出半点力气来。 莫初雄随之大步而入,在常乐前方案后坐下,不说话,一双阴沉而凌厉的眼,盯住常乐。 “你可知罪?”许久之后,他沉声问。 “我何罪之有?”常乐反问。 “青芒节那日,你在何处?”莫初雄问。 “如此佳节盛景,自然是四下游玩。”常乐说。 “可曾去过东湖?”莫初雄问。 “当然去过。”常乐点头,“不仅去过,还曾在那里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帮助两位巡防赶走了一位自称穆国学子的好色狂徒。” “现在想想那日之举,可曾后悔?”莫初雄问。 “哪里会后悔?”常乐摇头。 再问:“我又为何要后悔?” “因为正是你这一出手,为你曾去过东湖留下了不可抵赖的铁证。”莫初雄说。 “我为何要隐瞒自己去过东湖的事?”常乐反问。 “你自己知道。”莫初雄说。 “我不懂。”常乐摇头。 “大胆!”莫初雄一拍桌案,声震刑房,常乐只觉耳中嗡鸣一阵,情不自禁地皱眉闭目。 当朝大员,一部次卿,实力果然非同凡响。便算自己没被这铁椅束缚限制,怕也受不得他这一喝。 莫初雄冷冷说道:“你初入王都,便在街头生事,因此与熊雨欣主仆二人结下仇怨。你一直怀恨在心,意图报复,终在青芒节那日找到机会,下毒手击杀了二人。如今证据确凿,你敢不认?” 常乐笑了:“熊雨欣死了?” 莫初雄目光冰寒,额上有青筋起。 “死者为大,我便不多说什么了。”常乐说,“只是她的生死,又与我何干?大人既然调查得清楚,便当知道您所谓的什么‘仇怨’,其实也不过就是女孩间争购漂亮衣裙的小事。且本便不是与我的直接冲突,我又何苦为了这样的小事去杀人?” 他看着莫初雄,缓缓说道:“而且,我早便知道熊雨欣与大人的关系,又怎么会因这样的小事,为自己招杀身之祸?大人怕是有许多地方弄错了吧。”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喜欢睚眦必报。”莫初雄沉声说,“你在永安县时,便惯于四处惹是生非,而一经与人结仇,一旦被人得罪,便会用凌厉手段报复。这些,都已被本官查明。似你这种人,如何不会因为一套衣裙的口角杀人?” “大人这理由就牵强了。”常乐摇头。“大人说我杀人,可有人证物证?” “你自己便是人证。”莫初雄冷笑,一挥手。 两位青焰军官走过来,将常乐自椅上架起,带到一旁刑架前,缚在其上。 那刑架也是一件火器,境达蓝焰,常乐被缚在其上,神火宫力量便被封禁,与弱民无异。 “大人想要刑讯逼供?”常乐问。 “依大夏律,官员审案时,遇小人无礼抵赖,百般狡辩,便可动刑。”莫初雄冷笑,“你若真是清白,自然挺得过去;你若挺不过去,便最好将罪行交待清楚!” “大人可要想好。”常乐说,“不日间,我便要代表大夏学子与穆国学子比试,在这种时候大人却对我用刑,便算大人真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怕也要被国人误会,以为大人是收了穆国的好处,故意伤我。” 莫初雄笑了,他看着常乐,缓缓摇头。 “年轻人,你以为本官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在乎什么悠悠之口?”他目光冰冷,眼中满是杀意。 熊雨欣若能顺利嫁给十六皇子,他便可跟着平步青云,成为皇亲国戚。到时,虽然依然是在秦士志手下,但地位却将大有不同,甚至可以登堂入室,在某些时候,与秦士志平起平坐。 而且十六皇子是秦士志看好的大位继承者,秦士志必会全力推其上位,到了那时,熊雨欣便将是皇妃,而他,便成了真正的国之重戚。 那是何等地位? 那又是何等风光? 可现在,全毁了。 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怒? 如何会不想杀人? “本官向来不信什么众口铄金!”他冷冷说道,“本官只知官居一职,便要行好本分!如今本官乃刑部次卿,便要审好一切案,诛尽一切罪人!来人,动刑!” 有军官走向墙边,取下一只长鞭。 莫初雄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对付这等奸徒,怎可用寻常之刑?取夺魂针来。” 那军官一怔,忍不住说:“大人,常乐毕竟是……” 莫初雄眼神如剑,直指那军官:“本官的话,你没听清,还是故意为抗?” “不敢!”军官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将鞭子挂回壁上,走到一旁柜边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排列了二十枚尖细长针,在灯光之下闪动着诡异的颜色。 常乐凝目看去,隐约见到那些长针上有火丝流动,时起时伏。他此时火力受制,只能勉强看到,但也知这刑具怕是极为厉害。 “能称‘夺魂’者,自有其独到之处。”莫初雄冷冷说道,“此针用法,讲与他听。” “是。”军官应了一声,拿起一针来到常乐面前,说道:“此针由北地冰川之下的冰晶石,与火山中产出的炎铁共同制成,工道大家精心铸造,融入天地火力,化而为火器,同时拥有寒热二力。用时,刺入犯人手指脚趾甲肉之间,冰火二力同起,受刑者四肢抽搐,生不如死。” 他拿着那针在常乐面前晃了晃:“常公子,劝你还是从实招了吧。” “我有什么可招的?”常乐摇头。“我那日在东湖与狂徒交手,哪里又有什么时间去杀人?” “等夺魂针入体,你怕便不会这么想了。”莫初雄说。 “既然是这么厉害的东西,莫大人便应想想,若最终证明我无罪,但我又因伤重不能与穆国学子比试时,自己怎么向朝廷交待。”常乐说。 莫初雄笑了。 “常乐,有些事,怕你还不知道。”他笑够后沉着脸说:“本官之所以会亲自审理此案,并不因为熊雨欣是我的外甥女,而是因为她已被圣上金口玉言许给了十六皇子为妃,只差正式下诏完婚,便为大夏皇子妃。你杀的不是官员家眷,而是皇室成员!你觉得面对皇室之怒,凭一个才子头衔,几篇所谓的惊天文章,便可逃过一劫?常乐,什么是天?头顶上的那个?不。” 他摇头冷笑:“是龙椅之上的那一位,是他身后至尊至贵的皇室!你这次是真的惊了天,还幻想可以逃过一劫?” 他一阵发狠,然后冷冷说道:“做错了事,必要付出代价。现在只看你是想求一个痛快,还是想多受些罪再死了。当然,我倒愿意你多受些罪。” 他轻轻挥了挥手,那军官便持针走上前来,抓住常乐右手食指。 常乐并没有抵抗,因为没有意义。 他淡淡笑着,对莫初雄说:“你且试试。” 莫初雄面无表情。 军官慢慢将那针对准了常乐指尖,甲肉连接之处,然后以更慢的动作刺了进去。 尖针入肉,极寒临体,瞬间,又化而为极热。巨大的痛苦令常乐额上瞬间便冒出冷汗,情不自禁地仰天狂叫。 这种痛苦,真的要到加诸于身才能了解到有多可怕。 没有了神火力量护体的常乐,在这种折磨之下全身颤抖,几欲昏迷。 这只是一针之苦。 那针,还有十九枚。 莫初雄冷笑着。 他曾见过无数英雄好汉,初时铁口钢牙。 但后来呢? 不过是一摊只求速死的烂泥罢了。 第421章 恩威 刑部大牢之外,少年们焦急地踱着步。 也只能是远远地踱着步。 莫非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盯住大牢正门不住嘀咕:“都已经这么久了,怎么还出来?” “不要急躁。”身后马车中传来凌天奇的声音。 “我们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当然没法像师父您那么镇定。”莫非抱怨着。 “镇定个屁。”马车里传来灵秀心的声音,“你们进车来看看,你们师父眼睛都已经红了。” “别拆台啊……”凌天奇弱弱地嘀咕。 少年们才终于笑了笑。 “他们进入了这么久,少爷怎么还不出来?”小草握住了梅欣儿的手,一个劲儿地问。 梅欣儿又能怎么答,只是安慰。 蒋里负手而立,眉头深锁。 他早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大牢之内,某间屋中,有清瘦老者静静而坐,慢慢地品着他那杯极淡的茶。 海生立在门边,回头看看秦士志,忍不住说:“相爷,已经是第七声了。” “这孩子的意志之强,令人叹服。”秦士志点头称赞。 “万一他挺不住认了,可怎么办?”海生有些焦急。“到时您也不好说话啊。” “七针亦不能屈,剩下的三针又能如何?”秦士志笑。 “可您当初也说过,人到达极限后,哪怕加一株草的重量,力士也会被压倒啊。”海生说。 突然间,他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秦士志在笑。 夺魂针共计二十针,常乐已然受了七针,秦士志却说剩下只有三针…… 那便是他早有打算,要让常乐受满十针。 “相爷,您心里有数,常乐却未必有。”海生急着说,“万一他以为还要再受十多针,便挺不住了呢?” “那便不值得我来器重。”秦士志说。 “这般刑罚,换成是我,怕也挺不下去。”海生忍不住说。 “常乐知道我会来救他,所以便挺得住。”秦士志问。 海生想了想,又说:“相爷,我再多句嘴——常乐到时会不会怪您出面太晚?” 秦士志笑:“其实,他知道我已经来了。” “什么?”海生愕然。 “他的那些师兄弟与他的友谊比血还浓。”秦士志说,“所以他能确信,在他被抓走后,同门便会立刻赶到相府找你,我也会立刻赶到大牢,以防他真出什么闪失。他自会计算时间,便当知我已经到了。” “可若如此……”海生不解。 您来了却不救他,故意让他受苦,岂不是让他心生怨恨? “他自然也知道,我是故意让他在受苦。”秦士志说。 “您……这又是为何?”海生不理解。 “知道我会护着他,便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动手杀人,无视熊雨欣的身份和莫初雄的地位,这是懂得把握机会利用权势靠山,但也是狂妄目无尊上,拿尊长当傻子。”秦士志缓缓说道,“我被他如此利用,难道应当一笑置之?孩子耍小聪明,自以为耍了大人,便会暗中得意,大人若不出手教训,将来还得了?岂不是常常要被这孩子当傻子耍?所以得让他明白——孩子总归是孩子,大人永远是大人。不应总在大人面前耍什么小聪明。孩子嘛,总归还是要乖一些,听话一些,才讨人喜欢,才能从大人手中,多得糖果,少得责罚。” 海生明白了。 所谓的恩威并施,其中大有学问。 “海生要学的,还很多啊。”他不由感叹。 秦士志一笑:“走吧,走到那里时,这第十针便也扎完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 海生相随于后。 刑房中,第十针缓缓刺入常乐最后一指,常乐四肢抽搐颤抖,全身脱力,却仍因为这强烈的痛楚,而再度惨叫。 他十指中都插着长针,冰与火之力肆虐于四肢之中,不断折磨着他,无一刻安闲。 他十指滴着血,早染红了衣袖,染红了地面。 莫初雄冷冷看着,心中的恨意略有缓解。 “如何?还要坚持?”他问。 常乐费力地抬起头:“你会后悔。” 莫初雄冷哼一声:“继续!” 军官弯下腰来,便要去脱常乐的鞋子。 “这是怎么了?” 此时,有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莫初雄面色一变,急忙起身迎向门口。 秦士志缓步走了进来,海生随行于后。 “相爷,您怎么来了?”莫初雄一脸惶恐。 “听说常乐被你抓来了大牢中,我便想着得来看看。”秦士志望向常乐,假装惊讶:“怎么用上了如此大刑?” “相爷,此事,请听下官细说。”莫初雄忙着请秦士志坐下,自己立于一旁,便要解释。 “先把这孩子放下再说。”秦士志说。 莫初雄急忙下令,几名军官一起上前,将常乐从刑架上架了下来,放到那铁椅之中。 海生望向秦士志,见秦士志没进一步表示,便没有上前。 常乐坐在铁椅中,十指上仍插着夺魂针,虚弱得连呼吸之力几乎都要失去。他倚着椅背,勉强眯眼看着秦士志,心中恨意狂涌。 他明白,秦士志早便来了,是故意要让自己受这一番苦。 他知道,秦士志便是要让他知道,今后自己面对这位国相时,应该是什么态度。 你可以借我的势,可以利用我,但你要知道,你的心思想法我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如果我心中不喜,自然会有种种手段治你,但你明里却还要感我的恩,念我的情。 这便是本相的手段。 今后在本相面前,当如何自处,你应该已经明白。 这便是秦士志恩威并施的手段。 虽将自己下了刑架,但却不拔针,亦是手段。 亦是警告。 亦是惩罚未完。 此时,秦士志才示意莫初雄说下去,全听过后,缓缓点头:“熊雨欣乃未来皇子妃,遭遇不测,令人惋惜,亦令人震惊。审理此案,使用怎样手段都不过分,涉及任何人也都要严查。哪怕他是高官子弟,权贵门人。” “下官正是本着这一点,才将常乐捉拿至此。”莫初雄说。 “但此案,还有疑点啊。”秦士志话锋一转。 “那日常乐曾与穆国学子木凌天交手,据我所知,是木凌天攻击我大夏巡防在先,常乐仗义出手在后。若他是凶手,又怎么会故意生事,引起别人注意?”秦士志问。 不及莫初雄答,他又接着说:“青芒节一案中,共有四位受害人,雨欣丫头和丫鬟在一处,另外一对情侣在另一处。这四人同日受害,当有所关联吧?莫大人又是否仔细查过?” 莫初雄脸色数变。 他不是官场新手,自然知道秦士志这一番话的意思。 表面上他提的是案子的线索和疑问,实际上,却只是暗示他——此案,不要将常乐牵连其中。 便算真是他做的,本相也要你打掉牙吞下肚。 如何? 所以,莫初雄虽铁青着脸,心中恨恨,却并没有与秦士志再深入探讨案子的细节,而是急忙躬身拱手:“经相爷一提,下官才发现此案确实办得草率了。相爷放心,下官定会细加调查。至于常公子,下官自会找名医为其医治,好生道歉。” “道歉便不必了。”秦士志一笑,“你身为刑部次卿,查案本便是你的本分。你行本分,该赏才对,怎么能罚?至于医治……常乐是御火者,火力恢复便能自愈,何况还有海生?” 海生这时才缓步向前,来到椅边。 他轻轻抬手,十道紫焰便将常乐指尖十针缠住,刹那间,十针之力尽被封印,随着他大手一挥,全数自常乐指中脱离。 十道紫焰转眼封住常乐伤口,止住流血,再进入常乐指中,为其疗伤。 铁椅之力,完全被这些紫焰视如无物。 常乐感应到那十道紫焰之力渐向体内而去,却是心中一惊,急忙缩手。 海生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离了铁椅,他神火宫立时解封,他便立刻调动神火力量,将那十道紫焰挡在外,不让其有机会进入神火宫附近。 海生面容微微一动。 但终未出声。 虽然火力恢复,但先前的痛楚与折磨,仍是让常乐难以自如行动。海生便这么扶着他,来到秦士志面前。 “多谢国相……”常乐费力地抬手抱拳一礼。 “回去好好休息,海生自会为你疗伤。可莫要误了与穆国学子的大比。”秦士志笑着说。 常乐虚弱地点了点头。 “走吧。”海生扶着他,离了刑房而去。 刑房中,莫初雄垂首而立。 秦士志挥了挥手,示意诸人退下,然后问:“心有不甘?” “种种证据显示,雨欣必是为他所杀。”莫初雄声音哽咽。“她正值青春年华,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秦士志明白,他的泪不是为外甥女而落,却是为未来皇子妃而落。是为他失去的机会与地位而落。 皇子妃? 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这希望,本便是因为知道她必死无疑才给你的。 还真当真了? 以为我不知你也是有野心的人,控制于掌中尚可尽心尽力,若放到指掌之外,便要起别的心思? “人生诸事,都要以大局为重。”秦士志说,“这次穆国学子虽是以民间比试名义发起挑战,但谁都知道,这是穆国的试探。穆国势强,我大夏力弱,若能与之联手,倒是一桩美事。但,是与其联手制衡雅风诸国,还是受其驱策成其门下鹰犬,却大有不同。你可懂?” 莫初雄一怔,细思后垂首:“您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当以国事为重。” 秦士志点头,笑容清浅如他的茶。 第422章 尊者云上语 海生扶着常乐来到马车边,凌天奇早已跳下车。 蒋里目光冰寒迎了上来,语气不善地问:“我乐哥怎么会伤成这样?” “莫大人手段凌厉了些。”海生说,“毕竟死的是他的外甥女。” 莫非激动地想说什么,凌天奇摆了摆手:“多谢海大管家。” “这伤比较麻烦。”海生说,“但我可以……” “便不用麻烦海大管家了。”灵秀心上前,一把扶过常乐。“我们自己有医治之法,远胜单纯的神火疗伤之术。” 海生一笑:“如此甚好。” “上车,回去。”凌天奇一声令下,少年们都上了车。他向着海生一拱手:“有劳了。” “哪里话。”海生摇头还礼。 凌天奇上车,马夫打马,在凌天奇的吩咐下,全速而去。 海生望着马车,微微皱眉。 返回大牢时,秦士志也正打算走。莫初雄一路相送至外。 火兽车离开刑部大牢,在数百精兵护卫下,向着相府方向而去。 车中,仅秦士志与海生二人。 “常乐的神火之力,有古怪。”海生说。 “嗯?”秦士志语带疑问。 “小的觉得,这般才子,必有秘密。但若神念入宫窥探,总是不妥,所以我方才想借帮他疗伤之机,一探其神火力量究竟。”海生说,“奇怪的是,以我紫焰境之力,却无法让神火进入他的神火宫世界之中。” 秦士志笑了:“你都说是秘密了。秘密,哪有那么容易为人所知的?今后这样的事,便不要再做了,那只会引人反感,甚至是猜疑。” “小的知错了。”海生一脸的惶恐。 秦士志只摆了摆手。 另一条街上,马车之中,灵秀心捧着常乐的手,眉头深锁。 “怎么,不好治?”凌天奇担忧地问。 灵秀心摇头:“有我在这里,有什么伤是不好治的?我只是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恶毒的刑具,这般可怕的手法。你们人……” 她方想说“你们人族害人的手段可真多”,话方起,便觉不妥,于是改口:“你们几人都没学过医术,怕看不懂,我却看得明白。小乐这次可真是受苦了。” “生不如死啊。”常乐虚弱地感叹着。 小草当即便哭了,梅欣儿也默默落泪,常乐一脸慌张:“我开玩笑的,你看你们……” 车至客栈,师徒下了车。客栈掌柜急忙迎了过来,眼见常乐虽受伤,但却未被久困刑部大牢,多少也有些吃惊。 灵秀心很快开出药方,要几个少年出去依方抓药。 而常乐被刑部缉捕入狱,但不到半日,便由国相亲自出面要了出来的传闻,也立刻传遍了照日城。 人们先是因为刑部竟然会将常乐下狱而惊愕,后来便因秦士志亲自出马而震惊。 闻者,或只是单纯的感叹,或是各怀心思猜测。 国相这拉拢之意,已然极是明显。 那么,常乐又是否已经投入国相门下? 夜色朦胧中,月渐升起。 于是,天地间便不那么朦胧了。 月光透过窗,洒在地上,一线明亮。 常乐慢慢睁开了眼睛。 大半日深眠,令他感觉好了很多。指上的伤因为神火自愈之力的缘故,已然全数愈合。 虽然那冰与火的力量在两臂中还有残留,但在灵秀心所配药物的作用下,已然失去了原来的凶威,正慢慢地消失。 再有一日,他那强悍至极的自愈之力与灵秀心绝妙无双的药力,便能让他恢复如初。 他坐了起来,穿好了衣服,推开了窗。 此时夜已深,万籁俱寂,客栈之中除了草间虫鸣,再无其他声音。 常乐望向院中。 那里没有人,但他却感觉到了某人的存在。正是因为生出了这种感觉,他才会醒过来。 “秦士志很看好你。” 有声音自背后响起,令常乐一惊。他回首望向屋内,却只见自己被月光照出的影子,朦胧而长。 “你是何人?”他问。 “你怎么看?”声音问。 声音就在屋里,但任常乐将感官运至最强,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怎么看?”他问。 “秦士志对你的青睐。”声音说。 常乐谨慎地答道:“常某才华不过平平,不敢乱想。” “如此谨慎,那日为何却那般莽撞?”声音问。 那日又是哪一日?难道指的是自己杀熊雨欣之事? “常某不明白。”常乐谨慎作答。 有风起,常乐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接着又清晰起来。只是身之所处,却已经不再是客栈的屋内,而是九天之上,云海之巅。 常乐吓出一身冷汗来,只以为这是幻觉,但脚下虚悬的感觉不假,高天明月不假,风吹衣衫通体生寒的感觉也不假。 他将神火力量凝于目中,向自己身上看,便隐约看到了某些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无色天火? 他一惊。 “我与大夏皇室早有约定,不理政事,只保国之平安。”那声音再起,常乐却听不出它响于何处。 茫茫云海之上,似乎哪里都有声音在回响。 “整个大夏能到达此地的,仅有二人,你不用怕有人会偷听。” 一袭紫衣猎猎于风中,一道身影在远空之中凝立。常乐看不清那人长相,但却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对平静如湖水的眼,又给人一种深渊般神秘可怕的感觉。 “您是……”常乐惊讶地开口。 对方摇头:“我是哪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哪个?” “我曾作过两首诗,名为《悯农》二首,您可听过?”常乐问。 对方点头。 “我曾在相府中吃过一餐饭,看起来很是简单,只是四片馒头与两盘菜。”常乐说,“但当我拿起那馒头时才发现,仅是这一片馒头,便是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无法赚到的巨大财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心寒。” 对方看着他,笑了。 常乐自然看不到他的笑容,也听不见笑声,却知道他是笑了。 “您也不喜欢他,为何不出手救大夏?”常乐问。 “救大夏?”对方反问:“凭一人之力?凭杀戮之力?” 常乐一时哑然。 救一国,可以凭一人之力。 但能只凭杀戮之力吗? 若是所谓的“救”,是从敌国大军乱刃之中,使一国得保不失,那么倒可以。 但若是让一国由弱而强,让举国百姓富贵安康,君如君,官如官,民安生而自信自强自立,又岂能靠杀戮? “至尊之境,超越凡人,是为人中之神。但若想到达,谈何容易?如我二人,若只靠自己勤奋努力,此时,也不知能到何境界。”那人说,“所以我们要有依靠,这依靠,便是大夏皇族。大夏皇族为我们寻找天材地宝,为我们安排圣地修行,为我们寻访古迹,为我们查找古籍……如此,我们才可以在这般年龄,达到这般境界。” 常乐知道还有下文,便静静听着。 那人沉默片刻,说:“便算如此,我们也要屏除杂念,一心求道。所以,若论杀戮之力,九艺某道,我们确实天下无敌。但若论治国安邦,拯救黎民,我们都无能为力。” 他叹了口气,又说:“杀一秦士志,有何意义?这人间从不曾因死一人便换了天,除非那人是有雄才大略于胸的帝王,以江山布局,以万众谋篇,一言出,便是四海亿万人动。秦士志是吗?不,他只是万千官僚中的一员,死一个他,还有千千万万个他。” 顿了顿,又道:“何况,人总不能背誓忘情。我们先前答应过皇室,便要守约到底。” “那么,您是缺一个人。”常乐说,“一个代您行事的人。” “有可能是你。”那人说。 “知道我为何要来见你?”那人问。 “怕我真的感怀于秦士志之恩,成了他门下走狗。”常乐说。 那人笑,摇了摇头。 “只是怕你不懂而已。”那人说。 “强国环视也好,奸相当权也好,皇室纷争也好……国若想强,便要民强,便要有无数英才现,便要这些人在有能力的领袖领导之下,发挥自己的力量。国强,可以是一人之功,但又非一人之功。你可懂?” 眼前一花,常乐便又重回到了客栈屋中。 窗仍开着,月光洒落,身影修长。 仿佛方才的一切,皆只是一场梦。 常乐望向窗外。 九天之上,有云海翻滚,渐渐遮了月。 他沉默,久久不语。 他真的很想说:我懂。 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曾看到过几千年风霜洗礼的古国,由强而弱,由弱而强。 我自然知道您的意思。 高塔之中,一袭紫衣渐渐飘落。 另一人早站在那里等他,看着他,一笑。 “你还是忍不住了。”大夏持国公周春对着老友笑。 “年轻人便浮躁。我比你年轻,自然不如你那般有定力。”卫国公单正衣叹了口气。 “你我皆生于此,长于此,将来,还要葬于此。”他望着塔下无边大地说,“又怎么能真的只为一己前途,便忘了这片大地的前途?” “他回来后,照日城上空的神火力量便又增加了一分。”周春说。“他受刑时,九天神火重云,曾隐隐动荡。” 单正衣缓缓点头:“我知道他必能改变大夏之运,但我只怕他经历太少,经验不足,加之年纪太轻,少不更事。” “现在你觉得呢?”周春问。“你已经与他面对面接触,总可看清他了吧?” 单正衣想了想后,摇了摇头。 “他的血肉骨骼,无一不是我大夏一脉。但……” 他指了指脑袋:“这里,我无法看透。” 周春一时动容。 第423章 决战之日 白衣公子坐于窗边,望着窗外花。 青衣公子沉声问:“星华兄,此事……是否预示着什么?” 白衣公子笑:“自是官家内斗,不顾国体。夏国之弱,果然与运道无关。堂堂黄焰境第一才子,名传国内的人物,眼见便要与别人学子一争短长之际,他们自己的朝廷竟然出手伤害自己人的身体和名誉。” 他摇了摇头:“夏国官员如此愚蠢,于大穆而言,却是极好。凌天如何了?” “好得差不多了。”青衣公子答,“当不会耽误后日的比试。” “后日相见时,凌天怕会很愤怒。”白衣公子说,“便让他第一个上场,既可以探得常乐的底细,又可以最大程度消耗他的火力。” “星华兄到底作何打算?”青衣公子问,“若是车轮战,咱们怕是胜之不武吧?” “别忘了你我此行的目的。”白衣公子说,“我们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大穆之威名,断不会因为一场民间比武的情形如何,而受到别人非议。” 青衣公子点头,傲然道:“谁敢对我大穆说三道四,那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先由凌天消耗常乐,然后由你进一步试探。”白衣公子说,“想来经过这两场后,常乐的底细将全被我们摸清,火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我与其一战,既可逼出他全部的力量,一探其实力极限,又可一锤定音。就算是一场民间比斗,我大穆亦不会输。” 青衣公子笑了:“还是星华兄想得周到。” 白衣公子笑容淡然。 转眼两日匆匆。 这天,是两国学子约定比试的日子,消息早在照日城中传开,人尽皆知。因此,一大早便有无数人来到大比场,想要入内一观两国黄焰才子的风采,没想到来到场边才发现,这场比试虽不禁止民众参观,却是要收参观费的。 许多人开始骂娘,但又无可奈何。 这笔参观费数目不小,有钱的交钱入内,没钱的也只能摇头叹息,却不离去,悻悻地坐在场外,等着听第一手的消息。 常乐等人在客栈乘了马车,一路直接来到了大比场。 有官员迎了上来,虽亦是朝廷里有品阶的官员,但官位并不高——这场比试虽然经过了大夏朝廷协调,但并不属于两国之间的正式较量,只是民间切磋交流而已,所以大夏虽然重视,却不能派出高官主持,将此战上升到某种高度。 这便是官场的规矩。 主事官员迎上来,见到凌天奇,便拱手微笑问好,有些紧张地问常乐:“常公子准备得如何了?之前的伤……不碍吧?” 常乐得国相器重之事,早传遍了王都,官场人更是消息灵通,自然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位虽仅至黄焰境,尚无官身,但却前途无可限量的年轻人。 常乐淡淡一笑:“谢大人关心,早便无碍了。” “那便好,那便好。”主事官员急忙点头,低声说:“此战虽只是民间之比,但事关我大夏国威,常公子一定要全力以赴啊!” 常乐点头。 主事官员急忙将诸人迎入场内,在官方的观台处落座。 大比场内人渐渐多了起来,最后人如海,声如潮。 眼见时辰将至,但穆国的人却没到,主事官员不由皱眉:“这些人可真会摆谱,明明是他们发起的挑战,却不按时到场。” “无妨。”莫非在旁说,“他们来得晚,便会走得早。” “这是何意?”主事官员问。 “被我大哥打得落花流水,还有脸继续留着?当然得捂着脸丧着尾巴赶快逃掉了。”莫非说。 “有理,有理!”主事官员哈哈大笑。 此时,观众席中突然有人带头喊了起来:“大夏必胜!” 一时间,全场观众异口同声地跟着高呼,“大夏必胜”的声音传遍四方。 有数辆火兽车此时正来到大比场侧门处。车内人听到这呼声,或是摇头而笑,或是一脸不屑。 有绿衣公子在车中冷哼:“必胜?是必死才对!在我大穆面前,何人敢言胜!?” 白衣公子含笑不语。 青衣公子便也不语。 转眼火兽车进了大比场,通过专属通路,来到了官家观台前。十余人下了车,簇拥着三位公子一路向前而来。 主事官员咳嗽一声,带人起身相迎,礼数极是周到。 在官家人示意下,常乐一方也站了起来,对方缓步而来,他们缓步迎上,见面后,不免互相打量。 主事官员寒暄过后,一指常乐,介绍道:“诸外,这便是我大夏黄焰境大才,常乐。” 白衣公子认真拱手为礼,青衣公子相随,绿衣公子打量常乐,只是冷哼:“长得大姑娘似的,能称黄焰境中大才,怕是靠这张脸吧?” 语带嘲讽不屑。 这话立时激怒了蒋里等人。蒋里目光冰寒,盯住对方,莫非则直接开口:“怎么,嫉妒我大哥才貌双全吗?” 绿衣公子冷哼,刚要还击,白衣公子已然拱手道:“在下大穆黄焰境学子,尚星华。久闻常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非凡辈。” 常乐回礼:“尚兄谬赞了。” 青衣公子亦规矩地施礼:“在下大穆黄焰学子,卢隆。” 绿衣公子一脸鄙夷,并不开口,于是青衣卢隆便替他作了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同门师弟,木凌天。” 常乐亦拱手。 木凌天却把头转向一旁,只当没看见,并不还礼。 莫非气愤异常,小草也极不高兴,冲着对方便做了个鬼脸。 梅欣儿心里虽不喜,但这种场合之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白了木凌天一眼。 蒋里却眼带杀机。 感受到这目光,木凌天的头便又转了过来,与蒋里对视,冷声说道:“怎么,这位不知是谁的家伙,想和木某先切磋切磋吗?” “今日自有乐哥。”蒋里说,“希望你们败后先不要急着走,多留几日。等你们养好伤后,蒋某再上门讨教。” “有意思。”木凌天眼放寒光,“人不怎么样,口气可真是不小。我看你们夏国就是这种无能却狂妄的人太多,所以才居于雅风诸国之末,不堪一击。” “堪不堪一击,比过便知道了。”常乐说道。 “就是。”莫非在一旁冷笑,“也不知是谁不堪一击,打不过别人便逃。” 木凌天微微皱眉,觉得这话似乎是话里有话,仔细打量莫非,突然间觉得这些人都有些眼熟。 尤其是这个胖子。 那日青芒节,他被常乐重伤,但当时常乐也好,其余诸人也好,都戴着面具,他却未看到对方的脸。 但这个胖子的身形,却无法靠任何东西遮挡。 木凌天的眼中,渐渐生出杀意。 没错,是他们!便是他们! 他目光射向常乐,凶焰四起。 没想到那日管闲事的人便是你! 好,好,好! “尚星华,第一场由我来!”他转头望向尚星华,厉声喝道。 “也好。”尚星华缓缓点头。 “具体如何比法,却还没有说明吧?”主事官员说。 “御火者比试神火术,何必先定什么规矩?”尚星华说,“运用诸艺,能胜便好。” “这……”主事官员不知说什么好。 “战场之上,生死较量之时,对方难道还会将九艺分门别类,一一与我角逐胜负?”尚星华笑道,“自然是直接动手,能用何种手段,便用何种手段。只要能胜,便好。” “这毕竟不是生死较量,而只是比试诸艺……”主事官员说。 “夏国积弱,难出人才,便在于比试切磋之时过分注重安全,将诸艺分得太清。”尚星华摇头,“如此,只怕再过几百年,夏国还是如今的夏国,但别国却已经更进一步。” 主事官员面色数变。 他亦是大夏人,自然不愿听别国人数落大夏的不是,但对方身份特殊,他却不敢动气。 于是,便只能望向常乐。 常乐面色不变,喜怒不开于色,缓缓说道:“你们远来是客,虽然被挑战者有权选择比斗方式,但我大夏人向来宽于待人,严于律己,且热情好客,自然要给客人方便。便依尚公子之法。不过……火器怎么算?” “若有工道之才,可使用自己制造的火器。”尚星华想了想后说。 “只是你们有三人,我们应战只有我大哥一人,怎么比?”莫非问,“难道你们要车轮战?” “夏国选不出三人出战,又怎么难怪我们?”卢隆摇头,“既然夏国觉得常公子可以力敌我等三人,我等又有什么好说的?你觉得不公平,我们还觉得被你们轻视了呢。” 莫非还要说话,常乐一摆手:“今日比的不是嘴上功夫。场上见真章吧。” “有理。”尚星华含笑点头。 主事官员挥手,命令属下官员带领仆役人等清理大比场,与其余人等一起往观台座椅那边走。 他来到常乐身边,在常乐耳边低声叮嘱道:“常公子,千万不用考虑太多而留手!这帮混账东西,不就是仗着穆国的威势吗?有什么了不起!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夏人的本事与风骨!” “大人放心。”常乐缓缓点头。 官家观台不远处,还有观台,廊柱林立,支起天棚,与民众的普通观众席大为不同。这里坐的,都是权贵富豪,绝无白丁。 今日,许多御火者亦来到此地,自红至青,甚至许多蓝焰境高手,亦隐藏了气息,在观台之中落座,等着看这一场胜负。 某处,有两位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一人,乃是雁翎楼大先生谢原青之女,曾受熊雨欣挑拨带队要与梅欣儿比拼歌艺,但最后却隐然站在了常乐一边的谢芳。 另一人,穿着一身镂空绣花边的衣裙,眼中透出冰雪聪明之光彩。 却正是乌龙州圣地监副督察纪青之女,乌龙州乃至整个大夏都极有名望的才女,纪雪儿。 此时,她望着官家观台处那一道身影,心潮起伏。 第424章 绿衣公子 人潮如海浪,潮声不绝。 有女目如星,始终不移。 “你当认识常乐吧?”谢芳注意到纪雪儿的眼神,想想后问道。 纪雪儿点头:“是认识。” “你觉得常乐的胜算大吗?”谢芳问。 纪雪儿一笑:“我相信,任何难题都不会难倒他。” “这么信他?”谢芳问。 “只是见到过他创造奇迹而已。”纪雪儿说。 “我从你的眼神里,读到了些别的东西。”谢芳笑。 纪雪儿摇头:“别瞎说。我们只是好朋友。” “我也没说别的啊。”谢芳接着笑,“你呀,就是心里有鬼。” 纪雪儿笑笑,并不接话。 来王都是父亲的意思,为的自然是父亲的那个计划。 自己能说什么?也只能顺从吧。 她望着梅欣儿和小草,只有满眼的羡慕。 你们多好,如同自由的鸟儿…… 绿衣飞扬,来到场中。 场上并没有风,但木凌天的衣衫却无风而舞。 因为有重重黄焰升腾而起,缭乱四方。 木凌天冷眼望向观台上的常乐,勾着手指:“下来!” “大哥,别跟他浪费时间。”莫非低声说,“我一见到这狂妄嚣张的小子便不爽。青芒节那天说是死了四个人,除了那谁谁,还有一对年轻情侣。说不定便是他重伤离开后,泄愤下的手!” 常乐没有说什么,负手缓步走下观台,来到场中。 有大夏方面的仲裁官走了过来,不及开口,木凌天已看着常乐冷冷说道:“我们之间的比试,还要用这种东西来打扰?难道是你怕被我伤到,故意叫人来,准备随时救你?” 仲裁官一时大怒,但却又不好发作。 常乐拱手:“这位大人,还请您到观台休息。学生心中有数。” 仲裁拱手为礼:“望常公子能旗开得胜。” 说完,狠狠瞥了木凌天一眼,大步而去。 “夏国多是这种废物?”木凌天望着仲裁官的背影,一阵冷笑。 “这位大人乃是青焰之境。”常乐说,“你说他是废物,那么身为黄焰境的你又是什么?” “废物不废物,看的不是境界。”木凌天说,“我不过是小小黄焰学子,只因我是大穆人,他这堂堂青焰境的夏国朝廷官员,在被我当面污辱时便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这样的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一身青焰,简直算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你过分了。”常乐面色一寒。 木凌天冷笑:“抱歉抱歉,我不该拿狗与他比——狗被惹了还知道狂吠咬人,他可不如狗。” “试图激怒我,让我失去冷静?”常乐摇了摇头,“抱歉,你这伎俩拙劣了些。” 木凌天目光一寒,突然间左手前伸,一道黄焰在其掌中凝聚成一张大弓。他右手一拉,数百火丝编织成弦,带起一支火焰大箭。 “那日是我大意轻敌,受伤也是活该。”他冷冷说道,“但今日不会了。常乐,我要将你带给我的耻辱,百倍讨还回来!” “我带给你的耻辱?”常乐一笑,“抱歉,那不是我带给你的,而是你自找的。” 木凌天狂啸一声,猛地一跃而起。 人在空中,无数黄焰化而为丝,散而为烟气,笼罩四方,将常乐罩在其中,仿佛天降大网。 “死吧。”木凌天冷冷开口,松右手。 刹那间,那一支巨箭飞射而出,于半空中数度分散,化为一场万箭之雨,以铺天盖地之势降落下来。 周边的雨先落了下来,将常乐的闪避之路全数封死,接着便渐渐向中央收拢,真的仿佛是大网撒下。 常乐凝立,抬头望着降临的箭雨。 “不过如此。”他说。 双手抬起,十指连动间,无数流光如同冲天而起的萤群,向着那箭雨迎了上去。每点流光都如一颗星,在半空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却又不刺眼。 他十指连动不休,流光便越来越多,迎向箭雨。 眨眼之间,箭与流光相撞于空中,一时黄焰四散,光点绽放后又湮灭,光与焰相融相合,在半空中化成了烟花般绚烂的光影。 观众们一时看得呆住,许久之后,才有人大声叫起好来。 “这是武技?”观台中,卢隆低声问尚星华。 尚星华缓缓摇头:“看不出。若是武技,威力却有些弱。但若说不是武技……怎么可能敌得过凌天这一招?” 常乐的十指流光与木凌天的武技打成了平手,但在他口中说来,却是“有些弱”。 如此说来,木凌天的功夫在他眼中看来,岂不也是“有些弱”? 那么他又有多强? 木凌天这一番箭雨声势浩大,但却无疾而终,被常乐十指流光尽数击散。他面色阴沉,于半空中再次一箭射出。 这一箭又粗又大,射出后于半空中直接爆炸,却将木凌天送出十数丈外。 他未落地,便收了大弓,自袖中抽出一卷长画,凌空挥舞,那画便如飘带一般缠绕在他全身。 “黄焰境画道,也能形成火术?”观众席中,有人一脸不解。 “非是火术。”有高境界者答,“画者境达黄焰后,其画便能与天地神火生出更强的感应,他当是在以自己的画助自己连接天地神火之力,通过增强与天地神火的感应,加强自己的火力。” “原来如此。”问者恍然大悟。 接着一笑:“在常公子面前卖弄与天地神火的感应,这不是找死吗?” 许多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尚星华望向了哄笑的人群。 卢隆皱眉:“看样子传闻是真的。常乐与天地神火的感应力,怕真非一般人可及。” “看看再说。”尚星华低声说。 场上,木凌天落地,那长画绕身而动,他身上的黄焰便升腾得更高,也变得更为精纯。无数神火力量自四面八方而来,集中在他的身上。 此际,他吸纳消化神火的速度几乎提高了两倍以上。 常乐看着他,负手而立,并不急着进攻。 “故作镇定!”木凌天不屑冷哼,“常乐,你马上就会后悔。” “你的全部本事,便都在嘴上吗?”常乐问。 说完,冲他勾了勾手。 莫非于观台上大笑:“在我大哥面前卖弄这种本事,真不知你是傻还是蠢。” 木凌天目光冰寒,狠狠瞪了莫非一眼。 手一挥,那画已然收起为卷轴,再被他快速地收入袖中。而一只长笛却已经被他拿在手里,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常乐却从其中听出了杀伐之意。 黄焰境乐者,尚不能以乐之力影响他人心绪,只能以此唤兵。不过招唤出的,也只是相当于橙焰境武者的乐兵而已,在这种比斗中,便算能有些作用,只怕也不大。 他这是要干什么? 常乐凝立,任他将一支短曲吹完。 木凌天收起了长笛,周围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常乐,邪笑道:“来,再领教我这一招。” 抬手,那大弓便再次在他左手出现。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之上黄焰缭乱,如同五枚袖珍的太阳挂在他的指间。 他捏住弓弦,引弓如月。 “受死!”厉喝声中,弓弦震动,五道黄光立时化为了五支丈多长的黄焰飞鸟,长啸作声,冲天而起。 五只鸟气势惊人,在场地上空盘旋飞舞间,投下重重热浪,近处的观众们只觉仿佛置身烈火之侧,被烤得皮肤生疼,惊呼声一时四起,许多弱民承受不住,惊恐地离座躲避。 五鸟凌空,盘旋中,盯住常乐。 常乐依然只是静静而立,不动声色。 尚星华皱眉。 “怎么?”卢隆问。 “低估了常乐。”尚星华说,“只怕凌天不但不能探出他的底,连他的火力亦不能消耗多少。” “这么说……那天的确不是因为凌天大意,而是常乐的实力远远高出他。”卢隆眉头深锁。 “这位夏国才子,怕真的不简单。”尚星华轻声自语。 天空中,五只火鸟突然同时振翅,向着地面的常乐疾飞而来,一只当先向着常乐迎面撞来,尖喙对准了常乐心脏。 常乐缓缓抬手,五指之上流光闪烁,如同锋刃。他向前一抓,便抓在那大鸟的头上,大鸟奋力向前而来,却被常乐挡住。 木凌天冷笑:“还有四只。” 此时,一鸟向着常乐后心撞去,观众们不由惊呼一声。 “小心背后啊!”谢芳焦急地叫出了声。 这一声,自然被湮没于人声之潮。 纪雪儿笑了:“不用急。” 常乐侧身,只手挡着前方飞鸟,另一只手向后抓去,正抓在那只火鸟的头上。 “还有三只。”木凌天脸色有些难看,转腕翻掌,那三只火鸟一前两后,一同向着常乐冲去。 常乐面色不改,突然发出一声厉喝,手指猛地弯曲收缩,那带着流光的手指便深深刺入火鸟头中,火鸟振翅挣扎,却不能解脱。 他身子一转,一挥手,便将一只火鸟掷了出去,与另一只自后而来的火鸟狠狠撞在一起,霎时轰然一响,焰火四散中,两只火鸟都撞成了漫天的黄焰。 再转身,以手中火鸟向另一只砸去,直接将两只火鸟砸散开来。 木凌天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双腕一转,手法连动,最后一只火鸟便立刻盘旋而去。 常乐抬头向天。 就在此时,一个乐兵无声无息地自他脚边地里钻了出来,突然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死死地将他抱住。 “死吧!”木凌天大笑一声,挥手下指。 空中火鸟,突然化为一支利箭,向着受困于乐兵的常乐疾射而去。 而木凌天,亦化身为一支巨箭,直射常乐。 观众席间,惊呼之声四起。 “他败了。”尚星华低声说。 卢隆皱眉,站了起来,微微躬身。 第425章 穆人的风格 火鸟之箭,当空而来。 木凌天周身火焰熊熊,凝为箭形,人亦如利箭,迎面而来。 常乐身后,乐兵奋起全部力量于这一抱之中,虽因此而无法持久,数息之间便将耗尽力量而灭,但这数息时间,却足以让常乐饮恨场上。 此时,纪雪儿也不由面色一变,一下站了起来。 场上事,电光石火一瞬。 一瞬里,许多变化。 常乐面不改色,轻抬手掌。 一道金光闪耀而起,化为一柄金色的长剑。那剑自他手中一弹而起,向后掠去,只是一斩,便将那乐兵分为两半。 金光如游龙,当空游走,瞬间便与那当空而来的箭撞在一处。 那利箭便从中分开,化为两半,各自射落远方地上。 金光一闪而落,落在常乐手中。 他目光中刀剑光闪,一剑向前笔直刺去。 木凌天瞪大了眼睛。 他万料不到自己最强武技竟然被常乐如此轻易破去,更想不到自己乐兵扰敌的战术,竟然不能奈何常乐分毫。 是与他角力,还是先撤在说? 犹豫间,常乐的剑已然到了面前。 拼了! 他一咬牙,全身力量集中手上,双掌合一化为利箭之锋,向着那金箭而去。 “出手。”尚星华沉声说道。 卢隆立时化成了一道流光,自观台上直冲下场,向着木凌天冲去。 但终晚了一步。 金剑与木凌天的箭掌相遇,如同利刃破开窗纸一般,无声无息。 木凌天面色大变。 那一剑,如同炸雷,刺烂了他一对手掌,硬生生破开他的双臂来到胸前,剑锋直入胸口。 一声传来,卢隆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到了近前,一把抓住木凌天的后领,提着他如闪电一般远遁而去,停于十数丈外。 常乐缓缓收剑,微微皱眉:“你们事先并没有说会一起出手吧。” 观众们先是惊愕,接着便爆发出喝彩声与叫骂声。 “常公子好样的!” “还是我大夏学子更胜一筹啊!” “先前大气吹得那么响,怎么没几招便败了?” “简直是无耻!说好是一对一比试,怎么同伴竟然下场助战?” “若是可以如此,咱们都下场去帮常公子好了!” 卢隆面色不变,不理那些叫骂声,冲常乐一点头:“比试而已,不必杀人吧?” “先前木凌天是否存了杀我之意,你们自己当看得出。”常乐说。 卢隆面色依然不改,对常乐嘲讽丝毫不以为意,摇头道:“意在心中,如何能看?常公子,你技高一筹,便当有容人之量。” “我只知我要独战你们三人,出手便不可留情。”常乐说。 “在下亦知常公子于激战中,怕难以随心控制力道,因此才出手。”卢隆说。“不然,凌天若死在这里,怕会给夏国带来许多麻烦。” “如此,我倒应该谢你了?”常乐冷冷说道。 卢隆摇头:“谢便不必了。第一场我们已然败了,请常公子稍候,在下这便来。” 说着身形一动,提着木凌天回到了己方观台处,将木凌天交给了急匆匆迎上来的几人。 那几人或取丹药塞入木凌天口中,或直接将神火注入其体内,或使针刀封闭其流血伤口,手法极是娴熟。 “他们倒是准备得仔细。”灵秀心在观台上说,“能看出,这几人都是精于医道的。” “穆国能成第一强国,确有道理。”凌天奇缓缓点头。 “跟这有什么关系?”莫非不解地问。 “第一强国派出的学子,自然也不是平凡之辈,而我大夏却是弱小国家,难得有什么人才。”凌天奇说,“到这样的弱国来,却做了面临强敌的准备,说明了什么?” 莫非抓了抓头。 他当然可以想明白,但此事想不想明白,于他而言没什么好处坏处之分,于是便懒得想。 “居强而不骄,行事谨慎,计无遗漏,面对弱者亦会做好充足准备。”蒋里说,“这样的国家,确实可怕。” 凌天奇点头:“更可怕的是那少年。” 他望向白衣尚星华,沉声说:“战斗尚处于旗鼓相当之局时,他似乎便看出木凌天将败。这倒也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他能准确地判定木凌天战败的时机与凶险程度,所以那卢隆才能第一时间出手,不早不晚,刚好救下木凌天。” “不也是已经重伤了?”莫非不服气地说。 “那是乐哥太快。”蒋里笑了。 “说到快……这个卢隆的速度好快。”小草忍不住说,“好像闪电一样呢。” “速度怕就是他的长项吧。”凌天奇说。 “不过……”他一笑,望向几个弟子:“你们的速度便慢了吗?” “慢?”莫非笑了,“我们天天去学楼,可都是玩命地跑着去呢。” 但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个卢隆的速度……是有点吓人啊。比我们似乎……多少强那么一点点吧。” 梅欣儿不说话,是因为很担心。 “真是没想到。”另一边观台中,谢芳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他啊,便是这样的人。”纪雪儿笑了,“总是要在最危险的时候创造最惊人的奇迹。” “这语气不对啊?”谢芳笑她。 纪雪儿摇头:“你便别开我玩笑了。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 谢芳不信。 若没有别的,你倒不会解释了。 那边观台中,卢隆对尚星华一点头:“我去了。” “不要急。”尚星华说,“要尽量摸清他的底细,消磨他的火力与心性。” “放心。”卢隆一笑,“我又不是凌天。” 尚星华点了点头,目送卢隆上场后,望向一旁地上皮毯中的木凌天。 木凌天脸色苍白若纸,人昏迷不醒,胸前一道伤口虽已止了血,但衣衫早被鲜血染红一片。 绿衣上的鲜红血,看起来,有些诡异。 也有些令人生厌。 他摇了摇头,轻声自语:“早对你说过,做人要有格调些……” 随后望向场上,心中暗思:金色的神火武器?这又代表着什么? 第一场,大夏得胜,万众欢呼。 常乐持着金剑立于场中,静静等着卢隆。 卢隆下场,步子不快,与方才闪电一般的速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缓步来到常乐面前,抱拳施了一礼:“大穆卢隆,请常公子赐教。” “似卢兄这般,才是大国风范。”常乐收了金剑后抱拳还礼,点头赞道。 “在下所精之道,文、武、诗、画。”卢隆说,“诗与画二道,于黄焰时,并无特别之处,虽可助力,令人对天地神火生出更强感应,但这种手段在常公子面前使出,怕只能自取其辱吧。” 常乐摇头:“能用便用就是。我所精之艺,文、武、诗、乐、歌,不知面对卢兄时,会用出多少。” “若能尽数领教,卢某便算败于常公子之手,亦是有幸。”卢隆一笑。 “请。”常乐抬手示意。 卢隆缓缓后退,拉开丈许距离后,慢慢抬手。 有光焰在他双手中流动,渐渐化成了一对黄色的短刀。 刀身修长,弧度优美,常乐看了看,隐约觉得刀的线条像极了无形的风。 风无形,但有势。 此刀,取的便是风的势。 “请。”卢隆缓缓举起刀。 两把刀,皆是反持。 常乐抬手,金光在他手中流动,重新化为金剑。 蒋里皱眉。 凌天奇注意到他表情变化,低声问:“你也看出来了?” 蒋里点头。 “看出什么了?”莫非问。 “这卢隆不是好人。”蒋里说。 “我感觉他挺有礼貌的,至少比那木凌天强很多啊。”莫非不解。 “他先前故意放慢脚步,又与乐哥寒暄对话,看似是有礼,实则是想消耗乐哥火力。”蒋里说,“神火兵器一收一放,皆要消耗许多火力,他有礼,乐哥便不能无礼,所以只能收了剑再说。而未说几句,他便得再次凝聚火剑,自然不利。” 莫非和梅欣儿、小草,都是一怔,随即皱眉。 “这穆国人,都这么不是东西?”莫非恨恨骂道。 “不怕的。”小草气哼哼地说,“少爷的火力比他们强,不怕消耗!” “可他们后面,还有一个尚星华啊。”梅欣儿担忧地说。 “今日对小乐来说,是考验。”凌天奇说,“但……也是机会。” 他看着弟子们,缓缓说道:“生死一线间,成败亦是一线间。也许最危险的时候,便是你将要进步的时候。不知这一次的凶险,会不会让他再超越你们一步。” 少年们眼睛一亮,听出了师父话中之意。 场上,卢隆缓缓移动脚步,绕着常乐而动。 常乐不动,亦不转身,只是持剑立在那里。 剑锋斜指地面,金光轻盈流动。 “看见没?这才是真正高手的姿态。” “不错。你看常公子的风范,真如一代宗师啊!” “可是……如此是不是有些大意轻敌呢?” “穆国比武的排序,肯定依着由弱而强的顺序。这个卢隆显然比木凌天厉害很多,常公子应该谨慎啊!” “怎么谨慎?他一人与三人车轮战,自然得尽力保存体力与火力。这般以静制动,却是最好选择。” 观众席间,御火者们低声议论。 不及他们话音落,场上,卢隆便已经动了起来。 黄焰在他足底涌动,他人如同踩在冰面上一样,竟然足不离地,贴地滑行,瞬间便来到常乐身侧,一掠而过间,双臂连扬,竟然斩出十三刀。 常乐不动,身子微转间一扬手,金光幻化十三道。 光破空留影后,声才刚起,连续十三下,连绵成一音,观者听来,似乎只是一声长长的交击之音。 卢隆一掠而远,在数丈外停下,不急着进攻,而是再次环绕常乐而行。 “方才发生了什么?”有境界不高的御火者没有看清,便问身边人。 “我也是勉强看清,似乎是卢隆一错身时,斩了不下十刀,而常公子全数挡下了。” “是十三刀。” “天啊,就那么一瞬间?” 许多人骇然望着场上,有人因乐能挡下这般刀法而兴奋,亦有人因卢隆的刀法而担忧。 第426章 身若鬼魅 连环十三刀,一气呵成。 快如电光,疾如风。 常乐侧头看着缓步移动的卢隆,知道自己这次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木凌天只是个狂徒,若论本事,倒也在同境绝大多数人之上。 但狂徒终究只是狂徒,在常乐眼中看来,不值一提。 卢隆不同,这是真正的黄焰境高手,巅峰角色。如果自己大意轻敌,很可能便会伤在其手下,甚至是……死。 他不动,并不是轻敌,而是明白就速度而言,自己远不及卢隆,所以不如以静制动,守株待兔。 金剑斜指地面,金光流散间,遍布四方,蔓延至数丈之外。 如此,只要卢隆脚步一踏入他的剑之禁区,他便能感应,以最快的手法一剑斩之。 卢隆望向地面,笑了笑。 突然间,他脚下黄焰爆发,一点地,整个人竟然离地而起,如一只抄水的燕子一般,直向常乐掠来。 人未至,寒光先到,两柄神火短刀在空中交错而成一道斜行十字光,向着常乐斩来。 他人在空中,脚不踏地面,常乐布下的那剑气禁制,自然便失去了效果。常乐仅以目力感应,却慢了半分,及至刀光临体才举剑相迎。 剑斜挥,化为一道金虹,当地一响中与那十字刀光相撞,一时间漫天光雨。 卢隆人在光后,双刀瞬间缭乱成一团光,向着常乐罩来。 速度快得惊人。 此际,常乐若是惊慌躲闪,则易被刀光所伤,甚至被直接斩于刀下。 最好的应对,是不动如山。 金剑竖起,常乐并没有使用以快制快的打法,而是直接以重重剑气在自己面前布下罗网、布下铁壁。他双足踏地,稳如山岳,全身火力集中于剑上,一时间,剑气重重,森然如狱。 尚星华在远处观台中静静看着,眼中涌出欣赏之色。 换成我面对卢隆这一招,怕也只有这一种选择。 霎时,刀光斩上剑网。 一个是罗网、铁壁,一个是缭乱的绞刀,两者相遇,刺耳的鸣响便一时不绝。前排近处的观众纷纷捂住了耳朵。 不是那声音多沉重震耳,而是因为它太过锐利,闻之,便觉耳膜似乎要被它刺破一般疼。 罗网被破开,铁壁动荡不休。卢隆长啸作声,如鹰击长空。 常乐沉默不语,如古井无波,深湖无潮,冰山万载不移。 这一静与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时看得诸多御火者心潮起伏激荡。 “这才是高手的对决。” “与卢隆相比,那木凌天根本不值一提。” “卢隆如此身手,不知常公子是否……” “常公子未参加黄焰大比,实力到底如何,其实我等也不知晓。就怕他未参加大比,是因为身体有恙,若是那样,前景便不容乐观啊!” “不过此时想来,常公子未参加大比,是否是因为早便知道穆国人会有挑战之举,而故意不露底细,养精蓄锐?” “皆有可能!” 诸人低声议论,心中惴惴不安,只恐常乐有失。 他现在代表着的,可是整个大夏啊! 此时,刀光尽数于不间断的绞杀之中被磨灭。 但那铁壁,却仍余一分。 卢隆皱眉,脚在空中猛地一点,人立时向后飞掠而去。 “想走?”常乐淡淡一笑,手中剑一转,剑锋所指,强敌胸膛。 一道金光破开铁壁,将铁壁残力带动,道道缠绕那金色剑光之上,霎时凌空飞掠,向着卢隆胸膛刺去。 “好!” “此剑必中!” 观众中,御火者们立时兴奋大叫,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拍掌大吼。 不论功夫多高,身在空中时无从借力,便无法使用百变的身法,遇到敌人的强攻,便只能硬挡。 卢隆速度令人震惊,那么力量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间那有那般人物,速度与力量全被他一人占了去? 所以,卢隆必中此剑! 面对数万观者的欢呼,空中的卢隆面露一丝不屑的笑容。 “我想走,便能走。”他轻声说着,手中双刀一分,化为两道黄色光焰,撞在那一道剑光上。 轰鸣声起,三道光芒一同在空中爆炸开来,气浪翻滚中,卢隆反而借力退得更快,稳稳落在远方地面。 “常乐,下面你所见,才是我的真功夫。”他低声说道。 人方落地,便是双手一错,一对火刃再次出现手中。他脚尖点地,于是,整个人便化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瞬间如狂风一般向着常乐而来。 常乐眉头大皱。 这样的速度,他确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么,便唯有全力抵挡了。 长剑竖起,再次如先前一般,剑气四溢而出,化而为罗网、化而为铁壁。 罗网纠缠,铁壁坚守,虽不动如山,看似沉稳镇定,但实际上的消耗却超出数万观者的想象。 刹那间,黑影自常乐身边擦身而过。 只是一掠而过,便是十八道刀光闪起,刀刀斩断罗网,斩伤铁壁。 那黑影一掠而远,在十几丈外猛地一顿,接着便掠向他方,一个转折后,再次冲向常乐。 这一顿一转,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快得令人看不清楚。一时间,诸人只见场中黑影缭乱纵横,不断冲击着立于中央的常乐,那刺耳的交击之声连绵而起,形成一种令人汗毛竖起的锐利之音。 位于中央的常乐,面对这种闪电一般的速度,完全无法缓出手来反击,只能不断承受。 罗网与铁壁在刀光绞杀下,不断消磨,常乐便只能再度燃烧神火,将更多的火力注入剑中,不断用来生成新的罗网,修补受损的铁壁。 许多人惊讶地望着场内,心里紧张起来。 “这速度……简直不是人啊!” “鬼魅一般,鬼魅一般!” “常公子现在只能全力防御,这可怎么办?这样下去,岂不是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诸人议论不休,一个个都是面带焦急之色。 他们都是大夏人,自然害怕看到大夏才子被别国人击败的场面,一个个都揪着心,紧张得手心流汗。 他们尚且如此,常乐的一众朋友们便更是紧张了。 饶是蒋里,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拳。 “这王八蛋也太快了!”莫非气得直骂,“怎么能快成这个样子?他还是人不是了?” “少爷得还手啊。”小草急得直跺脚。 “他不是不想还,实是对方快得不可思议。”梅欣儿担忧地说,“现在只求乐哥能稳住,不要急躁,不然……” 不然如何,她不敢说下去了。 这般速度,再加上这般刀法,一个大意间中招,只怕便是血溅五步,饮恨场上之局。 “你怎么看?”灵秀心问凌天奇。 “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凌天奇说,“不论是久守不能反击,还是久攻不能建功,都极消耗人的心志与力量。卢隆的速度与力量来自于神火宫,小乐的沉稳与坚固亦来自神火宫。谁的火力先消耗干净,又或谁的意志先一步出现松动,谁便会输。” “很是凶险。”灵秀心面带忧色,看着凌天奇,却觉得他目光平静得很。 “你不担心?”她问。 凌天奇笑了:“小乐若连卢隆也解决不了,又如何可称大夏黄焰境第一才子?又如何对付得了那位尚星华?” 灵秀心望向远处观台,只见那白衣公子目光沉静,不露声色。 他坐在那里,沉静若一株树,风吹,他便枝摇叶动,风息,他便静寂无声。 让人看不透啊。 灵秀心在心中感叹。 场上,那连绵的交击声变得越来越响,那缭乱的黑影也变得越来越快。 尚星华皱眉,突然厉喝作声:“不必急,他尚有余力!” 场上本已被那越来越快的黑影带起了缭乱的风,此时,却突然一顿。那黑影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并不急于建功,而只是慢慢地消磨。 常乐深吸一口气,心中一叹。 缠斗中,他一直在缓慢地减少传入剑中的火力,因此,罗网与铁壁便隐约有破败的迹象,这令对方心生喜悦,从而加快强了攻势。 于是,常乐便看到了希望。 他要将自己化身为一盘磨,不断地消磨对方的火力,直到对方先一步耗尽力量,或是心志。 不想只因为尚星华一声喝,一切希望便都化成了泡影。 卢隆不再焦急,只如先前一般,维持着常乐刚好无法作出反应的速度,一刀连一刀,不断切割着罗网与铁壁。 在这样的攻势下,你又能如何? 他看着常乐,心中暗笑。 怕不用星华兄出手,我便可以将你拿下了。 大夏黄焰第一? 也不过如此罢了。 斩击中,火星四溅,光点闪烁而舞,飞于空,落于地。 时间在慢慢流转,人们看着这缭乱的影与四溅的火花,只觉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何时是个头? 两人谁会先崩溃? 卢隆有尚星华在场外指点,变得更加沉稳,那么也许……会是常乐? 人们开始担忧。 尚星华一直盯着场上,目光如炬。突然间,他站起身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愕然。 “竟然可以如此?” 他声音微颤,随后大喝:“速退出十丈之外!” 场上,卢隆只觉自己心态已然放平,人亦冷静下来,正是要稳占上风的时机,却听到尚星华一声喝。 他心中微怔,但脚下却不犹豫,立时飞掠而去,直向十丈外。 尚星华没说方向,那么便说明,常乐身旁四方十丈范围,皆是危险之地! 卢隆飞掠中极是不解:他只是一味防守而已,又怎么会能威胁到我? 他做了什么? 第427章 天下冬 卢隆飞身而退,观众亦是不解。 难道说,是他因为久攻不下,而失了冷静? 有高境界者,却盯住了常乐身周,凝目细看,终于恍然。 刹那间,无数光点如星光闪烁,在常乐身周十丈之内,化成重重星阵。 八座北斗七星阵,以常乐为中心展开,星光笼罩十丈之地,处处杀机重重,起伏不定。 “这是……” 许多人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久闻常公子北斗七星杀阵之名,今日,终于有缘得见了。” “这是武技还是火术?” “怎么看着又好似是工家的神火机关阵法?” “管它是什么,有用便好!你看那卢隆,面色都变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常公子面对卢隆这般打法,已然无技可施,没想到却在暗中布阵。” “可惜!若不是尚星华提醒,卢隆此时已经被困阵中,说不定便就败了呢。” “这该算穆国人作弊!他们两人比斗,尚星华凭什么在外面指点?这算是俩打一个吧?” “不公平,不公平!” “主事的大人在干什么?便任他们这般欺负我们?” “就是,朝廷派你来,便只是闭着嘴观战的吗?” 许多人大叫起来。 主事官员面色有些难看。 “大人不必介意。”凌天奇一笑,反过来安慰他。 “民众……说得倒不差。”主事官员叹了口气,“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芝麻小官,受上司所命而来,说是主持,其实只是看着场子别出大事而已,我又能管得了谁?” 一阵摇头感叹。 “常乐这便要胜了。”凌天奇说,“胜了,大家自然只顾欢呼,便不会骂您了。” “当真?”主事官员面露喜色。 卢隆立于十数丈外,看着常乐身边大阵,一时愕然。 八座阵? 这要消耗多少火力? 他望向常乐,眼中光芒闪动。 你此时,应该已经力尽了吧?如此使用火力,哪里还可能有所剩余? 常乐,你确实强到离谱,但……我不会给你使用身外火的机会! 他冷冷一笑,猛地向着常乐冲了过去。 常乐静立不动,呼吸平稳得有些似在作假。由此,卢隆更断定常乐是在强撑。 会不会是陷阱? 场外,尚星华皱眉而视,在心中焦急地思索着。 他利用神火撞击生成的光焰为掩护,竟然悄悄放出那星般流光,使出了那日重创凌天的本领,神不知鬼不觉同时布下八座大阵,确实可敬而又可怕。 但这般不计后果地出手,自身岂能无事? 怕是已经因为爆燃神火,而受了内伤吧。 而且同时布下八座阵,火力的消耗极为惊人,恐怕他的神火宫中已经空了。 此时,却正是攻击的最佳时机。 但……他毕竟是常乐,会如此轻易冒险行事,给隆弟可乘之机? 尚星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看不出。 确实,常乐如此使用火力,神火宫中神火早已被他消耗了个干净。 那手中金剑,也因为失去源头之力,而开始动荡,如风中烛之将熄。 但…… 他并非只有一座神火宫,而是有两座! 此时,他左脚中神火宫神火爆燃而起,火力瞬间自那迷雾之中传向他全身,他眼中猛地重新燃起了刀剑般的光焰,左手一抬,伸手一指。 “北极闪!” 一声厉喝中,八座北斗七星阵外,皆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那些光芒交织一处,集中于他的剑锋之上,随着他一剑刺出,笔直向前。 卢隆大惊失色。 他此时正全力冲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只能于仓促之间全力挥刀抵挡。 但一挡,却挡了个空。 这一剑虽然是刺向他,但却只刺出一半,那八点寒芒在半途中飞散而出,飞向场间四方。八点光如流星落地,随后便泛起了七道耀眼的光芒。 七星闪烁,一星隐藏。 竟是以八阵八道北极闪,重新构造了一个布满整个比武场的巨大北斗七星阵! 尚星华目光一寒,站起身来,想要开口指点卢隆,却不知说些什么。 整个比武场已经被北斗七星阵笼罩其中,他便是提醒,又能提醒什么? 让卢隆离开比武场? 那岂不便是认输了? 他轻叹一声,慢慢地又坐了下去。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逼出了他最强的力量,也逼得他消耗了几乎全部火力。 你做得很好,很好。 常乐,你确实不简单。夏国近年来的神火之力巨变,于你身上已然得到验证。如今,夏国还只是出了一个你,但日后,应神火之变,怕便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出现。 那时,又有何人制得住这崛起的强国? 这却是对我大穆极为不利之事。 今日,我先打压住你的气焰,在你心中种下阻碍心魔,让你的进步速度慢下来。来日,我大穆必将夏国紧紧控于手中,让你们成为我大穆门下鹰犬。 任何国家,都别想超越我大穆! 只有我大穆,才能永世为尊,一统四方,建立不世之业! 他目光冰冷而坚定,观之,令人胆生寒。 场上,那笼罩了整个比武场的大阵,七星生光。 斗柄南指,天下流火。一道道炎柱如刃而起,瞬间连通七星。卢隆心中惊骇,急忙躲避。 此阵遍布整个比武阵,虽然壮观,但也因此使得炎柱锁困之能变得有些鸡肋——众星间的空间极大,别说卢隆,便是那木凌天,怕都能轻易躲开炎柱撞击,轻易找到一大片安全之地。 你要使用那些风箭? 卢隆看着常乐,淡淡一笑,心想:那些东西对我可没有意义。万箭又如何?我修炼之时,又不是没在真正的战场上冒过箭雨。 想凭这伤我? 不够看! 但此时,常乐指再动。 大阵移动,斗柄由南而动,直指北方。 刹那间,寒风于阵中呼啸,却不化而为箭,而是带起无数霜雪冰晶,布满比武场。 “这……”卢隆呆住。 这大阵之中的温度,突然间降了下来,阵中滴水成冰,卢隆呼吸之时,口鼻喷出的全是白气,一呼一吸,口鼻间便结了一层霜花。 寒冷彻底笼罩比武场,身在阵中的卢隆愕然环顾四周,却再看不到温暖之地。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耀眼,是常乐手持金剑,向他疾奔而来。 “想追上我?”卢隆冷笑,抽身而退。 但脚下却一个踉跄。 他惊骇低头,只见足底处已然有冰晶重重,雪霜无数。自己方才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双脚便几乎被雪霜粘冻在地面。 此时突然发力,却没注意到脚下雪霜粘连,自然踉跄。 他一时骇然。 此阵……岂不专是用来对付我的? 这……这阵是他临时起意生成,还是早有准备? 不可能早有准备吧?我们三人的实力与本领,他如何能知? 难道是天意使然,他正是我的克星? 惊恐中,他却不敢在任何一地久留,而是飞般掠起。 常乐并不着急,手持金剑,一路追来。 他完全不受这冰霜雪花的影响,奔跑中衣衫飞扬,周身霜花起舞,仿佛冬之神明降世。 数万观众也都看得呆了,一时间,大比场内竟然一片寂静。 “我的天……”谢芳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然后转头看着纪雪儿。 她发现纪雪儿也是一脸惊讶,但眼神之中,却又带了几分似是意料之中的淡定。 “你知道他有这招?”她忍不住问。 纪雪儿缓缓摇头:“只知他有这北斗七星阵,却不知还可这般变化。他呀,惯于创造惊人的奇迹。” 谢芳此时连开纪雪儿玩笑的心思也没有了。 她只是呆呆地转过头,望着风雪冰霜漫天的比武场。 常乐啊常乐…… 她心里一阵迷离,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北斗七星阵又开了一重能力!”莫非激动地叫了起来。 “你好像知道不少?说说。”灵秀心问他。 莫非指着场上说:“大哥知道工家亦精于机关阵法,所以创出北斗七星阵后,曾数次与我一起讨论阵法变化。他曾对我说过,北斗七星又称‘帝车’,是神话中天帝巡天所乘之车。天帝乘车巡天定四季,所以斗柄东指天下春;斗柄南指天下夏;斗柄西指天下秋;斗柄北指便是天下冬。他先后解开了夏炎柱、秋风箭二力,现在又解开了冬之力,却正好克制卢隆!” 灵秀心一时动容:“还有这般变化?” 凌天奇望着场上,满眼激动,却故作镇定,哈哈大笑。 主事官员却已经激动得坐不住,身份所限又不方便随意站起,一时极是难受。 蒋里不语,只是微笑。 梅欣儿和小草却开心地拍起手叫起好来。 场上,卢隆的脚步越发踉跄,速度也越来越慢。 这冬的严寒与冰霜,并不会要人命,但却会限制人的行动,令人处处冻手冻脚,身子僵硬。似卢隆这般以速度见长者,一入阵中,便等于失去了所有长处。 他心越发惊,权衡之下一咬牙,不再奔走,而是迎向常乐。 你的火力之强,简直不可思议。 但再强,也经不住你这般使用吧? 同时放出八阵,再生成如此大阵,你的火力怕已经达到了谷底。 我全力一搏,未尝便不能胜! 他咬牙发狠,手中双刀上光焰暴涨,厉喝一声,杀向常乐。 常乐突然停步,在完全有利于自己的局面下,竟然再次采取守势。 他竖剑胸前,放出重重罗网,一道铁壁。 “这……” 许多人都看不懂了。 尚星华突然大喝:“卢隆,认输!” 什么? 卢隆一怔。 第428章 夏有良才 卢隆向来听尚星华的话。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对的。 他对尚星华多少有些崇拜,这不仅是因为尚星华强大,更因为其有智慧。 多少次,他准备地预见了事态的发展。 多少次,他如同钻入了对方心中一般,轻易便掌握了对方的真实想法。 这都令卢隆感到佩服。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听尚星华的话了。 身在战场的毕竟是自己,尚星华再强,也无法像自己一样,真切地感受到战场上气息的变化。 常乐已然是强弩之末,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是我们取胜的最好机会。 我知道我的任务只是试探和消磨,我也知道你想把这个荣誉留给你自己,但…… 我也渴望荣誉,我也想成为胜者。 能胜,为何不去胜? 卢隆目光如电,第一次没有听尚星华的话,直冲向常乐。 尚星华皱眉,在那一瞬间里,似乎便明白了卢隆的心思,轻叹一声坐了下来。 卢隆向前而来,手中两道火刃,散发出滚滚热浪,驱散了阻路的寒气。 还想用那招防御? 你的火力已然所剩无几,根本挡不下我一击! 卢隆厉喝作声,双刀齐出。 常乐只是竖剑而立,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卢隆的身体猛地一震。 “招名——北极闪。”常乐看着丈外的他,轻声说。 “这是北斗七星阵的隐藏杀招。”他说,“之前用以重伤木凌天的是这招,方才用以成阵的亦是这招。你已经见过,为何却还敢大意?” 就在卢隆冲到常乐一丈之外,准备全力出手时,巨大的北斗七星阵外,有光一闪。接着,便有一星自阵之北而来,瞬间射入卢隆后心。 卢隆停下了脚步,手中的两把火刃动荡一番后,摇曳着熄灭。 他面色苍白至极,踉跄着退了几步,问:“为何不杀我?你分明有这种能力。” “你终没有木凌天那般讨人厌。”常乐答,“他将死之时有你救他,你将死之时,却无人救你。我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因此……手下留情。” 卢隆向观台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错了。他早在我将死之前,便已经出手救我。是我自己不好。” 苦笑一声,再忍不住,自口中喷出一篷鲜血,仰天摔倒在地。 常乐深吸一气,手中金剑消散,那巨大的北斗七星阵也慢慢地散了寒气,消隐无踪。 观众们望着场上,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暴发出一阵阵欢呼狂叫。 “常公子威武!” “大夏威武!” “穆国小儿,不过如此!” 尚星华缓缓站了起来,看着场中常乐,缓步而下。 他这边有人先于他而动,匆匆跑到场中,抬起卢隆回到观台附近,急忙救治。 “他不会死。”常乐看着渐渐走到面前的尚星华说。 “生死并不重要。”尚星华说。 “那什么才重要?”常乐问。 “大穆的利益。”尚星华说。 常乐沉默,然后说:“我知道你们三人此行,其实有穆国官方在后支持。你们是想试探我大夏的实力。” “何须试探?”尚星华摇头,“夏国实力,有目共睹。” “诸国共睹,看到的却只是过去。”常乐说,“可大夏还有未来。” “不如说,大夏还有你?”尚星华问。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常乐点头,“一个我不成,便用千千万万个我,堆也能堆出一个繁华世界,富强古国。” 尚星华不语,慢慢摆出战斗的姿势。 “不要脸啊!”小草大叫起来,“少爷刚打了两场,有你这么拣便宜的吗?” “就是!”梅欣儿亦叫了起来。“总也要让乐哥休息后再战吧?” 许多人也不由大感气愤,一起叫了起来。 尚星华充耳不闻。 常乐看着他,问:“你我之间,要如何比?” “我所精者,乐、文、歌、诗、书、武,六道同境。不过以黄焰境来看,除武之外,诸艺用处皆不大。所以,我会以武道之力,全力以赴。”尚星华说。“你呢?” “咱们差不多。我是乐、文、歌、诗、武。”常乐说,“书道,还没怎么练过。” “听闻,你曾在寰国的雅风书道大展上,得嬴国嬴大家的青睐?”尚星华问。 “也就是叫到屋里见了个面而已,话都没说。”常乐说。 “别说普通人,便是紫焰大能,又有几人有机会得见无色至尊?”尚星华说,“你还想怎样?”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想怎样?”常乐反问。 “大穆将来与夏国必有交集。”尚星华说,“这对夏国来说,是好事。” “恐怕未必。”常乐摇头,“与虎谋皮者,多半要被吞入虎腹。” “不与虎谋皮,夏国便可继续存在?”尚星华说,“遍观雅风诸国,再找不出比夏国更弱的国家了。” “我刚说过,你们看到的只是过去。”常乐说。 “未来也是以过去为基础而生。”尚星华说。 “这便错了。”常乐摇头,“将来是现在的延续。只要从现在开始,大夏自强,那么在将来的世界里,便一样有大夏的位置。反之,若穆国自现在起多行不义,只怕将来便真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弱者多放狂言。”尚星华摇头。 “强者多自大。”常乐说。“放狂言总不至于便会死,自大却能要人命。不过看看木凌天,倒是又自大,又狂妄,但要说有多强,我倒没觉得。穆国人,不会大多像木凌天这样吧?” “多言无益。”尚星华说,“常乐,我会试着杀了你。你一死,夏国人刚刚涌起的一点自信,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你太看得起我了。”常乐说,“一人之力,如何能决定一国之运?大夏少年英才无数,他们自会一步步向前,让这个国家更加繁荣强大。而你们……” 他一笑:“杀了我又如何?你们恃强凌弱的名声,终会传遍天下,为天下人耻笑。于你个人而言,怕是骂你卑鄙者,会多过赞你英勇者吧?” “你错了。”尚星华一笑,“我来自大穆,天下人只会认为我是强者;你来自夏国,天下人便只会认为你是弱者。强者杀了弱者,天经地义的事,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反会笑弱者敢与强者一战,是自不量力。就算今日战况传了出去,天下人也只会认为是你们夏国输不起,故意编排谎言找面子。” “仔细想想……”常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倒确实是如此。所以……我便绝不能死,亦不能败。” “你能做到?”尚星华问。 “总归可以一试。”常乐笑了笑。 探手入袖,抓住神火锦囊。 但就在这时,尚星华目光一寒。 早摆好战斗姿势的他,倏然冲到常乐面前,一掌向着常乐胸口打来。 常乐皱眉后退,但却始终退不出这一掌的范围,便不得不抽出手来,对尚星华对了一掌。 他打算借着这一击之力,拉开双方的距离,然后取出神火锦囊,以身外火弥补自身火力的损失。 但尚星华早料到他的想法,这一掌对攻在一处,其掌上竟然有强大的吸力传来,令常乐的手掌难以撤回。 常乐面色微变。 “我敬佩你的本事,但却又有不得不杀你的理由。”尚星华低声说,“为大穆计,个人名誉,我早已不放在眼里。” 另一只手抬起,一时黄焰流动,于他掌中凝聚成一柄黄焰长剑。 他单手握剑,向着常乐胸膛疾刺而来。 常乐深吸一气,左手一抓,一道金光便已在手,他握住金剑,旋腕一剑,堪堪挡下。 两剑交击,当地一响。 接着,便是连绵交击之音不绝。 两人左右手相抵不离,长剑不断攻防,那交击之音,震动了在场所有大夏人的心。 “这尚星华简直不要脸至极!” “常公子已然打了两场恶战,他竟然不给常公子休息的时间便动手,这算什么?” “趁人之危,这便是趁人之危啊!” “主事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便眼看着穆国人这么无耻?” “如此卑鄙,便算是他们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一时间,骂声,吼声,诅咒声连成一片,人潮音浪汹涌。 主事官员羞愤不已,几度站起想对尚星华喝骂,但又坐了下来。 他是官,不同于百姓。百姓可以随意,他不可。 另一观台上,纪雪儿早愤怒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过去还以为,穆国能称天下第一,必有其道理。没想到,却只是凭的卑鄙无耻!” “太无耻了!”谢芳亦是气愤不已。“难道我们便只能眼看着?” “不!”纪雪儿面色一沉,深吸一气后,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岂见狂风雪,冻杀常青松?今时冰霜来年消,来年青松更挺拔!” 她所唱的,是一首大夏人多熟悉的短歌,名曰《松节》,曲子简单易记,歌词也并不怎么复杂,因此得以传唱天下。但此歌多是男子唱,此时由她唱出,却别有一番味道。 歌声起,天地神火便随之而动,而许多听到歌声的人,则望向了她这边。 “那是……纪姑娘?”莫非望了过去,一见纪雪儿,立时全身一震,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纪姑娘也来了?”梅欣儿和小草亦看到她,着实有些惊喜。 可她唱歌作什么?蒋里有些不解。 一曲唱罢,天地之间神火动荡,化而为游鱼般的火团,飞落观台上,绕着纪雪儿舞动不休。 纪雪儿闭目,将神火一一吸入神火宫中,再全力放了出来。 六百焰神火,游荡于四周,惊得周围诸人目瞪口呆。 他们未料到,身边这美丽女子,竟然也是歌道大才。 纪雪儿目视场下,抬手一指,刹那间,六百焰神火飞掠而起,直向着常乐而去。 “这位姑娘是要干什么?” “看这样子,是要将方才以歌声引来的神火,送给常公子。” “这怎么可能?我看她只是黄焰境,但歌者将神火化为间接之力送予他人,却是要到青焰境才能掌握的本事啊!” “不过你看,好像真的可以!” 观众的惊呼声中,六百道神火已然飞临常乐身周,围绕着常乐舞动不休。 尚星华目光一变,虽手上剑攻势不停,但目光却移向了那处观台。 黄焰境界,便可将神火化为间接之力,以资他人? 这女子又是什么人? 他目光微寒,出手却更凌厉。 他打定主意,要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常乐,不能让其吸纳这六百焰神火。 “你怕了?”常乐冷笑问道。 第429章 尽力,力尽 尚星华长剑接连三斩,摇头道:“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倏然间又是三剑。 常乐左手使剑,本便别扭,加之神火之力衰弱,虽全力挡住,但疲态已现。 “你已现败象。”尚星华淡淡而笑。 “未必吧。”常乐摇头。 突然间,七道光芒闪亮,七颗星自地面上升起,化而为阵。 北斗七星阵,瞬间生成。 “厉害啊!” “常公子又是神不知鬼不觉间便布下了杀阵!”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利用两剑交击光华四射之际,将能化成此阵的力量,悄悄掩藏在那些光华之中放出。” “果然好手段!” 场外,观众们议论纷纷,许多人激动地欢呼起来:“常公子不愧是大夏之才!” 尚星华笑:“好手段,可惜我已经见过了。” “那么你便应该知道它的厉害。”常乐说着,突然举剑反攻。 这一剑,集中了他全部的力量,刹那间金光万道,一剑破空,瞬间来到尚星华胸口。 尚星华左掌猛地发力,强大的吸力便立刻化成了推力,于是常乐这一剑刺尽,却也未能沾到尚星华一片衣襟。 尚星华已然以极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身在阵中,他却并不紧张,持剑而立,看着那些炎柱向自己撞来,从容移动步伐,来到天枢、天璇、天玑三星炎柱困成的最大安全空间处。 “好眼力。”常乐点头。“但你知道,我本意不是为困住你。” “知道。”尚星华点头,“你只是想赢得时间,吸纳那些身外火而已。” 常乐不语,周身黄焰如丝而起,与上空那数百道神火连接一处。那些游鱼般的神火被吸引着落下,一道道飞快地向着他的身体落去。 “我之所以退开,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尚星华说。 他突然抬起左掌,向着常乐上方轻轻一抓。 刹那间,有无形的巨大吸力生成,那数百道神火如同被巨汉拉扯的小姑娘,虽然全力挣扎,但最终却不敌巨力,转眼被生生从常乐上空拉走,飞到了尚星华面前。 “啊!”谢芳惊呼出声。 “怎么能这样?”纪雪儿大惊失色。 “好无耻,竟然抢乐哥的神火!”梅欣儿气得大叫起来。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一时愕然。 尚星华淡淡笑着:“这些身外火毕竟不是你自己自九天引来。既然是别人的火,你可以用火力相引,我便不能吗?” 他左手向后一拉,那些神火便向着他而来,转眼融入他的体内,进入他的神火宫中,绕柱而舞。 “真不错。”尚星华笑,“这些天地神火极是精纯,那位姑娘果然厉害。只是可惜,她本想帮你,却反而帮了我。” “无耻!” “不要脸!” “太不是东西了!” 刹那间,观众们愤怒地大骂了起来。 骂声如潮,尚星华却淡然处之。 “你我比武,如何能借外力?”他看着常乐说,“这本便是你们夏人先违反了规矩。我破了你们的作弊手段,得了好处,你们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反而骂我卑鄙无耻,你们夏人啊……” 他未再说什么,但却摇头叹气。 不屑与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无所谓。”常乐摇头,“我现在的火力,也足够杀你!” “生气了?”尚星华问,然后摇头:“这便不好了。你本便已经处于劣势,此时再失了冷静,被情绪所左右,那么劣势便将再难挽回。这不好。” “我应该谢你指教?”常乐问。 “倒不必。”尚星华摇头,“把命送给我便是。” “那我只能说抱歉。”常乐目光一寒,抬指间,大阵移动,斗柄指向西方。 西风烈,愁煞人。 转眼之间,狂风四起,快速地化而为万道风之箭,在阵中缭乱而动。受困于阵中者,似乎除了受万箭穿身透体之苦,溅血而死,再无选择。 尚星华有。 他深吸一气,右手挥剑如同狂风卷动,瞬间在身周布下了一道剑风的龙卷,将自己完全护住。同时,他左手猛地向空中一抓,霎时间,上方的气流被他一抓而落,如同飞瀑落地。 落地的气流,与剑风形成的龙卷合而为一,瞬间席卷四方,那万道风箭遇上这股力量,立时被吹得七零八落,转眼无形。 “这……” 许多观众本来满心欣喜,只等着看尚星华的失败,不想他转眼之间,竟然将这可怕的杀阵破去。 许多人心中忐忑不安,开始为常乐担忧起来。 “怎么办?连风箭阵都被破了……”小草急得坐立不安。 “没事,没事,一定没事!”莫非强装镇定,“那是谁?是我大哥啊!他什么时候在强敌面前被击倒过?没有,绝没有!” 蒋里沉默不语,但眉头锁得更深。 “这种武技,很有趣。”常乐看着尚星华的左手。 “不是有趣。”尚星华更正:“是可怕。” “它叫什么?”常乐问。 “你这阵法又叫什么?”尚星华问。 “北斗七星阵。”常乐答。 他自然知道尚星华套话的用意,但他不在乎。你知道了阵名又如何?这世界根本没有北斗七星,除我和伙伴们之外,没有任何人明白北斗七星变化的意义。 他看着尚星华,笑问:“现在该告诉我,你那武技是什么了吧?” “你胜了,我便告诉你。”尚星华狡黠地说。 “便知你会这么说。”常乐笑容渐冷,一指之间,杀阵再次转动,斗柄北指天下冬,刹那间寒风四起,雪花与冰霜同舞,尚星华立时被困在无边风雪之中。 “这对我来说,亦无意义。”尚星华摇头。 他再次张手,向着天空一抓。 这一次抓的,不仅是气流,还有高天之上那温暖的气息。一道暖流自空而降,如同温热的水浇在了冰冷的霜上,一时间,热气升腾,那风雪几乎被消磨了大半。 尚星华冷笑:“你的所有伎俩,我都已经看透了。你呢?只怕火力已经所剩无几,转眼便要气喘吁吁了吧?” 常乐凝立,不语。 他的力量确实已经将要用光,而北斗七星阵的力量,对尚星华完全没有用处,他又能如何? 还有一招。 他看着尚星华,深吸一口气,再长叹出来。 “看来,你还真难对付。”他摇头。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自阵北而起。 它自阵外来,如星飞舞,如流光,似闪电,飞掠向尚星华。 尚星华笑了:“这招你连用过两次,我会不留意?” 右手一翻一转,长剑缠裹着道道黄焰,转眼之间转出了一片星云般绚烂美丽的黄色焰雾,盘旋而出,蔓延四散。 北极闪瞬间射入了那焰雾之中,立时便如落入泥潭,再难以向前半分。 剑光闪烁,尚星华面色凝重,手中长剑卷动不停,带起了道道龙卷风般的剑气焰光,那一点北极闪被困其中,虽奋尽了全力,但最终还是被绞杀磨灭干净。 “不过如此。”尚星华冷笑。 常乐此时,亦在阵中。 他凝视对方,知道这一次遇上了可怕的对手。 穆国,果然强大。 他飞掠向后,转眼便出了阵,集中了所有剩余的神火,开始低声念诵一首诗。 “十年磨一剑……” 仅仅是第一句出口,天地神火便突然动荡了一下。 尚星华眼中寒光迸射,厉喝一声:“我不会给你机会!” 他左手抬起,猛地张手一抓,竟然将北斗七星阵的所有寒气都抓在手中,凝成了团,向天上一抛,那寒气便冲天而起,再散于空中。 他一剑向前而来,剑风凛冽,化而为一道与地面平行的龙卷风,呼啸而至,将北斗七星阵的炎柱绞成一片缭乱,七点星光立时黯淡,阵不成阵。 他挥剑向前,一掠而来,不及常乐念完《剑客》诗的第二句,便已经一剑斩向常乐脖颈。 这一剑,剑气纵横十余丈,封死常乐全部退路,也中断了常乐的念诵。 皱眉咬牙,常乐心中恨恨。 这个尚星华,真是可恶! 他有如此身手,却全然不将个人名誉放在心上,只为了能胜,只为了能杀自己,却是使尽了种种手段,限制自己发挥全力。 这样的人,真是卑鄙得堂堂正正,让人无话可说。 便比一般的小人更可恨。 这一剑横空而来,气势无双,常乐无从躲避。而若不使尽全力,只怕也无法挡下。不得已,常乐只能放弃了继续念诵,而将剩下的力量都集中在剑上,一剑竖起,生成罗网,铸就铁壁。 那一剑斩来,斩在罗网上。 于是,罗网碎了。 斩在铁壁上。 于是,铁壁裂了。 只差半寸,那一道剑光便可以斩到常乐的脖颈,但在常乐的疾退中,在铁壁最后的顽强抵挡下,它终还是差了半寸。 “常乐,你死定了!”尚星华目光如寒星,冷冷一笑:“虽躲过这一剑,但你的火力已经所剩无几!下一剑,便是你的死期!你再挡不住了!” 他冷笑声,一剑挥出。 远方观台中,主事官员紧张得握紧了拳头,低声嘀咕着:“常乐,不能输啊,可不能输啊!” “这可怎么办?”莫非急出一头汗。 灵秀心神色凝重,望向凌天奇。 “生死一线,便是机会……”凌天奇喃喃自语。 梅欣儿却站了起来,缓缓张口,一首美妙的歌,便响彻云霄。 几乎所有人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还想作弊吗?”尚星华目光一寒,那一剑挥至一半,突然停住,翻腕一点,一道剑光便向着观台这边刺来。 剑光临头,梅欣儿心神受扰,歌声便停了下来。 “大胆!”主事官员终于找到了发威的机会,大吼一声站了起来。 他张手一推,一道海浪般的蓝焰便涌了过去,当空将那道剑光撞了个粉碎。 第430章 开宫 尚星华一剑斩向观台后,便不再理观台上主事官员的怒喝,而是挥剑向常乐攻来。 无论如何,他都要贯彻自己先前的战术,那便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不给常乐补充火力的机会,彻底击败甚至击杀常乐。 是的,他不会给常乐再施展任何手段的机会。 但可惜,梅欣儿用歌声换来的那一剑,已然为常乐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转眼之间,诗成。 诗之一道虽然强悍,但至少要到白焰境才能诗化火术,有攻杀防御之能。 按理说,常乐只是黄焰境,任他诵诗一首又如何? 但尚星华的直觉告诉他,这却可能是常乐最强的手段。 诗短,仅四句,常乐吟得又快,只是那一剑的工夫,一切便已成定局。 尚星华皱眉。 他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神火瞬间起了变化,那变化如海涛起伏不定,无人能分辨得清,无人能看得明。 但他可以感应。 他感应到有一股力量直接冲天而起,瞬息上九霄,与某种更为伟大的力量连接一体。 九天之上,一片神火浓云与云层剥离,化而为剑之形,自天而降。 它在不断下落中,不断地压缩,最终化成了一柄神火长剑。 而无数雾气自常乐体内剥离,化成了一个雾之人形,大步向前。这人形离体的刹那,常乐却再站不住,半跪在地。 他不住喘息,拼命吸纳着天地神火之力。 他的火力已经用尽。 但他不能确定,《剑客》诗是否能制得住尚星华。 所以他刚略有恢复,便探手入袖,去取神火锦囊。 尚星华望着那自九天落到雾之剑客手中的长剑,一时间,眼里满是惊骇。 召唤九天神火? 前无古人之奇迹! 看来传言非虚,这常乐,果然不是一般应运而生者,只怕他身上,还有夏国崛起之气运在! 这样的人,不能留!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森寒无比,手中剑猛地一挥,卷起了重重黄焰缭乱向天,那些黄焰如同龙卷风一般盘旋着、舞动着,在刹那间融合一处,化成了一道剑刃的龙卷,直向着雾之剑客而去。 同时,尚星华左手猛地向前一抓,一股巨大无比,仿佛深海漩涡一般的吸力立时将常乐刚刚从袖中拿出的神火锦囊夺了过去。 “卑鄙,卑鄙!”许多观众气愤地大骂了起来。 梅欣儿的歌声方才被那一剑打断,此时气愤不已,张口又接着唱了起来。 “大人,你们夏国便是这般与我们公平较量的?” 数位穆国人走了过来,戟指梅欣儿,气愤大吼。 “这……”主事官员帅不过三息,先前一掌击碎尚星华剑气时的威风,此时已然全数无踪。 若只论境界,他堂堂蓝焰,又如何将这几人放在眼里? 可他终是大夏的官员,面对穆国来客,他能如何? “那你们呢?”莫非跳着脚叫了起来,“车轮战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给我大哥休息的时间,连我大哥自己的身外火也不让用,哪有这种道理?” “是你们自己答应一人迎战三人,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本事不济,不能自尚公子手中夺得时间与机会,能怪我们?”一个穆国人冷笑。 “立即让那女子住口!”一个穆国人厉喝,“否则,我们便到夏国朝堂上见,且看你们夏国大帝会给我们怎样的一个交待!” “不可,不可!”主事官员吓出一身汗,急忙摆手,然后跑到梅欣儿面前一礼:“梅姑娘,这于规则不合,你还是别唱了吧。” 歌者高歌,用情用意,更用神。主事官员到面前说话,自然打断了梅欣儿的歌声。 梅欣儿气得眼圈发红,眼泪几乎便要落下,质问:“那么就眼看着他们用这种手段欺负人?” 主事官员一脸尴尬:“这终算……终算是外人相助,不合规则……” 叹了口气,他一脸无奈地低声说:“梅姑娘,我也无法啊!谁让咱们是弱国呢?” 那几个穆国人冷哼一声,转头而去,神色间满是不屑。 梅欣儿气愤不已,却又无法可想。 凌天奇沉默着,不看那冲天的剑刃龙卷,却只看着半跪在地的常乐。 小乐,你若就此认输,那么就会失去大好机会。 这段时间你的经历已足够让你生成一次飞越,但你却只缺少一个契机。 尚星华很强,如同可以锻打钢铁的锤。你若不能坚持,便会断在他的锤下;你若能坚持住,便有可能凡胚塑剑形,光耀天地! 场上,雾之剑客举剑,一剑刺出。 那一剑,气吞山河天地,仿佛此剑一出,便无人可争锋,便能令天地俯首,英雄拜倒。 但当它遇上那剑刃组成的可怕龙卷,便如同一位视死如归的勇士,走入了敌人的千军万马阵中。 那勇士很强,一人一剑,便斩杀千百强敌。 但终被不断涌来的敌人拖住了脚步,被不断消磨。 初时只是小伤,但小伤积累成大伤,大伤终成致命。勇士终于倒在人海之中,被乱刃分尸。 许多观众早闻常乐《剑客》诗之大名,便算未闻,眼见这一剑自九天之上而来,自然也知必极是强悍,一时满心期待,不想转眼之间,便被尚星华这一招剑法击灭,不由愕然失神。 “难道常公子这便要败了?” “这尚星华,竟如此厉害?” “哪里是他厉害!分明是借常公子久战力尽之机,占尽了便宜!” “便算先前那姑娘以火力相助是不合规矩,但常公子使用身外火补充火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任何比武,若事先未约定便不禁止。他却强抢常公子的神火锦囊,这般人物,哪里配称高手!” 失神惊愕之后,诸人不由气愤地评论起来。 但那又如何? 万众之怒,终不能化万道神火,烧杀了场上那令人憎恶的穆国强者。 剑刃的龙卷渐渐平息。它消磨掉了自九天而来的一剑,自身也被斩得千疮百孔,再不能维持,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但那又如何?它的主人火力亦然狂烈,这样的剑招,依然可再度使出。 但对方呢? 尚星华面带微笑,飞身向前,一剑直指常乐心口。 “这次你还有什么办法?”他厉喝问道。 常乐盯着那一剑,在心中默默地说道:我还有手段。 是的,还有手段! 那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强的手段! 刹那间,黑暗世界中有重重光明生,一道道火力波动蔓延四方,转眼之间点燃了隐于迷雾之中的一座座宫殿。光影动间,火光一瞬而起,燃遍整个世界。 一股力量在迷雾之中游走不息,仿佛迷路的孩子在寻找着回家的路。 那力量横冲直撞,最终向下而去,直落到一座偏僻之地未能亮声神火的神火宫中。刹那间,那神火宫中光芒亮起,迷雾竟然立时消退而去。 一座巍峨宫殿,就此显现。 常乐感应到自己右脚之中突然生出一股热浪,接着,便有重重火力自右脚生出,滚滚而动,瞬间传向全身。 右脚,再开一座神火宫! 他笑了。 多谢你,尚星华! 一声厉喝,常乐右足发力点地而起,一道火力于他右足底爆燃生成巨大的推力,令他如同闪电一般,一掠而起,迎向对方。 不可能! 尚星华目光瞬间一怔。 他这般使用火力,已然远超出御火者极限,又怎么可能突然间再生出这般强大的火力,仿佛根本未曾与任何人激战一般? 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自信,于瞬间被动摇。 疾掠而来的常乐,张手一抓,一道金光被他抓在手中,立时化成了那金色的长剑。他长啸如鹰,一剑破空,迎向强敌。 观众们看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常公子怎么突然之间,便这么勇猛了?”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常公子于方才那一瞬间里,竟然恢复了全部火力?这是怎么做到的?” “恢复了全部火力?这……这怎么可能?也没见他使用身外火啊!” “更没见他吃什么灵丹妙药……” 诸人愕然不解,但眼见常乐金剑狂舞缭乱如花火,与尚星华对拼剑技,打得旗鼓相当,不由兴奋起来。 他们再次看到了希望。 “大哥他……”莫非呆呆地望着场上,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转头望向同伴们,只见大家眼中有光。 兴奋的光。 他们都知道常乐的秘密,自然猜得到此时的火力由何而来。 神火连城! 主事官员也呆住了,看了半晌才知向凌天奇问:“凌……凌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意料之中的事。”凌天奇呵呵一笑。 莫测高深,莫测高深啊! 主事官员看着他,在心中感叹。 另一边,谢芳和纪雪儿也瞪大了眼睛,全然不能理解场上发生的一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最想问清楚这一切的,怕就是尚星华了。 他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眼见便可将这确实不凡的大夏才子击杀,却眼见着半死的强敌突然复活,而且生龙活虎。 这是什么秘术,还是什么…… 他猜不透。 常乐此时,目光冰冷,面无表情,手中剑一剑快似一剑,不断向他攻来,竟然逼得他不住后退。 “你做了什么?”尚星华皱眉问道。 “自己去猜。”常乐答。 手中剑扬起,带动一道光华,似缓实疾,剑意动,却又无形无迹。 似乎只是随意一指。 “绝断剑意?”莫非被吓了一跳。 “只是模仿。”蒋里说,“但得承认,乐哥模仿得很像。” 面对这一剑,尚星华神色大变。 第431章 剑与歌 一剑来,风疾,火烈。 尚星华从那一道金光中感应到了毁灭的气息,感应到了死亡的恐怖。 这是什么剑法? 惊愕之中,他选择了向后退却,谨慎以对。 剑旋,带动黄焰起舞化而为风暴,转眼之间便旋转而成龙卷。道道剑刃隐于那龙卷之中,隐约埋伏,绽放着杀机。 杀机虽重,但只是表现。此一招剑法不为进攻,只为全力防御。 尚星华严阵以待,并不敢抢着进攻,因为常乐这一剑展现出的气势,实在惊人。 “这尚星华竟然采取了守势?” “这……难道是他怕了常公子?” “那是自然!换谁谁不怕?火力这么强,连续不断地爆发,世间哪里有常公子这么厉害的人物?” “简直是怪物一样啊!” “胜了,这次咱们大夏必然胜了!” “这可是胜了穆国啊!” 观众们激动地议论着,欣喜兴奋的同时,又多少有些紧张。 我们大夏,真的能战胜穆国? 纪雪儿和谢芳手拉着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剑刃的龙卷,在尚星华面前旋转,越转越强,但尚星华仍没有信心可以挡下这下剑。 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剑? 尚星华开始流汗。 常乐目光如电,手持金剑遥指对方,剑势不断积累、再积累。 这样积累下去,最后会有怎样的威力? 尚星华无法想象,但却因此而震惊。 仅是眼前的剑势便令他要用全力来防卫,那么最后形成的剑势呢? 剑势越来越强,常乐的目光越来越寒。 此时,他突然开口唱了起来。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比场中回荡,那唱歌人的嗓音虽然并不如何有魅力,并不出众,但独特的唱法结合那极有气势的词与曲,却听得诸观众心神震荡。 “胆似铁打,骨如金刚……” 常乐歌声继续,剑势亦在继续,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握着拳头。 他们想跟着常乐一起唱,但这歌是第一次听到,又如何能跟着和? 于是,他们便跟着常乐歌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拳头。 伙伴们却听过,于是,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人人神情激动,不能自已。 尚星华的眉头却深锁起来。 唱歌? 他要干什么? 好整以暇? 还是另有图谋? 若是另有图谋,那么他图的是什么?此剑气势无双,他此时神火力量饱满,哪里还需要再吸纳多余的神火助阵? 突然间,尚星华心头一震:难道他是…… 混账! 一时间,不由气急败坏。 但已经晚了。 常乐一曲唱罢,天地神火立时盘旋而动,转眼之间化成了五百道游鱼般的火团,绕着他起舞,渐渐落在他的身上。 “岂能让你如愿!”尚星华厉喝一声,张开左手猛地一抓。 刹那间,虚空动荡,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他掌中生成,笼罩常乐身周,试图将那些天地神火全数束缚,然后拉向尚星华。 “你先前曾说过,之前那些神火之所以能被你夺去,是因为它并非我自己自天地间吸纳而来。”常乐看着他,淡淡一笑。“现在这些神火,可都是因我的歌声而来,又怎么会到你那里去?” 话音落,五百道神火一同进入了常乐体内,转眼之间便来到神火宫中。 三座神火宫,同时打开宫门,天道上的阶灵雀跃而舞,欢迎这些神火的到来。 尚星华一抓落空,脸色变得极是难看,厉喝声中,剑招疾变,一剑向前斩出,那一道自保用的剑刃龙卷便向着常乐呼啸而来。 “本是为防御而造,此时用来杀人,岂会有用?”常乐微笑摇头。 五百神火尽入神火宫,一时间,他周身气息接连提升,达到一个令人震惊的地步。 “天啊,这才是常公子全部的力量?” “惊人,太惊人了!” “这般实力,怎么可能会败!” “一定能胜!” 观众们兴奋了起来,而穆国诸人,却个个神情凝重。 “可惜,竟不能击杀此子,以震慑夏国。”一人感叹。 “但这次的收获也不小。”一人说,“而且尚公子虽然失算,但未必便会败。他的实力还没有全部发挥出来。” “只能说常乐太过强悍,也太过狡猾。他方才那一剑,就算你我亦未能看破啊!”有人感叹。 “那一剑演得可真像,恐怕整个大比场中,所有人都被他骗过了,真以为他能酝酿出惊天动地的一剑来,却不想,只是假的……”有人满心不甘。 “夏国有此子,未来便有变数。”有人说,“这次我们探清了夏国的底,将来如何面对夏国,便能做到心里有数。” 穆国诸人缓缓点头,望着场上,心中却隐有担忧。 若尚公子真的败了…… 又当如何? 大穆真的便接受这次失败? 场上,神火力量已经补充一新的常乐,面带微笑,迎向了那一道看似凶悍,实则并无多大威胁的剑刃龙卷。 莫非拍着肚子大笑:“不愧是大哥啊!竟然把我们也都骗过了,原来搞了半天,只是为了吓人,然后好有时间以歌道之力召唤神火,厉害,真是厉害呀!” “笨蛋尚星华上当了!”小草开心地笑了起来,梅欣儿和她手拉着手一起笑。 蒋里含笑点头,心说:你吓了我一跳。 若是无师便能自通绝断剑意,那么神武门的这不传之技,又成了啥? 那一道剑刃的龙卷浩荡壮观,但常乐并不以为意。此际,他的神火力量已经恢复,甚至变得更强。三座神火宫同时爆燃,生成的力量,可怕得令人无法想象。 他厉喝一声,挥剑斩向龙卷。 剑与风的撞击中,焰光四射,他一剑斩下,那风暴便立时一震,可却并没有弱上半分。 因为它本便为了防御而生,在最后的最后,才因主人的心意变动,而化在了杀人之技。这种临阵变卦,自然无法生成真正强大的杀伐之力,但其强悍的防御力,却仍在。 尚星华这般强者,全力布防,又如何能轻易破开? 常乐本亦未想破此技,他剑势一带一转,人便顺着风暴的方向掠了出去,转眼之间脱离了风暴的威力范围,向着风暴的主人杀去。 那风暴如同一个呆子一样,只知向前,却不能依着尚星华心意的变化,而生成种种后招。 因为,它本是防御之技,而防御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力量。 是稳固,是不动如山。 面对掠来的常乐,尚星华皱眉摇头:“如此伎俩,也只能让你占上这么一点便宜而已。” 他挥剑迎上,剑光明亮,剑风凛冽,一剑疾刺,直取常乐胸膛。 常乐翻腕,一剑斜里上扬,将尚星华的来剑格了出去。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剑刃交击,响声震耳。 “常公子威武!” “常公子必胜!” 观众们兴奋地吼了起来,举拳挥舞。 尚星华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我承认,在智慧上,我终是输了你一筹。”他一边挥剑一边说。 “实力上,怕也将要输我一筹。”常乐说。 “不要自大。”尚星华说,“真以为我的实力,便只是如此?” 突然间,他一剑格开常乐来剑,左手当空一抓。 一瞬间,常乐感觉周遭的天地神火之力都被尚星华控制在手中,向着这边收缩。而收缩带来的压力,则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便如一座湖,一片海,当空而来,化为负担,压在背上。 “你不是想知道它的名字吗?”尚星华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此技名为吞天功,练至最强之时,一掌控天下,无物不可吞。便算是你体内神火宫中的火力,只要我心意一动,便可将之吞入腹中,瞬间让你失去抵抗之力。” “很厉害的功夫。”常乐点头。 尚星华一笑:“现在,我将这片天地间的神火与气尽数吞下,如此便形成了一片虚空,高天上那些更强大的神火便会如流沙般漏下来填补。高空神火不知几重,若全部快速压下来,你猜会如何?” “如何?”常乐问。 “水为天下至柔至弱之物,但深海无边,强者亦无法潜入深处,为何?”尚星华笑着说,“只因重重海水汇聚一处,便形成了千斤万斤百万斤亿万斤的重量,几如至尊一击!” “真是神奇。”常乐点头。 “现在,我便让你领略这种神奇!”尚星华笑了起来,左手再次一抓,空中,天地神火的力量便陡然变得更为沉重,狠狠地压在常乐身上,让他身子向下弯去。 “这是怎么了?” “常公子好像……有些不妙?” 观众们惊愕地看着,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蒋里皱眉,小伙伴们亦有些担忧,不知场上出了何事。 “压力?”凌天奇望着场上情形,却慢慢舒展眉头,露出了笑容。 “尚星华啊,老夫真该谢谢你。小乐现在最需要的,恰是这个。”他喃喃自语。 场上,笑声中,尚星华再次一抓,常乐身子颤抖着,似是承受了山般重量,终再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 众人哗然。 穆国人却笑了。 “果然,尚公子的真正实力用出来,区区夏国人根本不是对手,便算是这常乐,亦要俯首。” “这场比斗,既试出了夏国才子的实力,又扬了我穆国的威风,甚好,甚好。” 尚星华只手抓着虚空,右手握剑,慢慢转动。 “我的剑法,名为龙卷剑诀。”他沉声说,“你现在可以慢慢地体会一下它的厉害。它会将你受制于天地神火的身体慢慢地绞碎,不留一丝血肉。听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可怕?” “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常乐摇头。 “将死还要嘴硬?”尚星华笑了。“我等着听你凄惨求速死的叫声。” 说着,长剑一挥。 一道巨大的剑刃龙卷,向着常乐而去。 所有观众都紧张得闭上了嘴,屏住了呼吸。 第432章 剑光白 巨大的压力如山。 但正因为有这压力在,常乐体内的神火之力才变得更加旺盛。 有一种就要突破某种极限,越过某个门槛的感觉,正在他体内蔓延。 巨大的压力在背,而面前则有一道剑刃的龙卷,正准备将自己绞碎。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难道说到了这地步,竟然还会败?” “常公子,不能败啊!” 观众们情绪或激动,或紧张,或惶恐不安,情不自禁地叫着。 “这怎么办?怎么办?”谢芳急得红了眼圈。 纪雪儿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主事官员站在那里,握着拳。 几番大起大落,让这位大人已经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 这一场战斗真是太考验人了。若无强大内心,只怕真要看得发疯。 观众中有些人便已经因为数度紧张,而喘不过气来。 主事官员转头看着凌天奇,却只看到一脸的淡定。 他有些疑惑——常公子的师父如此淡定,难道说常公子还有什么隐藏的力量不成? 灵秀心也很紧张,但既然凌天奇镇定不语,那么,便说明事情未至最坏。 她再看四个少年。 他们亦是满面凝重,满眼担忧。 但她从他们的眼神中,又看到了信任。 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 他们的大哥,他们的乐哥,他们的少爷,从不曾让他们失望。 这时她再望向场上。 常乐站了起来,顶着那可怕的压力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口,念出了那一首诗,那一首召唤剑客与剑的诗。这诗他已经用过一遍,被对方一道龙卷绞得干干净净。 此时再用,又有何用? 尚星华看着常乐,冷冷一笑:“垂死挣扎。” 真是垂死挣扎? 常乐一诗诵罢,人亦已经站直了身子。此时,那一道剑刃的龙卷已然到了近前,就算剑自九天来,怕也已经来不及。 败局似乎已定。 可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因不忍而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下去的时候,常乐的身上突然剥离出一个雾气的人形。接着,一道巨大的剑形火焰自他头顶上空燃烧而起,转眼之间便凝聚为一柄神火长剑,被那雾气剑客伸手握住。 长剑前指,气势无双。 “这是?”谢芳瞪大眼睛。 这一剑,不是应该自九天来吗? 这次怎么竟然直接自常乐头顶出现? “是尚星华的力量!”纪雪儿一怔之后,欢叫起来:“尚星华吞掉了常公子上方的神火,引得上空更强大的神火力量补充灌流,本是要用以压制常公子,但常公子却借其势,直接用这个虚空的通路将九天神火引了下来!这是借力打力啊!” “还可以如此?”谢芳一脸的惊诧。 随后,又满面的欣喜。 眼见这变化生,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等着看这新一轮的较量。 到底是剑客与神剑更强,还是那剑刃的龙卷更胜一筹? 有许多人隐约预感到,这一击,恐怕会将两人的战斗转至尾声。 于是所有人都变得更为紧张。 “有用吗?”尚星华摇头,“这一招我已经领教过,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及他说完,雾之剑客已然大步向前,进入那剑刃的龙卷之中。 长剑起,带动纵横不知几万里之势。 这一剑,若撩天,天将崩;若斩地,地将裂;若杀千军,千军成灰。 尚星华的目光瞬间一变。 这是……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内心狂叫着,满面震撼之色。 常乐缓步向后而去,静静立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他,与天地神火的连接是如此的紧密,仿佛他本身便是天地神火的一部分。 剑客舞剑,步伐稳定,剑光缭乱。一稳与一乱,集于一处,便是矛与盾,阴与阳,分离与聚合,矛盾而统一。 重重剑刃,就此被这缭乱一剑之威破去。 狂暴龙卷,就此渐渐地收了威势,走向没落。便如浮华一场后的大家族,从低处而来,便仍将要向低处而去,显赫一时,亦不过是昙花一现。 漫长得好似是过了几个时辰,短暂得却只是一瞬间。剑客破灭了那强大的龙卷,只是一步,便走出了重重风暴与剑刃。 风暴与剑刃在剑客的身后湮灭,而剑客则一步前掠,一剑向前斩出。 “不好!速救!” 吼声中,十数道身影争先恐后地向着场上掠去。 那是那些穆国人,尚星华等三人的随行者。 此时,他们个个都展露出了不俗的身手,一个个全力以赴之下,周身蓝光闪烁不休,许多人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一行十数人竟然人人都是蓝焰境的高手。 观众愕然。 观台上,主事官员皱眉:“果然是有备而来!” 说话之际,人便已经站了起来,周身蓝焰升腾。 尚星华面如死灰,却一步不退,亦没有向着救援者奔去。他明白,若是全力抵挡这一剑,自己尚有一线生机;若是一心求退,只怕却反而要交待在这里。 所以他不退,他挥剑厉喝,一剑向前,卷动一道龙卷。 同时,左手猛地一抓,试图将那剑客与神剑的力量吞下去。 但却只是徒劳。 那力量超出了他太多,是整整一个境界。 那是白焰境的力量,以他黄焰之身,便算倾尽全力,也根本无法吞噬,无法扞动。 剑客挥起剑来,一道剑光飞掠,那一道龙卷便立时被斩为两半。那一道剑光不停,笔直向前,直向着尚星华掠去。 吼声中,十余道身影再次加速,瞬间来到近前。 人未至,重重蓝焰已然先至,撞在那剑光之上。剑光于震荡摇曳中消磨过半,但剩下的一下半,还是斩在了尚星华身上。 一道血雨飞扬而起,尚星华顺着剑光之势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道伤口在他胸前赫然敞开,鲜血自其中不断涌出。他艰难地抬头,再看了常乐一眼,终仰天倒了下去。 “混账!”一个穆国人大怒,一掠向着常乐而来,挥手便是一掌。 剑客此时已然身形涣散,那神火之剑也已然黯淡,再无法抵挡这蓝焰强者一击。 此时的常乐,全身涌动着层层白色的光焰,却是已然一步越过了一道门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白焰境! 但就算是如此,就算他可一招重创尚星华,但依然不可能超越两重境界,与蓝焰境强者对抗。 “大胆!”观台上,主事官员大喝一声,飞身直掠而来。 人未至,便是一掌推出,一道狂烈蓝焰迎了上去,将对方的火焰挡下。 他飞奔向前,挡在常乐面前,场中的其他官员与众侍卫亦冲了过来,将常乐护住。 那穆国人面色阴沉,抬手还想再出手。 此时,观众们缓过神来,一时间愤怒不已,许多人站了起来,怒喝大骂。 “好不要脸!” “技不如人,输给了我们常公子,竟然便要当场行凶?” “你们穆国人都是如此无耻吗?” “竟然还想对我大夏官员出手?真是好大胆子!大人,不劳您出手,只要一句话,我们便一起出手,替您灭了他们!” 许多白焰、青焰升腾而起,更有数十道蓝焰隐隐而动。 大夏民众的喝骂之声,如同潮水。如此大潮冲击下,那穆国人终没敢出手。 并不是怕这数万民众,而是怕这些人中的蓝焰高手真的一同出手,自己这一队人怕便要被永远留在这里。 “别冲动。”有人向前,轻声在他身旁说:“别忘了我们的使命!杀几个夏国人事小,若坏了我大穆计划,你我死不足惜!” 那人铁青着脸,缓步后退。 穆国人围绕着尚星华,个个一脸紧张,几乎都在出手向其体内注入火力。同时,向他嘴里送丹药,灌汤水。 那两个穆国人转过头来看,一个穆国人抬头,冲二人点了点头,表示尚星华伤虽重,但终没有性命之忧。 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主事官员虽然威风八面,但心里也极是忐忑。若那穆国人真的出手,他便不免要为难。因为那毕竟是穆国贵人,自己真伤了他们,怕便要伤了夏穆之好,到时一个不好,恐怕就是人头落地以谢罪的局面。 他如何不怕? 但转过头来看常乐,却又不由惊喜。 这小子,竟然在激战之中……破境了? 观台上,凌天奇点头微笑。 压力来得刚刚好,而你小子啊!也真不负为师对你的期待。 灵秀心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无尽的欣喜。 他高兴,她便也开心。 四位伙伴望着场上,都笑了。 “就说没什么人和事可以难得倒大哥!”莫非激动地说。 “少爷是最厉害的!”小草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梅欣儿拉着她的手,不住激动地说:“他破境了,破境了!” 蒋里低声自语:“又要我们来追?你跑得这样快,让追赶的我们很累啊!” 另一边观台中,谢芳瞪眼望着常乐,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破境了?他竟然破境了!”她转头看着纪雪儿,“这……这不可能啊!破境是多么艰难又多么凶险的事,而且境界越高,破境便越凶险,他竟然……竟然能在激战之中破境?” 纪雪儿看着她,笑了。 她望向场上的常乐,轻声说:“因为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常乐。” 他是常乐。 能引动九天神火变的常乐。 能令大夏一国,由弱而强的常乐。 将来终有一日,能救这一方世界的常乐。 第433章 传盛名 穆国人个个面色难看。 大夏诸人却都欢欣鼓舞。 观众们在欢呼,在尖叫,许多人喜极而泣。 我们战胜了穆国,战胜了天下第一的穆国! 谁说我大夏不成? 谁说我大夏只是贫弱小国? 此时在数万观众眼中,常乐不再只是一位拥有绝代才华的年轻人。 而是英雄,大夏的英雄。 “诸位贵客。”主事官员微笑拱手一礼,“比试已然结束。没想到诸国三位学子,竟然都受了重伤,真是令人惋惜。不过也劝诸位一句——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若是没那个本事,便不要四处招摇,免得惹人耻笑。” “不错!”观众们跟着一起嚷嚷,笑成一团。 穆国人个个目光不善,有人走了出来,指着常乐高声说:“说好是黄焰境比试,你们竟然派出白焰境,这比试不公平!” “不错,不公平!”穆国人叫着。 “不公平?”主事官员假装惊讶,“何来这一说?我国学子常乐乃是黄炎学子,此事有目共睹,诸位贵客也不是瞎子,当然看得清楚。他于激战之中,感悟天地至理,明了人间正道,因此破境而达白焰,这是意外之事,也是他身怀绝代大才的最佳证据。你们若不服,也可以在战斗中破境升级,我们大夏人绝不会临时反悔,说出什么‘不公平’来。” 他抬手示意,那意思似乎在说:让你们尚星华也在战斗中破个境给我们看看吧。 穆国人恨恨咬牙。 大夏人笑声如潮。 “此次比试的结果,我们绝不认同!”一位穆国人冷冷说道,随后挥手,与诸人一起抬了尚星华,大步离开。 “慢走,不送。”主事官员笑容冰冷如霜。 转头看着常乐,情不自禁地举起拳头,振臂高呼:“大夏威武!” “大夏威武!” 观众们异口同声地跟着叫了起来。 在这声浪之中,一众穆国人狼狈离场。他们带着骄傲与恶意而来,却带着沮丧与创伤而去;他们自信满满,却一败涂地;他们意图打击夏国人的信心,却令夏国人更加自信。 何其可笑。 “常公子威武!” 有人大叫着。 于是,“威武”的欢呼,便在常乐与大夏这两个称呼之间不断变换。 师父和师娘走了过来,伙伴们跑了过来。 小草一下投入常乐的怀中,抱着他摇来晃去,激动地叫:“少爷,你好威风!” 梅欣儿站在旁边,看着常乐,流着泪在笑。 莫非和蒋里一左一右,一动一静。动者大呼小叫,静者眼中满是崇敬。 凌天奇拍了拍爱徒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他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灵秀心在一旁解释。 主事官员哈哈大笑:“有徒如此,不激动才怪,才怪!” 面对万众的欢呼,常乐拱手为礼。 一而再,再而三。 纪雪儿站了起来。 茫茫人海中,她知道常乐不一定能看得到自己,但她还是拼命地向着他挥手。 虽今生无缘,但终此一生,你都将一直在我心中最深处。 她眼圈微红,有泪光在眼里闪烁。 谢芳呆呆地看着常乐,回想起初见之时。 那时,却还是敌人。 而此时,自己一颗心却早已为他所折服。 是什么滋味? 她说不清。 胜利的消息,很快自大比场传了出来。那些一早赶来却没能入内的人听闻后,个个激动得大叫大嚷。有人直接拉起三五好友奔了酒馆,要好好庆祝一番;有人急匆匆赶回家中,要将此事与家人邻居分享;有人则焦急地在大比场的几个入口处徘徊,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见到常乐的身影。 不久后,整个照日城都沸腾了起来,人们谈论的只有这一件事。 大夏胜了穆国! 常乐只身一人,与穆国三大黄焰天才展开车轮战,毫发无伤重创对方三人,同时,竟然还在战斗中破境而达白焰! 何等威武! 何等豪气! 高墙深宫,殿阁巍峨。 锦衣龙袍的老者坐在宝座中,兴味盎然地观看着殿中美女曼妙的舞姿,不时拍掌。 旁边有宫女小心伺候,将一枚枚葡萄仔细地剥了皮,恭敬地捧起送入老者口中。 老者,是大夏之帝。 他满头白发,相貌似七八十岁的老人,但实际上,他却只有六十五岁的年纪。 耽于酒色,令他的身子虚弱,令他诸病缠身,但他仍不愿改一改这种过度纵欲的生活。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夏帝已然时日无多。 此时,有宦官碎步跑来,伏首相告:“启禀陛下,那场比试有结果了。” 夏帝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在第几场输的?” “陛下,咱们没输。”宦官抬头,多少有些激动。 “什么?”夏帝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赢了!”宦官说。 “竟然能赢?”夏帝一脸的惊讶。 “学子常乐,独战穆国三位大才,一场不输,还在最后一战时突破境界,达到了白焰之境。”宦官说。 “有几分本事嘛。”夏帝笑了笑,然后想起什么,焦急地问:“穆国人如何?” “自然不开心了。”宦官答,“那三个穆国学子,都受了重伤……” 不及说完,夏帝已然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都受了伤?这可怎么得了!若是穆国震怒,那我大夏要怎么办?这个常乐,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宦官一时愕然。 “简直是乱来!”夏帝愤怒地拍着桌案,“穆国贵客来和咱们比试,也不过就是玩玩而已,敷衍他们一番,让他们开开心心地离开多好?怎么就赢了,怎么就把人给打伤了?速请丞相来,速请丞相来!” 宦官战战兢兢,躬身退下。 出了殿,想想初闻消息时的喜悦,再想想方才陛下的愤怒,这位宦官竟情不自禁地摇头,长叹一声。 相府之中,秦士志放下了手中淡茶,点头微笑。 大管家海生亦在笑。 “好啊,好。”秦士志说,“常乐之胜,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没有看错他啊。” “激战之中破境,常乐果然有大本事。”海生感叹,“寻常人都要长辈护法,在安静处不受打扰,才敢去试着破境,他可好,如此凶险的战斗中竟然也能破境,真是奇才。” 秦士志笑得很是开心。 “相爷,穆国那三位学子的伤可都不轻,他们会不会……”欣喜之余,海生又有些担忧。 秦士志摆手:“既然是试探,便早做好了败的准备。他们志本不在胜负。如今常乐向他们证明了我大夏的实力,将来他们再与我谈条件时,姿态自然便要放得更低些,我们便可捞得更大的好处。这是好事。若是能将这三个学子打死一个两个,便更好了。” “最后一场,若不是有穆国十数蓝焰拦着,怕那尚星华已被常乐斩杀了。”海生说。 “此子手段,我很欣赏。”秦士志笑道,“让他休息一日吧。时候也到了,该给他些奖励了。” 海生点头。 此时,有门人来报。 宫中有人来。 秦士志摇头一笑:“怕不是好事。” 宫中有人来,他却不急,慢慢地喝了茶,与海生又聊了一会儿,才就穿着这么一身家居服饰,来到前堂。 百官见到宫中人,自然都要恭敬为礼,但在相府中,一切却都反了过来。宫中来人恭敬地向前,向着秦士志见礼,秦士志却只是微微点头,稳稳一坐。 “陛下因两国学子比试之事,请丞相速速入宫。”来人恭敬地说。 “知道了。辛苦了。”秦士志点头,只此六字。 宫墙外,府门外,照日城寻常街道上,民众欢腾,热闹非常。 夏国是雅风弱国,而穆国却是天下至强,以至弱胜至强,这是何等奇迹? 又是何等荣耀! 夏国百姓,皆觉扬眉吐气,能不欢腾? 常乐所居住的客栈之外,早已人山人海。人们不知常公子会走哪条路线,该去哪条街上瞻仰大英雄的风采,便都聚到了客栈之外。 不论走哪条路,他终是要回这里吧? 所有人都满心期待,围在客栈之外,望着远方街道,等着马车至。 却不想,是一艘小型神火天舟,将常乐等人直接从天上送到了地上,来到客栈院中。 客栈是官家所立,民众自然不敢冲击,于是一个个挤在门前,或是爬到墙外树上、街对面楼顶,冲着院子里挥手大叫,高呼着“常公子”三字。 常乐一众人下了神火天舟,立时便被院外的众人吓了一跳。 “大哥,你可真成大英雄了!”莫非兴奋地说。 “少爷最棒!”小草乐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其余人都笑了。 常乐冲着诸人挥了挥手,自然又引起外面一阵人声沸腾,客栈掌柜匆匆而出,先是拱手道喜,然后便拉着常乐入了客栈。 “您快进来吧,不然他们不得把院墙给拆了?” 诸人皆笑。 客栈中,早摆下了庆祝的酒宴,主事官员亲自主持酒宴,为常乐庆功。席间,诸人痛饮,热闹非凡。 这一天直到深夜,照日城中,仍有痛饮庆祝者。 常乐之名,就此传扬开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久的将来,更将传遍整个大夏,甚至是雅风诸国。 第434章 虚言 庆祝的酒,总是容易醉人。 哪怕是身体已然超越凡人之上的御火者们。 大家都很开心,便都多喝了几杯,多笑了几声,多闹了几阵。 睡时,常乐借着酒力入眠,倒是做了个好梦。 第二天一早醒来,酒力发作,却着实头疼了一阵。 不过御火者自不怕小小酒意,神火之力一经运转,便立刻将酒精燃烧尽净,人立时生龙活虎一般。 洗了把脸,出房间想看看伙伴们,刚走几步,便见到凌天奇的屋门打开。 他走进去向师父问了个安,凌天奇一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秦士志应该很快便会来找你。”凌天奇说,“你怎么想?” “总归不能真投到他的门下。”常乐说。 凌天奇点头:“但秦士志权势,大夏无双。你现在力尚弱,却无力与他对抗。” “师父是让我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常乐问。 凌天奇缓缓点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虽入了白焰境,但未至至尊,修炼便没有终点,秦士志也不可能做出耽误你修炼的安排。最大的可能,是要你进入他的私家学楼。你打算怎么拒绝?” “可以用伙伴们为借口。”常乐说。 “若他答应让所有人——包括我一起进相府学楼呢?”凌天奇问。 “大夏最好的两座学楼,却都不是秦士志的。”常乐说,“不入这二楼,便会少了许多与外邦交流的机会,以及得大夏诸多大能教导的机会。” “理由不是很充分。”凌天奇说。 “那应该怎么说?”常乐问。 “入雁翎楼或天水楼,不仅代表着能得到更好的机会。”凌天奇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弟子明白了。”常乐笑了。 早餐未毕,海生便亲自来了,自然是邀请常乐过府。 师徒对视,凌天奇缓缓点头。 小伙伴们则有些紧张,但这种时候,自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出门上了火兽车,不久后来到相府。 大堂之中,茶香清淡。 秦士志含笑而坐,常乐向前见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常乐坐下。 “先恭喜,再感谢。”秦士志说。 常乐一笑:“侥幸得胜,是托我大夏气运之福。” “胜不骄,难得。”秦士志点头。 他喝了口茶后问:“你可知道我昨日替你挡了多大的雷?” “是穆国人?”常乐冷笑,“他们技不如人也就罢了,输了不肯认,实令人不齿。” 秦士志摇头:“不是穆国人。是圣上。” 常乐无法理解。 “圣上听说你打伤了三位穆国学子,大为震怒。”秦士志说。“他担心穆国会因此而讨伐大夏。” “荒唐。”常乐眼中有怒意。 秦士志笑了:“陛下年纪大了。老年人嘛,便是如此。你那《少年夏国说》中,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常乐不语。 无法语。 本国人为本国争光,本国帝王竟然不高兴,还要治罪。 这是什么道理? 这又是什么国家!? “不用怕。”秦士志会错了常乐的意,一笑说道:“这件事我已经挡了下来。圣上再担心,再不高兴,具体的事仍是由我来办,你有没有事,自然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放心,年轻人。” 常乐明白,这一句话不仅是安慰,还是威胁。 一切都只是秦士志一句话的事,一句话可让你生,生而富贵荣华;一句话可让你死,死无葬身之地。 常乐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秦士志说:“这场比武,你打得很好。” 话音方落,海生便已经捧了一个锦盒过来,放在常乐坐榻前。 “火灵丹。”海生低声说,“极品。” “火灵到底存不存在,许多人一直在争论。”秦士志说,“真相如何,也只有朝廷高层知晓。这种丹药效力不尽相同,此盒十颗火灵丹来自不同圣地,效用分为三类,其中三颗可令火术威力提升,三颗可令重伤速愈,四颗可壮神火之力,大利于修炼破境。” “谢国相。”常乐施礼谢过,直接收下。 秦士志微笑点头:“你现在已经成为白焰境,便当进入白炎楼学习了。我府上自有一座小学楼,规模虽不大,但先生都是国中精英,你若愿加入,自然能受到更好的照顾。别的学楼学子有的,你自然有;别的学楼学子没有的,你亦可有。” “国相是想让学生入相府学楼?”常乐问。 “当然就是这意思。”海生说。 “谢国相厚爱。”常乐说,“但学生却有另有打算。” “哦?”秦士志面带微笑,问:“常公子有何打算?” 一声常公子,开始有了几分见外的味道。 “只是为声名计罢了。”常乐恭敬作答,“大夏至高学楼,无非雁翎与天水两楼,整个大夏,所有御火者莫不以进入此二楼为荣。朝廷也好,江湖也罢,顶尖高手,多出于此二楼之中。学生入相府学楼,自然能得更多好处,但在名头上,便终输于此两楼学子一筹。” 秦士志慢慢喝茶。 海生皱眉:“怎么入了相府学楼,名头便不好了?” “海大管家误会我的意思了。”常乐说,“我是说,若不能入大夏两座至高学楼,便终难算真正才子。” “我明白了。”秦士志点头微笑,“这也好。如你所说,大夏精英多出于此二楼之中,若能入此二楼,便能与这些人成为同门,将来不论在朝在野,靠这同门之谊,便可方便不少。” “国相明鉴。”常乐点头。 “海生,去安排一下。”秦士志说。 “是。”海生点头。 安排什么? 常乐心里明白。 “雁翎和天水两楼,你看好哪一个?”秦士志问。 “请国相体谅。”常乐拱手,“学生想以自己的实力考入二楼之一,而不希望将来有人说,学生凭的是国相的权势。学生今后必然有许多要仰仗国相的地方,但这件事,还请国相给学生自由。” 秦士志缓缓点头。 “今后”,这个词用得好。既然你我之间还有今后,那么便不急于此时。 “好。”他说,“年轻人有这样的志气,当然是好的。今后有什么需要,便来找海生。王都之中,还没有我秦府管家管不得的事。” 一府管家,可管一都之事,只此一句,便道尽秦士志权势之盛。 “是。”常乐点头。 接着,便是闲聊了。 一个多时辰后,常乐被海生亲自送上火兽车,送到客栈之中。 见了凌天奇,说了在相府的经历,凌天奇觉得他的应答算是得体。 “可将来怎么办?”常乐问。 “将来,不必你来操心。”凌天奇沉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只有你的实力达到足够高的境界,我们才有希望。” 师父的意思,常乐并不太懂。 更高的境界? 相信秦士志手下的紫焰境亦不在少数,自己要达到什么境界才能摆脱? 是寄希望于两位国公吗? 虽然其中一位曾经来见过自己,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没有过公开的表示。 但他明白,师父自然有其打算。 “你们几人要努力。”凌天奇看着另几个弟子说,“若不想就此与常乐分开,便要尽早提升到白焰境。” “哪那么容易啊。”莫非感叹。 “也不算很难吧。”蒋里说。 “怎么,你已经摸到门槛了?”梅欣儿惊讶地问。 蒋里缓缓点头:“那天乐哥一战入白焰,我看后心有感触,不知不觉便触到了黄焰的极限,只是还缺少契机。” “所谓契机,也不过是压力之下的突破。”凌天奇说。“既然准备要考王都两大学楼,咱们便先不回去了,留在这里修炼,等你们突破后,一起考。” “这不是耽误了少爷?”小草有些担心。 “你们放心。”凌天奇一笑,“有了秦士志这一盒十枚火灵丹,师父便敢拿你们的命不当一回事,往死里操练,自然很快便有机会突破。” “啥!?”几人都吓了一大跳。 往死里操练? 那是怎么个操练法? “师父但请放手而为。”蒋里说。 “你不怕死,我可怕!”莫非直咧嘴。 “怕死,便更要修炼。”凌天奇说。 常乐坐在那里笑。 “你敢情是不用担心了。”莫非看着他嘀咕。 “是啊。”常乐还是笑。 这天起,可怕的修炼再次开始。凌天奇盯住四个年轻人,用一切可以用和不可以用的手法不断地折磨他们。 常乐都看得心惊胆战,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压力,一到四人修炼之时,便溜出去闲逛。 王都中,认识他的人毕竟少。那天虽是万众瞩目,但终都离得远,少有人能看清他的面目。 再者,他自然也不会便这么露着一张脸乱逛,自然是换了身衣服,又戴了顶寻常的笠帽,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没想到,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一处街角,他正负手而行,一个姑娘突然便一把拉住了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你是常公子?”姑娘一脸惊喜,眼睛瞪得滚圆,拉着常乐胳膊的手有些发抖。 自己穿成这样,竟然也会被认出来? 常乐打量姑娘,故意压低声音说:“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我怎么可能……” “我真是太幸运了!”姑娘兴奋地跳起脚来。“真没想到,在街上随便这么一走,竟然便遇上了您!” 常乐吓得竖起食指在嘴边,连连嘘声,姑娘急忙捂住了嘴,紧张地环顾四周。 第435章 茶局 姑娘个子不高,长得很清秀,谈不上多美,但一双眼睛闪着光彩,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像小草。 所以常乐便忍不住对她先生出一分好感。 “真的是您呀!”姑娘兴奋地低声叫着。 常乐摆了摆手:“别声张,不然街上的人怕都要围过来。” “那可不成,都围过来,就把我挤开了。”姑娘急忙捂住了嘴,却忍不住笑。 “我真是好幸运。”她低声说。“常公子,那天我眼看着你连胜三位穆国学子,真是……真是……” 她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我请你喝杯茶好不好?”她拉着常乐的袖子央求。 “我请你吧。”常乐知道躲不过逃不开,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怎么可以?”姑娘摇头,“说我请便是我请。” 说完,拉着常乐的手,喜滋滋地往前便走。 常乐一脸的尴尬。 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小巷。巷子安静,里边有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茶铺。姑娘拉着常乐进去,要了个靠里面的位子,点了一壶香茶。 茶铺中有几个零散的客人,都是年轻人,或是独自品茶,或是三三两两小聚闲聊。 两人坐下,姑娘一个劲打量常乐,然后便忍不住地笑。 “你叫什么名字?”常乐问。 “筝儿。”姑娘答。 “筝儿姑娘怎么一下便认出是我?”常乐问。 “我一直在您住的客栈附近等着啊,就想着哪天幸运,能见到您。”筝儿有些小得意,“今天您一出来,我便觉得身形相似,就跟了出来,没想到,真跟对了。” 说完又是一阵窃喜。 常乐一时无语。 这便是所谓的疯狂粉丝了吧? 想想家乡那边的偶像明星们也真够累的,天天出个门都得伪装起来,没准儿还得被这些疯狂粉丝给识破,然后各种围追堵截。 这日子过的呀! “常公子,您那天真是威风呢!”筝儿兴奋地说,“可是我有些看不懂,不知您怎么就突然间没了力,又突然间有了力。是故意骗那些穆国人吧?” 常乐笑了,随口答着。 筝儿姑娘天真可爱,一双大眼睛闪着纯真的光芒,毫无心机的样子,令人忍不住便想与她多说些话。 于是,常乐说了很多。 不知不觉,一壶茶便这么喝完,筝儿挥手,又要了一壶。 第二壶茶,同样在闲聊中慢慢饮尽。 然后,常乐开始感觉到不对头。 他并没有参与到伙伴们的苦修队伍中,所以晚上可以按时睡下,早上起时也不疲倦。但不知为何,此时竟然感觉头脑昏沉,睡意上涌。 这显然不对。 他看着筝儿姑娘,只觉对方的话听在耳中,便如催眠曲一般,令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他慢慢地伏倒在桌上,就此沉沉睡去。 “常公子?”筝儿姑娘轻声呼唤,然后用力推他。 常乐睡得却越发香甜。 于是茶铺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慢慢走到这一桌边。 “辛苦你了。”有人冲着筝儿点头。 “动手吧。”有人抬手,掌中光焰动,化而为剑。 筝儿站了起来,一脸惊愕:“怎么……你们没说是要杀他啊!” “如此贼子,不杀难道还养起来?”持剑者皱眉。 筝儿看着常乐,眼中多少有些不忍,然后问:“一定……要杀他吗?他毕竟是我们大夏的英雄……” “什么英雄!”一人冷哼,“谁知道那一场比试,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不错。”一人点头,“秦士志那老狗,惯会用这种愚民的伎俩。” “可他总不至于能利用穆国人吧?”筝儿犹豫着说。 “如何不能?”一人说,“穆国向来喜欢利用诸大陆上易于控制的国家来制衡诸国,这次一定是盯上了我大夏。大夏权柄,尽在秦士志那老狗一人之手,穆国如何不会顺着他的意行事?派出三个小小黄焰学子,假败一场,不过令声名有小小损失,但却能收获秦士志的人心,这买卖当然合算。” “可是……”筝儿看着常乐,眼中有一丝不忍。 “你仔细想想——怎么便有人这么厉害,能在激战之中破境?”一人说,“定是常乐早便已经有了破境的能力,只是一直压着,故意在那一战之中破境,目的,便是增其声名。” “就是。”一人点头,“若无那尚星华配合,他如何能在战斗中从容破境?这可是古来绝无之事。” “他击败穆国人,收尽人心后,秦士志便可借他之手,继续愚弄百姓。”一人说,“用心何其险恶!” “比武前后,他出入相府,如入无人之境,群兽一党更是对他呵护有加,便足以说明一切。”一人说,“不错,他确实有大才在身,可越是有才者,越应重德,否则不但于天下无利,反有大害。秦士志不就是一例?” “筝儿,你心地善良是好的,但要分清对谁。”一人说,“你若不忍看,便退下吧,由我们来动手。” “先前,我也觉得他可能不是好人。”筝儿看着伏在案上的常乐说,“可方才聊了许多,我却觉得……” “你们女子便是容易感情用事!”一人斥责筝儿,“莫不是看他生得俊俏,便动了心?” 筝儿面色一红,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能写出《少年夏国说》的人,总归不会是坏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人说,“我听闻秦士志年轻时,也曾装出有远大抱负的样子,也曾写出锦绣文章,但结果呢?祸国殃民者而已!” “不要多说了。”持剑人将筝儿一把拉开,“诸位,动手吧!明日,常乐人头便将高悬城门上,告诫世间才子,不可为一己之利,而辜负大夏亿万民众!” “好!”诸人同时点头,抬手之间,黄白之焰缭乱,化而为刀剑,齐向着桌上常乐斩刺过去。 筝儿满眼不忍,转过头去。 眼见刀剑临体,常乐却突然坐了起来,道道白焰缭乱之间,一道金光闪烁。 他掌中金剑竖于体前,道道罗网包裹着一重铁壁将他护住,那些刀剑击在其上,先是被罗网缠裹,再是被铁壁阻挡,无一可近常乐身。 “这!?” 诸人一时大惊,随即如临大敌。 茶铺伙计箭步向前,将门户关闭,诸人立时将常乐围住,虎视眈眈。 常乐坐于椅上,环视诸人。 持神火刀剑者六人,加上守在门边的伙计和未动手的筝儿,是八人,都是年轻人,眼中带着怒意与杀气,也多少带了些稚嫩。 “诸位,何故杀我?”他沉声问。 筝儿转头看着他,瞪大了眼睛,极是意外。 “你怎么能醒?”她一脸不解。 常乐一笑:“这茶虽然厉害,但却难不倒我。昔日曾有人用蓝焰境高手所制的迷魂香迷我,但也只是让我失神片刻。这茶,似乎只有青焰境之力,也只能让我犯犯困而已。” “贼子心机好深。”一人冷哼,“原来是故意装作昏睡,好将所有人都引出来。” 常乐点头:“倒有这个意思。” “智取不成,便强攻!”一人大喝,“咱们有八个人,他只一人,且方入白焰境不久,不是我们对手!” 三柄白焰刀剑,直指常乐。 三柄黄焰刀剑,在侧翼守护。 常乐目视扫过诸人,点头微笑:“大夏能有你们这样的热血青年,实是幸事。但你们遇事不过脑子?” “少来用言语哄我们!”一人厉喝,“常乐,我们知道你腹有锦绣文章,更懂得如何迷惑人心,但言可伪,行方真,你的所做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再骗不过我们!” “不错。”一人沉声说,“这些日子来,秦士志手下一直全力维护你,而你,更是乐得享受秦府优待,与秦府过往极密,这一切,都已经说明了你的本性如何!” “所以你们要杀我?”常乐问。 “杀你,只为警告天下人,不可与贼为伍。更是警告秦老狗,莫以为手握权柄,天下便无人敢反抗他!”一人道。 “想法不错,做法幼稚。”常乐摇头。 “论不到你来讥讽我们!”一人冷笑。 “在你这样的人看来,依附权贵,捞得美好前程,那才是人生正途,而牺牲自我,为大夏万民流血,却是幼稚?”一人说,“若是如此,我们倒甘愿幼稚!” 言毕,一剑出。 剑上白焰涌,化而为数十剑影,将常乐包围。 另外两位白焰境青年,亦已挥起刀剑。 常乐摇头,再次竖剑挡下。 这一次,罗网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铁壁也剧烈动荡,生出无数裂痕。 筝儿看得有些担心,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转过头去。 常乐看了她一眼,再回头,看了看身后墙壁。 “我原本以为你选这处,是怕我被外面人发现。现在才知,是故意将我困在死地。”他轻声说。 筝儿面色一红。 “但你们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常乐说,“小小墙壁,又如何能困得住御火者?” “不好!”对方一人面色一变,抬剑欲斩。 常乐反手一剑,金光万道起于瞬息,直接斩破身后墙壁。 白焰光起,常乐人如疾风一般,转眼顺着那破口掠了出去。 “不能让他跑了!”有人焦急大叫,急忙向着破口掠去。 但脚一落地,却又顿住,挥手叫道:“大家别过来!” 只因他发现脚下七星闪烁,隐约成阵。 常乐北斗七星阵的威力,诸人都见过,自然不敢大意。那最先掠出者立于七星之中,不敢妄动,只是全神戒备。 但不及他运起白焰火力寻找破阵之法,却眼见七星消散。 哪里是什么北斗七星阵!不过是故意吓唬人的七点流光。 那年轻人面色一红,再抬头寻找常乐,已然不见踪影。 第436章 决定 武者境达黄焰,体质便将远远超出凡人极限,百毒不侵,百病不犯。 但这毒,也仅指自然之毒,或凡间毒物。 若是以神火之力制成毒药,御火者一样会中招。 可惜,常乐不在此范围之内。 迷雾之力,连蓝焰高手亲制的迷魂香亦能轻易破解,又何况是区区青焰极的迷药? 常乐行于街上,摇头一笑。 真是有趣,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当成了大夏败类,而欲诛杀。 多亏自己有迷雾之力相护,不然今日岂不是死得冤破了大天去? 笑过后,他又不免感叹。 不论何时何地,总有这样热血的青年,敢于为国为民而牺牲自己,流尽热血。 但可惜,不论何时何地,这样的热血青年中,总是鲁莽者多,智深者少。 真杀了我,你们却是便宜了秦士志,反让大夏失了一位良才啊! 可此事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 常乐开始深思。 他没有心情再闲逛,于是便回到了客栈之中。 伙伴们被集中在后院苦修,掌柜和伙计们便都老实地呆在客栈中,不敢到后面去听去看。 常乐归来,立刻有伙计恭敬迎上,接过笠帽。 这些天来,皆是如此。客栈中从掌柜到伙计,都对常乐恭敬有加,照顾周到至极。先前常乐未细思,但此时想起方才那些年轻人,却不由深思。 他突然意识到,这间客栈中已经没了其他客人。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间客栈变成了我们几人专用的居所? 他仔细回忆,似乎是在海生初次来过后。 身在山中,便不知山之真容;身在局中,便看不破局势。 而外人,却看得分明。 所以自己看不到相府的关照,看不到群兽一党的逢迎,而那些年轻人却看得清楚明白。 又有多少人,正像他们一般做如是想,把自己看成了一个藏着深重心机的群兽一员? 常乐站在院中,抬手放出金光,反掌握住金剑。 他开始练剑。 晚上时候,凌天奇来到前院,看着他舞剑如金乌出世,缭乱一片夜色。 他停下,望向师父。 “怎么突然用功起来了?”凌天奇问。 “您不是说,我应该尽快提升实力吗?”常乐说。 “怕必是有什么事触动到了你。”凌天奇一眼看破。 常乐收了剑,来到师父身边。凌天奇示意他坐下。 师徒两人一起坐在院中木椅上,望着天上星。 “明月不出,便无物能与繁星争辉。”凌天奇说,“一月独尊,与群星并耀,似乎后者更壮观些。但繁星再亮,终照不透这无边夜色。” 他转头看着爱徒,语重心长:“小乐,当事者往往不自知——你便是高天明月。你若沉迷东山而不出,单靠这些星光,照不亮死寂黑夜。” “师父您太高看我了。”常乐说。 “先前我觉得你是应运而生。”凌天奇说,“后来我却觉得,运是因你而来。你所到处,天地神火变化;你身边人,命运际遇变化。你是变化之源,是上天对大夏的恩赐。” “您这就越说越离谱了。”常乐摇头。 凌天奇笑笑,并不接话。 “师父,有件事,我突然觉得怕是不对。”常乐说。 “说说。”凌天奇点头。 “好多人都把我看作了英雄,看作了希望,看作大夏年轻一代的代表。”常乐说,“可我现在所做的事,却树了一个不好的榜样。也许,这样会让更多人失望,也会让更多人迷失方向,而走错了路。” “你指对秦士志虚与委蛇之事?”凌天奇问。 常乐点了点头。 “既然常乐都如此,我们又为何不能如此?”他低声说,“我只怕许多年轻人真以为我投靠了秦士志,而对未来失了希望,更怕他们因为我这榜样,而选择了屈从于权势与利益。” 凌天奇看着弟子,明白他今日外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欣慰地点头:“小乐,你又成长了。觉得不对,改过来便好。” “可是对他虚与委蛇,是师父您的教导。”常乐说。 “人生于世,若想成长,无非两条路——亲历与听闻。”凌天奇说。 “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常乐问。 “这词有趣。”凌天奇点头,“不过倒也贴切。这两种经验都极重要,因为人生苦短,不可能历尽万事,观他人之得失,是学习,是借鉴,能悟透他人之路的成败,亦是成长。但若不亲历,终也只是照本宣科,照猫画虎,有样学样而已,走不出真正适合自己的路。” 他看着常乐说:“师父也好,父母也罢,教导给你的都是间接经验。你当如何,还要亲历才知。一味盲从,不是好事。这便是今日为师要教你的。” “弟子受教了。”常乐笑了。 “心中有了想法,便去做。”凌天奇说,“你还年轻,未来无穷广阔。正因如此,才要趁此时去试,去做。错了不怕,未来还有机会改。不用像老头子一般,知来日无多,所以就怕行错,而谨小慎微。” “我怕引来天雷。”常乐说。 “他秦士志安能称天称雷?”凌天奇一笑,“便算有天雷,师父和那些姑娘小子,跟你一起扛。” “可弟子会不安。”常乐说。 “师父是你的师父,自然要与你祸福与共。”凌天奇说,“至于你那些伙伴们……他们已在你身上得了天大的好处,怎么能不跟着承担些责任?” 常乐一怔:“天大的好处?” 凌天奇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背:“小乐,你以为他们为何可以进步得这么快?小里子未遇你之前,却是因实力不济而被蒋门排斥;欣儿未遇你之前,因嗓音黯哑而不入歌道;小胖子未遇你之前,不过是受人欺凌的软弱小子;小草未遇你之前,又何来神武宫?” 常乐仍是怔怔。 “为师在你身边日久,旧疾亦有所痊愈,境界虽未提升,但力量,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得更强。”凌天奇沉声说,“小乐,你身上有大秘密,也有大气运。我们借了你的光,你可知道?” 常乐不知当如何应答。 “别想太多。”凌天奇说,“不要为身边人所困扰,选你想选的路便好。若诸人愿意跟随,便会与你前行;若诸人退缩,自不配随行左右,便随他们去。可懂?” 常乐半懂不懂,但仍缓缓点头。 “饭还是要吃的。”凌天奇笑着站了起来。 夜色中,八个年轻人聚在一起。 窗门紧闭,桌上烛火暗。 诸人面色阴沉,筝儿低垂着头,小声说:“到现在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想来他……他是没有告发我们。” “搜寻不易,怕他是打算等我们自投罗网。”有人说。 有人摇头:“也许他只是没能见到秦老狗,没来得及将此事上报。” “其实……”有一人沉吟道,“杀一常乐,只是治标,却不是治本之道。若真为大夏亿万黎民计,我们应当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有人问。 “刺杀秦士志!”那人沉声说。 诸人一时皆寂。 “若能杀他,倒是好事。”筝儿小声说。 “谈何容易!”有人摇头,“不说其周围护卫如林,便是他本人,亦是紫焰之境。凭我们?” “光凭我们,自然不成。”那人说,“但若我们能联合天下志士……” 笑声起。 起于窗外。 “天下志士?”有人在窗外笑。 诸人一时变色,三位白焰境抬手间,白焰化为刀剑,同时厉喝:“谁?” 窗子微动,诸人盯紧,却不见窗子再有变化。 筝儿却隐约感觉到身后有寒气,转头一看,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正立于自己身后。 屋内诸人一时惊骇无比,慌乱之中,各持神火刀剑,指向那人。 那人扫了诸人一眼,冷冷说道:“你们真是好大胆子,竟然敢谋划刺杀相爷。不过,也真是可笑。” 紫焰流动,刹那间,神火尽散。 在他眼中看来,这一屋子的年轻人,与窗外地上爬行的蚂蚁,并无多大不同。 日出之时,常乐已然在客栈院中。 剑起如风云,剑落如瀑。 他慢慢感悟着手中剑的变化,感悟着初起朝阳的变化,回忆着自己所见过的用剑高手,所用的每一招每一式。 太阳越升越高,常乐的心思却越来越沉静。 他渐渐进入一种微妙的境界之中,隐约之间,似有一剑东来,随着阳光一起慢慢流淌,至他身边。 他眼见便要生出感悟。 但此时,有紫气自南而来,扰乱了他这一念神思。他一怔,自那玄妙之境中退了出来,再想把握,已不可得。 他不由有些生气。 客栈门开,伙计恭敬地迎进了一辆火兽车。驾车的中年人常乐很熟。 相府大管家,海生。 “如此大才,还如此勤勉,真令海某自愧不如。”海生下车,负手向前,冲常乐点头。 常乐面色有些冷,这令海生有些意外。 但再想想,便明白了原因。 于是他笑。 “常公子昨日虽是有惊无险,但终是我照顾不周。”他一拱手,“先告个罪。” 常乐心头一震。 “大管家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他皱眉。 “照日城中卧虎藏龙,这些龙虎,却未必都是可靠可信之人。”海生说。“相爷自然怕常公子为心怀恶意者所伤。不是监视,只是守护。” 常乐望向火兽车,感应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 第437章 摊牌 车里有缭乱的气息,带着愤怒与不甘的情绪。 海生走到车边,打开车门,随意地一挥手。 紫气缭乱之中,八个年轻人被甩出车外,摔落一地。 常乐目光一寒。 “一个不少,全在此。”海生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之辈,便都交给常公子了。如何处置,全凭常公子。” 他一笑:“算是对海某照顾不周的一点补偿吧。对了,他们昨夜曾经密谋想要刺杀相爷,虽然愚蠢可笑,但如此大胆,也是该死。常公子出手之时,不必有所顾忌。” 充满愤怒和仇恨的目光投向常乐。 只有那个姑娘,眼里有哀愁。 “任凭我处置吗?”常乐问海生。 海生点头:“公子若有别的需要,海某可立刻令人去办——刑部大牢中有许多特殊的刑具,公子若要,亦可送来。” 常乐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了。刑部的刑具,那日我已经尝过,今生不想再见。” 抬手一礼:“有劳海大管家了。” “分内之事。”海生一笑。 “还请海大管家解了束缚之力。”常乐说。 “好。”海生点了点头,未深思,挥手间,束缚八人的紫气尽数消散。 八人站了起来,目视常乐。 眼中仍是怒火与杀意。 客栈门开,凌天奇与灵秀心并肩而出,身后是四个徒弟。 蒋里看到院中情形,微微皱眉。 梅欣儿和小草却一脸不解。 莫非的脸色数变,低声嘀咕:“不是要让大哥交投名状吧?” 山贼强盗面对新入伙者,为试其心意,便会令其递交投名状。而所谓投名状,不过是无辜者的人头。 欲入我之族群,那便先证明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否则,你便没有资格。 欲入我之族群,便先断了你的后路,让自己背负杀人之罪,无回头路走,与我为伍,我才可安心。 海生望向凌天奇,微笑拱手,凌天奇淡淡一笑,只是点了点头。 依实力境界,是失礼。 依身份地位,亦是失礼。 海生却无不喜,这是看在常乐的面子上。 八人望向众人,皆面无惧色。一人冷冷开口:“常乐,你要杀便杀,不要想着羞辱我们。” “你们也配常公子来羞辱?”海生冷冷道。 “我无意羞辱几位。”常乐摇头,“你们虽然有些鲁莽,甚至有些幼稚,但心意终是好的。” 海生有些惊讶,看着常乐,一时不解其意。 筝儿瞪大了眼睛,从常乐的话中隐约听出了些什么,因此有些高兴。 “少年人,便当有热血在胸。”常乐说,“遇不平之事,敢仗义出手;遇可杀之人,敢拔剑相向,这都是少年人当做之事。只是下次你们动手之前,先过过脑子,仔细想想欲杀之人,是否是当杀之人。” “奸党皆可杀!”一人厉喝。 常乐点头:“不错,奸党自然皆可杀,但我却不是奸党。” 说完,他轻轻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什么?”海生皱眉,目光之中闪烁一抹厉色。 八人亦全都怔住。 他让我们走? 是我们听错了,还是…… “海大管家不是说过,这些人任凭我来处置吗?”常乐看着海生这位紫焰大能,面无惧色。“既然如此,我便放他们离开,还请海大管家不要食言反悔。” “常公子,你这是何意?”海生沉声问。 “他们虽然鲁莽幼稚,但终没失了良心。”常乐答,“知道为国为民,便比那些一心只图私利,置百姓与国家于不顾的人要强上一万倍。我虽险些被他们杀掉,但心中没有恨,只有敬意。” 说着,向着八人抱拳一礼:“常乐终此一生,亦不会忘昨日之事。不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而是感谢诸位对我的提醒。是的,既然我已成万众瞩目之人,行事便不可再只顾及己身,而要想想这样做是否会令万众生出误会,甚至失望,甚至被引入歧途。我当以一言一行,影响万众,引他们走上正途。这是我身为名传天下者的责任与义务。” 八人皆愕然,茫然不知常乐意。 “大夏贫弱,朝廷大员们要做的事,当是尽心为国为民,让大夏百姓能得安生,让大夏能立于诸国之林,不受外侮。”常乐说,“但有些官员做的事,却太过令人失望。为一己私利,只手遮天,置国计民生于不顾,面对这样的官员,常乐亦要生刺杀之心。这不是罪。” 筝儿看着常乐,眼中透出惊喜之色。 我便说,他不是奸党,不是恶人! 伙伴们惊讶地望着常乐的背影,不知常乐为何会突然与秦士志公开翻脸。 他们看着师父,从老人脸上看到了欣慰的笑容。 于是,他们明白了。 海生的面色却越来越沉。 “常公子。”他沉声说,“你可知自己方才在说些什么?” “先前我为自保,与某些人虚与委蛇,现在想想,终是不妥。”常乐说,“以计谋而论,我这样做是最佳的选择,但我却忽略了别人的感受。多亏他们提醒,我才意识到作为已经成了一道大夏人精神支柱的我,行事之时必须考虑到国人的感受。我不能让大家失望地看到,新崛起的英雄,其实只是某位大员麾下一犬。” 筝儿兴奋得全身颤抖。 另七人愕然看着常乐,心中隐约开始后悔。 “说的好。”凌天奇缓缓点头,“万众瞩目者行事,入万众眼,亦会影响万众之心。大夏现在需要的,恰是一个敢于反抗误国奸党的人。” “凌天奇!”海生厉喝一声,“你们想造反不成?” “造反?”凌天奇摇头,“怎么骂几声奸党贼官,便成了造反?” 海生面色越发阴沉,望向常乐。 “常乐,你是另有深意,还是……”他口唇不动,却有声传入常乐耳,他人不得闻。 常乐摇头:“只是不想继续在你们面前演戏罢了。做戏给厌恶之人看,真的很累。” 海生的目光渐渐冰冷,有杀机自其中透出。 “既然如此,便是缘分尽了。”他冷笑着。“没想到这几个宵小,竟然引出了这么惊人的秘密。常乐,你果然有手段,但却也愚蠢到了家!” 紫焰一时缭乱,如山似海般的威势,笼罩整个客栈。 客栈中,掌柜与伙计听闻双方对话,早吓得面无人色,此时威压至,一个个全身颤抖,双腿发软。 不能发声,亦不能逃。 院中无人可敌这般威压。 海生眼中杀机尽露:“常乐,你真以为凭一个才子之名,凭一个英雄之名,凭一个受万众瞩目的功劳,便可以无视相爷的权威?” “不。”常乐摇头,“我凭的,只是一颗遵理守义之心而已。” “那么你便死吧。”海生狠声说。 “你敢!”筝儿虽然被那威势所压制,全身颤抖,却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 “常公子是国之栋梁,是英雄!你若杀他,天下百姓必不依你!”她厉声说。 海生笑了:“天下百姓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我会在乎?” 紫气一动,平地生波,筝儿立时被撞得飞了出去。 “视天下百姓悠悠之口如无物?好大口气!” 一声厉喝起,一个胖大的身影不知从何而来,如同凭空出现一般,一把接住筝儿,将她轻轻放下。 紫气入体,筝儿所受的伤,立时好了大半。 “小姑娘没事吧?”刘半月笑问。 筝儿一脸惊讶,急忙施礼:“多谢前辈相救。” “前什么辈呀。”刘半月笑,“叫声胡子哥来听听?” 筝儿一脸惊讶,一时失语。 凌天奇望向刘半月,微微点头:“有劳了。” “分内之事。”刘半月摆了摆手。 海生冷眼望向刘半月:“你便是常乐的守护者?” “不才正是在下。”刘半月点头。 “怎么称呼?”海生问。 “你不配知道。”刘半月摇头。 “那就做个无名死鬼吧。”海生摇头。 突然间,一掠向前,抬手一拳击出。 重重紫焰化而为拳,一枚接一拳,连成一线,如同流星破空击地,向着刘半月而去。 “一出手便是杀招,相府管家好大威风。”刘半月冷笑。 抬手,双拳一撞,一对火焰拳甲出现。他挥拳向前,瞬间双拳连击百余下,将那一道道笔直火拳尽数击破。 海生在连拳掩护下快速接近,接连三拳,将刘半月击退数丈。 刘半月后足支地,终于停下,抹了把嘴角血丝,点了点头:“不愧是相府大管家,果然有些手段。” 抬手流光起,当空书写“铁拳”二字,另一手带起点点蓝芒,于空中绘画成拳。 海生目光一动:“武、书、画,三道合一?” “此技名为流光画阵。”刘半月傲然说道,“不知你挡不挡得下。” 语毕,书就,画成,一指点向前方,流光为引,那字与画融合一体,化为一道巨大的铁拳,猛地向着海生轰去。 海生目光冰寒,如临大敌,突然一跃而起,双掌于胸前相合。 道道紫焰缭乱,集中于他双掌之间,在那铁拳轰来的刹那间,他双掌齐推,那无数紫焰便化为一团紫焰火球,狠狠撞在铁拳上。 如雷般的轰鸣声起,震得院中诸人站立不稳,年轻人中有数人直接摔倒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大紫焰高手角力相争。 两股力量互相冲击,瞬息之间,再度轰然一响。 海生向后掠出十余丈,落地站稳。 嘴边,一缕鲜血慢慢地溢了出来。 刘半月一笑:“相府的大管家,也不过如此嘛。” 第438章 做给天下看 海生目光凛然。 看着第一时间现身保护常乐的胖子,他脑子里做着飞快的盘算,但可惜他不是相爷,脑海中交织的线索,拼不成一幅生动的图。 那便不去想了。反正常乐当死,挡我杀他者,亦当死。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疾冲向前,身子一转之间,便是火光四溢。一道道紫焰缠绕在他双足双腿之上,随着他转身出腿,化为一道巨大的车轮。 车轮滚滚飞旋向前,撞向刘半月。 刘半月双拳一撞,万点火光飞散。 他抬手,在空中一点,那万点火光便立刻集中于指上,快速地化成了文字。 “流光甲”。 三字成时,刘半月自袖中取出一只卷轴抖开。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件光彩灵动的铠甲。道道蓝焰自画中升腾而起,如同蓝色的星沙一般在空中飞舞,与那三个闪亮的文字合为一体。 刘半月收起卷轴时,书与画的力量完美结合一处,依附在他身上,化为了一套全身铠甲。他整个人都被包裹了起来,连眼睛亦由神火流光覆盖。 “帅啊!”莫非看得双眼放光。 武、书、画,三道融合一处,以刘半月为载体,带着可怕的力量,向着海生冲去。 紫焰的车轮飞旋,流光的铠甲闪亮,铁拳轰击,巨轮呼啸,两股力量对撞,客栈中立时波动横生,院中那些年轻人惊呼着被吹飞老远。 凌天奇一挥袖,一道道白光护住身后诸人。 那白光中,隐约有一道不可见不可闻的无形力量在悄然蔓延,所以,便能抗得住两位紫焰大能的力量冲击。 “到这边来!”常乐向着筝儿等人招手。 “大家快来!”筝儿躬身向前而去,一众年轻人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挣扎着走向常乐这边,躲到了凌天奇身后。 身前身后,两重世界。 年轻人们跌坐在地,喘息不定,惊讶地看着这位传奇老者,心中不免震撼。 以白焰之力,硬抗紫焰冲击? 这位老先生果不是凡人! 半空中,两道紫色光焰,已经不知对撞几十几百次。 流火四散,热力滔天。 此时,十数道身影自远而来,落在客栈大院四周墙上,望着院中激战,一时目光凝重。 “出手,杀常乐!”海生于激战中,冷冷下令。 那十数人便立时望向常乐,不问情由,直接扑杀而来。 一蓝,四青,余者皆白焰。 刘半月皱眉,突然暴喝一声,全身神火爆燃而起,连环三拳,硬生生将海生震飞出去。 那如轮的紫火,一时缭乱,不成形态。 刘半月身子一掠,如一道惊雷般来到那蓝焰强者近前,蓝焰强者大喝一声,一掌斩下,便有无数重蓝焰化而为开天巨斧,轰然落下。 刘半月看也不看,直接一拳击在那蓝焰强者胸口,蓝焰强者闷哼一声,人如流星一般飞射出去,不知摔落何处。 那一柄巨斧砍在刘半月身上,溅起无数花火,却不能伤刘半月分毫,反被那一套流光甲震得七零八落,碎裂于空中,熄灭于地上。 但那四位青焰,此时却已经冲到了凌天奇近前。 刘半月却不担心,转身向着已然稳固了力量向他杀来的海生迎去。 面对四位青焰强者,凌天奇面无惧色,他大袖一挥,重重白焰立时如潮而动,向着四人迎去。 四人面露不屑之色,同时出掌,便是四道青色光柱,向着白焰打来。 筝儿等一众年轻人一时心惊胆战。 凌天奇虽能挡住紫焰大能力量冲击,但那冲击毕竟只是余波。可眼前四大青焰高手一同出手,凌天奇以白焰境之身,又怎么能挡得住? 果然,那一道白焰之潮在四道光柱轰击下,立时动荡起来,眼见便要破灭。 年轻人们一阵紧张。 那四位青焰高手却不由愕然。 对方不过是一白焰老儿,就算有特殊手段,能独战一位青焰高手,但四人同时出手,他还能如何?按理说他的白焰之力当瞬间破灭才对,怎么却…… 不可思议! 就在此时,凌天奇探手入袖,取出一只卷轴,展开后,只见一句诗文——“一气破千军”。 挥手间,道道白光自那字中涌起,在空中化成了一道无形之浪,猛地向着四位青焰高手冲去。 四人同时面色大变。 不过是白焰境,为何竟然可以使用如此强悍的书道之力? 这力量,竟然让他们同时生出惧意,其攻杀之力会如何强悍? 四人不约而同地全力出手,但力量只发出一半,那巨力便已临体,竟然将四人同时轰得横飞出去,摔落十数丈外。 年轻人们都看傻了。 海生的那些白焰部下一时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着凌天奇,忘了主人命令。 这怎么可能? 刘半月哈哈大笑:“常乐的师父,又岂是凡夫?” 笑声中连续十拳打出,生生将海生双足上的紫焰压灭,一拳重击,海生便飞了出去。 落地踉跄退了数步后,海生勉强站稳,但面色却已经苍白至极。 “再来啊!”刘半月大笑着,向海生飞掠而去。 “可以了吧。” 一道身影掠过,挡在刘半月面前,那带着力破万军之势的刘半月,便生生停住冲势,止于那身影前。 那人衣着寻常,面貌亦寻常,毫无特点。 他立在那里,周身不起一丝强者当有的气息。 但却瞬间止息了紫焰大能之怒。 刘半月看着他,慢慢地散了一身流光甲,哼了一声:“好没趣。” 那人皱眉:“还想如何有趣?” 说完转过身来,冲着海生一抱拳:“见过海大管家。” 海生面色阴沉,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许轻裘。”那人答。 “许轻裘?”海生目光一变,慢慢抬手抱拳,终是施了一礼。 “都是朝廷中人,同为陛下效力,怎么却要做生死搏?”许轻裘问。 海生阴沉着脸,并不说话。 刘半月冷笑一声:“他要杀常乐,难道我还看着不管不成?” “这又是为何?”许轻裘问。 海生面色数度变化,指着凌天奇身后一众年轻人说:“他们意图刺杀相爷,而常乐有意支持。” “海大管家这话便不实了。”凌天奇摇头,“小徒从头至尾,都未提过相爷名讳官衔,虽提到过奸人皆可诛,但说的却是朝中奸党。海大管家难道认为相爷是奸党?” 海生目光一寒,想要反驳,但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错,常乐从头至尾,始终没有提秦士志的名字与官衔,虽骂得痛快,但不过是指桑骂槐,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里面怕是有误会吧?”许轻裘笑得淡然。 “但他们意图刺杀相爷之事,不容置疑!”海生指着筝儿等人说。 “证据何在?”常乐问。 “官家办事,总要讲一个证据。”许轻裘点头,拱手问道:“请问海大管家,证据何在?” “我亲耳听到,便是证据。”海生说。 刘半月大笑:“那我还亲耳听到你说要当皇帝,是不是便可以将你绑了押入刑部大狱,治你一个抄家灭门的谋反大罪?” 海生目光森寒。 “不要乱说话。”许轻裘瞪了刘半月一眼。 刘半月回瞪他,气哼哼的,却并没再说话。 “海大管家,若您并无确凿证据,怕也不能随意缉拿他们。”许轻裘说。“因为他们是常公子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 海生没有说话,目光扫过诸人,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海某领教了。” 转身大步而去,不再发一语。 是无法再发一语。 因为背影依然挺拔的他,此时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强忍着的血自嘴里溢出,染红了前襟。 “恭送海大管家。”许轻裘拱手躬身。 四位受伤的青焰高手爬了起来,在那些白焰境搀扶之下,追随海生而去。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客栈之中纷纷瘫倒在地,不住喘息。 事虽已平,但却又未平。 他们都知道,今日之后,常乐与相府将彻底变成冤家对头,秦士志的怒火,将很快烧到这里。 到时,不知有几人要灰飞烟灭。 掌柜比伙计们更知道官场险恶,不由全身冰冷,感到绝望。 常乐若继续住在这里,秦士志怕便会要自己向常乐下手。 相爷自然是权倾天下,但常乐也不好惹。看今日之局,便知其身后有紫焰大能守护,自己若对他出手…… 有几条命也不够死啊! 掌柜想哭。 院中,常乐缓步向前,向着许轻裘躬身一礼:“多谢大人出面解围。” 刘半月一翻白眼:“有没有良心?他一根手指也没动,便把功劳都计在他头上了?我为你打生打死半晌,你怎么不来谢我?” “自家人,哪用那么客气?”常乐嘿嘿一笑。 这话说得刘半月一点脾气也没有。 自家人。 嘿嘿,嘿嘿。 胡子叔反有一丝窃喜在心。 筝儿等人此时缓过神来,急忙向前,先向凌天奇见礼道谢。凌天奇淡淡一笑:“年轻人有热血是好的,但做事总要动脑子,要深思熟虑才是。” 一人面色一红,尴尬说道:“先生教训得是。都怪我们,不然,常公子也不至于公开与奸相翻脸……” “今后可怎么办?”有人担忧地嘀咕着。 筝儿眼圈发红。 许轻裘看着常乐,沉声问:“为何如此?依你之智,自然能有既可救下他们,又不暴露自己的办法。为何如此?” 常乐一笑:“我总要让天下人看到一个真正的英雄,总要给天下人树一个真正的榜样吧。所以,我要做给天下看。” 许轻裘许久不语。 第439章 暗中较量 堂中,诸人围坐。 刘半月不在。 用他的话说:自己既然是要暗中保护,那么便应该在暗中。 明面里的事,有你小许便好。 虽然紫焰大能不在,但筝儿等一众年轻人,还是噤若寒蝉,不敢随便出一声。 “这脸翻得太令秦士志意外。”许轻裘说,“怕他会因此震怒。” “随便吧。”常乐说,“终不能为了我自己的安全,便让天下人心寒。大夏弱了好久,好不容易胜了一回,可转眼百姓便看到这所谓的英雄,实际是奸相的走狗,人心冷了,几时可以暖回来?” 许轻裘缓缓点头,然后问:“你们不走,是想要考两大学楼?” 常乐点头:“总归要试试。” “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置?”许轻裘指向八个年轻人。 “有劳许大人了。”常乐一笑。 “便猜到是如此。”许轻裘点了点头,“我会将他们送出城去。至于今后……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已经……感激不尽了。”筝儿站起来鞠了个躬。 另七人急忙跟着起身,纷纷施礼。 许轻裘摆了摆手,看着常乐,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想法很好,但这样做,会很累。刘胖子之所以甘愿隐于江湖,不争名利,就是知道事事如人意这种事,他做不到。所以,他才不想当英雄。” “我其实也不大想当什么英雄,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但世事将我推到现在的位置,我总要尽力吧。”常乐说。 “那便好。”许轻裘站起身来,“多少人少年时都是意气风发,但最后却被岁月消磨。所谓红尘,精彩的是那红,悲哀的是那尘。” 他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诸人相送,他只摆手:“你们八个跟着我便好。” 推门而去。 筝儿等人急忙跟上,到得门前,筝儿却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常乐,目光有些复杂。 “要不妙啊。”莫非低声对蒋里说,“感觉大哥又要欠情债啥的了。” 蒋里淡淡一笑。 筝儿向着常乐再施一礼,然后才转身离开。 天高,云不淡。 有重云随风而来,在照日城上空聚集成铅灰色。 天将雨。 风吹窗入堂,拂动清瘦老者的衣袖。 秦士志慢慢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目光有些凝重。 “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呢?”他有些疑惑。 堂中暗处,有影动,一人仿佛影子一般出现在角落中,保持着谦卑的跪姿,沉声答:“有无知小辈意图谋害常乐,被海大管家擒获,为讨常乐欢心交予常乐处置,不想常乐公开表示支持他们而反对相爷,因此,海大管家才会出手。” 秦士志慢慢皱起眉头。 “一把年纪了,行事怎么还这么鲁莽?”他有些生气。 “相爷是不信常乐会反您?”那人问。 秦士志摇头:“海生既然会动手,必然是常乐真的反了。我的意思是……” 他轻声低语,那人便将身子俯得更低。 半晌后,秦士志问:“海生伤势如何?” “总要七八日方能恢复如常。”那人答。 “至尊选出来的人,自然非我府中一奴可及。”秦士志叹了口气,轻轻挥了挥手。 那影子一般的人,如影子一般而来,又如影子一般而去。 堂中一时寂静。 秦士志端着杯,静静望着窗外。 寂静屋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那茶杯,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屑,然后随着一阵入窗微风,散向远处。 秦士志眼中,杀意如波涛。 “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如此心性,如此胆魄……可惜,却又如此愚蠢!” 铅云凝聚,最终,却未化雨而落。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高天重云尽数吹走,于是天晴红日现。 再然后,日西去,终沉入西方遥远山峦之后,初时两三点星光,后来月至高天,便一统夜空。 客栈中,掌柜愁眉苦脸,伙计们战战兢兢。 四个年轻人在师父的监督之下,于后院苦修。常乐独自一人立于前院,持剑而舞,灵动如同穿花的蝴蝶。 月渐高。 月色下,有影子被渐渐拉长。 那些影子疾如风,无声地掠过长街,掠过小巷,无声地接近了这座客栈。 客栈四周一片寂静。 他们起落无声,脚步未打扰到夜的半点安宁。他们分散而行,却在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东方,一道人影忽然停下。 有道道紫气,自那人口鼻间溢出。他负手而立,立于月光之下,沐浴着光明,却将身子化为黑暗,无人可以看清他的真容。 他停下,不是因为已经到达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的面前有一个书生。 书生三十多岁年纪,生得文雅,气质不俗。此时他立于街边,捧着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月光虽明,但不至于可令人夜观书卷。 那么他是在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有夜视之眼? 黑暗中人望向他,目光中隐约有惊诧。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一问一答,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书生继续看书,并没有看黑暗中人,轻声念道:“若为仁义,事不可为亦当为之。这句话说得好。但若不是为了仁义,而是为了私利呢?” 他摇头一叹:“那便死不足惜了。” 他抬头,冲着黑暗中人微微一笑,问道:“阁下说呢?” “有些事,不得不为。”黑暗中人说。 “我明白。”书生点头,“所以我才会守在此地。” “来者不止我一人。”黑暗中人说。 “守者,亦不止我一人。”书生说。 黑暗中人有些疑惑,然后便突然想清楚,因此身子一震。 “你去吧。”书生说,“同殿为臣,不至于就此翻脸。你这隐藏功夫不错,我终没有认出你来,所以明日殿上相见,也不必不好意思。” 黑暗中人沉默不语,慢慢向后退,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书生将书翻过一页,看得津津有味。 西方楼阁上,有人静静而坐,手抚过琴弦,似在弹奏,但琴却不发一声。 有人身带紫气,立于楼下一处暗影之中,呼吸略有些慌乱。 楼上女子淡淡一笑:“是要听我一曲,沉醉一夜吗?” 暗影中人摇了摇头,拱了拱手,身形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北方小花园,有长须男子抱着剑坐在花前,举着酒葫芦痛饮。 “明月照我花间醉,漫漫长夜何须眠。”他一口饮尽,低声吟道。 然后望向前方。 前方只有几株树,不见人影。 他笑道:“阁下是来陪我喝几杯,好在明日朝堂相见时有共同话题可聊,还是早些回家陪夫人?” 树摇,风动,人不在。 饮者扶着剑,大笑。 南方广场上,高大魁梧的老者身披轻甲,望着前方,并不说话,却突然怒喝一声,便一掠向前,一拳击向黑暗中的小屋。 小屋中有身影动,与他对了一拳后,便一掠而远,转眼不见踪影。 老者冷哼一声:“无能之辈,本以为可以借机打个痛快呢!” 月色下,黑暗中,有无数较量。却只有这一次较量,是双方真的动了手。 这一夜,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将客栈笼罩,便如天之堡垒,地之铁壁。 它在,便无人能近常乐身。 天将明时,相府之中,仍有灯火明亮。 秦士志坐在灯前,看着案上的茶杯。 杯中茶早已凉透,如同寒冬冰雪。 他伸手,慢慢地将其端起,一饮而尽。 “九部首卿来了四位,好大手笔。”他放下杯,冷冷一笑。 “您是在警告我吗?” “您是至尊,我在您面前,也只有俯首听命的资格。好,那便依您。不过您要明白,有些事,却还是我说了算的。” 他慢慢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绽放出比案上灯更明亮的光。 大堂院中,跪着三十余位黑衣人。 当他的目光闪亮时,除了四位呼吸间有紫气涌动者外,其余人皆静静地倒在了地上,渐渐冰冷。 那四人头垂得更低。 “把院子打扫干净。”秦士志慢慢闭上眼睛,转身而去。 大夏国相,缓步离堂,去了卧室。 至于他这一夜是否能安眠,无人可知。 天明之时,常乐起床,梳洗过后,来到前院,抬手召唤金光为剑,演化一招招一式式。 天方明,所以一片寂静,只闻早起的鸟儿鸣叫。 无人知道,昨夜在这客栈周围曾有怎样可怕的风雨,差一点便要化为风暴。 这一天,当掌柜从噩梦中醒来后,发现客栈中的伙计都变成了自己陌生的面孔。 他很是不解时,有人走上前来,拱手一礼,将一封文书交给了他。 掌柜看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欣喜无比地收拾行李而去。 自这日起,这间客栈从掌柜到伙计,都换成了新面孔。 但对常乐等人的照顾,却一如往常,不曾有变。 这天夜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然有人深夜看书,有人无声弹琴,有人赏花饮酒,有人无聊地抱着胳膊在广场上生闷气。 “奶奶的,有种再派几个人来陪我玩玩啊!” 老者嘀咕着。 不知不觉间,时光匆匆而过。 离大夏两座至高学楼入楼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蒋里放下手里的书卷,来到凌天奇面前,恭敬一礼。 “师父,弟子要试着破境了。”他说。 凌天奇笑笑:“压了这么多天,就为等他们几个?” 蒋里摇头:“只是弟子比他们几个更笨些而已。” 在三天前已然破境而达白焰地莫非不干了:“你这话说的,意思是我们也笨呗?” 昨日才刚刚成功破境的梅欣儿和小草咯咯地笑。 第440章 如此夜色 前院里,常乐拄着剑,静静地坐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七天。 蒋里从后边来,提着酒壶。 莫非抬着桌子,梅欣儿和小草捧着食盘。 四个人站住,犹豫起来。 蒋里示意大家等等,提着酒壶走了过去,在常乐身边坐了下来。 常乐没有说话。 于是蒋里便先开口:“是想通了,还是想不通?” “都有点。”常乐说,“通与未通之间,很玄妙的一个地方,始终过不去,也退不回来。” “这便叫‘瓶颈’。”蒋里说。“如果越过,你将到达一个更玄妙的世界。不过不能强求,顺其自然最好。我的绝断剑意,便是这么悟透的。” “多谢指点。”常乐笑笑,手中金光一收。 “开饭,开饭!”莫非知道能过去了,嚷嚷着将桌子摆到了常乐面前。小草和梅欣儿将食盘里的菜摆了一桌子。 “酒少了点吧?”常乐看着蒋里手中的壶。 “掌柜说,喝光了再向他要。”蒋里答。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蒋里替大家倒满了酒。 “这么丰盛,什么由头?”常乐问。 “是庆祝呀。”小草说。 “庆祝?”常乐不大明白。 若说是大胜穆国人,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若说是入楼试,那还没有开始。 有什么可庆祝的? “乐哥,你练剑成痴了。”梅欣儿笑。 “我们四人都已经突破了黄焰境,与你一样,成了白焰境。”蒋里说,“难道不应该庆祝?” “行啊你们!”常乐一脸兴奋。 伙伴们的进步对他来说,比什么大胜,比什么名扬天下,都更重要。 “喝喝喝,今夜不醉不休!”他嚷嚷着举杯。 月光下,姑娘的笑声如天籁。 有人坐在远方楼上,在楼顶煮着火锅,正吃得满头大汗。 有人轻飘飘地落在檐上,看着他不说话。 “要吃就过来。”刘半月一边吃一边说。 “怕我过去,你不够吃。”许轻裘说。 “扯淡。”刘半月哼了一声,“你那点饭量,能吃掉多少东西?” 他一指身后。 许轻裘差点多檐上掉下去。 只见刘半月身后屋顶,被各色果盘、肉盘、菜盘堆得满满,如同小山。许轻裘初时只以为那不规则的小山是屋顶上的什么特殊构件,没想到竟然是这些东西。 “你是饕餮不成?”许轻裘皱眉。“小心别撑死了。” “你见过谁家的紫焰境是撑死的?”刘半月说,“无聊死的还差不多。那几个小傻子如何了?” “都安置好了。”许轻裘说。 “秦士志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刘半月说。 “所以我才格外用心。毕竟,那也是常乐叮嘱我办的事。”许轻裘说。 “那个小姑娘,是叫筝儿吧?你没觉得她看常乐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刘半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羊肉。 “许多人看常乐的眼神,都与别人不一样。”许轻裘说。 “话说回来,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不想着成个家?”刘半月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呢?”许轻裘反问。 “没意思。”刘半月摇头,“我堂堂紫焰大能,追求的是修炼大道的境界,男欢女爱什么的……有需要时逛逛青楼不就好了。家?麻烦。” “你和你一样。”许轻裘说。 “算了吧。”刘半月一撇嘴,“就你修炼的那功夫,怕早便已经大成了吧?这大夏的天下……” 他摇了摇头,并没说下去。 “我才到蓝焰。”许轻裘说,“跟你相比,脚下的路更长。我得好好走,哪有心思想别的。” “你就跟我扯吧。”刘半月哼哼着。 “突然觉得,这话题咱们从前聊过。”许轻裘说。 “是吗?”刘半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忘了。本就相聚无多,又次次隔得那么久,哪里还能记得都聊过什么。我也是没话找话。” 许轻裘站了一会儿,自己走过去,在锅边坐了下来。 紫焰为筷,夹起半锅美味,尽数吞下肚去。 “喂喂!”刘半月急了,“哪有你这般吃法的?” “不是还有很多?”许轻裘一指他身后。 “我不是说这个。”刘半月说,“美食就要美美的品,品你知道不知道?品其味道,感受口舌之间的触觉。你这么鲸吞一般,太糟蹋这些食物了。死去的牛羊鱼虾甚至是这些蔬果,如何能瞑目?” “蔬果也谈‘瞑目’?”许轻裘摇头,“你这才是扯淡。” 刘半月踢了他一脚。 楼上人静静地吃着,院中人谈笑着饮酒。 屋子里,白发老者与青丝美女相对而坐,小桌上,菜碟三五个。 “好久没这么闲了。”凌天奇说。 “以前在谷中,倒经常这么闲。”灵秀心说。 她忍不住感叹:“人总是犯贱吧?当初奔波时,只恨没有一刻能安闲的时候,后来跟你去了千灵谷,每天都这么安闲,日子久了,却又开始觉得无聊,于是才有了那次争吵,让我后悔了大半辈子。现在想想,当时未必是什么姐妹情深,只是太闲太安逸了,便渴望一次冒险。” 凌天奇不语。 “千里。”灵秀心看着他说,“我还可以为你生孩子。” 凌天奇笑了:“可惜我已老迈。” “你可以不老的。”灵秀心眼圈开始发红。 “人都会老。”凌天奇说,“然后死去,把未来交给年轻一代。如此,这世界才总是新鲜的。” “你可以不老的。”灵秀心继续说。 凌天奇笑着拉住她的手。 “如现在这般,便已经很好。很好。” 这一夜的月色,有些朦胧。 入楼试的日子,终于近了。 正式考试之前,自然先要报名。若是一般学楼,直接到楼中报名,通过先生初选便可,但若想考雁翎或是天水两楼,则要到大夏朝廷的神火督学监报名。 这天一早,凌天奇请掌柜备了火兽车,带着五位学生,和灵秀心一起乘车来到了照日城的神火督学监。 督学监外,早挤满了人,不是为了报名参加两楼的入楼试,而是知道今日大英雄常乐必来此地,因此早早便挤到这里,等着见常乐一面。 常乐所居住的客栈,早被重重封锁起来,明里暗里无数强者守在周围,别说寻常百姓,便是那些高手、大能,亦无法进入。 所以人们便把希望寄托在了神火督学监这边。 人头攒动中,自然有人议论纷纷。 “听说常公子公开与国相闹翻了,不知是真是假?” “兄台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自然是真的。相府海大管家,甚至被常公子打伤了呢。” “不能吧?我听说海大管家是紫焰大能啊!” “常公子背后岂无高手?” “这件事怪得很。之前常公子与相府,走得似乎很近,怎么突然间就翻了脸?” “我听说,常公子先前是为自保,后来却想到,若自己表现出惧怕或讨好国相之意,天下人怕会寒了心,失了希望……” 不等说完,便有友人拉那人衣袖。 “涉及朝中大员,少谈为妙。” “是是是,大家还是不要乱讲话吧。” 议论声中,一辆辆火兽车陆续来到神火督学监门前,通报了姓名,递上了名帖后,便被放行。 有实力考这两大学楼的,多是世家子弟,少有寻常寒门,所以出入多是火兽车,连寻常马车也不见一辆。 此时,有一个年轻的书生挤开众人,奋力向前门而来。 人山人海中,想要挤出一条通路,确实需要奋力,也确实会得罪不少人。于是许多人不由喝骂起来,那书生只是拱手道歉:“抱歉抱歉,实是不得已。” 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向着大门而来,却立时被护卫拦住。一个护卫上下打量这书生,见他一身寻常布衣,不由皱眉:“看热闹到外面,怎么敢挤到这里?” “非也,非也。”书生摇头,拱手道:“学生是来报名的。” “报名?”几个护卫都吃了一惊,打量书生一阵后,却不由笑了。 “年轻人,你别乱开玩笑。”一个护卫说。 “是真的。”书生认真地说,“学生姓韩名子楠,住在东十六胡同,这是学楼先生的举荐信……” 说着,探手入怀找了起来,但找了半天,却不见那信。他满面疑惑,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怎么钱袋也不见了?定是在人群拥挤时被人偷了!” 于是转过身,高声问:“是谁偷了我的钱袋?” 众人先是愕然,再是一阵哄笑。 护卫面色一沉,冷冷说道:“没人有时间看你在这里胡闹,快走!” “学生真是来报名的……”书生急忙解释,护卫面色一寒,一把将书生推开,书生脚步踉跄,差点摔个跟头。 一个护卫一脸不屑:“到这里来报名,自然是要考雁翎、天水二楼,也自然是已达白焰的强者。你这般身手……” 他摇了摇头:“今日忙,没心情与你较真,你走吧。再胡闹,我们可不客气了。” 书生一脸的无奈,满眼的委屈,向前来还要解释,几个护卫已经不耐烦,当即动起手来,将书生打倒在地。 “慢!” 正在此时,一辆火兽车顺道驶来,车中有人厉喝一声,跳下车来。 “你是何人?”护卫们住了手,一起望向这英俊至极的年轻人。 有一位护卫一怔,似是想起了些什么,于是急忙拱手抱拳:“敢问你可是常公子?” “常公子?” “莫不是常乐公子?” 人群一阵沸腾,许多人都拼命往前挤,想看清这人。 来人正是常乐。 他自车中向前来时,便见到这书生与护卫们解释,见书生轻易便被护卫推开,他有些惊讶,火力运于眼中一看,却发现这书生果然是白焰境。 而且观其焰光,似乎亦是武者。 却怎么这么不济? 他一时好奇,本想多观察一会儿,不想这些护卫真的动起手来,便急忙催车夫向前,跳出车来阻止。 常乐不理护卫,上前将韩子楠扶了起来,问:“韩公子无事吧?” “无事,无事。”韩子楠急忙摆手。 “他是白焰境,你们看不出?”常乐皱眉问几个护卫。 护卫们都是一怔,有些不大相信。 “你真是常乐公子?”一个护卫却问起了别的。 常乐点了点头。 “真是常公子!” “都说常公子英俊异常,今日见了,果然不同凡响啊!” “前边的人让开,让我们也看一看!” 人群沸腾起来,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一时间乱成一团。护卫们见了,吓得不轻,急忙拱手:“常公子快请进去,不然怕要闹出乱子来。” “韩公子请。”常乐扶着韩子楠,向前而去。 “不妥吧?”韩子楠犹豫着说,“这几位护卫大哥,还没有同意……” “同意了,同意了!”护卫们急忙挥手,“你快进去吧!” “那便好。”韩子楠笑了,这才跟着常乐往里去。 车夫看得发笑,抖缰绳驾着火兽车驶入门内。 外面的护卫急忙关门,这才挡住疯了般冲过来的人群。 “好家伙!”一个护卫抹了一把汗。 第441章 呆子与良才 门外骚乱渐渐平息,护卫们才敢再打开门。 “头儿。”有护卫问为首者,“听说常乐和相爷闹得很不愉快,难道不是真的?” “是真是假,关我们什么事?”为首护卫说。 “可您刚才的态度……” “咱们只不过是小兵一个,遇到哪一方的大人物,都要恭敬着。恭敬,总不会出错。”为首护卫说,“只要不是落水狗,便轮不到咱们起哄痛打。便真遇上了落水狗,在不知它有没有机会重回岸上前,也不要乱出手。其实神仙打架,与凡人无关,最好是做好自己,别想着压谁或讨好谁。懂了这个,才能活得久。明白了?” 护卫们若有所思。 常乐和韩子楠一起向前而去,韩子楠看看火兽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拱手:“多谢常公子。您有车便乘车,不必陪我一起走路,浪费力气。” 常乐笑:“也算是锻炼,不算浪费。韩公子明明有大本领在身,为何任他们欺负?” “我哪有什么大本领。”韩子楠有些尴尬。 “若未看错,韩公子当是白焰武者。”常乐说,“门外护卫不过橙焰境界,韩公子只需要放开威压,他们怕便不敢上前。” 韩子楠摇头:“习武学艺,为的是对抗强敌,如何能跟自己人动手?再说,他们是官,我是民,哪有民打官的道理?” 火兽车中,蒋里不由摇头:“迂腐之人。” 常乐倒觉得有趣,问:“那么韩公子这一身武艺,是打算用在战场上了?” “正是。”韩子楠点头,“若习武者人人在国中好勇斗狠,国家便会变为乱国,治安不好,民众自危,如何能强?若习武者人人能够克制,把学到的本事用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国自安宁,而且不惧外敌,便更强大。” 常乐多少受到震动,看着他,想起的却是铁血的大秦。 秦人勇猛,上阵杀敌时常会脱了铠甲,赤膊冲杀,只因觉得铠甲沉重,妨碍了自己多杀敌人。 但在国中,一个个却极是守法,举国上下难见私斗。 韩子楠理想中的世界,怕就是家乡那边的古代大秦吧? 常乐说不清这是好还是坏,但大秦之所以强大,之所以能一统六国,却与此大有关系。 如今的夏国积贫积弱,似乎倒正需要这样的治国手段,需要国人养成这样的习惯。 单就此论,韩子楠所言便不算错。 “可男儿终要有血性。”常乐说。 “血性不是好斗啊。”韩子楠笑笑,“若是让我去战场抵御外侮,我便是洒尽热血,也不会皱一下眉。” 常乐点头:“但愿韩公子不是口上勇士。” 韩子楠不好意思地一笑:“其实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如何,我还真不敢说。没准儿就吓尿裤子了呢。” 常乐不由笑。 韩子楠也笑。 两人信步而行,一路谈笑,倒似是多年好友一般。 渐渐来到院中,只见一侧停满火兽车,各有锦衣仆役照料,一看便知是豪门大户的车驾。 常乐与韩子楠行来,自然引来诸人目光,许多人见到常乐面容,不由震惊,转而猜到了常乐的身份,面色便有了变化。 火兽车停下,凌天奇携了灵秀心,与诸弟子一起下了车。 韩子楠望见诸人,便问常乐:“这几位当便是您的师弟师妹吧?那位可便是歌道魁首梅欣儿?那位是武道魁首蒋里吧?哦,这位胖小哥,定是莫非了。” “小哥便小哥,什么叫胖小哥?”莫非翻白眼。 “韩某失言了。”韩子楠急忙拱手施礼。 “本便胖,还不让人说了?”凌天奇瞪了莫非一眼,冲韩子楠一笑:“年轻人的想法确实不错,但凡事不能太过,你可明白?” “先生认为学生做得过了?”韩子楠问。 凌天奇缓缓点头:“过度的谦虚是虚伪,过度的自信是自大。人间路,最好的不是行于左也不是行于右,而是知左知右,守住中央正途。” 韩子楠仔细思索,一时入神,竟然忘了应答,倒似有些失礼。 凌天奇也不以为意,一抬手,示意诸弟子向前行。 韩子楠独自立在一旁,全然没有注意到诸人离去。 “呆子一个。”莫非在蒋里耳边说。 萍水相逢一场,也没必要同行入内,何况常乐此时已经与秦士志结下怨仇,谁跟他扯上关系,怕都要倒霉。所以常乐也未招呼韩子楠,与师父等人一路远去。 穿过广场,来到一座大殿前。有学子正在殿外等候,有学子正自殿内而出,见到常乐等人,初时惊讶,接着便是刻意躲避,与他们一行人拉开距离。 常乐明白,这些人都不想惹火上身。 一众人来到殿外,自有神火督学监官吏过来迎接,问清了姓名后,那官吏微有愕然之色,但旋即恢复正常,将常乐等人引到了一旁等候。 便在此时,韩子楠快步而来,径直到了凌天奇面前,向着凌天奇躬身施礼:“先生教导,令学生茅塞顿开,多谢先生。” 一躬到地,极是恭敬。 凌天奇点头:“你能想通,便是好的。” “只是想通是一件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件事。”韩子楠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先生放心,学生今后定会时时记起先生教导,慢慢改正先前错处。” 凌天奇缓缓点头。 常乐看着韩子楠,心中好一阵欣慰。 原只以为他是个书呆子,但现在才知,这是一个虽不通世故人情,但却真正怀有大才的才子。 此人若能得高人指点,帝王眷顾,说不定将来便是治国之才。 韩子楠谢过了凌天奇,便又来到常乐身边,向着众人点了点头,便在一旁站定。 莫非好奇地看着他,看得韩子楠有些发毛,便拱手问:“莫公子有事?” “没事。”莫非摇头,回头对梅欣儿和小草低声说:“这小子脑子有问题吧?跟咱们又没啥关系,怎么便跑到咱们身边站下?倒好似是咱们一伙一般。” “咱们别再连累了人家。”梅欣儿低声说。 蒋里缓步向前,来到韩子楠身边,一拱手:“韩公子有事?” 韩子楠微怔,然后摇头:“没事啊。” “既然无事,那么韩公子请便吧。”蒋里一抬手,指向远处。 韩子楠怔了半晌,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同门之间,还有些事不方便为外人知的事要谈。”蒋里说。 “哦。”韩子楠应了一声,面色一红,拱手道:“那我便暂且回避。” 说着,缓步向远处而去,在数丈外站定,冲蒋里一笑,抬手示意。 “真是有病啊!”莫非嘀咕,“他那意思是等咱们聊完,他还回来?” “是个怪人。”小草嘀咕。 几人在这里议论,韩子楠便在那边观望。 “别停。”常乐说。 “大哥也烦他?”莫非笑。 “不。”常乐说,“只是不想连累他。我们有人保护,他又有何人在乎?若让人以为他与我们有旧,只怕相党便会对他下手。” “大哥心真好。”莫非感叹。 殿内人进进出出,不久便轮到了常乐等人。五人一同走了进去,刚一进殿门,便听到后边有声音,一看,却是韩子楠跟了进来。 “你怎么跟进来了?”莫非瞪眼。 “一次十人。”韩子楠解释,“你们进来时,后面的人便都不动,我看人数不够,便跟进来了,是想免得浪费督学监大人的时间。” 莫非哭笑不得。 “里面请。”有官吏过来引路。 六人向前而去,来到一张大案前。案后官员打量几人,冷冷问道:“都已境达白焰?” “是。”众人一起点头。 官员多看了韩子楠几眼,显然有些意外,但并未将情绪形于色,说道:“那便放开火力。” 六人同时发力,一道道白色的光焰,便缭乱而起。 莫非看了看韩子楠,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其身上光焰重重如同群峰起伏一般,自己与其相比,却完全不够看。 蒋里也不由动容,因为韩子楠身上的焰光,竟然与自己不分上下。 这哪里是一个弱者? 分明是白焰境中的高手! 官员点了点头:“收了吧。报上名来。” “乌龙州,常乐。”常乐答。 “乌龙州,蒋里。” “乌龙州……”莫非开口,只报出州名,那官员便皱眉打断。 “你们都来自乌龙州?”他问。 “不。”韩子楠拱手,“学生是本地人,家住……” 官员皱眉:“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为何一同进来?” “不是一次十人吗?”韩子楠微怔,不解官员问话之意。 常乐却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 官员冲着韩子楠哼了一声:“不是一路,便站到一边去!” 韩子楠怔怔挪步,脸上依然是茫然之色。 官员转向常乐等人,说:“既然你们都是乌龙州的,便都回去吧。” “回去?”莫非不解,“这便算报完名了?” 官员冷笑:“报名?别做梦了。你们乌龙州有两位考入雁翎楼与天水楼的学子,犯下了弑师大罪,陛下震怒,相爷已然下令——凡乌龙州学子,皆不得入两座学楼求学。” “什么?”莫非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小草愕然。 梅欣儿不死心,拱手道:“大人,您难道不认识他吗?” 说完,指向常乐。 官员冷笑:“不就是乌龙州的常乐吗?又如何?陛下震怒,便是天怒;丞相之意,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你们不要啰嗦,速速离去!” 第442章 很大的幸福 伙伴们看着常乐,一脸无奈。 显然,这便是秦士志的报复手段,但年轻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手段凭他们的力量,全无破解之法。 “这便不对了。”韩子楠皱眉向前而来。 “什么不对?”官员一怔。 “弑师自然是大罪,亦是大逆不道,依大夏律,一经发现,便要公布天下,斩首示众。”韩子楠认真地说,“可近年来,并未听说有哪个学子依此律被问斩啊。” 官员面色一沉:“你懂什么!?退下!” 韩子楠摇头:“事有蹊跷,怎不惹人质疑?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在这种时候应该向学生等人仔细解释清楚,怎么能一味驱赶?” “两大学楼也是要脸面的。”官员冷冷说道,“这等事,如何能公开处置?” “便算如此,依律也没有罪及一州的道理。”韩子楠说,“莫说是弑师,便是杀官造反的谋逆之罪,自古至今,也没有祸及一州人的先例。国相此令,极是不妥。” “好大胆子!”官员厉喝,一拍旧案,“你敢质疑丞相之令?” “学生自然不敢。但……请问大人,此事可有圣旨?”韩子楠不惧官员目光,接着问道。 “都说了是丞相之令,何来圣旨?”官员厉喝。 “既然是丞相令,那么请问,可有内阁正式公文,或是学部公文?”韩子楠再问。 “有与没有,与你何干?”官员大怒。 “既无圣旨,又无正式公文,难道大人禁绝一州学子,便只是凭着无法证明其真假的一句所谓丞相令?”韩子楠皱眉,“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官员拍着桌子大叫,“来人,给我把他们一起哄出去!” “大人如此为官,愧对圣上,更愧对举国百姓!”韩子楠丝毫不惧。 十数护卫冲了上来,个个举起手中长棍,以示威吓。韩子楠一步不退,道:“此事既无圣旨又无公文,大人凭空一句话,便要断了乌龙州一州学子前程,学生觉得不公!学生定要上书学部,仔细地问个明白!” “滚!”官员怒喝,那些护卫手起棍落,向着众人打来。 常乐和蒋里都大感意外。 这韩子楠先前在外面的表现与此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但正因此,才显出他的不凡。 无用之事,绝不浪费一丝一毫心智气力,但当出头时,却能仗义直言绝不含糊,面对高官亦无惧,路见不平便拔刀,据理力争,真英雄。 这便是韩子楠的原则。 此时,常乐完全相信,若是放他到战场之上,他必能不惧生死,冲杀在前,浴血为国。 他一把拉住韩子楠,向后疾退。 韩子楠强自挣扎,但另一只胳膊已被蒋里拉住,两人合力,韩子楠却不得不相随而退。 诸棍落空,护卫还要追打,常乐已朗声说:“大人收了官威吧,我们走便是。” “滚!”官员拍案厉喝。 梅欣儿和小草狠狠瞪了他一眼,莫非更是冷哼数声。 但终也只能转头而去。 韩子楠兀自挣扎,道:“常公子,蒋公子,此事如此不公,你们怎可不争?” 常乐摇头:“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韩子楠激动地叫着,“此事并不仅是你们几人受害,更关乎整个乌龙一州万千学子啊!” 蒋里叹了口气:“怕除了我们五人,也无旁人会因此受累。” 韩子楠一时不解,但仍叫道:“我定要上书学部,倒要问个清楚明白!” 案后官员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低声自语:“你若要自己找死,倒没人拦你。” 韩子楠被几人拉着出了大殿,常乐松开手后,低声劝道:“韩公子的情我们领了,但韩公子真的没必要为了我们而……” 韩子楠摇头,打断了常乐的话:“韩某非只为你们五人,实是因此事不公,有违我大夏律法,且事关一州学子前途,怎可不管?” 看着常乐等人,皱眉说:“我本以为你是国之英雄,当有过人担当,没想到今日一见……” 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这小子脾气倒不小啊。”莫非嘀咕。 凌天奇和灵秀心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常乐将里面的情形学了一遍,凌天奇面色不由一变,冷哼一声:“秦士志这老狗,竟然用上这种手段!” “无妨。”常乐说,“不过是不能入雁翎、天水两楼而已。我们有师父您,又有何惧?” “对!”小草点头,“有师父在,咱们不入学楼也不打紧。” 凌天奇看着弟子们,沉声说:“但许多好机会,却只有入了这两座学楼才能得到啊。” 蒋里淡淡一笑:“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昔日小小娇鱼楼中,我们不也一样风生水起?” “就是!”梅欣儿和小草一起点头。 凌天奇笑:“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多留了。回去好好玩一天,咱们便回家!” “好!”弟子们点头,一脸欣喜,并无沮丧之意。 韩子楠只身出了神火督学监,一路大步向前,转过几条街后,胸中气闷多少平息了些,不由长叹一声。 奸相误国! 他在心中念叨着。 突然间,一股香味传来,他不由一怔,望向远方街角。 那里有一个挑担老者,正在叫卖。 “桂花糕,香甜不腻的桂花糕!” 刹那间,那满腔的愤怒便暂时被压下,韩子楠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向怀里摸。 突然间一怔,这才想起钱袋已然被偷去。 于是他深施一礼,问道:“这位老丈,可否随我到东十六胡同走一趟?” “东十六胡同?”老者一怔。 韩子楠红着脸说:“您这桂花糕,我……我的一个朋友最爱吃了,上次吃过一回,赞不绝口,一直心心念念的。今日有缘再遇上,可真是幸运,只是我的钱袋却被人偷了……” 老者笑了:“到哪里卖不是卖?若小哥肯帮我吆喝,老头子便跟你往东城走一趟。” “多谢老丈!”韩子楠一脸欣喜,一揖及地。 两人一路走一路吆喝着,渐渐便到了东城,来到十六胡同。此时老者的桂花糕已然卖得所剩无几,韩子楠有些焦急,便央求老者不要再叫卖,老者笑着答应了。 到了家,韩子楠将老者请入院中,入内翻箱倒柜,又找出些钱,出来以双倍价钱将剩下的桂花糕都买了。老者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 “您一路随我前来,着实辛苦,这原是应该的。”韩子楠坚持说。 老者推辞不过,便笑纳了,仔细帮韩子楠将桂花糕包成两包。 “下次,老夫会特意到这边来走走,小哥且听着吆喝声便是。”离去时,老者笑着说。 韩子楠一路将老者送走,抱着两包桂花糕,喜滋滋地跑到胡同边,从地上拾起几枚小石子,向着一家院中投去,正中窗格。 寻常人家没有高墙大院,也只是竹篱木栅为墙。透过缝隙,只见院中有窗开,有个漂亮的姑娘探出头来,看清是韩子楠,便偷偷地笑,瞧瞧四周,从窗中跳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院。 “韩哥哥,你今日不是要去神火督学监报名吧?”她笑着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事……不急的。”韩子楠红着脸,将两包桂花榚递给了姑娘。“给你买的,就是你上次说极好吃的那家……” “真的?”姑娘喜出望外,接过来一闻,便点头:“是这个味道!可是那老人家是挑担四处走的,你怎么能碰上?” “天意,幸运呗。”韩子楠红着脸嘿嘿地笑。 姑娘开心地抱着桂花糕,拉着韩子楠的手跑到胡同里面空旷处,在路边坐了下来,打开了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先递给韩子楠。 “你吃,你吃。”韩子楠急忙说。 “这么多,我一个可吃不了。”姑娘说。 韩子楠开心地接过,却不急着吃。 他只是看着那姑娘,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看着她露出满足的表情。 于是,他便感到无比的满足。 他们就这样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不觉时光流逝。 只觉人生大幸福事,大抵如此。 吃过了桂花糕,各回各家。 姑娘悄悄进了院,正要翻窗进屋,却听到一声咳嗽,吓得急忙靠墙站好,却见母亲走了过来,伸指点着她的额头:“满嘴香气,跑哪里乱吃东西去了?” 姑娘只是笑。 “你呀,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知道矜持?”母亲皱眉,“倒真应了女大不中留这话。” 姑娘还是笑。 父亲走了过来,看了看姑娘,笑了笑:“又找韩家那小子去啦?” 姑娘接着笑。 “她娘,明天去找找张婆婆吧。”父亲说,“总这么着也不好,让张婆婆到韩家说说,换了八字,订个日子吧。” 姑娘瞪大了眼睛。 母亲笑了:“没听懂?你爹要把你嫁给韩家那小子啦!” 姑娘羞红了脸,又开心得不得了。 韩家院中,韩子楠刚进院,便见父亲走了出来。 “报了名了?”父亲问。 韩子楠脸一红:“遇上点事……” 父亲摇头:“我便说没那么容易。人家报考两大学楼的,不是大官也是富豪,咱们小老百姓,你便算有些本事,又如何能入得那些大人的眼去?算了吧,回头报个别家学楼,只要你好好修炼,终能出人头地。” 韩子楠不知如何解释,便说:“这件事倒不急,孩儿有件大事……” 父亲笑了:“你呀,便是嘴上不服输。说到大事,我倒想起一件——我打算明天去找张婆婆,让她到林家走一趟。” 韩子楠瞪大了眼睛:“爹,您这是……” “找媒婆还能是啥事?”母亲把头探出窗来说,“当然是给你提亲去了。你呀,天天脑子里就装着林家小姑娘一个,书也不好好读,若不赶快把她给你娶过门来,只怕你哪家的入楼试都考不好。” 韩子楠呆住,张大嘴说不出话。 父亲笑道:“怎么,你不同意?” “同意,同意!”韩子楠兴奋地叫了起来。 一家三口都笑了。 但韩子楠在笑够后,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同样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既然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那么这件事便在今天做好吧。 他走进了屋里。 第443章 烛火,夜色 既然说要上书学部,那便一定是要上书的。 至于自己到底能不能报名参加两大学楼的入学试,与大夏律法的尊严相比,与一州学子的前途相比,此时倒不怎么重要了。 韩子楠伏案疾书,很快写好,又仔细看了两遍,改了几处,重新抄写了一份,才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揣在怀中。 “爹,娘,我出趟门。” 他交待一声,便匆匆而去。 “这急着干什么去了?”母亲有点疑惑。 “怕是找林家姑娘去了吧。”父亲摇头而笑。 “这小子啊,和你年轻时一个样,没出息。”母亲说。 “我若那么有出息,又怎么能把你追到手中?”父亲笑。 母亲看着父亲,也笑了。 出了胡同,韩子楠一路向着王都中心而去。 他心中虽因乌龙州学子遭受不公平待遇之事而不平,但眼中却又难免因婚姻之事而透出喜色。 行时匆匆,停时有些狼狈。 有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把他吓了一跳。他只怕撞上别人,便情不自禁使用火力,身子向旁一移。 如此,便闪入了旁边一条巷中。 那人随之而入,守在巷口。 韩子楠急忙一礼:“这位兄台,险些撞到你,是我赶路心急了,还请见谅。” “撞不撞的,都无妨。”那人冷冷说道,“反正你也要死了。” 背后有寒风起,有人手持长剑,向着韩子楠攻来。 惊愕之中,韩子楠一跃而起,自那人头顶跃过,落于巷中,回头皱眉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你这是……” 不及说完,上空已有风声呼啸。 一人自天而降,直向着他砸来。 他贴地一滚闪开,起身时,只见三人缓步向自己逼近,个个周身涌动白色光焰,目光阴沉可怕。 身后,亦有二人走来,形成夹攻之势。 “你们要干什么?”韩子楠喝问。 “杀人而已。”一人答。 “光天化日之下……”韩子楠质问。 但不及他说完,便有人攻了过来,一剑直取胸膛。 他皱眉后退,想起凌天奇的话。 是的,凡事不可太过。 练武为的是保家卫国,但也可以用来保卫自己。 我是民,神火督学监的护卫是官,民自不能打官。 但他们是不讲理的恶徒,想来害我,我自然应该全力出手,保护我自己。 何况明天…… 想到这里,韩子楠忍不住笑了笑。 在对手看来,这却是极大的蔑视。 持剑者目光一寒,一道剑光脱离剑身,向着韩子楠而来。 刹那间,韩子楠化掌为拳,一拳击在那剑光上,剑光便震荡不前。韩子楠拳出如疾雨,看似是一拳打出,空中却突然出现数道拳影,纷纷砸在剑光上,剑光便立时破碎。 又有数道拳影向前,击在持剑人胸膛上,那人闷哼一声,立时向后飞了出去。 背后有人袭来,韩子楠反手一拳挥出,便是十数拳影横扫,将那人震得连退十数步。 巷中,五位白焰境武者几乎同时展开手段,向着韩子楠攻来,韩子楠只身一人,攻守有序,不乱分寸,竟然打成平手。 “是人才。真可惜。” 此时,头上有轻叹声传来,韩子楠抬头,看到的是一团蓝焰缭乱。 蓝焰并未落下,但两道青光却自前后而来,两把剑直接透过他的胸膛,带出一道道血痕。 韩子楠低头看着胸膛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明天,是个好日子。 可惜他却永远看不到了。 在东十六胡同中,有个姓林的姑娘,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开心地梳理着头发,幻想着今后的幸福日子。 在东十六胡同中,有韩氏夫妇,正在计算着家中积蓄,好准备出一份既不伤筋骨,又能有面子的彩礼。 血渐渐铺满地。 天渐渐暗。 幸福渐渐远离。 客栈中,常乐和伙伴们谈笑对饮。 天色已近黄昏。 “常公子!” 有呼声传来,接着,是客栈伙计匆匆奔入,面色凝重,一拱手:“常公子,请到外面看看。” “出了什么事?”常乐问。 “您去看便知。”伙计答。 “走。”凌天奇起身。 一众人出了客栈,穿过了前院,来到门前。 敞开的客栈院门外,挂着一具尸体。黄昏的阳光洒在那年轻的尸体上,照得那衣上淋漓鲜血,仿佛是邪恶的虫蛇。 “是他?”小草和梅欣儿惊呼失声。 客栈院门外,站着许多人,个个眼中涌动着怒意,脸上却有愧色。 他们是暗中守护客栈的人,但有人潜入客栈大门前,挂了具尸体在这里,他们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他们感到惭愧。 常乐瞪大了眼睛。 他快步向前,来到尸体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韩子楠。 蒋里挥手,无形之剑意将绑着韩子楠尸体的绳索切断,常乐展开双臂,将那尸体抱住。 “怎么会这样?”莫非呆住了。 “是那孩子。”灵秀心皱眉摇头,“是什么人如此狠毒?” 韩子楠的胸前贴着一张纸,上面清楚地写着一行字——“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那张纸旁,还有一封信。 蒋里将那信撕下打开,看过后叹了口气:“他果然是要上书学部。” 常乐面色阴沉,久久不语。 “是我们害了他。”许久之后,他颤声说。 “秦士志无法对你下手,便杀害无辜。”蒋里将那张纸撕了下来,揉成了一团,丢在地上。“他要告诉我们,我们在他眼中不过是可笑的虫子。” “那么有种便来踩死我这只虫子啊。杀无关之人,算什么本事!”常乐咬牙说道。 “他不算无关。”蒋里说,“他要上书学部,质疑秦士志的命令。秦士志是要告诉我们,任何与他作对者,皆无好下场。” “现在要怎么办?”客栈掌柜过来问。 “报官。”常乐咬牙切齿地说。 掌柜沉默片刻,说:“你知道,那并没有用。” “请各位解开禁制。”常乐目视门外诸人,“允许百姓进来。” “明白了。”为首者点头,诸人慢慢退散。 不久之后,照日城捕头亲自带着捕快前来。 然后,是成群的百姓赶过来看热闹。 大英雄常乐居处,竟然有人被杀,悬尸门外,贴纸恐吓,这消息一经传出,便是全城震惊。 许多人隐约猜到了凶手是谁。 天将黑时,韩子楠的双亲被带到了客栈门前。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儿子。 母亲哭得昏死过去,父亲跌坐地上,茫然失神。 “儿啊,我和你娘已经算清楚了。”他低声念叨着,“咱们家里积蓄虽然不多,但只要省省,一定能给你办个风光的大婚,彩礼你也不用担心,总不会亏了林家兄弟……总不会……” 他突然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有个年轻的姑娘慢慢走了过来,慢慢地跪倒在韩子楠的尸体旁,静静地看着他。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中涌出,滴在韩子楠的尸身上。 “韩哥哥,今后,还有谁陪我一起吃桂花糕呢?” 她低声念叨着。 小草再受不了,扑在梅欣儿怀中哭了起来。 梅欣儿眼圈通红。 莫非咬牙切齿。 他向前一步,冲着门外的人群大声说:“各位!” “我来说。”常乐摇头,拦住了他。 “大哥……”莫非眼圈也红了。 “各位。”常乐冲着门外人群一拱手,“遇难者名叫韩子楠,是一位有资格进入雁领或天水楼学习的白焰境才子。他胸怀经世之才,更是一个有原则和侠义之心的真正英雄。今日是报名参加二楼入楼试的日子,他在报名之时,听闻丞相下令,封禁乌龙州学子入两大学楼之路,因其有违大夏律法而觉不公,决意上书学部质疑……” 他再说不下去。 百姓沉默。 所有人都懂常乐要说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常乐得罪过谁。 “大夏,终是所有大夏人的大夏。”常乐说,“今日这话,请各位记在心中。” 说着,他向着韩子楠的尸体,深施一礼。 百姓们都在琢磨着常乐的话,但少有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哭过,拜过,尸体便被抬上了车。捕头知道此案必然无果,因此多少有些惭愧,便用公家的车拉了尸体,往东十六胡同送。 常乐跟车而行,伙伴们走在两旁。 相府中,秦士志在饮着那淡淡的茶。 有影子一般的人跪在堂中角落,低声说:“常乐押车,因此引来万众围观,许多人提着灯举着火把,都在往街上赶,和他一起相送。” “好啊。”秦士志缓缓点头。 “便任由他们这般招摇?”影子般的人问。 “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本相为敌是何下场,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敢与常乐为伍便只有死路一条,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秦士志反问。 “属下懂了。”影子般的人点头,又问:“不过……属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秦士志摇头:“这是在王都。在王都,我们的一举一动便都在两位至尊眼皮底下。他们不让我杀人,我便不能杀人。” “听说,常乐他们不日便会离开。”影子般的人说。 “可他们只是离开照日城,而不是离开大夏啊。”秦士志感叹,“只要在大夏境内,那两位的意志便是天之意志,我如何敢违抗天?” “便由他去?”影子般的人不甘地问。 “留着一个身负绝代才子、大夏英雄之名,却一世无成,处处受压的人在,岂不能让许多人看得更清楚些,想得更明白些?”秦士志笑了。 “相爷智计,属下万不能及。”影子般的人感慨。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 黑暗中,秦士志轻轻抬手,指尖紫焰流动,点燃了案上小灯。 “长夜漫漫无边,你这一盏小小烛火,难道便能破尽这夜色?” 他冷笑:“不自量力。” 第444章 鞘中剑 韩子楠的灵位,摆在正屋。 韩家的房子不大,所以坐在正屋里守夜的常乐,便一直能听到卧室中韩子楠母亲的抽泣与其父亲的叹息。 林家姑娘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 但她的静,却比那哭声更令人感到心碎。 夜渐深,常乐站了起来。 屋里的声音已经停了,林家的姑娘靠着墙角也睡着了。 常乐看着她,看到两道清晰的泪痕。 推门走了出去,夜风有些凉。 长夜寂静,只有风声。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院门处,望了望夜空。 “是不是应该杀几个人呢?”他轻声问。 “你想杀谁?”黑暗中传来刘半月的声音。 常乐摇头:“我不知道。最好当然是能杀掉秦士志,但我也知道杀不掉他。不过他手下的狗,总能杀几条吧。” “王安合就是他门下走狗之一。”刘半月说。 “他早死了。”常乐说,“一桩归一桩。这桩怎么算?” 刘半月沉默。 “我记得你本来是个痛快人。”常乐说。 “我在想应该杀谁。”刘半月说。 “不大容易吧?”常乐问。 “废话!”刘半月哼了一声。 “要杀,就要杀对秦士志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常乐说。 “你有点……太过疯狂了。”刘半月说。 “也许吧。”常乐说,“可我总感觉,若是不杀几个人,真怕会疯掉。” “杀群兽,不如杀兽王。”刘半月说,“我觉得你应该把这股气埋起来,埋到心深处。等到将来有一天,你的修为够了,便将这气放出来,亲手除掉恶首。现在去杀几个喽啰有什么意义?心气便平了?仇便算报了?我觉得还不如让心火在暗里烧着,好时刻提醒你,将来应该做些什么。” 常乐沉默了许久,转身入屋。 夜色中,刘半月松了口气。 “你为他也定了一个远大的目标。似乎也解决了他武道上的一个难题。”许轻裘的声音传来。 刘半月回身,看了老友一眼。 “那位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了?真就由着秦士志欺负他们?”他有些不大高兴地问。 许轻裘不语。 韩子楠的葬礼谈不上风光,但因为有常乐参加,便不一般。 可那又如何? 便算皇帝亲至,人死了便还是死了。 当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林家姑娘经过常乐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他是受你的累而死。”她轻声说。 “我知道。”常乐说,“他的仇,将来我一定会报。” “但愿你能记住。”林家姑娘说。 常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寂静的坟墓,想起了初见韩子楠时的惊讶,也想起了了解后的惊艳。 “夏失良才。”他自语。“秦士志,你要如何赔偿?” 葬礼之后,常乐等人便离开了照日城。 乘着神火天舟远去的他们,已经不需要暗中的守护者。因为大夏两位至尊不会允许常乐死于意外,那么常乐便不会死于意外。 在临走前,他曾请求许轻裘帮他照顾好韩子楠的双亲和林家姑娘。 许轻裘答应了,而且还告诉他,他们当不会有事。 “并不是秦士志有什么仁慈之心,只是他们活着,对他来说更有意义。”许轻裘说,“他不喜欢斩草除根,因为在他看来,留着那伤痕累累的根警示世人,远比将其拔起更有威慑效力。若除了根,只余寂静土地,被除掉的草便容易被人遗忘。他不想人们忘掉他曾对付敌人时用的凌厉手段。” 常乐记下了。 是的,我不会忘,永远不会忘。 “是要直接回永安吗?”神火天舟上,有御者问凌天奇。 凌天奇望向常乐:“先回家?” “先回家吧。”常乐点头。 神火天舟一路向着北方而去,掠过无边苍茫大地。 常乐一直坐在舷窗边,望着窗外。 “乐哥他……”梅欣儿有些担心他,看了看小草和莫非,感觉这两人恐怕都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于是起身来到蒋里身边。 “放心。”不等她说话,蒋里便知其意,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常乐。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劝解和安慰的话,但突然间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常乐,目光中露出惊讶,然后慢慢地退了回去。 “怎么了?”梅欣儿不解地问。 “你不觉得现在的乐哥,像一把鞘中的剑?”蒋里问。 “鞘中剑?”梅欣儿愕然望着常乐,什么也没看出来。 “别说得这么玄乎吧。”莫非嘀咕着,“明明是你也没什么办法劝大哥。” “不是啊。”小草说,“少爷他现在确实和平实很不同。对的,他确实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等着斩出的剑呢。” “当是终于悟透了他一直在练的那一剑吧。”蒋里说。 “自创剑招啊……”莫非满面崇拜,“也只有大哥这样才华横溢的天才,才能办到吧。” 蒋里看着常乐,心中有一丝羡慕,但同时,也有一丝悲哀。 仇人在外,剑在鞘中,不得出。 他知道常乐通悟这一剑的契机,却是韩子楠的死带来的愤怒与压抑。 他更知道常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明白常乐有多难过,有多内疚,有多自责。 而这一切,都慢慢地融进了这一剑之中。 这一剑,会是怎样?又会有多强? 舟到永安县,降落在县衙中。立时,衙中上下官吏都急忙跑了出来迎接。 县令张雨斋与县丞翁兆阳、捕头霍锋一同迎了出来,见到诸人,惊喜之余,也感触良多。县里早已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几人取得的成绩,尤其是常乐只身一人力战三位穆国学子,取得大胜,举国欢腾,早被大夏百姓视为国之英雄。 但那些不好的事,终还没有传到遥远的北地。 “英雄归来了!” 差役和下人们激动得面色通红,想上前,又不敢太过接近。 神火天舟缓缓升起,常乐等人挥手相送。等它飞走后,张雨斋等人才围了过来。 “恭迎大英雄归乡!”张雨斋拱手为礼。 “哪里算什么英雄。”常乐摇了摇头,拱手还礼。 “长途劳顿,快进衙中休息吧。”张雨斋急忙将众人往里请。 师徒一行人入了县衙,县衙里便立刻忙碌了起来。张雨斋和翁兆阳、霍锋陪着他们聊天,其余人则去准备酒宴。 英雄归来,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消息没有脚,但跑得比谁都快。 转眼之间,常乐归来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一时间,整个永安县都沸腾了起来。民众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做饭的扔下菜刀,吃饭的丢了碗筷,读书的把书抛到身后,正在洗头的连头也不顾擦,便都跑出家门,向着县衙冲去。 没多久,县衙前便已经乱成了一团,人挤人,人推人。 “别挤,再挤就把我挤进县衙里去啦!擅闯官府可是重罪呀!” “挤你奶奶的挤!再挤老子打死你!” “挤你又如何!少在那里吹牛,县衙门前,你敢伤人?别占着前排不挪步,我们也想看大英雄啊!” “呸,谁让你来得晚?晚了便在后面排着!” “让开!” 蓦然间一声大喝传来,人群后方,有十数人喊着号子往里冲,立时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 有人不满大叫:“什么人这么不要脸?再挤老子便不客气了!” “老子是大夏黄焰大比工道魁首莫非的老子,莫老九!我看谁敢跟老子不客气!?” 一个壮实的大胡子带着那十多人一边前冲一边大吼。 “莫……莫公子的爹?” “快让让,快让让!没见是莫公子的家人来了?” “都闪开!莫公子也是我永安的大英雄,人家出门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与家人团聚,谁敢挡莫公子的家人,便是我的敌人!” 乱叫声此起彼伏中,莫家木匠坊的一众人终于挤了进来,但却没急着进县衙。 莫老九拉着老婆白氏,嘿嘿笑着转过身,冲着身后人群抱拳作揖:“多谢各位乡亲啦!我家那小子能夺一道魁首,也是因为县里父老乡亲关爱有加的缘故,这荣誉,是咱们所有人的!” “莫掌柜说的对呀!” “不愧是莫公子的爹,便是明理啊!” 人群一阵欢呼沸腾。 这时,听到声音的莫非从县衙中跑了出来,一见双亲,立时双眼朦胧,大叫着扑来,投入母亲的怀抱。 却差点把白氏撞个大跟头。 “这孩子!”莫老九急忙扶住妻儿,咧着嘴说:“出去这么久,又胖了不少啊!” “爹,娘,我都想死你们了!”莫非抱着白氏哭。 白氏抹了把泪:“娘也想你。但知道你在外面干正经事……” 四个伙伴从县衙中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眼圈都有些红。 莫非是五人中惟一一个有家有爹娘的人,平时大家都离家在外也就罢了,回到家乡时,才体会到有家的好处,才体会到莫非的幸福。 “都回来啦?”莫老九一边擦眼泪,一边向几人打招呼。 外面的人见到几人,都疯了似地欢呼起来,许多年轻姑娘们尖叫着昏倒,也没人听清她们昏倒前到底叫的是什么。 “这可真是热闹。”翁兆阳走了出来,看着人群,不由感叹。 “他们现在是永安的骄傲,是大英雄,当然受欢迎了。”霍锋说。 “回想当初……”翁兆阳叹了口气,“那些曾经看轻他们的人,只怕早都后悔死了吧?” 霍锋笑笑。 张雨斋也走了出来,见到外面的情景,不由摇头一笑:“我堂堂县太爷,可都没享受过如此欢迎呢。” “把酒宴摆到街上吧。”凌天奇也走了出来,对张雨斋说。“离家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与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不久后,怕又要走了。” “好。”张雨斋点头。 不久后,常乐等人要与众乡亲长街共宴的消息传开,永安县便更加热闹了。 第445章 入神工 酒宴开到很晚。 朋友们都来了——神火督学监督学杨青,娇鱼楼的楼主杨荣,狮炎楼楼主展誉,地安楼楼主岳重观,沙星、沙原父子,翁诚…… 多日不见,重逢自有喜悦,大家举杯共饮,聊着别后的种种。 这些日子以来,永安县天地神火之力渐浓,不断有弱民呼吸之间,便得神火之力,生成神火宫。 而那些学楼骄子们,更是修为突飞猛进,破境,便渐渐成了一件不怎么值得一提的事。 昔日白焰如天骄的永安县,此时竟然有了数十位白焰境。 天一楼楼主心里和脸上都乐开了花。 莫非有点担忧地问起这些学子的打算,问他们是否想考雁翎和天水二楼,天一楼楼主摇头:“哪敢做这种妄想?能考上府里或州里的好学楼,便已经足够光宗耀祖。” 莫非这才有点安心。 多亏如此,不然被他们知道自己因为常乐的缘故,而无法报名考这两座至高学楼,不知心里会做何感想。 一番热闹,直到深夜,险些再到天明。 第二天,整个永安县都起得晚了些。 早上时,张雨斋来到常乐等人院中,敲开了门,来找常乐。 两人对坐,常乐替张雨斋倒上茶,张雨斋摆手:“不必了。我来是想问一件有些煞风景的事。” “何事?”常乐问。 “昨日大家都开心,你们又是刚回来,我本来便想问,但又怕影响了大家的心情。”张雨斋说。 “大人请直言。”常乐说。 “好。”张雨斋点头,低声问:“听闻你与相府走得极近?” “大人的消息不大灵通啊。”常乐一笑,“那已经是之前的事了。” “啊?”张雨斋有些不解。 “秦士志有拉拢我之意,我便虚与委蛇。”常乐说,“后来想通了一些事,觉得如此怕会让天下人寒心,甚至会引得以我为榜样者走上歧途。我想,现在大夏缺的当是一个敢于挑战腐败官僚,敢于与误国奸相为敌的榜样,所以便公开翻了脸。” “公开翻脸?”张雨斋吓了一跳。 常乐点头:“所以大人还是不要与我走得太近为妙。” 张雨斋一笑:“山高皇帝远,我管那么多。我只知你是我永安县的骄傲,至于国相如何看,那是国相的事。” “受我所累,乌龙州今年恐怕无人可以报考雁翎、天水两楼了。”常乐说。 “这也与我无关。”张雨斋说,“反正咱们永安县也没人敢报考这两大学楼。常乐,老实说,先前我真的有些担心,担心我大夏好不容易得到的天赐之才,却坠落成另一个误国奸臣。” 常乐拱手:“请大人放心。” “如此甚好。”张雨斋点头,“只是国相权倾大夏,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可要小心。” “过于激烈的手段他不敢用。”常乐说,“因为我背后,似乎也有了不得的大人物在保护。” 张雨斋情不自禁地思索: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国相畏缩? 想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心内一颤。 若真能得那两位至尊关爱,便真的可以无忧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打算去州府。”常乐说。 “本州至高学楼,便是神工楼了。”张雨斋点头,“昔年,也曾出过几位紫焰大能,是不二之选。” “我正有此意。”常乐点头。 “只是神工楼以工家技艺为主。”张雨斋说,“终不及雁翎、天水二楼一般,囊括九道诸艺。于你而言,还是可惜了。” “只怕秦士志为报复我,今后对咱们县会多方施压,大人官途,怕会不顺。”常乐说。 “不怕。”张雨斋笑,“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大不了不干了,回家读书种田,或者开个神火私塾,怎么也能养活得了我一家人。” 常乐拱手。 永安有官如此,那他真的便不用多担忧了。 众人为莫非考虑,本打算在家乡多呆一阵子,但莫老九知道常乐的打算后,便立刻给儿子准备好了行装。 “修炼学习是正事,将来有了成就,啥时候一家人不能团聚?”白氏亦如此说。 莫非哭了小半天。 诸人离开时,永安县几乎倾城相送。 到了州府龙宾城中,柳仲渊亲自来迎,诸人入了府衙之中落座,自然又是摆宴庆祝一番。 宴后,柳仲渊将几人请到内宅,直接问道:“我听说你们在王都,和秦士志弄得很不愉快?” “岂止不愉快。”莫非嘀咕。 “耽误了本州学子的前途,实是抱歉。”常乐说。 柳仲渊摆手:“无妨。除了不长心的小人,哪个也不会怪你。相反,你这举动倒令州内热血学子人心大振,个个都在称颂你不惧权势的勇气,也在为乌龙州出了你这样的英雄而骄傲、自豪。” “惭愧。”常乐摇头。 “这次来州府,是想让他们报考神工楼。”凌天奇说。 “哪里还需要考?”柳仲渊摇头,“你们五个能入本州神工楼,那是神工楼的荣耀,还要考试,是何道理?” 于是五人的入楼试,便因州牧大人这一句话而取消。 接下来的日子,无风无雨。 五天后,乌龙州神工楼的入楼试结束,新一批白焰学子进入学楼之中。 今年的白焰学子人数是去年的两倍,而去年则又比前年多出五成。整个乌龙州,在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发展,不但天地神火变得更浓更强大,人才也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崛起。 没人能说清这是因为什么。 有人猜测,这与国之气运有关。 大夏即将崛起。 入楼这天,神工楼楼主马秋居,副楼主沈塞,以及大先生尹夜旭,一同出面迎接了师徒六人。 之所以有这样的殊荣,自然与州牧柳仲渊大人亲自相送有关。 在凌天奇面前,三人一点不敢摆架子,马秋居当场表示,神工楼会尊重凌先生的教学风格与习惯,一如先前永安县诸楼一般,给凌先生以最大的自由。 柳仲渊笑着说:“马楼主这便对了。凌先生乃是学界大才,说穿了,他带着弟子入学楼,也只为图学楼里那点便利而已。说起来,却是学楼占了他们的便宜。” “是是是。”马秋居连连点头。 有这样的开始,自然有好的一面。 但自然也有不好一面。 世人常讲,小人嫉贤妒能。 但真的只有小人才如此? 世多凡夫,凡夫俗子,整日思的便是名利二字。许多人觉得自己淡薄名利,其实只是不主动追求。一旦名利找上门来,大多不能淡定。 凌天奇带着盛名与弟子而来,独占一座学房,他人不得干涉,俨然建起了一个楼中之楼,如此名,如此利,轻易到手,自然令许多人看不惯,觉得不公。 这些人也未必都是小人。只是越有才华,便越容易骄傲,而骄傲的人遇见不声不响便打击了自己骄傲的人,却并不会惺惺相惜,倒是相看两生厌。 便如武者遇见武者,总想分个高下。 凌天奇不是骄傲的人。 但他享受的待遇,在神工楼诸先生眼中看来,却打击了所有人的骄傲。 于是,除了楼中一二真正贤者大才外,其余先生看这座学房,便常有冷眼。 学楼之中,无形间形成了一种攀比之风。 不是攀比权势财力,而是本领学识。 许多先生都开始严格管束自己学房的子弟,日夜督促其修炼学习,为的却只是想要超越凌天奇的诸弟子,以证明自己。 这自然是好事,所以正副楼主与大先生倒是颇感欣慰。 这日三人相聚于酒楼,饮到酣时,马秋居得意笑道:“我神工楼一气得这五位良才,说不定将来便有五位紫焰问世。五紫同届,如此盛况,岂不超越了雁领、天水二楼?” “正是,正是!”副楼主沈塞不住点头。 “为此,便要再干一杯!”尹夜旭举杯。 三人喝得开心,故意不以火力散开酒力,一个个都熏熏而醉。 分别时,天色已大暗,三人各自归家。 马秋居上了火兽车,回到家中,散了一身酒力,到书房中,吩咐仆人沏茶。不久浓茶奉上,他捧了本书,边饮边读。 不觉夜风吹入房中,摇曳了烛火。马秋居微微皱眉,抬头望向窗边,沉声问:“哪里来的狂徒,不知私闯民宅是大罪?” 窗边,有影子一般的人淡淡而笑:“此来是为给马楼主带一桩富贵。” “读书人,要什么富贵?”马秋居冷冷说道。 “要与不要,且先听了在下所言再做决定不迟吧。”那人说。 “何人派你来此?”马秋居沉声问。 “大夏朝堂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那人答。 马秋居眉头锁得更深:“我与那位素无往来。” “马楼主若是愿意,今后自然可以常有往来。”那人答。 马秋居摇头:“马某不过是一介书生,所思所想,只是为大夏培育良材而已。至于其他,马某并无意染指。阁下请回吧。” 那人笑:“早听说马楼主倔强。领教了。不过亦请听在下一言——那位与常乐之间的事,马楼主想必也知道。常乐做下那样的事,那位岂会饶他?” “滚!”马秋居声音愈冷,“常乐乃大夏之才,更是国之英雄,马某虽不才,但亦知要全力维护!告诉你的主子,乌龙州一地,不容他染指!” “说的好像乌龙州便是法外之地一般。”那人冷笑,“既然马楼主不给面子,那么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秋居冷笑起身,周身蓝焰涌动。 蓝光闪烁间,天地变换,书房化为一座布满书籍的宫殿。 华章化为光影,在大堂中流动,如同绳索,将影子般的人困住。 “马楼主的文华领域果然厉害。”那人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目光一寒: “可惜还不够厉害。” 第446章 穆国之邀 焰光起时,焰光熄。 书房中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战,一切起得快也收得快。 马秋居慢慢坐回椅中。 窗边人还在窗边,看着他笑。 “生而为人,却甘作狗……”马秋居叹了口气。 那是他人生最后一口气。 这一夜,饮后归家的副楼主沈塞和大先生尹夜旭,亦都遇到了影子一般的人。 他们在惊讶过后,选择了与马秋居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 人生在世,无非名利。 有些时候,有些人,看起来似是淡薄名利,但实际上也只因他们看透了自己。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追逐更高的名利,那么便以淡薄为由,掩盖无奈,自重其身。 可一旦有了机会,他们必会抓住。 马秋居曾以为沈塞和尹夜旭是与自己一样的书生。 但他错了。 马秋居的死,并没有引发什么动荡。因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在暗中发挥作用,令一切起于寂静,终于寂静。 第二天一早,马秋居的家人发现马秋居不见了。书房中留下了一封信,说他感觉自己触到了那道门槛,所以寻觅合适的地方闭关修炼去了。 同时,州里的神火督学监也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辞职信。 信中,马秋居说自己为求突破,会闭关很久,为怕影响学楼教学,因此辞去楼主之职,请州内另选贤能。 几乎没有人怀疑什么。 无色为至尊,举国亿万人中,也仅那两位。 那是神。 而无色之下的紫焰,便是凡人中的至尊,便如同仙。 由蓝而紫,不但于个人是大事,于国亦是大事。别说一楼之主,便是朝廷重臣,得此机遇,怕也会暂时辞去官职,一心突破境界。 因为过了这一道门槛,天地,便不再是原来的天地。人生,也不再是原来的人生。 但学楼终不可无主。所以两天后,新调来的一位神火督学监官员,被任命为神工楼楼主。 那人叫何茹,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官,爱冷着一张脸,即使面对州中大员亦是如此,向不给任何人面子。 那一夜,柳仲渊便服悄悄来到神工楼中常乐等人的居所。 为方便他们学习修炼,神工楼特意分给常乐师徒一座小院,单独设有外门。 柳仲渊自外门而入,到得堂内,见到诸人。 凌天奇忙着让梅欣儿和小草准备茶点,柳仲渊只是摆了摆手:“哪有那个心情。此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马楼主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诸人愕然。 “何茹自外州调任过来,刚到本地,便有上层的委任令到,直接将她定为新楼主。”柳仲渊说,“此事州里先前毫不知情,显然是有大人物故意安排。我暗中派人用显影仪到马家调查过,却发现有人故意以强大火力掩盖了一切。若马楼主只是为破境闭关而离去,又何必如此?所以我又调查了何茹此人,发现她与相党有着极深关系,怕便是相党新人。” 凌天奇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连累了马楼主。” 莫非咬牙切齿:“这个奸相!” 常乐沉默。 他很愤怒。 既然想针对我,那便冲我来好了,为何一而再地牵连无辜者? 秦士志,这笔债我记下了。终有一天,我要你连本带利都还过来! “我来是想提醒你们,今后行事要多加小心。”柳仲渊说,“既然相党调了何茹过来,必是要对付你们。” “多谢大人提醒。”常乐点头,“我们自然会小心。但若这何茹真敢出手,我们也不会客气。” “此事属神火督学监内务,且有上面特意关照,我虽是州牧,也不便多加干涉。”柳仲渊叹了口气,“但若有需要,你们只管开口。只要柳某一日还是本州州牧,便不会容忍相党在这里胡来。马楼主的事,我还会继续调查,若被我寻到蛛丝马迹,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大人也要小心。”常乐忍不住叮嘱。 柳仲渊点头,拱手而去,师徒众人相对而坐,隐然有所担忧。 但想象中的事,却并没有发生。 何茹到任之后,并没有烧常见的新官三把火。神工楼一切一如往常,仿佛没有换过楼主。副楼主沈塞和大先生尹夜旭,也并没有做多余的事。 但没有变化,却往往预示着将有最可怕的变化。 不知不觉,便是半年时光匆匆而逝。 这半年里,五人随着凌天奇学习修炼,诸艺渐渐都有所长进。 常乐五道同境,乐、文、歌、诗、武均是白焰境,不断长进,越来越强,而其余几道,亦在慢慢提升。 在凌天奇指点下,他苦练书道,如今书道已然达到黄焰境界。 为结合流光画阵之技,画道上,他亦努力苦修,渐渐达到了橙焰境。 工道上,他并没怎么用心,但也练到了橙焰境界,而数道他实在是有心无力,练来练去,也只是达到了初级的红焰境界。 上学时,咱数学就学得不好啊! 这些数目字,咱看起来就像天书一般,快拿开吧,脑袋疼。 莫非却正相反,数之一道于他而言,简直拿手得不行,在凌天奇教导下,很快便被他练到了白焰境。 加上他主修的工道,两道同境,武道达黄焰,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凌天奇并没有让他再多练其他,只抓住这三道不放,不断教导,令莫非实力大有提升。 工道达到白焰,便可以制造出一些特殊的火器。然而火器的研究与制造并非易事,需要极多的火力支援。 所以一般工道才子多出于大富之家,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莫非倒不在乎这个。 身边一个梅欣儿,一个常乐,随便唱两嗓子,大把的天地神火便来了,任他挥霍。 制造之艺,自然变得更强。 相比之下,小草便弱了些,只有两道之才。如今武道已达白焰,再去苦练书道,终达到了黄焰境界。 梅欣儿则主修四道,歌道白焰,武道黄焰,书与画亦为她所喜,都练到了橙焰境界。 蒋里亦修了四道,以武为主,境达白焰,其次便是文道,也达到了黄焰境界。另两道分别是诗与书,眼下练到了橙焰境界。 这多少与凌天奇要他不断读书有关。 常乐的那一剑,一直没的斩出。 武道上,除了修炼流光画阵的融合之技外,他练得最多的便是剑。只是每次习练,他练的都是普通的剑法,并没有练任何武技。 蒋里却看出他是在蓄势。 于是不由震惊。 这一剑自从因愤怒与压抑而成后,便一直在蓄势,如今已然大半年。 却要蓄到什么时候? 使出来后,又会如何惊天动地? 蒋里很期待,也很有些担心。 以如此大毅力蓄起的剑势,威力自然强大,但……只怕反伤之力亦强。 乐哥能否控制得住? 某日,照日城中,有影子一般的人,无声地进入大堂内,跪在角落中。 秦士志放下了茶杯,问:“都已经准备好了?” “万无一失。”影子般的人答。 “那便可以动手了。”秦士志笑了。 不久之后,遥远的乌龙州中,神工楼楼主何茹,集合全楼两千余先生,四万余学子于演武馆,隆重地宣布了一件大事。 她立于演武馆上首高台上,环视数万学子,对着龙音仪高声说:“今日集合大家前来,是要宣布一件大事——圣舟大陆强国穆国,邀请我国学子赴圣舟大陆,与穆国学子交流学术,探讨九艺修行法门。众所周知,穆国乃天下第一强国,能有这样的机会去学习交流,是我国学子的荣幸。”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长他人志气,但事实确实也是如此。诸学子听闻之后,欣喜之情倒盖过了些许的不舒服。 大夏是弱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此次交流,名额有限,而我神工楼因为近年来涌现出许多良材,有幸得到了十个名额。”何茹继续说。 “十个名额?” 台下学生听闻,不由兴奋起来。 “大家知道,先前曾有穆国学子来我大夏交流挑战。”何茹继续说,“但你们也都清楚,那只属于民间交流。此次,却是两国官方携手共办的盛会,意义与先前完全不同。常乐曾在那次交流中大败穆国学子,因此穆国人多少有些看重于他,因此,指定这次交流中,常乐一定要出席。” 诸学子的目光,移向演武场中一处。 那里,坐着凌天奇和他的五位弟子。常乐自然便在其中。 “凌先生五位弟子,除常乐外,更有三位在大夏黄焰大比中,各夺一道魁首,他们自然也有资格参加。”何茹继续说,“小草虽然没能夺得魁首,但其资质亦非寻常,亦可得一名额。” 诸学子一怔,随即有人皱起眉来。 一共十个名额,转眼之间,便被常乐一众夺去了五个,剩下的又怎么分? 自然是竞争了。 名额少了一半,这竞争,自然会变得更为激烈。 利益受损,自然有人不满。虽然多数人都觉得常乐曾大败穆国学子,为大夏争了光,是国之英雄,当然应该享受此等待遇,但却不免因其余四人不必劳心劳力便轻易得到名额,而多少心生不满。 何茹环视四方,面对学子们的反应,微微一笑。 这便是相爷要的。 人群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抱成紧密的一团,如同一只巨拳所向披靡,亦可被瓦解成无数个团体,便如被御开散落的铠甲,毫无用处。 想团结它很难,但想瓦解它,却不需要利剑。 一丁点的利益便够了。 先前乌龙州学子虽然因为常乐受了连累,但年轻人中,毕竟热血者多,喜算计者少,所以他们反而以常乐为榜样,视常乐为英雄。 神工楼诸学子亦如此。不少人还因为能与常乐同窗,而沾沾自喜。 但现在呢? 当这英雄和他的朋友们开始抢夺你们的利益,你们又会如何? 何茹笑着,继续说:“剩下五个名额,便在其余学子之间竞争选拔吧。有能力者便有机会。” 学子们情不自禁地议论起来,而何茹知机退下,却由大先生尹夜旭来宣布具体的竞争选拔规则。 这自然将是一场各尽全力的争斗。 有些学生,情不自禁地望向了不必争便已经夺得了一切的那几人。 去天下第一强国的机会,极是难得。 去天下第一强国学习交流的机会更是难得。 我们为此要拼尽全力,而你们…… 常乐也就算了,三位黄焰大比的魁首也就算了。你小草却是凭什么? 学子们的目光很复杂。 第447章 重返王都 今天的晚饭吃得有些沉闷。 凌天奇第一个放下了碗,看着常乐,问:“你怎么看?” “离间而已。”常乐说,“有些无聊。” “这肯定不是他们的最终手段。”蒋里说。 “那还用说?”莫非边吃边说,“最终手段一定在穆国。大哥,到了那边可就是穆人的天下了,两位至尊还怎么守护你?” “这确实是个问题。”灵秀心有些担忧,“万一他们在那边动手……” “你如何选择?”凌天奇问。“是老实呆着,还是去冒险?” “当然是去冒险了。”常乐说,“若畏惧危险便龟缩一地,能有什么进步?富贵险中求,这话虽然俗了点,但意思是不差的。” “万一秦老贼真在那边布下了手段呢?”莫非问。 “温室里的花朵能有什么出息。”常乐说。“经历风雨,成长得才能更茁壮。” “有道理。”蒋里点头。 “少爷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小草没想太多。对她来说,只要能跟在少爷身边,是偏安一隅也好,是浪荡江湖也好,都无所谓。 梅欣儿没有说话。 先前她并没有想到此行的危险,此时听到大家的说话,心里很担忧。 晚饭后,大家各回屋子里休息,莫非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那套衣裙又取了出来。 一个未婚的男子,却随身带着一套女子的衣裙,说出去终有点不那么好意思。所以他平时都将这套衣裙藏得很严。 师父曾对他说过,这套衣裙中有一个秘密,他若能发现,必能得大好处。 但这半年时间过去,他虽然从其上学到了许多工家细活儿的技巧,但那秘密却仍未能发现。 今夜,他静静地坐在床上,捧着那套衣裙,却突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然后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捧着那套衣裙往师父的房间便跑。 “师父,我……我看出来了!”他激动地敲开了门,对着凌天奇叫。 “这衣裙的针法之中,藏了……”他说。 凌天奇摆手:“看出来便仔细琢磨吧,大呼小叫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莫非嘿嘿地笑:“这不是急着跟您分享嘛。” “我早知道。”凌天奇说。 “早知道?”莫非瞪圆了眼睛,“那您不告诉我?” “全都告诉你,要你长脑子干什么?”凌天奇用指戳他的额头。 莫非小眼神幽怨极了。 但回到房中,又是一阵欣喜若狂。 这等成就,若一人独享便有些无趣,于是他又敲开了常乐的门。 “大哥,你猜我在这套衣裙里找到了什么?”他神神秘秘地问。 “什么?”常乐一时好奇。 “秘密啊!”莫非兴奋地说,“我先前只是去琢磨它的做工,后来开始琢磨针法,但一直没什么头绪,刚才也不知怎么着福至心灵,注意到针法的变化,结果就发现衣裙上的刺绣针法竟然有一定规律,便如同……便如同是一篇篇文字组成了文章!” “这么神奇?”常乐一怔,急忙接过来仔细看,但看了半天,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觉得好一阵头晕眼花,急忙甩头。 “我可看不出来。”他摇头。 “你看这里……”莫非倒是不嫌麻烦,拿着衣裙仔细为常乐讲解,常乐这才看出一些端倪。 他有些惊讶——这种手法,倒有些像是家乡世界那边的摩尔密码了,看起来似乎是在用不同的针法代表不同的数字又或偏旁部首,几道针法组成一个文字。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莫非眼前不由又是一亮。 “对呀!若是按这方法,说不定真能将这衣服里的针线活儿拆成一篇篇文章呢!”莫非欣喜若狂。 但随即又犯了愁:“可破解不易啊!天下文字成千上万,这哪个对应着哪个呢?” 常乐想了想说:“我倒知道一种加密的方法,是文字与密码相对应,有了密码和解法还不行,还要有一本对应密码的书。然后破解密码后,依密码的提示到书中寻找相应的字,如此,便可解出文章。” 莫非犯了愁:“还得有书?那得是什么书啊?” “你自己想吧,我脑子可没你灵。”常乐说,“既然是工道大家的作品,既然又与制衣有关,想来这书也不难找。难找的话,这位前辈也不会用这种办法来传承自己的本领了。” 莫非一时无语,开始认真地思考。 这天起,莫非的话变得少了起来,有时梅欣儿故意逗他,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几声,整天若有所思的模样。 大家极是奇怪,但等常乐说了原由,大家便再不逗他,有时也会帮着他出出主意,想想那到底会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不知不觉,转眼便到了赴穆国交流的时间。 大夏诸地,一共选出了五百名精英学子参加这次交流。诸学子自各地赶来,集中在王都照日城中,由礼部派专人重新教导应对之礼,只怕是到了穆国有失礼之处,丢了大夏的面子。 重回王都,常乐特意去了一趟城外,祭拜了韩子楠。 那坟前有新鲜的桂花糕,还有刚采不久的花。显然,有人早便来过。 然后常乐在坟边不远处,看到了或干枯或腐烂的花。它们被放置在同一个地方,似乎在向世人诉说着某个每天都会来此的姑娘的故事。 常乐在韩子楠的坟前坐了很久。 礼部的培训进行了五天,培训内容可谓是巨细无遗。 “哪里是怕失礼丢了大夏的脸。”莫非嘀咕,“分明是怕礼数不够繁琐恭敬得罪了穆国大人们。” 五天的培训终于结束,这天散场后,常乐等人正向外走,突然有人迎了过来,见面便是拱手一礼。 “凌康?”常乐微怔。 “一别经年,几位哥哥姐姐都还好吧?”对面的少年抬起头,眼中多少有些激动之色。 那年在红罗湖圣地之中,于易之与贺卫两人联手与常乐等人为敌,是这少年凌康第一个鼓起勇气站了出来,站到常乐等人一方。 不觉间,那一段时光却已经成了过去的回忆。今日重见故人,再次忆起,几人都不免有些感慨,自然也有惊喜。 “怎么是你?”梅欣儿笑问。 “怎么不能是我?”凌康笑,“自那次之后,我一直以常大哥为目标,不断努力,现在也已经达到白焰境了。” “进步很快。”蒋里点头鼓励。 “你小子很行嘛。”莫非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我们也是才进入白焰境不久呢。” 凌康不好意思地一笑:“也都是因为遇上了你们,才……” “行行行,少拍马了。”莫非打断了他,“好久不见,咱们得聚聚。王都的好酒楼,你可知道几家?” “这个……倒不大清楚。”凌康摇头。 “你是哪里人?”莫非问。 “就是……本城人。”凌康答。 “那竟然不知哪里有好酒楼?”莫非瞪眼睛。 凌康又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不大擅长吃吃喝喝的东西……不过我知道有一家小酒馆很不错,不如我作东……” “好啊好啊。”不等他说完,莫非就点头应了下来。 “你啊,有便宜不占便难受。”梅欣儿笑他。 那家酒馆确实不大,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入夜后,却也不见有什么客人。 不过老板和唯一的一个伙计,却一点也没有焦虑的意思。 酒馆的老板同时也是大厨,是位五十多岁和老者,那个惟一的伙计是他的孙女,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眨啊眨的,满是星星般的光,天真可爱,和小草有一拼。 两个姑娘一见面便有些投缘,点菜的时候就在一旁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我爷爷的手艺可厉害了,御厨都比不上呢!” “真的呀,好厉害哦!” “我家祖上就出过好几位御厨呢。” “太了不起了!” 莫非听得直咧嘴:“吹,使劲吹。” “这倒不是吹。”凌康说,“老人家祖上确实出过几位御厨。” “这么说,咱们岂不是能品尝到宫廷美味了?”莫非眼睛立时闪亮,口水流出老长。 没多久,第一道菜就端了上来,只是普通的青菜炒豆腐,但几个年轻人却吃出了不同的味道。 不但莫非眼睛亮,其他几人的眼睛也都亮了。 “如何?还好吧。”凌康笑问。 “怎么一个好字了得?”常乐感叹。 “还真不是吹牛……”莫非一边塞了满嘴的豆腐一边说。 很快,几道菜都上了桌,凌康不急着吃,却喊那小姑娘:“晶心妹妹,让付爷爷也来一起吃吧。” “好呀。”小姑娘点头去了,不多时,面相和蔼的老板走了过来,微笑坐下。 常乐目光微微一动。 他发现老人身上有一股难以察觉的气息,连他也只是隐约能感应到。 他忍不住运起目力打量老人,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反而是意外地发现那叫晶心的少女,身上竟然隐隐带着丝丝青色。 青焰境?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比几人都要小很多,但竟然便已经达到了青焰之境,实在令人震惊。 都说王都藏龙卧虎,果然如此。 老者看了看常乐,微微一笑:“公子看出来了?” “失礼。”常乐急忙拱手低头。 这令伙伴们多少都有些意外。 第448章 老人们的想法 不到穆国,不知何为高楼。 一座座如国公塔般高大的巨楼,林立于城中,并不集中于一地,而是遍布四方。因为这样的高楼太多,所以乍一看去,它们显得倒不怎么高。 但与周围的一些小楼一比,立时令人心生震撼。 夕阳之下,琉璃与水晶反射出辉煌的金色,仿佛整个城都是由黄金铸就。 学子们透过舷窗,早看得呆了。 无边的巨城仿佛已经覆盖了整个大陆,广阔的河流如同海洋,其上有一艘艘神火巨舰缓缓而动,数不清的神火小舟风驰电掣,目不暇接。 神火天舟飞过城市上空,那些高楼的尖顶,仿佛会刮到舟底,令学子们隐约担心。 再向前去,学子们不由一惊。 只见在前方城市中央,竟然有一座山峰耸立。那山峰形状奇怪,几如柱形,高耸入云中,仿佛是支天之柱。 早在远处,学子们其实已然注意到天地间有一笔直线条,渐近才知那竟然是一座山峰,不由个个目瞪口呆。 “那便是传闻中的穆国至高圣地‘焰天枢’吧?”有学子问自己的带队师长。 那位师长点头:“不错。之前怕你们太兴奋,没讲,现在可以说了——这次交流,便在焰天枢之中。” 学子们不由惊呼一声。 “师父,焰天枢是什么?”小草从未听过这名字,便问凌天奇。 “便是这处圣地。”凌天奇指着窗外柱般巨峰说。“此处原名天枢山,当年神火天降于世,此地生出巨变,天枢山诸峰被神火之力熔化合一,重叠隆起向天,上连九天神火重云,下接地心神火之源,支天插地,力量波及整个圣舟大陆。” “这么厉害?”小草惊讶感叹。 “这山峰之内另有天地,形成一层层洞窟,其内火力境界不同,地面入口是红焰层,越向上去火力便越高,要求进入者的境界便也越高。至于上方是否有无色天火层,外人便不得知了。”凌天奇说,“这次交流既然是在此地,便对你们有大好处。你们尽量在其中感悟这整座大陆的神火之力,若有所得,便必是大收获。所以你们进入其中后,争斗之心要收敛,多感悟火力之妙才是正途。” 几个弟子缓缓点头。 舟中其余带队师长,此时也在仔细地叮嘱自己的学生。但学子们此时注意力都被焰天枢吸引,却少有人听得进去。 越向近处,那焰天枢便越显得壮观。远看时它只是一根细柱,近看时才知,那柱之粗大,简直便如一座小型城市。 它全由天地神火与山岩构成,外表看来,岩石起伏,夹杂神火如璧,粗糙与细致两种美,同时蕴含于其中。 六艘神火天舟故意在其周围绕行了一周,让学子们过足了眼瘾后,才渐向远去,落在一座极大的广场中。 广场便在焰天枢东方十余里外,已可算便在“峰”脚下。 学子们在诸楼带队师长带领下,自神火天舟中走了出来,立于平坦如镜的广场中,两边绿树成林,中央广场形成一条大路,直通向十余里外的焰天枢。 这路,竟然便真的长达十余里,直通焰天枢入口。 广场东边,有无数建筑,延绵如一座城。其中一座最为巍峨壮丽的宫殿中,有队伍迎了出来。 大夏学部次卿,本次交流带队官员向宏杰,在侍从簇拥之下迎了上去,与对方一见面,便笑着拱手为礼:“夏国学子五百人,应穆国之邀而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对方官员拱手还礼,礼数上,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前来交流的学子再加上他们的带队先生,足有八百余人,这在大夏,便是一场极大的热闹,怕会引起万众围观。但在穆国天枢城这里,却似乎只是一件小事,并没有什么人特意来看。 许多学子不由感叹:这便是大国风范啊! 八百多人的食宿安排,放在大夏,亦是一件需要调动许多人力物力的麻烦事,但在这里,却亦是小事一桩。 穆国方面直接派出二十辆大型火兽车,将八百人接入东边的建筑群内,只用了一座堂皇楼宇,便将八百人全都装下。 楼为国宾阁,楼中侍从迎接诸人丝毫不见忙碌,安排诸人食宿有条不紊,一副早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令许多学子亦感自愧不如。 凌康未与常乐等人乘同一艘神火天舟,此时过来聊起飞行时的感受。 付辛镜与付晶心祖孙俩也走了过来,小姑娘兴高采烈,拉住小草说个没完。 分派完住处,安排好一切,穆国官员便行离开。 向宏杰自然有话要叮嘱诸学子,于是便问起楼中是否有足够大的大堂。 楼中主事官员一笑:“本国宾阁中有三座大堂,依你们的人数,便用最小的雅音堂吧。” 最小的? 向宏杰多少有些不大高兴,但却又不敢对穆国的官员说什么不满的话。 等集合了诸学子与先生,进入这雅音堂后,向宏杰才知道什么叫“最小的”。 这间大堂能容纳两千人,整个大夏交流团一共也不过八百多人,却连一半也坐不满。 他擦了把汗,在心里感叹穆国之强盛的同时,也不由暗自得意。 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登上相爷这条大船,才是正途。我若不是寻了门路投靠相爷,如何能在两年内便升至学部次卿,又如何能有这般机会,来到这等强盛国度,大开眼界? 一阵得意之后,又暗自叮嘱自己,一定要把相爷交待的事办好,可不能出错。 诸人坐定,向宏杰坐于大堂高台案后,自有部下将龙音仪放好。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开口说道:“诸位,看到那焰天枢后,可心生感触?” “是。”许多学子纷纷开口。 “想来多是震撼吧?”向宏杰说,“焰天枢乃是穆国第一圣地,更是整个圣舟大陆的第一圣地,这天枢城之名,便因此而来。穆国肯为我们开放圣地,如此厚谊,岂能不珍惜,岂能不铭记?大家要牢记——此次前来穆国,重在交流,为的是两国友谊长久,要多想如何让穆人领略我大夏子弟的礼数修养,而不要只想着争强好胜。我知道有些人心里怀着某些自私的目的,总想踩倒别人,证明自己,这却不可取。” 许多学子微感愕然,隐约觉得他这是在影射常乐。 有人直接向着常乐这边望来。 “这家伙不是在暗讽你吧?”莫非皱眉,低声问常乐。 “秦士志派来的人,难道还能站在我们这边?”常乐一笑。“随他说吧。别忘了师父的话——最重要的是珍惜机会,感悟焰天枢中的神火力量。” 向宏杰又说了许多,无非是叮嘱学子们不可失礼,在这国宾阁中居住,即使面对的是穆国仆役,也要表现出大夏礼仪之邦的气度,待人接物必要来往有笑容,言语有分寸,礼数不可轻忽。 “说了半天,就一个意思。”莫非冷笑,“就算是穆国的下人,咱们也不能得罪,还得陪笑脸。” 几个伙伴都笑了。 周围其他学楼的学子听了,也不由点头。 何茹却皱眉望过来,低声说:“仔细听大人训话,不要乱出声!” 莫非一吐舌头,偷偷做了个鬼脸。 向宏杰第一次主持这般大事,不免多说了许多,听得众学子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着等他说完散场,学子们立时有多快走多快,各归居处休息。 第二天一早,诸人起床,便得到消息,今日穆国便要举办欢迎会。 大家用餐后急忙回房仔细梳洗打扮,穿戴整齐后在外面集合,乘上火兽车,一路来到了那最高大的宫殿前。 进入殿内,来到一座能容五千人的大堂内坐下,不久之后,前方高台上便响起礼乐之声。 而五百名锦衣学子,自另一个入口列队而入,坐在另一边。 他们并无师长带队,但行走间行列整齐,落座又快又静,虽五百人同行,却如一人一般。 这些人,便是参加此次两国交流的穆国学子。 大夏学子好奇地望过去,纷纷被对方行动的整齐有序所震撼。 “强国自有强的道理啊。”蒋里忍不住感叹。 礼乐毕,穆国官员上台施礼,自然先赞了一番大夏学子的风姿。 但赞得有口无心,不听也罢。 此时,穆国的学子们目不斜视,只是挺身正坐,望着台上,无人转头打量大夏一方。 官员言毕,便开始细说此次交流的方式与规则。 这次参加交流的皆是白焰学子,诸人同时进入焰天枢之中,共同向上攀登,争的却不止是速度。 焰天枢每一层之中,都有对应的枢柱,若能通过自身力量激发枢柱之力,便可暂时成为这一层的“枢主”,掌握整层的神火力量,更可得到焰天枢赐予的巨大好处。 焰天枢自分层次,每层对应一种神火境界,最下为红焰,其上为橙、黄、白等等。此次前来交流的既然都是白焰学子,自然以白焰层为限,但若有人自认为实力高绝,敢于挑战更高层,会方亦不会阻止,但生死自负。 既然是交流,不是生死相搏,便不许私斗。所有人的精力必须用在与焰天枢力量较量上,若有私人恩怨,可向会方申请决斗,若因此耽误了抢枢主的时间,责任自负。 为鼓励诸学子奋勇争先,以突破自我,会方也设了奖励。谁若能夺得某一层的枢主之位,除焰天枢本身赐予的好处外,穆国官方还会奖励其一件火器。 学子们闻之不由眼睛一亮。 若是有人能抢得四层枢主,岂不在得到无数好处之余,还能得到四件火器? 天下第一强国的火器,当不会弱到哪里去吧。 只是许多人也明白,这份好处,怕不是那么易得的。 穆国官员介绍完后,微微一笑:“现在,便请我大穆白焰学子第一人,韩章,代表大穆学子致辞。” 穆国五百学子中,有一人缓缓站起,走到台上,向着台上官员拱手为礼。 他转向诸人,面无表情,高声说:“客自远来,主尽东道,大穆好客,自当让诸位宾至如归。但此次交流中,毕竟还要种种争斗,失礼之处,先行道歉。” 向着诸人,躬身一礼。 第449章 人在天上 因为凌天奇回来得很晚,所以常乐只好等到第二天才向师父说明了付辛镜的事。 出乎他意料,师父竟然想也没想,便说:“既然他有托孤之意,你们顺意而为,便是利人利己。” “您不觉得这位前辈有些……”常乐忍不住问。 “可疑?不,我觉得你看人总是准的。”凌天奇笑笑。 “可是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一个。”常乐说,“穆国毕竟是异乡,我不想大家到了那边,再出什么问题。” “所以更要相信这位紫焰境的前辈。”凌天奇说。 “是。”常乐点头。 凌天奇看着弟子,想了想后终于说:“其实他是我的一位老友特意请来的。” “他不是凌康的守护人吗?”常乐一怔。 但这话一问完,他便想到了一个问题。 当初他和伙伴们也曾想过这问题,但后来便渐渐淡忘。 凌康姓凌,师父也姓凌。 “我与凌康的长辈也有旧。”凌天奇笑笑说,“初见那孩子时我便知道了他的出身,但因为只是与他族中长辈有旧,再加上数十年没有联络,所以便没想让他知道。这是我的秘密,为怕你多想,今天对你说了,但你不要再对别人讲。” “师父放心。”常乐点头。 他不免想起了师父的身世。 师父的父亲原本是朝中大人物,只是后来为奸臣所害,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师父只身逃出,自此浪荡江湖数十载。 此事虽已经过去了近六十年,但依然是师父一生最大的痛,心上不灭的伤痕。 凌康一家,难道便是师父的亲族? 若真是如此,这件事确实不应再向别人提及。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但谁知朝中会不会有人发现线索后再次追查? 不提,才是安全。 礼仪培训之后,休息了两天,五百学子在各自师长的带领下,编队分组,坐上了神火天舟。 神工楼来了十名学子,带队的是楼主何茹。不过她虽是名义上的带队,但常乐等五人自有凌天奇带领,她也只需要管好另外那五人。 她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 队伍用了六艘神火天舟,其中五百学子和他们的带队师长坐了五艘神火天舟,还有一艘则是大夏官方带队官员乘坐。 此次,大夏派出了学部次卿向宏杰带队,足见对这场交流的重视。 六艘巨大的神火天舟升上高空,场面极是壮观。照日城中,许多民众涌上街头,抬头望向高天,争着看那越升越高的神火天舟。 神火天舟里装载的,是大夏国学子中的精英,人们知道常乐也在里面,于是便忍不住议论纷纷。 “也不知这次常公子会不会再次震撼穆国人。” “恐怕极难。上次咱们占了地利人合,而且那三个穆国学子,怕也不是最顶尖的吧。” “上次是民间交流,这次是官方,派出的学子一定是真正的穆国最强。若常公子还能胜,那可就真为咱们大夏长脸了。” “在穆国地盘上击败穆国高手……这种事情,想一想都令人起鸡皮疙瘩啊!” “还是不要盲目乐观。万一……我是说万一输了呢?” “那也不丢人。那毕竟是在穆国的地盘上。” “不错。上次穆国三位学子可是被抬走的,这次只要常公子没被伤成那样,便是输了,实际上也还是咱们胜他们一筹。” “有道理!” 人们低声议论着,虽然看似乐观,但其实却透出了忧虑与不自信。 那毕竟是天下最强的穆国啊! 世分五座大陆,雅风,霜花,黑岩,圣舟,地火。 五座大陆,被广阔海洋分割,若非有飞行若风似电的神火天舟,只怕将永世相隔,各大陆国民老死不能相往来。 正是因为神火天降,赐给世人这强大无比的力量,人们才能创造出无数火器,强化自身,最终成为真正的主宰,探索整个世界,发现了另外的大陆,另外的国度。 此时,五百学子坐在神火天舟上,透过舷窗向外望去,只见大陆渐远,而无边的大海出现在下方,一望无际,令人心生震撼与敬畏之意。 学子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一时震撼不已,但又怕别人笑话自己见识浅薄沉不住气,于是把感慨都压在心底,外表装出云淡风轻处变不惊的样子。 常乐望向窗外。 他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也是第一次飞在大海上方。 这里的蓝,因为没有温室效应与工业污染,所以特别的蓝。波涛起时,如同蓝色大陆崛起巨峰;波涛平时,反射天光,壮丽无比。 他情不自禁地感叹:“太壮阔了,太美了!” “师父,我听说至尊们都是能飞的?”莫非也一样激动,转头问凌天奇。 凌天奇点头:“所以你们当要更加努力,或是成为无色至尊,或是厉害到买得起这样的神火天舟,如此,便可以随时逍遥天地间,赏遍天地美景,自由无碍。” “为啥要买?”莫非摇头,“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自己给自己造一艘这样的神火天舟!” “我也要!”小草举起手。 “大家都有份。”莫非嘿嘿地笑。 许多学子都惊讶地望过来,想看看是谁这么狂妄。 但认出这便是常乐的师弟,那位黄焰大比的工道魁首,大家便释然了。 人家有狂傲的资本嘛! 此时却有人冷笑出声:“这大话说的,真比天雷还响。无知至极,可笑之至。” “是谁说话这么讨人嫌?”莫非皱眉,从椅上站起探头四望,目光不善。 远处一处座位中,一个锦衣公子挑着眉毛站了起来,冷笑道:“怎么,许你说大话,不许别人笑?” “我自和我们自己人说话,关你屁事?”莫非瞪他。 “别以为夺了个黄焰工道魁首就了不起了。”锦衣公子说,“区区黄焰境的魁首,有什么意思?多少人在低境界时了得的跟什么似的,可后来呢?什么才子,什么英雄,就算真赢了几个别国的学子,又有什么了不起?再说,这些荣耀都不过是一时之事,人生路漫漫,你得看将来如何,现在有什么可傲的?” 这话出口,众人都听出他贬损的不是莫非,而是在直接针对常乐。 蒋里站了起来,望向那人:“阁下如何称呼?” “雁翎楼,祁凯。”锦衣公子高声作答。 “我记下了。”蒋里点头,“祁公子若有空闲,蒋某必向你讨教几招。” “怎么,眼见便要到圣舟大陆、异国之地,蒋公子想的不是与同胞团结一心,不让穆国人小瞧了咱们,却是如何在穆国人面前跟自己人斗狠,展现我大夏人内斗之能?”祁凯阴阳怪气地说。 “蒋里,不可胡来!”何茹喝斥一声,满眼的不悦。“在国中斗狠也就算了,难道要在穆国人面前丢我大夏的脸不成?” “楼主教训得是。”蒋里目光微寒,但仍是一拱手,坐了下来。 祁凯旁边人故意说:“我听闻黄焰大比的武道魁首蒋里,是个很了不得的高手,现在一看,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祁凯得意而笑:“也就是嘴上厉害罢了,所谓色厉内荏,不过如此。今后少信那些道听途说。” 莫非气不过,向着何茹一拱手:“楼主,他们如此奚落本楼学子,您就这么看着?” 何茹摇头:“你们这些孩子,便不能安稳些吗?未到穆国,便先自己斗了起来,让我说什么好?是说你们精力旺盛,还是说你们不识大体?” 我们说别人便数落我们,别人说我们,也数落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气得鼻子直歪,但对方终是楼主,他又不好当面对抗。 凌天奇使了个眼色,梅欣儿便急忙将莫非拉着坐下,莫非气得重重一哼,那边祁凯等人便是一阵笑,祁凯更是故意大声说:“这神火天舟上,有人带了猪来吗?” “没有啊?”身边人配合。 “那怎么有猪的哼声?”祁凯假装不解地问。 那几人便又是一阵笑。 莫非气红了眼,想要发作,常乐转过头冲他一笑:“狗咬你一口,你认倒霉便算了,难道还能追过去咬狗一口?狗向你吠,你难道也冲着他吠?淡定些,人若跟狗较劲,岂不是自降身份?” “也对。”莫非笑了。 “你说谁是狗?”祁凯闻言大怒,厉声喝问。 常乐微笑不答,只是望向窗外,对小草说:“小草,快看,海中似乎有大鱼!” “哪里?”小草一脸惊诧,“这么高的地方还能看到的鱼,得有多大呀!” “怕有一座岛那么大?”常乐说。 无视,远比讥讽更能伤人。 祁凯愤怒不已,一下站了起来,指向常乐,高声问:“常乐,我在问你,你在说谁是狗?” “你这么激动干啥?”莫非冷笑,“我大哥说的是狗又不是你。” “常乐,有胆子你自己站出来,给本公子说清楚!”祁凯不依不饶地叫着。 “够了!”突然有人厉喝,却是一位壮实的学子。他站了起来,眼中带怒望向祁凯,大声说:“常公子是大夏英雄,是我等榜样,我等学子,皆以能与常公子同舟共行而自豪。你又是什么东西,句句话针对常公子,是嫉贤妒能吗?!再敢对常公子不敬,老子便先让你领教领教什么叫铁一般的拳头!” “你又是什么东西!?我说常乐,关你屁事!”祁凯怒道。 “敢说常公子,我们便不答应!”又有学子站了起来。 “不错!” 一声声吼响起,神火天舟中大多数学子都眼中带怒站了起来,一个个盯住祁凯,握紧了拳头。 何茹本打算站起来说些什么,但见有这么多人支持常乐,想了想后,便保持了沉默。 诸学楼的带队师长也都不说话,或闭着眼假装睡着,或垂着眼皮装没听到。 祁凯望向雁翎楼的带队师长,见其已然打起鼾来,知道其断不会为自己撑腰,而眼前对自己满是敌意的学子有七八十人,别说他一人,便是整个雁翎楼学子齐上,也根本应付不来。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翻了翻白眼,便坐了下去,不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壮实的学子冷笑发问。 “就你话多。”此时,他的带队师长却皱眉睁开了眼,厉声说:“都坐下!” “人在天上,浮躁一点便算了。等落了地,都给我老实些。”何茹冷冷说道,“谁让穆国人看我大夏的笑话,谁便是大夏的罪人。” 一众学子坐了下去,但望向雁翎楼学子的目光,却充满了敌意。 常乐却在琢磨何茹的话。 大夏的罪人吗? 你们又打算用什么手段,让我被人看笑话? 第450章 焰天枢 不到穆国,不知何为高楼。 一座座如国公塔般高大的巨楼,林立于城中,并不集中于一地,而是遍布四方。因为这样的高楼太多,所以乍一看去,它们显得倒不怎么高。 但与周围的一些小楼一比,立时令人心生震撼。 夕阳之下,琉璃与水晶反射出辉煌的金色,仿佛整个城都是由黄金铸就。 学子们透过舷窗,早看得呆了。 无边的巨城仿佛已经覆盖了整个大陆,广阔的河流如同海洋,其上有一艘艘神火巨舰缓缓而动,数不清的神火小舟风驰电掣,目不暇接。 神火天舟飞过城市上空,那些高楼的尖顶,仿佛会刮到舟底,令学子们隐约担心。 再向前去,学子们不由一惊。 只见在前方城市中央,竟然有一座山峰耸立。那山峰形状奇怪,几如柱形,高耸入云中,仿佛是支天之柱。 早在远处,学子们其实已然注意到天地间有一笔直线条,渐近才知那竟然是一座山峰,不由个个目瞪口呆。 “那便是传闻中的穆国至高圣地‘焰天枢’吧?”有学子问自己的带队师长。 那位师长点头:“不错。之前怕你们太兴奋,没讲,现在可以说了——这次交流,便在焰天枢之中。” 学子们不由惊呼一声。 “师父,焰天枢是什么?”小草从未听过这名字,便问凌天奇。 “便是这处圣地。”凌天奇指着窗外柱般巨峰说。“此处原名天枢山,当年神火天降于世,此地生出巨变,天枢山诸峰被神火之力熔化合一,重叠隆起向天,上连九天神火重云,下接地心神火之源,支天插地,力量波及整个圣舟大陆。” “这么厉害?”小草惊讶感叹。 “这山峰之内另有天地,形成一层层洞窟,其内火力境界不同,地面入口是红焰层,越向上去火力便越高,要求进入者的境界便也越高。至于上方是否有无色天火层,外人便不得知了。”凌天奇说,“这次交流既然是在此地,便对你们有大好处。你们尽量在其中感悟这整座大陆的神火之力,若有所得,便必是大收获。所以你们进入其中后,争斗之心要收敛,多感悟火力之妙才是正途。” 几个弟子缓缓点头。 舟中其余带队师长,此时也在仔细地叮嘱自己的学生。但学子们此时注意力都被焰天枢吸引,却少有人听得进去。 越向近处,那焰天枢便越显得壮观。远看时它只是一根细柱,近看时才知,那柱之粗大,简直便如一座小型城市。 它全由天地神火与山岩构成,外表看来,岩石起伏,夹杂神火如璧,粗糙与细致两种美,同时蕴含于其中。 六艘神火天舟故意在其周围绕行了一周,让学子们过足了眼瘾后,才渐向远去,落在一座极大的广场中。 广场便在焰天枢东方十余里外,已可算便在“峰”脚下。 学子们在诸楼带队师长带领下,自神火天舟中走了出来,立于平坦如镜的广场中,两边绿树成林,中央广场形成一条大路,直通向十余里外的焰天枢。 这路,竟然便真的长达十余里,直通焰天枢入口。 广场东边,有无数建筑,延绵如一座城。其中一座最为巍峨壮丽的宫殿中,有队伍迎了出来。 大夏学部次卿,本次交流带队官员向宏杰,在侍从簇拥之下迎了上去,与对方一见面,便笑着拱手为礼:“夏国学子五百人,应穆国之邀而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对方官员拱手还礼,礼数上,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前来交流的学子再加上他们的带队先生,足有八百余人,这在大夏,便是一场极大的热闹,怕会引起万众围观。但在穆国天枢城这里,却似乎只是一件小事,并没有什么人特意来看。 许多学子不由感叹:这便是大国风范啊! 八百多人的食宿安排,放在大夏,亦是一件需要调动许多人力物力的麻烦事,但在这里,却亦是小事一桩。 穆国方面直接派出二十辆大型火兽车,将八百人接入东边的建筑群内,只用了一座堂皇楼宇,便将八百人全都装下。 楼为国宾阁,楼中侍从迎接诸人丝毫不见忙碌,安排诸人食宿有条不紊,一副早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令许多学子亦感自愧不如。 凌康未与常乐等人乘同一艘神火天舟,此时过来聊起飞行时的感受。 付辛镜与付晶心祖孙俩也走了过来,小姑娘兴高采烈,拉住小草说个没完。 分派完住处,安排好一切,穆国官员便行离开。 向宏杰自然有话要叮嘱诸学子,于是便问起楼中是否有足够大的大堂。 楼中主事官员一笑:“本国宾阁中有三座大堂,依你们的人数,便用最小的雅音堂吧。” 最小的? 向宏杰多少有些不大高兴,但却又不敢对穆国的官员说什么不满的话。 等集合了诸学子与先生,进入这雅音堂后,向宏杰才知道什么叫“最小的”。 这间大堂能容纳两千人,整个大夏交流团一共也不过八百多人,却连一半也坐不满。 他擦了把汗,在心里感叹穆国之强盛的同时,也不由暗自得意。 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登上相爷这条大船,才是正途。我若不是寻了门路投靠相爷,如何能在两年内便升至学部次卿,又如何能有这般机会,来到这等强盛国度,大开眼界? 一阵得意之后,又暗自叮嘱自己,一定要把相爷交待的事办好,可不能出错。 诸人坐定,向宏杰坐于大堂高台案后,自有部下将龙音仪放好。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开口说道:“诸位,看到那焰天枢后,可心生感触?” “是。”许多学子纷纷开口。 “想来多是震撼吧?”向宏杰说,“焰天枢乃是穆国第一圣地,更是整个圣舟大陆的第一圣地,这天枢城之名,便因此而来。穆国肯为我们开放圣地,如此厚谊,岂能不珍惜,岂能不铭记?大家要牢记——此次前来穆国,重在交流,为的是两国友谊长久,要多想如何让穆人领略我大夏子弟的礼数修养,而不要只想着争强好胜。我知道有些人心里怀着某些自私的目的,总想踩倒别人,证明自己,这却不可取。” 许多学子微感愕然,隐约觉得他这是在影射常乐。 有人直接向着常乐这边望来。 “这家伙不是在暗讽你吧?”莫非皱眉,低声问常乐。 “秦士志派来的人,难道还能站在我们这边?”常乐一笑。“随他说吧。别忘了师父的话——最重要的是珍惜机会,感悟焰天枢中的神火力量。” 向宏杰又说了许多,无非是叮嘱学子们不可失礼,在这国宾阁中居住,即使面对的是穆国仆役,也要表现出大夏礼仪之邦的气度,待人接物必要来往有笑容,言语有分寸,礼数不可轻忽。 “说了半天,就一个意思。”莫非冷笑,“就算是穆国的下人,咱们也不能得罪,还得陪笑脸。” 几个伙伴都笑了。 周围其他学楼的学子听了,也不由点头。 何茹却皱眉望过来,低声说:“仔细听大人训话,不要乱出声!” 莫非一吐舌头,偷偷做了个鬼脸。 向宏杰第一次主持这般大事,不免多说了许多,听得众学子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着等他说完散场,学子们立时有多快走多快,各归居处休息。 第二天一早,诸人起床,便得到消息,今日穆国便要举办欢迎会。 大家用餐后急忙回房仔细梳洗打扮,穿戴整齐后在外面集合,乘上火兽车,一路来到了那最高大的宫殿前。 进入殿内,来到一座能容五千人的大堂内坐下,不久之后,前方高台上便响起礼乐之声。 而五百名锦衣学子,自另一个入口列队而入,坐在另一边。 他们并无师长带队,但行走间行列整齐,落座又快又静,虽五百人同行,却如一人一般。 这些人,便是参加此次两国交流的穆国学子。 大夏学子好奇地望过去,纷纷被对方行动的整齐有序所震撼。 “强国自有强的道理啊。”蒋里忍不住感叹。 礼乐毕,穆国官员上台施礼,自然先赞了一番大夏学子的风姿。 但赞得有口无心,不听也罢。 此时,穆国的学子们目不斜视,只是挺身正坐,望着台上,无人转头打量大夏一方。 官员言毕,便开始细说此次交流的方式与规则。 这次参加交流的皆是白焰学子,诸人同时进入焰天枢之中,共同向上攀登,争的却不止是速度。 焰天枢每一层之中,都有对应的枢柱,若能通过自身力量激发枢柱之力,便可暂时成为这一层的“枢主”,掌握整层的神火力量,更可得到焰天枢赐予的巨大好处。 焰天枢自分层次,每层对应一种神火境界,最下为红焰,其上为橙、黄、白等等。此次前来交流的既然都是白焰学子,自然以白焰层为限,但若有人自认为实力高绝,敢于挑战更高层,会方亦不会阻止,但生死自负。 既然是交流,不是生死相搏,便不许私斗。所有人的精力必须用在与焰天枢力量较量上,若有私人恩怨,可向会方申请决斗,若因此耽误了抢枢主的时间,责任自负。 为鼓励诸学子奋勇争先,以突破自我,会方也设了奖励。谁若能夺得某一层的枢主之位,除焰天枢本身赐予的好处外,穆国官方还会奖励其一件火器。 学子们闻之不由眼睛一亮。 若是有人能抢得四层枢主,岂不在得到无数好处之余,还能得到四件火器? 天下第一强国的火器,当不会弱到哪里去吧。 只是许多人也明白,这份好处,怕不是那么易得的。 穆国官员介绍完后,微微一笑:“现在,便请我大穆白焰学子第一人,韩章,代表大穆学子致辞。” 穆国五百学子中,有一人缓缓站起,走到台上,向着台上官员拱手为礼。 他转向诸人,面无表情,高声说:“客自远来,主尽东道,大穆好客,自当让诸位宾至如归。但此次交流中,毕竟还要种种争斗,失礼之处,先行道歉。” 向着诸人,躬身一礼。 第451章 对话 韩章一身锦衣,身材极好,皮肤更好。 剑眉浓重,墨瞳含星,面庞又多少有几分棱角,于是英俊之中又添了几许英雄气。 这样的男子,不知令台下多少女子心有鹿撞。 不仅是大夏学子,便是穆国学子,虽然端坐不乱身形,但一个个女学子眼中,却全都有着化不开的桃花色。 而男子眼中,尽多敬仰。 “这怕就是穆国的你吧。”蒋里冲常乐笑。 “认真听。”常乐瞪了他一眼。 “大哥可比他强多了。”莫非嘀咕。 常乐又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别人在台上讲话,你们怎可私下低语?”何茹一脸不快地低声斥责,“如此不尊重他人,不懂礼数,岂不丢我大夏的脸面?” 那你这又算是啥? 莫非翻了翻眼睛,心里嘀咕,却终不敢直接说出来。 常乐一笑,不以为意。 既然本便是派过来对付自己的,些许言语上的攻击又算什么? 我知你必酝酿了大计。我不急,只等着它来敲门。 台上,韩章继续说:“世人多敬强者,这不是趋炎附势,而是源于对强大的渴望。只有人人争当强者,这世界才会蒸蒸日上,人族才会不断壮大。此次交流,增进两国情谊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却是互相印证所学,于竞争之中不断进步。我大穆之所以能成为天下至强,便是因为我们懂得向强者学习、靠拢,懂得努力,懂得通过竞争鞭策自己。希望这种精神能够感染夏国诸君,以我大穆为榜样,努力奋发,向强者靠拢。” 许多大夏学子听到此处,却不由皱眉。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炫耀与明晃晃的蔑视了。 但诸人虽然面色不悦,心中不满,却也无话可说。毕竟,穆国确是天下至强,而大夏呢? “当然。”韩章话锋一转,“若夏国诸君在此次交流中,能证明自己的强大,我大穆学子亦会敬仰,将诚心诚意执弟子礼,向其请教。” 这话说得,倒令大夏诸学子舒坦了些。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只怕未必是什么示好,而是埋一伏笔。 果然,韩章一笑,继续说:“只是不知,夏国诸君是否也有此胸襟气量,愿意向强者执弟子礼,虚心请教呢?” 说完,目视大夏诸人。 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充满了挑战的味道。 凌康目光微寒,便想站起,却被付辛镜轻轻按住。他看着老人,只见对方轻轻摇头,指了指远处。 那里,坐着常乐。 许多大夏学子此时也已坐不住,但虽坐不住,却也只能咬牙坐住。 想出头?得先有那个本事才成。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常乐。 此时,雁翎楼祁凯用不大不小,刚刚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人家请咱们表态呢,却不知那个自认为可以代表我大夏学子的英雄,此时怎么没了声音?” “哪里敢有声。”他旁边一人笑,“人家这分明便是挑战,谁若应了声,谁便算应了战,到时万一一败涂地,要向人家执弟子礼,得多丢人?” “是啊。”有人点头,“那才真是丢了我们大夏的脸。” 祁凯冷笑:“平时便自称英雄豪杰,引得一群蠢人相随,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却做起缩头乌龟,什么东西!” “你行你上?”旁边有人说。 “我只是寻常学子,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业绩来,虽然有心想出这个头,但只怕本事不足,担不起这大任呀。”祁凯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虽然平凡,却有自知之明,平时可不敢对别人胡吹大气,说那些大话,装什么国之英雄。” 凌康再度动怒,却又被付辛镜压下。 莫非回头瞪着祁凯,便要长身站起。 常乐轻轻拍了拍他,摇了摇头,慢慢站了起来。 大家的目光立时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 有人等着看热闹。 常乐目视台上韩章,拱手为礼:“世尊强者不假,但这强者,却先要有德。强而有德,造福一方,自会受万众敬仰;强而无德,为祸一地,却只会遭万人唾骂。” “说的好!”凌康高声赞道,不少大夏学子亦随之点头应声。 祁凯翻了翻眼睛,低声嘀咕:“嘴倒是挺厉害的。” 此时自然不会有人理他。 常乐继续说:“若只论强弱,不论品德,我觉得终是不妥。敢问韩公子一声——若有人杀人无数,为恶一方,无恶不作,但其实力高绝,本领冠绝古今,你是会执弟子礼向他去虚心求教,还是遇强不惧,为众生计挺身而出,与此人势不两立?” “问的好。”凌天奇点头微笑。 台上韩章淡淡一笑:“这位想来便是夏国有名的才子,常乐常公子吧?” 常乐点头:“不才正是在下。” “久仰。”韩章并未拱手施礼,只是微微点头,居高临下说道:“常公子话锋果然犀利,难怪我大穆那三个不成器的黄焰小辈会败给你。” 此言之意,倒似是说常乐只是凭着口舌之利,斗嘴斗败了三人似的。 大夏诸人皱眉。 常乐车轮战力败三人之事,大夏人尽皆知,那是何等英勇,何等壮烈的一战! 韩章一句话,便想抹杀了常乐的荣耀? 可偏偏此时此地,却不能与他争论此事。 韩章立于台上,隐隐得意。他故意挑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便是要在众人面前为穆国挽回面子。 若常乐纠缠于那一战,他便可以借题发挥,将常乐再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再给常乐扣上争强好胜,破坏两国友好交流的帽子。 若常乐不提此事,那么穆国先前的失败,自今日起,便可正大光明地改称为只是被对方占了言语上的便宜。 人家常乐都默认了,自然便是如此了。 他含笑看着常乐,且看其如何对付。 “这个韩章有两下子。”凌康细思下,想通此中关节,气哼哼地嘀咕着。 韩章看着常乐,等着对方的回应。 常乐一笑:“非是我话锋犀利,只是我讲得有理而已。强者受人尊敬,这话必须加一个前提,那便是‘有德’。不过今日在座诸位,想来都是有德之人,若有人胜过我大夏学子,常某自然尊敬,便是执弟子礼请教又如何?” 韩章点头:“如此方是友好交流。” 心中暗笑:你终只能略过那一战之事。 不想此时,常乐突然又说了一句:“先前韩公子提到胸襟气量,常某倒想说一句——穆国诸君之胸襟气量,实令常某佩服。” 这话说得不着边际,韩章不由一怔,但对方既然说的是奉承话,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他下意识地点头:“大穆乃天下强国,自然要有足够广阔的胸怀。” 台下诸人,不论是夏国人还是穆国人,也都一怔。 胸襟气量? 怎么突然间就转到向着穆国唱赞歌上来了?这是啥用意? 常乐此时淡淡道:“当日常某下手不知情况,重伤了三位穆国公子,本以为到了穆国,必有人会为他们出头兴师问罪,不想却并无人提及此事,想来是没有放在心上吧。穆国之胸怀,果非一般,在下见识了。” 韩章面色一变。 常乐这一招连消带打,不但脱出了韩章设的陷阱,反而又将了对方一军。 韩章若反驳,便等于是连常乐对穆国的赞誉也一起驳掉。 若不反驳,却等于是当场认了三位穆国学子被常乐一人击败,还被打成重伤之事。 他目光微寒,眼中有杀机流露。 夏国诸学子却开怀暗笑,心中赞常乐对应得好。 而凌康直接笑出了声,引得穆国诸人面色一沉。 你玩这一招,我们大夏自也可以玩这一招。 这便是我们在向你们学习。 韩章拱手一礼,不再多言,缓步退下。 穆国官员急忙上来,转移话题,又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接着,一众人出了大堂,来到殿外。殿外早准备好了神火天舟,诸人上了神火天舟,一路向着焰天枢而去,不久便到达峰下。 下了神火天舟,一路向前,来到大路尽头焰天枢的入口处。 那入口高达六丈,宽有百丈,简直像一条峡谷。不过与巨大的焰天枢相比,却不过是一个小小虫洞而已。 洞口处,有神火之力化而为门,形成双龙守门之景。那两头龙栩栩如生,眼中有光焰流动,胆小的人见之,不免惊慌颤抖。 诸人望着洞内,只见门上焰光缭乱,却看不到洞内真实情况,激动之余,也多少有些紧张。 穆国学子在洞边一侧列队站好,个个负手而立,挺胸抬头。 夏国诸学子不肯落后,也尽力站好,挺直了身子,但他们临时结队,高矮胖瘦不一,没经过练习,队列站得也不齐整,与对方相比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少人因此而自惭形秽,觉得极不好意思。 诸楼师长,此时不住叮嘱自己学生要把握好这次难得的机会,同时切记,不可与穆国学子起什么冲突。 “这圣地可是人家的,人家放咱们进去便是情谊,怎么好意思跟人家争夺?真惹急了穆国人,封禁圣地,把咱们都赶了出来,咱们能说什么?” “你们要记住先前在礼部的培训,不要总想着争什么胜负。就凭我们夏国的实力,能争得过天下第一强国穆国吗?争胜不成,反得罪了贵人,这才是罪过!” “进去之后,自己争取机会,感悟神火力量,提升自身才最重要,不可像在神火天舟上时那般,为别人强出头,懂了没?” 这些教导,有些学子听之入耳,铭记在心,有些学子却不以为意,甚至眼中隐有怒色。 凌天奇看着这些眼含怒色的学子,缓缓说道:“大夏能有这样的少年,才真有未来。若全如他们师长一般,怕离亡国也不远了。” 何茹也正在拿同样的话教导那五个神工楼学子,此时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冷冷扫了凌天奇一眼,却不说话。 此次焰天枢之行,便是你弟子命途的终点。等到了那时,且看你还能说什么! 第452章 寻路而行 神火动,那双龙之门,缓缓开启。 诸学子只见到有平坦大路,直通洞内。 洞内并不黑暗,几与外面一般明亮,有团团神火飘游于洞中四处,如果一盏盏灯,又似一颗颗星,照亮四下。 穆国学子神色淡然,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焰天枢内景象,夏国学子虽未出声感叹,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许多穆国学子见到夏国学子这副样子,便摇头而笑,心中颇有些不屑。 穆国官员挥手,穆国学子队伍便向前而去,夏国方面的学子急忙跟上。 “小乐。”凌天奇叫住正要往前去的常乐。 “师父有吩咐?”常乐问。 凌天奇点头:“入内,增强自身修为,感悟天地神火之力,自然是正途,但若遇上不怀好意者,也不必客气。我大夏确是礼仪之邦,但这礼,得对值得讲的人讲。” “弟子明白了。”常乐点头。 许多听到这话的大夏学子不由动容,心中默念着凌天奇的话,再对比自家师长的话,不由面露愧色。 也不由感叹:难怪常乐能如此厉害,我若能有这样的师父该有多好? 有如此宽敞的大门,千名学子没用多长时间,便全数进入了洞中。 此时穆国官员微笑向前而来,对向宏杰道:“向大人可选十人随您一起进入,既可监督我国学子,又可指导贵国学子。” “穆国才子们自有分寸,何须监督?”向宏杰笑着摆手。 “向大人若不带人入内,只怕学子们万一起了冲突,孰是孰非,便不好对外界讲。”穆国官员说,“外人不知详情,只怕还以为我们大穆学子仗着身在本国,便欺负外人。” “那自然不会。”向宏杰急忙说,“不过避嫌是应当之事,下官明白。” 转向人群,亲自点了十人,其中便有何茹,却无凌天奇。 “他是不是故意的?”灵秀心问。 “无妨。”凌天奇说。“小乐他们几个在一起,同境之中便无人可以威胁到他们。况且,他们进去了便好。” 他一指那十人,只见其中正有付家祖孙二人。 灵秀心望向洞口,内心仍是惴惴不安。 常乐等人和凌康一起进入洞中,一路前行,越走越远,看到的奇景也越来越多。 这山洞之中,到处都有神火成团飘游,仿佛是一只只巨大的萤火虫,又似是会飞的灯。它们将洞内各处照亮,也为洞中提供了光与热,于是洞中植物便长得极是茂盛,若是不远望四壁,只看近处花草,还以为是身在山野。 再向前行,听到前边有惊呼声,过去一看,竟然是有小溪流过。 溪边青青草,溪上竹桥。 实是美景。 “洞里可真漂亮。”小草忍不住感叹。 “是啊。”梅欣儿点头,“因为多了这许多神火,使周遭光影变化不休,如梦似幻,倒有几分仙境的味道呢。” “这里神火力量如何?”蒋里问常乐。 “生平所见之最强。”常乐感叹。“若说过去我们所见过的神火力量如强风,这里的神火便如海洋,随时随地将人包围,随时可以形成狂流,冲击一切。” “这层便是红焰层。”莫非说,“大哥,你可得给我们争个面子啊!一定得先找到枢柱,夺个枢主来当当。” “我尽力吧。”常乐点头。 “不是尽力,得是尽全力!”莫非说,“大哥你别忘了,那个韩章可跟咱们有约,谁若是强者,对方便要执弟子礼请教。啥是强者?枢主不就是了?” “确实如此。”凌康点头,“常大哥,你得尽全力才行,不然要丢大面子的。你是我大夏的骄傲,若是你向对方执弟子礼……” 他满面忧色。 “你说,如果让他们把这四层的枢主都抢了,但咱们却上到了第五层呢?”常乐问。 “怕不容易。”蒋里摇头,“既然此事与秦士志有关,恐怕他们早已联合准备好了对付你的手段。” “我倒想看看,他们准备用什么手段。”常乐冷笑。 凌康看着二人,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忍住没有开口。 再向内,便不那么开阔了,无数神火凝结成的炎壁将洞中空间分隔开来,形成不同的通道,诸学子面对不同的通道,不敢乱闯,走得便慢了下来。 “常公子打算怎么走?”正在此时,后面有人赶了上来,诸人回头一看,正是韩章。 将近二十人随行韩章身旁,都是面带傲色,看常乐等人时,便如富家公子看街边乞丐。 这种眼神,令众人感觉很不舒服。 “韩公子又打算怎么走?”常乐反问。 韩章一笑:“我每年都会来焰天枢一次,对这里倒很是熟悉。不如我为常公子引路?” “哪敢劳烦韩公子?”常乐摇头,“韩公子请便,我们还要斟酌一番。” “那倒不急。”韩章说,“常公子若有意,我们先在这里交流切磋一番,你看如何?” “耽误了我们抢枢主怎么算?”莫非翻了翻眼睛。 “你们是不敢吧?”韩章身旁一人冷笑。 “不敢?”莫非瞪圆了眼睛,“我大哥敢一个人跟你们穆国学子车轮战,你们呢?可有一人敢如我大哥这般,只身一人跟我们玩玩车轮战?我们也不欺负你们,也跟你们学,选三个人打你们一个,怎么样?” “你!?”那人怒目而视,却终无话可说。 韩章一摆手:“口舌之争,殊无意义。常公子既然有所顾虑,那么便算了。我们枢柱处见。” 说着,带人向前而去,走到一处通路停下,回头一笑:“抱歉,是我疏忽了——常公子既然是第一次来此,只怕寻找枢柱便要费去许多时间。而我为夺得四层枢主,却不会停留,想来,是不会再见了。” 说完,大步而去。 其余穆国学子面带冷笑,看也不再看常乐等人一眼,随他而去。 “神气什么?”莫非狠狠瞪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他们之前竟然经常来……这便不好办了。”凌康皱眉,“可如此说来,这比试便不公平啊!” “人家都说了是交流,而不是比试。”常乐说,“这便是为了封我们的嘴。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他抬头环顾四周,神火力量充满双眼,空中那无处不在的天地神火之力,便尽数落入他眼中。 这洞中神火力量组成极是复杂,简直如同大阵,他虽能看清,却难以破解,于是对莫非说:“小莫,这事还得你我合力。来……” 说着,抬起手来,以流光为墨,在空中画出了自己所见的神火构成。 凌康看得惊讶,却不敢出声。 莫非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连连赞叹:“妙啊!这简直就是天成的阵法,天成的机关,非人力可为,非人力可为!我要是能像大哥你这样看到这里的神火构成,只怕工道机关阵法的本事,便能突飞猛进。” “别扯没用的。”梅欣儿推了他一把,“赶快破解神火走势,好让乐哥能早他们一步找到枢柱。” “没问题。”莫非嘿嘿一笑,转眼之间,便将常乐所绘记在脑中。 常乐不断的绘画,莫非一边记忆一边分析,不到一刻钟后一笑:“大哥,不用画了,我已经看明白了。你们跟我来。” 说着,大步向前而去。 常乐等人丝毫不怀疑,跟着他走向一处狭窄通道。 也有许多夏国学子,不知当走哪一条路,此时见到常乐等人进入狭窄通道,有的心生疑惑,有的则皱眉不解,还有一些嘲笑起来。 那祁凯便在其中,指着常乐等人背影说:“各位看好了,这便是他们选的路。如此狭窄难行,恐怕极不好走,更有可能是一条死路。” “他是不是傻?”他的同窗笑道,“人家韩章已经说过,自己每年都会来此一次,那自然是熟悉门路的了。韩章他们走在前,他们竟然不知跟随,真是有病。” “咱们可不能跟着犯傻。”祁凯说,“便追着韩章的脚步走!” “不错!”雁翎楼诸学子纷纷点头。 他们追着韩章而去,其余夏国学子,却不免犹豫。他们反感祁凯,但却也知祁凯所言不差,最佳的路线,一定是跟随韩章的路线。 怎么选择?是追随常乐,还是韩章? 最后,诸人还是追着韩章走的那条大路去了。 祁凯一边走,一边往后望,见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不由笑了起来:“看来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应该跟着谁。” “祁兄,不然咱们给常乐留点记号吧。”一人说,“省得他转头回来找不到路,再迷失这洞中。” 说完,便哈哈大笑。 雁翎楼十名学子,一路谈笑,谈的是常乐,笑的也是常乐。 其后诸人虽对他们的言谈极是反感,但此时也不得不忍着。 常乐等人进入那狭窄通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向前。 莫非可就惨了,挤得那叫一个辛苦。 “这……不会有错吧?”凌康忍不住问。 “小莫不会出错。”常乐语气坚定。 这让莫非很是感动,挤过一处狭窄之地后,喘息片刻,说:“大哥,咱们若是破坏了这洞里神火壁的结构,他们穆国人不会怪罪吧?” “怪罪又如何?”常乐说,“是他们让我们进来的。” “那便好说了!”莫非嘿嘿地笑。 凌康吓了一跳,心说:他这是要干什么? 突然间,回忆起了当初在红罗湖妖族大阵之中的情形。 那时,不也是莫非以一己之力,破尽了机关大阵? 第453章 步步慢 天地神火如阵,莫非便是破阵人。 他抬手,白焰起,搅动风云带动火力,转眼之间,便有两座神火之壁缓缓而动,移向两旁。 道路便更宽了。 再向前去,莫非一路开道在前,诸人相随,于看似不可能处寻到道路,穿过无数险地、绝地,终于,来到一处开阔地。 这里花草茂盛,更有百来棵三四丈高的大树,围绕着一根直通洞内上下的柱子。 那柱子中央完全由神火力量构成,火色赤红,上下则是岩石,参差不齐如同犬牙一般上升下垂,紧紧咬住中央的神火柱。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莫非不由满面欣喜:“大哥,咱们抢在他们前头了。” 凌康也是兴奋无比,想到常乐就要夺了这红焰层的枢主,便不由激动。 常乐却微微皱眉。 “我们来晚了。”他说。 “啥?”莫非愕然。 凌康也是一怔:“难道说……他们已经夺了枢主,然后离开了?” 常乐点头:“枢柱的力量已经变化,这里有韩章的气息。” 说着,他走到前方,抬手触摸那神火凝结的柱子,但手离柱子还有一寸远时,便有一股力量撞击在指尖,撞得他手指生疼。 道道神火盘旋而起,仿佛一道道盘旋的刀刃,切割空气生出刺耳之声。 周围百来株大树枝摇叶动,发出沙沙响声,仿佛在嘲笑不自量力者。 一道道赤红的火丝自四处而起,在空中凝聚成线,延伸向远方,形成了一条条细而绵长的路线。 “这是什么意思?”凌康不解。 “似乎是在指明通向上一层的路。”常乐说。 “我们快走吧。”莫非有点焦急,“大哥,凭咱们两个合力,一定能追上他们。第一层只是红焰层,枢主让他们夺便夺了呗,后面的咱们都抢到,一样是咱们赢。” “不急。”常乐摇头,再次向着那柱子抬起手来。 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轻轻触及那不可触的神火柱,那种巨大的力量便再次冲来。 他微向后退,忍着指上的剧痛,仔细地感应着枢柱上神火力量的变化。 “常大哥这是在做什么?”凌康不解,小声问莫非。 莫非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明白了,大哥是在分析枢柱的力量。” “韩章毕竟常来这里,应该早知道如何成为枢主,但我们却对具体方法一无所知。”蒋里说,“乐哥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这枢柱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如何能成为枢主,否则到了下一层,只怕也会输给韩章。” 凌康缓缓点头。 几人在旁守着,不知不觉时间流转。 许久后,远处有脚步声响,接着,祁凯等人大步走向前来,见到常乐等人,不由一脸惊讶。 接着,一群大夏学子也跟了上来,见常乐已然在此,个个面露喜色。 只是有人疑惑地望向四周,暗自琢磨:韩章等人却到哪里去了? 进而不免想通了此中关节,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祁凯在惊讶过后,也已经想明白,不怀好意地笑:“哟,没想到咱们的大英雄走得也不慢呀。只可惜还是输给了人家韩章公子。我大夏白焰第一才子,却输给了穆国白焰第一才子,真是可悲,可叹。” “常乐,你怎么不快去追,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干什么?难道还能将枢主再抢回来不成?别做梦了,枢主只能有一人,定了便无法更改,大会之上,你没仔细听吗?”雁翎楼一学子冷笑发问。 莫非狠狠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狗嘴!再敢打扰我大哥,我跟你没完!” 那学子笑:“输给了穆国才子便拿我们撒气吗?真有本事!” 莫非还要争辩,蒋里已经站了出来,高声问:“可有穆国大人在?” 众人一时不解其意。 “何事?”蒋里话音方落,便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起,接着,一位穿着官衣的穆国男子,自不远处走了出来。 众人一怔,有些惊讶。 但细一想便明白了。 穆国官员之前讲得明白,若有冲突,便必须报请会方解决,但诸人一路行来,却不见有什么穆国官员,真有冲突要决斗时,又如何报请? 自然当是这些穆国官员一直在暗中相随,如此,才可随时处理意外,同时监督诸人。 蒋里拱手:“若要与人决斗,当走怎样的程序?” “有我大穆监察主持便可。”那人答。 蒋里目光如剑,直指那雁翎楼学子,那学子与蒋里目光相触,竟然打了个哆嗦。 未战,先惧。 “你要如何?”他强装镇定地质问。 “你侮辱我的朋友,打扰他的感悟,我自然要替他讨个公道。”蒋里冷冷说道。 “你……”那雁翎楼学子心中惧怕,却不知如何应对。 祁凯冷笑:“怎么,真如我同窗所说,比不过人家穆国的才子,便来拿我们这些同胞撒气?你们这么有出息,也不怕人家穆国的大人笑话?” “不错。”其余雁翎楼学子纷纷叫嚣起来。 “有本事跟穆国才子较量去啊!” “嘴里就满是大话,动起手来便输给别人,这就是你们的能耐?” “大会上常乐不是占尽了嘴上的便宜吗?怎么到了焰天枢之内,转眼之间便输给了别人?” “欺负本国同胞时倒是有胆有识有能耐啊!” 雁翎楼多权贵子弟,这十位学子本便是经过相府挑选,不喜常乐者,更带着特殊的任务而来,遇到打击常乐之事,自然不遗余力。 夏国其余学子,绝大多数当然是站在常乐这一边的,但此时常乐输给了韩章,却是不争的事实,而蒋里要与本国学子决斗,终是内斗,许多人微微皱眉,心中叹息,忍不住想劝蒋里,但又怕这一劝,反而似是在给祁凯等人助威,十分为难。 此时,常乐睁开了眼睛,轻轻拍了拍蒋里的肩膀。 “算了,不必理他们。”他低声说。 蒋里面色阴沉,缓步后退。 雁翎楼诸人更加得意,还要再说什么,常乐已道:“你们还不赶快去第二层?若是韩章先一步夺了橙焰层的枢主,自然又会封闭神火力量,到时你们便什么也得不到了。” “什么意思?”祁凯一怔。 有学子立刻闭目呼吸吐纳,然后面色难看地睁开眼,说:“这层里的神火之力,我们已然无法感应,也没办法吸纳入体了。” 诸人心头一震,纷纷尝试吸纳神火力量,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再不快走,橙焰层的神火也会对大夏学子封闭。”常乐说,“如此,诸位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走!”祁凯一挥手,带领着雁翎楼诸人匆匆而去。 空中自有火丝,凝结成线,指明道路,诸人顺着火丝而行,一路远去。 其余学子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向前拱手:“常公子,你们不走?” “我还要呆一会儿。”常乐拱手一笑。 “那么我们便先走一步了。”那人道。 诸学子纷纷拱手告别,顺着火丝而去,不多时,此地便只剩下了常乐等人。 凌康有些焦急,又不敢乱问。 “乐哥,别理那些人,继续做你的事。”梅欣儿说。 常乐一点头,再度抬指触及那枢柱。 此时,整个红焰层中,到处都是火丝凝结指路,许多正在四下寻路的学子看到这些火丝,不解其意,便有暗中相随的穆国监察发声提示。 学子们这才知原来暗中一直有人相随,多少镇定了些,顺着火丝,一路离了红焰层。 但他们也从监察者那里得知,这些火丝的出现,代表已经有人抢到了枢主,而且这些穆国监察也毫不吝啬地将实情相告——抢到枢主者,正是他们大穆的白焰境第一学子,韩章。 夏国诸学子,不由心生失望与焦虑。 若常乐真的败了,可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向对方执弟子礼请教? 不久之后,红焰层中诸学子尽数离开,而常乐,却才将手指收回。 “我们也走吧。”他说。 一行人顺着火丝而行,走了数里后见到一座盘旋的石梯,顺着石梯一路而上数十丈,过了一道巨大的门户,便来到了第二层。 这一层中,橙色火丝随处可见,盘旋不定,如同一条条自由的灵蛇。 莫非紧张地打量周围,说:“这些火丝还没有形成路标线,韩章当是还没成功。大哥,咱们得抓紧啊!” 常乐不答,却环视四周,片刻后一指前方:“往这里走。” “啊?”莫非一怔。 小草忍不住问:“少爷,不用莫非来破阵了吗?” 常乐笑笑:“先前耽误的时间并不是白白浪费,我已经通过第一层的枢柱大致弄清了这里神火构成的原理,所以已经可以通过火力走势,寻到枢柱所在了。” “不愧是大哥啊!”莫非一阵激动。 凌康心里暗叹:常大哥果然厉害。 再看看莫非,也觉得这胖哥哥实也是人中龙凤。 而自己呢? 还得努力呀! 几人一路向前而去,不多时便见到零星的夏国学子,常乐叫上他们,一同向前,他们中有人跟上常乐疾步向前,有人却犹豫着摇头,慢慢行走,一边走一边吸纳洞中神火,同时感悟神火奥妙。 这些人自然是怕常乐再失了枢主,到时洞中神火又对夏国人封闭,自己便白来这洞一趟,所以要趁着韩章夺得枢主封禁火力之前,能抢着吸纳多少是多少。 人心各异,常乐也不强求,只是以更快的步伐向前而去。 但就在这时,一道道游走四方的火丝突然集中起来,慢慢地组成了一道道路标线,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与常乐同行者,不由面露失望之色,许多人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慢些走,多吸纳些神火之力便好了。 常乐不语,一路向前,不久后,来到一根橙色枢柱前。 祁凯等人正站在那里等他,见到他来,便露出嘲讽的笑容。 第454章 竖子当诛 常乐等人大步而来,祁凯面带嘲讽笑容,开口道:“哟,常公子才到啊?” 随行诸人,面色都十分难看。 祁凯打量他们,摇头道:“你们啊,就是跟错了人。有那个时间跟在常乐身旁,还不如找个地方安心坐下来,好好吸纳此地的天地神火。这里的神火力量可真是精纯无比,若能多多吸纳,只怕能让我们早日摸到破境的门槛也说不定。可惜,真是可惜。” “你想怎样?”蒋里沉声问。 “说话而已,犯王法了?”祁凯冷笑,“你们家师兄已经连输了两场,他输给韩章倒无所谓,关键是他先前应下了对方的挑战,输了的话,可是要执弟子礼向人家请教的。到时怎么办?大夏的颜面,不都被他丢尽了?” “不错!”雁翎楼诸人跟着起哄。 诸学子心情复杂。 面对这十个小人,他们心生愤慨,但小人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常乐已经连输了两场,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开始沮丧,忍不住想——常乐虽然厉害,但遇上了真正的穆国大才,却也只能一败涂地。 我大夏毕竟是弱国,看来,是万不能与穆国这等强国相比啊。 想到到时大夏一败涂地,代表本国白焰境巅峰的学子,却要向对方执弟子礼请教,许多人都觉得心情沉重。 祁凯观诸人神色,知自己已经成功,于是一笑:“我们可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浪费消磨,先行一步。另外,奉劝诸君,别再跟着常乐,早点抢上黄焰层,还可以多吸纳些天地神火。” 一挥手,与一众雁翎楼学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真是可恨!”小草气得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常乐无心理会这些小丑,只是来到枢柱前,再次伸出手指。 这根枢柱的反震之力比先前红焰枢柱更强,更大的痛苦,令他身子一颤。 许多学子看到这一幕,不由摇头叹息,向着蒋里等人拱了拱手,先一步离开。 不多时,枢柱前便又只剩下了他们一行人。 凌康有些焦急,忍不住低声问莫非:“你看咱们……是否有胜算?” “韩章不过是占了地利的便宜。”莫非不服气地说,“不过不用怕,就算四层全输,大哥也一定会想办法上到第五层。到了那时,看他们穆国人还能说什么!” 越境登峰?会不会太过勉强? 凌康有些担忧。 许久之后,常乐缓缓收了手指,一点头:“可以走了。” 众人顺着火丝指引,行出十余里,上了一道盘旋石阶,来到了第三层黄焰层。 这一层洞中,植被更加茂密,而且有些树上还带着丝丝火力,竟然是神火植物。虽然其火力并不怎么强大,但胜在数量多,连绵成林极是壮观。 此层中,到处可见居于一地,盘膝打坐呼吸吐纳天地神火的夏国学子。 凌康有些担忧。 因为这说明越来越多的人对常乐已经不抱希望,而开始抢着利用韩章夺得枢主前的空隙,多去吸纳神火,获得好处。 事败可重来,可人心若是散了…… 凌康皱眉。 常乐一路大步而行,没有任何耽搁。 半路上,依然会遇到夏国学子,有人看了常乐一眼,便继续修炼,有人想了想后则站了起来,跟上了常乐的队伍。 队伍一路向前,慢慢壮大,最后形成上百人的规模。 经过一地时,有数十正在修炼的学子站了起来。 为首者,正是祁凯。 他望着常乐身后的队伍,多少有些惊讶。 常乐已经连丢了两层枢主,他们竟然还如此信任他? 这是疯了还是傻了? 祁凯冷哼一声,举步向前,刚要说话,却见常乐看也不看他,便向前而去。 蒋里却是目光如剑,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他将本来要出口的讥讽,又生生地吞回肚去。 “神气什么?”等几人走过身边渐行渐远,他才敢恨恨地说道。 “怎么办?”雁翎楼的学子问。 “跟上去,且看这次他能如何!”祁凯咬牙切齿。 其他与他一起在此地修炼的学子,有的犹豫着向前而去,有的摇了摇头,还是老实地坐了下来。 一众人跟着常乐向前行,走了许久之后,终于到了一片密林前。那林中,一柱崛起,黄色光焰其息氤氲,正是枢柱。 五百穆国学子,尽在此地,围成了一个圈,静立不语。听到背后声响,齐回头望来,见夏人竟然这么快便到达了这里,都有些惊讶。 圈中央,枢柱下,韩章正闭目而立,抬手伸指,点在那枢柱上。枢柱上的气息不断变化,神火力量缭乱而动,看似没有规律,但常乐却从那缭乱之中,看出了清晰的运动规则。 他会心一笑。 随行的诸人却笑不出来。 “常公子,快过去抢啊!”有人焦急地说。 穆国诸学子听到这话,立时向前而来,挡住诸人,一个个目光不善。 “怎么,要作弊吗?”莫非不干了,“仗着人多,阻挠我们抢枢主?” “两国学子,数量相同,皆是五百之数。”一位穆国学子冷冷道,“何来我们仗着人多一说?” 穆国学子皆面带冷笑,眼中满是嘲讽之色。 莫非一时语塞。 如何反驳? 人家穆国人团结一心,集中在韩章身旁,而我们大夏学子呢? 七零八落,也只有两成人能跟紧常乐而已。 自己不强,自己不团结,怨得了别人? 此时,韩章慢慢收回了手指,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常公子只晚了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枢柱之上,缭乱的神火力量轰然一动,化为万道火线,向着五百穆国学子而去,瞬间便注入他们体内。 无数火丝编织成一道道人形,将一个个穆国学子罩住,再慢慢地收拢,与他们的身体完美融合。 所有穆国学子的气息瞬间暴涨。 大夏学子们满眼羡慕地看着。他们能清楚地感应到,这些穆国学子的体质正被这些火丝改造,变得更加强悍、坚韧。 而某种神火规则,亦渗入他们的神念之中,在将来的修炼之路上,他们与同境其余未得此力的人相比,进展便要更快,破境也将更容易些。 同时,某种规则之力也悄然发动,大夏学子只感觉自己与周围的天地神火失了联系,仿佛此地根本不存在什么神火力量一般。 他们知道,是韩章对他们封禁了神火力量。 韩章是此层的枢主,便是此层神火力量的主宰,想如何,便如何。 夏国诸人,无奈摇头。 “韩公子果不愧是天下白焰境第一学子。”祁凯此时向前而来,拱手赞道。 韩章淡淡一笑:“天下第一四字,可不敢当。” “韩公子便不要谦虚了。”祁凯笑道,“您的实力,诸人有目共睹,却不像某些人,只是嘴上吹牛厉害,动起手来嘛,却处处慢您一步,真是可笑。” 许多夏国学子动怒,但这怒意,却不似先前在神火天舟上时那般。 怒意之中,亦有一丝无奈,亦有一丝悲哀。 也有羞愧。 技不如人,终是连败了三场,又能说些什么? “胜负乃常事,倒不必介意一时胜败。”韩章淡淡说道,“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不敢,在下夏国雁翎楼祁凯。”祁凯急忙拱手,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韩章缓缓点头:“原来是雁翎楼大才,难怪有此有见识。我并非针对夏国诸君全体,只是某些人自高自大,令人不快,韩某看不顺眼,自然要教训一番。祁兄是谦谦君子,不应该受这种人连累。” 说着,神念一动,此层的天地神火之力立时生出变化,一丝规则悄然运转,转眼之间,枢柱中便有火线飞舞而出,注入祁凯体内,接着,便有火丝编织为人形,慢慢收拢,与祁凯的身体完美融合。 祁凯面露喜色,惊呼道:“我又能吸纳天地神火了!” 随后向着韩章躬身一礼:“多谢韩公子!韩公子大仁大义,义薄云天,在下敬佩至极,敬佩至极!” 雁翎楼那九人急忙挤向前来,也跟着拱手鞠躬。 韩章一笑,刹那又是一道道火线射出,进入雁翎楼诸学子的体内。 眼见着雁翎楼诸人个个得了天大好处,而且又可以再吸纳此处天地神火,许多夏国学子愤怒之余,却不由羡慕起来。 终又有十数人,向前而来,冲着韩章拱手为礼,略带羞愧地问:“韩公子大仁大义,能否也饶过我等?” 不及韩章开口,祁凯已趾高气昂地说道:“韩公子自然是大仁大义,但也要你们明理知义,懂得跟随贤者,敬仰强者才是。” “是是是。”那几人急忙点头,“我等此时已经明白了,夏国万不能与穆国相提并论,此次前来,我等当存请教学习之心,却不可像别人一般,竟然胆敢想与穆国高才争什么胜负。自不量力,自不量力啊!” “这便对了。”祁凯点头微笑,转向韩章,一礼:“韩公子,他们迷途知返,还请韩公子成全。” 韩章缓缓点头,道道火线便飞舞而起,进入这十数人体内。 其余夏国学子,虽然心中羡慕,但却不发一声,只是默默站在常乐身后。 “你们听好。”祁凯目视众人,高声说:“谁若能明理知义,反思先前言行,痛改前非,韩公子便能对其网开一面。但若仍执迷不悟,哼!” 他冷哼一声,目视常乐,一脸鄙夷。 常乐不语。 凌康面色阴沉,盯着祁凯,咬牙低声说:“竖子当诛!” 第455章 白焰柱前 夏国诸子,皆静默不语。 不是没有人心动,而是他们面对巨利之时,想到的不仅是好处,还要身为夏人的尊严。 他们想起了常乐的那一段话。 何谓大丈夫?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我们的未来,便是夏国的未来。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夏国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 为眼前些许利益,便向他人低头,反过来蔑视曾为国奋力的英雄? 学子们用静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祁凯皱眉:“怎么,你们非要跟着常乐,一条道走到黑?” “总比像你这般当狗强。”莫非笑道。 “混账!”祁凯动怒,正要发作,韩章冷冷道:“还剩下一层,你们夏人有纠纷,便自己在此解决吧,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咱们白焰层见。” 说着,转身而去。 道道火丝,指明了道路。 穆国诸学子带着骄傲之色,随之顺火丝之路昂首而去。 祁凯冷冷看着众人,重重哼了一声:“咱们走!” 挥袖而去,雁翎楼诸人相随其后,用轻蔑的眼神扫了常乐等人一遍,趾高气昂地走远。 那十数位改变立场的人,初时有些忐忑,但想到更大的好处等着自己,便又欣喜起来,也不理别人,径直跟着祁凯一众去了。 “一群无耻小人。”凌康气愤地说道。 “早晚遭报应!”梅欣儿嘀咕着。 常乐缓步走向枢柱,再次探指向前。 这一次,反震之力变得更为强大,竟然一下将常乐震开。 诸人面色齐变。 “常公子,不要勉强了吧。”有人担心地劝道。 “不错,若是伤了身,便不合算。” “大不了,到时咱们一起执弟子礼向他请教,传到外面,也只能说我大夏诸学子输给了他们……”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但言语间,显得底气不怎么足。 常乐不语,再次向前,将手指伸向那枢柱。 剧烈的震荡传到常乐的手指上,渐渐的,他整个胳膊都跟着震动起来。 然后,是整个身体。 这种震动中,他的身体渐渐虚化,在外人看来,似乎他随时可能会在震动中分解成尘,四散而去。大夏学子们个个满心紧张,有人甚至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少爷……小心啊……”小草紧张地嘀咕着,想提醒常乐,却又不敢大声,怕惊扰到他,生出意外。 梅欣儿拉住她的手,互相安慰。 凌康眼见常乐的身形越来越虚化,担心得面色发白,忍不住问蒋里:“真的……没事吗?” 蒋里不语,手心已全是汗。 莫非焦急地上前想要帮忙,但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开。他惊愕地捂着被震疼的胸口,连退了数步。 “怎么样?”蒋里关切地问。 莫非摇头,看着常乐,嘀咕着:“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久之后,又有一批大夏学子赶了过来,大约有四五十人。他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低声询问先来者,知道答案后,不由满面失望,亦有满心的担忧。 “既然已经输了,为何不赶到前边?万一能抢到白焰层枢主,岂不是反败为胜?” “是啊,难道常公子还想着将这层的枢主再抢回来?” “不懂便别乱说。”莫非终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大哥是在分析枢柱的力量,便如工家破阵一般,要了解对方阵法玄妙处,以及阵眼所在,如此才能如刀切豆腐般,举而破之。明白了?” 学子们不敢再乱言,但看着常乐越来越虚化的身形,却极是担心。 通路不止一条,散布于本层中的夏国学子,各顺着火丝的指引而去,却未必都会经过这里。 此后,又陆续来了十几人,人数便不再增加。 而除他们之外,其余夏国学子都已经通过不同的路径赶到了向上石阶处,攀登上了白焰层。 这边,亦有数十人等着焦急,便先行告辞,离开了队伍。 其余人紧张地看着常乐,不敢猜测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突然间,一声雷鸣般的闷响传来,接着,常乐的身形便恢复了正常,但人也被一股巨力猛地弹飞出去。 蒋里一掠追上,在空中将常乐抱住,几个旋转化解了冲力后,安稳落地。 “怎么样?”他关切地问。 常乐擦去了嘴边血迹,微微一笑:“成竹已然在胸。” 蒋里目光一亮,终于露出了喜色。 乐哥向不曾让他们失望,既然他已经这般说,便一定是有了取胜之道。 “咱们走!”他不由激动起来。 “好。”常乐点头。 诸学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常乐大步向前而去,便急忙跟上。 一众人来到向上石阶,攀登而上,半途中,常乐却几度停下,喘息不定。 诸人一时愕然——难道方才他已经受了重伤? “不打紧吧?”凌康紧张地问。 常乐摇头:“只是精神消耗过度,便难以调动火力,体力有些透支而已。” “我来背你吧。”凌康二话不说,便将常乐背了起来。 “这怎么好?”常乐摇头,凌康却大步向前,说:“你可是我们全部的希望所在,你得保存体力,准备对付那韩章才是!既然是伙伴,便不要客气,我帮不上别的忙,出把力气不算什么。” “多谢了。”常乐点头。 伙伴们看着凌康,心中均有赞许意。 但夏国诸学子见到常乐如此,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却也如风中之烛一般,摇曳将灭。 还未到白焰层,便已经如此,又拿什么来和韩章争枢主? 看来这次,我大夏是真的要败了。 一路向上,终于来到第四层。这里,神火植物更加茂盛,而且火力强悍,竟然超越一众白焰学子。许多树上更结有果实,一个个火力流动,香味四溢,令人馋涎欲滴。 学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四下望着奇花异果,却发现自己看也看不过来。 “抱歉。”终于有学子红着脸上前,一拱手,“我们想……想去多摘些果子,便先不随常公子向前了。” 常乐点头,高声对众人道:“大家若要寻神火浓郁处修炼,或是采摘神火之果,便自行去吧。” 许多人犹豫着,终慢慢离开。 但仍有七十余人坚定不移,跟在常乐身后。 看着这些人,凌康只觉得无比感动,一时间眼睛被泪水模糊。 我会记下你们,都会记下。你们就是大夏未来的希望! 这些人簇拥着背着常乐的凌康,向前而去。常乐伏在凌康背上,不断指点着路径,诸人一路向前,经过的全是本层中神火力量最为浓郁之地,见到的也全是本层中最为强大的神火植物。 眼见着那饱满流香的神火之果,许多人不由心动。 与这些神火之果相比,刚入此层时见到的那些,简直不值一提,若说这些果子是仙池的蟠桃,那么先前的便只能算是山野无人地的酸涩野果。 心动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渴望与遗憾的神色。 但却无一人停下脚步。 他们坚定地随着常乐,一路前行,抵住了无数的诱惑,终于来到一座林外。 那林中,有一柱冲天而起,连接本层地面与洞顶,白色的光焰在那柱上缭乱动荡,如同起伏不休的海潮。 穆国的学子们此时都守在那林外,望着林中巨柱,多少有些紧张。 祁凯等得到韩章赐力的夏国学子,亦在林外,站在更远处,抻着脖子往里看,却也看不到什么。 凌康见到他们,便心生怒意,脚步更快。 诸人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却并不惊讶,一个个眼中流露出不屑神色。 祁凯见常乐竟然被凌康背着,而且气息不稳,不由笑了起来,迎上前问道:“常公子终于追上来了?怎么却好似是受了伤,有气无力的呢?这般状态,又怎么和韩公子争夺枢主?我看常公子还是认输算了,韩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了你,或许便免了那弟子礼,如此也可为我大夏保住一丝颜面。不知常公子意下如何?” “滚!”凌康厉喝一声,眼中几欲喷火。 祁凯皱眉:“我可是好心好意提醒,常乐,你若非拉着所有人一起丢脸,我自然没有办法,但你别忘了,你一人颜面与大夏颜面相比哪个重要!” “不错。”有雁翎楼学子点头应声,“常乐,你现在向韩公子认输,请求韩公子解除先前的约定,虽然你多少会丢些脸面,但却能保住我大夏颜面。孰重孰轻,你分不出吗?” “你既然以大夏英雄自居,便当为大夏考虑,而不能只顾及你自己一人。” “常乐,赶快认输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而那些穆国学子只是静立一旁,冷笑着看热闹,心中满是鄙夷。 有穆国学子低声与同伴聊:“看这些夏人,面对外人时,亦只知内斗,实如疯狗一般。” “所以他们才弱嘛。”同伴笑。 “这常乐也没有什么本事嘛,浪费我们韩公子的时间与精力。”有人不屑而语。 “都滚开。”蒋里面色阴沉着向前而来,袖中有青焰匕首悄然滑落在手。他目视面前祁凯等人,周身白焰流动,无形的剑意,隐然欲发。 祁凯等人感应到这剑意,不由骇然。 穆国诸学子亦面色大变,个个如临大敌。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剑意?” “这人好生厉害!难道他其实才是夏国白焰境第一学子,而那常乐,只是障眼法?” 第456章 白气,紫光 诸人议论之中,祁凯等人冷汗如雨,缓步后退。 凌康背着常乐,大步向前,直向林中去。 穆国诸学子略作犹豫,一同迎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 “你们这是何意?”凌康大声质问,“既然是你们韩章率先发起挑战,便要敢于应战吧。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你确定,他这模样可以争枢主?”一位穆国学子指着常乐问。 “有何不可?”常乐反问。 又一位穆国学子摇头而笑:“常乐,你觉得自己已无胜望,便想着给韩公子去捣乱?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这位祁公子说的不错。”另一位穆国学子说,“你若能及早认输,说不定韩公子大人大量,前边说过的事,便可一笑了之。” “怎么能一笑了之?”常乐摇头,“我还等着他向我执弟子礼请教呢。” “愚不可及!”一位穆国学子怒道。 “你们到底让不让我们进去?”莫非大声质问,“我警告你们,少拖延时间!否则便算是韩章夺了这最后的枢主,我们也不承认失败!” “不错!”夏国学子跟着点头。 “好,便让你们进去!”穆国学子中,一人缓缓点头。 “不好吧?”有人犹豫。 那学子一笑:“便算他真是进去捣乱,难道便能成功?不让他们进,反而给了他们抵赖的借口。” 转向夏国诸人,说道:“不过,只能由他一人背着常乐进去,其他人则要与我们一起在外面等候。” “不成!”莫非第一个反对,“最里面也是你们的人,只让他们两人进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搞什么鬼?” “你还想怎样?”那穆国学子面色一沉,“若再啰嗦,你们便别进去了!焰天枢是我大穆的圣地,自然是我们大穆人说了算!” “那你们倒是别请我们来啊!”莫非一步不让。 常乐一摆手:“别吵了。放心,我没事。” 他笑问凌康:“只咱们两人进去,你怕不怕?” 凌康高声说:“不怕!” “好,哪咱们便走吧。”常乐笑了笑。 凌康大步向前,穆国学子便让开一条路,任他背着常乐走了进去。 蒋里慢慢收了青焰匕首,望着穆国诸人,沉声说:“你们若耍手段,蒋某以死相陪。” 这话说得杀气四散,祁凯等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穆国诸学子也不由皱眉,望着这高大的白衣男子,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凌康背着常乐,一路来到那枢柱之下。 韩章便站在那柱前,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虚贴在柱壁上。此时他转过头来,见到凌康背着常乐走近,微微一笑:“怎么虚弱成这副样子?” “为了弄清枢柱力量的秘密,付出了些代价。”常乐说,“不过,还算值得。” “这么说来,你是有信心与我争夺本层的枢主了?”韩章问。 “总不能让你一路赢下去吧?”常乐一笑,拍了拍凌康的肩,示意他将自己放下,然后拱手一礼:“多谢。” “自己人,客气什么。”凌康摇头,低声问:“常大哥,你……确定能行?” “放心。”常乐点了点头,缓步来到那白柱前,慢慢抬起一只手。 只伸出一指,虚点在那柱上。 韩章皱眉:“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何来儿戏之说?”常乐问他。 “前三层神火力量皆在你我境界之下,自然容易压服。但这一层的神火力量与你我境界相当,若不施以全力,如何能胜?”韩章说。 “胜?胜谁?”常乐反问。 “自然是枢柱之力。”韩章面带讥讽,“而枢柱的力量,便这是一层洞窟的力量。面对如此巨力,安敢托大?” “你以为凭一人之力,便可压服这一层的神火力量?”常乐反问。 “那么你又以为,我是凭什么能连夺三层枢主?”韩章冷冷问道。 “焰天枢之力,贯通天地,其力之强,何人压得服?”常乐摇头,“若想要暂时得到它的力量,靠的不是以力胜力,而是仔细分析其力量构成规则,利用这规则与其力量相融合,如此,才能得到焰天枢的认可,真正掌握它的力量。这便是天人合一的道理。” “常公子如此笃定,倒好像前三层的枢主不是韩某,而是你常公子一般。”韩章冷笑,“可惜你终也只是嘴上厉害而已。我用的方法是历代前人总结出来的正途,你又懂什么!” “要不要打赌?”常乐问。 “前边早便有了约定,已然等于赌约。”韩章说,“常公子还是仔细想想,输了之后应该怎么向我请教吧!” 说完,不再理常乐,而是专心面对枢柱,展开力量。 常乐轻轻摇头:“本来觉得这毕竟是你们穆国的圣地,我在其中有所感悟,便当把这感悟与你们分享,不想你却不领情,算了,当我白说。” 韩章专心面对枢柱,对常乐的话充耳不闻。 凌康在一边想要开口帮常乐说话,但见守在附近的几个穆国学子都闭口不言,便也只好把话压在心里,不愿在这种事上输他们一筹。 他紧张地看着常乐,心里嘀咕:常公子,千万不可托大啊!成败全在此一举了! 常乐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虚点中,一道道神火之力慢慢地渗入白柱之中。 他自白柱中感应到了韩章的气息,发觉这股气息极是嚣张霸道,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如战场攻杀一般向柱内猛攻。 枢柱的力量强大,但却柔和,如同水,又似善良百姓,只是轻轻地抵挡,却不反击,如此,便令那力量更加有恃无恐,一次次冲击、掠夺,一心想要征服巨柱。 枢柱的力量似有些无奈,只好不断抵挡,慢慢退却。 压服,压服……你面对不知反抗者,便只有这一种手段吗? 我却要向你证明,那其实是错的。 常乐收敛心神,神念与火力一同运转,慢慢地进入枢柱之中。 两处同时有力量入侵,枢柱的力量便渐渐分散开来。 常乐并不以凌厉的力量侵袭枢柱,而是慢慢将自己的力量与枢柱之力结合一体,将自己的神念一点点地融入枢柱力量之中。 经过对前三层枢柱力量的分析,常乐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知道,枢柱之力虽强但却柔和,如同万顷湖水,绝不会主动伤人,自己之所以受伤,却是因为自己主动去承受那万顷湖水,想要了解它的秘密导致。 为何成了枢主之后,只能暂时掌握这一层的力量? 便是因为,穆国人一开始用的方法就是错的。 以霸道的力量压服,又怎么可以持久? 他将温和的火力不断打入柱中,神念中也满含着善意,不想着掠夺与侵占,只想着相融相生,互为助力,彼此水乳交融。 那白柱轻轻地颤动起来,不久之后,突然散发出一层层水样的光波。 远处诸人惊讶地看着,穆国诸子心中满是疑惑。 他们曾多次来到这里,也知道成为枢主的方法,甚至有人曾成为过枢主。 但他们却从没见过枢柱生出这样的变化。 这代表着什么? 韩章也是目光一动。 他感应到白柱中多了一道温和之力,它并不枢柱之力相争,反而不断帮它来对抗自己。这股力量温柔无害,与枢柱之力有几分相似,因此枢柱便不与它对抗,却愿意与之融合。如此一来,却形成了合力,共同来对付自己。 韩章一怔:难道常乐的方法才是对的?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应到柱中的力量生出变化。那力量虽然依然没有攻杀之意,但因为其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于是变得澎湃起来。 便如暴雨之后的江河,水位猛涨,虽本无伤人意,但却不免要溢出堤坝,冲毁良田房屋与城池。 常乐便是那暴雨。 韩章便是良田,便是房屋,便是城池。 韩章因此而愤怒,咬牙坚持着,要将这股力量再度压下去。 但谈何容易? 转眼之间,那力量便已经澎湃汹涌,猛地轰然一响中,化为一道道氤氲白气,自枢柱中飞散而出,弥漫四周。 “这是怎么了?” “这白气是什么?” “从来没见过这等异象,难道说枢柱出了问题?” 穆国学子也不由慌乱起来。 此时,数道身影由旁边而来,落在近处,那些穆国学子见了,急忙恭敬施礼。 那却是数位身着官服的穆国官员,一个个面色凝重之中带着惊讶,望着那笼罩了小半个树林的白气,全不知是怎么回事。 又是人影动,数十人自不同方向而来,集中于这林外。其中大部分是穆国官员,而有十一人,则是夏人。 自是向宏杰以及其带领的那十位。 夏国的学子便急忙向他们施礼问安。 向宏杰注意到穆国官员神色有异,也不理诸学子,径直来到穆国主事官员身边,低声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枢柱向来未曾散发过这种力量。”穆国主事官员皱眉说,“只怕是他们两人相争,引动了什么异象……” 向宏杰心里一阵着急。 可别出什么岔子啊!虽然对付常乐是件大事,但如果因此而伤了焰天枢……夏国赔不起啊!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凝重,口唇轻轻动了动。 枢柱前,韩章耳中便有声音响起。 “不知为何生出异变,此事蹊跷。不要再想着打击夏人的信心了,直接出手,依前计,杀常乐!” 明白了。韩章在心里默念。 刹那间,他眼里透出道道光华,有两团紫光自他双眼中飞掠而出。 那紫光分散之时,丝毫不起眼,但当其在韩章面前合为一体后,便立时绽放出了紫焰境大能的力量。 第457章 焰天枢之变 白气氤氲,遮挡视线。 因此常乐无法看到韩章眼中的异象,也无法看到那将力量压制在自身光团之中,不向外扩散的紫火。 韩章冷笑,神念一动,那团紫火便向着枢柱而去,转眼没入柱中。 枢柱的力量,立时生出变化。 一道狂流般的紫色火力,瞬间便将白柱中所有的火力压住,那与枢柱火力融为一体的常乐之力与神念,立时也被一同镇压。 常乐感觉胸口如同受了一次重击一般,面色一时惨白。 “常乐,有何感受?”韩章笑了起来。 “这股力量不属于你。”常乐说,“是哪位紫焰大能要害我?” “你应该能想明白。”韩章说。 “我不明白的是——你们穆国人为何甘心当他的走狗。”常乐冷冷说道。 韩章笑:“你说反了,是他在当我们的走狗。狗被人打,向主人摇尾乞怜,主人自然不能不管。常乐,我们大穆人不喜欢你,你们夏国人也不喜欢你,活成这样,也真是可悲。不若便死了吧。” “既然早有意杀我,又何苦假装打赌要分什么胜负?”常乐冷笑。 “一来是让你放下戒心,二来……”韩章得意地说,“你在夏国或许被人誉为天才,但对于大穆来说,你常乐根本不算什么,我们何苦为了杀你而费周折?对我们来说,杀你事小,打击夏人信心事大。” 他笑了笑,接着说:“本来你不必这么早死。原本的打算,是等你败于我手,向我执弟子礼请教之后,我再假意邀你同闯第五层,于第五层中,利用焰天枢之力杀你。如此,既打击了夏人的信心,又可除掉你这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没想到你竟然一气追到这里,还找到了夺枢主的最好方法,差一点便将枢主的好处自我手中抢走,那么,我也只好提前下手。” “原来如此。”常乐缓缓点头。 然后一笑:“只怕你们的如意算盘,却要落空。” “到了此时,还敢大言不惭?”韩章满心不屑,“常乐,安心地死去吧。不消数年,夏国人便会忘了世间曾有你存在。” 神念大动,那柱中的紫焰之力便轰然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而出,带动枢柱之力,向着常乐冲击而去。 “不好意思,我怕是还有好多年可活。”常乐微微一笑。 他自然知道,穆国邀自己前来必是与秦士志有所勾结,要害自己。 举一国之力,设如此之局,要害自己一个小小白焰境,自己面临的又将是何等凶险的局面? 为何他不怕? 为何他之前还敢笃定认为,这一战必胜? 便是因为他从那三根枢柱中,已然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秘密。 那便是焰天枢神火力量的秘密! 既然你上连九天神火重云,那么,最擅长调动九天神火重云力量的我,便有办法解开你的火力规则,让你臣服我手! 最初,常乐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不顾会身受重伤、神念损耗,也要努力分析这一根根枢柱的力量构成,努力地承担这力量的冲击。 是为了了解,是为了适应。 但后来,他的想法变了。 因为他意识到,焰天枢虽在穆国境内,但它本身不是穆人。 它只是一处圣地,上连九天神火重云,下连地心火源,时刻散发强大力量,造福一方。 在它眼中,整个人族都没有分别。 它的存在是为了整个人族,而不是为了其中具体的某一国。 便如九天神火重云与那神秘的地心火源,发出光与热,温暖的是整个世界,而不是某一国、某一人。 那么,为何常乐却可以轻易调动九天神火与仙苑火脉? 因为他有意无意间调动火力,想的是借天之力,顺天之道,而不是逆天而行,压服天地之力为自己所用。 他想的是融合,是互助,是携手向前。 于是,九天神火重云会为他而降,百里仙苑火脉会为他而动。 如此,这焰天枢又如何会排斥他? 瞬间,他的神念与枢柱之力整合一体,他感觉这枢柱完全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氤氲的白气,便是自己散发开来的力量,那神火化成的柱身,便是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这武器上连高天,下连地谷,一经发力,便无人可敌! 小小紫焰之力,又算什么? 你终不是真正的紫焰大能! 常乐的眼睛在发光,在那光芒之中,那柱中紫气的狂暴威势,突然之间消散无踪。 一道道柔和的力量,虽不狂烈,但却绵长,如同大江大河奔流而来,生生将那紫焰之力消融。所有的攻杀之力,在这一刻里归于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常乐控制了这力量,而是常乐完善了这力量。 你借力给我,我便让你收获更高的利息,获得更大的利益。 常乐淡淡地笑着,没有想着报复韩章,而是将自己的神念散发开来,将自己的火力送入柱中,向着高天而去,向着大地而去。 这……怎么可能? 韩章瞪大了眼睛。 作为那股紫焰之力的控制者,他自然能清楚感应到那力量毁灭的过程。 毁灭它的是焰天枢的力量,真正强大的天地神火之力。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掌握焰天枢的神力? 焰天枢是我大穆的圣地,而他是夏人啊! 难道……就是因为那方法? 韩章皱眉,瞬间,眼里也放出光来。 我乃是大穆白焰学子第一人! 常乐算什么?不过是夏国才子,而那小小夏国,又如何能与我大穆相比?同理,他常乐亦不能与我相比! 他能做到的事,我便也能做到! 我并没有输给他,至少,现在我还有机会! 他冷笑:常乐,你不应该将那秘密告诉我。你以为我是谁? 我是天才,比你更厉害的天才!先前只是因为我掌握的方法不对,因此才让你有机可乘,但现在不同了,不同了! 他默默地送出神念与力量,不再狂野攻杀,而是如常乐的力量那般,温和地与焰天枢之力相融。 但这并不简单。强大的焰天枢之力如同汪洋,虽并无伤人之意,但它本身便是一种能将人压死的存在。韩章努力地尝试与之相融,却数次被这股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鲜血自他口角溢出,他顾不得擦。 神念严重受损,消耗过度,使得他无法及时调动神火之力,于是便只能凭着肉身与体力硬撑。 他开始气喘吁吁,然后明白了常乐为何会带着一身伤而来。 原来那家伙是利用前三根枢柱,尝试这种方法,然后…… 他成功了! 韩章恨恨咬牙。 难怪他先前要将这秘密告诉我,因为初次尝试这种方法,便会落得这般下场……他是故意让我去尝试,在我受伤之后,再利用早已掌握这方法的优势反超。 但你真以为我是弱者? 不,我是强者,是整个大穆白焰学子中最强的那个! 他眼中寒光闪烁,硬生生压下伤势,体内神火宫神火爆燃而起,火光熊熊之中,生成莫大的力量,不断增强神念,不断打入枢柱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人开始担心,那位穆国主事官员更是数次以秘法与韩章联络,但韩章却没有回答。 他不由有些着急。 “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向宏杰低声问。 穆国主事官员摇头:“此时韩章正在动手,若都进去,怕便被别人发现。” “可这时间也太长了些。”向宏杰道。 正在这时,那白气之中突然有万道白光飞射而出,接着,便是光化为线,落向在场的穆国与夏国学子,快速地融入他们体内。 然后,便有白色火丝编成人形,笼罩诸人,再慢慢融入他们体内。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极强的力量改造着自己的体质,强化着自己的神火宫,甚至使自己的神念也有所加强。 诸人欣喜无比,没有心思多想其他,纷纷集中精神,去感应这股力量。 这力量连接天地,玄妙无比,但眼见便要消失。学子们拼命抓住对它的最后一丝感应,努力通过它来感悟更多的火力规则,以便在今后的修炼上能超越他人更多。 白气开始向周围扩散,转眼之间,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这白气之中。 一道道紫色光焰闪烁而起,但却无法驱散这些白气。在场的紫焰大能们不由惊愕无语,一时想不通这道理。 哪有白焰能胜紫焰的道理? 许久之后,白气慢慢消散,诸人向林中望去,只见常乐与韩章相对立于枢柱之下,彼此对视,目光不善。 “韩公子,先前的约定,你可还记得?”常乐看着韩章,淡淡问道。 “当然记得。”韩章冷笑,“常乐,执弟子礼来向我请教吧。” 诸学子望向二人,听闻对话,有人欣喜,有人呆住。 韩章的意思,是他胜了。 常乐真的输了? 夏国诸人望向常乐,只见常乐的面色开始变得难看。 “韩公子,做人不能这般无耻。”常乐沉声说,“你已输了,不想承认?”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韩章说,“明明你输了。” 到底是谁输了? 当事人心里最清楚。 韩章知道,这场比试是常乐赢了。 最好的方法是常乐找出的,而且他调动枢柱之力,破了自己深藏于眼中的紫焰力量,这本身,便是奇迹。 自己已然一败涂地。 但……还有转机。 在白气消散之前,他便感应到——虽然常乐已然胜了自己,但两人却都没有成为枢主。在这场争斗之中,最大的赢家是枢柱。 它借二人之力,增加了自身的力量,甚至将这力量传向了整个焰天枢。 焰天枢上空的神火重云,有一大部分已然化成了火力,打入焰天枢中。而地心的火源,也分出一部分力量,送进了焰天枢。 焰天枢之力,陡然提升了一倍有余! 韩章看着常乐,笑得阴森。 常乐,你果然厉害,竟然可以激发焰天枢之潜力,使圣地“破境”! 但可惜,你却没有办法证明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那么,我若不抢,岂不成了傻子? 第458章 无耻者自相护 诸人看着二人,一时分不清到底谁胜谁负。 穆国主事官员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极是震惊。 用何种手段杀常乐,早有定计,方才自己已经下令,韩章必会动用那种手段。 怎么常乐却能安然无恙? 是韩章没有动手,还是说这常乐竟然无惧这种手段? “穆国人的风采,今日常某领教了。”常乐看着韩章,语带讥讽。 “夏国人的无耻,今日韩某也领教了。”韩章冷声道。 “你说你是胜者,有何证据?”常乐问。 “这话,我倒要反过来问你。”韩章说。 “请问穆国诸君,争夺枢主,要用什么方法?”常乐望向穆国诸学子。 诸学子心中犹豫,只觉常乐如此问,必有后招,因此不敢轻易开口。 “怎么,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要藏私?”莫非冷笑。 “大人。”常乐直接向着穆国主事官员一拱手,“请问大人,成为枢主的方法,是否是以自身力量压服枢柱之力,进而加以控制?” 穆国主事官员沉吟片刻,终点了点头:“不错。此法乃是大穆历代前辈总结出的惟一方法。” “再无别法?”常乐问。 “再无别法。”穆国主事官员摇头。 常乐笑了:“那么,这便是证据。我的法子与这方法正相反,乃是将神念与火力融入枢柱力量之内,与其同生共长,和谐同存,不是控制,而是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穆国主事官员皱眉:“也有前人想到过类似的法子。焰天枢之力太过强大,若以控制之法,能掌握的却不过极小一部分力量,所以有前辈大能曾思索他法,想借助焰天枢之力供为己用,认为如此便可调动更多更强的力量。但试验过后,已然证实并无可能,反而会被焰天枢火力伤及神念,甚至被反噬而死。” “初用之时,确实如此。”常乐说,“但若习练熟练,诚其心,专其念,便可以成功。大人现在可以仔细感应——焰天枢的神火力量,如今已经提升了一倍有余。” 主事官员不由动容,急忙沉息感应,其余高手亦放开感官感应,随后个个面露震惊之色,一时竟不敢相信。 “果然!”主事官员神情有些激动,不住点头。 焰天枢乃圣舟大陆最强圣地,本便已经傲视天下,无处可及,此时神火力量再提升一倍,更是绝代无双。 这是穆国之喜,穆人之幸,他如何能不激动? “试问,若仍是以贵国之法强力压服,焰天枢又怎么会顺势成长?”常乐说,“而正因为我使用了新法,以自身之力襄助,焰天枢才能借人之力,发挥出真正潜力,真正上通天,下接地,火力大幅度提升。” “复述得不错。”韩章拍掌点头,“先前你我争斗时,你不敌我,心中不服,我便将这法子对你说过一遍,原是想你知难而退,却不想你听过后,竟然生出贪念,就此想将此法归功于自己,脸皮之厚,令在下佩服。” 穆国诸人一时愕然,但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厉声道:“常乐,你好不知羞耻!” “你们才不知羞耻!”莫非立时叫了起来,“方才你们穆国的大人都说了,压服是惟一的法子,怎么到了韩章这里,立时又变了?明明是我大哥创出了新法子,韩章听了去,便冒领功劳!” “几位。”凌康沉着脸向前而来,望向数位穆国学子。“方才我在这里,你们也在,我们都听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你们可敢对天发誓,这法子是由韩章所创?” 那几个穆国学子面色一变,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举手高声说:“我对天发誓,亲耳听到韩公子将这新法说与常乐听。这法子本便是韩公子所创,是常乐在冒领功劳!” “你!”凌康气得眼睛冒火。 那几个穆国学子有样学样,也举手赌咒发誓,称此法为韩章创造,是常乐听了去,便冒领其功。 有一人甚至说:“其实半年前,韩兄便对我提过此法,当时我还想他异想天开,现在看来,这法子才是正途。韩兄作出此等前无古人的贡献,实是我大穆英雄,我辈楷模!些许小人,想抹黑他的光彩,我大穆举国上下,皆不答应!” 韩章一脸得意,看着常乐:“我有人证,你呢?” “你真不要脸!”凌康气得全身颤抖,厉声大叫:“明明是常大哥创出此法,说给你听,你……” 韩章扫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一家之言,不足信。” “大人怎么看?”常乐望向穆国主事官员。 主事官员沉吟片刻,道:“古法虽好,但世间天才,却多喜欢标新立异。韩章在学楼之中,便常做出种种超越古法的惊人之举,此时于争夺之际使用新法,一举成功,也不足为奇。他愿意与友邦分享,正因我大穆人有无私胸怀,只是不想却未遇良人。” 说着,摇头一叹。 “常乐。”何茹站了出来,面色阴沉,厉声说:“你在国中胡闹也就算了,怎么到了穆国,也这般肆意胡来?还不向韩公子道歉!穆国英才皆有雅量,你只要诚心认错,他必会原谅你。” “是啊。”向宏杰也连连点头,“常乐,这一场胜负,也不过是学子间的切磋比试,有什么大不了?但你如此胡来,可是丢尽了我夏人的脸。还不快向韩公子道歉?” 韩章一脸得意,笑容嚣张。 常乐冷眼看着何茹和向宏杰,道:“两位的情,常某心领了。他日,必报此情!” “你什么意思?”向宏杰听出他语气不善,不由动怒。 穆国学子在一旁冷笑,而夏国学子则个个红了眼睛,气愤不已,瞪着向宏杰和何茹。 常乐乃是大夏天才,国之精英,诸人的骄傲,他们却在穆国人面前如此贬损,如何不令人气愤? “到底谁是枢主,当不难分辨吧?” 这时,付辛镜悠悠开口:“只要让两位调动此层的神火力量,不是便可见分晓?” 韩章看着他,冷冷一笑:“怕是很难。” 他手指枢柱,说道:“因为我这新法,焰天枢得了天地神火助力,力量生出巨变,但也正因此,使得此层枢柱变得极是强悍,却已将我的力量排斥在外。不过我国诸位同窗能得本层枢柱力量灌体,便是证明。” “我们大夏诸人也得了枢柱好处,你怎么说?”莫非质问。 “既然诸君由我大穆官方邀请而来,我身为东道主,自当有所表示。”韩章不紧不慢地说,“分一些好处给你们,是我们大穆人胸有雅量。没想到在你这种小人口中,这却成了罪过。” 摇头一叹:“夏国人啊……” 许多穆国学子都不怀好意地冷冷发笑。 付辛镜微微皱眉:“如此说来,此事便不好办了。常乐说是他激发了焰天枢潜力,使焰天枢力量提升,韩章却又说是他……两方都没成枢主,也都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又如何能分胜负?” “算是打和不就好了?”付晶心在一旁天真地说。 付辛镜点头:“其实如此最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穆国主事官员望向韩章,口唇不动,却有声音传入其耳:“此事到底如何?” 韩章望向主事官员,目光闪烁。 “是常乐?” 韩章不为人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数变,望向常乐的目光中,充满了杀意。 此子如此可怕,断不能留! 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先生所言实无道理。常乐是第一次来焰天枢,对这里的力量不可能有多么了解,而韩章数年间,年年都会来此修炼提升,也时常夺得枢主之位,两相比较,任谁都能明白,若有人能激发焰天枢之力,也只能是韩章。” “有道理,有道理!”向宏杰连连点头。 “常乐,还不住嘴,向穆国诸君道歉?”何茹厉声喝斥。 “你们……”凌康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草全身颤抖,握紧了拳头,冲着何茹大叫:“少爷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你到底是大夏人还是穆国人?”梅欣儿气愤地质问,“怎么处处向着他们说话,却来逼迫自家学子?” 何茹面色冰冷:“大胆!你们两人眼中还有没有师尊长辈,还有没有礼仪伦常?似你们这般目无尊长者,如何配得称神工楼学子?!今日先记下你们的言行,回去后若不悔改,本楼主便将你们逐出神工楼,且通告全国,所以学楼皆永不收录!” “这样无礼的学生,便要如此惩罚。”向宏杰连连点头。 穆国学子们笑着看起了热闹,夏国学子们却觉得脸上有火在烧。 不仅是脸上,还有心上。 这种时候,便算是本国学子有错,身为带队官员,学楼师长,总要也维护一二吧? 怎么可以如此落井下石? 但他们虽又羞又怒,却又能如何?这两人一个是神工楼楼主,一个是学部次卿,他们小小学子,能将二人如何? 凌康却不管许多,指着二人张口大骂:“厚颜无耻至极!大夏便是因为多有你们这样的小人当道,才会民不聊生,国力日衰!你们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国之败类,皆当诛之!” 何茹面有怒色,但凌康不是神工楼的学生,她却不便多说,向宏杰身为高官,自有官威,大怒道:“好大胆子!竟然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来人……” 大喝一声,无人响应,这才意识到朝廷侍卫都没带在身旁,他挑选的那十人虽然多与他是一类,但都是各学楼的楼主或先生,自然也没有听他命令行事的习惯。 一怒之下,全身紫焰升腾,便要自己动手,拿下凌康。 付辛镜轻轻咳嗽了一声,身子一动,便挡在向宏杰面前,拱手道:“大人息怒。此时要紧的事,却是弄清胜负到底如何,这焰天枢之力又到底是谁激发提升。年轻人说几句不合适的话,当大人的,哪能便当真放在心上?” 向宏杰目光凶悍,立时想对付辛镜发作,却隐然感应到对方那看似和善的目光中,有冰冷杀意流动。 他周身一寒,一时间,竟然不敢动手。 “此事也好解决。”这时,常乐开口说道。 诸人的目光,便又投向了他。 第459章 更上一层 面对无耻小人,面对国之奸贼,常乐依然保持着淡然的笑。 那笑,源于自信。 “韩章,可敢与我更上一层?”常乐看着韩章,言出,掷地有声。 韩章眉头微皱:“常乐,你疯了不成?越境攀登本便危险,何况现在焰天枢的力量已然翻倍。” “我看他是走投无路,便想拉着韩公子一起死,来个死无对证。”一位穆国学子轻蔑地说道。 “如此无耻之人,我生平仅见。” “输便输了,有什么大不了?诚心认输道歉,我们穆人胸襟广阔,还能真跟你计较?竟然却想要害人性命,着实可恨。” “你们夏国人都是这副德性吗?” 一时间,穆国学子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你们不敢?”凌康高声道,“那便是韩章心虚有鬼!” “不错!这层没有分出胜负,那么便到下一层,此事顺理成章。”莫非说,“你说新法是你所创造,那么,既然是你以力量激发了焰天枢的潜力,焰天枢便应该跟你更亲近才对,又如何会害你?你若不敢去,便是你输了!” “说的对!”夏国诸学子亦高呼起来。 此时,散布于本层各处的夏国学子,已经顺着火丝指引,陆续集中到了枢柱这边,不明前情者问及先到者,知晓后,便也同仇敌忾,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各位。”祁凯这时站了出来,高声道:“我们不可被常乐所惑,坏了两国情谊!方才穆国大人说得对——大家仔细想一想,常乐初来乍到,并不知晓焰天枢底细,而韩公子则经常进入焰天枢,更数次夺得枢主,谁有激发焰天枢之力的本事,岂不是一目了然?” 凌康冷笑:“祁凯,你到底是哪国人?” “我是论理论事不看人。”祁凯一脸严肃地说。 “呸!”莫非一口唾沫差点吐到祁凯脸上,吓得祁凯连连后退。 莫非怒道:“照你这么说,韩章一开始便占了便宜,却还故意逼我们跟他约定什么谁输谁执弟子礼请教对方,那么这岂不是胜券在握之后,故意给对方下套设陷阱?” “这……”祁凯一时语塞。 “你们穆人好阴险,此事不公平!”夏国学子怒吼起来。 “如此品行,还敢装什么正人君子?”莫非得理不饶人,指着韩章说:“你就是个小人!这场比试明明就是你输了,却无耻强辩,夺我大哥之功!” “放屁!”一群穆国学子大怒,厉声喝骂。 “好,那你们便让他证明给我们看!”莫非叫道,“有种跟我大哥一起再上一层!你敢吗!?” “你敢吗?”许多夏国学子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向宏杰只觉得头疼。 他当然想以官威镇压诸人,但眼前一个付辛镜,不言不语,却对他冷冷而视,眼中满是杀意,仿佛自己真敢出手,他便会立即下手杀了自己一般。 自己确实是紫焰境不假,但主攻的是乐道,而且初入紫焰境不久,实力自然不比同级老牌强者。 这付辛镜眼神凌厉,杀气四溢,身上气息沉稳,自然是武道老牌强者,真动起手来,自己怕要连一招也挡不下。 他哪里还敢出头? 何茹看着他,不住皱眉,心中颇有怨言。 堂堂男子,带队大员,怎么这么没用? 可惜我只是神工楼之主,此时却没有资格镇压这些学子。 你呢?就是个没用的东西!真不知相爷怎么会信任你! 面对夏国学子的呼声,不仅向宏杰和何茹一人无奈,穆国诸人也有些尴尬。 若一力推辞不去,终是穆人输了一筹。但若真的答应…… 穆国诸人心中自然不免担忧。 越境登峰本便是凶险至极之事,便如同挑战高境界的强者一般,更何况现在焰天枢的力量已经成倍提升? 他们犹豫着望向韩章,除了少数知道实情者外,其余人眼中多少有些期待。 是啊,既然是我们韩公子激发了焰天枢的潜力,那么,焰天枢的力量自然会对他别有青睐,想来应该不会有事。 小小夏国的常乐,都有胆量进入上一层,我们的大才子难道便会怯战? 感受着诸人的目光,韩章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看着常乐,看到的是对方充满蔑视与挑衅的目光。 别人不知,他自明白,无耻的小人不是别人,其实正是自己。也正因此,所以他才感到羞惭,这羞惭又慢慢转化为愤怒,引得他对常乐生出重重怨恨。 小小夏国的什么狗屁才子,又算得了什么? 却竟然让你找到了正确的方法,竟然让你激发了焰天枢的力量,竟然让你坏了我的大事! 凭什么? 他眼中充满恨意,侧头看着身边的枢柱,想到的,是历代大穆精英在此地做出的丰功伟绩。 如何不能有我一份? 焰天枢本便是我大穆圣地,又岂会对你等夏人一视同仁? 何况,论起对焰天枢的了解来,我们大穆人才更胜一筹! “好!”他点头应道。 所有的呼喊之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等着听下文。 “常乐,我便与你再上一层。”韩章高声说,“但你若是输了,又怎么算?” “任凭你处置。”常乐语气平静至极。 “你方才以如此污言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韩章冷冷说道,“若在青焰层中你输给我,便证明你先前皆是说谎,那么你便要自杀谢罪!” 夏国诸人不由一惊。 “好。”常乐缓缓点头,“那么你呢?若证明是你说谎,是你在污蔑我,你又如何?” 韩章一咬牙:“我亦会自杀谢罪!” “一言为定。”常乐冷冷说道,“请两国尊长作证!” “请两国尊长作证!”韩章向着两方尊长拱手。 向宏杰沉吟难以决定,穆国主事官员却已经点头:“我们会随行至青焰层,监督你们二人的比拼,保证公平。向大人意下如何?” 向宏杰急忙点头:“便依大人之意。” “请。”常乐抬手,伸向远方。 “请!”韩章冷哼一声。 两人顺着火丝指引,一路向前而去,诸人则在后相随,心情各异。 转眼来到向上石阶处,两人停下,韩章看着常乐,冷冷说道:“常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诚心道歉,先前之事,我皆可以忽略不计。谁让我们大穆人胸襟广阔如海呢?” “真不要脸。”常乐笑着说。 “你说什么!?”许多穆国学子大怒。 韩章一摆手,阻止诸人,不怒反笑,点头道:“常乐,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行路之时要想的是自己走得正不正,直不直,而不是想着什么生死。”常乐说,“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人生路上只知低头寻活路者,只怕终要入了歧途,人虽能活着,在万众心中,却已经死了。” “说的好!”凌康带着叫起好来,夏国学子纷纷影响。 韩章摇头:“跟你的朋友们永别吧。” 说着,举步向上而去。 “片刻便可归,何须道别?”常乐一笑,亦大步向上。 小草紧张得不行,想要呼唤常乐叮嘱几句,但又怕如此一来,会影响此时常乐那潇洒从容的光辉形象,于是只能拉住梅欣儿的手,眼圈微红。 “放心,乐哥怎么会有事?”梅欣儿低声劝慰她,但自己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 诸学子目视二人向上,有人心动想要跟去,但想想青焰层的厉害,也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 穆国主事官员神色凝重,缓步向上而去,向宏杰等夏人亦相随而上。 一路行来,渐渐升高,最终通过一道神火门户,来到了第五层。 一入第五层,韩章便感觉到呼吸一窒,仿佛有山一般可怕的力量压了下来,令自己喘不过气。 他微微皱眉,全力燃烧神火,站直了身子。 再看常乐,虽然站得笔直,但呼吸已然不如先前均匀。 看来焰天枢对我们倒是一视同仁啊,不过这样也很好,至少常乐不会占到便宜。 韩章微微一笑。 常乐举步向前,环顾四周,只见第五层中到处可见青色的火焰四下游走。在下面四层行走之时,亦能看到这样的火焰,与层同色,带来光明与温暖,全无威胁。 但到了这一层便完全不同,这些火焰无不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发出的光明刺眼,热力炙人,常乐感觉若是被这火焰撞上一下,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当是因为此层力量,超出他境界的缘故。 这一层中,随处可见神火植物,种种奇花飘香,异草随热风而动,一道道火焰纹路不时出现在其上。 至于那些果子,则个个饱满地散发出神火力量,在自身周围形成肉眼可见的火力波动,几如天地至宝。 韩章并不说话,只是一路向前行。 “走这里要快些。”常乐停下脚步,指向另一条路。 韩章皱眉:“安知你不是在引我走向险路?” “便是险路,也是你我同行。这一层你没来过,我也没来过,你怕什么?”常乐问。 “岂会怕你?”韩章哼了一声,“有本事便一路将我们带到枢柱前吧。” “知你找不到正确的路,为省时间,我不会吝惜这点本事。”常乐道。 韩章冷哼:“你也只会占嘴上便宜。” 心里却想:你若故意不引路途,让我在前,我便要反复探索,反倒会惹人嘲笑。可笑你故意炫耀本领,却免了我的尴尬。 为敌省力,真是愚蠢可笑至极!常乐,只凭这一点,你便不如我。 韩章心中得意,回头向后看去,看到的,是随行在十几丈外的穆夏两国诸人。 眼神与穆国主事官员交汇,心照不宣,各自露出一抹残酷的笑。 常乐啊常乐,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你若知晓,可还有心思得意? 第460章 青焰枢主 越向前行,神火之力越强。 几如山,压得两人步履艰难。 “常乐,不要强撑了,认输吧。”韩章面带冷笑,仍不忘打击常乐的信心。 “每一层中的神火力量,都是越接近枢柱便越强,真到了枢柱旁,只怕我们两人都会没命。”他说,“你何苦为了一次胜负之得失,便搭上一条命?” “无耻之徒少与我说话。”常乐冷冷说道。 韩章笑:“你说是你激发了焰天枢之力,可谁会信?” “你信便好。”常乐说。 韩章面色变了变,低声说:“常乐,这里终是大穆地界。” 常乐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向前。 “你这是何意?”韩章皱眉。 常乐未再与他说半个字,只是步子越来越快。 韩章心里骂了一声,也只好加快速度跟上。 “这两人都不简单呀。”后面的队伍中,付晶心忍不住感叹。“爷爷,若是下面别的人,只怕早在前边,便已经被压倒在地,起不来了吧?” 付辛镜缓缓点头:“他们两人分别是两国白焰境的第一学子,自然不同一般。” “如此,不管谁死了,岂不都很可惜?”付晶心担忧地问。 付辛镜笑了。 “是啊,都很可惜。”他点了点头,又说:“但世间坏人太多了,他们死一些也没什么关系。正直的好人能活着,便好。” “也是呢。”付晶心笑了。 向宏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不痛快。 依计,常乐此时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人,可却活得好好的,还把穆国天才拉入了险地,这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常乐还真是厉害。 难怪相爷也对他束手无策。 可是…… 他心里冷笑:这里可不是大夏,没有两位至尊守护,你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来? 前方两人挺直身子,一路前行。 热浪越来越强,压力越来越大,常乐却只是望向远方。 天地神火的走势,在他眼中如此清晰,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远方那掷地有声的巨柱,散发着重重青色的焰浪,连天接地。 地下,火源之力顺着焰天枢传导而上;天空,九天神火重云的力量顺着焰天枢传导而下。 常乐感觉,这两股力量正在这一层中融合,正在那枢柱之中激荡。 它在等着有人过去,加入其中。 我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着。 脚步向前,越过重重险地,终于见到一片神火巨木组成的林。在那林中,青色的枢柱高高耸立,重重青焰如波涛,向着四方扩散。 接触到这青焰的刹那,韩章身子剧烈晃动,仿佛是风浪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惊恐地运起全部火力稳住身子,望向常乐,却发现对方立于这火力的波动之中,却如山峰屹立。 为何会有这样的差距? 他心中不服,于是爆燃神火,终也站稳。 常乐举步向前,来到枢主近处。他抬头,看着那青色的神火之柱,心里默念着:你若有灵,请信我。 他抬起手,伸出一指,轻轻点在枢柱上。 刹那间,枢柱火焰猛地一震。 韩章目露惊骇之色,但又不肯落后,咬牙向前,张开双手,十指虚握住枢柱。 强大的震荡之力瞬间传来,震得韩章全身颤抖不休,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经在血管中沸腾,烧得他全身剧痛无比。 后方诸人眼见韩章全身不住颤抖,最后形成一种可怕的震荡,那震荡如此强烈,致使他的身形几度虚化。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阴沉,悄悄传音:“韩章,这是怎么回事?你可还能支撑?” 韩章没有回答。 此时他已然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耳内只有无穷的震荡嗡嗡轰鸣。他全身的血肉都在震动,他感觉这具肉身,似乎随时都会化为微尘四散而去。 “不!”他狂叫着,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未染红任何东西。 因为它在喷出的刹那,便已经分解成了无数颗粒,如同一片红雾般,倏然出现,又倏然消散。 青焰震荡,每震荡一次,韩章便喷出一口血。 他痛苦地挣扎,试图将双手自柱上剥离,但巨大的力量紧紧吸住他,他身子不退反进,与枢柱越来越接近。 “常乐!”他狂叫着,“放开我,快放开我!” “我尚未成枢主,如何能救你?”常乐摇头。 韩章于挣扎中,感觉到自己的神火宫也开始震荡,他惊恐地以神念入体,只见神火宫上已经裂痕满面,随时都可能崩塌粉碎。 “常乐!”他悲叫着,“我向你认错,我认输!是我无耻,是我卑鄙,是我不该夺了你的功劳!白焰层中的较量是你胜了,这神火之变,也是由你引发。你才是真正的白焰境第一学子,我自认不如!” 远处诸人面色变化,穆国主事官员举步便向前去。 “大人要做什么?”付辛镜向前拦住。 “救人!”穆国主事官员沉声说。 “胜负未分,大人此时出手,不妥吧?”付辛镜道。 “韩章已经认输……”情急之下,穆国主事官员开口道。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但说出去的话已然无法收回。 “这么说来,穆国方面承认韩章失败,而常乐才是真正的胜者,才是激发焰天枢潜力的人了?”付辛镜再追问。 “让开!”穆国主事官员怒喝。 “大人还未回答!”付辛镜目光凌厉,周身紫焰升腾。 “大胆!”数位穆国官员厉喝作声,其中两人身上亦有紫焰闪烁。 “你要做什么?”见付辛镜竟然敢与穆国大人相争,向宏杰立时大喝一声。 何茹悄悄向后退了退。 她是蓝焰境界,与这些紫焰大能相比,实是差了太多。他们之间的争斗,她自然不想参与。 付辛镜半步不退,冷冷对向宏杰说:“夏国学子受穆国之邀而来,却受到穆国小人陷害,遭遇不公正对待,你身为夏国带队官员,不思为本国学子伸张正义,却与穆人沆瀣一气,是何道理?” 话在理,无可辩驳,自然便压人。向宏杰胆气方壮了壮,便又畏缩起来。 穆国主事官员大怒,眼中杀机涌动,立时便要出手。 便在此时,韩章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周身于剧烈震荡之中彻底粉碎。 血肉之尘雾四下里飘散,转眼又被灼热的火力烧成赤色的烟气,消散于热风中。 “啊!”穆国官员们纷纷惊呼,皱眉跺脚。 青焰柱几番动荡,那如波的力量却收拢入柱中,接着,慢慢传入常乐体内。常乐感觉自己的身体霎时便被这力量反复加强,体质几番变化。 白焰境武者其躯体坚韧如同木石,低境界者难以伤之。而更上一层的青焰境,肉身如同钢铁,便是昏迷不醒,让常人拿利剑劈斩,也无法伤及其身。 常乐是白焰境,但身体得到了这强大力量的改造后,却完全达到了青焰境的程度。 此时,他皮肉骨骼如铁似钢,坚韧无比,再不惧寻常刀剑。 那力量在他体内游走,更与他神念融合,化成他神念的外延。他感觉整个青焰层都变得温和了起来,那些热风变成了温暖和煦的春风,那可怕的致命火焰,似乎也化成了一条条无害的游鱼。 无数林木的气息,无数花草的力量,无数果实的香……所有一切,都在他神念之中存在着,化为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他神念一动,便可到达小世界中任何一处,感受那里的力量,感应那里的变化。 林外诸人,亦无不在这小世界之中。他甚至能通过小世界,清楚地感应到诸人的状态。 穆国诸人,皆带着恶念,若不是付辛镜带着必死之念阻拦,只怕早已冲杀过来。 向宏杰心中有畏惧,何茹心怀狡诈,其余人或惊恐,或犹豫,或茫然…… 此层的一切,皆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如果愿意,甚至可以让本层的天地神火自动与诸人隔绝,使他们再吸纳不了神火之力,感悟不到火力变化。 他明白,自己已然成了这一层的枢主。 轻轻放下手,他望向林外,淡淡一笑:“看来我不必费心请韩章履行前言了。焰天枢已代我惩罚了这个不肖子弟,无耻之徒。” “常乐!”穆国主事官员怒喝,“你如何敢下手杀人?” “大人说话,可不要如此随意。”常乐摇头,“大家有目共睹,韩章是自身本领不济,被枢柱之力杀死,又与我何干?” “明明是你利用枢柱之力加害于他!”主事官员叫道。 “那便奇了。”常乐说,“大人先前说,白焰层枢主争夺中的胜者必是韩章,因为他更了解焰天枢,也比我更有才华。那么,他又为何不能控制此层的枢柱之力,却反而被我利用枢柱之力击杀?大人前言后语相互矛盾,不觉可笑?” 主事官员一时语塞,但随即怒道:“常乐,本官不屑与你做口舌之争!” 说着,突然间身形一动,要入林中。 “大人要做什么?”付辛镜一步拦住,沉声发问。 “本官要去检查枢柱,确定常乐是否已成枢主!”主事官员冷冷说道。“怎么,你要阻拦本官?” “自然不敢。”付辛镜摇头,身向后一掠,却先一步进入林中,站到常乐身边。 “大人请。”他向外招手,面带笑容。 随后,向常乐使个眼色,似在说:放心,有我。 第461章 星引金乌 大地震荡,天欲摇。 客栈院中,地面开裂。 紫焰缭乱而起,势欲焚天。 少年无计可施,惟感天地广阔,山外山重重,自己如此渺小。 刘半月双眼血红,抬指当空书写“金乌”二字。 一时,紫色火丝延绵,他以指勾画,转眼紫火转蓝,丝缕成笔势,构造一只巨鸟。 “有点意思呀。”江帝照笑着点头。 于兴南沉腕运剑,剑势似江河而起,似乎又是那一剑星河。 “旧招重施?”江帝照摇头,“不符您大夏剑道第一人的身份呀。不过……管用就好。” 她浅笑着,在胸前双手互握,满眼期待,如一个逛庙会时等着看戏台上小生出场的小姑娘。 “对于失了未来希望的人来说,生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于兴南看着刘半月说,“你呢?可曾失了希望。” “楼上小子在,便有希望。”刘半月说。 于兴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么……请去死吧。” 一剑疾剑而出,便有大河流动向前,势如几万里奔腾而来的天上之水,转眼到了刘半月面前。 常乐面色一时苍白。 他很想纵身而下,帮胡子叔挡下这一击,但却连跳下去的力气也已经失去。 江帝照卧在屋檐上时,便有紫气流动落下,笼罩整座客栈。客栈内诸人此时均立在原地,不是不想动,实是不能动。 妖王之力,封禁一地,紫焰之下,谁可自由? 那一剑来势甚疾,刘半月似乎全没准备好,便仓促应敌,抬指一挥,那一只金乌与字相融,飞掠向前,重重撞在那星河之上。 瞬间,天机变。 星河竟然不敌那金乌之力,转眼之间便被撞得星散开来。那无数星辉冲天而起,金乌在河中畅游一般全无阻碍,直向着于兴南而去。 “哦,好本事呀!”江帝照瞪大了眼睛,拍起掌来。 很是为刘半月这神来一技感到惊喜。 于兴南面色凝重,持剑不动,只等那金乌到面前,才一剑刺出,贯穿金乌。 “可惜,可惜。”江帝照好一阵叹息,“还以为这一招至少能打得于门主一时灰头土脸呢。” 刘半? 第462章 气冲紫焰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有些难看,抬步来到林中。 付晶心站在林外,有意无意用身体挡着入口。 穆国主事官员到达枢柱前,望向先前韩章立足处。 那里只留下了韩章的足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主事官员闭了会眼睛,努力压抑着心中怒火。 这里是大穆圣地,自己是大穆官员,而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眼前,大穆白焰境第一学子无助惨死,尸骨无存。 大穆的颜面何在? 自己的颜面何存? 他恨恨咬牙,不去看常乐,慢慢将手掌贴在枢柱之上。 付辛镜盯住他的一举一动,时刻戒备,但并未见他有何异动。 主事官员默默感受着枢柱内火力的变化,心中长叹。 常乐果然是非凡之才,这等人物若是生在我大穆,又该有多好? 可惜,可惜。 刹那间,他眼中绽放精光,手掌之上紫焰缭乱而起,打入枢柱之中。 这变化令付辛镜一惊,但既然对方并没有针对常乐出手,他便未动。 常乐皱眉。 身为枢主,他能感应到枢柱之中力量的变化。他知道这位穆国主事官员的紫焰正在疯狂侵入枢柱,试图用紫焰境的力量将枢柱之力压制。 他要干什么?是想搅乱枢柱的力量,否定我已成为枢主的事实? 常乐静立,但神念已动,枢柱之内的力量便立时变得澎湃起来,整个青焰层集中了它全部的力量,汇入枢柱之中,与这紫焰之力相抗。 主事官员面色冰冷,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年轻人,你对焰天枢又有多少了解? 你虽然强悍,但境界终是太低。小小白焰境,便算借了这青焰层之力,又如何能与我相抗! 更何况,我要用的亦非自身之力! 道道紫焰顺着枢柱向上而去,直接冲破了洞顶柱基的阻挡,进入蓝焰层的枢柱中。 那力量不做停留,破开蓝焰枢柱之力,再向上去,直达其上紫焰层内枢柱之中。 紫焰枢柱中的力量,立时与这股紫焰之力展开较量,奈何这道力量霸道无比,强悍异常,终将枢柱之力压服,它如同游龙一般疯狂舞动,然后带动紫焰枢柱之力自上而下,轰然砸了下来。 这股力量如同狂流飞瀑,又裹胁了蓝焰层的力量狠狠砸落,撞入青焰枢柱中。 刹那间,雷鸣般的响声自柱中传来,整个青焰层都随之剧烈动荡,那巨力直接破开了枢柱中的青焰之力,也将常乐融入柱中的火力与一缕神念击得千疮百孔。 主事官员面露阴森笑容,望向常乐。 这次,你还不死? 巨力撞进枢柱,外人没有感觉,但常乐却觉得那巨力似是砸在自己身上一般。他分在枢柱中的神念受损,脑海之中一时乱成一团,胸中剧痛与沉闷感,令他张口哇地吐了出来。 却是一篷鲜血。 付辛镜大惊之后,不由大怒,戟指穆国主事官员,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我何曾做过什么?”主事官员狡黠地一笑,“我只是在检查枢柱中的力量而已。常乐他自以为已经成为枢主,其实只是以巧技一时压住了枢柱之力,此时枢柱力量反噬,他的力量自然被击散。可惜,可惜。” 他摇头叹息:“他自以为是掌握了正确之法,实际却是走入了歧途。焰天枢之力一时为他所惑,赐他好处,但歧途便是歧途,邪法便是邪法,此时,焰天枢已然摆脱了他所谓的友善融合、同生共长之惑,力量爆发,他怕是难逃一死了。” 付辛镜急忙扶住常乐,将一道道紫焰送入常乐体内。 常乐摇头:“没用的……是他调来了更上层紫焰枢柱的力量……青焰层……不是对手……” “你竟然敢使手段伤人?”付辛镜向着穆国主事官员愤怒厉喝。 主事官员将手掌撤开,缓步后退:“众目所见,本官并未对常乐出手。他是受到了焰天枢之力的反噬,与我何干?你们夏人当讲点理吧?” 这变化令诸人震惊,但震惊之余,穆国诸人欣喜而笑,夏国败类亦松了一口气。 向宏杰不住点头,心道:还好还好。只要常乐能死,一切便都还好…… 何茹亦含笑。 付辛镜愤怒至极。 他早向常乐做了保证,但此时自己安然无恙,常乐却受了重伤,自己堂堂紫焰大能,说过的话岂不成了放屁? “穆国小儿!”他怒吼一声,便要出手。 “前辈!”常乐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你嘴上最好干净些。”穆国主事官员冷冷说道,“常乐以邪法扰乱焰天枢之力,酿成大祸,害死了我国白焰境第一学子韩章,此事,本官还没有找你们讨个公道,你竟然敢倒打一耙也就算了,却敢公然侮辱本官?真当我大穆官员是纸糊的不成!” 付辛镜双眼闪烁红光,盛怒之下,一把推开常乐。 也正在此时,又一道力量波动震击枢柱,常乐便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付辛镜后悔不已,只以为是自己这一推伤了常乐,急忙掠过将他扶住,连声道歉:“常公子,这……都怪老朽啊!” 常乐摇头:“与您无关。但请您扶我到柱前……” “好。”付辛镜点头。 主事官员一怔,随后暗笑:你自寻死路,却是正好。我本来还在担心,以紫焰枢柱之力击杀你这青焰枢主,怕是一时难成,但你自己要与这力量对抗,便是找死了。 一笑之后,自然不加阻止。 付辛镜不知其中关键,扶着常乐来到柱前,常乐点头,轻轻将老人推开,看着穆国主事官员,笑容冰冷。 “你以为,如此便能杀了我?”他问。 穆国主事官员板着脸说:“常乐,并没人要杀你,是你自寻死路,与他人何干?你自以为了不起,却忘了焰天枢乃是我国至高圣地,大穆岂能容你这竖子在此胡来?” “你穆国的至高圣地?”常乐大笑,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如同一道道刀剑。 这种眼神,竟然让眼前的紫焰大能也生出一丝惧意。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这焰天枢到底是不是你穆国一家之物!”常乐大吼一声,举掌按在了枢柱之上。 主事官员面露喜色,心道:你便去死吧! 只要你是死于焰天枢力量,夏国民众便无法就此事质疑我大穆,收服夏国之计,也不会因此而遇到阻力,同时,我大穆也不会担上谋杀他国才子的恶名。 这便是我们全部的算计。只可惜,韩章实力不济,却无法完成交给他的任务,还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 不过……韩章,你尽可放心,本官已为你报仇了! 常乐,你妄想以枢主之身,压服我的力量? 做梦! 他得意地看着常乐,等着看到常乐全身浴血,如韩章一般灰飞烟灭的一刻。 可惜,那一刻却终未到来。 一重重火力在枢柱之中激荡,常乐的神念进入其中,立时遭到碾压。常乐咬紧牙关,眼中爆发出一团团的光焰,一时间,体内神火连城大开,那一道道迷雾如同海潮一般汹涌起来,借着神火连城的力量,扶摇而起,直冲出黑暗世界。 这力量硬生生撞入枢柱之中,与常乐的神念合而为一,瞬间,那受损的神念得到修复,那狂暴的紫焰之力,却被生生压住。 温和的枢柱之力得到了支持,便渐渐开始扩张,它将那侵略的紫焰一点点挤开,再度夺回了自己在枢柱之中的控制权。 这是!? 穆国主事官员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是怎么办到的? 迷雾重重,在枢柱之中散开,所到之处,那温和的力量便变得更为强大。它如水而涨,一再向上,终于将那道紫焰完全淹没,并将之融化。 穆国主事官员全身一震,后退一步,强忍住一口冲上喉头的鲜血。 他完全不敢相信,常乐一介小小白焰境学子,竟然可以击败他的力量,反伤他的身体! “你做了什么!?”他厉声喝问。 常乐笑了。 枢柱的力量进入他的身体,将他全部的创伤瞬间治愈,受损神念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常乐眼中的神光越发明亮。 “焰天枢属于天下所有人族,却并不单属于你穆国!”他突然大吼一声,掌中力量再度加强。 枢柱之力,在柱中盘旋而动,转眼之间便向更上层冲去。 而更多的力量,却是直接击下向层,来到了白焰层中。它冲击着白焰层中那本已开始消散的韩章霸道之力,与白焰枢柱的力量渐渐融合,然后形成狂流,再向下而去,一举贯通了其下的黄、橙、红三道枢柱! 一时间,五层枢柱的力量连为一体,便仿佛是人之脊柱,节节相连,精髓相通。 常乐眼中光芒更盛,大喝一声,集中五层枢柱之力,冲击更上方。 轰然巨响中,这股力量直达更上面的蓝焰层,与蓝焰枢柱之力慢慢融合后,眼看便要盘旋而动,再向紫焰层而去。 “这……”穆国主事官员满眼惊恐,直到此时发现常乐所做之事有多可怕。 他竟然一举连夺五层枢主,眼见便要控制第六层!还要冲击第七层! 他想干什么?一鼓作气,连紫焰层的枢主也抢到手? 若被他一人贯通七层神火之力,不知焰天枢还会生出何种可怕变化。但不论如何,那变化定会对自己不利。 怎能让你如愿! 震惊之余,穆国主事官员大吼一声,伸掌向着青焰枢柱击去。 但一道神火波动立时扬起,一下将他的手掌震开。他捂着手掌疾退,只觉掌心一阵麻木后又一阵剧痛,心中更加惊骇。 他望向常乐,一咬牙,暗想: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直接杀你! 什么大夏民众的愤怒,什么诸国对大穆的指责,此刻全不重要了。 本官绝不能让你在我面前,将大穆圣地的控制权夺去! 第463章 夏有英杰不畏强 穆国主事官员杀意流露,付辛镜第一时间便有感应,厉喝一声,飞身迎上。 两人在空中对攻了一掌,刹那间,道道紫息四散开来,扩散至整片树林,波动横生,冲击林外诸人,紫焰境以下,尽数踉跄后退。 见两人已然动手,穆国另两位紫焰官员便不声不响地掠向林中,一左一右向着付辛镜攻去。 主事官员冷笑一声,不再理付辛镜,再掠向常乐。 两道紫息瞬间将付辛镜包围,一左一右两位穆国官员,出手凌厉,各自攻向付辛镜一侧。 左侧那人化戟指为剑,指尖带着紫焰剑意,向付辛镜腹部刺去;右侧那人张手为掌,一掌拍下,便是紫息化峰,当头砸下。 他们出手便是杀招,绝无留情的意思。 夏国诸人愕然,纷纷望向向宏杰。 两方竟然直接动手厮杀起来,我们又当如何? 向宏杰却只当不见,立在那里,沉默不语。 付辛镜一人独对二人,若想保命,便必须全速退开。 只是如此一来,常乐必被主事官员毙于掌下。 付辛镜笑了。 他没有如穆国三位紫焰心中所想一般全身而退,而是迎了上去。 那一道剑意戟指向他腹部而来,他不闪不避,任对方一道剑指刺穿了自己侧腹。 鲜血如泉涌。 中剑的同时,他化掌为刀,一掌带动紫焰化为战刀,直接斩在对方的头上。大好头颅,瞬间一分为二,尸体指上仍带着狂烈紫焰,一边烧灼着付辛镜的皮骨血肉,一边滑向一旁。 却又在付辛镜身上拖出一道伤口。 而付辛镜另一只手,亦带起一抹凌厉刀意,直接刺入了右侧那人的胸膛之中。 那人一掌已然砸下,那紫焰巨峰轰击在付辛镜的头顶,将他砸得身子摇晃。 但他的胸膛,却被这一道紫焰战刀绞成一个大洞。 外面的人都看呆了。 这般铁血杀法,他们并非没有见过,但却从没有在一位紫焰大能身上见过。 以命换命,以血换血,这向来是那些低等武者的打法,可堂堂紫焰,是只差一步便可脱离凡尘直达无色天火之境,化身为人中之神的凡间至尊啊! 哪一个好不容易修炼到这地步的人,会舍得跟别人换命? 正因为无人认为会有紫焰大能这般做,所以,那两位穆国紫焰大能才会在毫无准备之下中招。 但同时,他们却也重创了付辛镜。 依理,付辛镜在两重攻击之下,本应直接毙命,但正因他的铁血杀法,却使得两人力量均未能完全催发,如此,他虽重伤,却未倒下。 可鲜血,也染红了他半边衣裳,流了他一头一脸。 他不动声色,身子一躬,便向着穆国主事官员冲去,双掌一合,便有一道数丈紫焰战刀之影,向着对方疾斩。 穆国主事官员被他这杀法吓得不轻,一时间竟然不敢对抗,一闪退避,掠向远方。 付辛镜一刀斩空,凝立原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环视四周,厉喝道:“我看谁敢来害我大夏才子!” 付晶心眼看爷爷血流满面,眼圈立时发红,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但目光却越发凌厉,叫道:“你们穆国人真是无耻!”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数变,此时才意识到,付辛镜已然身受重伤,怕已是强弩之末,自己方才若全力出手,怕已然将其击杀。 他冷冷一笑,咬牙切齿说道:“我们穆国人无耻?小姑娘,你去问问你们的带队官长向大人,是谁请求我们利用焰天枢击杀常乐?” 付晶心一怔:“是谁?” 穆国主事官员笑了:“自然是你们夏人自己!” “你胡说!”付晶心用力摇头,“我们大夏人怎么会害自己人?” 主事官员哈哈大笑:“小姑娘,你想拖延时间吗?” 笑声未息,人便猛地再向着常乐掠去。 付辛镜沉默不语,一纵向前,一掌带动一道紫焰如刀,向着主事官员腰间疾斩。 主事官员大喝一声,一拳重重砸在那紫焰刀上,立时将那刀砸得四散横飞。 就在这时,付辛镜竟然直接扑了上来,使用寻常武者打架时的近身战法,直接抱住主事官员的腰,厉喝声中,全身发力,一时间紫焰升腾,化为无数刀影,向上切割着主事官员的身体。 主事官员瞬间血流如注,痛苦惨叫一声后,愤怒地运起全身力量,拳化为锤,连番打在付辛镜背上。 每一锤击下,付辛镜都会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却死死抱住对方,绝不松手。 穆国其余官员面色大变,立时冲向前来。 付晶心立在林前,哭着说:“我绝不让你们来害我爷爷!” 她探手入袖,抽出一柄软剑,那剑看似短小,但迎风一抖,竟然有丈多长,如同飘带一般柔软,可被付晶心拿在手中,便立刻笔直弹起,直刺向迎面而来的一人。 那穆国官员冷冷一笑,张手便抓:“小姑娘,这般年纪便到了青焰境,确实可敬可佩,但……” 他本想好整以暇地多说几句,不想话未说完,那剑上便闪起一道道紫光,剑锋一下刺破了他的手掌,并深入手臂之中,一路前突,冲破他的肩头。 刹那间,剑刃上的紫光炸开,他一条胳膊便立时被轰成了一团碎肉,飞散四方。 这位蓝焰境的官员惨叫着摔倒在地,捂着伤口哭喊:“我的手臂,我的手臂!” 其余人震惊不已,立时止住冲势,全神戒备。 向宏杰也吓了一跳。他只知道这祖孙二人是某位大人物安排过来保护某个学子的高手,却不知这两人竟然高成这个样子。 一个瞬间力杀两名紫焰大能,此时眼见要与穆国主事官员同归于尽;一个虽年纪轻轻,境界只达青焰,但却有一柄紫焰火器,凭一人之力,阻挡数位蓝焰高手。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要保护的又是谁? 难道一切只是障眼法,他们其实便是那两位至尊派来保护常乐的? 林中,穆国主事官员不住惨叫,不住砸击,但付辛镜铁了心要与他同归于尽,却不松手。 主事官员于痛苦中大叫:“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快放开本官!本官答应,让你们安然离去,绝不阻拦!快放开!” 付辛镜笑了:“老朽不怕死,大人却好像很怕死啊。” “疯子,疯子!”主事官员大叫着,不住挣扎。 付晶心眼里流着泪,但目光却依然凌厉。她只身一人,凭着那一把剑便挡下了数位穆国蓝焰。不论他们如何变换位置,使用手段,她只是将这一柄软剑时而舞成量天铁尺,时而舞成百转灵蛇,使这几人皆无法靠近树林。 林中,两位紫焰大能的气息都越来越微弱。 付辛镜面带笑容,闭上了眼睛。 已然到极限了。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然无法杀死对方,但至少可以拼尽最后的力量,给对方带来一生无法治愈的创伤。 自己死后,此人亦会失去所有战力,那便够了。 够了…… 他深吸一气,接着,便打算在呼出的同时将神火宫爆燃,化为最后的力量。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臂上。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似是落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之中。海水包围着他,如同母亲的怀抱,又似婴孩未离开母亲腹中时所居住的那一片虽然黑暗混沌,却又无比可亲可爱的世界。 他有些愕然,想睁眼,却睁不开,只是慢慢地沉入这一片温暖之中,慢慢地蜷缩起了身子,慢慢地睡着。 “真是……舒服啊……”他呻吟着,笑着入眠。 常乐扶住老人,慢慢将熟睡的他抱了起来,缓步向后退去。 老人蜷缩在他怀中,睡得像个孩子。 穆国主事官员失去束缚,立时挣扎着向后去,然后一跤跌倒在地上。他努力想站起,但身上的伤痛却让他再次跌倒。他咳嗽着,喘息着,难以置信地望着常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常乐慢慢走到枢柱前,将老人放下,让他靠着枢柱斜躺在地上,手掌轻轻抵住老人的伤处,于是那仍在流血的伤口便渐渐止住了血,甚至开始慢慢愈合。 “你……你做了什么?”主事官员惊恐地问。 他隐约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却不敢相信。 “我刚才打通了整个焰天枢的枢柱连接。”常乐看着他,缓缓说道。“现在,焰天枢自下而上,已经真正连成一体。枢柱就是它的脊柱,里面的骨髓原来彼此分隔,各自运转,现在却已相通,如此,焰天枢便能挺胸站起,真正傲立于天地间。” “这……”主事官员惊恐地看着常乐。 他听不懂常乐在说什么。 常乐一笑:“想来,你也不懂。” 他神念一扫,刹那间,枢柱之中便放出一道神火波动,一掠向前,瞬间便掠过了主事官员的身体。主事官员挣扎着挥手抵挡,却哪里挡得住? 他挣扎向后退,不住叫着:“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只不过是一介白焰,怎么可能做成这样的事?自有焰天枢以来,大穆历代强者无不曾做此尝试,可便是无色至尊亦无法办到,你怎么可能办到!?” 他每说一字,身上便有一块血肉瓦解。一段话说完,他肢体已然残缺不全,重重摔在地上。 而他这一番话,让林外的所有人都呆住。 无色天火境至尊亦无法办到的事,竟然被常乐办到了? 穆国诸人怔怔望向常乐,眼里满是惊惧。 夏国诸人,心中百般滋味翻搅,看看向宏杰和何茹,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如此大才,若能平安成长,将来不知会成为怎样的强者。 大夏有如此强者,将来又怎么可能依然弱小? 我们是应该为眼前利益计,帮他们除掉常乐,还是…… 第464章 十五人 夏国中诸人犹豫之际,林内那位主事官员的身体已然瓦解一地。 没有血四下流淌,也没有什么骨肉分离的惊悚景象。 只有无数的碎屑,仿佛是颜色不同的沙,在地上铺就一片。 然后,有火焰掠过,这些沙便变得晶莹如玉,慢慢渗进了地下,再不见踪影。 “你……你做了什么?”一位穆国蓝焰指着常乐,手指颤抖,语声充满恐惧。 他做了什么?为何一位紫焰大能,就这么离奇地分解成屑,死得尸骨无存? 常乐望向他们,他们便吓得面色苍白,不住后退。 “只是向你们证明,焰天枢并非是你们穆国一家的圣地。”常乐淡淡说道,“它属于全天下所有人族。” 这场面,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穆国诸人颤抖着,不住后退。 而作为常乐同胞的夏国诸人,却并没有因常乐的壮举而欢欣鼓舞。 向宏杰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抬手指着常乐,厉声质问:“常乐,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你竟然杀死了穆国的官员,你……你这是要挑起两国战争吗?” “常乐,你恐怕做了一件将导致万民罹难的大错事。”何茹叹了口气,“现在悔过,也许还来得及。” “有趣。”常乐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到了此事,你们还想用自己的身份来压我吗?如你们先前所说——别忘了,这里不是大夏,而是穆国。” 他转头看着枢柱,沉声说:“又或者说,这里是我的圣地。” “你说什么?”何茹虽能听清,但却没能理解。 常乐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圣地。” 付晶心提着软剑,歪着头看着他。泪痕还挂在她的脸上,但她的眼睛里,却跳跃着喜悦的光。 “我爷爷不会死了,是吧?”她问。 常乐点了点头:“有我在这里,他绝不会死。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付晶心好奇地问。 “付前辈的旧疾,应该也可以痊愈。”常乐笑笑。 “真的?”付晶心睁大眼睛,满脸的欣喜。 常乐缓缓点头。 焰天枢第四层白焰层中,夏穆两国学子惊讶地看着那有神火波动不断起伏的枢柱,不知上层发生了什么。 他们本来是在石阶处等待,但突然间,种种异象丛生,不断释放力量的枢柱却吸引着他们重回到了这片林中。 “不会有事吧?”梅欣儿担忧地问蒋里。 “乐哥出手,不是向来都会弄出极大动静吗?”蒋里笑笑。 “可是这次的动静……不大一样啊。”莫非环视四周,忍不住嘀咕。 瞬间,又一道焰光波动自地而起,顺着枢柱直冲上层,吓了周围众人一跳。但不及他们跳完,又一道焰光波动自上下来,砸入下层。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都是他们两人较量引发的变化?” “不会出事吧?” “不能,有那么多位紫焰大能守在一旁,能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上方洞顶却有一些晶莹的沙子落了下来,落在人身上便会弹开,落在地上便会向下渗去。 这些沙子上,竟然都带着点点紫息。 学子们惊讶地看着,却不知这是什么,自上而落又代表着什么。 凌康伸手接住一颗沙,但那沙立刻便自他手掌中弹开,他手疾眼快,翻手一把抓住,却感觉手掌中如针扎般疼,忍不住叫了一声,张手用力甩了甩。 那沙脱离他的手掌,落在地上,渗入地下。 它们一路向下而去,一直来到红焰层。 然后,渗入深厚大地,一直向着地心火源而去,最终被熔化在半途。 那位穆国紫焰大能的血肉躯体与所有力量,就此与焰天枢彻底同化。 他的力量变成了焰天枢的一部分,他的神念为焰天枢提供了某种宝贵的经验。或许是因为开心,这本应无生命的圣地,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诸学子吓得拼命稳住身形。 百息之后,震动停止,学子们惊魂未定,看着枢柱,完全猜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上去看看。”蒋里突然说。 “你疯了?”梅欣儿吓了一跳,“乐哥他们生死未卜,你再跑上去,要让我们担心死不成?” “虽然你在武道上的实力更胜大哥,但我不认为你在这里能做到和大哥一样的事。”莫非认真地说,“小蒋,我们也一样担心,但我们知道,不能给大哥添麻烦。” “这么等着,令人心焦啊。”蒋里皱眉。 “很少见小蒋哥这么不淡定呢。”小草低声嘀咕。 大家都很紧张,都很担心常乐。 “那咱们便还是去石阶那边吧。”凌康说。 诸人想了想后,纷纷同意。两国学子重回到石阶旁,焦急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有脚步声响,有人急忙抬头向上望,只见一众人正自上层走下来。 穆国人在先,个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向宏杰和何茹在后,带领着夏国诸位师长,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学子们看得不解——两边都不高兴,那到底是谁赢谁输? 接着,他们看到了常乐。 常乐背着付辛镜,缓步向下,付晶心走在他身旁,脸上满是笑容。 这笑容,是不是意味着点什么? 穆国学子焦急地向后望,但却并没有看到韩章的身影。不仅是韩章,有人发现穆国的官员似乎也少了好几位,而且那几位紫焰境大能,一个未见。 这是怎么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 穆国学子开始不安。 夏国学子眼见常乐走了下来,而韩章不见踪影,心里便已经有了某些猜测,只是却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猜测。他们激动地看着常乐,等他走下石阶后围了上去。 “怎么样?”凌康紧张地问。 常乐笑了笑:“幸不辱命。” “万岁!”霎时,数百学子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若不是常乐此刻还背着一位受伤的老人,他们只怕便要冲上去,将常乐高高抛起。 “常公子威武!” “常公子无敌!” “常公子万胜!” “我大夏学子威武!” 学子们欢呼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穆国一众学子。他们面色阴沉灰暗,望向那些穆国官员,想要追问究竟,但又不敢。 对方毕竟是朝廷大员,而他们只是学生。 “穆国诸位,你们还有何话说?” “如今我国常公子安然下了青焰层,你们的韩章又在哪里?” “早说了,是你们韩章卑鄙无耻,要夺我大夏才子的功劳,你们偏不信,现在有什么话可说?” 夏国学子七嘴八舌,一边笑,一边嘲笑。 穆国学子铁青着脸,其中一位终大步向前,向着一位穆国官员拱手:“这位大人,请问上边的比试结果到底如何?” 那官员一脸尴尬,望向常乐,却不敢说话。 “我来说,我来说!”付晶心高举起了小手,跳着脚地叫。 大家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兴高采烈地说:“那个韩章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刚一开始便被枢柱的力量震成了灰烬!” 穆国学子不由惊骇,夏国学子虽然欣喜,但也觉得这般死法,实在有些可怖。 亦有些可悲。 不论如何,对方终是天下第一强国穆国的白焰第一学子,就这么死得尸骨无存? 付晶心继续说:“后来自然是咱们常公子夺了枢主,可这些穆国官员坏得很,竟然出手偷袭常公子,多亏我爷爷舍命保护……” 说着,却不由红了眼圈,说:“我爷爷杀了他们两个紫焰大官,差点便将他们那个可恶的主事官也杀掉,可最后自己却也要不成了……” 夏国学子惊讶无比,这才知常乐背着的老者是谁。 若不是他,只怕常乐已然不测,诸学子想到此节,不由向着老人投去敬佩的目光,只可惜付辛镜仍在沉睡,却看不到。 穆国学子则震惊不已,望着那满身是血的老者,心生惧意。 他一人,击杀了两位同境大能?还差点连主事大人也杀了? 弱小的夏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强者? “多亏常公子,一气贯通了整个焰天枢的枢柱力量……嗯,这个我也不太懂,到底如何,你们一会儿问他吧。”付晶心又笑了起来,“反正现在焰天枢的力量完全听常公子指挥,穆国的坏人也都被收拾掉了,我们赢啦!” 穆国学子满脸的惊骇与疑惑,纷纷望向那些穆国官员,眼中充满询问之色。 那些穆国官员却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们亲眼见到了常乐的厉害,连紫焰大能亦不能抵挡,他们不过蓝焰境界,又能如何? 又敢如何? 看到他们的表现,穆国学子终知道付晶心所言句句不假,惊愕之中,不由感到一阵绝望。 堂堂第一强国,在这场比试之中竟然落得这般下场,白焰第一学子身亡,三位紫焰大能归天,本国的第一圣地竟受控于他人之手…… 夏国学子则群情沸腾,一个个不住地欢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焰天枢之外,高天之上,有风激荡。 一袭紫衣凝于风中,虽有烈烈风过,但衣衫不扬。 那人静立高空之中,望着那直入重云中的焰天枢,眉头深锁。 越来越多的紫衣出现,不片刻,这一片天空中竟然集中了十五位紫衣至尊。 无色天火境界,凡人之中的神,傲立天地间,如神御风而行,纵横人间。其存在的意义,便是被万众敬仰,为众人的榜样、偶像。 此际,这样的强者竟然出现了十五位。 他们都望着焰天枢,眼中的神色复杂,表情僵硬。 有疑惑与愤怒的情绪,在他们心中酝酿。 “我们走。”第一个来到这里的至尊沉声说道。 瞬间,十五道身影皆消失不见。 下一刻,却已出现在白焰层中,诸人面前。 第465章 一步可登天 十五人,十五件紫衣。 十五道无色无形的火。 白焰层中的诸人皆愕然,怔怔看着这十五道身影,一时间忘了思考。 紫衣寻常见,世人皆要可穿。 但以紫色为底,金银双色花为纹,绣有天地神火图的紫色长袍,却并非人人可穿。 那是人间至尊的象征,是比帝王的龙袍更为尊贵的衣衫。 或许有人胆敢穿上龙袍,斗胆过一过假装帝王的瘾,但绝无人敢仿制这一身紫衣。 这一身紫衣,又被称为至尊袍。 惟至尊可制,惟至尊可穿。 此时,竟然有十五位人间至尊、无色天火境的凡间之神,同时出现在这里,如何不令诸人震惊? “国公!” 惊呼声中,穆国的几位官员急忙跪倒在地,穆国学子也不敢怠慢,纷纷跪倒。 这十五人,都是穆国的国公,穆国的至尊。 大穆雄居天下第一强国之位,不仅只因其国土辽阔,国力强盛,人才辈出,更因为它拥有的无色天火境至尊数量,稳居当世第一。 十六位至尊强者,构成了穆国最顶层的力量,天下无任何一国,可与之相比。 此时,十五人在此,眼中带着疑惑与忧虑,望向夏国诸人。 他们的目光很快便集中到了常乐的身上。 夏国诸人不知如何是好,向宏杰急忙向前,拱手躬身,几乎及地,高呼:“夏国学部次卿向宏杰,见过诸位国公!” 其余诸人急忙像他一样躬身施礼。 夏国学子们不知当行怎样的礼,因为礼部先前的培训中,可完全没有教过他们这个。 这倒也不能怪礼部官员——谁能想到这些白焰学子,竟然有机会得见人中之神? 而且,一下便是十五位! 他们神情呆滞地学着官员们的样子,向着对方躬身为礼。 “你就是常乐?”一位至尊望着常乐,轻声问。 声音不大,但却压过了峰洞内所有一切声音。 每个人都觉得,那是这位至尊在自己耳边轻声而语。 常乐身边的一众伙伴也被吓得不轻,此时也都是一躬到地。只有常乐,依然挺立。 “我是。”他点头,然后一笑:“还请诸位至尊原谅我不便施礼之罪。” 他此时正背着付辛镜,倒确实难以像旁人一样施礼问好。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另一位至尊问。 常乐再点头:“是的。贵国白焰境第一学子……” 不及他说完,另一至尊已然开口:“你以何法将焰天枢之力连通一体?” “贵国古来之法,是以力压服。”常乐说,“但学生却觉得不妥。学生试过后,想到了融合共生之法。” “融合共生?”一位至尊皱眉。“此法倒与我国先人曾经想到的方法类似,但历代前辈虽均有尝试,但终均告失败。” “也许是贵国先人太急于求成了吧。”常乐说,“初用此法时,确实会被枢柱之力所伤——枢柱之力如同一座万顷大湖,本身并无伤人意,但人若深潜其中,万顷水压却会令人瞬间粉碎。学生已达白焰境,但尝试此法时却是自红焰枢柱开始,即便如此,也受了不轻的伤。想来贵国先人是直接自同境枢柱开始试验,自然受伤更重,最后认定此法难为。” 十五位至尊沉默思索,有人长叹一声:“我等太过相信前人经验,不想却是自封行路……” “就算此法可行,你又如何能一气贯通所有枢柱,连无色层的枢柱也一并打通?”一位至尊沉声问。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们虽然知道常乐创造了前无古人,或许也是后无来者的奇迹,但却不知此举影响的,竟然还有焰天枢的无色层。 这么说来,常乐岂不是将整个焰天枢的力量都完全贯通? 那么……他岂不是成了整个焰天枢的……枢主? 大家惊愕地望着常乐。 常乐神色淡然,说道:“这并非是我的力量,而是九天神火重云与地心火源共同发力,连地天通的结果。” “你不过区区白焰,就算借助天地之力,也无法掌握整个焰天枢。”一位至尊说。 “是的。”常乐承认,“但如果焰天枢愿意将它的力量托付给我,那便另当别论了。” “胡说。”一位至尊摇头,“焰天枢是一处圣地,又非生灵,如何有‘托付’一说?” 常乐笑了:“几位至尊久居于穆国一地,不常向外行,怕便不免孤陋寡闻吧?”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竟然敢当众嘲笑无色至尊? 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杀的? 那位发问的至尊,面色微微一沉:“大穆便等于是整个圣舟大陆。我等游遍大陆,见识之广,你这小辈安能明白!” “圣舟大陆又不是全天下。”常乐说,“我虽是小辈,却见过山川有灵,生成火脉,不知几百又或上千年后,将修成异种神火生灵的奇事。我与那山川之灵神念相连,焰天枢今日与我相会,或便是受此影响,隐然成灵。有灵,自然便可做出自己的选择。” 十五至尊面色皆变。 他们环顾四周,感应着焰天枢内神火力量的变化,眼中流露出越来越多的惊诧。 虽然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令他们不得不信。 “世间有这样的天才,我等竟不知,如何不是孤陋寡闻?”一位至尊望向诸位同伴,自嘲一笑,其他至尊不由缓缓点头。 “难得,难得。”一位至尊说,“天地降下这等奇才,怕是人族将大兴的预兆。” “这是好事。”另一至尊点头。 穆国人听闻,不由垂头丧气。 常乐杀了韩章,又害死几位穆国官员,他们无力惩处,便寄希望于上层。可此时几位至尊竟然对常乐如此盛赞,显然有维护之意,难道韩章和几位同僚,便白死了? 夏国诸人却不由一阵欣喜。 只有向宏杰和何茹皱起眉头。 向宏杰心里嘀咕:这事要不好办啊!这次本来是要铲除常乐,同时讨好穆国朝廷,没想到常乐不但不死,却得了天大好处,还杀了穆国的人,本官回去后,可怎么向相爷交待? 何茹心中隐有惧意。 好个常乐!到了穆国地盘上,竟然也可以呼风唤雨,难怪相爷身为一国主宰,也要如此绞尽脑汁对付他。 他若真得到穆国无色天火至尊的器重,可怎么是好? 十五位至尊看着常乐,眼中都流露出了欣赏之色,有人更是面带微笑,不住点头。 莫非激动不已,拉了拉蒋里衣袖,低声说:“看到了吧?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用词不当。”蒋里低声说,“这几位可都是至尊,应该用‘欣赏’二字才对。” “就你学问大。”莫非嘿嘿地笑。 凌康激动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常乐太给夏人长脸了。 小草和梅欣儿与他一般德性,兴奋得小脸通红。 国之英雄,你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英雄! 此时,一位天尊开口道:“常乐,你想要住在哪里?宫殿要何等制式?” 常乐微怔:“至尊这是何意?” “你已然掌握了整个焰天枢的力量,成了焰天枢之主,自然便有资格留在我大穆,享受朝廷供养,万民朝拜。”一位至尊说。“我等虽是一国至尊,但也要尊重你的意见。想住在哪里,要享受什么样的待遇,你尽管开口便好。” “总之,不论你要什么,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你。”一位至尊笑着说。 “哪怕你要成群的紫焰美女为婢为妾,我们也依你。”一位至尊说。 其他至尊不由都笑了。 “我说的可不是玩笑话。”那位至尊笑着说。“大穆为天下第一强国,你能想到的一切,在这里都可以得到;你未曾想到的至宝与享乐,在这里也能得到。” 此言出,不仅是穆国诸人惊呆,夏国诸人也已经呆住。 那些师长与官员,忍不住羡慕地望向常乐。 有资格长住穆国,享受穆国朝廷的供养……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天下难找第二份的好处啊! 常乐就这么轻易便得到手了? 但夏国诸学子中,除了一小部分羡慕又嫉妒外,其余人却不由担心起来。 若常乐真的留在了穆国,成了穆国人,大夏怎么办? 凌康最为紧张,抬起头看着常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常乐一点头,他的人生便会发生巨变,从此平步青云,一步登天,成为人中之龙,人上之人。 穆国会倾举国之力供养他,那十六位无色天火境至尊,亦会倾尽全力教导他。 无数的美女、天材地宝、修炼资源、神奇火器、奇功异法……只要常乐想要,招招手便可得到。 而身边有十六位至尊相护,天下又有何人敢惹他? 一步,便成人中之圣! 但同时,夏国将痛失良才,痛失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崛起机会。 常大哥,你会做何选择? 常乐看着十五位至尊,感受着他们充满期待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沉默,令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家师一直以来的梦想,便是夏国强盛,百姓安康。他一直教导我,身为夏国之才,便当为此努力。”他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令夏国诸人看到了希望。 “我身后背着的这位老人,亦是夏国一员。”他继续说,“刚才若不是他替我挡下贵国官员一击,听怕我未及创造奇迹,便早已死了。” 人们惊讶地看着常乐。 他们从他的话里,隐约听出了一个他们不敢相信的答案。 “我是夏人,不是穆人。”常乐望向诸位至尊,诚恳地说:“所以我终会回自己的国家。因为那也是我师父的国家,我身后恩人的国家,我所有朋友们的国家。” 人们看着他,许久之后,有许多夏国学子哭了。 穆国的至尊们,你们看好。 这便是夏人。 这便是夏国的第一天才! 这便是夏国的第一英雄! 不负此名的真正英雄! 第466章 诸夏 穆国人皆是满脸震惊。 如此百世难遇的机会,他说放弃便放弃了? 接着便是愤怒——我大穆至尊,还不如你的师父与什么朋友? 十五位至尊看着常乐,其中一位说道:“常乐,你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常乐摇头,“条件很诱人,但我生为大夏子民,便当回归大夏。师父对我有恩,朋友对我有情,如何能舍?况且家之所在,不敢因些许私利,便行抛弃。” “可你现在已经成了整个焰天枢的枢主。”一位至尊说。 “是的。”常乐点头。 “这便有问题了。”那位至尊说,“焰天枢是大穆的焰天枢,不可能让一位外邦人成为永久的枢主。” 永久的枢主? 众人再度被震惊。 枢主不都是暂时的吗? 常乐竟然……竟然成了永久枢主? 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也强得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难怪至尊们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我们欣赏你,是因为你的才华。”另一位至尊说,“但这才华若将归于他国,我们的欣赏便会变成忧虑与不安。” “焰天枢受控于外邦人之手,这是大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一位至尊说。“常乐,我再劝你一句——留下来。” “既然诸位本便不是盛情,而是不得已之后的强留,我也不必多说感谢。”常乐说。“我是夏国人,现在,我要回夏国了。” “只怕你走不了。”一位至尊说,“你成了焰天枢的枢主后,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留在大穆,二是死。我们给你生路,只因你确有才华,你不要恃才傲物。要知道枢主身死,焰天枢便又再度回归正常,杀你,才是最省心省力的解决之道。” 十五位至尊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同一把把无情的刀,抵在常乐胸膛上、颈上、头上。 人们望着常乐,知道下一刻他的一句话,便会决定他的生死,他的命运。 他会如何选? “你们若不让我走,我便只好杀出一条血路走回去。”常乐开了口。 什么? 好大口气! 面对十五位至尊,你竟然敢说杀出一条血路? “常乐,你太狂妄了!”一位穆国官员怒喝一声。 “你简直是目空四海!你当我大穆至尊是什么?竟然敢在至尊面前提‘杀’字!?” “常乐,不要给脸不要脸!再狂下去,转眼便是你的死期!” “常乐,立刻向我大穆至尊们磕头认错,诸位至尊或许还会让你死的痛快些!” 穆人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把先前压抑在心中的愤闷全数发泄了出来。 “夏人归夏国,有何错?”突然有人大吼一声,震惊诸人。 谁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敢站出来为常乐说话。 面对的是十五位至尊啊!谁这么大胆? 人们的目光移了过去,看到那个心中虽然有恐惧,但目光却极坚定的少年,正缓步向前。 是凌康。 他走到夏国一众学子前方,望着十五位穆国至尊,大声说:“能夺得焰天枢的枢主,是常乐自己的本事,更是焰天枢对常乐的认可。你们穆国人常说自己胸襟宽广如海,为何见贤不思齐,却反而一心想要除之?这便是穆国人风格吗?” “你好大胆。”一位至尊微微露出不悦之色。 “要杀便杀!”凌康高声说,“但即使你们杀了我,也不会使你们变成正义的一方!” “胆色不错。”一位至尊点头,“你是何人?” 凌康高声说:“大夏国二十皇子,凌玄华!” “什么!?” 一众夏人瞪大了眼睛,望向凌康。 皇子? 常乐等人也是一脸愕然,看着凌康的背影,不知他是在吓唬对方,还是在讲实情。 “夏国皇子?”一位至尊也有些惊讶。 “不错。”凌康点头。 “难怪有如此胆色。”一位至尊说,“不过你以为凭你皇子的身份,我们便不会杀你?” “我当然知道,这身份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老实说,此时我仍在害怕。”凌康说,“我知道你们是凡间之神,是出手就可以毁灭一国的存在。我也知道如果你们杀了我,父皇绝不会为我讨还什么公道,相反,他甚至还会主动向穆国道歉,请求原谅。但……你们身为至尊,却如此欺负我国英雄,我身为皇族成员,便不能坐视不理,便不能贪求己身之安,而让英雄蒙难!常乐若愿为夏国而死,我身为皇子,又有何种理由活着回去!?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死,所以才会公布身份,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夏皇族,亦有傲骨!”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夏国学子情不自禁热血沸腾,发出大吼:“说的好!” “常公子、殿下,我们也是夏国热血男儿,又岂怕一死!” 许多学子振臂高呼,站了出来。 他们心中虽然仍有惧意,但眼中光彩却分外明亮、坚定。 常乐望向诸人,缓缓点头:“大夏有你们这样的豪杰在,崛起又有何难!” “崛起?”一位穆国至尊冷冷一笑。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白焰层中便立时起了变化。无数冰霜刹那生成,随着寒风铺遍四方,整个峰洞一下变成了霜雪的世界,穆国诸人身周都有一层无形之力保护,而夏国诸人却立刻被冰霜覆盖。 有几人力弱,当即便身子僵硬,体表结出厚厚的冰。 “今日本尊将你们都杀了,且看你们夏国如何崛起。”那位至尊冷笑着说道。 “常乐,此时凭你一念,便可定他们的生死。”一位至尊对常乐说,“留下来,可成人上人,夏国诸人也可以保全;一心离开,便只有死路一条。” “至尊开恩,至尊开恩!”此时,向宏杰不顾一切冲向前来,跪倒在地。 他是紫焰大能,但身上亦已经覆盖了一些冰霜,虽不至于能伤他,但却将他吓得不轻。他跪地叩首,叫道:“这一切都是常乐不好,是他惹的祸,与夏国无关,与下官也无关啊!请诸位至尊网开一面,饶下官一命!” 此时何茹也已没了蔑视向宏杰的资格,她亦颤抖着跪倒在地,叫道:“诸位至尊,我乃是夏国国相门下,这次前来,是为与贵国官员配合击杀常乐。我们实是一党啊!请诸位明鉴!” 夏国学子们听闻,不由愤怒至极,奈何身子行动不得,否则真想过去将二人杀了。 剩下几位夏国师长,有的心中犹豫,有的直接跪倒在地。 付晶心皱眉看着他们,气愤地说:“好没有骨气!” “这小姑娘倒有意思。”一位至尊看着付晶心,打量一番后点了点头,“倒是个可造之材。留在夏国那等贫地,可惜了。” “与我穆国为敌者,便是惊世之才,亦当死。”那位放出冰霜的至尊冷冷说道。 一道神念起,便有无数风霜向着付晶心当头罩去。 付晶心惊叫一声,刚想逃开,但地面冰霜却将她双脚冻住,令她寸步难行。 那道风霜无情地掠过两位跪倒在地的夏国师长身旁,那两人便立时被冻成了坚硬的冰雕,生机刹那消散。 只是掠过,便有如此之威,当头罩下,小姑娘又岂有生路? 那风霜的速度极慢,似是至尊故意要慢慢杀人,让小姑娘体会到死亡降临的可怕。 夏国诸学子此时自顾不暇,却无人可以救她。 一道青光起,蒋里带着一身冰霜向前而来,无形的剑意在他身周酝酿,他抬起手来,青焰匕首直指前方风霜。 “这剑意有几分意思。”一位至尊说,“倒有几分无色天火境界的味道。” “不过是模仿得像罢了。”一位至尊一笑。 神念动,刹那间,蒋里一身剑意尽被破去,人踉跄数步,跌坐地上。 “敢对我等出手,当死。”那放出冰霜的至尊冷冷说道。 那一道罩向付晶心的风霜,立时便分为两道,一道继续向着付晶心而去,一道则罩向蒋里。 蒋里挣扎欲起,但却全身脱力。 “你们忘了自己身在焰天枢之中吗?” 此时,常乐开口。 他一直在积蓄力量,如今,终于完成了。 他眼中闪动着愤怒的火焰,为夏国诸人的遭遇而怒,为朋友即将被害而怒。 这怒,不仅是他一人之怒,还在瞬息之间演化成了焰天枢之怒! 焰天枢上连九天神火重云,下连地心火源,它之怒,便是天地之怒! 天地齐怒,其威如狱,浩大似海。 一瞬间里,有暖风吹过,如同春风唤醒万物,转眼便消融了那漫天的冰霜,所有被冰霜封冻者尽皆解脱,体内寒气被暖风吹散,毫发无伤。 只有那两个已经被冻杀者,虽然解冻,却已然身故。 不过他们在关键时刻向穆国人跪倒求饶,丢了夏人尊严,自然也不值得同情。 蒋里感觉力量重新回到身上,付晶心惊呼着连退了数步,一屁股跌坐地上,然后笑:“没事了,没事了呢!” 小草和梅欣儿急忙来到她身边,将她扶住。 莫非过去拉起蒋里,问:“怎么样?” 蒋里摇头,望向常乐,眼中充满了惊诧。 “乐哥现在竟然可以掌握这么强的力量!?” 他有些不敢相信。 十五位至尊强者此时也全在盯着常乐。 他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中满是疑惑。 “你做了什么?”那位放出冰霜的至尊,犹不敢相信是常乐破了自己的杀招。 “这里是焰天枢,而我是枢主。”常乐先将背上的付辛镜慢慢放在地上,起身后,才认真地说道。 “我才是这里的主宰,你们不过是过客,凭什么敢在主人面前如此放肆?”他问。 “说到放肆……我觉得你很放肆。”冰霜至尊面色阴沉,眼中闪过杀意,向着常乐抬起手。 一道巨大的冰枪,缓缓出现在他手背上方。 坚冰为体,霜花为纹,无数的雪花飘舞在那大枪周围,每一片皆有封冻一方天地的威力。 那枪一出现,无边寒气便笼罩了四方。 冰霜至尊抬手一指,那冰枪便呼啸着向常乐刺去。 冰枪破空,万道雪花扬,所过之处,皆为寒冬。 “客在主人家中,却敢说主人放肆……”常乐一笑,然后面色一沉:“你才真是放肆!” 有神火之力化而为枪,一枪刺出,燃烧整个世界。 第467章 灭国之威 火焰之枪破空而至,与冰枪撞击。 霎时冰与火漫天而起,诸人惊恐躲避。 焰力四下里蔓延,却不伤人,转眼吞尽了漫天的冰霜,又向着那位至尊刺去。 人们被这一枪之威惊呆了。 “竟然……破了至尊一枪?”向宏杰声音变了调,吓得跌坐地上。 何茹一时面如死灰。 火枪横空而来,冰霜至尊眼中也流露出一抹惊愕。 霎时间,无色之焰自体内涌起,转眼布满全身,由虚而实,由无色而至有形,化成了一件覆盖全身的冰霜铠甲。 武者至黄焰境后,便可将神火凝练化为武器,但只有到了无色天火境,才可将神火化为全身铠甲。 如此,攻防一体,天下无敌。 而到了无色天火之境,便能将神火之力运用得神乎其神,明明是烈烈火焰,却可反转力量,化而为极寒之力。 这一身冰霜铠甲一出现,周围的热气便也被封冻,一道道寒风四下里吹拂,令人通体生寒。 但转眼间,火枪至。 冰霜至尊抬手向前,一掌击出。 在他看来,这道火枪毫无威胁可言,自己只手便可将之破灭。 但事实却与意料相左。 当枪锋触及至尊手掌铠甲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完全错了。他目光一寒,另一只手急忙全力推在前手手背,同时向前踏出一大步,厉喝一声:“破!” 轰然巨响中,那火枪瞬间炸成了漫天火丝。 火丝中,有一道身影飞掠而去,重重撞在洞壁之上。一重重神火波动自撞击处生成,冲击着那人的身体,又将他弹向前方,摔扑地上。 众皆愕然。 十四位至尊转身看着地上那人,眼中写满了惊骇。 飞出去的,正是冰霜至尊。 此时,他全身冰霜铠甲破损不堪,仿佛是沙场上独战过千人的死士一般,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之地。 一代至尊,竟然被小小白焰境学子一招重创? 没人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又铁一般砸在眼前。 “我的天!”莫非捂着一张胖脸惊呼,“这这这这这……” 蒋里目光明亮,兴奋中振臂用力一挥。 小草和梅欣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凌康则完全傻了。 常乐负手而立,看着十四至尊,缓缓说道:“我说过,你们若不让我走,我便杀出一条血路离开好了。” “狂妄!”一人厉喝,转眼之间,无色之火燃遍全身,化为一件银鳞铠甲。至尊抬手一抓,无数银光于空中缭乱,瞬间布满整个白焰层,几要扭曲空间,仿佛能令整个世界坍塌。 人们惊恐地后退,却发现到处是可怕的银光,已然无路可退。 “放肆!”常乐厉喝一声,伸手一指,重重火浪立时平地而起,瞬间将那位银鳞至尊撞飞半空,不等他有所动作,洞顶一道火柱直接砸落,将他狠狠砸在地上。 银鳞飞散,那位至尊亦如先前的冰霜至尊一样,周身铠甲破损,重伤倒地不起。 不是侥幸。 不是巧合。 这便是实力! 常乐傲立原地,环顾四周,顾盼间自有豪气生。 一人如神,蔑视众仙,踏大地,擎苍天,我为光明,可灭尽世间黑暗! 尔等贼子,安能伤我! 一时间,大夏诸学子不由心头狂喜,兴奋地欢呼大叫起来。 “合力杀此子!”一位至尊阴沉着脸,体外瞬间罩上了一件晶莹铠甲。其余至尊亦不犹豫,转眼之间,十三位至尊皆是重甲在身。 “不要吝惜火器!”一位至尊一抬手,一座旋转不休的小塔便出现在他手中。此塔一现,立时有无数阴冷的气息四散开来,仿佛地狱大门将开,万鬼将出。 一位至尊张手一抓,一柄玉石长剑便已在手中。这剑微微一动,便带起了十万锐利剑气,在这洞中四下里切割。 一件件强大的火器纷纷出现在诸位至尊手中,它们散发着可怕的气息,预示着毁灭即将降临。 本来已经欢呼振奋的夏国学子们,此时完全被这些火器散发出的威势压住,一个个情不自禁地缩起身子,颤抖不止。 十三件无色天火境的火器! 这样的火器,配合无色天火境至尊的力量,一件便可以毁灭方圆百里之地,号称拥有“灭国”之威! 如今在这洞中,同时集中了十三件这样的火器,一旦发力,又将会怎样惊天动地? 穆国学子都已经吓呆了,少有人还能安稳地站着。许多人跌坐在地上,再爬不起来;许多人惊恐中流出眼泪,在心中暗自祈祷本国至尊可以在剿杀常乐的同时,顾及到他们的安危。 凌康的脸色惨白无比,全身都在颤抖。此时,他仍可以站着,便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十三位至尊皆被铠甲覆盖,无人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神,但他们散发出的灭世杀意,每个人却都可以感应到。 “无色天火境火器,果然厉害。”常乐点头赞叹,望向莫非,一笑:“小莫,你何时才能造出这般火器?让我也能在别国人面前威风威风?” 莫非苦着脸,想回答,却无力。 大哥啊,我都快被吓尿裤子了,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看到他一脸苦相,常乐笑了。 “不用怕,他们杀不了我。”他说。 “那么便试试吧。”一位至尊冷冷开口,手中的战刀缓缓举高。 一重重刀影,出现在洞中每一个角落,每个人都看到有巨刃在自己面前缓缓升起,随时会对准自己狠狠落下。 有人已经受不了,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你们曾说过,这里是天下第一圣地。”常乐说,“焰天枢最高层,是无色天火层,你们如此关心这里,如此以此地为傲,说明它本身对你们也有非凡意义。那么,我便能知道焰天枢的力量,远远超越所有的无色天火境至尊。” 他看着那十三人,笑问:“你们有把握胜过焰天枢?” “我们要胜过的,只是你!”持塔至尊缓缓举起那塔。 无数阴气缭乱而生,自四面八方向着常乐聚拢。 “好火器。”常乐点头,“可惜没有意义。” 此时,天枢城中许多人都走上了街头,愕然望向那高耸入天云中的焰天枢。 因为此时的焰天枢,正散发出七色光彩。 红、橙、黄、白、青、蓝、紫,在那肉眼可见的七重光之上,还有一重无色无形的至强焰光。它们在空中不住扩散,最终又合而为一,混合成七彩的焰光火息,流动不休,盘旋不止。 仿佛整个焰天枢都活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自有焰天枢以来,从未听说其可生出这般异象啊!” “这代表好,还是坏?” “不论好坏,反正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天枢城中诸人议论纷纷,心中隐约生出一丝惧意。 焰天枢内,八道枢柱各自放出强光,这些光芒顺着枢柱游走,连通天地。 常乐神色平静,张手一抓。 一道道火力盘旋起舞,瞬间化成十三个披甲巨人,凝立于他身周。 “故弄玄虚!”一位至尊冷哼一声,“诸位,一起动手,杀!” 十三件无色天火境的火器散发强大力量,十三个披甲巨人握紧了拳头,躬下了身子。 一场惊天动地的撞击,眼见便要开始。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是想要毁掉焰天枢,毁掉我人族的第一圣地吗?若真如此,不知有多少妖族将拍手相庆。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声音柔和平静,令人心生温暖。常乐愕然聆听,隐约觉得这声音给人的感觉,竟然与枢柱之力有几分相似。 强大无匹,却又与人无害。你不来伤我,我绝不伤你。你若有所求,我或许会分出力量帮你。 你若与我同生共长,我们便携手一同向前。 他神念一动,手掌一翻,轻轻压下。 那十三个由神火力量凝聚而成的披甲巨人,便渐渐地淡化了身形,慢慢地消散空中。 蒋里皱眉,有些担忧。 但这时,十三位至尊强者,却也老实地将火器收了起来,那一件件铠甲慢慢地变成透明火色,最终,所有的杀气皆消失不见。 “参见穆国公!” 十三尊者,竟然同时转过身来,向着一处飘然拜倒。 甚至那两位重伤倒地者,亦挣扎而起,无力跪着,便伏于地上,不敢抬头。 常乐满心惊讶:穆国公?穆国竟然以国名相赐,这人却又是怎样的人物? 前方光影虚浮中,有一道身影缓缓出现。那人身材有些佝偻,拄着一根木杖,缓步向前。 白发于火浪中飞扬而起,一身有些陈旧的紫衣,与那似是经历过百年风雨的木杖,倒极是相配。 这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者,白色长发披于背后,额头宽阔,眼窝深陷。 无人能看出老者究竟有多大年纪,但都认为,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年长的老人。 一时间,穆国的官员与学子跪了一地,却不敢张口乱叫,只是俯首不敢抬起,个个极是虔诚。 穆国一共十六位无色至尊,先前只到十五,却没想到,第十六位竟是这样的人物。 竟有这般的地位。 常乐面对老人,拱手躬身为礼:“晚辈常乐,见过前辈。” 老人看着常乐,缓缓点头:“老朽孔异。” “此乃我大穆之穆国公。”有至尊强者怕常乐失礼,沉声提醒。 “穆国公与这些国公大人,似乎大不相同啊。”常乐笑道。 “因为我是他们的老祖啊。”老人也笑了。 第468章 “生死”之约 老祖? 夏国诸人都被吓了一跳。 世人只知穆国有十六位无色天火境至尊,但却不知,其中一人竟然有“老祖”之称。 不等常乐再问,孔异已转向跪倒在地的诸位穆国至尊,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神火天降,生焰天枢,后有天枢城,后,穆国方才成世间第一强国。”他缓缓说道,“焰天枢对我大穆的意义,你们不知?” 十五位人间至尊,无一人敢开口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便似是一群孩子犯了错,被父母训斥时一般。 “穆国公……”终有一人犹豫着开口,“夏国学子常乐,成了焰天枢永久枢主,我等已经给出最优厚的条件,但他却拒绝留在大穆。如此,我们也只能出手杀他。这正是为我大穆……” “为我大穆?”孔异摇头,“人间难道只有大穆一国?你我身为穆人,自然要为大穆着想,但你们身为穆人的同时,也是人族一员啊。天下无数妖族,混入人群之中,为祸人间,更有凶恶火兽,诡异火灵,皆对这天下虎视眈眈。人族有如此大敌,难道你我心中所思所想,仅限于一国?” 诸人无声。 常乐却在心中暗赞。 孔异说:“外邦人成了焰天枢枢主,能怪谁?只能怪我大穆不能出惊世之才。人族有此大才,乃是人族大幸,你们却要诛杀,这岂不是令人族同胞大痛,而妖族孽障大快之事?” 十五至尊,沉默无声。 “你们集十三件火器,要以灭国之力与常乐厮杀,而常乐调动焰天枢之力,与你们搏命,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孔异说,“不过两败俱伤。而且如此威力,只怕会毁坏这人族第一圣地,到时你们有何面目面对后世子孙?” 十五至尊的头垂得更低了。 “此事如何处置,还请穆国公示下。”一位至尊恭敬相询。 孔异望向常乐。 常乐面有尴尬之色,拱手道:“也是学生莽撞了。” “你是为自保,终无大过。”孔异说。 “这老人家倒是好人。”莫非低声对蒋里说。 蒋里看着老人,心中的震惊仍未消除,忍不住想:他到底多大年纪? 神火天降至今不过一百九十余年,看他的模样,至少也有百岁,难道…… 蒋里一惊,不大敢往下想了。 当初他在家中,倒曾听大人说过穆国的穆国公,但当时年纪小,记得不也深,只是知道此人深不可测,穆国强大,至少有他一大半功劳。 如今看来,岂止只是力量强悍。这十五位至尊对他如此恭敬,怕跟辈分、师承也有关系。 老祖…… 真的是至尊之祖吗? 梅欣儿和小草没那么多心思,见老人对常乐不错,便欣喜起来,觉得今日这一番血战,终于可以免了。 能不杀人自然还是不杀的好,能不打,自然也还是不打的好。 世界和平多好啊! “学生夺了焰天枢枢主位,却并非是学生贪心,实是有小人一再相逼,不得不为。”常乐说。 孔异摇头一笑:“些些小事,又算什么?若未发生,老朽自然全力阻止,但已经发生,便顺势而为吧。何况于整个人族而言,这是好事。” 他望向诸位至尊,低声说:“你们去吧,受伤的要赶快医治,莫要因此耽误了今后修炼之路。” 诸位至尊急忙应声而起,带上受伤的两位,于一阵虚浮光影中消失不见。 众人看着,心里好一阵羡慕。 这便是人中之神,天下至尊的本领啊! 孔异拄着杖缓步向前,来到常乐近处,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付辛镜,点了点头:“所幸没有大碍,却有福泽。” “夏国有人要害我,便也有人要救我。害我的人我会记住,救我的人我更会记住。”常乐说,“此次贵国某些人与夏国奸相联手,欲以焰天枢之力制我于死地,实令人忧愤。” “忧的是什么?愤的又是什么?”孔异问。 “忧的是妖孽在侧,人族自身却不知团结,好内斗如好美色;愤的是堂堂大国,堂堂大员,竟然沆瀣一气,行此小人之举。”常乐答。 孔异点头:“哪里都有坏人,也都有好人。他们十五个并不坏,只是未免狭隘,只知大穆,不知天下。也是老朽教导无方。” “您是他们的师父?”常乐好奇地问。 孔异一笑,并不回答,说:“但我等毕竟出生于大穆,是穆人,自出生起,得穆国黎民养育之恩,得朝廷关爱之义,这才能顺利进入如此境界。虽世有大事时要为人族计,但世无大事时,便先要为大穆计,否则,岂不是忘恩负义?” “您想让学生如何?”常乐问。 “离开穆国,永世不再踏入这片大陆。”孔异说。 夏国诸人闻之皱眉。 常乐好不容易成了焰天枢枢主,若能常来,本身自然可得到巨大好处,而夏国学子亦能沾光——他凭着枢主身份,每年带一群学子来此,这些学子实力便必能突飞猛进。 但常乐若不能来,其他人又如何能再入焰天枢? 常乐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但穆国今后,也不能再与夏国奸相有所来往,更不能染指大夏。” “你在夏国,当也极受至尊呵护吧?”孔异突然问。 “还好。”常乐点头。 “那么你便当知道,我们与朝廷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我们早有协议,不能干政。”孔异说。 “那么便没什么好说了。”常乐语气渐冷。 “年轻人,真要动手吗?”孔异笑了。 “我既然是焰天枢枢主,在这里,便是我说了算。”常乐说。 “年轻人常如此,稍稍取得一点成绩,便觉得自己已然可称天下无敌。”孔异摇头一笑。 然后,他板起了面孔。 立时,一种温和但广博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遍布整个焰天枢。 这力量连天接地,强大得令人震惊,却不会生畏。 “你真以为,你得焰天枢青睐,便可掌握它的全部?”孔异看着常乐,缓缓问道。 常乐大吃一惊。 老人身上的力量与焰天枢之力一般无二,在常乐感觉中,他简直就是焰天枢的人形化身,又或者说,焰天枢与他本就是一体。 焰天枢便是峰形的孔异,孔异便是人形的焰天枢。 常乐尝试着再去调动焰天枢的力量,那力量却不再响应。 常乐面色不由变化。 没有焰天枢之力相助,若孔异此时动了杀心,自己与这五百夏国学子,必然会葬身于此。 但好在老人的眼中一直没有杀意,胸中也没有杀心。 他缓缓收了力量,笑了笑:“常乐,老朽活着一日,便终要为大穆考虑一日。何况你是大才,是人族未来的希望,若是只想着借助焰天枢之力称霸一方,大好才华,不免会白白浪费。老朽不想看着一块璞玉,最终变成顽石。” 常乐拱手:“多谢穆国公教诲。家师倒也说过类似的话,学生明白这道理。” 孔异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穆为老朽做了很多事,所以老朽却不能一意孤行,你可懂?” 常乐不由想起了大夏卫国公曾与自己言道的苦衷。 他点头:“学生懂。” “若有天我死了,这约定便也作废了。”孔异低声说。 常乐一怔。 “但到了那时,你若不是为人族大义,而是为一己私心,或是一国私心而来到焰天枢,以其力量针对我大穆,掀开人族内斗的风雨……”孔异面色又一沉,说:“那么宁可毁灭焰天枢,老朽的后人也会与你血战到底!” “我不敢说我是没有私心的圣人。”常乐从容而答,“但我却敢说,我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为祸苍生的败类。在穆国,可能有许多这样败类,一心只想着称霸天下,控制五座大陆。但我不是这样的人。夏国也不是这样的国。” 孔异笑了:“小伙子,这一番话损得老朽哑口无言啊!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气。” 常乐不置可否。 你们穆国联合秦士志害我,又一心觊觎我大夏,我难道还能欢天喜地兴高采烈,你一句“就这样算了吧”,我便要拱手感谢? 孔异点头:“你能如此,我自然高兴。此间事已了,你们走吧。” “且慢。”蒋里这时站了出来。 孔异打量蒋里,点了点头:“你这孩子也很不错。若单论武道,怕还要强于常乐。” 蒋里并不接话,说道:“学生斗胆,想请穆国公做个保证。” “保证?”孔异一怔。 “我们离开此地,乐哥便也离开了焰天枢的守护。”蒋里说,“我怕你们穆人暗中下手,害我乐哥。” 孔异点头:“你想得倒是周到。好,老朽便向你保证,在圣舟大陆内,绝对无人敢对常乐下手。若朝廷或是那十五个小子敢暗中相随,到大陆之外向常乐出手,是谁出手,老朽便杀谁。如何?” “多谢穆国公!”蒋里急忙一礼。 诚心诚意。 孔异却一笑:“但等常乐安全到了夏国之后,老朽可就什么也不管了。” 夏国诸人不免有些担心。 若你们穆人等常乐到达大夏之后,再派出强者出手,又怎么算? “我自会照顾好我自己。”此时,常乐从容而答。 孔异点头,挥了挥手:“你自有本事带所有人离开,那么,便走吧。” “有幸见识穆国公风采,是常乐之福。”常乐拱手一礼。 “慢!”凌康突然站了出来,指着向宏杰与何茹说:“这两人乃夏国之贼,若他们可安然无恙回归,天理何在?” 向宏杰和何茹吓得全身发抖,急忙再次跪倒叩首,大叫:“殿下饶命!” 诸学子想起方才二人的表现,心中怒火中烧,纷纷大叫:“杀了他们!” “我先前未动手,是因为你们终是大夏官员。”常乐看着二人说,“但现在既然皇族有令,常乐哪敢不从?” 神念动间,焰天枢外七彩焰光闪烁,两道无形力量将向宏杰和何茹困住,转眼之间,两人便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 其余那几个曾跪地向穆国求饶者,吓得魂飞魄散。 但这种小角色,不论是常乐还是凌康,都没有兴趣。 常乐神念再动,白焰层中,诸人便见身周光影迷离,半晌后光影一散,人已然在焰天枢出口处。 常乐抱着仍在沉睡的付辛镜,转过身来,向着焰天枢内躬身一礼,然后大步走出双龙巨门。 外面,夏国诸人疾步迎了上来,一脸关切。 第469章 返夏 穆国官员与学子们,灰溜溜地躲到一旁。 天下第一强国,这次丢脸丢到了家,还有何颜面面对外面的夏国人? 这令夏国诸楼师长都十分诧异。 常乐抱着付辛镜向前行,付晶心乖巧地跟在旁边。 凌康——即二十皇子凌玄华,走在另一边。 然后,是常乐的四位伙伴。 大家脸上露出笑容,望见师父和师娘后,便笑得更加开心。 于是凌天奇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他也笑了。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夏国学部官员上前问道。 “这场比试,我们胜了。”常乐平静地说。 诸楼师长先是一怔,随即便露出了笑容。他们望着夏国诸学子,寻找着自己楼中学子的身影,当看到他们眼中的光彩、身上隐约而动的焰光时,个个面露惊喜之色。 师长们都是高手,自然看得出学生们体质的变化与神火力量的增强。 “可是……”那位学部官员望向诸人,奇怪地问:“向大人怎么不在这里?” “焰天枢内神火生出异变,大穆部分官员,以及两位夏人,皆不幸遇难。”此时,有声音自远处传来,清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诸人皆惊。 下一刻里,常乐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片云雾散开,一袭紫衣,现于半空。 诸人望见此人极为震惊,急忙躬身施礼,而穆国诸人则直接跪倒在地。 至尊看着常乐,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但也只能深吸一气,将愤恨埋入心底。 “焰天枢即将关闭,本尊将亲自平复其内神火力量。”他缓缓说道,“此地神火不稳,尔等速速离去。此次两国交流,到此为止!” 他一挥袖,人又隐入一片虚浮的光影之中,眼见便要离开。 凌玄华一皱眉,鼓起勇气站了起来,高声道:“至尊且慢!” 虚浮的光影消散,那位至尊身形重新显现。他的眼中,怒色更浓,沉声问:“你还有何事?” 夏国诸位师长吓得不清,心里嘀咕:这是哪个学楼的学子,怎么这么大胆子? “我大夏官员,受穆国之邀而来,不明不白死于焰天枢中,穆国不给个交代吗?”凌玄华大声说。 夏国诸位师长吓得差点摔倒,那位学部官员更是差一点昏过去。 找死啊?竟然敢向穆国至尊要交代? 别说是死于焰天枢神火变的意外,便是被人家穆国至尊直接杀了,咱们又哪里敢开口质问? 至尊愤怒已极,但却也只能忍下来。 他哼了一声:“这次只是意外……” “远来者是客,更何况,我们是受邀而来。便是意外,也是穆国圣地中发生的意外,岂能说一句人已死便算了?”凌玄华勇气越来越足,竟然开口打断了至尊说话。 那位学部官员真的吓昏了过去。 至尊一阵咬牙,忍不住在心中骂人。 自成凡间之神以来,何人敢如此顶撞过自己? 但人家现在便顶了,又能如何? 他恨恨地握了握拳头,然后极力平稳声音,说:“穆国自会赔偿。朝廷将亲自递上国书,向夏国道歉,并赔偿相应数量的天材地宝,高级火器。” 说着一挥袖,隐入一片虚浮光影之中不见。 诸人再次施礼,这才敢站直身子。 可夏国许多师长,却已经吓得直不起腰来。 不过也有胆大的——或者说心大的,未去多想,只顾着兴奋。 “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啊!” “这一次来穆国可真是赚到了,竟然有幸见到至尊强者!” 他们面露喜色,窃窃私语。 可入洞的师长与学子们,表情却全不同。学子们虽表面恭敬,但心里却满是不屑——什么至尊,还不是被我们夏国英雄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他们望着凌玄华,在心中暗赞:如此胆色气魄,才配得上皇子之称。相比之下,如今的大帝却远不及他。 同时感叹:若将来他能即位,我大夏何愁不强? 事情真相如何,已然不重要,穆国至尊既然给出这般说法,知道真相的人自然便不敢再言及其他。 穆国官员急忙上前,组织诸人登上火兽车,一路离开了焰天枢。 坐于车中,常乐回头而望,只见焰天枢上的七色焰光渐渐收拢,最后归于无形。 但他与焰天枢之间相连的感应,却不曾中断,一如仍在其中。他知道,此时他仍可调动焰天枢之力,对付至尊强者。 凌天奇看着弟子,知道焰天枢中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不急着问。 一行人被送回了国宾阁,却又被告之穆国有事,不便迎接远客,所以请夏国诸人立刻离开。 知情者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情者虽觉穆国无礼,但身为弱国人,又如何敢质疑强国? 学部官员早被凌玄华的举动吓到要死,只怕穆国至尊动怒,改了主意,再将所有人都杀了,此时巴不得早起,于是急忙组织学子们收拾行装,上了神火天舟,升空而起,向着雅风大陆而去。 神火天舟渐渐远离天枢城,常乐与焰天枢的感应,却依然如故。常乐不由有些惊讶。 但等神火天舟完全离开了圣舟大陆后,这种感应终于彻底中断,再不可相连。 常乐不由感叹:难怪穆国公不许我再入整个圣舟大陆。没想到焰天枢之力果然遍及整个大陆。 六个时辰之后,神火天舟穿越茫茫大海,诸学子重见雅风大陆山川陆地。 再经过飞行,神火天舟到达夏国,降落于王都照日城。此时天色已然大黑,但天舟驿站之中,自然灯火通明,有无数差役忙碌着。 诸人下了神火天舟,则被引着上了火兽车,来到夏国国宾馆中暂时住下。 夜深人静,诸学子各归其屋,或独自静坐,体会身体的变化,趁热打铁地修炼,或是与学楼同窗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焰天枢中那件了不得的惊天大事。 常乐等人亦在凌天奇屋中聚齐,凌玄华亦在场。 付辛镜也被安置好,此刻由付晶心照顾着,睡得极是香甜。 “现在说说事情真相吧。”凌天奇放出力量封锁整个房间后,向常乐点了点头。 “这件事说起来……”常乐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来说吧!”莫非兴奋地举高了手。 不等凌天奇点头,他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其中多有夸张之词,但倒也说得明明白白。 凌天奇和灵秀心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震惊得不轻。 “且让我冷静会儿……”凌天奇听罢之后,摆了摆手。 深吸几口气后,才说:“今日事之真相,只怕全天下智者都猜不到。” “哪里能猜到。”凌玄华忍不住说,“我们就在常大哥身边,目睹一切,可现在想起,却也觉得那是一场梦,不大敢相信都是真的。” “倒是你。”常乐一笑,“瞒我们瞒得好苦。” 凌玄华色一红:“我……却不是有意。只是皇子若是外出修行历练,便必须有所隐藏,是皇家的规矩……” “也就你守这规矩吧。”莫非说,“你看你那些兄弟姐妹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对了,他们也不是去修行历练。也就你这么勤奋。” “只一件事,我可没瞒你们。”凌玄华说,“母亲确实出身低微,我在宫中也没什么地位,便是那些略有权势的宦官,也敢欺负我……我多少,也是不好意思在人前自称皇子。” “英雄不问出处。”凌天奇淡淡说道,“势利小人看轻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天下英雄看重你便好。” “是啊。”蒋里点头,“今日你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可圈可点。五百学子心中,你这皇子的地位,怕已比当今大帝还高了。” “这话可不敢乱说!”凌玄华吓得脸都变了色,惊恐地望向窗子。 “王都之内,确实应该小心。”凌天奇点头,“皇室权力争夺,比什么都可怕。” 蒋里急忙捂嘴,低声说:“抱歉了。” 凌玄华深吸几口气,低声说:“不论如何,今日常大哥为咱们夏人长了志气,灭了穆国的威风,这是天大的功劳。只可惜对外却不能公开。不过也无妨,至少常大哥力败穆国白焰境第一学子之事,咱们还是可以大说特说的。” “跟大哥做到的奇迹相比,这事真是不值一提。”莫非嘀咕。 “少爷最棒了。”小草只是笑。 梅欣儿满面欣喜,说:“要不要摆个庆功宴什么的?” 凌天奇亦笑:“那就不劳咱们操心了,自然有人会做此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 “照日城终是秦士志的地盘。”常乐说,“我们在此,不宜久留。不如明天一早便走吧。” “也好。”凌天奇点头。 凌玄华犹豫道:“我……我明日会想办法奏请父皇,批准常大哥通行全国所有圣地。” 然后,他充满期待地看着常乐,说:“常大哥,你得把咱们夏国的所有圣地,都给升遍级啊!” 常乐好一阵翻白眼:“这是要累死我不成?” 诸人又笑。 漫天星光,照耀国宾阁,也照耀着相府。 在那大堂之内,秦士志静坐不语,那影子一般的人低着头跪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穆人如此无能,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半晌后,秦士志缓缓说道。 “我们当如何?”影子一般的人问。 秦士志沉吟半晌。 “便依穆国的要求办吧。”他缓缓说道,“出了那样的大事,确实需要封锁消息。五百学子虽然可惜,但为了与穆国之间的关系,牺牲了便牺牲吧。人才这种东西,如花,似草,春风一吹,总还能再长一批出来。” 影子一般的人点头应,但心中多少好奇:那边出了怎样的事,需要用如此手段灭口? 第470章 故人言家事 神火天舟缓缓降下。 下方等候的,是乌龙州州府中的一众官员。 而在州府衙门之外,更有无数民众,翘首以盼。 早在昨夜,本州大才子常乐于夏穆交流之中,大败穆国白焰境第一学子韩章的捷报,便已经从王都传到了乌龙州。 当夜,乌龙州官员额手相庆。 第二天一早,柳仲渊便命差役张榜公布了此事。 于是,早起者最先得知喜讯,激动之下奔赴相告,不久之后,整个龙宾城便全都沸腾了起来。 穆国乃是天下至强,夏国学子竟然在穆国土地上大败穆国天才,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壮举? 又是怎样令人扬眉吐气的好消息! 此事,当是国之大庆! 夏国贫弱已久,夏人在诸强之间,自然全无自信。但常乐此次大胜,却令夏人陡然振奋。 谁说我夏国无良才? 谁说我夏人天生便不如别国人? 且看我有大英雄,且看我有大才子! 许多年长者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许多年轻人兴奋地又吼又叫。更有无数人走上街头,高呼着大夏万胜,常乐万胜。 等常乐到达时,民众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万众的欢呼声响彻整个龙宾城。 “常乐威武!” 此声如海啸,直冲天。 下了神火天舟,常乐先向前来迎接的诸位大员一礼,然后来到衙门门前,向着门外百姓深施一礼。 近处的人激动地流下了热泪,大叫着:“常公子,常公子!” 不知几多少女,望着常乐喊哑了嗓子,昏倒在人群之中。 “大哥真威风。”莫非开心地嘀咕着。 凌天奇含笑不语,但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柳仲渊大笑上前,拉住凌天奇的手:“凌先生教的好弟子啊!这次真是为我大夏扬了威风,为我夏人长了志气!乌龙州有如此学子,天幸,天幸!” 诸位官员满面春风,跟着连连点头。 一番寒暄后,诸人入了府衙之内。 柳仲渊的意思,是想让常乐游城一周,好让百姓们有机会一睹大英雄、大才子的风采,又怕常乐不愿,于是便试着问了问。 常乐一笑,点头答应。 柳仲渊立时大喜,急忙令人对外公布,要百姓各归其宅,于就近街道中等候,不要再于府衙前乱成一团。 在衙中聊了一会儿,问起交流经过,师徒几人会心,并不提及那件大事真相。 但仅是大胜韩章一事,便足以令人兴奋,令常乐再度名扬天下。 “这些穆国人,便是不死心。”柳仲渊哈哈大笑,“败了一次便坐不稳屁股,结果呢?在本土又被击败,这回他们怎么说?” “常公子扬我国威,当奖。”有官员知机地说。 “奖励那是自然的了。”柳仲渊点头。 随即环视四周,微微皱眉:“怎么却有人没来?一早下令,全体到府衙集合,迎接国之英雄,他们便这么特殊?难道不是我乌龙州的官吏?” 他指的自然是本州府内的官员。 他当然也明白,这些人会何不来。 只因他们乃是相党。 故意提及,也只是公开找一个能收拾他们的理由而已。 诸官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便数落起这些官员的不是来,自此事起,连到彼事,后来至于谁家恶奴横行,谁家教子无方,都一气说了出来。 “当查的则查,当警告的便警告!”柳仲渊哼了一声。 官场之上,常乐等人不便参与,便不发言。 吉时到,常乐被诸官簇拥着上了一辆火兽车。那车专为游城夸官之用,上无顶棚,内有阶梯,外有护栏,常乐立在其上,便如站在楼上,街上诸人皆可清楚看到。 府衙派出兵丁守护,前边鸣锣开道,后边鼓乐齐鸣,热闹至极。 凌天奇与诸弟子乘另一辆火兽车,跟随在后,也一样享受万众欢呼。 整个龙宾城沸腾了起来,欢呼之声,响彻天宇。 诸人欢庆,却有人冷笑。 那些相党官员们坐在家中,听着外面的喧嚣,在心中暗道:你也只能得意一时。敢与相爷作对者,哪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柳仲渊,你如此公然与相爷唱反调,只怕官途也已不长。 到时这乌龙州,便是我相党的天下。闲坐家中者与满面得意者,只怕便要易位而处了。 沸腾的人群中,亦有人只是静静而立。 车行至某处,蒋里望向窗外。不是为了看欢呼的人群,而只是要看人群中那一道身影。 车未至时,他便已心生感应。 人群中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面罩着黑纱,一头长发束于脑后,并未修成什么特殊的发式。 蒋家人,同修蒋门武神玄功,又有相同血脉相连,因此便能生出某种特殊的互相感应。 他看着她,她亦看着他,但两方都没有说话。 车向远去,迎接他们的是无数欢呼。 常乐站在车上,不住挥手点头。有些累。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并不是简单的炫耀。 是为了给万众以鼓舞。 巡行进行了一日,才勉强将龙宾城游完。百姓们亲眼见到了国之英雄,心满意足,欣喜不已,回家纷纷教育孩子要向常公子看齐,将来也为大夏争光。 黄昏时,柳仲渊又在府衙中备下了酒宴,为常乐庆功。 一番扰攘直到深夜,曲终人散,酒宴撤下。 蒋里回到自己房中,并未脱衣睡下,而是静静坐在屋内椅中,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久之后,有风动,窗子轻轻一荡,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已掠入屋中,看着蒋里,微微一笑:“不知家中那些人见到现在的你,会有何感想。” “你怎么来了?”蒋里问。 那正是白天的女子,当初在永安县时,也曾出手帮过常乐和蒋里。 她叫蒋颜,蒋家后人,蒋里的堂妹。 “是特意来找你的。”蒋颜在蒋里对面坐了下来,掀开了那黑色面纱,露出隐带寒光的一双杏眼。 “找我?”蒋里心里不免生出憧憬。 是因为我先前的表现,爷爷终于想起我来了? “爷爷不见了,家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蒋颜开门见山,所言却令蒋里愕然。 “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忙追问。 “爷爷一直在闭关修炼,偶尔出关,也只是简单问问家中事,便又入关。”蒋颜说,“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冲击那无上境界,因此都不敢打扰。可最近两年,爷爷一直闭关不出,毫无消息,大家担心之下入山寻找,却发现人去洞空,爷爷已经不见了。” “又怎么会乱?”蒋里追问。 “大爷爷和三爷爷起了异心,争起权来。”蒋颜说,“爷爷不在,那十位蓝焰便无人压制,其中有人也已生出异心,似乎要投靠大爷爷和三爷爷一派。我爹、大伯和四叔,虽尽全力,但终压制不住。” “怎么闹到这一步?”蒋里皱眉。 “门内早便乱了。”蒋颜说,“我爹和我说,其实当初放任你离开,便有这层关系。” 蒋里沉默。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是替我爹来传话。”蒋颜说,“你是门内惟一一个掌握了本门绝学绝断剑意的人,因此,你才最有资格在爷爷失踪后,主持门内大局。” “我仅是白焰境,比你亦不如。”蒋里说。 “真动手,现在的我怕会死于你手。”蒋颜说。“而最关键的是……” 她看着蒋里,认真地说:“虽然我爹没说,但我却也明白他的意思——你跟对了人。” 蒋里缓缓点头:“是的,跟对了人。” “常乐必将崛起于大夏。”蒋颜说,“他的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所以,虽然一个区区白焰境的蒋里怕难以压住动荡不安的神武门,但若有常乐,便不一样。我爹也好,大伯和四叔也好,希望得到是常乐的帮助。” “我懂了。”蒋里缓缓点头。 他起身离开屋子,敲响了常乐的屋门。 常乐开门,蒋里入内,发现小草也在屋里,于是有点尴尬:“我不知道小草在,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想什么呢?”常乐给了蒋里一拳,“我在车上站了一天有些累,小草看出来,便非帮我揉腿。” 小草笑笑:“小蒋哥有事要说呀?” “嗯。”蒋里点头,“家里面来人了。” “在你屋里?”常乐有些惊讶。 蒋里点头。 “是哪位?”常乐问。 “她过去曾帮过我们。在娇鱼镇时,四大家族欲对付我们,她曾出手。当时也是她出面恐吓龙头帮,龙头帮帮主龙伍元才会出面清理门户。”蒋里说,“她是我堂妹,名叫蒋颜。” “那得快请过来,我得好好谢谢她。”常乐说。 “有件事,还得求你。”蒋里说。 “你就跟我扯吧。”常乐瞪了他一眼,“咱们之间用这么客套?” “事太大。”蒋里说。 “再大能大过生死?”常乐反问。 蒋里笑了。 他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更胜过亲兄弟的兄弟。 还需要多说什么谢? “蒋家出事了。”蒋里说,“我爷爷失踪,门内乱成一团,两派势力各自想要成为主宰,叔伯众人已经无力支撑,所以才让她来找我。” 他将事情简单学了一遍,然后说:“我叫她过来说话吧。” 常乐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凝重。 不多时,那位穿着一身黑纱外裙的美丽女子,缓步走入常乐的房间,看着常乐,神情有些复杂。 “初识你时,你还只是乡下学楼中不起眼的红焰学子。”她说。 “没想到几年之间,便成了白焰天才,大夏英雄。”她感慨。 “你果然了得!”她认真地说。 第471章 仁者无力 “昔日情谊,常某不会忘记。”常乐说,“神武门是小蒋的家,小蒋是我的兄弟,他家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自当尽力。只是如何帮忙,还请示下。” “这种事情我也想不大明白。见了家父,便可知。”蒋颜说,“总之是要借你的势吧。你现在是大夏英雄,两位至尊呵护之人,相当的了不得。” 一句“相当的”,不免让常乐想起家乡那边某位女笑星,然后忍不住便想到了将大象放冰箱的那三步。 于是,便露出微笑。 这却让蒋颜有些误会,以为他是听人赞美便开心,心里多少生一丝不屑。 “明日禀明家师,我们便随你去神武门。”常乐说。 “这件事,还希望帮忙保密。”蒋颜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家里不希望搞得天下皆知。” “我会对师父说是我想家了,乐哥也正好想散散心,所以打算陪我去家里看看。”蒋里说。 “你自己斟酌吧。”蒋颜说。 话音方落,人便已掠到窗边,推开窗子,留下一句“明日我在城外等你们”,便顺窗而出。 “你堂妹不喜欢走门?”常乐问蒋里。 “嗯。”蒋里点头,“她喜欢来无影去无踪,来去如风的感觉。” 常乐笑了。 “那这件事……不能对大家说吗?”小草问。 “局势复杂,还是不要让大家都参与进来的好。”蒋里说。 “那样,他们事后一定会怪你。”常乐说。“再说若只你我离开,师父怕也会疑心,不如带着大家一起去。要知道,现在小莫可非同一般,他和小梅两人联手,一个制造火器,一个提供火力,实力恐怕不比你我弱吧。” 蒋里点头:“也好。” 第二天一早,常乐便将远行之事对凌天奇说了,凌天奇微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到要回神武门了?” “有些想家了。”蒋里眼圈微红。 这不是伪装。 虽然这个家曾经带给他许多痛苦,但也有许多温暖的回忆。何况,爷爷也许冷酷,但却并不是真的无情。虽然有许多人曾欺负过自己,但自家叔伯,多少也曾给过自己一点点的关爱。 那一点关爱,此时想来,如此难得,又如此可贵。 不论如何,那是父亲曾要用性命维护其尊严的地方,是自己出生之地,是自己的家。 凌天奇看着他,轻叹一声:“他们不来接你,你自己回去,过得去心中那道坎吗?” 蒋里不语。他不知怎么回答。 “去吧。”凌天奇说,“你们也该放松放松了。便当是游山玩水好了。只是要小心相党群兽。” 两人点头答应。 听说要去神武门,莫非和梅欣儿都有些诧异,但也极是高兴。毕竟,游山玩水四处逛,总比回到学楼里继续受师父的折磨要好得多。 柳仲渊直接要调神火天舟让他们坐,但想到蒋颜说在城外等,蒋里便婉拒了。于是柳仲渊便将自己的火兽车借给了五个年轻人。 那车极宽大,拉车的是四匹紫鳞火马,蹄踏地面,便能生出焰光,跑起来极是好看。 蒋里会驾车,便当起了车夫,柳仲渊命人为他们准备了远行应用之物,装在车后货厢之中,自然是塞了个满厢。 常乐谢过后,与师父师娘辞别,蒋里驾着车,直接出了西城门。 出城后行了不足五里,便见到前方官道旁的树上有一道黑纱飘舞。蒋里心生感应,将车停下,蒋颜自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蒋里身边,一起坐在车前。 “走吧。”她说。 莫非和梅欣儿都吓了一跳,全不知这一身黑色劲装的美女是什么路子。莫非打量蒋颜背影,捅了蒋里几下:“老实交待,这姑娘哪里来的?” “给你们介绍一下。”常乐说,“这位是小蒋的堂妹,蒋颜姑娘。” 莫非和梅欣儿都有些惊讶,不知常乐什么时候认识了蒋家的人。 “堂妹啊,我还以为……”莫非小声嘀咕,嘿嘿地笑。 蒋颜皱了皱眉,低哼一声,没回头。 “事情是这样的……”常乐将蒋门之变讲了一遍,说:“此事蒋家不想为更多人知,所以我连师父也瞒过了。” “不大好吧?”莫非犹豫着说,“就凭我们几人,能帮得了什么忙?乐哥,你虽然厉害……但是只限于在……” 他差一点便说出“焰天枢”三字,突然意识到有外人在此,急忙闭上了嘴巴。 “你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蒋颜回头说。 莫非第一次看到蒋颜的面容,只见那一张俏脸,当真是天姿国色,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蒋颜皱眉,心中极是不悦,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心里暗骂:竟然敢用这种色眯眯的眼神看我?你若不是里哥的朋友,早剜了你一双眼! 十个胖子九个色,这话果然不假! 车行路上,渐渐加速,于是,风驰电掣起来。 神武门位于鲁州广德城东郊的朔月山中。朔月山诸峰挺拔但不高绝,主峰之上,自山脚而至山顶,三层建筑群构成了大夏江湖第一派,神武门。 一条笔直长阶,直通山顶主殿武神殿。夕阳下,晚霞漫天,衬在武神殿之后,映出一片金黄。 江湖人称“蒋武神”的神武门门主,本名蒋厉。此时,他的长子蒋剑山,正站在殿门前,遥望着远方。 其名为山,人便沉稳如山。作为门主长子,蒋剑山为人稳重,仁义而敦厚,颇得门人信任与敬仰。 但那又如何? 史书上写的,全是仁义者得人心,敦厚者方能治天下。但事实上呢?仁义与敦厚在可怕的权力斗争中,在利益的战场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父亲失踪,大伯与三叔两方争权,他们兄弟三人被夹在中间,进退为难。 神武门蒋厉三兄弟这三大紫焰之下,除去蒋家人外,还有二十四位蓝焰弟子,分列三兄弟门下,构成了神武门的上层结构。 此时,失了父亲蒋厉的压制,这些蓝焰强者蠢蠢欲动,都开始图谋自己的最大利益。 人心如水,能载舟,能覆舟。但是载是覆,其实多数时候取决于力与利,而不是什么德。 想到这些,蒋剑山不由长叹一声。 “二弟,小里就要回来了。”他望着远天,低声自语。“家里这些年……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他。没为他做过什么,在这种时候却要他回来帮我们,大哥心里有愧啊……” 脚步声起,一位消瘦的中年男子走来,拱手为礼:“大哥。” 蒋厉有四子,分别取名“山川坤宇”。二子蒋剑川最具天才,当初是蒋门除门主外,惟一一个掌握了绝断剑意的大才。 可惜当年一战而死,这一脉,就此凋零。 消瘦男子,排行第三,名蒋剑坤,也正是蒋颜的父亲。 蒋剑山冲他问道:“算日子,当快到了吧?” 蒋剑坤点头:“只是颜儿那丫头办事,有时不那么靠谱。便再多算几天吧。” “还不知这次是否真能借到那两位的势……”蒋剑山满目忧色。 “要对付那位,也只能借这两位之势。然而仅凭我们兄弟,却如游鱼望月,可望而不可及。”蒋剑坤说,“而常乐,却是惟一的可能。” “若两位认为这只是江湖小事,不值得他们出手呢?”蒋剑山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蒋剑坤叹了口气,“如今咱们也只能如此了。” 此时,有一众人自山道笔直长阶上来,来到殿前。 两人看清来人,急忙拱手见礼:“云哥。” 来者五十余岁年纪,面目之间满是煞气,乃是蒋厉兄长蒋林长子,蒋剑云。乃蒋门第二代的大哥。 他向二人一点头,沉声说:“你们都在,正好。” “不知云哥有何事?”蒋剑山问。 “我是来与你们商议,我们一脉搬到上边来的事。”蒋剑云说。 “什么?”两兄弟皆一怔。 蒋剑云说:“二叔失踪了这么久,一直也没有消息,但神武门却不能一日无主。长兄为父,论起来,自然是家父最大,也自然该是他老人家出面管理本门。因此,我们这一脉当从武华殿搬到这武神殿来了。” 神武门三重建筑中,各有主殿。山顶武神殿,门主之居处;山腰武华殿,山脚武英殿,则分别为其兄蒋林、其弟蒋雨居处。 蒋林实力仅在蒋厉之下,因此平时主管门内弟子修行之事,所以居山腰武华殿,承上启下,连通上下。 蒋雨实力略逊,但擅长管理与经营,因此居于山脚武英殿,便于治理山门,管理神武门诸多生意。 三大主殿,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意义。 此时蒋剑云提出要搬入武神殿,却是将权力争夺摆到了明里,直接要占蒋厉一脉的地盘,夺其权。 蒋林公开出手了。 蒋剑坤面色微沉:“云哥,此事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蒋剑云皱眉,“二叔失踪了这么久,门主之位,不能一直虚悬。” “家父只是失踪。”蒋剑坤强调。 “难道一日不见尸,门主之位便要悬着一日?”蒋剑云反问。 “云哥!”蒋剑山人再敦厚,听到这话也不由动怒:“此言怕是不妥吧?” 蒋剑坤眼中寒光闪动,心头怒意上涌。 “话虽直接了些,但道理是不错的。”蒋剑云说。 “不错个屁!”一声厉喝起,一位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自殿后疾步而来,满眼怒意,杀机四溢。 他大步向前,戟指蒋剑云,厉声说:“蒋剑云,方才的话,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 蒋剑云一见他,气势便不由弱了一分,却故作镇定,怒道:“剑宇,我是你大哥!对我如此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 来者,蒋厉第四子,蒋剑宇。 被称为脾气最像蒋武神的武道天才,蒋门第二代中最强者。 此时,蒋剑宇眼含杀机,大步来到近前,厉声说:“你敢咒我爹死,我还跟你讲个屁的长幼尊卑!” 蒋剑坤沉声道:“若说不讲长幼尊卑……恐怕云哥方才所言,才是真的无礼吧。我再说一遍,家父只是失踪,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云游归来。” 蒋剑云冷笑一声。 此时,其身后一人说道:“便是归来又能如何?” 第472章 皆是陷阱 说话者,是一位板着脸的中年男子。 蒋剑宇瞪着那人,厉喝一声:“卢玄,你说什么?!” “你若未听清,我便再说一遍。”中年男子眼中有傲色,语气颇不善。“国相看重神武门,是我等江湖人的福泽。而门主不知珍惜,再三推脱,为的是一人之利,招的却是满门之祸。如今陛下龙体日衰,大夏国政尽握于国相一人之手,顺国相者可昌,逆国相者必亡。此时正值国相用人之际,只要不是傻子,便都知当如何取舍。便是门主归来,又如何?他难道挡得住门内上下意愿,挡得住国相大手一挥?” “卢玄小人,今日我才看清你!”蒋剑宇厉喝一声,一时剑意纵横,遍布整个大殿。 卢玄只是一笑:“蒋剑宇,你虽是神武门第二代中第一高手,但以你一己之力,难道便能扭转乾坤?” 霎时,亦是周身剑气纵横起,并不比蒋剑宇弱上多少。 而蒋剑云不声不响间,也运起了道道焰光,化而为剑意,凛冽如风。 与蒋剑云同来者共八人,此时那七人惟蒋剑云马首是瞻,亦是运力于内,显于外。 神武门至高绝艺,便是绝断剑意,门人弟子差不多皆曾以此技为目标,不断苦练。因此神武门中人,多数都练剑经年,功底极深。 此时数人同时运力,一时间剑气纵横,大殿中杀机起伏不定。 蒋剑坤面色一变。 蒋剑山皱眉道:“这是做什么?难道神武门人,便要就此自相残杀起来吗?” 蒋剑宇面不改色,目光中杀意更浓:“好,既然你们撕破了脸,索性大家便干脆杀个痛快好了!” “云哥。”蒋剑坤强压怒火,拱手一礼:“大伯一脉要搬到武神殿来,不是你我两家便能作主之事。请问,三叔答应了吗?” “何必三叔答应?”蒋剑云道,“我爹乃是大哥,长兄为父……” “长兄为父?那请问云哥,为何经营神武门养活大家的,却是我爹?” 一声厉喝起,接着,便见阶下又有一队人走了上来。 为首者四十余岁年纪,目光如剑,负手向前,在殿门前站定。身后六人,个个眼中有蓝色焰光涌动。 再后面,数十青焰高手,提剑而立。 来者,蒋雨独子,蒋剑兴。 他冷笑道:“多年来,门主在与不在,皆是我爹代管门内大小买卖,这才有无尽财源滚滚而来,令大家可以潜心修炼,不必为柴米油盐分心。若论起父母般的养育之恩,倒是谁对门内诸人更重些?” 蒋剑云目光生寒:“剑兴,你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想干什么?” “云哥带这么多人过来,又要干什么?”蒋剑兴反问。 “没什么,不过是和二叔一脉论论道理。”蒋剑云道。 蒋剑兴一笑:“那我们也是来论道理的。” “论道理需要这么多人?”蒋剑云皱眉。 “带的人少了,怕论不清。”蒋剑兴道。“大伯门下八位蓝焰弟子,再加上两位兄长与本门学楼力量,剑兴带的人少了,又怎么能有资格跟云哥论道理?” “你这道理,看来是要用刀剑来论了。”蒋剑云冷笑。 “又如何?”蒋剑兴目光一寒,抬手间,一道蓝焰化而为剑,握于掌中。 “怎么不用火器?”蒋剑云问。 “兄弟之间论道理,又不是生死相争。”蒋剑兴道。 “有理。”蒋剑云点头,“还算你必得长幼之别。那为兄可不客气了。” 一笑间,双臂一振,大袖飘摇而起,露出了其内一对古铜色的护臂。 那护臂之上,云纹横生,伸向前者形如一只张嘴龙头,吐出主人一双手。 “吞龙手!?”蒋剑兴一惊,随即怒道:“大伯竟然将吞龙手交给了你,难道他早有意要大开杀戒,同族自相残杀不成?” “你若目无尊长,不听大哥教诲,大哥便也只能出手无情。”蒋剑云冷笑。 霎时间,随他而来的八位蓝焰,皆自袍中取出种种火器,一时杀气凛然。 蒋剑兴大怒:“当我们一脉没有手段不成?” 他一抬手,袖中有一道光流出,落在他掌心,化为一朵美丽的紫色花朵。 花瓣上,电光横生,不时跳跃而起。 “紫雷花?”蒋剑云冷哼:“看来三叔也是早有准备啊。” 两人各自对峙,形势剑拔弩张。 蒋剑山再看不下去,向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展开手臂:“云哥,剑兴!你们皆是兄弟,至亲之人怎么能手足相残?听我一句,快将火器收起,有什么话咱们都可以坐下来说啊!” 两人犹豫着,互相瞪视着,终慢慢放下手。 蒋剑云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异变忽起。 对峙着的蒋剑云与蒋剑兴,突然交换了一道目光,接着,两人竟然同时出手。 那大袖之中的吞龙手中,紫息狂涌而出,化成了一对龙爪,狠狠地抓住蒋剑宇双肩。巨爪尖锐,瞬间便将蒋剑宇双肩刺透,鲜血迸流如泉。 蒋剑宇先前盛怒之下,运起重重剑意,但蒋剑兴到来后便与蒋剑云展开争执,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实是有趣,自己不消凑热闹,便收了剑意。 等见大哥出面阻拦,两人便收手,他只觉二人叫得欢却无胆,实是无趣,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以示不屑。 此时,他全无防备。 这却正是那两人一直在等的最佳时机。 于是,实力最强的他,便一举中招。 他双臂瞬间被废,而不等他有反应,一道紫雷便已经化而为剑飞掠而来,刺入他胸膛之中。他惨叫一声,愤怒中全力一挣,竟然将那一对龙爪挣开,抬指欲召唤剑意,但身子摇了几摇,终倒了下去。 “剑宇!”蒋剑坤震惊中悲愤大吼。 此时,数位蓝焰同时出手,不及蒋剑云有所行动,便以绝对优势将其压制,卢玄冷笑间一掌拍在蒋剑云后心,蒋剑云吐出一大篷血,倒在地上。 “你们在做什么!?”蒋剑坤大吼着,无数剑意由虚转实,化为数百道剑影,将他护了起来。 那些剑,剑势吞吐不定,锁定了在场每一人。 “放心,他们没死。”蒋剑兴得意而笑。 “都是兄弟,便照实对你说吧——你家剑宇毕竟是本门蓝焰第一高手,剑云平时虽然敦厚仁义,但实力也不低,何况门中本也有不少人,仍支持他。不使此计,怕就算拿下了他们,我们也要付出不小代价。”蒋剑云看着蒋剑坤说,“剑坤,你与他们不同,头脑多少清醒些,所以我们才没对你下手。你若识相,便老实地束手就擒,也省得我们动起手来没有准头,万一害死了你,名声终不好听。你若不抵抗,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便不会死。” 蒋剑坤面色数变,最终无奈长叹一声。 周身剑意皆没。 蒋剑云与蒋剑兴对视一眼,笑得阴森。 高天有流云,地上有风。 今天的风刮得特别猛,道上飞沙走石,令人难以睁眼。这种天气里,若再一味驱车疾奔,便容易出事。 蒋里驾车,慢慢驶入路旁一处林地。林不密,可容火兽车向内行,又可抵挡大风。 “在这里休息半日吧。”蒋里说,“等风头过了再走不迟。” “反正也已经快到了。不急。”蒋颜点头。 两人反身进入车厢中,与众人取出吃喝,边吃边聊。 正在这时,莫非突然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窗外。 “怎么了?”常乐问。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莫非嘀咕着。“又似乎没有……” “到底怎么了?”梅欣儿问。 莫非想了想后,从身边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八角盘,输入火力之后,那盘上便有无数符文亮了起来。 符文变化无方,诸人谁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小草好奇地问。 梅欣儿低声答:“是他让我引来好多火力造的什么阵法符盘。也不知能干什么。他呀,这段时间可造了不少东西出来……” 不及她说完,莫非面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梅欣儿被吓了一跳。 “此地有陷阱!”莫非大叫着,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有笑声起,接着,一道道白色的火焰纵横而起,不片刻之间,便将林中所有的树木连为一体。 头顶,道道白焰织就了一张天罩般的盖子,直接落下,扣住这片林。 常乐紧随莫非跳下车来,蒋里随后。 几人看到这些白焰,便镇定了许多。 诸人皆是白焰,蒋颜更是青焰境界,若对方只是这种实力,根本不足以对几人形成威胁。 但莫非却如临大敌。 “坐着这么华丽的大车,想来不是朝廷大员的公子,也必是一方强豪子弟了?油水真不小啊!”有声音传来,常乐细听,却听不出出处,不由有些惊讶。 依常乐现在的感官实力,只要对方未至紫焰境界,便无法在他面前隐藏形迹才对。 难道对方是紫焰大能? “你是何人?”蒋里沉声问。 那人又笑:“劫道的。” 劫道的? 几人大眼瞪小眼。 劫道的能有这般本领? “这人是工道大才。”莫非小声说,“这阵结得毫无破绽,若不是我用阵法符盘,怕也发现不了这阵。” “阁下想做什么?”常乐高声问。 “自然是劫财了。”那人答。“将你们的衣服脱了,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好不要脸!”小草和梅欣儿又羞又愤,同时脱口而出。 “好大胆子!”蒋颜面色一沉,空中霎时间生出无数青焰,化而为剑,一时如雨而动,漫天飞舞,向着四方飞射而去。 那声音笑:“好强的火术,竟然却是位火师,失敬,失敬。” 那些青焰剑飞掠斩杀四方,但一入那白焰阵中,便消失不见。 蒋颜面色一变。 第473章 失陷 包围圈在缩小。 “我们怎么办?”梅欣儿问常乐。 “一位青焰,两位白焰,十位黄焰,其余将近二十人,皆是橙焰。”常乐说,“这个阵容,有些麻烦。” “我差不多可以挡下那位青焰。”蒋里说,“那两个白焰交给你,当全无问题。小草对付十位黄焰,当也无事。只是欣儿一人对付将近二十橙焰……” “没事。”梅欣儿说,“我身上还有小莫给的火器。” 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堆火器,是二十几枚铁荆棘,还有数枚迷瘴木雷。 铁荆棘自然是自竹荆棘改良而来,力量更强,杀伤力更大,如此黑夜中使用,令人防不胜防,效果必能翻倍。 迷瘴木雷原本由泗水州毒瘴制成,现在已被莫非用其他火毒代替。其实,已该改称为“毒火木雷”。 御火者只要有足够的身外火可用,便可以到各种交易所中,购置自己想要的宝贝。莫非没什么吸纳天地神火的本事,便全靠梅欣儿在背后支持,所以对梅欣儿也出手大方,给了一堆火器。 这些火器都是白焰境火器,基本上都算一次性的消耗品,用来对付一群橙焰境武者,却也可谓是大材小用了。 但当此时局,也顾不得什么浪费不浪费的问题了。 “那便好。”蒋里点头。 “既然有把握,我们便先不声张,且看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何打算。”常乐说,“若能通过他们引出山贼来,便更好。” “那大家就收敛气息,小心别被他们看破。”蒋里说。 常乐早将那敛息之法教给了伙伴们,大家虽然做不到像他一般神鬼难知,但用来隐藏境界,却也能轻易瞒天过海。 不多时,村内便喧闹起来,灯火次第燃起,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月光下,三道身影立在村内最高一座大屋的屋顶,目视其下小村。 道道光焰自他们三人体内放出,笼罩四方,锁定村中所有弱民的气息。 更有三十余条汉子,手持刀剑,凶神恶煞一般逐家逐院将村民赶了出来。 神火之力隐约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诸人皆在圈中,若任何人想趁黑逃走,都会被这些御火者感应到。 小齐的爹娘惊醒,急忙披衣出来看,听到呼喝之声渐近,不由变了颜色。 小齐爹急忙来到谷仓前,敲门而入后,紧张地说:“你们几个快逃吧!” “出了什么事?”常乐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齐爹摇头,“但看这架势,怕是官府来人了。” “官府来人有何可怕?”常乐问。“就算你们是逃民,大不了从此开始缴税纳粮便是。我等更是守法之人,他们还能对我们动粗不成?” 小齐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此地确实有山贼,而我们……与那些山贼其实便是一党。” 常乐假装惊讶:“你们与山贼是一党?” 小齐爹低声说:“几位可莫要以为我们是坏人。那些山贼并不曾为恶,他们劫富济贫,都有侠义之心。他们见我们是逃民,有病有灾不敢外出寻找郎中,便派山里的郎中来给我们看病;见我们一年收成不足以养活全村,便不时接济我们。他们都是好人啊!” 常乐缓缓点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山贼。” “可官家不会管这些。”蒋里说。 “是啊。”小齐爹担忧地说,“只怕这次官府前来,便是为了他们。你们虽不是本村人,但道理这东西,跟天讲跟地讲、跟着畜生讲都别跟官府讲,讲不通啊!你们快逃,不然真被捉到,只怕也要定一个私通盗匪的罪……” 常乐叹了口气:“只怕此时想逃也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呼喝之声:“都给老子出来!敢不老实,有死无活!” 接着,便是数名汉子持刀剑入了院,吓小齐娘和小齐抱成一团。 “他们知道我们是外人,怕只会更凶狠。”常乐低声说,“还请您不要说穿我们的身份,且看事态如何再说。” “也……好吧。”小齐爹叹了口气。 有汉子向仓房这边来,一把推开门,冲几人瞪圆眼睛:“以为藏在这里便没人知?出来!” 小齐爹战战兢兢起身为礼:“这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少废话!”那汉子厉喝挥剑,“赶快出来!” 常乐等人随之出了谷仓,又被驱赶着一路来到了村中一块空地上。 村子一共三十余户人家,不到两百口人,集中在一声,倒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常乐站在人群中望向前方,只见有汉子抬出几张桌子来,在空地前摆成一个临时的台子,一老二少三人轻轻一跃,便自一旁屋顶跃下,落在台上,目视诸人。 老者年约六旬,目光冰冷,隐有杀机。 另两人一男一女,二十左右岁的年纪,男的目光不善,看诸人如看蝼蚁;女的微皱着眉,目光中似有几分不忍。 但看他们的打扮,却绝不是官家,当是江湖人。 这些人要干什么? 常乐心中疑惑。 此时,一众大汉已经点起了火把,照亮四方。村人壮胆抬头打量这些人,见他们虽然手持刀剑,却并未穿官衣,心中亦是一样疑惑。 “诸位好汉。”一位长者拱手向前,战战兢兢地说:“我们都是穷人,村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好汉们看中什么便拿去,但请开恩饶过我等,我等必记得各位好汉的恩情……” “住口!”一个汉子厉喝一声,一晃手中刀,吓得长者急忙后退。 “我们不是歹人。”年轻女子柔声说,“我们乃是天英派门下,听闻此地出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劫掠过路客商,却无人能将他们制住,所以才来平灭盗匪,却是要保护大家,为民除害。” 年轻男子面露几分不悦,低声说:“红儿,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 老者厉声说:“尔等都听好!我天英派历来锄强扶弱,做的是为民除害的侠义之事。尔等若是与山贼无关,自可放心,但若与山贼有所牵连……” 他冷冷一笑:“奉劝你们主动说清,戴罪立功,交待出山贼所在,到时不但无罚,反而有赏。若你们一味嘴硬,与山贼沆瀣一气不知悔改……” 他目光一寒,突然间抬掌一击,一道道青焰自他掌中涌动而出,当空化成了九道蜿蜒如河的光瀑,转眼如水流动,撞在旁边一座民居上。 刹那间,九道光瀑各自发力,那民居立时千疮百孔,轰然倒下。 人群中,有两个孩子哇地哭了起来:“我的家啊!” 他们的爹娘急忙将他们搂住,惊恐地望向桌上老者,生怕老者朝孩子当头也来这么一掌。 常乐与蒋里对视,眼中均有怒色。 “天英派……”常乐心有杀意,低声念道。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横的行侠者。”蒋里冷冷地说。 “若有人能主动坦白交代,有重赏。”年轻男子开口,点头示意下,有一个汉子取出钱袋,抓出数枚银锭来,高高举起。 一枚银锭便是五千钱,这几枚银锭加起来数万钱,可是一笔不小数目。 那汉子更将钱袋又晃了晃,里面叮当作响,显然还有不少银锭。 这赏格,可真算是天价了。 “若抵死不认,与山贼一同为恶到底,便如此屋。”年轻男子指向那被老者击毁的民居。 村民们吓得面如死灰,一个个低着头,无一人说话。 “怎么,到底是说还是不说?”老者厉喝一声。 小齐爹鼓起勇气,举了举手,高声说:“几位大人,我们实是不知什么山贼不山贼的事啊!我们耕种在此,只知老实过活,至于什么官什么贼的,倒真没见过。若是有贼,岂不先来抢了我们?我们活得安生,便说明此地太平。请大人明鉴。” 年轻男子看着小齐爹,冷冷一笑:“看来,毁一间房对你们来说还不足够。那便杀一个人好了。” 有几个大汉撞开人群冲入其中,拉着小齐爹向前。 小齐和小齐娘又哭又叫,奋力拉扯,却被大汉轻易推开。 常乐向前,轻轻扶住二人。 “不要怕,有我们。”他低声说。 小齐娘看着眼前这外来客,不住摇头。 有你们又能如何? 小齐爹被带到前方,那年轻女子眉头皱得更深,对年轻男子道:“哥,我看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山贼一党,只是寻常农家人。而且他们全是弱民,又……” “弱民又如何?”年轻男子哼了一声,“难道贼人整个山寨全是御火者,便没有弱民?你当山贼是军队不成!” 老者冷笑:“小姐不要太过心软。对付这样的强徒,便要使用凌厉手段。” 说着,张开手掌,一道道青焰在他掌心缭乱,对准了前方的小齐爹。 小齐爹惊恐异常,连连挣扎,但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他大叫:“你们……你们这什么天英派还讲不讲理?怎么便敢这么滥杀无辜?你说此地有山贼,可为何却不是山贼杀我们,而是你们要在此杀人?若说有贼,我看你们便是!” “好大胆!”老者眼里寒光一闪,张手便要向小齐爹打去。 小齐娘惊叫一声,眼见便要昏死过去。 梅欣儿和小草急忙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小草直接将一道神火送出。 弱民并无神火宫,但并不妨碍神火之力温暖他们的身体,医治他们的创伤。小齐娘只觉胸膛一暖,终没有昏厥。 年轻男子冷冷说道:“他的家人何在?速速交待贼人之事,他便可活命。否则……” 老者再次做势,小齐娘吓得面色苍白,但却还是死死咬住牙关。 小齐哭了起来,却如他娘一般不开口说话。 “不可!”年轻女子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被年轻男子将她拦住。 “慢!” 此时,常乐大喝一声,分开众人向前而来。 火光映照着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使人生出错觉,仿佛走来的不是人间男子,而是仙人降世。 桌上年轻女子,一时看得呆了。 第474章 逃民之村 男孩叫小齐。 小齐家里屋子不大,但院子大,院中还有一间仓房,装了小半仓的谷物。 小齐指的“有地方”,也就是这里了。 小齐爹小齐娘迎了出来,见到生人有些紧张,打量几人,见都是年轻男女,便多少放松了些。听说小齐给家里揽了笔生意,却又都有些尴尬。小齐娘直接照屁股给了小齐一巴掌:“那谷仓能住人?” “他们给钱呀!”小刘委屈地说。 “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便好。”常乐说。“总好过在外面野宿,冷风寒雨的。” “这倒也是。你们若愿住便住吧。”小齐爹说,“不过我们是决计不能收钱的。” “感谢收留,略表心意总是应该的。”常乐说。 一番推辞之后,小齐家还是没收钱。梅欣儿想到包袱里有东西,便拿出一卷好布料送给了小齐娘,小齐娘推辞之后收下,捧着布料开心了半天。 晚饭已经做好,小齐家邀请诸人一起吃,蒋里从行李中拿出肉干蔬果,加了几个菜,吃得小齐胃口大开,小齐爹娘一阵不好意思。 饭间闲聊,常乐问起周围的情况,故意问起周围行路是否安全,小齐爹笑着摇头:“不瞒你说,我们这个村子是个编外之地,我们这些人也都是逃民。能在这里安下家来,便说明这一代太平得很,没有官也没有贼。” “编外之地和逃民是什么意思呀?”小草不懂就问。 小齐娘笑了:“就是受不了苛捐杂税,从家乡跑掉的人呗!” “五年前我们家乡那边闹了灾,朝廷不但不救,反而加强了税收。”小齐爹叹了口气说,“我们无奈,便只好夜半逃家,一路流离,终于找到了这么一方乐土。这里是山区,偏僻,远离城镇,官府不知有这么一块地方,于是我们才能在这里建起自给自足,不怕官家来耍威风的家园。” 他冲几人一笑:“跟你们说这些,便是盼着你们念在这一宿一餐的情分上,莫要对别人提起我们村子,不然让官府寻了来,我们便惨了。” “我们一定不说!”小草急忙点头。 用过晚饭,小齐爹说:“你们去睡吧,明天吃了早饭便早些上路。村里不常来外客,每次外人来,大家都不免有些担心,只怕走漏了消息。” “您放心。”常乐点头,帮着收拾东西后,往外便走。 见他出院,小齐娘忙问他要去哪里,常乐随口答:“饭后无事,我出去转转。” “别。”小齐娘急忙拦住,“您这么一转,却不知要有几家担忧,几家睡不安生呢!大家就怕被官府的人发现,所以见了外客,总是心里不安的。” “如此,我便不去了。”常乐点头。 几人回了仓房,坐了下来。常乐直接散开火力,封闭仓房,低声说:“你们觉得这村子会不会与山贼有关联?” “既然那人故意将你引来此处,必有用意。”蒋里说。 “他们人都很好啊!”小草说,“怎么会与山贼有关系呢?” 梅欣儿对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小心些好。他们不让我们四下转,会不会就是怕我们看到些什么?” “我还是去转转吧。”常乐说。 “小心行事。”蒋里叮嘱。 熄了那盏小油灯,常乐悄悄出了谷仓。他放开感官,探知周围并没有人监视,于是便收敛了气息,向村中去。 许多人家都还燃着灯火,常乐便悄悄接近,凑到窗边听。 听了几家,也无非是在说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年景好坏的事。 到了一家,却听到里面有人在轻轻哭,是个年轻妇人。 接着便有老人劝:“别哭了。已经十日了,就这两日,山里一定会来人。到时请山上郎中过来,就都好了。” “我也知道,可眼见他这么烧着却没法子,心里难过。”年轻妇人哽咽着。 有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爹,要不……我去找找?” “胡闹!”老人微微动怒,“山里也是你去得的?万一露了行迹被官家发现,岂不是给恩人带去天大的麻烦?” “可是他们不也是要下山的吗?”年轻男子低声争辩着。 “山里的都是好汉。”老人说,“他们自然行事谨慎,且有种种神妙手段,自然不会被人察觉。你一个普通庄稼汉,指不定便会留下什么痕迹被人发现。” “倒也是。”年轻男子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常乐细听,便听到有孩童的低声呓语与呻吟。 想来是家中孩子生了病,正在发烧,却苦无郎中医治。 山里? 害怕官家? 常乐心中一动。 在村里又转了一遍后,他又来到村外田间。 此处是山区,田地极难开垦,良田的面积有限,多数田都开在半坡上。 常乐转了一圈,感觉田亩数量与庄稼情况,似乎不足以养活这小村,但小村中家家日子过得倒都还算不错,那么平素里依靠以生活的是什么? 山上? 常乐沉思,悄悄回到了仓房。 “他们果然与山贼有关系。”他对迎上来的伙伴们说。 “确实有关系。”不等他细说,蒋里便点头,然后递上了一张纸:“你看。” 以常乐等人的目力,自然可以不借灯光。常乐火力入目,接过一看,竟然是山贼写来的勒索信,言明若想保莫非平安,又舍不得财宝、火器,那便还有一条明路。 信上有地图,图上画了十几里外一条道路。 信里说明,两天后将有一趟镖自这条路经过,诸人只要将这趟镖劫下来,送到那日相遇之处,他们便放回莫非。 “山贼故意引我们来此,便是方便给我们送信。”蒋里说。“送信人只红焰境界,我本想跟去,但又怕弄巧成拙,所以便放他走了。” “村里有些蹊跷。”常乐说了自己所闻之事以及对田地的猜测,几人都觉得有理。 “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梅欣儿忍不住说,“难道这村子便是山贼在山外的据点?看着也不像啊。” “你有什么打算?”蒋里问。 “总得弄清他们的巢穴何在。”常乐说。“那么便先看看那趟镖如何吧。” 蒋里点头。 “真要去抢劫呀?”小草有点紧张。“那我们不是也成了山贼?” 梅欣儿笑:“当然是假的了。为了救小莫而已。” 几人在这边说话的时候,村内的黑暗田野中,却有一道身影悄悄接近。他仔细打量着尚有灯火的小村,观察着村边的田地,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后,又悄然离开。 那人一路飞奔,两刻后来到一座小山谷中。 谷内,数辆大车围成一圈,有篝火噼啪燃烧,三十多个江湖汉子,或围着篝火而坐,或警惕地守在周围。 那人来到近处,先吹了几声口哨,才慢慢接近。持弓弩的守卫,便没有拿弓弩来瞄他。 他来到篝火处,坐了下来,有人递给他水囊,他喝了一口后,对上首坐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说:“少爷、小姐,西南有一座小村,我看了,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一旁一位老者哼了一声,“接近贼人出没之地,却未被贼人劫掠,哪能没问题!少爷,小姐,一般这种临近贼穴的村子,村民多与那些山贼结为一党,为他们通风报信。甚至说,这村子里住的,有可能本就是贼人,乔装成村人而已。” “未必吧。”那年轻女子说,“也许只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可别冤枉了好人。” 年轻男子哼了一声:“蛇穴之侧,岂有兔窟?劳长老说得不错,这些家伙定不是好人。咱们不知便罢了,既然探到,一个也不能留!” “若真是好人,岂不是伤了无辜?”女子摇头,“哥,咱们天英派可是名门正派,断不能做这等事。” “小姐放心。”那位老者一笑,“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眼力是不会错的。少爷,不若咱们先下手为强,将这村子控制起来,直接问出山贼所在,也省得再去碰运气。万一这伙蠢贼消息不灵,咱们岂不是白走了这一趟?” “有道理。”年轻男子点头,“那么明早便出手吧。” “何必明早?”老者摇头,“万一漏掉一两人在外,给山贼通风报信,咱们岂不是白费一番力气?” “那现在便出发!”年轻男子站了起来。 “我总觉得不妥。”年轻女子摇头,“而且……至少要等其他哨探回来再说吧?” 年轻男子皱眉,老者一笑:“便依小姐。” 两个时辰后,又有数人陆续归来,纷纷说四下只是荒野,不见人迹。 “如此可以确定,这小村必有问题。”老者说。 “留下几人看守车马,其他人立刻跟我轻装出发!”年轻男子下令,诸人纷纷起身,各持兵器,做好准备。 年轻女子皱眉,总觉得此事不妥,但又说不过老者与年轻男子,只能与众人一起随着他们向村子而去。 两刻后,这一群人到达村子,老者低声吩咐之下,诸人散开,自四面包抄,将村子围了起来。 此时村人都已睡下,村中一片宁静。常乐等人也已然躺下休息,但他们都是白焰境界,对于风吹草动,自然比常人更为敏锐。 尤其是常乐,本便只是半梦半醒,此时突然间便惊醒,起身静静感应。 蒋里也坐了起来,随后是小草和梅欣儿。 几人对视,目光中均有讶色。 怎么突然间来了这么多好手,将村子包围了起来? “是山贼要偷袭我们?”蒋里问。 “应该不是。”常乐摇头。“他们若有这实力,也不用费那么多苦心与我们周旋了。” 他凝聚火力于感官,立时感应到外面来人身手皆为不凡,最弱者,亦已达橙焰境界。 难道是官府来围剿这村子了? 第475章 名门正派 包围圈在缩小。 “我们怎么办?”梅欣儿问常乐。 “一位青焰,两位白焰,十位黄焰,其余将近二十人,皆是橙焰。”常乐说,“这个阵容,有些麻烦。” “我差不多可以挡下那位青焰。”蒋里说,“那两个白焰交给你,当全无问题。小草对付十位黄焰,当也无事。只是欣儿一人对付将近二十橙焰……” “没事。”梅欣儿说,“我身上还有小莫给的火器。” 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堆火器,是二十几枚铁荆棘,还有数枚迷瘴木雷。 铁荆棘自然是自竹荆棘改良而来,力量更强,杀伤力更大,如此黑夜中使用,令人防不胜防,效果必能翻倍。 迷瘴木雷原本由泗水州毒瘴制成,现在已被莫非用其他火毒代替。其实,已该改称为“毒火木雷”。 御火者只要有足够的身外火可用,便可以到各种交易所中,购置自己想要的宝贝。莫非没什么吸纳天地神火的本事,便全靠梅欣儿在背后支持,所以对梅欣儿也出手大方,给了一堆火器。 这些火器都是白焰境火器,基本上都算一次性的消耗品,用来对付一群橙焰境武者,却也可谓是大材小用了。 但当此时局,也顾不得什么浪费不浪费的问题了。 “那便好。”蒋里点头。 “既然有把握,我们便先不声张,且看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何打算。”常乐说,“若能通过他们引出山贼来,便更好。” “那大家就收敛气息,小心别被他们看破。”蒋里说。 常乐早将那敛息之法教给了伙伴们,大家虽然做不到像他一般神鬼难知,但用来隐藏境界,却也能轻易瞒天过海。 不多时,村内便喧闹起来,灯火次第燃起,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月光下,三道身影立在村内最高一座大屋的屋顶,目视其下小村。 道道光焰自他们三人体内放出,笼罩四方,锁定村中所有弱民的气息。 更有三十余条汉子,手持刀剑,凶神恶煞一般逐家逐院将村民赶了出来。 神火之力隐约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诸人皆在圈中,若任何人想趁黑逃走,都会被这些御火者感应到。 小齐的爹娘惊醒,急忙披衣出来看,听到呼喝之声渐近,不由变了颜色。 小齐爹急忙来到谷仓前,敲门而入后,紧张地说:“你们几个快逃吧!” “出了什么事?”常乐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齐爹摇头,“但看这架势,怕是官府来人了。” “官府来人有何可怕?”常乐问。“就算你们是逃民,大不了从此开始缴税纳粮便是。我等更是守法之人,他们还能对我们动粗不成?” 小齐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此地确实有山贼,而我们……与那些山贼其实便是一党。” 常乐假装惊讶:“你们与山贼是一党?” 小齐爹低声说:“几位可莫要以为我们是坏人。那些山贼并不曾为恶,他们劫富济贫,都有侠义之心。他们见我们是逃民,有病有灾不敢外出寻找郎中,便派山里的郎中来给我们看病;见我们一年收成不足以养活全村,便不时接济我们。他们都是好人啊!” 常乐缓缓点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山贼。” “可官家不会管这些。”蒋里说。 “是啊。”小齐爹担忧地说,“只怕这次官府前来,便是为了他们。你们虽不是本村人,但道理这东西,跟天讲跟地讲、跟着畜生讲都别跟官府讲,讲不通啊!你们快逃,不然真被捉到,只怕也要定一个私通盗匪的罪……” 常乐叹了口气:“只怕此时想逃也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呼喝之声:“都给老子出来!敢不老实,有死无活!” 接着,便是数名汉子持刀剑入了院,吓小齐娘和小齐抱成一团。 “他们知道我们是外人,怕只会更凶狠。”常乐低声说,“还请您不要说穿我们的身份,且看事态如何再说。” “也……好吧。”小齐爹叹了口气。 有汉子向仓房这边来,一把推开门,冲几人瞪圆眼睛:“以为藏在这里便没人知?出来!” 小齐爹战战兢兢起身为礼:“这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少废话!”那汉子厉喝挥剑,“赶快出来!” 常乐等人随之出了谷仓,又被驱赶着一路来到了村中一块空地上。 村子一共三十余户人家,不到两百口人,集中在一声,倒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常乐站在人群中望向前方,只见有汉子抬出几张桌子来,在空地前摆成一个临时的台子,一老二少三人轻轻一跃,便自一旁屋顶跃下,落在台上,目视诸人。 老者年约六旬,目光冰冷,隐有杀机。 另两人一男一女,二十左右岁的年纪,男的目光不善,看诸人如看蝼蚁;女的微皱着眉,目光中似有几分不忍。 但看他们的打扮,却绝不是官家,当是江湖人。 这些人要干什么? 常乐心中疑惑。 此时,一众大汉已经点起了火把,照亮四方。村人壮胆抬头打量这些人,见他们虽然手持刀剑,却并未穿官衣,心中亦是一样疑惑。 “诸位好汉。”一位长者拱手向前,战战兢兢地说:“我们都是穷人,村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好汉们看中什么便拿去,但请开恩饶过我等,我等必记得各位好汉的恩情……” “住口!”一个汉子厉喝一声,一晃手中刀,吓得长者急忙后退。 “我们不是歹人。”年轻女子柔声说,“我们乃是天英派门下,听闻此地出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劫掠过路客商,却无人能将他们制住,所以才来平灭盗匪,却是要保护大家,为民除害。” 年轻男子面露几分不悦,低声说:“红儿,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 老者厉声说:“尔等都听好!我天英派历来锄强扶弱,做的是为民除害的侠义之事。尔等若是与山贼无关,自可放心,但若与山贼有所牵连……” 他冷冷一笑:“奉劝你们主动说清,戴罪立功,交待出山贼所在,到时不但无罚,反而有赏。若你们一味嘴硬,与山贼沆瀣一气不知悔改……” 他目光一寒,突然间抬掌一击,一道道青焰自他掌中涌动而出,当空化成了九道蜿蜒如河的光瀑,转眼如水流动,撞在旁边一座民居上。 刹那间,九道光瀑各自发力,那民居立时千疮百孔,轰然倒下。 人群中,有两个孩子哇地哭了起来:“我的家啊!” 他们的爹娘急忙将他们搂住,惊恐地望向桌上老者,生怕老者朝孩子当头也来这么一掌。 常乐与蒋里对视,眼中均有怒色。 “天英派……”常乐心有杀意,低声念道。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横的行侠者。”蒋里冷冷地说。 “若有人能主动坦白交代,有重赏。”年轻男子开口,点头示意下,有一个汉子取出钱袋,抓出数枚银锭来,高高举起。 一枚银锭便是五千钱,这几枚银锭加起来数万钱,可是一笔不小数目。 那汉子更将钱袋又晃了晃,里面叮当作响,显然还有不少银锭。 这赏格,可真算是天价了。 “若抵死不认,与山贼一同为恶到底,便如此屋。”年轻男子指向那被老者击毁的民居。 村民们吓得面如死灰,一个个低着头,无一人说话。 “怎么,到底是说还是不说?”老者厉喝一声。 小齐爹鼓起勇气,举了举手,高声说:“几位大人,我们实是不知什么山贼不山贼的事啊!我们耕种在此,只知老实过活,至于什么官什么贼的,倒真没见过。若是有贼,岂不先来抢了我们?我们活得安生,便说明此地太平。请大人明鉴。” 年轻男子看着小齐爹,冷冷一笑:“看来,毁一间房对你们来说还不足够。那便杀一个人好了。” 有几个大汉撞开人群冲入其中,拉着小齐爹向前。 小齐和小齐娘又哭又叫,奋力拉扯,却被大汉轻易推开。 常乐向前,轻轻扶住二人。 “不要怕,有我们。”他低声说。 小齐娘看着眼前这外来客,不住摇头。 有你们又能如何? 小齐爹被带到前方,那年轻女子眉头皱得更深,对年轻男子道:“哥,我看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山贼一党,只是寻常农家人。而且他们全是弱民,又……” “弱民又如何?”年轻男子哼了一声,“难道贼人整个山寨全是御火者,便没有弱民?你当山贼是军队不成!” 老者冷笑:“小姐不要太过心软。对付这样的强徒,便要使用凌厉手段。” 说着,张开手掌,一道道青焰在他掌心缭乱,对准了前方的小齐爹。 小齐爹惊恐异常,连连挣扎,但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他大叫:“你们……你们这什么天英派还讲不讲理?怎么便敢这么滥杀无辜?你说此地有山贼,可为何却不是山贼杀我们,而是你们要在此杀人?若说有贼,我看你们便是!” “好大胆!”老者眼里寒光一闪,张手便要向小齐爹打去。 小齐娘惊叫一声,眼见便要昏死过去。 梅欣儿和小草急忙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小草直接将一道神火送出。 弱民并无神火宫,但并不妨碍神火之力温暖他们的身体,医治他们的创伤。小齐娘只觉胸膛一暖,终没有昏厥。 年轻男子冷冷说道:“他的家人何在?速速交待贼人之事,他便可活命。否则……” 老者再次做势,小齐娘吓得面色苍白,但却还是死死咬住牙关。 小齐哭了起来,却如他娘一般不开口说话。 “不可!”年轻女子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被年轻男子将她拦住。 “慢!” 此时,常乐大喝一声,分开众人向前而来。 火光映照着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使人生出错觉,仿佛走来的不是人间男子,而是仙人降世。 桌上年轻女子,一时看得呆了。 第476章 皆看不透 小齐惊讶地看着走向人群之外的常乐。 这个外乡人只不过是个过路客,他又能为这个村子做些什么? 老者打量常乐,没有感应到半点神火气息,眼中越发透出轻蔑。 “怎么,你要来跟我们说说山贼的事?”他沉声问。 常乐来到人群之前,摇了摇头。 “那站出来做什么?找死吗!?”一个大汉持剑厉喝。 剑锋直指常乐,常乐面不改色。 他甚至没有看那位大汉。 他的目光,只在那年轻男子脸上,正与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大夏江湖除神武门外,最强的便算是四大派——剑星派、神机派、画神派,以及天英派。”常乐说,“这四派到底如何,我没怎么闯荡过江湖,不大清楚。但今日见到天英派的行事——若你们真的是天英派门下的话——便有些令人失望了。” “你说什么?好大胆子!”持剑大汉厉喝。 年轻公子一抬手,那大汉便并没有动。 “你对江湖似是很有些了解。”年轻公子冷冷地说,“若说你这样的人只是个乡下农夫,怕没人信。” “我不是本地人,是过客。”常乐说,“村里人好心,留我借宿一夜而已。” “急着解释,好让我们放你走?”老者冷笑。 “不。”常乐摇头。“感念借宿之恩,遇不平事时,便出来替他们说几句话而已。”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管闲事?”老者一脸不屑。 “江湖好汉总有名——你又怎么称呼?”常乐冷眼看着他,问道。 老者冷哼,神态轻蔑至极。 “我叫左宣红。”年轻女子忍不住说,“这是家兄妹左宣楠,这位是本派传功堂劳长老。” “老夫劳旬舟。”老者冷冷说道。“你若对江湖事真有了解,当知老夫名号。” “劳旬舟?”常乐摇头,“没听过。” 老者目光瞬间一寒,心中动怒。 “若说诸位是在以强凌弱,那么我无话可说。但诸位既然说是在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我便要说几句了。”常乐说,“别说江湖门派,便是朝廷官员至此,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毫无证据地随意杀人。就算此地真有山贼,就算本村村民与山贼真有某种微妙的关系,有大夏律在,却容不得别人动私刑。你们此时这种做法,却比山贼可恶百倍。” “你真的是在找死。”年轻男子左宣楠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眼神到处,那位持剑大汉狞笑向前,一剑向着常乐颈间斩去。 “不可!”左宣红吓得惊叫起来。 常乐静立不动。 那剑到了常乐颈边,倏然停下,锋利的剑刃轻轻触着常乐的皮肤,再向前一点点,便会真的割在皮肤上。 大汉本以为常乐会吓得缩起脖子,不想常乐凝立如山,不为所动,不由略吃了一惊,随即又羞又恼,猛地将剑收回,便要再度全力斩出。 “慢!”左宣红惊魂未定,厉喝一声,“不可随意杀人!” 她转向左宣楠,皱眉道:“哥,他说的话有道理。便算这些村民真与山贼有什么关系,我们也不能随意杀人。” “妇人之见!”左宣楠冷哼一声。 劳旬舟盯着常乐,心中却不免疑惑:这小子是天生胆大,还是深藏不露? 他仔细地打量常乐,依然感应不到其身上有什么神火力量,因此断定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弱民。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觉得奇怪。 小齐爹却被先前一剑吓得不轻,此时忍不住叫道:“你们放了他吧,他只不过是个过路的,与这事没关系。” “如此说来,你们却与‘这事’有关系了?”劳旬舟冷笑着望向他。 “你们这些恶人,想要杀人放火,直说便好,却平白诬蔑我们私通山贼,是何道理?”小齐爹不知说什么好,便大叫着挣扎起来。 “嘴真硬。”劳旬舟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一样硬!” 一张手,一道道青焰在掌间起舞,便要向着小齐爹砸去。 “你若出手,便会死。”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于人群中,人们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布衣男子,正分开众人,缓步向前。 两个漂亮的姑娘跟在他身后,面对如狼似虎的一群江湖汉子,面无惧色。 蒋里自人群中缓缓走出,袖中青焰匕首隐约闪动光芒。 劳旬舟看到了那点点光芒,但却感应不到蒋里身上的火力,一时间不由愕然:“你是何人?” “那不重要。”蒋里摇头,“重要的是——你当知道你是何人。口口声声名门正派,却在此做欺压弱民、诬良为盗的事,你到底是江湖侠士,还是沽名钓誉的真正恶徒?” 村里人惊讶地看着这几个生面孔,有些紧张。 多数人都听家里孩子说起,有四个年轻过路客到村中投宿,已然住到了小齐家。大家听说只是几个年轻人,便没怎么在意。 此时,他们却发现这几个年轻人似乎很不简单。 这是村中之福,还是村中之祸? 蒋里一番话说完,左宣红不由面带愧色,但左宣楠和劳旬舟眼中却只见寒光与杀意。 “天英派行事,不许外人说三道四!”左宣楠冷冷说道。“我们在行正义之事,为民除害,尔等却来阻拦,只说明尔等与那为恶山贼乃是一党!盗匪一党,皆可杀!” 他说这话时,却不免多看了梅欣儿和小草两眼。 “只怕你们没那个本事杀人。”常乐说。 “那便先杀了他,让他们看看!”左宣楠厉喝下令。 持剑大汉大吼一声,再次举剑。 “住手!”左宣红愤怒厉喝,一掠而下,挡在常乐与大汉之间。 “小姐,您让开。”大汉持剑,不敢向前。 “哥!”左宣红冲着左宣楠叫道,“你仔细看看,他们哪里像是歹人?这村子只是座寻常村子,面对这些老幼妇孺,你如何能下得去手?缉拿盗匪自然是要紧之事,但就算这里有盗贼,他们并不骚扰村人,便可看出他们并非大恶。何况先前被他们劫过的那几位,损失不过十之一成,并不伤筋动骨。他们尚不以为意,你又何苦为博名声强出头?出头也罢,又为何不问情由,上来便要杀人?” “你!?”左宣楠大怒,“你懂什么!大丈夫要建立功业,便不能有妇人之仁!心慈面软,如何能铲得了奸,除得了恶?” “附近有山贼在,他们却过得这般安逸,只能说明他们便是山贼一党。”劳旬舟说,“小姐,您若不忍,不看便是。此事,交给我们办便好了。” 说着望向蒋里,沉声问:“你以为拿着件青焰火器,便可以狂傲自大?年轻人,你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弱民!御火者的世界,你并不懂。” 冷笑间,又抬起掌来。 “你试试。”蒋里缓缓举起右手,青焰匕首之上光焰升腾,立时化成三尺长的青光剑刃。 一道无形无质的恐怖剑意瞬间出现,锁定劳旬舟。 劳旬舟瞬间大惊失色,那一掌焰光却不敢轻易打出,而是一挥手,化为一道屏障挡在面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惊呼大叫。 “能杀你的人。”蒋里沉声说。 说话间,那恐怖剑意便又提升了一分。 劳旬舟额上显出了冷汗。 对方能使出这般剑意,显然是极强大的御火者,可他费尽了力气,却仍看不透对方实力,这怎么能不令他惊惧? 难道这年轻小子,却是境界在我之上的高手? 他有些惊。 左宣红惊讶地看着蒋里,再回头看看身后常乐。 方才那一剑虽未能试出常乐的实力,但却试出了他的定力。而拥有这样定力的人,会是普通弱民? 常乐看着她,淡淡一笑:“你虽与歹人为伍,但似乎自己却并不是歹人。” 左宣红面色一红:“我哥他只是除恶心切,手段未免便凌厉了些。其实……他也不是坏人。” “人性善恶这种事,看起来一眼即明,但若放在自己家人身上,便难分辨了许多。”常乐说。 他缓步向前,越过了左宣红。 这一刻里,他已经明白,有蒋里挡住劳旬舟,自己要对付的只是左宣楠一人。 左宣红不是坏人,却是个没什么主意,左右不了大局的普通好人。 村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感到奇怪——那凶神恶煞的老者,怎么就竟然会害怕那位拿着把光剑的小哥? 而这位正向前走的英俊年轻人,似乎有能解救整个村子的本事。 他能得救吗? 人们心中忐忑。 常乐向前,越过了左宣红之后,面对的便是那持剑大汉。大汉见常乐面前已无自家小姐阻路,便狞笑一声,一剑向着常乐刺来。 常乐依然向前,对这一剑置之不理。 那不过是寻常钢剑,并不是火器。 不是火器,便不需要挡。 一剑当胸而来,准确地刺在常乐心口,常乐身后的左宣红吓得惊叫一声。 小齐娘搂住小齐,咱是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全村人都被吓了一跳。 接下来,又被吓了一跳。 但前者是惊,后者是喜。 常乐脚步不停,继续向前,那持剑大汉便被他顶着不住后退。锋利的钢剑刺在常乐胸口,虽然刺破了衣衫,但却刺不破常乐的皮肉。 “这……”大汉呆住了。 左宣楠目光一寒,不由大惊:“青焰境钢铁之身!?” 劳旬舟打了个哆嗦。 自己面前前这令人看不透的高大男子,怕境界就算不在自己之上,也会与自己相当。 而这时,竟然又多了一个自己看不透的御火者。 那么,那两个姑娘呢? 他看着梅欣儿和小草,从她们脸上看到的是自信与从容。 面对己方如此阵容,她们还能有自信,还能从容? 难道…… 劳旬舟汗如雨下。 第477章 以四敌卅 蒋里收起了青焰匕首,梅欣儿收起了一地的铁荆棘。 常乐与小草一起望向白焰涌动处。 出口封闭,但无数白焰组成了一条向远去的通道,不住延伸。 “走。”常乐一点头,大步向前。 那声音不再响起,几人顺着这不断延伸的通道一路向远而去。如此行出不知多少里路,走了好长时间,翻山越岭,终来到一座大门前。 此时,白焰才全数消散。 几人回望来路,只见黑暗山林。 面前山门,厚木制成,其上有铜钉铜环,倒不算很简陋。抬头向上看,只见门两边各有一座箭楼,有火把亮起,映出持弓汉子的面庞。 “进来吧!”一个汉子挥手。 木门缓缓打开,一座大寨出现在几人面前。有十几个持着火把提着长枪的男子列于两旁,看着四人,虎视眈眈。 四人一路向前,进入寨中大堂内。 堂内还有十几人,都挎着刀,也是目光不善。 大堂上首,有虎皮铺地,一张大椅横于其上,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斜坐在其中,啃着鸡腿。 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不但不显得成熟,倒显得有些调皮。他笑看着四人,将鸡腿放在一旁盘子里,抓起手巾擦了手,站了起来,缓步迎来。 “走了一路,饿了,先吃几口东西垫垫。”他边走边说,“想说有失远迎来着,但一想,我其实是到村里接的你们,又一路带着你们来到我寨子里,这迎得不可谓不远。” 常乐拱手为礼。 男子也一抱拳:“鄙人姓黄名勇,是这山寨的寨主。” “阁下工家的本事,着实不俗。”常乐道。 黄勇笑:“那是自然!别看你们那个胖兄弟工道才华惊人,但真分跟谁比。跟我比,差得太远了。” “我们的兄弟在哪里?”蒋里说。 “其实我刚才骗了你们。”黄勇突然严肃起来,认真而诚恳地说:“他长得那么肥,山寨中正好没有余粮,所以我就把他宰杀烤来吃了。” 常乐和蒋里自然知道他是扯淡,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却把小草吓了一跳,激动之下眼圈一红,厉喝一声:“你……你杀了小莫?” “是啊。”黄勇严肃地点头,拍了拍肚子:“现在就在我肚子里。我拉出来让你再看看?” “我杀了你!”小草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抬手便是一拳。 黄勇吓得尖叫一声,急忙向后躲。 刹那风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而至,挡在黄勇身前。小草这一拳直接打在那人身上,发出砰地一响。 梅欣儿吓了一跳,急忙往后拉小草:“小草你傻啦?他是在说笑啊!” 小草怔怔,不是在看梅欣儿,却是在看眼前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人,面色古板冰冷,眼皮低垂,毫无神采。 他穿着一件极普通的麻布衣,本是身材高大的人,但此时佝偻着腰,便不显得如何高。他长得极是消瘦,瘦到面颊深陷,看架势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一般,可是受了小草这全力一击,却如同没事人一般,晃也没晃一下。 “老爷子,多谢了。”黄勇吓得擦了把汗。 小草还是一脸愕然。 她这一拳打在对方身上的感觉实在怪异,明明有实实在在的打击感,明明将火力瞬间击入了对方体内,但却又仿佛是打在了空处,轻飘飘地令人觉得不实在。 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不明白。 常乐与蒋里却不由动容。 常乐凝目细看,但无论怎么看,都看不透老者实力的深浅、境界的高低,心里一阵讶然,旋即明白了黄勇为何面对诸多强者,亦能有恃无恐。 有这样的一位前辈在身边,当然不用怕谁了。 “前辈,她只是一时激动,才……”常乐急忙向老者拱手道歉。 但未及说完,黄勇已笑着摆手:“你还是省省吧,老爷子又聋又哑,这里还有些问题,听不见你说什么,听见了怕也不能理解。”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脑袋。 几人更感惊讶。 这样的高手,怎么会又聋又哑还有点痴呆呢? 老者面无表情,转身走开,走得不快,脚步还有点拖沓,便如普通的年迈老者一般。而且他因为佝偻,而且身材太过消瘦,却比普通年迈老者还有所不如。 真的是一副迎风倒的架势。 “把胖小哥叫醒带过来。”黄勇一挥手。 立时有人离开,而此时,黄勇又招呼着众人摆上桌子,端上茶水点心和果子,招呼着几人坐了下来。 “先前不是还有一个冷美人吗?”黄勇问。“怎么不见她?” “我们这么爱财,自然舍不得那辆大车和几匹火兽。”蒋里开玩笑地说。 “原来是看堆儿呢。”黄勇笑着点头。“可惜了,最强的一个却派在了最没用处的地方。你们怎么想的?” “你呢?”常乐反问,“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也没想啊。”黄勇说,“见你们坐着那么豪华的火兽车,不打劫一下都对不起我这点本事了。这地方偏僻啊!虽然之前干过几票大的,但那些商队鬼精鬼精的,发现这里不安全,便都绕道走了。这么下去,寨子的生计太成问题了……” “你乃工道大才,却怎么沦落在此为贼?”常乐发现此人是个话痨,任他说下去怕就没完了,于是打断了他。 “当贼怎么了?”黄勇不以为意,“我一不杀害善良无辜,二不打劫穷苦人家,三是遇财只取其十分之一,不伤别人筋骨元气,我还有罪了不成?” “那遇上我们时,怎么又让脱衣服又让把所有宝贝都留下的?”梅欣儿瞪眼红着脸问。 “这不是以为你们是纨绔子弟嘛。”黄勇说,“纨绔子弟可从不缺这些值钱东西,好宝贝没了,他们老子立刻就能再给他们更多更好的。商队就不一样了,一大批货物被劫,可真伤筋动骨呢。至于脱衣服……” 他嘿嘿一笑:“也就是看里面有漂亮姑娘,一时起了点坏心眼儿……” 梅欣儿一瞪眼,作势欲打,黄勇急忙往后躲:“君子动口不动手!纨绔子弟为恶者多,人人皆得以调戏之!” 然后又正色道:“但后来发现你们似乎有些不同,本事这么高,可不是一般纨绔子弟。于是便顺势把那位胖小哥掳了来。引你们去村里,一来是方便给你们送信,二来也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三来也是想借你们的手,对付一下天英派那些家伙。那些个猪,还真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我却早知道他们没怀好心,是乔装成镖师来骗我上钩。只是没算到他们竟然来早了,又提前行事,且是对村子动手……” 他一说起来,便又没完,常乐听明白之后果断打断他:“不知黄兄这一身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 “家传呗。”黄勇嘿嘿一笑。 “那你家里人呢?”小草问。“你上山当强盗,他们也不管你?” “倒是想管,可惜全管不了。”黄勇笑,一指地下:“他们都已长眠大地之下了。” “对不起。”小草一怔,急忙道歉。 “没事。”黄勇摆手,“好多年前的事了,泪都流干了,现在我只知道笑。笑对人生嘛!” “他们是怎么死的?”蒋里问。 “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黄勇摇头,“反正不是被好人害死的。” “你就打算在这里当一辈子强盗?”常乐问。 “有何不可?”黄勇反问。 “你打算怎么处置左宣楠?”蒋里问。 “那小子啊……”黄勇想了想后说:“杀自然是不能杀的,但得替他爹教育教育他。之所以把他妹子一起弄来,是为有个见证,有个制约。这小姑娘可是个好人,只是没主意,制不住别人为恶。我打算好好戏弄戏弄左宣楠,然后让他的丑事都被妹妹看在眼里,如此回去后,他便不敢在他爹面前提这里的事,否则自己的丑事便要全被抖出去。老实说,我就是个普通的白焰境,天英派是啥门派?得罪不起啊,总得想办法防备着……” 又是说起来没完。 常乐再次打断:“可你毕竟得罪了他们。如果他们来报复,村里人怎么办?” 黄勇一怔,一时沉默起来。 正在这时,莫非揉着睡眼走了过来,嘟囔着:“大半夜的,折腾我干啥?” 一睁眼,却看到了一众同伴,立时高兴得叫了起来:“你们这么快就来啦?” 然后冲黄勇瞪眼:“黄胡子,你输了!” “呸!”黄勇横了他一眼,“他们是被我接来的,又不是自己找上来的,怎么就是我输了?” “那不管。”莫非一本正经地说,“打赌的时候,又没说他们怎么来,我只说他们很快便能找来。现在不是来了?” “滚!”黄勇狠狠瞪他,转移话题:“没大没小的,不是说了不许给我乱起外号,要叫我一声师兄吗?” “师兄?”梅欣儿和小草都是一愣。 常乐和蒋里也是一脸茫然——这萍水相逢见面就打起来的缘分,怎么就化成了师兄弟的关系? 难道是师父从前收的弟子? 这太扯了吧? “这么论不对。”莫非摇头,“你学了那位前辈的本事,但我的本事却是我师父教的,前辈的本事我还没学。因此,我不能算那位前辈的弟子,也不用叫你师兄。”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四个伙伴都有点纳闷。 第478章 无双白焰 夜幕深沉,月未圆。 灯火风中摇曳,焰光零落。 小村中,两方人陷入僵局之中。 “哥,住手吧。”左宣红站了出来,“这件事本便是我们不对,讨伐山贼又怎能伤害无辜?” “闭嘴!”左宣楠恨恨瞪了妹妹一眼。 村民们聚在一起,死里逃生的小齐爹和老婆孩子抱在一处,看着这四个救了自己、也救了全村的年轻人,一时百感交集。 人生事真是谁也说不准。 一群名门正派,竟然要来杀自己,而四个陌生的过路客,却竟然救了全村。 劳旬舟脑筋飞转,想着破解这困局的方法,但却有些丧气。 他看着左宣楠,此时却是越看越觉得恨。 对方是堂主的公子,传功堂一人之下诸人之上的大少爷,自己当然必须小心维护着。 本以为这次跟他前来,是个讨好他的大好机会——杀几个山贼,又能费上几分力气?却可以帮少爷长了脸,这份情,少爷如何不会记得? 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又苦又这么危险的差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咳嗽了一声,便想打个圆场,且先探问探问这几个年轻人出身何门何派,然后拉个关系攀个交情,打个哈哈,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不及他开口,一道道白色的焰光便升腾而起,自村外而来,转眼之间蔓延村内四周,将村人们单独罩了起来,又连接诸家诸户房舍门庭,最后结成了一座阵,将所有人都困在阵中。 天英派诸人一时茫然。 村中人却喜出望外,小齐直接叫了起来:“大哥哥他们来了!” 小齐娘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 有笑声起:“哪里来的狂徒,竟然在半夜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来了?” 常乐等人心中一动。 这正是掳走莫非者的声音。 劳旬舟脑筋一转,对蒋里道:“这位小兄弟,大敌当强,我们两方便不要争了吧。” 蒋里不动声色。 “我先前看你们乘了那么一辆豪华大车,只以为是官家或是一方富豪的愚蠢子弟,没想到你们几人,倒真是侠义之辈。”那声音响起,啧啧感叹。“兄弟我先对你们说声抱歉了。” “我们的兄弟现在如何?”常乐问。 “放心,肥吃肥喝地在寨子里快活着呢。”那声音笑,“我琢磨着万一给你们把他饿瘦了,你们再认不出他,嚷嚷着说我偷梁换柱,岂不是坏菜?” 这话把小草逗乐了,问:“啥叫坏菜?” “就是坏事,坏了的意思。”那声音一本正经地答。 左宣楠大喝质问:“你是何人?” “你们不是来抓山贼的吗?我就是。”声音答,然后笑:“也真是辛苦你们了,又是伪装成镖师,又是半夜出来滥杀无辜的。名门正派都这德性吗?” “倒也不是。”蒋里摇头,“有些门派还是好的。” “比如说你的门派?”声音问。 蒋里摇头:“我没有门派,是学楼中的学生。” “学生好,未入门派,便未受那些江湖气的熏染,所以才有赤子之心。”声音说,“不像这人,本事没学到几分,便先学会杀戳无辜以成就自己。真他娘的让人看了恶心!” “你说谁?”左宣楠怒问。 “说的便是你这个王八蛋!”声音骂道。 “混账!”左宣楠怒喝一声,抬手间,长剑上白焰闪烁,一剑向着他认为有人隐藏的地方刺了过去。 一道匹练剑光,直刺入那一方白焰之中,但转眼之间便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亦未能在这白焰阵中掀起什么波澜。 声音哈哈大笑:“就凭这点本事,便敢横行天下?真不够看。” 左宣楠盛怒之下不顾一切,长剑起处,道道光影生,转眼之间剑势走成一幅幅玄妙的画,重叠累积,似是搭成了一座高楼。 这次没有人来打断,他终于流畅地蓄起了这一招的剑势,心中一时大为舒坦,便仿佛是憋了半天打不出来的喷嚏终于畅快地打响了一般。 他心中大感舒服,厉喝一声,一剑再次刺出。 重楼动,万画生,不断印在那重重白焰之中。 仿佛万军冲锋,仿佛千舰争渡,仿佛一方世界化而为洪流,冲击四方。 但一入那白焰之中,便立时没了声息,仿佛先前的声威只是迷雾幻影,太阳一出,它便散了,便破了。 左宣楠面色一时变得极是难看。 劳旬舟也吃了一惊。 天英派画阁剑法,乃是门内高等武技之一,左宣楠身为本门白焰境第一人,其父又是传功堂堂主,自然尽得此剑真传,甚至有些青焰境武者,就这一剑的威力而言,却还不如他。 这么强的一剑,怎么就破不了这区区白焰之阵? 这伙山贼,不简单啊! 劳旬舟再次抹了一把汗。 “这位朋友,你想怎样?”他的语气情不自禁地缓和了下来,沉声发问。 “哟,这个时候,又称我为朋友了?”声音笑。 “先前,怕是有些误会。”劳旬舟尴尬地笑。 “没什么误会。我便是山贼。”声音答。 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不给台阶下啊! 劳旬舟又擦了把汗,干笑道:“朋友真会开玩笑。朋友有如此高妙手段,哪里会是山贼?不论您是哪一道的朋友,这次却是我们误会了。既然这是您的地盘,本派便不应横插一手。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不不不,你们没错。”声音说,“我是山贼,你们是名门正派,来剿灭我那是理所应当。不过你们对这里的村民出手,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是是是。”劳旬舟见对方话里留了空间,便急忙挤上:“实是我等失查……这主要都是小老儿的错,是小老儿以为这村里的居民,当都是贼人一伙,所以……” “如此说来,罪责在你了?”声音问。 “这个……”劳旬舟再次擦汗,看了左宣楠一眼,不得不咬牙点头:“确实在我。” 他这自然是牺牲自己,保全左宣楠,实指望着左宣楠能领情,不想这少爷却大怒:“劳长老,怎么能如此长山贼志气,灭我等威风?那贼子你听好,本少爷乃是天英派传功堂堂主左松之子,家祖乃是本门大长老左青阳……” “啰嗦了一堆有用没用的,是想吓唬我吗?”声音冷冷打断了左宣楠的话。 “你!?”左宣楠还从未见过不买自己父亲账的人,而这次,他甚至连祖父也搬了出来,对方竟然全不当一回事,这简直令他气愤到了极点。 却也一时不知所措。 “最烦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少爷羔子。”声音说,“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知道往外搬家里长辈,不知道给长辈长脸,只知道给长辈抹黑,我呸!” 道道白焰缭乱而起,转眼之间将左宣楠困在其中,诸人再不见左宣楠身影,只听到他在那白焰阵中的惊叫。 但惊叫之声没过多久,便也消失不见。 左宣红吓得花容失色,劳旬舟则是汗如雨下。 他身为传功堂长老,陪着少爷出来却没将少爷照看好,回去后怎么向堂主交待? 他一咬牙,再不顾许多,大吼一声:“大胆!立刻将我家少爷放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声音颇带着些不屑。 “放肆!”劳旬舟大吼一声,抬手之间,九道青焰升腾,化而为凌空流动的江河,他一掌带动九条江河,一时间如同水神降世,挥掌间,空中隐约便有波涛之声传来,九道江河呼啸而起,向着四面八方疾奔而去。 “青焰境的九江神掌又能如何?”声音冷笑。 九道江河打入白焰之中,轰然鸣起了江河奔流的巨响,但巨响过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劳旬舟面色大变。 他本便感应到这白焰阵与众不同,但此时方知这白焰阵有多可怕。 受自己全力一击,竟然丝毫无损,可见这白焰之中必定是混入其他一些更了不起的力量。 他汗如雨下。 “滚出村子,退到十里之外,等教育完你家少爷,自会还给你。”声音说,“若是不照办,或是还想找天英派的其他什么人来这里砸我场子,那就等着给你家少爷收尸吧!” 刹那间,白焰流动,那阵中出现一道出口。 “这……”诸天英派门人一时手足无措。 劳旬舟皱眉,一掠来到左宣红身边,便要拉着她顺出口离开。 左宣红却一摇头:“我跟哥哥一起来的,却不能自己离去。” “小姐……”劳旬舟还要劝,左宣红却向着困住左宣楠的那处白焰阵而去,高声说:“请将我与家兄关在一起吧。他从小被人照顾惯了,没人照顾,他不成的。” 声音哈哈大笑:“你这小姑娘倒很仁义,讨人喜欢。好。成全你。” 一道白焰卷过,左宣红消失不见。 劳旬舟死的心都有了。 堂主一共两个孩子,这下可好,少爷小姐全在我手中失陷于人,我还怎么回去见堂主? 他长叹一声,拱手道:“还请英雄善待我家少爷小姐。” 说着,一挥手,招呼众人抬了伤者飞奔出了白焰阵。 “阁下好手段。”等这伙人走了后,常乐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你们几个,倒很出乎我意料。”声音说。 “请移步到山寨中一叙吧。” 第479章 山寨里的师兄 蒋里收起了青焰匕首,梅欣儿收起了一地的铁荆棘。 常乐与小草一起望向白焰涌动处。 出口封闭,但无数白焰组成了一条向远去的通道,不住延伸。 “走。”常乐一点头,大步向前。 那声音不再响起,几人顺着这不断延伸的通道一路向远而去。如此行出不知多少里路,走了好长时间,翻山越岭,终来到一座大门前。 此时,白焰才全数消散。 几人回望来路,只见黑暗山林。 面前山门,厚木制成,其上有铜钉铜环,倒不算很简陋。抬头向上看,只见门两边各有一座箭楼,有火把亮起,映出持弓汉子的面庞。 “进来吧!”一个汉子挥手。 木门缓缓打开,一座大寨出现在几人面前。有十几个持着火把提着长枪的男子列于两旁,看着四人,虎视眈眈。 四人一路向前,进入寨中大堂内。 堂内还有十几人,都挎着刀,也是目光不善。 大堂上首,有虎皮铺地,一张大椅横于其上,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斜坐在其中,啃着鸡腿。 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不但不显得成熟,倒显得有些调皮。他笑看着四人,将鸡腿放在一旁盘子里,抓起手巾擦了手,站了起来,缓步迎来。 “走了一路,饿了,先吃几口东西垫垫。”他边走边说,“想说有失远迎来着,但一想,我其实是到村里接的你们,又一路带着你们来到我寨子里,这迎得不可谓不远。” 常乐拱手为礼。 男子也一抱拳:“鄙人姓黄名勇,是这山寨的寨主。” “阁下工家的本事,着实不俗。”常乐道。 黄勇笑:“那是自然!别看你们那个胖兄弟工道才华惊人,但真分跟谁比。跟我比,差得太远了。” “我们的兄弟在哪里?”蒋里说。 “其实我刚才骗了你们。”黄勇突然严肃起来,认真而诚恳地说:“他长得那么肥,山寨中正好没有余粮,所以我就把他宰杀烤来吃了。” 常乐和蒋里自然知道他是扯淡,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却把小草吓了一跳,激动之下眼圈一红,厉喝一声:“你……你杀了小莫?” “是啊。”黄勇严肃地点头,拍了拍肚子:“现在就在我肚子里。我拉出来让你再看看?” “我杀了你!”小草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抬手便是一拳。 黄勇吓得尖叫一声,急忙向后躲。 刹那风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而至,挡在黄勇身前。小草这一拳直接打在那人身上,发出砰地一响。 梅欣儿吓了一跳,急忙往后拉小草:“小草你傻啦?他是在说笑啊!” 小草怔怔,不是在看梅欣儿,却是在看眼前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人,面色古板冰冷,眼皮低垂,毫无神采。 他穿着一件极普通的麻布衣,本是身材高大的人,但此时佝偻着腰,便不显得如何高。他长得极是消瘦,瘦到面颊深陷,看架势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一般,可是受了小草这全力一击,却如同没事人一般,晃也没晃一下。 “老爷子,多谢了。”黄勇吓得擦了把汗。 小草还是一脸愕然。 她这一拳打在对方身上的感觉实在怪异,明明有实实在在的打击感,明明将火力瞬间击入了对方体内,但却又仿佛是打在了空处,轻飘飘地令人觉得不实在。 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不明白。 常乐与蒋里却不由动容。 常乐凝目细看,但无论怎么看,都看不透老者实力的深浅、境界的高低,心里一阵讶然,旋即明白了黄勇为何面对诸多强者,亦能有恃无恐。 有这样的一位前辈在身边,当然不用怕谁了。 “前辈,她只是一时激动,才……”常乐急忙向老者拱手道歉。 但未及说完,黄勇已笑着摆手:“你还是省省吧,老爷子又聋又哑,这里还有些问题,听不见你说什么,听见了怕也不能理解。”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脑袋。 几人更感惊讶。 这样的高手,怎么会又聋又哑还有点痴呆呢? 老者面无表情,转身走开,走得不快,脚步还有点拖沓,便如普通的年迈老者一般。而且他因为佝偻,而且身材太过消瘦,却比普通年迈老者还有所不如。 真的是一副迎风倒的架势。 “把胖小哥叫醒带过来。”黄勇一挥手。 立时有人离开,而此时,黄勇又招呼着众人摆上桌子,端上茶水点心和果子,招呼着几人坐了下来。 “先前不是还有一个冷美人吗?”黄勇问。“怎么不见她?” “我们这么爱财,自然舍不得那辆大车和几匹火兽。”蒋里开玩笑地说。 “原来是看堆儿呢。”黄勇笑着点头。“可惜了,最强的一个却派在了最没用处的地方。你们怎么想的?” “你呢?”常乐反问,“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也没想啊。”黄勇说,“见你们坐着那么豪华的火兽车,不打劫一下都对不起我这点本事了。这地方偏僻啊!虽然之前干过几票大的,但那些商队鬼精鬼精的,发现这里不安全,便都绕道走了。这么下去,寨子的生计太成问题了……” “你乃工道大才,却怎么沦落在此为贼?”常乐发现此人是个话痨,任他说下去怕就没完了,于是打断了他。 “当贼怎么了?”黄勇不以为意,“我一不杀害善良无辜,二不打劫穷苦人家,三是遇财只取其十分之一,不伤别人筋骨元气,我还有罪了不成?” “那遇上我们时,怎么又让脱衣服又让把所有宝贝都留下的?”梅欣儿瞪眼红着脸问。 “这不是以为你们是纨绔子弟嘛。”黄勇说,“纨绔子弟可从不缺这些值钱东西,好宝贝没了,他们老子立刻就能再给他们更多更好的。商队就不一样了,一大批货物被劫,可真伤筋动骨呢。至于脱衣服……” 他嘿嘿一笑:“也就是看里面有漂亮姑娘,一时起了点坏心眼儿……” 梅欣儿一瞪眼,作势欲打,黄勇急忙往后躲:“君子动口不动手!纨绔子弟为恶者多,人人皆得以调戏之!” 然后又正色道:“但后来发现你们似乎有些不同,本事这么高,可不是一般纨绔子弟。于是便顺势把那位胖小哥掳了来。引你们去村里,一来是方便给你们送信,二来也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三来也是想借你们的手,对付一下天英派那些家伙。那些个猪,还真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我却早知道他们没怀好心,是乔装成镖师来骗我上钩。只是没算到他们竟然来早了,又提前行事,且是对村子动手……” 他一说起来,便又没完,常乐听明白之后果断打断他:“不知黄兄这一身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 “家传呗。”黄勇嘿嘿一笑。 “那你家里人呢?”小草问。“你上山当强盗,他们也不管你?” “倒是想管,可惜全管不了。”黄勇笑,一指地下:“他们都已长眠大地之下了。” “对不起。”小草一怔,急忙道歉。 “没事。”黄勇摆手,“好多年前的事了,泪都流干了,现在我只知道笑。笑对人生嘛!” “他们是怎么死的?”蒋里问。 “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黄勇摇头,“反正不是被好人害死的。” “你就打算在这里当一辈子强盗?”常乐问。 “有何不可?”黄勇反问。 “你打算怎么处置左宣楠?”蒋里问。 “那小子啊……”黄勇想了想后说:“杀自然是不能杀的,但得替他爹教育教育他。之所以把他妹子一起弄来,是为有个见证,有个制约。这小姑娘可是个好人,只是没主意,制不住别人为恶。我打算好好戏弄戏弄左宣楠,然后让他的丑事都被妹妹看在眼里,如此回去后,他便不敢在他爹面前提这里的事,否则自己的丑事便要全被抖出去。老实说,我就是个普通的白焰境,天英派是啥门派?得罪不起啊,总得想办法防备着……” 又是说起来没完。 常乐再次打断:“可你毕竟得罪了他们。如果他们来报复,村里人怎么办?” 黄勇一怔,一时沉默起来。 正在这时,莫非揉着睡眼走了过来,嘟囔着:“大半夜的,折腾我干啥?” 一睁眼,却看到了一众同伴,立时高兴得叫了起来:“你们这么快就来啦?” 然后冲黄勇瞪眼:“黄胡子,你输了!” “呸!”黄勇横了他一眼,“他们是被我接来的,又不是自己找上来的,怎么就是我输了?” “那不管。”莫非一本正经地说,“打赌的时候,又没说他们怎么来,我只说他们很快便能找来。现在不是来了?” “滚!”黄勇狠狠瞪他,转移话题:“没大没小的,不是说了不许给我乱起外号,要叫我一声师兄吗?” “师兄?”梅欣儿和小草都是一愣。 常乐和蒋里也是一脸茫然——这萍水相逢见面就打起来的缘分,怎么就化成了师兄弟的关系? 难道是师父从前收的弟子? 这太扯了吧? “这么论不对。”莫非摇头,“你学了那位前辈的本事,但我的本事却是我师父教的,前辈的本事我还没学。因此,我不能算那位前辈的弟子,也不用叫你师兄。”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四个伙伴都有点纳闷。 第480章 拜服 “你们说来说去,说的是什么?”梅欣儿忍不住问。 莫非笑了:“说来我跟黄胡子也是有缘……” “别给我乱起外号!”黄勇大怒。 莫非不理,继续说:“这小子盘踞在这山里干剪径的勾当,结果被他无意间抢到了一套那种衣裙……” “那种衣裙?”梅欣儿眼睛一亮,“莫不是……” “就是。”莫非点头,“就是我们在王都跟那恶女人争过的那套衣裙。” 常乐等人相视讶然。 “也不知怎么,就有一套辗转到了这边,被他给抢了。”莫非接着说,“他本就是工道大才,自然也便从这衣裙中看出了些东西来。幸运的是,这小子身边正好有一本书,他胡乱一套,还真就给他套中了。” 不是吧? 几人更加惊讶。 天下竟然还有这么幸运的事? 见几人一起看着自己,黄勇有些得意:“这便叫时也命也,咱命就这么好,有什么办法?当然,也是因为我极是聪明……” “到底是本什么书?”常乐好奇地问。 “说来气人。”莫非哼哼着,“没想到是一本最寻常的《工道筑基》,随便找个地摊就能买到的货。” 黄勇哈哈大笑:“可你偏就没有,偏就没有想着用它来试。我就是想啊,这位前辈这番机巧的心思,会不会故意藏在最简单的书里?这叫大巧若拙嘛!结果拿着手边书一试,还果真如此!这也就是我的命好,老天也眷顾着我,再加上我聪明绝顶……” 他说个没完,莫非也不理他,跟几人说:“他正因为练了那位前辈藏在衣裙中的本事,所以他那白焰阵才能那么厉害。不过,他翻来覆去其实也就会那么一个阵,又没什么杀伐之力,不算啥。” “少小看人!我白焰困阵的秘密与好处,哪是你这么轻易就能说明白的?”黄勇一脸不屑。 常乐和蒋里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再望向了那一直沉默立于角落里的聋哑老人。 他们隐约觉得,必然是这老人在黄勇的阵中加入了某种高境界的气息,才使黄勇的阵那般厉害,连劳旬舟这种青焰强者也不能力破。 “不知这位老人家,是你的什么人?”蒋里忍不住问。 “算是恩人吧,我现在可当他是亲人呢。”黄勇转头,望着老人,眼里有温暖的光。 “两个月前,我在山间发现了他。”黄勇说,“当时老人家正在生吃溪鱼,我好心帮他烤了几条,他便跟上了我。我看他又聋又哑无家可归,挺可怜的,想着反正多一人也只是添双筷子的事,便将他带回寨里。没想到老爷子不动声色,竟是一把好手。月前我劫道时动用白焰阵困人,不想对方十分了得,差一点便将阵破掉将我杀了,是老爷子出手帮忙,我的阵才变得更加厉害。” “这么说,你们是互为恩人呀。”小草想了想后说。 “凭老爷子的身手,没我也一样能活得好好的,不会有事。”黄勇一笑,“但我若没了老爷子,便早被人打死了。可惜他脑子不大灵光,不然我真想拜他为师。” 常乐转头,打量屋里的十几人。 十几人竟然都是御火者,多数是红焰境,有几人是橙焰境。 这般阵容的山寨,倒确实算得上强大了。 “我在村里,也大约听说了你的事。”他对黄勇说,“你对村人很好。” “他们是逃民,不容易。”黄勇叹了口气,“我其实也算是逃民,离乡背井,跑到这种地方做劫道的营生,都不容易,互相帮助呗。” “我看村里田地不足养活那些人,全是你在资助?”常乐问。 “身为强者,能帮弱者一把便帮一把,又不会少块肉。”黄勇说,“何况抢来那么多东西,我自己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吃得饱穿得暖便好了,多余的换成粮食牛羊送给他们,还能得他们几声谢,多划算?是不是,兄弟们?” “是了!”大堂内诸山贼哄笑点头。 “真没想过将来?”常乐问。 他觉得这群山贼颇有几分侠盗的风采,但盗终是盗,如此度过一生,不免浪费了青春年华,大好本领。 “将来?”黄勇笑,“我们这种人,哪有什么将来。混一天算一天。”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他们考虑吧。”蒋里说,“还有村里人。如今你已经得罪了天英派,万一他们真对你动手,殃及乡亲,你怎么办?” “这块地方本便不是安居之地。”黄勇说,“上山当贼还可以,下山种地?” 他摇头。 然后说:“我早就想让他们迁走,可一来是我舍不得他们,二来是他们也舍不得辛苦建立的村子。可如果天英派真对他们出手……到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走的好理由。” “大夏贫弱,似你这样的才子,应该站出来,为国出力。”常乐说。 黄勇面色一变:“怎么,官家的子弟要开始对我说教了?” “不敢。”常乐摇头,“只是不忍看你这般大才如此沉沦。” “沉沦?”黄勇冷哼,“难道我用这身本事换个一官半职,然后对这个官献媚,给那个官送礼,最后混成个朝廷大员,便不是沉沦?” 常乐再摇头:“大夏确实有许多官僚,其中不乏没有作为的庸徒,更有无数贪赃枉法的狗官。但这不是我们避世不出的理由。大丈夫、真英雄,越逢如此浑浊世道,越应该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与这些狗官斗。否则,天下尽落狗官爪牙之下,百姓何其之苦?” 黄勇再度冷笑:“原以为你们几个有点意思,没想到却是我最讨厌的人。” “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蒋里问。 “高谈阔论,张口闭口家国天下,就像他这样。”黄勇一指常乐。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蒋里问。 “我管他是什么人!”黄勇冷哼。 大堂中诸山贼一起冷笑,目光中满是不屑。 “难不成是哪位朝廷大官的少爷?” “说不准啊,不然怎么就张嘴闭嘴的仁义道德?” “大官家的少爷讲仁义道德的,我便见过不少,但真按仁义道德办事的,我是一个也没见过。” “不错不错,倒是像那个什么左宣楠一般的人物,大把大把的。为一己声名,不知坑害了多少百姓,还敢夸口说自己是为国为民呢!” 山贼们七嘴八舌,明着讥讽,毫不留情。 “他是常乐。”蒋里平静说道。 “我管你是哭还是乐……”一个山贼说道。 话未说完,便是一怔,望着蒋里问:“谁?” “常乐。”蒋里说,“于王都大败穆国三位学子,又在穆国焰天枢中击败穆国白焰境第一学子韩章的常乐。” 黄勇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圆眼看着常乐。 常乐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山贼们呆了半晌,接着轰地一声惊呼起来:“真的是常乐常公子?” “真是你?”黄勇愕然问。 常乐点头:“倒真是我。” 黄勇一脸激动,立时起身,向着常乐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多谢常公子为我大夏百姓长了志气,添了威风!多谢常公子壮了我大夏万民之魂!” 那十几个山贼一脸激动,纷纷向前拱手见礼。 常乐起身,一一还礼。 小草见到诸人对少爷如此恭敬,一时喜不自胜,捂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先前无礼,还请常公子恕罪。”黄勇低着头,抱着拳说。 “哪有什么无礼。”常乐摇头。 “我跟你说明他的身份,只为你先前的话。”蒋里说,“你当知道,他确实不是只有满嘴道理,却无实际行动的人。他本可以跟奸相虚与委蛇,得尽好处,但为了不让天下人心冷,为了给天下才子做一个正面的榜样,公然与奸相翻脸,置自己于险境之中,这才有了奸相勾结穆国,意图在交流之中加害的事。” 黄勇大惊:“他和秦士志翻脸的事,我是知道的,一开始还觉得他不智,后来想通,却更加佩服他了。怎么,穆国之行,原来还有这么一重凶险的阴谋在其中?” 蒋里点头:“韩章本要借焰天枢之力杀他,结果反为他所杀。” “秦士志这老狗贼!”黄勇愤怒挥拳。 山贼们也是满心愤怒,一个个咒骂秦士志不休。 “我之所以要站出来,便是要站给你们这样的人看。”常乐看着黄勇说,“我知道大夏国中,还有许多你这样的大才。他们被这个世道伤害,被那些当道的奸臣伤害,所以心如死灰,宁愿老死田园,让一生才华荒废深埋,也不愿意加入这浊流之中。我便是想让他们都看到,有人已然不顾生死,举起大旗,要为了大夏、为了亿万黎民,与这些狗官斗到底,给大夏百姓以真正的希望!” 黄勇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红着脸连道惭愧。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梅欣儿问。 “无话可说,只有惭愧。”黄勇摇头。 “黄胡子。”莫非得意地说,“你又输了。我早说我大哥必能降服你,你却不信,现在如何?” “你若早说你大哥就是常乐常公子,我才不和你打什么屁赌!”黄勇恨恨地说。 莫非大笑。 黄勇向着常乐一拱手:“常公子,实不相瞒,家父本便是朝中一员,虽不是大官,但也知心系一方黎民。可又如何?他费尽了心力,最后还是被相党所害,而朝中同僚却没人为他出头,帮他分担。当时抄家,父母拼命保我逃了出来,我虽得活,却也对朝廷百官灰了心,对大夏未来灰了心。若是别人对我说方才那番话,我轻者讥笑,重者打杀了他,但你说那番话,我认!” 他冲山贼们一挥手:“去,将所有兄弟都叫来!来见常公子!” “是!”几个山贼应命,兴奋地跑了出去。 第481章 烧寨 灯火摇曳,大堂中,诸山贼肃容而立。 每个人都面带激动之色。 常乐的事迹他们都曾听过,也为之兴奋过,不想此时这位夏国英雄便站在他们面前,如何能不激动? “见过常公子!” 在黄勇挥手示意下,他们同时抱拳躬身,向常乐见礼。 常乐深揖还礼。 “都坐下,自己找地方,随便坐下,听常公子教诲!”黄勇乱摆着手说。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左家兄妹,便说:“将那一对天英派的兄妹也带上来,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得罪过什么人!也让他们明白,咱们山寨可不是一群白丁,却是跟常公子打着交道的!” 蒋里微微皱眉。 如此一来,常乐只怕便就得罪了天英派,对常乐自然不利。 常乐知他意,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阻拦。 你啊!便是爱为别人考虑。 蒋里看着常乐,知道常乐有意将这段恩怨揽过来,以保全山寨诸人与村人,心中不免感叹一声。 不多时,左宣楠与左宣红被带了上来。左宣楠此时并未被捆绑,常乐火力运于目望去,才见其身上有数道白焰符文若隐若现,封禁了他的神火之力。 左宣红则是完全自由,未受任何约束。 左宣楠梗着脖子,一副极不服气的样子,左宣红低着头不说话,面有忧色。 两人一进大堂,便见到常乐几人,不免惊讶,左宣楠冷哼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真能成一伙,可就是我们的福气了。”黄勇冷笑,“姓左的,你可知道你今夜又想打又想杀的这位,是何人?” “不就是你们的同道中人?”左宣楠冷笑。 左宣红却惊讶地瞪大眼,看着常乐,忍不住问:“你怎么也来了?” 常乐一笑:“来接我的兄弟。” 一指莫非。 莫非一直在打量这漂亮姑娘,见她向自己望来,急忙笑着拱手为礼。 左宣红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想了想后说:“先前你曾问过他们,听你当时的意思,原来你的兄弟也是被他们绑来的呀?” 她只是不明白,同是被绑来的俘虏,怎么常乐他们的待遇便这么好?有吃有喝有地方坐的。 常乐微微点头:“一切只是误会,大家都是朋友。” “原来如此。”左宣红哦了一声。 “跟他们还聊起来了?”左宣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你再瞪她,信不信我扒了你裤子住你腚门子里塞蚯蚓插木棍,让你好好舒服舒服?”黄勇瞪眼,张嘴便是极下流污秽的整人之法,听得左宣红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左宣楠气得肺都要炸掉,但却不敢再发一声。 这群山贼胆大包天,又似乎有这四个了不得的家伙助拳,他自己已然被封了神火之力,好汉当不吃眼前亏才对。 小爷忍了! 看他那模样,山贼们不由一阵哄笑。 “叫你们来,是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黄勇严肃地指着常乐说,“这位,便是名动天下的大夏第一才子,连败穆国三位狂妄学子,更在穆国本境圣地焰天枢中击败号称穆国白焰第一学子韩章的大英雄,常乐!” 左宣楠和左宣红一脸惊骇。 “你是常乐?”左宣楠不敢相信。 “正是。”常乐点头。 “你真是常乐?”左宣红眼中有惊讶之色,亦有兴奋之色。 他竟然是常乐? 就是那个令无数少女谈之不免眼泛桃花的常乐? 就是那个真正的英雄,当世第一才子? “当然就是我家少爷了!”小草忍不住得意地应了一句。 左宣红捂住了嘴,兴奋地身子颤抖。 左宣楠愕然半晌,面色却变得难看起来。 “可你……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忍不住问。 “大夏天下,大夏人行之,我哪里去不得?”常乐笑问。 左宣楠一时无语。 你这样的大人物,干嘛假装成什么普通人?干嘛还跑到那么个村子里? 怎么非让我与你如此相遇? 太尴尬了…… “让你们来……”黄勇张口,但只说了四个字,常乐便将话接了过去:“请你们过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件事。” 他缓步向前,来到二人近处,问:“左公子如何知道此地有山贼横行?” 左宣楠哼了一声,不回答。 “是因为……”左宣红有点激动地回道:“是因为家兄有几位朋友,在饮宴之时提到,他们家中商队曾在此地遭工道强者打劫,损失虽不大,但商队被劫,终是让家族面子受损,同行不免贬损,所以他们只好让商队绕行别处。绕了远路,自然破费更多,于是几人便不免抱怨起来。家兄……便想着替他们出头,平灭此地匪患。” 常乐点头说:“左公子虽然手段过于激烈,行事过于毛躁,但至少为民除害的心还是好的。” 他说这话,让左宣楠一怔,也让黄勇一怔。 山贼们也是一怔。 怎么着,这是怎么个意思? “左公子回去后,尽可以对同门及友人们说,此地的匪患已然被你一人平息。”常乐说,“至于山寨,也已被你一把火烧成了平地,山贼全数被公子诛除,左公子朋友家中的各大商队今后皆可自此处通行,不会再出事了。” “你,这……”左宣楠看着常乐,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 “黄寨主。”常乐转身,望向黄勇。 “啥黄寨主啊。”黄勇急忙摆手,“叫我一声勇哥……不不不,呸,我可真不要脸……叫我一声老黄便好,便好。” 常乐笑:“老黄,那我可不客气了?” “尽管不客气!随便不客气!”黄勇连连点头。 常乐收起笑容,认真地问:“老黄,可愿意随我一起,为大夏的未来而拼搏奋斗?” “过去是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黄勇亦肃容道,“但,家父自小便教育我要为国为民,我岂有一日敢忘?如今有常公子这样的真英雄大才子带头,姓黄的哪里还敢偏安于小小山中一隅?常公子你说吧,我跟你风里来雨里去,绝无怨言!” 他望向诸山贼,说道:“你们若愿跟我一起追随常公子,便留下,不愿,分了财物,便散了吧!只是记住咱们山寨的风格,便算是到别处落草,也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劫财不伤人,遇商队十取其一,这种种规矩,都不会忘吧?” “不忘!”山贼们挺胸大声回应。 随即,便陆续道:“寨主,我们不走!” “对!能追随常公子,是何等荣耀之事?我可不能错过这机会!” “寨主你不厚道啊!你自己跟了常公子,却让我们去做别的,还再落草?哪有你这么办事的?” “追随常公子,说不定便能青史留名,这样的好机会,我们可不会错过!” “不错,不会错过!” 大家乱叫起来,嘻嘻哈哈,乱成一团。 “闭嘴闭嘴!”黄勇皱眉大叫,一通乱吼,诸人才静了下来。 “反正我们绝对不走!” “对,不走!” 山贼们异口同声。 黄勇笑了:“真要走,我还舍不得你们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了常公子,便不能再像在山寨中一般随便。到时谁敢惹是生非,便不是用寨里规矩处置你们那么简单了。明白吗?” “明白!”山贼们再次异口同声。 黄勇转向常乐,一摊手:“你看,大家都这个意思。” 常乐一笑:“那便好。我会妥善安置诸位兄弟,也会妥善安置村里的人。” “村里人,常公子也能安置?”一个山贼惊讶地问。 常乐点头:“我倒有一处地方,能让大家安稳过活,不必怕官家恶人。” 蒋里心中一动,知道常乐指的是哪里了。 “那便太好了。”黄勇一脸激动。 常乐转向左宣楠,道:“左公子,先前你虽受了小小委屈,但也只有左小姐一人知道。你们又是亲兄妹,当不用在意吧?” “这……”左宣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此事如此处理,自然最好。”左宣红急忙替他答。“常公子的意思,是将这些……这些好汉和那村里的人都带走,然后让家兄领了除掉山贼之功,是否如此?” “正是。”常乐点头,对左宣楠说:“如此,左公子不会在朋友面前丢脸,反而会赢得为民除害的侠名,而这些无辜之人也不用受害,岂不是两全齐美?” 左宣楠犹豫片刻,终点了点头,又道:“你不会说出去吧?” 常乐笑了:“自然不会。否则,杀了你们不是更方便?” 左宣楠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说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若是面对别人,他或还硬气得起来,但面对国之英雄,他可不敢轻易招惹。否则一个不好,便成众矢之的,全国上下一起骂,这压力谁也担当不起。 便是天英派,也担不起。 “要走便赶早,迟则生变。”黄勇一跃而起,“你们去准备火油,你们去收拾东西,你们去套车备马,你们……” 他一通指挥,倒是有条不紊。 一阵忙乱之后,所以东西装车收好,诸人随着黄勇一起离了山寨,来到外面,最后看了一眼生活多年的寨子。 “走了!”黄勇大喝一声,一挥手,一道火焰飞掠而出,点燃了门前的火油。刹那间,火线移动,整个山寨于片刻之后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山贼们望着曾经的家园,心里虽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兴奋。 今后,咱们便是追随常公子了! 这件事想想便令人开心得睡不着觉啊! 第482章 离村 一行人离开了燃烧的山寨,一路翻山越岭,重回小村。 天英派诸人虽然已经撤离,但却悄悄留下了探子,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常乐。常乐只一眼,便望到了黑暗中那一点焰光。 他向左家兄妹指明了探子所在,拱手作别。 左宣楠有些尴尬地拱手,一时不知说什么。 “今日之事,多谢常公子。”左宣红飘然一礼,眼中有些不舍,心里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结识了常乐这样的人物,却匆匆相识,又匆匆作别。 岂能不遗憾? 她心里有些怪哥哥,又有些庆幸有这样的哥哥。 怪他,是因为被他连累着,只怕也被常乐看轻了;庆幸,是因为若不是哥哥沽名钓誉跑到这里灭什么山贼,自己一辈子怕也没有与常乐认识的机会。 心情之矛盾,无法用言语表达。 村中人惊魂仍未定,虽然各归宅中,但都战战兢兢。 那家舍被毁的一家人,此时已然暂时寄住到别家,只是又如何能睡得着? 未眠之人,眼见窗外火光再起,一个个都是胆战心惊,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 此时却听到黄勇的声音,不住大叫:“乡亲们,穿好了衣服都出来吧!是我!” 一听是黄勇,诸人心中淡定了不少,急忙穿好衣服走了出来,见山寨中的好汉们都来到了村中,不免有些惊讶。 再看到常乐等人,村人们便纷纷拱手为礼,感谢他先前相救之恩。 黄勇见村人都已聚拢,便说:“跟大家说两件事,有好有坏,先听哪个?” “好的!”有小孩子叫道。 黄勇笑了:“臭小子,光想听好消息?我偏不说,就先说坏的——各位,这次我们得罪了天下四大派之一的天英派,他们一时吃了亏,只怕心里终会怀恨,弄不好会来报复大家。” 这其实也正是村民们一直担忧的事,闻言心里忐忑,但也不好说什么。 小齐爹忍不住说:“黄兄弟,我们这些逃民一直以来多蒙你们这些兄弟的照顾,我们虽不是江湖人,但也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咱们实是一家人,有难,大家便一起扛着。” “不错。”村人们纷纷点头。 “若不是你们不时接济我们,我们又哪里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说别个,单是几年来寨里为我们无偿医病,这恩情我们便还不完啊!” “咱们实是一家人,便不要说两家话了吧。” 黄勇心里一阵感动,摇了摇头:“坏事还没说完——天英派实力之强,你们根本想像不出,真若动手,只怕无人可挡。所以我决定要离开此地。” “离开?”村民们皆是一惊。 山寨若搬走,他们可怎么办? 村民们一个个面露为难之色。 “我们走了,却不能留你们在此。”黄勇说,“所以我想带你们一同离开。离乡背井,抛弃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园,确实有些令人为难,不过接下来,我便要说好消息了。” 他问:“大家可还记得我给你们说过的大夏英雄,第一才子的故事?” “记得!”小齐第一个举手叫道。 “那你说说。”黄勇笑。 “那是常乐常公子。”小齐认真地说,“他战胜了耀武扬威来我大夏挑战的穆国人,还在穆国地盘上击败了穆国白焰境第一学子,扬了我大夏国威,为我夏人长了志气,他还不惧那些权贵,敢于跟奸臣翻脸,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答得好。”黄勇点头,“孩子们,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教你们的——常乐所作的《少年夏国说》?” “记得!”村里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点头,然后背了起来。 一时纷乱无比。 但常乐的一众伙伴听在耳中,却感极是受用。小草一脸笑容,大家也都是满心骄傲。 黄勇摆了摆手,孩子们便渐渐收声。黄勇一笑:“背得好。那你们想不想见这位天下大才常公子?”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 “这位就是了。”黄勇向旁一闪,抬手指向常乐。 村人皆是一怔。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常乐,一时不敢相信。 “啊?”小齐更是惊讶,指着常乐问:“你……你就是大英雄常公子?” “是我。”常乐点了点头。“但英雄二字,愧不敢当。” 一众孩子立时眼放精光,一个个激动不已,而村民们在惊讶之余,多少有些不大敢信。 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然后,便跟孩子们一样激动了起来。 那可是常乐啊!没想到咱们竟然有幸能见着,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黄勇高声说:“能遇上常公子,是黄某人一生之大幸。如今我已经决定,要追随常公子做一番事业,不敢说能救万民于水火,也不敢说能让大夏换新天,总归也算是为国为民做一些应做的事,不负了这一身修炼出来的本事。常公子有一处私地可以安置我等,亦可安置诸位乡亲,乡亲们可愿随我们前去?” 常乐怕村民仍有担忧,便说:“那里和这边一样是山区,远离城镇,更无官家。但那里山川更有灵气,不但能供大家安居,还可供大家修炼。各位若有意学习神火术,借那里地利之便,超越弱民之身,或许并不是难事。” “有这事?”黄勇亦吃了一惊。 许多孩子却已经双眼放光。 御火者的厉害,他们自然早从黄勇口中知晓,孩子心性,哪有不好强的?许多孩子早便做了许久的英雄梦。 今夜见常乐等人大展身手,大人们多是惊诧,孩子们却欢喜兴奋,多在心中幻想将来有一日,自己也像这大哥哥一样了不起,能打跑一切作恶的歹人。 此时听说自己有成为御火者的希望,哪能不开心? 就连村里大人,有不少也已经动心。 “各位,收拾东西,一起走吧。”黄勇说,“不然你们留在这里,我们走得也不能安心。” 村民们一时间却不免仍有些犹豫。 小齐爹想了想后高声说:“各位,这些年若没有寨里的兄弟,咱们早便活不下去了。现在兄弟们走了,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一起走吧。家园建立虽不易,但活下去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村民们纷纷点头,渐渐有许多人高声响应。 不久后,各归各家,开始点灯收拾。 黄勇也让寨里兄弟前去帮忙,能装车的装车,能背的背,能扛的扛。 忙了小半夜的时间,全村人终于上路出发。 神武门的事迫在眉睫,常乐自不能亲自送他们去仙苑,几个伙伴商量之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此次神武门之行,并不简单,常乐本便有些担心梅欣儿和小草,于是,终决定让莫非、梅欣儿和小草三人,护送着队伍先去乌龙州龙宾城,请柳仲渊帮忙安置,然后等常乐回来后,再带他们去仙苑安居。 三人初时不愿离开,但常乐劝了一阵,便也只好同意了。 此行漫长,一路上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若没有得力人选护送,常乐无法放心。 去神武门是大事,送他们去乌龙州亦是大事,常乐分身乏术,只能依靠伙伴。 这话一讲,三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黄勇在一旁听到神武门之事,吃了一惊,但也不由兴奋起来,毛遂自荐非要跟着去,常乐几次劝慰也没用,也只好同意。 身边跟着一位工道大才,总归也是好事。万一遇上机关迷阵之类的东西,也好有人破解。 更何况,黄勇身边还有一位了不得的老爷子,总归是一道强大的助力。 一路来到隐藏大车之地,却不见蒋颜,诸人正纳闷,却有一道黑影掠过,落在常乐等人面前,把村人吓了一跳。 蒋颜望着这一大群人,微有些怔:“这都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蒋里将事情大致学了一遍,蒋颜听得有些惊讶。 她望向黄勇,黄勇嘿嘿笑着拱手:“那日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聋哑的老爷子一直跟在黄勇身后,默不作声,看起来也不怎么起眼,蒋颜却是看也未多看一眼。 小草不由暗想:若让她知道老爷子是极厉害的高人,不知她会不会吓一跳? 常乐将大致的意思说了,蒋颜微微皱眉,看了看莫非,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我们三个便够了。” “还有我呢。”黄勇向前一步。 “你?”蒋颜又皱眉。 “你看啊,莫非走了,你们队伍就只剩下三个武夫,这可不成。”黄勇一本正经地说,“到了神武门,谁知道又是什么情况?万一有工家的机关陷阱啥的,不得有个工道能人帮着破?” “这么说,倒应该我跟着去。”莫非说。 “去你的吧。”黄勇横了他一眼,“你那点本事如何及得上我?” 莫非嘿嘿地笑,这一点,他倒是认。 才华是个好东西,但它存在的价值,只是令你修炼之路更加顺畅。而关键问题是,莫非还没有修炼那位神秘工道大能留在衣裙上的秘传,纵有才华也没有意义,不及已经练就其中一二的黄勇来得管用。 “随便。”蒋颜冷冷地说。 她不喜欢莫非,自然不喜欢那曾将自己困于阵中的黄勇,但家里出了事,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力量,何况这家伙虽然讨厌,但倒真有几分工道本事。 “连夜赶路,辛苦你们了。”常乐对三个伙伴笑笑。 “少爷放心,小草一定保护好他们。”小草认真地说。 “有你在,我放心。”常乐点头。 梅欣儿心里嘀咕:我呢? “这么多人远行,怕引起官家怀疑。”蒋里说,“不若天明找到城镇,置办些东西,分散伪装成几支商队。” “明白了。”莫非点头。 一众人就此分别,多少有些依依不舍。 但终要各归一方。 第483章 入门 破晓时,常乐等人再度出发。 套好了火兽车,蒋里驾车在前,蒋颜坐在他的旁边,车厢中便只剩下了常乐和黄勇、聋哑老爷子三人。 黄勇往外望,低声问:“那个丫头是什么来头?” “有兴趣?”常乐笑问。 黄勇一撇嘴:“得了吧,看她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便知道是个无趣至极的人。” 随即压低声音说:“这种女人啊,那可是顶无聊的了,不用试就知道,任你千般本事使尽,她却是声也不啃吭一下的……” 不及说完,蒋颜已经一拳反手砸在车厢上,震得黄勇耳朵嗡地一响。 常乐早有准备,捂上了耳朵,只是笑。 老爷子全无感觉,木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尊泥塑雕像。 蒋颜坐在车外,一脸怒色,瞪着蒋里。 “你瞪我作什么?”蒋里一脸无辜。 蒋颜重重哼了一声。 你的朋友引来的好货! 她在心里嘀咕。 此地是北江州,毗邻鲁州,神武门便在鲁州,已然相距不远。 几人一路行来,平安无事,每天都是黄勇在那里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常乐耳朵都快被他磨出了茧。 再看那沉默如雕像的老爷子,真是分外可爱。 不过黄勇有他烦人之处,自也有讨喜之处,至少有他在,行路倒不愁没有趣。 常乐早将蒋里与蒋颜身份悄悄告之黄勇,吓得黄勇再不敢乱说别的。 神武门的嫡传啊! 小爷可不敢惹! 这日,终来到了朔月山脚下。 火兽车向前而去,远远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白石山门,上面刻着巨大的“神武门”三字。 门后便有建筑,有道路,有穿着白色衣衫的门人弟子在忙碌着。 见到这等豪华火兽车接近,守门弟子丝毫不敢怠慢,有十人迎了过来,立于门前,拱手为礼。 蒋里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先前离得远,看不清,此时近了,诸弟子抬头一看,不免惊讶:“颜儿师姐?” 蒋颜一点头:“是我回来了。让开吧。” 诸弟子面露犹豫之色。 蒋颜皱眉:“怎么,还不让我回家了不成?你们武英殿的长辈是怎么教育你们的!” “不敢,不敢。”几个守门弟子急忙低头,却不让路。 听到这边喧闹,便有人走了过来,却是一位中年男子,见到蒋颜略吃了一惊,拱手问道:“颜儿小姐回来了?” “你的手下人是怎么回事?”蒋颜皱眉问。 中年男子一笑:“是他们不懂事。不过……” 他打量蒋里,觉得略有些眼熟,却说不清在哪里看过。 蒋里离家时年纪还小,这么多年,面目早非昔日,而且普通门人也不常见他,所以自然认不出来。 “却不知颜儿小姐车中载的,又是什么人?”中年男子问。 “好大胆!”蒋颜动怒,“我带朋友回家来,我父问得,家祖问得,你哪有资格来问?让开!” 中年男子冷笑:“在下身负着守卫山门之责,可不敢轻易放陌生人进来。” “我是蒋里。”蒋里沉声说。 “谁?”中年男子一怔,随即才醒悟过来,不由满面讶色:“里少爷?” “我回家来,需要经过你同意吗?”蒋里冷冷问道。 “那在下自是不敢。”中年男子急忙摇头,随即道:“但车中人都有谁,在下可得问一问了。” 蒋里目光一寒,一道如剑目光刺出,与中年男子目光对撞,中年男子立时打了个哆嗦,一时全身发寒。 “滚。”蒋里冷冷说道,一抖缰绳,四匹火兽向前而去,车轮滚滚,压过大路。 中年男子不敢出手,急忙闪到一旁,那些守门人便随之闪开。火兽车向内而去,一路吸引无数目光。 中年男子咬了咬牙,飞掠向前,顺小路赶向前方。 火兽车向前行,来到一处广场。广场上首有一座大殿,两条宽阔大路绕着大殿而过,在殿后聚成一条笔直通路,直向山上而去。 至此,火兽车便再无法向前去,蒋里停车,下车打开车门,将三人请了出来。 几人缓步向前行,只见殿中立时迎出了一大群人来,也有许多门人自别处而来,聚集在广场上,围住了常乐等人。 这些人中,为首者是一位二十余岁的男子,见到诸人,面带微笑迎了上来,冲蒋颜道:“颜儿妹妹回来了?这些却又是什么人?” “你认不出他来了?”蒋颜指着蒋里。 “小庄,我是蒋里。”蒋里说。 对方微怔。 “这是我三爷爷的孙儿,也是他这一脉唯一的传人,蒋庄。”蒋里低声向常乐介绍。 常乐点头,心说:原来是三孙子啊! 蒋庄打量蒋里,感应到对方身上的白焰境气息后,略有些惊讶。 “多年不见,不想你竟然也达到了白焰境。”蒋庄说,“我原以为外面那些传言未免言过其实,现在看来,倒是那么回事。怎么,不在外面胡闹,却又跑回来,是想做什么?” “我自己的家,想回便回。”蒋里答。 常乐听出蒋里语气中带有敌意。 他知道蒋里小时在家,常受平辈人欺负,想来其中便有蒋庄一份,因此望向蒋庄的目光,也转为冰冷。 蒋庄冷笑:“你的家?我只知这里是神武门,是为神武门做出过贡献者的家,你又算什么东西!” “说话客气点!”蒋颜皱眉,“里哥和我一样,是本门主的嫡孙!” “门主?”蒋庄笑了,“你那门主爷爷现在在哪里?你叫他出来让我看看。颜儿,你私带这么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外人硬闯本门,可已经违反了门规,当哥哥的不忍心处罚你,你可别不识抬举,非逼着哥哥动粗。” 周围人闻声知意,一个个虎视眈眈望着诸人,目光中充满了威胁。 常乐丝毫不以为意。 “你们这不是扯淡吗?”黄勇忍不住开口,“神武门是个门派不假,但也不光是门派吧?执掌神武门的不都是蒋家人?如此,这便是蒋家人的家。蒋颜小姐带几个朋友回家,又犯了什么门规!你小子在这里信口雌黄,分明就是找碴欺负人!” “你是什么东西!?”蒋庄厉喝,“敢在神武门中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吗?” 一声厉喝,周围立时杀气腾腾而起,一众门人纷纷握住了剑柄,随时便要拔剑相向。 黄勇丝毫不惧,还要开口,蒋颜已然抬手拦住。 “蒋庄,我要回家,你让开路。”蒋颜沉声说。 “回家?”蒋庄冷笑,“真以为现在的神武门,还是你的家?” “你这是什么意思?”蒋颜目光森寒。 常乐却已经听出了味道。 他知道,也许蒋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神武门已然生出大变,也许…… 他抬头望向山道,只见其上正有人疾步而下。 蒋里亦抬头望去,面色微变。 见他们望向山道,蒋庄也回头看,然后转过头来一笑:“好言劝你们走,你们不听,现在便等着看家祖和伯祖怎么收拾你们吧!” 转眼之间,山道上诸人走了下来,有两位老者大袖飘摇一掠而至,面沉似水,飘然越过大殿,先于山上诸人一步来到殿前。蒋庄急忙迎上施礼:“孙儿见过两位门主爷爷。” 门主爷爷? 蒋颜一怔。 “这便是家祖的两位兄弟,蒋林与蒋雨。”蒋里低声对常乐说。 常乐打量两人,只见两人均七十余岁的年纪,虽然发丝已白,但目中精光四射,身材高大挺拔魁梧,气息极是沉稳,每个身上都隐约有紫息浮动,皆是紫焰境中巅峰角色。 神武门蒋氏一门三大紫焰,个个不凡,果然不假。 “爷爷。”蒋庄凑近家祖蒋雨,低声说:“颜儿带了蒋里回来,还有这三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孙儿上前盘问,因此争执起来。颜儿只说这是她的家,她想带谁回来,便可带谁回来。” 蒋雨点了点头:“你做得对。神武门不是谁一人的家,乃是大家共同的家,岂是什么人都能入内?” 蒋林打量常乐等人,目光森然。 “两位前辈。”常乐拱手,“想来两位已然知道晚辈是谁,便不用故意说这些无聊话了吧。” 其余诸人皆皱眉,蒋庄更是厉喝了一声大胆,但蒋林蒋雨二人,却只是看着常乐,神态从容。 “你如何知道我们已经知道?”蒋林皱眉问。 “若是不知,两位怎么会大驾亲至,来处理如此小事?”常乐道。 蒋雨笑:“难怪能成大夏第一才子,这思维嘛,果然敏捷得很。” 蒋庄却不免有些惊讶,看着常乐,上下打量,不敢相信这便是传言之中的那一位。 “蒋里,你小时候未经长辈同意便自行离家,便是舍了蒋家人的身份。此际,这里便已经不是你的家。你还回来做什么?”蒋林目视蒋里,冷冷问道。 “游子远行,增长见闻,之后,当然要回家中。”常乐替蒋里答。“至于未经家人同意,怕是两位误会了吧?我听蒋里说过,当时他离开家,是得了蒋武神同意的。” “不错。”蒋里会意,随之点头。 “空口无凭,怎么算数?”蒋林冷哼。 “是否空口无凭,两位前辈问一问蒋门主便知。”常乐答。 “蒋门主?”蒋雨笑了,“你眼前的,便是蒋门主了。” 蒋颜心内更惊。 他们敢如此说,只怕预示着门内已然生出了大变动。 那么,父亲和伯父、叔父他们呢? 蒋颜开始担心。 此时常乐摇头:“晚辈只知天下至强的神武门,其门主乃是蒋里家祖,蒋厉前辈。二位怎可僭越?” 第484章 家事,门规 一言出,蒋林怒。 “好狂妄的小儿!”他厉喝一声,“真当自己做了点微末小事,便成了大夏之英雄?便算你是英雄好汉,来到神武门,也要乖乖低头!” 紫焰一怒,惊天动地,刹那间紫息缭乱而起,如同一座大山般,直向着常乐压来。 如此威压,常乐万难抵挡。 但又何必抵挡? 聋哑老爷子一言不发,但周身却涌起了一重重紫焰。紫焰缭乱无章法,仿佛是一群没了将军指挥的乱军,但乱虽乱,却不弱,升腾而起,直接撞了过去,轰然一声便将那如山的紫息威压破开。 周围人都吃了一惊,盯住那聋哑老爷子,一时如临大敌。 蒋家两兄弟也是一惊,蒋林打量老爷子,这才知道常乐等人为何有底气登门。 这聋哑老人毫不起眼,瘦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跑,却怎么这么厉害? “敢问兄台是哪位?”蒋雨看不透对方,便恭敬拱手相问。 老爷子又聋又哑,且有些痴呆,自然只是木然站在那里不理他。 蒋林大怒:“狂妄!真当自己有几分本事,便敢来神武门生事?来人,布阵!” 一声令下,诸门人弟子齐应声,向后退开。 此时,山上诸人亦已赶到殿前,为首者四十余岁,身上蓝焰升腾,却正是当日与蒋剑兴等人一起对付蒋剑山三兄弟的卢玄。 他眼中光焰涌动,长啸作声,身后十几位蓝焰境强者便同时散发蓝焰,十余人蓝焰之力相连一处,竟然隐约有紫焰之威。 他们飞掠向前,身形晃动间各占位置,结成一阵,将常乐等人困在其中。 “阵?”黄勇笑了,正想说老子最擅长破阵,对方便已发威。 “杀!”卢玄厉喝一声,张手一挥,一道蓝紫巨剑便当空出现,向着常乐斩来。 聋哑老爷子抬起头来,张手欲抓之际,蒋林却冷笑一声,一掌打去。 一时紫息如潮,老爷子不得不全力抵挡。 一时,常乐陷入险地。 但就在此时,有人冷笑发声:“好大胆子,竟然敢向国之英雄下杀手?” 一个胖大身影转眼自远处树丛中掠来,一瞬便到近处,抬手一拳轰出,立时将那一柄神火巨剑打得粉碎。 一时,蓝紫二色火丝漫天飞舞。 蒋林与蒋雨目光均是一变。 刘半月飘然落地,站在常乐身边,呵呵地笑着,低声说:“你小子本来的意思,便是将我逼出来吧?” “先前实是没想到局势已然至此,对方一见面便会动手。”常乐说。“不过我知道您就在身边,倒是不怕。” 双方各有两位紫焰大能,这仗便没办法再打下去了。 蒋雨此时笑着摇头:“这位小兄弟此言差矣。常乐乃是国之英雄,我等自然只有敬重,哪里会下手伤害?方才不过是试试他的本领与胆色而已。” “倒是我误会了?”刘半月眯着眼问。 “误会,皆是误会。”蒋雨笑着说。 蒋林哼了一声,负手而立,并不说话。 “颜儿,小里离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身为长辈,我和你大爷爷岂有不欢迎之礼?”蒋雨说,“只是我们发现有紫焰大能潜藏附近,怕是敌人,故意如此,是想引他出来相见而已。” 这话满是破绽,诸人心内自知,也不揭破。 刘半月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一切都怪我似的。” “那自是不敢。”蒋雨笑,“小兄弟这般年纪,便修炼达到紫焰之境,实是难得。既然是常公子的朋友……” “朋友可不敢当。”刘半月摇头,“只是奉卫国公之命,暗中保护常公子的一位保镖而已。” “谦虚,谦虚了。”蒋雨点头微笑。 神武门其余人听了,却是心中暗惊。 卫国公竟然亲自派紫焰大能在暗中保护常乐?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这常乐,竟然有卫国公做后台,可不敢随便对他出手! 十几位蓝焰都不由望向了卢玄,目光中有责备之色,似在说:多亏是被挡下,不然岂不惹了大祸? 卢玄却只一笑:“早知常公子身后必有大能相护,所以方才才敢全力出手,只为一试常公子身手高低——反正有紫焰大能在,我等是无论如何也伤不了常公子的,但常公子的风采,我等却着实想一睹为快,得罪了。” 说着一抱拳。 刘半月哼了一声。 常乐打量此人,观其眼神,却看到无穷杀意。 神武门诸人与我都是第一次见,为何独他有这么强的杀意? 常乐多少有些不解。 蓝焰气息收起,十几位蓝焰缓缓退开,阵自散。 黄勇一撇嘴,嘀咕着:“不就是阵吗?有种接着结呀!” 他小声嘀咕,自然没人听清。 “山上请吧。”蒋雨笑着招手。 “我爹呢?”蒋颜张口便问。 “到山上再细说。”蒋雨说,“许多事,还是咱们自家人聚在一起时再说比较好。” 蒋里点头:“好。” 一众人向着山上而去,一路上蒋林大步而行,横眉立目,不发一语,蒋雨倒是面带微笑,不住向常乐介绍着山中美景,以及历代故事,倒似是个热情好客的长者。 但常乐知道,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是可怕。 来路上,他已经听蒋里说过,蒋家三兄弟中,自然以蒋厉武功最高,其次便是蒋林,主管整个门派的修炼之事,而这蒋雨有管理之才,又擅长经营,所以神武门的买卖以及蒋厉修炼闭关时的门派管理之责,便都交给了蒋雨。 这样的人物,必是八面玲珑,极难应付的。 相比之下,有两位紫焰大能在自己身边,那一张冷脸的蒋林倒不怎么足以为惧。 一行人直接来到最顶峰的武神殿前,蒋颜便不由变了颜色,问道:“两位爷爷,此处乃是门主管理本门之重地,亦是家祖这一脉居所,引客人直接来此,不大妥当吧?” “门主?”蒋林哼了一声,“只有你爷爷当得,我和你三爷爷便当不得?” “两位爷爷这是何意?”蒋颜皱眉问道。 “进去再说,进去再说嘛。”蒋雨笑道。 诸人进了大殿之中,有门人伺候落座,又给送上茶水点心。 蒋里道:“两位爷爷,这些对待外人的客套便免了吧。我只想问:家祖可曾有令,将门主之位让与两位爷爷?” “我是他大哥,还要听他的令?”蒋林一瞪眼。 蒋雨挥手,令其余门人退下,只留那十几位蓝焰在殿中,然后才说:“二哥突然失踪,下落不明,门内不可一日无主,我兄弟二人是为整个神武门计,才勉为其难,接下了这门主的位子。” “一门俩门主?新鲜。”黄勇嘀咕。 诸人只当他是小角色,丝毫不加理会。 “这怕不妥吧?”蒋里说。 “爷爷辈的事,哪里轮到你来置疑?”蒋林瞪眼怒喝。 “爷爷先前却也说过,神武门的事,却并不是哪个人一家的事。”蒋里说,“既然谈的是门派之主,而不是蒋家之主,孙儿身为神武门传人,便有权置疑。” “蒋里,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蒋林怒道。 “还真不是他高看自己。”刘半月此时插言,笑道:“虽然卫国公派我守在暗处,只是保护常乐,但却也曾对我提过蒋里,说这小子也是可造之材,将来怕能成国之栋梁,要我也好生关照着。” 这自然是胡说。 他虽是由卫国公单正衣安排的暗子,但根本没见过单正衣,又哪里能听到什么单正衣对蒋里的夸赞?不过是为蒋里扯虎皮做大旗而已。 果然,此言一出,蒋林虽然心中有怒气,却也不敢随便乱发了。 蒋雨笑:“蒋家后辈能得国公赞赏,却是蒋家的荣耀。小里啊,你刚回来,这么多年不在门内,许多事你并不知道。这些年来,本便是我一力承担着经营管理之责,你大爷爷承担着教化之任,二哥他却只是不问诸事,只一门心思地修炼己身。这当然也是为本门考虑了,毕竟本门能成天下第一,是靠着‘蒋武神’这名号坐镇。可问题是,现在他抛弃神武门上下数千门人于不顾,只身而去,这便是不负责任了。我兄弟二人,不能眼看神武门生乱,所以……” 蒋颜知道自己和蒋里都没资格反对,但又不想让他妖言迷惑常乐,便不客气地打断,问道:“两位爷爷,家祖不在,这武神殿便由家父和两位叔伯来管理,不知他们现在何处?” “他们犯了门规大过,现在被关押在后山思过!”蒋林冷冷说道。 蒋颜早猜到了事实,但还是不由愤怒咬牙。 “那我娘、伯母、婶婶,还有小轩他们呢?”蒋颜追问。 “皆在后山思过!”蒋林说。 “什么!?”蒋颜愤怒地站了起来。 “大哥,你这么说话,自然要引起误会。”蒋雨急忙打圆场,冲蒋颜一笑:“颜儿,虽然他们三兄弟顶撞我和你大爷爷,犯了门规,但终归是咱们蒋家人。所以我和你大爷爷便允许他们的家人到后山去照顾他们。明里说是惩罚,其实也不过是到后山住几天,散散心而已。” “我要见他们!”蒋颜强忍着眼泪说。 蒋雨如此说,她自然不信。此时她已经知道,必是蒋林与蒋雨联手发动夺权之争,将父亲和叔伯都关押了起来。 父亲倒不是个莽撞的人,大伯也沉稳敦厚,但四叔却和爷爷蒋厉一个脾气,而且又是第二代中第一高手,想要镇住他,只怕必是一番恶斗。 而父亲和大伯定不会眼看着四叔被人欺负,一定也会出手。 出手,却被镇压,那么三人此时情形,可想而知。 蒋颜哪里还忍得住?虽然强装镇定,但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一脸。 “看你这孩子,哭什么?”蒋雨假装关怀,劝道:“都说了,虽然这是蒋家的事,但也是门里的事,管理门内,靠的是什么?一是德行,二是门规啊!他们禁闭时期未到,便放你进去看他们,岂不是太过纵容,爷爷没办法向门人交待呀!” “是呀。”卢玄在一旁跟着笑,“颜儿小姐还是耐心等待几日,过几日,他们自然就都回来了。” 蒋颜目视卢玄,目光冰冷。 第485章 蒋门人 蒋颜怒视卢玄,眼中有杀意。 “我们蒋家人在说家事,岂有你说话的分?”她厉声质问。 卢玄的面色变了变,尴尬一笑,终没有发作。 “这并非只是家事。”蒋林说。 蒋雨将话拦了过来:“不论如何,先住下,等过段时间,你爹他们自然便会与你相见,到时一切便都可以理清。” 说着挥了挥手,有一位蓝焰门人过来,引着诸人离开武神殿。 常乐等人离开后,蒋林立时冷哼一声:“你这么迁就他们做什么?国公虽是至尊,但国家大事,却还是相爷说的算。” “你也知道国公是至尊。”蒋雨平静地说道,“若我们真向常乐下手,他岂会饶了我们?到时相爷只怕也无力维护。对吧,卢大人?” “这可不敢当。”卢玄急忙摇头,一脸的诚惶诚恐:“卢玄永远是师父的弟子,神武门门人。” 说着,向着蒋林一揖。 蒋林点头:“这次神武门能得相爷支持,却有你不少功劳。你不必如此谨慎小心,我的弟子,自然永远是我的弟子。” 后一句话,却是说给自己兄弟听的。 蒋雨一笑,缓缓点头。 “这常乐,可是相爷的一块心病。”卢玄在一旁说,“不知掌门师叔打算怎么对付他?” 蒋雨低声说:“他终是小辈,便算是绝代才子,也不过是白焰境界。我等若是出手,自然会引起至尊之怒,但若是小辈出手……” 蒋林和卢玄都是目光一动。 “师叔的意思是?”卢玄追问。 蒋雨目光森然:“由小辈出面,以切磋为名杀之。如此,便只能算常乐自身武艺不精,又到处逞强,自取灭亡。本门虽会被国公怪罪,但毕竟事出意外,国公也不能不讲道理。况且到时常乐已死,咱们又有相爷护佑,自能安然无恙。还有一重——小辈之前的切磋,便算是那两大紫焰,终也不能干预,便省了我们好多力气。” “师叔妙计!”卢玄不由笑了。 蒋林哼了一声:“就数你鬼点子多!” “大哥。”蒋雨一笑,“经营这么大一座门派,可不能光凭着武力。二哥被世人称为武神,又如何?” 蒋林想了想,欲言又止,只点头:“这种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常乐等人被引到武神殿后一片建筑中,住进了一座大院内。院内有楼,楼前有景,十数仆役在楼中伺候,极是周到。 几人聚在一处,刘半月以火力封闭了屋子,一起合计起来。 “我爹他们现在一定很苦。”蒋颜红着眼睛说,“我更没想到,他们竟然将我娘他们也一并关了起来。太下作了!” “没下杀手,便是万幸。”蒋里说。 “他们敢!?”蒋颜气愤地说,“毫无理由,公然除掉爷爷一脉,门人不造他们的反才怪!” “门内忠于蒋武神者,有多少?”刘半月问。 “原来自然占了七成以上。”蒋颜说,“不过自二叔过世后,爷爷便经常闭关修炼,门内之事都交给了大爷爷和三爷爷,这才慢慢让他们坐大,现在……我也说不好了。但门内除蒋家人外,另有二十四位蓝焰境,今日只见十七人,另外七人,应该是心系家祖,所以才没出面对付我们。” 刘半月缓缓点头:“这也只是你的猜测,现实只怕不大乐观。” “咱们潜入后山救他们吧。”黄勇突然来了一句。 “不可。”蒋里摇头,“如此正中奸人下怀,到时他们便可置我们一个私闯禁地之罪,怎么收拾我们,便全凭他们。” “那就硬来呗。”黄勇说,“他们有两位紫焰,咱们也有啊!不一定谁打得过谁呢!” “哪这么简单。”常乐摇头。 “又能多复杂?”黄勇嘀咕。 “总之,还是得先见到我爹他们才行。”蒋颜说。 “那便等。”常乐说,“且看他们能拖多久。” 诸人点头,最后全部同意。 刘半月看着那位聋哑老爷子,眼中满是好奇。这位老人沉默如山石,但动起手来又威力无边,真是个奇葩。 他从哪里来?他经历了什么? 这些都令刘半月感到好奇。 但想不清楚,又没法问得清楚,最后也只能感叹:天下之大,能人之多,无奇不有,真是、真是…… 几人在楼中住了一日。一日中,蒋颜说了许多关于神武门之事,诸人对这天下第一大派,便也有了更多了解。 天下另外四大派中,紫焰强者每派不过二人,而神武门一派,却拥有三位紫焰大能,门主蒋厉更是紫焰巅峰中的巅峰,世传只差一点机缘,便有可能进入无色天火境的江湖第一人。 他脾气火爆,如同雷霆霹雳,向来快意恩仇,一生也没少杀人,因此,才令整个江湖胆寒,谈之色变,最后赠以“武神”之称。 只可惜,自当年其子蒋剑川——也就是蒋里的父亲——与神秘高手一战身陨后,蒋厉便开始低调起来,不断闭关,一直沉寂至今。 于是神武门的名声,便也渐渐地低落下来。 但虎老雄风在,便是没了蒋厉,神武门两大紫焰,二十多位蓝焰,以及几千名门人弟子,一样能撑起一方天空。 加上门内还有种种隐藏力量,依然可以雄踞江湖第一的宝座。 刘半月不由感叹,也不由纳闷:蒋武神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是游历四方,增长见闻……”黄勇乱猜。 “你当家祖是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蒋颜瞪他,“家祖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样的高人没会过?哪里还用什么游历四方!” “那会是怎么了呢?”黄勇皱眉思索,“总不会是走火入魔化为……” “你再说一句试试?”蒋颜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怒火。 “算我没说……”黄勇吓得往后躲。 正在说着,外面却喧闹了起来,接着便有仆人来禀报,说蒋家的几位公子求见。 “请他们进来吧。”常乐点头。 听说只是几个小辈,刘半月懒得去见。黄勇好凑热闹,便与常乐和蒋里、蒋颜三人一起去了。 聋哑老爷子自然随着黄勇。有他在,刘半月便也放心。 楼中正堂内,常乐一众人见到了前来相见的蒋家公子诸人,其中只一个熟人,那便是那位“三孙子”蒋庄。 除他之外,还有三人,年纪都比他大,最大的一个看起来似乎已近三十,留着淡淡的胡子,貌似成熟稳重。 见面拱手,蒋庄笑道:“久闻常公子大名,我的三位兄弟未能如我一般有缘目睹,今日特来拜会。” 说着介绍起来。 那三人都是蒋林的孙子,最年长的叫蒋青,最年轻的叫蒋旬,他们二人是蒋林长子蒋剑云的儿子;另一个叫蒋越,乃是蒋林次子蒋剑风的独子。 三人中,最年轻的蒋旬也已经二十五岁,年长于常乐等人。 双方见礼,常乐悄悄观察蒋里目光,见其冰冷如寒潭,便知他与这几人关系如何,也知自己应该怎样应对了。 随这四人而来的,还有一群年轻人,想来都是神武门精英弟子,一个个面带着傲色。 蒋青打量老爷子,拱手问道:“前辈,晚辈这厢有礼了。” 老爷子自然毫无表示,只是静立一旁,默不作声。 “老人家聋哑,头脑也不大灵光,听不见,说不出。”黄勇嘴快,直接说出了实情。 “原来如此。”蒋青一笑。 蒋颜狠狠瞪了黄勇一眼,瞪得黄勇只觉莫名其妙。 蒋青望向常乐,一拱手:“听说常公子在穆国圣地焰天枢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实可为夏人的典范,蒋某斗胆,想问问当时的详细情形,到时好对别人吹吹牛,也不枉我家小弟蒋里与常公子交好一场。不知可否?” “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常乐说,“不过是和韩章比拼谁能夺得焰天枢诸层枢主,最后他输给了我,却不服输,暗中耍些诡计被我识破,结果反害了自己。” “说起来简单,但想来当时必是惊心动魄吧?”蒋旬问。 “也还算好。”常乐说。 “如此英雄,真令人敬佩。”蒋越不大能沉住气,拱手道:“先前只是耳闻,终不过瘾,常公子既然来到本门,不如与我等兄弟切磋一番,也让我们知道知道大夏第一白焰,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好向你学习。如何?” 常乐一笑:“什么第一白焰,当不起。” “常公子这便是谦虚了。”蒋越摇头,“你与蒋里既然是好友,咱们便也算是一家人。自己人切磋一番,互相提高,岂不为妙?” 他们在这里说话,随他们而来的一众门人弟子,便静立一旁,此时一位年轻弟子冷哼一声:“只怕只是徒有虚名,所以不敢应了越师兄您的挑战吧?” “胡说什么?”蒋越假装大怒,“常公子是什么样的人?那是我辈楷模!他怎么会怯战?” “是。”那弟子低头,却又忍不住说:“既然不怕,为何不敢切磋?越师兄的功夫收发自如,只要他不用强斗狠逼越师兄动用全力,自然不会伤到他……” “还说!?”蒋越假装瞪眼。 常乐面色淡然。 哪家的门人弟子如此大胆,敢在掌权师兄面前乱讲话?除非是有人早有安排。 常乐当然看得明白。 他不言语,只是看热闹。 但有人看不下去,站了起来。 “我来陪你们切磋切磋吧。”那人说。 是蒋里。 第486章 更远大的目标 动如风,而风无形,流过便无踪。 人终有形,可追迹。 常乐飞掠闪开,蒋青目光相随,接着,那巨掌如影随形,紧跟而来。 常乐弹指,流光飞舞于空中,在那巨掌上扬起无数的波纹,终令巨掌之势一缓。 蒋青哈哈一笑,突然翻掌一拍,青焰巨掌立时又大了一倍有余,笼罩数丈方圆,自空中轰然拍下。 “常公子,可不要藏私啊!”他大笑说道。 蒋颜满心紧张。 这般力量,已然不是切磋那么简单,常乐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受重伤。 常乐疾退,那巨掌轰地一声拍在地上,一时烟尘四起,漫天飞扬,大地竟然也跟着一震,许多人都感觉到足底一阵发麻。 烟尘中,一人如龙而动,瞬间冲破重重尘障。 是蒋青。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眼神冰冷如刀。 青焰巨掌,在空中随他而动,他一掌重重拍下,便又是一声巨响,一道震波,一片烟雾尘土飞扬。 常乐以最快的速度躲避,但却无暇还击。 蒋青笑着,在烟尘中追逐着常乐,一时间轰鸣之响不绝于耳,而那大院,则完全被尘障所笼罩,诸人目不能视物,只能眯起眼睛,屏着呼吸,以神火力量感应着二人的动向。 “这是干啥?大扫除啊!”黄勇一边咳嗽着,一边抱着食盒要往楼里跑,但烟尘重重,却一时辨不清方向,只能气愤大吼。 “常公子好身手,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早败在我这巨灵掌下。”烟尘中传来蒋青的笑声。 常乐却一声不响,仿佛忙于躲避这巨掌,根本无暇开口。 蒋青笑着,感官锁定常乐,左手抬起,又一只青焰巨掌便凭空出现。他两掌连环齐出,一时间,院内轰然之声大作,连绵不绝,而那烟尘则冲天而起。 只是一掌,常乐便难以应付,如今两掌齐发,常乐哪里还有还手的机会? “够了!”蒋颜于烟尘中大叫,“青哥哥,你身为青焰境强者,如此全力出手,常乐哪里能是你的对手?不要再打了!” “无须担心。”蒋青笑着回答,“我自然有分寸,而常公子乃是当世大才,国之英雄,自然不同于一般白焰境。我知他必有应对之技,颜儿,你就不要多操心了。” 说话间,眼中杀机陡起。 漫天的烟尘,只是障眼法,真正用以击杀常乐的,当然另有绝招。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不对。 周围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传来,焰波流动中,有什么东西向着自己狠狠斩来。 他一掠躲开,只见一道炎柱飞掠而过,拖出一片炎壁,阻住他的前路。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北斗七星阵? 他略略一惊,随即一笑。 它的优劣与变化,我早已听说,可算了然于心,你若是用它来对付同境界者,便算对方再是天才,怕也要受困中招,可惜,我终高出你整整一个境界。 一个境界,便是一个世界,你我终是不同世界之人,你的小小阵法,又如何困得住我? 他笑着一掠而起。 流光闪烁于烟尘之中,并非一点。 亦并非七点。 一组流光,组成一座北斗七星阵,八组流光,便是八道北斗七星阵。常乐于这烟尘的掩护之下施展全力,八阵布成,威力立时笼罩四方。他立于八阵中央,静静看着烟尘中远方的蒋青。 神火之力入目,虽不能穿透烟尘,但却可看清烟尘那一边的身形。 刹那间,八道北极闪飞掠而起,蒋青感应到那危险气息,一时不敢轻易向前,双掌一分,严阵以待。 此时,八道北极闪却化成了八道光,分别落于周围,转眼间便重新布成了一个新的北斗七星阵,将蒋青困在其中。 斗柄转,直指北方,于是阵中的温度便飞速下降,眼见着寒霜铺满地,冰菱雪花四下里飘飞,仿佛天至隆冬。 蒋青皱眉:这种变化虽不能直接伤人,但可限制他人行动,仿佛泥潭裹足,实是麻烦。却不能与他再行缠斗,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 他环视周围,见烟尘内并无死角,外人无论如何无法透过烟尘看清其内发生的事,便放下心来,双掌一甩,一对巨掌消失不见,却有一柄青焰之剑出现在空中。 他张手握住剑柄,眼中一点寒芒起。 常乐,接下来,便让你领教一下我神武门的月华剑法。 这也是你人生中所见的最后一招剑法了,你可要珍惜啊。 他笑着抬起青焰剑,一时间,清如水的光影出现在剑刃之上,随着剑刃的移动,一道道似月般的清影,在空中不住生灭。 没有浩大若海的气息,也没有凛冽的剑意,一切都是淡淡的,幽幽的,无形无迹的。 这便是神武门有名的暗杀剑,月华剑法。 取月之华无形淡然,悄然入夜色,静如流水,一肯浸染而人不知之意,这一招剑法,虽有形迹,但常人难以感应其杀机气息,用以暗杀,天下无双。 蒋青笑着,举剑对准常乐。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一怔。 因为感官中的常乐突然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便那么消失不见,实在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就算地裂了道缝他钻了进去,我亦应能感应到他钻地的动作,却怎么…… 蒋青一时茫然。 常乐哪里去了? 常乐还在原地,只是收敛了所有的气息,于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如同一截枯木,一块岩石。 他看着蒋青所在的方向,慢慢地抬起手来。一道金光倏然出现在他手中,一息之间化而为剑。他握住那剑,轻轻地拄在地上,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刹那间,蒋青面色大变。 常乐消失后再度出现时,人已然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的常乐虽强,但终不会带给蒋青危险的感觉,蒋青与他周旋,便如虎戏饿狼,虽有危险,只要谨慎,便必能取胜,夺其性命。 但现在不同。 常乐再度出现后,便带起了一道可怕至极的剑意,那剑意并不扩散四方,而只是锁定蒋青一人,不论蒋青做何动作,那剑意都始终缠在他身上,如同乱麻,扯之不断,烧之不尽。 同时,蒋青生出另一种感觉——感觉生命随时会在这乱麻缠绕中,离自己而去。 一时冷汗淋漓。 这一剑的气息太过恐怖了,仿佛出现在烟尘另一边的不是常乐,而是一位不知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巅峰强者,正对自己虎视眈眈,举剑准备收割自己的头。 这是什么剑? 这是常乐吗? 蒋青的手在颤抖。 “蒋青兄。”常乐的声音,自烟尘那头传来,平稳而有力:“切磋较量,点到为止。剑招终更胜于拳脚,你我互相心里有数便好,却不要似小蒋与蒋越兄比斗时一般,非要见血为止吧。当然,蒋青兄若觉得不过瘾,常某自然奉陪。这一剑,是收是放,全由蒋青兄作主。” 蒋青的面色几度变化,眼中的杀机,终于慢慢收敛。 他哈哈一笑,一挥手,手中剑扬起了一道道疾风,正是神武门的惊风剑法。 不过这疾风中并无杀意,虽激荡,但却不能伤人,只是吹开了那些障眼的烟尘。 常乐淡淡一笑,手中金光之剑消散,负手而立。 巨大的北斗七星阵,再次移动,斗柄西指,场间便有秋风起,转眼吹尽了烟尘。 诸人望向场中,只见蒋青与常乐各自毫发无损,相距十余丈,对视拱手。 “领教了。”蒋青道。 “承让了。”常乐道。 许多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一战结果到底如何。 “常公子不愧是人杰。”蒋青笑得有些不自然,“与我这青焰境一战,竟然也能不落下风,将来前路,不可限量啊!只是盼望好自为之。” “常某自会全力走下去,有良友相陪,良师打点,当不会受小人所害,堕于半途。”常乐道。 这话说得似是隐含,但实则等于点明一切。蒋青面色数变,冷笑着走下场去。蒋旬和蒋庄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只一挥手:“比也比过了,咱们走吧,别打扰了客人休息!” 语气中,颇多愤恨。 蒋旬和蒋庄心中纳闷,又不好发问,于是向着常乐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烟尘之内,常乐做了些什么,外人皆无所知。蒋颜有些费解地迎了过去,疑惑地问:“方才到底怎样了,怎么你们打着打着便停下来不打了?” 黄勇扑打着食盒上的灰尘,也走了过来,抻着脖子听。 “他……是否打算用一招没有声息只有清影的剑法?”蒋里问。 常乐点头:“这一剑若用于暗杀,难有人能抵挡。” 蒋颜面色一变:“月华剑法?” “如此说来,你当是用了那一剑。”蒋里看着常乐,露出笑容。 “不得已而为之。”常乐苦笑,“本打算将这一剑一直保留着,当成我最大的保全秘密,不想今日却泄露了剑势。” “无妨。”蒋里摇头,“你未斩出那一剑,便终无人知它到底有多可怕。让他们去乱猜更好。” “什么剑什么剑?”黄勇好奇地追问。“这个蒋青哪里是打架,分明是在扫尘,这一院子的灰土,都被他扬了起来,害得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剑,你的剑,到底是什么剑跟什么剑?” 常乐笑得淡然,摇头不语。 于是黄勇又看着蒋里,问:“你却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此来,当是想杀乐哥。”蒋里说。 黄勇吓了一跳:“他们疯了?在神武门里杀有卫国公撑腰的常乐?” “若只是小辈切磋,国公便也无话可说。”蒋里说。 “你们蒋家人好毒的心啊!”黄勇怔了半天后,忍不住感叹。 “说谁呢?”蒋颜立时瞪起了眼睛。 “说他们,他们蒋家人……”黄勇吓得急忙陪笑,指向大门处。 第487章 出手 院内有青松,其叶如剑。 院内有男子,凝立若神。 天光明亮,落其肩上,落其脸上,落其发上。 他静静而起,手中的匕首散发出道道青光,化而为三尺剑刃。 面对狂暴的疾风,面对能撕裂一切的剑气,他如雪山傲立。 千百年的寒风,亦不能损山之一角,何况此时此际小小的风暴? 蒋里目光淡然,面对这一剑,缓缓抬起手来。 所有人都凝目以观,等着看那绝世惊天的一剑。蒋青和蒋旬的目光变得凝重,蒋庄则有些紧张。 传言是真的吗? 他真的继其父之后,第三个掌握了本门至高的武技,绝断剑意? 蒋颜也紧张。 黄勇忘了咀嚼嘴里的糕点,瞪大眼睛看着蒋里,心里嘀咕着:来了,来了!最精彩的要来了! 狂乱的疾风,瞬间到了眼前,蒋里手中的剑光,这才开始动起来。 常乐第一眼便看出那不是绝断剑意。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蒋里总归不会用绝断剑意来杀了自己的堂兄弟。虽然他们也许真的应该死,虽然蒋里在某一天某一刻或真的会杀他们,但绝不是现在。 蒋里出手,道道青焰剑光,在空中拖出幻影。一时间,青光缭乱晃花了人眼,于那青影萌动之中,一道道风掠过天空。 风暴与那青影疾风相撞,刹那之间散成了漫天的呼啸之声,一道剑光向前而去,分开诸多风暴,直达蒋越面前,不及蒋越手中剑发威,那一抹青光已经在他肩点轻轻一点,又倏然退去。 青光散,蒋里依然静立在原地。 蒋越踉跄后退,惊呼中捂住肩头。 有血自那处渗出,慢慢地浸染了衣服。 不是绝断剑意,这令蒋家几位公子有些失望,但同时,也有些惊心。 因为那亦是惊风剑气。 蒋里以武神霸体破了对方的雷拳,以雷拳破了对方的武神霸体,现在,以惊风剑气对惊风剑气,又是完胜。 那一剑,如果位置再移几分,就足以要了蒋越的命。 蒋家的公子们看着蒋里,不敢相信这个当初的废物,怎么就变成了如此可怕的强者。 蒋颜一脸欣喜,就差没有欢呼了。 “承让。”蒋里淡淡一笑,收起了青焰匕首。 蒋越面色极为难看,咬牙切齿。 肩头痛,但心里更痛。 我竟然败给了这个废物? 而且,甚至没有逼他用出那所谓的绝断剑意! 蒋越觉得屈辱,而屈辱感令他愤怒,愤怒使他的头脑不再清醒,于是,当蒋里转过身要离开时,他突然一剑向前,刺向蒋里后心。 惊风剑气再起,风暴狂啸而至,其中隐藏着无穷的杀戮剑气,欲将蒋里撕碎。 蒋颜大怒:“蒋越,你干什么!?” “越弟住手!”蒋青亦皱眉大喝。 这一声喝,却是发自真心。 他们本来的目标可不是蒋里。 虽然他们看不上这个蒋门废物,但此时若是杀了他,便是打草惊蛇,又如何能完成叔爷的交待? 岂不是要坏事! 蒋越此时却已经红了眼,羞愤令他失去了理智,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要杀了蒋里。 但杀得了吗? 言语阻止不了他,但剑可以。 蒋里回身,青焰匕首已然滑落在手。他抬手指向前方,匕首上并没有爆发出那三尺青焰,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却瞬间笼罩整个大院,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全身发冷。 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一种决绝的味道。 那当然不可能真是一种味道,但却不知顺着哪一种感官,传遍诸人全身。诸人身上的汗毛竖起,皮肉颤动。 那种可怕的毁灭性力量,不需要用言语来形容,它本身便自有制住一切狂妄之徒的能力。 绝断剑意! 如假包换的绝断剑意! 蒋门几位公子都已经呆住,不敢相信蒋里真的掌握了这至强一剑。 蒋越停下了脚步,那漫天的风暴剑气,便渐渐收敛,如同它们的主人畏惧面前的青年一般,畏惧青年手中的匕首。 “越哥,这便不地道了吧?”蒋里淡淡说道。“是谁教给你这种背后偷袭本领的?我想当不是神武门吧?” 蒋越的手在颤抖,剑已经握不稳。他在害怕,害怕蒋里真的会将那种恐怖的剑意释放出来。 “我……”他尴尬地结巴着,“我只是……只是……想试一试……” 蒋里慢慢放低了手臂,匕首也再度收回袖中。 恐怖的气息,就此消散。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回到常乐的身边。蒋颜用激动的目光看着他,悄悄竖起了大拇指:“你好强,怕是我也没把握接下这一剑呢。” 蒋里笑得淡然。 “不愧是我蒋门之后。”蒋青最先清醒过来,拍掌点头,一脸欣慰。“小里啊,当初家里肯放你远走他方,便是看出你与众不同,当走一条与我们皆不相同的路。果然,现在便成了人才。” 蒋里不语。 蒋颜冷哼。 “不过……”蒋青一笑,望向常乐:“这终究只是我们蒋家自家武艺间的较量,却看不出什么,也无法让我们再开阔眼界。常公子,你便不要再推辞了吧,便让我们见识见识蒋门武技之外的奇术,便让我们增长增长见闻,便让我们开阔开阔眼界,如何?” 蒋里皱眉:“青哥,乐哥是本门的客人。” “那是当然。”蒋青点头,“但有句话叫客随主便,常公子作客于神武门,主人家有事相求,且于常公子不过举手之劳,常公子却矜持不肯,终是不美吧?传出去,怕有人说常公子看不起我神武门。” “就是。”蒋旬跟着帮腔,“我等与常公子切磋,只为长见识,常公子却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不知是看不起我们神武门呢,还是其他什么?” “常公子是国之英雄,大才子。”蒋庄说,“我们神武门不过是一群江湖人而已,哪配与常公子相提并论?” 他们带来的一众门人弟子,亦纷纷点头,在下面议论纷纷。 蒋颜面色不大好看,低声说:“他们真是用尽手段。” “常某何德何能,哪敢说让诸位公子‘见识’?”常乐此时淡淡一笑,“诸位想考校常某的功夫,常某献丑便是了。” “好,常公子果不愧大才,如此才痛快!”蒋青点头称赞,面露喜色。 蒋颜拉了拉常乐衣袖,面带忧色:“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对方几句话便让你坐不住了?你不明白他们另有所图吗?” 常乐微笑:“我并不怕他们的羞辱,但我若一味退缩不前,他们借题发挥说我看不起神武门,鼓动门人生事便不妙了。今日未在场的门人皆不知详情,听他们一家之言后,若真群情激愤一起来找我麻烦,又如何?到时蒋林与蒋雨大可借诸人之手杀我,又不用承担责任。” 蒋颜一时愕然。 她只以为常乐性子不够沉稳,遇事激动,中了激将法,却没有想到对方还有这一重手段。 她不由有些疑惑——先前他所表现出的我认为不成熟的种种,是不是也有别的深意? 思虑间,常乐已经缓步下场,在中央站定。 “不知哪位公子,来考校常某的功夫?”他问。 “我来。”蒋庄假意说。 “不成,这么好的机会,你得让给我。”蒋旬摇头争抢。 “不要争了。”蒋青摇头,“我是你们的大哥,你们得懂得尊老。” 蒋越捂着肩,按之前商量好的还想开口,蒋青已道:“越弟,你快下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蒋越应了一声,恨恨瞪了蒋里一眼,大步而去。 伤不重,但痛心。 蒋青缓步下场,蒋颜立时叫道:“青哥哥,你是青焰境,怎么好意思与常乐交手?” 蒋青不以为意,一笑:“所以才要赶着和常公子切磋,不然一不小心进了蓝焰境,哪还好意思跟常公子的切磋?来来来,常公子一定不要藏私。” “蒋兄高出常某整整一个境界,常某便是想藏私,怕也没有机会。”常乐道。 蒋颜望着场上,好一场担忧。 她见蒋里气定神闲,便忍不住问:“你不担心?” “乐哥向来不会让朋友担心。”蒋里平静地说。 场上,蒋青摆开架势,常乐亦已站好姿势。两人目光对视,均带着笑容。 但蒋青的笑容背后,却藏着刀。 “常公子,蒋某便先出手了。”他微微一笑,突然便向前而来,张手向着常乐肩头抓去。 刹那青焰动,道道焰光在他掌上编织成了一只巨掌,肉掌未至,那神火巨掌便先抓向常乐肩膀。 “小心,那是本门绝学巨灵掌!”蒋颜高声提示。 常乐向后退,意图避开,但蒋青一笑,掌上之掌便又增大了一倍有余,常乐便仍在这一掌威力范围之内。 躲不开,便不躲。 常乐弹指,刹那间便是十点流光次第而出,先后击在那巨掌之上。白焰流光撞击青焰之掌,立时掀起了一道道波纹。 巨掌无损,继续向着常乐肩头落下。 常乐不退反进,径直向着对方冲去,同时十指连弹,又是十道流光向着对方胸膛射去。 流光在前,人在后,转眼而至。 蒋青微笑,手掌后撤,巨掌便向着常乐背心拍去,同时,他周身青光闪烁间,一个神火武神将其包裹。 武神霸体。 十数道流光打在其上,只是生出十重波纹,武神霸体丝毫无损。 可那巨掌,却已经向着常乐后心而来。 常乐身子突然一震,人向着一旁闪电般横移过去。 第488章 一剑与一剑 动如风,而风无形,流过便无踪。 人终有形,可追迹。 常乐飞掠闪开,蒋青目光相随,接着,那巨掌如影随形,紧跟而来。 常乐弹指,流光飞舞于空中,在那巨掌上扬起无数的波纹,终令巨掌之势一缓。 蒋青哈哈一笑,突然翻掌一拍,青焰巨掌立时又大了一倍有余,笼罩数丈方圆,自空中轰然拍下。 “常公子,可不要藏私啊!”他大笑说道。 蒋颜满心紧张。 这般力量,已然不是切磋那么简单,常乐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受重伤。 常乐疾退,那巨掌轰地一声拍在地上,一时烟尘四起,漫天飞扬,大地竟然也跟着一震,许多人都感觉到足底一阵发麻。 烟尘中,一人如龙而动,瞬间冲破重重尘障。 是蒋青。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眼神冰冷如刀。 青焰巨掌,在空中随他而动,他一掌重重拍下,便又是一声巨响,一道震波,一片烟雾尘土飞扬。 常乐以最快的速度躲避,但却无暇还击。 蒋青笑着,在烟尘中追逐着常乐,一时间轰鸣之响不绝于耳,而那大院,则完全被尘障所笼罩,诸人目不能视物,只能眯起眼睛,屏着呼吸,以神火力量感应着二人的动向。 “这是干啥?大扫除啊!”黄勇一边咳嗽着,一边抱着食盒要往楼里跑,但烟尘重重,却一时辨不清方向,只能气愤大吼。 “常公子好身手,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早败在我这巨灵掌下。”烟尘中传来蒋青的笑声。 常乐却一声不响,仿佛忙于躲避这巨掌,根本无暇开口。 蒋青笑着,感官锁定常乐,左手抬起,又一只青焰巨掌便凭空出现。他两掌连环齐出,一时间,院内轰然之声大作,连绵不绝,而那烟尘则冲天而起。 只是一掌,常乐便难以应付,如今两掌齐发,常乐哪里还有还手的机会? “够了!”蒋颜于烟尘中大叫,“青哥哥,你身为青焰境强者,如此全力出手,常乐哪里能是你的对手?不要再打了!” “无须担心。”蒋青笑着回答,“我自然有分寸,而常公子乃是当世大才,国之英雄,自然不同于一般白焰境。我知他必有应对之技,颜儿,你就不要多操心了。” 说话间,眼中杀机陡起。 漫天的烟尘,只是障眼法,真正用以击杀常乐的,当然另有绝招。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不对。 周围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传来,焰波流动中,有什么东西向着自己狠狠斩来。 他一掠躲开,只见一道炎柱飞掠而过,拖出一片炎壁,阻住他的前路。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北斗七星阵? 他略略一惊,随即一笑。 它的优劣与变化,我早已听说,可算了然于心,你若是用它来对付同境界者,便算对方再是天才,怕也要受困中招,可惜,我终高出你整整一个境界。 一个境界,便是一个世界,你我终是不同世界之人,你的小小阵法,又如何困得住我? 他笑着一掠而起。 流光闪烁于烟尘之中,并非一点。 亦并非七点。 一组流光,组成一座北斗七星阵,八组流光,便是八道北斗七星阵。常乐于这烟尘的掩护之下施展全力,八阵布成,威力立时笼罩四方。他立于八阵中央,静静看着烟尘中远方的蒋青。 神火之力入目,虽不能穿透烟尘,但却可看清烟尘那一边的身形。 刹那间,八道北极闪飞掠而起,蒋青感应到那危险气息,一时不敢轻易向前,双掌一分,严阵以待。 此时,八道北极闪却化成了八道光,分别落于周围,转眼间便重新布成了一个新的北斗七星阵,将蒋青困在其中。 斗柄转,直指北方,于是阵中的温度便飞速下降,眼见着寒霜铺满地,冰菱雪花四下里飘飞,仿佛天至隆冬。 蒋青皱眉:这种变化虽不能直接伤人,但可限制他人行动,仿佛泥潭裹足,实是麻烦。却不能与他再行缠斗,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 他环视周围,见烟尘内并无死角,外人无论如何无法透过烟尘看清其内发生的事,便放下心来,双掌一甩,一对巨掌消失不见,却有一柄青焰之剑出现在空中。 他张手握住剑柄,眼中一点寒芒起。 常乐,接下来,便让你领教一下我神武门的月华剑法。 这也是你人生中所见的最后一招剑法了,你可要珍惜啊。 他笑着抬起青焰剑,一时间,清如水的光影出现在剑刃之上,随着剑刃的移动,一道道似月般的清影,在空中不住生灭。 没有浩大若海的气息,也没有凛冽的剑意,一切都是淡淡的,幽幽的,无形无迹的。 这便是神武门有名的暗杀剑,月华剑法。 取月之华无形淡然,悄然入夜色,静如流水,一肯浸染而人不知之意,这一招剑法,虽有形迹,但常人难以感应其杀机气息,用以暗杀,天下无双。 蒋青笑着,举剑对准常乐。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一怔。 因为感官中的常乐突然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便那么消失不见,实在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就算地裂了道缝他钻了进去,我亦应能感应到他钻地的动作,却怎么…… 蒋青一时茫然。 常乐哪里去了? 常乐还在原地,只是收敛了所有的气息,于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如同一截枯木,一块岩石。 他看着蒋青所在的方向,慢慢地抬起手来。一道金光倏然出现在他手中,一息之间化而为剑。他握住那剑,轻轻地拄在地上,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刹那间,蒋青面色大变。 常乐消失后再度出现时,人已然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的常乐虽强,但终不会带给蒋青危险的感觉,蒋青与他周旋,便如虎戏饿狼,虽有危险,只要谨慎,便必能取胜,夺其性命。 但现在不同。 常乐再度出现后,便带起了一道可怕至极的剑意,那剑意并不扩散四方,而只是锁定蒋青一人,不论蒋青做何动作,那剑意都始终缠在他身上,如同乱麻,扯之不断,烧之不尽。 同时,蒋青生出另一种感觉——感觉生命随时会在这乱麻缠绕中,离自己而去。 一时冷汗淋漓。 这一剑的气息太过恐怖了,仿佛出现在烟尘另一边的不是常乐,而是一位不知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巅峰强者,正对自己虎视眈眈,举剑准备收割自己的头。 这是什么剑? 这是常乐吗? 蒋青的手在颤抖。 “蒋青兄。”常乐的声音,自烟尘那头传来,平稳而有力:“切磋较量,点到为止。剑招终更胜于拳脚,你我互相心里有数便好,却不要似小蒋与蒋越兄比斗时一般,非要见血为止吧。当然,蒋青兄若觉得不过瘾,常某自然奉陪。这一剑,是收是放,全由蒋青兄作主。” 蒋青的面色几度变化,眼中的杀机,终于慢慢收敛。 他哈哈一笑,一挥手,手中剑扬起了一道道疾风,正是神武门的惊风剑法。 不过这疾风中并无杀意,虽激荡,但却不能伤人,只是吹开了那些障眼的烟尘。 常乐淡淡一笑,手中金光之剑消散,负手而立。 巨大的北斗七星阵,再次移动,斗柄西指,场间便有秋风起,转眼吹尽了烟尘。 诸人望向场中,只见蒋青与常乐各自毫发无损,相距十余丈,对视拱手。 “领教了。”蒋青道。 “承让了。”常乐道。 许多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一战结果到底如何。 “常公子不愧是人杰。”蒋青笑得有些不自然,“与我这青焰境一战,竟然也能不落下风,将来前路,不可限量啊!只是盼望好自为之。” “常某自会全力走下去,有良友相陪,良师打点,当不会受小人所害,堕于半途。”常乐道。 这话说得似是隐含,但实则等于点明一切。蒋青面色数变,冷笑着走下场去。蒋旬和蒋庄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只一挥手:“比也比过了,咱们走吧,别打扰了客人休息!” 语气中,颇多愤恨。 蒋旬和蒋庄心中纳闷,又不好发问,于是向着常乐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烟尘之内,常乐做了些什么,外人皆无所知。蒋颜有些费解地迎了过去,疑惑地问:“方才到底怎样了,怎么你们打着打着便停下来不打了?” 黄勇扑打着食盒上的灰尘,也走了过来,抻着脖子听。 “他……是否打算用一招没有声息只有清影的剑法?”蒋里问。 常乐点头:“这一剑若用于暗杀,难有人能抵挡。” 蒋颜面色一变:“月华剑法?” “如此说来,你当是用了那一剑。”蒋里看着常乐,露出笑容。 “不得已而为之。”常乐苦笑,“本打算将这一剑一直保留着,当成我最大的保全秘密,不想今日却泄露了剑势。” “无妨。”蒋里摇头,“你未斩出那一剑,便终无人知它到底有多可怕。让他们去乱猜更好。” “什么剑什么剑?”黄勇好奇地追问。“这个蒋青哪里是打架,分明是在扫尘,这一院子的灰土,都被他扬了起来,害得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剑,你的剑,到底是什么剑跟什么剑?” 常乐笑得淡然,摇头不语。 于是黄勇又看着蒋里,问:“你却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此来,当是想杀乐哥。”蒋里说。 黄勇吓了一跳:“他们疯了?在神武门里杀有卫国公撑腰的常乐?” “若只是小辈切磋,国公便也无话可说。”蒋里说。 “你们蒋家人好毒的心啊!”黄勇怔了半天后,忍不住感叹。 “说谁呢?”蒋颜立时瞪起了眼睛。 “说他们,他们蒋家人……”黄勇吓得急忙陪笑,指向大门处。 第489章 剑名离乱 金剑支地,如阳光自大地生。 常乐拄剑而立,便是掌握大日的神明。 众人看着他,眼中均有骇然之色。 这哪里是白焰境的一剑! 聋哑的老爷子眼中,也第一次有了些许光彩。方才刘半月那般上窜下跳,他亦不曾动一下眼皮,此时,却竟然抬头向着常乐望了过去。 黄勇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乐哥,这一剑蓄势至今,便用在此处?”蒋里觉得有些可惜。 “能救这么多人的命,这一剑,已然值了。”常乐笑得淡然。 他慢慢地握紧了剑柄,缓缓地将金剑举了起来。 那剑,重若山川。 重若长空。 重若天下。 他举剑指天,头顶光华之壁便隐隐动荡,无数符文生灭不休。 刘半月看傻了。 诸人看呆了。 常乐的目光平静无比,眼中金光涌动,体内黑暗世界中,渐有光明次第亮起。 神火连城之力被这一剑激发,渐渐攀向巅峰。 也只有动用神火连城之力,常乐才使得动这一剑。 他望向前方光华之壁,心神渐渐变得宁静。 此剑本要留给秦士志。 但杀一老贼,却远不如救一众朋友更重要。 来吧,离乱,也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他眼中金光一时大作,眼见便要迸射而出。 就在此时,一只枯瘦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于是,他眼中的金光便消散无踪,那沉重的金剑便变得轻飘飘的,似没有了重量。 所有人都惊诧地望着常乐身后。 聋哑老爷子就站在那里,轻轻拍着常乐的肩膀,待常乐愕然回首之时,缓缓摇头。 黄勇走了过来。 “这么好的剑,应该留在更有用的地方。”他说。“至于这阵嘛……” 他环顾四周,突然笑了起来:“不就是阵嘛!你们忘了我的本事了?我布阵的能耐若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是天下第一!你们怎么却都忘了,当初是如何受困我的白焰阵中不得解脱?你们啊,真是……” 他啰嗦起来,蒋颜不由皱眉,举拳欲打,叫道:“闭嘴!你当这是什么阵?这是能困住火灵龙皇的杀阵!是神武门不传之秘,是……” “行行行。”黄勇一边躲一边摆手,“这阵天下无双成了吧?但再无双,它也是阵,是阵便有破法。我在这观察了一个白天,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本想等更有把握时再告诉大家,但一见常乐要发狠,就只好先站出来了。这一剑这么了得,不能浪费在这里。有我在,又何用什么剑……” 刘半月听不下去,过去拉住他的耳朵:“小兔崽子,夸夸其谈,光知道在这里放臭屁吗?” “疼疼疼……”黄勇咧嘴叫着。 聋哑老爷子身形一动,便到了近前,轻轻握住刘半月的手腕,摇了摇头。 刘半月微感愕然,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 腕上传来的力量,温和而强大,仿佛一片海。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片天。 天无形无色无质,似乎只是一片虚无,但却包容整个世界,世间万物无一可与之相比。 刘半月看着老爷子,不由再次深思:他是谁?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 黄勇揉着耳朵,咧嘴躲出老远,叫道:“我可是大家惟一的希望,你便这么对我?” “少废话!”刘半月瞪眼,“你吹完牛了吗?吹完牛就滚一边凉快着去!我堂堂紫焰境都拿这阵没办法,你算个球!我问你——你是大夏第一才子吗?你能使出方才那样的一剑吗?不能,便滚蛋!” “让他试试吧。”常乐看着黄勇,开口说道。 先前那一刻,刘半月被吓了一跳,常乐其实也吓得不轻。 这一剑自他悟剑蓄势至今,已然不知积累起多强的剑势,一剑出,必是惊天动地。但老爷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散了这一剑的剑势,使他待发的一招偃旗息鼓。 这是何等力量? 老爷子又为何会来阻止自己? 当是他觉得到黄勇的能力,便足以应付这座阵。 真的可行吗? 常乐决定还是让黄勇试试。 刘半月看着常乐,半晌后哼了一声,冲黄勇叫道:“破不了阵,我撕了你的嘴!” 黄勇吓得捂住嘴,躲到老爷子身后。 “放手做吧。”常乐冲他笑笑。 黄勇点了点头,在困龙道中走了起来。他来来回回从头到尾把这一里多长的石道走了好几遍,最后蒋颜先不耐烦,皱眉问:“你这是在散步,还是在拖延时间?” 黄勇看了她一眼,极认真地说:“我这是在寻找阵眼所在。找到阵眼,便容易破阵;找不到阵眼,使再多力气也是白费,你懂不懂?” 蒋颜哼了一声。 黄勇又走了起来,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已然大黑,头上星光灿烂。 蒋颜又忍不住,冲刚刚转回来的黄勇说:“你别是跟蒋雨他们一党,混入我们之中,不让常乐破阵,专为在此拖延,好让我们都被消磨而死吧?” “你这话说的便不厚道了。”黄勇正色道,“我一心一意为救大家,你不鼓励帮忙,反说风凉话,这是啥道理?” “凭你,破得了我神武门秘阵?”蒋颜有些不屑。 “那我真破了,你又如何?”黄勇问。 蒋颜冷笑:“向你磕头又如何!” “不若嫁给我吧。”黄勇一本正经地说。 “滚!”蒋颜大怒,一跃而起,追得黄勇手脚并用往远处跑去。 蒋颜恨恨瞪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他这人倒也不错啊。”蒋里笑。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什么玩笑!?”蒋颜狠狠瞪他。 “倒不是玩笑。”蒋里说,“你看,他的工道才华先前你也见过,比小莫还要高超,而他的心地你也知道,名为盗,实为侠,连老爷子这样的紫焰大能,都甘心守在他身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生死关头,没心思和你斗气!”蒋颜恨恨地说。 黄勇跑到远处,见蒋颜没追过来而是重新坐下,便松了一口气,嘿嘿笑着走过来说:“蒋里兄弟,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这种丫头,送给我我也不敢要啊!人虽然美,但冷冰冰的,搂在怀里也没意思,你再看这脾气……” 蒋颜大怒,又跳了起来,但黄勇早跑没影了。 常乐笑,并不语。 许久之后,黄勇又跑了回来,这次没再找蒋颜开玩笑,而是神色凝重地自言自语:“不对啊,怎么可能呢……” 诸人不怎么懂工家之术,便也不敢随便插嘴,刘半月开口想吓他,但又怕真把他的灵感给吓跑,于是只是瞪眼睛。 黄勇沉思之中,穿过诸人,慢慢走到困龙道的尽头,突然眼睛一亮。 “对呀!我早先怎么没想到?既然是引那龙皇入此陷阱,必然得有人在前引路,那蒋雨困我们,不也是如此?所以阵眼不在阵中,却在……” 他望向困龙道的尽头,疾步向前,霎时周身白焰涌动,化成了无数的符文,在他的指挥之下纷纷向着那光华之壁而去。 那些符文落在壁上,便渐渐地消散无踪,仿佛是盐入水中,泥入大海。 黄勇面色凝重,面对那一面光华之壁,不住放出符文来。 不久之后,他的额上便见了汗珠,一颗颗滚落衣上,渐渐湿了衣衫。 蒋颜看着他,初时,只觉得他可恶而又可笑,但看得久了,却渐渐觉得这个人严肃认真起来,倒也真有几分男子该有的气概。 便觉得他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黄勇已然汗湿全身,手不住地颤抖,神火力量忽强忽弱。 他的火力已然不足。 不知为何,蒋颜看着有些心疼,便冷冷说道:“不行的话,便停下吧,别破阵不成,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还是让常乐来试试吧。” 常乐站起来,并不召唤金剑,而是清了清嗓子。 “傲气面对万重浪……” 激昂的歌声响起,振奋着人心,激荡着天地神火之力。 他要以歌道召唤神火,化为身外火支援黄勇。 但一曲唱罢,只见阵外天地神火激荡不休,化而为一团团火焰,在光华之壁外飞舞,却无法进入其中。 常乐怔怔地看着那些火焰渐渐消散,终于发现,此阵之强,远超出自己想象。 竟然连天地神火亦不得入? 是啊,这阵,当年是用来困住令大夏整个江湖束手无策的火灵神龙,若是能让天地神火轻易进入阵中,又如何困得住它,消磨得了它,杀得死它? 常乐叹息一声:“老黄,放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损耗过度,伤了元气。还是让我来吧。” 黄勇充耳不闻,只是更加努力地放出符文。 他的眼睛已经充血,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诸人看得极是不忍,刘半月也不再说先前那些吓唬人的话,叹息一声:“小子,别逞强了,真伤了身子,便是得以解脱,将来……” 不及他说完,聋哑的老爷子却已经缓步走了过去。 他静静地站在黄勇的身后,慢慢抬起手来,将手搭在黄勇的肩上。刹那间,一道道紫息缭乱而起,杂乱无章地汹涌四方,仅有一小部分进入了黄勇的体内。 黄勇的眼睛一亮,放出的符文也随之生出变化。 第490章 困龙道 绕过武神殿后方的建筑群,便是通向后山的路。 山间原本没有路,前人以无上神功,集众人之力,硬生生在岩石间开凿出一条长长的通道,那便是路。 路不宽,仅一丈左右,两边是高耸的石崖,仿佛皇宫内的驰道。 蒋雨缓步在前,引着诸人向后山而去。 常乐等人随行在后。 常乐心中一直在琢磨着对方的用意,但一时间想不出。 设陷阱伏杀? 他望向左右。 这里倒是设陷阱埋伏的好地方,但他凝目看了许久,也并未发现有什么暗中潜伏者。 而且两大紫焰皆在侧,他们便是设伏,又能如何? 那么,难道蒋雨真是要让我们与三位叔伯相见? 常乐知道绝非如此。 道路将尽,后山低处的建筑,已然可见。 那里是青石作墙,白石为屋的一片建筑,并不大,但很坚固结实,如同监狱。 蒋颜望向那里,心中有凄苦,眼中有期盼。 此时,蒋雨一步踏出了石道,然后转头,冲着身后诸人微微一笑。 “各位,这条路是神武门前代高人所建。”他说,“其内隐藏着大秘密,诸位可有兴趣知晓?” 秘密? 蒋颜先是一怔。 她身为蒋门后人,怎么却不知道? 常乐隐约感觉蒋雨的阴谋即将展开,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只想尽快见到伯父和两位叔叔。”蒋里说。 蒋雨笑了:“年轻人就是心急。可这世间许多事,是急不得的,今日,你们便在这道上好好冷静冷静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那光令诸人心悸,刘半月本来懒洋洋地行在后方,此时突然面色一变,厉喝一声:“老匹夫!” 紫焰冲天而起,刘半月猛地一跃,便掠过诸人头顶,直向着蒋雨扑来。 蒋雨面带笑容,缓缓摇头,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便见一道光华起。 光华起于石道之下,起于石崖两侧,瞬间笼罩整个里许长的通道。蒋雨立在通道之外,笑容恬淡,一副开心的模样。 刘半月一掠而至,起手一拳轰出,万道紫息如同海潮一般随拳而动,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那光华之壁上。 没有巨响传来,只见那光华之壁如水波一般动荡起伏,一道道符文不断出现在刘半月落拳处,数息之后,便又恢复平静。 蒋雨呵呵地笑,缓缓摇头:“胖兄弟,任你使尽火力,也破不了这囚笼。早说过,这是前代高人所建——既然是高人,又怎么会有闲情建一条简单的通道?” 他看着蒋里和蒋颜,说:“门内有许多秘密,本来只传门主一人,可惜你们的爷爷自剑川死后,便无心管理门内诸事,于是将这些担子都压在了我身上,同时,也将这些秘密告诉了我。” 他叹了口气:“害了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爷爷,我的二哥呀!” “匹夫!”刘半月怒吼,抬手以流光为墨,转眼当空书写“神剑”二字,辅以画道之力,一时间,武、书、画三道之力合而为一,形成一柄大剑,直向着光华之壁斩去。 蒋雨满眼讶色:“竟然能将武技与书画之道合而为一,胖兄弟,你果然是大才啊!难怪国公会派你来守护常乐。” 随即冷笑摇头:“可惜,依然没有用处。” 大剑发威,仅是散发出的气息,便切割四方空气,发出锐器之响。它直向光华之壁斩去,几剑下来,便斩得光华之壁动荡不休。 但也只是动荡而已。 无数符文不断自被斩处生灭,重重叠叠,无止无休。 刘半月气得红了眼,冲着蒋里叫:“你们神武门里,都还有些什么神神叨叨东西?” 蒋里面色阴沉,答不出。 蒋颜看着蒋雨,满眼愤怒。 蒋雨站在石道外笑。 “百多年前,大夏江湖中曾出现过一只可怕的火灵,身具龙形,自称为龙皇。”他缓缓说道,“这龙皇实力之强,匪夷所思,横行于大夏江湖各派中,不仅抢夺宝物吞食化力,更会吞食紫焰大能,以增自身之威。当时的神武门,还不是天下第一大派,但却也已经被其盯上。所幸,门中前代出了一位工道高人,凿此石山以为道,设成大阵,以后山石屋藏宝为饵,引得龙皇进入此道,以阵困之、磨之、杀之。” 蒋雨看着诸人,笑容中带着得意:“龙皇火灵死后,被融入此阵之中,这阵的威力便更加强大,非无色天火境强者,不能破之。” “你这匹夫!”刘半月气得大骂,“你敢害常乐,便不怕国公的怒火?” “我何曾害过常公子?”蒋雨摇头。“我只知常公子潜入后山禁地,自己触发了困龙道大阵,最终死于阵中。我虽有心相救,但困龙道乃是神武门生死一线时,才会使用的困敌自保之阵,自初建发威一次后,神武门便渐成大夏江湖至强,无人能将本门逼至生死一线之境,它便一直未曾使用。此时,知道此道秘密的门主又失踪不见,我等虽用尽全力,终也无法解开此阵,实是心痛,心痛啊!” 他一边说,一边笑,随后负手一掠而起,立于那光华之壁上,缓步自众人头顶走过,向着武神殿而去,一路还不住摇头,故意不住说着“心痛啊”。 刘半月差点被他气死。 “混账,混账至极!”刘半月大叫,用手点着蒋里和蒋颜:“这是你们家吧?怎么你们身为蒋家人,家里的秘密却一点都不知道?” 蒋颜一肚子委屈,却又不敢跟这位紫焰大能争辩,又急又气,红了眼圈。 蒋里沉默不语,望着光华之壁,满面忧色。 “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刘半月大呼小叫。 “他先前说……那条龙皇,被此阵困之、磨之、杀之。”蒋里低声说。 “如此说来,我们会先被困住,然后才是消磨力量,最后击杀。”常乐说,“每一步,自然都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焦急发怒,而是保存火力,等着大阵变化。否则,有死无生。” “保存个屁火力!”刘半月越发暴躁起来,“大阵若有变化,便是要杀人,既然这阵非无色至尊不能破,咱们保存体力与它斗,又有何意义?” “总好过先把自己急死吧。”常乐说。 刘半月气得瞪眼,却无可奈何,不理诸人,转身自己指挥那巨剑不住劈斩,但自然毫无用处。 常乐摇头叹息,在道中盘膝坐下,火力运于诸感官之中,开始感应此阵中天地神火力量的变化。 这一感应,却吓了一跳。 这里的天地神火之力,隐然形成龙形,时而腾于道上,时而沉于道下。 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可化山岳,小可化微尘,变化无端,全无章法,任常乐对天地神火之力有超出常人的感应,亦无法窥其究竟。 看不破,便无法破。 这令常乐也不免有些灰心。 黄勇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这光华之壁,然后摇头坐了下来,跟常乐一样,沉默不语。 这倒与他的性子完全不符,但值此危难之际,诸人却未注意到这小细节。 不知不觉,便是数个时辰。 刘半月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对那光华之壁造成半点损伤,此时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低头不出声。 突然见到站在黄勇身后的聋哑老爷子,便来了精神,跑过去试着用各种方法沟通,但老爷子就是目光呆滞地往那里一站,手势也好,比划也好,当空书写文字也好,都不能令他的眼神生出半点变化。 气得刘半月骂了一连串的娘,然后不得不又坐了下来。 “真若死在这里,怎么办?”他问常乐。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 “师父在就好了。”他感慨。 刘半月气歪了鼻子:“你心里就记着他一人!我还是你半个师父呢!” “二师父嘛。”常乐笑笑。 “二,真他娘的二!”刘半月自己骂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先前那一招月华剑法,明明已经给我提了醒——这江湖第一大派,深不可测,万不能大意,可今日我怎么就这么大意?” 他一脸悲愤,望天大吼。 自然,也是无济于事。 蒋颜呆呆地坐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她望着后山的石屋,知道父亲和母亲就在那里,但自己却将与他们天人永隔,再见不了面。想到这里,她的泪水便再止不住,突然间大放悲声地哭了起来。 “哭,哭有个屁用!”刘半月生气地说。 蒋里走过去,坐在蒋颜身边,轻轻搂住她。蒋颜投在蒋里怀中,哭得更凶了。 蒋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那石屋,却忍不住在心中呼唤:爷爷,你现在何处?可知家中变化? 爷爷,你何时能回来,救救神武门,救救你的后人?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父亲。 父亲赴死之时,爷爷便在门内,可又何曾出手救过父亲? 蒋里心中一阵发冷,眼睛也已湿润。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天色将暗。 常乐站了起来。 他眼里闪耀着金光,抬手间,神火化金剑。 他拄剑而立,刹那间,便有一道无上剑势生成。 刘半月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手中剑。 “这便是那一剑?” “便是那一剑。” 第491章 老黄破阵 金剑支地,如阳光自大地生。 常乐拄剑而立,便是掌握大日的神明。 众人看着他,眼中均有骇然之色。 这哪里是白焰境的一剑! 聋哑的老爷子眼中,也第一次有了些许光彩。方才刘半月那般上窜下跳,他亦不曾动一下眼皮,此时,却竟然抬头向着常乐望了过去。 黄勇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乐哥,这一剑蓄势至今,便用在此处?”蒋里觉得有些可惜。 “能救这么多人的命,这一剑,已然值了。”常乐笑得淡然。 他慢慢地握紧了剑柄,缓缓地将金剑举了起来。 那剑,重若山川。 重若长空。 重若天下。 他举剑指天,头顶光华之壁便隐隐动荡,无数符文生灭不休。 刘半月看傻了。 诸人看呆了。 常乐的目光平静无比,眼中金光涌动,体内黑暗世界中,渐有光明次第亮起。 神火连城之力被这一剑激发,渐渐攀向巅峰。 也只有动用神火连城之力,常乐才使得动这一剑。 他望向前方光华之壁,心神渐渐变得宁静。 此剑本要留给秦士志。 但杀一老贼,却远不如救一众朋友更重要。 来吧,离乱,也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他眼中金光一时大作,眼见便要迸射而出。 就在此时,一只枯瘦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于是,他眼中的金光便消散无踪,那沉重的金剑便变得轻飘飘的,似没有了重量。 所有人都惊诧地望着常乐身后。 聋哑老爷子就站在那里,轻轻拍着常乐的肩膀,待常乐愕然回首之时,缓缓摇头。 黄勇走了过来。 “这么好的剑,应该留在更有用的地方。”他说。“至于这阵嘛……” 他环顾四周,突然笑了起来:“不就是阵嘛!你们忘了我的本事了?我布阵的能耐若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是天下第一!你们怎么却都忘了,当初是如何受困我的白焰阵中不得解脱?你们啊,真是……” 他啰嗦起来,蒋颜不由皱眉,举拳欲打,叫道:“闭嘴!你当这是什么阵?这是能困住火灵龙皇的杀阵!是神武门不传之秘,是……” “行行行。”黄勇一边躲一边摆手,“这阵天下无双成了吧?但再无双,它也是阵,是阵便有破法。我在这观察了一个白天,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本想等更有把握时再告诉大家,但一见常乐要发狠,就只好先站出来了。这一剑这么了得,不能浪费在这里。有我在,又何用什么剑……” 刘半月听不下去,过去拉住他的耳朵:“小兔崽子,夸夸其谈,光知道在这里放臭屁吗?” “疼疼疼……”黄勇咧嘴叫着。 聋哑老爷子身形一动,便到了近前,轻轻握住刘半月的手腕,摇了摇头。 刘半月微感愕然,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 腕上传来的力量,温和而强大,仿佛一片海。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片天。 天无形无色无质,似乎只是一片虚无,但却包容整个世界,世间万物无一可与之相比。 刘半月看着老爷子,不由再次深思:他是谁?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 黄勇揉着耳朵,咧嘴躲出老远,叫道:“我可是大家惟一的希望,你便这么对我?” “少废话!”刘半月瞪眼,“你吹完牛了吗?吹完牛就滚一边凉快着去!我堂堂紫焰境都拿这阵没办法,你算个球!我问你——你是大夏第一才子吗?你能使出方才那样的一剑吗?不能,便滚蛋!” “让他试试吧。”常乐看着黄勇,开口说道。 先前那一刻,刘半月被吓了一跳,常乐其实也吓得不轻。 这一剑自他悟剑蓄势至今,已然不知积累起多强的剑势,一剑出,必是惊天动地。但老爷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散了这一剑的剑势,使他待发的一招偃旗息鼓。 这是何等力量? 老爷子又为何会来阻止自己? 当是他觉得到黄勇的能力,便足以应付这座阵。 真的可行吗? 常乐决定还是让黄勇试试。 刘半月看着常乐,半晌后哼了一声,冲黄勇叫道:“破不了阵,我撕了你的嘴!” 黄勇吓得捂住嘴,躲到老爷子身后。 “放手做吧。”常乐冲他笑笑。 黄勇点了点头,在困龙道中走了起来。他来来回回从头到尾把这一里多长的石道走了好几遍,最后蒋颜先不耐烦,皱眉问:“你这是在散步,还是在拖延时间?” 黄勇看了她一眼,极认真地说:“我这是在寻找阵眼所在。找到阵眼,便容易破阵;找不到阵眼,使再多力气也是白费,你懂不懂?” 蒋颜哼了一声。 黄勇又走了起来,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已然大黑,头上星光灿烂。 蒋颜又忍不住,冲刚刚转回来的黄勇说:“你别是跟蒋雨他们一党,混入我们之中,不让常乐破阵,专为在此拖延,好让我们都被消磨而死吧?” “你这话说的便不厚道了。”黄勇正色道,“我一心一意为救大家,你不鼓励帮忙,反说风凉话,这是啥道理?” “凭你,破得了我神武门秘阵?”蒋颜有些不屑。 “那我真破了,你又如何?”黄勇问。 蒋颜冷笑:“向你磕头又如何!” “不若嫁给我吧。”黄勇一本正经地说。 “滚!”蒋颜大怒,一跃而起,追得黄勇手脚并用往远处跑去。 蒋颜恨恨瞪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他这人倒也不错啊。”蒋里笑。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什么玩笑!?”蒋颜狠狠瞪他。 “倒不是玩笑。”蒋里说,“你看,他的工道才华先前你也见过,比小莫还要高超,而他的心地你也知道,名为盗,实为侠,连老爷子这样的紫焰大能,都甘心守在他身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生死关头,没心思和你斗气!”蒋颜恨恨地说。 黄勇跑到远处,见蒋颜没追过来而是重新坐下,便松了一口气,嘿嘿笑着走过来说:“蒋里兄弟,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这种丫头,送给我我也不敢要啊!人虽然美,但冷冰冰的,搂在怀里也没意思,你再看这脾气……” 蒋颜大怒,又跳了起来,但黄勇早跑没影了。 常乐笑,并不语。 许久之后,黄勇又跑了回来,这次没再找蒋颜开玩笑,而是神色凝重地自言自语:“不对啊,怎么可能呢……” 诸人不怎么懂工家之术,便也不敢随便插嘴,刘半月开口想吓他,但又怕真把他的灵感给吓跑,于是只是瞪眼睛。 黄勇沉思之中,穿过诸人,慢慢走到困龙道的尽头,突然眼睛一亮。 “对呀!我早先怎么没想到?既然是引那龙皇入此陷阱,必然得有人在前引路,那蒋雨困我们,不也是如此?所以阵眼不在阵中,却在……” 他望向困龙道的尽头,疾步向前,霎时周身白焰涌动,化成了无数的符文,在他的指挥之下纷纷向着那光华之壁而去。 那些符文落在壁上,便渐渐地消散无踪,仿佛是盐入水中,泥入大海。 黄勇面色凝重,面对那一面光华之壁,不住放出符文来。 不久之后,他的额上便见了汗珠,一颗颗滚落衣上,渐渐湿了衣衫。 蒋颜看着他,初时,只觉得他可恶而又可笑,但看得久了,却渐渐觉得这个人严肃认真起来,倒也真有几分男子该有的气概。 便觉得他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黄勇已然汗湿全身,手不住地颤抖,神火力量忽强忽弱。 他的火力已然不足。 不知为何,蒋颜看着有些心疼,便冷冷说道:“不行的话,便停下吧,别破阵不成,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还是让常乐来试试吧。” 常乐站起来,并不召唤金剑,而是清了清嗓子。 “傲气面对万重浪……” 激昂的歌声响起,振奋着人心,激荡着天地神火之力。 他要以歌道召唤神火,化为身外火支援黄勇。 但一曲唱罢,只见阵外天地神火激荡不休,化而为一团团火焰,在光华之壁外飞舞,却无法进入其中。 常乐怔怔地看着那些火焰渐渐消散,终于发现,此阵之强,远超出自己想象。 竟然连天地神火亦不得入? 是啊,这阵,当年是用来困住令大夏整个江湖束手无策的火灵神龙,若是能让天地神火轻易进入阵中,又如何困得住它,消磨得了它,杀得死它? 常乐叹息一声:“老黄,放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损耗过度,伤了元气。还是让我来吧。” 黄勇充耳不闻,只是更加努力地放出符文。 他的眼睛已经充血,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诸人看得极是不忍,刘半月也不再说先前那些吓唬人的话,叹息一声:“小子,别逞强了,真伤了身子,便是得以解脱,将来……” 不及他说完,聋哑的老爷子却已经缓步走了过去。 他静静地站在黄勇的身后,慢慢抬起手来,将手搭在黄勇的肩上。刹那间,一道道紫息缭乱而起,杂乱无章地汹涌四方,仅有一小部分进入了黄勇的体内。 黄勇的眼睛一亮,放出的符文也随之生出变化。 第492章 命悬一线 白中带紫,焰色明亮。 化而为符文,便有着特殊的力量。 一道道紫白符文注入前方的光华之壁中,那壁上便也生出重重符文,与之对应,双双湮灭。 黄勇眼中透出喜色,更加努力地不断释放符文。 十息、百息、千息……一刻之后,黄勇眼中光芒大作,突然厉喝一声,一掌向前推出。 “给我破!” 吼声中,无数符文在光华之壁上动荡不休,生灭不止,那光华之壁上出现重重龙影,倏起倏灭。 接着,光华之壁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不见。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焰光四射。 仿佛人之死时,吐出最后一口气,便是终了。 诸人呆呆地望着四周,却不敢相信这困龙道就这么被黄勇破了。 黄勇身子打着晃,倒在老爷子怀中,若不是老爷子扶住,便要摔倒在地。 “蒋家的丫头。”他艰难地笑着,望向蒋颜:“咱们事先,可都说好了……” 蒋颜怔了半晌。 他竟然……真的破了我神武门秘阵? 这可是能困得住火灵龙皇的阵啊! 她看着黄勇,满心的震惊,满眼的不可思议。 然后她诚心诚意地走向前,飘然跪倒在地。 “你这是干啥?”黄勇一怔。 “我说过,你若能破阵,我便向你磕头。”蒋颜认真地说。 “扯淡。”黄勇摇头,“要磕也是咱们两个对着磕呀!” 蒋颜一怔,一时不明其意。 蒋里笑了:“他说的是夫妻对拜。” 蒋颜立时大怒,一跃而起,作势欲打:“滚!” 黄勇吓得把头缩进老爷子怀中,大叫:“别打,本来就只剩下一口气了,你这一打,为夫可就要魂归天外了!” “滚,你是谁的夫!?”蒋颜更怒。 蒋里急忙将她拦下,笑道:“他这人惯爱开玩笑,别当真。” “谁开玩笑了?”黄勇还是不依不饶,“我早说了,要是破了阵让她嫁给我,她当时虽然激动,但也没说反对啊!” 蒋颜气得要死,被蒋里抱住打不到黄勇,便抬脚去踹。 黄勇屁股上挨了一脚,急忙再往后躲。 聋哑老爷子脸上极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诸人没有注意,常乐却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笑容。 “现在怎么办?”刘半月问常乐,“是杀回去和他们拼了还是怎么着?” “先去后山吧。”常乐望向了后山的石屋石院,“有些事,要先向蒋家叔伯们问清才好。” “有理。”刘半月点头。 提到后山,蒋颜便没了与黄勇斗的兴趣,蒋里松开了她,两人望向那石屋,一阵出神。 自他们懂事起,便知道这石屋石院是思过之处,等于是神武门的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今日才知,当初这里却曾被用作诱饵。 那么想来当年它也曾是存宝之处吧? 时光啊时光,你真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如今物虽仍是当年物,但意义,却已经全然不同了。 两人向前,诸人相随。 转眼石院便到了眼前,蒋颜过去欲推门,却有一股力量突然出现,将她的手撞了回来。 “莽撞啥呀?”黄勇嘟囔着,在老爷子搀扶下走了过来,“既然是关押人的地方,又怎么能少了大阵守护?起开,我来。” 蒋颜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让开了。 黄勇神色再度变得凝重,抬手慢慢放出符文。这些符文中,仍带着一丝丝紫息,显然是老爷子又在帮他。 百息之后,那股守护之力消失,笼罩整个石院的力量归于平静,黄勇抬手一推,那石门便缓缓地动了动。 但也只是移了半寸。 老爷子伸出手向前一推,那门便轰隆隆地向内去,最后完全打开。 “小心些为妙。”刘半月大步来到前面,挡下诸人,自己先走了进去,确认安全后才一点头。 诸人进入院中,望着那一座座石屋,感应到白屋中的阴森气息,都有些不寒而栗。 “爹!”蒋颜高声大叫着。 “颜儿?”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接着,在一间大屋的窗隙中,有手伸了出来:“颜儿,你怎么来了?” 蒋颜扑了过去,握住那双手,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娘,您受苦了!” “无事,无事。”女子在屋内摇头,“不要哭了。” “颜儿回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接着,有一双眼出现在窗隙后。 “爹,您怎么了?”蒋颜哭着问。 “没什么,不过是被打伤后又封禁了火力而已。”屋内人一笑。 “颜儿,是颜儿!” 其余数座石屋的窗后,也纷纷伸出手来,呼唤着蒋颜。 蒋颜恨恨咬牙,松开母亲的手向着屋门而去,一抬手,便是青焰缭乱,化为一道剑雨,狠狠斩在那门上,顷刻之间,便将那厚重的石门斩成了一地凌乱的碎片。 蒋里默默不语,向着其他几间石屋而去,以青焰匕首斩破门上锁。 其余人自然也加入帮忙,不多时,便救出了十多人来。 十几人中,除了蒋氏三兄弟与他们的妻儿,还有七位是蒋武神的弟子,显然因为忠于蒋厉,不肯向蒋林和蒋雨屈服,而被封禁了火力,关押在此。 诸人得救,自然欣喜,虽不认得眼前救命的恩人,却还是拱手为礼,连道感谢。 “四叔!”蒋里眼见有一人被抬了出来,气若游丝,满襟是干涸的血迹,一时不由红了眼,急忙扑到近前。 那人,正是号称神武门第二代中最强者的蒋剑宇。 那日他受蒋剑云和蒋剑兴两人以紫焰火器偷袭,受伤岂能不轻?后来又被封禁了火力,自然无法自愈,此时伤势积重难返,生命已将走到尽头。 蒋里哪里能不伤心? 这一声“四叔”出口,蒋剑兴的妻子和儿子见状,均露出讶色。 蒋颜忍着泪说:“四婶,轩弟,这是小里哥哥啊!” “里哥哥?”蒋剑兴之子蒋轩一脸愕然。 其妻更是惊讶无比。 蒋剑山和蒋剑坤各被妻子扶着,望着蒋里,惊讶之余,却不由激动起来。 “听闻你在黄焰大比中夺了魁首,便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只是没想到……”蒋剑山忍不住感慨。 “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蒋里红着眼,流着泪,拼命将火力送入蒋剑宇体内。 但蒋剑宇的神火宫乃是蒋林亲自封禁,他又如何解得开? “我来吧。”刘半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蒋里的背。“我会尽全力。” “有劳胡子叔了。”蒋里退后,重重一礼。 刘半月抬起手来,便是道道紫息涌动,慢慢地渗入蒋剑宇体内。 蒋家兄弟见这位中年男子竟然是紫焰境大能,一时惊骇,一时愕然,一时欣喜。 有这样的人物出手,三弟也许便有救了。 不片刻间,昏迷中的蒋剑宇咳嗽两声,终于醒了过来。妻儿一见,欣喜若狂,急忙冲了过来。 “我这是……”蒋剑宇艰难地环顾四方,见到蒋颜,微微一笑:“小丫头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蒋颜哭着说。 “回来便好。”蒋剑宇点头。 “四叔,别说话,快运转神火,医治伤势。”蒋里在旁说道。 蒋剑宇转过头看着他,好半天后眼睛突然变得明亮:“是小里?” “是我。”蒋里跪在他身旁,缓缓点头。 “好,好!”蒋剑宇笑了,“长大了,变英俊了,是个大男人了,好!” 然后又叹:“你小时候啊……都是我们不好,一心只顾着门内诸事,却忽视了你们这群孩子。总是想,孩子们在一起,打闹总是难免,兄弟之间你欺负了我,我欺负了你,小孩子的事,都无所谓。可没想到那两脉的孩子,竟然给你带了那样的伤害,甚至逼得你远离家门而去……是我们不好啊!” “四叔,别说了。”蒋里流泪摇头。“是我不懂事,以为是你们都看不起没本事的我,欺负没爹的我,都不愿望管我……” 蒋剑宇笑了:“我最崇敬的人,便是二哥……” “我知道……”蒋里哭着说。 诸人也不免垂泪。 刘半月叹了口气,移步一旁。 常乐低声问:“四叔的情况如何?” 刘半月摇头:“虽然神火宫解禁,但他的身子太过虚弱,只怕等不及自愈了。外人送再多力量也没有用处,反而会害他。这便是虚不受补的道理。” 语声虽轻,但其他人还是听到了。 常乐看着蒋剑宇,一阵发怔。 他也曾听蒋里提过这位四叔,霹雳火爆的脾气,与其父蒋厉一般无二,自小便醉心于修炼,时刻以蒋里的父亲蒋剑川为榜样,到底是修得一身强悍本领,稳坐神武门第一蓝焰的位子不动。 这般强者,便要死了? 他看着蒋里的泪,听着蒋颜的哭声,看着蒋家另两兄弟脸上的悲色,只觉心里万般难过。 “我来试试,也许能救得了四叔。”他走到近前蹲了下来,对蒋里低声说。 蒋剑宇一怔,打量常乐,然后问:“你……是哪位?” “这便是常乐。”蒋里说,“我的好兄弟。” “常乐啊!”蒋剑宇看着常乐,缓缓点头:“难怪他们……到得了这里。” 再向着远处的刘半月一点头:“这位兄台,多谢你让我能再与家人见一面,说几句话。但……请你拦拦常公子吧,为了我这将死之人冒险,不值得……” 若想激发伤者自身之力,挽住将逝的生命,便只有一途,那就是进入对方的神火宫中。 这却是极凶险之事。 对方若意识清晰,能控制住自身火力,当然可以控制体内神火,不伤及外来者神念。 但似蒋剑宇这般命悬一线,已然失去对体内神火控制力的人,便算更上境者进入其神火宫世界,亦有极大的凶险。 更何况蒋剑宇仍蓝焰巅峰,而常乐只是区区白焰! 这实等于送死一般。 第493章 闯宫 刘半月走过来拉住常乐。 “你疯了?”他皱眉问。 “没有。”常乐摇头,“既然还有救,就总得试试。” “我不同意。”蒋剑宇摇头。“不值得。” “生命哪里能用值不值衡量?”常乐说。 “爹,就……就让常公子试试吧。”蒋轩哭着说。 “混账!”蒋剑宇厉喝,“你爹我死局已定,怎么能再连累常公子!常公子是当世大才,是大夏未来的希望,为了你爹便要葬送在这里?混账东西,你怎么想的!?” 蒋轩只是哭,不敢接话。 母亲轻轻拉住他的手,看着常乐,感激地点头:“多谢常公子,但此事……” 她说到此处,终哽咽不能语。 她又何尝想让夫君去死? 常乐轻轻推开了刘半月的手。 他看着蒋里。 “小蒋,你了解我。”他说。 蒋里看着他,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在乐哥的体内,有一座城。 有一片雾。 那不是普通的城,也不是寻常的雾。 于是他点头:“好。” “疯了,都疯了!”刘半月气愤挥手,蒋剑宇则挣扎着摇头。 “常公子。”蒋剑山忍不住说,“我等也都不想看着宇弟死去,但是……若真连累了你,蒋家一门,万死不足以谢罪啊!” 常乐笑笑:“我自知道好歹,请放心。” 说着,也不顾别人的反对,将手掌轻轻按在蒋剑宇的胸膛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他的神念沉入一片黑暗的世界之中,直向着无底深渊一般的深处坠去。 诸人再不敢轻发一语,连蒋剑宇本人也急忙闭紧了嘴。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努力用自己的神念去控制体内的神火宫,试图用这种方法,保证常乐的安全。 但很快,他便绝望了。 黑暗之中,常乐一路向下坠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一片微弱的光明。 那是一座高大巍峨的神火宫,如同一座巨城一般立在那里,雄霸一方。可以想象,其在火力全盛之时,会有多么伟岸。 常乐轻轻地落下,望着那座宫。 此时,蒋剑宇的神火宫已然失了颜色,只有门前火徽上的光芒如风中烛一般摇曳着,预示着他的生命力量随时可能消散。 不能等了。 常乐无暇想太多,大步向着那宫殿奔去。 但不及他接近神火宫,那微弱火光照耀下的宫顶飞檐之上,便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它们初时只是微动,但随着常乐的接近,便疯狂地扭动起来,转眼之间便化成了一只只猛兽,自檐上一跃而下。 整整三十二只猛兽,个个凶悍。 常乐停下脚步,严阵以待。 他知道那是什么。 神火宫前有天道,门上有火徽,门前有立柱,而高境界者,神火宫檐与脊上则有兽,门之两侧有门将。 檐上为檐兽,最多可生成三十二只,负责守护神火宫,若遇外来神念入宫,便会成群扑下,将敌人撕成碎片。 这是蒋剑宇的神火宫檐兽。 是神武门中,蓝焰境第一高手的檐兽。 常乐哪里敢大意? 他慢慢地握紧了拳头,以神念之力召唤自己的神火。 贴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掌中,便传来了一重重灼热的力量,那力量进入对方的神火宫世界,流转间传到他掌上,化成了一柄金色的长剑。 “四叔!”常乐大喝,“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害你的!” 轰然声响中,背后有一个巨大的人影浮现,却正是蒋剑宇。此时的他,面色冰冷,眼神空洞,似是全无灵智。他支天立地而生,低头看着神火宫前小小的常乐,不言,不笑,眼中亦没有什么光采。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 这一指,便是一道令,那三十二只檐兽立时咆哮向着,带着强悍的力量直扑常乐。 常乐皱眉,咬紧牙关。 金色的剑光舞动中,两只檐兽先后中剑,被常乐斩落于半空中。但更多的檐兽猛扑过来,终将常乐撞倒在地。他奋力挥剑,奈何那些可怕的檐兽力大无比,又灵活异常,他剑光只舞起几下,便被一只檐兽咬住手腕。 剧痛中,金剑落地,渐渐消散。 现实之中,蒋剑宇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他此时虽不能内视己身世界,但却能感应到常乐正在其中受到自己力量的反噬。想到常乐是在救自己,而自己却在伤害他,他便心如刀割。 他真起一把推开常乐,但又知道这种时候,万不能胡乱动手。 刘半月长叹一声,散开紫息,护住蒋剑宇与常乐。 此时,谁也不能打扰,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 蒋剑宇的神火宫前,常乐已然被檐兽之潮淹没,一只只檐兽撕咬着他的身体,令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吼声。 那一刻,他想到了退却。 就此退离,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至于蒋剑宇……境界实在差得太多,我已经试过了,终无能为力。 退了吧…… 他忍不住想。 但这时,他又想到了蒋家人,想到了蒋颜,想到了蒋轩。 他也想到了蒋里。 蒋里相信自己,为何自己却不能相信自己? 我是常乐,与众不同的常乐。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流动起一道道光彩,他奋力地挣扎而起,以一声长啸,压住了那神念被撕扯的痛苦。 “我的力量何在?给我过来!”他的狂啸之声,响彻四方。 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神火连城次第亮起了它的灯火,一座座神火宫散发出莫大的威力,而有数道雾气,不知是听到了常乐的召唤,还是感觉常乐有了危险,竟然狂舞而起,与那些火力一起,顺着常乐的手掌进入了蒋剑宇的体内。 它们疯狂地飞掠着,与常乐的火力一起来到那座神火宫前,如同一阵暴雨一般降了下来,笼罩在常乐周身上下。 对于那些火力,檐兽们皆不屑一顾,但对于那雾气,它们却生出了惧意。它们慢慢地退后,不敢再向被笼罩在那雾雨中的常乐冲去。 常乐习惯性地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神念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好,未残肢断体。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身体,缓步向前走去。 檐兽再退,再退……一路退到了阶前天道附近,然后便不安地咆哮起来。 这时,神火宫脊上有黑影缓缓地蠕动。 转眼之间,六道黑影化成了六只巨大的脊兽,自神火宫上一跃而下,落在诸檐兽前方,拦住常乐的去路。 它们的力量更为强大,而且身上的颜色皆不相同,似乎代表了不同的力量。 常乐看着它们,沉声说:“我是来救人的,我要救你们的主人,同时,也就是救你们。你们若不想跟着主人的肉身一起消亡,那么便让我过去。” 脊兽听不懂,只知瞪大眼睛,向他咆哮。 “不论如何,我终得过去。”常乐轻声说着,继续向前。 脊兽愤怒了,它们用蹄与爪轰击或摩擦着地面,发出恐怖的声响。但常乐只如不闻,一步步向前,渐渐接近阶前。 脊兽们红着眼睛,想要向常乐攻击,但蹄与爪扬起后,却终不敢落下。 常乐外身,罩着一层雾气,那雾气,便是令它们感到恐惧的源头。 那恐惧如此之强烈,强烈到令它们连通过战斗来保卫自己家园的心思,竟也变得淡了。 常乐一路向前,终穿过了脊兽与檐兽之阵,来到阶前。他缓步向上,一步步走去。 此时,大门两侧有影动。 那是两位高大的门将,如同巨人一般,一左一右守在门两旁,平时只如同石雕,但在此时,却活了起来。它们瞪圆了眼睛,迈开大步走到阶前,挡住常乐的去路。 “让开吧。”常乐抬头看着它们。 它们表情狰狞,凶神恶煞一般,丝毫不动。 它们举拳提掌作势,恫吓常乐,却并不真的出手。 常乐看着它们,许久之后,慢慢抬起手来,向着它们推去。 两位强悍的门将,竟然有些慌张地向后退去,似是生怕被常乐掌上的雾气沾染一般。 常乐心头大定,继续向前。 背后,那顶天立地的巨人似乎因此而愤怒,他咆哮怒吼着大步走来,弯下身子,伸出手掌向着常乐抓来。 巨手带起狂风而来,一把将常乐握在手中,便要提起。但就在这时,围绕常乐的雾气向着巨人的手掌上蔓延开来,巨人便立时惊慌起来,急忙松开了手,发出惊恐的大叫,一步步向后退,最后一直退到了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常乐笑了。 现实中,蒋剑宇的脸上出现一抹茫然之色。 他知道自己体内起了变化,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又为何会起这样的变化。 神火宫前,常乐慢慢站稳身子。 “虽然不知你是什么,但也要再次谢谢你。”他轻声自语着,看着自己身外的那一层雾。 “你帮过我很多忙,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他低声说着,仿佛祈祷。 然后,他走到了神火宫的门前,抬起双手按在那门上。 刹那间,整个神火宫都剧烈地动荡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常乐大喝,全力向前推,那一扇巨大的宫门,便一寸一寸地向内移动,最后,完全打开。 似乎无穷无尽一般的神火,立时自其中喷出,瞬间将常乐吞没。 火焰中,常乐的眼睛闪着光,一步步走向神火宫深处。 那些雾气之中,有一丝雾离开了他的身体,进入神火宫的无穷火焰之中。 瞬间里,那座神火宫熊熊燃烧了起来。 瞬间里,蒋剑宇瞪大了眼睛。 第494章 始末 熊熊神火,焚我神宫。 神宫不灭,烈焰永生。 常乐向后退,直退出蒋剑宇的神火宫。 但那一丝雾气,已然激发了神火宫的力量,火焰升腾,将整个神火宫包围。 那是神火宫自身的火焰,自然不会对神火宫造成伤害,相反,却使神火宫的力量在燃烧中完全恢复。 那火徽之中,烈焰升腾。 常乐笑了,然后拖着那遍体鳞伤的神念之躯,向着更远处掠去。 现实中,他轻轻地抬起了手,彻底断开与蒋剑宇之间的联系。 豆大了汗珠出现在他额上,他虽然蹲着,却还是不稳,摇晃中向一旁倒去。 蒋里死死扶住了他。 蒋剑宇看着常乐,哭了。 “常公子,此恩此义,蒋剑宇永生不忘!”他哭着说。 刹那间,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蒋轩与母亲当即向着常乐跪倒,蒋轩颤声说:“常公子大恩,蒋轩必铭记在心,今后便是为常公子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蒋剑山和蒋剑坤也冲了过来,抢着要跪下。 “不可!”常乐急忙摆手,向刘半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刘半月长出一口气,一笑间挥了挥手,便有紫气流动,将二人托住,使他们跪不下去。 也将跪在地上的蒋轩母子托了起来。 “这要怎么感谢才好,怎么感谢才好?”蒋剑山已然泪流满面。 “常公子可曾定亲?”蒋剑坤问。 所有人都一怔,然后看着蒋颜,隐约想明白了蒋剑坤的意思。 “爹!”蒋颜气得直跺脚。 “三叔,您这玩笑开得可无趣了。”蒋里笑笑。 蒋剑坤从蒋里眼中看出了些别的,从他的话里也听出了些别的,不由尴尬一笑:“是玩笑,确实是玩笑。常公子这样的人物,身边如何能少了钟情于他的女子?不过如此大恩,蒋家真不知当如何报答啊。” “那也不能抢我媳妇吧。”黄勇在一旁嘿嘿坏笑着嘀咕。 “谁是你媳妇?”蒋颜大怒,朝着黄勇冲过去。 吓得黄勇急忙躲到老爷子身后。 诸人不由笑了。 蒋剑坤和妻子却有些纳闷,忍不住望向蒋里。蒋剑坤低声问:“这年轻人是谁?” “他叫黄勇。”蒋里答,“是工道大才。蒋雨老贼将我们引入困龙道,若不是他全力破开此阵,只怕不久之后,我们都会死在其中。” “困龙道?”蒋剑坤一脸茫然。 蒋里将蒋雨所言之秘转述一遍,诸人面色不由大变,想到先前常乐等人经历的凶险,真是后怕。 蒋剑坤不由向着黄勇拱手:“也要多谢黄小哥了。” “别叫小哥,外道。”黄勇嘿嘿地笑,“伯父伯母叫我一声小黄便好。” “这么叫,却似叫狗。”蒋里说。 黄勇翻了半天白眼。 蒋颜倒十分满意,看着他哼了一声,不再追打。 蒋剑坤和妻子看看蒋颜,再看看黄勇,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微笑,心照不宣。 “爹,娘,你俩笑什么?”蒋颜眼睛尖,借着月光看到父母脸上那暧昧的笑容,当即翻脸:“你们别乱想!这小子坏得很,就知道占我便宜,我才没有……我和他才没有……才没有什么关系!” 黄勇只是嘿嘿地笑,不解释。 他越不解释,别人的误会便越深。 蒋剑山哈哈一笑:“小黄如此年纪,却有这般了得手段,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大才,佩服,佩服。剑坤啊,挺不错了,本门现在缺的,可不就是工道大才?” “也对。”蒋剑坤点头。 蒋颜气得怒发冲冠,冲着黄勇大吼:“姓黄的,我扒了你的皮!” 黄勇吓得急忙躲到老爷子身后。 老爷子不发威时,便如一个普通弱民,若不是黄勇老围着他转,蒋家诸人谁都不会注意到他。便是现在,大家对这位枯瘦佝偻的老者也没什么了解的兴趣,只以为是黄勇的家仆或随从,问也没问。 此时,蒋剑宇挣扎着坐了起来,妻子和儿子急忙一左一右扶住,连声说:“不要逞强。” “不是逞强。”蒋剑宇擦去眼泪,摇了摇头,“现在我的神火宫中充满了强大的力量,我又能重新控制自己的火力,虽然伤仍在,但已无性命之忧,等我慢慢自医,总归会痊愈。” “说说你们回来之后的事吧。”他望向蒋里。 “无非便是假装友好,暗中下手。”蒋里将前事说了一遍,然后说:“他们怎么便敢对你们下此毒手?” “一切,皆得从卢玄说起。”蒋剑坤说。 诸人望向了他。 他经过刘半月帮忙解禁,此时已经控制着自身的神火力量开始自医,但体力一时难以复原,因此还是有些虚弱,便坐了下来。 “奸相秦士志一直对神武门有所觊觎,但当年有家父在,他终要收敛些。”他对诸人说,“可自从家父失踪,一切便都变了。族中两个老贼,一心抢夺门主宝座,要带着整个神武门投入奸相群兽一党,所以才会对我们这些人下狠手。” “这个卢玄又是怎么回事?”蒋颜问,“他不是大爷爷……呸!蒋林老贼的弟子吗?” 蒋剑坤点头:“但直到他将我们关押在此,得意忘形倾吐一切时,我们才知,原来他是秦士志多年前派在神武门中的暗子,为的便是了解我神武门诸多秘密,再暗中分化离间我蒋门诸人,最后将神武门收归相党麾下。” “你四叔是中了蒋剑云和蒋剑兴二人的暗算。”蒋剑山叹息一声,将当日之事学了一遍。 “我为了保全大哥与四弟,还有三家家眷,也只能暂时屈服。”蒋剑坤说,“实指望能趁他们不备,救出大家,却不想他们卑鄙到了极点,竟然又对我偷袭下毒手,将我们全部关押在此。我们知道,他们不杀我们,便是要等着你们回来,拿我们作人质。本来心里焦急得很,但没想到,你们竟有这样的本事……” 他望着常乐,点头微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蒋颜没了主意,便问蒋里。 “应该先离开。”蒋剑坤抢过话头,“我们这边只一位紫焰大能,而那边却有两个老贼在……” 黄勇笑了:“蒋伯父,您这就说错了。” “怎么?”蒋剑坤一怔。 蒋颜指着黄勇身边的老爷子,低声说:“这位老爷子也是紫焰大能。” “失敬,失敬了!”蒋剑坤急忙起身,与大哥一起向着老爷子拱手施礼。 老爷子自然只是面无表情,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老人家聋且哑,脑子又不大灵光,两位伯父不必跟他客气,他也听不见,也不懂。”黄勇嘿嘿笑着说。 蒋家诸人皆暗自惊讶。 这种级别的高手,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但终不好意思发问,只能点头。 “没想到这件事又与秦士志老狗有关。”蒋里对常乐说。 常乐沉吟道:“老贼这么急着吞并神武门,怕是想利用神武门之力,做些什么大事。” “若论大事,没有比国君之位更大的事了。”蒋剑坤沉吟道,“听说当今圣上龙体日衰,已然卧床多日,会不会……” 他话未说尽,但诸人皆知其意。 “大有可能。”刘半月缓缓点头。 “他敢乱来,两位至尊当不会坐视吧?”蒋剑山问。 “那要看他会如何而为。”刘半月说,“若他举事造反,自然有死无生。但他自然不会如此愚蠢。最有可能的,是他利用神武门铲除异己,扶植受他控制的皇子为傀儡皇帝,如此,国之大权便会尽落在他手中,与他直接当皇帝,区别也不大。而且这么一来,帝位仍在凌家手中,两位国公便也不会说什么。” “老贼!”蒋剑宇恨恨骂了一声。 “那现在到底要如何?”蒋颜又问。 “能离开最好。”蒋剑坤说。 “是啊。”蒋剑山苦笑一声,“但后山是绝路,想要离开,只能过那条石道,到山前走下山路,可如此一来……” 诸人皆皱眉。 蒋家十数人,虽然除了三家夫人之外,皆有战力,且除蒋轩之外均是蓝焰境界,有十人之众,但此时皆是有伤在身,而且神火宫刚刚解禁,火力不足。但前山,却有十数位蓝焰,更有蒋林蒋雨及两家子弟,和满山门人。 怎么冲杀出去? 常乐思索片刻,问黄勇:“你是否还能将那困龙道之阵再度打开?” “你的意思是?”黄勇隐约想到一种可能,但影影绰绰,他也说不清。 “我们守住困龙道,守好阵眼,让它随时可以发动。”常乐说,“如此,便算前山诸人知道我们已经脱困,也无法越过困龙道来杀我们。只要拖够时间,等大家的火力与体力恢复,我们便有与他们一战之力!” “倒是个办法,不过却要用许多时间啊。”蒋剑山担忧地说,“我们在此一直忍饥挨饿,损耗极大,怕没有十天半月,无法恢复巅峰状态啊!”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想到办法杀过来了。”蒋剑坤一叹。 “有我在。”常乐说。 语气坚如山,目光静如水。 大家愕然看着他,不知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老黄,一切的基础,却是你。”常乐此时却望向了黄勇。 “交给我!”黄勇郑重点头,向着院外而去。 诸人好奇,互相搀扶着,一起向那条石道而去,不久之后,来到石道入口处。 这条寻常的石道,竟然隐藏着如此大的秘密,蒋家三兄弟都不由满心感叹。 “父亲若知他将门内诸事托付给自己兄弟,自己兄弟却背叛了自己,用守护本门的力量来害本门,不知作何想。”蒋剑山长叹一声。 蒋家人皆沉默。 此时,黄勇走到石道前,抬起手来,放出道道符文。 第495章 正气,云柱 夜色中,符文生光。 光若蝶,飞舞盘旋,照亮黄勇的脸。 凝神时,认真的面孔便显得那么高贵。 聋哑老爷子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有紫息缓缓地缠绕在黄勇身上。 “可以控制。”黄勇回首一笑,冲常乐点了点头。 “好。”常乐望向天空,“接下来,便看我的了。” 他低下头。 请帮我,拜托。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之中开始翻涌“前世”的种种。 家乡的山川大海,家乡的高楼大厦,家乡的诗词歌赋…… 渐渐的,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出现无穷多的家乡事物,令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 突然间,一位长袖飘飘的墨髯长者出现在诸多纷乱的景象之中,静静看着他,露出微笑。 刹那间,常乐又看到一幅景象——某处学宫祭祀之时,一位眉清目秀的孩子,抬头看着挂在上首的诸公画像,见其谥号皆为“忠”,便忍不住说:不成其中一员,哪算真丈夫? 转眼,孩子已然成青年,二十岁时考进士,答策论,不书草稿,一气成就万言文章,得宋理宗亲自选为第一名。 自此一生勤勉,气节不变。 宋之末,元军如潮至,年过四旬的他奋力抗击,却于五坡岭兵败被俘。 元军招降,利诱威逼,他只视若草芥。忽必烈视其为大才,愿以国士待之,他只冷冷一笑,一句以死报国以对,直至生命最后。 壮烈一死时,他不过只四十七岁。 他叫文天祥。 “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畏强权,不惜此身。”此时,长者平静地说道。“名利本便不挂于我心,更何况是面对此等君子。便借你一用,增你名声,又如何?” 他的话,字字如春雷,震荡常乐心海,于是,那纷乱的景象一一消散,接着,无数光芒组成文字,闪在常乐心头。 这一刻,他猛地惊醒,然后拱手向苍天,在心中暗道一声:谢过信国公! 轻轻放下双手,许久之后,他终开始吟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此诗,名《正气歌》,乃文天祥被元军俘虏,困于牢笼时所作。 身将死,又如何? 一身正气,纵然死,亦不消! 便如那一句所言:英雄可以被杀死,但绝不会被击败。 《正气歌》是首长诗,这几句之后,便是历数诸代忠臣良将事迹,这些自然无法与此地古事对应,因此,常乐便直接抛去,只留下哪一世代皆可通用的开头。 但仅是如此,便也足以成就一篇传世诗文。 他一诗诵罢,便有一道白光自他体内生成,瞬间一掠而出,直向九天而去。 光影如路,搭就一座桥,直接连通他与九天重云。 霎时,那九天之上风云起,云海翻腾如同波涛起伏,一道道天地神火顺着那桥轰然砸下,直向着大地而来。 诸人愕然抬头,只见夜空中突然出现一片明亮,接着,便有一道火云如柱落下,砸落在诸人身上,笼罩方圆数十丈空间。 那是最为精纯的天地神火力量,是来自九天的本源火力,它们初看似云雾,细看,便见到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诸人身上后,便不住地向体内渗透。 诸人只感觉那力量入体后,便直接融入自己的血肉骨骼之中,于是,自己的身体便慢慢地充满了力量,慢慢地变得更为强大。 而神火宫中,火力立时便升腾起来,火徽变得越发明亮,照亮不知多远之外的黑暗世界。 火中有正气,如焰升腾。 心中有正气者,便能掌握这道火力,便能借它之力,不断强化自身。 “这是……”人们都被惊呆了。 刘半月满面惊喜,望向常乐,却突然发现常乐大不对头。他急忙一掠而至,扶住常乐。 常乐只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昏倒在他怀中。 “乐哥!”蒋里担心地奔了过来。 “没事。”刘半月试探之后,摇了摇头:“只是这首诗太过消耗心神意念,所以他才会昏迷。睡一觉,当就好了。” “各位!”他旋即高声说,“万勿错过机会,浪费了常乐的苦心,快吸纳这九天火云之力,医治伤情,恢复火力!恶战远说也许便在天明之时,近说,怕就在不久之后!” 蒋门诸人看着常乐,心中有感叹,亦有感激。 竟然能以一诗引来如此强大的天地神火,大夏第一才子之名,果然不虚! 别说他们,黄勇也已经吓傻,呆呆看着昏迷中的常乐好久,直到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急忙盘膝而坐,借着这天大的好机会回复力量,修炼提升。 刘半月扶着常乐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摇头而笑:“你啊你,动静搞得这么大,前边的那些家伙不立刻冲来才怪呢。小黄狗,别在那里贪吃了!到道口阵眼那里坐镇,万一他们来了,困死他们!” “放心!”黄勇睁开了眼睛,嘿嘿笑着跑到道口处坐下,又盘膝打坐起来。 他一边呼吸吐纳天地神火,一边不断放出符文。那些符文飘飞而去,落在里许长的困龙道上,并不消散,却隐隐放出与天地神火之云一般的光辉。 聋哑老爷子站在他背后,像一段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火云微粒落在他身上,透入皮肉之中,他却不知像别人一样仔细吸纳。 刘半月看着他,摇头一笑,一边护着常乐,一边分出心神,吸纳这些精纯的神火。 没有人敢不珍惜这机会。 困龙道外,朔月山前山武神殿中,有人惊起。 蒋林疾步奔出堂,一掠而至武神殿顶,只见蒋雨已然站在屋脊之上,便来到他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九天神火会化成云柱降到后山?”他惊愕发问。 不止他们两人,门内诸多高手感应到后山神火气息变化,都已半夜惊醒,纷纷跑了出来。 蒋雨望着后山方向,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话啊!”蒋林皱眉。 “怕是常乐。”蒋雨说。 他一挥袖,转过头来,高声道:“黄焰境以上者,皆随我去后山!” 说着,人已一掠而去,向着后山疾奔。 蒋林咬牙,跟了上去。 两兄弟飞掠向前,一直来到困龙道前,蒋林刚要一掠而上,蒋雨便面露惊惧之色,急忙一把拉住他。 “怎么?”蒋林不解。 “你看道上。”蒋雨一指那条里许长道。 石道上皆是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符文,而道两旁的石崖上,亦是如此。不知多少符文,已然将这条困龙道铺满。 “这又如何?”蒋林不解。 “你再看周围。”蒋雨指向困龙道周围,“困龙之力已然消散,但龙之力却仍在。这说明常乐等人不知用何法子,竟然脱困而出,而且还控制住了困龙道之阵。” “这怎么可能!?”蒋林大叫,“困龙道乃是我神武门不传之秘,当年能困杀火灵龙皇,他们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破得了这大阵?还能加以控制?根本没有可能!” 蒋雨额上已然见了汗,咬牙说道,“不能急,等门人集合过来,我们可以让他们先行一步,一探究竟。” “也好。”蒋林点头。 望着里许之外,那一道通天的火云柱,他心神也是一阵震动。 “混账东西!这个常乐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说引便能引来九天神火?”他咬牙嘀咕着。 不久之后,蒋剑云、蒋剑风兄弟带着蒋青、蒋旬、蒋越赶到,蒋剑兴亦带着蒋庄赶到,接着,便是卢玄带着十数位蓝焰来到此地。 其余诸人,陆续赶至。 “爹,这是怎么回事?”蒋剑云凑到蒋林身边,低声问。 “当是那常乐!”蒋林重重哼了一声。 “师叔,我们为何不过去阻止?”卢玄上前,低声问蒋雨。 蒋雨指了指那道上的符文,用更低的声音说:“看到这个了吗?许是陷阱。” 能令紫焰大能也却步的陷阱? 卢玄有点疑惑,随即脑筋转了起来,转头挥手:“后山生变,你们几个,带一百人先过去看看究竟。” 他的几个青焰部下立时拱手应命,带着百多人上了石道,直向着石道尽头那巨大的火云柱而去。 石道这边,黄勇睁眼,沉声说:“有人来了!” 刘半月望向石道,火力凝于目中,轻易便看清了来者,冷笑一声:“这是试探我们,不必管他们。只要那两位紫焰不踏上石道,便不要发动困龙道之阵。” “好。”黄勇点头。 刘半月招手,蒋里立刻过来。刘半月将常乐交给他,自己站起身来,大步走上石道,在道中央一立,便仿佛一道雄关。 里许距离,不片刻即到,那几个青焰境带着百人冲杀过来,一见刘半月,便感应到对方气息深不可测,一时不敢冒失动手,便厉喝问道:“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神武门后山禁地?” 刘半月眯眼打量着他们,呵呵一笑,张口一声:“滚!” 这一声吼,如雷音,似山崩,震得诸人耳朵生疼,胸口发沉,有低境界者直接口鼻溢血,身子摇晃,几欲昏倒,大惊之下,忙向后退。 青焰境诸人大惊失色,一个个惊恐向后,然后带队便跑。 刘半月哈哈大笑:“两个蒋家的败类听着,你们不上道,我们便不用阵;你们若上道,我们便给你们好看!” 蒋林与蒋雨在石道那头闻声,个个面色铁青。 第496章 对撞 卢玄皱眉向前,低声问蒋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蒋林在旁听到,面露阴森之色,“不就是一个紫焰小儿?本门七十余位青焰,两百白焰,便足以磨光他的火力!而且不是还有你们十几位蓝焰在吗?” 卢玄面色一变。 如此方法,倒是可以生生磨灭一位紫焰大能的火力,但却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国相派我卧底于神武门,要的是这天下第一派的力量,但若这力量被消磨得一钱不值,我的功劳何在? 他自然不能答应。 但不及他说话,蒋雨先已道:“大哥,不能急。总不能用整个门派的前途,去换区区一人的性命吧。国相留着我们,还有大用,我们若自销其力,国相又如何还会看重我们?” 蒋林哼了一声:“便任由他们在此嚣张?” 蒋雨摇头:“他们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我们便让他们拖延好了。那边两位紫焰,十位蓝焰,便是力量尽复,又如何是我们的对手?堂堂正正一战,却最有利于我们。” “不痛快。”蒋林嘀咕。 “传令下去,布置人手,结成大阵。”蒋雨对一位弟子说,“咱们便在这里等他们出来。” “是!”弟子应命,转身而去。 夜幕下,天下第一大派的种种力量,开始缓缓而动。 火云之中,诸人屏除一切杂念,专心医伤恢复力量。 不知不觉,天色渐明,一轮红日终于自东方群山中跳出,跃然空中,光耀万里。 那一道火云柱,随着天光大亮,便渐渐的黯淡下来,最终消散。 常乐也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对对关切的目光。 此间再无虚弱者,那些蒋家蓝焰,一个个眼里充满了光亮,光可照人。 蒋剑宇拱手一礼:“多谢常公子大恩。” 蒋家所有人,包括蒋氏兄弟的妻子,皆向着常乐深深一礼:“多谢常公子大恩!” 蒋里扶着常乐站了起来,冲他笑笑:“要不我也行个礼吧。” 常乐回肘怼了他一记。 蒋里捂着胸口,愁眉苦脸。 “诸位。”刘半月自石道上走了回来,“既然都好了,便准备出手吧。石道那头,等着我们的怕将是一场恶战。” 诸人肃容,缓缓点头。 “那个……”蒋轩这时站了出来,有些胆怯地举了举手:“我能再单独说声感谢吗?” “什么意思?”刘半月不解。 “我……我破境了。”蒋轩说。“先前我只是白焰,但昨夜一夜吸纳神火,我不知不觉间便破了境,现在已然和颜儿姐一样,是青焰境了……” “恭喜恭喜。”常乐点头微笑。 蒋家人个个一脸喜色。 破境哪里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蒋轩,因为父亲脾气火爆,从小对他要求极严,反导致他胆子小,进步慢。而他越慢,父亲便越急越气,父亲越急越气,他便越怕越急,于是,进步便比别人更加艰难。 否则依其父的能力,他早便应该如蒋颜一样进入青焰境才对。 一夜机缘,就此破境,这是大幸事。 蒋剑宇感叹:“我们家欠常公子的情,是永远也还不完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常乐摇头,望向石道那一头。 “我们走吧。”他说。 诸人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里许道路并不算长,转眼便已然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上千名神武门门人严阵以待,两大紫焰高手负手而立,目光冰冷。 蒋林冷哼:“有种倒是一直呆在后山不出来啊?” 蒋雨笑:“常公子果然大才,竟然在神武门中搞出这么大动静,真是佩服。不过不知常公子接下来面对数千神武门门人,又要做何打算?” “数千神武门门人,怕未必皆如二位一样,愿意做奸相的走狗。”常乐从容而答。 诸人面色大变。 卢玄厉喝一声:“常乐,大胆!” “身为江湖人,难道不应藐视庙堂权贵,以纵横江湖任侠一生为傲?你却闻‘奸相’二字而色变,哪里像江湖儿女,倒像是朝廷奸党走狗。”常乐看着他说。 “此人便是卢玄。”蒋剑坤说。 “难怪。”常乐冷笑。“听闻卢大人乃是秦士志派在神武门中的暗子,难怪会如此维护秦士志。” “胡说!”卢玄厉喝。 其身后诸多神武门门人,多少心有猜测,有人已然皱眉,开始生疑。 蒋雨一笑:“身为御火者,只知图自身享乐,终不算侠。为国为民,方可称侠。如今国君卧病在床,国家正值危难动荡之际,我辈御火者自当挺身而出,为国分忧。神武门有意站出来,成为江湖诸派的楷模,此乃顺应大势,当受称颂。常公子却反其道行之,这才是逆势而行,于国不利,有何面目称为夏之良才,国之英雄?” “投身奸党,图谋私利,却说得如此坦然,这般无耻之人,刘某生平仅见。”刘半月冷笑。 “蒋雨老贼!”蒋剑宇厉喝,“你想带着神武门投靠奸相秦士志,为一己之私,陷本门数千门人于不义,陷门人数万家人于不义,有何面目见蒋家历代先人?” “又有何面目面对神武门历代先贤?”蒋剑坤亦喝问道。 “与你们这些冥顽不灵之徒,多言无益。”蒋雨冷冷说道,“神武门上下听清——蒋剑山、蒋剑坤、蒋剑宇三兄弟,勾结外人,为祸本门,出卖本门秘密,逆势而行,罪大恶极!我与大哥蒋林,以神武门门主身份宣布——此三家人皆当死!神武门门徒,人人皆可诛之!” “还啰嗦这些做什么!”蒋林大喝一声,“结阵,将他们都杀了!” “结阵!”卢玄大喝一声,十数位蓝焰立时向他靠拢,转眼之间,道道蓝丝将诸人连接一体,成为一个大阵。 “只你们有阵?”蒋剑宇冷笑,“诸位,咱们也结阵!” “好!” 一声应和,蒋剑山、蒋剑坤,以及七位蓝焰境,立时来到蒋剑宇身边,一道道蓝色火丝互相连接,十人结阵,便隐约有紫气在阵中盘旋。 卢玄这边十四人结阵,亦不过如此,只与这十人旗鼓相当,甚至还略有不如。 卢玄不由眉头大皱。 但这一方的蓝焰,除了他们十四人外,还有蒋剑云、蒋剑风与蒋剑兴三兄弟。 三人此时各持火器长剑,剑上蓝焰涌动,威力惊人。 蒋林抬手,大袖之中,一对如龙护臂显露形态,道道紫焰缠绕其上,正是吞龙手。 蒋雨拈着一朵紫色金属花,面带笑容,倒有几分佛陀的意味。 那花,便是紫焰火器紫雷花。 “借火器之利,又能如何?”刘半月冷哼一声,“以为我们便是赤手空拳而来?”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儿臂粗的金属长柄,在末端一拍一转,那长柄外层便有花瓣一般的金属片层叠而起,如同开花一般,瞬间于柄之一端结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大锤,刘半月握住锤柄,在胸前一震锤,便有重重紫焰波动生出,扩散丈许之外。 蒋林、蒋雨二人不为所动,眼色交流间,蒋林一掠而起,直向着聋哑老爷子而去。 老爷子本来站在黄勇身后,一见蒋林杀来,黄勇便立时吓得向后退去,老爷子再向前一步,只身迎上。 蒋林长啸作声,抬手间,两道紫焰化为巨大的龙爪,先一步向着老爷子抓去。 老爷子眼神茫然,抬头看着龙爪,挥手去拍。 蒋林冷笑,招法一变,一对龙爪幻化出千道影来,缭乱方圆十数丈之地,令人眼花缭乱。 老爷子眼神依然是一片茫然,但挥手拍打,却正中一道龙爪,将蒋林的攻势直接拍开。 蒋林大吃一惊,这才不敢小看这聋哑痴的老爷子,落地后长啸一声,稳扎稳打攻了过来。 蒋雨迎向刘半月,一出手,便没敢大意。 紫雷花上电光如弧月,绽放雷光,生成雷响,道道雷刃自花中飞出,如同无数落花瓣,向着刘半月袭去。 刘半月冷笑挥锤,锤上紫气冲天,不断震荡,撞在那些剑刃花瓣上,便是波动横生。 四位紫焰大能交手,气息扩散,笼罩方圆数里之地,诸人在其威压之下,皆感到行动艰难。 三件紫焰境火器,其威可称“灭国”,若真是放开全部力量,一件便可平灭五里方圆之地,三件威力齐开,便是一座大城,说毁灭,便也就毁灭了。 只是双方都有所顾忌,怕伤了神武门基业,因此都将力量压制下来。 一时间,两方紫焰打了个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但蒋林、蒋雨一方,却不免看得心惊。 蒋林使用吞龙手,而那聋哑痴老则是赤手空拳,两人还能打成平手,若蒋林手中没有火器呢? 这个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这么厉害? 来不及纳闷,蒋剑山等人已经杀了过来。 十人大阵,对上十四人大阵,两座大阵中都有紫气舞动,隐约间带有紫焰大能之威。 阵与阵相撞,立时便是波动四起,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蒋剑云面色阴沉,向着两位兄弟低声道:“对方的核心,便在常乐,大家知道当如何做了吧?” “当然知道。”蒋剑兴冷冷一笑,“合我三兄弟之力,只一招便可取其性命!” “杀!”蒋剑风话不多,只一个字。 三人挥起蓝焰之剑,一起向着常乐冲去。 蒋里一掠向前,身后,蒋颜、蒋轩,以及蒋家三位夫人相随。 三位夫人未至蓝焰,只是青焰境界,诸人纵然力合一处,但与那三大蓝焰相比,仍不够看。 但诸人早忘了恐惧,只知要全力护好常乐。 常乐望向对方,却缓缓说道:“大家闪开,让我来吧。” 第497章 血战神武门 蒋里看着常乐,问:“你要用那一剑?” 常乐点头:“此时,也只能用那一剑。” 他望向前方。 紫焰大能的战斗,无人敢靠前,两座大阵在对撞中,亦杀得难解难分。 而在那之后,除了蒋林、蒋雨一脉的三位蒋家第三代强者,还有上千的门人弟子。 他们亦在结成种种大阵,不断向前推进,虽然不敢接近四大紫焰与两座大阵的角斗场,但却向着其余人虎视眈眈。 “要用最快的时间,确立我们的优势。我们不是要争胜负,而是要逃跑,拖不得。”常乐对蒋里说。 “好。”蒋里点头,让在一旁。 常乐缓步向前去,在诸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抬手召唤出那一柄金剑。 握剑在手,他继续向前,然后拄剑而立,注视着不断接近自己的蒋家三人。 蒋剑云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怎么,真以为自己是大夏第一才子,便敢看轻天下英雄?” “我兄弟三人合力,定叫你尸骨无存!”蒋剑兴大叫。 “死吧!”蒋剑风狂吼一声,瞬间超越两位兄长。 蓝焰长剑带起一道道疾风,一时间,漫天都是呼啸的狂风,而那些风中隐藏着锐利的剑气,似天神之爪,将撕裂一切肉眼可见的存在。 常乐不动,眼见那一剑临头之际,有人一步向前。 是蒋里。 此时,蒋里手中青焰匕首闪动着青光,三尺剑锋上,散发出无形的毁灭之力。他望向前方,并没有太多动作,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剑。 无形的剑意在空中流动,然后向前,霎时,那漫天的凌乱风刃化作了一片虚无,半空寂静。 蒋剑风眼中寒光一闪,大吼中连挥三剑。 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便有三道破灭之音响起。 蒋里面色微白。 终是境界差得太多,他爆燃神火全力刺出的一招绝断剑意,虽然破了对方的惊风剑气,却依然不能伤对方分毫。 “蒋里小儿,不要太狂妄!”蒋剑兴冷笑,“凭你白焰之身,妄想对抗蓝焰?真是可笑!” “滚开!”蒋剑风厉喝,直奔常乐而来。 “多谢。”常乐冲蒋里一点头,“现在已然不用你出手了。因为他们已进入我这一剑之中。” “那便好。”蒋里一笑,立时向后掠出。 常乐目视前方,刹那间,体内神火连城光明大作。 遥远的仙苑之中,条条火脉沸腾而起,在那地岩火河之中,一具晶莹的身躯起浮不定,道道灵识自其中溢出,加入到火河的力量中。 冥冥中生出一条通道,将那力量传到了常乐的身上。 他闭目,他再睁眼。 然后,他将那剑举了起来。 刹那间,天地生变,那晴朗的天空中突然涌起了层层浓云,颜色时黄白时青白,时红时橙,时蓝时紫。 “那是什么东西?”蒋剑云惊愕地停住了脚步,抬头望着天空。 蒋剑兴的脚步也是一滞,速度慢慢减弱。 蒋剑风却是人如其名,疯子一般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前冲,手中剑带起了层层蓝焰之波,向着常乐刺去。 常乐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常乐挥剑。 这一剑出,天空中的漫天云彩便瞬间消失不见。 一道道如同乱麻一般的气息,将蒋剑风缠裹其中,他立时感觉自己像撞入蛛网的小虫一般,无可挣扎,无可躲避。 然后,他生出一种感觉。 一种生命将要离开身体的感觉。 一种整个人都将会离散的感觉。 他大惊,然后拼命后退。 但终是晚了。 这一剑无风,无光,亦无影,只是横着掠过空中,但一道无形之力却远远扩散,将常乐想要杀的人都缠裹在那乱麻一般的气息中。 蒋剑风踉跄向后,蒋剑云面色铁青,蒋剑兴满面绝望。 “怎么可能?绝无可能!”蒋剑兴大叫着。 然后,便在叫声中倒下。 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蒋剑云看着倒在自己前方的弟弟,惊恐地颤抖着。接着,他看到更前边的蒋剑风摇晃了几下,然后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失了全部气息。 “不……不!”他恐惧地叫着,转身欲逃,但只奔出两步,眼睛便再看不到东西,鼻子再闻不到味道。 他死在奔跑之中,尸体顺着惯性向前扑去,摔在地上。 三大蓝焰高手于这一剑下,皆倒地身亡。 后方正向前涌来的神武门众人看得呆住,惊得呆住,吓得呆住。 脚步亦情不自禁地停住。 那一剑哪里还是一剑,分明是阎罗的勾命之笔,分明是死神发出的召唤! 似乎任何凡人,都没有抵抗的能力。 那是怎样的一剑!?世间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剑!? “爹啊!” 人群之前,蒋青、蒋旬、蒋越和蒋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们的父亲,堂堂神武门蒋氏第二代传人,蓝焰境强者,竟然被一个区区白焰境一剑杀了!? 这叫声惊到了激战中的蒋林和蒋雨,蒋林奋力挥爪向后一跃离开老爷子,转头望过去,只见自己两个儿子已经横尸当场,气息皆无,一时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狂吼:“我的儿啊!” 蒋雨一颤,不顾一切地催动紫雷花放出千道雷刃挡下刘半月,自己则飞跃向后,转头望见了地上儿子的尸体,一时间身子一颤,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常乐小儿!”蒋林双眼通红,愤怒咆哮:“我与你势不两立!我要杀了你!” 他狂啸着冲向常乐,吞龙手上,龙爪瞬间扩大无数倍,冲天而起,将整个朔月山山头都笼罩在爪影之下。 “老爷子!快阻止他!”黄勇吓得尖声大叫。 老爷子自然听不到。 虽然听不到,但老爷子似乎早认定了蒋林是自己的敌人,于是立即飞身而上,一拳向着蒋林后背打去。 蒋林状若疯狂,反身一掌横扫,一道巨大的龙爪呼啸而来,直袭老爷子。老爷子双掌同时发力,与那龙爪对撞一招,霎时轰鸣之声响彻山顶,便仿佛是炸雷击落。 可怕的紫气波动横掠而出,除了那两座蓝焰大阵之外,山上一众神武门门人皆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气息,一时间滚的滚爬的爬,乱成了一团。 这便是紫焰大能之力。 这便是紫焰境火器之威。 双力合一,便可称“灭城”之力。 蒋雨的眼睛也已经通红,但刘半月可不是老爷子,他自然懂得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冷笑中,刘半月飞身而上,手中锤震空生出重重波动,向着蒋雨后心砸去。 紫焰火器,威力可及数里,自然不必近身使用。 蒋雨红着眼转过头,狂叫着挥手,紫雷花便半空一转,以本体直接迎上了那重重波动。波动撞击着紫雷花,却难动摇它分毫,生生被它将所有的波动挡下。 但,这只限于攻向蒋雨的波动。 其他波动飞掠四方,向着神武门诸人而去。诸人本便被吞龙手之力害得不轻,此时再经这件火器波动扫过,又是一阵连滚带爬,一时阵不成阵,溃不成军。 常乐一剑斩杀了三位蓝焰强者,自己亦喘息不定,手中金剑渐渐失了光芒,化成火丝飘散。 蒋里轻轻扶住他,问道:“如何?” “这一剑,果然强,竟然耗掉了我所有火力。”常乐一笑,“不过若能一再蓄势,只怕可杀紫焰。” “可若是那样,你又会如何?”蒋里问。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 剑杀蓝焰,便已经让他一下耗光所有的火力,不但神火连城瞬间沉入黑暗,连自己三座神火宫也全部熄了火光。 此时的他,已然等于是一介弱民,再看不到神火轨迹,再感应不到天地神火的气息。 蒋里看了出来,因此担心。 “这一剑,今后便不要再蓄了吧,太危险。”他说。 常乐只是笑。 已然接近疯狂的蒋家二老,全力使用火器,不断放出更大的威力,整个朔月山顶都被可怕的压力笼罩,先是小的山石开裂,再是石路扭曲,接着,整个山顶都震动了起来。 武神殿中,桌摇椅动,屋顶裂开大口子,有廊柱倒塌。 再这样下去,恐怕一战未终,武神殿便将先被击毁,甚至整个朔月山顶都将被夷为平地。 蒋剑山等人,多少流露出一丝难过与不舍之色。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自小生长的地方,留着他们半生的回忆。 便这么毁了? “我们往外冲吧。”常乐沉声说,“只要离开了神武门,胡子叔与卫国公麾下联系上,我们便真正安全了。” 蒋里点头,高声道:“伯父,三叔、四叔,久战无益,我们往外冲!” “好!”蒋剑山点头,高声道:“你们护着常公子向外冲,我们断后!” 说话间,指挥着大阵移动,将敌方的大阵挤得不住摇晃。 “杀了你们,杀杀杀!”蒋林狂啸着,吞龙手带起两道龙爪,不断轰击落下。聋哑老爷子挥拳向天,将那一对龙爪打得高高扬起,始终不让它落下。 它若落下,整个山顶怕都要被拍平。 蒋雨虽红了眼,但终没像兄长一样失去全部理智,他手拈着紫雷花,放出千万道紫色的雷刃,将整个山顶四下笼罩起来,厉喝道:“想走?便先把命留下!” “别太狂妄。”刘半月冷笑着,将大锤猛地一振,便有千万道震荡波动四下里生出,将千万道紫刃撞得支离破碎。 第498章 后手 紫焰与紫焰激烈地对抗着,大阵与大阵猛烈地撞击着。 常乐在蒋里的搀扶下,在蒋颜、黄勇、蒋轩与三位夫人的保护下,一路向前冲去。 神武门的千余门人,早已溃不成军,滚翻一地,哪里还有余力来阻挡他们? 虽然蒋家第三代的那四位公子,已经红了眼地杀奔过来,但他们中两人青焰,两人白焰,又如何挡得下这一众人? 转眼之间,诸人便击退四人,护着常乐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向着下山道而去。 刘半月与聋哑老爷子且战且退,但始终挡在后方,不让蒋家二老有机会追击常乐等人。 蒋剑山带领的大阵,与卢玄带领的大阵激战不休,已渐渐占了上风,卢玄再难挡下对方,只能眼见着对方的大阵不住向着殿前山下的方向移动,急得咬牙切齿。 便在此时,有笑声传来:“神武门诸位英雄不要着急,林某在此,岂容宵小猖狂!” 一道身影,飘摇而来,威风八面,不可一世。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色高傲,眼中除了自己,似乎不存世间一切。 他飞掠而来,一跃至近处,踩着一众神武门门人的头或肩,转眼到了近前,张手一挥,一道紫焰便拦在常乐等人面前,阻住去路。 在他身后,上百人沉默疾奔,一路向着这边冲来,个个手持火器刀剑,目光犀利。 看他们这行进间仍能保持队形不乱的架势,似不是江湖人,而是来自军中,又或久经训练。 “来者何人?”蒋雨红着眼高声问。 “相府门客林野!”来者高声应,“奉相爷之命前来支援神武门!助两位门主平乱!” “好!”蒋雨大叫,“便请林大人将常乐小贼擒下,留给老夫!老夫要一刀刀地剐了他,食其肉下酒!” 林野一笑:“敢不应命?” 他目光森然,望向常乐,冷笑道:“常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死前可有话让我转告相爷?” “我若不死,他日必取秦士志狗头。”常乐说。 “大胆!”林野大怒,“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竟然还敢辱骂相爷?真是无可救药的狂徒!” 他一步向前,张手便向着常乐抓去,空中一时紫焰缭乱,隐然化成巨手,抓向常乐。 “岂能让你放肆!” 三位夫人厉喝一声,一同散发锐利剑气,张手向前推出。 空中,疾风缭乱而动,三招惊风剑气合而为一,威力惊人。 更有蒋颜抬手召唤出千百神火长剑,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长龙,盘旋而动,直达半空,再如雨一般落下。 这不是武技,却是火术,名为“剑雨劫”,变化之妙,存乎一心,最大的优点便是灵动。 此际,这些剑雨在蒋颜神念控制之下,从不同角度向着林野而去,如同数支奇兵,分袭强敌各翼。 她动,蒋轩和黄勇也动,一个抬手亦是一招惊风剑气,一个却使白焰重叠而至,化而为阵,将林野困在阵中。 林野冷笑:“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也敢对我出手?” 反手一抓,自背后拔出一柄长剑来,那剑一出鞘,便带起了一道紫息,在空中慢慢扩散。 又是一件紫焰境的火器! 常乐面色不由一变。 林野一挥剑,便有道道寒气漫天而起,瞬间笼罩整个朔月山山顶数里方圆之地。寒气之中,有风如剑,转眼便将三位夫人三剑合一的惊风剑气绞散。 至于蒋颜的火术,蒋轩的剑招,以及黄勇的白焰阵,在这寒气之中都被封住,转眼被风之剑绞杀尽灭。 诸人面对强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蒋里沉默着握紧了青焰匕首,但却也知道,便算是燃烧自己性命刺出这一剑,也是毫无意义。 在紫焰大能面前、在紫焰火器面前,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常乐知道,这一战,己方彻底败了。 林野绝不会这么巧,正好在此时赶来,一定是早就潜伏在附近,就等着这一刻再出手。 这便是秦士志的布置,用意是务求一战将常乐杀死在神武门中。 “你赢了。”常乐看着远方,叹了口气。 然后,他问林野:“将我的命留下,放他们走,如何?” 林野笑了:“常乐,你倒是会做买卖。问题是我要取你性命,轻而易举,你的命本便已经不是你的,又如何能拿来换别人的命?认命吧,你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和相爷斗。相爷那么器重你,你怎么便不知珍惜?可悲,可叹。” “人生在世,有所必为,亦有所不为。”常乐说。 “这话说得好,我现在便是有所必为。”林野笑,“必为之事,便是杀你。” 他挥起那紫焰剑,啧啧感叹:“相爷赐我的这寒山剑可真是厉害,不用我消耗自身力量,便可轻易取人性命,好,实是好。不知用这剑斩下大夏第一才子头颅,会否使这剑名声更响,以至于千年万年后,仍被人津津乐道呢?” “你想的美!” 突然间,一声大吼传来,如同雷春绽。 刘半月一跃而起,红着眼咆哮作声,手中的大锤高高扬起。 万道紫息,缠绕在那大锤之上,牵动天地神火,搅乱了山顶上所有人的气息。 “卫国公赐我这震空锤,难道是吃素的不成!?”刘半月狂吼作声,猛地一锤向下砸落。 “不好,他想杀了所有人!”林野感应到那锤上有重重凶险的气息,铺满整个山顶,一时变色,惊慌大叫,抬剑自护。 蒋雨亦不敢大意,手拈紫雷花,驱使无数雷刃护住全身。 蒋林依然疯狂地攻入老爷子,但老爷子这时眼中闪起了一抹光彩,隐约间,似乎是恢复了一丝灵智,突然间一跃而起,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蒋林头顶,直向着林野冲来。 林野大惊,急忙挥剑带起重重寒气,幻化一座山峰,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他当然早便来到了此地,只是依秦士志之意,只在暗中观察。 秦士志早有吩咐,若常乐与蒋家二老有所冲突,他便静静看着,任他们相斗。若常乐能杀几个蒋家人,蒋家二老与常乐便将结下血仇,这对相府来说,却是好事。 秦士志料定,常乐身边紫焰大能到时必会全力出手救常乐,到时林野再现身而出,将常乐拦下。 如此,杀常乐之功便不会落入蒋门人手中,秦士志亦不必为此而奖励神武门,相反,是秦士志的人拦下常乐,帮了神武门,蒋家人反要感谢他。 如此妙计,他当然要贯彻到底,于是只是静观,直到此时方现身出手。 所以,聋哑老爷子的厉害,他可是太过明白了。 赤手空拳大战持着紫焰火器的同境…… 好家伙,这老东西不要太嚣张啊! 此时见老爷子向自己冲来,他如何能不惊慌?当下不思进攻,先思防守。 不想老爷子疾冲而来,虚晃一掌,吓得他再度集中力量防御之时,却突然一个转折冲向常乐,将常乐与蒋里一左一右夹在腋下,越过林野,直接向山下飞奔而去。 林野一怔,缓过神来时,老爷子已然冲散了他身后那百名高手,直向山下而去。 “混账!”他气急败坏地大叫,急忙散了那一重山峰。 蒋林红了眼,咆哮着追来,蒋雨亦想追赶,却被刘半月死死缠住。 刘半月那一锤,充满毁灭气息,但却竟是虚招,配合老爷子营救行动,天衣无缝。 蒋剑山等人见常乐得救,都十分欣喜,蒋剑坤高声大叫:“常公子,小里,你们不用管我们!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便算我们尽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亦不敢轻易动我们!但你们若也被捉住,我们所有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错!”刘半月亦大叫,“我在此断后,他们想追也没门!” 他再次一锤狠狠地砸了下来,这次,所有人都感觉一股震荡之力笼罩全身,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在这颤抖中粉碎一般。 人人心惊胆战,哪里还有余力追杀别人? 刘半月落地,眼见蒋雨红着眼拈花而立,虽毫无无损,却不敢轻易出手,不由笑了。 他一掠而过两座大阵,落在武神殿后方,手持着震空锤,挡住想要追杀常乐的林野与蒋林。 “想过去,先问过我手中锤。”刘半月笑容森然。 “你真以为常乐跑得掉?”林野皱眉问。 “天纵之才,自有天佑。”刘半月答。 “滚开!”蒋林咆哮着向前,吞龙手带起两道龙爪之影,狠狠砸向刘半月。 林野目光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趁机抬手出剑,一时,寒气无边,笼罩刘半月。 那边,蒋雨亦放开了紫雷花,万道紫雷之刃便自花中绽放,布成一座大阵,向着刘半月而来。 刘半月面带微笑,大喝一声,举锤相迎。 万重震荡,自那锤中生成,转眼便扩散天地之间,形成了一道震荡的大阵。 龙爪遇那大阵,弹飞数次,一时残损不堪。 寒气遇那大阵,盘旋散乱,风息霜尽。 万道紫雷刃遇那大阵,一时零落如花雨。 刘半月持锤而立,哈哈大笑,然后喷出一蓬鲜血。 “你再强,震空锤再厉害,又如何能挡得住我们三位紫焰,三件火器?”蒋雨缓步向前,阴森说道:“让开路,念你是至尊麾下,我们饶你不死。” 刘半月冷笑:“禽兽之语,我可听不懂。” “你找死!”蒋雨目光冰冷,拈花出手。 朔月山顶,轰鸣如雷。 那象征神武门至高权力与威严的百年大殿,在这轰鸣之中土崩瓦解。 第499章 东奔北逃 一路烟尘如龙。 龙自山上来,如瀑落尘埃。 聋哑老爷子挟着常乐与蒋里,自山道上疾冲而下,一路上扬起烟尘,惊散众人。 神武门门人弟子众多,山顶有千人,山下亦有数千人。 但他们并没有冲上来。 却不知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并不赞同门主剿杀常乐,以及铲除蒋厉一脉的做法。 老爷子一路疾奔,直达山门,守门的弟子见了,均一脸惊讶,一时忘了阻止。 当日曾阻挡常乐车驾的中年男子,此时跳了出来,大声质问:“什么人……” 不及说完,老爷子已然直冲了过去,将那人撞得飞出老远,摔在地上时,身子已然如一摊烂泥。 死得不能再死。 其余人见了更不敢阻挡,只吓得躲到一旁,让出通路,大气不敢出。 老爷子疾冲而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常乐耳边风声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此时没有火力自护的他,干脆便闭上了眼睛。 蒋里虽然可以睁着眼,但却无法指挥这既聋且哑的老爷子,只能苦笑一声,任他乱跑。 老爷子一路不停,一气跑了两个时辰,远离了朔月山,又越过了两座城。 他如不知疲倦的火兽一般飞跑着,从天亮跑到天黑,竟然就这么离开了鲁州地界。 天色大黑时,老爷子停了下来,呆呆地抬头看着月亮,然后将两人放下,自己在一块大石上躺了下来。 蒋里过来扶起常乐,关切地问:“怎么样?” “好累。”常乐实话实说。 蒋里笑笑,但笑容中充满了悲伤。 入山门,与人斗智斗勇,最终大破困龙道,解救出叔伯三家诸人,一番大战中更是占尽了便宜,杀死了二老贼的三个儿子。 本是胜局,不想因为秦士志这老贼的暗里手段,终成满盘皆输。 “在想什么?”常乐问他。 “输得好惨。”蒋里叹了口气,“不但没有救出叔伯他们,还把颜儿、黄勇,甚至是胡子叔搭了进去。” “胡子叔不会有事。”常乐说,“至于叔伯他们……只要我们还活着,两个老贼也不会轻易动他们。” “可惜老爷子聋哑而痴。”蒋里看着躺在大石上,已经打起鼾来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赤手空拳,便能与持紫焰火器的蒋林打成平手,还隐隐占了上风,实力着实惊人。”常乐说。“其实……有时我甚至会想,他会不会便是蒋武神?” “怎么可能?”蒋里摇头,“这却是你想太多了。” “是啊。”常乐点头,“没有人比你们更了解他。世上纵有易容术,也没有这般脱胎换骨的能力……”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蒋里问。 “按理说,当先回乌龙州。”常乐说,“神武门和秦士志既然已经公开对我下手,便再不会有所保留。他们一定会调动所有的力量,一路追杀。各州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只有乌龙州才是安全之地。我想胡子叔当也能明白我的心思,会到那里与我们汇合的。” “师父也在那里。”蒋里说。 随后又皱眉:“不过,既然胡子叔能想到,他们是否也能想到?” 常乐沉默,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最终,不得不叹了口气:“不错,秦士志必定也能想到。到时他只要在沿途布置,我们便会自投罗网。” “我们绕道而行,兜个圈子?”蒋里问。 常乐摇头:“一来没那么多时间,二来……只怕秦士志也会想到这一点。” “我们绕大圈子,他又如何布置埋伏?”蒋里问。 “只要在乌龙州四方州界处布置便可。”常乐说,“因为不论我们兜多大的圈子,终是要回乌龙州的。” “仙苑呢?”蒋里眼睛一亮,“没人知道那里。” “也好。”常乐点头,“如此一来,秦士志便彻底找不到咱们了。他越找不到我们,便越是担心害怕,如此,大家便越安全。” “你这身体何时会好?”蒋里问。 常乐摇头,苦笑一声:“不知道。” “但愿胡子叔说的对。”蒋里嘀咕着,“天纵之才,自有天佑……” 真会有天佑吗? 常乐望向深沉的夜空。 今夜有月无星,月光又不甚明。 两人不敢生火,便依偎着靠树睡了一夜。常乐此时只如弱民,全靠蒋里燃烧神火力量温暖他的身体。 当年只是普通人时,也没觉得如何不方便,但现在一朝拥有,却又失去,才觉得普通人真是脆弱麻烦。 那一剑好虽是好,但这后遗症,也太令人烦恼了。 常乐心乱如麻,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终慢慢地睡着了。 将至天明时,他突然惊醒,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蒋里被他弄醒,揉着眼睛问:“怎么醒这么早?” “总是感觉不妙。”常乐环视四周,“可惜现在我一点火力也没有,无法看,也无法听。” 蒋里变得警觉起来。 对于常乐的感应,他与其他几个伙伴一样,有着盲目的信任。 常乐说有事,那便一定会有事。 “老爷子!”他站了起来,过去拼命地摇石上大睡的老爷子。老爷子好半天才醒过来,揉着眼睛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们得走了。”蒋里一边说一边比划。 朝阳自东方起,可用以辨认方向。而昨天一日奔行中,蒋里一直在观察着周围景物变化,因此知道此地乃是北江州。若想去仙苑所在的寂州,便要向东北而行,蒋里辨清了方向,向老爷子示意后,向东北方而去。 老爷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右四顾起来,然后有些不安,似是因为找不到黄勇而感到疑惑。 常乐走过去,深施一礼:“我知道您听不见,但依您的境界,当能感受到我们的善意。还请跟我们一起走,到了仙苑,晚辈会想办法尽量医治您的病。” 说着,再施一礼。 老爷子看着他,也不知是懂了还是不懂。 常乐转身而去,追上蒋里。 老爷子站在那里想了半天,终于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向前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常乐便又一皱眉,拉住蒋里。 “我总感觉,应该到林中去避一避。”他说。 “那咱们便去避。”蒋里点头。 常乐望向远方,说:“你脚程快,踩一路脚印过去,再自路旁林中返回。” 蒋里一怔,随即明白常乐的意思,是要将追杀者引去歧路,于是一点头,飞奔而去。 老爷子见他跑了,看看常乐,便也追了上去。不久之后两人自林中归来,与常乐相见,常乐与蒋里敛息如木石,而老爷子本来便是连紫焰大能亦无法感应到其气息的人物,自然不用担心。 三人谨慎前行,不久之后,便见有一队人马自林外道上飞驰而过,观其打扮,却正是神武门门人。 为首者,盯紧地面,不断指点着队伍前进的方向,想来是擅长追踪的高手。 蒋里皱眉:“他们跟得这么紧?” “只怕昨夜我们酣睡之时,他们却在一路追踪。”常乐说,“老爷子手挟你我,只顾疾奔,自然会留下清晰的足迹。” “却忽略了这一点,是我大意了。”蒋里自责。 “我也是啊。”常乐叹了口气。“逃命之际,又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咱们现在小心些便是。” 三人在林中前行,又走了一阵,却发现前方林中人影浮动,蒋里拦住二人,小心地独自向前探查,发现正是那伙神武门门人。 想来他们在道上追了一阵不见了脚印,便进入林中寻找。 蒋里退了回来,挥手示意绕过此地。三人便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渐渐进入深山密林之中。 正走着,突然一声破空之响,接着,便有一只利箭射了过来,只是准头极差,只射中了一旁的大树。 蒋里面色大变,青焰匕首自袖中滑落,面对利箭飞来处,如临大敌。 老爷子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常乐有些奇怪——这一次自己的感应怎么便不灵了? 不片刻,远处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便有一人穿过草丛与林地,来到近处。 蒋里抬手,青焰匕首上光芒一动,一道毁灭性的剑意,便指向了那人。 那人猛地停住,感应到那恐怖至极的力量,吓出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谁!?” “是你?”常乐与蒋里看清那人,一时愕然。 那人也看清了二人,惊恐之心立时变成了惊讶:“是你们?” 那日常乐等人与黄勇的初见,却是各视对方为强敌。 于是,便有了莫非被掳,常乐等人寄居小村,而夜半之时,被所谓的名门正派骚扰,险些上演一出血战的事。 那带队的公子,乃是天英派传功堂堂主之子,名叫左宣楠。 正是眼前此人。 双方在林中对视着,一时都惊讶得怔住,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响。 这般沉默着,自然尴尬,左宣楠咧嘴笑了笑,刚要说话,背后传来呼唤:“哥?你到哪里去了?射中了吗?” 是左宣红的声音。 “还有旁人吗?”常乐低声问。 “没……没了。”左宣楠有些紧张地摇着头。 紧张,是因为蒋里的手还没有放下,那恐怖的剑意仍在。 常乐压下了蒋里的手,看着左宣楠,沉声说:“我们正在被神武门追杀。” 左宣楠一脸震惊。 第500章 左氏兄妹 几目对视于林,偶有风过。 后有脚步声。 左宣红穿过林,越过草,接着便怔住。 眼前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几度曾出现在梦中,几度令自己醒后怅然若失。 如今,便这么活生生地立在自己眼前,却令自己疑心是在梦里。 “常……常公子?”她一脸惊讶,又满眼惊喜。 常乐对这位小姐印象极好,点头微笑:“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真是……好巧……”左宣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红着脸笑。 这莫不是天定的缘分?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女孩家心事,几番胡乱起伏。 一群大男人,却哪里能知道她的心思。 左宣楠只是紧张,问:“怎么会……闹成这样?” “说来话长。”常乐说,“追兵现在便于数里外寻找我们的踪迹,还请两位帮忙掩盖,若与他们相遇,不要揭穿。” 蒋里看着左宣楠,满眼的不放心。 左宣红吓了一跳:“什么追兵?” “神武门的人在追杀他们。”左宣楠向妹妹解释。 左宣红的面色瞬间一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常乐说,“此事不日便将传遍江湖,到时你们便知道了。” “那一箭……可不是射你们。”左宣楠尴尬地指着树上的利箭,“我和舍妹正在狩猎游戏,我在追一只鹿,它似是向这边来了,我又找不到,就想用打草惊蛇的法子吓它出来,胡乱放了一箭……” 常乐笑:“无妨。又没伤到人。” “哥,我就说不要乱放箭嘛!”左宣红生气地说。 “扯淡!”左宣楠瞪她,“刚才不是你出的打草惊蛇的主意?” 左宣红一阵脸红。 正在这时,常乐再度生出不安的感觉,忍不住望向来路。 “怎么?”蒋里问。 “也许是他们追上来了吧。”常乐说。 左宣楠亦望了过去,但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感觉到。他皱眉,心里好一阵犹豫。 常乐算是敌人,还是朋友?又或者非敌非友,只是偶然相遇,偶然相识的一个过客? “北江州可是我们天英派的地盘,哪里容得他们在此胡来?那些神武门的人也太不象话了,怎么敢追杀常公子?常公子可是咱们大夏的英雄啊!”左宣红皱眉说道。她看着左宣楠,道:“哥,上次可是常公子帮了你,这次咱们得帮常公子一把啊。” “这……”左宣楠仍在犹豫。 “多谢了。”常乐摇头,“只要二位帮忙隐瞒,便感激不尽。” “这哪里成?”左宣红急了,用力推了左宣楠一把:“哥,你这次在朋友圈子里名声大振,几家家长甚至登门感谢父亲,让父亲也脸上有光,可都是拜常公子所赐,还有身陷山寨时,若不是常公子,咱们只怕都没法活着回来,此恩岂能不报?” 左宣楠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退一万步说,常公子总归是大夏的英雄,咱们是名门正派,不能见死不救。你带他们来,我先去赶车过来。” 左宣红一喜,急忙点头。 左宣楠离开,蒋里却有些不放心,想要推辞,常乐摇了摇头,示意无事,跟着左宣红一起向前而去。 左宣红引着常乐前行,心里忍不住兴奋,脸上便一直是笑容。 不多时来到林间树木稀疏处,见一辆双马车驰了过来,驾车人是位橙焰境的武者,见到一老二少三人,略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多话。 左宣楠跳下车,将几人请上车。 车厢并不大,坐四人正好,五人便有些挤。左宣楠想了想后,便到前边与车夫坐在一起,如此,车厢内便宽松了许多。 左宣红看着那木然如石的老爷子,这才想起了黄勇,忍不住问:“那个山贼头儿呢?还有你其他那些朋友,怎么都不在?” “有人失陷于神武门,有人带着村人先一步离开了。”常乐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左宣红好奇地问。 常乐看看蒋里。 这毕竟是蒋家的家事,能否对外人道,还是蒋里说了算。 “说来话长。”蒋里沉声说。 他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至于有些隐秘之事,便一掠而过。但只是这些,便已经听得左宣红目瞪口呆。 “神武门投靠奸相秦士志,这……”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马蹄声与呼喝之声,有人厉声叫道:“把车停下!车上都是什么人?下来!” “好大胆!”车夫厉喝一声,“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天英派的地头撒野!?” 对方一怔,问道:“兄弟是天英派的人?” “你们又是何人?”左宣楠沉声问。 “此乃本派传功堂大少爷,你们还不下马见礼?”车夫厉声说。 对方显然没有下马的意思,但却有犹豫之意,有人问:“阁下是左堂主的公子?” 语气和缓,已不似先前般无礼。 左宣楠冷哼一声:“家父左松,家祖左青阳!你们又是何人?” 搬家长这一招,在江湖上多数时候都是极灵的,对方一听左宣楠自报家门,态度便更加恭敬:“在下乃是神武门弟子,正在追捕门内几个叛徒,因此急了些,没注意到已经到了天英派的地界。失礼之处,还请左公子海涵。” “罢了。”左宣楠一摆手,“不过你们神武门到北江州来,按江湖规矩,总要先到我天英派的堂口递个帖子吧?” “事出紧急,还请见谅。”对方解释。 “再紧急,也要依规矩来。”左宣楠说,“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只是你们要立刻找本派堂口递帖,否则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被人笑我天英派被神武门轻视?那时,两派生仇,你们担当得起吗?” “不敢,不敢!”对方连道道歉,急忙离开。 左宣红松了口气,低声说:“我哥的应对,还不错吧?” 常乐和蒋里笑笑。 马车一路向前,许久之后离了山林,上了官道,又经过一路颠簸,进入一座大城之中。 “这里有本派堂口,离本门总坛又不远,很安全的。”左宣红解释,“你们先在这里躲一阵,等神武门的人离开,我和哥会再亲自送你们到安全之地。” “有劳了。”常乐点头。 不久后马车停进一个大院,左宣楠下了车,叮嘱车夫:“此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知道了吗?” “少爷放心。给您驾了这么多年的车,您当知道我嘴严得很。”车夫点头,露出笑容。 左宣楠将几人请下车来,指着小院中的一间屋说:“我和舍妹平素出来散心,便住在这里,很安全。” 车夫赶着车离开,蒋里忍不住问:“这车夫可靠?” “放心吧。”左宣红笑,“我哥每每外出办一些不大方便向外人道的事——比如喝花酒啦,找姑娘啦,也总是这车夫驾车,这些事可从来没传入过家父耳中。” 左宣楠好一阵尴尬,怒道:“乱说什么?” 左宣红冲他做个鬼脸。 几人入屋,就此暂时住了下来。左宣红对三人照顾得极是周到,自外面买回各色酒菜招待,生怕三人吃的不好。 一日匆匆而过,转眼入了夜。 蒋里、常乐和老爷子共住一室,老爷子入夜之后便沉沉睡去,他们两个却睡不着。 “左宣楠可靠吗?”蒋里有些担忧。 “这个人,很有意思。”常乐说,“沽名钓誉,出手不顾后果,有些自私,但总的说来,也不过是寻常江湖人的德性。行走江湖的那些所谓好汉,哪个不曾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但若说会出卖我们……” 他摇了摇头:“天英派再如何,也是四大派之一,断不会如此教导子弟。” 蒋里沉默不语:“但愿你看人是准的。” “不然又能如何?”常乐说。“现在我们人在天英派的地盘上,若能依靠他们的力量,那是再好不过。如此,神武门的追兵便再难知晓我们的动向,出了北江州之后,便是天高任鸟飞,不必像现在一样战战兢兢了。” “我倒有个想法。”蒋里说。 “说来听听?”常乐问。 “你在仙苑之中,不是能轻易击败紫焰大能吗?”蒋里说,“不若我们便将追兵引到那里,来个聚而歼之。” “倒是个法子。”常乐点头,“但若让他们走脱一人,仙苑便暴露了。” “却忘了这茬。”蒋里尴尬一笑,“我的思虑还是不够周到。” “都是凡人,谁也不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亮。”常乐随口答。 “诸葛亮是谁?”蒋里好奇地问。 “这个……”常乐一时语塞。 正当他要想个主意,解释这一时的口误时,却突然心生感应,忍不住翻身而起,望着窗外月光树影。 蒋里见状,面色一变。 此时,老爷子也突然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跳下床来,望着墙壁,周身一时紫息缭乱。 窗外有笑声传来:“你们的感觉倒真敏锐,本想悄悄行事,等你们睡死再出手,没想到却终逃不过一场血战。不过……常乐,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刹那火光明亮,紫焰围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将屋子彻底包围了起来。 “他还是出卖了我们!”蒋里跳下床,恨恨咬牙。 “是谁!?”邻屋里,左宣楠大惊而起,抓起长剑,厉喝质问。 “少爷,快跳窗出来!”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 是劳旬舟。 “哥,这是怎么回事?”左宣红惊叫。 “我哪里知道?”左宣楠一边吼,一边撞门而入。 “常公子,快跑!”他大叫。 蒋里愕然。 第501章 无耻紫焰 夜风中,蒋厉背过身去。 他缓缓抬手,指了个方向。 “左家的孩子们,那个方向是安全的。”他说。“劳旬舟毕竟是你们天英派的人,老夫便不替你们处置了。这次的事,多谢你们,老夫会记得你们的恩情。” 左宣楠有些发怔,不知如何回答。 左宣红急忙摇头:“武神前辈不必客气,江湖儿女……” 蒋厉摆了摆手:“快走吧,迟了,便要面对你我派中不肖门人。总是不大方便。” 这般明显,两人再不明白,便成了傻子。 左宣红看了常乐一眼,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向蒋厉深施一礼:“如此,晚辈便先告退了。” 拉了兄长一把,左宣楠这才缓过神来,急忙躬身一礼,缓步向后。 “常公子,我们便先走了。”左宣红望向常乐,眼圈微红。 “珍重。”常乐点头,“有机会,我会去天英派拜访。” “一言为定啊!”左宣红眼睛又明亮了起来。 两人顺着蒋厉所指的方向离去,蒋厉则大步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常乐与蒋里默默跟在他后面,一路绕过几条街,越过城墙出了城。 在荒野中又走了好久,蒋厉才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 两个年轻人陪在他左右,一时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蒋厉看看蒋里,问:“你与常乐关系匪浅,什么事当都不会瞒他吧?” “家里的事,乐哥都知道。”蒋里说,“有些事您便是单独与我说,我最后也会和他聊。” “那便更好,不用避讳了。”蒋厉点头。 他顿了顿后说:“武神之名,自然是极大的荣誉,但也是极大的压力。天下人才如茂林,每天都有新木生,争抢着阳光雨露,茁壮成材,老木虽欣慰,但终不免担忧,怕负了这一生盛名。” 常乐与蒋里缓缓点头。 这种高位者的焦虑,其实也不难理解。 也许你不害怕被后来者超越,但你一定害怕被他们掀翻在地。 “所以我入紫焰境达巅峰之后,便一直不敢怠惰,一直在努力追求着更广阔的世界,更高的境界。”蒋厉继续说,“江湖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不好,霹雳火爆,而这样的性子难以安静,想要破最后一道关,便更难。越难,我便越急,越急,便越难。” 他叹了口气:“所以那一年,我终于因为过度贪功急进,而导致身体出了问题。” 两人静静地听着,不敢乱插言。 “黑岩大陆的第一强国震国有位天才,名叫徐暮雪,亦与我有一样的困境。”蒋厉说。 说到这里,蒋里的神色一变,抬头看着他。 “你记忆中,那件事因何而起?”蒋厉问。 那件事? 常乐思索,猛然明白,指的当是蒋里父亲的事。 “是因为父亲教训了一位恶少,对方牵连出背后势力,才请来了那位大能。”蒋里如实回答。 “夏国乃是雅风之弱国,什么样的势力,背后可以牵连出遥远黑岩大陆那边的震国强者?”蒋厉摇头。 “如此说来……是那位强者主动找上门来?”蒋里震惊。 蒋厉缓缓点头:“徐暮雪为求突破,便行遍四方,寻找高手与之切磋较量,以图于生死战中有所感悟。但黑岩大陆毕竟是他故土,他终不能逼迫其上高手与自己生死斗,否则削弱的却是自家人才。于是,他便来到最近的雅风大陆。不过他知自己终是异地人,在雅风大陆上总要有所收敛,若无理由,便无法轻易与这里的高手做生死之战,否则雅风诸国至尊,必不能容他。所以,他便故意安排种种江湖冲突,以为借口,与各国江湖豪杰交手。这样一来,这便算是江湖恩怨,各国至尊便是看了出来,也没有理由插手。” “这人好深心计!”常乐皱眉。 “是啊。”蒋厉点头,“偏巧,他来到大夏后,便遇见我家二子剑川出手教训恶少,他本便是冲着我这拥有‘武神’之名的紫焰巅峰而来,自然乐得借此机会,利用那恶少背后势力作文章,逼我与他做生死之战。他在雅风大陆的所为,我早知晓,因为实际上我与他有着同样的困扰,所以一眼便看出他实际的图谋。我不喜他的所做所为,也想教训他一顿,但无奈,那时我的身体却出了更大的问题……” 他长叹一声:“徐暮雪是个狠辣角色,为逼对方全力出手,反逼出自己的潜力以寻到突破的机缘,他对对手向不留情,一旦得胜,便要搜刮尽对手一方所有宝物,甚至是杀死对方门派中的良才,对外称是报仇,实则等于彻底毁灭对方的势力。我当时若是出战,身死不足惜,但神武门只怕便要完了。” 他看着蒋里,沉声说:“他却以为我是有所保留。为逼我出战,他故意提出条件,要么派人向那恶少道歉,要么让剑川与他一战。他知道剑川是我最疼爱器重的儿子,更知道剑川是除我之外,惟一悟得绝断剑意之人,我断不会让剑川去送死。而若向那恶劣道歉,神武门的脸便将丢尽,我自然也不会选这一条路。可他不知,我爱剑川,其实胜过神武门……” 说到这里,老人却再说不下去,遥望天际,泪水晶莹。 蒋里沉默不语。 内心的波澜起伏,已然让他脑海中乱成了一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祖父软弱无能,不是祖父只懂利益算计,亦不是祖父怪父亲不该行侠仗义。 祖父为了保护神武门,同时也保护父亲,才会选择最屈辱的一条路。 但父亲却不肯因为自己而坏了神武门威名。 蒋里哭了。 他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 他心里难过,为了父亲,也为了祖父。 父亲至死也没对他说出实情,但留下的话,却激励他一生。 祖父呢? 谁又知道这些年来他心中有多苦? 如今,他竟然脱相至如此地步,连家人至亲亦无法认出,这又经历了多少难过的日夜,多少难解的磨难悲苦? 当年,祖父既要保全门派,又想保全儿子,但事难两全,便只有屈辱低头,准备向对方道歉。 父亲知道事情始末,更知道道歉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利益。 但他却选择了死亡,为的,是保全神武门的威名,保全夏人的自尊。 “没人想死。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人若是失去了它,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那样便还不如死了。再大的英雄,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堆枯骨?惟有这信念、这气节,与世长存。” 这是父亲临走前留给蒋里的话。 如今想来,其中又包含了多少的期待,多少的不能言,多少的悲壮! 蒋厉转过头,看着蒋里。 “剑川死后,我曾一蹶不振,所以门派的事,便管得少了,许多事都渐渐交给了大哥和三弟,这才让他们的势力渐渐扩张起来。”他继续说,“后来你离开门内,我才知道他们是如何待你,但想插手时,已经有心无力。那把匕首,名唤龙牙,是我年轻时用的火器,也是我让剑坤偷偷给你的。” 蒋里身子一颤。 它竟然是祖父年轻时用过的火器? 他情不自禁地轻触着袖内的龙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有大才,我早便看出来了。”蒋厉说,“但剑川的性子与我不同,他习武,向来是按着他自己摸索出的法子,我教不了他,便也教不了你。所幸,你遇到了明师,更遇到了良友,终成就了你自己的路。蒋门有你,我知足了。” 蒋里再不能控制,放声痛哭起来。 常乐与蒋厉各自沉默,任他一直哭到无声无泪。 “可您,又如何会变成这副样子,如何会……”蒋里红着眼问。 蒋厉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因为我自己。我眼见大哥和三弟有夺权之心,倒没什么想法。兄弟嘛,反正神武门交到他们手上,也无所谓,可接着我便发现奸相秦士志在觊觎神武门力量,对神武门使出种种手段,而且大哥和三弟竟然有意投靠群兽一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沦下去,必须有所突破,否则神武门便真的完了。于是,我便狠心练了一门年轻时得到的禁术。” “正是因为这功法,才使您形象大变,又聋又哑,还被封印了神智?”常乐问。 蒋厉缓缓点头。 “什么功法,这么可怕?”蒋里愕然。 “名字不听也罢。”蒋厉摇头,“便让它跟我一起埋葬于历史尘埃中,不要再害别人好了。” “那您又是怎么流落到山中的?”常乐问。 “此功反噬之苦,令人欲死。”蒋厉说,“而就在这时,我发现大哥和三弟竟然带人到闭关处杀我。我无力对抗,便只好逃走,而在半途中,终于被此功控制,变成了那副模样。” 他看着常乐,沉声说:“若不是遇上你,也许我至死都是那副样子,听不到,说不出,如同疯子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亲人一一遇难,心虽痛彻,面上却无动于衷。” 常乐至今也无法解释自己那一场梦般的遭遇。 是老人将自己的神念带入了他的神念之中,还是自己无意间使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力量? 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蒋厉一笑:“其实我也说不清。只是偶然间几次有如电光一般的力量,照亮了我的神念,然后我便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我惟一的救星,便不断呼唤,最终,这禁术的邪力就这么解开了。” 他望着鲁州的方向,说:“林野并没有死。我故意放他一条活路,便是让他将消息带回去,如此,他们便更安全。” 常乐与蒋里当然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下一步,您有何打算?”常乐问。 “既然那禁术没有吞噬掉我,便轮到我来吞噬它了。”蒋厉的目光变得明亮,形象便也似乎变得高大起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方才那个感叹人生无常的辛酸老人,而是大夏第一武者,蒋武神。 “如果我能侥幸冲破最后那一道关,便将是大夏第三位至尊强者。”他缓缓说道,“那时,任何曾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任何被从我身边夺走的,我都会让他们双手捧着,乖乖送还回来!” 他看着常乐,目光灼灼如火。 “常乐,你能尽全力帮我吗?” 常乐起身,拱手为礼:“我与小蒋是比亲兄弟还亲的生死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的祖父便是我的祖父。为人孙辈,岂有不为家祖尽力之理!” 蒋厉仰天长笑,声震四方。 第502章 无双武神 夜色浓,影朦胧。 一切似乎只是焰光摇曳中,生成的重叠幻象。 常乐怔怔地看着那影子,隐约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感觉影子也在看着他。 你是谁? 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又或者说,是为我们做些什么? 影子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常乐无法理解。 我要如何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呢? 他看着那影子,渐渐的,眼中便只有那影子。时光似乎停滞了,世界似乎消失了。 他向前走去,看到的不再是老爷子与影子,而是一片黑暗之中,静静坐在笼中的一个老人。 老人也在看着他。 “我能帮您做些什么?”他问。 然后他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竟然不能发出声音。 可老人还是听到了。 老人并不回答,只是指了指那笼子。 常乐仔细地打量笼子,发现那笼子似乎有形,其实又无形。一时间,老人在笼中;一时间,自己与老人皆在笼中。 甚至,天地亦在笼中。 他抬手触摸那笼子,便立时有一道力量如电闪耀,瞬间将他击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远方。 疼,真的疼。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再看自己,发现只是这一触,自己便已经遍体鳞伤,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 衣衫破碎,皮肉上满是伤口,有鲜血不住滴落。 老人看着他,静静坐在笼中,不言不语,但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于是,常乐便又爬了起来,一步步走近笼子,再次伸出手去。 电光起,巨力生,常乐这一次被轰飞出不知多远,再艰难爬起时,已然看不到那笼子与那老人。 他焦急不安,感觉若不能找到笼子与老人,自己便也会死在这不知为何地的神秘世界里。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他蓦然回身,发现老人便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笼子已经不见,但老人身上却多了一重锁链,将他死死固定在坚实的地面上。锁链上,有电光流动,有焰光升腾,一看便不是凡物。 老人看着他,依然不语,但那目光却仿佛在说:解了这链子。 好。 常乐点头,再次向着那锁链伸出手。锁链上电光跳跃,跳跃到他的手上,蔓延到他的臂上,身上,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全身冒出青烟,皮肉枯焦,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烈痛苦,忍不住生出放弃的想法。 老人只是看着他。 他从老人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被两人夹攻的老爷子,流露出绝望目光的左氏兄妹,还有眉头深锁的蒋里,以及…… 失去了所有神火力量,如今便如一介弱民一般的自己。 你怎么那么无能? 便只能眼看着别人为了你而奋斗,便只能眼看着伙伴们陷入危难之中?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常乐瞬间对自己感到失望,彻底的失望。 你这无能的混账!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你挺身而出,面对那些本便是为你而来的强敌吗? 你一定要做些什么,一定! 他眼睛发红,猛地发出大吼,那吼声在这无声的世界里如同一声炸雷般响起,压过了这世界中的无尽迷离,压过了彻骨的疼痛,也压过了那锁链之上电一般的力量。 他用力拉扯着锁链,锁链发出咯咯咔咔的声响,仿佛在呻吟。终于,随着他再一次的大吼,那锁链直接崩断,碎裂一地。 “谢谢你,小家伙。”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冲他一笑。 他抬头,愕然看着前方的老人,却看不清老人的脸,一如梦中见到的一切人,都是那么模糊而不真切,醒来便无法记起一般。 然后他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切,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有些事,却变得不同了。 站在那里对抗着剑之峰或称峰之剑的老爷子,此时眼里再不是茫然空洞一片,一道神光自他的瞳孔之中闪起,接着,那一对眼便充满了光彩。那光是如此的耀眼,仿佛太阳冲破云海,光耀人间那一刻的样子。 “宵小之辈!”老爷子开口说话,声音低沉,但如同战鼓一般有力,直接震撼人心。 “你……”林野一怔。 他不是又聋又哑吗? 怎么…… 一瞬间,林野生出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他突然有种错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个,而是一尊神,一尊可以轻易收走自己一切的神。 所有武人,在这尊神面前,只能虔诚地拜倒叩首。 有人竟然妄想与神争锋? 那便只有死! 只有灰飞烟灭! 林野忍不住颤抖,因为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天地间至强至刚至可怕的力量。 老爷子背后,张姓老者刚刚自那镜中唤出数十道人影,向着老爷子冲去。 这一刻里,他也生出了与林野一样的感觉,惊恐之中,他情不自禁地运转火力,想要将放出的火术收回。但火术终不是武技——武技可以通过收招、通过收力、通过断绝火力输送来中止,可火术在生成的刹那,便如同一个新生命一般,自有其灵,自有其力。 “不!”张姓老者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发出这样惊叫。 林野明白。 此时,他不顾一切地将剑一震,让那剑之峰脱离剑身,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飞掠而去。 老爷子眼里精光四射,一掌化拳猛地一震,一道雷音便瞬间响彻大地。大城中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雷响,并被这雷响惊醒,惊恐不安地惊呼着自床上坐起身。 那道剑峰在雷音中直接碎裂,一道电光与一道雷鸣波动,却穿过剑峰的残碎之影,直掠向黑暗之中。 远处,便传来了林野的一声惨叫。 老爷子回过身,面对那数十道疾攻而来的人影,只是冷哼一声,负手而立。 一立,便是顶天立地。 一立,便是一座不可扞动的峰。 重重紫焰缭乱而起,披挂在老爷子的身上,瞬间形成了一副铠甲。 不,那并不是铠甲,而是一尊神,一尊天下无双的武神! 数十道人影,先后撞在这尊武神的身上,不及它们发挥自己的力量,便被那强悍的霸体撞成了漫天的火丝碎片,如同断裂的线,如同凋零的花,飘落,湮灭。 张姓老者全身都在颤抖,他想要转身逃跑,但一股力量却锁住了他,令他双腿打战,再动不得。 那尊武神缓缓动了起来,负着手,漫步向前,一直来到张姓老者的面前。 “名字。”武神冷冷问道。 “张……张国初……”张姓老者颤抖着回答。 双腿间,竟然有晶莹液体流出。 “秦士志门下走狗,都如你这般没有出息?”武神问。 张姓老者惊恐地跪倒在地,连声大叫:“小人该死!不……不知是武神……武神大驾……” 武神不再与他多说一句话,只是一脚踢出。 一脚出,却有万千重影动,每一道影子印在张国初的头上,都快速地渗入他的头颅中。 但最后这一脚,却并没有踢在其面上。武神转过身,似是不屑碰这走狗,他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张国初全身颤抖着,慢慢抬头,但头只抬到一半,便有无数影子自内冲击他的头颅,那一颗大好头颅便不住变形,于数息之后,炸裂成漫天的血点。 无头尸体,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重重紫焰消散,武神无踪,一位枯瘦的老人大步走到常乐等人面前。 他的身体依然是那么干枯消瘦,但他的背已经不再佝偻。他的眼中充满了惊人的神采,扫过几人时,几人感觉那不是目光,而是真正的剑。 他看着常乐,注视了很久,缓缓点头:“多谢你。” “晚辈常乐,见过蒋武神。”常乐拱手,恭敬一揖到地,执弟子礼。 蒋里看老爷子,怔怔出神。 左宣楠和左宣红完全呆住,见到常乐如此称呼,都吓了一跳,看着老爷子,半晌后才缓过神来,急忙学着常乐的样子一揖到地,却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蒋武神? 便是大夏江湖之中——甚至是整个大夏国中的第一武者,神武门之主,蒋厉? 不可思议! 老爷子受了三人一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转过头,看着蒋里,目光中多少添了一丝温暖。 “你长大了。”他轻声说。 蒋里全身一震。 “您是爷爷?”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夫蒋厉。”老爷子说。 蒋里的身子打晃,半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老爷子看着蒋里,眼中隐约有晶莹的泪光一闪,但随即便被一道紫息吹干。他负着手,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远方。 那里有一座山,名叫朔月山。山上有一个门派,名叫神武门。 神武门因他而神武,大夏因他的存在,而多了一位武神。 他是江湖中最传奇的传奇。 常乐慢慢直起身子,看着老爷子,心中充满了疑问。 “是有人故意害您?”他问。 蒋厉摇了摇头:“害我的,是我自己。” 常乐不明白。 左氏兄妹也不能明白。 蒋里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祖父,颤声问:“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那时又是何时? 怕只有当事人能说得清。 被称为“武神”的蒋厉,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孙儿,看着那张与自己有许多相似的脸,突然间想起了许多年前。 突然间想起了自己曾有一个令自己极为自豪的儿子。 可他现在在哪里? 一时间,武神老泪纵横,便是那紫息,也不能再将之吹干。 第503章 往事知多少 一掌落,却不仅是一掌落。 蒋厉一掌,似天云落雨,转眼之间掌中再生掌,掌掌相生相连,无穷无尽。 天空中,便有一场笼罩数百丈方圆的掌雨落下。 七大紫焰,无不在这雨中。 林野厉喝,挥剑上扬,一道剑光盘旋于头顶,挡下所有掌影。 其余六人各施奇招,将掌影挡下。 蒋厉空中的身影就此凝住,掌中不断放出更多掌影。 林野皱眉,心中暗忖:唯无色天火境至尊可飞天,他便再厉害,终也不能不落,难道…… 面色一变,大叫一声:“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一位紫焰大能身侧,一肘直撞在那位紫焰大能侧肋,将他撞得横飞出几十丈远。 正是蒋厉。 空中的蒋厉仍在放出掌影,地上却出现了另一个蒋厉,如何让人不惊? 转眼间,蒋厉如风移动,又攻向另一紫焰大能,对方厉喝一声,拼着背上中了数记从天而降的掌影,嘴角流血,亦是双拳齐出,轰出一道奔流的拳雨,生生将蒋厉一击挡下。 但自己却如牛犁地一般平移出十几丈,将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蒋厉动,抬手间便是无数缭乱的风暴,风暴之中隐藏着锐利剑气,将一位紫焰大能笼罩,他自己则身如游龙,直接撞向另一紫焰大能,迫使他全力防御。 但即使是全力防御,仍也被撞飞了出去。 蒋厉身形一时如龙,一时如鬼魅,在诸人之间来回游移,无人能捕捉到他的动作,更无人能挡下他凌厉的一击。 转眼之间,除了林野仗着寒山剑之力,挡下了蒋厉一击外,其余六人皆是各中一招,或是倒地,或是狼狈后退。 不愧是蒋武神! 几人心中不免都生出这样的感叹。 这一切不过是转眼间的事,直到此时,半空中那蒋厉的虚形才渐渐消失。 想来,这必是神武门的某种秘技。 蒋厉凝立场上,武神霸体光芒四射。 但蒋里却清楚地听到爷爷在对自己说:“快走!” 他望着爷爷那高大威武的背影,轻轻抹去了眼中的泪水,搂紧常乐的腰。 常乐一时愕然,但不及有所反应,蒋里便已然向着远方飞掠而去。 他于瞬间爆燃神火,不顾一切以最快速度逃向远方。 “小蒋!”常乐惊呼,“你干什么?” 蒋里不答,只是跑得更快。 “不能让他们跑了!”林野大急,挥剑指向蒋里。 刹那间,蒋厉身形一动,便来到林野面前,林野一时大惊失色,竟然不敢挥剑去斩,急忙竖起剑来,幻化一座剑山护住自己。 蒋厉一脚重重踢在那剑山上,林野立时后移出数丈,剑山上布满裂痕,转眼便裂开碎落。 一踢借力,蒋厉人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出,抢到一位疾追蒋里的紫焰大能身前,横掌一切,一道水波立时横空掠来,那人惊慌中急忙竖起双臂抵挡,却一样被击退了数丈。 可这与蒋厉先前的攻势,却已然大有不同。 “他已然将要力竭!”林野见状大叫,“大家快一起上!” 有两位紫焰大能一咬牙,先一步飞身抢了过来,一左一右攻向蒋厉。蒋厉身子一转,一脚将一人踢飞了出去,再反手一掌,将另一人震退。 此时,第三人却悄无声息地杀至,一掌化刀斩下。 空中,一柄紫焰大刀当头落下,蒋厉皱眉偏头,这一刀便斩在他左肩之上,刹那间,武神之体紫光缭乱,他肩头立时出现一道破口,露出皮肉,流出鲜血。 “蒋武神被我斩伤了!”那紫焰大能兴奋地大叫起来,却被蒋厉右手一招雷拳,直接打飞了出去,落地后虽立即便一跃而起,却吐出一大口血来,伤得不轻。 蒋厉哼了一声,武神霸体光芒一闪,那处伤口与霸体的破损便立时愈合,仿佛不曾伤过。 此时,又是两人一左一右攻来,他全力出手,却只是将两人震退,并未能如愿伤及二人。 “蒋武神之力将尽!”一人大叫。 又一人飞跃而起,自空中向着蒋厉一脚踢来,这一脚带起一道电芒,划破晴空,便如同九天落雷一般,笼罩方圆百丈之地。 蒋厉大喝一声,一掌斜上击出,两条紫焰巨龙便争先恐后地飞掠而去,一条缠住那人身体,另一条狠狠轰在那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落地后,缠绕之龙便立时收紧,勒得那人面色发紫,喘不过气来。 此时,林野一剑挥出,亲自杀至近处,连续七剑攻得蒋厉不住后退,别人则过去击散紫龙,将那人救下。 林野剑出如风,越打便越兴奋,叫道:“蒋厉,今日让你死在林某剑下,他日武神之名,便归于林某了!” “做梦!”蒋厉厉喝一声,突然间抬起手来。 无尽的毁灭气息,突然间将林野笼罩,林野吓得面无人色,急忙挥剑化成剑山抵挡,同时,左手一把抓住身旁一位毫无防备的同伴,推到自己前方。 “啊!”那人猝不及防,再加上林野借寒山剑之力使了手段,便无法抵抗,踉跄向前,不等稳住脚步,便感觉到一股毁灭剑意已然临体,他绝望地回过头,怒视林野,一句骂不及出口,整个人已经化成了一片微尘,随风而散。 “绝断剑意!” 一片惊呼之声,自紫焰大能们口中传出。 蒋厉冷冷一笑,但身上的武神霸体却几度动荡。 林野眼中放光:“他坚持不住了!杀!” 挥剑向前,连环十六剑,攻得蒋厉不住后退,虽挡下了其中十一剑,却也身中五剑,剑剑在武神霸体上扬起一道血雨。 蒋厉闷哼,咬牙大吼一声,再度抬手。 林野二话不说,转身便飞掠到远处。 蒋厉指上剑意缭绕,却再刺不出去。他又踉跄了几步,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用尽了力量,终不能再出手伤人。 不过,蒋里已然带着常乐逃远。 他回头望了望孙儿离开的方向,露出了笑容。 好好活着,未来,便看你们的了。爷爷已经老了,老了,便该让位给年轻人,便该为年轻人开出一条生路…… 可惜,爷爷不能看着你们顺着那一条路,走到光明的未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散了一身武神霸体。 此刻,他便像一个暮年老者一般,坐在田野中,坐在阳光里,享受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温暖,享受着最后的一段人生。 林野走了过来,面色很是难看。 “你以为他们逃得掉?”他问。 “逃得掉。”蒋厉笑着说,“常乐有一种敛息之法,一经运转,便能身如木石,便是你们也绝无法感应到他的存在。此法,我孙儿,也早跟着常乐学会了。” 林野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他抬手,寒山剑便贴到了蒋厉的脖子上。 五位紫焰大能缓步走了过来,包围住蒋厉。 他们的神情都很复杂。 眼前的枯瘦老人,便是大夏江湖上最富传奇的传奇,便是武者中的无上巅峰,是人间的武神。 也是自己少时的偶像。 多少次,自己曾幻想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也受万人敬仰,得“神”之名号。 但他们知道那只是奢望。 可谁成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可以与武神一战,又竟然便战胜了这位无双的武神! 如今,这武神便要死在他们手中,历史若能记住这位武神,便也一定会记住他们。 他们每个人都极是激动。 “您是前辈,所以我不想羞辱您。”林野并不激动。 相反,他很懊恼,因为他并没能顺利完成国相交给他的任务。 他皱眉对蒋厉说:“您说吧,他们逃到哪里去了?我以性命和修为向您保证,只杀常乐,绝不伤蒋里一根汗毛。相反,我还可以保他回神武门,让他成为神武门的新门主。” “听着真是诱人。可惜,老夫向来不与禽兽做交易。”蒋厉淡淡说道。 “来吧。”他看着林野,目光如同阳光,如同闪电,如同刀剑。 “是想来个痛快,还是想慢慢杀着玩,都随你。”他冷笑着说,“老夫一生什么福都享过了,什么罪也都受过了,就差被千刀万剐而死。你若有能耐,便让老夫尝一尝这种好玩的死法。” “你当我不敢?”林野眼中寒光一闪,突然间一抖腕。 寒山剑闪电一般削出,一道血箭随之扬起。 蒋厉左肩一块肉,便离体飞舞于空中,再摔落地上。 蒋厉侧头看了看,抬起左手将那片肉拾了起来,抖了抖,便突然丢在嘴里,咀嚼起来。 诸人都吓得呆住,情不自禁后退半步,林野更是面色苍白。 “不愧是我蒋武神的肉!”蒋厉将那片肉咀嚼吞下后,哈哈大笑,一脸自豪:“真有嚼劲!只怕传说中的神龙,肉质也不过如此吧?” 一众紫焰大能,均惊恐不能语。 蒋厉大笑:“林野,继续吧,你削一片,我吃一片,可得伺候好老夫才是。快快快,打了半天,老夫正好也饿了!” 林野面色更白,吓得哆嗦了一下。 “削啊!”蒋厉大喝一声。 六位紫焰大能,皆是周身一颤。 林野老羞成怒,大叫道:“蒋厉,我知道你只求一死,好让我们没有办法再找到常乐,可林某却不会中你的计!我现在便先斩断了你的手足,然后带到城中,将你吊在城门口,且看那无数人口中的大夏英雄,是为何自己一条命而当起缩头乌龟,任你这武神被折磨至死,还是逞英雄挺身而出过来救你!” “无耻小人。”蒋厉看着他,冷笑一声。 一道神火,在他的神火宫中悄悄凝聚,眼见便要炸开。 他要引爆神火宫,只求一死。 “蒋爷爷。”突然间,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蒋厉一时愕然,转头望去。 常乐与蒋里正自林中缓步走来。 第504章 紫焰汹汹 乌龙州西南,有州名寂。 寂州境内,重重大山之中,有一方山川,名仙苑。 常乐未对蒋厉隐瞒,直接说出仙苑的所在。 于是一行三人,便径直向着寂州而去。 一路上因为有了这位武神,两人不用再胆战心惊,夜里终于也可以睡安稳觉了。 只是蒋厉时常回望后路,眺望前路,隐有忧色。 留林野一命,是为了被俘的诸人能够平安,但如此一来,自己三人的行程却也变得更加危险。 神武门也好,秦士志也好,怕都会不遗余力。 命运天定,岂受控于人? 被誉为武神又如何?终不是真正的神,便终要听天由命。 夜色里,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蒋厉常常会出神。 是境界重要,门派重要,还是未来重要? 当是未来。 他目光炯炯,做出决定。 若能到达那处神奇之地,得以破境而立,自然是好事。但若中途生变,那么便拼了这一条老命,保这两个孩子的平安吧。 他看着他们,目光温柔。 江湖传言中,他是脾气火爆如霹雳的急性子,而事实上,他确实也是如此。正因如此,当年的他才没办法说服自己那倔强的儿子,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信心教好身怀大才,但性子同于儿子却异于自己的孙子。 但人终是会变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人若经历了一次生死轮回呢?人若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呢? 那禁术,等于让蒋厉已经死了一回,又重活了一回。此时的他,却已然不再是先前的他。 有变化,便预示着人生与从前已经全然不同。 蒋武神并不知道,他新的人生已然开始,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托付在眼前某个孩子的身上。 这天,他们终于到达了北江州边界处。 蒋厉停了下来,眺望前方,又回顾后方。 “走不了了。”他沉声说。 两个孩子心都往下一沉。 常乐没有任何感觉,这说明敌人尚在极远处,未到他感应范围之内。但他知道,老爷子绝不会错。 “你怎么样了?”蒋厉问常乐。 常乐摇头:“还是老样子。只怕只能等回到仙苑后,才可恢复。” “这一剑的后遗症也太可怕了。”蒋里感叹。 “一剑斩杀三位蓝焰啊。”蒋厉笑笑,“他一个白焰境的小子,还想怎样?” “他还说如果再蓄势下去,怕能斩杀紫焰。”蒋里说,“爷爷,您帮我劝劝他。杀蓝焰的一剑已然如此,杀紫焰……他别再来个玉石俱焚。” “不值得。”蒋厉看着常乐,认真地说。“你将来的成就,怕更在我之上。为了区区一紫焰,不值得。哪怕他是一国之相。” “可有时世间事,无法用值不值得衡量啊。”常乐叹了口气。 蒋厉和蒋里不由都开始深思。 “不要走了,便在这里吧。”蒋厉坐了下来,“我们做最后的努力,看你能否恢复。” “也好。”常乐点头坐下,闭目盘膝运力。 三座神火宫却依然寂静无声,不燃一焰。 若不是常乐心中有一份感应在,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认为自己的神火宫已废,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介弱民。 蒋厉看着蒋里,一段声音便传入蒋里耳中,常乐不得闻。 “一会儿打起来,我全力拖住所有的紫焰大能,你带着常乐有多快跑多快,千万不要管我,明白了吗?” 蒋里愕然,猛抬头看着祖父。 蒋厉目光刚毅,不容置疑。 蒋里微微张口,却不敢发出声音让常乐听到。 “你是我蒋门未来的希望,而常乐,乃是我大夏未来的希望。”蒋厉说,“你们两人不能单为自己而活,不能单为一时快意而活。你们必须好好活着,为了神武门,更为了大夏。常乐现在身如弱民,他的生死便全交在你手。你可明白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蒋里许久无语,然后默默点头。 常乐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于是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觉得蒋里神色有异,便问。 “有些紧张而已。”蒋厉一笑,“不久便会有一场恶战,对方实力一定非常强大,你不紧张?” “无非是一死。”常乐一笑。 然后又说:“主要是觉得,有您在身边,我们便死不了。” 蒋厉哈哈大笑:“你倒真是信我这老头子啊!” “武神嘛!”常乐笑。 蒋厉笑得更厉害了,然后猛地站起,高声说:“不要躲躲藏藏了,既然来了,便现身一战吧!” 声震里许之地,天地隐约共鸣。 笑声中,林野第一个自远疾掠而来。 至此,常乐才生出危险的感觉。 第一个奔来的是林野。 他自西南而来,在他身后,两道身影浮动,一路相随而来。 而同时,自东北方向又有两人疾掠而来。 接着是西北一人,东南一人。 这些人面带着紧张与兴奋之色,眼中均是杀机流动,一身紫焰缭绕,竟然是一开始便运足了全力,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四面来人,七位紫焰大能。 常乐和蒋里站了起来,不由心生震动。 对方为杀常乐,除蒋厉,真是不遗余力,竟然一气调动了七位紫焰大能! “可恨!”常乐忍不住咬牙握拳。 蒋武神武力,天下无双。 但别说如今的他,便是昔日的他,又能否以一己之身,对抗七位同境大能? 更何况林野还背着那柄寒山剑! 七人远远站定,各守一方。林野负剑而笑:“蒋老爷子,人生何处不相逢?转眼之间,咱们便又见面了。上次见您,准备不周,是晚辈的不是。这次晚辈特意叫上了同僚好友,诸方大员,一齐拜见,礼数是足够周到了。不知老爷子可否满意?” “啰嗦什么?”蒋厉冷笑,“无非是一场杀伐。要打便来吧。” 他负手一站,便如山峰,豪气干云,场中诸人,无一能及。 那些紫焰大能看着蒋厉,心中不免有此惴惴不安,眼中紧张与兴奋之色交替不休。 这便是传说中的大夏武神,便是站在整个大夏武道巅峰的传奇人物。 此时的他,已然消瘦如同枯木,但谁又敢小看? 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身子却还这般挺拔,自令人心生敬佩。 而与林野同来者,最大的不过五十多岁,当年却是听着蒋厉的传奇事迹长大,哪个不曾对蒋厉心怀敬仰与向往?哪个不曾以蒋厉为目标,为偶像? 如今,便要与少时偶像一战,这种心情,外人岂能知! “老爷子倒是痛快人。”林野笑,“不过,咱们却不愿与老爷子真的过不去。神武门之事先不提,此次我们前来却是为的常乐。只要老爷子将常乐交给我们,老爷子和蒋里小兄弟,自可安然离去。老爷子当也知道,常乐公然让相爷难堪,相爷若是放任他放肆下去不加理会,天下人又会怎么看相爷?” “他还在乎天下人的看法?”蒋厉冷笑,“他不是早便不要脸了吗?” “说的好!”常乐大笑。 林野面色大变:“蒋厉,这是你自己找死!” “你们想诳我们交出常乐,然后再来对付我们,到时我们背叛友人,心境受损,你们便有机可乘?”蒋厉冷笑,“不过宵小伎俩,不值一提!” “好言相劝,老爷子却不听,那便没办法了。”林野冷冷说道。 反手向后,拔出寒山剑。 “诸位,送老爷子上路吧!”他沉声说。 蒋厉淡淡一笑,望向蒋里。 蒋里缓缓点头,表示明白。 蒋厉眼中流露出一抹欣慰之色,但也有一道不舍之色。他最后看了孙儿一眼,依稀仿佛也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儿啊,为父今日便去见你了。 他笑了笑,笑得欣慰,笑得开怀,笑得无牵挂。 刹那间紫焰流动,道道如丝,在他周身编织成就一副武神之神。他缓缓抬起双手,全身散发光辉,真如武神降世。 那一刹,七位紫焰大能却不约而同地心生惧意。 天地间,维无色天火境至尊,可将神火化为铠甲,攻杀一体。 除此之外,仅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神武门的武神霸体。 未至至尊,而如同至尊,仅这份气势,天下便无人可及! “杀!”林野大喝一声,挥剑而上。 一座寒山瞬间出现在半空中,天地寒气云集,仿佛天象一下化成了严冬。方圆数里之地,寒气笼罩,草木上结出层层冰霜,鸟兽惊恐飞逃,但又被寒气冻僵,或倒在地上,或艰难挣扎向前。 常乐感觉奇寒入骨,身子微微颤抖起来。蒋里靠近他,搂住他的肩膀,神火力量熊熊而起,常乐这才感觉暖和了些。 蒋里看着祖父的背影,暗自做好了准备。 林野一剑唤寒山,直接向着蒋厉头上压来,与此同时,六位紫焰大能同时向着蒋厉冲杀而来,带起六条如龙紫息,一时间,光影迷乱,蔚为大观。 蒋厉化身武神,面无惧色,抬头见山,冷笑一声,猛地冲天而起。 此时的他,却不似神智被封时一般,只知用身子笨拙地撞击,而是一拳向着天空轰出。 那一拳如同尖锥,破空生出巨响,虽不及雷鸣,但亦令人心惊。一拳之势如凿,击在那寒山之上,便直接深入山中,不断向上,一气攻到峰顶。 随后,那拳劲猛地一震,便如铁凿破岩后用力撬破岩石一般,一下将那笼罩里许方圆的寒山撬碎成千万块,在空中呼啸而下,散落四方。 此地旷野,蒋厉却再不用担心它们会伤及无辜,身在空中,足下猛地一踏,竟然暂时凌空而立,一掌击向地面。 第505章 神之将陨 一掌落,却不仅是一掌落。 蒋厉一掌,似天云落雨,转眼之间掌中再生掌,掌掌相生相连,无穷无尽。 天空中,便有一场笼罩数百丈方圆的掌雨落下。 七大紫焰,无不在这雨中。 林野厉喝,挥剑上扬,一道剑光盘旋于头顶,挡下所有掌影。 其余六人各施奇招,将掌影挡下。 蒋厉空中的身影就此凝住,掌中不断放出更多掌影。 林野皱眉,心中暗忖:唯无色天火境至尊可飞天,他便再厉害,终也不能不落,难道…… 面色一变,大叫一声:“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一位紫焰大能身侧,一肘直撞在那位紫焰大能侧肋,将他撞得横飞出几十丈远。 正是蒋厉。 空中的蒋厉仍在放出掌影,地上却出现了另一个蒋厉,如何让人不惊? 转眼间,蒋厉如风移动,又攻向另一紫焰大能,对方厉喝一声,拼着背上中了数记从天而降的掌影,嘴角流血,亦是双拳齐出,轰出一道奔流的拳雨,生生将蒋厉一击挡下。 但自己却如牛犁地一般平移出十几丈,将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蒋厉动,抬手间便是无数缭乱的风暴,风暴之中隐藏着锐利剑气,将一位紫焰大能笼罩,他自己则身如游龙,直接撞向另一紫焰大能,迫使他全力防御。 但即使是全力防御,仍也被撞飞了出去。 蒋厉身形一时如龙,一时如鬼魅,在诸人之间来回游移,无人能捕捉到他的动作,更无人能挡下他凌厉的一击。 转眼之间,除了林野仗着寒山剑之力,挡下了蒋厉一击外,其余六人皆是各中一招,或是倒地,或是狼狈后退。 不愧是蒋武神! 几人心中不免都生出这样的感叹。 这一切不过是转眼间的事,直到此时,半空中那蒋厉的虚形才渐渐消失。 想来,这必是神武门的某种秘技。 蒋厉凝立场上,武神霸体光芒四射。 但蒋里却清楚地听到爷爷在对自己说:“快走!” 他望着爷爷那高大威武的背影,轻轻抹去了眼中的泪水,搂紧常乐的腰。 常乐一时愕然,但不及有所反应,蒋里便已然向着远方飞掠而去。 他于瞬间爆燃神火,不顾一切以最快速度逃向远方。 “小蒋!”常乐惊呼,“你干什么?” 蒋里不答,只是跑得更快。 “不能让他们跑了!”林野大急,挥剑指向蒋里。 刹那间,蒋厉身形一动,便来到林野面前,林野一时大惊失色,竟然不敢挥剑去斩,急忙竖起剑来,幻化一座剑山护住自己。 蒋厉一脚重重踢在那剑山上,林野立时后移出数丈,剑山上布满裂痕,转眼便裂开碎落。 一踢借力,蒋厉人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出,抢到一位疾追蒋里的紫焰大能身前,横掌一切,一道水波立时横空掠来,那人惊慌中急忙竖起双臂抵挡,却一样被击退了数丈。 可这与蒋厉先前的攻势,却已然大有不同。 “他已然将要力竭!”林野见状大叫,“大家快一起上!” 有两位紫焰大能一咬牙,先一步飞身抢了过来,一左一右攻向蒋厉。蒋厉身子一转,一脚将一人踢飞了出去,再反手一掌,将另一人震退。 此时,第三人却悄无声息地杀至,一掌化刀斩下。 空中,一柄紫焰大刀当头落下,蒋厉皱眉偏头,这一刀便斩在他左肩之上,刹那间,武神之体紫光缭乱,他肩头立时出现一道破口,露出皮肉,流出鲜血。 “蒋武神被我斩伤了!”那紫焰大能兴奋地大叫起来,却被蒋厉右手一招雷拳,直接打飞了出去,落地后虽立即便一跃而起,却吐出一大口血来,伤得不轻。 蒋厉哼了一声,武神霸体光芒一闪,那处伤口与霸体的破损便立时愈合,仿佛不曾伤过。 此时,又是两人一左一右攻来,他全力出手,却只是将两人震退,并未能如愿伤及二人。 “蒋武神之力将尽!”一人大叫。 又一人飞跃而起,自空中向着蒋厉一脚踢来,这一脚带起一道电芒,划破晴空,便如同九天落雷一般,笼罩方圆百丈之地。 蒋厉大喝一声,一掌斜上击出,两条紫焰巨龙便争先恐后地飞掠而去,一条缠住那人身体,另一条狠狠轰在那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落地后,缠绕之龙便立时收紧,勒得那人面色发紫,喘不过气来。 此时,林野一剑挥出,亲自杀至近处,连续七剑攻得蒋厉不住后退,别人则过去击散紫龙,将那人救下。 林野剑出如风,越打便越兴奋,叫道:“蒋厉,今日让你死在林某剑下,他日武神之名,便归于林某了!” “做梦!”蒋厉厉喝一声,突然间抬起手来。 无尽的毁灭气息,突然间将林野笼罩,林野吓得面无人色,急忙挥剑化成剑山抵挡,同时,左手一把抓住身旁一位毫无防备的同伴,推到自己前方。 “啊!”那人猝不及防,再加上林野借寒山剑之力使了手段,便无法抵抗,踉跄向前,不等稳住脚步,便感觉到一股毁灭剑意已然临体,他绝望地回过头,怒视林野,一句骂不及出口,整个人已经化成了一片微尘,随风而散。 “绝断剑意!” 一片惊呼之声,自紫焰大能们口中传出。 蒋厉冷冷一笑,但身上的武神霸体却几度动荡。 林野眼中放光:“他坚持不住了!杀!” 挥剑向前,连环十六剑,攻得蒋厉不住后退,虽挡下了其中十一剑,却也身中五剑,剑剑在武神霸体上扬起一道血雨。 蒋厉闷哼,咬牙大吼一声,再度抬手。 林野二话不说,转身便飞掠到远处。 蒋厉指上剑意缭绕,却再刺不出去。他又踉跄了几步,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用尽了力量,终不能再出手伤人。 不过,蒋里已然带着常乐逃远。 他回头望了望孙儿离开的方向,露出了笑容。 好好活着,未来,便看你们的了。爷爷已经老了,老了,便该让位给年轻人,便该为年轻人开出一条生路…… 可惜,爷爷不能看着你们顺着那一条路,走到光明的未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散了一身武神霸体。 此刻,他便像一个暮年老者一般,坐在田野中,坐在阳光里,享受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温暖,享受着最后的一段人生。 林野走了过来,面色很是难看。 “你以为他们逃得掉?”他问。 “逃得掉。”蒋厉笑着说,“常乐有一种敛息之法,一经运转,便能身如木石,便是你们也绝无法感应到他的存在。此法,我孙儿,也早跟着常乐学会了。” 林野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他抬手,寒山剑便贴到了蒋厉的脖子上。 五位紫焰大能缓步走了过来,包围住蒋厉。 他们的神情都很复杂。 眼前的枯瘦老人,便是大夏江湖上最富传奇的传奇,便是武者中的无上巅峰,是人间的武神。 也是自己少时的偶像。 多少次,自己曾幻想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也受万人敬仰,得“神”之名号。 但他们知道那只是奢望。 可谁成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可以与武神一战,又竟然便战胜了这位无双的武神! 如今,这武神便要死在他们手中,历史若能记住这位武神,便也一定会记住他们。 他们每个人都极是激动。 “您是前辈,所以我不想羞辱您。”林野并不激动。 相反,他很懊恼,因为他并没能顺利完成国相交给他的任务。 他皱眉对蒋厉说:“您说吧,他们逃到哪里去了?我以性命和修为向您保证,只杀常乐,绝不伤蒋里一根汗毛。相反,我还可以保他回神武门,让他成为神武门的新门主。” “听着真是诱人。可惜,老夫向来不与禽兽做交易。”蒋厉淡淡说道。 “来吧。”他看着林野,目光如同阳光,如同闪电,如同刀剑。 “是想来个痛快,还是想慢慢杀着玩,都随你。”他冷笑着说,“老夫一生什么福都享过了,什么罪也都受过了,就差被千刀万剐而死。你若有能耐,便让老夫尝一尝这种好玩的死法。” “你当我不敢?”林野眼中寒光一闪,突然间一抖腕。 寒山剑闪电一般削出,一道血箭随之扬起。 蒋厉左肩一块肉,便离体飞舞于空中,再摔落地上。 蒋厉侧头看了看,抬起左手将那片肉拾了起来,抖了抖,便突然丢在嘴里,咀嚼起来。 诸人都吓得呆住,情不自禁后退半步,林野更是面色苍白。 “不愧是我蒋武神的肉!”蒋厉将那片肉咀嚼吞下后,哈哈大笑,一脸自豪:“真有嚼劲!只怕传说中的神龙,肉质也不过如此吧?” 一众紫焰大能,均惊恐不能语。 蒋厉大笑:“林野,继续吧,你削一片,我吃一片,可得伺候好老夫才是。快快快,打了半天,老夫正好也饿了!” 林野面色更白,吓得哆嗦了一下。 “削啊!”蒋厉大喝一声。 六位紫焰大能,皆是周身一颤。 林野老羞成怒,大叫道:“蒋厉,我知道你只求一死,好让我们没有办法再找到常乐,可林某却不会中你的计!我现在便先斩断了你的手足,然后带到城中,将你吊在城门口,且看那无数人口中的大夏英雄,是为何自己一条命而当起缩头乌龟,任你这武神被折磨至死,还是逞英雄挺身而出过来救你!” “无耻小人。”蒋厉看着他,冷笑一声。 一道神火,在他的神火宫中悄悄凝聚,眼见便要炸开。 他要引爆神火宫,只求一死。 “蒋爷爷。”突然间,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蒋厉一时愕然,转头望去。 常乐与蒋里正自林中缓步走来。 第506章 血诗 山风劲,吹动他们的发。 落叶飘飘,于身前,于身后。 他们向前行,目光中并没有畏惧之色。 六位紫焰看着他们,不动声色,任他们走近,来到蒋厉的身旁。 林野怔怔看着二人,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被百姓称为大夏英雄的人,终不肯丢下长辈自去。好,好。常乐,就凭这一点,我便服了你。” “为何回来?”蒋厉眼中有怒色,瞪着自己的孙子。 “我拗不过他。”蒋里说。“您不知道,我们几个朋友多年来生活在一起,向来听他的话听惯了,他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这习惯很难改。” “何苦?”蒋厉看着常乐,“你回来也只是陪着我一起死而已。” “未必吧。”常乐摇头。 他不看林野,而是环顾其余五位紫焰,然后拱了拱手:“林野其人,我已经领教了。但几位如何,常乐不知。所以斗胆打算试一试——诸位,常某自问一生行事无愧于良心,无愧于国人,无愧于‘人’之一字,你们又有何理由杀我?只因为我不愿与秦士志为伍?” 林野冷笑:“你是活傻了吧?我等皆是相爷麾下,你与我们说这些,有何意义?” 一位紫焰沉吟道:“年轻人,人生一世,许多事,你还不懂。人生复杂,活着更是一件极复杂的事,有的道理听起来是道理,但实际不是道理。” “比如做人要有良知,比如做人要有原则?”常乐问。 “听你提及这些,便知你未长大。”一位紫焰摇头说道。 “何为长大?”常乐反问,“如你们这般,为一己私利,虽然明知事情是错的,也要毫不迟疑地去做?” “世间事,本无什么对错。只有输赢而已。”一位紫焰说,“赢了,便有道理;输了,便无道理。” “古往今来,多少贤君典故,多少昏君恶绩。但你以为贤者便真贤,昏者便真昏?”一位紫焰冷笑,“不过是因为他们成功了,所以便是正确的;不过因为他们失败了,所以便是错的。” “这么说,我们若能杀光你们一党,我们便无论如何都是正确的了?”常乐问。 林野冷笑:“死前说大话吓我们?孩子啊,你看看,这里任何一位都是紫焰境界,哪里会被你吓住?我们经历过的人生大事,你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却敢来和我们辩什么是非?” “不是辩论。”常乐摇头。 然后,他望向蒋里,又点了点头:“给他们看看吧。” “好。”蒋里一笑,然后解开了腰带,拉开了衣襟。 诸人一时好奇——这却是要做什么。 在场六人皆是紫焰大能,只手便能撑住一方天的大人物,常乐虽有名,蒋里虽强悍,但不过白焰境,在他们眼中看来,与猫狗虫子无甚区别。 所以,无人在乎他们会做什么,也无人防备着他们会做什么。 蒋里笑着拉开衣襟,将上衣一把甩开,露出了如铁一般坚实,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身体。 在他的胸口,有一片片血迹。 诸人一时怔住。 那血迹仍新鲜,带着血腥味道,显然是刚刚抹上去的。仔细一看,却不是简单的血迹,而是一行行文字。 “《正气歌》?”一位紫焰大能仔细观看,念出了题目。 “不错,《正气歌》。”常乐微笑点头,然后将手掌搭在了蒋里的肩膀上。 “成败在此一举。”蒋里沉声说着,突然间爆燃神火之力,全身白焰升腾。 常乐却闭上了眼睛,一时身无木石,似是沉睡过去。但诸人一眼便看出,他是神念入体。 入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是蒋里的身体! “这……”许多紫焰大能一时不解。 林野却是一惊,大叫一声:“不好!” 他不顾一切,抬手举剑便要斩落。 “岂能让你如意!”蒋厉大喝一声,将神火宫中本要用以自爆的火力放出,抬手之间,一道毁灭性的剑意笼罩四方,所有紫焰大能皆在这一剑之威中,不由同时变色。 虎老雄风在,堂堂武神临终一击,使的又是必杀的绝断剑意,这一剑会有多强? 无人敢犯险,便是手持寒山剑的林野也一样。 诸人惊恐飞掠,一掠而至远方,但那剑意却还锁定在他们的身上,令他们惊恐不已,一再远掠,同时各自施展手段自护。 想到先前那位同伴被蒋厉一指便身死,灰飞烟灭的惨象,谁人能不心惊? 蒋厉坐在地上,抬着手,哈哈大笑:“一群无胆匪类,难怪被世人骂为‘群兽’!” “混账,他只是虚张声势!”林野气愤大吼,再度向前扑来,同时一剑挥起,一座寒山便当头向着三人砸落。 可就在这时,蒋里胸前的血诗《正气歌》涌出层层火浪,化而为桥,直通九天之上。 一息之间,一道火云化而为柱,自九天之上笔直地砸落下来,重重地轰在三人身上。那座阻挡了火云柱下落路线的寒山,立时便被砸得四散崩飞,溅落四方。 轰鸣中,不知多少山林被毁,多少禽兽身亡。 此时的常乐,闭着眼,身形不动。 他的神念却已然来到蒋里的神火宫前,静静立着,抬手指点。 蒋里的神念立在他的身旁,不声不响,只是调动自己的神火力量配合常乐,使它们不会生出反抗之力。 “多谢。”他说。 常乐专心调动火力,并没有听到这一声谢。 蒋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有些模糊。 他本以为这一次分别,将是自己与爷爷的永别。 好不容易理清了一切,好不容易一家人重新团聚,不想只是短暂一面,接着便将是天人永隔,这世事为何这般无情,总爱如此戏弄人? 当时他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当时他飞奔向前,不理一切。 但却不能阻止常乐说话。 “若这么跑了,便将是永别,你真的甘心?”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从前曾对自己说过,再不让身边人为我而死。蒋爷爷若就这么死了,你让我一生良心何安?” “我们是得好好活着,不能逞一时之勇,但请你相信我,这绝不是一时之勇。你放我下来,我对你仔细说,我们其实还有办法……” “我还是不是你乐哥?” “我何时曾让你们失望过?” 于是,蒋里停了下来,将常乐放下,哭着对他说:“乐哥,你不能死。但……我也不想让爷爷就这么死去。” “放心。”常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然后突然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乐哥?”蒋里一惊。 常乐不语,直接拉开蒋里的衣襟,让他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常乐说,“所以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小蒋,我现在虽然不能使用神火力量,但我的神念还在。将你的火力借给我,我有信心通过这首诗,将天地神火再次唤下,到时爷爷的伤自然会好,也许……亦能突破!” “你可有把握?”蒋里颤声问。 “不大。”常乐说,“但人生有时候,不能等事情有把握了才出手。总要一搏,对不对?” “我陪你!”蒋里擦去了眼泪,坚定地说。 于是,两人大步而回,在生死关头,阻止了老爷子的死。 此时,九天重云化柱而落,砸在三人身上。 但……真的有用吗? “蒋爷爷,我来了。”常乐慢慢放下了手。 蒋里的神火之力被他调动着,幻化成了一道大门。他大步向那门走去,一跃而入门中。 蒋里的神念瞬间离开神火宫,现实中,他抬起一只手,搭在了爷爷的肩膀上。 于是常乐便顺着蒋里体内的神火之门,一步进入了蒋厉的神火宫中。 蒋厉一时愕然,但刹那间便明白了常乐的苦心,再不多言,神念沉入体内世界,来到神火宫前。 常乐正抬头看着蒋厉的神火宫,感叹不止。 “蒋爷爷,您这哪里是神火宫,简直便是神火之山。”他说。 那宫殿高大无比,壮阔如山。 “否则,如何当得起‘武神’之名?”蒋厉笑笑。 “可是你看,现在它空有架势,却无实力。”他指着那如山的大宫殿说道。 常乐点头。 是啊,这座神火宫的火焰已然将尽,火徽中虽然有一柄无形之剑在燃烧,但也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在下一次摇曳中熄灭。 “你有办法?”蒋厉问。 “可以试试。”常乐点头。 “可是很危险。”蒋厉说。 “不试也是死。”常乐答。 “那便请吧。”蒋厉点头,一抬手,那如山壁般的一扇宫门,便缓缓打开。 常乐走上台阶,但蒋厉一挥手,天道之中便有无数剑影浮动而起,将常乐拉上天道,托着他一路直上,来到宫门前。 有了天道之力相助,门前两位门将便不加阻拦,而是恭敬地向着常乐半跪行礼。 常乐冲它们点了点头,望着宫门内黯淡的火光,大步走了进去。 “再一次借你之力,求你助我。”他虔诚地说。 刹那间,遥远的世界中有迷雾重重如海涛涌动,一点光明,渐渐自那雾中绽放,接着,如同星星之火燎原一般,转眼扩散。 无穷光明亮起,一座大城之形,隐隐出现。 有雾气盘旋卷动,带着那尚不起眼的光明,一路汹涌,穿过蒋里的身体,进入蒋厉的体内。 那一刻,三人一体,同心。 那如山的神火宫内,烈焰猛地升腾而起,直冲黑暗的天幕。 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它照亮了。 第507章 真武神 烈焰起,焰光明。 照我白衣公子,燃我巍峨宫廷。 蒋厉看着这一幕,不由笑了。 他大步来到天道前方,重重剑影将他托起,将他送至门前。 神火宫的檐与脊上,三十二只檐兽,六只脊兽,同时化为巨兽之形,仰天长啸不止。 “多谢。”他与后退走出门的常乐擦肩而过,大步走入自己的神火宫中。 两位门将再次向着常乐单膝跪倒,重重剑影托着他,缓缓送下天道。 “蒋爷爷,接下来便全靠您了。我们是生是死,您来定。”常乐自语着,抬手指天。 刹那天开,一线光明来。 那天之痕越裂越大,那光明便越来越浓重。最终,它化而为柱,照耀那如山神火宫。 常乐恭敬一礼,身形消失不见。 现实之中,常乐睁开了眼睛。 此时,那自九天而落的火云之柱,已然快速缩小,缩小到仅能照射蒋厉一人之身。 蒋里自爷爷肩上移开了手,握住青焰匕首龙牙,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些惊恐的紫焰大能。 他们分散四处,注视着被火柱击入身体的蒋厉,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当如何是好。 林野咬牙,握紧了寒山剑。 蒋里便盯住了他。 蒋里自然不足为惧,已然不能掌握神火之力的常乐也不算什么,林野害怕的是蒋厉。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 林野不明白。 但最大的可能,是蒋厉恢复全部的力量,医好全部的伤势吧。 也许,他会恢复到巅峰时的最佳状态。 此时的他枯瘦如将死病夫,却还有这般实力,若是他恢复到巅峰…… “趁还未起变化前,出手杀他!”林野紧张大吼着,挥起了寒山剑。 重重寒气笼罩四方,又渐渐开始集中,于是,尚未恢复火力的常乐与火力不足以对抗紫焰的蒋里,便感觉身体被重重寒气封冻,僵硬不能移动,一时间,身上结了一层冰霜。 一道寒山,自空中凝聚成形。 这一次,没有神火云柱坠落毁山,亦没有强悍的蒋武神冲天破山。 这方圆里许的巨山,只要一击,便可湮灭一切,让蒋家祖孙与常乐长眠在这一片山林之中。 林野眼睛通红,寒山剑疾挥疾转,剑锋向下,猛地一刺。 那山峰便在空中倒转,峰朝下,如同剑锋,直向着云柱中的蒋厉砸去。 蒋里抬头,面色有些难看。 来不及吗? 常乐皱眉,在心中暗自祈祷:蒋爷爷,拜托您了! 那山峰呼啸而下,带着天倾之势而至,眼见便要“刺”在蒋厉头顶之时,一道无形的波动突然生成,重叠而起,环环相托,直冲天宇。那巨大的寒山在这波动冲击之下,摇摆不止,最终呼地一声直上九天,转眼不见踪影。 林野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天上。 初时他还能感应到那山,但后来,却再感应不到寒山的气息。 它未碎,未损,未消,却飞到了紫焰大能亦肉眼不能见,感官不能知的地方。 那是哪里? 九天神火重云之中? 林野打了个哆嗦,低头再看着蒋厉,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手竟然开始颤抖。 火云柱越收越小,最后化为一线,完全落入了蒋厉的体内。 遥远的大夏国都照日城中,有两座塔。 塔名国公塔,住着大夏仅有的两位至尊,两位无色天火境御火者,两位人中之神。 此时,两袭紫袍在风中飞扬,两位大人物竟然同一时间疾掠出塔,瞬间飞到九天之上,重云之下。 他们惊愕地望着遥远的东北方向,彼此对视,发现对方眼中与自己一样,都充满了惊喜色。 “会是谁?”年长而稳重的持国公周春,此时也再无法保持稳重,欣喜地问多年的好友。 “最大的可能,便是蒋厉。”卫国公单正衣想了想后说,“他不是早便有‘神’之称了吗?” “可这么大的动静,当不是他一人之功。”周春说。 “当是常乐。”单正衣目光闪烁,满眼激动。 “又是常乐啊。”周春笑了,“你说的对,他便是圣人。自神火天降以来,第一位圣人。” “你仔细感应。”单正衣抬头望着神火重云,惊讶地说:“天地规则似乎在变,变得更加壮阔,更加……” 周春抬头望着重云,一时呆住。 “这……这怎么可能?他竟然令天地规则再度进化!?” 单正衣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缓缓说道:“大夏武道第一人……今后,怕要成为真正的第一人,而不用再加前边的限制了。” 周春亦望向东北方向,心生羡慕。 “你我是不是太过矜持了?”他问单正衣。 “何意?”单正衣反问。 “若早些放下身段,与常乐为伍,怕是这第一人,仍是你我吧。”周春笑笑。 单正衣也笑了:“人各有命。不经生死劫,便是圣人也难以破而后立,引天地共新生。你我若真一直守在他身边,只怕你我虽有进步,但这天地却还是旧时天地,这大夏,也终还是旧日大夏。” “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周春有些激动。 单正衣抬头,望着无边无际的神火重云。 那重云,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是这世界的衣,也是滋养这世界中无数生灵的力量之源。 但对他们这些至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重限制,一道枷锁,让他们不能一观天外世界的樊篱? 也许不久的以后,我们便可以冲破你的限制,看到外面那更精彩也更神秘的世界吧! 常乐,我们等着你! 东北方向,北江州边界处,那一线火云之柱,终完全收入到蒋厉的体内。老人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有光,不是一般的光,而是一种无色的光。 无色,无质,仿佛不存在,但诸人却能感应。 如此奇妙。 六位紫焰望着老人,此时,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极为浩大的气息,笼罩四方,但再仔细感应时,又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 如此奇妙。 蒋厉慢慢站了起来。他那枯瘦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化——他的身高并没有变,但佝偻的背已经直了起来,于是便显得比先前更为高大。那些如深秋花朵一般枯萎了的肌肉,此时慢慢地隆起,那张消瘦的面庞,也渐渐地鼓了起来。 蒋厉在变化,在百息之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有着强健无比的肌肉,世间最完美的身材,白发在风中飞扬时如同大旗,双眼在注视别人时如同朝阳、明月,又或满天繁星。 他周身不起一丝半点的焰光,但却给人一种灼热的感觉。 “无……无……无……”林野望着此时立在阳光之下的老人,全身颤抖如同筛糠。 五大紫焰如他一般,都在颤抖着,甚至有一种想要立时拜伏在地,向蒋厉磕头的冲动。 他们都明白林野要说什么。 “无色天火之境,国之至尊。”常乐看着蒋厉,点头微笑:“不愧是蒋爷爷。恭喜,您成功了。” 说着,拱手一礼。 蒋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柔和宁静。他看着常乐,缓缓点头,道了声谢,然后望向自己的孙儿。 蒋里怔怔看着爷爷,一时间,尚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您成功了?”他问。 蒋厉点头:“是常乐拼着性命,为我指引了一条大道,为我开辟了一条新路。” 蒋里笑了,流着泪笑了。 “恭喜爷爷!”他高声说。 蒋厉轻轻摸了摸孙儿的头:“今后,没有任何人能再欺负咱们神武门,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咱们一家人。所有曾欺负过我们的人、伤害过我们的人,都要为他们先前的恶行付出代价。” “好。”蒋里流着泪点头。 蒋厉转过头,目光投向了那些差一点将自己逼死的人。 “你们,便是第一批付出代价的人。”他缓缓说道。 “跑……跑啊!”林野如同惊兽一般,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转身便向着远方疾掠而去。 紫焰大能,爆燃神火,是怎样的景象? 那简直似是一道雷光,直奔远方,转眼,或便可无踪。 不仅是他,那五位紫焰大能此时也各奔一方,化成了五道紫雷、五道紫风,瞬间便掠出不知多少里。 蒋厉笑了:“跑?” 他身子一动,人便直接腾空飞起,瞬间便飞到远方,追上了一位奔逃的紫焰。 “啊!”那位紫焰发出狂吼,猛地回身全力出手,双拳同击,打出一条紫焰的长河,奔流向前,毁灭田野山林,向着蒋厉撞去。 蒋厉不理,只是向前飞,身子瞬间撞破了那条大河,撞在那紫焰大能的身上。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响。 然后,那位紫焰大能的身体便散作漫天血尘。 蒋厉笔直向前,凌空一转,再追上一位紫焰。那紫焰发出惨叫,不敢抵抗,只是再度爆燃神火,拼命向前。 蒋厉一拳打去,又一紫焰化尘。 如风而动的武神,在不足百息的时间里,连杀五位紫焰,这才追上林野,立在他面前。 林野停步,惊恐地看着蒋厉,手中的寒山剑一下掉在地上。 “武神饶命!”他痛哭流涕,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蒋厉不看他,只看着地上剑,点头道:“好剑。” 是“好剑”,还是“好贱”? 第508章 白幡变红绸 夜色深若渊。 不及人心深。 这寂静的夜里,却不知天地间有几多正邪交锋,几多阴谋生成,几多危难之间,性命相托。 黄勇在前,蒋颜在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在困龙道上。 看着那背影,蒋颜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那个没有一刻正经的家伙,那个轻浮无比废话连篇的家伙,竟然会有这样的胆识,竟然会有这样的心计,竟然…… 他不怕死吗? 她心里疑惑。 认识他到现在,她一直无法将大义凛然、舍生取义、行侠仗义这样的词与他联系起来。 虽然他曾当过侠盗,帮助过小村居民,但她没有亲眼见到,心里对他的看法便总打折扣。 他是不是在骗我? 可他还能骗我什么? 蒋颜想不通。 在胡思乱想中,困龙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黄勇在道口处停了一会儿,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一夜,常乐以一首诗唤来九天神火化柱而落的景象。 那时的常乐,何等威风,何等豪气,何等英武! 大丈夫便当如此! 他又想起自己那一夜的表现,不由也满心自豪。 若没有我,大家又哪里过得了这困龙道? 可不能让我一世英明毁于这一夜。 他望向前方,大步向前而去。 石院中自有大阵守护,而且被关押者皆事先被封禁了神火之力,绝无法逃脱,因此也不必派人看守。 这些事,黄勇早便想尽办法打探到了。所以,才有他假意的投诚,才有为了让这假意看起来更真而有的逼婚之计。 他来到院门前,抬头打量那阵,一笑:“那夜之后,你仍无进步啊。” 一时间,全身符文涌动,随着他手掌抬起,慢慢地注入到大门之上。院中之阵生出感应,缓缓起散开力量,准备防御外来者,但那符文却有着令它安眠的力量,慢慢地让它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黄勇用力推着那门,一步步向前,那门便一点点打开。 “好了。”他将门推到能容两人并行后喘了口气,停了下来。 “走吧。”他说。 “你真的想好了?”蒋颜问。 黄勇转身,皱眉:“早便跟你说了——别拖我后腿!都到这时候了,还问这些没用的事干啥?” “你不怕死?”蒋颜问。 “废话,哪有不怕死的人?”黄勇瞪眼,“不信你以后有机会去问常乐,看他怕不怕。他一定回答你——怕!” “怕死还敢做这样的事?”蒋颜问。 “怎么,我做不得?”黄勇反问。 “不。”蒋颜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我不像英雄?”黄勇问。 “不。”蒋颜脸色微红。 黄勇笑了:“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的。山贼出身的家伙,如何能与神武门中的大小姐相比?你放心,一直以来我其实也不大看得起你,因此才故意拿男女之事与你开玩笑,其实也不过是奚落戏弄你而已。对你这样冷冰冰的高傲女子,我可没兴趣。” 说着,转身进入院中。 蒋颜心里着急,忍不住想解释。 我不是看不起你……虽然……一开始是有一点,但…… 我也不是冷冰冰的高傲女子,也不是那种大小姐,只是……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突然间又一惊:我为何想要对他解释?为何怕他误会? 黄勇已然来到院中,轻轻敲响一扇窗,沉声问:“蒋叔叔,没睡吧?” “你来这里做什么?”窗内传来蒋剑坤冰冷的声音。 “是那个混账来了?”蒋剑宇在另一扇窗后叫道,“你个王八蛋,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故意来气我们吗?” “你不来给解释一下?”黄勇无奈地望向门口。 蒋颜急忙走了进来,说道:“不是这样的,他……他并没有碰我。” 许多扇窗后,都有惊讶的目光投出。 大家都没有睡。 这样的夜,谁又能睡得着? 此时看到蒋颜,大家都有些激动,听到蒋颜的话,便更感惊讶。 “这一切都是计。”蒋颜说,“是苦肉计。是他为了骗得他们信任,为他解开神火封禁,好有机会救大家的苦肉计。” “只是这苦肉,却是蒋颜。”黄勇一本正经地说。“我倒没啥苦的,这些天有吃有喝的,舒服极了。” 诸人一阵沉默,心内震惊。 数日来,他们一直将黄勇当成了无耻小人,可耻叛徒。可没想到…… 事实在眼前,不容他们不信。 蒋剑坤怔怔半晌,开口欲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 “孩子,先前错怪了你,在心里在不知骂了你几遍祖宗,是我不好。”蒋剑宇在另一屋中说。 “没事。”黄勇笑,“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得赶快逃。” 他抬起手来,道道白焰升腾而起,化成了一座小型的阵,他将那阵按在石门上,猛地催动符文,那阵便咚地一响,炸裂开来,将那石门硬生生地撞开。 他冲蒋颜一挥手:“你扶叔叔婶婶出来,我救别人。” 说着,冲向别的石屋,如法炮制,将门打开。 不多时,所有人都安然离开了牢笼,不过黄勇也累得气喘吁吁。 那小型的爆裂之阵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火力与神念,此时他显得极是疲惫,却还在强撑,笑着对大家说:“后山这边……也不是无路可走。我可以利用困龙道的力量,结成一座垂直向下的阵,这样大家便能顺着这阵下山去……” “可你的身体……”蒋剑坤很是担忧。 “没事。”黄勇摆手,“只是山高路远,大家一定要小心才成。” “既然山高路远,便不要急着走吧。” 突然间有冰冷的声音响起,诸人于刹那间尽皆变色。 瞬间里,有道道蓝焰升腾而起,照亮大院,一众人自院外大步而入,为首者正是蒋林与蒋雨。 其后便是两脉第三代传人,以及诸位蓝焰强者,百多门人举着火把,跟随着他们身后,火把之光照亮了大院,映得这里如同白昼。 蒋雨望着黄勇,一阵冷笑:“黄长老好深的心计,连便老夫也差一点被你骗过。” 蒋林眼中寒光四射:“黄勇,拿我们二人耍着玩儿?真有胆子。不过你要付出的,却是性命的代价!” 一众人虎视眈眈,目光不善。 这一边诸人,却不由在心内长叹一声。 事至如此,已然功败垂成,再无任何幸免的可能。只可惜了黄小哥,要受我们所累…… 蒋颜的面色苍白,黄勇恨恨咬牙,沉声问:“我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是我太过于急着恢复火力?” “倒也没什么破绽。”蒋雨说,“你急着要恢复神火之力的理由,倒也没让老夫起疑。只是老夫经营神武门多年,与各种江湖人打交道久了,便养成了谨慎的个性,便算是再有把握的事,总要也多留一个心眼。监视你,在这里布防,都只是无意之举,反正也不费多少力气,若是白忙一场,倒是好事;若是没有白忙,终也算是好事。” “黄勇小儿,今夜便是你的死期!”蒋林厉喝。 蒋雨却摇头,一摆手:“不。大哥,人谁无过?只要能悔改,便是好的。黄长老,今日我还会给你一条生路走——只要你动手杀了他们中任何一人,老夫便仍承认你是本门长老。如何?” 黄勇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很想骂人。”他认真地说,“但能用来骂你的词,真的很有限。因为你毕竟跟蒋伯伯他们同根同祖,若是骂了你,不免也连累了他们。为了不让他们受辱,我倒情愿饶过你。蒋雨,别做梦了,小爷我是大丈夫、真英雄,哪里会为能一人独活,便去害朋友!?” 蒋雨冷笑:“既然如此,那便安心地去死吧。” “未必!”黄勇厉喝,张手之间,一道道白焰化而为符文,升腾而起,便要落向此院中的大阵。 蒋林冷哼:“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抬手一弹指,一道紫光便击在黄勇胸前,黄勇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黄勇!”蒋颜惊慌大叫,急忙将他扶住。 “你们倒还真是一对。”蒋林冷笑,“便去地府里过小日子吧!” 说着,将手一抬。 一只龙爪浮于空中,笼罩四方。 “大哥,不要杀他们。”蒋雨说,“常乐等人尚未伏诛,留着他们,是大饵。” “只要留他们命在便可,对吧?”蒋林问。 “是。”蒋雨答。 “那我便将他们手足都废掉,也省得他们整日想着逃跑。”蒋林冷笑,挥手间,那巨大的龙爪当空落下。 黄勇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抱歉,常乐,我终归还只是一个寻常人,不能成为你那样英雄啊…… 蒋厉一脉诸人心如死灰,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就在这时,有一阵爽朗的笑声起:“看了你小子这么久,我也差一点被你骗过,以为你真是个无耻小人。若不是常乐坚持,我只怕便要错杀好人了。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一声更比一声近,最后一声响过后,三道身影已然从天而降,落在院中。为首的老者银发飘扬,负手而立,身后的年轻人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三人自夜色中来,自高天中来,自诸人意料之外而来。 他们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铁壁,将蒋厉一脉诸人护住。 自此,不论任何风雨、任何雷霆,都不能再伤他们分毫。 惊愕中,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位高大健硕的老者,蒋剑山与两个兄弟全身颤抖,一时不能自已,同时跪倒在地,哭着大叫了一声:“爹!” 第509章 新婚之夜 小楼中,蒋颜一身红裙,对镜而坐。 母亲站在身后,为她梳着头发,盘好发式。 “娘,别哭。”她说。 “没哭。”母亲擦去眼泪,摇了摇头,“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常乐一个外人,为了我们可以拿命去拼,我为了自己的家人做这一点事,又算什么?”蒋颜说。 有人推门而入,是蒋剑坤。 蒋庄找人为他医过伤,但伤并不能这么快痊愈。 可此时他心里的疼完全压过了伤口的疼,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只感觉到麻木。 “我有一个好女儿。”他站在女儿身后说。 “我也要向你学。”他说,“为了大哥一家和四弟一家,再多的屈辱,我们也要背下去。” “是啊。”妻子点头。“要背下去。” 她默默地为女儿整理着嫁衣,突然间,一家三口泪如泉涌。 所谓的吉时到了。有十几名女弟子进屋,将蒋颜扶了出去。大红的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她便再看不清这个世界。 看不清未来,看不清出路。 只有一片如血色般的红。 武神殿还在重建中,至少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使用。所以婚礼是在殿前广场上举行的。 有鼓乐之声响,吹吹打打,极是热闹。 蒋家所有人都在场,包括被封禁了神火宫的蒋剑山一家和蒋剑宇一家。蒋剑山一脸沉痛,蒋剑宇红着眼睛,只想着和人拼命。 但以他现在如同弱民一般的身体,连最弱小的红焰武者,也能轻易将他击倒在地,甚至杀死。 他艰难地压制着自己的火爆脾气,把嘴唇咬出一个个血口子。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不能不在乎大哥一家,也不能不在乎那七位忠于蒋厉的蓝焰弟子的命。 蒋林和蒋雨立于上首,蒋雨向前,高声宣布吉时到。 蒋剑坤与妻子,在数位蓝焰的“陪伴”下缓步而来。 蒋林与蒋雨前方,有一对太师椅,蒋剑坤毫不客气地拉着妻子坐了下来,却并不对两位叔伯说半个字。 一身红衣的黄勇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来,而盖着红盖头的蒋颜,则在那些女弟子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 有司礼门人向前一步,高声说:“新人向前,拜天地!” 黄勇笑嘻嘻地往前来,不住招手。 蒋颜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她任由那些女弟子架着,一路走到近前。 黄勇嘿嘿笑着伸过手去,拉住她的手。 蒋颜心中一阵厌恶,但还是任他拉住。 “心急了些吧?”蒋雨笑。 虽然笑得有些假,但至少比板着脸要好。 黄勇点头:“能不急吗?自认识她起,就想抱她进屋,今天好不容易愿望成真,还得感谢两位爷爷。” 说着,躬身一礼。 蒋林点了点头,多少露了一星笑容,蒋雨的假笑也变得开怀了些。 “一拜天地!” 黄勇拉着蒋颜的手,向着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黄勇再拉着蒋颜转过身,笑着冲蒋剑坤夫妇一拜。 蒋剑坤面无表情,夫人的眼圈红了红,但终还是忍住了。 “夫妻对拜!” 黄勇拉着蒋颜转过身子,彼此相对,然后互相一拜。 他一边抬头,一边笑着说:“现在咱们可就是夫妻了,成了夫妻,便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不过虽然亲密,也要按规矩来。出嫁从夫,今后你便要听我的话。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否则便是不守妇道。你若不守妇道,我舍不得罚你,但对于其他人,说不好总是要迁怒一下的。你可明白?” 蒋颜身子微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 蒋雨哈哈一笑:“你小子,在颜丫头娘家人面前,还敢摆为夫者的威风?” “那可不敢。”黄勇笑道,“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嘛。今后孙女婿必定全力孝敬两位爷爷,全力为咱们神武门兴盛贡献力量,请两位爷爷放心。” “好。”蒋林勉强地点了点头。 蒋雨向司礼人点头示意。 “送入洞房!”司礼人高声道。 一众门人欢呼沸腾,鼓乐之声再度响起。黄勇笑着向前几步,低声对蒋雨说:“爷爷,您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帮我把封禁解了呗?不然进了洞房,孙儿这一身本事不大好施展啊!娘子一身好功夫,孙儿这功夫就差了很多,得用火力压着她才成。” 他故意把“压”字拖长,便另有别的意思。 蒋雨笑骂:“臭小子!只要你好好听话,爷爷有的是奇妙的法子,都教给你,保证你能让自己娘子千依百顺,你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黄勇大笑,拱手道:“多谢爷爷!” 蒋雨点头,抬手一点,一道紫焰瞬间打入黄勇体内,进入其神火宫世界,轻轻一撞,便解了此时缠绕在其神火宫上的一道紫焰封禁。 黄勇眼睛一亮,再次称谢后,牵了蒋颜的手,一路向着武神殿后方远处一片建筑而去。 那本是蒋厉一脉的居所,是蒋颜本来的家。 此时,她被人牵着手向自己的家走去,却觉得自己不是回家,而是在走向坟墓。 她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泪已然流尽了,那便不流了。 我牺牲一己之身,却能救三家人。这便值得了。 女弟子们簇拥着他们,一路向后去。前方,蒋雨却慢慢收敛了笑容,一挥手:“好了,大家都散了吧。门内新丧,正当用喜事冲去秽气,但也不宜于太过喜庆。除山上保留红绸红灯外,其余地方皆再换上白布白幡。” 诸门人急忙躬身称是,慢慢退去。 数位蓝焰带着一众门人,押着蒋剑山和蒋剑宇一家来到近处。 蒋剑坤携着妻子的手站了起来,走到大哥与四弟一家人中间站定。 “你们会活着。”蒋雨沉声说,“但不要指望你们能活得太好。蒋颜肯为蒋门做出贡献,你们才有生的机会。希望你们知道珍惜。” 一挥手,门人将三家人押着向后山而去。 经过原来的家宅时,蒋剑山和蒋剑宇的夫人都忍不住掩面而泣。 蒋剑坤的夫人却只一笑:“大嫂,弟妹,不要哭。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我们当笑。笑给他们听。” 她果然笑着。 就算流着眼泪,也还在笑着。 不久后,他们便重回到后山石院,再被关在石屋之中。只是今日优待,给他们送上了一餐丰盛的饭菜。 可是谁又有心情去吃? 天色渐暗,那一片大宅中,有一座大院,灯火通明。 院里到处是喜庆的红灯笼,把院子照成了通红的一片。大红的喜字被映成了影,投在地上,并不清晰,如同某人未来的人生。 蒋颜静静坐在床上。 透过红盖头,她只能看到屋内有红烛摇曳,其他一概看不清。 她面色冰冷,但心里确实有些紧张。她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勇敢面对,但却忍不住害怕。 黄勇脱下了那一身大红,缓步走到近前,笑了笑,问:“你是不是不甘心?” “命既如此,有何不甘。”蒋颜冷冷说道。 “嫁给我,你似乎不大愿意?”黄勇问。 “人都已经坐到了你的床上,又哪来什么不愿。”蒋颜说。 黄勇笑了:“那我可就动手了?不过我若真掀了这盖头,你便真是我的娘子了。你不后悔?” “这便是我的命,由不得我悔。”蒋颜说。 “好。”黄勇点头,一把将盖头掀下。 蒋颜冷冷地看着他,目光虽不凌厉,但却没有半点感情。 “我不喜欢你这副样子。”黄勇说,“来这里的一路上,先前在此地的每日里,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的你,也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蒋颜说。 “没啥不同吧。”黄勇笑,“我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正经。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男子,但没办法,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要你啊。” 蒋颜不语。 黄勇也不再逗她,走过去将红烛熄灭,房间便暗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嘿嘿一笑,突然一把将蒋颜推倒在床上,手伸到蒋颜腰间,用力拧了一把。 蒋颜做好了一切被羞辱的准备,却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不由啊地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嘘……”黄勇在她耳边轻嘘一声,“要让外面的人信,便不能不下功夫。” 什么? 蒋颜一时怔住。 接着,黄勇便哈哈大笑起来,一翻身,独自在床上滚了起来,一边滚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裂帛之声一时不绝。他还叫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现在我便是你的夫,你便是我的妻!我想怎样收拾你,便怎样收拾你!你不出声是吧?不出声,我便干到你出声!” 听到这种话,蒋颜的脸不由红了。 但同时也惊讶无比——他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蒋颜的脸色更红。 黄勇在床上又滚又翻又扑腾,撞得床柱摇晃,床身吱呀作响,他时而深喘,而时大呼,气息时急时缓,竟然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咚地一声倒在床上,不住喘息后,恨恨地说:“今夜先如此,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就不信你能一直忍住!” 喘了半天,便打起鼾来。 蒋颜怔怔看着他,又不敢出声,又不敢离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半晌,黄勇突然翻身而起,冲她一笑,低声说:“外面的人走了,咱们也该走了。” “走?去哪里?”蒋颜问。 “废话!”黄勇瞪了她一眼,“你爹你娘在哪里?你叔伯们在哪里?当然是去后山救人了!我费了这许多心思,才终于得到他们的信任,解了神火之禁,找到机会救他们走,你可别拖我后腿!” 蒋颜全身颤抖,怔怔看着黄勇,似第一次认识他。 第510章 从天而降 夜色深若渊。 不及人心深。 这寂静的夜里,却不知天地间有几多正邪交锋,几多阴谋生成,几多危难之间,性命相托。 黄勇在前,蒋颜在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在困龙道上。 看着那背影,蒋颜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那个没有一刻正经的家伙,那个轻浮无比废话连篇的家伙,竟然会有这样的胆识,竟然会有这样的心计,竟然…… 他不怕死吗? 她心里疑惑。 认识他到现在,她一直无法将大义凛然、舍生取义、行侠仗义这样的词与他联系起来。 虽然他曾当过侠盗,帮助过小村居民,但她没有亲眼见到,心里对他的看法便总打折扣。 他是不是在骗我? 可他还能骗我什么? 蒋颜想不通。 在胡思乱想中,困龙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黄勇在道口处停了一会儿,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一夜,常乐以一首诗唤来九天神火化柱而落的景象。 那时的常乐,何等威风,何等豪气,何等英武! 大丈夫便当如此! 他又想起自己那一夜的表现,不由也满心自豪。 若没有我,大家又哪里过得了这困龙道? 可不能让我一世英明毁于这一夜。 他望向前方,大步向前而去。 石院中自有大阵守护,而且被关押者皆事先被封禁了神火之力,绝无法逃脱,因此也不必派人看守。 这些事,黄勇早便想尽办法打探到了。所以,才有他假意的投诚,才有为了让这假意看起来更真而有的逼婚之计。 他来到院门前,抬头打量那阵,一笑:“那夜之后,你仍无进步啊。” 一时间,全身符文涌动,随着他手掌抬起,慢慢地注入到大门之上。院中之阵生出感应,缓缓起散开力量,准备防御外来者,但那符文却有着令它安眠的力量,慢慢地让它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黄勇用力推着那门,一步步向前,那门便一点点打开。 “好了。”他将门推到能容两人并行后喘了口气,停了下来。 “走吧。”他说。 “你真的想好了?”蒋颜问。 黄勇转身,皱眉:“早便跟你说了——别拖我后腿!都到这时候了,还问这些没用的事干啥?” “你不怕死?”蒋颜问。 “废话,哪有不怕死的人?”黄勇瞪眼,“不信你以后有机会去问常乐,看他怕不怕。他一定回答你——怕!” “怕死还敢做这样的事?”蒋颜问。 “怎么,我做不得?”黄勇反问。 “不。”蒋颜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我不像英雄?”黄勇问。 “不。”蒋颜脸色微红。 黄勇笑了:“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的。山贼出身的家伙,如何能与神武门中的大小姐相比?你放心,一直以来我其实也不大看得起你,因此才故意拿男女之事与你开玩笑,其实也不过是奚落戏弄你而已。对你这样冷冰冰的高傲女子,我可没兴趣。” 说着,转身进入院中。 蒋颜心里着急,忍不住想解释。 我不是看不起你……虽然……一开始是有一点,但…… 我也不是冷冰冰的高傲女子,也不是那种大小姐,只是……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突然间又一惊:我为何想要对他解释?为何怕他误会? 黄勇已然来到院中,轻轻敲响一扇窗,沉声问:“蒋叔叔,没睡吧?” “你来这里做什么?”窗内传来蒋剑坤冰冷的声音。 “是那个混账来了?”蒋剑宇在另一扇窗后叫道,“你个王八蛋,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故意来气我们吗?” “你不来给解释一下?”黄勇无奈地望向门口。 蒋颜急忙走了进来,说道:“不是这样的,他……他并没有碰我。” 许多扇窗后,都有惊讶的目光投出。 大家都没有睡。 这样的夜,谁又能睡得着? 此时看到蒋颜,大家都有些激动,听到蒋颜的话,便更感惊讶。 “这一切都是计。”蒋颜说,“是苦肉计。是他为了骗得他们信任,为他解开神火封禁,好有机会救大家的苦肉计。” “只是这苦肉,却是蒋颜。”黄勇一本正经地说。“我倒没啥苦的,这些天有吃有喝的,舒服极了。” 诸人一阵沉默,心内震惊。 数日来,他们一直将黄勇当成了无耻小人,可耻叛徒。可没想到…… 事实在眼前,不容他们不信。 蒋剑坤怔怔半晌,开口欲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 “孩子,先前错怪了你,在心里在不知骂了你几遍祖宗,是我不好。”蒋剑宇在另一屋中说。 “没事。”黄勇笑,“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得赶快逃。” 他抬起手来,道道白焰升腾而起,化成了一座小型的阵,他将那阵按在石门上,猛地催动符文,那阵便咚地一响,炸裂开来,将那石门硬生生地撞开。 他冲蒋颜一挥手:“你扶叔叔婶婶出来,我救别人。” 说着,冲向别的石屋,如法炮制,将门打开。 不多时,所有人都安然离开了牢笼,不过黄勇也累得气喘吁吁。 那小型的爆裂之阵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火力与神念,此时他显得极是疲惫,却还在强撑,笑着对大家说:“后山这边……也不是无路可走。我可以利用困龙道的力量,结成一座垂直向下的阵,这样大家便能顺着这阵下山去……” “可你的身体……”蒋剑坤很是担忧。 “没事。”黄勇摆手,“只是山高路远,大家一定要小心才成。” “既然山高路远,便不要急着走吧。” 突然间有冰冷的声音响起,诸人于刹那间尽皆变色。 瞬间里,有道道蓝焰升腾而起,照亮大院,一众人自院外大步而入,为首者正是蒋林与蒋雨。 其后便是两脉第三代传人,以及诸位蓝焰强者,百多门人举着火把,跟随着他们身后,火把之光照亮了大院,映得这里如同白昼。 蒋雨望着黄勇,一阵冷笑:“黄长老好深的心计,连便老夫也差一点被你骗过。” 蒋林眼中寒光四射:“黄勇,拿我们二人耍着玩儿?真有胆子。不过你要付出的,却是性命的代价!” 一众人虎视眈眈,目光不善。 这一边诸人,却不由在心内长叹一声。 事至如此,已然功败垂成,再无任何幸免的可能。只可惜了黄小哥,要受我们所累…… 蒋颜的面色苍白,黄勇恨恨咬牙,沉声问:“我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是我太过于急着恢复火力?” “倒也没什么破绽。”蒋雨说,“你急着要恢复神火之力的理由,倒也没让老夫起疑。只是老夫经营神武门多年,与各种江湖人打交道久了,便养成了谨慎的个性,便算是再有把握的事,总要也多留一个心眼。监视你,在这里布防,都只是无意之举,反正也不费多少力气,若是白忙一场,倒是好事;若是没有白忙,终也算是好事。” “黄勇小儿,今夜便是你的死期!”蒋林厉喝。 蒋雨却摇头,一摆手:“不。大哥,人谁无过?只要能悔改,便是好的。黄长老,今日我还会给你一条生路走——只要你动手杀了他们中任何一人,老夫便仍承认你是本门长老。如何?” 黄勇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很想骂人。”他认真地说,“但能用来骂你的词,真的很有限。因为你毕竟跟蒋伯伯他们同根同祖,若是骂了你,不免也连累了他们。为了不让他们受辱,我倒情愿饶过你。蒋雨,别做梦了,小爷我是大丈夫、真英雄,哪里会为能一人独活,便去害朋友!?” 蒋雨冷笑:“既然如此,那便安心地去死吧。” “未必!”黄勇厉喝,张手之间,一道道白焰化而为符文,升腾而起,便要落向此院中的大阵。 蒋林冷哼:“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抬手一弹指,一道紫光便击在黄勇胸前,黄勇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黄勇!”蒋颜惊慌大叫,急忙将他扶住。 “你们倒还真是一对。”蒋林冷笑,“便去地府里过小日子吧!” 说着,将手一抬。 一只龙爪浮于空中,笼罩四方。 “大哥,不要杀他们。”蒋雨说,“常乐等人尚未伏诛,留着他们,是大饵。” “只要留他们命在便可,对吧?”蒋林问。 “是。”蒋雨答。 “那我便将他们手足都废掉,也省得他们整日想着逃跑。”蒋林冷笑,挥手间,那巨大的龙爪当空落下。 黄勇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抱歉,常乐,我终归还只是一个寻常人,不能成为你那样英雄啊…… 蒋厉一脉诸人心如死灰,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就在这时,有一阵爽朗的笑声起:“看了你小子这么久,我也差一点被你骗过,以为你真是个无耻小人。若不是常乐坚持,我只怕便要错杀好人了。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一声更比一声近,最后一声响过后,三道身影已然从天而降,落在院中。为首的老者银发飘扬,负手而立,身后的年轻人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三人自夜色中来,自高天中来,自诸人意料之外而来。 他们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铁壁,将蒋厉一脉诸人护住。 自此,不论任何风雨、任何雷霆,都不能再伤他们分毫。 惊愕中,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位高大健硕的老者,蒋剑山与两个兄弟全身颤抖,一时不能自已,同时跪倒在地,哭着大叫了一声:“爹!” 第511章 自绝 月光之下,银发如霜。 昔日的大夏武道第一人,如今的大夏第一人,蒋武神,立在那里。 一时间,朔月山似乎都变得小了,小到容纳不下他一人的气势。 诸多门人满面震惊,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单膝跪地,更有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全身颤抖。 “二……二弟!?”蒋林惊呼一声。“你怎么……” “怎么?”蒋厉冷冷看着他,问道:“我自己的家,我归不得?” “不,不是……”蒋林一时慌乱,不知如何答。 蒋雨的脸色极是难看。 他注意到了一点——蒋厉带着常乐与蒋里从天而降时,没有呼啸而落如雷霆的气势,只有春雨无声的从容。 这一方无边大地,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令所有生灵都无法轻易脱离它的怀抱,向着高天去追寻自由——除非你是生有翅膀的虫鸟。 又或者,是境达无色的至尊。 蒋厉当然不是虫鸟。 但蒋雨也不敢相信,那个一直以来饱受走火入魔困扰的二哥,此时竟然达到了另一重境界。 一重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你们起来。”蒋厉望了儿子们一眼,沉声说。 三个儿子流着泪站了起来,缓步后退。 蒋厉并没有做什么动作,但一股暖流却平地而起,将三子与其他人皆笼罩其中,转眼之间,他们体内的神火之禁便被破得一干二净。 一众人满心的惊喜,隐约感觉到蒋厉可能已然破开了最后一重境界的枷锁,于是不由激动兴奋起来。 恢复了力量的他们,冷冷注视着夺去神武门和他们自由的敌人,眼中有冰冷的杀意。 而另一方,则开始惶恐不安。 “二弟,事情是这样的……”蒋林努力地想解释,但他并没有自己三弟那样的智计,于是一开口,便是拙劣的理由:“你走火入魔这么多年,我和三弟一直担心,那天去看,却不见了你,我们以为你已经……神武门不能一日无主啊,所以我们就商量着一起暂时顶着你的位子。可你们家这三个小子却不依。不依也就罢了,直说便好,我们毕竟也是他们的叔伯,又怎么会用强?可他们却联合外人……” 蒋厉冷冷看着他,静静地听着,并不打断,但蒋林说到此时,却再说不下去。 他脑子里只来得及想到这么多,至于还应该怎么说,他的思路一时跟不上他的嘴,于是只好向蒋雨投去求助的目光。 “二哥……你回来多久了?”蒋雨有些费力地问。 “有好一阵子了。”蒋厉说。 蒋雨惨然一笑:“如此说来,所有的解释都有些多余了。” “是多余。”蒋厉点头,“因为先前你们的所做所为,我亦都看在眼里。你们到底是什么心思,我岂会不知?大哥,那日你以吞龙手与我大战的情景,都忘了?” “大战?哪有的事?”蒋林一脸茫然。 蒋雨却是心头一震,愕然看着蒋厉:“那……那枯瘦的聋哑痴人就是……” 蒋厉冷冷点头:“不错,那就是我。” 一言出,四下皆惊。 蒋剑山三兄弟一家,亦是吃惊不小。他们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就算别人认不出蒋厉,他们断然当无认不出的道理。 可是…… 枯瘦的聋哑老爷子与父亲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怎么可能是同一人? 蒋厉看着自己的兄弟,冷冷说道:“剑川死后,我颓废了多年。但后来终有所觉悟——吾儿是为了神武门、为了大夏人的尊严而死,我这当爹的,怎可输给自己的儿子?于是,为了能寻到那一线突破的希望,我便修炼了一门禁术。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禁术的力量,终被那禁术所困。当初正挣扎与其相抗之际,你们两人和那卢玄小儿一起,来到山中,欲趁我闭关之际杀我夺权,我当时无力反抗,只好先一步遁走。这一走,虽逃过了你们的毒手,但却也因为分心,终被禁术之力降住,变成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若不是遇上常乐小友,只怕便要痴傻而终了。” 诸人听得满心震惊,蒋家三兄弟望着常乐,心中好一阵感激,蒋剑宇忍不住暗叹:常乐早便救了我们一命,现在又……蒋家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黄勇看着常乐的背影,嘿嘿地笑,心想:这便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却还差得远。不过没关系,我早便是他的人了,终有一天,会跟他一起如阳光般照耀整个世界! 但蒋林与蒋雨,面色灰败,望向常乐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恨意。 若不是常乐,蒋厉如何能归来? 若不是常乐,蒋厉如何能破而后立? 若不是常乐,自己这一盘大棋,又如何会输? 蒋厉看着他们,冷冷问道:“是不是恨透了常乐?” 蒋林一震,一时不敢语,急忙摇头。 蒋雨惨然一笑:“二哥,没想到你在那时,便已经察觉……我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得很,却……武神果是武神啊!只恨我们竟以为你早便离开……若早知如此,当时搜遍方圆百里之地,总能追上你!” 一阵发狠之后,他突然抬起手来,那一朵紫雷花便自他掌中绽放,瞬间放出千万道紫刃,随花而动,向着蒋厉身后诸人落去。 千万道紫刃,足以将整个山头笼罩起来,诸人根本无处可避。 蒋剑山等人虽然已经解开了神火之禁,但数日来遭受虐待,身子极是虚弱,却哪里避得开这无数紫刃? 而蒋雨在放出紫雷花后,二话不说,转身便直掠向人群,一把将自己的孙子蒋庄抓起,瞬间神火爆燃,向着山下掠去。 他自然不敢攻击蒋厉,因为知道那毫无意义。 所以他去攻击身子尚虚的蒋厉后人,如此,蒋厉便不得不救。 哪怕只是数息时间,他也能趁这工夫远遁别处,隐藏起来。 他是紫焰大能,不论逃到哪一地哪一国,都会有人尊敬,都会有大族愿意供奉,何愁前途?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 但可惜,他还是高估了紫焰火器的威力,低估了无色天火境的实力。 蒋厉看都不看那漫天的紫雷刃,只冷哼一声:“哪里有敢伤主人的火器!” 刹那间,漫天的紫刃烟消云散,紫雷花收了它散发出的毁灭之力,如同一只离家多日突然重见主人的小狗一般,飞快地落入蒋厉的掌中。 蒋厉掌中,有无形无色之火燃烧,紫雷花中便立刻充满了新的力量,突然如闪电一般直掠向山下,瞬间追上了奔逃中的蒋雨。 “二哥留情!”蒋雨惊恐大叫,“我虽该死,但只剩下庄儿一个后人,二哥……” 不及说完,紫雷滚滚如涛而来,瞬间将他与蒋庄一同淹没。那雷光先行吞没了蒋庄,将他轰斩成了一片微尘,才再向着蒋雨而来。 绝望中,蒋雨发出痛苦的一声大吼,然后…… 便没有了然后。 “后人?”蒋厉冷冷说道,“你还配跟我谈及后人?你的后人是后人,我的便不是?你要杀我满门,我又何必对你留情!” 他目光如电,望向了蒋林。 蒋林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而他身后,他的三个孙子早已双腿发软,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向着蒋厉不住磕头:“叔爷饶命,饶命啊!” 蒋青大叫:“叔爷,我们可不知他们欲害您的事,只是听祖父之命行事,毫不知情。若是早知他们有害您之心,您又是因为他们才远走他乡,打死我们也不敢跟着他们乱来啊!” “是啊。”蒋旬跟着叫,“叔爷明察,我们都是听话的孩子,您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我们何曾对您不敬过?您向来是我们的心中偶像……” 蒋越怕他们将好话都说尽,急忙抢着说:“叔爷失踪之后,我们日夜想念,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今日叔爷终于回来了,是天大的好事啊!孙儿一生都要追随叔爷,谁敢跟叔爷过不去,便是跟孙儿过不去!孙儿定要……” “你家祖父欲害我,你待如何?”蒋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蒋越一怔,抬起头看看蒋林背影,再看看蒋厉,隐约觉得蒋厉这话是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一咬牙一狠心,厉声说:“孙儿早先不知家祖竟然包藏这样的祸心,早若知道,定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是啊!”蒋青和蒋旬也抢着点头。 蒋林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三个传人。 他的眼中有怒色,亦有悲色。 “现在呢?”蒋厉问。 “愿为我神武门,大义灭亲!”蒋青抢着叫。 “对,愿大义灭亲!”蒋旬和蒋越也急忙点头,望向自己爷爷的目光中,一时充满了愤怒与憎恨。 蒋林看着这三个孙子,想到的是他们少时,承欢于自己膝边的情形。 他再转过头,望向蒋厉身后的三兄弟。 眼里充满了羡慕。 看看人家养的孩子,再看看我…… 人生失败至此,还有何话说? “罢了,罢了!”他突然双眼发红,怒吼一声。“蒋厉,我们败得果然不冤!” “你知道便好。”蒋厉冷冷说道。 蒋林转过身,抬手重重一击,一道龙爪自半空中轰然落下,刹那间便将自己三个孙子抓成了一团碎骨烂肉。 血流一地,月光下,蒋林面色狰狞,仰天狂啸。 然后翻掌一击。 两道龙爪同时自天而落,将他自己击了个粉碎。 只余一对吞龙手,摔落于血泊中。 第512章 归去 日出东方,天下光。 群峰叠嶂,晴空万里无云,山外,一片苍茫。 武神殿仍在重建,所以门内一应事务的处理、门人的集会,便皆在山腰武华殿中。 神武门今日与平时大有不同。 数千门人静默着,少有人敢私语议论。 他们集中在武华殿前,沉默等待着消息。 大殿之中,蒋厉坐在上首座中,看着跪在殿前的卢玄,以及那十数位蒋林、蒋雨的弟子。 他的弟子中有三人背叛师门,投靠了蒋林与蒋雨,不用他动手,便被蒋剑宇直接杀了。 此时卢玄跪倒在地,与其他十数人一般,全身颤抖不止。 “卢大人。”蒋厉开口。 “不敢,不敢!”卢玄吓得面无人色,伏于地上。 若是面对从前的蒋厉,就算事败,卢玄也不会怕至如此。因为说到底,他都是官家人,是秦士志的麾下,蒋厉哪里敢与朝廷作对,杀朝廷命官? 但此时不同。 完全不同。 蒋厉一跃而为至尊,可想而知,不久之后朝廷便会降旨,册封其为国公。 便是秦士志见之,亦要恭敬施礼,不敢有丝毫不敬。 他小小卢玄又算什么? “这么多年潜伏于我神武门中,费尽心机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难为你了。”蒋厉说。 卢玄伏地,惊恐不知如何言。 “不过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蒋厉说,“若不是我的两个兄弟本便对我没有兄弟之情,任你如何挑拨,也不会真的来害我。所以,你却不是首恶。” 他望向远方:“门中首恶已除,另一个首恶,在王都。” 然后他望向卢玄,刹那间,卢玄感应到自己的神念一颤,立时露出惊恐之色。 他知道,蒋厉已然分出一道神念进入他的体内,来到他的神火宫前。 他惊恐绝望地不住磕头:“请武神饶命,请门主饶命!” “我可不是你的门主。”蒋厉摇头,神念一动间,那分出的一道神念在卢玄神火宫前握紧了拳头,轰然一拳击出。 刹那间,那座神火宫碎成了千块万块,散落四方。 卢玄的意识清晰,所以他能控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不敢去攻击那道神念。 无色至尊之神念,又岂是他区区蓝焰之力能阻止得了? 转眼之间,那道神念归位,卢玄的身子颤抖着,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一生修为,今日尽废。 神火宫破,他自此以后便只是一介弱民,永无再度修炼的可能。 “念你不是首恶,又是朝廷的人,给朝廷几分面子,饶你一命。滚吧。”蒋厉淡淡说道,“回去告诉秦士志,他对我神武门的关怀,我记下了。让他洗净了脖子,等着我哪天去收他的狗头。” 卢玄颤抖着爬了起来,惊恐狼狈地逃了出去。 那十多蓝焰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你们是我两位兄弟的弟子,听从师命,倒合于天地之理,人伦之常。”蒋厉对他们说,“因此你们虽有罪,但罪不至死。滚出我神武门,不可再以神武门弟子自居,好好做人,兴许,也能过上半生平凡的好日子。” 神念一动,分作十数道,分别进入诸人体内。 转眼之间,神火宫破碎之声分别在诸人心中响起。一众蓝焰绝望地流下眼泪,却不敢不叩首称谢,慌忙逃了出去,直奔向山下。 此时他们心中恨极了卢玄,却是一路疾奔去追卢玄,要与他拼命。 却忘了,师命难违是其一,卢玄引诱是其一,但他们自己心生贪念做出不义之事,才是他们大祸之源。 “走!” 有门人厉喝,接着,一众老少便被带了上来。 他们是蒋林与蒋雨一脉的家人与心腹弟子、仆从。 蒋林妻子早已亡故,蒋雨之妻仍在,此时战战兢兢来到近前,跪倒在地,磕头叫道:“二哥,小妹自不敢请求您的饶恕,但请念在昔日情分上,饶过小妹家人……” 下面跪成一片,亦哭成一片。 蒋雨一脉,已然断绝,但蒋林的两个孙子——蒋青与蒋越,却早已成家,有了孩子。两个孩子只几岁大,此时亦惊恐跪地,不敢出声。 蒋厉看着这一地人,叹息一声。 “毕竟曾是亲人,大哥与三弟可以无情,我却做不到。”他沉声说,“不过,他们对付我的家人时,可不曾想过什么留情,而弟妹你终也不曾向他们求情。所以……弟妹,你也不要怪我。” 他高声说:“将蒋林、蒋雨一脉所有御火者破宫后逐出山门,不许再留在鲁州境内,但允许他们带走原本属于他们的财物。” “是!”诸门人应命。 “多谢二哥,多谢二哥!”蒋雨妻子满面惊喜,急忙叩首。 做下如此恶事,蒋林、蒋雨自是该死,而依蒋厉先前的脾气,她本已料定,自己和亲人们将无一幸免,全要被诛杀。 现今,蒋厉虽然断了他们的修炼之路,但留下命在,却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蒋厉还允许他们带走自己的财产? 蒋厉挥了挥手,不想多看他们,令人将他们带了出去。 其后,又是一番清洗。 普通门人弟子,不知情者无罪,忠于蒋厉一脉者皆有奖,而知情却追随蒋林、蒋雨者,一概依门规处置,依罪论罚。 这一番清洗,便是数日时光。 常乐把一切都看着眼里,并不置评。 这天,蒋厉与他和蒋里一起行于山上,来看武神殿的重建。负责的门人急忙过来问安,蒋厉挥挥手,示意他们自去忙,然后问常乐:“是不是觉得我的手段太过无情?” “他们做的事,更无情。”常乐说,“我知道您也是无奈。毕竟,如果恶者不受罚,善者的坚持又算什么?” “你能明白,便好。”蒋厉点头。“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或许会改变大夏的未来,但如果你是糊涂人,不懂上位者如何治理天下,那便要糟糕。” “上位者?”常乐一笑,“我怕是做不来。顶多,我帮助未来的皇帝几把便是,却不想做秦士志那般的位子。” “你这话若是真的,倒连我也要佩服你了。”蒋厉说。 “乐哥便是这样的性子。”蒋里说,“再者说,他专注的是修炼一途,对于权力才没有什么兴趣。” “那便好好修炼。”蒋厉说,“终有一日,大夏至尊中必有你的位置。” 他看看自己的孙子,目光中一片欣慰,说:“里儿,也有你的位置。” “孙儿定当努力。”蒋里点头。 “您真要杀秦士志?”常乐问。 “他终是当朝国相。”蒋厉说,“虽然这次我与他结了血仇,但终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若就这么杀了他,虽然亦能让天下人心大快,但却乱了大夏律法。不知情者,更不免战战兢兢,以为无色天火境便可任意而为,便惶惶不可终日。如此,大夏只会更乱。所以你看那两位至尊,便是保护你,也要假他人之手。” 他看着常乐说:“我得考虑将来你啊!将来你治理大夏,必要依律守法才能服万众之心,可你若有我这么一个逍遥法外的朋友在,别人嘴上自不敢说,但心里如何能服?” “谢蒋爷爷一片苦心。”常乐心中感动,拱手行礼。 蒋厉一笑:“我听说你想将那些村民,安置在你那仙苑?” “是。”常乐点头,“黄勇的部下已经跟着我的几位伙伴去了乌龙州,这边没有其他事,我想,我也该走了。” “仙苑之事,越少人知越好。”蒋厉说。 “我明白。”常乐点头,“但那里终要有人看守。我想过了,让他们住在那里,仙苑便多了一丝烟火气,这对仙苑自身也是好的,可以让它感悟人生人性人情人道,也许能令它及早修出真正的灵智。” “你这般为它着想,它当好好回报你才是。”蒋厉说。 “若山川有灵,而成新生命,对我大夏来说也是好事。”常乐说。 “我送你回去。”蒋厉说。 “不必了吧。”常乐说,“神武门百废待举,人心不稳,正是需要您来主持的时候。” “我怕秦士志路上对你下手。”蒋厉说。 “他现在恐怕自顾不暇吧?”常乐笑,“有您这样的长辈在,我行于大夏,还有谁敢向我下手?” “这话不错。”蒋里跟着笑。 蒋厉点头:“那么你自己保重。” 常乐本打算几日之后便走,但不到两日后,鲁州的州牧大人便乘着神火天舟,亲自来到朔月山拜见蒋厉。 蒋厉如今已然是无色天火境至尊,就算朝廷一时未发册封令,他也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无双大人物,州牧知晓后,哪里敢怠慢,急忙亲自来见,见面便执朝廷之礼,直接拜倒叩首。 见武神殿正在重建,他立刻下令拨款,并要派出全州最好工道大家来帮忙。 蒋厉自然乐得如此。 他见对方乘神火天舟而来,便直接托其将常乐送到乌龙州。 别说有蒋厉发话,便是常乐径自来见,州牧也不敢慢待这位大夏英雄,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知道,常乐还是蒋厉的大恩人? 归去之时,自然恭敬地将常乐请上了神火天舟。 “你如何选择?”蒋厉问蒋里。“是留在门内,还是追随常乐?” “爷爷,我有师父。”蒋里不好意思地说,“学业未终,不敢归家。” “好。”蒋厉点头,“替我向你师父问好,也替我谢过他对你的传业之恩。” 蒋里点头。 黄勇亦向前,拜别了蒋门诸人,要随着常乐登舟而去。 人群中,蒋颜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眼圈发红。 “爷爷!”她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我也想去乌龙州,跟……常乐一起,见见世面!”她说。 蒋厉大笑:“跟什么常乐?出嫁从夫,你夫君要去哪里,你便去哪里!走吧!” 蒋颜红了脸。 黄勇傻了眼。 第513章 仙苑新民 神火天舟行于空中,州牧不断与常乐攀谈,常乐应对得体。 黄勇在远处坐着,一脸羡慕与崇拜地看着常乐。 “你在想什么?”坐在一旁的蒋颜问。 黄勇看着她,一笑:“在想你。” “想……想我什么?”蒋颜微微红了脸。 “想你在想什么。”黄勇说,“我就不懂了,你不是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吗?怎么就跟了来?” “少得意!”蒋颜瞪他,“我是要跟着常乐和我哥,才不是跟你。” “这可是你说的。”黄勇嘿嘿地笑,“我们到时会留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你可别抢着去。” “特别的地方,我当然也要去见识见识。凭什么不让我去?”蒋颜说。 蒋里看着二人,会心一笑。 人生事,向来无法预测。 以蒋颜的性子、脾气、本事,如何能看上黄勇这样的人? 可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便是越看他越顺眼,竟然还相随而来。 谁料的到? 但细想之下,黄勇又怎么了? 他是话多了一些,没正经了些,但那颗心,却比许多看似是英雄豪杰的人正了太多。他当初为救众人付出之际,情愿与诸人一同赴死之际,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颜儿如果能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也真的很不错。 蒋里想着。 不知不觉间,神火天舟来到乌龙州,一路到达州府衙门,缓缓降下。 来之前,鲁州州牧便用焰文镜向柳仲渊传书,柳仲渊早已知晓,便率众来迎。一番寒暄后,鲁州州牧以公务为借口,婉拒了柳仲渊的邀请,乘神火天舟而去。 常乐与师父一众相见,大家一时诸多感慨,说不尽,道不完。 神武门之事,因蒋厉一跃而成无色天火境至尊,已然在几日间飞速传遍江湖,连官家也不惜使用焰文镜传书此事,凌天奇等人自然已经知晓。 而且,莫非和小草、梅欣儿也早带着那一众村民与山寨好汉来到了乌龙州,也将神武门之事学给了凌天奇听。 当时凌天奇便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常乐等人离开,竟然是悄无声息去做这等大事。 那可是神武门啊! 你一个小小白焰境,如何面对天下最强的门派? 凌天奇极是担忧,整日茶饭不思,几度想带着弟子们亲至神武门,但被柳仲渊劝住,才一直未动。 后来听闻蒋厉一跃而为无色至尊,平定了神武门之乱,他这才放下心来,却急着盼弟子归来,好知道详细之事。 黄勇和蒋颜见过了凌天奇,凌天奇得知黄勇事迹,赞不绝口,连呼大才。 而知道蒋颜身份后,乌龙州诸官员则是对其礼敬有加。 当然,他们对蒋里的态度也大不同于之前,“公子”长“公子”短地叫着,恭敬得直令蒋里感觉全身不自在。 没办法,人家可是蒋武神的嫡孙啊!经此一役,世人更知蒋里这位“弃孙”,实际才是蒋武神最器重的嫡传后人。无色天火境至尊的爱孙,何人敢怠慢!? 而至于常乐,在诸人眼中,却又不一样了。 柳仲渊摆下了宴席,欢迎常乐归来,常乐与蒋里自然不愿多说,但黄勇可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在席上得意洋洋,将常乐一行所有壮举,都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后说了出来,将诸人震惊得一时不能语。 蒋武神一跃而达至尊那一段,他自然没见过,但早缠着蒋里问了个明白,此时眉飞色舞地说了出来,却说得比说书先生还好听,听得众人提心吊胆之后,又惊骇不已。 引九天神火化而为柱,落于人间,助一代武神成就至尊之身…… 这是何等……何等壮举? 不,仅用“壮举”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当用“奇迹”,当用“神迹”,当用…… 简直不知当用什么了! 蒋颜过去很烦黄勇的废话连篇,但不知为何,现在听他滔滔不绝,却只觉得他是口才好,会说话,反而极是爱听。 小草听到少爷曾经经历那样的危险,却不由红了眼圈,好一阵紧张。 梅欣儿和莫非则都是满面欣喜。 此次,常乐解决了神武门叛乱之事,不仅如此,还助蒋厉成就了至尊之身,而蒋里亦正式重归家门,成了堂堂正正的神武门公子,更有可能是蒋武神将来指定的继承人,这岂不更是大喜事? 几人都为蒋里高兴,频频举杯庆祝。 蒋里也真的很高兴,不免多喝了些。 御火者,原没有什么不胜酒力的担忧。饮时醺醺然,饮后神火一燃,便是神清气明。 欢宴至夜,才各归其所。 师徒几人聚在一起,彼此对视,眼里各有喜色,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草缠着常乐,没完没了地问当时的细节,常乐把能说的全说了一遍,她还听不够,一直在那里咯咯地笑个不停,那样子,似极了一位苦守田园多年,终于盼到夫君得中状元郎骑白马回来接她的小娘子。 “秦士志那老贼,这回可彻底傻眼了。”莫非兴奋地说,“大哥今后有蒋老爷子在后撑腰,他死也不敢再惹大哥了。” “不要想得太简单。”凌天奇摇头,“明里,他自然不敢,但就怕他用暗里的手段。所以,还是应该小心一些。” “那些村人怎么样了?”常乐问。 “柳大人帮着,都安置在州府郊区了。”莫非应道,“大人对他们照顾得极是周到,我只怕他们不愿离开了呢。” “他们若不愿离开,便住下好了。”黄勇插嘴道,“不过我那群兄弟,是一定要跟着常公子去那个地方的。” “明天我们便去见见他们。”常乐说。 第二日一早,常乐与众人便来到效外,见到了黄勇的部下和一众村民。小齐老远见到常乐,便兴奋地跑了过来,又跳又叫的。 大家坐下聊了起来,常乐问起此地的生活,大家都说不错,常乐再问起是否愿意跟自己走,大家又纷纷点头。 “不是说这里不好。”小齐爹说,“只是我们过惯了自由的日子,让我们再编户分田,受着官家看管,心里便不安稳。” “是啊。”一位村民说,“常公子,您也别怪我们不信官府,实是被吓怕了。万一您将来离开此地,这里再换了别的大人,说不定又让我们过回过去那样的日子,那还不如现在便跟了您去,在您的私地上耕田种地,交租给您,至少安稳啊!” “我不会收什么租。”常乐笑,“只是提供给大家一块生活之地,连带让大家帮我照看着那片地而已。” 说笑了一阵,所有村民和好汉都表示愿意为常乐去看守私地,于是常乐便向柳仲渊求了数辆大火兽车,辞别了众人,拉着诸人一路向寂州而去。 到了寂州,常乐便再带诸人转乘寻常马车,穿林过野间,伪装成了几支行商队伍,悄无声息地经过数座城市,最后来到那荒无人烟的重重大山里。 再经几日跋涉,终于到了仙苑。 一入仙苑,常乐便感应到了仙苑火脉的气息在欢腾鼓动。 他明白,这是仙苑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百里仙苑,以它特有的方式在欢迎常乐,一时间,此地的天地神火涌动不息,令诸位御火者大感惊讶。 一众人来到山前,地面立时涌起层层焰光,托着诸人一路向上,如同天道阶灵一般。 山寨好汉中有一半是弱民,他们与一众村民一样,对此感到无比惊讶,抬头看着负手立于人群最前方的常乐,心里生出种种敬佩之情。 而有的村民则喃喃自语,在心里早把常乐看成了神仙一般的存在,暗自念叨着感谢他的话,还有人悄悄在心里祈祷常乐保佑自己,能成为御火者。 小齐等一众孩子们只是兴奋得不得了,四下张望,看什么都新奇。 转眼到了峰上,方召闻讯,急忙带着诸人迎了出来。 “人又多了。”常乐打量诸人,笑道。 众人急忙向前而来,向着常乐恭敬施礼。 “上次之后,我们便派了许多兄弟下山,四下打探,找回了一些想归来却有心无力的兄弟。”方召说。 常乐点头:“这次我带了一批人来,都是山下迫于生计而逃离家乡的可怜人,希望你们能善待。” “是。”方召点头。 峰上诸人,急忙引了好汉和村民们向峰内去。 峰上自然没有什么好田地,不过百里仙苑,自有可开垦的农田。峰上住客,原本顺着妖族习性,跟着一起只吃肉食,但自从常乐解放他们之后,他们便在山下开始了土地,种上粮食,现在饮食已经恢复了正常。 安排好村人和好汉们,便用了两日时间。 这两日间,黄勇随着常乐四下走,四下看,伙伴们也好奇地四下游逛,算是把仙苑中心地带转了个清楚明白。 “我可以利用仙苑火脉的力量,构建一道大阵。”黄勇在看过火脉后,有些兴奋地说。“这座大阵的核心自然是这里,我多费些心思,就能让这大阵遍布整个仙苑百里范围!最外围虽然没有攻杀之力,但至少能感知是否有敌人侵入,从而让我们提早做好准备。” “那么,这里便交给你了。”常乐点头,“你与方召一起替我管好它。” “放心!”黄勇拍着胸脯保证。 第514章 又见照日 仙苑诸事定,常乐便返回了乌龙州。 蒋颜没有跟来,黄勇也没再逗问她为何不跟着常乐和她哥离开。 两人只是默默地将常乐等人送到山下,然后挥手作别。 “火脉中沉着一位紫焰大能之身。”常乐临走时叮嘱他们,“此事方召知道。你们可以利用这个不死不活的家伙,更有效地调动火脉之力。” 两人点头答应。 常乐又叮嘱两人要照看好村人,指导他们修炼后,与四位伙伴离开了仙苑。 一路奔波之后,终又回到了乌龙州龙宾城。 回来后,凌天奇便将常乐和蒋里唤到了自己房中。 “神武门的事,是大事。”他说,“但还有一件更大的事。” “您说的是皇位吧?”常乐问。 凌天奇点头:“秦士志之所以急着要向神武门下手,便是想得到这个杀人利器。如此,他便可以利用江湖力量铲除异己,甚至是刺杀有竞争力的其余皇子,顺利地扶持自己指定的傀儡上位。” “听说是十六皇子?”常乐问。 “不错。”凌天奇说,“那是一个庸才,只知道吃喝玩乐,倒符合秦士志对皇帝的要求。” “若让秦士志如愿,大夏何时能见青天?”常乐皱眉。“师父,您找我来说此事,是想要插手皇位之争?” “我们从前自然没那份力量,但现在不同了。”凌天奇说。 他看着常乐和蒋里,淡淡地笑了笑。 两人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未及凌天奇细说,便有乌龙州官吏前来禀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问及是何人,官吏说:“那人让我告诉常公子,韩家两位和林家的姑娘,现在过得都还算好。” 常乐一怔,立时便知来人是谁,急忙让官吏将他请进来。 不多时,相貌与衣着皆极为普通的许轻裘,缓步进入屋内,拱手为礼:“见过凌先生。” 双方寒暄见礼后,许轻裘坐了下来,看了看一直在房间一角为凌天奇衣服绣花样的灵秀心。 “这位是我师娘。”常乐说。 “无话不可说。”凌天奇补充。 灵秀心看了许轻裘一眼,似因对方的不信任而不大高兴。 许轻裘不以为意:“今日要商谈之事,关乎天下,因此,不能不谨慎。” “你们聊吧。”灵秀心收起了针线,起身离开了屋子。 “我是否也应该……”蒋里也有些不大高兴,站起身来。 “蒋公子请坐。”许轻裘摇头。“此事你也当听。” 蒋里只好坐下。 “陛下久病榻上,情况越来越不好,恐怕这一次,是回天无术了。”许轻裘开口,便真是大事。 三人都盯住了他。 他们师徒三人正在商量此事,许轻裘便到了,是天意使然? 许轻裘继续说道:“陛下卧病榻上已然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诸皇子各使手段,争得厉害。不过陛下一生迷信秦士志,只怕到了最后关头,仍会听他的意见。秦士志为人精明至极,不见陛下到油尽灯枯之时,绝不会开口主动推荐,越发使陛下觉得他才是满朝第一忠臣,在一心盼着自己病愈。” “老贼不怕到时皇帝真的来不及交待一切便死掉?”蒋里问。 “他自有办法,让将死之人存得一口气在。”许轻裘说,“大夏虽弱,但弱的是百姓,皇室与高官,却并不比别国差到哪里去。火灵丹也好,其他妙药也好,秦士志手中当有不少。” “狗官误国。”蒋里忍不住低声骂道。 “其实满朝皆知,秦士志看好的是十六皇子,玄风。”许轻裘说,“十六殿下自小不思修炼学习,只知玩乐,因此被秦士志看中,越发纵容其恣意玩乐,不思进取。他取天下灵丹妙药,生生用药将十六殿下堆到了蓝焰境,这本是误人一生修炼的恶行,但十六殿下反因此认为只有秦士志待自己是真的好,而对其言听计从。若十六殿下即位,天下如何,可想而知。” “那便成了他秦士志的天下。”凌天奇说。 “不知两位至尊看好哪一位皇子?”常乐问。 “两位至尊与皇室有约,大夏国政,一概不问。”许轻裘说,“所以,这次我只代表我自己和满朝贤臣,而不代表两位国公。” 他看着三人,沉声说:“所以三位请想好,是否要听我继续说下去。” “不瞒许大人。”凌天奇说,“我们师徒三人,也正在讨论此事。” 许轻裘目光一亮:“凌先生有何看法?” “不妨先说说许大人您的看法。”凌天奇说。 许轻裘沉吟半晌,说:“诸皇子中,确实罕见良才,所以朝中一众栋梁之臣,也极是为难。不过在不久前……” 他望向常乐:“常公子倒是替诸公解决了这一难题。” “我?”常乐一怔。 “二十皇子玄华,不论是在红罗湖妖境之中,还是在穆国焰天枢内,其表现皆可圈可点。”许轻裘说,“不但为大夏赢得了面子,更赢得了直接的好处。穆国的赔偿极是可观,令雅风诸国震惊羡慕继而赞叹佩服,扬了我大夏国威。” “是他啊。”常乐笑了。 蒋里点头:“他确实很不错。” 凌天奇也笑了。 “你们两人先出去,有我些话,要与许大人谈。”凌天奇说。 “是。”常乐和蒋里心里虽然奇怪,但还是退了出去。 师父不想让他们听到的事,他们自然不会偷听,于是便故意出了楼,到院中闲坐。 屋中,凌天奇沉声说:“老夫的本名,其实不叫凌天奇。” 许轻裘看着凌天奇,静静等着下文,但当他听到那个名字后,却再无法保持平静。 院中,常乐和蒋里随意闲聊着,一直等了很久,才听到师父推窗招呼,于是两人急忙再度上了楼,进入屋中。 许轻裘还坐在原处,神色不变。 “我们已经谈好了。”凌天奇说,“看法一致,都认为二十皇子凌玄华,有贤明君主之质,若是由他继承大统,是大夏之幸,亦是黎民之幸。咱们即刻启程,赶赴王都,与朝中诸公相见,再与秦士志那老贼斗上一斗!” 两人点头称是。 “事关重大,我现在去见柳大人,请他明日调神火天舟来,咱们一起去王都。”许轻裘说。 他起身告辞,谢绝了诸人相送,径自去了。负责照顾凌天奇一众人的官吏,皆不知许轻裘是何许人,加之他一身打扮与相貌皆极普通,诸人也不以为意。 当天,师徒一行收拾行装,当夜与柳仲渊见面。许轻裘早与其相见,已告之动向,诸人议定于第二日清晨悄悄离开。 柳仲渊本便不是相党,乃朝中清流一众,从许轻裘那里得知一行人是为新皇人选之事再赴王都,自然不会声张,反帮助隐藏。 他私调了一架神火天舟,悄悄地将师徒一众和许轻裘送向王都。 大夏王都之中,最近以来,一直是风起云涌。 夏帝病情愈发严重,已然卧床不起,神智虽还清醒,但却已然无力再理朝政。昔日里,虽然夏帝几乎全听秦士志一人之言,但遇上大事,朝堂上仍不免群臣争论,朝中清流一众自有一股力量,联合一处亦不容小觑。他们向来不惧秦士志权势,政见不同争论起来,夏帝终也不能尽依着秦士志,否则怕寒了百官之心,因此,清流多少还能占点便宜,影响一下政事大局。 但现在夏帝不再理政,朝中便是秦士志一人独大,连续几位清流大员与其唱反调,都被他以种种借口处置,一时,清流一党一筹莫展,而群兽一党,却越发得意。 甚至有人直接在私下里叫嚣,称等新皇登基,那些敢与相爷作对者,必都不得好死。 如此一来,百姓也不免心忧起来,一时人心惶惶,王都中竟然出现了百业凋零之象。 群兽一党,结党为利,在秦士志护佑之下,干尽了坏事。不说他们本人与家中子弟,便是奴仆,一个个也是狗仗人势,横行城中,无人敢惹。 此际,大商家想办法巴结相党以求自保,小商家则知这些本就横行无忌的家伙不久之后会更加放肆,哪里还有心思在王都中经营,有实力的纷纷远走,没有实力的,便只想着将买卖盘出去,另寻善地置办营生。 照日城,几乎算是乱成了一团。 神火天舟中,许轻裘将这些情况一一说明,诸人面上都现出忧色。 “再这么下去,咱们大夏就完了。”莫非说。 “所以,咱们必不能让秦老贼任性胡来。”梅欣儿说。 小草什么也不懂,只是望向她的少爷,说:“有少爷在,没事的。” 大家看着她,不由都笑了。 “胡子叔现在如何?”常乐突然想起了刘半月,便问许轻裘。 “保卫不力,受罚呢。”许轻裘说。 “怎可如此?”常乐立时急了,“他当时已然尽力,面对一众强者,他只身一人,还能如何?若不是他……” 说着说着,见许轻裘面带笑容,立时知他在开玩笑,不由嗔怪一句:“许大人不似爱戏弄人的人啊,怎么却戏弄起我来了?” “胖子知道你对他这么在乎,一定很开心。”许轻裘说。 常乐笑笑。 “说起来,您是怎么与他相熟的呢?”蒋里忍不住好奇地问。 “一起当过兵。”许轻裘说。 他没再多加解释,转了话题:“朝中清流一众官员,均以内阁大学士贾峦河贾大人为首,这次我们便先悄悄去见他。谋定而后动。” 常乐点头。 神火天舟缓缓降落在照日城飞驿中。 京都繁华地,每日皆有无数神火天舟往来不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艘普普通通的北地来舟。 第515章 各施各计 书房中,有淡淡的香。 茶亦是淡的,不冷不热,一如大夏国相待人处事之道。 此时,秦士志静静坐在榻上,面前另一榻上,恭敬地坐着一人。 那人名叫纪青,提起这个名字,怕出了乌龙州便无人知晓,但若提起他的女儿,多数夏人都会“哦”地一声,然后称一声“纪才女”。 他是纪雪儿之父。 “许多人认为,蒋武神一步而成至尊后,本相便要倒台了。”秦士志不冷不热地说,“你却于此时来投,岂不是痴傻?” “士为知己者死。”纪青说,“小女之事,全靠国相在其中斡旋,方能有所进展。纪青对相爷只有感激之心,不敢另生他念。国中又添一至尊,这是喜事,但至尊不得干政,这又是古例。蒋武神自然知晓分寸,不会让另外两位国公为难。” 秦士志笑了:“纪大人果然有才。” 顿了顿,他说:“此事我已经在驾前提起,陛下对雪儿姑娘也早有耳闻,十分满意。” 纪青动容:“那么这件婚事……” “陛下已然应允。”秦士志说,“我便将圣旨直接写好了。” 说着,轻描淡写地自身旁案上,拿起一道帛卷,向着纪青晃了晃。 依大夏律,夏帝之旨本应由内阁书定,由夏帝阅后盖以帝印,随后由内事房太监颁布,但现在却成了秦士志书写,握于手中,想令其变成真的,其便可以变成真的;想让其湮灭于天地间,其便等于从不曾存在。 这便是他的威风,他的霸气,他的权势。 “多谢相爷!”纪青一脸激动,拜伏于榻。 秦士志看着纪青,缓缓说道:“你也不必谢我,我们是互相借力而已。有了雪儿姑娘为妃,十六殿下的声望便能有所提升,有助于他争夺大位。日后,你便是国丈,我们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哪里敢在相爷面前卖弄?”纪青谨慎地说,“请相爷放心,纪青日后依然会跟随相爷步伐,时刻记清自己所得一切是由谁而来。日后,雪儿不论能走到哪一步,亦都会铭记相爷大恩。” “你是有心人啊。”秦士志笑了。“人若有心,天地间便都是机会。雪儿姑娘是大才女,此际虽只是列于偏妃之林,但他日,谁敢说不能入主正宫?” 他端起茶来又放下,沉声说:“茶有些凉了。” 大管家海生自后而来,默默地将茶杯端起。 纪青知机,急忙借故告辞,秦士志点头,命海生相送。 等二人走后不久,他又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说:“说吧。” 有风动,然后,角落里便出现了一个影子一般的人。 “常乐已然有所行动。”那人说。 秦士志冷笑:“早料到他必会不甘寂寞。以为有了蒋武神撑腰,我便会怕他?朝堂上的事,可不是哪位至尊一怒,便能有所定夺。他蒋厉是自修成才,不必感念皇室之恩,也没有什么约定来约束他,但那两位却是上代国公弟子,能成就此身,靠的是我大夏皇室的供养。蒋厉若敢有所行动,那两位便不得不出面制止,牵一发而动全身,三尊不和,大夏国本必将动荡。蒋厉他自明白这道理,不敢出手的。他们这些自诩为君子、豪杰的人啊,便是有了无双之力又如何?也只能处处束手束脚,不足为惧。” 影子般的人垂首不语,只等着秦士志吩咐。 “你去吧。”秦士志挥手。 转眼,海生推门而入。 “备车,本相要入宫。”秦士志说。 当相府的火兽车一路向皇宫而去时,照日城中另一座大府中,迎来了一众客人。 府主贾峦河,一身素袍,亲自相迎,将凌天奇等一众人请入了内宅堂中。 贾峦河时年六十有一,身材健硕胖大,头发差不多都快脱光,一张脸上光可鉴人,少有皱纹,一部胡子很有特点,倒是像武将多些,像文臣少些。 他的眼神很和气,观之令人觉得舒服。 见到众人,他便笑,一一拱手问好,忍不住赞起常乐:“久闻公子大名,今日有缘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与众不同。” 又赞起蒋里:“蒋公子与蒋武神可真是相像,合谋是嫡亲血脉呀。听闻蒋公子将绝断剑意也练就了,想来神武门下一代门主,非蒋公子莫属了。” 两人都连忙谦虚。 贾峦河呵呵笑着,将莫非、小草和梅欣儿也都赞了一遍,赞时言之有物,虽有拍马之嫌,但却不着形迹,闻之令人心情愉悦。 灵秀心忍不住低声对凌天奇说:“这人是清流之首?怎么看起来这么市侩?” 凌天奇一笑,低声答:“若不能比奸党更圆滑奸狡,又如何能带着群臣,与那群兽相斗?好猎人便是好杀手,仁心君子处处不忍,于那荒野之中却只能饿死了。” 赞完几个年轻人,贾峦河又赞起凌天奇来,及至知道灵秀心是凌天奇爱侣,却不由一怔,随即满眼羡慕地再赞:“凌先生果然了不得!真是羡煞小弟了!” 这却把凌天奇弄了个大红脸。 “说正事吧。”许轻裘显然不大能接受贾峦河这一套,直接开口说:“凌先生与常公子等人,亦觉得二十皇子有贤君之质,愿意奉其为君。” “好!”贾峦河目光一亮,一拍桌子,“能得凌先生与诸位相助,我大夏之明日,便必有希望!” 他望向蒋里,问:“只是不知蒋武神是何意?” 蒋里说:“乐哥的意思,便是家祖的意思。一来乐哥目光准,从不会出错,奉归君以增国力,对神武门也有大好处;二来蒋家欠了乐哥太多,自然当全力支持乐哥的一切决定,绝不可能有任何异议。” “这么说,好见外。”小草忍不住嘀咕。 莫非低声说:“小嫂子,你不懂,跟官场上的人说话,就得这么说。” 贾峦河耳朵却尖,听到后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莫小哥说的对。官场上人啊,好的就是这种说法,什么都讲个‘交易’、‘利益’,你若光谈感情,那些官员只会暗里撇嘴,才不相信。但你若谈点实际的的利弊,他们就懂了。” 小草笑了:“大人也是如此?” 贾峦河一本正经地说:“浸染了多年,就染成了恶习。所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不要有恶习,不然经多年岁月一浸染,就改不了了。” 说完又笑。 笑够了,肃容道:“明日朝会,秦士志将宣布十六殿下纳妃之事,我会趁机提及册立二十殿下母亲为皇妃之事。官场上,便是对手之间也讲交易,他想促成十六殿下这桩婚事,便得跟我做这笔交易,否则我必与他捣乱到底。到时,谁也得不了好处。” 梅欣儿一时不解,忍不住低声问常乐:“乐哥,咱们不是要扶持凌康……不,凌玄华即位吗?怎么又变成册封他的母亲了?” 常乐一笑,解释道:“二十殿下过去也曾说过,其母出身低,所以在家中毫无地位,无法与其他兄弟姐妹相比。扶立新君是大事,得一步步来,贾大人的用意,是先贵其母,让二十殿下因此拥有资格与地位,然后再提争储之事,如此,二十殿下才不会弱于旁人,甚至被剥夺资格。” 贾峦河目视常乐,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梅欣儿听明白了,又担忧:“可秦士志如果看出了咱们的用意,死活不肯呢?” 常乐说:“贾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官员之间,讲的是一个交易。他虽能看透我们的意图,但为了免去麻烦,只要我们同意十六殿下纳妃之事,他必会同意册封二十殿下母亲之事。因为在他看来,这虽是我方的一步棋,但终只是小事,无法影响日后大局。” 说着,他转向贾峦河,问:“贾大人,十六殿下要迎娶的那一位,若不是国中举足轻重大族之千金,便必是名满天下为万民乐道的才女吧?” “常公子真是好心智!”贾峦河不由点头赞叹,“被你猜中了。” “少爷你怎么知道?”小草一脸崇拜与好奇。 常乐笑笑:“十六殿下的声名,世人皆知。若想推他上位,一要有大多数朝臣支持,或是有国中大族做后盾,二要让他的名声提上一提。所以十六皇子纳妃,绝不仅是一场婚事,还涉及到皇位之争。这一场亲事,实是政治婚姻,他娶的不是妃,而是大族权势,或是国中名声。” “不错,不错。”贾峦河拍掌,“常公子分析入情入理,真是不错。此女你们当不陌生,便是你们乌龙州人。” “那会是谁?”小草一脸好奇。 莫非的脸色却一下变了,本来端着的茶杯,一下掉在地上。 多亏地上有地毯,否则一定摔得粉碎。 “你怎么了?”梅欣儿吓了一跳。 莫非面色苍白,不住摇头:“怎么会这样?” 贾峦河心中惊讶,看着这小胖子,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蒋里皱眉,低声问:“小莫,你知道是谁了?” “还能是谁?”莫非的手都开始颤抖,“只能是纪雪儿啊!” 贾峦河一时愕然。 他端详着这小胖子,心中对他的评价却又升了不知几倍。 前言后语,凑在一起,莫非便立时分析出了皇子妃的身份,其思维之敏捷,简直令人惊叹。 贾峦河不由暗叹:看来凌先生这几个弟子,真的个个都不简单,哪个也不能等闲视之啊! 常乐闻言,心头亦是一沉,望向贾峦河,只见对方缓缓点头:“不错,正是她。其父纪青,主动找上秦士志,表露投靠之意,请秦士志从中斡旋,将自己女儿推入皇家。” 众人皆惊,随后,心头百感交集,一阵不安。 “不能让她就这么跳进火坑啊!”莫非焦急地说。 第516章 老秦饭铺 天微阴,未落雨。 行于街上,虽仍可见昔日一般之繁华,但繁华之下,却有一分说不清的萧索。 “那家的豆泡可是极好吃的。”贾峦河指向街边一家小店。“我请你尝尝。” 说着,便疾步奔去。 常乐也只能跟上。 小店不大,一共五张桌,此时已坐满。贾峦河一到,小伙计就迎了上来,笑问:“甄老爷子又来啦?” “来了来了。”贾峦河笑。 明明姓贾,却称姓甄。是真是假? 倒是有闲趣。 此时的他一身布衣,看起来就是一个和蔼的邻家翁,谁也想不到此人便是朝中清流一众的首领,堂堂内阁大学士。 相比之下,常乐一身锦衣,倒似比他身份高贵得多。 小伙计打量常乐,不敢搭话,问贾峦河:“甄老爷子,这位公子是?” “我的小朋友。”贾峦河说,“我夸咱们家豆泡做得好吃,他不信。” 常乐一笑,并不反驳。 小伙计尴尬一笑:“看这公子的打扮,便是吃惯了大酒楼的人物,咱们这小店……” “山珍海味有山珍海味的贵气,民间小吃有民间小吃的生气。”常乐说,“各有所长,并不分高低。” “生气……”贾峦河点头,“这个词用得好!我还以为你会说烟火气呢。生气,这个好!” 小伙计也听不大懂,一指堂内,笑道:“饭口,人多。您要么等着,要么……” “等着,当然等着。”贾峦河急忙点头。 “那我替您看着桌。”小伙计说。 随后一点头,便忙自己的去了。 后厨里极忙,外面就这一个小伙计,但小店本便不大,倒也够用了。 常乐听到后厨中不断传来吼声:“臭小子,菜好了,端啊!”“臭小子,这到底是哪桌的单子?”“臭小子,客人在喊你,你听不见?” 是位老人的声音,想来便是老板兼大厨了。 不久后,有一桌客人吃饱结账,小伙计便急忙向贾峦河招手,贾峦河疾步跑了过去,活像个生怕桌上糖被别人抢先一步拿了去的孩子。 常乐看着老人家的背影,再想想那惯饮淡茶的秦士志。 好鲜明的对比。 他跟进去坐了下来,看着小伙计与贾峦河有说有笑着对话,有说有笑着点菜,有说有笑着开玩笑…… 生气,这便是生气。 相比之下,秦士志才更像是大人物,像是治理国家的高官大员,而贾峦河呢?一个老顽童罢了。 可他身上有生气。 生活的气息,生命的气息,生动的气息,生发的气息…… 这便是生气。 他是活生生的人。可爱的人。 “我说你小子,上次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要跟邻居家姑娘表白吗?怎么现在又没声了?”贾峦河瞪着眼睛问。 “别说了……”小伙计叹了口气,被后厨的声音叫走,忙了一阵后又回来,说:“人家嫌我只是个小伙计,没出息。” “那她眼睛可真算瞎了。”贾峦河一脸怒色,“你这样的小伙子,要相貌有相貌,要良心有良心,虽然没啥大本事吧,但只要知耻而后勇,努力上进,早晚能成为大酒楼的掌柜。她怎么便看不出来?” 小伙子脸红了红,笑笑说:“老爷子您真会说话,明明是骂了我,我却开心得很。” “什么骂你。”贾峦河笑,“你小子有那么好一个老板,平时多向他偷师啊!他的手艺,你只要学得一半,大酒楼开不上,这样热闹的小馆子却一定开得起来。你啊,已经十六了,不能再懒惰了。” “知道了。”小伙计点头,又忙着端菜去了。 贾峦河没点别的,就是两碗米饭,两盘豆泡,还都是红烧豆泡。 “吃。”他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来,也不理常乐,只是说:“这红烧豆泡,就着白米饭吃,那叫一个人间美味啊!” 说着,便吃了起来,吃得极是香甜。 常乐越看他越像邻家翁,笑笑后没说什么,也捧起碗吃了起来,然后点头:“嗯!果然不错!” “是吧?”贾峦河满眼得意,仿佛常乐是在夸他一般。 两人并不再说其他,仔细地将饭菜吃完。 贾峦河放下筷子,向小伙计招了招手,问:“没排队的客人,我便多坐一会儿,如何?” “随您便。”小伙计边忙边答。 贾峦河呵呵笑着点头:“好小伙子,好店铺。” 然后,他又低声叹了口气:“这样的好铺子,这样的好小伙子,若没有人来守护,只怕用不了多久,便再看不到喽。这段时间,群兽虽一如从前,但他们的奴仆早按捺不住,纷纷开始上窜下跳,这王都之中啊,真是鸡飞狗跳,民不聊生。” “我知道大人断不会让群兽一党得逞。”常乐说。 “好在这铺子太小,他们那样的人,倒不会看得到。”贾峦河说。 然后又说:“可还有无数更大一些的铺子,里面也有那样好的老板,这样好的伙计……” “那件事,我们便真的无法从中破坏?”常乐问。 “可以。”贾峦河说,“但若坏了他们的事,他们必坏我们的事。他们失了乌龙州第一才女,还可以找北江州第一才女,镇江州第一才女……但我们若失了这次机会,怕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目光灼灼:“我看得出,莫非对纪雪儿有心。但此时,当以天下为重!” “大人认为为天下而牺牲一人的幸福是对的?”常乐微微皱眉。 “不但不对,反是大错。”贾峦河说。 “那……”常乐不解。 “若能让天下百姓安康,若能让大夏不至于沦落为兽圈,贾某甘愿成为罪人,便是死后坠入地狱,也在所不惜!”贾峦河沉声说。 常乐一时沉默。 “纪雪儿呢?”许久后,他问。“有没有人问过她?” “她的父亲当问过她。”贾峦河说。 “那不同。”常乐摇头。 “并无不同。”贾峦河说。“我想她自己也问过自己。既然她也选择了屈从,那么便无人可救她。人生路,皆由自己选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常乐不赞同,却不知如何反驳。 “之所以单独与你谈及此事,是因为知道你的心胸与他们不同。”贾峦河说,“但我现在多少有些失望。” “与恶者斗,便要比恶者更恶?”常乐问。 “是的。”贾峦河点头。“否则有死无生。你我一死,不足惜,天下万民陷入水火,才是大恨事。你愿眼见这大恨事发生在你身边?” 常乐沉默。 “我却见过。”贾峦河沉声说,“当年,我亦曾如今日的你一般,坚信什么仁者无敌,义者必胜,与恶者斗时亦要保持一身正气,否则便是以恶胜恶,毫无无意义。但血淋淋的教训却告诉我,官场便是战场,战场上讲的是慈不掌兵,妇人之仁,只能害死无数人!” 他长身而起,说:“你确实是大夏未来的希望,但你能带给大夏的,也只是希望。要靠着这希望来实现真正的富强,却还需要血与汗。我愿做那被挥散后便遗忘的汗,亦愿做那淋漓一地的血。” 他离席向外,笑着与小伙计结清了账。 常乐默默地跟了出去,看着这位大人此时的背影,却突然觉得陌生。 他是对的吗? 常乐不由疑惑。 此时,有几个喝醉了的汉子,摇晃着来到小店门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突然皱眉:“什么狗屁店铺,竟然敢用相爷的姓?” “老秦饭铺?”另一醉汉抬头看着招牌,亦大骂起来:“真是好大胆子!” “这样的铺子,该烧了!”一个汉子大叫。 “老板呢?给老子滚出来!”一个汉子大吼,一脚踢翻碎了外敞着的店门。 店里客人吓了一跳,小伙计急忙跑了出来,一见几人锦衣华服,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敢得罪,只能弯腰相问,却被一人直接用脚踢翻。 “怎么回事?”后厨中跑出一位老者,五十多岁年纪,提着把菜刀,怒气冲冲。 “老狗敢跟咱们动刀?” “真是好大的狗胆!” “打死他!” 几个醉汉叫嚣着冲向前,老者倒有胆色,奋力挥刀,但几人都是红焰境的武者,老者又如何是对手?转眼便被夺了刀去。 一个醉汉抢过刀来,举刀便要向老者劈去,小伙计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挡在老者身前,后背立时被斩破一道血口子,皮肉外翻。 常乐一时大怒,望向贾峦河。 这是他最喜欢的铺子,是他最喜欢的小伙计和老板。他曾说要守护他们。 他会如何? 贾峦河转过身看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伙计和老板一起倒在地上,持刀的醉汉大呼小叫着,对铺子指指点点:“兄弟们,把这铺子砸了!” “好!”几个醉汉大笑着冲了进去,吓得客人们跳窗而逃。片刻工夫,里面便传来了打砸之声。 持刀醉汉哈哈大笑,地上老者挣扎而起,抱住小伙计,心疼得老泪纵横,小伙计却连道不碍事,反过来安慰老者。 常乐的脸色越发阴沉,缓步便要走过去。 贾峦河一把拉住了他。 “为何?”常乐沉声问。 第517章 我入地狱 “您不是说要守护他们?”常乐问。 贾峦河不动。 “你要如何救他们?”他反问。 “杀人。”常乐答。 “之后呢?”贾峦河再问。“这些人我知道,是秦士志麾下走狗肖利的家仆。肖利如今掌握着照日城治安之事,你杀了他的家仆,他自然找不到你的麻烦,可是他们呢?” 他看着那老板和伙计:“你能保他们一时,保得了他们一世?” “那么便眼看着?”常乐问。 “能活下来,便好。”贾峦河说。 “如此活着,亦算好?”常乐再问。 “你若看不顺眼,便创一个大大的盛世,一个繁华守礼亦守法的国家来给他们。”贾峦河说,“仗着一勇,痛快的是自己,却不是万民。” 常乐红着眼睛看着他,想要反驳,但一时不知从何处着手。 此时,持刀的醉汉大笑着说:“烧,烧了!把这铺子烧了才叫好!” “不错!”几个醉汉应着,搬出酒坛,直接在地上打碎了,拿出火折子迎风一抖,扔进了铺里。 立时,铺子里烈焰熊熊而起。 “不能啊!”小伙计惊呼。 “你们这群畜生!”老者气愤大吼。 此时,有数名捕快飞奔而来,大叫:“何人大胆,胆敢……” 未及说完,便看清那几个醉汉,于是反而抱拳笑了起来:“原来是几位大哥啊,这是怎么了?” “这狗东西的铺子,竟然敢叫老秦饭铺,岂不是辱没了相爷的姓氏?”持刀醉汉刀指烈火中的铺子,一脸的恶狠狠。 “那真是……真是活该了。”捕快咧了咧嘴,跟着笑。 旁边铺子的老板客人都吓得不轻,客人逃走,老板和伙计们急忙出来欲救,那几个醉汉大怒,叫道:“谁敢救火,老子把他丢到火里去!” 铺子相连,整整一条街,若不管不顾任它烧,只怕转眼之间,一条街的铺子都会被烈焰吞没。一众老板面色惨白,急忙过来求捕快救火,捕快只是皱眉驱赶,那几个醉汉则瞪眼过来要打。 “你仍只是看着?”常乐问贾峦河。 “你可知这样的事,每月在照日城中有多少起?”贾峦河反问。 “一民尚不能救,一铺尚不能守,何谈天下!”常乐怒道。 “你守的是一民一铺,还是天下万众?”贾峦河反问。“你若为将,难道为救百人,便置万人大军于险地?” “那不相同。”常乐说。 “有何不同!”贾峦河道。 “抱歉。”常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永远成不了您这样的大人物,成不了统领万军的大将,成不了治理一方大国的能臣,成不了将人之生死看作数字增减的掌权者。我只知道目之所见处,若有不平,便要铲!” 说着,大步向前。 贾峦河望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然后,便有一道紫息掠过,一时困住常乐。 “你要如何?”常乐回头,沉声发问。 突然间,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还是贾峦河,但先前的和蔼面容、邻家翁气质,统统不见。 此时他见到的却是一个战士,一个已经披挂整齐,准备冲上战场慷慨赴死的铁血战士。 贾峦河大步向前,越过常乐来到铺前,抬手扶起了正跪地一边向着醉汉磕头,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拉住老板的小伙计。 “臭小子。”他拍了拍小伙计的背,像老板一样称呼他。 然后说:“好样的。” 道道紫息在小伙计背上涌动,那后背的伤口便不再流血,慢慢开始愈合。 老板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 几个醉汉大怒:“哪里来的老狗?好大的胆子!” 贾峦河看着他们,冷冷一笑,不加理会,望向那几个捕快,问:“你们眼见他们恶意伤人,纵火烧街,为何不阻止?为何不将他们拿下?” “你又是什么东西?”捕快大怒,纷纷喝骂。 “老夫,贾峦河。”贾峦河平静答道。 “我管你什么真河假河!”一个捕快叫道。 但有一捕快反应快,刹那间面色一变,愕然问:“内阁大学士……贾大人!?” 贾峦河看着他们,目光冰冷,沉声道:“身为捕快,不思保民之平安,却与此等恶仆沆瀣一气,实是该死。” 大人一怒,紫焰缭乱。 前方街上,虚空动荡,常乐隐约看到有两重世界淡淡地出现在同一空间中,将那一众捕快笼罩起来,那些捕快兀自未觉,仍在那里发怔。 刹那间,两重朦胧的世界各向左右分开,消散于空中,而两重世界交叠夹击处,那一众捕快刹那被夹碎,化成一地碎骨烂肉,难见人形。 如此恐怖的手段,吓得那些醉汉一下便醒了酒,一时惊恐慌张。 那些铺子的老板、伙计,也惊恐地向后逃开。 “你、你、你……”持刀的醉汉看着贾峦河,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贾峦河望向铺子,刹那间,便又有一重世界隐约出现,将那铺子笼罩起来。常乐眼见那朦胧世界中有水波涌动,转眼间便熄灭了铺子的火。 “肖利养出你们这么一群混账,也真是该死。”贾峦河淡淡说道。 然后,便有一重世界镇压在那一众醉汉身上,刹那间,一众醉汉倒了一地,仿佛身上被压了一座大山一般,痛苦挣扎,惊恐大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贾峦河不应。 那世界缓慢下落,醉汉们便承受着痛苦,惨叫不止。他们的骨骼一点点裂开,皮肉一点点绽开,最后血流一地,却仍不死,痛苦之相令人毛骨悚然。 又十数息之后,那重世界才完全落地,一众醉汉如同被巨掌拍过的虫子一样,化成了地面上的血肉人形。 周围人早惊得散开。 “铺子别要了。”贾峦河蹲下身子,对已然吓得呆住的小伙子和老板说,“凭你们的手艺,到哪里都吃得上一口饱饭。” 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钱票,塞到小伙计和老板手中。 “我知道你们二人一个是鳏夫独老,一个是单身孤儿,倒是均无牵挂。”他说,“身外物,尽可舍,拿好这钱票,立刻离开王都,找一处好地方安生吧。” 他回头看了眼常乐,再转过头,低声说:“我看乌龙州便是好地方。去吧。莫耽搁,否则官家来抓,你们脱不了干系。” 两人这才惊醒,不顾一切地向着贾峦河磕头,贾峦河一摆手,长身而起。 “陪我去都府衙门走一趟?”贾峦河笑问常乐。 “好。”常乐点头。 两人缓步离开,留下一街惊愕的目光。 那老板与小伙计,慌忙起身,也不再顾铺子,匆匆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他们若不走,肖利必治他们死罪。”贾峦河边走边说,“他们走了,肖利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一条街上诸多铺子,便都要受连累。” 常乐一怔:“那怎么办?” “无非是他们花钱消灾。”贾峦河说,“消不了的,怕总要受些皮肉之苦,被关一阵子大牢。但终无性命之忧。” “我还以为大人困住我,是不让我出手。”常乐说。 贾峦河笑了:“他们若只是打砸便罢了,我见他们分明也起了杀人心。何况受皮肉之苦,伤终可愈;坐牢,也终有被释放的一天,总好过被人一把火烧了全部家当,无以为生。这便是利弊的权衡,是我身为官家人做惯了的事。利益,交易,权衡……这些事,天天都要在脑子里转,你说人能不老得快?” 常乐不语。 许久后问:“大人先前所言,我仍不能接受。” “其实,我自己又何尝能接受?”贾峦河说。“你当我真愿看着眼前人受难,而不闻不问?” 他摇头,叹息。 “可现在是乱世啊,这里是战场啊!”他说,“只有我们这一代人、这一批人,不顾声名,不怕坠入地狱,才可以为后来者开辟出一块没有血腥味的乐土。” 他突然停步,看着常乐,认真地说:“恶事由我们来做,阴险手段由我们来使,为的是战胜敌人,为的是建立盛世。但,治理盛世,却不再需要我们这样的铁血死士,阴险官员,需要的是胸怀每一个升斗小民的仁者、义者。” 他继续说:“若你与我们一样,那么我们开辟出盛世乐土,为你们杀尽强敌,又有何意义?不过是换上另一群以利益为重,只知权衡,只知用所谓的宏图来掩饰自己冷漠的人而已。那么,又与现在的群兽有多大分别?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世界。” “您今日,其实是想试我?”常乐愕然。 贾峦河笑而不答。 “可您怎么知道,我们定能遇上这样的事?”常乐问。 “如今照日城中,每天每处,皆有可能遇上这样的事。”贾峦河沉声说,“若遇不上,才成了怪事。” 常乐一时默然。 他走在老人身后,看着那背影,看到的是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再想到老人方才的话,他突然有些感动。 然后忍不住又问:“纪雪儿呢?” 老人一怔站住。 “年轻人啊……”他笑了笑,“总是逃不开被儿女情长左右……” 然后他说:“我会安排个机会,让你们能相见。看她如何选择吧。” 第518章 各自所需 大夏第一武神,自宫门外走入。 龙行虎步者,气势震山河。 禁军将士,甲胄鲜明,腰间刀剑,掌中枪戟,各有焰波起。 如此雄壮的队伍,在他面前却黯然失色。 他向前行,那些禁军便情不自禁地向后退。 非是路不宽,实是武神之气如同江河泛滥,洪涛滚滚,给人触之及没之感。再强者,亦只能退避。 小胖子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百官愕然,凌玄风看着秦士志——对方没有表示,他便不敢有所表示。 有相党紫焰,向前试探:“来者何人?” 蒋厉看都没看他一眼,但一道无形之力,却震得那人全身颤抖,踉跄后退中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不知武国公驾到,有失远迎。”秦士志立于台上,恭敬拱手。 蒋厉大笑:“知与不知,迎与不迎,原没那么重要。” 笑声中,无形无色之力四溢而出,吹得百官动摇。 风中,那红盖头几度摇曳,终于随风而起,转眼被吹飞百丈之外。 于是,便露出了纪雪儿那一张绝色容颜。 诸人面色大变。 大婚之礼未终,新娘的盖头便被掀起,这算怎么回事? 于礼不合,便是失礼。失礼,便是笑话。 凌玄风动怒,但转头看到纪雪儿的面容,却一时呆住,只知欣喜地打量,却忘了身边一切。 好色至此,便已然可算是登峰造极。 秦士志面色不变。 蒋厉“哎哟”一声,又一笑:“抱歉抱歉,大家知道,我刚刚晋级至尊之境,对于无色天火之力的掌握,还不甚完美,一不小心便火气外泄,真是罪过。” “无妨。”秦士志淡淡说道,“武国公肯来参加殿下的大婚之礼,便是天大的面子。自神火天降以来,殿下是承此厚谊的第一人,自然只会欣喜。今日之事,自然也会传扬天下,天下人知武国公如此厚爱殿下,自然也会高兴。” 相党诸人本来满心愤恨,此时听秦士志所言,却不由转怒为喜。 虽明知蒋厉是来捣乱,天下人终不能亲临现场,只能听闻传言。 而传言这东西,终是虚的。 至于实情,相党自会公告天下,堂堂大夏至尊的武国公亲临婚礼,是表示了对十六殿下的器重与关爱。 这反而对凌玄风有利,对相党有利。 蒋厉冷哼一声,亦不作声,大步向前。 莫非跟在其后,别人自然也不敢阻拦,一路来到了礼殿之前。 蒋厉往凌玄风身边一站,却见凌玄风还在打量纪雪儿,目不转睛,心中一阵鄙夷,冷哼一声。 无色天火至尊动怒,凌玄风若再无感觉,便真成了傻子。他身子一颤,一时间满心惊恐,情不自禁地往秦士志身边退去。 “殿下,当向武国公问安。”秦士志低声说。 凌玄风终不是傻子,急忙拱手躬身问好,蒋厉只冷笑三声。 “大礼未毕,武国公至,不若最后这一拜,便请武国公来主持。”秦士志拱手道。“如此,也不枉武国公亲至一趟,亦可传为一桩美谈,天下人共赏。” “好啊。”蒋厉呵呵一笑。 一道声音却传入莫非一人之耳:“小子,把握机会吧。” 莫非此时已然激动得全身颤抖。他强压下情绪,一时间,灵念宫中神火升腾,神念一时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大、清晰之境。 他自蒋厉身后而出,看着纪雪儿,认真地问:“你真要嫁给他?” “你是何……”凌玄风大怒,方要厉喝质问,蒋厉一个眼神过去,他便已经吓得体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秦士志目光一寒,但蒋厉故意集无色天火之力,悄然镇压他一人,他一时亦只能运起火力自保,无法插话阻止。 无色之妙,妙不可言。平台之下,却无一人能感应到台上实情,只见秦士志闭口不言,以为是默许,便不敢多话。 纪雪儿却能感受到一切。 蒋厉看着她,目光微微缓和了些,声传纪雪儿一人之耳,道:“姑娘,你若不愿,自有我作主,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敢压你!你若担心家族,我亦可保证你一家之平安。” 莫非也看着她,再问:“你真要嫁给他?” “是的。”纪雪儿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父母之命,不敢违背。”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也知道我配不上你。”莫非沉默了好久,才鼓足了勇气开口:“但我想说的是——日后,我必能成为大夏工道第一人!我必能光耀天下,千古留名!我可以长成一棵大树,让你的家族在我的保护下更加安稳、强盛。” “你如何,与我的家族有何干系?”纪雪儿问。 “我喜欢你。”莫非说。“不要嫁给他,请给我一个机会。” 此时,他的目光无比坚定。 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不论如何,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知道她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 大夏第一人做后盾,你还在怕什么?你可以拒绝,你的家族依然可以挺立不倒,甚至更好。 纪雪儿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 她缓步走近他,站在他面前。 秦士志头上,青筋暴起,他的手在衣袖之中颤抖,奈何却全敌不过那无形无色之力。 他知道,若纪雪儿答应,那么这场大婚便会变成一个闹剧,而身为闹剧主角的凌玄风,则会成为天下笑柄,便算自己再努力,他也终将与皇位无缘。 难道这一切都是计? 是纪雪儿与常乐串通好的计? 他愤怒,他不甘,他后悔。 但无计可施。 至尊之下,皆是凡人。 蒋厉已然是人中之神,秦士志便算是紫焰巅峰,也终是人。 凌玄风听到这些话,面色惨白,但除了静立在那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紫焰尚不能语,他一个靠灵药堆起来的蓝焰,又能如何? 纪雪儿看着莫非,莫非也在看着纪雪儿。这画面充满了暧昧味道,台下诸人就算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观此景,也能猜到几分,一时不由愕然,相党更是惊慌不安。 就在这时,纪雪儿抬起手,啪地一声,抽了莫非一记清脆的耳光。 莫非捂着脸,一时怔住。 连蒋厉也是一脸愕然。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纪雪儿厉声说。 礼殿四周很静,所以她的声音便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敬你是工道才子,有真才实学,因此将你当成朋友看待,不想你却得寸进尺,简直可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乃是皇子妃,你不过一介布衣,称之为友,已然是你高攀于我,此时竟然敢在众人面前开口说出这样无礼言语,简直混账!这是我的大婚之礼,你却来此搅闹,哪里又算什么朋友!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那痴肥的模样,便是寻常人家女子,又有谁会看上你!?” 她疾言厉色,出口无情,破口大骂,指着莫非的鼻子嘲讽,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够了!”蓦然间,蒋厉大吼一声,声震四方,整个礼殿前的所有人,都全身颤抖,身子打晃。 秦士志强压住喉头的一口血没有吐出来,但面色极是苍白。 不过虽受了内伤,他却笑了。 转眼之间,两道紫影至。周春与单正衣面色冰冷,立于礼殿广场之上,诸官见之,急忙恭敬施礼。 “参见国公!” 两人不理诸人,径直向前而来,立于阶下,周春拱手道:“武国公,您与大夏皇族虽无情谊,但我二人却有。” “不知是何人无礼,激怒了武国公?”单正衣亦拱手问。 蒋厉面色变了变,然后哼了一声,指着莫非说:“你小子真是胡闹!这是何等场合,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对方便是你的朋友,如今已然攀上高枝,便不想再认你,你这玩笑自然引她动怒。世间人有千万种,便有那得势忘友之辈,对这样的人,绝交断义便是,懂了吗?” “晚辈……懂了!”莫非捂着脸颊,咬着牙向后退去,向着纪雪儿恭敬一礼。 “皇子妃见谅,是小人失礼了。”他说。 一声小人,令纪雪儿心中一颤。 她面色冰冷,甩袖走到凌玄风身边,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惹得凌玄风一阵心神摇摆,不以自已。 周春皱眉,单正衣却淡淡一笑:“原来是这样。武国公也不必过分苛责,年轻人,便是爱胡闹。责骂几句也就算了。” “不错。”蒋厉点头,“我这便带这小子回去,可要好好骂上几句!见人家成了皇子妃,便想攀交情,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攀上了高枝,便可以成凤凰?小心好樵夫一斧将那高枝斩落,你便也要跟着落入泥尘里,摔个粉身碎骨!” 这话,谁都知道不是在骂莫非,而是在骂纪雪儿。 纪雪儿似充耳不闻。 却有谁知她心内啼血声声? 那日院中,莫非曾有言,一语便道破了纪雪儿的苦心。 皇位争夺,双方大战,是生死局。 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一力拒绝,最后与父亲反目,与家族翻脸,求一身之自由? 还是默默忍受,侍于敌侧,在关键之时,能保常乐一命? 朝局斗争,并不简单,不是说身后有无色天火的至尊为后盾,便必胜无疑。而且常乐背后虽有蒋厉,皇家背后不也有另两位国公? 于是在选择时,她选择了后者。 但世间又有谁知她的心意? 凌玄风握住了她的手,不住抚摸。 她只觉得恶心,却偏要装出娇嗔模样。 秦士志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让凌玄风娶纪雪儿,是为了改善凌玄风的声名。 可今日纪雪儿一番话,蒋厉一番评,必将传扬天下。到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乌龙州第一才女,其实也只是个想攀高枝的庸俗女子。 这却正是纪雪儿的苦心。 很苦的苦心。 第519章 大婚之日 这天是大吉之日。 也是大喜之日。 照日城中热闹无比,主要街道上,处处张灯结彩,百姓不论心情如何,都换上新衣,硬憋也要憋出一脸笑容,立于道路两旁。 华辇缓缓移动,移过繁华长街,百姓们纷纷拜倒,口呼“吾皇千秋”。 远楼上,有人观之皱眉。 “吾皇千秋?”高大的老人皱眉冷哼,“这算哪门子说法?” 身形一动,老者已然远去,直落在照日城中最高大也最威严的两座塔间。 有紫袍动,卫国公单正衣与持国公周春,含笑而至。 “见过武国公。”两人躬身拱手。 拱手是常理,躬身不为实力高低,只为老者年龄实超过两人一辈人。 老者呵呵一笑:“被叫惯了武神,突然间得了这么个国公之号,听起来,倒有些不惯。” 他拱手还礼,以官名问候两人。 来者,神武门门主,如今大夏真正的第一至尊,蒋厉。 “挑了这么个日子来,也是没有算好。”蒋厉望向远方长街,仿佛还能听到那街上的呼声,与移动中的华丽大辇。 “说是要为陛下冲喜,因此,喊的是吾皇;又因为成亲者实是殿下,所以也只能喊千秋。”周春说。 蒋厉冷笑:“乱七八糟。” “武国公来王都,有何打算?”单正衣问。 “玩玩,转转,看看朋友。”蒋厉说。 他看着二人,笑道:“你们两人受皇家情谊约束,我却没有这种麻烦。我一身成就得来,靠自己修炼,靠常乐帮我通天改运,可不欠大夏皇室什么。因此行事起来,便没有种种掣肘。” “确实。”周春笑。 蒋厉沉声问:“你们二人,当也想着大夏能更好吧?” “我们虽是至尊,但亦是夏人。”单正衣说。“哪有人不盼着自家好?” “那么,你们便什么也不要管了。”蒋厉说。 “可我们毕竟承大夏皇族之恩,方得此身。”周春说,“若武国公做出过分之事,我们总归还是要出头的。虽知不敌,亦要一试。” “到时,大夏必乱。”单正衣说,“还请武国公以国事大局为重。” “这你们倒尽可放心。”蒋厉说,“常乐可不是庸才。” 说着一拱手,转眼不见。 两位国公望向远方,再次拱手为礼。 贾峦河府中,莫非呆坐在院中,一阵阵发怔。 今日便是纪雪儿大婚之日。 今日之后,纪雪儿便是十六皇子的妃子。 他不敢往下想,又不能不想。 常乐负手立于廊中,望向远空。 “你又在想什么?”蒋里问。 “蒋爷爷来了。”常乐说。 蒋里望去,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不久之后,有熟悉的气息涌起,接着,天空中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落了下来。 蒋厉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几天不见,便又壮了不少。” “哪里是几天。”蒋里说,“已经好久了。也没壮多少。” “外面这么热闹,你们怎么不去看?”蒋厉问。 “没有心思看。”常乐答。 “我去告之贾大人。”蒋里转身去了。 蒋厉此行,实是受贾峦河之邀。对于接下来的布局,贾峦河自有计划,蒋厉,便是其中极重要的一环。所以,成功令凌玄华之母杨蓉蓉封妃后,他便立刻通过蒋里,联系蒋厉,请这位武神处理完门内诸事后,赶来王都。 蒋厉一跃而为至尊,大夏朝廷自要有表示,已然册封其为“武国公”,因此,单正衣和周春才有那般称呼。 国公来王都,自然不必通知哪个,也不必得谁的允许。 蒋里离去,蒋厉望向院中。 “那个小胖子怎么了?”蒋厉问。 “心情不佳。”常乐说。 “会令年轻人心情不佳的,无非是美人与前程。”蒋厉说,“他跟了你,自不会为前程忧心,那便是美人了。怎么,触景生情,见别人娶妻,想起自己追不到的姑娘了?” “十六皇子要娶的,便是他追不到的姑娘。”常乐说。 蒋厉一时愕然。 “她叫纪雪儿,是我乌龙州第一才女。”常乐说,“曾经……或许有些喜欢我。” “你呢?”蒋厉问。 “我有小草。”常乐答。 蒋厉笑了:“不声不响,却早已有佳人在侧。不愧是才子。” “我印象中的纪雪儿,并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子。”常乐说,“也许她会做此决定,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考虑。小莫……其实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爱上了她,因此难过。” “原来如此。”蒋厉缓缓点头。“在别人眼中,怕他只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吧。” “十六皇子与他相比,连蝼蚁亦不如。”常乐说。 “贾大人焰文传书里说,这个十六皇子迎娶侧妃,实是为了增添自己的好名声。”蒋厉说。“这个纪雪儿我也有耳闻,风评不错。观历国历代皇位争夺,不乏因皇后贤明而被推举坐上皇位的帝王。贾大人便没想要从中破坏?” “这是交易。”常乐大致将此事说了一遍。 “关键是她自己也说了愿意。”常乐轻叹。“小莫便无法可想,我也没什么再能劝她的。” 蒋厉笑了:“扯淡。” 说着,他大步向前,来到院中,站在莫非面前。 莫非竟然没有注意到。 “小子!”蒋厉厉喝一声,莫非竟也没被吓到,只是慢慢抬头,打量蒋厉,问:“您是哪位?” “老夫蒋厉。”蒋厉答。 莫非怔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恭敬一礼:“晚辈见过蒋爷爷。” 礼数虽周到,却令人觉得死气沉沉,不舒服。 “你喜欢的人,今天要嫁给别人了?”蒋厉问。 “是。”莫非点头,答得极是痛快。 不是哀大几若心死,不会表现得如此这般,似对什么都不再介意。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想要得到什么,便当努力去争取。你看常乐,何曾停下过奋斗的脚步?”蒋厉厉声说,“再看看你,便只知在这里苦闷发愁,有什么用处?真喜欢她,便去追求,便去抢!” 莫非怔怔看着他,苦笑一声:“抢?可是她……” “什么可是!”蒋厉厉声道,“眼看着心爱之人被敌人娶走,眼看着她要跳入必将燃烧殆尽的火坑,你便只是在这里发愁?你还是不是个男子?裤子脱下来让我看看,你是去过势了还是怎么着!” 莫非第一次与蒋厉相见,便得了这么一通数落,着实有些委屈。 “我能如何?”他大叫起来,“她愿意嫁给那个混账,我又能如何?” “不抢过来问清楚,你怎么知道!?”蒋厉吼道。 “她不喜欢我!”莫非叫。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蒋厉吼。 他一把提起莫非,一步便跃到了半空,大声说:“是带把儿的男子,便跟我走一趟!把你心爱的姑娘抢回来问清楚再说!” 说着,人已然向远方而去。 常乐震惊中,竟然忘了阻拦。 此时,贾峦河匆匆而至,却不见蒋厉,一问之下,惊出一身冷汗。 皇城中,礼殿前,那大辇已然缓缓停下。 诸成年皇子自有王府,并不住在皇宫之中。但此次相党为了把这婚礼搞得尽量隆重,便以为陛下冲喜为名,将婚礼搬到了宫中礼殿。 而只有天子成亲,才可以使用礼殿。 相党此举,便等于先一步宣告——未来大夏之主,必是十六殿下。 亦等于在争夺之下,先下一城。 国中官员,天下大族、士人,看在眼里,便会先入为主,觉得十六皇子继承大统,已得陛下首肯。 此时,秦士志含笑带队站在礼殿两侧,一身盛装的十六皇子凌玄风,满面笑容地站在礼平台之上。 看到大辇到来,他好一阵摩拳擦掌,忍不住冲着秦士志招手。 秦士志缓步而上,与他并肩而立。 “秦相,这纪雪儿,真的天姿国色?”凌玄风按捺不住兴奋,低声问。 秦士志笑了,悄悄从袖中取出一物,塞到凌玄风手中。 “是那神药?”凌玄风一阵兴奋。 “好不容易炼出了两粒,殿下不可贪多。”秦士志低声说,“何况偏妃尚是处子,可经不起一夜不停的折腾。” 凌玄风嘿嘿地笑:“还是秦相疼我,比父皇待我还好。” “不可这般说。”秦士志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有礼官上前,自辇上将凤冠盛装、红纱覆首的纪雪儿扶了下来。她莲步轻移,端庄而行,一步步向着阶前来。 有礼官唱礼,秦士志点头示意,低声说:“殿下,下一层阶相迎。” “从没有这规矩啊。”凌玄风皱眉。 “这位皇子妃可与其他不同。”秦士志说,“她能令您更添盛名。内有贤内助,陛下才会对您更放心,也更容易得到天下士族良才的认可。” “便听秦相的。”凌玄风点头,走下一层平台相迎。 他携了纪雪儿的手,只感觉指间触感如丝顺滑,不由心头大动,忍不住轻轻地抚摸起来。 “殿下。”秦士志轻声提醒下,他才醒过来,急忙牵了纪雪儿的手一路向台上而去。 两人立于台上,有礼官至,依着宫廷之礼主持大婚。秦士志面带笑容,在旁为辅,其下百官拱手含笑,齐呼“吾皇千秋”。 名义上,这话当然是喊给当今陛下听的。 但在凌玄风此时感觉中,却仿佛是在喊给自己听。 一时,乐不可支。 拜过天地,拜过卧于病榻不能亲至的父皇寝宫,再便是对拜。 之后,便是礼成,凌玄风便是纪雪儿的夫君,天变地变,此情不变。 “且慢!” 如同平地一声雷,有声音自宫门处传来。 百官震惊,秦士志眉头大皱。 凌玄风大怒,几乎立时便要唤兵来杀了发声者。 但秦士志却急忙伸手拦下。 因为他看清了来人是谁。 第520章 很苦 大夏第一武神,自宫门外走入。 龙行虎步者,气势震山河。 禁军将士,甲胄鲜明,腰间刀剑,掌中枪戟,各有焰波起。 如此雄壮的队伍,在他面前却黯然失色。 他向前行,那些禁军便情不自禁地向后退。 非是路不宽,实是武神之气如同江河泛滥,洪涛滚滚,给人触之及没之感。再强者,亦只能退避。 小胖子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百官愕然,凌玄风看着秦士志——对方没有表示,他便不敢有所表示。 有相党紫焰,向前试探:“来者何人?” 蒋厉看都没看他一眼,但一道无形之力,却震得那人全身颤抖,踉跄后退中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不知武国公驾到,有失远迎。”秦士志立于台上,恭敬拱手。 蒋厉大笑:“知与不知,迎与不迎,原没那么重要。” 笑声中,无形无色之力四溢而出,吹得百官动摇。 风中,那红盖头几度摇曳,终于随风而起,转眼被吹飞百丈之外。 于是,便露出了纪雪儿那一张绝色容颜。 诸人面色大变。 大婚之礼未终,新娘的盖头便被掀起,这算怎么回事? 于礼不合,便是失礼。失礼,便是笑话。 凌玄风动怒,但转头看到纪雪儿的面容,却一时呆住,只知欣喜地打量,却忘了身边一切。 好色至此,便已然可算是登峰造极。 秦士志面色不变。 蒋厉“哎哟”一声,又一笑:“抱歉抱歉,大家知道,我刚刚晋级至尊之境,对于无色天火之力的掌握,还不甚完美,一不小心便火气外泄,真是罪过。” “无妨。”秦士志淡淡说道,“武国公肯来参加殿下的大婚之礼,便是天大的面子。自神火天降以来,殿下是承此厚谊的第一人,自然只会欣喜。今日之事,自然也会传扬天下,天下人知武国公如此厚爱殿下,自然也会高兴。” 相党诸人本来满心愤恨,此时听秦士志所言,却不由转怒为喜。 虽明知蒋厉是来捣乱,天下人终不能亲临现场,只能听闻传言。 而传言这东西,终是虚的。 至于实情,相党自会公告天下,堂堂大夏至尊的武国公亲临婚礼,是表示了对十六殿下的器重与关爱。 这反而对凌玄风有利,对相党有利。 蒋厉冷哼一声,亦不作声,大步向前。 莫非跟在其后,别人自然也不敢阻拦,一路来到了礼殿之前。 蒋厉往凌玄风身边一站,却见凌玄风还在打量纪雪儿,目不转睛,心中一阵鄙夷,冷哼一声。 无色天火至尊动怒,凌玄风若再无感觉,便真成了傻子。他身子一颤,一时间满心惊恐,情不自禁地往秦士志身边退去。 “殿下,当向武国公问安。”秦士志低声说。 凌玄风终不是傻子,急忙拱手躬身问好,蒋厉只冷笑三声。 “大礼未毕,武国公至,不若最后这一拜,便请武国公来主持。”秦士志拱手道。“如此,也不枉武国公亲至一趟,亦可传为一桩美谈,天下人共赏。” “好啊。”蒋厉呵呵一笑。 一道声音却传入莫非一人之耳:“小子,把握机会吧。” 莫非此时已然激动得全身颤抖。他强压下情绪,一时间,灵念宫中神火升腾,神念一时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大、清晰之境。 他自蒋厉身后而出,看着纪雪儿,认真地问:“你真要嫁给他?” “你是何……”凌玄风大怒,方要厉喝质问,蒋厉一个眼神过去,他便已经吓得体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秦士志目光一寒,但蒋厉故意集无色天火之力,悄然镇压他一人,他一时亦只能运起火力自保,无法插话阻止。 无色之妙,妙不可言。平台之下,却无一人能感应到台上实情,只见秦士志闭口不言,以为是默许,便不敢多话。 纪雪儿却能感受到一切。 蒋厉看着她,目光微微缓和了些,声传纪雪儿一人之耳,道:“姑娘,你若不愿,自有我作主,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敢压你!你若担心家族,我亦可保证你一家之平安。” 莫非也看着她,再问:“你真要嫁给他?” “是的。”纪雪儿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父母之命,不敢违背。”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也知道我配不上你。”莫非沉默了好久,才鼓足了勇气开口:“但我想说的是——日后,我必能成为大夏工道第一人!我必能光耀天下,千古留名!我可以长成一棵大树,让你的家族在我的保护下更加安稳、强盛。” “你如何,与我的家族有何干系?”纪雪儿问。 “我喜欢你。”莫非说。“不要嫁给他,请给我一个机会。” 此时,他的目光无比坚定。 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不论如何,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知道她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 大夏第一人做后盾,你还在怕什么?你可以拒绝,你的家族依然可以挺立不倒,甚至更好。 纪雪儿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 她缓步走近他,站在他面前。 秦士志头上,青筋暴起,他的手在衣袖之中颤抖,奈何却全敌不过那无形无色之力。 他知道,若纪雪儿答应,那么这场大婚便会变成一个闹剧,而身为闹剧主角的凌玄风,则会成为天下笑柄,便算自己再努力,他也终将与皇位无缘。 难道这一切都是计? 是纪雪儿与常乐串通好的计? 他愤怒,他不甘,他后悔。 但无计可施。 至尊之下,皆是凡人。 蒋厉已然是人中之神,秦士志便算是紫焰巅峰,也终是人。 凌玄风听到这些话,面色惨白,但除了静立在那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紫焰尚不能语,他一个靠灵药堆起来的蓝焰,又能如何? 纪雪儿看着莫非,莫非也在看着纪雪儿。这画面充满了暧昧味道,台下诸人就算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观此景,也能猜到几分,一时不由愕然,相党更是惊慌不安。 就在这时,纪雪儿抬起手,啪地一声,抽了莫非一记清脆的耳光。 莫非捂着脸,一时怔住。 连蒋厉也是一脸愕然。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纪雪儿厉声说。 礼殿四周很静,所以她的声音便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敬你是工道才子,有真才实学,因此将你当成朋友看待,不想你却得寸进尺,简直可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乃是皇子妃,你不过一介布衣,称之为友,已然是你高攀于我,此时竟然敢在众人面前开口说出这样无礼言语,简直混账!这是我的大婚之礼,你却来此搅闹,哪里又算什么朋友!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那痴肥的模样,便是寻常人家女子,又有谁会看上你!?” 她疾言厉色,出口无情,破口大骂,指着莫非的鼻子嘲讽,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够了!”蓦然间,蒋厉大吼一声,声震四方,整个礼殿前的所有人,都全身颤抖,身子打晃。 秦士志强压住喉头的一口血没有吐出来,但面色极是苍白。 不过虽受了内伤,他却笑了。 转眼之间,两道紫影至。周春与单正衣面色冰冷,立于礼殿广场之上,诸官见之,急忙恭敬施礼。 “参见国公!” 两人不理诸人,径直向前而来,立于阶下,周春拱手道:“武国公,您与大夏皇族虽无情谊,但我二人却有。” “不知是何人无礼,激怒了武国公?”单正衣亦拱手问。 蒋厉面色变了变,然后哼了一声,指着莫非说:“你小子真是胡闹!这是何等场合,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对方便是你的朋友,如今已然攀上高枝,便不想再认你,你这玩笑自然引她动怒。世间人有千万种,便有那得势忘友之辈,对这样的人,绝交断义便是,懂了吗?” “晚辈……懂了!”莫非捂着脸颊,咬着牙向后退去,向着纪雪儿恭敬一礼。 “皇子妃见谅,是小人失礼了。”他说。 一声小人,令纪雪儿心中一颤。 她面色冰冷,甩袖走到凌玄风身边,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惹得凌玄风一阵心神摇摆,不以自已。 周春皱眉,单正衣却淡淡一笑:“原来是这样。武国公也不必过分苛责,年轻人,便是爱胡闹。责骂几句也就算了。” “不错。”蒋厉点头,“我这便带这小子回去,可要好好骂上几句!见人家成了皇子妃,便想攀交情,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攀上了高枝,便可以成凤凰?小心好樵夫一斧将那高枝斩落,你便也要跟着落入泥尘里,摔个粉身碎骨!” 这话,谁都知道不是在骂莫非,而是在骂纪雪儿。 纪雪儿似充耳不闻。 却有谁知她心内啼血声声? 那日院中,莫非曾有言,一语便道破了纪雪儿的苦心。 皇位争夺,双方大战,是生死局。 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一力拒绝,最后与父亲反目,与家族翻脸,求一身之自由? 还是默默忍受,侍于敌侧,在关键之时,能保常乐一命? 朝局斗争,并不简单,不是说身后有无色天火的至尊为后盾,便必胜无疑。而且常乐背后虽有蒋厉,皇家背后不也有另两位国公? 于是在选择时,她选择了后者。 但世间又有谁知她的心意? 凌玄风握住了她的手,不住抚摸。 她只觉得恶心,却偏要装出娇嗔模样。 秦士志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让凌玄风娶纪雪儿,是为了改善凌玄风的声名。 可今日纪雪儿一番话,蒋厉一番评,必将传扬天下。到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乌龙州第一才女,其实也只是个想攀高枝的庸俗女子。 这却正是纪雪儿的苦心。 很苦的苦心。 第521章 逼宫 夜里,星星很亮。 之前的几天,莫非不论白天晚上,都会坐在院里发呆。 但今夜,院里没有莫非的身影。 他在房中,捧着那套衣裙,拿着一本《工道筑基》,在整理那位神秘前辈的心血之作。 他眼神明亮,不染纤尘。 因为他突然发现,什么儿女情长,全是身外物。 唯有自强,才是正途。 强大了,你才有资格与别人争,才不会被别人骂成癞蛤蟆。 才不会满怀一腔热血而去,却被人痛骂一顿,抽一耳光。 “他没事吧?”常乐立于窗外,看着灯光,问蒋厉。 “受伤不轻。”蒋厉指了指心口。“不过纪雪儿那一巴掌,也真打醒了他。” “这样也好。”常乐说,“能吸引姑娘注意的永远都是才华。” 窗中有影动,他们看到有一个苗条的身影进入了莫非房中。 常乐一眼便认出那是梅欣儿。 她似乎在劝莫非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却先抹起眼泪来。 “年轻真好,也真麻烦。”蒋厉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转过回廊,在另座院落里,他与贾峦河相遇。贾峦河拱手一礼,蒋厉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而行。 贾峦河自然不敢真的并肩,故意落后半步。 “纪雪儿今日一闹,秦士志的苦心便白费了大半。”蒋厉说。“真不知这姑娘是不是故意的。” “大势之下,人生百态,谁又料得准、说得明白?”贾峦河说。 “这姑娘不似那种人。”蒋厉说,“我看多半是为了家族不得不牺牲自己。当时我只顾着生气,事后一想,她今日所言,似乎与她名声不符。” “但纪青投靠相党,却是不争的事实。”贾峦河说。 蒋厉叹息:“这姑娘,怕是太过孝顺。太孝顺,有时也不是好事啊。” 贾峦河并不怎么关心纪雪儿的人生命运,在他看来,大势若不能扶正,只会有更多更惨的纪雪儿出现。 为了不让更多更惨的她出现,便不能太在乎此刻区区一个她。 “莫非这一闹,很好。我已让人将今日之事传告天下。”贾峦河说,“纪雪儿爱慕虚荣攀高枝的名声,与其他男子暧昧不清的传闻,自会快速传开,秦士志的计划,自然要落空大半。” “你们这些文人,真狠!”蒋厉忍不住感叹。 贾峦河对这评价不置可否。 “二十殿下之母已然贵为皇妃,秦士志的棋已先落子,我们可以应了。”他说,“到时还请武国公为我等坐镇。” “你们随便吧。”蒋厉说,“我向来不擅长耍阴谋诡计,只知道单刀直入地杀来杀去。你们要我做什么,只要常乐不反对,我便做什么。” “有劳国公。”贾峦河恭敬点头。 对有些人来说,夜未免太过漫长。 但对有些人来说,夜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从容做完一切。 贾峦河静静坐在堂中,面对着焰文镜,将一道道文书传了出去,等他匆匆忙完,却发现东方天边,已然露出一线光明。 又是一夜未眠。 他伸了个懒腰,笑了笑。 这天早朝,大殿中少了许多人。 秦士志乘辇而来,进入殿中,未及细看,便有麾下人疾步走了过来,拱手道:“相爷,不知为何,今日贾峦河一众,都未来上朝。” 秦士志一怔,随即叫道:“不好!未料到他们这么快动手!” 惊呼之后,转身便跑。 皇宫之内,数百官员跪倒一地。贾峦河跪在最前,伏首向地。 “贾大人,您便别难为下官了吧?”宫内大太监满面苦色,在前规劝。 “内阁大学士贾峦河,有表上奏!”贾峦河不答,只是高声向着前方的寝宫说道。 殿门终于打开,有太监疾步跑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宣见。” 贾峦河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其后数百大臣一起向前,一路来到寝宫大殿前,但只有十人有资格跟着贾峦河一同入内,其他人则依然立于殿外近处。 贾峦河大步入内,一直来到寝宫内床榻前,带着那十位内阁大员一同拜倒,高呼万岁。 床上,面色苍白的大夏皇帝在宫女搀扶下,费力地靠着软垫坐了起来,望向诸人,叹了口气:“贾峦河啊贾峦河,你便不能让朕好好睡个懒觉?” “臣有罪。”贾峦河垂首道。 夏帝摆了摆手,呵呵一笑:“你有什么罪?你这一生啊,兢兢业业为了朝廷,朕是知道的。你呀,就是人耿直僵硬了一些,不知变通。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上次臣曾对陛下说过。”贾峦河说,“陛下当早立太子。” 夏帝的面色有些难看。 但贾峦河身后十位大员,亦异口同声道:“为大夏国运计,请陛下早立太子。” 贾峦河拱手道:“陛下得天佑,享龙运,多有子嗣,这当然是极好之事。但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却不免引起诸子相争。数年间,自皇长子起而向后,便已有六位皇子先后亡故,表面看来皆是因病或因意外暴毙,但背后实情,别人不说,陛下亦自知。” 夏帝沉默中有震惊。 他未料到贾峦河敢对他这般说话,竟然直揭皇家伤痕。 可他却不能动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贾峦河,背后还有一位武神。 所以他只是说:“朕也知道。所以朕有意……” “陛下。”贾峦河再拱手,“今有庄淑妃所生二十皇子玄华,才思敏捷,智计过人,更曾在穆国交流之时,扬我大夏国威,令天下第一强国向我大夏垂首,令天下人见识了我夏人之风采。如此良才,又有如此大功,若不立为太子,又当立何人?” “请陛下三思!”十位大员高声道。 他们这边气息牵动,殿外数百大臣便有感应,立时同声高呼:“陛下三思!” 夏帝面色再变。 他虽在病中,也听得出外面人数怕有数百。 这么多人支持二十皇子,他虽是大帝,亦不敢等闲视之。 “朕的十六子,也是不错的。”夏帝说。“而且小二十的娘,终只是宫女出身。所以朕有意……” “陛下。”贾峦河再次打断了夏帝的话,“臣只知二十皇子之母,乃陛下的庄淑妃。‘庄淑’二字,非寻常者可得,陛下赐此号,自然有重视之意。而十六皇子向来纵情玩乐,好色之名更是全国皆知。昨日迎娶乌龙州第一才女,本是好事,不想于婚礼之上,又闹出笑话。那什么第一才女,不过是贪图虚荣之辈,又与别的男子似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实在令人不安。此事已传遍天下,世人多有诟病。立十六皇子的话,恐怕天下人不服。而二十皇子,却曾得武国公赞赏。武国公能看得入眼的人,想来当不会差。日后有武国公全力辅佐,二十殿下必能令大夏国力,蒸蒸日上,便如陛下之时一般。” 步步进逼,不留余地。 夏帝心中虽然不喜,但却不敢轻易动怒。 贾峦河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忠臣、清官,他懂权谋,擅计策,因此才能在朝争之中,与秦士志隐约对峙。此时此地,夏帝知道贾峦河的意图很明确,那便是逼他册立二十皇子。 他不想,因为他不喜欢。 确实,那个孩子曾逼得穆国向大夏赔礼,但那又岂是什么好事? 惹怒了当世第一强国,对夏国只有坏处,他们怎么就不明白? 这个惹事精当了太子,却还不知又要惹出多少祸事来! 朕的心意,你们不懂? 可是…… 秦士志一直没有表态,但言语间,多次提及十六皇子,对其推崇备至,这才令夏帝觉得其有治国之才,可托付江山。 但贾峦河此时之言,却也有道理,而且竟然直接搬出了武神蒋厉来。 这又如何是好? 你们推出蒋厉,是不是意味着若朕不顺你们的意,你们便有可能在朕百年之后,借蒋厉之手重立新君? 那朕岂不是害了玄风? 一时间,夏帝也没了主意。 “陛下。”贾峦河再拱手,开始细数凌玄华的好与凌玄风的坏。他言之有物,所言之事,皆有根据,却令在夏帝不得不服。 而十位内阁大员,亦是你一言我一语,将凌玄风批成了千古第一浮浪子,把凌玄华赞成了第一等的大贤才。 夏帝只能听着,无从反驳。 “因此,臣等恳求陛下,早立二十皇子为太子!”贾峦河拜伏在地不起。 “臣等恳求陛下,早立二十皇子为太子!”十位内阁大员亦拜倒。 “臣等恳求陛下,早立二十皇子为太子!”外面,数百大臣一同高呼。 面色苍白的秦士志,此时才跑到宫门外。 “混账!”他恨恨咬牙,“竟选了这么个时候,抢在我前边,贾峦河,有你的!” 他眼睛血红,疾步入内,但却被那数百大臣拦住。 “你们要做什么?”秦士志厉喝。 “国相,内阁诸位学士正在与陛下商谈要事。”一位大臣说,“陛下未有宣召,国相不便入内。” “让开!”秦士志大喝。 数百大臣拱手而立,低着头,态度恭敬至极。 但却不住移动脚步,结成大阵,挡住秦士志。 秦士志怒发冲冠,偏又无可奈何。 他亦是堂堂紫焰,但又如何?难道能在皇宫之中动用文道文华领域,与对方血战一场? 寝宫之内,贾峦河再次拱手:“陛下,为大夏国运计,为皇族安稳计,还请陛下早做决断!蒋武神与另两位国公不同,他未受我大夏皇室之恩,皇家便无法约束他的言行。他器重之人不得重用,万一引他动怒,又如何是好?” 这话,已然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若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忠臣,又哪里敢说这样的话? 一来,是夏帝病重已久,贾峦河亦知他命不长久,便少了顾虑。 二来,便是因为蒋厉。 背后有大夏第一至尊,又有何惧? 若还不敢放手施为,难道要等夏帝归天,相党只手遮天之时,再做生死血战? 他目光炯炯,盯住夏帝。 为大夏计,为万民计,便是史书骂我为逼宫奸臣,骂我为逆君不忠之臣,又如何! 夏帝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威胁之意,情不自禁地一颤。 他突然意识到,若自己不答应,只怕贾峦河立时便敢动手杀了自己。 第522章 气冲紫焰 穆国主事官员面色有些难看,抬步来到林中。 付晶心站在林外,有意无意用身体挡着入口。 穆国主事官员到达枢柱前,望向先前韩章立足处。 那里只留下了韩章的足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主事官员闭了会眼睛,努力压抑着心中怒火。 这里是大穆圣地,自己是大穆官员,而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眼前,大穆白焰境第一学子无助惨死,尸骨无存。 大穆的颜面何在? 自己的颜面何存? 他恨恨咬牙,不去看常乐,慢慢将手掌贴在枢柱之上。 付辛镜盯住他的一举一动,时刻戒备,但并未见他有何异动。 主事官员默默感受着枢柱内火力的变化,心中长叹。 常乐果然是非凡之才,这等人物若是生在我大穆,又该有多好? 可惜,可惜。 刹那间,他眼中绽放精光,手掌之上紫焰缭乱而起,打入枢柱之中。 这变化令付辛镜一惊,但既然对方并没有针对常乐出手,他便未动。 常乐皱眉。 身为枢主,他能感应到枢柱之中力量的变化。他知道这位穆国主事官员的紫焰正在疯狂侵入枢柱,试图用紫焰境的力量将枢柱之力压制。 他要干什么?是想搅乱枢柱的力量,否定我已成为枢主的事实? 常乐静立,但神念已动,枢柱之内的力量便立时变得澎湃起来,整个青焰层集中了它全部的力量,汇入枢柱之中,与这紫焰之力相抗。 主事官员面色冰冷,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年轻人,你对焰天枢又有多少了解? 你虽然强悍,但境界终是太低。小小白焰境,便算借了这青焰层之力,又如何能与我相抗! 更何况,我要用的亦非自身之力! 道道紫焰顺着枢柱向上而去,直接冲破了洞顶柱基的阻挡,进入蓝焰层的枢柱中。 那力量不做停留,破开蓝焰枢柱之力,再向上去,直达其上紫焰层内枢柱之中。 紫焰枢柱中的力量,立时与这股紫焰之力展开较量,奈何这道力量霸道无比,强悍异常,终将枢柱之力压服,它如同游龙一般疯狂舞动,然后带动紫焰枢柱? 第523章 黎明未至 血流披面者,大夏十六皇子,凌玄风。 此时的他,眼中流露出决绝狠厉之色。 王位的争夺,是血战。胜者,一步登天,自此成为天之子;败者,一步入地狱,万无生理。 生死一线,他不能不狠。 “何人如此大胆,敢冲撞本王!?给我杀了!”他厉声大喝。 “是!”那位杀人者一点头,再向后方的车驾掠去。 “好大胆子!” “保护大人!” 叫声中,一位位护卫飞掠而至,挡住那人。 但随着凌玄风的大吼,他身边其他人亦向着这边而来,纷纷拔出腰间刀剑。一场冲突,便在眼前。 “住手!” 贾峦河一声大喝,自车中跳出。 一重世界的虚形,立时如山般将那杀人者镇压。杀人者匍匐于地,不住挣扎大叫:“好大胆子,敢杀王府护卫吗?” 贾峦河冷哼一声,望向前方。 他知道,这必是秦士志用以拖延时间的计。 但却无可奈何。 不论如何,对方终是皇子,就算圣旨降下,凌玄华正式成了太子,也要再经过册封大典,方能以太子身份,统领皇族。 而就算到了那时,只夏帝尚存,凌玄华未称帝即位,自己便只能在诸位皇子面前称臣,不可有丝毫冒犯。 否则,便是重罪。 他看着凌玄风,拱了拱手:“不知是十六殿下大驾,得罪了。” “原来是贾大人?”凌玄风假装一怔,随即怒喝起来:“大人,您的车队也太霸道了吧?横行王都长街,连本王亦被你撞了个血流满面。这该当何罪?” 贾峦河一笑,拱手一揖:“微臣死罪。” “你知道便好。”凌玄风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却是一道令。 就在此时,那本被贾峦河镇压着的杀人者,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狡黠的杀意。他竟顶着那重世界虚形一跃而起,一身紫焰升腾,立时将那一重世界虚形撞散,接着,挥手一甩。 一道紫光如电,瞬间掠过贾峦河胸膛。 “好贼子!”贾峦河怒喝一声,神念动间,空中生出两重世界虚形,于瞬间真的化成了两方世界。 一座世界中,山岳林立。 一座世界中,大河奔腾。 瞬间,方圆数里之地,尽被这两方世界吞入其内,诸人只觉是天地大变,异象横生。 但数息之间,这两重世界便尽数崩毁。 贾峦河踉跄后退,捂着脖子。 杀人者冷笑抬手,空中便有紫光如电,再次掠过贾峦河的胸膛。 有紫火燃起,贾峦河全身浴火,人笔直地向后倒下。 “贾大人!” “救人,快救人!” 整个车队乱成了一团,诸官员匆忙下车,有的立刻放出光焰,来救贾峦河,有的则愤怒向前,要与那杀人者拼命。 杀人者如影子一般向后掠去,回到凌玄风的身边。 空中,一道紫光掠回他手中,却是一枚手指长的针。针上紫焰如波,竟然是一件紫焰火器。 紫焰武者却伪装成蓝焰,先使贾峦河放松警惕,再以紫焰火器配合自身之力,瞬间爆燃神火发起奇袭。 非惯于刺杀者,无以用此计。 非贾峦河意想不到,无以成功。 凌玄风面带微笑,不顾一脸的血,得意地说道:“贾大人,是你自己承认死罪,本王便顺你的意,处你以死刑。” “混账!”有官员愤怒向前冲,却被那些影子一般的人挡住。 “大胆!”那杀人者冷冷说道,“当街冲撞皇子亲王,已然是死罪,你们还想动手伤害皇子?” “保护我!”凌玄风假装惊恐地大叫。 “保护殿下!”杀人者厉喝一声,瞬间,那数十相府暗卒,便同时出手。 他们皆是蓝焰境界,手持的刀剑,亦是同境火器。 如此强悍,谁人可敌? 何况,还有那如影子一般的紫焰境杀人者,坐镇指挥! 转眼之间,便有十余位不顾一切要与凌玄风拼命的官员倒在血泊中。 “啊!” 此时,有官员失而哭喊起来。 因为贾峦河死了。 那位时而和蔼,时而狠厉的老人;那位为了大夏将来,宁肯让自己身入地狱的老人;那位敢于使用一切手段,只为能创造出一方乐土的老人,死了。 他的尸体被紫焰烧得面目全非,怀中藏着的圣旨,也被紫焰燃成了灰烬。 一番苦心,一场苦斗,终于,还是输了。 贾峦河府中,蒋厉望向城中某处,感应到不妙,一跃而起,疾飞而去。 周春与单正衣紧紧相随,几乎是同时落到了那处长街上。 “是……贾大人?”蒋厉看着那焦黑尸体,手微微颤抖。 “是,是啊!”有官员哭道,“贾大人死了,被他们杀了!圣旨也没了,没了!” 蒋厉眼睛微红,望向了凌玄风。 “两位国公救我!”凌玄风惊恐大叫。 周春一步来到凌玄风面前,与蒋厉对峙,轻轻摇头:“武国公,不可对殿下无礼。” “他是你们的殿下,却不是我的。”蒋厉沉声说。 眼前焦尸,在不久之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畅想着大夏美好的未来。 这本就是一场血战,有人生,便会有人死。 有人死,便会有人报仇。 单正衣缓步向前,冷冷看着凌玄风,问道:“殿下何故出手杀人?” “我……我身为皇子亲王,处置一个已经认错的逆臣,难道还要经过别人允许?”凌玄风理直气壮地说。 他指着对面车队:“他们当街横行,冲撞殴打我在先,你们看……” 说着,指向自己头脸:“这一头一脸的血,是假的不成?贾峦河为人狂妄至极,凶横至极,连本皇子也不放在眼里,便是死罪!两位国公,在场诸人皆可以作证,他先前确实已然认罪,承认自己是犯了死罪。既然如此,我杀他便也是天经地义。” “你……简直一派胡言!”这边官员大哭,“贾大人那只是……只是……只是……” “微臣死罪”,这其实只是一句自责的话,从古至今有无数人说过,却难见几人是真正打算以死谢罪。 但,谁又能说贾峦河此言不是发自真心,不是已然生出已死谢罪之心,不是甘愿领死? 这时,有军队至,是禁军。 秦士志骑着一匹火兽,跟在队伍中间,远远望来,长出一口气,然后露出笑容。 贾峦河,你以为我纵横大夏数十年,凭的只是朝堂手段? 论起暗里刀剑,你比我差得远了!先前你不逼我,我便与你慢慢周旋,这次,你几乎要将我希望断绝,我也只能用此凌厉手段,虽是下策,却也好过被你踩在脚下! 他望向守在凌玄风身边的那些暗卒,欣慰地点了点头。 影子般的杀人者目光淡淡,稍稍向后退了退。 有两位国公在此,他们便不用担心凌玄风的安危。 蒋厉望向对方,从周春的眼中看出了代表着愚忠的坚定,从单正衣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失望。 你为何失望? 蒋厉冷冷看着他,对这两位国公,才是真正失望。 他转过身,来到围着贾峦河尸体的诸人身旁,拱手向着尸体恭敬一礼,然后问:“他死后,谁可主持大事?” “下官,亦是内阁大学士。”一位年迈官员拱手。 “秦士志若死,相党自然便散了。贾峦河死后呢?”蒋厉问他。 “自有老夫,肝脑涂地亦要继承贾大人遗志!”老学士咬牙说道。 “那么你们身后,便仍有我。”蒋厉说道。 他望向周春和凌玄风,问:“十六皇子当街杀害内阁大学士,怎么算?” “他毕竟冲撞伤害殿下在先,自认其罪在后。”周春说。 单正衣有些无奈:“武国公,此事涉及皇族,只能由陛下定夺。” 蒋厉冷笑三声,一掠而去。 周春有些担心,单正衣却摇了摇头:“他去的方向,不是皇宫。” 一个时辰后,宫中传出诏书。 内阁大学士贾峦河,居功自傲,目无皇室,于宫中对夏帝无礼在先,于长街纵车横行在后,冲撞击伤皇子,骄横无礼,终被十六皇子制服,最终认罪伏诛。 夏帝念其一生操劳有功,虽骄横失度,但最后仍知认罪,免于追究其他罪责,准以大学士礼仪安葬。 如此而已。 这一日,皇城之外百官哭声震天。 却震动不了天子。 夜风有些凉,吹动灵堂外的白布。 纸钱漫天,买不回愿为一国、为万民而入地狱的英魂。 常乐负手,站在灵堂外。 蒋厉立于他身旁。 “你胸中有不平气。”蒋厉说。 “路不平,便要铲。”常乐说。 “可惜再没有贾峦河这样的人了。”蒋厉说。“清流一派新的首领,不堪大用。贾峦河太强,而强者最大的问题,便是因为有能力包揽一切,所以常常忘记培养接班人,甚至是一二有本事的助手。” 常乐转身离开。 “你去哪里?”蒋厉问。 “做一些该做的事。”常乐说。 “什么事该做?”蒋厉问。 “该我做的事,便是该做的事。”常乐说。 “答如未答。”蒋厉摇头。 “您其实是最佳人选,但那两位一定会阻挠您。”常乐说,“我不同,没人会注意到我。因为我现今仍只是区区白焰。” “那你又能做什么?”蒋厉问。 “很多。”常乐答。 他向外走,行路无声,气息内敛之时,蒋厉竟然也要特意运转火力,方能感应。 “对了,你可以消失,你又还有一剑。”他喃喃自语,缓缓点头。 然后叹了口气:“原来到了最后,靠的还是一个杀字啊。” 他摇头:“可笑的人间。” 第524章 夜未终 夜风越来越凉。 风起白纱翻,如旗猎猎。 常乐举步出门,却看到街对面的暗影中,有人静立。 他走了过去,神情有些复杂。 虽然对方用纱罩了面,但他还是认出了纪雪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很高兴,你没用‘皇子妃’这个称呼。”纪雪儿眼睛有些红。 常乐沉默。 “拿着。”纪雪儿将一个帛卷交到常乐手中。 东西并不重,但常乐却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一座山。 因为那是圣旨。 他惊愕地打开,看到其上的夏帝印,看到上面“册封十六皇子凌玄风为太子”的正文,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黄昏时,圣旨下到了府中。”纪雪儿说,“颁旨者皆是秦士志,他假借探望之由,暗中依夏律规制颁布圣旨,有内事房大太监为证,有相应官员作陪,符合朝廷规矩,外人又无从得知。不过这也是一个漏洞——若圣旨没了……” “他们还可以再写一道。”常乐说。“但你这么做……” “至少可以赢得很长一段时间。”纪雪儿笑,“我不能与你多说什么,因为若被他发现我不在,怕会起疑。府中还有其他圣旨,我用别的顶替这个,他们一时不能发现,但你们要抓紧。” 说着,便转身而去。 “我会告诉莫非……”常乐说。 “不。”纪雪儿摇头,“不要告诉他吧。那天他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着。我知道他在变。这种变化对他来说,当是好的。男人的人生中,总要经历一次大的挫折,才会快速地成长。你身边能多一个成熟的强者,对你好,对他亦好。而且……虽然这么说你会不快,但我还是想说,我并不曾喜欢过他,也不喜欢他来喜欢我。” 她便这么走远了。 常乐一时怅然,心潮起伏,却没有头绪。 要与她说些什么? 要她离开? 要她保重? 一切言语,皆是苍白。 他只能拱手,向着她的背影深施一礼。 她感觉到了。 所以她哭了。 常乐返身回到贾府之中。这令蒋厉有些惊讶,看到常乐手中的圣旨,他便更加惊讶了。 “是纪雪儿偷来的。”常乐说。 “这姑娘果然……”蒋厉不由叹了口气,然后说:“不论将来凌玄风如何,我都会保护着她,让她能好好活着。” 脚步声响,有贾府家仆引着一位不到四十岁的书生走了过来。书生面容英俊,目光明亮,举止文雅,绝非凡辈。近前后,他拱手向着蒋厉一礼:“见过武国公。” “阁下何人?”蒋厉问。 “文部首卿,辛清平。”书生答。 他抬头,看着常乐,淡淡一笑。 数年前,北地天地动,有文章惊世,他便曾远眺北地。 更早些时候,常乐来到王都,他亦曾悄悄看过。 直接接触,却在今夜。 常乐不敢怠慢,急忙施礼。 “朝中清流一派新领袖古天莱,沉稳有余,进取不足,智计手段与心性更远逊贾大人。”辛清平说,“所以我此来,是为相助。” 常乐动容。 “九部主掌神火九艺之事,向来不参与任何党争,直属于国公管辖。”辛清平说,“因此大家都不大方便出面。” “辛大人又为何敢来?”蒋厉问。 正说着,却又有家仆引了人来,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长须男子,抱着剑,拎着酒壶,面带笑容,看到辛清平便是一笑:“便知你会来。” “亦知李兄会至此。”辛清平道。 “诗部首卿,李少卿。”长须男子向着蒋厉拱手,然后打量常乐,哈哈大笑:“今日,终是正式见面了。好,好,好。先赠我两首诗如何?” 常乐一时讶然。 辛清平摇头:“这般时候,要什么诗?若说要,我在李兄之先,常公子当先赠文一篇送我,才能轮到李兄。” “道理却不能这么说。”李少卿连连摇头。 两人就此事辩开,个个口吐莲花,妙语连珠。 蒋厉听得头痛,咳嗽一声:“二位来此,到底是干嘛来了?” “自然是为储君之事。”两人异口同声。 “两位有何打算?”常乐问。 “秦士志今日率众去了十六殿下府。”辛清平说,“当是在密谋共商对策,我们不能输给他们。当立刻召集诸公,一同商讨。” “两位可知,秦士志已然请下圣旨,册封凌玄风为太子?”常乐问。 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这不可能!”李少卿摇头,“颁旨乃是大事,自有一套程序与规矩,颁旨官员数量、等阶有一定之规,而且还必须有宫里内事房的太监……” 说到此处,突然一怔:“难道秦士志当时,已然暗中将一切都……” “必是将内事房诸监,悄悄藏于车中。”辛清平道。 “这……这便完了!”李少卿一时怔怔。 常乐不言不语,拿出那份圣旨,递到二人面前,二人打开一看,先是惊讶,再是惊喜。 “怎么到了你手里?”李少卿双眼放光。 “十六皇子的新妃纪雪儿,冒死盗旨,送来此处。”常乐说。 两人一时沉默。 沉默,是因为心内震撼。 纪雪儿之名,现在已经臭遍四方,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才女,只是一心想攀高枝的世俗女子,而且还与某个小胖子有说不清的暧昧关系,已然成了民间笑谈。 可谁知道,这女子竟然能做出这般大事来! 原来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原来她…… 两人不由叹息。 这样好的女子,却将葬送在十六皇子府中,真是可惜。 “这是我们的机会。”辛清平说,“我们当立刻召集诸公,共商大事!” “我立刻便去。”李少卿点头。 两人离去,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便有数十位朝廷大员便服来访,进入贾府。 为首者,正是那位内阁古大人,古天莱。 大堂之中,诸人坐定,贾峦河的两个儿子也在列。他们穿着孝服,红着眼,向着诸官一拜,长子道:“家父虽蒙难,但大事不可废。今天幸得十六殿下偏妃相助,盗得圣旨,使事情有了转机,我兄弟二人定当继承家父遗志,与诸公一起扶持贤君,铲除奸党!” 诸官闻言大讶。 “圣旨?” “什么圣旨?” “十六殿下的……偏妃?那不就是纪雪儿?” “这到底怎么回事?” 常乐拱手:“诸位,纪雪儿并非爱慕地位,只是受家族所累,不得不投身火坑。她所做一切,却皆是为国为民计,而独不顾自身。若不是她在取得凌玄风信任后,盗走圣旨,只怕大局将定,大夏的将来,便成一片黑暗。” 接着,将那圣旨逞给诸官。 诸官一时愕然,一阵后怕,然后不由感叹。 “真可惜了这样的好女子。” “如此奇女子,真是女中豪杰!当载入青史才是!” “眼下事,是我们当如何利用这机会。”辛清平打断了诸人议论。 “我明日想随诸位上朝。”常乐说。 “你去?”古天莱一脸讶然,“常公子,您虽是国之英雄,当世不二之才,但终没有官身,这朝堂之上……” “此时,哪里还能计较这些?”李少卿道。 他转向常乐,问:“你有何主意?” “舌战奸党。”常乐答。 诸人皱眉。 且不说这样做有何意义,便是真的胜了,又能如何? 常乐继续说:“逼宫圣上。” 再度逼宫? “两位国公自有蒋爷爷应对。”常乐说,“其他奸党并不足惧。眼下我们有文部与诗部支持,已然占了优势。既然圣上已然降旨,我们便也只能做全力一搏。我们已经没了退路,便如今日之秦士志一般。” 诸人沉默。 是的,今日的秦士志,确实没了退路。 圣旨便在贾峦河的怀中,只要他到达二十殿下居处,将旨颁下,大局便将再无可更改。 于是,他才动用了最可怕的手段。 夏帝若非大病在身,已然无望痊愈,秦士志不敢如此。 贾峦河若非先一步拔剑问敌,以凌厉手段将秦士志逼到绝境,他亦不敢如此。 势推人动,而人反过来利用大势,成就自己。 这便是秦士志的狠辣过人之处。 在场诸人,又有何人可及? 曾有贾峦河,能与秦士志拼个旗鼓相当。 可惜,伊人已逝。 大家将目光投向常乐,而不是现今的继任清流领袖古天莱。 “不好!”有一位官员突然一惊,“秦士志还有手段!他若是除掉了二十殿下……” 一言出,四下惊。 蒋厉不惊,缓缓说道:“这种事,常乐早便想到,所以早就让我在二十殿下的府外留了一道剑意。除非那两位至尊亲至,否则无人能破。” 诸人听闻,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呼好险。 更有人不住夸常乐思维慎密,想得周到。 正在这时,有贾府家仆慌张来报:有贵客到。 门开,凌玄华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满堂官员,一脸震惊,急忙起身施礼。 “你怎么来了?”蒋厉皱眉,“简直胡闹!若秦士志半途下手怎么办?” 诸官闻言,越想越是后怕。 凌玄华面对蒋厉,深深一礼,然后望向常乐。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常乐答。“我是为大夏。” 此时,侧门打开,凌天奇缓步走了进来。这位仅达白焰境的老人,行于诸位大员之间,却自有一股高贵气势,竟然将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他缓步来到凌玄华面前,点了点头:“我等了好久,只怕你不敢来。你能有如此勇气,也不枉诸人为了你而舍生忘死。” 凌玄华眼圈发红,一礼道:“我知诸公在此,为我而奋战、为大夏将来而奋战。身为皇族子弟,我又怎能在安稳之地独善其身?若要战,便请算上我一个!” 第525章 情未尽 凌天奇淡淡一笑:“你既然来了,我便不客气了。” 说着,抓起凌玄华的手腕,将他的手提了起来。 诸官一时愕然。 他们当然认得凌天奇,知道是常乐之师,因此,见他自侧门而入时,才不敢发声质疑。 但此际,他们却坐不住了。 因为凌天奇抬起手来,指上一点白芒闪,化而为针,直刺入凌玄华掌中。 “啊!”诸官惊呼。 “凌先生这是干什么?” 凌玄华掌上一痛,情不自禁想将手撤回,但见到凌天奇那平静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放松了肌肉。 “圣旨。”凌天奇向着常乐伸手。 常乐虽然不解,但还是将那道圣旨拿了过来,交在师父手中。 凌天奇将圣旨一抖展开,道:“圣旨帛卷,由皇族工道大家制成,内含皇家之气,再加以帝印施力,便如同一件火器,任何人均无法毁坏或更改。但我有一法,辅之以皇室之血,便可破之。” 诸人闻言大讶。 竟然有这种法子? 辛清平和李少卿却目光一亮,隐约猜到了凌天奇的意思。 “十六皇子,二十皇子,凌玄风,凌玄华。”凌天奇看着圣旨上的文字,微微一笑,将圣旨铺在案上。 此时,凌玄华掌心已然流出一缕缕鲜血,却不落地,而是被凌天奇一道白焰裹着,悬浮于空中。 那血越流越多,空中的血团便越来越大,而凌玄华的面色也越发苍白。 “怕不怕?”凌天奇问他。 凌玄华点了点头:“怕。” “那为何不撤掌?”凌天奇问。 “贾大人能为大夏将来而死,我为何不能?”凌玄华反问。 “好!”凌天奇目光一亮,缓缓点头:“如此,才不愧是大夏皇室后代!” 他松开了手,反手在凌玄华掌心一抹,那伤口便消失不见。 白焰之中那巨大的血团,被凌天奇一手抓过,一转之间,便在他掌心依着工道阵法规则,渐渐化为符文,又演化成一座血字大阵。 他将那阵慢慢地压入圣旨之中,圣旨上便有道道紫光沸腾缭乱。 凌天奇傲然不理那些紫光,任其飞舞而起,如箭般刺在自己身上。一时间,他全身不住颤抖,仿佛在不断被箭雨洗礼。 常乐大惊,想要来救,却被凌天奇抬手挡住。 “你们是为大夏,我亦是为大夏。”他沉声说,“为万民计,何惜此身?” 诸官员不由动容,齐长身而起,向着凌天奇恭敬一礼。 原以为,他只是学识本领了得,才能教出常乐与蒋里等一众弟子。 现在才知,他一生为人,了得的又岂止学识与本领! 缭乱的紫光不断伤害着凌天奇,但他却如不觉,只是专心盯住圣旨。那座血字大阵慢慢地渗透,最终完全融于圣旨之中,圣旨上的文字便如水波动荡起来。凌天奇抬手,以指为笔,引着那些墨迹不住移动,最终,“十六”二字易位后,“六”化而为“二”,而“凌玄风”的“风”字,则直接被改成了“华”。 册封十六皇子凌玄风为太子,便成了册封二十皇子凌玄华为太子。 “这……”近处诸官见了,一时目瞪口呆,然后便是狂喜。 “神来之法,神来之法!” “凌先生大才,大才啊!” “学究天人,学究天人!” 诸官兴奋感叹,引得其他人一阵好奇,凑过来看后,亦是一阵激动。 凌天奇深吸一气,缓步后退,身子摇晃。 常乐急忙扶住。 他一笑,摇头:“无妨,休息几日便好了。” 望向诸人,沉声道:“接下来,便靠大家了。有劳。” 拱手为礼间,灵秀心自侧门而入,红着眼圈代常乐扶过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轻声抱怨:“你不要命了吗?” 一众官员,满面敬重色,同时拱手,向着凌天奇背影躬身一礼。 “凌先生高义大德,我等没齿不忘!” 凌天奇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有这道圣旨在,我们便可稳胜!”古天莱一脸激动。 “只是多了一分把握而已。”辛清平道。 “明日朝堂上,还请诸位大人相助。学生在此,先行谢过。”常乐拱手为礼。 “是我们要谢过常公子才对。”一众官员神情激动,连连施礼。 众人围绕着圣旨,紧张地商议着明日的朝堂之战,常乐却默默走到了院外。 凌玄华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后找了个机会,也离开了大堂。 两人站在院中,彼此对视,然后一笑。 “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凌玄华说。“我以为我能活得有个人样子,能让母亲不再受苦,便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人生路不是笔直的。”常乐说,“蜿蜒之中,谁也不知下一步会走到哪里。你今日所得,来自你昨日所选。当初在红罗湖妖阵中,你若未勇敢站出,怕便没有今日无数人为你情愿慷慨赴死。” “可我并不懂怎么治理国家。”凌玄华说。 “帝王可以不懂治理国家。”常乐说,“只要懂得任用贤才便好。” “我会努力做到最好。”凌玄华点头。 “想和你说好多事,但真站到你面前,又不知从何开口了。”他笑了笑,“总之,谢谢你。” “你要谢的,当是灵堂中的那个人。”常乐说。 他们一起望向贾峦河灵堂的方向,回忆各有不同。 常乐想起了老秦饭铺外,贾峦河说过的那些话,于是忍不住又说:“他们用血与汗为我们开辟了一片乐土,一片没有厮杀的繁华之地,我们要做的,是让它更加繁华,更加美丽,不再有阴谋诡计,不再有流血厮杀。” “我记下了。”凌玄华点头。 一礼后,他退回堂内,继续与诸位官员一起商讨大事,而常乐则来到另一院中,走进那一座小楼。 他敲响了莫非的屋门,然后推门而入。 梅欣儿正在屋里,帮着莫非抄写衣裙上的秘籍。 “大哥。”莫非抬头冲他笑。 梅欣儿不知说什么好,但常乐看出,她眉目间有些许的忧色。 “你劝劝小莫。”她走过来低声说。 “纪雪儿来过。”常乐说。 “她怎么能来这里?”莫非略有些好奇地问。 梅欣儿却吃了一惊。 “秦士志已然求得圣旨,册封凌玄风为太子。”常乐说,“他偷偷颁下圣旨,将大局锁定,但纪雪儿冒死盗来了圣旨,交给了我。” “哦。”莫非点头。“她真勇敢。” 梅欣儿一脸激动:“她……她这般帮我们,果然不是爱慕虚荣才嫁给凌玄风!可是……可是如此一来,她岂不是身陷危难之中?” “是。”常乐点头,“她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与机会。我们正在商议如何于明日朝堂之上,战胜秦士志一党。” “他们还可再下一道圣旨。”莫非说。 “师父用秘法改了这道圣旨,改成了册封凌玄华为太子。”常乐说。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一分胜算了。”莫非点头。“不过他们仍可再下圣旨。又或者,可以寻个由头,再废掉凌玄华,重立太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皇不死,这件事便没完。” 梅欣儿看着他,越发担心,又不知如何劝,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常乐。 “小莫。”常乐坐到莫非身边,“纪雪儿仍是你所知的那个纪雪儿,她是被家族所累,但她的心……” “那与我无关了。”莫非说,“我知道她是好人,这是好消息,我也很高兴。当下最重要的是皇位之事,我不想再谈她。她与我,本也没什么关系。” “你这样,让我们很担心。”常乐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莫非笑笑,“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像你这样的人,名动天下,屡创奇迹,让世人对你刮目相看,让世人知道你乃天下大才,如此,他们才会尊重你。” “小莫……”常乐还要说话,莫非却打断了他。 “大哥,我知道她是好人了。”莫非看着常乐说,“但那又如何?她说过的那些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深深刺进了我的心里。我永远也忘不了,永远也不能释怀。我不恨她,不怪她,也不怨她,我只是看不起我自己。过去,我将许多时光都荒废在了无用之事上,今后不会了。” 他低头整理着书稿,说:“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是将这位神秘前辈的笔记整理好,是把他的工道本领修炼好。至少,我也要先超过老黄不是?只有自己有了本事,才能真正把握住机会,否则便算有大夏第一至尊在侧,又有如何?照样被别人看不起。” 然后他笑:“大哥你放心,我只是活得更明白、想得更明白了而已。没有别的。真的。” 常乐看着莫非,百感交集,终不知再说什么才好。 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梅欣儿没有离开,她看着莫非,张口想劝,又不知如何劝。 “我不需要同情。”莫非抬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梅欣儿突然怒从心头起,抬脚便踢。 “同情你个头!这是同情吗?你个混账东西!我们是你什么人?是朋友啊!是一起共过生死患难的朋友啊!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亲人还亲,无人可以替代!同情?你竟然跟我用这个词?” 她抄起手边的枕头、书本,朝着莫非脸上砸去,叫道:“你就是个混蛋!” 莫非静静坐着,任她踢打,任她朝自己身上摔东西。 她打累了,摔累了,便坐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莫非正看着自己哭。 于是她鼻子一酸,也哭了。 “你呀。”她低声说,“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吗?你想变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会心疼?” “我的心也很疼……”莫非痛哭失声。 梅欣儿看着他,叹了口气,轻轻拉住他的手。 第526章 仰天骂帝 常乐走过灵堂,忍不住停步。 他想起了莫非方才的话。 生是开始,死是终结,若未至终结,掌握大权者,便依然有让天地翻覆的能力。 夏帝一日未死,便算凌玄华登上太子之位,终也只是一时得意而已。 他沉吟半晌,脑海之中思绪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了过来,抬头向着遥远高天一拱手。 然后,他加快脚步,来到诸人所在的大堂,推门而入。 诸人自然因此而暂停了议论。 常乐径直来到凌玄华身边,问:“明日你若得到太子之位,有把握保到几时?” 凌玄华怔住,一时不解其意。 辛清平却立刻听懂,沉吟道:“常公子是担心就算明日我们战胜了秦士志,日后,秦士志也会再利用阴谋诡计陷害,来推翻太子?” 常乐点头:“谁当太子,其实只是陛下的一句话。” 诸官一时怔怔。 他们讨论了半晌,议论的只是明日之战,但明日之后的明日呢? 只要秦士志仍掌握着大夏皇帝,那么,他便有翻盘的能力。 “常公子有什么主意?”李少卿忙问。 常乐看着凌玄华,问道:“你与你的父亲,是否有父子之情?” 凌玄华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常乐如此问,必有深意,因此,他不想随意作答。 “没有。”他语气坚定。 这两字,却将所有的大臣都吓了一跳。 凌玄华要夺的是太子位,那便是下一任皇帝之位。此时他竟然开口说与将要传位于他的人无父子之情,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仅会丢掉太子位,更会因此丢掉性命。 天地大逆,莫过于不孝。 怎么可随意说出这种话来? “他从未爱过我的母亲,亦从未爱过我。”凌玄华说,“在他眼里,母亲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宫女,被宠幸一次便有了孩子,实是麻烦得很,给个贵人的称呼丢在一旁,便已经很对得起她了。至于我……” 他冷笑:“他又何曾将我当作儿子看待?我听说在穆国递交道歉国书时,他竟然吃了一惊,却是忘了自己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如此父亲,我如何对他有情?” “好。”常乐点头,“那么,我便可以放手而为了。” “你要做什么?”古天莱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胆战。 “他若不死,我师父拼死改就的这道圣旨,便没有太大意义。”常乐说。 一语出,惊动满堂人。 弑君? 这样的话,怎么敢说出口!? 古天莱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艰难地说:“这……这可是大逆啊!” “大逆?”常乐冷笑,“将大夏变成这副样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逆——逆于大夏历代圣皇,亦逆于天地万民!” “说的好。”蒋厉点头微笑。“你要做便放手做,至于那两位,由我挡着!” “此事不可啊!” “我国三位至尊,若是因此血战,损伤的岂不正是夏国之力?” “不错,不能为了争帝位便不顾一切,动摇国本啊!” “弑君杀父夺权,这样的例子,古时亦不是没有。但夺权之后,哪个不是被后世称为逆子奸贼?哪个不是被当世诟病,置疑其天子资格?最终令不得行,又引起诸王纷争战乱,国将不国啊!” “常公子,切不可行此昏招!” 诸官急得面红耳赤,一个个抢着发声规劝。 听得蒋厉耳朵嗡嗡直响,恨不能以一声吼压住所有声音。 “诸位,我并非不智之人。何况我们扶立玄华为帝,本便是为大夏将来计,我又怎么会忘了初心,陷大夏于水火?”常乐说道。 诸人看着常乐,一时大惑不解。 “李大人。”常乐转向李少卿,淡淡一笑:“您不是让我赠您一首诗吗?” “是……是啊。”李少卿怔怔点头。 “可以。”常乐说,“但此诗,却并非为大人而写。大人可愿听?” “当然愿意。”李少卿不明白常乐为何又转到了这一话题上,但知道他必有深意,于是点头。 “诸位,请跟我来。”常乐大步向外,诸人相视讶然,急忙跟随。 一众人跟着常乐来到堂外,一路来到了贾峦河的灵堂前。常乐面对灵堂,拱手躬身为礼,贾峦河的两个儿子不由又红了眼圈,急忙立于一侧,向着常乐回礼。 诸官望着灵堂,心中一阵凄楚,亦纷纷施礼。 “大夏有此忧国忧民之臣,本是朝廷之幸,身为帝王,不知珍惜,却任其含冤而死,更于其后反诬其名,如此昏庸,哪有资格称君!”常乐突然厉声说。 诸官一时心惊胆战。 这里可不是大堂之中,又没人提前释放神火力量封禁,这番话若是被别人听去,岂不便是一场大祸? 常乐继续道:“这等昏君,当为天地所不容,当为万民所不容!今夜,常某不才,便赋诗一首,请天地共赏!” 说着,他抬头望向天空。 一道目光直穿透夜色,投向那九天之上的神火重云。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之中,一时间无数文字飞舞,在他有意控制之下,落在一本古旧书籍之上。刹那间,那书翻动纸页,最终停在一篇长诗上。 《国风·魏风·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一首《硕鼠》念诵出口,一道神火立时如柱而起,直连九重天。 诸官看得呆住。 “硕鼠……”李少卿喃喃地念着,“借骂田间食苗害民之巨鼠,直骂君王无道令天下万民无以聊生,一心只求逃离此国此地,另寻一片乐土……好、好!” 常乐凝立于灵堂前、星空下,刹那间,星光落下,照耀其身。 神火天降,壮大其势。 同一片夜幕之下,在那高大、华丽、巍峨、壮阔的相府之中,秦士志面带笑容,饮着淡茶,对那角落里影子一般的人说:“今日做得好。出手利落,不给他还手之机,不枉本相对你的信任。” 影子般的人垂首道:“贾峦河已死,那伙人群龙无首,只怕再难掀起风浪。但有常乐在,终是棘手之事吧?” 秦士志笑了:“常乐?” 他摇头:“区区一个白焰境,又能如何?他并无官身,朝廷上的事,却根本没有他插言的份。便算是这伙人硬将他拥上朝堂,又能如何?” “属下总是觉得,此人早除为宜。”影子般的人道。 秦士志喝了口茶,叹道:“只是不易。常乐身边有蒋厉在,便无人能动得了他。我们今日已经取得大胜,便不能得寸进尺。今日之胜,实是险胜,若不是贾峦河太过心急,逼宫在先,令陛下对他彻底失了信任寒了心,我又哪里敢直接下手杀他?这江山,终还是凌家的江山,陛下在位一日,就算卧病不起,亦是大夏之主,我们得哄着、逗着、伺候着才是。贾峦河自以为有了蒋厉做后盾,便目无圣上,结果呢?” 他呵呵地笑:“我想杀他,已经有多少年了?可惜他规行矩步,令我全无机会。如今呢?人啊,便总是容易在占尽优势,差一步便能摘得胜利之果时,掉以轻心,他贾峦河亦不外如是。但我们,却不能大意。” “属下知道了。”影子般的人点头。 秦士志面带笑容,刚想挥手让他退下,却突然感应到外面气息不对。 他愕然望向窗外,猛地站了起来,缩地成寸一般飞奔而出,来到院中。 抬头向天,只见九天之上,有一道浓烈的火柱,轰然自天而落,直接砸在照日城中。 那柱远望便极粗大,落地后,恐怕能笼罩方圆数里之地。 秦士志惊讶地望向那方,突然间身子剧烈地一颤。 “不好,是皇宫!”他惊呼失声,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缩地成寸间,飞速向着皇宫而去。 贾峦河府中大院内,诸人亦惊恐地望向那落向皇宫的火柱,一时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 “李大人。”常乐向着李少卿一礼,“这首诗,便送给您了。” “我可不敢要!”李少卿吓得急忙摆手,“这分明是在咒骂帝王,我怎么敢领这骂?千算万算,算不到你竟然是用这种方法来……” “李兄。”辛清平开口打断,“常公子只是做了一首诗而已,至于天降异象,却与此诗无关。那是天地有灵,要接引我大夏皇帝飞升天界,享受真正的永生。今后陛下必会在神国保佑我大夏子民康健,保佑我大夏国力蒸蒸日上,立于强国之林。” “是是是!”李少卿急忙点头,“还是辛大人说的对!” 凌玄华看着常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竟然便是常乐的办法! 不是挥剑冲入皇宫,血溅五步。 却是以一首咒骂帝王的诗,引起天地动怒,直接降下天罚! 害得忠臣身死,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奸贼却当道横行,为祸四方,如此君王,如何敢称天子? 天亦怒,地亦怒! 天地同怒,便断绝了一国之君与天地神火之力的联系,便断绝了大夏皇帝与国运的联系。 在那座华丽的寝宫之中,夏帝突然自床上惊坐而起,喘息着望向头顶。 “陛下?” 一众宫女和太监吓得急忙围了过来,夏帝却如同不见。 “天……为何弃朕?” 夏帝喃喃自语着,仰倒床上。 是夜,大夏皇帝驾崩。 是夜,国公塔上,周春面带忧色,与单正衣并肩而立。 “就这么看着?他做得……未免过分了吧?”周春说。 “杀人的不是他,而是天地。你我挡得下万千强敌,又如何能挡天地气运?这是劫数,与你我无关,你我也不必去管吧。”单正衣说。 说着,他向着皇宫方向一拱手:“陛下走好。我等,依然会履行誓言,替你守护好后来人。” 第527章 殿前争锋 这日,照日城中,满城皆素。 大夏皇帝,年未至七旬,染病而终。 举国皆素。 是为国丧。 天未明,便有满城百姓跪满长街,一身麻衣,向着皇宫的方向叩拜。 非是他们为老皇的逝去感到伤心,而是有禁军与捕快逐户来唤,逼着他们走上街头。 皇宫之中,哀乐声声,哭声不绝。 夏帝多妃,此时,这些妃子们都发自真心真情地在哭泣着。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为人臣者若能见机行事,终还可一身奉两朝,历史上甚至不乏三朝、四朝元老。 可为人妃,为人妾呢? 除了那些有子封王的妃子,其他人一旦失了那位丈夫,便只能空守冷宫,自此无人问津。 历代深宫闱,多少白发人。 扶壁忆昔时,亦曾倾城身。 她们是真的伤心。 痛哭者,还有一位位皇子、公主。 夏帝能生,共有二十多位皇子,三十多位公主,大的已经四十多岁,小的也才十多岁。 他们中有许多人也是真心哭泣,因为知道皇位终与自己无缘。 这并非他们有所贪图,而是因为他们怕死。 历代皇帝,最怕的不是外敌,却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因为外敌杀来,臣民自然能为国御敌,但若是兄弟姐妹篡权,却只是凌家自家事,除了真正心腹,有几人能冲上来帮忙? 因为怕,于是杀,于是害。 皇家子弟,若不能称帝,有几人可得善终? 哭声中,他们都在琢磨着一件事——应该及早向秦相示好,还是…… 似乎,也没别的选择了吧。 大祭殿外,一片缟素,群臣垂首而来,不论伤不伤心,总要想办法弄点眼泪出来,哭上几声。 也有人虽阴沉着脸,但却不出声,眼中反有喜悦之色。 便如秦士志。 此时,他率着相党诸人,陪着凌玄风,正向着用以举行葬礼的大祭殿而去。 另有一群人,随在内阁大学士古天莱的身后,陪着凌玄华一路向大祭殿行。 与秦士志眼神交汇后,凌玄风转头看着自己这位弟弟,冷冷一笑:“不知哪家贱妇所生的孽种,竟然也敢往父皇灵前走?” 清流一众,怒目而视。 秦士志默不作声,仿佛不闻。 若能借此大丧之际挑起矛盾,却正可以不敬先帝之名,铲除异己。这是难得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也正是在他授意之下,凌玄风才敢于此时生事。 “你我皆是父皇之子,你骂我是孽种,却将父皇置于何地?”凌玄华停下脚步,于阶前问道。 对方辱及母亲,他本是满腔怒火生,但想起死去的贾峦河,想起常乐的叮嘱,想起群臣的期盼,他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来。 秦士志停了下来,于是整个相党所有官员便都停下。 凌玄风怒道:“我说的是你,少扯到父皇!” “你污辱父皇的儿子,便是辱及父皇。”凌玄华平静说道,“十六哥,还不跪下,向父皇在天英灵请罪?” “大胆!”凌玄风厉喝,“值此国丧期间,你竟然不敬兄长?” “既知是国丧,兄长又为何非要生事?”凌玄华反问。 “二十殿下。”秦士志缓缓开口,“长幼有序。父在从父,父终从兄,这道理殿下没有听过?” “他怎么会听过?”凌玄风一脸轻蔑,“国相也不看看他的出身,那种贱婢生出来的儿子,又能有什么教养,又能懂什么理?” “你说谁是贱婢?”此时,清流队伍中走出一人,面色冰冷,开口便是质问。 秦士志皱眉。 那是常乐。 常乐缓步向前,盯着凌玄风的眼睛,冷冷说道:“二十殿下之母,乃是先帝亲封的庄淑妃。庄淑二字,乃是先帝对其品格德行的肯定与赞赏。你却开口闭口贱婢、贱妇,又将先帝置于何地!?” 他厉喝作声,声震四方,更震动诸人心。 清流官员一个个对凌玄风怒目而视,便是那些禁军,也不由微微皱眉,觉得凌玄风确实过分。 “我说她……”凌玄风大怒之下,还要争辩,秦士志已然开口打断:“常公子,你并非官身,没有资格参加国丧。” 庄淑妃确实是先帝册封,凌玄风若在此事上纠缠不清,便是置疑先帝,便是对“母上”不敬,虽与大事无干,但终是失礼,必会被天下人诟病。 所以秦士志才行阻止,将话题引到有利于自己的地方。 “他是我带来的。”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阵风吹过。 蒋厉便这么出现在常乐身旁,负手而立,冷冷问道:“怎么,我堂堂武国公,赏脸来参加先帝葬礼,带个跟班随从,还不合规矩了?” “不敢。”秦士志拱手躬身。 相党皱眉——这招狠啊!谁又敢挑至尊国公的毛病? 不过……你们也只能逞逞小威风而已。 他们看着常乐,心里暗笑。因为他们早已知道,这场战斗的胜者却只能是他们。 昨夜的神火天降,吞噬了皇宫内的天地神火之力,使得本便病弱的夏帝断绝了自身神火,最终身死。几乎所有人都猜到,这必与常乐有关。 试问天下间除了常乐,又有谁能调动天地神火? 他们初时惊恐,后来却不由狂喜。 常乐这次可真是出了昏招。要知道,他们已然有圣旨在手,夏帝一死,对方便算出动蒋厉,也根本再无法改变现实,常乐一众却是输得不能再输。 常乐,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害死先帝,我们失去了靠山,你们便有胜算? 却不知胜券早已握于我们手中! 他们一脸得意,看着常乐,对于常乐的小小胜利,倒不觉如何了。 “国公请。”秦士志在蒋厉面前极是谨慎,躬身抬手示意,请蒋厉先走。 “且慢。”常乐摇头,“先前凌玄风出言不逊,辱及当朝太后,国相认为该当何罪?” “当朝太后?”凌玄风一怔,“你胡扯什么!?” 秦士志抬头看着常乐,冷冷一笑:“我只听到殿下一时口误,讲出了二十殿下母亲的出身,却并未听其辱及什么太后。当朝?当朝哪里有太后?” “自然便昔日的庄淑妃。”常乐道。 此言出,四下惊,秦士志却被气笑了:“常乐,你是疯了不成?” “当然没有。”常乐摇头,“先帝行前已然颁下密旨,册封二十殿下凌玄华为太子。此际,先帝驾崩,自然是太子持国,继承大位。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已然等于是天子之身。天子之母,自然便是当朝太后。” 他手指凌玄风:“他方才辱骂当朝太后,请问,该当何罪?” “子辱其母,是死罪;臣辱太后,亦是死罪!”古天莱高声道。 “死罪!”数百清流官员,一起高声说道。 秦士志大笑:“常乐,我看你真是疯了。你可知假造矫诏该当何罪?” 相党诸人跟着笑,也有人厉喝道:“常乐,你好大胆子!‘朝廷大事问国相’,这话乃先帝亲口所言,你一介布衣,只不过是武国公身边随从,如何敢信口开河,乱言朝廷大事?” “天下事,天下人议。”常乐道,“帝位传续,可不单单是朝廷大事,更是天下之大事。何人不可议?” 秦士志冷笑一声,向凌玄风使个眼色。 凌玄风立时胆气大壮,向前一步,指着常乐道:“常乐,你身为布衣草民,却在这里妄议朝政,实是死罪!你造谣惑众,乱言我皇家帝位之事,更是万死之罪!” “造谣?”常乐笑了,“我何时造过谣?” “天下人皆知,父皇独宠我一人,早将太子之位册封给我,你却敢说凌玄华是太子?”凌玄风冷笑,“你不是疯了,便是别有用心,要搅乱我父皇的葬礼!来人,将他拿下,押入天牢细细审问,且看他是受了何人指使!” “便是我指使,你有能耐把我也抓了。”蒋厉不待禁军行动,便沉声道。 他一言出,哪个还敢向前? 凌玄风面色数变,吓得手足发抖,见秦士志向他使眼色,这才鼓足勇气,高呼:“卫国公、持国公何在?皇家子弟有难,还请二位护驾!” 声起,声落。 风起,风落。 两道身影出现在大祭殿前,凌玄风前。 单正衣和周春齐向蒋厉拱手,单正衣道:“武国公,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又没要动手,他大呼小叫作甚?”蒋厉皱眉,“若是把大夏交在这么一个没定力没胆色没能耐只知道好色的人手中,还不知要坠落成什么样子!” “不论如何,都是先帝的选择。”周春说,“我们身为国公,当尊重先帝意愿。” “两位既然说要尊重先帝的选择,那便更该知道,此时两位应该守护的,却是二十殿下。”常乐拱手道。 单正衣饶有举趣地看着常乐,却不说话。 周春问:“此话怎讲?” “因为二十殿下,才是先帝密旨册立的太子。”常乐答。 “一派胡言!”秦士志冷哼。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太子,可有圣旨在?”凌玄风厉声问。 “你们呢?”常乐反问,“口口声声说先帝册封你为太子,你又可有圣旨?可不要拿那种没有先帝龙气的假旨来骗我们,三位国公皆在,一眼便可看破。” 凌玄风和秦士志对视一眼,笑了。 常乐啊常乐,愚蠢的小子! 你以为我们没有先做准备,所有你害死先帝后,我们空口无凭,便无法取得两位国公支持,因此只能与你们公平较量,一争高低? 你错得好离谱! “殿下,便给他看看。”秦士志说。 “好!”凌玄风一脸得意,自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帛卷。 第528章 真假圣旨 凌玄风手中帛卷有神火涌动。 他有眼中,有得意之色涌动。 秦士志冷冷一笑:“常乐,你说二十殿下有先帝密旨,又在何处?” “说有,自然有。”常乐说。 “我们的拿了出来,你们的,总也该亮一亮吧?”一位相党大员说。 “不错,既然有密旨,为何不拿出来?” “快快拿来,让大家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本官可要提醒你们一句——假造圣旨,那可是死罪!” 相党诸人七嘴八舌。 常乐点头:“自然要拿。不过方才那位大人说的好,假造圣旨可是死罪。秦相爷,若你们手中的是假圣旨,你可愿领死?” “笑话。”秦士志道,“这道圣旨乃先帝亲书,亲手交到本相手中,如何能假?” “若是假的呢?”常乐再问。 “不可能有假。”秦士志冷冷说道。 “十六殿下,秦相爷不敢跟我打赌,你呢?”常乐望向凌玄风,微笑问道。 “有何不敢?”凌玄风说,“你若拿不出真圣旨来,又如何?” “情愿以死谢罪。”常乐说,“殿下呢?” “与你一般!”凌玄风叫道。 “胡闹!”秦士志微微皱眉,“您是堂堂太子,国之新君,如何能与一介布衣打这种赌?” “如此说来,秦相爷是心虚了?”常乐问。 “荒唐!”秦士志厉喝一声,“殿下,打开圣旨,请两位国公过目!” “好!”凌玄风毫不犹豫地将圣旨打开,倒转过来,正文朝着单正衣与周春展开。 周春一时愕然,单正衣却不由笑了:“十六殿下,你可曾看过圣旨?” “怎么了?”凌玄风一怔。 单正衣摇了摇头:“你自己看吧。” 凌玄风愣愣地转过圣旨,仔细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只见这一道圣旨,竟然是自己年满十六时夏帝册封自己为“玄亲王”的圣旨。 “这……”凌玄风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秦士志在一旁看过,不由心中动怒,暗骂凌玄风是个十足的废物。 每日便只知在女人怀中打滚吗?这般时候,怎么能将圣旨拿错?真是混账! 古天莱等一众清流官员,却不由笑了起来,古天莱道:“秦相果然有先见之明,这若是真打起赌来,十六殿下岂不是要把脑袋都输给常乐?万幸,万幸啊!” “我……我是一时着急,拿错了!”凌玄风急忙争辩。“我这便差人回去取……” 秦士志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知道不对,急忙再说:“不不不,我亲自回去取!” “先帝葬礼未终,殿下便要离开?”常乐摇头,“为人子者岂可如此?” “不是你们要看圣旨吗?”凌玄风大怒,“我乃大夏新君,你敢如此与我说话?来人,先将他拿下!” “你是大夏新君?”凌玄华厉喝一声,“真是好大口气,好大胆子!两位国公,父皇葬礼尚未开始,他便如此搅闹不休,真不知是何居心!我本想让他将丑角做到底,让两位国公看透他的小人嘴脸,但为父皇脸面,却不能再放任由他跳梁!” 说着,他自怀中也取出一道圣旨,直接向着单正衣和周春打开。 两人凝目细看,微怔之后,却均缓缓点头。 “不错,先帝之意果然是传位于二十殿下。”单正衣点头。 “什么?怎么可能!?”凌玄风眼睛瞪得老大,冲上前便想抢,却被常乐直接推开:“你想干什么?” 秦士志一时愕然,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却哪里有假?那圣旨上果真便写着册封二十皇子凌玄华为太子。 “这是假的,是假的!”凌玄风当场大叫起来。 “你说假,便是假?”常乐冷笑,一拱手:“请两位国公鉴定。” 单正衣摇头:“不必了。其上帝印龙息纯正无比,字里行间更带有凌氏血脉龙气,可以确定是由先帝以御笔亲自书成,注有其自身血气印记,再加盖帝印注入国运帝力的真圣旨。” 此言出,相党诸人皆惊。 清流一派官员,却不由露出笑容。 帝王之旨,亦有分别。诸如普通旨意,可由内阁大学士或是丞相书写,帝王审阅后加盖帝印便可。但重大旨意,尤其是册封太子这种大事,必是天子亲自以火器御笔书写,灌注自身火力气息以防他人做伪,再盖以帝印,注入一国神火之气。 如此,便万万无人能做得了假。 这道圣旨,自然便是如此。 但如此一来,秦士志却百思不解,死活想不明白。 他的面色一时苍白无比,知道必是常乐一方动了手脚,但却不明白是动了什么手脚。 “两位国公!”他激动向前,拱手为礼:“陛下昨日卧于病榻,是当着老臣的面,亲笔写成册封太子的圣旨,老臣一字一句,皆看得清楚,确实是册封十六殿下凌玄风为太子啊!这……这里一定有假,一定有假!” “秦丞相是不信本公的眼力?”单正衣冷冷问道。 “不敢,不敢!”秦士志急忙摇头,“只是事情绝非如此……” “先帝身在病中,一时糊涂,忘了先前曾经册封过太子,也是可能的。”一个相党急中生智,在旁叫道。“也许……就是多写了一份圣旨呢?” “若真如此,又当如何?”古天莱问。 “自然便两份都不算数,要从长计议了。”那人说。 圣旨之变来得太快,仿佛惊雷,秦士志全无准备,此时已然慌了神,闻言倒觉得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若是两道旨都作废,那么接下来,便要看他和清流一派的较量了。 常乐再厉害,也没有资格参与争夺大位的朝堂之战,到时清流一派也不过只有个古天莱,可依此君的本事,就算背后有蒋厉坐镇又如何? 到时,一样是他秦士志手到擒来,将皇位稳稳控于己手。 “不错。”他深吸一气,点头道:“先帝病中,也许曾想过立大太子之事,但因为神思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一时忘了曾经册封过,也有可能。” “若是这么说,十六殿下府上当有真的圣旨了?”常乐问。 “那是自然。”凌玄风急忙点头。 “那便请将圣旨拿来,让诸公一观。”常乐说。 “我这便去取!”凌玄风大叫。 “成何体统!”周春面露不悦之色,一挥袖:“你父新丧,葬礼尚未开始,你便忙着要离开,天下哪有这般先例?” “可是……”凌玄风急出一头汗来。 “我去。”周春身子一动,人便已然飞掠而出,转眼不见踪影。 “十六殿下,秦丞相,你们可信得过持国公?”单正衣问。 “当然信得过!”秦士志急忙点头。 他一生为官,没少与这两位国公打交道,知道两人忠诚于大夏皇室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两人中周春的忠心更坚,几近于愚忠,他自然信得过。 凌玄风也急忙点头,只是不免嘀咕:“可莫要拿错,又或是遗漏了……半途里可别给弄丢了呀!” 秦士志皱眉,心里暗骂。 你便算成了新皇,又如何敢对两位国公说这样的话?先帝在时,尚且不敢说半句不敬之言,见面次次都要施礼问好,将其当作家中长者供奉,你还未即位,便要先让他们心寒不成? 真不成器! 转念一想,又不由感慨。 正因为他不成器,所以才好控制,才是最好的新君人选。世间事,真是时时处处难两全啊! 不片刻间,周春飞掠而归,只见几十道帛卷环绕着他盘旋飞舞,便如同一只只蝴蝶一般。周春一挥手,这些帛卷便在半空堆成一堆。 “这是十六殿下府上所有带有龙气、帝息的圣旨。”他说,“你们找吧。” “有劳持国公了。”秦士志急忙恭敬施礼,瞪了凌玄风一眼后,这位殿下才知道拱手为谢。 两人信不过别人,亲自冲过来翻找,但找了半天,将所有圣旨都翻看了一遍,却仍是没有那一道圣旨。 两人都急出了一头汗来。 “这……这怎么可能?”凌玄风叫了起来。 秦士志不住擦汗,不顾一切运起火力,紫焰缭乱中,将所有圣旨再度卷到自己面前,一一仔细寻找,结果又是白费了半天力气。 “两位,圣旨何在?”常乐在旁沉声问。 “你们……”秦士志望向常乐等人,眼睛一时通红。 他满眼怒色,满腔怒火,却无法发泄。 他知道,这必是常乐一方做了手脚。 “若拿不出圣旨来,你们便是故意无理取闹,搅乱先帝葬礼。”常乐说,“你们在国丧其内故意生事,往轻说,是虚言惑众,为新君制造麻烦;往重说,是要扰乱大夏国政,意图谋反夺位!” 他越说声音越大,语气越凌厉,到最后,几如雷霆一般,震得相党诸人面色惨白。 这件事真是可大可小,若往大里说,可当真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可这件事,怎么便会搞成这个样子? 丞相向来算无遗策,便是贾峦河活着的时候,也只能跟在丞相后面吃土,怎么贾峦河明明死了,咱们却……却竟然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有相党官员着急起来,大叫:“一定是他们将圣旨盗走了!” “混账东西!”蒋厉厉喝一声,差点将那官员吓破了胆。 “先前说这边圣旨是假的,再又说有两份圣旨,现在又说圣旨被盗。”蒋厉怒道,“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这里自说自话,没有半点证据!这边的圣旨已然被两位国公鉴定过,乃是先帝亲书,绝无假造的可能,你们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事情,已然不必再争了。”单正衣冷冷说道。 秦士志的身子一晃。 第529章 还剑 卫国公一言定乾坤。 自此,天地可分。 凌玄华自然凭着这一道圣旨,正式成为太子,亦即明日之君。 而凌玄风,则被直接打落凡尘。 只是落凡尘? 常乐目视凌玄风,沉声道:“先前打赌,只是玩笑话,但事涉大夏朝政,事涉帝王大位,却开不得玩笑!十六殿下先前口口声声称自己才是太子,口口声声辱骂当今太后,却又该当何罪?” 凌玄风吓得面无人色,叫道:“不,不是这样!我明明才是太子,我才是!” “你怕是要疯了吧?”蒋厉冷冷说道。 周春摇头,轻轻一叹:“先帝有子如此,如何能瞑目?” 凌玄风傻了。 连周春也如此说,他还有什么出路可想? 他也只能望着秦士志,惊恐地叫道:“国相救我!” 秦士志身子一颤。 输了,这次是彻底的输了。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输得这么惨,但却知道此时自己若应对失常,恐怕便是万劫不复。 凌玄风已然无用,自然可舍,但自己不可有失。 他拱手向着单正衣和周春一礼:“两位国公明鉴。昨日,老臣确实曾随十六殿下入宫探望陛下,当时陛下曾与十六殿下单独对话,之后,才宣老臣相见。当时陛下亲书圣旨,老臣确实亲眼看到,但具体内容如何,老臣却并不知。十六殿下于榻前领旨之后,出来对老臣说,这道旨是陛下秘密册封其为太子,老臣只以为,这般大事,当时我二人又是在陛下宫中,殿下绝不敢说谎欺瞒,因此才深信不疑。哪里知道十六殿下竟真的胆大包天,欺骗老臣,做出这种愚蠢可笑之事,实在令人汗颜。但老臣未能察觉,亦是罪过,请三位国公责罚。” 说着,垂首躬身,不语。 “你……”凌玄风看着秦士志,一时间又惊又气,竟说不出话来,指着秦士志,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原来如此。”单正衣点头,“本公料想秦相乃是国之栋梁,当不会如此糊涂。” “先前丞相却是言之凿凿,说自己曾亲眼见过圣旨。”常乐寸步不让。 “那只是……只是老臣过于相信十六殿下,因此一时口误。”秦士志笑道。 “先前那般肯定,此时又说口误?”古天莱面带愤然之色,“秦士志,你这变脸真比翻书还要快!” “先前确实是我错了。”秦士志道。“但我真的也只是受人蒙蔽而已。” 如此态度,真让人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发。 常乐看着秦士志,淡淡一笑:“若是如此,丞相之罪倒不至于归于死罪。但糊涂行事,差点害得新君被小人所害,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古大人,依律当问何罪?” “一般来说,国君念在老臣功高的情分上,会准其引咎辞职,保留颜面。”古天莱道。 许多清流一派不由微微皱眉,觉得这也未免太便宜秦士志了。 但常乐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士志虽然失势,但其爪牙依然遍布朝堂,想将他就此彻底扳倒,却绝无可能。 古天莱之法,倒才是可行之法。 秦士志似也早料到了这一点头,急忙点头:“老臣自然知罪,等先帝葬礼结束,自会回府上表请辞,绝不敢再恋栈官位。” 说着,向着凌玄华恭敬一礼:“陛下恕老臣一时糊涂之罪,老臣必铭记在心,终生不敢忘。” 凌玄华自然恨极了这误国的奸相,但此时,他却知道不能意气用事,于是望向常乐。 “三位国公。”常乐冲着三位至尊道:“秦相既然只是一时糊涂,便依常情,准他自辞官职吧。” “也好。”蒋厉哼了一声。 单正衣与周春也缓缓点头。 相党诸官,却是松了一口气。 凌玄风却不干了。 怎么,你们都落了个平安无事,那我呢? 按你的说法,我却是存心欺瞒众人,意图篡夺皇位,凌玄华还会饶过我? 他又气又怒,便要张口质问。 但秦士志一道凌厉的目光投来,却将他吓了一跳。 他自小不思进取,只知行乐,几次父皇要责罚,却都是秦士志替他挡下。而且他能达蓝焰境,也是秦士志不断送来灵药,指导他修行,可以说,秦士志其实等于是他的师父。 对这位师父,他有敬有畏,多年来已经习惯,有时甚至将对方视为与父皇一般的尊长,此时对方动怒,他如何能不怕? 这时,有一道声音在他耳中响起:“殿下,老臣不死,殿下便还有机会。但老臣若死,群臣自保四散,殿下再无势可依,便真的没有机会了!” 三位国公便在此地,秦士志仍私下传音,确实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但这险,他却不能不冒。 此时,他只盼凌玄风无论如何要聪明一次,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凌玄风怔了怔,看看他,再看看相党诸官,难得地真动了一次脑子,于是终于明白自己的活路不在于乱咬,而在于沉默。 他低下了头。 秦士志便松了一口气。 此时,常乐却突然一拍掌:“被这件事耽误,却险些误了一件大事。秦相,学生来王都之前,曾在外偶遇一位紫焰大能,他说他外出替秦相追寻府中遗失的至宝,终于寻到,但因为另有他事,不能亲自将宝物送还,因此请学生代劳。今日在此相遇,正好将宝物交还秦相。否则明日秦相辞去了丞相之职,却不知回归哪个田园,学生又怎么归还?” 秦士志一怔:常乐这混账东西,又要耍什么手段? 口中却道:“老夫府上并未遗失什么宝物,亦未派人……” 不及他说完,常乐已向清流诸官中一人点头示意,那人便将一直背在身后的一个长盒子解了下来,捧到常乐面前。 诸人一时大奇,都盯住了那盒子。 周春皱眉,正想说此际是先帝葬礼,一切琐事等之后再说,却被单正衣一个眼神拦下。 单正衣看着他,缓缓摇头。 此时,常乐打开了那盒子,捧出了一柄火器长剑。 那剑上,紫波流动,分明是一柄极为难得的紫焰火器。 “寒山剑?”在场有人眼尖,一眼认出,不由惊呼。 “正是寒山剑。”常乐笑着将剑捧在手中,向着秦士志走去。“那位紫焰大能说,他虽不能亲手将剑送回,但知丞相得剑之后,必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去见他。丞相,也不知他说的对不对,您便先将剑接下再说吧。” 他缓步向前,走得并不快,每一步落地,便有一道气机牵引而起,缠于剑上。 秦士志瞬间色变。 他看着常乐,只感觉这年轻人每向前行一步,身形便高大一分,几步间,隐然竟如高山一般立于自己面前,自己竟然必须仰头而视,不由心内骇然。 他知道这种错觉代表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他身为紫焰大能,竟然也惊慌起来,不免厉声喝问。 “还剑。”常乐平静说道。 捧剑的手,渐渐变化形态,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 “这一剑,带在学生身边好久,早便想还给丞相,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这机会,便正好。”他缓缓说道。 一道剑势,在他掌中剑上酝酿,锁定秦士志。 那剑势如同高山,如同大河,如同无边之海,如同万里江山,更如同苍天大地。 常乐只是白焰。 但这一道剑势,却远远超越了他本身的境界。秦士志感觉这一剑的剑势不断在增长,超过了青焰、蓝焰,最后竟然达到了紫焰巅峰,而且还在不住增长! 这……这剑势如此强大,若是化为剑招斩出…… 秦士志不敢想。 “常乐,你敢!?”他厉喝着向后退。 “还剑而已,谈何敢不敢?”常乐反问。 语气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秦士志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伸手试图拉住凌玄风为自己挡剑。 但凌玄风亦感应到这一道剑势,早吓得面无人色,躲出老远。 秦士志一时间只感觉自己虽在人群之前,但却孤立无援,只能以一己之身承受这一道可怕的剑势。 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离自己而去。 他感觉自己心已然乱成了一团。 这便是“离乱”。 他要杀我? 他敢在两位国公面前杀我? 秦士志盯着常乐的双眼,看到的是无比坚定的杀意。 这剑,是他亲手交给林野的。 常乐说,自己接剑之后便会立刻去见林野,这意思不用想,他便知。 他已入地府,你何不跟去? 秦士志的手在抖。他不相信常乐敢出手,但眼前的剑势那般坚定,却不断在告诉他,常乐必会出手。 是等死,还是奋起挣扎? 秦士志在最后关头,终于做出了决定。 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双眼发红,猛地大吼一声,刹那间,一重世界虚影出现,笼罩方圆三里之地,将大祭堂前的广场一下变成了一片阴云密布的山野。 那山野之中,无数石像高高耸立,每个皆是一身华服,手捧书卷。 那山野之中,没有别人,只有他与常乐两人。 这,便是秦士志的文华领域,在这领域之中,他便是不二的王者。 就算常乐这一剑再强,他也有把握挡下! “好大胆!” 但不及他发动力量,天空中便如炸雷般响起一声大吼,接着,那一方世界便寸寸崩塌,一只拳头如同雷霆一般狠狠砸下,正中秦士志胸膛。 秦士志胸膛瞬间凹陷,张口吐出一篷血雨,人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那山野不见了,常乐又回到了大祭堂前。 他依然捧着剑,但剑上,却早没了那可怕的剑势。 相党惊呼,一起围住秦士志,纷纷放出神火替他医治伤势。 但秦士志已然只剩下半口气,只能勉强抬头向常乐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的身子向后倒去。 一代奸相,终于魂归天外。 第530章 诸尘落定 大夏有相,名士志。 其在宦海之中浮沉数十载,凭狡诈智计,狠辣作风,逢迎谄媚帝王之术,权倾朝野。 其治下,大夏民不聊生,国力江河日下,自此沦为雅风最弱国度,再难抬头,致万民怨叹,国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夏帝与他,却能日日笙歌。 如今,夏帝被常乐一首诗送离人间,秦士志则被蒋厉一拳送去了地府。 大夏乱局,终于迎来了尽头。 此时相党百官惊恐不安,望着蒋厉,心中不免想要责问,但嘴上却又不敢。 没了秦士志,他们便没了主心骨,便没有了可依仗之人,此时只是人人自危,成一盘散沙,哪里还有能力与政敌相争? 周春皱眉,问道:“擅杀朝廷大臣……武国公这是何意?” “持国公竟然没看明白?”蒋厉冷哼一声,指着相党那边的秦士志尸体说:“秦士志方才起意,竟然敢当着你我的面出手杀害常乐,本公如何能坐视不理?” “他只是放出文华领域而已。”周春说。 “他为何要放出文华领域?”蒋厉反问,“而且单将常乐一人困在其中,其险恶用心,人人皆一目了然,怎么持国公却看不出?” “秦士志恨常乐破坏了他谋逆大计,更逼得他不得不辞官归乡远离朝堂,便想借机诛杀。”古天莱说,“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武国公察其奸心,出手救下常乐,力杀小人,这也并不算是逾矩,没有坏了国公不干涉朝政的规矩。说起来……” “说起来,这只能算是私人恩怨,你我无权过问。”单正衣接过了话头,冲着周春一笑。 大家都如此说,周春虽然觉得不妥,但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凌玄风完全看傻了。 你便这么死了? 这么痛快,没有一点挣扎的死了? 不是说保住了你,大家便还有机会吗? 可你……却怎么没能保住自己? 你发的什么疯?竟然当着国公的面出手?你一生的智慧哪里去了? 此时他看着常乐,想对所有人说是常乐以一道可怕的剑势,逼得秦士志不得不自保,但却感应到有一道灼灼目光来自于蒋厉,于是所有想说的话,便都吓回到了肚子里去。 终有人胆大。 一位相党官员想到自己莫测的前途,一时悲从中来,指着常乐叫道:“三位国公明鉴!分明是这常乐,以一道极强悍的剑势逼得相爷不得不放出文华领域自保,如何却说是相爷主动出手,要加害于他?” “放屁!”蒋厉大怒,“我问你,秦士志是什么境界?” “自然……自然是紫焰境。”那官员答道。 “那常乐又是什么境界?”蒋厉再问。 “是……”那官员看着常乐,一时怔住。 常乐一笑:“学生仅白焰境。” 那官员当然看得出,因此才会怔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此局确实无可破解。 “一个白焰境,便算是学究天人,便算是惊世绝代之才,便算是手捧了一件紫焰火器,又如何能伤得了堂堂紫焰大能!”蒋厉质问。 “这……”那官员面色苍白,却再说不出话来。 是啊,小小白焰境,又如何伤得了紫焰大能? 虽然在场者有目共睹,都感受到了常乐那一剑的可怕,但天下悠悠亿万人,却并不知详情。相党若是咬死是常乐先起了杀人意,这才逼得秦士志不得不自保,却只能令天下人耻笑,说他们不脸至极。 一时间,相党百官觉得自己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三位国公。”凌玄华站了出来,“今日乃是我父皇葬礼,国之大丧,被他们一群小人搅闹成这般模样,实是愧对父皇。还请三位国公作主,结束这场闹剧吧!” “将秦士志的尸体抬走,交还其家人吧。”单正衣说。 古天莱向前一步,拱手道:“三位国公,在三位面前,秦士志参与十六皇子凌玄风篡夺大位之争在先,图谋不轨,意图杀害大夏英雄在后,完全不将三位国公放在眼里,此等奸贼,人神共愤,却不能不治其罪。老臣……” 单正衣一摆手:“我等不理朝政。你们是国家股肱之臣,这些事,还是你们与新君商讨吧。” 说完,冲着凌玄华一笑。 这等意思,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分明。 凌玄华将继承大统,为大夏新帝,此事,已然毋庸置疑。 相党诸人,一个个面色灰败,知道自己在这场政斗之中,已然完全败下阵来。 接下来怎么办? 是等死? 是奋力一搏? 还是快快与秦士志和凌玄风撇清关系,想办法抱住新帝的大腿? 诸人眼珠不转,心思飞转,各自开始盘算。除了当场抱住秦士志的几人外,其余人都悄悄地向后退去。 那几人也是有苦自知,悔不该方才情急下秉承了从前的习惯,急着来拍秦士志马屁、急着围护,结果现在进退维谷,继续抱着也不是,一下抛开也不好,处境真是艰难。 凌玄华望向凌玄风。 凌玄风身子一颤,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怕唯有一死,心里一阵惊恐之下,竟然朝着自己弟弟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哭道:“二十弟……不不不——陛下!先前种种,皆是秦士志逼我所做,他权倾朝野,向来拿我当一团面,说捏便捏,说压便压,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我哪里敢逆他的意?什么我说谎假称有旨在手,都是胡说,是他逼我捏造这些事来搅乱国丧,是他罪该万死啊!” “原来如此。”凌玄华缓缓点头,望向古天莱。 古天莱立时会意,厉声道:“秦士志竟然做出这等事,分明是谋逆!” 他望向相党诸人,柔声道:“诸公,多年来,你们怕也如十六殿下一般,受他蒙蔽深了吧?” “是是是,我等确实是受他蒙蔽啊!” “这秦士志,真是奸相!” “谋逆之罪,当诛九族!臣请陛下执天子之威,为国为民,除此大害!” 一众相党官员,此时被古天莱一言提醒,急忙跳出来表忠心,大骂秦士志。一时间,他们一党的领袖在他们口中却成了十恶不赦之徒、奸险小人、误国大奸臣,而他们,却个个如同国家忠臣栋梁一般,大义凛然,一身正气。 群丑跳梁。 常乐已然无心再看,摇了摇头,提着寒山剑向后走去。 “我们一起。”蒋厉跟了上去。 凌玄华望向常乐背影,常乐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身一拱手,看了看凌玄风。 凌玄华知其意,微微点头。 转眼,常乐与蒋厉两人走远。凌玄华转过头来,沉声说:“关于秦士志谋逆之事,要细查。古大人,此事便交予您了。”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罪有应得者,必不能逃恢恢之天网;无辜之人,亦不会受到恶徒牵连。”古天莱躬身一礼,然后向相党诸官看了一眼。 诸官立时振奋精神,表现出一副“我是大忠臣,生平最恨秦士志”的模样,以图让古天莱将自己归入无辜者之列。 “至于凌玄风……”凌玄华看着跪地磕头的哥哥,心中想到的却是那个盗得圣旨送给常乐的女子。 她是好女子,奈何却被他误了终身。 可惜,可惜。 轻轻一叹,道:“念其实是受奸相逼迫,所言所行全属不得已,免去追查。但终有逆乱之罪,不可不罚,便废去王位,贬为庶民。其余一切供奉不变,玄亲王府,改称‘玄风府’。” “谢陛下,谢陛下!”凌玄风欣喜不已,磕头如捣蒜。 有清流官员皱眉,凑前低声道:“陛下,留着此人,乱党便等于又有主心骨,终是大祸患啊。” “他终是我的兄长,父皇方终,我便杀亲,于礼于义皆有不合。”凌玄华低声说,“而且秦士志虽死,相党之势仍在,此时却不能赶尽杀绝,而要像围城一般,三围一漏,给他们逃生的机会,如此,他们才会自动土崩瓦解,不会做困兽之斗,与我们争个鱼死网破。我放他,便是给相党看。” 那官员大觉有理,点头赞许。 其余清流官员亦面露笑容,觉得凌玄华确实有勇有谋,自己没有跟错人。 夏帝葬礼上的这一幕插曲,至此终结。 大夏帝国的命运,却因这日这一幕而彻底改变。 那位本来远离权力中心,甚至几乎被自己父亲遗忘的年轻皇子,此时,终于成了明日之君,成了下一任大夏皇帝。 他知道这一切自何而来。 他更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不会愧对那人的一片苦心。 单正衣此时望向远方。 那是蒋厉和常乐离开的方向。 夏有圣人出,岂不冠群伦? 想到将来的大夏,他笑了。 蒋厉与常乐一路离了皇宫,回到了贾峦河府中。 凌天奇一直在府中等候,见二人归来,便迎了上去,问道:“如何了?” 灵秀心和蒋里、梅欣儿、小草,亦都迎了上来,有些紧张。 “幸不辱命。”常乐一笑,冲着师父点了点头。 凌天奇长出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激动之色:“好、好!大夏之明日,终于算是有了希望!” 他拱手,向着蒋厉一礼:“多谢武神!” “哪里的话?”蒋厉摇头一笑,“你我这样的老东西,也只是帮衬他们一把而已,真正靠的,却还是年轻人们啊。” 说着,望向常乐,满眼欣慰之色。 “小莫呢?”常乐问梅欣儿。 “还是在房里,研究那本书。”梅欣儿说,“他说你们回来也不必叫他,因为他早分析过了,依你们定的计,秦士志有死无生。” “这小子的才思,不当个军师真可惜了。”蒋厉半开玩笑地说。 常乐却还是有些担心莫非。 他知道,莫非是极喜欢纪雪儿的,在其心中,纪雪儿便是女神,便是高高山上的雪莲,冰清玉洁,不容亵渎。 也正因此,纪雪儿的那番话,对他的打击才更大。 他真有些害怕莫非就此变成另一个人,再回不到从前。 可是这种事,外人又能怎么劝?也只能等莫非自己想通吧。 他轻叹一声。 第531章 兄弟,母子 大夏国丧之后,便是隆重的即位大典。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了解这位新帝的人,自然知道大夏将有一番新气象,不了解这位新帝者,听闻新帝背后有大夏英雄常乐的影子在,便也安心不少。 夏国积弱,若能有新君重振国风,那便是万民之福。 凌玄华登基之后,立刻便着手展开一系列的措施,先是将相党进行了一遍清洗,那些只知作威作福的家伙,自然要查清其罪,依律制裁,而及时跟风转向者,亦不会轻易被放过,要在查清之后再行定夺。 若有罪,便逐条问罪。 但这,却并非重中之重。 凌玄华与朝中重臣们仔细商议,由内阁拟定了强国之策,同时也总结了大夏之前积弱的种种原因,一一通过新政改之。 强国,是漫长之路,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却急不得。这便如饥饿已久者,反不能尽情饱餐,而要先以粥汤裹腹,待肠胃功能渐渐恢复,再慢慢进补。 旧山河,今重整。 常乐并没有离开。 贾家人挽留,夏帝凌玄华亦挽留,所以他们师徒一行人便留了下来。 王都繁华地,更有两位国公在此,倒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这一夜,凌天奇离开了贾府,信步来到一座荒废的小园中。 园中有铁架,似曾有秋千在其上轻荡。 “你徒弟的手段可真是凌厉,前夜咒死一位大帝,第二日便计杀一位权相。厉害。”有人坐在一块大石上,冲着凌天奇笑。 “莫非已经开始修炼你的‘衣裙宝典’了。”凌天奇对他说。 那人笑:“真会乱起名。分明是我一生心血结晶,在你口中说来,却似是裁缝秘籍,又或是什么香艳下流的东西。” “除他之外,你还有一位弟子,名叫黄勇。”凌天奇说。 “哦?”那人满面好奇,“真的假的?” “他本是义贼,因抢到一套你的衣裙,看破了其中的秘密,因此修成了诸多工家手段。”凌天奇说。 那人缓缓点头:“非大才无以看破我那伎俩,又多了一位天才传人,这倒是好事。不过也无所谓。我散出去那么多套衣裙,想来要么在当世,要么在后世,总都会有我的弟子出现吧。” “我想带莫非来见见你。”凌天奇说。 那人摇头一笑。 “千里啊,你怎么还是这般多事?”他问。 “我知道你最讨厌我这点。”凌天奇也笑。 “嗯。”那人点头,“然后最喜欢的,却也是你这一点。” 他抬头,望着夜空,突然长叹一声:“人间好美,夜色更美。” “可总有些东西,比它们更美。”凌天奇看着那铁架说。 “是的。”那人点头,“可是一旦失去了,便再不可得。人总是如此的贱骨头,拥有时不珍惜,失去后才知珍贵。一代代人不断苦口婆心地教导后人,可哪个后人能听得进去?总是要轮到自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才……”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摇头一笑:“老了,不中用了。” “你也不过大我一两岁而已。”凌天奇说。 “大一两天也是大。”那人说,“说不定,便是早死这一两天。” 他看着凌天奇,笑道:“你有美人在侧,便不想多活几日?” “生死由命。”凌天奇说,“你我强求不得。” “扯淡。”那人摇头,“你生平经历那么丰富,掌握了那么多传说之中的神技秘法,难道不知生死虽由天定,但人力却也可以改变之?” “总归是伤天道之事。”凌天奇说,“我不敢为。” “我敢。”那人说,“因为我的性命已然走到了尽头,所以早死晚死,都没有关系。” 凌天奇愕然看着他,隐约想到了什么。 “不可!”他厉喝阻止。 但早已晚了。 那人呵呵地笑着:“凭你的本事,一样要中我的计,谁叫我乃是大夏工道第一强者?” 霎时,无数符文自废园地下涌起,如同道道枷锁,将凌天奇死死困住。这座废园一时间竟然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鲜花遍地,绿草如荫,有高大的树木在秋千旁遮挡阳光,而那锈蚀的铁架,此时已然获得重生,其上雕花镶玉,一架秋千,正高高荡起。 秋千上有一个女孩,用力荡着,用力笑着。 那人望着女孩,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来了,你等我。”他说。 “不可!”凌天奇红了眼睛,放声大吼。 一瞬间里,废园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而所有的美好景色——甚至是那女孩,都随着符文一起收拢其中。 不仅是这些。 还有那人。 那人看着凌天奇,平静地笑着,挥了挥手:“千里,为兄先行一步。来世,咱们还做兄弟,只是绝不再争了。绝不……” 他挥着手,慢慢地被那重重符文吞噬,化成了符文的一部分,涌入凌天奇的体内。 “啊!”凌天奇双眼通红,发出绝望而悲伤的吼声。 许久之后,符文消失,凌天奇重新跌坐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 “凌千行!你这混账!兄长,兄长啊!” 月上中天,群星黯淡。 那高天上,可以有无数星星闪耀,但却只能有一轮明月。它一出,争辉的群星便成了可笑的小丑。 为何非要一月独尊? 便不能不要这月,群星兄弟携手,一起照亮这漫漫长夜? 凌天奇哭得更厉害了。 回归贾府后,灵秀心发现凌天奇似乎更加苍老了一些,这令她感到不安。但正当她抓住凌天奇的双肩,想要逼着他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却惊讶地自凌天奇眼中看到了一些异样的光。 于是她又松开了手。 “怎么会这样?”她惊呼。 “坐下,慢慢说。”凌天奇拉着她的手,在椅中坐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他轻声说。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难眠。 皇宫大殿之中,凌玄华仍没有睡。 这让陪侍的宦官与宫女感到很疲倦,但却不敢言。 先皇也很少早睡,但先皇不睡,大家却不觉得倦,因为先皇的晚睡是因为有歌舞翩翩起,乐声不住入耳,佳肴美酒摆满案。 这样的晚睡,又怎么会累? 可现在的夏帝不同。大帝每天都会批阅公文到很晚很晚,而批阅公文,自然是一件极枯燥的事,陪侍之人只能恭敬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又不敢打盹,真是痛苦到了极点。 但今夜,他们却精神了不少。 因为陛下没有静静地看公文,而是正在不断踱步,嘴里嘀咕着一些愤怒的言语,他们虽听不出是什么,但却知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于是一个个战战兢兢,自然困意倦意全消。 “陛下。”有脚步起,十数名宫女簇拥下,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一身华服,凤冠流苏,一身装扮表明了她的身份。 杨蓉蓉,昔日庄淑妃,当朝皇太后,夏帝凌玄华的母亲。 “娘?您怎么来了?”凌玄华急忙快步迎了上去,抬手扶着母亲的手。 母子对视,各自一笑。 今日的地位与昔时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两人谁都未曾想过,这繁华世界、广阔江山,竟然有一日会落到自己手中。 想想都觉得仿佛是一场梦幻。 杨蓉蓉扶着儿子的手坐了下来,笑道:“我是来看你的。你啊,别仗着年轻,便不知珍惜身体。我知道你是怕自己若不勤于政务,对不起朝中诸臣,对不起武国公,更对不起常乐公子。但若是累坏了身子,不是更加对不起他们了?” “孩儿明白。”凌玄华点头。 “你自登基至今,一直忙于公务,我实是看不下去,因此才来劝你。”杨蓉蓉说。 母子两人的对话中,只见你我,却不见“哀家”与“朕”。 那种称呼对他们来说,还是如此陌生,如此遥远,陌生到闻之周身别扭,遥远到相见之时,常忘了记起。 这般随意,自然少了皇家威严。 但却添了那么多的可亲、可爱。 “国中百废待举,孩儿实不敢懈怠。”凌玄华说,“原来并不知道,直到接过帝印后才发现,原来国中局势,已然如此触目惊心。若不加以凌厉手段整治,只怕不出五年,大夏必亡!” “有这么严重?”杨蓉蓉也吃了一惊。 “所以孩儿才不敢不勤勉啊!”凌玄华道。 “我看你的心情,似乎不佳?”杨蓉蓉问。 在凌玄华满十六之前,他们母子一直在宫中相依为命,彼此之间最为了解,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互相读懂对方的心。 此时,凌玄华怒色仍在眼中,尚未能尽数抹去。 “是。”凌玄华也不隐瞒,拿起一份公文,递给杨蓉蓉。 杨蓉蓉摇头:“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看文章,一读便头疼。早年间,都是为怕你不读书,所以才强逼着自己硬着头皮陪你读,现在终于熬出了头,你便饶了娘吧!” 旁边的宫女忍不住低头发笑,吓得宦官直瞪眼,低声骂:“大胆!” “无妨。”杨蓉蓉笑笑,一摆手,“好笑便笑,这又怎么了?原没那么多规矩。我当年也是宫女出身,也是爱笑,这才让先帝看中……” “娘,这事便不要总说了吧。”凌玄华有些尴尬。 “对,也不是什么好事。”杨蓉蓉叹了口气,“当时先帝酒意未消,事后忘了个干净。若不是后来有了你,我却是白白……” “娘!”凌玄华愈加尴尬。 宫女和宦官们,则忍得极是辛苦。 “到底什么事,让我儿如此生气?”杨蓉蓉问。 第532章 狡诈震国 夜色正浓时,许轻裘来见常乐。 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胡子叔现在如何?”常乐问。 他与刘半月自那一次神武门分手,便一直没再相见。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很惦念他。 “他很好。”许轻裘说。“过不了多久,他便会亲自来见你。许多话,我便不转述了,等他亲口对你说吧。” 那会是些什么话?应该不是寻常的话,否则许轻裘不会提及。 许轻裘既然这么说,便必有深意。 常乐一时沉默。 “我终是国公的人。”许轻裘解释,“所以和九部的那些首卿们一样,许多时候,并不方便出面做具体的事。” “我懂。”常乐点头。“许大人这次来,又是为了何事?” “黑岩大陆的震国,常公子当不会陌生吧。”许轻裘说。 常乐点头。 怎么会陌生? 虽然没去过那个遥远的国度,但关于它的名字,却数度出现在自己耳边,深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震国,徐暮雪。 神武门的敌人,蒋厉与蒋里祖孙两人的仇人。 “震国怎么了?”常乐问。 “震国以祝贺大夏新君登基为名,递来国书,要派使团拜访大夏。”许轻裘说。“国书写了些什么,我自不知道,但卫国公刚刚将我叫了去,说陛下观后震怒。可见,没写什么好话。” “先是穆国,后是震国。”常乐一笑,“我们大夏这块肉,看来果然有几分肥膘,不然不会如此吸引苍蝇。” 许轻裘亦笑了。 “国公一直在监视宫中?”常乐问。 “大夏不是某一个人的大夏。”许轻裘说,“国公如此做,也是出于对大夏和凌家负责的目的……” “先帝那时呢?国公可有监视先帝的一言一行?”常乐问。 许轻裘沉默了好久。 “此一时,彼一时。”他说,“当年陛下登基之时,两位国公还未至无色天火之境,而且陛下又年长于二位,二位几乎视其为兄长……” “他们任这位兄长闹了这么多年,还敢说自己是对大夏负责?”常乐有些不满。 “我知道常公子现在有蒋武神为后盾,便不需要两位国公关照了。”许轻裘轻声说。 语气不重,但话却重。 “国公从前对我的关照,我不敢有丝毫遗忘。”常乐说,“但国公现在的这种做法,我不能接受。” 许轻裘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若有一天,你有足够实力,能够辅佐陛下将大夏治理成昌盛强国,两位国公自然乐得埋首于修炼,不理国政。”他说。 “好。”常乐点头。 这种事多说无益,做便是了。 “陛下明日当会召常公子入宫商讨此事,国公的意思……”许轻裘说。 常乐摇了摇头:“国公有什么意思,请国公直接对陛下讲。我不是某人的传声筒,我只会遵从于自己的原则。” “都是为了大夏未来着想,常公子不要如此……”许轻裘说。 常乐再次打断了他:“先帝在位时,两位国公既然不理朝政,那么便请继续发扬他们的高风亮节。本朝事,两位国公请也不要多加操心。他们既然自愿扶陛下即位,便要相信陛下到底。” 许轻裘一时无语,轻叹了一声,长身而起。 经秦士志一事后,常乐再不想与谁虚与委蛇。 那很无奈,也很无聊。 是的,那是寻常智者常会做的事,是计策,是谋略,是手段…… 可惜,常乐虽不敢以智者自居,但却敢于承认自己绝不寻常。 不是寻常人,便不走那寻常路吧! 说实话,他对两位至尊的印象并不好。 先帝在位,任用秦士志这等奸人治国,将一个本便贫弱的大夏治理得民不聊生,江河日下,两位自诩以大夏为重的国公又在做什么?只是抱着那与皇室的约定,任朝政越来越糊涂可笑罢了。 甚至贾峦河被杀之时,他们两人亦未出手。 怎么,现在自己凭着一己之力咒死了先帝,与蒋厉联手计杀秦士志,还大夏天空一片晴朗后,他们却又站出来要为大夏着想了?要监视着当今夏帝防止他走错路了? 扯淡! 看着常乐的眼睛,许轻裘明白了许多东西,所以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拱手一礼。 常乐起身相送,直到将许轻裘送出府,始终不发一言。 回程路上,遇上了蒋里。 “你这样做,他们或许会觉得你是过河拆桥。”蒋里说。 “随便他们去想。”常乐说,“玄华这小子这么勤勉,日夜为大夏国政操劳,他们不知帮衬,却竟然暗中监视,简直岂有此理!上代昏君那时,他们怎么不监视,怎么不插手?” “注意你的称呼。”蒋里提醒,“应该称陛下,而不是谁谁那小子。” 常乐笑了:“可他确实是个小子。” 蒋里也笑了。 若有外人听到这番对话,必认为这两人纯是仗着蒋厉之势,有恃无恐,才敢对当今陛下不敬。 可若是凌玄华本人听到这话,怕也只会嘿嘿一笑,点头承认。 是的,在常大哥面前,我本就是“那小子”。 第二天下午,宫中来人,将常乐请上车驾,一路带入皇宫之中。在后宫一座大殿的御书房内,常乐与凌玄华相见,常乐刚要施礼,凌玄华便急忙抢过来扶住,红着脸说:“常大哥,你这不是要折煞我了吗?咱们之间,可不能这般。” 常乐一笑:“礼数总是要有的。” “咱们两人拱手互相问个安便好。”凌玄华说着拱手。 “不敢。”常乐亦拱手。 看得一旁的宦官和宫女又想笑。 凌玄华如此对待常乐,完全不出他们意料之外。作为陛下身边人,他们早听陛下母子的对话听得耳朵起了茧子——若无常公子,你我母子如何能登上此位? 面对这样的人物,哪个帝王又敢拉下脸来,摆什么君王的架子? 两人坐下,凌玄华挥退了诸人,书房中便只剩下了他和常乐。 常乐打量四周,点了点头:“藏书倒是不少。” “可惜我没时间看。”凌玄华叹了口气,“原来以为,原本对我来说几如禁地的御书房成了我的书房,我便终于可以博览群书,大快朵颐,却不想当了皇帝,每天便有忙不完的事,哪里还有什么时间看书?” “听说先帝也不看书,只是不看的理由和你却不同。这么忙还找我来,有什么事?”常乐明知故问。 他不想让凌玄华对两位国公寒心,所以便只能替他们隐瞒。 “黑岩大陆的震国,听闻我大夏新君登基——当然就是我。”凌玄华指着自己鼻子说。 这话令常乐和他都笑了。 但笑够后,凌玄华的眼中便流露出怒色:“他们说要派使者前来祝贺,这本是好事,但他们递交的国书却……” “不恭敬?”常乐问。 “何止是不恭敬!”凌玄华愤怒地说,“他们在国书之中指桑骂槐,说我大夏是什么粗鄙之地,他们震国才是文明礼仪之邦,自然要负起教化落后蛮民的重担,所以特派使者前来,一为祝贺,二为商讨在大夏建立神火私塾,教化大夏子民一事。” “他们要插手我国育人之事?”常乐皱眉。 “正是!”凌玄华愤怒挥袖。 教化之事,非同小可,可改一国人心向背。 表面看来,震国似是要帮助夏国,这是好意,但实际却绝非如此。他们首先便没看得起夏国,更没看得起夏人,所以才将夏人称为粗鄙之人、落后蛮民,言外之意,他们才是真正的高贵者。 只怕若真让他们得逞,他们必会在教化之时,极尽污辱大夏之能事,让夏国学子纷纷以身为夏人为耻,又以能得震国教化为荣,最后对夏国生出疏离感,却将震国视为故土。 到了那时,大夏将不再是大夏,而是震国的属国。 兵不血刃,便吞并一国,夺得一国之民心,不可谓不险恶,不可谓不狡诈。 如果说穆国利用国力镇压弱国,供其驱策,是虎之凶悍,震国用这种手段瓦解一国人心,却是狼狐之狡诈。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绝不可让他们得手。”常乐摇头,“若让他们掌握了教化,不几年间,怕大夏学子便都要变成震国之义子了。” “不错。”凌玄华点头,“但是……震国是黑岩大陆第一强国,又不似穆国一般离我们雅风路途遥远,因此与雅风诸国都有利益牵扯。若是得罪了他们,只怕雅风诸国……” “陛下。”常乐打断了凌玄华,“‘怕’并不可耻,但却不适合现在的大夏。我们已然被诸国踩在脚下,已然接近崩溃的边缘,正当做生死一搏,此时,却不能怕!” 凌玄华看着他,好久之后缓缓点头:“我懂了。” 随后又说:“五日后,震国使团便到。常大哥……接见使团那日,你能否陪我?” “以何身份?”常乐问。 凌玄华环顾四周,突然一笑:“御前伴读郎,怎么样?” 常乐笑:“你脑筋可真是快,这是什么官衔?” “不是官。”凌玄华说,“却胜过天下所有官。” “我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大内总管?”常乐皱眉,“不会让外人疑心我其实是个阉人吧?” 凌玄华大笑起来:“那常大哥就赶快娶房老婆,以正视听吧。” 两人一同笑。 第533章 狂妄震人 这日,一艘神火天舟自东而来,降落在照日城飞驿。 与其他神火天舟相比,这一艘简直便是庞然大物,引得看惯了神火天舟的驿卒与官吏们,亦忍不住跑来驻足观看,情不自禁地感叹。 那艘神火天舟样式精美,其上多有繁琐复杂的纹饰,仅这些纹饰,便需要极复杂的工艺,花销绝对不小。 夏人见了,不免觉得真是有钱没地方花。 但也隐隐觉得,这样的神火天舟真是漂亮,震国也真是强大。 天舟巨门开,下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辆辆火兽车。 拉车的火兽个个雄健,最后一辆八兽大车的拉车火兽,飞驿诸人竟几乎都叫不出其名。 那八匹火兽身形似虎,大如马,周身皮肤漆黑,赤色的不规则纹理如线,遍布全身,远看便如同是黑岩包裹着岩浆在行走一般。 这些火兽火力惊人,个个眼放焰光,但却都俯首听话,老实得很,看得夏人目瞪口呆。 有见多识广者,却知道这便是黑岩大陆的特产——烈岩豹。 八辆火兽车簇拥着这一辆大车,向着照日城国宾馆驶去。 一路上,自然又引来无数夏人的围观。 某辆火兽车中,有年轻人透过窗子向外看,不由笑道:“这些夏人,简直没见过大世面,这么几辆车便让他们震惊无比,可见这夏国真是贫弱无知至极。” “如此贫穷无知小国,正当靠我大震来拯救。”另一位年轻人面带傲色,缓缓说道。 “要说咱们震国,真是大仁大义,远远的跑到这种贫穷无知之地来教化他们,不辞辛劳,这些夏人可要好好感谢我们才对。” “这便是大国的担当嘛。” 两个年轻人得意洋洋,自说自话。 而那八匹烈岩豹拉的大车中,有两位中年人亦在望向窗外,低声而语。 “宫大人,若传闻不假,那常乐怕便在王都之中。” “那便正好,我们正可以多作观察,了解此人的底细。” “穆国那边的消息,会不会有夸大的成分?” “便算是夸大,亦已足够惊人。我震国才子也曾多次与穆国才子比试,又何曾取得过这般成绩?” “如此贫弱鄙陋之国,却能生出这样的人物来,真是怪哉。” “他若是聪明人,机会摆在眼前,便当知如何行事。” “不错。我大震乃是黑岩大陆第一强国,强出夏国不知几百倍。他若是算不清楚,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两人淡淡而笑。 车入大夏王都国宾馆,诸官吏不敢怠慢,急忙派人来照料车驾,将诸人迎入最好的院落,住最奢华的楼。 但这些震国人却并不领情,也不许夏国人来照料那些车驾,火兽与车驾,全由他们自己人照顾。 似是不放心夏国这些粗鄙无知之人一般。 使团到访,自然先要到礼部递交国书,然后由礼部安排时间,面见本国圣上,却不是一到便可见圣驾。 震国使团便先在国宾馆里住了下来,两位带队官员下令,诸人可以在照日城中四下走走散心,体察夏国民风民情,然后便忙他们的事去了。 随行侍卫多是年轻人,当然坐不住,立刻三五成群地离开。 那曾言大夏是贫穷无知小国,当由震国来拯救的年轻人名叫武玄青,在侍卫中也是个小头目,在震国家世亦不弱,乃是世家公子。 震国传统,不论怎样的世家,子弟都必须在年轻时送至官家,担当侍卫历练数年,如此,一来可磨练心性,二来学习官家规矩礼仪,三来有机会接触更高境界的人物,可以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强化意志与心性。等自官家退回家中时,一切皆已磨练好,便可直接当成上佳人才使用。 而官家得这些世家支持,自然也有大好处,至少不用担心缺少人才可用,是两方受益之事。 世家公子,自然就有世家公子的脾气。在震国时,当然要小心收敛,注意言行,但到了此等偏僻之地的小国,却不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 他身边围了六七个侍卫,都是家世不如他的世家子弟,自然以他为首,簇拥着他向街上去。 大夏虽然贫弱,但王都之地,终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些震国人为了表现出高人一头的架势,却见什么都要摇头贬损一顿,品评之间,把夏国说成了穷乡僻壤,把震国却说成了礼仪之邦,繁华之地。 转了几条街,几人看到一家酒楼,便又贬损了一顿。 他们在外指指点点,伙计听到,自然极不高兴。不过他们未提震国二字,伙计也不知他们是震国人,忍不住冲了出来,叉腰厉喝:“哪里来的狂徒?胡说什么!再乱讲,小心老子的拳头!” 武玄青看着伙计,冷笑道:“诸位看,粗鄙无知之地,便出这样粗鄙无知之人,言谈语吐,粗俗鄙陋不堪,简直可悲,可叹。” 诸人不由笑了起来。 伙计却被他们说得莫名其妙,叫道:“你们在这里捣什么乱?快走快走!老子没闲心跟你们扯淡!” 此时,掌柜在里面叫伙计进来,不许生事,伙计便狠狠瞪了几人一眼,转身进入酒楼。 “我让你走了吗?”武玄青冷冷问道。 “怎么着?”伙计又转身走了出来,怒道:“你还想怎么着?” “你方才骂我们为狂徒,口口声声自称老子,这是对我们的污辱。我要你向我们道歉。”武玄青道。 伙计被气乐了:“那你们方才对我家指指点点,放了好多臭屁,是不是也得向我们道歉?” “大胆!”一名侍卫厉喝,“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敢让我等向你道歉?只凭这一句话,你便该死!” “不错。”另一侍卫点头,“若是在我们大震,你这样的下等人哪里敢冒犯官家侍卫?可见夏国人皆不知礼仪。今日,我们便要教一教你,何为人之礼仪。” 伙计听闻他们是震国人,不由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再还嘴,掌柜听闻也急忙跑了出来,拱手问道:“几位是震国来客?” 有侍卫趾高气昂地点头:“不错!我们乃大震侍卫。” 震国侍卫皆是世家公子,其实地位都极高,但夏国没有这般世家公子入官家为侍的风气,夏人不知震国情况,便不知他们的身份不同寻常。 那伙计忍不住笑,嘀咕道:“不就是一群侍卫嘛,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些公子个个境界不低,耳朵更尖,立时听到,不由勃然大怒,一人厉喝:“混账东西,竟然敢辱骂官家侍卫?这便是死罪!” 武玄青冷笑一声:“夏人无礼,便教他们懂礼!” “好!”一个侍卫一点头,突然间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伙计的领子,将他提起,再返身回到街心,将那伙计摔在地上。 另一侍卫抬手间,一道青焰化而为长刀,直指住那伙计胸膛。 伙计吓得面无人色,惊恐躺在地上,却说不出话来。 掌柜亦吓得不轻,急忙向前拱手:“各位侍卫大人,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伙计,言语冒犯,还请几位侍卫大人恕罪。” “这老板多少还懂些礼仪。”武玄青缓缓点头,“如此,我们便也大度些,便赏他个全尸吧。” “是。”持刀侍卫一点头,立时将刀倒转高高举起,眼见便要刺落。 酒楼中的客人,街上的行人,早便围了过来看热闹,此时见对方竟因一句话而真要当街杀人,一个个都吓得惊恐万状,有胆大的则大叫起来:“巡城捕快何在?有人要当街杀人了!” “住手!”话音未落,自酒楼上便有一声厉喝传来,接着便有一道人影疾落在街心,自高处跳下,竟然双膝不弯,显然是高手。 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一身青衣,有着一张倔强的脸,眼中满是刚毅之色。 此时,那眼中也有重重怒火。 他落地后,便向前几步,冲着武玄青等人一抱拳,问:“诸位是震国来客?” “不错。”武玄青缓缓点头,“你是何人?” “大夏一子民。”青衣年轻人说。 “你要我们住手,是要代这厮向我们赔罪?”武玄青问。 年轻人摇头:“这伙计虽然言语间有冒犯诸位之处,但所言却并不过分。何况是诸位无端以恶语品评这酒楼在先,在下觉得,伙计虽有过,不算大过,更不至于令几位动手杀人。” “恶语品评?”武玄青冷笑,“数说错处便是恶语?我们只是道出实情而已。王都乃一国中央之地,为国之脸面,其中种种建筑,装饰格局乃至位置都要所讲究。这乃是常识。而你们夏国,却一派乱七八糟,简直连我震国乡下村庄亦有不如,我们说说实话,却怎么能叫恶语?反是这伙计,开口闭口皆污秽,脏了我们的耳朵,辱了我们的清名,留他全尸,已然是我们宽宏大量。” 诸人听得目瞪口呆。 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简直便是歪理! 就算这伙计张口骂了你们,也不至于便要受死吧? 就算他犯了死罪,自有大夏律法与朝廷制裁,又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震人! 一时间,围观者心怀怒气,有人叫道:“一派胡言!我们大夏的事,轮得到你们震国人品评吗?” “放开那伙计!无端杀人,依大夏律便是死刑!别以为你们是外邦人,便可以免罪!” “他便有是错,也有我大夏官府来管,轮不到你们震国人!” 自酒楼上跳下的青衣年轻人缓步向前,沉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吧?放开这伙计,我愿代他向诸位道歉。” “道什么歉?明明是他们没有道理!” “这位小哥,你不要长了别国人的志气,却灭了本国人的威风!” “我们大夏可是曾胜过穆国,得过穆国道歉国书与赔偿的!震国又算什么!” 武玄青抬头,眼中寒光一闪:“辱及我大震,你找死!” 一个眼神递去,那持刀的震国侍卫便立时向着人群中掠去,张手向那说“震国又算什么”的汉子抓去。 青衣年轻人目光一寒,厉喝一声,将那人拦在半途。 他周身白焰闪烁,抬手间,便是无数拳影。 第534章 当街冲突 狂徒入监,却并不是事件的结束。 “常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元问。 “自然是要通知震国使团。”常乐说。 “可要怎么说呢?”赵元再问。 只要有常乐在,他便有天大的胆子,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照实说。不要坠了我大夏的威风,但用不着咄咄逼人。”常乐答。 “好嘞!”赵元一拍掌,屁颠颠地去了。 先前上街时,是皱着眉头提着脑袋一百个不情愿;现在去国宾馆,他却生怕被别人抢了差事一万个心花怒放。 与常公子一起共事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有些人怕渴望一辈子亦不可得。我老赵好不容易抢上一回,若不能扶摇随风起,那岂不是白活了一回? 正是我老赵露脸的大好时候! 这事做好了,咱也能跟着常公子沾沾光,指不定也能尝尝被百姓称颂,当一把国之英雄的滋味呢! 他喜滋滋地去了,常乐则带着小草直接去了皇宫。 时近黄昏,国宾馆中,震国使团一正一副两位带队大员,正对坐商谈。 “明日便可见到夏国新君,却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副使文越道。 主使宫柯一笑:“听说在穆国时,这位新君的表现可圈可点,倒也算是个人才。不过说穿了,还是借了常乐的势而已。而常乐,也不过是借了蒋厉之势。” “关键便是这蒋厉啊。”文越有些担忧。“他是野路子成的至尊,夏国皇室对他似乎并无制约力。而且听传闻说,他能成至尊,却还是靠常乐……” 宫柯大笑:“不要听风便是雨。江湖传言这种东西,什么时候不是夸大其词?常乐再有才华,小小白焰境,又如何能影响到至尊之境?” “这倒也是。”文越点头,但仍担忧:“听闻蒋厉与震国公有旧怨,他会不会……” “国公不得干政。”宫柯说,“这在任何一座大陆,任何一个国度,都是不变的规矩。他若干政,却是好事,到时我大震便可以扶助夏国新帝之名义,直接发兵夏国,倒省了许多麻烦。” “下官还是不大明白。”文越说,“夏国小小弹丸之地,在雅风大陆之中,也只是弱小不堪之国,穆国向来喜欢寻找小国加以控制,欲利用夏国制约雅风诸国,这倒情有可原,但我大震行事向来不是如此风格……” 宫柯摇头:“这件事不可深谈,但我可以告诉你——陛下有意与穆国争霸天下。你懂了?” 文越面露惊骇之色:“与穆国争雄?这……这怎么能办到?” “人要有志气。”宫柯面露不悦之色,“我大震励精图治,国力蒸蒸日上,早已可与穆国并驾齐驱,为何不能与其一争高低?陛下此举,乃是千秋伟业,我们做臣子的当全力以赴,为大震、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却不能有丝毫畏惧与置疑!” “是是是!”文越急忙点头。 “雅风与我黑岩相邻,我大震自然要先将其控制在手,不能让穆国力量渗透进来,否则,在争霸大业中便会处于劣势下风。”宫柯说,“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会看中夏国,为何要提出帮助夏国教化子民之计?那便是要潜移默化,让夏国人认同我大震,最终成为大震的不二忠臣,愿为大震生,为大震死,最后举国化为大震之民,是兵不血刃而夺天下之计。” “陛下高妙!”文越急忙称赞。 此时敲门声起,有侍卫紧张来报:“两位大人,出事了!” 惊愕中的两人匆匆来到前堂,只见一位威武的将军带着一众军士,挎刀剑而立。 宫柯皱眉,看出这将军仅是蓝焰,想来官阶也并不高。 自己乃是堂堂紫焰大能,又是大震国之使者,自然不屑于与这等低阶官员说话。 于是负手一立,看也不看诸人,满眼傲然之色。 那将军正是赵元。 宫柯摆架子不说话,文越自然便要上前,打量赵元,微微皱眉,问道:“这位将军,有何要事,需要惊扰我大震使者?” 赵元一脸威武刚毅之色,重重哼了一声:“既然知道是使者、是来客,便当守来客的规矩。主人家派人过来,你们便是这般态度?” “大胆!”文越厉喝一声,戟指赵元:“我使团带队主使,代表的是大震天子,你敢如此无礼,岂不是蔑视我大震天子?明日,我定当奏明夏国……” “行了行了。”赵元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文越的话。“啰嗦这些有什么用?本将来此是通知你们一声,你们的副侍卫长武玄青等人目无大夏法纪,当街行凶伤人,意图杀害我大夏无辜子民,已然被本将军拿下,押入本城大牢。怕你们找不到人着急,好心过来通知一声而已。告辞!” 说完一拱手,带人转身就走。 “站住!”文越厉喝。 “怎么?”赵元转回头来,眼带怒色。 宫柯却是心头一震,只觉此事大不简单。 小小夏国的蓝焰将军,如何敢对震国侍卫下手? 而且使团侍卫个个都是世家公子,身手不凡,均是青焰境的底子,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全数抓住? 他收敛轻视之心,沉声问道:“这位将军贵姓?” 赵元乐了:老子就怕你不问呢!你若不问,老子如何扬名天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巡城禁军辅将,赵元是也!”赵元高声作答,声震四方。 连大堂之外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宫柯不懂赵元的心思,只觉他如此张扬,怕必是背后有人撑腰,故意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不由开始思索。 是夏帝?是蒋厉? 百思不解,于是一拱手:“赵将军,请问我等是否可以派人到狱中探问?” “可以。”赵元点头,“依大夏律,便是死囚,家属亦有一次探监的机会。不过也仅有一次。” 宫柯面色一沉。 依赵元话里的意思,武玄青等人岂不是要被判死罪? 我大震使团方至,夏国便来了这么一招下马威,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值得深思玩味啊! “没有其他事了?”赵元直愣愣地问,然后不等对方答,便一抱拳:“那么本将军便告辞了!” 率着一众军士,大步走了。 国宾馆中,讶声一片。 大家均知震国乃是黑岩大陆第一强国,近年来,已然隐有可与穆国一争短长之势,震国使团远道而来,祝贺夏国新君登基,更是贵客,谁敢怠慢? 这位赵将军可真是厉害,不但抓了他们的人,态度对他们竟还如此生硬,这简直…… 诸人虽不知怎么评价好,但却觉得这位将军倒真为夏人长了志气,心里都是极为佩服的。 却不知赵元的底气,却不在于自己的胆色意志,而是那位身无官职胜有职的公子。 赵元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了,宫柯却陷入深思之中。 “简直欺人太甚!”文越大怒,厉喝作声,使团诸侍卫也是满心愤怒,有人直接叫道:“走,咱们杀入他们的监牢之中,把左公子他们救出来!且看夏人有没有胆子将咱们都杀了!” 宫柯目光一寒,怒道:“我等来此,所为何事?耽误了陛下大事,别说你们,便是你们的家族也担当不起!” 这话如雷,劈得诸人立时没了声音。 “宫大人,我们总不能眼见着自己人被夏人欺负吧?”文越皱眉问。 宫柯摇头:“先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 他叫过两个年纪略长,极是沉稳的侍卫,命他们到牢中探监,问清事情始末。两人应命,向国宾馆官吏问清了监牢所在,便驾火兽车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回返,将详情告之。 宫柯一时怔住:“常乐?” “正是。”一人点头,“武玄青说,常乐虽为白焰,但竟然能以一剑之威,震慑一众青焰,实力着实惊人,可用深不可测四字形容。” 宫柯沉默,眉头越锁越深。 文越知机地挥退诸人,低声问:“宫大人,此事……” “此事不妙。”宫柯沉声说,“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常乐的作用。他敢如此行事,禁军又对他如此言听计从,说明夏帝对他极是倚重,甚至超过了蒋厉。武玄青这混账小子,竟然招惹常乐之友,岂不是坏了大事!?” “那么明日?”文越试探着问。 “朝堂应对,且看他们如何。”宫柯道,“到时随机应变,切不可主动提及此事。” 文越点头,满面忧色。 第二日一早,有礼部官员到来,安排觐见事宜。两位大人都未提昨日之事,带着众人来到皇城之中,大殿之外。 大殿之中,凌玄华正在听百官言,处理朝政事,所以震国使团便只能在外等。 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诸侍卫一个个都再站不住,向着大殿方向,怒目而视。 若让他们在震国大帝殿外等候,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天、一个月,怕他们也有耐心,不敢乱发一言,但在小小夏国,他们如何能忍得了这样的委屈? 文越也心生不快,对宫柯低声说:“夏帝这是何意?未免太看不起咱们大震了吧!” 宫柯早已脸色铁青,但仍摆了摆手:“大事为重!小小委屈,忍忍便好。何况,咱们是为大震、为陛下!” 文越点头,终不再言。 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有礼官过来,宣诸人上殿。 第535章 严惩狂徒 面对这一剑,震国诸人无不心生惧意。 那剑未出,但却传递来滚滚毁灭之意。 诸人只感觉魂将离体,命将离身,心境一时乱成了一团。 更感觉有一道道纠缠不清的气息,如同乱麻一般将自己缠住。 如鱼困在网,如兽困于笼。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受至极。 数位青焰境武者,竟然被一位白焰境以一剑之势,尽数镇住,无一人敢向前半步。 却有人不住后退。 “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怎么常公子一亮剑,你们便成了夹尾巴狗了?” “这便是堂堂震国人的威风了吧?” “可真让我等长了见识!” “震国狂徒,这下知道我们大夏英才的厉害了吧?” 围观众人只觉常乐为他们长了志气,一个个兴奋不已,指着震国诸侍卫一通嘲笑。 那伙计凑到阶前,冲洛松风点头致谢,低声说:“这位公子,常公子可真为咱们解气!” 洛松风一笑,缓缓点头。 “他可是常乐啊。”他沉声说。 武玄青汗流浃背,其余人比他实力略逊,便更不如他,有人惊恐后退中不小心摔倒,便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真是狼狈至极。 小草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武玄青的脸色铁青。 数位青焰,竟然被常乐一人压制,这要是传了出去,大震的脸面何存?自己的脸面何存? 混账,简直混账! 他恨恨咬牙,终于决定破釜沉舟一搏。 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他先是拱手一礼:“常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武某今日领教了。我大震使团,乃为祝贺夏国新君登基而来,常公子却与我们刀兵相见,怕不合适吧?” 常乐不答,周围百姓却纷纷骂了起来: “呸!明明是你们先动手行凶伤人,怎么却成了我们与你们刀兵相见?” “老子见过不讲理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不讲理的!” “看你们这副嘴脸,三个字便足以形容——不要脸!” “对,不要脸!” 听闻常乐在此,围观的百姓早便聚了一大堆,且越聚越多,此时诸人一同大吼,这一声骂便声震天宇,引得更多人望向这边,赶过来看热闹。 震国诸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暗恨,但被那一道剑势压住,却无法出手,甚至是出言反驳。 武玄青的脸色越发难看,不理那些叫骂的民众,只望向常乐,问:“常公子真要当街出剑,斩杀大震使者?” “要行凶杀人的,却是你们。”常乐沉声说,“我现在只是正当防卫,并依照我大夏律,要求你们去衙门自首认罪,你们若是拒不从命,那我也只能动手。” “这是你们夏人逼我们的。”武玄青沉声说。 刹那间,他周身青焰狂涌而起,整个人仿佛瞬间高大了许多。他抬头盯住常乐,长啸一声,如狼一般猛扑过来,人未至,青焰便已然化为一匹巨狼,张开大口向着常乐咬去。 常乐静立不动,右手持剑,丝毫没有挥起的意思。 但滚滚剑势,却压得那青焰巨狼不住闪烁。 武玄青心中一惊。 “你若愿死,我便成全你。”常乐淡淡说道。 右手微抬,那金剑剑锋便直指武玄青。 离乱是一招怎样的剑法? 其剑势之强,甚至能在瞬间斩杀数位蓝焰。 其剑势之威,甚至能令秦士志那样的紫焰大能乱了心智。 武玄青与这二重境界强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刹那间,他只觉那一点剑锋在自己眼前不住扩大,几乎大如天地,自己不论逃向何处,都逃不开这致命的一剑。 瞬间,他的心境完全乱了,乱成了一团麻,再无法理清。 “不……不要杀我!”他惊恐地大叫一声,一身青焰全数收敛,人猛地向着一旁扑去,竟然扑倒在地,吓得蜷缩成一团,颤抖不止。 先前他出手,周围百姓被吓了一跳,但见常乐只是挥剑一指,他便吓成这副模样,却又不由哈哈大笑。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呢,原来是个胆小鬼。” “非也非也,不是他不济,而是咱们常公子太过厉害。常公子是什么人物?奸相秦士志在他面前都要饮恨收场,这几个震国人比得了秦老贼?” “正是正是!” 百姓们哈哈大笑,震国诸人的面色却更难看了。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分开人群而来,常乐转头一看,见是巡城的禁军。 有一队捕快跟在他们身边,显然是捕快发现这里出了事,担心自己镇压不住,所以便叫了禁军来。 这些禁军最弱的也是黄焰境,带队的是一位蓝焰境的将军,一见是常乐,立时翻身下马,疾步向前而来,恭敬抱拳为礼:“末将赵元,参见常公子。常公子,这里是怎么回事?” 常乐并不收剑,只是将剑锋垂下,斜指地面,左手指着震国诸人说道:“这些人是震国使团的侍卫,来到我大夏领土,却不知守法遵礼,四处惹是生非到也罢了,竟然敢在此地当街行凶伤人,还要动手杀我大夏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大胆子!”赵元大怒,瞪视一众震国侍卫。 他方才向这边来时,心里本来是叫苦不休的,因为他听闻事涉震国使团侍卫,便只觉为难无比。 这事难办啊! 自己若是偏向于本国人,怕便会引起使团震怒,自己这颗脑袋弄不好便要搬家。 自己若是偏向于震国人,怕百姓又会不依,到时陛下一怒,自己脑袋还是要搬家。 算来算去,脑袋都是要搬家,真是苦也,惨也,无奈也。 但到了现场一见常乐,便立时乐开了花。 有常乐公子在此,这次便不但不是苦差事,反而是好差事。 谁不知常公子虽然无官职,但却胜过天下所有官员? 跟着常公子做事,听常公子的话,那是绝不会错的。 常公子要收拾这些震国人,那便收拾! 狠狠地收拾! 赵元一声令下,一众禁军立时向前而来,一个个虽然境界不如这些使团侍卫,但气势却高出他们太多。 没办法,谁让禁军的背后有常乐撑腰呢? 一件件专门用来囚禁御火者的火器被取了出来,带着层层的焰光波动,直接套在了震国诸侍卫的脖子上、手上、脚上。片刻工夫,这些震国侍卫便都被重重火器锁住,一身火力受封于神火宫中,丝毫无法外溢。 他们倒是想反抗,但面对常乐的那一道剑势,却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也只能眼看着被一群或黄焰、或白焰的兵丁将自己捆住,满脸的无可奈何。 武玄青更是早被那直指向他的一剑之势吓破了胆,现在还在哆嗦着。 赵元打量着这些震国高手,心里不由涌起了一阵阵自豪。 若不是我大夏有常公子这样的人物,今日岂不便让你们成功当街行凶?到时我大夏尊严何在?吾皇威仪何在? 越想越气,狠狠在武玄青屁股上踢了一脚,大吼道:“带走,押入大牢之中,等待府台大人审问后再行问罪!” “小人可为此案作证!”酒楼伙计高举起手来。 “在下水木县学子洛松风,亦可作证。”洛松风一抱拳。 赵元这才注意到他,见他面色苍白,似有伤在身,便点了点头:“你的伤是被他们打的?” “没错。”小草用力点头。“他们还要杀人呢!要不是我家少爷来得及时,就出人命了。” “洛兄无事吧?”常乐此时才收起了金剑,向前关切地问。 洛松风一笑摇头:“没大碍,已然开始自愈了。几年不见,常公子与先前在端江府时,真的又大有不同。” “你也不错。”常乐说,“这么快也达到了白焰境。” “比起您,却差得太远……”洛松风不好意思地说。 是啊,虽然两人都是白焰境,但人家常乐的白焰是什么白焰? 那是能一白镇诸青的绝代白焰啊! 赵元一听,原来两人竟是旧识,这气就更大了,再给了武玄青一脚:“不长眼的东西,常公子的故人旧友你也敢打?真是活得腻了!兄弟们,押他到大牢里后,别忘了交待狱卒好好照顾他们!” “是!”兵丁们齐声应道。 此言大快人心,一众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那伙计一脸激动,望着常乐说不出话来。掌柜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小子,这祸闯得好啊!” “啊?”伙计一时怔怔。 “若不是你闯下这等大祸,咱们酒楼何德何能,能与常公子这样的人物攀上关系?”掌柜强压着欣喜说,“此事一旦在王都之中传开,人们皆知常公子大破震国狂徒之处,便是咱们家酒楼,你想,他们还得都跑过来看?咱们生意得再翻几番?而且咱们酒楼跟常公子就此扯上关系,又有哪个敢惹?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掌柜说着,却再忍不住脸上的喜色,低声说:“小子,明天我便给你涨工钱!不,我还要升你做杂役总管!” 伙计只觉喜从天降,兴奋得差点晕过去。 赵元命人将一众震国侍卫押进了随队而来的铁囚车,百姓们一阵叫好。眼见常乐便在面前,诸人一个个大觉欣喜荣幸之余,都忍不住想过来跟常乐说几句话。 到时回去跟街坊邻居说起,还不羡慕死他们? 等自己有天老了,跟自家子孙说起曾与常公子说过话的事,那又是多么威风的一件事? 想想都觉得美。 赵元却看出不妙,急忙对常乐说:“常公子,您这一现身,只怕这条街立刻就得变成集市。您听我一句,还是跟末将一起走吧,不然百姓将您围上,没有一天工夫,您可脱不了身。” 常乐笑了。 确实如此。 所以他点了点头。 第536章 大夏的下马威 狂徒入监,却并不是事件的结束。 “常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元问。 “自然是要通知震国使团。”常乐说。 “可要怎么说呢?”赵元再问。 只要有常乐在,他便有天大的胆子,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照实说。不要坠了我大夏的威风,但用不着咄咄逼人。”常乐答。 “好嘞!”赵元一拍掌,屁颠颠地去了。 先前上街时,是皱着眉头提着脑袋一百个不情愿;现在去国宾馆,他却生怕被别人抢了差事一万个心花怒放。 与常公子一起共事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有些人怕渴望一辈子亦不可得。我老赵好不容易抢上一回,若不能扶摇随风起,那岂不是白活了一回? 正是我老赵露脸的大好时候! 这事做好了,咱也能跟着常公子沾沾光,指不定也能尝尝被百姓称颂,当一把国之英雄的滋味呢! 他喜滋滋地去了,常乐则带着小草直接去了皇宫。 时近黄昏,国宾馆中,震国使团一正一副两位带队大员,正对坐商谈。 “明日便可见到夏国新君,却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副使文越道。 主使宫柯一笑:“听说在穆国时,这位新君的表现可圈可点,倒也算是个人才。不过说穿了,还是借了常乐的势而已。而常乐,也不过是借了蒋厉之势。” “关键便是这蒋厉啊。”文越有些担忧。“他是野路子成的至尊,夏国皇室对他似乎并无制约力。而且听传闻说,他能成至尊,却还是靠常乐……” 宫柯大笑:“不要听风便是雨。江湖传言这种东西,什么时候不是夸大其词?常乐再有才华,小小白焰境,又如何能影响到至尊之境?” “这倒也是。”文越点头,但仍担忧:“听闻蒋厉与震国公有旧怨,他会不会……” “国公不得干政。”宫柯说,“这在任何一座大陆,任何一个国度,都是不变的规矩。他若干政,却是好事,到时我大震便可以扶助夏国新帝之名义,直接发兵夏国,倒省了许多麻烦。” “下官还是不大明白。”文越说,“夏国小小弹丸之地,在雅风大陆之中,也只是弱小不堪之国,穆国向来喜欢寻找小国加以控制,欲利用夏国制约雅风诸国,这倒情有可原,但我大震行事向来不是如此风格……” 宫柯摇头:“这件事不可深谈,但我可以告诉你——陛下有意与穆国争霸天下。你懂了?” 文越面露惊骇之色:“与穆国争雄?这……这怎么能办到?” “人要有志气。”宫柯面露不悦之色,“我大震励精图治,国力蒸蒸日上,早已可与穆国并驾齐驱,为何不能与其一争高低?陛下此举,乃是千秋伟业,我们做臣子的当全力以赴,为大震、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却不能有丝毫畏惧与置疑!” “是是是!”文越急忙点头。 “雅风与我黑岩相邻,我大震自然要先将其控制在手,不能让穆国力量渗透进来,否则,在争霸大业中便会处于劣势下风。”宫柯说,“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会看中夏国,为何要提出帮助夏国教化子民之计?那便是要潜移默化,让夏国人认同我大震,最终成为大震的不二忠臣,愿为大震生,为大震死,最后举国化为大震之民,是兵不血刃而夺天下之计。” “陛下高妙!”文越急忙称赞。 此时敲门声起,有侍卫紧张来报:“两位大人,出事了!” 惊愕中的两人匆匆来到前堂,只见一位威武的将军带着一众军士,挎刀剑而立。 宫柯皱眉,看出这将军仅是蓝焰,想来官阶也并不高。 自己乃是堂堂紫焰大能,又是大震国之使者,自然不屑于与这等低阶官员说话。 于是负手一立,看也不看诸人,满眼傲然之色。 那将军正是赵元。 宫柯摆架子不说话,文越自然便要上前,打量赵元,微微皱眉,问道:“这位将军,有何要事,需要惊扰我大震使者?” 赵元一脸威武刚毅之色,重重哼了一声:“既然知道是使者、是来客,便当守来客的规矩。主人家派人过来,你们便是这般态度?” “大胆!”文越厉喝一声,戟指赵元:“我使团带队主使,代表的是大震天子,你敢如此无礼,岂不是蔑视我大震天子?明日,我定当奏明夏国……” “行了行了。”赵元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文越的话。“啰嗦这些有什么用?本将来此是通知你们一声,你们的副侍卫长武玄青等人目无大夏法纪,当街行凶伤人,意图杀害我大夏无辜子民,已然被本将军拿下,押入本城大牢。怕你们找不到人着急,好心过来通知一声而已。告辞!” 说完一拱手,带人转身就走。 “站住!”文越厉喝。 “怎么?”赵元转回头来,眼带怒色。 宫柯却是心头一震,只觉此事大不简单。 小小夏国的蓝焰将军,如何敢对震国侍卫下手? 而且使团侍卫个个都是世家公子,身手不凡,均是青焰境的底子,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全数抓住? 他收敛轻视之心,沉声问道:“这位将军贵姓?” 赵元乐了:老子就怕你不问呢!你若不问,老子如何扬名天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巡城禁军辅将,赵元是也!”赵元高声作答,声震四方。 连大堂之外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宫柯不懂赵元的心思,只觉他如此张扬,怕必是背后有人撑腰,故意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不由开始思索。 是夏帝?是蒋厉? 百思不解,于是一拱手:“赵将军,请问我等是否可以派人到狱中探问?” “可以。”赵元点头,“依大夏律,便是死囚,家属亦有一次探监的机会。不过也仅有一次。” 宫柯面色一沉。 依赵元话里的意思,武玄青等人岂不是要被判死罪? 我大震使团方至,夏国便来了这么一招下马威,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值得深思玩味啊! “没有其他事了?”赵元直愣愣地问,然后不等对方答,便一抱拳:“那么本将军便告辞了!” 率着一众军士,大步走了。 国宾馆中,讶声一片。 大家均知震国乃是黑岩大陆第一强国,近年来,已然隐有可与穆国一争短长之势,震国使团远道而来,祝贺夏国新君登基,更是贵客,谁敢怠慢? 这位赵将军可真是厉害,不但抓了他们的人,态度对他们竟还如此生硬,这简直…… 诸人虽不知怎么评价好,但却觉得这位将军倒真为夏人长了志气,心里都是极为佩服的。 却不知赵元的底气,却不在于自己的胆色意志,而是那位身无官职胜有职的公子。 赵元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了,宫柯却陷入深思之中。 “简直欺人太甚!”文越大怒,厉喝作声,使团诸侍卫也是满心愤怒,有人直接叫道:“走,咱们杀入他们的监牢之中,把左公子他们救出来!且看夏人有没有胆子将咱们都杀了!” 宫柯目光一寒,怒道:“我等来此,所为何事?耽误了陛下大事,别说你们,便是你们的家族也担当不起!” 这话如雷,劈得诸人立时没了声音。 “宫大人,我们总不能眼见着自己人被夏人欺负吧?”文越皱眉问。 宫柯摇头:“先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 他叫过两个年纪略长,极是沉稳的侍卫,命他们到牢中探监,问清事情始末。两人应命,向国宾馆官吏问清了监牢所在,便驾火兽车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回返,将详情告之。 宫柯一时怔住:“常乐?” “正是。”一人点头,“武玄青说,常乐虽为白焰,但竟然能以一剑之威,震慑一众青焰,实力着实惊人,可用深不可测四字形容。” 宫柯沉默,眉头越锁越深。 文越知机地挥退诸人,低声问:“宫大人,此事……” “此事不妙。”宫柯沉声说,“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常乐的作用。他敢如此行事,禁军又对他如此言听计从,说明夏帝对他极是倚重,甚至超过了蒋厉。武玄青这混账小子,竟然招惹常乐之友,岂不是坏了大事!?” “那么明日?”文越试探着问。 “朝堂应对,且看他们如何。”宫柯道,“到时随机应变,切不可主动提及此事。” 文越点头,满面忧色。 第二日一早,有礼部官员到来,安排觐见事宜。两位大人都未提昨日之事,带着众人来到皇城之中,大殿之外。 大殿之中,凌玄华正在听百官言,处理朝政事,所以震国使团便只能在外等。 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诸侍卫一个个都再站不住,向着大殿方向,怒目而视。 若让他们在震国大帝殿外等候,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天、一个月,怕他们也有耐心,不敢乱发一言,但在小小夏国,他们如何能忍得了这样的委屈? 文越也心生不快,对宫柯低声说:“夏帝这是何意?未免太看不起咱们大震了吧!” 宫柯早已脸色铁青,但仍摆了摆手:“大事为重!小小委屈,忍忍便好。何况,咱们是为大震、为陛下!” 文越点头,终不再言。 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有礼官过来,宣诸人上殿。 第537章 连消带打 使团向前,于殿前,却又被拦住。 “大人何意?”文越皱眉,问礼部官员。 “陛下接见的是使者。”礼部官员答。 然后反问:“难道震国天子接见外邦来使,会允许侍卫进殿?” 文越一时无语。 宫柯火气更盛,但强压了下来,挥手示意侍卫们在外等候。 两人随着礼部官员,进入大殿之中,昂首阔步向前,到了近处停步,这才拱手躬身,向着上方宝座上的凌玄华施礼。 向内走时,两人已然看清了这年轻天子的模样,只见其眼神凌厉,知道必非凡辈庸才。 宫柯亦注意到了立于宝座之下,阶上平台中的某个锦衣青年。 那是常乐。 此时,常乐负手立于平台之上,打量两人,目光平静而柔和。 但宫柯却感觉到那平静与柔和之中,隐含着风暴之力。 宫柯心中一震。 此子果非凡人! “震国使臣到!”有礼官唱礼。 “臣宫柯。” “臣文越。” “拜见陛下。” 依礼,两人应该跪地叩首,但大国之使自然有一份傲气在,出访小国,向来不曾大礼参拜,因此二人只是拱手一揖到地。 “你们震国人,便都如此不知礼吗?”群臣之中,古天莱皱眉质问。 “阁下这是何意?”宫柯反问。 “面君之礼,便算震国礼部未曾教过你们,我大夏礼部亦有指导吧?”古天莱说,“两位见君而不拜,是何道理?” 宫柯和文越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这等事,你懂我懂大家懂,但心里懂,面子上却不能说。不错,见君当拜,但你这君是什么国的君,我这臣又是什么国的臣,你们心里没个数? “算了。”宝座之上,凌玄华道:“古言有云:圣帝以德服人,自然四海归心。朕登基不久,想是德行未及远播,不能令外邦人臣服,是朕德行有亏,便不强求他人了。日后朕自当不断修德守礼,异邦届时自然敬服。” “陛下仁德天子,不与不知礼者计较,你二人还不谢恩?”古天莱冲二人道。 宫柯和文越满肚子的气,偏又不能随便发,只能再次一揖到地。 “不知贵使来我大夏,所为何事?”古天莱再问。 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文越心里不悦,嘴上却说:“自然是祝贺夏国陛下登基。” “既然是祝贺,不知要送上什么礼物?”古天莱问。 宫柯拱手:“夏国积弱,陛下登基,正值百废待举之际,最好的礼物当然不是财物,而是强国之助。我皇以为,陛下乃初升之朝阳,正是朝气蓬勃,光芒万丈之时,自不缺少向前的能力,但缺少的却是人才。夏国有民众亿万,但御火者之比,却远远低于任何一国。所以当务之急,是民之教化。我大震愿意在夏国诸地建立神火学馆,以震国之年过人之经验,帮助夏国教化子民,育化人才。” 群臣一时不免议论起来。 这等事,表面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所谓授之以鱼不若授之以渔,世间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人才更珍贵。 凌玄华并未说话。 关于震国国书之事,他只与常乐和古天莱说过,却未与别的大臣多讲,怕的便是消息泄露,令震国人有所准备。 满朝文武,个个看似忠心不二,但谁又知哪个人怀里揣了一颗怎样的心? 常乐看着宫柯,缓缓开口:“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震国若能如此,夏国上下,必铭记厚谊,永远铭记震国情谊,世代不忘。” 这话却令宫柯一怔。 随即一想,便明白了。 先给我们下马威看,震慑我们,让我们知道你夏国不是易与之辈,然后再和我们细谈条件。 不错,不错。 常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夏国与大震哪个更好,自己在哪里更有前途。所以他才要自贵身份,让我们知道他在夏国之中举足轻重,如此,才会愿意付出更大更多的代价拉拢他。 昨日之事与今日之言,皆是在暗示我们啊! 想到这里,宫柯笑了:“大震向来心怀天下,以济世救民为己任,眼见别国贫弱,总是心有不忍,倒不是图别人感恩报恩。” “知恩图报,乃人间至理。”常乐说。“夏国人中,向来没有不知感恩,不念情谊者。这情谊,却是要记下的。” 宫柯笑容更浓,知道常乐这实是暗示,只要给出足够好处,常乐便必会投向震国。 但此时,常乐又问:“那不知夏国打算怎么办这些神火学馆?” “夏国积弱,恐无更好的经验,所以,自然是由我大震一手操办。”宫柯答。 “这不大好吧?”常乐说,“这些神火学馆,设在我大夏,却不让夏人插手,岂不是成了国外之国?” “不然。”宫柯摇头,“这些神火学馆既然建在夏国境内,自然便是夏国之物,因此,选址建馆等事,还要夏国自理。我们只是派出人才,所以,不算是不让贵国插手。” “说来说去,却原来是力气活儿和花钱的事交给了我们?”一位官员忍不住问。 “这位大人这么说,便不妥了。”宫柯笑,“总不能让我们出钱出力再出人吧?” “有理。”常乐点头。 他继续说道:“大夏对此自然没有异议,震国深情厚谊,我先代陛下领了。接下来,我们当继续谋划具体事宜。我的意思是,选址建馆等事,自然当由我大夏来承担,因为这毕竟是为我大夏建立学馆。” 宫柯不住点头:“正是,正是。” 常乐又说:“除此之外,我国还会设立单独的神火督学监,专门负责管理这些新建的学馆。亦会派出国中精英,到学馆中担任馆长,配合贵国诸位先生,管理好夏国学子。” 听到这里,宫柯和文越的面色都是一变。 文越忙道:“这便不必了。管理之事,亦与教学息息相关,亦当由我震国派良才任职,否则管与教两相不合,甚至冲突,却要耽误学子,耽误夏国。” 常乐摇头:“管理者自然不会插手教学之事,只是总理调度一切,把握大的方向而已。这位大人的担心,却是多余了。” 说到这里,许多未及深思,单纯以为这是好事的大夏官员,却突然听懂了常乐的意思,想通了此中关键。 是啊,若将学馆全盘交给震国人来管理,那么培养出的究竟会是大夏之才,还是震国之才? 人心叵测,不得不防,只有派出本国人监管这些学馆,才能防止震人以教化之名,异化本国才子。 否则任震人按自己心意教学,这些学子却又会被教化成什么样子? 教化之事一旦受控于他人,岂不等于被人家兵不血刃地控制了国之命脉? 许多人暗自心惊,悄悄在心里责备自己方才想得太不周全,太过天真。 宫柯与文越对视一眼,都觉得常乐这招太狠。 若真依常乐之计,那么震国可就真成了舍己为人,自己费时费力扶助别国了。 但震国皇帝可没这么大公无私。 宫柯摇头:“夏国之所以贫弱,便因缺少有能力的官员为朝廷治理天下。若此事再交给你们的官员,只怕好事又要变成坏事。若是如此,我们倒宁可不费这个力气了。” 朝堂诸臣听了,均面露不悦之色。 震国很了不起吗?我们又没求着你们来! 什么叫缺少有能力的官员? 我等难道都是吃闲饭的!? “此事倒不必贵国费什么力气。”常乐说,“贵国只要将合适的人选交到我国手中,一切自有我国安排——包括这些先生和其家眷的安置、修炼所用资源、日常所用花费,都由我大夏负责。也便是说,震国只是帮我们选拔一些有经验的先生,其余一切,皆不需要贵国费心。我国还会单拨出一笔奖励金,奖励那些优秀的震国先生,并可向所有震国先生开放夏国诸多圣地,这些先生的家眷亦可以随意进出,利用圣地资源修炼,不受限制。如此可好?” “这……”宫柯和文越一时都傻了眼。 震国援助夏国,夏国却不领情,反而想要对学馆加以控制,这事传了出去,诸国必责怪夏国无礼无义,贪心不足。 常乐这法子,却可谓是让震国的投入小到了极点,让震国先生的好处大到了极点。若是这样震国却不能答应,说出去便不是夏国不识好歹,而是震国态度令人疑惑,说不定别国便会疑心震国另有所图。 何况常乐给出的条件,简直优厚到了极点,若这消息若在震国传开,只怕震国中许多人都会抢着到夏国来。 不为别的,只为那可以向自己和家眷开放,却又不加限制的圣地,便值得一来! 到时,却是谁在谋谁的人才? 宫柯和文越面色一时灰暗,不知如何作答。 古天莱知机地点头:“不错不错,这已足够展现我大夏之诚心,却不知两位使者大人,是什么意思呢?” “此事……终要回禀我国陛下,方能……方能答复。”文越尴尬地说。 宫柯在脑子里盘算着应对之计,一时却是无计可施。 “既然如此,便请二位回去禀明贵国皇帝陛下,再做定夺吧。”常乐说。 凌玄华面带笑容,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宫柯面色数变。 他在心里暗自后悔自责。 失算,真是失算了! 应该一到夏国,便先打探常乐的情况,然后在第一时间去见这位大夏第一才子! 若是如此,怕便没有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了。 失算,太过失算了!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弥补? 宫柯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文越见他没有主意,便也没有什么主意。礼部官员见二人都不作声,便轻咳一声示意,低声道:“两位若再无他事,便可以告退了。” 两人急忙施礼退下。 眼见他们出了大殿,渐行渐远,古天莱再也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许多大臣都不解其意,但凌玄华与常乐,却随之微笑。 “真是精彩。”古天莱道,“常公子几句话,便将我大夏危机解开,反而摆了震国一道。这次让他们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可他们若答应了呢?”有大臣担忧地说,“到时,难道我们真给震国先生这般待遇?” “他们不可能答应。”常乐说道。“若真答应了,却更好。到时我们便定出详细的选拔规则,真是人才,愿携家眷来我大夏定居,我们便真心欢迎,给予厚待。” “妙,妙啊!”古天莱一拍掌,“如此一来,岂不是能聚拢四方人才,为我大夏所用?” 诸臣同时点头赞叹。 常乐又一笑:“可惜,天下诸国,皆不会任我们如愿。” 第538章 怒斥震使 夜幕低垂之时,一辆马车悄然来到了贾府门前。 有人拱手为礼,请门房代为转达禀报,将一封信送给常乐。 听说是找常乐,门房不敢怠慢,急忙入内。 常乐与蒋厉,一直便住在贾峦河府中,一来为贾峦河守灵,以示敬重,二来也是让朝中大臣明白,让虽然贾峦河已然亡故,但国公与陛下却不会就此忘了贾家。 如此,对贾家人亦是一种慰藉。 常乐此时,正与师父、师娘,以及蒋里、梅欣儿、小草几人坐在堂中聊天,聊的自然是白天之事。 蒋里听了直笑,道:“你就是坏,这么一搞,震国还不焦头烂额?” “只怕用不多久,他们就会来找你。”凌天奇说。 “找少爷报仇?”小草问,然后笑:“那他们岂不是找打?” 几人都笑了。 “你昨日的手段和今日朝堂上之所言,会令他们觉得是一种暗示。”凌天奇说。 “我明白。”常乐点头。 “你要如何应对?”凌天奇问。 “不论如何,他们表面上都是带着好意而来,若就此被我们顶了回去,世人多半会数落我夏国的不是。夏本弱国,而世多俗人。”常乐说。 “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小草不解。 “就是说,咱们大夏本就弱,所以别人敢欺负咱们。而震国是强国,许多人都愿意讨好他们。”梅欣儿解释道,“所以出了事,会有很多人帮着震国数落咱们的不是,却少有人会帮咱们。” “好不公平!”小草气哼哼地说。 “人先要自强,然后才能受人尊重。”常乐说。“今后只要大夏上下一心,奋发图强,必能立于强国之林。但这是后话,当今之计,是要拿住他们的把柄反制他们,将他们顶回去后,却又令他们无话可说。” “你打算怎么办?”蒋里好奇地问。 “激怒他们。”常乐说,“让他们自己做出过分之事。” 正说着,门房来报,常乐一看信,便笑了:“便是他们。” “你小心应对。不过也不用怕,这里还有为师,还有蒋武神。”凌天奇道。 常乐点头一笑,低声道:“师父不必担心,我却早料到他们会来,因此,已经做了准备。” 凌天奇一阵好奇,但不及发问,常乐便拱手告辞。 他离开师父等人,来到贾府会客室中等候。 不多时,门房将两位披着宽大斗篷的人请了进来,随后离开。 屋内只剩三人时,那两人才将罩在头上的兜帽移下,却正是宫柯与文越。 “两位大人请坐。”常乐抬手示意。 两人点头,各自坐下。 宫柯打量常乐,想要看透眼前这年轻人,但却发现这年轻人深沉若渊,简直如同夜一般无边无际,观之不透,心中不由暗惊。 又暗赞。 如此人物,真当生在我震国才对。 怎么就便宜了小小夏国? 不急,不急。徐徐图之。 他面露笑容,拱了拱手:“早闻常公子大名,以为言过其实。今日朝堂一见,才知再华丽的言词,也不足以形容常公子之万一啊。” “宫大人过奖了。”常乐淡淡应道。 “哪里哪里。”文越笑,“常公子秀于内而形于外,乃是真正的当世大才。我等今日,可真是领教了。” “两位是得了贵国陛下之意,前来商讨建立学馆之事?”常乐问。“若是如此,当在朝堂上与我国圣上及诸位大臣商讨才对。常某只是一介布衣……” “虽是布衣,胜似天子。”宫柯笑着接过话头。 “这便要折煞常某了。”常乐摇头一笑。 两人见他笑,只道他是欣赏这种马屁,正要接着说,常乐已道:“常某向来喜欢开门见山。两位大人到底何意,不妨直说。” “好,我便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宫柯点头,“常公子,依你之才,居于小小夏国,实是委屈了。” “依宫大人之意,我当居于何处?”常乐反问。 “远有传说之仙国,近有人间之大震。”宫柯笑道。 “可惜常某生而为夏人,永世不能更改。”常乐摇头。 “不然。”文越笑道,“其实论起来,天下人族皆是一家,除了妖族孽障之外,我人族男儿,何处不能为故乡?” “深谷青松,不见阳光,难以成材,也知让鸟儿衔走松塔,将子散于远方宽阔天地,好得良地机缘,长成参天巨木。”宫柯说,“我等男儿,自然远胜青松,如何不知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震国终非我的家乡。”常乐说。 “所谓家乡,也不过是至亲所居之处。”宫柯道,“只要新人故友皆在身旁,那么异乡便是是家乡。反之,家乡却成了异乡。” “这倒有几分道理。”常乐缓缓点头。 宫柯和文越相视一笑,以为有戏。 “下官便直说了吧。”文越说,“我国圣皇对常公子之才极是器重,若常公子愿来我大震,陛下必以国士相待。” “不仅如此,常公子之家眷、亲友、故旧,皆可一同来我大震。”宫柯说,“一样享受至高待遇。” “我们知道常公子在夏国,实已算是位极人臣,但常公子的目光却当放得更远一些。”文越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常公子若是老臣,夏帝必会倚重,但常公子偏偏如此年轻……夏帝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当不会觉得如何,但时日一长,夏帝自要培养自己的威仪,如何能容忍国中有人功高盖主?” “是啊。”宫柯一脸的苦口婆心状,“常公子在国中声名如日中天,更胜夏帝,难免不被猜忌。尤其秦士志前车之鉴便在眼前,夏帝日后只怕会用更凌厉的手段对您啊!从长远考虑,常公子还是离开夏国,趁着盛名正隆之时到我大震定居,我大震圣皇为招揽四海贤才,也必会对常公子加倍呵护,委以重任,开放国中圣地与种种资源,帮忙常公子成长。如此一来,常公子何愁将来如何不能成我大震国公中之一员?” “这又多好?”文越急忙点头。 “听起来真是诱人。”常乐缓缓说道。 “只可惜我常乐,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他的面色渐渐变得冰冷起来,“两位深夜来此,我本以为是要商讨两国友好之事,因此才殷切以待,不想两位竟然包藏祸心,意图挑拨我君臣关系,意图拉拢我常乐叛国。若非我常某只是一介布衣,定要将你们二人捉入天牢之中!” 说着,拍案而起,戟指二人,厉喝道:“尔等来我大夏,我大夏以上宾之礼待之,反观尔等,却做尽这般无耻之事!你们哪里是什么使臣,分明便是细作!” “你……” 两人全被常乐说傻了眼,心中一时不明常乐这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动怒。 但常乐越说语气越凌厉,他们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常乐心意,于是不免心头大怒。 “常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宫柯厉喝一声,眼中杀意流动。 便在此时,有一道无形之力如水波缓缓流过,震得宫柯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这是在人家大夏地盘,而常乐这区区白焰身后,还有一位蒋厉。 无色天火至尊一怒,似自己这样的使臣说杀也便杀了,到时就算震国动怒,难道还会因为一个惹恼了对方至尊的使臣,而兴兵问罪? 天下诸国均不会认这个道理。 无色至尊乃是人中之神,位极巅峰,不论居于哪一国,都要受全天下人的尊重。 又有谁敢顶撞? 顶撞者,自该死。 宫柯吓出一身汗,急忙收起眼中凶光,恨恨一挥袖。 “话不投机,告辞!”他转身便走。 “两位自己小心。”常乐冷冷说道,“今日之事,无第四人为证,所以常某不能将你们如何。但你们若再敢挑拨本国其他臣子与陛下的关系,分化我大夏君臣,常某答应,三位国公怕也不答应!” 两人心头一震,不敢多留,匆匆而去。 马车中,二人面有狼狈色,眼中有怒火。 “失算,真是失算。”文越叹息着,“原以为常乐之前所言所行,便是等着我们给出优厚条件,不想……” “竖子,竖子!”宫柯气愤大骂,“他便等着夏帝对他心生忌惮,要他的小命吧!如此不识时务,算什么人才!死便死了,不可惜!” “那我们接下来呢?”文越问。 “明日大闹夏国朝堂!”宫柯一阵发狠,“反正已经撕破了脸,便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先前隐忍,只为大事,大事既不成,何苦再忍!我大震纵横黑岩大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好!”文越一拍掌。 转眼一夜匆匆。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来到礼部,要再见凌玄华,答复昨日之事。礼部不敢怠慢,急忙提前上奏,最后得到消息,让两位使臣在朝事之后上殿相见。 于是,两人又是一阵好等。 两人火气等得越来越大,一众侍卫也都红了眼睛,恨不能直接杀入大殿之中,把夏帝好好骂上一通。 若不是打不过,最好杀了才好。 终于等到殿中宣见,宫柯与文越两人大步流星,进入殿中,拱手一揖到地,便算是见了礼。 凌玄华依然不以为意,笑问:“两位震国使者,是震国大帝有了回复吗?” “非也。”宫柯摇头。 “两位请见之时的理由,却是要答复此事啊。”古天莱皱眉,“此时又说非也,岂不是欺君之罪?” 宫柯也不理他,恨恨瞪着御前台上的常乐,问凌玄华:“请问陛下,台上此人是何官职?” “并无官职。”凌玄华答。 “那他为何有资格立于朝堂之上,与我等言及政事?”宫柯质问。 “大胆!”古天莱厉喝,“你身为震国使者,便算代表震帝,难道便能对我国圣上如此无礼吗?便是震帝来此,又如何能用这般语气质问我国圣皇!?” “无礼!”群臣大怒,纷纷指责。 文越一时有些胆怯。 是因为他突然间感觉有些不妙。 怎么好像一切……都早在常乐掌握之中呢?是我多心的错觉,还是…… 这本便是计? 第539章 君威 凌玄华看着台下人,只觉得有趣。 “你的问法,倒是有趣。”他开口,群臣便立时收声。 他望向宫柯,缓缓问道:“昨天朝堂对话时,你们怎么没有置疑他的身份?为何经过一夜之后,便换了一种态度?” “昨日只是不知。”宫柯道。 “不知?”凌玄华冷笑,“他乃是我大夏第一才子,在穆国焰天枢之中大败穆国白焰第一学子韩章,更是众所周知的扶我坐上大帝宝座者,你们竟然敢说不知!?” 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喝道:“你可以说不知朕的姓名,如何敢说不知他是谁!?” 天子一怒,整个大殿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某个大阵,在响应着这位拥有皇族血脉者的愤怒。 文越面色一时苍白。 宫柯脸色也极是难看,不过大国使臣,自然有大国使臣的气度。 或许说——架子。 你便是夏帝又如何?终不是至尊。 难道你便敢杀我? 我代表的是大震圣皇! 大震乃是可以穆国一争短长的天下强国,你小小夏国,又算什么! “陛下。”他拱手为礼,“他便是常乐又如何?终无官职在身,便没有资格在这里质疑国政!” “他是朕的御前伴读郎。”凌玄华冷冷说道。 “御前……伴读郎?”宫柯一怔。 这是什么官职? “陛下先前不是说他……并无官职?”宫柯追问。 “这并非官职。”凌玄华说。 “那又是……”宫柯一脸不解。 “够了!”古天莱厉喝一声,“宫柯!你不要太过分!你以为你身为使臣,代表着震国皇帝陛下,便可以在我大夏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不讲礼数吗?你数度质问我大夏圣皇,若所问之事与震国有关,便也罢了,但你质问的却是我国朝堂内务之事,简直是无礼至极!陛下任命何人何职,让何人立于朝堂听政议政,乃是我大夏自家事,与你震国何干!?” 文越心头一震。 是了,宫柯确实是逾矩了。 因为盛怒,因为大国使臣的高傲,因为…… 来不及细想,宫柯已然继续开口:“古大人说逾矩?好,咱们便来论论规矩!常乐既然身无官职,又为何能随意当街缉拿我震国使团侍卫?我大震使团,代表的乃是我大震圣皇,你们夏人随意拘捕使团侍卫,是何道理!?” “道理?”常乐笑了,“你要讲道理,我便跟你讲讲道理——你们使团副侍卫长武玄青,来到大夏境内,不守大夏法度,大放厥词辱我大夏,引起百姓不满与其辩理,他讲不清道理便出手伤人,甚至要当街杀人!常某出面制止之时,他竟然心生杀意,出手要置常某于死地。这等恶贼,也算是震国皇帝陛下的代表?” “真是岂有此理!” “常公子乃我大夏英雄,第一才子,陛下至交好友,你们的小小侍卫,竟然也敢对他动手,简直不将我大夏放在眼里!” “便算不是常公子,只是我大夏普通一民,你们震人又怎么能随意出手伤害!” “伤我子民,便是犯了我大夏律,自当按我大夏律严惩!别说是常公子,便是任意一位大夏百姓,都有资格当场将之拿下,押送官府法办!” “你们震人远来是客,我们以礼相待,你们怎么却做出这等事来?” “无耻至极,无礼至极!如此,还敢说要帮助我大夏培育人才?呸,要是大夏人人皆如这武玄青一般,亡国之日却不远了!” 群臣大怒,你一言我一语,大骂不休。 文越双手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落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此时,常乐向着凌玄华一拱手:“陛下,其实我倒可以解释,为何宫大人前后两日间,态度能有天地易位般之变化。” “因为什么?”凌玄华假装好奇。 常乐转头,望向宫柯,冷冷说道:“震国使臣宫柯、文越,口称代表震国大帝,为祝贺我国新君登基而来,实则却是暗藏祸心,要挑拨我国君臣情谊,充当暗探细作,收买官员为震国所用,坏我大夏根基!他们昨夜前来拉拢于我,被我拒绝之后怀恨于心,因此,才会态度大变。” “竟有这等事?” “混账,简直混账!” “这哪里是使者,分明是盗贼小人!罪该万死!” “陛下,万不可饶过这等奸贼!” 群臣惊讶过后,便是满腔怒火,忍不住大叫起来,满殿之中紫焰升腾,蓝焰如织,简直有焚天烧地之势。 文越面色铁青。 宫柯却全无惧色,冷哼一声:“常乐,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无端打伤我国侍卫,辱我大震声名,现在却反过来诬蔑我二人?简直可笑至极!” “你不承认?”常乐问。 “未做之事,如何承认!”宫柯厉声说。 “你当真没有游说于我,挑拨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常乐再问。 “自然没有!”宫柯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你们君臣之间的关系,世人皆知。陛下实是因你之故,方能坐上这张龙椅,若没有你,只怕他能否在皇位争夺中保住性命,都还未可知!他与你何其亲近,我们两个外邦来客,又如何挑拨得了?” 许多大臣闻之皱眉,心中生怒。 这番话可真是厉害,一来推掉了宫柯自己身上的嫌疑,二来,却是当着众人之面堂堂正正使用了挑拨君臣关系的阳谋。 此言出,自然会在陛下心中种下种子,陛下便不免会时时记起。而一想连外邦人都知道自己能登大位,全仗常乐之功,初时陛下或许并无想法,但时间久了,谁敢说陛下不会心生不满? 到了那时,必又是一场君臣相残。 但这话一说出,便已算计成,诸人已然无可奈何。 常乐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若不是我早有准备,只怕还真驳不倒你。” 说着,向凌玄华一点头:“陛下,能否宣画部首卿高凡大人?” “宣。”凌玄华点头。 宫柯一怔:宣画部首卿做什么? 文越却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突然明白,自己和宫柯是完全落入了常乐的陷阱之中。 他想阻止宫柯,却不知如何阻止;他想跳出陷阱,却不知怎么跳出。 不片刻工夫,有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朝堂。 他一身长衫,并不华丽,只如寻常人家衣装,但气质却大异于常人。 他有一张灰暗的脸,双眼之中透出忧郁之色,整个人沉默如同万年之湖,不起一丝波澜。 他来到近前,向着凌玄华施礼,却并不张口问安。 这正是大夏画部首卿,高凡。 凌玄华并不以为意,问常乐:“为何宣高爱卿来此?” “高大人,烦请您来作证。”常乐向着高凡一礼。 高凡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却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一下展开。 刹那间,紫焰流动不息,将那画上的图景在大殿之中重新描绘成一幅巨画。 那却是夜里的某间大屋,其中有三人端坐谈话,个个神情生动,连眼神也是明亮中带着种种光彩,能令人读出其人当时的情绪。 不论是人是物还是景,都栩栩如生,便似是当时情景穿越时空,再度展现于诸人面前一般。 画上三人,分别是常乐、宫柯和文越。 文越叫声不好,终于知道常乐的底牌是什么了。 宫柯也是脸色铁青,有心阻止,但却没有理由。 只见画中常乐目光从容镇定,淡淡的笑容似有嘲讽味,而文越眼中充满了奸诈之光,宫柯则是挥手慷慨而言,不知在说什么。 高凡并不说话,只是等紫焰在空中勾画结束后,抬手一指,打出一道紫焰。那紫焰在画中燃烧,于是那画便真的变成了一幅实景。 只见景中人动了起来,那宫柯说道:“常公子在国中声名如日中天,更胜夏帝,难免不被猜忌……” 殿中群臣惊呼。 景中人不住口地说着,许以常乐种种好处,而最后,却被常乐厉声拒绝,逐出屋去。 景至此不动,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文越一阵心惊胆战。 千算万算,没算到常乐早便做好了害我们的准备呀! 难怪那时有无形波动起,却不是为了恐吓我们,而是为了掩盖这高凡画成之时溢出的画道之力,让我们不知已然被人写景入画! 画之一道,并非只能用以攻防,亦非只能用以模仿火术。当画者达到紫焰境界,便可成“画宗”,而画宗拥有的画道之力,便是写景入画! 所谓写景入画,便是通过无上火力沟通天地神火,一息成画,而且能将作画之时或数息,或数百息间的情形,完全记录在那画中,随时重现,便等于是穿越了时空,再现当时的真实现场! 这种力量,看似并无大用,只能用以记录至亲至爱之人当年风采,用以缅怀,又或记录美景,留在身旁随时欣赏,但其实若用得好了,却有着惊人的功用。 因为那“活景”,非由人为,而是天地神火记载于画中,所以绝无作假的可能。 所以,便是铁一般的证据! 便如此时,常乐用高凡之力,记录下宫柯与文越当时言行。 这,便是震国使臣挑拨大夏君臣关系的铁证! 文越汗流浃背。 当时常乐明明说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只能放他们二人离去,可现在看来…… 那句话本身便是陷阱啊!是害得他们在大夏朝堂上翻脸放肆,最后却在铁证面前不得不低头认罪的陷阱! 宫柯全身颤抖,已然说不出话来。 “如此使臣,真令朕大开眼界!”凌玄华冷哼一声。 “来人,将这两个‘使臣’,给朕打了出去!将震国使团逐出大夏国境,团中一应人等,永不得再入大夏!内阁大学士,立刻替朕拟一份国书,递交震国,问问震国大帝,他派这样的使臣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大帝一怒,宫殿震颤。 新君登基,第一次立威,便将震动全国,乃至整个大陆。 更要令遥远黑岩大陆上的强大震国,亦不得不向大夏低头认错! 第540章 册封帝师 夏国驱逐了震国使团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雅风大陆,诸国震动。 震国乃是黑岩大陆第一强国,雅风与黑岩两座大陆邻近,因此,震国与雅风诸国也常有来往。 别说小小的夏国,便是雅风大陆中诸多强国,又有哪一个敢对震国做出这等打脸的事来? 但偏偏震国也好,雅风诸国也好,却挑不出夏国的毛病来。 谁叫你震国的使臣竟然跑到人家夏国去挑拨人家的君臣关系呢? 这事,许多国家都在做,但不被发现是本事,被人捉到,便是笑话了。 这次,震国真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震国大帝震怒,据说直接将宫柯和文越罢了官,收了监。 然后,又不得不递交一份道歉的国书。 一时间,夏国在雅风大陆诸国中,名声大振,许多国家再不敢轻视这个弹丸小国。 而常乐之名,则传得更盛了。 不过凌玄华看过这份国书后,却并不高兴。 天青云淡,圣驾来到贾府。 贾府诸人急忙列队相迎,在门前跪了一地。 凌玄华亲自过来,扶起了贾夫人。 他说了好多赞颂贾家的话,然后才进入贾府。 不久之后,他出现在后花园中,与凌天奇和常乐等人一同坐于凉亭之内。 “有事要我过去不就好了?”常乐说。 “那多没有诚意?”凌玄华笑,“而且,我正好也想来看看贾家人。” 圣驾驾临贾府,对贾府来说是荣耀,对群臣来说,则是陛下不忘旧人的情谊,是对贾家的恩宠。 凌玄华终是御下有术的帝王。 凌天奇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姓的年轻帝王,点头微笑。 灵秀心全不把这位君王当一回事,坐在一旁角落里,自顾自地绣着花。 莫非一直把自己关在楼里研究工道上的学问,此时蒋里和梅欣儿、小草陪坐在一旁,也插不上什么话,便只是静静听着他们说。 在场的都不是外人,凌玄华便没有什么隐瞒。 “震国递来了国书,表面上是道歉,实际却等于是把咱们骂了一顿,又加以威胁。”凌玄华说。“实在是欺人太甚。”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错了。”凌天奇说。“至少别国未见国书,便只以为他们只是在向咱们低头认错。” “是。”凌玄华急忙点头。 不知为什么,在这位老人面前,他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谦卑感与畏惧,仿佛是晚辈见到族中长辈时一般。 不管自己有多大成就、多大权势,晚辈都会情不自禁地向着长辈低头,心怀敬畏。 “震国当然不会死心。”常乐说,“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震国近些年来的举动,发现它似乎有与穆国争霸天下的野心。我大夏曾被穆国看中,并施以手段,却又无功而返,震国看在眼里,必会将这里当成争霸的一处战场——穆国对大夏无可奈何,而震国却能只手压之,便是一胜。而且我夏国位于雅风近于中央处,正是兵家必争之地。震国打算控制整个雅风大陆,必先向我们下手。” “那又如何是好?”凌玄华有些忧虑,“雅风诸国不知有没有看出震国的打算。” “这些年来,震国很注意与雅风诸国的关系。”凌天奇说,“这恰恰说明了它的野心。但,只怕诸国尚无所觉。即使有所觉,怕也不会与我们大夏联手,共抗异陆强国。多年来,它们早习惯了利用震国的威胁渔利,以为自己手段了得,为此沾沾自喜,却不知危难将近。” “我发现类似挑拨君臣关系,收买对方大臣的事,震国这几年没少干。”常乐说,“所以诸国与震国关系交好,怕与这些被收买的大臣不无关联。对这些人来说,谁当主子都一样,只要自己能捞到好处,便比什么都强。” “我们能怎么办?”凌玄华又问。 常乐也在思索,但还没有答案。 凌天奇看着两个年轻人,笑了笑。 “把眼光放得更远些。”他说,“不是展望未来,而是回顾过去。” 两人一时不解,都看着他。 “请凌先生教我。”凌玄华诚恳地拱手说道。 面对帝王之礼,凌天奇一点没有受之有愧,或是心怀忐忑的架势,却显得有些理所应当。 他笑笑说:“六十年前,震国几乎一统黑岩大陆之后,野心极度扩张,便意图染指其他大陆。当时震国建有天下第一的水军,于是便远征北海霜花大陆,讨伐霜花大陆第一强国罗国。此一战,两方的水军几乎同归于尽,致使震国不得不收敛野心,一直隐忍至今。” “先生的意思是?”凌玄华心中一动,却不敢妄言。 “震国恨罗国,压下了它扩张的野心,罗国又岂会不恨震国?”凌天奇道。“老夫在霜花大陆中,倒也有一两个朋友。若陛下信任,老夫愿携弟子赴罗国一行,尽力促成两国结盟之事。” 他这话出口,连他的弟子们都被吓了一跳。 师父这路子也太野了吧? 遥远的霜花大陆,也有师父的朋友? “若真能成功,学生……”凌玄华满面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凌天奇淡淡一笑:“老夫是为大夏,为万民。” 凌玄华急忙站起身来,冲着凌天奇恭敬一礼,一揖到地:“那便拜托先生了!” “师父,您可不是吹牛吧?”常乐不合时宜地低声问了一句。 凌天奇左右四顾,找不到趁手的东西,便脱下鞋来作势欲砸,吓得常乐一溜烟跑出老远,躲在树后嘿嘿地笑。 凌天奇嘀咕着将鞋又穿上,灵秀心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嘀咕了一句:“明明舍不得,装什么样子。脱了又穿,也不闲费事。” 蒋里等人都强忍着不敢笑,凌天奇气得吹胡子瞪眼。 北海霜花大陆,位于极北寒冷之地,大陆上人均生得人高马大,体格健壮,很是好斗。其北方的万兽山脉中,尽多火兽,多数邻近国家便靠着捕捉火兽为生,代代与火兽斗,人人都极为彪悍。 但凡事有利则有弊,正因为民风太过彪悍,所以只重战斗之技,不重其他诸艺,倒使他们成为诸大陆中最落后的一个。 百年前,罗国君王励精图治,终于改换罗国面貌,使罗国奋起直追其他大陆诸国,终于成为九艺皆昌盛的真正强国,自此立于霜花大陆不倒,终成第一强国。 若能和这样的国家联手,对夏国来说,却大有好处。 远可共同抵御震国和穆国的威胁,近可令雅风大陆诸国不敢轻视夏国,能令夏国在大陆中的地位扶摇直起,甚至与诸强国平起平坐。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既然是大事,当然要做万全的准备,递交正式的国书便是重要的一步。 凌天奇代表大夏出访,必要身有官职,册封却也是重要的一步。 凌玄华不敢耽搁,第二日便与诸臣商议,拟下诏书,册封凌天奇为内阁大学士,并拜其为师,赐其“太傅”之尊号。 凌天奇自此一步登天,从普通的乌龙州神工楼先生,一跃而为当朝一品大员,堂堂帝师,可谓是尊贵无比,国内一时无双。 但他却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云烟虚名,不值一提。 常乐明白,师父心系的是大夏,是万民,却从不曾在乎过他自己。 否则,以自己如今与夏帝的关系,师父要为家族平反,又是何其容易的一件事? 可自始至终,师父对家族的冤屈,却是只字未提。 这令常乐敬佩,也令常乐有些耿耿于怀。 于是他便主动提起。 凌天奇只是一笑:“已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小乐,现在要想的,当是如何说服罗国大帝。” “这事难啊。”常乐说,“我们夏国不过是雅风弱国,而罗国却是霜花至强。以至弱交至强,凭什么?” “我的门路只是敲门砖。”凌天奇看着爱徒说,“你的本事,才是真正能打动他们的厚重礼物。” “弟子不明。”常乐说。 “焰天枢中的事,你可能再次上演?”凌天奇低声问。 常乐吓了一跳:“师父,这种事可不是说来就来的。” “你要全力一试。”凌天奇说,“这是为了大夏,为了夏国万民。” “听您的意思,罗国也有类似的圣地?”常乐问。 凌天奇点头:“那处圣地名为西风原,方圆三万余里广阔,其上雪野无边,雪山林立,冰河遍布,更有无数火兽与神火植被,资源极是丰富。罗国当年能成霜花第一强国,自然与百年前罗国大帝不无关系,但基础,却是这西风原。” “它也似焰天枢那般,可以用人力加以控制?”常乐心中一动。 凌天奇缓缓点头:“按理来说,当是如此。” “啥叫按理来说?”常乐不干了,“那万一它不按理呢?” 凌天奇笑:“那咱们便只能白跑一趟了。所以你小子给我听好——便算它不按理,你也得想办法给为师让它按理了!” “您还讲不讲理啊?”常乐一脸苦闷。 “为师跟你讲个屁的理!”凌天奇抬脚就踢。 常乐吓得捂着屁股跑开,嘀咕着:“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真不知师娘每天怎么受的您。” “说啥呢?”凌天奇瞪起眼睛,起身就追。 常乐转身就跑。 册封之后,夏帝凌玄华开始拟定正式的国书,这又费了他和大学士们许多脑筋。 夏为雅风最弱,罗为霜花至强,二者如何交往?这国书的书写,倒真是个大难题。 不过,好在有凌天奇在。 老人家知道后大袖一挥:“不用这么麻烦,便说新君登基,愿与天下诸强国共建盛世,内防妖孽作乱,外御野心贼子,因此派老夫前去拜访便是。” “能行?”古天莱怔怔地问。 “敲开罗国之门,靠的可不是什么国书,而是旧交情。”凌天奇一笑。 他一脸的莫测高深。 内阁大学士们一脸的懵圈。 第541章 大罗故人 星空之下,常乐静立。 罗浮打量着他,神色凝重。 “你是知道我的。”凌天奇说。“但有些事,怕你仍不知。” 他轻轻握住朋友的手。 罗浮的眼中,立时出现一抹讶色,但转瞬即逝。 “国公不能干政。”他说。 “用不着你干政。”凌天奇说。“只要你来这里见我,我的目的便达到了。你,已经没用了。滚吧。” 罗浮笑了:“你这死东西,还是和年轻时一个样,奸诈!” “我不似你实力强悍,不奸诈一些,活不下去。”凌天奇假装伤心叹息。 “走,喝酒去。”罗浮说。“几十年不见,好多话想说。” “若我此行目的达成,你我只怕后半生有的是一起喝酒的机会。”凌天奇说。 “跟我仔细说说吧。”罗浮说。 “你且去吧。”凌天奇冲常乐挥了挥手。 常乐没多说什么,恭敬拱手,转身而去。回到楼中,又跟伙伴们一起挤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师父。 师父的形象,怎么就那么高大呢? 年轻人们心想着。 院中的两位老人聊了很久,很久,于是,楼中的仆役便也跪了很久,很久。 院外的诸人亦站了很久,很久。 再久的相聚,也终有分别。罗浮终于站起身,看似用力地给了凌天奇一拳,也挨了凌天奇一拳后,转眼间便飞天而去,不见踪影。 凌天奇望着夜空,出了好久的神。 似乎是想起了年轻时朋友们在一起的日子。 然后他笑笑,转身向回走。 此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院门,堆起满脸笑容走了进来,小心地拱手为礼,道:“凌太傅请留步。” 凌天奇停步,回首。 来人正是罗国国宾馆的主管,此时,他硬挤出笑容,以小碎步走到近前,再次拱手为礼:“下官是国宾馆的主管。” “原来是主管大人,失敬。”凌天奇点头,拱手还礼。 “不敢,不敢!”主管一脸的诚惶诚恐,急忙把身子躬得更低。 “先前实是被杂务缠身,没来得及迎接凌太傅,实是罪过。”他恭敬地说,随后怒道:“这些下面人办事,也太让人不放心了,怎么能把凌太傅安排在这种地方?下官一听说,便先骂了他们一顿,然后便立刻赶来了。凌太傅,您贵为一国帝师,自当住在相应的馆苑之中,是下官失职,委屈您了。” “无妨。”凌天奇道,“这地方也不错,虽然挤了些,吃个饭还要坐车出门,但好在清静。” 主管立时听出凌天奇的不满,急忙擦汗:“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还请凌太傅不要与下官计较。下官已然安排好了新的住处,火兽车便在外面等候,请凌太傅率队上车吧。” “也好。”凌天奇一点头,“大人请稍候。” 说罢,转身回到楼中。 几个仆役见他进来,急忙恭敬地拜倒在地,如同迎接帝王。 “起来起来。”凌天奇摇头,“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在这里讨口饭吃,也不容易。” 几个仆役感激涕零,有人眼圈发红,真的落下泪来。 这倒不是虚伪,也不是什么感动。 纯是生死线上走一回之后吓的。 凌天奇回到楼上,一众夏国官员急忙迎了上来,一个个满面的恭敬激动之色,却不知话要从何说起,只不住感叹。 副使更是激动无比,道:“凌太傅的面子真是太大了!早知如此,下官便不那么早去递国书了。” “明日你再去,当会有人主动来接待你了。”凌天奇一笑。 “那是自然!”副使咧着嘴笑。 一众人聊了一会儿,才去收拾东西下了楼。早有国宾馆的官吏冲过来接过,一副生怕他们累着了的架势。 主管躬身引着他们出了院,分别上了几辆极是华丽的火兽车,一路来到国宾馆中央处,进入一座大宅院之中。 与先前的院子相比,这里简直气派得不得了,亭台楼阁不算,还有一座莲花湖,简直好像是某位朝堂大员的府邸一般。 一众夏国官员面上都露出了喜色。他们倒不是贪图这种享受,而是因为地位陡然提升而心情愉快。 谁不愿享受被人尊重的感觉? 这大宅中光是仆役便有百来人,诸人几乎每人都独享一房,被数名仆役殷勤照料着,周到至极。 “我们要吃夜宵的话,要去哪里?”一位官员故意问国宾馆主管。 “何用谈去哪儿?”国宾馆主管急忙摇头,“这里便有厨房与厨子,您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立时便能给您做好端到面前!” “这还差不多。”那官员呵呵地笑。 将诸人安置好后,主管又去向凌天奇请了个安,这才离开,离开前下了死令——谁要是照顾不好这些位夏国贵宾,那今后便不要想再在国宾馆里干下去了。 搞得仆役们战战兢兢,对这些夏人更加恭敬了。 大宅中,师徒一众人坐在一起,弟子们都用充满崇敬的目光看着凌天奇。 “知道师父的厉害了?”凌天奇笑问。 “嗯!”小草用力点头。 “我现在只是好奇,师父年轻时到底都做了什么?”常乐忍不住问。 “也就是乱转,到处惹事。”凌天奇一笑,看了看灵秀心后,道:“你们师娘不听我话,跟我闹翻,我初时只是生气,后来便难过,既而觉得自己看破了人世一切,有些心灰意冷,便到处生事,结果却交了一群朋友,走南闯北下来,也算有所收获。” 灵秀心眼圈微红,低头不语。 “我又不是在埋怨你。”凌天奇低声安慰。 “我是在埋怨自己。”灵秀心说,“误了自己,也误了你。” “终还不晚。”凌天奇轻轻拍她的手。 他转向弟子们,说道:“罗浮是我的旧友,当初相识时,他还只是青焰境,便放出狂言,说一定会成就无色至尊之身。我当时虽多有贬损,其实却已看出他有这潜力。” “可毕竟隔了几十年啊。”梅欣儿忍不住说,“您就这么有把握?” “便算不成至尊,他也必能达到紫焰境。”凌天奇说,“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拥有皇室血脉,就算修炼不到巅峰,也会成为朝中尊者。我造的那个阵,是他早年间无聊时所创,毫无意义,全是胡闹,天下间不会有第二人再会造这种冰陀子一般的阵,因此我一出手,他便知是我来了。” “师父原来早有准备。”莫非嘿嘿地笑。 “明日礼部一定会优先接待我们。”凌天奇说,“可能就在这两日间,罗帝便会召见我们。但虽然有罗浮在,他们终还是会对我们心存蔑视,要时刻记住以大局为重。” “明白。”弟子们点头。 “不过,也不能坠了我大夏的威风。”凌天奇话风一转,“结盟之事,现在看来对我们有大利,但从长久看,却是对罗国有利。” 他看着常乐,笑道:“能得常乐之力相助,罗国是修了几辈子的福?” 常乐有些窘:“师父,您又夸我,再夸我就上天了。” “能夸成无色至尊,也是好的。”凌天奇笑。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副使没等出门,便有礼部的火兽车驶来。 却是礼部次卿亲至。 昨日,礼部首卿恼小小夏国使臣自高自大,竟然只派了副使来递交国书,因此故意打压不见。但经过昨夜之事,他却哪里还敢生出让凌天奇拜见他的念头?若不是于礼制不合,他真要亲自前来迎接了。 但派出一国礼部次卿来见,却也已经是极显尊重的上宾待遇了。 礼部次卿自然也不敢请出凌天奇,只是将副使请上了车,带到礼部。一路上相陪时,言谈和蔼,礼数周到,让夏国副使感受到了大国使臣出使他国的待遇,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激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到了礼部,立刻便见到了礼部首卿,也很快安排好了面见罗帝的时间。 三天后,凌天奇率众来到罗国王都雪霜城中。 飞驿与国宾馆虽然奢华壮阔,但毕竟是在城外。一众人一进了城,才真正见到大罗帝国之繁华昌盛。 莫非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街上到处可见行走的机关人,有的纤细瘦小,有的高大威猛,几乎城中所有粗活儿、累活儿,全由这群机关人在做。 它们身上动荡着赤色的焰波,显然皆是红焰级的火器机关人,动作虽略有些僵硬,但也足以完成种种工作。 诸人叹为观止。 这种景象,在雅风任何一国都难见到。 凌天奇解释道:“罗国最擅长的,便是工道机关之术。霜花大陆人口稀少,又因严寒导致生存艰难,所以工道机关之术才更为兴盛。他们利用这种机关人来完成一切苦活儿累活儿,于是罗国人便可抽出更多的时间修炼,或是钻研有用之术。百年前他们能崛起于霜花大陆,与此不无关系。” 莫非一边点头,一边望着窗外。 只见高楼之侧,有巨轮在旋转,将清水送到高楼之上,于是楼中人不必下楼,便可直接取用。 常乐看得也不由感叹:这岂不就是“自来水”? 街上除了火兽车外,还有许多机关车。这些机关车以神火为动力,不用兽类拉车而可自行,由车上人进行简单的控制。跑得虽不及火兽车快,但在城中,任何车子都跑不快,倒也看不出大区别。 “师父……”莫非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能不能留在这里?” 伙伴们都吓了一跳。 第542章 打闹中的老人 夜空之下,灯火如柱。 在夏国诸人所居的小院外,站满了人。 这些人中,有来自异国的客人,也有国宾馆中的侍卫、仆役、官吏。 国宾馆的主管,汗流浃背,带着人,提着灯,立于那院外,低垂着头,却不敢进。 别说进,便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开玩笑!那里面站着的人是谁? 堂堂无色天火境至尊,大罗隆国公罗浮大人啊! 他不但是隆国公,更是大罗皇室一脉,身份之显赫,举国无双。 怎么竟然……是这小小夏国使者的朋友? 主管的腿直打哆嗦。 院中,两个银发的老人互相捶打着,在院中园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勾肩搭背,看起来极是亲热。 “你个死东西,都几十年了,才想起来看我?”大罗隆国公罗浮给了凌天奇一拳。 “你个死东西,成就了无色天火之境,也不说到夏国来找我,怎么,是怕让人知道有我这个小小草民的朋友,跌了你的身份?”大夏帝师凌天奇给了罗浮一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拳,我一拳,话不伤人,拳亦不伤人。 但这对话和这拳打,可真是吓人。 谁都明白,不是生死至交,不是亲如兄弟的朋友,绝不可能有这般表现。 夏国的一众官员在楼中窗边站着,早已看傻了眼。 苍天在上啊! 怪不得凌太傅说敲门砖不是国书,却是交情! 这样的交情,上哪里去寻!? 那可是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大罗的国公啊!凌太傅竟然跟这样的人物如此相熟,这……这……这…… 这简直…… 简直了! 官员们嘴里无语,心里也是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震惊之情。 岂止是他们。 常乐等一众弟子,也早已看傻了眼。 “不是吧?”莫非眼睛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师父他……竟然有这样的朋友?” “看架势,他们的感情和我们很像。”蒋里对常乐说。 “师父年轻时都做了些什么?”常乐一阵纳闷。 掌握了那么多的奇术,找了那么个不老的媳妇,据说还游历了各个大陆…… 原来以为当师父所谓的游历,也只是乱转而已,现在看来却哪里是游历这么简单!师父一句带过的年轻时代,只怕丰富多彩到要让人咋舌的地步! “这真是我们的师父吗?”梅欣儿忍不住嘀咕,“别是半途被人给调包了吧?” 几个弟子一起咧嘴。 他们都已然如此,那些楼中仆役心情如何,便可想而知了。 他们只恨自己先前没有殷勤一些,谦卑一些,恭敬一些。 早知道您和这位是这样的朋友,我们哪里还敢让您自己到饭堂去用饭? 您便是想吃我们的肉,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三五斤给您尝鲜啊! 几名仆役欲哭无泪,只祈祷苍天,祈求这位凌太傅能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在国公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否则,自己脑袋搬家自不必说,自己整个家族恐怕都要受到连累! 又何止是他们这般担忧? 门外的国宾馆主管,此时早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早知如此,怎么敢怠慢了这小小夏国……不不不,堂堂夏国的特使呢? 他于惊恐中,悄悄让人叫来了接引夏国使团的小吏,那小吏也早吓得双腿发软,挪不动步。 “怕什么?我问你,你迎接他们时,可有不敬之处?”主官低声问。 “当……当……当……”小吏张着嘴,说不出口。 “当个屁!”主管大怒,“你跑这儿给我敲钟来了?” “当是……没有!”小吏眼眶里满是眼泪。 主管恨得只想咬他两口。 院中,椅上,两人渐渐停止了与身份、年纪皆不相符的打闹与笑骂。 “堂堂那个啥,怎么混来混去,却成了什么帝师?”罗浮皱眉,“你当年说什么来着?”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凌天奇一笑。 “我可是实现了当年的诺言。”罗浮说,“你小子呢?要不这样,我让大帝帮你打回去,抢过那张椅子来坐,如何?” “少扯淡!”凌天奇瞪了他一眼,“这次前来有事求你,你说能不能给办吧。” “只要不是要我的命,或者我老婆,啥都行。”罗浮说。 凌天奇笑了:“说到这个,你却不如我了。” “怎么说?”罗浮瞪眼。 “秀心!”凌天奇冲着楼中招手。 灵秀心缓步而出,一路来到近前,向着罗浮施了一礼,然后坐在凌天奇的身边。 “你女儿?”罗浮问。 “我夫人。”凌天奇答。 罗浮差点一口老血喷凌天奇脸上。 “你这是在气我?”他生气地问。 “年轻人,说话注意些。”灵秀心不悦地瞪了罗浮一眼。 年轻人? 罗浮瞪大了眼睛。 你这小姑娘,叫我老头子为年轻人? “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妻子。”凌天奇说。 “不是……”罗浮再次瞪大了眼睛,“她怎么可能……你这是给她施了什么法?快教给我,我回去给我家那老太婆也来一个……” “天生丽质的事,后天哪里补得了?”凌天奇悠悠然说道。 “你们聊吧。”灵秀心白了罗浮一眼,起身而去。 “你这老不羞!”罗浮大怒,揪着凌天奇的胡子叫道:“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天生便是如此,不会老。其实她比你我都要大上十来岁呢。”凌天奇得意地说。 罗浮啧啧称了半天的奇,才放开凌天奇的胡子,感叹道:“你那时说她有多么好多么好,我只当你是没有老婆,见我们天天出双入对的,面子上过不去,便在那里吹牛,现在看来……” 叹了口气:“我怎么遇不上这样的奇女子?” “不说这个。”凌天奇说,“这次来虽然有事求你,但对你们罗国也有大好处。” “求我就说求我。”罗浮冷哼,“还对我们有好处……那你是求我来了,还是送好处来了?” “双赢懂不懂?”凌天奇用手指戳他脑袋。 这动作,又把好多人吓出一身汗来。 不过再一想,人家拳头都怼过了,戳个脑袋你紧张个头! “常乐!”凌天奇扭头大吼一声。 “来了!”常乐急忙顺着窗子跳了出来,把别人又吓了一跳。 他疾步来到近前,嘿嘿一笑:“师父,啥吩咐?” “叫……”凌天奇指着罗浮,突然怔住,然后笑:“你说,我让我徒弟叫你啥好呢?” “看年龄,当叫爷爷。”罗浮认真地说。 凌天奇抬脚就踢。 罗浮回踢。 院外的人差点昏倒一片。 “我的徒弟管你叫爷爷?”凌天奇瞪眼,“你这便宜占得这么顺溜?”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罗浮一本正经地说。 “叫他前辈。”凌天奇指着罗浮说。 “前辈。”常乐急忙拱手一礼。 罗浮打量着常乐,虽然自其眼中看到了恭敬,但却没从他眼中看出本应有的拘谨与不安。 “是那个在穆国出过风头的常乐?”罗浮问凌天奇。 “你也知道?”凌天奇反问。 “江湖传闻,不甚真切。”罗浮说,“若不是因为与夏国二字有关,我连听都懒得听,更不可能记住。” “你若知道真相,保证让你吓死。”凌天奇得意地说。 “扯淡。”罗浮白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穆国的焰天枢,力量已经翻了一倍?”凌天奇问。 “略有耳闻。”罗浮点头,“也正因为常乐的事与这件大事扯上了点关系,所以才能传遍天下。否则,谁又会去听两个白焰小子打架谁输谁赢的故事?” 凌天奇笑了:“一群无知无识的蠢货!” “你说谁?”罗浮问。 凌天奇指着他的鼻子说:“反正里面有你。” 罗浮大怒:“你可知至尊一怒……” 凌天奇冷笑着打断:“至尊又如何?我在穆国一气便见了十多个,可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提什么怒不怒的。连那位至尊之祖,也对我礼敬有加。你再瞅你,如此对我,简直不像话。” 罗浮撇嘴:“别吹,起灰!” “想不想让你们的西风原也像焰天枢那般,力量翻上一番?”凌天奇低声问。 “真的假的?”罗浮变得严肃起来。 闹归闹,但老友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凌天奇也变得严肃起来,低声说:“大夏蒋厉,新近成为无色天火境至尊,一入此境,便超过了先前的两位国公,一跃而为我大夏第一人。我知道,对你们这些至尊一堆堆一捆捆的帝国来说,这不算什么,但……” 他一指常乐:“我能对你说的,便是——蒋厉之所以能破境而达无色,自有他自身天才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靠他。” 罗浮看着常乐,眼中流露出惊讶之色。 “是小乐引动九天神火化柱降下,帮助蒋厉打通境界极限,最终才得成至尊。”凌天奇说。 罗浮的目光变得更加浓烈,几如刀剑。 常乐坦然受着,并无丝毫窘迫之相。 罗浮一时讶然。 “慢!”凌天奇无比了解老友,此时突然一把拉住罗浮的手,摇了摇头。 “不可。”他低声说,“小乐神火宫世界神妙无比,便算是无色天火至尊,进入其中,怕也会有危险。” 罗浮更加惊讶。 第543章 天差地别 星空之下,常乐静立。 罗浮打量着他,神色凝重。 “你是知道我的。”凌天奇说。“但有些事,怕你仍不知。” 他轻轻握住朋友的手。 罗浮的眼中,立时出现一抹讶色,但转瞬即逝。 “国公不能干政。”他说。 “用不着你干政。”凌天奇说。“只要你来这里见我,我的目的便达到了。你,已经没用了。滚吧。” 罗浮笑了:“你这死东西,还是和年轻时一个样,奸诈!” “我不似你实力强悍,不奸诈一些,活不下去。”凌天奇假装伤心叹息。 “走,喝酒去。”罗浮说。“几十年不见,好多话想说。” “若我此行目的达成,你我只怕后半生有的是一起喝酒的机会。”凌天奇说。 “跟我仔细说说吧。”罗浮说。 “你且去吧。”凌天奇冲常乐挥了挥手。 常乐没多说什么,恭敬拱手,转身而去。回到楼中,又跟伙伴们一起挤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师父。 师父的形象,怎么就那么高大呢? 年轻人们心想着。 院中的两位老人聊了很久,很久,于是,楼中的仆役便也跪了很久,很久。 院外的诸人亦站了很久,很久。 再久的相聚,也终有分别。罗浮终于站起身,看似用力地给了凌天奇一拳,也挨了凌天奇一拳后,转眼间便飞天而去,不见踪影。 凌天奇望着夜空,出了好久的神。 似乎是想起了年轻时朋友们在一起的日子。 然后他笑笑,转身向回走。 此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院门,堆起满脸笑容走了进来,小心地拱手为礼,道:“凌太傅请留步。” 凌天奇停步,回首。 来人正是罗国国宾馆的主管,此时,他硬挤出笑容,以小碎步走到近前,再次拱手为礼:“下官是国宾馆的主管。” “原来是主管大人,失敬。”凌天奇点头,拱手还礼。 “不敢,不敢!”主管一脸的诚惶诚恐,急忙把身子躬得更低。 “先前实是被杂务缠身,没来得及迎接凌太傅,实是罪过。”他恭敬地说,随后怒道:“这些下面人办事,也太让人不放心了,怎么能把凌太傅安排在这种地方?下官一听说,便先骂了他们一顿,然后便立刻赶来了。凌太傅,您贵为一国帝师,自当住在相应的馆苑之中,是下官失职,委屈您了。” “无妨。”凌天奇道,“这地方也不错,虽然挤了些,吃个饭还要坐车出门,但好在清静。” 主管立时听出凌天奇的不满,急忙擦汗:“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还请凌太傅不要与下官计较。下官已然安排好了新的住处,火兽车便在外面等候,请凌太傅率队上车吧。” “也好。”凌天奇一点头,“大人请稍候。” 说罢,转身回到楼中。 几个仆役见他进来,急忙恭敬地拜倒在地,如同迎接帝王。 “起来起来。”凌天奇摇头,“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在这里讨口饭吃,也不容易。” 几个仆役感激涕零,有人眼圈发红,真的落下泪来。 这倒不是虚伪,也不是什么感动。 纯是生死线上走一回之后吓的。 凌天奇回到楼上,一众夏国官员急忙迎了上来,一个个满面的恭敬激动之色,却不知话要从何说起,只不住感叹。 副使更是激动无比,道:“凌太傅的面子真是太大了!早知如此,下官便不那么早去递国书了。” “明日你再去,当会有人主动来接待你了。”凌天奇一笑。 “那是自然!”副使咧着嘴笑。 一众人聊了一会儿,才去收拾东西下了楼。早有国宾馆的官吏冲过来接过,一副生怕他们累着了的架势。 主管躬身引着他们出了院,分别上了几辆极是华丽的火兽车,一路来到国宾馆中央处,进入一座大宅院之中。 与先前的院子相比,这里简直气派得不得了,亭台楼阁不算,还有一座莲花湖,简直好像是某位朝堂大员的府邸一般。 一众夏国官员面上都露出了喜色。他们倒不是贪图这种享受,而是因为地位陡然提升而心情愉快。 谁不愿享受被人尊重的感觉? 这大宅中光是仆役便有百来人,诸人几乎每人都独享一房,被数名仆役殷勤照料着,周到至极。 “我们要吃夜宵的话,要去哪里?”一位官员故意问国宾馆主管。 “何用谈去哪儿?”国宾馆主管急忙摇头,“这里便有厨房与厨子,您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立时便能给您做好端到面前!” “这还差不多。”那官员呵呵地笑。 将诸人安置好后,主管又去向凌天奇请了个安,这才离开,离开前下了死令——谁要是照顾不好这些位夏国贵宾,那今后便不要想再在国宾馆里干下去了。 搞得仆役们战战兢兢,对这些夏人更加恭敬了。 大宅中,师徒一众人坐在一起,弟子们都用充满崇敬的目光看着凌天奇。 “知道师父的厉害了?”凌天奇笑问。 “嗯!”小草用力点头。 “我现在只是好奇,师父年轻时到底都做了什么?”常乐忍不住问。 “也就是乱转,到处惹事。”凌天奇一笑,看了看灵秀心后,道:“你们师娘不听我话,跟我闹翻,我初时只是生气,后来便难过,既而觉得自己看破了人世一切,有些心灰意冷,便到处生事,结果却交了一群朋友,走南闯北下来,也算有所收获。” 灵秀心眼圈微红,低头不语。 “我又不是在埋怨你。”凌天奇低声安慰。 “我是在埋怨自己。”灵秀心说,“误了自己,也误了你。” “终还不晚。”凌天奇轻轻拍她的手。 他转向弟子们,说道:“罗浮是我的旧友,当初相识时,他还只是青焰境,便放出狂言,说一定会成就无色至尊之身。我当时虽多有贬损,其实却已看出他有这潜力。” “可毕竟隔了几十年啊。”梅欣儿忍不住说,“您就这么有把握?” “便算不成至尊,他也必能达到紫焰境。”凌天奇说,“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拥有皇室血脉,就算修炼不到巅峰,也会成为朝中尊者。我造的那个阵,是他早年间无聊时所创,毫无意义,全是胡闹,天下间不会有第二人再会造这种冰陀子一般的阵,因此我一出手,他便知是我来了。” “师父原来早有准备。”莫非嘿嘿地笑。 “明日礼部一定会优先接待我们。”凌天奇说,“可能就在这两日间,罗帝便会召见我们。但虽然有罗浮在,他们终还是会对我们心存蔑视,要时刻记住以大局为重。” “明白。”弟子们点头。 “不过,也不能坠了我大夏的威风。”凌天奇话风一转,“结盟之事,现在看来对我们有大利,但从长久看,却是对罗国有利。” 他看着常乐,笑道:“能得常乐之力相助,罗国是修了几辈子的福?” 常乐有些窘:“师父,您又夸我,再夸我就上天了。” “能夸成无色至尊,也是好的。”凌天奇笑。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副使没等出门,便有礼部的火兽车驶来。 却是礼部次卿亲至。 昨日,礼部首卿恼小小夏国使臣自高自大,竟然只派了副使来递交国书,因此故意打压不见。但经过昨夜之事,他却哪里还敢生出让凌天奇拜见他的念头?若不是于礼制不合,他真要亲自前来迎接了。 但派出一国礼部次卿来见,却也已经是极显尊重的上宾待遇了。 礼部次卿自然也不敢请出凌天奇,只是将副使请上了车,带到礼部。一路上相陪时,言谈和蔼,礼数周到,让夏国副使感受到了大国使臣出使他国的待遇,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激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到了礼部,立刻便见到了礼部首卿,也很快安排好了面见罗帝的时间。 三天后,凌天奇率众来到罗国王都雪霜城中。 飞驿与国宾馆虽然奢华壮阔,但毕竟是在城外。一众人一进了城,才真正见到大罗帝国之繁华昌盛。 莫非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街上到处可见行走的机关人,有的纤细瘦小,有的高大威猛,几乎城中所有粗活儿、累活儿,全由这群机关人在做。 它们身上动荡着赤色的焰波,显然皆是红焰级的火器机关人,动作虽略有些僵硬,但也足以完成种种工作。 诸人叹为观止。 这种景象,在雅风任何一国都难见到。 凌天奇解释道:“罗国最擅长的,便是工道机关之术。霜花大陆人口稀少,又因严寒导致生存艰难,所以工道机关之术才更为兴盛。他们利用这种机关人来完成一切苦活儿累活儿,于是罗国人便可抽出更多的时间修炼,或是钻研有用之术。百年前他们能崛起于霜花大陆,与此不无关系。” 莫非一边点头,一边望着窗外。 只见高楼之侧,有巨轮在旋转,将清水送到高楼之上,于是楼中人不必下楼,便可直接取用。 常乐看得也不由感叹:这岂不就是“自来水”? 街上除了火兽车外,还有许多机关车。这些机关车以神火为动力,不用兽类拉车而可自行,由车上人进行简单的控制。跑得虽不及火兽车快,但在城中,任何车子都跑不快,倒也看不出大区别。 “师父……”莫非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能不能留在这里?” 伙伴们都吓了一跳。 第544章 朝堂冷眼 “你说的留下是什么意思?”凌天奇问。 “就是留下来。”莫非说,“这里的工道力量简直太神奇了,我……我很想学!” “你要考虑清楚。”梅欣儿在一旁劝,“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知道。”莫非点头,“我会沉下心来,好好学习,把罗国的工道之技带回大夏。师父,如果大夏也拥有这样的工道力量,那么……” “小莫。”常乐打断了他,“这代表着我们会分开。” 莫非沉默了。 又过了好久,他似乎是完全想清楚了,又郑重开口:“大哥,人生总有分别时。你看师父与隆国公,当年是那么好的朋友,最终不也要各奔自己的人生吗?” 他望向窗外:“我们是永生永世的兄弟,但并不代表我们要永生永世生活在一起。” “是啊。”凌天奇有些感慨,缓缓点头。 “你要想好。”梅欣儿说。 “我已经想好了。”莫非说。 “也好。”凌天奇点头,“人生路总要自己走,便算是父母和子女,终也有分开的时候。你能有自己的志向,这是好事。” “谢谢师父。”莫非一笑。 然后,他诚恳地对梅欣儿说:“小梅,我希望你能陪我留下来。” “我?”梅欣儿怔住。 “是的。”莫非说,“你知道,我没有你的歌力相助,是没办法制造火器的——我可搞不来那么多神火。” 他看着梅欣儿,目光真诚。 梅欣儿有些犹豫。 她不想离开伙伴,尤其是常乐。但是…… 她抬头看着常乐,然后便看到常乐身旁露出满眼不舍之色的小草。 然后她在心里自嘲地一笑。 也许离开他,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好吧。”她点了点头,“乐哥本身也是歌道大才,我在乐哥身边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和小莫一起留下,至少能帮到他。” “你想好了?”常乐问。 “小梅姐姐,别留下吧。”小草低声地恳求。 梅欣儿笑了笑,拍了拍小草的手:“我想好了。小莫说的对,人各有各的路,他选中了自己的路,我也要想一想我的路了。何况他确实需要我。对吧?” “是。”莫非点头,“没有小梅,我什么也干不成。” “好吧。”常乐也只能点头。 是啊,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相聚在一起虽然快乐,但为了各自不同的理想与目标,朋友们也终将渐行渐远。谁也不能用友情当绳,拴住他人的理想与自由。 车厢中,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别垂头丧气啊。”莫非笑着说,“我们又不是永远分开。” “我和你师父分开几十年,又如何?”灵秀心这时淡淡开口,“终有再相见的时候。何况你们并不是闹意气而散伙,只是为了不同的理想暂时分离而已。” “不错。”蒋里笑了,“我和我的家人,不也曾暂时分离?” “对对对。”梅欣儿急忙缓和气氛,“说不定用不了一两年,小莫就把什么都学会了,我们自然就回大夏了。” “我一定努力!”莫非举起拳头发誓。 于是大家又笑了。 车至皇城,巍峨宫殿之中,亦有无数绿树成林,令人疑心是走入了森林中。 一行人来到一座高大的宫殿之前,在林立的侍卫注视下,在阶下等候。未几,殿内传来宣召之声,凌天奇便将随行侍卫留在殿外,带着一众弟子和数位大夏官员,一同进入了罗国的皇宫大殿之中。 群臣如林,各自面带威严而立,无人回头打量他们一行人。 殿中上首,两级玉石阶上,雕龙护柱之内,有巨大的冰霜龙椅。一位威严帝王坐于椅中,金色的皇袍上流动着紫色的焰光。 那便是大罗皇帝,罗桓。 他的眼中有霜雪之色,低头注视着一行人,目光虽然平和,但却透出一种不怒之威。 凌天奇拱手:“夏国使臣凌天奇,拜见大罗皇帝。” 说着,便要下拜。 罗桓淡淡一笑:“凌太傅免礼。隆国公是朕的伯父,您既然是他的好友,便是长辈。世间岂有长辈拜晚辈之礼?” “谢陛下。”凌天奇一揖到地。 诸人亦相随。 夏国官员心情激动——见大国皇帝而不用下拜,这种事情从前哪里敢想? 跟着凌太傅出门,真是太有面子了! “大罗人不喜欢绕弯子。”罗桓道,“我们有着冰雪一样的性格,喜欢直来直去。夏国新君登基,便派出使团来我大罗,所图为何?” “结盟。”凌天奇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来意。 罗国朝堂诸臣,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却笑了起来:“结盟?小小夏国,弹丸之地,要与我大罗结盟?你们夏国皇帝……呵呵。” 他言尽于此,不再往下说,但意思却已经让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们夏国皇帝不是脑子不好吧? 你们夏国皇帝简直是异想天开。 夏国的官员有些挂不住面子,但又不敢说话,微微皱眉,心里觉得憋屈。不过再转念一想,对方话说一半,已然是给足了面子,若不是凌太傅与大罗隆国公有旧,恐怕对方早便要直接说难听的话了。 夏,毕竟是弱小国家,哪里会被这般大陆强国放在眼中? “夏国如今确实贫弱。”凌天奇道,“但百年前的罗国,又何曾如现今一般强大?我想百年前,定有许多国家视罗国若蛮夷,亦如这位大人不屑于我大夏一般,不屑于贵国吧?” 那罗国官员道:“可是我大罗知道励精图治,终成就一番盛世,成为霜花第一强国。” “我大夏新君登基后,重振朝纲,废旧法,立新规,一心要让大夏富强,让万民过上安乐幸福的日子。此心,岂不与百年前罗国大帝相同?”凌天奇道,“我觉得别国或可嘲笑我大夏,但罗国不可。否则,便是在嘲笑百年前之罗国大帝。”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但却震撼人心,那位罗国官员一时竟然接不上口,只能冷哼一声。 “朕观凌太傅,似只有白焰之境?”罗国大帝罗桓此时突然转移了话题。 这一招高明,由下风转而为上风,罗国诸官立刻面露淡淡的嘲讽之色。 你们大夏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连小小白焰境也可成为帝师,真是厉害,厉害。 他们的眼神无不在透露这样的心思。 凌天奇点了点头:“不错。当年与罗浮相识之时,臣便是这般境界,如今还是这般境界,倒也算保持得不错。” 许多罗国官员不由笑出了声来。 但也有些人面色越发凝重。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高人。 罗桓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凝重。他打量着这位银发老人,心中又惊又奇。 数十年前,他便是白焰境界,如今仍是白焰境? 再不堪、再无修炼之才者,也不会如此吧? 那么,他凭什么成了夏国帝师,尊贵太傅? 只凭着与皇伯的旧交情? 可他们几十年未见,他又如何能知皇伯已成无色天火至尊?夏帝不过是个年轻小子,又如何能知? 他的弟子常乐,如今名动天下,虽然不过是借穆国焰天枢之变的机会,但也终算是大才。听闻常乐便是白焰境,岂不是已经与其师相当?为何还要守在其师身边? 罗桓的目光,移向了立于凌天奇身后的常乐。 他自不会认错人——这般相貌,这般气度,不是常乐,又会是何人? 凌天奇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令夏帝伏首,令常乐恭立门下? “以白焰之境而为帝师,凌太傅必有过人之处。”一位罗国官员正色道。 “也不过是九艺皆通而已。”凌天奇“谦虚”地回道。 许多人眼中流露出惊讶之色。 敢说“九艺皆通”者,若不是世间罕见之大才,便必是不要脸的吹牛疯子。 堂堂夏国帝师,使团之首,会是个吹牛的疯子? 罗国诸官收敛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位老者。 “凌太傅果然大才。”一位罗国官员点头赞许。“您既然是帝师,又九艺皆通,才华能力自然凌驾我等之上。本官有一点工道上的难题想不甚明,倒想请教凌太傅。不知凌太傅可愿赏个面子?” 罗桓笑看,并不说话。 夏国诸人明白,这其实便是要考一考凌天奇的本事。 于是,夏国几位官员不免紧张起来。 常乐的大才,他们是知道的,但凌太傅嘛…… 还真是让人不敢太有把握啊! 毕竟,他只是区区白焰境界而已。 凌天奇却一点头:“请讲。” “好。”那官员一笑,抬手之间,指上紫焰流动,化为道道符文,飞腾而出,在大殿中央处快速地构建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型宫殿。那宫殿样式极是复杂,许多阵法隐于其中,精妙绝伦。 “此殿乃本官月前心血来潮时所构划,如今,却还未能构划成型。”那官员说,“这殿中结合了七十二道大阵,阵阵功用皆有不同,如此,便能使此殿兼具种种功能,可称完备。只是正因为大阵众多,彼此之间的配合却成了问题,一真困扰本官。不知凌太傅能否指点一二,给出解法?” 罗官诸官望凌天奇,眼中都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那官员,却正是罗国工部首卿,可算是朝堂之中工道第一人。 他给出的难题,谁解得了? 你这小小夏国人,若真敢动手,只怕立时便要自取其辱。 我们辱你,是欺负你,可你自己辱自己……岂不好玩? 罗国诸官在暗笑,夏国诸官却不由皱眉,心中暗叫不好。 一国太傅吹完牛后被对方难住,这……可就太丢面子了。 第545章 技惊大罗 半人高的宫殿,结构精妙,大阵在其中缓缓而动,简直便是一件工艺品。 罗国工道实力之强,由此便可见一斑。 工道首卿面带笑容,一脸谦逊之色,望着凌天奇。 但这谦逊的背后,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夏国诸官焦急无比,但凌天奇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点头道:“那么,老夫便献丑了。” “太傅谦虚。”工道首卿一指那宫殿,“敬请指教。” 凌天奇举步欲上前,莫非却在后拱手道:“如此小事,何劳家师?师父,弟子愿替罗国大人解此难题。” 满堂震惊。 人们的目光投向凌天奇身后,集中在那貌不惊人的小胖子身上。 只见他一身肥膘,长相憨态可掬倒有几分可爱,但怎么看,也不像身具大才的样子。 有些官员不免低声议论,暗中称奇。 敢在这种时候开口的,必不是庸才。哪怕他没有真本事,能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为师父解忧,免得师父难堪,亦算是有胆有识有气魄。 罗桓看他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罗国工道首卿也暗中点头。 在他们看来,必是这小胖子知道凌天奇无力破解此局,所以挺身而出,代其出面。 他自然破不了这难题,不过他终只是凌天奇的弟子,而出题的却是罗国工道首卿,说出去小胖子也不丢人,夏国使团也不丢人。 凌天奇的面子,便就此可以保住,夏国的面子,便不会有失。 这小子真是机智,倒算个人才。 许多罗国官员皆做如是想。 凌天奇回头看着莫非,轻声问:“你有把握?” 莫非一笑:“总要试过才知。不过方才那位大人出手构建这宫殿的神火模型时,我已然记住了这大殿的所有结构与阵法布置,想来也不会太难。” “你说什么?”工道首卿一时愕然,“方才那片刻工夫,你便记住了这殿的结构,甚至还记住了阵法布置?” “是。”莫非点头。 “荒唐!”一位罗国官员忍不住发声,“吹牛也不是这么个吹法吧?你要知道,此乃是我大罗工道……” 工道首卿立刻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官员也吓了一跳,急忙收声。 情急之下,他是差一点便说出“工道首卿”四字来。 如此一来,岂不便给了夏人口实? 你堂堂大罗帝国工道首卿不能解之难题,天下又有何人可解?我大夏帝师解不出,不也在情理之中? 否则,岂不是你罗国朝堂工道第一人,还不如我大夏并未主修工道的太傅? 凌天奇一笑,只当没有听到,对莫非点了点头:“那你去吧。你若不成,为师再出手。” “好。”莫非点了点头,大步向前。 罗国大帝与工道首卿,都用充满好奇与期待的目光看着莫非。 这小胖子,难道真有那样的才华? 绝无可能。他必是另有所图,当只是为其师解围而已。且看他接下来怎么演吧! 莫非来到宫殿模型前,先是负手绕着看了两圈,再蹲下来仔细打量了半晌,然后抬手,放出道道符文,渗入那宫殿之中。那宫殿由紫焰之力组成,自然会抗拒他的白焰符文,许多罗国官员观之不由摇头暗笑,心想:破解?便算你真有那样的工道之才,又如何能将力量打入这模型之中? 莫非也不着急,只是在那里慢慢释放符文,不久之后,那模型竟然动荡起来,重重紫焰升腾,模型一时变得模糊。 工道首卿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接着,只见莫非放出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渗入了那宫殿之中,如同飞鱼入水。 罗国诸官看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 小小的白焰境,怎么能破开紫焰的防护?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他们望着这蹲在地上的小胖子,这才终于相信,眼前不起眼的小子,确实是真正的工道大才子。 罗桓的目光也变得明亮起来。 罗国是工道大国,但就算在罗国中,也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年轻的工道才子。 他若是我罗国子民,又该多好? 罗桓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莫非的头上渗出汗珠。他的火力在快速消退,眼见便要不支。 许多罗国官员竟然情不自禁地在心中为他感到可惜:这小子终只是白焰境,虽能破开紫焰,但消耗巨大,火力怕不能持久。真是可惜。 随后便是一惊:我们本来的目的便是打击他们,我却怎么为他叫起可惜来了? “陛下。”正在此时,梅欣儿自队伍中走出,向着罗桓飘然一礼。 “你是何人?”罗桓问。 “凌太傅乃是家师,臣叫梅欣儿。”梅欣儿答。 “你有何事?”罗桓问。 “臣想请求陛下,准许臣当廷演唱,为莫非提供身外火力,以作补充。”梅欣儿道。 罗国诸人又是一怔。 凌天奇还能教歌道吗?难道真是九艺皆通? 罗桓只觉有趣:这凌天奇的弟子,还真是涵盖了九艺诸道? 于是一点头:“好,朕准了。” “那到时不会算我们作弊吧?”梅欣儿担忧地问。 这一问,却让罗桓和工道首卿都笑了,工道首卿摇头道:“不算不算。这年轻人有如此大才,已是难得,以白焰境破我紫焰模型,就算是使用火器,本官都不会算他作弊。” “那便好。”梅欣儿一笑,微微闭目之后,张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歌声起,方起,便已震撼罗国诸官。许多人被这曲惊呆,一时间不由沉迷,许多人却是因为歌词而惊艳,一时在心中不断重复,更有文道官员,竟然忍不住以神火之力为笔墨,将这歌词匆匆记在衣上、笏上,生怕只顾着聆听而忘了记忆再将其遗忘。 罗桓更是听得呆住。 这般歌声,这般词,简直当是天上之物! 如何能在人间? 梅欣儿一曲起,满堂皆惊。 凌天奇看着爱徒,面露笑容。 夏国一众官员,也不由陶醉在歌声中。 当初梅欣儿在黄焰大比前,与照日城中诸女于歌坊中一较高低,所唱的几首歌,都已经在大夏传开,这《明月几时有》正是其中一首,这些夏官也早有耳闻,也都会唱,此时不由情不自禁地跟着低声哼了起来。 一曲罢,梅欣儿缓缓后退。 刹那间,天地神火如潮而动,在场每个人都清楚地感应到了那大潮涌动扑面而来的气势,一时惊得呆住。 只见无数神火在空中显形,化为游鱼般的一团团,绕着梅欣儿在整个大殿之中旋转而动,再快速地收入梅欣儿体内,来到神火宫,绕柱而舞。 “五……五千焰!?”有罗国官员凝视那道道神火,惊愕失声。 “大才,歌道大才!” “歌道绝世之才啊!” 许多官员都失声叫了起来,满脸震惊与激动之色。 白焰境中,最强歌者也不过能一曲引三千焰天地神火,梅欣儿一首歌却直接引来五千焰,简直要翻上一倍,如何不令他们震惊? 小小夏国,竟然连出两位这样的大才,这……这夏国,到底有多厚的底蕴? 看来世间传言,未必为真。什么夏国只是雅风至贫至弱的小国,怕只是诸国嫉妒羡慕,而恶意诋毁吧? 试问天下哪一国,拥有这样的人才? 他夏国竟然一出便是两个! 这还有天理吗? 有吗? 罗国诸官心中震惊无比,而夏国诸官看到他们的表情,却忍不住喜极而欲泣。 夏国人出使外邦大国,哪里曾这般骄傲自豪过?何时曾这么露脸过? 梅欣儿深吸一气,抬手一点,五千焰自体内而出,盘旋间来到莫非的身旁,直接透体而入,打入莫非的神火宫中。刹那间,莫非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放出的符文也变得更加凝练。 罗国诸官,却再次被震惊。 “这怎么可能?” 有人直接叫出了声。 歌道之力,最大的优势便是可大量吸纳天地神火,但却也有限制,那便是未到青焰,便无法将吸纳来的天地神火直接转化为身外火,放出供他人使用。 梅欣儿是白焰境,若想将神火借给别人,必须借助其他火器。 却怎么能就这么放出体内,供人使用? 这是超越了境界的力量啊! 罗桓看得一阵激动,又一阵可惜。 可惜,她却不是我大罗子民。 好可惜! 在罗官的震惊中,在罗帝的感慨中,梅欣儿缓缓退入队伍中,垂首而立。 看起来,如此不起眼。 但在诸人眼中,却高大若支天之峰。 又过了不到百息,莫非擦了一把汗,慢慢后退。 “解开了?”罗国工道首卿急忙焦急地问。 他心中又紧张,又有所期待——紧张的是怕自己的难题真的被夏国小小一位白焰境青年解开,到时自己就真成了国之笑话,怕连史册都会记自己一笔,却绝不是光荣的一笑;期待的是世间若真有这般大才,却简直是整个人族之福,自己有幸能与他同代而生,甚至与其有过交流接触,不也是人生之大喜? 莫非望向对方,摇了摇头:“不成啊。大人的工道之力,学生佩服得很。学生能力有限,还是让家师来吧。” 满堂之中,响起“哦”的一声。 声出自罗国诸官之口,其中有些许的失望,也有些许的庆幸。 第546章 夏有神子 罗桓看着那小胖子,内心情绪很是复杂。 原来他真的只是帮助师父解围啊! 不过他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足够惊人了。 等等! 不对啊! 罗桓突然想到了莫非方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家师来吧! 这不是又把难题推回到凌天奇手中了? 这哪里是解围! 那又是为什么? 工道首卿也是满面惊讶之色,望向莫非。 只见莫非向着凌天奇一礼:“师父,弟子已经尽力,师父您请。哦,对了,这是弟子方才所做的分析,还请师父指正。” 说着,抬手放出道道白焰。 那白焰流动而出,当空编织成了一个个平面图,却竟然就是那宫殿的各处构造与大阵布置。 莫非一边放出白焰描绘,一边向凌天奇解释自己的思路,那手法之老道,思路之清晰,简直令罗国诸官震惊。 最感震惊的,却还是罗国的工道首卿。他眼见莫非只凭着脑子的记忆,便将自己复杂的大殿实体化而为平面图形,将种种大阵一一分析透彻,却忍不住双手颤抖。 不是惊惧,而是兴奋,是激动。 罗国诸官眼见着半空中这样的神火图纸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多达数百张,而莫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在不断地释放白焰,生成新图,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且慢,且慢!”工道首卿激动之余,突然醒过神来——再让这小子如此分析下去,本官所有的设计思路与手段,岂不是全都将大白于天下? 他急忙阻拦,抹了把汗后,真诚地向着凌天奇恭敬一礼:“凌太傅果然大才!令徒便已如此高明,凌太傅之能可想而知,实令本官自愧不如……商议大事要紧,不若便就此算了吧。” “大事不可耽误,小事亦可随手为之。”凌天奇一笑,“老夫如今倒有了思路。” 说着摆手,示意莫非收了那些神火图纸,又冲蒋里道:“小里子,你帮师父将这宫殿剖开两半,师父要说说中央这大阵,怕诸位大人看不清,还是剖开的好。” “是。”蒋里点头,缓步向前。 罗国诸官又是一惊。 剖开这宫殿? 这可是紫焰构成的宫殿啊!虽非实物,亦没有什么真正的攻防之力,但紫焰便是紫焰,你可以借工道之力以符文破之,但却无法分解。这高大的年轻人,又有何法子? 诸人一时好奇,工道首卿亦是如此,倒未加阻止。 蒋里缓步向前,慢慢抬起手来。 上殿面君,自然不能携带任何火器,所以青焰匕首龙牙并不在他袖中。 没有龙牙,便以指为剑,亦可使出那一招剑意。 他抬指向前,滚滚毁灭之力便在他指间缠绕。 这道力量,令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刹那间,一道剑意笔直向前,那紫焰宫殿便立时一分为二,向着两边散开,露出了里面复杂至极的结构。 “师父,请。”蒋里躬身后退,凌天奇淡淡一笑,缓步向前。 没有人不被惊呆,罗国诸官盯住蒋里,一个个眼里放光。 不用火器,只凭自身剑意,便能破了紫焰? 这……这分明是绝世的武道之才啊! 罗桓目光炯炯,心中震惊不已。 这凌太傅怕还真是九艺皆通! 不然,如何能教出这么一群了不得的弟子来? “今日毕竟是商议两国联盟之事,区区工道难题,便先放在一边吧。惭愧,惭愧。”工道首卿这时突然缓过神来,急忙上前拱手阻拦。 一边说,一边急忙收了那分开两半的宫殿模型。 凌天奇淡淡一笑,然后点头:“也好。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这些小事待两国结盟后,咱们自然有极多时间再行探讨。” 工道首卿连连点头,退入群臣中,再不说话。 却不免一个劲地看莫非,那眼神,仿佛是酒徒在看美酒,急色鬼在看佳人,饕餮在观肉。 好眼馋啊! 而其他官员的目光,亦如他一般。有歌道官员盯住了梅欣儿,有武道大员盯住了蒋里,都是一副恨不能将他们留下来收入门内的架势。 “夏国学子,确实有大才。”罗桓缓缓开口。 群臣皆寂。 夏国诸官面露喜色。 罗国大帝如此说,便等于是对夏国实力的肯定,那么结盟之事,怕便有机会。若真能与罗国顺利结盟,对夏国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将近,人人心中开心。 “但夏国如今,确实贫弱。”罗桓话风一转,“而我大罗乃是霜花第一强国,两国结盟,对夏国有大利,对我大罗又有何利?” 他目光灼灼,盯住凌天奇。 夏官暗叫一声不好。 这话头转得可真快啊! 凌天奇淡然道:“罗国与我大夏,皆有共同之敌。两国携手共御之,自然便是两国之利。” “共同之敌?”罗桓追问。 “数十年前,罗国曾有无敌神火舰队,纵横北海,所向无敌。但某国狼子野心,贪欲遮天,竟然率舰队来攻,致使罗国舰队几乎尽毁,此仇,陛下可还记得?”凌天奇问。 那一段历史,是罗国百年前强大以来最不愿提及的一段历史,如今想来,罗国人也都是心存恨意,如何能忘? “震国?”罗桓目光凌厉,语气不善。 “这段历史,我们当然记得。震国与我大罗之仇,是血海深仇,不论经过几世,皆不可忘!”一位震国大员缓缓点头。 “如今震国野心又起,再次向雅风大陆伸出手来,意图加以控制,与穆国争霸。”凌天奇道,“不久之前,震国已经开始渗透我大夏,不过我大夏陛下英明,贤臣慧眼如炬,识破其奸谋,未让其得逞。但其野心既起,便不可能半途中止,必会有进一步行动。我大夏国力目前尚弱,而雅风诸国与震国多有利益牵扯,怕都会倒向震国一方。所以我大夏才有意与贵国结盟,携手对抗共同之敌。” “震国当然是我大罗仇敌,将来我大罗自然要一雪当年之仇。但……”一位罗国大员说,“眼下震国却只是你夏国之威胁,我们何苦跟着趟这浑水?” “大人此言差矣。”凌天奇摇头,“震国野心不死,为何却不再向贵国出手,而是剑锋直指雅风?” “自然是雅风更易得。”那位大员答。 “不错。”凌天奇点头,“这几十年来,震国无一刻不怀着扩张称霸之野心,而先前与贵国的一战,却给了他们教训。现在他们已经明白,一口吃成胖子并不可行,但一口一口吃掉一个个瘦子,最终壮大之后,再来对付胖子,却是正道。” 此言出,许多罗国官员不由陷入深思。 “震国这些年前,并不再直接出兵,而是利用其国力携整个黑岩大陆之势,拉拢雅风诸国官员。”凌天奇继续说道,“如今除了我大夏之外,雅风诸国高官多是震国之友,自震国处得到无数好处,便一心为震国利益考虑。可以说,除了大夏之外,震国可横行雅风,全无阻碍。各国便算有有识之士,又或皇家警觉,只因朝中权臣皆偏向于震国,不免也被蒙蔽,或是有心无力,无法抵挡。如此下去,震国兵不血刃一统雅风,却是早晚之事。若其直接将雅风握于手中,倾两座大陆之力来攻罗国,罗国又当如何?” “这……”那位大员一时语塞,急忙转动脑筋思索。 “罗国虽强,震国亦不弱,这一点,各位心知肚明。”凌天奇说,“否则,罗国如何不立刻兴兵问罪,一雪当年之仇?” 诸官无语,罗桓亦无话。 凌天奇的话,直指他们心中痛处与弱点,针针见血。 “若等震国野心得逞,罗国又有何力量与之相抗?到时,震国蚕食天下之计已成,罗国危矣!”凌天奇厉声说道。 诸官依然无语。 罗桓缓缓开口:“你夏国便有信心,可以影响雅风大陆诸国,让他们不会跟随震国一起对抗我大罗?” “至少我们有勇气。”凌天奇昂然道,“小小夏国,亦要昂首对抗强震,这便给了雅风诸国以榜样之力。若再有贵国从中相助,雅风诸国便都能看到希望,为自身利益计,岂能不跟随?他们跟随的不是我大夏,却正是罗国啊!” 罗桓闻之,不由心动。 朝堂诸臣,亦不由心动。 夏国官员心中感叹:太傅果然厉害! “但此时此事,终只是大夏之危局。”罗桓深思后说道,“我大罗出手,却是在帮大夏度生死难关,虽在遥远未来可能于我国有好处,但眼下却只有付出,没有回报。朕有长远之目光,但国民只盯眼前,必会反对。你让朕如何说服国民?” 这却只是推辞之言了。 一国大帝,令行禁止,国政何时又要听凭民众作主过? 凌天奇知道他已然动心,只是想还进一步要更多的好处。 于是他笑了:“陛下,请允许臣向陛下推荐一人。” “推荐一人?”罗桓不解。 凌天奇回头,冲常乐一点头:“小乐,你上。” 常乐缓步向前,面对大罗皇帝,拱手为礼:“臣常乐,愿为大夏未来计,愿为罗国未来计,贡献所有力量。” 所有人,早便猜出他就是那位名传天下各大陆的常乐。 但此时他亲自承认,终还是不免让诸人动容。 罗桓打量常乐,缓缓点头:“倒是一表人才。却不知你将贡献怎样的力量,又如何能让我大罗子民心服,愿意与你夏国结盟?” 常乐抬头,缓缓说出三字:“穆有焰天枢,罗有西风原。” 第547章 御前赌局 大国有圣地,神火之力滔天,更产出无数资源与珍宝,令本国之御火者能得享天地厚爱,进步飞速。 焰天枢,西风原。 这都是第一等的圣地。 焰天枢不知因何缘故,力量突然间便翻了一倍有余,相比之下,原本与其旗鼓相当的大罗西风原,便不足看了。 虽然穆国离霜花大陆极是遥远,但神火笼罩的世界,本便是一体。 天舟飞掠,再遥远的距离,也并不算什么。 罗国如何能不担忧? 所以常乐一提这两处圣地,罗国诸官的目光便变了。 “常公子这是何意?”一位罗国官员沉声发问。 “臣请与陛下私下商谈。”常乐拱手。 罗桓愕然,群臣则微微皱眉。 “满朝文武,皆是朕之腹心。”罗桓缓缓说道,“国之大事,无不可当面言谈。” “既然如此,臣便直言了。”常乐点了点头,“穆国焰天枢之所以有那般变化,实是臣下所为。” 此言出,满殿哗然。 “他说什么?” “焰天枢的变化……是他所为?” “我没听错吧?‘所为’?也就是说……” 诸人愕然看着常乐。 焰天枢的火力翻了一倍,这事是你干的? 沉默之后,便是愤怒与不屑,还有满心的鄙夷。 这怎么可能! 我们承认,你师父确实是个能人,竟然可以教出这么多天才弟子。而你常乐,实力想来应该更胜他们,所以才能在穆国一战成名。 不过,那亦是你借了焰天枢之变的势。 当时你在场,天下人却不在,无人证明之下,你便敢如此大胆,向着世人说那是你所为? 你当自己是谁?便是无色至尊,怕也不敢这么吹牛皮吧! 罗桓皱眉:“常公子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若是玩笑,我们可一笑置之,但若不是……常公子,你可要想好。这种谎言,可是极折扣人清誉的啊。” 凌天奇拱手道:“常乐与天地神火,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契合力。当初他在我大夏扬名,便是因为以一篇文章,引九天神火降落而为雨,造就了一块小小圣地。后来更是屡次召唤九天神火下凡而来,多次创造奇迹。我大夏新添的一位国公,便是靠他召唤神火降下,助其破境成功。” 罗国官员听着,个个神色凝重,但眼中却不可避免地带着不信。 “那次穆国之行,本是我大夏当朝奸相秦士志借穆国之手铲除常乐的诡计。”凌天奇继续说道,“他们知道常乐是国之大才,若被人害死,夏国上下必不肯依,于是便想借焰天枢之力杀害常乐,如此,只能算常乐本领不济,死于圣地之力。但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常乐不但未被圣地之力所害,反而连夺焰天枢数层枢主,最后以自身之力,激起焰天枢力量生出变化,最终,圣地破境。” 圣地破境! 这四字如雷,震撼诸罗国官员的心。 不错,那样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几可以算是“破境!” 穆国已然有了破境圣地,那么罗国呢? 可以想象,不知多少年后,穆国必能借“破境”焰天枢之力,培养出无数的强大人才,甚至是再出几位国公,亦是极有可能。 到了那时,天下还有谁可与之抗衡? 穆国本来便一直表现出称霸天下之意,只是做得隐含,可等到了那时,它便有足够的力量以武横扫天下,届时罗国当如何自处? 不过,震撼归震撼,诸人还是无法相信常乐竟然可以做成这样的事。 “简直荒谬!”一位罗国官员连连摇头,“天地神火,乃是这世界力量的本源,自将近两百年前降临之后,便一直不曾有谁能直接控制其力。诸代御火者,最多也只能借天地之威而已,控制天地之力?全无可能!” “阁下未见过的,便说是不存在?那么这世间许多事物,岂不都成了虚幻?”凌天奇反驳。 “凌太傅这道理不对。”那官员摇头,“此一事,彼一事,明明不可能之事,我等怎么会信!” “不错。”有官员接过话头,“说常乐能助紫焰巅峰达无色天火至尊之境,已然是太过离奇,说他能将一处圣地的力量翻上一倍,简直匪夷所思!” “根本便是胡言乱语,妄人之谈!” “我们知道夏国危难之际,迫切需要寻找盟友救急,但这般胡扯,却不免令人看轻了你们。” “如此狂言,简直令人汗颜。” “这样的夏国,我大罗又如何敢与之为伍?” “不错,谦逊君子,自然人人愿意与之相伴,但说谎如吃饭喝水一般的小人,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们难道不懂这道理?” 常乐静静地听着,面不改色,亦不打断他们,任他们说个够。 他只是以极为平静的目光,看着宝座上的罗桓。 罗桓也在看他。 这般与帝王对视,却是极违礼制之事,但此时,二人却好似全忘了一切。 “你能让西风原的力量翻上一倍?”罗桓问。 帝王开口,群臣立刻哑了火,惊愕地看着罗桓,心中犹豫:陛下不会真的信了他吧? 这可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啊! “不敢下断言,但可以一试。”常乐答。 “先前说得那么笃定,怎么现在又不敢下断言了?”有罗国大员皱眉。 “事未成前,再有把握,说话也要留有余地。大人不明白?”常乐反问。 那罗国大员揪住常乐这话,问道:“如此说来,你其实是极有把握的?那若是不成功呢?” 常乐一笑:“大人的意思,是愿意让常某一试了?” “我……”那大员一怔,然后急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 这样的大事,谁敢乱做主? 若说做主,也只有罗国大帝罗桓可以。 他依然在看着常乐,仔细地品着凌天奇所言与常乐所讲。 常乐之名,因焰天枢之变而起,而焰天枢生变之后,穆国便彻底封闭了整个天枢城,驱逐所有外邦人,甚至连本国人外地人,也一度禁止进入此城。 是什么事让他们如此紧张? 难道说这里真的有什么大秘密,穆国怕被别人人发现,甚至也怕被本国其他人知晓,所以才要用如此手段? 那会不会与常乐有关? 究竟是常乐借了焰天枢之势而起,还是…… “你若不能令西风原力量生出变化,又如何?”罗桓问。 诸臣一脸震惊,因为这意思,却是罗桓答应让常乐去西风原一试了。 “这自然证明夏国没有与罗国成为盟友的资格。”常乐说,“我等自然向陛下请罪,再不敢提及联盟之事,当初如何来,之后便如何去。” “这还不够。”罗桓摇头,望向莫非和梅欣儿,笑笑,指了指二人:“若你不能令西风原力量提升,那么,他们两个便要留下。” 夏国诸官一时怔住。 这……这不是明着要抢我夏国大才吗? 罗国诸官却露出恍然之色,心中暗笑:原来陛下是要打这两个才子的主意,妙,真是妙! 罗桓目光灼灼,等着常乐的答复。 蒋里当然也是极好的,但武道之才,罗国本便不缺,何况一气将凌天奇的弟子都要来,对方怕也不会答应。 莫非和梅欣儿却不同,这样的大才,世所罕见,若能收归己用,实是罗国之大幸。 莫非眼里放出精光,不等常乐说什么,便拱手道:“便依陛下!” 常乐亦点头:“好。” 罗桓笑了:“那朕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日,朕将亲自陪你们去极北西风原!且看夏国第一才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罗国诸官员,一个个面露欣喜与得意之色,工道与歌道的官员不住望向莫非和梅欣儿,那眼神,仿佛这两人已是他们囊中之物一般。 他们心里暗想:陛下果然是妙人!如此一来,常乐不能兑现诺言,我大罗便坐收两位大才子,平白得了这般好处,岂不妙哉? 便算这常乐真能让西风原力量生变——当然,这根本便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假如,常乐真能做到,那么得益的还是我大罗。 这生意,可是稳赚不赔啊! 罗国官员一个个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凌天奇等人不动声色,拱手施礼之后,告退离殿。 他们走后,有一位大员却忍不住向前道:“陛下,此事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罗桓便一摆手:“你没看出,在这件事中我们绝对吃不了亏?” “可万一常乐真能影响到圣地之力,而且是……不好的影响呢?”那大员担忧地说。 罗桓大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问问本国十二位至尊国公,他们中有谁能办到?常乐不过是区区白焰境,再天才,也不可能做到。而且话又说回来……” 他收起笑容,沉声说:“他若真能令圣地力量衰弱,岂不也证明了他是不世出的惊天之才?如此,我大罗自然也当与其、与夏国合作,共谋大业!” “陛下圣明!”诸臣躬身施礼,齐声称颂。 另一边,凌天奇等人出了皇宫,坐上火兽车,一路向着国宾馆而去。车中,几位夏国官员都有些不安。 “凌太傅,这万一要是不成……”一位官员忍不住说。 “也不打紧。”凌天奇一笑,“反正胖小子早便打好了主意,要跟欣儿一起留下,学尽他们罗国的工道之技。” “啊?”诸官一惊。 “这叫顺水推舟。”常乐一笑,“脚长在他们的身上,将来他们想离开,难道罗国人就真防得住?” “这才叫稳赚无赔。”莫非笑呵呵地说。 几位夏国官员这才面露些许安慰之色。 但一想到常乐明日要做的事,却还是担忧。 常公子真的能让西风原力量翻倍? 这可是逆天一般的奇迹啊! 第548章 祭雪城 西风原,位于罗之最北端,方圆三万余里。 这般壮阔原野,处处有西风劲吹,处处有神火力量升腾。 万里雪原一片皑皑之色,神火天舟行于其上,不时可见身上涌动着种种焰光的火兽,在雪原上飞驰而过。 更有大群大群的低等火兽,行走于雪野之上,寻找着那充满神火力量的植被啃食。 常乐自舷窗外望,火力运于目中,便见到许多升腾的焰光。 自红至紫,不一而足。 他知道这些都是雪原中的宝藏,或为天地灵药,或为强大的矿藏。 又或是什么世人所不能猜透的秘宝。 拥有如此万里雪原,难怪罗国可以快速崛起,成为这座大陆最强的国度。 霜花大陆虽未统一,但其他诸国不过弹丸小国,皆要仰罗国鼻息而活,实都可算是它的臣属国。 这里,就是罗国强大的基础。 神火天舟在雪原中飞了好久,才慢慢地降落在一座城市中。 那城完全由巨石构成,其中隐含着无数大阵,莫非不断打量,满眼的兴奋与好奇。 西风原中的神火力量,被这城集中到自己的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云雾。在云雾笼罩之下,大城中风平浪静,气候温暖宜人,盛开无数鲜花,更有芳草遍地,四季如春。 说是城,但其实里面并无人居住,只有上万架机关人守卫着这里,防止有人或火兽来城中作乱。 这些机关人皆强大无比,最弱小的也达到了白焰境界,更有百架机关人达到紫焰境界,实力恐怖。 见到这些机关人,夏国诸官却都吓得不轻,暗道:竟然可以制造紫焰境机关人?这若是与别国开战,直接派上去……太可怕了! 大城之外,自有大阵守护,便是紫焰境的火兽想要攻入,只怕也要费极大的力气。所以这些机关人平时在城中时,一身实力其实倒是无用武之地,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或是不时整理城中事物,侍弄花草,打扫广场,维护建筑。 仅是这万架机关人,便令莫非爱不释手。 大城名为“祭雪城”,乃是罗国祭祀天地与先祖的圣城,也是整个西风原的中心。 在城的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宫殿,亦完全用巨石建成,极是雄伟壮观。在宫殿前,有一座丰碑屹立,其上神火之力化为波纹,如水动荡不休。 常乐抬头观望,感应到这丰碑的力量,已然与整个西风原相连。 但它并不能控制天地神火力量,只是西风原之力的外显。换言之,这东西其实就是一只“体温计”,能清晰地显示出西风原的力量强弱。 罗国诸官与禁军们,簇拥着大帝罗桓来到那丰碑前方。 罗桓向着丰碑,向着那座高大雄伟的宫殿,深施一礼。 百官随之朝拜。 凌天奇带着弟子与夏国诸人,亦随之而拜,以示对罗国历代先贤的尊重。 “此地为祭雪城,是整个西风原的中心。”罗桓对凌天奇说,“西风原纵横三万余里,其广大壮阔,非穆国焰天枢可比。常公子可要想好了,别等到不能兑现前言时,才以此为借口反悔。” “言出无悔。”常乐一笑,“不过臣却还要请问陛下一句——若臣真侥幸能让西风原火力提升,陛下当如何?” “如此深情厚谊,我大罗自然感怀于心,莫说结盟,便是结成兄弟之邦,也不过分。”罗桓笑着说。 “陛下言出如山,要与我大夏结为兄弟之邦,臣先谢过陛下。不过……陛下不会事到临头又反悔吧?”常乐半开玩笑地笑着说。 “无礼。”一位罗国官员面色一沉,“陛下金口玉言,岂容置疑!” 罗桓一摆手:“常公子,请吧。” 常乐点头,缓步向着那丰碑走去,渐渐来到丰碑下方,抬头上望。 高天之上那些云雾,并不是真的云雾,而是祭雪城大阵之力将整个西风原的神火力量连接成网络,而在中央形成的异象。其中有神火之力如丝如网,亦有水气尘埃,不一而足。 有这样的东西,便好办。 罗国诸官看着常乐的背影,心中所思虽不尽相同,但无一人相信他真有能力使西风原的力量提升一倍。 别说是一倍,便算是调动天地神火生成异象,那也是千难万难古来无有之事。 不过有些人倒是对常乐事迹略有耳闻,知道他似乎曾经真的召唤过天地神火降世。 但至于说他能令圣地“破境”,那便没有人相信了。 他们现在只疑心常乐是要借那种召唤神火的能耐,以特殊手段欺瞒蒙骗罗国,所以一个个都做好了拆穿常乐的准备,人人跃跃欲试,生怕到时被别人抢了先,突出不了自己慧眼如炬。 夏国诸官,则有些紧张。 他们先前并不知道常乐的秘密,当堂听闻之时也是吓了一跳,心中多少有些不敢相信。 退一步说,便算穆国焰天枢之变真是常乐引发,但常乐真能保证可以再一次重现神迹吗? 若它可以一再重复,那还算神迹吗? 若常乐可以让它一再重复…… 它被称为神迹,那创造它的常乐,又当被称为什么? 他们心中惴惴不安。 常乐也有些忐忑。 那一次在焰天枢之中,能令焰天枢力量生变,是因为他发现焰天枢与仙苑有相似之处,那便是以山川大地之姿,而隐约有人兽之灵。 有灵,便可沟通,便可启发。 但若西风原无灵呢? 常乐并不相信。 能成为一国之至高圣地,而且成为罗国崛起于霜花大陆的基础、倚仗,它又怎么可能在潜力上输给焰天枢? 在来之前,常乐其实已经没少下功夫研究西风原。 与焰天枢一样,西风原也是当年神火天降时直接化身为圣地,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围绕着它诞生了无数的传奇故事。 常乐不说几乎都已经读过,但最关键的那些,却都已经了然于胸。 所以,他有把握。 但这种事情他毕竟只做过一次。仙苑虽也是圣地,但其火脉已然成形,常乐当初与它沟通之时,却简单直接得多,因此算不上是助圣地破境的经验。 真正的经验,便只有焰天枢的那一次。 这一次,自己是否能成功与西风原沟通? 他自然忐忑。 “乐哥。”蒋里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轻声呼唤。 常乐转过头,看到兄弟坚定的目光。 “我们相信你。”蒋里说,“自认识你起,便没见过有什么事是你办不成的。” 常乐笑了。 “少爷是最了不起的!”小草说。 “我大哥天下无双。”莫非笑着说。 “乐哥,放手做吧。”梅欣儿说。 “好。”常乐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回头来。 西风原,你若有灵,便请回应我吧。这于我而言自然是天大的事,于你而言,亦重于一切。希望你不要错过机会。 他闭上了眼睛,神念瞬间升腾而起,那体内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刹那间便有无数的灯火亮起。神火连城之力,在那无边的迷雾之中燃烧而起,透过层层雾,直传到常乐体外。 隐约之间,他感应到天地间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 但也只是隐约在动。 他心中一阵狂喜,因为这说明西风原确实如他所料,是有灵的圣地。 只是它与焰天枢又不同。焰天枢高耸入云天,如一座大山,但再大,亦只是一座山。西风原却有三万余里。 三万余里是什么概念? 五座大陆上有些国家的国土,也不过只有万余里方圆而已! 三万余里的西风原若真有灵,那灵又在何处?想让它真正集中起来,响应自己的呼唤,又需要多长时间,多大的力量? 常乐一概不知。 他也只能集中全部心神,默默地感应着那隐约在动的圣地之灵,一遍遍地呼唤,一遍遍催动自己的神火力量去招唤。 时间慢慢流走,常乐一动不动。 不知不觉,数个时辰过去,罗国诸人已经站得不耐烦。 罗桓早有准备,命人在广场上搭建了临时的行宫。只见百架机关人自神火天舟中抬着不同的箱子,打开后取出一件件带着火力波动的石板,只用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将这些石板连接一体,形成了一个宽敞的大殿。 莫非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凑过去帮忙。罗国人先是阻止,但在工道首卿亲自开口准许后,便任由他跟着一起忙了起来。 这些石板全是火器,虽只是橙焰级,但亦十分可观。它们依着某座大阵的力量连接一体后,竟然便又生成数座大阵,有的阵法用以供应新鲜空气,有的供应清水用以洗漱,有的生成热气温暖诸人……不一而足。 莫非不住感叹,眼睛大放光明。 诸人在殿中等候,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大地沉入一片黑暗。 祭雪城中,机关人点起了盏盏神火灯,城中立时一片通明。 常乐仍站在那丰碑前,一动不动。 来者皆是强大的御火者,自然不会因为一夜不睡而疲惫,但却开始不耐烦。 有人忍不住嘀咕:“已然一天,难道还要再熬一夜?这常乐不会是故弄玄虚吧?我听说穆国焰天枢之变时,可没用这么长时间。” “焰天枢才有多大?”蒋里忍不住反驳,“而西风原纵横三万余里,抵得上数个小国的国土了。” 那官员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要有耐心。”罗桓说,“圣地破境若这么容易,反倒是怪事了。” 陛下亦如此说,罗国诸官便不敢再有什么牢骚。 不知不觉,一夜时间匆匆而过。 常乐睁开眼睛,眉头大皱。 他三座神火宫的火力已然将尽,但圣地之灵还只是隐隐动荡,不见其踪。 难道真要功败垂成? 第549章 三万里风起 天,渐渐亮了。 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常乐并没有让西风原的神火力量起任何变化。 罗国的官员冷笑而视,其中一些人则不看常乐,而是望向莫非与梅欣儿。 在他们眼中,这两个夏国的年轻人已然是他们罗国的人了。 小草有些焦急。 她此刻想的不是大夏的未来,而只是少爷的名誉。 少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最有本事的人,他说能办到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可是……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她急得眼圈发红,忍不住想落泪,又拼命咬牙忍住,生怕自己真的流下了眼泪,便给少爷带来了晦气,少爷便真的要失败了。 常乐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那淡淡的云雾缓缓飘荡着,如一片遮天之纱,其中隐约有些什么在动,但当他仔细感应,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你需要力量。 需要能唤醒你意志的力量。 那么我便给你这力量。 可首先,先拜托您赐予我这种力量。 常乐在心中低语着,然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前边的“你”,指的是西风原。 后边的“您”呢? 他闭眼,家乡的景物便开始在他脑海中飞掠而过,渐渐变得繁杂缭乱。他在那文字中、图画中、人物中、景象中不断地寻找,寻找着那最大的可能。 渐渐的,时空的错乱景象变得缓慢下来,那些交织变幻的景物便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了一本书。 有一篇古旧的文字展现在他的面前,于是,他恍然大悟。 是的,如此,当可以唤醒你的意志,让你明白世间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你还有再向前行的可能。 他睁开了眼睛,目视长天,缓缓开口: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 这一段文章,出自《庄子·逍遥游》,为其第六段,本来是商汤问大贤者棘的一段话,常乐直接将“汤之问棘也是已”这一句去掉。而因其中一句“有鸟焉,其名为鹏”,与上一句“其名为鲲”衔接不上而显得无意义,因此改成《逍遥游》第一段之中的一句“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文中提到了“泰山”,而这个世界并没有泰山。不过常乐并未做更改,因为“泰”字本便有美好之意,解释为“美好的大山”,也可通。 此篇文章的意思,是说在极北草木不生之地,有一片广阔之海称天池,其中有一种鱼,身子宽便达几千里,无人知其有多长,名叫鲲。 鲲变化为鸟,便称为鹏。这种鸟背像泰山那样大,翅膀像天边的云,借旋风之势飞上九万里的高天,向南而去,它的目标,是最南边的另一片广阔海洋。 池塘边的小麻雀听闻之后,不由笑了起来,说:它想飞去哪里?我飞腾而起,尽全力也不过达到几丈高,也就在是草丛中飞来飞去而已,这就算是飞行的最高境界了,它却说什么飞上九万里? 鲲虽大,却并不因自己的强大而满足。它对外面的世界依然充满了好奇,所以才化而为鹏,一飞几万里直上青天,向着遥远不可知的南方而去,追找另一片海洋。 这是志气,亦是对自由的向往,对真理的渴求,对生命意义的探索,对未知世界的挑战。 小麻雀自然不能理解,所以笑它,所以不信。 但那又如何? 鴳雀焉知鸿鹄之志! 一文颂罢,常乐望向高天,沉声问道:“你到底是鲲鹏,还是那连鴳雀也不如的东西?若是后者,那么一切休提。若是前者……证明给你自己看!也证明给那些斥鴳看!” 声音传向高空,化为凡人无法看到的波动,重重叠叠,无止无休。 罗国诸官员愕然望向常乐。 虽然文道多是官员主修之道,但朝堂高官却并非皆因文采了得而得位。有些文道之力微弱者,一时却听不懂常乐此文中的意思,因此诧异,而精于文道者,却为这篇文章的立意所震惊,一时不敢相信,这样的文章会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 不是心怀大志者,如何能写就这样的雄文? 几千里宽的鲲,赫然天地间至强者,竟然却不因此满足,还要追求更广阔的天地,探寻遥远他方的真相,与其相比,我等凡人何其惭愧? 不过达到小小境界,便已开心满足;不过登临朝堂大门,便志得意满。 与鲲鹏相比,我等却算什么? 罗桓愕然望向天空。 作为皇室血脉嫡传,他能清楚地感应到这片天空中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也能清楚地知道,那力量现在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他站了起来。 他一脸惊骇,不敢相信。 高天之上,那淡淡的云雾之中,有一种力量正在觉醒。 常乐看着它,脸上挂起了淡淡的笑容。 三万余里的西风原上,突然刮起了凛冽的西风。 风自西而来,横穿整个西风原,一时间,卷起亿万堆雪,扬起满天霜花。所有的火兽都停下了脚步,燃烧自身火力为焰光,站在风雪中望向天空;所有的神火植物都在风中摇曳,荡漾成了一片焰光的海洋。 西风紧,吹起万里雪。 转眼,化为三万里霜花晶莹。 祭雪城被霜花裹了厚厚的一层,那些如宝石水晶一般的霜花,在阳光照耀下闪起了无数光点,仿佛是夜空中的亿万繁星。 祭殿之前,那高高耸立的丰碑之上,有重重叠叠的火力汹涌而起,转眼之间形成了一道大潮,奔腾着顺碑而动,直冲天宇! 那一片淡淡的云雾,立时充满了强大的神火之力,瞬间向着更远的方向扩散开来,如同一面大网,又好似一件衣裳,将整个西风原笼罩其中。 道道火丝如线,将整个西风原中的所有天地神火力量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整体。 神火的力量在升腾,在增长,在发生质的变化。终于,在轰然一响中,生生提升了一倍有余! 那一响,似春雷唤醒了万物,也唤醒了西风原。 感谢我? 不,是我要感谢你。 常乐望着天空,轻轻拱了拱手。 有一道无形的力量落在了他的身上,快速沉入他的体内,与他的神火宫连为一体。自此,三万里西风原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交在了一个人的手中,承认这个人是自己惟一的朋友,惟一的亲人。 甚至,是至高无上的师尊! 是你赐我以灵。 是你赐我新生。 混沌中朦胧不清的灵,有着模糊但坚定的念头。常乐能感应到。 他闭上了眼睛,瞬间里,便感应到了三万里雪原中的林林总总。 那些火兽,那些神火植被,那些宝藏,那些天地神火之力聚集之处,那些隐藏的秘密…… 三万里雪原,仿佛便是他的身体。 他对这里的一切,皆能做到了如指掌。 继焰天枢之后,他终于再次让一处圣地破境新生,终于再次掌握了一块拥有朦胧灵智的圣地。 在这圣地中,他便是不二的君主,惟一的主宰,至高的帝王。 常乐有些感动,一时,不由泪眼朦胧。 这便是天地山河之灵。它单纯而简单,恩怨分明,你帮了它,它自此便彻底信任你,如此可爱。 瞬间,有狂风吹起,接着,十二道身影如同闪电一般出现在祭雪城的上空。 十二道紫袍在风雪中飞扬,十二位至尊用充满惊骇的目光望着天空,又低下头,打量那丰碑前站立的青年。 常乐抬头望向他们,微微一笑。 无色天火境至尊,多么强大的存在啊! 那是凡人中的神,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尊者。 可是在此时的常乐眼中看来,他们却是那样的弱小。 便仿佛是这一片天地皮肤上飞舞的小虫,自己若是愿意,随时可以让他们被天地巨力压成模糊的一团。 三万里西风原,我为王! 但常乐并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反而小心的收拢了力量,不对西风原之力加以任何控制,只任它自由地升腾着、舞动着、缭乱着。 他缓缓转过身来,冲着大殿中骇然而立的罗桓拱手一礼:“禀陛下,臣幸不辱命。” “怎么?他真的……成功了?” “会不会是障眼法?” “一派胡言!在这么多紫焰面前,他能使出什么障眼法?” “变了,天地神火的力量变了!各位大人,你们感应不到吗?这变化……翻天覆地,翻天覆地啊!” “只需要看丰碑便可知!你们看,那上面的神火波动壮大了一倍有余!破境了,咱们的西风原真的破境了!” “天佑我大罗,天佑我大罗啊!” “可这……真的是真的吗?” “我等便算看错,难道诸位国公也能看错?各位,你们没注意到十二位国公都已到场了吗?” 罗国诸官惊愕中疾奔出大殿,抬头望向天空。 十二道紫袍,风中猎猎。 “苍天在上……”有罗国官员全身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又或是惊骇,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凌天奇看着常乐,开心地笑了。 第550章 老友,新交 小草在哭。 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过,这样的眼泪不是晦气,而是运气。 她冲向常乐,一下就投在常乐的怀里,想说些庆祝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哭。 常乐笑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已经成功了?”他轻声说。 “我……紧张死了!”小草哭着说。 蒋里笑着,陪着师父师娘一起站在大殿中,并没有出来。 梅欣儿向前几步,在殿门口处站住。 因为她看到小草已然投在常乐的怀中。 莫非看了看她,轻声说:“小梅,有些事情,得认命。” 梅欣儿笑了笑:“他们本便是一对,虽谁都没对谁说过什么山盟海誓,但却谁也不会和谁分开。” “你能想开就好。”莫非说。 十二紫袍从天而降,落到了大殿与丰碑之间。 一众罗国官员不敢怠慢,急忙拜倒在地,口称国公。 罗桓急忙出了大殿,向着十二位国公拱手躬身为礼。 无色天火境至尊,乃是一国之基石,便算是国之主宰的帝王见之,亦要恭敬。 而且他们本便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人甚至本来便是皇室罗家人。 隆国公罗浮便是。 此时,他看着常乐,不住点头,又转回头望向自大殿中走出的老友,满眼的羡慕嫉妒恨。 也不知是羡慕他有这样的弟子,还是嫉妒他有那样的妻子,又或是恨自己怎么没这么好的运气,遇上这样的人。 “死东西!”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好一阵的尴尬。 那十一位紫袍年龄皆小于他,看样子也是以他为首,此时亦是一脸的尴尬,只好假装没有听见。 对方毕竟是夏国使臣,夏帝代表,堂堂帝师。 当众就骂,这也太……太失礼了吧。 不过,这也说明两人的关系好到了什么地步。 骂完凌天奇,他才冲着罗桓一点头:“你小子真能折腾。” “皇伯这便不对了。”罗桓嘿嘿地笑,“这是国之大事,怎么能叫折腾呢?便算是折腾,您看,侄儿这番折腾难道不是利国利民?” “不要欺负陛下吧。”有至尊对罗浮说。 这位至尊也是皇家人,与罗浮同辈。 罗浮不给面子,瞪了他一眼:“我欺负我侄子,关你何事?” “那也是我侄子。”对方也瞪眼。 其他至尊觉得这两人真是给堂堂至尊丢脸,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二人:这还有外人在呢! 罗浮却不管那么多,走向常乐,盯着打量半天,然后点头:“你这孩子果然是了不得的人才。” “前辈过奖了。”常乐一笑。 却没有放开小草的意思。 罗浮看着他怀中的姑娘,却不由也笑了:“年轻就是好。” 小草这时才醒过神来,急忙松开了常乐,害羞地躲到了师父师娘身后,好一阵惴惴不安。 十二位无色天火境至尊,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常乐的身上。其中一人沉声问:“常公子,请问你是如何办到的?” 常乐不敢隐瞒,拱手道:“晚辈曾见过山川圣地有灵,修成了自身的神火之脉,隐然有于千百年后进化出灵智的势头。因此便想,说不定天下圣地皆能如那处一般,生出灵智,成为天地间另一种智慧生灵。当初在穆国时,机缘巧合,让晚辈得以唤醒了焰天枢之灵,因此便有了一些把握。只不想西风原太过广阔,以寻常法子难以集中其灵,于是晚辈才临时想到以文道之力激发其意念,最后竟然成功,也是侥幸。” 十二人皆愕然。 亦骇然。 他们虽然贵为人中之神,但却无一人能有常乐这般本事,让圣地进化出灵智,破境升级。 这简直是神迹! 那么制造出这神迹的人呢? 他们打量常乐,心中感慨不已。 “西风原力量变化初起,怕还不稳定。”罗浮笑着点了点头,对常乐说:“既然你们的赌局已经完成,便回雪霜城里去商量怎么赔钱的事吧。我们要留在这里,观察圣地力量变化,维持稳定。” “是。”常乐点头。 至尊已然发话,诸人自然不敢多留。只是凌天奇不以为意,来到近前向着其余十一人拱手一礼,然后对罗浮道:“你急着赶我走,是什么意思?” “有徒如此,有妻如此,看着你我便生气!”罗浮用力哼了一声。 “这话若让你家夫人听到……”凌天奇冷笑三声,转身而去。 罗浮面色一阵变化,转头对诸人说:“今日我说的话,谁敢传到我老婆耳中,我跟他拼命。” 那十一人假装没听见,环顾左右,装着在研究神火之力的变化。 罗国百官忍俊不禁,急忙转身离开,生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笑容,再挨一顿好骂。 罗浮却向罗桓一招手:“你且过来。” “皇伯有何吩咐?”罗桓急忙走了过来。 侍卫本应随行帝王身边,但此时十二位国公皆在,却不敢向前,只是恭敬立于远处,却防止别人上前偷听。 罗浮拉着罗桓,一直来到丰碑前方,才低声说:“夏有如此大才,将来必崛起于雅风,成无双大国。常乐此人未来成就,只怕还在我等之上,此时要多加亲近利用,不可得罪,但将来,不可不防。” 罗桓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但你要记得,是防他将来,不是防他现在。”罗浮说,“当今之计,是与夏国精诚团结,一心共御震国与穆国。这两国皆是天下强国,是罗国当下最大的敌人。只有与夏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才有可能胜之。所以,现在的合作要全心全意,但亦要防备将来夏国强大后,再生野心,对我大罗不利。” “是。”罗桓点头。 “还有……”罗浮以更低的声音说,“今后,不要让常乐再来西风原。” “这是为何?”罗浮一时不解。 “他既然能让圣地破境,怕便能让圣地再坠境。”罗浮说,“若他将来悄悄种下让圣地消亡的种子,你当如何?大罗又当如何?” 罗浮心头一震,点头道:“侄儿懂了。” 罗浮一笑:“去吧。” “师父,你说他们在说什么?”远处,莫非低声问凌天奇。 凌天奇一笑:“依我对这死东西的了解,自然是在嘱咐罗国大帝,要与我们精诚团结,才能共抗强敌,保罗国无忧,但又要小心我们大夏将来势大后,反成劲敌。而且……必会叮嘱他多防着小乐。” 莫非愕然:“这……这朋友,可真不够意思啊!” 灵秀心道:“这却是小孩子话了。两国之间,哪能像两人之间一般,说打开心防便打开心防?每一国都是亿万拥有不同思想的人组成,变数大得如同满天繁星,只有互相提防,才是正道。” “那我留下来,也盯着他们,防备有变。”莫非低声说。 凌天奇一笑:“只要别忘了你是夏人便好。 “他却为何不用私下传音呢?”梅欣儿忍不住嘀咕,“如此低语,岂不是惹我们猜测?” “那却正是他的目的。”凌天奇笑,“他是让我们知道,他们罗国人不是傻瓜,我们夏国人便也要长点心,别想在将来欺负他们。他啊,就这熊德性,多疑而狡诈,却狡诈不到正处。” 大家都笑了。 一众人上了神火天舟,转眼之间,便离开了祭雪城,向远方而去。 常乐望向舷窗外,隐约感觉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依依不舍地送他远去。 他急忙运转神念,不让这力量显形,亦不准它再跟来。 若被这十二位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发现,那还得了?本国至高圣地,却控于他人之手,任谁知道了,都必要将那人杀了才能安心。 神火天舟一路回到了雪霜城,诸人再度回到朝堂大殿之中。 但气氛,却与先前全不相同了。 所有人看常乐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震惊。 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人,真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若不是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谁人敢信? 所有大臣在面对常乐时,态度都不自觉地变得恭敬起来。 “陛下。”常乐向前一礼,“在西风原中,陛下曾经向臣做过承诺。不知陛下是否忘了?” 罗桓笑了:“你这是故意气朕吗?朕自不会忘。朕乃凡人,先前种种,亦是凡人眼光,实在可笑,常公子可不要介意。常公子使我大罗圣地破境而得新生,是我大罗的朋友,推而及之,夏国亦是我大罗的朋友。结盟之事,朕同意。大罗与夏国不但要结成同盟,还要结成兄弟之邦,自此,两国世代交好,同荣同辱。如何?” 夏国诸官闻之,几乎忍不住要喜极而泣。 能与罗国结盟,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如今两国竟然结成兄弟之邦,这简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有了罗国这样的强援,放眼整个雅风大陆,又有哪一国敢再小看大夏? 凌天奇深吸了一口气。 此行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他拱手,向着罗桓深施一礼。 “请凌太傅回去禀报夏帝,两国自此当互派使臣长驻对方国都,开通焰文镜传书,随时互通有无。”罗桓说,“之后两国共商,寻一吉日,我大罗派出神火舰队,于北海之中择一岛屿,朕与夏帝携手,互换国书,正式结为兄弟之邦。” “谢陛下!”凌天奇一揖到地。 夏国诸官眼含热泪,诚心诚意下拜。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莫非这时一拱手。 “请讲。”罗桓看着这小胖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惟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收为己用。 莫非抬头,诚恳地说:“臣想和梅欣儿一起留下来,在罗国定居,学习工道之术,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此言出,罗桓满面激动色。 工道首卿更是恨不得代帝而言,直接答应下来。 第551章 荣耀回归 神火天舟缓缓降下。 飞驿中,有如龙车马,有禁军如林。 夏国大帝凌玄华亲自来迎,这般阵势,绝无仅有。 凌天奇一行人下了神火天舟,凌玄华便亲自快步迎了上去,面带着紧张之色,拱手低声问:“太傅,大事可成?” 凌天奇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而是侧过身,请身后数人向前而来。 那些人穿着罗国的官服,态度恭敬,向前道:“大罗使臣,拜见大夏陛下。” 说着,俯身下拜,叩首及地,礼数十足。 飞驿之中,诸人震惊。 要知,罗国乃是霜花大陆至强,几可算称霸于一块大陆的无双大国。 观震国使臣之态度,便可知这种大国使臣是如何骄傲自负,不将小国放在眼里。 但此时,罗国官员竟然向夏帝下拜叩首,与震国使臣宫柯面君之时的态度相比,对比实在太过强烈。 夏国诸官惊得不轻,但随即,个个面露喜色。 这自然是说明罗国大帝已经同意结盟,所以下属官员才会如此谨慎地对待大夏皇帝。 “免礼,平身。”凌玄华激动得差一点说不出话来,急忙强自镇定,缓缓开口。 “谢陛下。”几位罗国使臣起身,拱手而立,脸上依然满是恭敬之色。 夏国诸官看得惊讶,却想不明白,为何罗国官员会有这般表现。 “臣此次远行,幸不辱命。”凌天奇道,“大罗陛下不但答应与我大夏结盟,而且要更进一步,与我大夏结为兄弟之邦!” 全场震惊! 所谓结盟,便是结为盟友,是朋友关系。你有难时,我尽力相助,我有难时,你亦要来帮,说起来当然是携手齐心,但实际上,大难临头,却不免仍要各自飞。 可兄弟之邦不同,这便等于是江湖上的磕头弟兄,从此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我的一切便是你的一切。 甚至两国之间,国民互相往来,只需要经过官家简单的审查,便可自由通行、居住。 几乎等于便是一家人。 小小夏国,能与罗国这样的大国结盟,便已然是高攀,便已然是极大的幸运,此际,竟然结成了兄弟之邦? “这几位大人,便是大罗派来长驻我大夏使臣。”凌天奇指着那几位罗国官员说。 凌玄华满面激动,连声道:“好,好!朕即刻便会下令,在王都择善地,兴建大罗使馆。必不会让几位爱卿受委屈。” “多谢陛下!”几位罗国官员急忙谢恩。 诸官只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有许多官员,甚至情不自禁地掐了自己一把。 真疼! 不是梦啊! 盛大的仪仗队,将凌天奇一众人迎入了照日城,行于长街之上。有官员抬出架架龙音仪,用最大的声音将大夏与大罗结为兄弟之邦的好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万民沸腾,整个照日城成了一片喜悦与眼泪的海洋。 无数人先是惊讶,再是不信,等知道一切均是真的后,不由喜极而泣。 “天佑我大夏啊!” 无数人这样感慨着,欢呼着。 “大夏威武!大帝威武!太傅威武!常公子威武!” 这样的呼声,在四处响起,不绝于耳。 人们还不知道罗国行的具体细节,但他们知道出访的使团中,有常乐。 既然有常公子,此事能成,便必有常公子的大功劳在其中——这却已然成了夏人的共识。所以虽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但必要先谢常乐! 罗国诸官在车中听着万民的欢呼,不由感慨:常公子在大夏,竟然有如此声望! 帝王亦不能及啊! 当日,夏帝凌玄华诏告全国——大夏即将与大罗结为兄弟之邦,正式的仪式不久便将举行,两国将互换使臣,在对方国都建立使馆,互通焰文镜传书,从此共荣共辱,生死相依。 这消息一经传开,举国沸腾。 而在一场场皇城盛宴中,在罗国官员与夏国官员的接触中,在使团随行诸官不遗余力的散播中,常乐此行的事迹亦在国内快速传开。各地衙门知道常乐乃是大帝挚友,更是扶龙功臣,所以更是尽全力帮常乐扬名。 于是,夏国全国所有的焰文镜,这些天来便都在传递一件事——常乐的功绩。 东南西北四方,无不在传唱常乐的事迹。 遥远北地,永安小县中,县令张雨斋喜极而泣,带着全县所有官吏走上大街,燃放了三天三夜的烟花。全县家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简直比过节还要热闹百倍。 但也有人家里冷冷清清,不发一声。 那座“常府”之中,常乐的族叔常元和红着眼,在喝闷酒。 屋外,他的儿子常平,女儿常燕,与其母刘氏吵成了一团,大有势不两立的架势。 “都是你!若不是你当初找人欺负常乐,我们何至于跟常乐闹到这般地步?看看常乐现在,贵为御前伴读郎,陛下也对他言听计从,可我们常家呢?我们可是他的亲人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都能升天,我们呢?” “那哪里又是我的错?若不是你们都嫌常乐是个累赘,都想把他赶走而后快,我又如何会找人对付他?说来说去,都是你们不好,现在却全怪到我的头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说起来,都是娘的错!娘若不是一心要将常乐赶走,何至如此?当初我便看出常乐不凡,可娘却就是看他不顺眼,百般冷眼,更让秋月那贱人定计去害常乐,这才搞成那般样子。若是常乐认下咱们这门亲戚,咱们会如何富贵?别说小小永安县,整个乌龙州,甚至整个大夏,还不是任咱们横着走?现在可好!” “你这不孝子,忤逆女!当初你们可都是看常乐百般不顺眼,为娘是怕你们受屈,这才针对常乐,现在却将一切推到为娘头上来了?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外面吵成一团,大宅外的鞭炮声亦不能盖过他们的争吵声。 常元和一阵悲从中来,扑倒在桌上放声大哭。 端江府中,某座酒楼内,有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正在慢慢喝酒。 他一边喝,一边笑,低声嘀咕着:“怎么就让你一步步走到了这般地位,做成了这么多的大事?厉害,真是厉害!” 正说着,却听外面一阵纷乱,有人大叫:“哪个不长眼的,敢将整层楼包下不让别人进?让他滚下来见大爷!” “什么人这么没品?这等雅地,也是他聒噪之所?”中年男子皱眉。 “我去看看。”旁边有人缓步下楼。 不多时,楼下便传来厉喝之声:“龙头帮?什么狗屁帮派,老子没听过!告诉你,老子乃是洪沙门坛主!” “洪沙门?”中年男子冷笑,“不过就是州里二流大派中的一个罢了,有什么好傲的?” 向旁边人使个眼色:“让他上来,我且看看是什么货色。” 旁边人急忙下楼,不多时,十余个锦衣大汉走了上来,个个趾高气扬,斜眼看人。 中年男子打量几人,盯住为首一人,问道:“你是洪沙门的坛主?” 那人亦打量中年男子,然后冷笑:“我当是什么人物,小小白焰境,也敢在本坛主面前嚣张?” 说着,周身涌起了层层青焰。 “青焰啊,不错,不错。”中年男子缓缓点头,慢慢端起杯来。 但杯未至唇,便有一道凌厉青气打了过来,一下将他手中酒杯打飞出去,摔在远处地上,摔了个粉碎。 洪沙门诸人一阵冷笑。 中年男子身边有不少人负手而立,此时都怒目相视。中年男子却不生气,呵呵一笑:“这手功夫倒真是不错。不过不知与我常乐兄弟的十指流光相比,到底哪个更强些呢?” 他转头,认真地问身边人:“你们说呢?” 诸人摇头,有人道:“不知道。或许得比过才知?毕竟常公子也才是白焰境,比这位坛主大哥还差一个境界呢。” “是啊。”中年男子笑了,望向那出手的坛主,“要不我将我常乐兄弟从王都请回来,跟您切磋切磋?” “你……”那洪沙门的坛主一阵惊讶,上下打量中年男子,问:“你说的……可是御前伴读郎……常大人?” “都叫上大人啦?”中年男子笑了。“我却只知道,那是我曾经的兄弟。” “阁下……阁下如何称呼?”洪沙门坛主不敢大意,语气缓和了许多,拱手相问。 “端江府,龙头帮帮主,龙伍元是也。”中年男子懒洋洋地回答。“你到永安县也好,在府里也好,四下打听打听,听听别人是怎么说我龙头帮的吧。” 洪沙门诸人,先前趾高气扬,此时却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 此时有厉喝声传来,却是一众巡街捕快上了楼。 他们又哪里曾去巡街,只一直守在酒楼附近,便是怕有人来扫了龙伍元的兴。 端江府中,谁不知他和常乐曾有过交情? 一众捕快上楼,先向龙伍元问好请安,才对洪沙门诸人冷眼相视,厉声喝问。 “是小的有眼无珠,当罚,当罚!”那位坛主立时换了面孔,赔着笑脸凑了上来,又是拱手又是躬身,还拿起酒杯替龙伍元斟满了酒,双手捧上。 “常公子乃我大夏英雄,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其友,罪该万死!”那坛主一揖到地,诚惶诚恐。 “罢了,你先前也不知道。不知者不罪。”龙伍元淡淡一笑,浅浅一饮。 在对方不住口的道歉与好话声中,他望向窗外。 想当年,你还只是个小小的乡下学子。 突然间,你便成了可以左右整个大夏的人物了。 世界啊,变化太快。 时间啊,手段太巧。 我老龙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却是在那时起,便把你当回事啊! 第552章 杀心 大夏与大罗的建交仪式,在北海一座海岛中隆重举行。 那座岛本来有名,但为了纪念两国建交,特意更名为“罗夏岛”。 罗名在前,夏名在后,这也符合两国建交时依强弱定长幼的规矩,夏方并无异议。 此一番盛事,自然有霜花大陆大小国家的帝王参加,雅风大陆诸国在震惊之余,也纷纷派出使臣,甚至有的小国帝王,亦亲临现场。 如此,罗夏岛便成了帝王聚集之岛,一时之尊贵,天下无双。 仪式一应费用,全由罗国承担,无数机关人在现场忙碌着,引来雅风诸国人一阵阵赞叹与惊呼。 大罗之威,于这一天尽显无余。 仪式共进行了三天,第一天两君同拜天地日月,各报本国先贤遗志;第二天正式递交国书,交换帝王焰文镜,结为兄弟之邦;第三天则是两帝共同主持的大庆。 这一次建交仪式花费巨大,但对于罗国来说,却是一次天下扬名的机会,也让历来少与罗国交流的雅风诸国,感受到了罗国的强大。 最后,两国共同在罗夏岛上建造了一座巨大的丰碑,其上记载了两国君王的誓言。 两国交好,世代不变,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此事在雅风大陆传开,诸国对夏国的态度不由生出新的变化。 有了罗国这样的后盾,夏国便算再弱,终也不可小视。 远在黑岩大陆的震国闻讯,亦派出了使臣出使仪式,回归后,使者立时将所见所闻报之震国大帝,震帝不由因此陷入了深思。 年方四十五岁的震国大帝玉奚伯,有着白净的皮肤,如玉的面庞,看上去,却只像是三十多岁而已。 他的眼中有熊熊的火在燃烧,但别人与他目光相触,却只能感受到冰冷寒意。 仿佛你的生命之力,亦被他眼中火燃尽。 此时,他久久无语,大臣们便不敢多言。 “我们小看了夏国的常乐。”许久之后,玉奚伯缓缓开口。“现在看来,过去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均非夸大之词。” “夏国弹丸小国,倒好对付。”一位大臣说,“但罗国……” “罗国又有何可惧?”另一位大臣说,“当年不也一样让我们轻易灭掉了它的无敌舰队?” 许多大臣微微皱眉,不想谈论此事。 因为,那实也是震国之耻。 当年的震帝,亦即玉奚伯之父,拥有无上野心,想在自己在位之际,使震国成为天下大国,与穆国一争短长。不想与罗国一战,却使自己的神火舰队几乎尽灭,国力大为受损,震帝亦因此气闷染病,最终郁郁而死。 “此事不提也罢。”玉奚伯沉声说,“那一战对我大震来说,亦是惨败。有何值得骄傲之处?” 那位提及此事的大臣面色一变,急忙伏地请罪。 玉奚伯即位之后,一改其父以战扩张之风格,却开始以怀柔手段对付诸国。他不盯霜花,却盯住并无大国、强国的雅风,慢慢以种种手段拉拢、威吓,最终除夏国之外,雅风诸国几乎都被他染指,被震国以种种手段加以控制。 眼见可一统雅风之际,小小夏国却出了变故,这令他很是气恼。 玉奚伯摆了摆手:“夏虽小国,一与罗国结为兄弟之邦,便不可小视。雅风诸国中,怕会有国家因此事而开始骑墙观望,我大震若不能压服罗国与夏国,只怕他们便会摇摆不定。” “夏国倒好说,这罗国……”有大臣皱眉。 “眼见,便要召开天下火会了。”玉奚伯缓缓说道。 “天下火会?”几个大臣目光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在天下火会上打压两国?” “不错。”玉奚伯缓缓点头。 话音未落,有一袭紫袍猎猎于风中,落到殿外,大步而入,高声道:“陛下若真有此意,那天下火会,便让本公带队吧。” 来人一头白发,两道如刀之眉向左右上扬,眼中霸气尽露,眼神中杀机无穷。 仿佛是从地狱血海之中走出的魔神,又似在百战沙场尸堆中屹立的死神。 玉奚伯笑着起身,拱手道:“震国公,早便想去请您,不想您与朕竟心有灵犀。” 来人姓徐,名暮雪,官拜大震帝国震国公。 以国之名为官名,其实力与地位,可想而知。 他便是蒋厉与蒋里的仇人。 他便是当年横行雅风,逼强者与自己血战,杀害了蒋里父亲蒋剑川的人。 此刻,他眼中流露出无穷杀意,冷冷说道:“听闻夏国有人新入无色天火之境,终圆了其武神之名,倒令我想起了当年一件不开心的事。这次若是他带队,便正好一了心事;若不是他带队,老夫寻个由头杀了那常乐,且看谁敢认为夏国有与我大震对抗之力!” “震国公。”一位大臣一揖到地,恭敬发问:“您如何知道,夏国一定会派常乐去?” 徐暮雪冷冷说道:“不派常乐,如何能在天下火会赢得天下关注?小小夏国如今想做的,不正是引世人注目吗?” “震国公高见。”玉奚伯点头,“那么此次便有劳震国公了。” 说着,再次拱手。 徐暮雪转过头,望向殿外。 他所望的远方,正是雅风大陆中夏国的方向。 “蒋厉,洗净你的脖子。”他低声自语。 大夏境内,皇宫之中,凌玄华面对着古天莱,面上有沉吟之色。 “陛下。”古天莱道,“这次是绝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便要等到四年之后了。” “可是……”凌玄华仍有犹豫,“震国这次受挫,必怀恨在心,而天下火会却是他们找回面子的最佳选择。朕怕……” “这种时候,不能言怕。”一个声音响起,接着,凌天奇大步而入。 “太傅!”凌玄华急忙起身相迎,拱手为礼。 古天莱亦是恭敬地拱手躬身。 “老臣来晚了,陛下见谅。”凌天奇道。 “哪里话。太傅快坐。”凌玄华急忙摇头,示意赐座。 凌天奇坐了下来,道:“若老臣未猜错,陛下是想与老臣商议天下火会之事吧?” “是。”凌玄华点头,“朕的意思是,震国必会趁机报复,若是常大哥去了天下火会,当不安全。” “于险境之中,才有新生。”凌天奇说,“越是不安全之地,越是有大机遇存于其中。这次天下火会举办之地在哪里?” “是在寰国。”古天莱答。 “寰国与嬴国交好,而嬴国弘国公嬴路千,又与老臣及常乐有旧。”凌天奇说,“再者,寰国与震国曾有旧怨。几方条件加在一起,有利于我大夏。” “常大哥的意思呢?”凌玄华问。 “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凌天奇答得极是霸气。 大家都笑了。 是啊,常乐再厉害,也是凌天奇教出来的弟子。哪有弟子敢违逆师命的? “如此,老臣便去准备了?”古天莱问凌玄华。 凌玄华点头:“要多派好手守护在侧,万不可有失。” “臣明白。”古天莱点头。 “人不贵多,贵于精。”凌天奇说,“我先已问了武国公,他表示意愿做此次天下火会的带队人。” “那便太好了!”古天莱拍掌而笑,“有咱们大夏第一高手在侧,常公子万无一失!” “但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凌玄华仍不放心,忍不住叮嘱。 贾府内,常乐与蒋厉坐在府中湖边,拿着小石,正比赛打水漂。 常乐一气打出二十几个,蒋厉摇了摇头:“你又输了。” 说着一弹指,一个石子飞了出去,在水面连续擦出百多个涟漪,才弹落到对岸。 “您是至尊啊。”常乐输得一点也不惭愧。 “我弹一次,你弹五次,还想怎样?”蒋厉瞪眼,“何况咱们只凭肉身之力,又未用神火之力,我哪里有占你便宜?” “您贵为武神,天下武功技法无一不精,手法技巧更胜我千倍,而水漂却只比我多打了十几二十个,还好意思说赢过了我?”常乐理直气壮。 “都是歪理。”蒋厉哼了一声。 两人坐了一会儿,扯了半天的闲淡后,常乐问:“您说这次天下火会,震国方面会派谁来带队?” “你是不是早想到了?”蒋厉斜眼看他。 常乐点头:“当是徐暮雪吧。他当年欲与您一战,但始终未能如愿,如今听闻您成了至尊,一定手痒。” “不光是手痒。”蒋厉说,“当年他未能领教到最强的绝断剑意,于武道修为上,便始终觉得并不圆满,依他的心性,多年来当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他对我会有一份杀心恨意。” “从未见如此不讲理之人。”常乐说,“他使计加害别人,却还要去憎恨被自己加害之人,简直非人类。” 蒋厉笑了:“你这骂人法,倒是新鲜。你直接说他不是人不就得了?” “毕竟是一国国公,我本事还低,没剑川叔那样的勇气,可不敢往太难听了骂。”常乐说。 蒋厉望着湖水,一阵出神。 “我的四个儿子中,剑川是最强的一个。不论哪方面都强。”他说。“我甚至觉得,他其实比我还要强,如果还活着,说不定也有机会成就无色至尊之境。甚至比我更早。你看塔里那两个小子,也不过就是他那般年纪。当年我儿纵横天下之时,他们又算什么?” 常乐咧嘴:“您这话,我可不敢插。” “他恨我,我更恨他。”蒋厉低声说,“所以如果有机会,我要杀了他。” “若没有机会,我便为您创造机会。”常乐说。 两人对视良久。 第553章 万民称圣 月初上,有人敲窗。 朦胧月色下,这当是极为绮丽的一幕。古往今来,多少浪漫的爱情故事里,总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少女闺阁外,少年轻叩窗棂。 于是有含羞者笑,有温情眼神交融。 可惜当常乐推开窗后,看到的只是一个中年胖子。 刘半月看着常乐笑:“想我了没。” “最近太忙,没空想。”常乐答。 刘半月吹胡子瞪眼:“你个小没良心的!” “不要说得像个深闺怨妇吧。”常乐说。 “也不请我进去?”刘半月问。 “大半夜的,不好吧?”常乐反问。 刘半月大怒:“当你这屋子是千金小姐的闺房?” 突然又转为暧昧的笑脸:“小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呀?屋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人呀?” 说着侧头往屋里看。 “你这人思想太复杂。”常乐摇头,让开了窗口。“进来吧。” “你让我进,我反而不进了。”刘半月哼哼着,“保持一份神秘感才有趣,什么都看清了,便没意思了。你出来。” 常乐一笑,翻窗而出。 两人一起坐在窗外的屋檐上,半晌无语。 “怎么不说话?”刘半月问他。 “是你来找我。”常乐答。 “我来找你,你便不能先找些话题聊?”刘半月皱眉。 “你来找我,自然是你早就准备了话题,我何苦啰嗦别的?”常乐反问。 刘半月又一阵吹胡子瞪眼,然后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常乐问。 “说不准啊。”刘半月说,“先前在两位国公那里,连受罚带受教,受了不少罪,也得了不少的好处,现在想着外面海阔天高,我应该出去放飞一下自我,好好享受一下自由了——反正你这个拖油瓶,现在也不用我护着了。” “说的那么难听!”常乐不悦。 也不知是为了“拖油瓶”这三个字,还是为了分别。 刘半月笑笑:“所谓分离,不过是放各自自由。反过来想,分离的前提却是曾相聚。已然聚过,便已是人生幸事,你求什么长长久久朝朝暮暮?又不是夫妻。” “话说回来,你就不想成个家?”常乐问。 刘半月摇头:“不成家的人,满世界都是。修炼一途是大道,不到无色至尊境,便终不算是到头。当初是想安稳了之后,再考虑成家的事,但后来一个人过惯了,便不想了。天下许多御火者都是如此。” “也有不少人成立家室,但依然可以纵横八方。”常乐说。“像先前为了他孙子于易之而去杀我的剑星派掌门于兴南不就是?人家可比你厉害多了。” 刘半月撇嘴。 “没什么可送你的。你且等会儿。”常乐想了想后,又回到屋里,拿出纸笔,想了半晌后写了些什么,然后叠好,装入信封中封住,再出来交给刘半月。 “这是什么?”刘半月一脸好奇,“还给封住了。情书吗?不让当场看,怕不好意思?” “你有点正经的好不好?”常乐皱眉,“这是一首诗,或许在你摸到那道门槛时,能帮你一把。不过我也不能确定。总之,到时你拿出来试一试,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好。” 刘半月一时愕然,拿信的手有些颤抖。 许久之后,他才沉声说:“你保重。” 常乐点头:“天下很大,你更要保重。” “我走了。”刘半月站起身来,大袖于风中一抖,脚踏紫焰,招摇而去。 常乐笑着目送,轻轻挥手。 离别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可讲,没有那么多的不舍可说。又不是生死分离,那么,便祝福他山高水长,一路走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常乐站了起来,向着刘半月离开的方向,恭敬地深施一礼。 “二师父,有空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我。” 回到屋中,常乐一时有些怅然。 身边的朋友又少了。 先是莫非和梅欣儿留在罗国不归,再是一直暗中守在自己身旁的刘半月也走了。 下一次,又会是谁离开自己,奔向他自己的生活? 人生啊…… 常乐望着窗外感慨。 天下火会之期将近。 所谓天下火会,是自神火天降以来,先由五大陆诸强国发起,后来渐渐得到诸国响应的一次御火者大比盛会。此会四年一度,每届皆在不同国家举办,如此,天下诸国皆有机会得到他国了解,皆有机会借此盛会扩大影响,甚至是大发其财。 当然,这次都在其次,引天下英才来到自己国度,使国内天地神火受此影响,进而发生变化;使本国英才开阔眼界,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并有机会与这些强者切磋,提高自己的实力,这才是各国的根本目的所在。 而发展到后来,更有许多国家借天下火会之机,明里暗里较量,用以解决两国之间的争端。 于是,这里又成了变相的战场。 每逢这盛会召开,天下御火者精英便聚集于一处,而那些商人,亦把这当成了最大的盛会,各种珍稀物资,天材地宝,神妙火器,便会在天下火会之中出现,成为许多御火者争相抢购,甚至是争夺的目标。 而且几乎每届天下火会,都会冒出一些前人秘籍典藏,使某次幸运儿一步登天,境界大成。 将近两百年的发展,使天下火会成了天下最大盛会,人族真正的大事。 过去的天下火会,夏国参加的并不多,尤其是在先帝时代,国政纷乱,民不聊生,君王不思江山社稷大事,整日只知沉醉于玩乐之中,因此经常忘掉天下火会之事。 凌玄华初登大位,便逢四年一度的天下火会,这似乎倒是一个好的预兆。 商议过后,夏国正式向着天下火会递交了与会申请。 大会本便是天下诸国大事,自然立刻应允,并为夏国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接下来,便是人才的选拔了。 离天下火会,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但自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却也是一件艰难复杂的工作。夏国不敢耽搁,立刻启动,一时间,举国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而常乐在这半年时间里却也没闲着,一方面,他不断随师父学习九艺诸术,一方面,还得游历整个大夏。 他有能令圣地破境的能力,便不能敝帚自珍,藏着不用。穆国与罗国已经先后得了他的好处,他自己所居的祖国大夏,又怎能眼巴巴看着? 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师徒一行人几乎走遍了大夏的所有大小圣地,由常乐以那篇《鲲鹏说》沟通天地之力,刺激圣地力量提升。 所谓《鲲鹏说》,便是《庄子·逍遥游》第六段,只是若以原名命名,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于是常乐便更名为《鲲鹏说》。 他一直苦练书道,以书道力量,将这篇文章写于卷中,使用之时,便亦有书道之力从中相助,倒是事半功倍。 只可惜大夏贫弱已久,诸圣地与穆、罗两国的两大圣地相比,也差出了天地之别,常乐虽然全力施展手段,令它们的力量都有了倍数提升,但却终没能激发它们生出真正的灵识来。 不过这对于大夏来说,也已然是巨大的变化,天大的好处。 自此,御火者进入诸圣地之中修炼,效果便将是从前的一倍。 而一种悄然无声,但却巨大无比的变化,却也因之而起。 当大夏国土上所有的圣地力量都翻倍提升后,地下火源的力量竟然也轰然而动,沸腾而起。若有人能深入地下,当可见,雅风大陆这一场广阔大地之下,有地火汹涌向着夏国的方向集中而来,在其下形成了一个火中之火。 地火生灵,隐约间,蠢蠢欲动。 于是,便沟通九天重云之力,降落而下。 于是夏国便成了天地间最神奇的一个存在——地心火源与九天神火重云之力丝丝缕缕相连,将其包在其中,无数便是无色天火境至尊也无法发现,甚至连常乐这样的大才也不能察觉的神火力量,充斥在夏国天地间。 不知有多少御火者有幸撞上,就此改变了命运,一跃而为天才,修炼之路,不断攀升。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夏国的御火者数量,陡然提升了一倍! 破境者更是数不胜数,不知凡几! 如此异象生,诸人却并不能解释,于是,便有传言传开——夏国终于迎来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圣皇,迎来了能使大夏中兴的第一圣人。 凌玄华,这位年轻的帝王,周身立时被民众披上了一层“圣王”的光环。夏国人一提及圣皇陛下,无不称颂,只觉大夏必因其而崛起,终将傲然屹立于天地间。 而为何天降圣皇于夏? 惟一的解释便是——天早降下了圣人。正是圣人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为圣皇开辟出了一条平坦大道,圣皇才能自天而降,下落凡间。 圣人是谁? 大夏北地,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 县有大才生,一念动天下。 那圣人,便是常乐常公子,御前伴读郎,大夏第一大才子,国之英雄! 不知不觉间,这说法在民间盛行,圣皇与圣人,如同天之二日,耀耀同辉! 第554章 乐游园 寰国国都,名为寒宫城。 传说中,明月之上有神之宫,名为广寒。 据说,那宫中住着的月神,便是寰国之祖。 因此,寰国的王都便舍“广”而取“寒宫”之名,在避祖先讳的同时,又有纪念先祖与夸耀之意。 寒宫城外,有一小城,虽说小,但却要分与谁比。若与一般小国的大城相比,只怕却还要大高几分。 此城,是寰国专为天下火会而建,名为“威火城”。 这日,威火城飞驿之中,无数神火天舟降下,一队队人马自舟中走出,被寰国官吏引着,上了一辆辆火兽车,向着城中的国宾馆而去。 说是“馆”,实则是城中之小城,专供各国来客居住。 这样的繁忙,这样的迎来送往,将持续一旬左右的时间。 到时,诸国御火者皆可就位,天下火会便将正式召开。 一艘神火天舟从天而降,其上的大夏标志,令飞驿中许多人都转过头,望向那艘神火天舟。 这艘神火天舟与其诸国天舟相比,并不怎么起眼,甚至还略有些寒酸,但这并不耽误诸人对它的好奇与关注。 小小夏国,本是雅风大陆中的无名之辈,连天下火会也有数届没有参加,天下诸国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没想到,它却突然间靠与霜花大陆第一强国罗国结为兄弟之邦,而一跃重归各国视线,引起诸国震惊。 要知道,罗国之强天下有目共睹,能与这样国家结盟的,只能是各大陆一流强国。而能与其结为兄弟之邦的,天下间除了穆国与震国,诸国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哪个。 小小夏国? 到底凭的什么? 好奇者有之,疑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天舟门开,一行人自其中而出,行于最前的,自然便是夏国新国公,也是夏国最强的无色天火境至尊,蒋厉。 其后,凌天奇与灵秀心并肩而行。 再后,是常乐、蒋里和小草三人。 三人之后,还有四人,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两位三十余岁的男子,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 天下火会的与会者,贵精不贵多,因此,每国只能派出一人为一个境界的代表。因为是天下大会,所以境界低微者,自然没有资格参加,却是到达黄焰境后才有资格。 夏国的白焰代表,自然是常乐,而那四个人,则是黄、青、蓝、紫四境的精英,分别代表夏国这四境御火者,参加此次盛会。 除了这些人之外,自然还有一队随行的官员与侍从,加起来有百多人。 这些人的一应花费,自然都由寰国负担。 天下一百八十二国,有部分小国如先前的夏国一般,常会不来参加天下火会,但即使除去这部分小国,每届天下火会的与会国亦有一百多国,对于主办国来说,确实是极大负担,所以非为富强之国,无力承办。 不过前期的花费虽然巨大,后期的回报却也不小,总的来说,还是赚的多赔的少,而且还有其他种种好处,因此天下富国皆趋之若鹜。 寰国国土虽然不大,但却是富强之国,这次承办到天下火会,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因为这代表着天下诸国对寰国的认可。 夏国队伍下了神火天舟,立刻有寰国的官吏迎了过来,态度极是恭敬,施礼向蒋厉问安之后,引着诸人上了火兽车,将诸人带到国宾馆一座大院之中住下。 院中高台流水,假山飞瀑,环境极佳。更有美人侍女,精干仆役,将诸人服侍得极是舒坦,真令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此次随行的夏国诸官,却已不是远赴罗国的那几位。 那几位当然还想跟着常乐来,但别的官员却因此大怒,甚至当廷与他们大吵了起来。 你们几个跟随常大人长了脸、开了眼界,得了向旁人吹嘘的资本,怎么着,占一次便宜不够,还想再占? 好处总得大家轮流得吧? 吵得太厉害,凌玄华极是无奈,只好又换了一批人。 当然,竞争当时也极是激烈,好多官员就差真接撸起袖子跟同侪通过武斗争夺名额了。 谁都知道,跟着御前伴读郎常大人一起办事,不但有面子,而且有里子——常大人定会做出种种惊人之举,而自己就是那惊人之举的见证人,到时说不定在史册中提及常大人时,都会带上自己一笔。 青史留名啊!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不是旧人,所以这些夏官对于别国人对他们的恭敬,便有些受宠若惊,时不时地暗中惊呼,明里感叹。 顶楼之上,是蒋厉一人的住处。 常乐和蒋里,此时也在他的身边。 老人立于窗前,望向远空。那里,有一艘神火天舟正缓缓向着飞驿降下。 “是震国的神火天舟?”蒋里问。 “是。”蒋厉缓缓点头。“我方才问过寰国的迎宾官员,震国的带队,确实是徐暮雪。” “这是个机会。”蒋里说。“我想震国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他望向祖父,认真地问:“爷爷,您有多大把握?” “不大。”蒋厉说,“他毕竟早已进入无色天火境,而且当年他的实力、才华,并不亚于我。但有些事,并不能用简单的数字来计算。是吧?” “是。”蒋里点头。 “震国当会对我出手。”常乐说,“而这,便是您下杀手的机会。” “你要小心。”蒋厉叮嘱。 “您放心。”常乐笑笑。 “为防他们找不到机会,我觉得我应该四下里多走走。”他说。 “用不着这样冒险吧。”蒋里摇头。 “并不是单纯为了吸引他们。”常乐说,“诸国对我大夏还缺少了解,我想让他们多了解了解我们大夏。能多交一位朋友,也总是好的。” “当先拜访罗国。”蒋厉说。 “但他们路远,还未到。”常乐说。 “那我们便等。”蒋厉说,“既然是兄弟之邦,自然要与旁人做出分别,否则如何可见兄弟之亲?” “我明白了。”常乐点头。 自楼上而下,到了师父屋中聊了起来,凌天奇却也是这个意思。 “人与人之间有亲疏远近,国与国之间亦是。”凌天奇道,“亲疏之别从何而来?便是从日常交往之礼中来。对朋友,自然当更加亲切,礼数更周到,如此才能显出我们对朋友的尊重。否则,一视同仁,当你的兄弟,却还不如那些普通之交受你礼遇多,谁又愿与你做兄弟?” “弟子明白了。”常乐再次点头。 “少爷!” 这时,小草跑了进来,拉着常乐说:“咱们出去转转吧!我听说威火城里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咱们大夏可都没有呢!” “好呀。”常乐一笑。 “也带上他们。”凌天奇说,“虽然说这里自有寰国人主持,维持秩序,不至于有人敢生事端,但也不得不防。人总是势利眼,总是不愿得罪强者,而愿意欺负弱者。” “弟子会让他们明白,大夏并不弱。”常乐说。 “好。”凌天奇含笑,只说了一个字。 常乐拉上小草与蒋里,又下楼叫上了那四人,向国宾馆中仆役问清了威火城好玩的地方后,一起出了国宾馆。 威火城极是繁华,其内各种店铺应有尽有不说,更有杂耍、戏园、歌坊、舞坊等等玩乐之处。而最有趣的,却是“乐游园”。 乐游园仿佛一座城中小城,其内种种玩乐之地,数不胜数。小草便是听说有这样的地方,才要拉常乐出来。 一众人在小草的央求下,一起来到了乐游园,只见里面极是繁华,各种饮食应有尽有,还有种种外面不可见的表演。 某处大馆内,有火兽做生死之搏,观众们纷纷叫好,押宝赌胜负。 某处大馆内,有力士角斗,或是两强对撞,或是一人与多人同时交手,极是精彩。 某处大馆内,有无数人聚于一张张桌前,或是猜骰子,或是赌神火变化。 在这里,红焰境有红焰境的消遣,紫焰境有紫焰境的乐趣,人人皆可满意。 小草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想要尝试去玩,另外四人则要淡定得多。 尤其是紫焰境的代表佟国轩。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是朱立云,已然五十二岁,但他却不是四人中最强者,而只是蓝焰境代表。 紫焰代表,却正是三十一岁的佟国轩。 这般年纪便步入紫焰之境,佟国轩也确实当得起天才二字。他出身夏国大族,因此眼界也比别人开阔,自视便不免有些高。 当然,在常乐面前,他只敢规规矩矩,可不敢表现出一星半点的骄傲之色,反是极为谦虚。 当今大夏,哪个人敢在常乐面前展现骄傲,那可真是要被全国人笑掉大牙的。 不过在面对别人时,佟国轩眼中自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骄傲之色。 比如五十二岁的朱立云面前。 此时,朱立云盯住了一处场馆,迈不动步。 那里,却正有人玩套圈的游戏——每人拿着十只铜圈,往十丈外排成数排的一个个铜柱上丢,套住便算中奖,可以得到相应的奖励。 他眼看着有人竟然赢得了数枚火灵丹,眼神渐渐变化。隐约之间,他眼中竟然生成微型小阵,盘旋不休。 “常大人,不若咱们去那里看看?”他拱手问常乐。 佟国轩摇头一笑:“小孩子玩意儿,多是骗人的,有什么好玩?再说,你没看到那些铜圈的价钱?十个便要一块上品赤火炭啊!朱老哥还是别瞎耽误常大人的时间,也给你自己省省吧。” 朱立云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常乐看了看,却点头道:“倒可以一试。” 第555章 儿戏之玄妙 听到常乐这么说,佟国轩多少有些尴尬,便低声说:“常大人,您倒不必迁就我等……” “不是迁就。”常乐摇头,“只是觉得朱前辈年长,经验必胜过我等。他看这事有趣,便定有会值得一试之处。” “这等事……”佟国轩摇头一笑,“常大人,若是年长便经验过人,那您岂不是也要屈居……” 他呵呵一笑,转了话头,道:“您却是打破这道理的第一人。” 常乐笑笑。 他转头问朱立云:“朱前辈,您看出了什么?” “可不敢当前辈二字!”朱立云一脸惶恐,急忙摇头。 “本来便是前辈。”常乐正色道,“论年龄,论实力,您都是前辈。您若嫌这称呼不妥,晚辈便叫您一声朱老伯?” “那可……更不敢当了!”朱立云吓得急忙擦汗。 佟国轩观之,不由大摇其头,一脸的看之不起。 这让常乐感到有些不快。 越是弱国,越要重视内部的团结。若面对外强之时,内部尚不能同心同德,又如何能有力? 佟国轩以如此年纪而达紫焰,自然是国之天才,自然是可重用之人,但如果他心态不能转变,便是大问题。 佟国轩出身大族世家,而朱立云却是平民身份,通过一生奋斗而达此境,两者成功的难易程度,根本无法相比。 但佟国轩却看不到这点。 在他眼里,自己便是天才,朱立云便是庸才。 却不见,他成长的过程中,有无数强者师长提携帮助,有无数灵丹妙药被他当豆一般吃下肚。 而朱立云,却是靠着自己的勤奋与才华,以自身之力,一步步稳扎稳打。 谁是天才? 便算朱立云只是庸才,此时正是应当一致对外之际,你又怎么能对同伴起轻视之心? 所以,常乐却有意想要打击一下佟国轩。 “便叫朱老伯吧。”常乐一笑,“如此显得亲切一些。您也不要再叫我常大人,叫我常乐便好。” “那是万万不能的!万万不能!”朱立云吓得不轻。 另外两人,年轻的黄焰境叫陈路,年长的青焰境叫常锦,眼中都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 佟国轩的眼里,却是有一丝不悦。 那不悦自然不是冲常乐,而是冲朱立云。 你不就是因为年纪大,才得常大人尊重?这算什么能耐! 常乐也不强求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只是带着诸人向那套圈之处走去。 这里围了百来人,但多是看热闹的。 常乐等人到了近前,并不急着去购换铜圈,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只见有几个手法不错的人,套中了几个有奖的铜桩,那铜桩上便立刻涌起焰光波动,另一边台后,便有寰国小吏查看一面铜镜,根据其上显示的符文,送上奖励。 诸人这才看出点意思来。 他们眼见有几人套中同一铜桩,但得到的奖励却不尽相当,先前一人是一枚中品火离丹,最后一人却只是一枚金锭。 “这个倒有点意思。”佟国轩也看出了些端倪,不由点头。 原来这铜桩,却是火器,每次被套中后,便会重新布阵,里面的微型工道符阵便生出变化,随机选出下一次的奖品。 这变化,却有一定之规,并非是胡乱变来变去。 “朱老伯,您先前便看出这变化了?”常乐问。 朱立云点头:“倒看不真切,只是凭感觉,觉得这变化有一定之规,其实是某种工道阵法,又似乎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算出来。不过……投圈这种手法,我便不成了。” “这有何难?”佟国轩摇头一笑。 “那么我来购换一些铜圈,便请朱老伯来算,佟大哥来投,如何?”常乐问。 “国轩定不辱命!”佟国轩一拱手,恭敬作答。 看了看朱立云,一笑:“但若朱老……” 他本想再称朱老哥,但一想,如此岂不是占了常乐的便宜?急忙改口:“但若朱大叔发挥正常,一下算错的话,常大人,您便要向他讨要损失费吧。” 语气充满玩笑之意,诸人跟着笑,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朱立云面色有些发红。 “无妨。”常乐一笑,“玩玩而已,常某还输得起。朱老伯,你随意算便是,输赢不必放在心上。” 旁边人见这几个一把年纪的人,皆围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转,都有些惊讶,打量常乐的目光中充满好奇,纷纷在心中猜测常乐的身份。 常乐身上没有赤炎炭,便取出一枚火灵丹。周围人见了,不由心中暗惊。 寰国小吏接过火灵丹,以特殊火器验过后恭敬拱手,道:“这位公子,这一枚火灵丹属于中品,依价值,可换十块上品赤炎炭。不过乐游园中兑换比例与外面不同,却只能换五块,因此,可得五十枚铜圈。您是否要兑换?” 这兑换价格比外面足足贵出一倍,许多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奸商”。 不过天下火会便是如此,否则,为何诸国明知花销巨大,却还要抢着办? 常乐一点头:“换吧。” 诸人不由“哦”地一声,十分惊讶。 佟国轩目视诸人,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有什么?便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 他出身大族世家,火灵丹这种东西虽然珍惜,但他却是自小看到大,倒不觉得如何。 火灵丹虽然珍贵,但中品也不算是什么稀世珍宝,便在大夏这般贫弱小国中,那些大族世家,也往往能弄到一些。 不过来此处中玩这种游戏的,多也都是低境界者,因此见到火灵丹才会有如此表现。 也正因此,佟国轩才对朱立云心生不屑——这种破地方也能吸引你,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堂堂蓝焰,跑到这里来套圈,这不是给我们大夏丢人吗? 正想着,有一众人远远走了过来,见到常乐等人,便是目光一亮,接着,便大步来到近前。 这一行一共五人,个个锦衣华服,气质不凡,只是眉宇之间都有着一抹高傲与凌厉,目光如同刀剑,显示出咄咄逼人之意。 他们中,最年长的不过四十多岁,年轻的一个则不足二十,各个腰间都挎着长刀。 方到近前,他们中的一人便沉声说:“这不是夏国的常乐常公子吗?” 常乐转头打量几人,无一人相识。 他一拱手:“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周围诸人皆惊。 常乐的大名,早已随着焰天枢一战传遍天下,虽然说天下诸人只是闻其名,并不知其实,也未把他便当成了不世之才看待,但他总归已经是天下名人之一,自然引人注意。 “常公子竟然喜欢这等游戏,倒也有趣。”对方中一人说道。 “常某并不认识几位。”常乐道。 “我们乃是大震诸境代表。”最初开口那人道。 他一指最年长那位:“这位是我大震紫焰代表,风武铜风大师。” 再指年近三十的一人:“这位是我大震青焰代表,王周王先生。” 又指最年轻的一个,和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这位是我大震黄焰代表,付节宇付公子;这位是白焰代表,黄峰黄公子。” 最后一拱手:“在下何扬,蓝焰境代表。” 这何扬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好,依然显得极是年轻。 夏国诸人目光微变。 震国,那自然便是敌国了。 “原来是震国诸位代表。”佟国轩冷冷一笑,语带不屑之意。 此时对敌人的不屑,倒显得他有几分风骨,在诸人心目中的形象,便渐渐高大了几分。 “怎么,有兴趣与我等在此一较高低?”佟国轩语带轻蔑地问。 “倒没那种兴趣。”对方最年轻的付节宇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不过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 “天下间有多少事,不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常乐一笑,“国与国之间勾心斗角,也不过同小孩子为在兄弟中多争几块糖吃,为在父母面前多讨几句赞而想尽主意一般吧。” “不错。”佟国轩连连点头。 “若如此说,人间争霸,不也同蚁群争巢一般?”震国紫焰风武铜开口。 “确实如此。”常乐点头。 “你们夏国人倒有趣。”风武铜笑了,“别国人都是自比作龙凤,你们夏人却自比作虫蚁。” 震国另几人,皆面带笑容,眼中的嘲讽之色。 周围人再傻,此时也看出这两伙人不对付,不由好奇地立在一旁,等着看热闹。同时也觉得震人说得有道理,望向夏国几人,等着看他们的热闹。 寰国小吏见双方只是斗嘴,也不加阻止。 夏国诸人,不由面现怒色。 小草更是皱起眉毛,便要向前理论,却被常乐拦下。 “以天地论,沧海不过是一滴水;以宇宙论,大地亦不过是一粒尘。”常乐道,“一滴水里的小小生命,一粒尘中的小小生灵,又能比虫蚁高贵多少?” 他看着震国诸人,目光清澈,语声却震撼人心:“你们看不起虫蚁,却不知天下间至强,却莫过于虫蚁。你看那小小虫蚁,身无神火之力,却能轻易举起数倍于己身之物,这等力量,试问何人可及?你看那小小虫蚁,身无灵智,但数万只居于一穴之中,分工明确,秩序分明,懂兵工分离之道,又通协作共赢之理,同穴之蚁互助而不互欺,为蚁国之兴衰而不惜己身。试问,人间哪一国又及得上它们?反观龙凤,说起来高高在上,贵不可及,但世间又有几人见过?也不过就是镜花水月,华而不实,只能当成传奇讲讲,画成花纹看看罢了。也不过是装点门面之物,却全无用处。” 这一番话说出,周围诸人大讶。但仔细思索,却有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话确实有道理。 越仔细想,越能品出其中的大道理。 震国诸人面色微变,年轻的付节宇还想再言,何扬已然开口拦下:“常公子不愧是辩才,什么诡辩由你说出来,都像极了大道理。常公子愿作虫蚁,便请继续吧。我等却实不屑这等幼童游戏。” 说着,摇头微笑,便欲走开。 “且慢。”常乐冷冷开口。 “常公子有何指教?”何扬回首,微微皱眉。 “阁下竟未看出这游戏中的玄妙?”常乐问。 “这等幼童之戏,还有何玄妙?”何扬摇头而笑。 “自然有。”常乐说。“我等皆已看出,未料震国自诩强国,却无人能识破,真是可笑。” 佟国轩哈哈大笑:“不错,真是可笑!” 心里却在纳闷:这里有什么玄妙? 我怎么没看出? 第556章 夏震赌局 “故作高深,并没有什么意思。”何扬冷冷说道。 “浅薄无知,却更没有什么意思。”常乐说道。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刀剑交击,无形之火花四溅。 其他震国代表亦转过身来,冷冷看着常乐。 “不若打个赌?”常乐问。 “什么赌?”何扬问。 “便赌这套圈圈。”常乐一指那些铜桩。 何扬冷笑:“抱歉,我们可没有小孩子心性,也向不愿自比为虫蚁。” 周围人不由摇头:虫蚁之辩,人家常乐早说得明白入理,你们却还拿来说事,显然是逊了人家常乐一筹。 常乐也不以为意:“既然是小孩子都能做好的事,震国几位精英自然也能做好吧。” “常大人,您便让他们去吧。”佟国轩诚恳地说,“不然他们在人前出了丑,该有多丢面子?人家是冲着天下火会的正式比斗来的,万一出师未捷便先在小游戏上摔个大跟头,那后面的正式比斗又怎么办?大家说对吧?” 最后一句,却是冲着围观诸人说的。 诸人不由笑了起来。 何扬面色一变,震国其余诸人,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赌便赌!这种小道游戏,我们还会怕了你们?”年纪最小的付节宇沉不住气,皱眉说道。 “到底要赌什么?”最年长的紫焰代表风武桐沉声问。 “赌谁能得到这套圈游戏中最大的奖。”常乐说。 “这有何难!”付节宇冷笑。 风武桐却陷入深思,只沉此事怕真不简单。 “算了算了,你们快走吧。”佟国轩在一旁诚恳地说,“我们家常大人,惯会折人面子,你们非跟他较劲,实是有点自取其……那个啥。走吧走吧,没人说你们是胆怯,真的。” 他越这么说,震国人便越没办法举步离开。 何扬哼了一声:“便陪你们玩玩!让你们夏人知道,便算是孩童游戏,我们震国精英亦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小国鄙人!” 蒋里一直立在一旁,没有说话,此时忍不住说道:“你们输了的话,又怎么算?” 震国几人,一起望向风武桐。风武桐皱眉道:“我们不可能输。” “你们输了又怎么算?”对方的青焰代表王周反问。 蒋里道:“自此见了你们震国人,便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施礼,作揖及地,口称‘震国诸位大人吉祥如意’。如何?” “好,这个好!”对方的付节宇立时拍掌叫好。 “你们若输了呢?”蒋里再问。 “便与你们一样。”付节宇叫道。 风武桐微微皱眉,何扬沉声道:“这里何时轮到你作主了?” “蒋公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佟国轩皱眉摇头,一脸认真:“你非逼得他们赌脸面,将来让他们怎么做人?我看还是算了吧,赌这个,他们着实输不起啊。咱们做人得给别人留点余地不是?不能逼人太甚啊!” 常乐看着佟国轩,忍不住想乐。 这家伙虽然高傲,性格上有缺点,但对外之时,倒真是一把利器,与你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唱红一个唱白,生生将对方逼得无路可退。 是人才。 但越是这样的人才,便越要打磨,磨掉其不好的缺点。 如此,便可成夏国之大才,委以重任。 震国几人听得面色发青,何扬冷冷说道:“胡言乱语!好像我等便会输一般!好,便依你。只是到时你们若是敢毁约,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风武桐缓缓说道:“依天下火会的规矩,若有矛盾,是可以申请大会设生死擂场解决的。但若是被判定某方有理,某方理亏,有理一方带队至尊震怒直接杀人,却不算是违反大会规矩,理亏一方的带队亦可不干预。” 他微微一笑:“常公子,不要自取灭亡啊。” “大夏皆是谦谦君子,可学不会食言而肥的本事。”常乐一笑。 他一抬手,拿起铜圈:“我们刚换了五十枚铜圈,不若咱们便以五十之数为限,如何?” “好。”何扬点头,过去问了价格,取出赤炎炭交换铜圈后,回归本队,与诸人商议起来。 这边,夏国一众人围在一起,常乐将铜圈交到了佟国轩手上,笑道:“便依之前说的,全靠佟大哥了。” 这一声“佟大哥”,叫得佟国轩心里发甜。 虽然先前常乐也叫他一声“佟兄”,不过称对方为“兄”乃是寻常礼数,多是关系一般的相识者见面时,如此互相称呼,倒不足为奇。 但换成俗语的“大哥”,却更显亲切,这才是真正友人的叫法。 “常大人放心。”佟国轩沉声说,“佟某绝不辱命!” 常乐转头,看着朱立云一笑:“朱大伯,也全靠你了。” “我?”朱立云吓了一跳,“这个……这个可使不得啊!万一……” “就是。”佟国轩也吓出一身汗,急忙阻拦,“常大人,现在此事非同小可,可不似先前只是咱们自己玩玩。这事关乎咱们所有人,甚至是大夏的尊严啊!” “我相信朱大伯。”常乐说。 朱立云一阵感动,又一阵紧张。 如此重担压在肩上,何人能不紧张?这万一若是自己看错了眼,赌错了阵,不仅是大夏各境代表,便连国之骄傲的常大人也要跟着受连累,见到震人要作揖问安。到时自己岂不成了夏国罪人? 千夫所指啊! 朱立云猛擦汗。 其他人也极是担心,但蒋里和小草却一脸淡然。 “朱大伯,没事的。”小草认真地说,“少爷可从没看错过人,他说你行,你就一定行的!” 朱立云却更紧张了。 常乐淡淡一笑。 朱立云也是一位大才,否则,也不会被选为蓝焰境代表,来参加这天下火会。但他却也有问题,而且正与佟国轩相反。后者是太过自信,而他却是太过缺乏自信。 这也难怪。他出身平民之家,起自寒门,一路向上靠的全是自己力量,虽可骄傲,但家事不如他人,出身不如他人,却也成了他自卑之源。便算到了蓝焰之境,这种自卑也极难消除。 这也是许多寒门出身者的通病。 若不消除,只怕终难成真正的栋梁之材。 这次,常乐却是有意借此机会,打磨这两位大才,同时,让他们在配合之间,形成默契,最终成为朋友。 用意之深,却不仅在于这小小套圈游戏中的奖励。 转眼两方都商议完毕,震国那边派出的,却是紫焰与白焰的组合。 紫焰风武桐,白焰黄峰。 黄峰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年纪,但却比较沉稳,震国一方由他来投,风武桐来算。 围观诸人,不由来了兴趣。 这本是小小游戏,有人是为散心来玩,有人则是见有火灵丹这等好东西,所以过来赌一赌手法与运气。此时见有两国精英要来较量,赌上面子尊严,倒比这套圈游戏还要有趣,自然是个可看的大热闹。 远处别人听闻也不免凑了过来,结果人越聚越多,倒使这小馆成了园中最热闹之处。 朱立云不由更加紧张,生怕自己出错,在众人前丢脸。 佟国轩看着朱立云,心里也有些不安,忍不住过来低声叮嘱:“老朱大叔啊,你可要看准了。咱俩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害我啊!” 朱立云急忙点头,额上的汗却更多了。 “他行吗?”蒋里也有点担忧,低声问常乐。 常乐只是淡淡一笑。 “大震乃君子之国,君子谦恭有礼,讲究个礼让。便由你们先来吧。”震国黄焰瓦格纳付节宇负手说道。 “我却只知君子当仁不让,所以倒正该我们大夏出先手,试试这铜桩可有什么玄机,好让你们有前车之鉴可循。”佟国轩一笑,一句也不肯让对方占到便宜。 付节宇一时无话可对,只重重哼了一声。 “请。”何扬抬手示意。 佟国轩望向朱立云。 心里念叨着:大叔,你可别出错啊! 朱立云盯住那些铜桩,一时间,眼神凝练无比。此刻,他忘记了那些不安与紧张,只专注于那些铜桩中的阵法。不知不觉间,他眼中竟然生出微型小阵,运转不休。 常乐此时方注意到他眼睛的变化,不由愕然。 眼中生阵,阵法自行,这代表着朱立云工道之艺超凡绝伦,常乐却透过其眼中阵,看穿了他的底细。 朱立云的的神火宫,却只是位于眼里的中宫。 以中宫之质,而能成蓝焰代表,朱立云又下了多少苦功? 反言之,朱立云此人又拥有多强的潜力? 若是能让他的神火宫移宫至脑的话,他必会成为大夏工道中又一位一流高手! 常乐心中不由一动,开始暗中思索如何可助朱立云移宫成功。 他凝神细思,不知不觉间,物我两忘,脑海之中不断闪现种种家乡景物。 那一边,朱立云用十余息计算之后,指向一桩,向佟国轩点了点头:“便是那里。” “好。”佟国轩看准那桩,转腕一掷,那铜圈便旋转飞出,稳稳地落在十丈外群桩之中的一个桩上。 眼见便要套落之际,那守馆的寰国小吏,却摇头一笑。 只见那桩上闪动一抹焰光,接着便有一道小型的符阵出现在桩上,直接将那铜圈撞飞了出去,落在远处。 “这……”佟国轩一时傻了眼。 周围人笑了起来,有人说:“这位老兄,你也不问问规矩便掷?这些铜桩上自有阵法,你若不施神火于铜圈上,自然会被弹开。” 佟国轩一时大窘。 朱立云拍拍他的肩,摇了摇头:“不怪你,怪我没有看出玄妙,没及时提醒你。” 佟国轩面色一红。 明明是自己大意轻忽,没有问清便掷,朱立云却将过错主动揽了过去,让他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惭愧。 第557章 劣势 震国诸人脸上露出笑容。 “多谢夏国君子替我们探路。”付节宇面带得意,语带嘲讽。 佟国轩这次却是吃了个哑巴亏,没话可说。 黄峰向前,低声向寰国守馆小吏询问,小吏急忙应答,知无不言。 黄峰点头,微微一笑,来到掷圈处,望向风武桐。 风武桐道:“咱们也不占他们便宜,便也投他们选中的那个吧。” 说是不占便宜,实际却是占了别人的大便宜,他连看也不用看,算也不用算,便直接夺了朱立云精心选中的铜桩,偏偏朱立云吃了亏,却有苦不能言。 佟国轩更感羞愧。 黄峰目视那铜桩,手上神火之力翻腾不休,慢慢地注入铜圈之中。 这铜圈,却是一件红焰火器。 它吸走了神火之力,却不发光变色,只是变得更加沉重。黄峰掂了掂,看准铜桩一掷而出,正套在那铜桩之上。 守馆吏急忙拿出镜来看,然后便自柜后取出一只盒子,双手奉上。 黄峰接过,直接打开,展示给众人,却是一枚下品火灵丹。 诸人不由赞叹一声,同时也为夏国人叫了声可惜。 若不是佟国轩大意,这枚火灵丹便已然落入夏国人手中了。 佟国轩面色更红,真是羞愧难当。 “请。”黄峰缓步后退,将位置让了出来。 佟国轩望向寰国小吏,有些犹豫。 若不去问,怕其中又有些什么特殊手段,自己又要吃亏;若过去问……这不免有些丢脸吧? 朱立云看出他的窘迫,走过来低声说:“我来看看。”说着,将铜圈接了过去,仔细翻看了两遍,交到佟国轩手中,低声耳语几句。 佟国轩虽然年纪轻轻便达紫焰,但对工道之术,却是七窍通了六窍,实是一窍不通,此时朱立云一番指点,他便恍然大悟,急忙点头。 手中神火力量涌动,一丝丝注入铜圈之中,铜圈便变得沉重起来。他望向朱立云,眼中已然没有先前的轻蔑,而多了一丝敬重与感激。 朱立云望向铜桩,眼中之阵不断变化,十余息后指向一桩:“便是它!” “好!”佟国轩点头,抬手一掷,那铜圈稳稳飞出,准确地落在那铜桩之上。 他掷圈之时,不论手法、技巧还是力道,都远胜于黄峰。 这也难怪,对方不过是白焰境,而他却是堂堂紫焰。 守馆吏检查之后,取出一只盒子,却是一枚中品火灵丹。 诸人又是一阵惊呼。 只这一掷,夏国人便已经捞回了本,其后还有四十九掷,只要随便再中几个,便是大赚。 不过因为有了与震国之赌,却使这局面变得复杂起来。否则,夏国这几人现在便可以全无压力,随意丢着玩儿了。 风武桐目视朱立云,冷冷一笑,并不以为意,盯着那些铜桩算了一会儿,指出一桩,黄峰立刻将之套住,也得了一枚中品火灵丹。 双方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却已经丢了三十个铜圈出去。 夏国这边,得了十九枚品级不同的火灵丹,六枚火离丹,四件火器;震国那边得了二十枚火灵丹,七枚火离丹,三件火器。 可以说,除了夏国第一次失手落后之外,倒一直是旗鼓相当。 周围有人不由叫起可惜来。 比了这么久,大家都看出夏国两人实力皆是不凡,尤其是那负责猜的朱立云。 这套圈游戏说来简单,不过是看手法、看运气,但真要认真起来,却是极难。这些铜桩之中隐藏了极是复杂的阵法,非工道大才无法破解。 似夏国与震国这般,不停地收获奖品,在先前却是绝无仅有之事。因为蓝焰以上的工道大家,自然不屑于来这种小馆,玩这种游戏,而蓝焰以下的普通工道御火者,又没有能力算透这大阵,所以,这套圈游戏却本是稳赚不赔的一处买卖。 可今天,却是赔光了老本。 寰国守馆小吏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容,真比哭还难看。 比到后来,他却不得不派人向上司求告,紧急调了一批奖品过来。 这一下,乐游园中游玩的诸人便都知道了这边有赌局,而且精彩到了极点,一个个急忙跑了过来,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比赛仍在继续,两方各有所得,一直拉不开距离。 眼见,便只剩下最后十个铜圈了。 朱立云此时已然汗湿长衫,眼中的阵开始散乱,有些支撑不住了。 “朱大叔,你没事吧?”佟国轩担忧地低声说:“都到这时了,你可不能放弃啊!” “我知道……”朱立云摆摆手,“先前有些小看寰国这阵了,看来,便算是这小游戏的阵,也是由国中工道大家亲手结成……” “人家是为了赚钱嘛。”佟国轩感慨了一句。“这小游戏看着不起眼,现在我可明白了,若没有工道才学,只能瞎撞,最后啥也捞不到。朱大叔,你的工道本事,我是真的服了。但你可得坚持住啊!” 朱立云擦了擦汗,揉了揉眼睛,望向常乐。 此时,他真的需要常大人鼓励几句,或是安慰几句。 但常乐一直闭着眼睛,似是极相信他一般,对局势不理不睐,只是闭目养神。 朱立云压力陡然再增。 若真败了,我有何面目面对常大人?有何面目面对我大夏万众? 拼了! 他一狠心一咬牙,凝目再望了过去,头脑之中不断计算着。 但谈何容易! 这大阵不断变化,你算中的次数越多,它变得便越厉害,最后简直如天海繁星一般,无穷无尽,令人摸不着头绪。 这游戏所以设立,本便是为了赚钱,寰国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要将大阵设计得极尽巧妙,使那些大才无施展的余地,只能见好就收,不至于最后真的夺了至宝而归。 因此,越向后,却是越难。 朱立云算了百余息,仍不确定,那边震国人不由不耐烦起来,付节宇冷哼一声:“还有完没完了?你们不会算到正式召开大会那时,打算拖到不了了之吧?” “你管那么多?”佟国轩立刻怼了回去,“先前又没商定每次要算多长时间,你叫唤什么?” 付节宇瞪了瞪眼,冷冷说道:“你们若是不敌,便趁早认输,也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风武桐亦开口:“已过百息,难道还要让我们再等百息?夏人,技不如人,便要认!” 朱立云心里焦急,但越急越算不清,最后皱眉半晌,指了一桩。 佟国轩急忙将钢圈掷了出去,结果那桩上闪起道道波纹,最后却又平息无踪,竟然是一个空桩,并无奖品。 夏国诸人不由笑了。 寰国小吏也松了口气。 朱立云的脸色却变得极是难看。 风武桐微笑着摇头,也不说话,算了十余息,指向一处,黄峰掷圈过去,便又得了一件火器。 “没事没事,他们保不准也有失手的时候。”佟国轩急忙过来安慰朱立云,“朱大叔你别急,咱们这次算仔细一点,宁可是小奖品,也别白费力气。” “你不懂……”朱立云叹息一声,“不是说算小奖便容易。大阵变化到这一步,已然复杂无比,算大算小,其实难度皆是一般……” “那……”佟国轩傻眼了。 难不成,咱们便真这么输给他们? “别放弃,您可千万别放弃!”他焦急地低声说,“先前您那么威风,现在可能就是累了,不行我拖他们一阵,您先好好休息?” 朱立云缓缓摇头:“来吧。再耽误,他们便又有话说了。” 一咬牙,神火宫内神火爆燃,眼神便又明亮了几分,算了数十息后指出一桩,佟国轩战战兢兢套过去,竟然又中了一枚下品火灵丹。 他兴奋地振臂一呼,长出了一口气。 震国人看在眼里,也不以为意,风武桐算清一桩,黄峰便再得一件火器。 再比下去,朱立云却完全不行了,一次次全部算错,让震国人不住领先。 到了最后,佟国轩手中只剩下两只铜圈,而对方已然领先他们太多。 佟国轩绝望了,看着朱立云惨然一笑:“朱大叔,怕你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朱立云面色惨白。 震国人却个个开怀,面带笑意,等着看他们的热闹。 围观的诸人,有人摇头,低声说这夏国人实是不成,但也有人瞪眼,说换了你你能算得这么多奖品入手? 赞叹者有之,为之可惜者有之,等着看他们热闹者有之。 “只剩下两只,看运气吧。”佟国轩一咬牙,也不再问朱立云,便要将手中铜圈掷出。 “急什么,不是还有两只吗?”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佟国轩与朱立云身子一颤,急忙回头。 只见常乐已然睁开了眼睛,缓步向前而来。 他面色从容淡定,似已有成竹在胸。 “常大人啊,您可算是……”佟国轩知道常乐要出手,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圈却不由得有些发红了。 震国诸人却不以为意。 只剩下两只铜圈,你常乐再厉害,又能如何? 付节宇摆弄着堆在自己面前的火器,笑问:“怎么,常公子要出手了?这不合规矩吧?出手的人不是早已定好?临阵换将,这可不成。” “我自然不会坏了规矩。”常乐淡淡一笑,“只是见朱大伯精神有些不振,便赋诗一首送他,让其振奋一下精神而已。” “久闻常公子诗才之名,今日有幸能亲耳听闻,倒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何扬淡淡说道。“不过,常公子是白焰境诗匠,诗已然有火术之能,若是以火术之功,助他计算阵法,这可算是作弊。” “自然不会。”常乐摇头。 “那便请吧。”风武桐一脸淡定,点了点头。 常乐向前,冲朱立云一笑:“朱大伯,您听好,赏诗之时,要开放怀抱,可不要有所抗拒。” 这话说的奇怪,但诸人也未以为意。 但朱立云却从常乐目光中,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第558章 最后一掷 常乐虽然已是名人,但其名究竟如何,知之者却不多。 在夏国自然是人尽皆知,但夏国之外,论友,自然是罗国;论敌,也只有穆国与震国对其才华最为了解。 围观者来自五大陆各国,倒对常乐少有了解。听闻这种时候他竟然有闲情作诗,许多人都暗中发笑。 你诗才再好,不让你化诗为火术助力,你又能凭一首诗改变些什么? 难道还能凭一首诗,便扭转败局? 朱立云心情极是忐忑。 他自然知常乐的诗才,但说凭一首不能化为火术的诗挽回局面,他却也不敢信。 只是常乐方才所言,似另有所指。 那又是什么意思? 此时,常乐缓缓开口: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诵至最后一句时,伸出手,轻轻在朱立云肩膀上一拍。 朱立云双瞳突然一缩,一时怔怔如木石。 诸人听闻此诗,愕然之后却忍不住跟着吟诵,随即有许多精于诗道者,眼中大放光明。 “妙,妙!如此好诗,真乃人间绝唱!” “我只以为常乐之名,不过是占了穆国焰天枢崛起的便宜,未料到常乐果有大才!” “不说别的,单凭这一首诗,便足以让他名传天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好诗,好句,好意境!” 诸人中懂的自然情不自禁地议论,不懂的听别人议论后也懂了七八分,再望向常乐,目光中不由充满了敬佩赞叹之意。 震国诸人一时怔怔,随即阴沉起脸来。 常乐果然大才,这一开口,便将所有的风头都抢了过去。此时外面围得人山人海,五大陆各国皆有人在此,常乐凭此一诗,便轻易将自己的名声再度传开,不可谓不高明。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震国青焰代表王周低声对何扬说,“虽然他们输了赌局,但常乐的诗才之名,却一下便传扬开来,到时我们若在诗才之上胜不过他,终不好意思让他这样的人物一见我们便作揖问安。羞辱大才者,必……” 何扬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他自己定的赌约,怪得了谁?他名声越响,向我们弯腰之时,我们的面子便越亮。” “可只怕世人诟病啊。羞辱大才者,必受千夫……”王周犹有担忧。 “管那么多!”何扬再次低声打断了他,“我大震的目光是天下,哪里会在乎几个诗道歪才的冷眼与质疑!” 诸人议论声中,朱立云仍呆立不动。 表面看来,他似乎是在回味这首诗,但其实,他却是因体内正在生成的翻天覆地之变而不能动!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当这首诗最后一字自常乐口中吐出后,当常乐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后,便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地巨力,猛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只觉自己的神火宫世界中,突然多了一只巨兽,猛地向着自己神火宫冲去。 若不是常乐的神念亦随那巨兽一起出现在他神火宫世界中,他真要以为这巨兽是来毁灭他的了。 仔细看去,那巨兽却是一只犀牛,前方角上生有一道白纹,眼里闪动着无穷灵光。它驮着常乐的神念飞奔而来,一头撞在朱立云的神火宫上,朱立云的神火宫便轰然而动,被巨兽推向远方。 一路冲向那黑暗世界的远处、深处、更远处、更深处…… 巨响之中,那只巨犀整个身子都撞入了神火宫中,化成了神火宫的一部分,而朱立云的神念化形,则呆呆地站在自己的宫门前,看着那自犀角上剥离的一道白纹,融入神火宫中。 “这……”他猛地惊醒,怔怔看着常乐。 常乐一笑:“过去的便让他过去,怀念亦无意义,不若放眼前方。愿朱大伯心中有那一点灵犀,真能一点即通。” 说着,缓步后退。 不知为何,朱立云的眼圈竟然红了,向着常乐郑重地拱手一礼:“朱某定不辱命!” 说着,用袖子拭了拭泪,转向那一堆铜桩。 他的眼里重又放出了重重光芒,一道道大阵快速地在他眼中结成又散开,只不过十数息工夫,他便指向一只铜桩,说道:“佟老弟,便是它!” “好!”佟国轩感觉到朱立云身上生出了变化,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变化。不过,既然常大人相信他,他便也相信他。 他抬手挥起,道道神火之力注入铜圈之中,那铜圈便随着他手一场而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在那铜桩上。 一道道焰光波动涌起,但不片刻间,又消散无踪。 “这……”佟国轩傻了眼。 他望向朱立云,心里一百个纳闷。 常大人明明已经……难道说那诗对你真没半点作用?不可能!若无作用,你为何要谢过常大人?又为何眼中突然添了神采? 可是……可是怎么却会算错?又是无功而返? 他不理解,围观诸人却不免叹息起来。 “可惜,真是可惜。” “为何说可惜?” “这首诗明明有传世之质,若是演化为火术,天晓得会有多么厉害。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怕是对于破阵、解迷一类的事极有帮助。可惜常乐受对方所限,不能将诗化成火术,便终没有任何用处。” “如此说来,确实可惜。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事先不让常乐出场?” 诸人中,感叹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 震国一众人一开始多少有些担忧,但眼见佟国轩再度失败,不由笑了起来。 风武桐点头赞道:“诗真是好诗,不过却是没什么用处。” “都说诗如其人。”付节宇说,“有些人空长了一张俊脸,但却没什么用处,岂不和这首诗一般?” 夏国诸人不由动怒,但不及他们说话,蒋里已然冷冷开口:“你再敢开口说话,我便报请寰国主办方设生死擂,与你做生死战。” 付节宇面色一变,冷冷说道:“你是白焰,怎么好意思欺负我这区区黄……” 蒋里冷冷打断了他:“你若觉不服,便邀请你们的那位白焰代表一起上好了。又或者……是请那位青焰一起与我一战。我都同意。” 他盯住付节宇,那一对眼中之光,隐约形成一道剑意。 仅是眼中剑意,便惊得付节宇出了一身冷汗,一时间,竟真的不敢开口。 “不愧是蒋武神的孙子。”风武桐冷笑一声,挥袖带起一道紫息,将付节宇护住,付节宇这才踉跄后退,想要说几句狠话找回面子,却发现即使在这紫息保护之下,自己竟然也不敢再面对蒋里的目光,心中一时骇然,什么话都忘了。 “你们夏人比试将败,便要再生事端,好搅黄这场赌局吗?”何扬问道。 “自然不是。”常乐一笑,“一事归一事。轮到你们了。请吧。” 风武桐冷哼一声:“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说着凝目望向那些铜桩。 但刹那间,却不由呆住了。 朱立云立于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大有深意的笑容。 “你……”风武桐抬头,望向朱立云。 “我如何?”朱立云反问。 “你好手段!”风武桐恨恨地咬牙说道。 诸人不解,何扬凑过来低声问:“风大师,这是怎么了?” “此阵虽不断变化,极是复杂,但也有一定之规。”风武桐低声说,“方才这朱立云似乎是看出了些端倪,知自己不能取胜,便反过来搅乱大阵,让大阵生出了更多变数。如今,我却也算不清楚了……” 何扬心头一震。 这老东西,竟然真有这样的本事? 再转念一想,冷笑道:“不怕!反正咱们胜券在握,就算两掷不中,亦能胜他。随便选一个便是了。” 风武桐恨恨道:“我堂堂工道高手,最后两掷却要靠猜……真是可恨!” 他冲着黄峰一点头,道:“你随便掷便是了。” “这……”黄峰一脸为难,见何扬也向自己点头,只好硬着头皮掷出铜圈,结果却是什么也没中。 围观诸人,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原来他们也不成了啊!” “不过他们先前已然领先了这么多,就算最后一掷夏国人能掷中什么,也影响不了大局。” 诸人不断议论,不住点头。 但先前便在场的诸人,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似乎胜负……不是这么算的吧? 还是说,我们记错了? 此时,朱立云盯住铜桩,眼中大阵再度运转起来,十数息之后,指向一根铜桩,沉声对佟国轩说:“佟老弟,可千万要掷准了,胜败便在此一举!就是它!” 佟国轩本来心灰意冷,但见此时的朱立云双眼放光,手指平稳有力,简直如同一座能镇压万千强敌的大山一般,情不自禁地却也生出了一丝希望。 他暗中咬牙:生死便在此一举,我便再信你一次! 神火力量注入铜圈之中,他眼睛锁定那铜桩,猛地一掷,同时情不自禁地大吼一声:“中!” 震国诸人不由摇头而笑。 那铜圈落在铜桩上,铜桩上便立时闪起了道道焰光波动,围观者瞪大眼睛看着,眼见那铜圈直落到底,然而那焰光波动还有没消失,却是中了奖。 许多人长出了一口气,却也有许多人摇头说道:“中了又有何用?终是败了。” 震国诸人洋洋得意。 此时,寰国守馆小吏拿起了那火器镜子查看起来,一看之下,却立即目瞪口呆。 然后,他面如死灰一般,急忙跑到近前,拱手对朱立云道:“这位……这位大人,能不能……打个商量?” “商量什么?”朱立云问。 “这个……”寰国小吏环视诸人,用最低的声音说:“您这个奖……能不能换一换?条件您尽管提,下官一定全力满足您……” 朱立云皱眉摇头:“我只要我应得的奖励!” “可是这……”寰国小吏一脸为难。 诸人一时愕然:这是怎么个情况? 第559章 震人俯首 常乐点头:“白大人开口,在下自当从命。这首诗的意境,其实并没有写尽,今日与两位大人相见,却正好将此诗补完。” 白霜华眼睛放光:“如此说来,此诗还要续写出后半段?愿闻其详!” 常乐略一沉吟,诵道:“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白霜华闻诗,一时不语,陷入沉思。 这首《无题》的前半段,倒是极好理解,尤其用在常乐用以安慰朱立云,并帮他移宫入脑的情境之中,正是合适。 所谓“昨夜星辰昨夜风”,便似是要朱立云忘了先前的失利,而后两句则是直接以“灵犀”入题,助他心生灵念而移宫入脑。 虽与原诗之意不同,但也差不了多少。 而后半段诗,便不大好理解了。 所谓“送钩”和“射覆”,都是酒宴之上助兴的游戏,但这一世界中,却并无这样的游戏。 而“兰台”,则是李商隐所在时代——即唐朝秘书省的别称,主要掌握图书秘籍,相当于国家图书馆。而李商隐曾任过秘书省校书郎,因此才有后边“应官去”,和“走马兰台”之说。 但兰台之称,在这个世界亦无对应之处。 因此,白霜华一时却不能理解。 他正想发问,常乐已然解释道:“所谓‘送钩’与‘射覆’,皆是酒宴上的游戏。过去饮宴之时,我曾想出这两种游戏,以助酒兴。前者是传钩于众人间,藏于某人手中,让别人来猜;后者是翻覆器皿罩住某物,让别人来猜。而‘兰台’,则是我当初多饮之后,对朝堂的戏称——大殿之下有阶,阶上有台,台上有栏,但若说是栏台,略显俗气,因此改为兰花之兰。” 而诗中之“蓬”指细小的草,风吹即起,这种说法,两个世界倒有相通。 他这么一解释,本来不通的地方,便立时通了。 白霜华眼中光芒再闪,不住点头。 这么一来,这后半段诗便是在说:我与你于酒宴之中尽情游戏,实是欢畅无比。奈何最后还是要酒尽人散,长叹一声,奔波应官而去,如小草一般只能随风而起飘落朝堂之中,却不能日日与朋友尽情相聚。 是感叹,且略有些伤怀。 李商隐这诗,意有双关,有人说是情诗,有人却说是写政治。到底为何,今人终也只能争论,却无法再去问他本人。 常乐于这一世,值相应之时而用,倒也合乎诗中之意,只是却又成了另一番解释。 所以说,这便是诗道之妙。 白霜华终解了这四句诗,心中不免生出感慨。 若以这四句看来,常乐却是将自己和董凤至都当成了朋友。 与朋友相处虽然美妙,但终各为其主,要回各自朝堂之中为主尽忠尽力,却如那蓬草一般,身不由己。 董凤至亦是诗道大家,当然也听得懂,不由心生感慨。 “常大人请放心。”白霜华正色间一拱手,“震虽强国,但我大寰却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之邦。夏国只要有理在身,大寰定当主持公道,绝不让震国猖狂欺人。我虽身如蓬草,不敌大势,但我大寰之兰台,却坚如磐石,小小震风,吹不歪它!” “不错。”董凤至亦点头,“我们乃是朋友,朋友之间,便算有国之分界,但为理为义之心,却终不变。” 两位大人却是从这诗中,又听出了些不同的东西。 常乐起身,恭敬一礼。 只半首诗,他便攻下了寰国两位首卿的心,这般才华,能不令人惊叹? 连他师父凌天奇,也不由点头微笑,眼中满满的赞许。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面对诸人的目光,常乐却只是在心中惭愧。 什么才华,也不过就是抄抄前人的诗句罢了。 转眼中午将近,凌天奇热情挽留下,两位大人便留下来共用了午饭。席间,董凤至来了兴致,非要与常乐玩那“送钩”“射覆”的游戏,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大助酒兴,每个人都多饮了不少杯。 两位大人离开不久,这《无题》诗的后半段便快速流传开来,而“送钩”与“射覆”的游戏,亦随之传来。 这两项游戏,却在日后成了诸国雅士酒宴间一桩不可少的游戏。这游戏好玩,能助酒兴,且有雅名,为各国名士所喜爱,渐渐传于天下。 此事传到震国人耳中,却令他们再度大感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日,又有客到访,却是罗国的队伍终于赶到。 凌天奇这次却是亲自带着一众弟子迎了出来,对方紫焰大能名为洛扬,急忙快步迎上,先一步向着凌天奇拱手躬身问安,其余几位诸境代表亦是态度恭敬至极。 两国是兄弟之邦,亲疏自当与他人有另。凌天奇亲自迎着他们进了楼,在大堂之中摆下酒宴,把酒言欢。 罗国派出的诸境代表,年龄都比较接近,除了紫焰代表洛扬年近四十之外,其余皆在三十左右,或是出头一些,或是不足一些。 这个年纪的人,沉稳干练,就算不出彩,亦绝不会出什么错。 可见罗国行事风格,实是稳中求胜,不急于一时。 “听闻常大人一出手,便令震国人颜面扫地,真是大快人心,也真是令人佩服。”席间,洛扬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不住夸赞常乐。 其余各境代表,亦是由心底往外钦佩常乐,不住举杯敬酒,表达心中的敬意。 常乐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令诸人如沐春风。 两国诸人共此欢宴,直到夜色浓时,方才分开。 送走了罗国诸人,本以为便可以休息,却不想竟然再有人求见。 来人极是神秘,身披着罩帽斗篷,通过一道腰牌直入国宾馆,却不也直入夏国诸人院落,而是请院内仆役代为转告常乐。 常乐一时好奇,来到会客室相见,却见那人掀掉罩帽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董大人?”常乐一时愕然。 来者,竟然便是董凤至。 身为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地位之显赫,国中少有人能及。他想要与常乐相见,自是极容易的事,又为何要隐藏了身份,搞得如此神秘? 而且专选深夜前来,便是要掩人耳目。 常乐隐隐觉得,似有大不简单之事要发生。 董凤至尴尬一笑:“实是有些事,不方便为外人知晓,所以……” “董大人请坐。”常乐急忙请董凤至坐下。 董凤至却先扩散了自己的紫焰之力,甚至还拿出一幅字来,扩散书道之力,彻底封闭了会客室,这才放心地坐下。 “董大人如此慎重,今夜此来,所为只怕不是小事吧?”常乐问。 董凤至缓缓点头:“对我大寰来说,确实是天大的事。” 他略一思索,似乎在整理思路,常乐只静坐等待,不加打扰。 片刻后,董凤至开口:“大寰有一忧事——大帝虽为贤君,有仁心,有德政,但苦于才华终只算平平,因此国政与先代相比,虽无落后,却亦无起色。满朝有识之士,皆知这问题所在,但又无可奈何,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储君身上。” 开口便是帝王之事,董凤至今夜此来,目的果不简单。 不过这些事,虽然寰国人不敢轻易开口言讲,但他国贤士,却也早便看了出来。 常乐缓缓点头,并不插言,只是聆听。 但他心中,却开始思索师父曾对他讲过的天下诸国之事。 寰国大帝金凌空,为人沉稳内敛,施仁政,爱民若子,但才华着实平平无奇,虽勉强能守业,但却无兴业之能。 寰国正宫,出身世族大家,有家族之倚仗,便不免在仁厚的丈夫面前骄矜起来,养的儿子亦仗着长子身份而骄横跋扈,为寰国贤臣所不喜。 奈何,长子即位乃是祖制,国中诸贤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太子之位,不久的将来,成为寰国新君。 但这样的君主持国,寰国只怕却会走向下坡路。 因此,寰国有识之士,皆感心忧。 常乐心头一动:难道他是想让我参与到寰国立储之争中? 这等事,可要谨慎而行,否则一个不好,不但自己身败名裂,夏国也要受到连累。 但自己若真能顺利帮助寰国诸贤废掉太子,另立明主,却等于是为大夏争取到了另一个忠诚不二的盟友。 寰国与大夏相邻,若两国同心,共御强敌,对大夏自然有无尽好处。 利弊之间,得失算计,当如何选择? 且先静听。 “奈何……”董凤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正宫太子,为人不贤,只知享乐,而且还骄横跋扈。若大寰交于这样的君主手中,未来实可堪忧。大寰与夏相邻,历来虽少交往,但亦无龃龉,两国若能友好相处,互为善邻,便是两国幸事。可若某国之君不贤,便难免有伤及邻家利益之事生。好在夏国新君乃由常大人一力扶植,必是贤明君主,寰国倒不必有忧。” 夏有贤君,寰国可无忧,言外之意,却是寰若无贤君,却只怕夏国将有忧。 这话点题,不可谓不明。 常乐缓缓点头,依然不动声色,不插言。 于是,董凤至便只得再说下去。 第560章 首卿惊 移宫这种事,多数人只是听说过,却从没见过。 所以许多人都觉得那只是一个传说。 今日,传说成了现实。 几位代表都怔在那里,看着常乐,眼中充满了崇敬与惊讶。 “这可真是……”佟国轩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一拍朱立云的肩膀:“朱大叔,这恩情可大于天啊!” “正是,正是!”朱立云红着眼圈不住点头。 “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常乐摇了摇头,“各位只要记住——我们参加天下火会,要全力为大夏争光便好。” “是!”几人急忙恭敬点头。 常乐看了看朱立云,再看看佟国轩,心中一阵欣慰。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手段,不想通过这一次游戏,便让两人都发生了变化,而且似乎还成了过命的朋友。 很好,很好。 小草也没了游玩的兴趣,只是因为少爷又出了风头而十分开心。 有人开心,自然有人不开心。 震国诸人阴沉着脸回到了住处,方到楼门前,便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威压。 诸人战战兢兢,紫焰大能风武桐硬着头皮上了顶楼,敲开了徐暮雪的门。 徐暮雪负手立于窗前,并不回头,只冷冷问道:“看你们一脸丧气,定是在外面栽了跟头。说吧,怎么回事?” “今日这事,真是邪。”风武桐道,“本来我们想打压一下夏人的气焰,不想被常乐那厮言语挤兑,终没沉住气,与他们比试玩了一个游戏……本来我们是占了上风的,也不知怎么,最后便让夏人胜了……” “他可有破绽?”徐暮雪问。 风武桐一怔,随即明白徐暮雪所指,面色一红,摇了摇头:“我们的本意也是逼常乐露出破绽,如此咱们便可依照大会期间的规矩,或是做生死战,或是由您出面。但……” 他叹了口气:“常乐狡猾得很。” “如此说来,你们便是白忙了一场,反而自取其辱。”徐暮雪说话毫不留情。 风武桐面色更红,一揖到地:“请震国公责罚。” “他若这么容易对付,便不是常乐了。”徐暮雪冷笑一声,“逼他露出破绽,确实是正途,但却不应由我们出面。” “您的意思是……”风武桐目光一亮,“让别国代我们出头?” 徐暮雪并不说话。 “可是那样……”风武桐一时不解。 “行侠仗义者,便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徐暮雪说。“我大震多豪侠,不是吗?” “在下明白了!”风武桐欣喜点头。 到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夏国诸境代表便对常乐更加尊敬了。 这让凌天奇很是欣慰。 不久之后,常乐等人在乐游园中大胜震国人的消息便传了过来,蒋厉直接将常乐叫到楼上,问清了始末。 “这群家伙是故意想要生事。”蒋厉冷哼一声,“你要小心,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想出别的主意激你出手,并且找你的破绽,好能逼你做生死战,又或让徐老贼对付你。” “您放心好了。”常乐点头。 两日间,倒也没有其他事,只是震国诸人败于夏国诸人之手的消息渐渐传开,引得别人嘲笑。 震国这次丢了脸,夏国却借机扬了名,不起眼的小国家,渐渐进入了诸大陆各国视线。 常乐那一首诗亦已然在威火城中传开,闻之者无不震撼,许多人求问诗名却不可得,因此心里不免发痒。 便有人忍不得等候之苦,直接前来拜访。 这天一早,便有客到,国宾馆大小官员一脸的紧张,亲自陪着来到夏国人所居大院。诸人自窗向外看,只见车驾齐整,竟然有寰国禁军保护,可见客人来头不小。 不一会儿,仆役禀报: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大人,诗部首卿白霜华大人到。 诸人吃了一惊,夏国几位官员急忙先来到楼下迎接。 凌天奇身份已于从前不同,身为一国帝师太傅,依礼却不用相迎。 两位大人一路进了楼,在夏国诸官陪伴下,来到中层大堂,与凌天奇和常乐等人相见,一番寒暄之后各自落座。 常乐跟董凤至算是老相识,至今身边还带着他送的那幅“青山永固”的字。想当初,董凤至对自己示好,虽然有嬴国书道大家嬴路千的原因,但终也是一份人情,常乐并不敢忘,所以一见面,便执晚辈弟子礼。 董凤至急忙阻拦,连声道:“如今常大人名传天下,谁人不知大夏御前伴读郎?可莫要折煞了下官。” “我这头衔却也不是官职。”常乐笑,“如今我仍可算是草头百姓。” 董凤至摇头:“你若算是百姓,天下便没有帝王将相了。” 说着,向诸人介绍了诗部首卿白霜华。 白霜华四十余岁,文静有礼,不喜多话,与诸人见过礼后,便向常乐一拱手:“此来,一为见识大才子风范,二来,却是为了那一首诗。” “彩凤灵犀?”蒋里问。 白霜华点头:“可惜此诗当时未能加入火力,成就火术,否则凭此诗传世之质,定当惊天动地。” 凌天奇一笑:“二位不是外人,尤其是董大人——当年老朽在寰国受了些小伤,还多亏董大人照顾,所以此事可瞒别人,却不能瞒二位。” 董凤至连忙摆手:“些许小事,不提也罢。当初却都是嬴国弘国公嬴大家出手,下官却并没帮多大的忙。不过……听您的意思,这诗里还有玄机?” 白霜华看着常乐,满眼惊奇。 听师父已然如此说,常乐便也不隐瞒,点头道:“此诗虽不是火术,但却胜似火术。这乃是一首移宫诗。” “移……移宫!?”董凤至吓了一跳。 移宫传说,天下皆知,但却并无几人得见。 似他这般大人物,当然倒是听说过甚至见过几个成功的例子,那无一不是用了无数天材地宝,又或有极强大的族中长辈施以神术,才勉强成功。 但说凭着一首诗便能为人移宫,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有心不信,但常乐如此说,必不会是吹牛;有心相信…… 这种事情,却又如何敢去信? 白霜华却有几分相信,好奇地问道:“可否细说?” “本国蓝焰境代表朱立云,出身寒家,一路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而至蓝焰,其实力、潜力,在本国蓝焰境中均无对手。”常乐说,“但直至他与震国人赌输赢时,我才发现他竟然不是上三宫主人。他的神火宫,却在眼中。” 两位大员一时骇然。 以中宫之身而胜举国上三宫强者,成为蓝焰境惟一代表,这人得多强悍? 简直不可思议。 但却也遗憾。 这种人便再强,受其中宫限制,也终难再有所突破,其极限已然在眼前,被后来者超越却是早晚的事。 “过去我也曾为伙伴移宫,因此有了一些经验……”常乐说。 他话刚说一句,两位大员便已然惊呆。 什么什么? 过去便有过移宫的经验? 我的常大人啊!您今天贵庚? 也不过才二十余岁年纪吧? 过去?岂不是说你少年之时,便曾为人移宫? “那是否成功了?”董凤至情不自禁地问。 他打断了常乐的话,常乐也不以为意,那边小草抢着说:“当然成功了!不然小莫哥和小梅姐怎么会那么厉害?” 两位寰国大员一时震惊无语。 莫非与梅欣儿之强,他们早有耳闻,前阵子道听途说,更是知道了他们在罗国的表现,一时惊为天人。 不想两人原本竟然不是上三宫主人,而是常乐帮忙移宫才有如此境界,这…… 两人心内之惊骇,无以言表。 “那么这次又如何?”董凤至忍不住再问。 “当时因为正与震国人较量,因此,却不能做得太明显。”常乐说,“而且朱大伯毕竟是蓝焰境,我单纯靠神念之力怕不能成功,而且自己也有危险。于是,我便作了这一首诗,本来也只是试试,未敢真有奢望,不想却成功了。” 试试? 未敢真有奢望? 两人却是不信。 他们都已经听说,当时真可谓是千钧一发之际,若是不成功,夏国队伍便要输给震国队伍,自此之后一见面便要一揖及地,主动向对方问安。 这对别人来说,倒也不算什么,但对常乐这般天下大才来说,却是极大的耻辱,常乐怎么可能不在意? 若不是有万全把握,如何敢如此行险? 谦虚,常大人实是太谦虚了! 两人皆做如是想。 “那么最后?”董凤至再问。 “倒是侥幸成功了。”常乐说,“我将他眼中神火宫移入了脑中,成为灵念宫。想来朱大伯今后,当会再有突破,工道之技会愈加精练吧。” 两位寰国大员不尽唏嘘。 人与人怎么相比? 实是比不了,比不了啊! “却不知此诗何名?”白霜华问。 “这倒没想。”常乐一笑,“当时情急之下写就,便算是‘无题’吧。” 这诗本是李商隐所作,诗名原本便是《无题》。李老人家一生写就不少名篇,其中倒有不少无题诗,连名都不起,还都能成传世之作,老人家这口爱好,倒真是与众不同,这身本事,也真令人惊为天人。 不过此名却也与常乐当时境况相配,他便懒得再想名字,直接便用了原名。 两位大员面面相觑。 还真是临场现想出来的诗啊! 随便一想,便有这样的传世之篇现,这简直…… 简直羡慕死人啊! 白霜华感叹之余,大生自愧不如之感,忍不住拱手问道:“常大人如此大才,下官佩服至极。今日有缘相会,不知常大人能否不吝赐诗一首?” 目光极是真诚,便如粉丝在渴望着偶像的签名。 第561章 深夜访客 常乐点头:“白大人开口,在下自当从命。这首诗的意境,其实并没有写尽,今日与两位大人相见,却正好将此诗补完。” 白霜华眼睛放光:“如此说来,此诗还要续写出后半段?愿闻其详!” 常乐略一沉吟,诵道:“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白霜华闻诗,一时不语,陷入沉思。 这首《无题》的前半段,倒是极好理解,尤其用在常乐用以安慰朱立云,并帮他移宫入脑的情境之中,正是合适。 所谓“昨夜星辰昨夜风”,便似是要朱立云忘了先前的失利,而后两句则是直接以“灵犀”入题,助他心生灵念而移宫入脑。 虽与原诗之意不同,但也差不了多少。 而后半段诗,便不大好理解了。 所谓“送钩”和“射覆”,都是酒宴之上助兴的游戏,但这一世界中,却并无这样的游戏。 而“兰台”,则是李商隐所在时代——即唐朝秘书省的别称,主要掌握图书秘籍,相当于国家图书馆。而李商隐曾任过秘书省校书郎,因此才有后边“应官去”,和“走马兰台”之说。 但兰台之称,在这个世界亦无对应之处。 因此,白霜华一时却不能理解。 他正想发问,常乐已然解释道:“所谓‘送钩’与‘射覆’,皆是酒宴上的游戏。过去饮宴之时,我曾想出这两种游戏,以助酒兴。前者是传钩于众人间,藏于某人手中,让别人来猜;后者是翻覆器皿罩住某物,让别人来猜。而‘兰台’,则是我当初多饮之后,对朝堂的戏称——大殿之下有阶,阶上有台,台上有栏,但若说是栏台,略显俗气,因此改为兰花之兰。” 而诗中之“蓬”指细小的草,风吹即起,这种说法,两个世界倒有相通。 他这么一解释,本来不通的地方,便立时通了。 白霜华眼中光芒再闪,不住点头。 这么一来,这后半段诗便是在说:我与你于酒宴之中尽情游戏,实是欢畅无比。奈何最后还是要酒尽人散,长叹一声,奔波应官而去,如小草一般只能随风而起飘落朝堂之中,却不能日日与朋友尽情相聚。 是感叹,且略有些伤怀。 李商隐这诗,意有双关,有人说是情诗,有人却说是写政治。到底为何,今人终也只能争论,却无法再去问他本人。 常乐于这一世,值相应之时而用,倒也合乎诗中之意,只是却又成了另一番解释。 所以说,这便是诗道之妙。 白霜华终解了这四句诗,心中不免生出感慨。 若以这四句看来,常乐却是将自己和董凤至都当成了朋友。 与朋友相处虽然美妙,但终各为其主,要回各自朝堂之中为主尽忠尽力,却如那蓬草一般,身不由己。 董凤至亦是诗道大家,当然也听得懂,不由心生感慨。 “常大人请放心。”白霜华正色间一拱手,“震虽强国,但我大寰却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之邦。夏国只要有理在身,大寰定当主持公道,绝不让震国猖狂欺人。我虽身如蓬草,不敌大势,但我大寰之兰台,却坚如磐石,小小震风,吹不歪它!” “不错。”董凤至亦点头,“我们乃是朋友,朋友之间,便算有国之分界,但为理为义之心,却终不变。” 两位大人却是从这诗中,又听出了些不同的东西。 常乐起身,恭敬一礼。 只半首诗,他便攻下了寰国两位首卿的心,这般才华,能不令人惊叹? 连他师父凌天奇,也不由点头微笑,眼中满满的赞许。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面对诸人的目光,常乐却只是在心中惭愧。 什么才华,也不过就是抄抄前人的诗句罢了。 转眼中午将近,凌天奇热情挽留下,两位大人便留下来共用了午饭。席间,董凤至来了兴致,非要与常乐玩那“送钩”“射覆”的游戏,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大助酒兴,每个人都多饮了不少杯。 两位大人离开不久,这《无题》诗的后半段便快速流传开来,而“送钩”与“射覆”的游戏,亦随之传来。 这两项游戏,却在日后成了诸国雅士酒宴间一桩不可少的游戏。这游戏好玩,能助酒兴,且有雅名,为各国名士所喜爱,渐渐传于天下。 此事传到震国人耳中,却令他们再度大感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日,又有客到访,却是罗国的队伍终于赶到。 凌天奇这次却是亲自带着一众弟子迎了出来,对方紫焰大能名为洛扬,急忙快步迎上,先一步向着凌天奇拱手躬身问安,其余几位诸境代表亦是态度恭敬至极。 两国是兄弟之邦,亲疏自当与他人有另。凌天奇亲自迎着他们进了楼,在大堂之中摆下酒宴,把酒言欢。 罗国派出的诸境代表,年龄都比较接近,除了紫焰代表洛扬年近四十之外,其余皆在三十左右,或是出头一些,或是不足一些。 这个年纪的人,沉稳干练,就算不出彩,亦绝不会出什么错。 可见罗国行事风格,实是稳中求胜,不急于一时。 “听闻常大人一出手,便令震国人颜面扫地,真是大快人心,也真是令人佩服。”席间,洛扬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不住夸赞常乐。 其余各境代表,亦是由心底往外钦佩常乐,不住举杯敬酒,表达心中的敬意。 常乐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令诸人如沐春风。 两国诸人共此欢宴,直到夜色浓时,方才分开。 送走了罗国诸人,本以为便可以休息,却不想竟然再有人求见。 来人极是神秘,身披着罩帽斗篷,通过一道腰牌直入国宾馆,却不也直入夏国诸人院落,而是请院内仆役代为转告常乐。 常乐一时好奇,来到会客室相见,却见那人掀掉罩帽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董大人?”常乐一时愕然。 来者,竟然便是董凤至。 身为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地位之显赫,国中少有人能及。他想要与常乐相见,自是极容易的事,又为何要隐藏了身份,搞得如此神秘? 而且专选深夜前来,便是要掩人耳目。 常乐隐隐觉得,似有大不简单之事要发生。 董凤至尴尬一笑:“实是有些事,不方便为外人知晓,所以……” “董大人请坐。”常乐急忙请董凤至坐下。 董凤至却先扩散了自己的紫焰之力,甚至还拿出一幅字来,扩散书道之力,彻底封闭了会客室,这才放心地坐下。 “董大人如此慎重,今夜此来,所为只怕不是小事吧?”常乐问。 董凤至缓缓点头:“对我大寰来说,确实是天大的事。” 他略一思索,似乎在整理思路,常乐只静坐等待,不加打扰。 片刻后,董凤至开口:“大寰有一忧事——大帝虽为贤君,有仁心,有德政,但苦于才华终只算平平,因此国政与先代相比,虽无落后,却亦无起色。满朝有识之士,皆知这问题所在,但又无可奈何,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储君身上。” 开口便是帝王之事,董凤至今夜此来,目的果不简单。 不过这些事,虽然寰国人不敢轻易开口言讲,但他国贤士,却也早便看了出来。 常乐缓缓点头,并不插言,只是聆听。 但他心中,却开始思索师父曾对他讲过的天下诸国之事。 寰国大帝金凌空,为人沉稳内敛,施仁政,爱民若子,但才华着实平平无奇,虽勉强能守业,但却无兴业之能。 寰国正宫,出身世族大家,有家族之倚仗,便不免在仁厚的丈夫面前骄矜起来,养的儿子亦仗着长子身份而骄横跋扈,为寰国贤臣所不喜。 奈何,长子即位乃是祖制,国中诸贤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太子之位,不久的将来,成为寰国新君。 但这样的君主持国,寰国只怕却会走向下坡路。 因此,寰国有识之士,皆感心忧。 常乐心头一动:难道他是想让我参与到寰国立储之争中? 这等事,可要谨慎而行,否则一个不好,不但自己身败名裂,夏国也要受到连累。 但自己若真能顺利帮助寰国诸贤废掉太子,另立明主,却等于是为大夏争取到了另一个忠诚不二的盟友。 寰国与大夏相邻,若两国同心,共御强敌,对大夏自然有无尽好处。 利弊之间,得失算计,当如何选择? 且先静听。 “奈何……”董凤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正宫太子,为人不贤,只知享乐,而且还骄横跋扈。若大寰交于这样的君主手中,未来实可堪忧。大寰与夏相邻,历来虽少交往,但亦无龃龉,两国若能友好相处,互为善邻,便是两国幸事。可若某国之君不贤,便难免有伤及邻家利益之事生。好在夏国新君乃由常大人一力扶植,必是贤明君主,寰国倒不必有忧。” 夏有贤君,寰国可无忧,言外之意,却是寰若无贤君,却只怕夏国将有忧。 这话点题,不可谓不明。 常乐缓缓点头,依然不动声色,不插言。 于是,董凤至便只得再说下去。 第562章 寰臣之忧 “常公子经历过夏国立储之争,当知道——储君对一国来说,其意义极是重大。”董凤至说,“储若不贤,国中贤士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便将隐而不出;朝堂诸公担心未来生变,便各缄其口。如此,不等新君登位,怕便已经国不成国。” 常乐缓缓点头。 “我大寰圣君圣明,却也知其实利害,奈何……”董凤至摇头一叹,“国君敦厚,诸皇子受其性格影响者多,胸有大才者却少。纵观诸子,却只有一人既有大才在胸,又有陛下之仁厚,实是难得的贤君之材,只可惜……” 他又摇头。 常乐不接话,只等着他说。 董凤至目视常乐,拱手为礼。 “董大人,有何事需要在下出手,便请直说。你我是朋友,不必如此。”常乐轻声说。 “有常大人这句话,董某便放心了。”董凤至点了点头,沉声说:“我大寰六皇子尚清,年虽只有十二,但才华横溢,观古而知今,且有仁德,实是贤君不二之选。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天生质弱,虽修成了神火之术,但那神火宫……” 他再次摇头一叹。 常乐心头一动。 “仅是中宫?”他问。 董凤至面露尴尬之色,摇了摇头:“却是下宫。” 下宫? 常乐微怔。 一国皇子,神火宫竟然只是下宫,这确实是天生的缺陷。 他便是再有百般才华,因这下宫之故,却终无法与旁人相比,只能被冷落一旁,看着别人争夺这大位,而黯然神伤。 便算他的父皇器重于他,也毫无办法。因为寰帝终不能将偌大江山,托付给一个天生的弱者。 真是可惜。 董凤至再次拱手为礼:“实不相瞒——知道常大人作出移宫诗后,董某极是激动,立即便与庄贵妃——便是六皇子之母——暗中通了消息。庄贵妃有意求常大人出手,因此才遣董某来见常大人,恳请常大人能出手相助!” “若大帝有意于六皇子,此事,董大人便当是禀明大帝才对吧?”常乐一笑。 董凤至面色一红。 他知道常乐是聪明人,但不想常乐竟然能这么快便把握住他话中细节。 于是只能尴尬一笑:“不瞒常大人,大帝虽对六皇子有意,但……六皇子这般天生的体质,大帝终无法真对他生出什么期望。却是我们这些老臣,为了大寰将来计,而一力想要扶植他。” 常乐沉吟不语。 董凤至终可算是朋友,那天他带白霜华而来,白霜华的一番话,也让常乐感动。 只是这等事,终不可大意。 “我要先见一见这位六皇子,才可做定夺。”常乐说。 “好,好!”董凤至显然早便料到常乐会如此说,却并不失望,反而有些欣喜。 肯见,便是有希望。 “我这便去回报庄贵妃,想办法在大比之前,安排你们见面。”董凤至说。 常乐点头。 董凤至小心地撤掉了紫焰封锁,重新戴好了罩帽,与常乐告别而去。 因怕被人看到而起猜疑,常乐也未行相送。 送走了董凤至后,常乐便来到凌天奇房中。凌天奇并没有休息,却一直在坐着看书,灵秀心打开门将常乐让了进来,低声说:“一直等着你来呢。” 说完,自己便到内屋里去了。 “您猜到我刚才见的是谁了?”常乐问。 凌天奇笑了:“董凤至虽是九部首卿之一,当直接隶属于国公管辖,不应参与政事,但他实是个闲不住的治世之才,心系天下,却对朝政多有干涉。这人倒是个贤官,不会眼见寰国落入不贤君主手中,所以那日知道你有移宫的本事后,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帮助他看好的六皇子金尚清。” 常乐不由感叹:“师父,您真是神仙。” “只不过对天下大势感兴趣,所以平时便多多思索,多方打听各国琐事罢了。”凌天奇说。 “如此说来,您那天点破我有移宫之能,也是故意说给董凤至听了?”常乐心中一动。 “正是。”凌天奇点头,“你这本事便是你手中利器,凭着它,便可以打开寰国之门。只与两位首卿交好有何用?能触及寰国核心,才真正对我大夏有利。寰国这六皇子,听闻才华不错,但因为自己体弱母亲却极受宠,而常受诸宫贵妃与他兄弟姐妹们的欺压,这点,到与咱们的陛下有相似之处。” “您对这位皇子有多少了解?”常乐问。 “不多。”凌天奇摇头,“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他的母亲可不简单,通过我所了解到的几件事,便可证明她是个有胆有识有远见的女子。金尚清尚年幼,寰帝亦正当壮年,即位之事,怕没个三十年,也要等个二十年,眼前图不到什么大利。但别忘了,庄贵妃池幽子亦正当壮年,且有寰帝宠爱在身。你帮了她儿子,她必全力帮你、帮大夏。” “弟子懂了。”常乐点头。 一夜无话,至第二日。 本来亦是个平静的日子,但很快,却被国宾馆小吏打破。 早饭之后不久,负责本院的小吏求见常乐,见面后拱手道:“先前董大人和白大人都曾叮嘱下官,要尽心照顾好夏国诸位,尤其是常大人。因此,下官便不敢不尽职。除了馆内之事外,国宾馆之外,下官也曾留心。今日偶知一事,觉得当向大人报上,请大人定夺。” 常乐好奇问道:“是何事?” “东南小国薛国,可与夏国有所交往?”小吏谨慎地问。 薛国是雅风东南小国,但论起国力来,怕还在夏国之上,两国相距又遥远,因此自然不会与夏国有何交往。 常乐摇头。 小吏道:“那薛国的与会诸人,想来是听过常大人之名,心中仰慕,所以才会不断替常大人在人前……” 他一时犹豫,似不知如何措词。 “如何?但请如实讲来。”常乐问。 “请常大人恕罪,下官觉得,用‘吹嘘’二字比较合适。”小吏答。 常乐微微皱眉。 这小吏如此谨慎,用词想必不会夸张,反会有所压制,他说是“吹嘘”,那么实情怕会更加不堪。 “下官觉得,他们那般吹嘘法,只怕会让别国人心生厌恶。那厌恶自不会冲他们去,却会冲着您而来。”小吏说,“因此,下官觉得当向常大人禀明,请常大人定夺。” “多谢。”常乐拱手为谢。 又问清了具体情况后,常乐转身入楼,将此事与诸人说了。 蒋里皱眉:“这只怕是捧杀之法。” “那又如何?”佟国轩不以为意,“这终不是咱们自己在外面吹牛。” “可别人会把这账算到咱们头上来。”朱立云不无担忧地说,“骄横无度者,确实引人反感。到时薛国人惹了事,却要咱们大夏来承受蔑视与愤怒,咱们何其无辜?” “倒也是啊。”佟国轩深思起来。 “我们去看看吧。”常乐说,“这群人如此而为,其后必有深意。” 诸人心中暗暗沉思,与常乐一同出了院。 离了国宾馆,诸人乘上火兽车向城内而去,来到一条繁华街上。 馆内小吏早将详情说明,常乐便知那伙薛国人之所在。他与诸人一同来到那繁华街上,一路前行,便见到有一座小花园广场,被许多人围住,有一众人正在那里争辩。 他不动声色,带着诸人走了过去,收敛气息,只在外围观看。 两伙辩论者数量相当,每方皆是五人,各自身上气息不同,自黄而至紫,可见是两国的诸焰代表。 一方人衣着花哨无比,极尽繁琐之能事,看得人有些头晕,另一方则是整洁素服,虽谈不上多么淡雅高贵,但至少比对方的花哨要强上百倍。 此时,花哨一方的一位白焰公子,正说得口沫横飞,满眼不屑地扫视对方诸人,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敢置疑常乐公子?简直便是蝼蚁想与狮虎相斗,萤虫想与日月争辉。也不洗净了你们的脸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对方动怒,但高境界者自不能与他一般见识,便只白焰代表开口:“我们并非置疑常公子,而是置疑你们的说法。照你们的说法,常乐一念之间,便能让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他岂不是成了神?” “你说对了。”花衣白焰不住点头,笑道:“常公子便如人中之神一般。” “夸张!”对方白焰摇头。 “我劝你们陈国人,不如早早打道回府,否则被常公子知道你们曾在背后中伤他,一怒之下,只怕你们这些人便都有国归不得了。”花衣白焰冷笑说道。 “我等不过陈述事实,他如何便敢杀人?”对方白焰怒道。 “谁叫你们随意编排常公子的不是?”花衣白焰说。 “我们何曾编排他的不是?”对方青焰忍不住开口,厉声质问。 “你们不信常公子的种种壮举,公然反驳我们对常公子的赞颂,简直便是诋毁常公子的清名!”花衣白焰说道,“常公子什么样的人物,也是你们诋毁得了的?今日之事他若知道,只要一首诗,便足以让九天神火降下神罚,让你们几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花衣诸人跟着点头微笑,连道:“不错!” 其中紫焰更是冷冷说道:“陈国诸位,我劝你们一句,立刻滚回陈国去吧。否则等常公子知晓你们背后后诋毁他的事,只怕你们便一个都活不了!” “老夫倒想看看,是谁活不了!”对方紫焰早便忍不住,此时见花衣紫焰开口,便立时发作,一时间,全身紫焰升腾。 便是要动武。 第563章 无耻薛人 花衣紫焰冷笑:“我等为维护常公子之尊严,便与尔等血战又何妨?便算不敌,正义依然在,我等禀明常公子,定让他帮我们讨回公道!” 素衣紫焰面色冰冷,抬手间,一杆紫焰大枪已然在手,持枪一震,空中立时层层波纹横生。 “还成吧。”佟国轩站在那里评论,“火力差了些,手法也马马虎虎……” 此时,常乐却分开众人,缓步向前而来。 到得近前,他打量两方人,缓缓说道:“几位,天下火会期间,禁止私斗,你们不知?” 两方人一起望了过去,打量常乐,都不认得。 “这位朋友,此事与你无关。”素衣白焰道,“我们亦不是私斗,只是……” 常乐摇头:“若让会方知道,只会按违禁处置。几位皆是国之栋梁,为扬名天下而来,何苦因这种小事而铩羽?” “这……”素衣诸人,一时沉吟。 花衣白焰望着常乐,皱起眉头:“你又是什么人?我们之间较量,又关你何事?走开走开!” 说着望向对方,冷笑道:“这小子倒给了你们台阶下。好啊,我看你们便就坡下驴,收了神火,灰溜溜滚蛋吧。常公子之威,又岂是你们区区几个跳梁小丑能冒犯得了的?” “你口口声声‘常公子’,似与那常乐相熟?”常乐问。 “那是自然!”花衣白焰一脸的骄傲,“我曾亲眼见常公子出手,威震四方,当时风采,至今记忆犹新。他还曾亲口指点过我几招,至今受用无穷……” 常乐不由笑了:“佩服,佩服。” 花衣白焰得意道:“天下间,又有几人能亲眼见到常公子一展雄风?本公子若不是机缘巧合,再加上自身实力过人,得常公子认可,却也难有如此幸运的机会。” “我佩服的不是这个。”常乐摇头。 “那是什么?”花衣白焰忍不住问。 被人称赞,总是会令人心花怒放,便算是眼下有要紧事做,也不耽误听别人再赞几句。 常乐认真地说:“我佩服的是你的脸皮。”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不由都乐了。 花衣白焰一怔之后大怒:“好贼子!你竟然胆敢不服常公子?” “不服他又如何?”常乐一笑,“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物,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做成了些特殊的事而已。” “好大胆!”花衣白焰厉喝,“你可知便凭此言,我等告之常公子,他便会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素服诸人冷哼,其中白焰道:“好大口气!” “这常乐又不是至尊帝王,还说不得了?” “便算他身有大才又如何,老子便是不服他,又能怎样?” “不错!他与你们这等人为伍,却也不是什么好鸟!” “先前还觉得他是个人物,现在一看,真是狗屁不通!” 围观者也被激起了怒火,一个个喝骂不休。 夏国黄焰代表陈路年纪最轻,闻声便忍不住,要站出来说话,却被青焰代表常锦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大人还未开口,你要做什么?”他低声说。“且看大人如何,咱们再见机行事。” “你们这些人好大胆!”花衣白焰环视诸人,厉声叫道:“就凭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无能庸材,也敢数落常公子的不是?今日有种便随我到常公子居处,且看常公子如何收拾你们!” “去便去!”人们大叫起来。 诸人也是觉得自己人多势众,势大则胆壮,却是有些不管不顾了。 素衣诸人却有犹豫,但花衣紫焰望了过来,冷笑道:“至于你们,还是快走吧,我谅你们也没那个胆子到常公子面前撒野!” “谁会怕他?”对方紫焰一时动怒,收了火焰长枪,便要带诸人随他们前去国宾馆。 至此,常乐却已然看透了他们的伎俩,一笑间,开口道:“诸位,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常乐之友,但有何证据?” 诸人中有人一怔,有人则直接叫道:“若不是常乐的朋友,如何会处处维护他,如何会为他造势,如何会为他得罪这么多人?” “不错!”许多人大叫。 常乐道:“诸位,我有几句话,说完,咱们便走,还请稍等。” 说着,望向那花衣白焰,拱手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你管得着吗?”对方一瞪眼。 “连姓名也不敢报,我等却只好认为,你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名之辈,在这里冒充常公子友人。”常乐说。 “呸!”花衣白焰叫道:“本公子乃是薛国白焰境代表,陈浩然是也!” 常乐点头:“好名字,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陈浩然虽知对方可能没有好话,却还是忍不住问。 “可惜用在你身上,你却配不上。”常乐叹息一声。 围观诸人不由哄笑,有人连声说:“不错不错,你这种小人,怎么配用这么大气的名字?” “还浩然,我看叫奸贼还差不多!” 诸人又是一阵笑。 “你们且等着!”陈浩然怒吼,“等到了常公子面前,且看常公子……” 不等他说完,常乐已然厉喝一声:“住口!” 这一声吼着实惊人,别说与他同境的陈浩然,便是薛国中高他一境的青焰代表,竟然也被吓得一个哆嗦。 “你口口声声说是常乐之友,说曾与他亲近,我却怎么不认得你?”常乐厉声质问。 诸人一时大奇,纷纷望向常乐。他们只觉这年轻人既然如此说,必是与常乐相熟者,而他却不认得这陈浩然,里面只怕有什么猫腻。 “你……你又是谁?”陈浩然喝问。 “大夏常乐。”常乐缓缓说道。 话音方落,周围便是一片哗然。 常乐名传天下,靠的不是这张脸,而是大败穆国同境第一学子的实力。日前再于游戏中大败震国诸人,并作出有传世之质的《无题》诗,却是其才名更胜相貌,知他者皆只注重于其才学,少人有注意他的外表如何。 所以常乐现身,才没有被任何人认出来,便是那受命毁常乐声誉的陈浩然等人,亦未想到眼前这英俊男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常乐。 “你……你说是便是了?”陈浩然一时无话可说,便大声强辩。 常乐也不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 此牌由天下火会主办方发出,凡与会者皆有此牌,制式相同,其上焰波流动,正面刻着与会者的国别与姓名,万万做不得假。 他取出令牌,注入火力,令牌正面的文字便放出重重火影。火影在空中编织成字,正是令牌之上的文字内容。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夏国白焰常乐”六字,一时心中震撼。 还真是常乐本人啊! 陈浩然脸色一下变得极是难看,其余几人也是铁青了脸,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搞的? 不是说昨天常乐等人宴至深夜,不可能起这么早? 不是说我们在城中行此事,身在国宾馆中的常乐绝不可能知晓? 可怎么就这么巧? 难道说是常乐早便知道了,故意来这里堵我们? 一时间,薛国诸人冷汗如雨而落。 常乐收起令牌,目视薛国诸人,语气冰寒:“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旧识,但却连我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你们张口闭口说要维护我的尊严,但却以如此言行激怒众人,毁我清誉。你们几人到底是何居心?” “这……”薛国诸人一时语塞。 陈浩然反应倒快,急忙拱手陪笑:“常公子见谅,见谅!我等并无恶意,实是久慕常公子之名,因此心生向往之意,便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与您相识,其实……我等只是您忠实的拥趸,倒一直没见过您本人。不过我们敬仰您的心,可是真诚的。在此地,听闻这几人对您出言不逊,所以才出言维护……” “常公子!”素衣一方的白焰急忙向前,抱拳道:“我等乃是陈国诸境代表,对常公子的才华亦早有耳闻,心里也是敬仰的,只是这几人在此故意与我等谈及到您,言语间颇多夸张之词,我们不信,他们便诬蔑我们是嫉妒英才的小人……” 常乐一摆手:“他们的言行,常某皆看在眼里。谁对谁错,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常某明白。” 素衣一方即陈国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先前他们虽是受对方所激,但毕竟说了一些不友好的话,而此时观常乐姿态,却真是谦谦君子。 陈国诸人倒不是怕常乐,而是怕自己无礼,令人不齿,此时见常乐可以理解,不由释然。 同时,对薛国诸人更感愤怒。 围观者也已经看出了其中端倪,一时更加愤怒,却不再咒骂常乐,而是开始指责薛国诸人。 “薛国鼠辈,简直令人不齿!此种行径,我简直无法置评!” “评什么评,这几个人长得道貌岸然,却全是混账东西!” “背后以这种阴险手法毁人名誉者,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是别人想不到这种办法,只是此法太过卑鄙,哪里有人肯为?” “早先并不知你们薛国如何,今日一见才知,原来尽是小人!” 千夫所指,薛国诸人一时面如土色。 那薛国紫焰终是大能,一时大怒,厉喝一声:“都住口!哪个敢再乱言一句,老夫便与他生死擂上见!” 围观者多只是低境界者,哪里有人敢与这种紫焰大能对抗,一时间,虽然心中愤怒,却也不大敢出声了。 “说到生死擂……”常乐面色一寒,“常某倒想请几位较量较量!” 刹那间,薛国诸人面色大变。 第564章 骂至尊 国宾馆中,震国诸人正自悠闲。 却有人面色苍白,匆匆来报。 立时,震国诸人面露惊愕之色,急匆匆地出了院,乘上火兽车直向威火城中心而去。 车中,何扬眉头深锁,情不自禁地低声嘀咕:“薛国这群废物!怎么便让常乐当场抓住了?” “那不也算正好?”付节宇说,“咱们的目的本便是挑起常乐怒火,让他对薛国人下手,咱们好仗义出手。他们最好当场冲突起来,咱们便……” “愚蠢!”何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们冲突起来不是目的,目的是给咱们出手的理由!若咱们赶到,他们的冲突已经结束,那一切又从何谈起?” 付节宇闭上了嘴,不敢再言。 “最好还来得及。”何扬望向窗外,心急如焚。 威火城中,常乐目光咄咄逼人,薛国诸人面露惊慌之色。 正在此时,有一队寰国军兵赶了过来,分开人群。为首是一名蓝焰将军,目光阴沉,打量诸人,冷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各位为何在此聚集?” “这位将军来得正好。”常乐拱手为礼,再次取出令牌。 那将军验看后,目光微微一变,脸上多了几分恭敬,却没有当众表露出来,只是将令牌还给了常乐,点点头:“原来是夏国常大人。你们因何在此聚集?” “我与薛国这些人有些恩怨,需要摆生死擂解决,还请将军行以方便。”常乐拱手道。 “这都是误会,是误会。”陈浩然急忙说。 “才不是误会!” “将军,我等皆可证明,是这些薛国人羞辱夏人在先!” “不错,这些薛国人极是过分,所以才激起众怒。我等聚集在此,不为生事,只为维护正义!”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都是偏向于常乐等人,却将薛国人骂得狗血淋头。 那将军见大家都偏向常乐,不由松了一口气,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本将军便奏报上司,申请生死擂。常大人,还有薛国诸位,请跟我来。” 说着一挥手,军兵立时向两边而去,分开人群,让出一条道来。 将军在先而行,常乐一点头,带着夏国诸人一起跟上。 薛国诸人一阵愁眉苦脸,也只得在军兵监视下跟了过去。 “咱们也未必便比不过他们!”薛国紫焰低声说。 “不错,若是咱们能在生死擂上打败他们,岂不立时便能让我大薛名扬天下?”薛国蓝焰道。 陈浩然却不住往人群里看,见他们安排在人群中的几个部下都不见了踪影,心中才多少有些安慰,暗道:震国几位,你们可得快点来啊!不然这一番心血,岂不全白费了? 围观诸人当然不肯放过这热闹,也跟着离开。 不多时,诸人来到一处青石大殿,那便是生死擂场。那位将军入殿奏报,不多时,便有一位紫焰大能迎了出来,目视两方,似乎一视同仁,道:“事情原委,本官已知,但还要再问一句——夏国与薛国两方,因薛人出言羞辱夏人,夏人激怒之下,要做生死斗,是否如此?” “夏人实是逼不得已!” “是他们薛人欺人太甚!” “这位大人,我等来自不同国度,不可能与夏人有私,实是路见不平,不管便心里不舒服!这些薛人无耻至极,实是该死!” “不错,实是该死!” 薛国诸人又羞又怒,但受千夫所指,却不敢发作,只能满心愤恨,暗气暗憋。 “若真如此,实可请夏国带队至尊出面解决,不必做生死斗吧。”寰国官员缓缓说道。 这话一出口,薛国诸人不由吓得面无人色。 “这位大人,不要听他们一面之词!”陈浩然急忙抢着说,“明明是我们真心实意,要在众人面前宣扬常公子的功绩,可惜拙嘴笨舌没有说明白,却惹怒了常公子,因此才要与我们做生死战。这本已是冤枉到了极点之事,若再请对方至尊出面来欺压我们,那可真是……” “真是岂有此理!” 人群之外,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便有一队人分开众人,来到近前。 正是震国诸人。 何扬走在最前,那大声厉喝者,便是他。 蒋里立于常乐身边,低声说:“正主来了。看来,他们便是幕后主使。” 常乐缓缓点头,并不说话。 “几位又是何人?”寰国官员问。 “震国何扬。”何扬一拱手,“这位大人,在下一众亦见到了事情始末,有几句公道话,却是不吐不快。” “这……”寰国官员略一犹豫。 他也好,那位将军也好,或是威火城中其他寰国官员也好,早都得到了董凤至和白霜华两人的叮嘱,要照顾好夏国一行人——尤其是常公子。 而且,震国与夏国的恩怨,两人也有所交待,诸官都明白,万一两方起了冲突,自己应该偏向于哪一方。 此时这位大人之所以犹豫,却是不知找什么借口,才能阻止震国人说话。 不及他想出办法,何扬已然开口:“薛国诸位或许言语上有些失当,但用心却是好的。他们敬仰常乐,因此主动为常乐宣扬声名,这却是对常乐有情有义,甚至可说有恩。若有人这样对在下,在下必然竭诚以报。可常乐呢?不但不知感恩,竟然还要与对方做生死战,这简直是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如此行径,实愧对其传扬天下之盛名!如此而为,岂不让天下称颂常乐才华者寒了心?难道我们夸你也有错吗?!” “就是,就是啊!”陈浩然急忙点头,“我们用心是好的,全是在为常公子着想,常公子却如此对待我们,实是太令我等失望了。多亏有震国侠士出面为我们说句公道话,不然我们真是要冤死了!” “你好不要脸!”小草再忍不住,气愤地骂道。 “我们替你们扬名,怎么便成不要脸了?”陈浩然一脸无辜地说。 小草还要说话,但围观者已然气愤叫骂起来: “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你们这些家伙,简直是颠倒是非黑白!” “你们才是一派胡言,强词夺理!” 诸人叫嚷不休,一时间,喝骂之声不绝于耳。 何扬目光扫过众人,冷冷一笑。 刹那间,有一道无形之波掠来,瞬间扫过诸人。一股天倾一般的威压笼罩上空,压得诸人喘不过气来。 别说是这些围观者,便是寰国将军与那位寰国紫焰官员,一时间也被巨力压制,只能苦苦支撑,虽未露狼狈之相,却也已经说不出话来。 常乐感受到这压力,体内自生出一股不屈之力,使他昂然而立,抬头望向天空,朗声问道:“哪位至尊如此大的威风?我等并未有言语间得罪至尊之处,至尊为何要动这滔天之怒?” “你便是常乐?”空中有声音传来,接着,一道身影隐约出现于半空中,负手而立。 白发风中飞扬,衣袍猎猎,老者一身至尊紫袍,目光如电。 常乐与其对视,昂然不惧,缓缓点头:“正是。” 周围诸人却惊得全身发寒,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巨大的至尊威压之下,他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但常乐竟然可以抬头与至尊对峙,简直惊世骇俗。 此前对常乐之才并无太多了解者,此时也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暗赞一声:确是天下大才! 但可惜,他们却无法再为这位值得人尊敬的大才发声。 震国诸人自然未受到威压影响,此时均躬身向着老者施礼,口称“震国公”。 来者,震国之震国公,徐暮雪。 此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常乐身上,如同一柄剑,要将常乐刺透。 常乐抬头与他对视,竟然丝毫不惧。 想当初,在穆国焰天枢内,他一人独对十五位无色天火境至尊,却借焰天枢之力,重伤无敌至尊。自那时起,这些人中之神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便已经没有那般高大了。 其后,他再于罗国西风原中掌握了西风原之力,其力量之强悍,更可令他无视至尊的存在。 他现在身虽未达能与至尊相抗的地步,但精神意志,却已然不亚于任何一位至尊,甚至反有超越。 徐暮雪单纯想靠神念威压对付他,又岂能如愿? 这自然令徐暮雪感觉到惊讶,对这夏国大才子更加好奇,同时,也涌起了更强烈的杀意。 他冷笑起来:“常乐,你知错吗?” “我何错之有?”常乐反问。 “你欺压无辜薛人,颠倒是非黑白,以显自己的威风,还不是错?你挑唆诸人,辱骂我震国侠士,还不是错?你在我堂堂无色天火至尊面前、在我堂堂震国公面前,竟然不知守礼,出言无状,还不是错?” 徐暮雪缓缓开口,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如雷鸣。 诸人被震得耳膜生疼,脑袋里嗡嗡作响。 “薛人心怀鬼胎,于人前故意夸大常某功绩,引发众怒,却是向常某身上泼脏水,欲捧杀常某。我未直接请出带队至尊将其镇压,而是与他们约作生死战,已然是仁义之举,何错之有?在场者来自五大陆诸国,我常某何德何能,可以挑唆诸国人齐对你们震人群起而攻之?更何况,先前薛人使计之时,诸人骂的却是常某人,为何能这么快调转风向,便成了常某的朋友?明明是你们震人在颠倒是非黑白,引发众怒,诸人才会共同指责,我何错之有?您身为一国至尊,堂堂国公,不问清事情始末,一出手便以威压镇压在场诸人,甚至是寰国主事官员,不让诸人发声,这等无礼,又如何让人尊敬?我不敬你这般小人,何错之有!?” 常乐目视天空,语出不停,一声更高过一声,最后虽不如徐暮雪般声若雷鸣,却亦震撼在场每个人的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小人”之骂。 要知,对方可是无色至尊啊! 徐暮雪目光冰寒,眼中怒意狂涌。 “你找死!” 无形无色之力,如潮而起。 第565章 无色神念 无色天火境至尊,乃人中之神。 至尊之下,皆是凡人。凡人视神,只能仰望,哪里敢与之对峙? 更不说用张口便骂! 常乐一言出,四下皆惊,一时间,每个人都是心头狂跳。 徐暮雪周身涌起层层无形无色的焰力,如同大潮,眼见便可笼罩这一方天地。 就在此时,另一道层叠大潮却突然涌来,将徐暮雪的火力生生顶了回去。 诸人只觉心头一暖,那种恐惧感渐渐消散。他们惊愕抬头,只见常乐身后天空中,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蒋厉面色冰冷,负手立于空中,一身紫袍翻飞起舞,重重烈焰无形无色,于身周起伏不定。 徐暮雪的目光变得更加凶厉,冷冷一笑:“蒋厉?” “徐暮雪?”蒋厉亦在冷笑。 两人对视,十数年之恩怨,一时之间尽在眼前,但他们眼中反而没了杀意,只泛起冰冷的光芒。 越是面对大敌,便越要冷静。 “你终于不再当缩头乌龟了。”徐暮雪冷冷说道。 “这是我的进步。”蒋厉朗声说,“但你却在退步——十几年过去,你竟然还是当年那副德性,到处使阴谋诡计陷害他人。” “旧事多言无益。”徐暮雪说,“今日常乐欺压无辜,还当众辱骂我,我不杀他,如何面对天下人?” “骂你怎么了?”蒋厉说,“为老不尊者,人人得以骂之!你堂堂至尊,跑过来欺压一群小辈,算什么本事?说你是小人还是轻的!” 徐暮雪冷笑:“如此说来,你是打算与我作生死之战了?” “杀了你,也算为世间除一大害,何乐不为?”蒋厉说道。 寰国紫焰大员,一时不知所措。 至尊之间的争斗,已然不是他这种境界能所控制的事。 这可怎么办? 他不由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就在这时,又一道柔和的火力涌了过来,将两人紧紧抵在一处不住角力的火力轻轻推开,自己则夹在中间。 “远来皆是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一道身影自另一方空中缓缓出现,寰国诸人见了,急忙恭敬下拜,口称“参见庆国公”。 来人五十多岁年纪,束发高冠,一身紫袍极是整齐,风吹不动,如同铁板一般。 他面带笑容,目光柔和,眼神灵动,一出现,便先呵呵地笑,连连摆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动气?” 此人,乃是寰国庆国公钟大千,负责监督此次天下火会中各国无色天火境至尊,解决纠纷。 这实是个苦活儿累活儿,但他表现得却是一身轻松,不以为意。 “庆国公,你来得正好。”徐暮雪沉声说,“夏国常乐,公然辱骂本公,夏国国公蒋厉,又公然出面维护,这般不顾大会规矩的做法,庆国公怎么说?” “有这等事?”钟大千一时愕然,低头问诸人:“你们都看见了,听见了?” 诸人此时目视空中三位至尊,一时间,却不敢开口说话。 “当然看见了,当然听见了!”陈浩然急忙点头,“我等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常乐他辱骂大震国震国公!” 蒋里冷笑:“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常乐的拥趸,一心一意要维护他吗?怎么此时却第一个站出来指责他?” “此一时,彼一时。”陈浩然一脸正气地说,“先前我敬他是天下大才,可现在一看,却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尤其是他竟然敢辱骂尊者,这简直是人中败类!” “你才是人中败类!” 陈国诸人最先忍不住,厉喝骂道。 “不错,你先前假装是常公子拥趸,故意夸大常公子才华,引我等置疑,然后便诬蔑我等辱骂常公子,意图挑起事端,陷常公子如不义,现在被常公子揭穿,便又联合震人一起来诬陷常公子,真是人渣!” “败类!” “人渣!” 一时间,骂声不绝。 诸人都觉此事不公平,都看出震国人必与薛国诸人有所勾结,但却不敢真的顶撞徐暮雪。 于是,便把心里的不满都发泄在了薛国诸人身上,一时间,陈浩然等人被骂得狗血淋头,想要还嘴,却骂不过众人。 狼狈至极。 “是不是如此?”钟大千眯起了眼睛,两道精光,便如长枪一般抵在陈浩然胸前。 陈浩然一时连气也喘不过来,惊恐中抖成了一团,有心否认,但只觉自己一旦说出半句谎话,便会被那两道目光刺穿,一时间汗流浃背,却不敢张口说一个字。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钟大千冷哼一声,“这般宵小之辈,也配来天下火会?真是丢人至极。” 何扬看得心急,连使眼色过去,但薛国诸人早吓得战战兢兢,都不敢开口。 钟大千转向徐暮雪,叹了口气:“我说震国公啊,其实前边的事,本公多少也听到了几句。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此事本便是薛国人的错,常乐没有直接请武国公出面杀人,便已经是宽宏大量,你们震国人跟此事有何关系,怎么却要跑出来指责常乐?” “你!?”徐暮雪目光一寒。 “怎么,震国公还要威胁本公不成?”钟大千假装出一脸的惊讶,情不自禁地往蒋厉那边飘去,连声说:“本公年纪可比你小了近一辈人,哪里惹得起你?武国公,你可要主持公道,保护我啊!” 堂堂至尊,却根本不顾什么面子尊严,上演这么一出闹剧,却让下面的人忍俊不禁,又不敢发笑。 “庆国公确实要小心。”蒋厉说,“人家震国公向来惯于设套让别人钻,然后打你一个哑口无言。你一个不小心,怕就要落入他的圈套之中,到时被他欺负了,还找不到人主持公道,岂不坏事?” “坏,确实坏!”钟大千连连点头。 徐暮雪的目光越发阴沉,冷冷说道:“钟大千,你是摆明了偏向于夏国了?” “本公只偏向于理。”钟大千坦然说道,“你为老不尊,仗势欺人,本来就违反了大会的规矩。若人人都像你一般,看哪个后辈不顺眼便找种种理由出手击杀,人族岂不被你断了后世之希望?徐暮雪,我倒要问你一句——你这般行事,与蓄意毁我人族根基的妖孽何异!?” 此言出,诸人一时振奋,不少人虽不敢说话,却纷纷点头。 蒋厉缓缓点头:“庆国公说的好!似这般行径,哪里能算君子?自然是小人,常乐却没有骂错!” 震国诸人个个满心愤怒,但却不敢言。 徐暮雪眼中寒光如冰,看着钟大千冷冷说道:“这是本公与夏人之事,与你无关。” “在寰国之内的所有事,都与本公有关。”钟大千一步不退,却往蒋厉身旁又移了移。 一时间,空中形成了两人齐心,与一人对峙的局面。 徐暮雪面色几度变化。 寰国摆明在震与夏之间,选择了后者,自己若真一心要杀常乐,钟大千必与蒋厉联手。 这两人联手之威到底如何,他并不知晓。万一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真的折于此地…… 别说陨落于此,便是因这件事而身受重伤,亦是得不偿失。 小小常乐又算什么?哪里有自己堂堂至尊之身重要? 徐暮雪冷笑一声:“好个寰国!本公今日算是领教了!” “好个震国公,本公今日也算是领教了。”钟大千一句不落地回了过去。 徐暮雪目视常乐,沉声道:“常乐,你记好今日之事。寰国能保你一时,但不能保你一世。待你离开寰国之时,咱们再一起算一算这笔账!” 此言出,便有焰波滚滚,层层向着常乐罩去,常乐只觉神念一阵恍惚。 “贼子敢尔!”蒋厉怒喝一声,声若雷鸣,震荡四方,但还是晚了一步。 常乐只觉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自己的神火宫世界之中。 钟大千的面色也变了,怒道:“徐暮雪,以这般手段对一小辈,你可真……真当我大寰不敢与你翻脸不成?” 徐暮雪冷冷一笑,也不说话,挥袖而去。 蒋厉立时落地,来到常乐身旁,低声问:“神火宫中可有感应?” 常乐头晕目眩,一时不能说话,但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小草急红了眼,急忙过来扶住他,担忧地问:“少爷,你怎么样了?” 震国诸人未退,此时个个面带笑容,十分得意。 在场诸人中,有人见识过人,面色不由一变,向旁人解释:“震国至尊是将自己神念分形,打入了常公子的神火宫世界潜伏了下来。” “那又有何用?”对方不解发问。 “无色至尊之念,亦是无形无色。”那人解释,“所以就算是同境强者,在那神念潜伏之时,亦无法将之找到。可这一道神念只要一发作,常公子的心神就会受到重创,同时,有这神念在,至尊便可随时知晓常公子身处何地,便是逃到天边,也逃不出至尊的追杀。” 诸人闻言,一时骇然。 如此说来,夏国想要保护常乐,就只能让常乐呆在国中不出,否则只要有机会,徐暮雪便会追上去将其杀死。 而且如此一来,夏国还必须派一位至尊随时守在他身边,监视常乐状况,否则徐暮雪随时都可以催动这一道神念,重创常乐心神。 此举,便等于画地为牢,不但缚住了常乐,还同时缚住了夏国一位国公。 这一手好狠,好毒,亦好厉害! 也真是好意思! 堂堂无色天火境至尊,为对付一个白焰境后辈,竟然使出这样手段。 什么仇,什么冤,至于如此? 钟大千也落了下来,关切地看着常乐,向蒋厉投去询问的目光,手中无色无形之力,一时起伏不休。 他是想帮助蒋厉一起到常乐体内探查,消灭徐暮雪的神念。 第566章 生死擂台 蒋厉不敢大意。 两伙至尊互看不顺眼,动手厮杀起来,结果自然是人多一方赢面比较大。 但若是要搜索一位至尊隐藏的神念,那即使另一方有百位至尊,亦极可能是无功而返。 他看着常乐,低声问:“常乐,我们要放开神念进入你的神火宫世界,你不要抵抗。” 常乐摇头:“不用……” 他一边摆着手,一边将神念沉入那黑暗的世界之中。 无边的迷雾狂涌而起,在那迷雾的世界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座山。 那并不是真正的山,而是无数层迷雾堆积在一起,形成的巨大雾团。 它是如此巨大,大得仿佛是支天的山峰。 常乐看着它,隐约之间,感应到了那山峰的本质。 那便是徐暮雪的那一道分形神念。 它一进入自己的神火宫世界,便隐藏了起来。那无穷广阔的黑暗世界,本来是它隐藏的最佳场所,便算真有百位至尊一起来搜,也只能徒呼一声奈何。 但常乐的体内,自然异于常人。 它一进入,便立时被无处不在的迷雾重重围住。迷雾感应到了它的威胁,于是如同蛛丝一般将它死死裹住,使它不得解脱,只能被困在原地,最后形成了那座雾山。 如此,它便无法发挥力量,更不会对常乐生出任何影响。 常乐心中不由一动。 徐暮雪为了不让蒋厉和钟大千找到这神念,短时间内一定不会发动这神念,而这神念隐藏蛰伏之时,徐暮雪便也感应不到自己这神念的状态如何。 如此,却等于给了常乐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本已恢复清明,但却假装迷乱,无力挥手,摇头一笑:“我没事,放心好了。” “不让我们试试?”钟大千问蒋厉。 “还是不要了吧。”常乐摇头,“这道神念隐藏不出,两位都拿它没办法。若它潜伏暗处袭击你们,真若有失,晚辈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是……”钟大千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 蒋厉却隐约觉得常乐的目光不对。 常乐再向他投去一道暧昧的眼神,然后挣扎而起,却还是站不稳,要小草扶着。 震国诸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蒋厉眼放凶光,望向震国诸人。 诸人都是心头一震,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一时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何扬勉强挺住,向前拱手道:“武国公,此处是寰国,却不是夏国。我等身为参加天下火会的大震各境代表,自有自由出入任何寰国不加禁止之处。还请武国公明鉴。” 蒋厉冷笑:“你胆子倒不小。” 何扬被他的笑吓出一身的冷汗,差一点站不住坐倒在地。 “你放心。”蒋厉说,“我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只知道以大欺小。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哪能不让别人说?” 说着,重重哼了一声。 围观诸人一阵叫好。 常乐晃了晃头,假装仍在努力摆脱眩晕,然后勉强站稳了身子,望向薛国诸人。 震国人未离开,他们便也未敢离开。 不过他们却是从心里往外希望能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堂堂无色天火境的至尊,说走便走了,剩下的这些人又如何与夏国的无色天火境至尊对抗? 万一人家动怒下杀手可怎么办?眼见着寰国的至尊,竟然也是偏向于夏国啊!我们还能找谁保护我们? 我们这几人在至尊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常乐望向他们,冷冷说道:“薛国的诸位,咱们的事,还没有了吧?” 薛国诸人皆打了个寒战。 “这个……”陈浩然张口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方才偏向于震国人说话,又是作证,又是指责常乐辱骂震国至尊的,已然将最后的缓和机会弄丢了,一时面色发青。 “大人。”常乐拱手,向着寰国紫焰官员一礼:“常某仍坚持,要与薛国人作生死之战。” “庆国公,您看呢?”紫焰官员不敢作主,便问钟大千。 钟大千看着常乐,半晌后一笑:“好,既然两方确有解不开的矛盾,那便摆擂吧。” “摆生死擂!” 周围的人自然不怕事大,有热闹看总是好的,于是便跟着欢呼起来。 薛国人的脸色,却已然难看到了极点。 紫焰官员也不等薛国人回答,便立刻高声吩咐部下准备一应物品。 要准备的东西倒也不多,场地是现成的,只要将护场大阵启动起来便可;生死文书也是现成的,只要双方将神火之力印于其上便可。 常乐带着夏国一众人,大步走入那巨石大殿中,薛国诸人垂头丧气,却也不得不跟了进去。 他们当然不想跟夏国人拼个你死我活,但却又没有办法选择。 对方的带队至尊便在眼前,他们若敢说个“不”字,本便有理在手的蒋厉不将他们杀个灰飞烟灭才怪。 而震国人虽然还在,徐暮雪却已然离开,他们薛国虽有自己的带队至尊,却一直也没出面,真不知是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也只能拼了! 万一拼赢了呢?岂不立刻之间便名扬天下? 之前丢掉的那些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夏国又如何?也不过就是常乐一个人厉害罢了。但你看现在,常乐那副样子,别人不出手他自己都可能摔倒,又有什么可怕? 至于其他人,也不过如此而已。夏只是小国,在雅风之中属于最弱的国家,他们的诸境代表,又哪里及得上我们大薛诸人? 想到这些,薛国诸人不由又有了万重勇气。 两队人进入场中,各自签了生死状后,便是商定下场的顺序,最终确定,是以抽签来定。 寰国诸人准备之时,常乐悄悄与蒋里耳语几句,蒋里便匆匆离开,不多时回来后,冲常乐点了点头。 又过了会儿,寰国官员准备好签,两方各派其紫焰大能下场抽签,结果顺序却是黄、青、蓝、紫、白。 薛国诸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方才他们那个白焰小子离开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去干了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作弊去了。你们看抽签定的这顺序——黄、青、蓝、紫、白,除了白焰排在最后,其他皆是正常的顺序,而常乐却正是白焰境。” “没错!肯定是常乐想要拖延时间,好尽快恢复,才作弊将自己排在后面。” “寰国官员跟常乐根本就是沆瀣一气,专欺负咱们!真是可恶!” “不怕。常乐乃天下大才,若不是确实无力与我们一战,也不可能做出这样明显的丢人事来。这是好事,说明常乐根本没把握战胜咱们,只要咱们把实力发挥出来,说不定便是咱们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 “正是!” 几人一时间,竟然欢欣鼓舞。 蒋厉此时并不在场上,而是与钟大千一起,坐到了大殿上层一间大堂中,自上而下,观望现场。 “常乐真没有关系?”钟大千担忧地问。 蒋厉摇头:“我也搞不清楚。不过这孩子向来不用别人操心,当是没事吧。” “可他将自己安排到最后……”钟大千微微皱眉,“是觉得到了那时能恢复,还是觉得其他人能连胜四场,他便不用出场?” 这抽签过程,确实是常乐请蒋里到后边沟通寰国官员作了弊。但其目的,却非钟大千所料。 否则,他如何会故意只将白焰境一战移到最后,其他却极有顺序? “别忘了,这是生死战。”蒋厉说。“比的不是输赢胜败。” “对方的白焰陈浩然,一见便是油滑至极又贪生怕死之辈。”钟大千说,“也许常乐赌的便是他到最后心生惧意,而主动认输吧?” “也许吧。”蒋厉亦不能确定。 两人一起望向了场上。 依顺序,大夏第一个出场的是黄焰境的陈路。 陈路时年二十有一,沉稳干练,走上场来,负手一立,真有山岳之势。 对手是薛国黄焰,名叫杜客,二十五岁,眉目间颇有煞气,倒是威武。 此时,杜客已然有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之心,因此,眉宇间的煞气更浓,神情也更吓人。 既然是生死战,自然不需要有人仲裁,因此,只是由寰国小吏叫了声开始,两人便各施手段打了起来。 陈路一抬手,一道黄焰便涌了起来,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根长棍。 化神火为棍者,世间少有,诸人一时好奇,都等着看他的武功手段。 杜客抬手间,化黄焰为长剑,摆了个架势,却也是颇有高手风范。 两人先是试探着过了几招,渐渐摸清了对手长短斤两之后,才展开种种手段,激战在一处。 杜客不愧是一国黄焰中的佼佼者,虽然人品不行,但手下功夫着实厉害,陈路急于给夏国赢得头彩,却打得急躁了些,一时间,似是占了上风,但实际火力消耗巨大,不能持久。 常乐看得清楚,渐渐也摸透了两人的武功路数变化,于是高声道:“不必心急,要急也是他们急。以守为攻便好。” 陈路不敢不听,点了点头,放慢了招式,并不急于进攻。 这一来,杜客便连连抢攻,占了上风,薛国诸人一阵叫好不止。 观众们却不住摇头:格斗之时攻方占大优势,这乃是常识,方才陈路打得好好的,常公子怎么却让他守? 这岂不是让对方占尽了优势? 但再看了一会儿,却不由惊叹,暗赞常乐的眼力。 陈路使的是长兵器,那棍摆动起来,便如一片大幕,密不透风。而杜客拿的是剑,相比之下属于短兵器,以短对长,便必须攻入对方内围才能建功,但陈路打得沉稳,采取守势,并不露出任何破绽,他便难以攻入陈路内围。 如此,却等于陈路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他又如何取胜? 他连续攻了十数次,却都是无功而返,不由渐渐焦急起来。 厉喝间,他一跃而至半空,抬手一剑。 剑光凛冽,剑影浮动之间,无数剑光凝聚连为清波一片,向着陈路掠来。 却是一招远攻的武技。 第567章 双杀 常乐看得清楚,立时大喝一声:“抢攻!” 陈路毫不犹豫,立时将长棍一抖,化而为枪,笔直地向前刺去。 这一招如同枪招,而那棍锋之处,竟然真在一刺之际生出一道枪锋! 刹那间,枪势如电,破开了重重剑影,直接冲入杜客内围,杜客防之不及,立时被一枪刺中腹部,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一时间,热血横流。 陈路厉喝一声,疾步向前,手起枪落,直接刺穿了杜客的胸膛。杜客挣扎了两下,便僵硬地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啊!” 薛国一方惊呼失声,却终来不及救援。 实际上,他们也无法救援。 这是生死之战,未分出生死之前,对方当然不会停手,而别人自然也不能插手。否则,便是坏了规矩,自有主持规矩的人来主持公道。 陈路冷冷一笑,收了神火兵器,转身向着夏国一方而去。 “你们卑鄙!”陈浩然跳着脚地叫。 “我们哪里卑鄙了?”常乐反问。 “他的神火兵器明明是枪,却假装成棍……”陈浩然叫着。 常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简直荒唐!我们打的是生死擂,你以为是学楼之中学子互相切磋吗?就算是学子切磋,格斗便只是打来打去?不用动脑子?” “就是!竟然说出这种理由来,你们薛国人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 “难道人家跟你们拼命之前,还得先告诉你们自己练的是什么功夫,有什么绝技,什么时候会突然下杀手,好让你们先做好准备?” “简直荒唐!” “你们这些薛人,无耻至极,老子今日可真算是开了眼界了。” 一众观众不由也叫了起来。 震国一方,何扬本也打算开口帮薛国人,但见观者群情激愤,而且薛国人确实也没什么硬道理在手,便老实闭上了嘴,不敢惹众怒。 此时徐暮雪已然不在身旁,他们多少要有所收敛,否则激怒蒋厉,得不偿失。 陈路不理薛人置疑,回到常乐身边,拱手一礼:“多谢常大人提醒。” 常乐一笑:“若非你本身实力更胜对方,我再提醒也没有用处。” 转头向众人,道:“列位都看到了吧?世人只知我大夏积弱,但却不知,我大夏诸境大才其实并不逊于强国高手。我们不能如震人般自大成狂,但却也不能小看了自己。这些年间,咱们大夏天地神火力量不断增强,你们当已于不知不觉间,练就了远超他国同境的实力,下场之后,只要发挥正常,自然能胜,却不必太过急于求成,而露了破绽。” 诸人纷纷点头。 常乐又说:“我比陈路高出一个境界,武道修养也强过他,因此方敢出言指点。诸位境界却高于我,所以之后的比斗中,我不会再开口。诸位自己小心。” “放心吧,常大人。”第二个下场比武的大夏青焰代表常锦一点头,站起身来。 他大步向前而去,来到场中央。 此时,早有寰国仆役上来,抬走了杜客的尸体,清理了擂台场地。 薛国诸人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其青焰代表大步走了上来,咬了咬牙,沉声道:“此仇,我必报!” “夏国青焰代表,常锦。请。”常锦气定神闲,自我介绍后,抬手示意对方亮出兵器。 “薛国青焰代表,王涛!”对方厉声说道,一抬手,便唤出一柄长刀,握在手中。 “真是巧了。”常锦点头,抬手间,掌中青焰亦化为一柄长刀。 “那便看谁的刀道更强吧!”王涛厉喝一声,举刀杀了过来。 一出手,便是一招诡异武技。 只见其一刀斩出,空中便出现无数扭曲的刀影,竟然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将常锦笼罩其中。 看起来,常锦已然无处可逃。 “不错。”常锦缓缓点头,手中刀一扬,试探着向那空间四壁斩去。 一时间,连绵的丁当之声不绝于耳,常锦之刀速,立时惊呆了一众观者,许多人不由点头称赞:“好刀!好快!” 王涛捧刀向前,竟然直冲入那刀影空间之中,立时,所有的刀影随他而动,不断地向着常锦攻去,常锦单刀舞成了一团缭乱,不住抵挡间,却被逼得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薛国人不由露出笑容,高声为王涛助威。 王涛也是越打越兴奋,最后人与刀合而为一,带着万千刀影,将常锦死死缠住。 陈路看得焦急,忍不住问常乐:“常大人,常锦大哥他不会……” 常乐缓缓摇头:“你没见他的刀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在增加?” “你对他不了解。”朱立云低声说,“我却看过他练刀,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着,他凑近陈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陈路立时满面惊喜:“却原来和我是一个路数?” 正说话间,场上常锦已然被逼到了绝境之中,数百道刀影将他完全困住,他单手挥刀勉强抵挡,却再防不住一旁的王涛。 王涛眼见时机到来,兴奋无比,大叫一声,人刀再度合一,化为一道流光向着常锦斩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常锦必死之际,常锦的左手突然凌空一抓。 刹那间,一道青焰被他抓在手中,转眼化成了又一柄长刀。他右手挥舞抵挡刀影,招法不变,左手却如被另一个人控制着一般,分心二用地使出另一招刀法。 那刀并不似右手刀般快如缭乱疾风,却坚实若大山。 一时间,山般的刀势轰然而落,真如同大山砸下,惊呆了诸人,而在这一道山崩般的强大刀势消散后,空中传来一声惨叫,无数血花飞舞,散落四方。 王涛摔倒在地,一条持刀的右臂已然脱离了肩膀,摔在远处。 肩上伤口中,血如泉涌。 “这……” 薛国诸人一时看傻了眼。 明明占着上风啊!怎么突然间就…… 观众们也看得呆住,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厉害啊!深藏不露啊!” “没想到他使的却是双手刀!” “何止是双手刀这么简单!你看他右手刀法与左手刀法完全不同,一个求轻快,一个求狠重,这分明是可以分心二用啊!” “厉害,真是厉害!谁说夏国是小国、弱国?个个代表均这般强悍,真是厉害!” 王涛倒地后,那百多刀影自然消散不见。常锦手持双刀,大步走到近前,冷冷问道:“你可服了?” 刀锋冰寒,如同死神之眼。 王涛面无人色,连连点头:“服了,服了!请饶我……” 不及他说完,常锦左手刀一动,一颗大好人头便飞舞空中,落于地上。 脸先着地,便摔了个面目全非。 “饶你?先前败坏我国常大人名誉时,你便当料到会有今时!” 常锦双手一转,两道青光闪过,双刀齐消散无踪。他环视一众观者,躬身一礼,气度潇洒,卓尔不群,又赢得一阵掌声。 他缓步回到夏国诸人身旁,冲常乐一笑:“幸不辱命。” “常大哥好俊的功夫。”常乐称赞。 “都是常姓人,可不敢给常姓丢脸啊。”常锦呵呵一笑。 这边在笑,薛国那边,却是一片阴云满面。 陈浩然的手在哆嗦。 那边,夏国蓝焰代表朱立云站了起来,向常乐一拱手,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走下场。 寰国杂役忙着一边打扫,一边向他躬身致意。 朱立云一一点头还礼,然后望向了薛国一方。 薛国那边的蓝焰强者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大步来到场上,一抱拳:“在下,薛国蓝焰代表,刘凯。” “在下,夏国蓝焰代表,朱立云。”朱立云亦一抱拳。 “请!”刘凯皱眉,也不多话,抬手间,唤出一柄蓝焰织就的双手大剑来。 “好大一把剑啊。”朱立云感叹,然后忙着抬起左手,右手到左边大袖中掏了半晌,才掏出一柄黑铁锤来。 那锤柄长只有尺余,锤头也只有成人拳头大,看起来毫不起眼,不像武器,倒像是木匠用的锤子,有些可笑。 “火器?”刘凯观之,却吃了一惊。 “是呀。”朱立云点头,认真地说:“老头我武功一点也不成,就是工道本事出众而已,跟你打,也只能动用火器了。这可并不违规,一会儿输了,你们可别再乱叫,丢人。” 下场比武,各凭本事,工家人自然要靠工家之力,无可厚非。 薛国人却挑不出毛病来。 他们也没打算挑,反而一个个面露喜色。 朱立云比刘凯大了十多岁,看样子,体格也极是一般,不是练武的料。这样的家伙,便算是工道大能,又能将那锤使出什么花来? 看那锤的个头儿,简直能让人笑掉大牙。 刘凯立时感到一身轻松。 工道强者,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但在单对单时,往往却不占便宜。因为武者的速度更快,所以往往不等他们放出火器的威力,便已经被武者冲到内围,一击而杀了。 刘凯冷笑一声,突然便向着朱立云冲去。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为薛国人扳回一局。 也是为自己留下一命。 大殿之中,所有的观者都不免为朱立云捏了一把汗。他们中有许多人,倒曾在乐游园中见过朱立云抖神威大败震国人的一幕,对这老者心有好感,因此不免为他担忧。 可没想到,所有人都想错了。 朱立云确实没怎么练过武,但他以这般孱弱之身,这般知命之年,能超越夏国蓝焰境诸多大才,而成为一境代表,其工道力量又有多强? 面对疾冲而来的对方,老人只是嘿嘿一笑。 刹那间,有道道火丝自他衣服中钻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在他周身织成了一座蓝焰之甲。 刘凯一剑刺来,正中甲上,剑锋只向前推进了两寸,便被那蓝焰甲挡住。 朱立云面带笑容,轻轻挥手。 第568章 四杀 朱立云挥锤的动作并不快,也没什么力道。 但刘凯却直接惨叫着飞了出去。 因为那锤真正的杀招却不是它本身,而是它放出的道道雷火。 只是一挥,那黑锤上便有无数雷纹闪动,神火之力轰然爆发,无数雷电将刘凯缠住,一道火光爆炸开来,将刘凯直接轰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发出惨叫,落地之时,却已然寂寂无声。 他整个人都被轰击成了焦黑的一团,冒着丝丝热气。 外焦里嫩,死得不能再死了。 观众看着场上那一招即被杀死的刘凯,立时爆发出了如雷般的叫好声。 “老爷子威武!” “老哥真是厉害!” “好厉害的火器!” 薛国两人望着那尸体,脸色说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方才还是五人一道,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一白一紫两人。 这夏国怎么这么厉害? 两人的背后都有些发凉,手也在颤抖。 朱立云微微一笑,将那不起眼的黑锤子又收入袖中,向着寰国跑过来清理擂台的杂役道了声辛苦,这才走回到夏国诸人身边。 “看不出,朱大叔你威武啊!”佟国轩瞪大了眼睛感叹。 “惭愧,惭愧。”朱立云笑着说,“也就这点本事而已。” “这点?还而已?”佟国轩摇头,“一招击杀同境武者,我可都做不到呢。” “别啰嗦了。”常乐一笑,“佟大哥,该你下场了。” “我可不能输给了朱大叔。”佟国轩一边嘀咕着,一边走到了场上,望向薛国那边,勾了勾手。 “你,过来。”他皱眉对薛国紫焰说。 薛国紫焰,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年龄怕比佟国轩大出一倍有余,此时眼里虽然涌动些许惧色,但也因同伴之死,被激出了真火。 “便不信你们夏人个个如此强悍!”他咬牙低语着,大步走上场。 “怎么称呼啊大叔?”佟国轩问。 “大薛紫焰代表,胡磊!”老者高声说道。 说话之间,周身紫气遍布,隐约有冲天之势。 “夏国紫焰代表,佟国轩。”佟国轩一笑,自报家门后说:“我说胡大叔啊,你多大年纪进入紫焰境的?” “关你何事!?”胡磊厉声说。 “问问而已。”佟国轩笑道,“你看我,三十不到便入了紫焰境,算是个天才吧?” “天才?”胡磊冷笑,“天才便应该在天上。老夫现在便送你上天!” 说着一抖左袖,右手探入袖中,握住一只卷轴。 佟国轩还在嘿嘿笑着,但却突然身燃紫焰,也是探手入袖中。 只不过对方是右手入左袖,而他却是双手入双袖。 两人几乎同时自袖中抽出卷轴,但胡磊只是右手之中抓住一只卷轴,佟国轩却是双手各抓出一只。 两人又几乎同时将卷轴抖开,三道卷轴上,同时散出道道紫色的火丝来。 此刻,佟国轩的面容空前严肃,眼中更有隐约的电芒生。 胡磊厉喝一声:“山川日月,皆入我怀!夏人受死!” 他一抖那卷轴,卷轴中立时飞出无数火丝,在空中化成了一幅山川日月的图景。一图生,便是一界生,天地山川与日月之力同时发动,化为一道可怕的火术,向着佟国轩罩来。 紫焰画宗之力,岂可小视!这火术一生成,便笼罩四方,若不是生死擂的大殿之中有更加厉害的大阵限制力量外散,只怕它不仅能笼罩整个生死擂场,更能将小半个威火城也笼罩其中! 这便是紫焰大能的厉害,便是凡人中最强者的威风! 观者见之,无不胆丧,一时间,那些曾骂过薛国人的人,却不由心生惧意。 胡磊红着眼大吼:“老夫一生浸淫于画道的时间,比你的年纪还要大!你想跟老夫比?做梦!” 佟国轩一笑:“未必吧。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这话你没听过?” 他左手的卷轴中,立时浮出出一道幻影,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黑狼。 “贪狼动,食天下!”他厉喝一声,那巨大的黑狼便狂啸扑出,张口便先将胡磊放出的日月吞了下去! 刹那间,胡磊的火术不再完美,隐约动荡起来。 可那贪狼的身影,去了也因此而几度虚化,显然也受了损伤。 此时,佟国轩右手中卷轴内浮现出一幅字来——血祭千秋! 那字上,无数紫焰升腾而起,化为一道洪流,将胡磊包围起来,转眼之间,盘旋而动,化为一只巨大的丹炉。 炉中无火,却有无数血光升腾,融入胡磊体内。 胡磊的画道之力,正与佟国轩的贪狼画力较量,此时又哪里余力再对付这丹炉? 胡磊一时大急,将那画向空中一抛,抬手再向袖中摸去,但手未及袖,一股可怕的力量便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引燃了他全身血液,一时间,他化成了一个火人,惨叫之中倒于地上,不住挣扎。 那火不熄,熊熊燃烧,十数息后,便将他生生烧化成灰。 堂堂紫焰大能,亦是在一招之间,灰飞烟灭! 佟国轩冷冷一笑,抬手收了两幅卷轴,那书画二道之力便也收敛,化为火丝重回卷轴之中。他转过身去,大步向回走,身后却是一片欢呼与尖叫声。 “好厉害啊!” “书画二道同境,真是非比寻常!” “精彩,打得真是精彩!” 观者们大呼小叫,兴奋不已。 “不错,真是不错。”高处堂中,钟大千目视下方,亦不住点头。 他眼中有惊讶之色。 先前,他并不能理解常乐的选择——既然你已占了理,为何不请武国公直接出手?要知道薛虽弱小,但却分和谁来比。若与夏国来比,却还更胜一筹啊! 可现在,他却隐约明白了。 常乐是要借此机会,让夏人重拾信心,让他们借着与薛国一战扬名天下。 他不由感叹:难怪常乐有如此信心,没想到夏国的这些代表竟然如此强悍!与我大寰各境代表相比,只怕也是不相上下吧。 夏国人怎么如此厉害?从前他们并不起眼啊? 他百思不解。 蒋厉望着场下,却不由笑了。 他明白夏人为何会如此勇猛。 是因为有常乐。 并不是说常乐是主心骨、定心丸,能让夏国诸人发挥超常,而是因为夏国自从常乐出世之后,天地神火力量便不断加强,几年间天地之力不断攀升,受益最多的,自然便是身在夏国的御火者。 甚至连自己,不也是因为常乐之故,才能快速越过那道门槛,一步成人中之神吗? 他知道,常乐虽然并没有直接出手帮助夏国诸人,但这几年间他为夏国带来的变化,却已经影响了诸人。 不光是他们,夏国所有的御火者其实都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实力在不断地提升。而这些代表因为一直未离夏国,未与外邦人交过手,因此却不知自己的实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来到外邦,与异国人一战,实力高低,立见分晓! 蒋厉笑了。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与徐暮雪。 徐暮雪,你虽强大,但又哪里曾得过天地神火的直接洗礼? 一瞬间,他的自信空前高涨。 场中,佟国轩缓步回到伙伴们的身边,只见诸人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不由一笑:“别看我表面风光,但同时使用两道之力,却消耗巨大。扶我一把,但别让别人看到……” 陈路急忙上前,轻轻将他扶住,这才感觉到佟国轩脚步虚浮,似是已经脱力。 一招击杀一位紫焰大能,谈何容易?佟国轩是为了不落后于朱立云,所以才冒险同时使用书画两道之力。 风光自然是风光,但苦不苦累不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常乐笑笑:“下次可不要如此了。除非是大会的决赛。” 佟国轩一笑点头:“一定。” 转眼之间,薛国五人便只剩下了白焰代表陈浩然一人。他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看着同伴们的尸体,一阵悲从中来。 常乐望向蒋里,轻轻点头:“你去吧。” “好。”蒋里站起身来,大步入场。 “怎么,不是常乐?” “这个高大的年轻公子又是谁?” 观众们有些惊讶,议论纷纷。 陈浩然见不是常乐下场,也有些惊讶,打量蒋里,并不认得,也没看出其高低深浅,心中犹豫了一阵,终还是走下了场。 不是常乐,便不可怕,说不定自己可以胜之,到时,便是自己扬名之时。 “薛国白焰代表,陈浩然。”他拱手道。 “早知道了。”蒋里冷哼一声,“薛国五人中,就数你上窜下跳得厉害。夏国白焰,蒋里。” “蒋……”陈浩然一怔,再打量蒋里,越看越觉得与某人很像。 然后便忍不住问:“夏国武国公……” “正是家祖。”蒋里答。 刹那间,陈浩然的双腿便哆嗦了起来。 然后他冲着寰国官员大叫:“大人,这不对啊!应该是常乐下场与我较量才对,他们怎么能换上武国公的孙子?” 听闻蒋里乃是堂堂至尊的嫡孙,观众们不由又是一阵惊呼。 寰国官员冷笑一声:“陈公子是睡糊涂了,还是没睡足所以困糊涂了?这是你们薛国人与夏国人的生死战,又不是天下火会的大比。夏国一方派出的人只要与你同境便好,又哪里有什么别的限制?” 陈浩然面如土色,望向蒋里,又忍不住抬头望了望上方高堂。 开什么玩笑! 便算我能杀得了他,他爷爷又岂会饶得了我? 可若不下狠手,我岂不要被他干掉? 人生啊!你他奶奶的好生艰辛! 第569章 小人跪 陈浩然看着蒋里,心里在做最后的挣扎。 薛国同来者,如今全已不在人世。 这却是为了什么? 他扭头望向观者席,看到了震国诸人。 对于夏国的表现,震国诸人一样震惊无比,此时个个面色阴沉,但对于陈浩然投来的目光,却都装作没有看见。 陈浩然失望了。 再转过头,望向蒋里,只见蒋里身上并没有焰光缭绕,但不知为什么,却有一道气息令自己感到遍体生寒。 寰国小吏高声宣布开始,于是蒋里便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并没有使用龙牙,因为没有必要。对付陈浩然这种小角色,两根手指化剑,便足够了。 毁灭性的剑意渐渐生成,直指陈浩然。陈浩然在这可怕的剑意之下颤抖着,冷汗如雨而落。 “亮出你的兵器吧。”蒋里沉声说。 陈浩然慢慢抬手,那只手极不稳定。 他的情绪也极不稳定,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蒋里淡淡一笑,便加重了几分剑意。 这一下陈浩然再挺不住,尖叫一声,一下跪倒在地,向着蒋里一个头磕了下去,大叫:“蒋公子饶命,饶命啊!” 观众席中传来一阵不屑的呼声,许多观众直接骂了起来: “一开始,就数你最不要脸,在那里胡吹大气,挑唆我们针对常公子,现在却跪地磕头求饶?早干什么去了?” “不能饶过这样的小人!否则世间哪还有公道?” “小人当诛,蒋公子,杀了他!” “对,杀了他!” 众口一词,陈浩然吓得瑟瑟发抖。 他知道,本国带队至尊既然到现在还不出现,便是绝不可能出现了。那么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便是震国人。 可现在,震国人对他视若无睹,他又能如何?如其他人一样,死于夏人之手? 凭什么?我们只不过是得了你们震国的承诺,才为你们出力,可说好只是出力,却没提到卖命啊! 我大好年纪,前途无可限量,为何要为了你们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 他不愿意。 蒋里看着这跪地磕头的小人,缓缓问道:“你凭什么要我饶过你?” 陈浩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道:“小人……小人最初的目的也是好的,是想替常公子扬名……” 蒋里面色一寒:“你当我们都是蠢货不成?!” 陈浩然吓得一个哆嗦,偷眼望向震国诸人,只见他们都是默不作声,一副对自己生死全无所谓的样子,不由恨恨咬牙。 他抬起头来,大声说:“蒋公子若能饶在下一命,在下愿将幕后主使供出来!” 震国诸人这才震动,一个个皱起了眉头,付节宇直接便要开口喝骂,却被何扬一个眼神阻止。 此时开口威吓,岂不等于是不打自招? 何扬缓缓站了起来,沉声说:“就算是生死战,对方既然已经认输,蒋公子便不至于非要下杀手吧?” “此事与你何干?”蒋里抬头,冷冷问道。 “自然与我无关。”何扬说,“何某只是觉得看不下去。以强凌弱,非英雄所为。” “此言差矣。”常乐摇了摇头,亦站了起来。 “常某倒想问一句——在阁下看来,世间的流氓无赖是强者还是弱者?”他高声问。 观众度间一片寂静,大家都望向何扬,等着听他的回答。 何扬皱眉,他知道常乐此问必有深意,望向陈浩然,知常乐必会将自己的答案引到陈浩然身上,不由沉思后才答:“流氓无赖,也有强弱之分。” “那么面对弱小的流氓无赖,难道便应网开一面,放其生路?”常乐问。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扬答,“常公子能体恤天道之慈悲,却是为自己修了功德。将来,自有福报。” “可笑。”常乐摇头。 他目视何扬,高声说道:“在巨象面前,豺狼只是弱者,但在羔羊面前,豺狼却是最可怕的强者。强弱本便是相对而言,何来绝对的强,绝对的弱?” 观众闻言细思,纷纷点头,许多人直接开口:“常公子说的有道理!” “陈浩然此人,前后表现实与流氓无赖无异。”常乐继续说,“这一点,我想阁下也不会反对吧?” 他故意停了一会儿,等何扬回答。 何扬只能冷哼一声,却无法回答。 “此时他展现出了弱小的一面,跪地求饶,实是可怜,便如一只落水狗。”常乐说,“但若将他放走,他到了更弱者面前,是会如现在一般谦卑低头,还是会更加疯狂,为找回失去的面子而加倍嚣张,便如那落水狗上了岸,甩干了一身冰水后,又再向过路孩童狂吠?到时落水狗再伤人,放过他的人又哪里是积了什么功德,却分明是在间接害人!” 观众听闻,细思之后,纷纷点头。 “不错,他现在便是落水狗,装出可怜的样子,但一上了岸,必又咬人!” “先前他叫嚣最甚,薛国其他人,倒其实是受了他的连累。” “薛国其他人再不堪,到底也是血战至死,终也算是条汉子。可是他呢?简直可耻至极!” “这种人若让他喘过气来,却只会加倍疯狂咬人!常公子,不能放任他活着再害别人!” 诸人议论声中,何扬眼闪寒光,但终再无话可说,只能冷冷问道:“如此说来,常公子是一定要杀他的了?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他并非没有还手之力。”常乐说,“他只是以‘弱小’二字为武器,击败那些自以为仁慈的强者而已。世间小人大抵如此,若君子糊涂不明,便只能被这武器处处掣肘,最后,这天下却成了小人之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许多观众不由拍手叫起好来。 “说的好!” “遇见这样的小人,便该杀了!” “杀!” 观众们的呼声响成一片,压得何扬开不了口,压得陈浩然胆战心惊。 “蒋公子,常公子!”他大叫着,“我愿交待幕后主使,你们能否饶我一命?” “能。”蒋里直接点头。 何扬面色一寒,又想开口,陈浩然却已抢先一步,指着震国人那边叫道:“我们薛国历来与震国有生意来往,因此多有往来。前些日子,震国诸人找到我们,答应将每年贸易量再提一倍,并许给我等许多修炼的好处,条件便是让我等今日在威火城中以常公子为由生事,挑唆诸人敌视常公子,再将众人引到常公子居处……” “住口!”何扬厉喝,“你再胡言,我……” 不及说完,观众们已然大骂起来:“让他说完!你不让他说话,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你们震人真是阴险卑鄙!” “此时才想到堵他的嘴?晚了!” “让他说下去!” 诸人之声,压过何扬之声,何扬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陈浩然继续说道:“他们的目的,便是挑拨大家一起针对常公子,若常公子糊涂,便会成众人之敌,但若常公子不糊涂,反过来对我们出手,他们便会站出来,假装主持公道,然后逼得常公子失态,就可以让他们的带队至尊直接出手杀了常公子……” 观众听到这里,不由大怒,一时间,骂声不绝于耳。 “住口!贼子敢诬蔑我大震……”震国紫焰风武桐厉喝一声,一时间,道道紫焰缭乱而起,笼罩四方,压得诸人喘不过气来。 “放肆!” 又一声厉喝起,上方大堂中,一道无形威压降下,直接砸在风武桐的头上。风武桐只觉神念一荡,几乎要散化开来,立时惊得全身流汗,伏倒在地。 那缭乱的紫焰,当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方大堂平台上,钟大千瞪圆双眼,厉声喝问:“震国的小兔崽子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公!?当着本公的面耍起威风来了,是想让本公出手杀人不成!?” 震国诸人,吓得面无人色。 风武桐也是一时情急,才忘了头上堂中还有两位至尊在,此时却连肠子都悔青了。 “庆国公恕罪,庆国公恕罪!”何扬吓得急忙带着震国诸人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钟大千眼中倒也没什么杀意,但却不撤去那威压,望向场上,问陈浩然:“你方才所说,可是实话?” “句句是实!”陈浩然急忙点头,“至尊在上,请您明鉴——我薛国与夏国向来没有交往,更不用提什么恩怨,又如何会主动来对付常公子?实是震国挑唆利诱,我们才……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着,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这震国的手段真是阴险至极!” 观众们纷纷叫骂起来。 蒋里看着陈浩然,回头望望常乐,见常乐点了点头,便将手放了下来,那似能毁灭一切的剑意便就此消散。 陈浩然觉得全身一轻,软软地瘫在了地上,不住喘息。 但心里却是一阵欣喜。 至少,自己这条命保住了。 虽然这下得罪了震国,而且只怕在薛国也再呆不下去,但天下小国多了,只要有这身本事在,哪里去不得?到其他大陆上的某个小国躲起来,凭这一身本事,照样能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 蒋里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回去。 常乐却望向震国诸人,冷冷问道:“震国诸位,该给我们夏国一个说法吧?” “他全是一派胡言!”何扬咬牙大声说。 蒋厉立于大堂平台上,却知道了常乐的心思,轻声对钟大千说:“放开他们,且让他们疯狂便是。” 钟大千亦明白了常乐的意思,一笑间,收了那威压。 第570章 寰人有意 至尊威压消去,震国诸人身上一轻。 但他们却也冷静了下来,并未再采取什么行动。 风武桐最先清醒过来,一把拉住了还要强辩的何扬,摇了摇头。 然后向着高堂台上拱手:“请两位至尊明鉴——薛国小人诬我大震诸人清白,我等自然激愤,一时失态,确是我等之错,请至尊大人大量,不与我等小人一般见识。” 钟大千哼了一声:“念你们远来是客,不与你们计较!” 这种事,他确实也无法真的计较。 更何况这终是夏人与震人之间的冲突,他作为东道主,便是有意偏袒,终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风武桐再向蒋厉一揖:“武国公,请您明鉴——这陈浩然名曰浩然,却实是奸险小人,先前诋毁贵国常大人名誉,如今又来诋毁我震国诸人名誉,实是可恶至极,可恨至极。常大人与我等实是同病相怜,却不应自相残杀。这陈浩然口口声声指责我们,却不知他有何证据?” “你!?”陈浩然气得歪了鼻子。 这种事情,你许诺给我,我答应帮你,本都是口头上的话,又哪里来什么实证? 便真有两国交易文书,也是交到带队至尊手中,他又如何敢让诸人去找本国至尊求证? 风武桐说道:“若无证据,便只是捕风捉影,便算是诬蔑。小的想,武国公断不会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言词,便真坏了夏震两国之好吧?” 他到底是紫焰大能,震国一方年纪最长者,遇事之后,立显其沉稳可靠。 蒋厉也只能冷笑一声:“事实如何,你们心里最清楚。回去告诉徐老儿,让他管好自家的狗,别再出来乱咬人!本公断不会因为小人指认,便真对你们出手,但等本公查明事实之后,若真与你们有关,你们谁也跑不了!” 这话极尽贬低与威胁之意,却是蒋厉故意要让震人又怒又怕。 若他们在盛怒与惊惧之下,真的出手当场杀掉陈浩然,蒋厉便有了借口,可以直接对他们出手。 但震国诸人此时已然冷静下来,却不发一语,只是拱手躬身,态度十分恭敬,让蒋厉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陈浩然脑子飞转,琢磨着此时自己当再说些什么。 他看看震国人,再看看蒋厉,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是好,想了半晌,终决定沉默。 此时还是多想想退路吧——要如何离开,又到哪一国去? 他眼睛乱转不休。 震国诸人也不多话,向两位至尊行礼之后,便立刻离去。 常乐向着观众一拱手:“今日之事,多亏诸位仗义直言,此情常乐必铭记心间。” 观众们纷纷开口:“常公子不必客气,这本是我们当做的。” “先前误会了你,倒是不好意思。” “那些震人断不会就此罢休,常公子要小心啊!” 诸人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常乐再次拱手道谢,与诸人转身离开。 寰国官员过来,引着几人一路来到大殿上层的大堂之中。 而殿中观众,则在寰国小吏与杂役引导下,渐渐离去。 陈浩然见无人理自己,便先一溜烟地跑了,引得诸人一阵嘲笑。 大堂之中,常乐带着夏国诸人再次正式向钟大千见礼,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庆国公。” “本公是地主啊。”钟大千笑道,“地主岂能不照顾好客人?善客恶客,本公还是分得清的。” 他打量夏国诸境代表,不住点头:“老实说,原来没想到夏国有这么多优秀人才,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界。” “不敢。”诸人急忙谦虚。 “本公说的是实话。”钟大千说,“夏国有你们这样的才子,终会变得更加强盛。大寰与大夏相邻,是友好的邻居,若能携起手来,何愁不能傲立天下?” 这话,却有深意。 蒋厉听了出来,点头一笑:“正是。你们打了半天的架也都累了吧?回去休息吧。常乐,你留下来,听庆国公教诲。” 诸人自知其意,拱手退下。小草倒想留下,但蒋里冲她摇了摇头,她便与常乐打个招呼,随着蒋里一起走了。 “你们聊,我也走了。”蒋厉一笑,飘然而去。 一时间,大堂中便只剩下了钟大千与常乐二人。 “武国公倒是个妙人。”钟大千望着蒋厉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寰国有与我夏国结盟之意?”常乐开门见山。 钟大千一笑,无形无色之力四散,将大堂封闭,然后道:“常公子倒真是快人快语。” “彼此心里都有数,便不需要言语上的迂回吧。”常乐一笑。 钟大千大笑:“这话说得好!” 他止了笑声,肃容道:“国公不得干政,但本公偏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大寰储君不贤,不但害国害民,更会害了大寰皇室自身。本公偏向于六皇子,不为干扰国政,实为保护大寰皇室的未来。” 常乐肃容,拱手一礼:“庆国公高义,常乐只有敬仰。” 钟大千也算是开门见山,等于直接说明自己亦是扶持六皇子一派,好让常乐安心。 亦是说明: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维护夏人,不惜与徐暮雪直接翻脸。 整个天下火会期间,他自也会全力维护夏人利益,不让常乐有所损失。 但这前提,却是常乐能帮六皇子金尚清成功移宫,使他拥有争夺皇储之位的资格。 而钟大千更深的意思,却是寰国与夏国结盟。 如今的夏国,今非昔比,人才济济,更有常乐这般天纵之才,绝代人物。寰国与夏国邻近,对于夏国的天地神火之力巨变,自然感触更深。而罗国与夏国结为兄弟之邦,更是影响到了寰国诸位大人物的判断。 有如此之选,倒不令人意外。 钟大千笑着说:“移宫之事,古来罕见,便是我等国公,虽有办法办到,但风险却极大。若是旁人便也算了,偏偏六皇子是皇室惟一贤君之才,若是有了闪失,谁也负担不起。”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问:“常乐,你真有把握,帮他移宫成功?要知道,他的神火宫可是下宫啊!若是移至中宫,还算简单,可连跳两阶而至上三宫,我等国公合力,亦无把握,你凭什么?” 常乐不语,抬起右手,刹那间,道道神火之力涌动不休,在他掌中隐约化成了一座宫殿之形。 “这?”钟大千一时怔住。 他看着常乐,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名动天下的常公子,这扶立新君的夏国大才,这创造出无数奇迹的绝代人物,其神火宫竟然却是下宫! 这怎么可能? 常乐淡淡一笑:“所以您看,在我身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钟大千怔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这却只能怪我等孤陋寡闻,孤陋寡闻!”他笑着说。 “不过,事未成前,终不敢说有多大把握。”常乐说,“殿下的神火宫毕竟只是下宫,我过去虽然有移下宫至上三宫的经验,但却不是一次成功,而是分为两次。” 钟大千又吃了一惊。 他竟然有过成功的经验? “那人是谁?”他忍不住问。 “在下的同门,莫非。”常乐答。 “我知道那小子。”钟大千点头,“听说连罗国工道首卿,也对其赞不绝口——要知道,罗国可是真正的工道大国啊!” 常乐点头:“所以您看,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那便好,便好。”钟大千又笑了起来,然后沉声说:“若此事成功,我大寰对常公子必以国士之礼相待。本公亦会全力促成大寰与大夏结盟之事。” “有劳国公。”常乐一礼。 “客气了。”钟大千轻轻叹了口气:“却是我大寰有劳常公子才对。” 挥了挥手,散了那无形无色的封闭之力,冲常乐点了点头。 常乐拱手,退下。 来到下方,自有寰国官员相送,竟是一路乘火兽车,将常乐直送回国宾馆驻地。 经此一役,夏国扬名天下,国宾馆诸国住客,却都情不自禁开始关注这边,夏国人居住的大院周围,便热闹了许多。 常乐回到院中,几位夏国官员立时迎了上来,个个面露喜色,连声向常乐祝贺。 蒋里等人先一步回来,已经将与薛国生死战之事说明,夏国几位官员初时惊惧,后来兴奋,等听说也打了震国人的脸,不由合掌大笑。 此际,真是把常乐当成了英雄看待。 “此事还多亏寰国诸公帮助。”常乐对诸人说,“尤其是负责此地诸事的那位大人。若不是他好心提醒,我还不知薛国人正在威火城中用计。那样,恐怕局面便与现在不同了。” “是得好好感谢!”几位夏官不住点头,急忙带上礼物,去探望那位寰国小吏,却使那小吏大感受宠若惊。 一日无事,匆匆而过,第二日一早,那位寰国国宾馆小吏又至。 常乐知必是有事,急忙相见。 小吏拱手道:“常大人,本国官员本打算继续追查薛国与震国勾结之事,但没想到……” 常乐略一思索,叹了口气,问:“是不是陈浩然死了?” “大人神算!”小吏一怔,随后点头:“他畏罪自杀,今早被发现自缢于房中,留下了一封悔过信,称一切只是自己嫉妒常大人之才而故意生事,其实与震国无关。现在挑起了两国纷争,自知惹出天大的祸事,万不能幸免,干脆自我了断。” 常乐皱眉。 此事,显然是震国人所为。 但虽然人人都能猜到,抓不到实证,便是枉然。 不过这样也好。 常乐望向国宾馆中震国人所居的方向。 终还是我们亲自动手将你们击败比较好些。 第571章 庄贵妃之可贵 阳光有些暗,风有些急。 这样的天气里,街上行人稀少。 这里是寰国的都城,紧挨着用来召开天下火会的威火城。 寰都寒宫城街上,一辆火兽车缓缓而行。 车子并不起眼,如同大街上每天都能见到的寻常车驾。 但车中坐着的人却不简单,一是寰国书道首卿,一是名传天下的大才子。 “今天天气不错。”董凤至望着窗外说。 常乐明白,他说不错,其实只是其心情不错。 繁华的寒宫城中,有一处偏僻之地,一座大宅立于其上,门前行人车马稀。 火兽车自后街来到后门处,穿着长披风罩着罩帽的两人下了车,自后门而入,一路来到后宅一座小院中。 常乐注意到院中虽无声息,但却有神火之力悄悄涌动。数人隐藏着蓝焰气息,潜伏在这院里,向每一个进入者投去警惕的目光。 他只当不见,随着董凤至一路向前,来到大屋之外。 有侍女迎了出来,竟然也是眼中带着焰光。 两人目光交汇,侍女飘然一礼,然后请董凤至暂时等候,入屋后不久,便再出来,将两人引了进去。 在大屋内堂之中,常乐见到了寰国最受帝王宠爱的庄贵妃——六皇子金尚清之母——池幽子。 初见面,两人眼中便都有惊艳之色。 池幽子虽然年已三十,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光滑如同少女,一张脸妩媚动人,最难得的是眼神竟然如同十几岁少女一般,流露出一种纯真的神采。 所谓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大抵如此。 常乐心中暗道:难怪她能尽得寰国大帝宠爱,如此尤物,世间少有。 池幽子打量常乐,也是一阵赞叹。 这般年轻,便有那般才华,没想到还有这般长相……这苍天可真是不公,怎么便将天精地华全集于他一人身上? 董凤至含笑互相介绍,常乐急忙拱手为礼:“常乐见过贵妃娘娘。” “又不是朝堂或宫中相见,哪用这么多礼?随意便好。”池幽子淡然向着常乐一笑,常乐连道不敢。 三人落座,池幽子目视常乐,缓缓说道:“出宫一趟并不容易,我却是趁着陛下忙于政务的空闲,偷偷跑了出来。所以,我们还是长话短说的好——常大人,我知大夏正欲崛起于雅风,但远有穆国牵制,近有震国阻挠,此时最需要朋友。虽然罗国已与大夏结为兄弟之邦,但毕竟相距遥远,远水一时难解近渴。我大寰与大夏相邻,若能携手,环视雅风诸国,倒不必便怕了谁。常大人若能帮我这个大忙,我一定尽全力促成大寰与大夏结盟之事。若真有一天,我儿有幸能登大位,常大人便是我大寰帝师。” 所谓快人快语,不过如此。 常乐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必绕弯子,也不必迂回曲折地讨价还价。 “好。”他缓缓点头,“大夏若能得大寰为友,自是天大幸事,于两国皆有大利。若娘娘能为大夏尽力,常某必全力回报,争储之事,但有需要,娘娘只管开口。” 这话说得也已经再明白不过。 两人看着对方,相视而笑。 如此大计,快人快语,便是一人一番话,就此确定。 董凤至老怀大慰,开心不已,说道:“如此,咱们便要尽快安排移宫之事了。不知常大人都需要些什么东西?” “这倒都是小事。”常乐说,“只是六皇子能否随意出宫?” “这……”董凤至却忽略了这一点。 “我倒已经想好了一计。”池幽子说。 常乐目光一动:“娘娘请讲。” “夏国近几年间,天地神火之力变化极大,我大寰也早有察觉,只是在常大人名动天下之前,诸公却未太将此放在心上。”池幽子说,“不过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在感慨,说为何夏有天地变,寰与夏为邻,却竟未得一丝天地眷顾?” 常乐一笑,并不插话。 池幽子接着说道:“我听闻,常公子最初闻名于夏,却是因为召唤九天神火化雨降世,在北地造出了一方小小的圣地,而罗国西风原生出巨变,似也与常公子有关?” 常乐并不隐瞒,一点头:“不错。西风原之事,却正是促成大罗与我大夏结为兄弟之邦的最重要原因。” 池幽子和董凤至目光皆是一动。 虽然先前早有猜测,但此时常乐亲口承认,还是让他们震动不轻。 “那么穆国焰天枢呢?”池幽子再问。 “亦是我。”常乐一笑,“只不过却成了资敌。惭愧。” 池幽子面带笑意,缓缓点头:“如此,我便猜得不错,此事也更易成了。” 她压低声音,说:“既然真是如此,我便可以说服陛下——为能得天地神火之变的好处而与大夏结盟。但夏国现在毕竟仍还弱小,又与穆国、震国有所冲突,陛下必然犹豫,我会以罗国为例劝说陛下。到时,怕还要辛苦常公子到本国圣地走一趟,若能让寰国圣地亦生出那般变化,两国结盟之事必成。” “妙啊!”董凤至兴奋拍掌。 他只着眼于六皇子金尚清的移宫之事,却没顾及借夏之力提升寰国潜力这一层,池幽子能想到,实令他意外之余,又满心欢喜。 常乐一笑,缓缓点头:“若能促成两国结盟,常某自当尽力。” 同时,他心中对池幽子的评价却又提高了一个境界。 这位看似如少女一般纯真的娘娘,可真不简单。 有母如此,那位六皇子必非庸才,却定是人中龙凤。 天下大小国家上百,分布于五大陆,非穆国那样几乎独霸一方大陆的国家,无以起称霸天下之心。 而穆国之称霸,亦不是攻杀占领,而是以种种手段加以控制,不让其他大陆再有能称霸一座大陆的强国崛起。 只有震国,虎视眈眈,野心澎湃,一开始便以武力开启自己的称霸之路,如今虽不再动武,但仍有将手伸向雅风大陆,最终将整个雅风握于手中的野心。 所谓贤者,分阴阳之理,断人情之常,通晓古今之事,借古而知今,心怀天下,才不会任由私欲膨胀,而生出吞噬天下之野心。 有这样的贤者为邻、为友,方是幸事。 简单来说,与智者为友,好过与愚人为友;与贤人为邻,好过与狂夫为邻。 “至于为我儿移宫之事,却可以圣地之中顺手而为。”池幽子说,“如此,便能掩人耳目,尽得方便。” “好。”常乐点头应下。 池幽子目视常乐,突然站起身来,飘然下拜,行起大礼。 “娘娘这是为何?”常乐急忙起身让开,不敢受此一礼。 “常大人若真能为我儿移宫成功,便是我儿大恩人。”池幽子缓缓起身,正色道:“本宫方才所说之事,绝非虚言,届时定会让尚清拜常大人为师,永世铭记师恩,不敢忘却。” 她一直以来,与常乐对话只是自称“我”,这却是第一次使用“本宫”二字,常乐却知她心意。 先前的许诺,只是一位母亲为了儿子的将来做出的许诺,而现在,却是一国贵妃为皇子的将来而做出的许诺。 贵妃的许诺,便是官家的许诺,便是正式的许诺。 常乐不答,只是拱手一礼。 这次相见,时间极短,但留给双方的印象却均极是深刻。 池幽子很快离开了这座偏僻的大宅,乘车回到皇宫,自一处小门而入,自有心腹之人接应,匆匆地回到了自己宫中。 一翻打扮之后,一个盛装的大国皇妃,便出现镜中。 她缓步来到前堂,在案前坐下,手轻轻扶在琴上弹奏起来,便有一点点青焰之火随琴而动,绕梁游走。 一曲未终,外面已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淡淡一笑,知是他来了。 身为寰帝金凌空最宠爱的贵妃,她向来比别人多得一些特别的恩宠,但也比别人多承担一些无形的压力。 大帝驾临别人宫中,总是太监先行禀报,诸宫妃子做好充足准备,再迎接大帝。 但大帝到她的宫中,却如同回自己的家,向来不用任何人禀报,也不需要她做任何麻烦的准备。 这是信任,是爱惜,但也是压力。 若她回来得晚些,只怕便会被大帝发现她曾经离开。 可她不怕,因为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门外,有一重阻拦,那不是宫女,也不是侍卫,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拦住寰国惟一的帝王。 却是她为他采来的三时兰。 这花一生只开三个时辰,以风为媒,传粉花间,因此极为稀少,极是珍贵。 某日,他于某位王爷府中却曾看过,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旁人都没有察觉,却独有她留了心,想尽办法弄来了几株,以神火之力压制花期,特意选在今日摆在宫门前花圃中。 他必会驻足,流连好久。 门内,亦有一重阻拦。 那是正在默写大寰诸帝志的六皇子金尚清。 金凌空向来喜欢这个儿子,曾当众赞其有大才,实在自己之上。但却也因这儿子的神火宫只是下宫而黯然神伤,终只能放弃。 但放弃的,是他继承自己大位的资格,却不是父子之爱。 见到儿子在默写大寰历代祖先的丰功伟绩,他如何能不驻足观看、赞赏,与儿子交流心得? 两道阻拦,足够为她赢得充足的时间,让她能从容而归,从容而坐,从容弹琴。 琴声中,大寰国君金凌空缓步走了进来,静静立于门边,面带着爱意,含笑看着案后的她。 她抬头一笑,低头抚琴。 第572章 夜会寰帝 曲终,池幽子坐直了身子,先冲他一笑,才再站起来迎了上去,飘然一礼。 “见过陛下。” 金凌空笑着牵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到一旁坐下。 “天下火会在即,政务繁忙,却不能多陪你了。”他看着她,柔声说。 她一笑:“陛下当以国事为主。” 然后看着他说:“陛下应当注意休息,我看您的眼神似有些疲倦。” “是有些累了。”金凌空点头,“不过看到三时兰和清儿,便好多了。” “那便好。”她笑。 他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花?” “别人不知陛下,难道臣妾还不知?您平时哪有心思多看花草之物,那日却多看了几眼,臣妾便记在心上了。”她笑。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慢慢抚摸,似这样摸上一辈子也不够。 身为一国大帝,身边不是硬邦邦的那些忠臣,便是虚乎乎的那些奸臣,要么拼命讨好你说假话,要么忠心直谰怼得你肝疼,也只有她,默默地立在自己身旁,悄无声息地给自己以种种安慰。 她便是温暖的水,劳累一天后泡在其中,便能全身轻松,疲惫尽去。 有她,真好。 “夏国和震国人冲突了起来,结果倒霉的却是薛国人。”金凌空说,“薛国派来的诸境代表,四人死于与夏国的生死战,一人自杀。虽然是薛国咎由自取,但事情终是出在我大寰。薛国至尊程唯贤已派人捎话过来,要我大寰为其主持公道。” 说着,叹了口气。 着实头疼。 池幽子问:“这三国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金凌空慢慢将三方冲突之事说了一遍,池幽子思索片刻后说:“如此说来,这事与我大寰全无关系,却不必理会。生死擂是天下火会期间处理私怨的规矩,天下诸国制定,天下诸国共遵,程唯贤在双方做生死战时不出面,却在此时要我们主持什么公道,这却是故意难为我大寰。” “是啊。”金凌空点头。 “但程唯贤毕竟是无色天火境至尊,却也不能等闲视之。”池幽子说。 “你可有什么好主意?”金凌空问。 “生死战时他不出面,便说明薛国代表中并无他的子弟,他对这些人的生死也根本毫不在乎。”池幽子说,“现在他提这种要求,无非是为难我们,依臣妾看来,却是想敲诈一笔好处。咱们大寰物富民丰,不缺珍宝,给他一些便是。若能同时使以手段,说不定还能将他争取过来,成为薛国之中的大寰友人。” 金凌空微微一怔,想了想后一笑:“不错!是这个道理!你可真是朕的智囊。如此一来,坏事却变得了好事。” 池幽子笑道:“只是这人选,陛下可要选对,否则弄不好反而不美。” “是极。”金凌空点头,思索片刻后说:“到底派谁去呢?” “臣妾觉得,不若自九部首卿中选一人。”池幽子说,“九部不理政事,因此不能代表您,但九部首卿,又是国家重臣中的重臣,他们出面,既然不落人口实,又让程唯贤觉得有面子。况且九部本便由诸国公负责,程唯贤总要给大寰诸公面子吧。” “不错!”金凌空连连点头。 池幽子点到为止,并不再进一步推荐董凤至,却话风一转,叹了口气:“这震国也真是可恶,想对付夏国却不自己出手,挑唆薛国出面,事后又袖手旁观,实是下作。” 金凌空冷哼:“震国又何尝出过什么好人?” 寰国与震国,百年前曾有争端,结果震国占了上风,寰国皇室吃了大亏,引以为耻。 许多人已经忘了此事,但身为寰国大帝,金凌空却丝毫不敢忘却。 池幽子点头:“震国人确实可恶。只是夏乃弱国,它却为何盯上了夏国?” “你不懂。”金凌空说,“夏国这几年悄然崛起,不但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才,举国神火之力更是不断提升,大有崛起之势。” “您过去对臣妾也说过此事。”池幽子说,“但这总不至于便让震国对夏生出敌意吧?” “震国早将手伸向了雅风诸国,或是直接给予贸易之利,拉拢整个国家,或是暗中给予种种好处拉拢朝臣,渐渐使雅风诸国均成了震国之友。”金凌空说,“此际,也只有一个夏国敢于与其相争,他们自然要杀鸡儆猴了。” “难道我大寰也有人被震国拉拢?”池幽子作吃惊状。 金凌空沉默半晌,缓缓点头:“那些朝臣张口闭口寰国利益,说得朕哑口无言,但压得住朕的口,又如何压得住朕的心?朕明白,他们必是收了震国无数好处,才如此为震国说话。可偏偏贸易往来之事……” 他叹息,再摇头。 池幽子想了许久,忍不住说:“陛下是想与震国对抗吗?” “寰与震有深仇。”金凌空说,“朕如何能眼看祖先之恨就此被遗忘,让大寰与仇人成为朋友?但以寰之国力,却终不是震国对手啊……” “那么……如果与夏国联手呢?”池幽子问。 “夏是小国,却不足以对抗震国。”金凌空摇头。 “臣妾却听说,夏国已经与罗国结为兄弟之邦。”池幽子说,“罗国之强,与震国相当,远胜我大寰,他们如此重视夏国,我大寰亦不应轻视啊!” 金凌空点头:“朕当然明白这点,但……” 他再叹息一声:“我大寰虽强盛,但也只在表面,论起实力来,却也不足以与震国相抗。若真与夏国携手,大寰立时便成震国对头,到时……” “又如何?”池幽子一笑,“难道现在震国便不将咱们当对头了?陛下,臣妾虽在宫中,却也听说过夏国的传闻,据说其能与罗国结成兄弟之邦,却都亏了一人之力。” “是常乐。”金凌空缓缓点头。 “听闻这位常公子乃是不世出之才,甚至可以调动九天神火重云降世,罗国圣地西风原,便因常乐而力量再升,惠及整个罗国。”池幽子说。“如果我们可以请动这位常公子,为我国的白云山也如此这般一番呢?” 金凌空心中微动,但仍摇头:“不过是江湖传闻,并不足信。何况,我们又如何能请得动他?” “但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池幽子说,“否则罗国如何会如此放下身段,与夏国结为兄弟之邦?夏国现在最需要的便是盟友,我们此时伸出手去,却是雪中送炭啊。” 金凌空一时陷入深思,许久后说:“朕也想过此事。但许多大臣……” 他欲言又止。 “这大寰是陛下的大寰。”池幽子说,“却不是那些臣子的大寰。请陛下恕臣妾妄言之罪——若真有一天大寰亡了,臣妾与尚清自然只能随陛下慷慨赴死,可那些早收了震国无数好处的臣子们呢?是不是转头便可投到震国廷下,反而被震国视为功臣,又是一番显赫无比?” 金凌空目光一寒。 池幽子说得不错。 国亡君必死,但臣子却不同。 古往今来,为国殉身的臣子有几人? 改换门庭效忠另一个主子,于是又重新抖起威风来的又有多少? 池幽子并不着急,轻声细语,不知不觉便与金凌空聊了两个多时辰。 到最后,这位本来犹豫不定的大帝,却终于龙颜大悦,信心坚定,点头称是。 大堂外,六皇子金尚清仍在静静地默写着历代帝王志,但耳朵却一刻未敢懈怠,一直聆听着堂中的声音。 两个多时辰间,他便一直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专心致志。 此时,他也笑了。 他只是十二岁的少年。 一般少年在这个年纪,怕也只知道关心玩乐之事。 他却不同。 不知不觉,天光暗。 国宾馆中,有一辆火兽车悄悄驶近某院,然后有神秘人物下了车,径直进入国宾馆中。 一众小吏,却早被国宾馆主事遣散,所以此人并未遇任何人阻拦,直接叩门进入楼中求见常乐,并顺利地在大堂中见到了常乐。 那竟然是宫中宦官头领,寰国大帝的心腹太监。 此时,这位位尊年高的无须老者一脸恭敬,一见面便拱手为礼:“常大人,老奴乃陛下御前总领太监。陛下有旨,请常大人入宫相见。” 常乐有些意外。 白日里刚刚商定的事,这么快便有结果了? 这庄贵妃办事也太有效率了吧? 他点了点头,与师父辞别后,只身随大太监上了火兽车。 那车飞般驶离,在夜色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寒宫城中央的皇城中,再通过一道道早有人打了招呼而对此车视而不见的关卡,径直来到某座宫中,一座殿前。 总领太监引着常乐下了车,一路进入殿中。 殿两侧,寂静无声,只有在暗处涌起道道神火。 常乐只当不见。 进入殿中,常乐躬身肃容,并不抬头。 大寰国君金凌空坐在殿首椅中,打量常乐,大有惊艳之感。他挥了挥手,起身离座,冲总领太监一点头,总领太监便躬身退下。 点点暗中神火,亦渐渐远去。 只余五道紫焰,仍在暗中,丝毫未动。 常乐明白,那必是金凌空最为信任的心腹侍卫。 他听到脚步声渐向自己而来,便拱手躬身一揖及地:“臣参见大寰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便准备跪倒下拜。 “不可。”金凌空缓缓摇头,“常大人名为御前伴读郎,实为真正掌握整个大夏的布衣帝王。同为帝王,朕怎敢受你之礼?” “陛下此言,私下开玩笑说说便好,若在公开场合说起,却不免将常某置于不义之地。”常乐笑笑说。 他抬起头,与金凌空对视,目光平静柔和。 无惧亦无骄。 金凌空缓缓点头:“果然大才!” “过奖。”常乐谦虚一句。 “常大人可知朕深夜约你来此,是为何事?”金凌空问。 “当是国之大事。”常乐答。 “又为何这般秘密行事?”金凌空再问。 “震国多年来,一直不断渗透雅风诸国,只怕寰国亦不能幸免吧。”常乐说。“朝中许多大臣,当已经成了震国忠诚不二的朋友,却成了大帝家中吃里爬外的奸细。” 好个“吃里爬外”! 金凌空目光闪烁,心里再赞了一声。 “常大人认为,朕当如何面对这样的臣子?”他再问。 “无法可想。”常乐缓缓摇头。 “无法?”金凌空皱眉。 第573章 禁军塞门 “无法。”常乐再重复了一遍。 金凌空思索良久。 这一思索,却让常乐进一步印证了外界对他的评价——仁厚有余,能力不足。 “为何无法可想?”金凌空问。 “再富庶强大的国家,也有贪财忘义的小人。”常乐说,“这本是平常事,陛下应该看开。” “你说的‘无法’,指的便是这个?”金凌空有些惊讶。 常乐点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则为利往,圣人贤士总是少数,而普通人却总是多数。有人未必便存了出卖国家利益之心,只不过是想在国家得利的同时,自己亦能得利而已。这倒是普通人的正常想法。” 金凌空一笑:“你这却是在为这些人开脱了。” “值不值得臣为其开脱,还要看其是否有叛国之心。”常乐说,“若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甘心牺牲寰国利益,那么便成了真正的寰国叛徒。叛徒留之无益,人人皆可杀之,陛下自然也不必对他们留情。” “如何可知他们是为自己,还是为大寰?”金凌空问。 “陛下。”常乐拱手,“今夜陛下请臣来此,为的当不是对付这些朝臣吧?” “自然不是。”金凌空缓缓点头。“朕是想问你——穆国焰天枢,罗国西风原,你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 “全部作用。”常乐答。 金凌空一时动容。 常乐答得如此痛快,无非两种原因——他是说谎脸不红的大骗子,又或是真有实力的绝代才子。 骗子若能骗得天下人皆传其名,那也真算是绝代的骗子了。 “若朕请你为我大寰圣地白云山提升力量,你可愿答应?”金凌空问。 “那要看陛下的诚意了。”常乐目视金凌空,目光清澈。 金凌空从这年轻人的眼中,读到了许多东西。 他虽一时不能道尽,但隐约之间,却因这眼神生出了一分信任。 “大寰与震国,实有旧怨;夏与震国,又有新仇。若两国携手,对双方都有好处。”金凌空说。 “臣若成功,陛下是否愿意立即与我夏国结盟?”常乐拱手相问。 “可。”金凌空点头。 “那若有朝臣为震国利益计,出言反对,陛下当如何?”常乐再问。 金凌空笑了:“常大人方才不是已经给出了答案?为自身之利而牺牲寰国利益者,自是叛徒。朕对叛徒,又何必留情?” 常乐再拱手:“如此,臣愿尽全力一试!”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番谈话,用时不久,但却决定了两国今后的命运。 常乐退下,总领太监一路将他送至国宾馆,分手之时,却送上了一块腰牌。 “这是老奴的腰牌。”总领太监道,“陛下日理万机,终不能时时与常大人相见,常大人若有事,到宫中亮出此腰牌,自然有人告之老奴。” “辛苦了。”常乐点头。 收好了腰牌,回到楼中,来到师父的房内,将一应事讲给师父听,凌天奇不由又笑了起来。 “寰国是近邻。”他说,“大夏若能处理好与它之间的关系,雅风诸国便不会盲目跟从震国一起针对我们。这是好事。将来大夏崛起,若如穆国与震国一般给诸国带来威胁,却必将成众矢之的。但若能与天下诸国结盟为友,互惠互利,才能真正成为诸国之首。” “师父您的野心不小啊。”常乐笑。 “若没你这样的弟子,也不敢有这样的野心。”凌天奇亦笑。 “什么国啊,称霸啊。”灵秀心走了过来,皱眉催促:“赶快去把脚泡一泡,好好洗一洗,这才是第一要紧事!也不嫌臭!” 堂堂帝师,一脸尴尬。 夜色之中,亦有旁人在秘密相会。 徐暮雪阴沉着脸坐在堂中,听着震国随队官员的汇报,然后缓缓点头。 “如此甚好。”他说,“若不能让夏国在众人面前出丑,我震国便将一直成为诸人笑柄,你们这想法甚好,本公支持,你们放心去办吧。” “是。”几位官员恭敬点头退下,徐暮雪不由冷笑:“常乐小儿,且看你这一次又能如何!” 那几位震国官员,在夜色中乘车而去,进入寰国王都寒宫城中,不久后来到一座大府中,与某位寰国大员相见。 这一番密会,自然是为夏国、为常乐。 转眼之间几日时光匆匆而过,天下火会与会各国均已到齐,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这天一早,常乐等人便早早起床,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衣装自然要换上新的,面貌也一定要是表现出焕发之精神的。大家各自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好久,确定各处皆十分得体后,这才出了屋。 不仅是他们,其他各国的代表亦均是如此。 这可是能让自己扬名天下的大好机会,谁敢不珍惜? 场上可有天下一百多国无数观众瞪眼看着自己,谁敢不注意自己的仪表? 国宾馆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各国代表精心将自己整理好,用过早饭后,便纷纷乘上国宾馆提供的火兽车,向着威火城中而去。 夏国诸人亦是早早出了门,来到院中,点清人数后,便要上车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队军兵却突然将院门堵住。 这些军兵皆是骑兵,个个盔明甲亮,气息内敛,眼中焰光四射,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军士,极有可能是王城禁军。 数辆火兽车在军队保护之下停在院外,数位寰国官员自车中而下,簇拥着一人,缓步来到院内。 凌天奇皱眉,缓步迎了上去,一拱手,问道:“几位大人带兵而来,却是何意?” 为首那名官员,负手而行,神态极是高傲,不拿正眼看凌天奇,只是斜斜扫了一眼,便又望向其他人,冷冷说道:“本官乃是大寰刑部首卿石子申,奉陛下之命,彻查薛国代表陈浩然被杀一案。” “陈浩然不是自缢身亡的吗?怎么又成被杀了?”一位夏官忍不住问。 “此案大有蹊跷,本官已然查到种种线索,可证明这是一桩谋杀案。”石子申说,“人命关天,不可儿戏,所以本官立即便赶来,要将一应相关人等带回刑陪审问。你们放心,本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说完之后,便向常乐望了过去,冷冷问道:“你是常乐?” “石大人。”凌天奇目光冰冷,语声转寒。“常乐乃我大夏天子御前伴读郎,您与他说话,至少当称一声‘常大人’才不失礼吧?” 石子申冷哼一声:“大人?那却是你夏国的大人,不是我寰国大人。便算原来是什么大人,到了我邢部牢中,便只是一个身有嫌疑的犯人!” “身有嫌疑的犯人?”凌天奇语声转厉,“石大人要注意你的说词!薛国诸人与我大夏诸人是曾做过生死战,但私怨已了,我们又何苦再加杀害?” “不错。”一位夏官说,“若真要杀他,当时在擂台上蒋公子一剑便能要他的命,又何苦留着到夜里再杀?” “你这一句‘夜里’,却大有值得玩味之处啊。”石子申盯住那位夏官,目光如电。“你怎么知道陈浩然是死于夜里?看来你亦有嫌疑,便请跟本官走一趟吧!” “你!”那夏官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浩然当天无事,第二天一早便被发现自缢于住所之中,是人都会觉得他是死于夜里,不论问谁,怕都会如此说。 可这话你若对刑部的人随便开口说出,那却成了断案的证据之一。 “简直荒谬!”蒋里厉喝一声,“天下火会自有天下火会的规矩,我们处理与薛人的恩怨,全依规矩而来,并无失礼之处,陈浩然之死又与我们何干?真说要查,大人倒应该好好查查那些震国人!” “不错!”小草也叫了起来,“陈浩然指责他们挑唆薛人来害我家少爷,让他们丢尽了脸,说他们有心杀陈浩然灭口还不错。” 石子申面色一沉:“我刑部办案自有规矩,你们又懂什么?常乐,立刻乖乖跟本官回刑部,若是交待清楚,本官自然会放你回来。若是你身有罪行,本官却劝你赶快交待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谁敢动我大夏御前伴读郎?” 夏国诸多侍卫再忍不住,纷纷拔出刀剑,护在常乐前方。 石子申冷笑:“口口声声你们大夏,却忘了这里是我大寰国土吗?别说常乐这职务并非官职,便算是你们夏国一等官爵,在我寰国杀人犯法,亦与平民同罪!常乐,我再问你一句,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负隅顽抗?” 说着,一挥手,身后数百军士立刻拔刀出鞘。 刀锋之上,焰光闪烁,竟皆是火器。 一道道焰光自这些军士身上升腾而起,那一件件铠甲上符文时隐时现,竟然也是火器,而且还带有工道大阵。 这些人,却正是寰国禁军。 “石大人好大官威!” 一声厉喝起,一道无形无色之风吹至,霎时间,数百名军士面色齐变,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 他们手中刀上,焰光忽闪不止;身上铠甲,符文明灭不休。 石子申的面色一变,但似早料到对方会有无色天火境至尊发怒,却并不惊慌。 一道身影出现在小楼之上,居高临下望向寰国诸人,冷哼一声:“本公倒要看看,何人敢在本公面前,对我大夏御前伴读郎有丝毫不敬!” “武国公。”石子申拱手恭敬一礼,“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官身为寰国刑部首卿,掌管本国刑法相关之种种,亦受我大寰圣皇陛下之命,管理威火城中治安之事。今贵国常乐,牵连进一桩人命案之中,本官依律请常乐到刑部审问,合理合法,并无过错。还请武国公明鉴。” “你可有证据?”蒋厉厉声问。 石子申一笑:“若有确凿证据,又何来‘请’常乐到刑部审问一说?下官便早直接让人动手拿人法办了。” 他语气恭敬,但态度却是又冷又硬。 偏偏却是理直气壮,便是蒋厉亦反驳不得。 第574章 至尊亦无奈 两方人剑拔弩张,蒋厉虽凌空而立,但却也是一时无法。 常乐并不惊慌。 若换成之前,他对这局面也只能无可奈何,但此时不同往时,现在的他,却已不再是初来寰国时的他。 他悄悄自怀中取出那腰牌,交给蒋里,低声叮嘱几句。 蒋里点头,慢慢后退。 常乐却向前而来,向着石子申一拱手:“石大人,请问此案是否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与我有关?” “本官刚刚已说过。你的耳朵不好吗?”石子申冷冷反问。 “既然没有确凿证据,石大人便不能直称常某为疑犯,更不能张口闭口说什么大刑,什么皮肉之苦。”常乐说,“世人皆知,屈打成招只是那些无能官员的下等手段,石大人堂堂寰国刑部首卿,怎么却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石子申面色一变。 早听闻常乐善辩,但他实没料到竟然如此善辩,几句话下来,便将自己损得一无是处,但偏又说得字字在理,令人无可辩驳。 “你于此案中,确有嫌疑。”石子申说,“本官将你带回刑部讯问,乃是依律而为。” 所谓“审问”,意为以合法手段强迫对方回答。 而“讯问”,却是以严厉的态度盘问。 他先前开口闭口说的是“审问”,此时却已改称“讯问”,已然降了一级。 常乐一笑:“若说有嫌疑,震国诸人亦有嫌疑。敢问石大人可有将他们传至刑部讯问?” “本官办案,何须向你交待!”石子申厉喝一声,“常乐,你要么立刻随我走,要么,本官便依律将你带走!你自己选吧。” 禁军将士一个个虎视眈眈,刀剑上锋芒闪烁,焰光流动。 蒋厉心头大怒,但这里终是寰国地界,对方又是寰国大员,并未对他有任何言语不敬,而且名义上对方终是在依寰国律法办事,他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无色天火境至尊,自然有他的本事。 他转头望向威火城天下火会大比场的方向,一道神念掠过,片刻之间,便有一阵无形之风起,一道模糊的身影由远而近,在空中显露形态。 正是钟大千。 他一脸愕然,望向下方,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本国庆国公到场,下方的寰国诸人急忙恭敬跪拜,石子申亦是跪倒在地,问安之后回答:“禀庆国公,薛国白焰代表陈浩然身死一案,有了新进展。下官查明,他并非自杀,而是被他人杀害。夏国白焰代表常乐,有大嫌疑,因此本官依律前来,请其至刑部讯问,但常乐以力抗法,因此,两方才僵持起来。” “你在胡说!”小草忍不住叫了起来,“我们少爷根本没有杀人,为何要跟你去刑部?今日是天下火会召开的日子,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这不是故意跟我们捣乱,不让少爷参加天下火会吗?” 她这一句话,却说到了点子上,石子申眼中一时凶光涌动。 钟大千皱眉道:“有何事,等天下火会结束再说。此时你传讯常乐,岂不是要误了天下火会?” “庆国公。”石子申恭敬答道:“天下火会自然重要,但人命关天,大寰律法也更重要。薛国至尊已然提出抗议,此事关乎我大寰声威,若是处理不好,怕便要引起两国纠纷,下官却不敢大意。下官此际也负责着天下火会期间威火城的治安,此事正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依律而行,并无失当之处。若说误了天下火会,倒绝无可能——下官只传记有嫌疑的常乐一人,少此一人,又怎么会误了天下火会?” 钟大千皱眉,想要厉声喝斥,但又觉得不妥。 石子申所言,有理有据,确实让他无从下口反驳。 国公不得干涉朝政,虽然平时可以凭着官位与境界压制诸官,但真到这种关乎政事的时刻,国公却往往对他们无能为力。 蒋厉亦皱起眉头。 这件事当真难办。 他明知对方必是与震国勾结,故意来害常乐,让常乐无法参加天下火会,但却毫无办法。 对方身为刑部首卿,自然有权力讯问任何与案件有关之人。你是至尊又如何?若是人家就不卖你面子,你还真就毫无任何办法。 “可你如此而为,终会落人口实。”钟大千不得不换了说法,“到时查明常乐与此事无关,你却已然误了他参加天下火会的机会,传扬出去,诸国人岂不说我大寰官员糊涂?万一有人说是我大寰嫉妒常大人之才,而故意使计陷害,岂不是污了我大寰声名?” “庆国公此言差矣。”石子申抬头拱手,一脸正气:“若为所谓的声名,而置大寰律法于不顾,置关天之人命于不顾,诸国又怎么看我大寰?相反,我大寰秉公执法,不让任何一个好人因其无足轻重而冤死于我大寰,不让任何一个坏人因其身怀大才而逍遥法外,这才真让天下诸国佩服。” “你……”钟大千以手指虚点着石子申,却不知怎么反驳他才好。 石子申此时直接站起身来,看着常乐,沉声说:“常大人,本官先前有言语失当之处,请见谅。但本官身为刑部首卿,身为威火城治安主管,却有权在命案期间,传讯任何人到刑部配合查案。常大人若是依然蔑视我大寰律法,不随本官同行,本官便有权使用强制手段。常大人,不要闹得大家彼此不快吧?” 一众夏官急得不行,偏又无法可想。 常乐正要说话,石子申又说:“其实若是换成另一人,却不必这么麻烦,也不必本官亲至。本官亲来相请,已经给足了常大人面子,常大人若是不屑给我大寰面子,本官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抬手,一众禁军立时列队成阵,缓缓向着夏国诸人而来。 钟大千气得脑袋疼,伸手不住揉,却又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软下来,说:“石大人,此事能不能给本公一个面子?” “请庆国公三思!”石子申假装惊慌,急忙跪地叩首:“此事关乎我大寰律法尊严!庆国公若开此口,下官不敢不依从,但我大寰律法,却将被天下人耻笑啊!” 他说得痛心疾首,却令钟大千尴尬万分。 钟大千望向蒋厉,轻叹一声:“武国公,您看……这事……这事真是不好办啊!你我皆无插手朝政的权力,这……” 蒋厉面色阴沉,冷冷说道:“也不知震国给了他多少好处。” “总归是无从查实的事……”钟大千低声说,“可现下怎么办?” 此时,常乐缓步向前,冲着石子申一笑:“大人何苦拿出寰国律法尊严来要挟庆国公?常某随你去便是了。” 石子申面露喜色,随即隐藏起来,缓缓起身,冲常乐一点头:“早如此,哪有这许多周折?还惊动了两位国公,实是不该。常大人请放心,此次去,不过是请常大人配合查案而已,常大人若一身清白,又有何惧?” “若最后证明我是清白的,但石大人又已耽误了我参加天下火会,这事又怎么算?”常乐问。 石子申笑了:“天下火会虽然重要,但人命更重要,公理更重要,大寰律法更重要。常大人配合本官查案,是常大人身为寰国客人应承担的义务。到时顶多下官以个人名义,向常大人赔罪道歉便是了。” “真是无耻!”小草气得不行。 几位夏国官员亦急得不行,夏国诸境代表也都是眼中怒火熊熊。 常乐是夏人的主心骨,他若不能参加天下火会,诸境代表又如何能正常发挥? 到时只怕整个夏国队伍,都要在会上折戟沉沙,最终落个无功而返,与初衷相悖。 如何是好? 凌天奇却不着急。他眼见着常乐将那腰牌给了蒋里,眼见着蒋里悄然远去,脸上便只有笑意。 “石大人。”此时,他才缓缓开口,缓步向前而来,微笑说道:“我师徒一行人来到寰国,便是寰国之客。所谓客随主便,助大人查案,原是本分。不过老夫在此想提醒石大人一句——若真是依律配合查案,我等自无怨言,但若是有人故意与外邦人勾结,毁寰国官员清誉,甚至是为外邦人给的些许好处,置寰国于不义之境,那可不是小事。我等自无追究的权力,但终有人有这种权力。到时,只怕也不是一条人命能抵偿的事。” 他面带笑容,语带威胁,目带杀机。 石子申堂堂紫焰大能,竟然被这老人家的目光惊得心头一跳。 但随即,却不由目光一寒,冷冷说道:“凌太傅所言,还真是令人不知所云!既然常大人愿意前往刑部,那便正好。请吧。” 说着,抬手一指一辆火兽车。 常乐一笑,向着凌天奇一拱手:“师父,弟子去去便回。” 石子申冷笑,心道:去去便回?进了我刑部,能否活着离开,却全看本官的心意! “我们也去看看吧。”凌天奇说。 常乐上了那辆火兽车,另有三位禁军将领进入车中,说是保护,实为看押。 石子申带着诸官上车离开,而夏国诸人亦都上了火兽车,跟着向刑部而去。 火兽车中,有官员低声相问,石子申只是一笑:“他们愿跟着便跟着吧,难道他们还敢冲入我刑部劫人?若是那样倒正好,便可将他们全部拿下!” 第575章 猖狂寰卿 火兽车离了国宾馆,一路进入寒宫城,再向着刑部而去。 刑部,高大,阴森,一眼望去,仿佛其上笼罩着一片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常乐坐在车中,打量三位禁军将领。 这三人皆是蓝焰境界,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凌厉。 “三位将军,请问刑部官员是否有权力动用王都禁军?”常乐问。 三人微微皱眉,其中一个沉声说:“常大人却没有权利问这些事。” 常乐一笑:“常某只是替三位将军担忧而已。” “这便不劳常大人操心了。”一人说,“石大人负责威火城治安事,我等自然听令于他。” “既然是威火城治安事,是不是应该在威火城中解决?”常乐反问,“却为何要到刑部来?” 三人不再说话。 常乐一笑:“三位最好现在便想好借口,否则将来被石子申牵连之时,怕不大好办。” “你已自身难保,还敢在这里威胁我等?真是自不量力。”一位将军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两人立刻向他投去警告的目光,那将军急忙住口,不再说话。 常乐也不再说话,但心中已经明白,这三人其实与石子申是一丘之貉。 他们的目的,并不只是困住自己,而是想害死自己。 如果自己不反抗,他们自然会用尽方法折磨自己至死;如果自己反抗,他们便有理由直接将自己杀死。 不论如何,自己都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常乐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一位将军忍不住问。 “笑人生。”常乐答。 “什么?”那将军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生起伏反转事,向来没有个准谱。”常乐感叹,“先前的阶下囚,转眼便是座上宾;而先前的座上宾,说不定转眼就成了落水狗。” “什么乱七八糟!”那将军哼了一声。 “下车吧。”另一将军打开车门,跳下车去。 常乐随之下了车,只见石子申已经在一众官员簇拥之下,负手立在刑部大院之中,看着常乐,露出阴森的笑容。 “常大人,咱们这边说话。”他抬手一指刑部大殿西侧的另一座黑石建筑。 那建筑似极了堡垒,又像是一座没有窗的监狱。 常乐望过去,只感觉其中阴冷之意不断外溢,想来是有某种大阵正在其中悄悄运行。 只怕便是紫焰大能进了这里,一身力量也要倍受限制,再发不了威。 此时,夏国诸人也下了车,但被挡在了刑部大院之外,不让进去。 但他们拦得住诸人,却拦不住蒋厉。 蒋厉与钟大千一道凌空而来,悬于半空,冷冷望向下方。 石子申一笑,抬头拱手道:“有劳二位国公一路护送,下官此时要处理公务,不能招待二位国公,还请见谅。” 说着转身,冲禁军高声道:“守卫四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敢冲撞刑部者,杀无赦!” 然后再次示意常乐,进入那黑石建筑之中。 常乐缓步向前,来到石子申近处,淡淡一笑,问道:“大人真的都想好了?” “你这是何意?”石子申冷冷问道。 “震国人的好处,可不是白拿的。”常乐一笑,“先前有薛国诸人的例子,大人竟然还不明白?” “大胆!”石子申面色一变,厉喝一声。“常乐,你竟然敢公然威胁本官?你可知凭此一条,便是重罪?” 常乐笑:“到底谁有重罪,还未可知。” “带进去!”石子申厉喝一声,向着三位将军使个眼色。 三位蓝焰将军会意,冷笑一声,周身蓝焰涌动,将常乐围住。 他们的一身蓝焰,如同线索一般,将常乐缚住,令他动弹不得。 石子申冷笑,低声道:“常乐,落到本官手里,你便不要再想着能见天日了。本官会让你在这黑狱之中,后悔曾生而为人!” “常某与石大人从前素未谋面,何来如此深仇大恨?”常乐问。 石子申冷冷说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不过是石大人收了震国太多好处,因此容常某不得罢了。”常乐笑道。 石子申面色微变,低声说:“常乐,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了!” “未必吧。”常乐一笑。 “押他进去!”石子申目光一寒,对三位将军低声说。 三人以蓝焰之力压制常乐,便要向前去。 正在此时,一艘小型的神火天舟自远而来,呼啸而至,悬停在刑部大院上方。 钟大千一见,略有些惊讶,然后便拉着蒋厉悄然退开。 蒋厉不解,钟大千便低声说:“宫中来人,此地便没有咱们什么事了。咱们在此,他们反不方便行事,还是躲了较好。” 说着,周身涌起无形无色之力,两人的身影便逐渐淡去,再不可见。 刑部大院自有防卫之阵,但那神火天舟上的某个阵法一经启动,刑部的防卫之阵便自动收敛,不敢阻挡这神火天舟。 这艘小型神火天舟便缓缓降了下来。 诸人抬头望去,只见那神火天舟上却有大寰皇室的标志,一个个急忙肃容躬身。 神火天舟慢慢落稳后,舟门打开,一位宦官疾步走了出来,满面怒色。 石子申看到此人,不由大讶,急忙迎了上去,恭敬施礼:“大公公,您怎么来了?” 三位禁军将领也不敢失礼,急忙迎上前,抱拳躬身:“末将见过大公公。” 来者,正是大寰皇宫总领太监。 此时,总领太监面色阴沉,打量着诸人,冷哼一声,竟然不发一语,一甩袖便大步走向常乐。 石子申一脸惊讶。 总领太监来到近前,急忙恭敬拱手躬身,紧张地问道:“常大人,这群混账没将您如何吧?” 常乐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现在还未将常某如何。但公公若是晚来一步,只怕常某便算仍有命在,但总也得被扒去几层皮吧。” “混账,简直混账!”总领太监怒不可遏,转身来到四位大员面前,伸手指点:“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谁给你们的权力,竟然敢将夏国贵客捉到刑部来?” “大公公息怒!”石子申满心惊骇,额上见汗,忙说:“常乐涉及薛国白焰境代表陈浩然遇害一案,下官只是依律将他请到刑部,协助查案而已……” “放屁!”总领太监怒吼,“常大人何等尊贵的身份?他代表夏国而来,你竟然敢将他拿到刑部?这岂不是在扫夏国大帝的面子?岂不是在向全天下人说,我大寰是无礼无义之国?” 石子申心中暗惊。 他原来只道常乐再有盛名,终也不过是小国来人,自己堂堂寰国刑部首卿,想要治他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可千料万料料不到,这常乐竟然如此神通广大,却连上了总领太监这条线! 总领太监是什么样的人物?那可是陛下身边的近奴。虽然其无任何官职在身,但却是陛下心腹之人,实胜过朝中千千万万大员。 如何能得罪? 他反复思索,只觉得除了花销巨资之外,常乐当别无他法,心中一番计较后,凑近总领太监,低声说:“大公公,此事另有隐情,请大公公暂回,不日,下官必备下天大心意拜见大公公,详细说明此事。” “心个屁意!”总领太监勃然大怒,戟指石子申叫道:“石子申,立刻将常大人安全送回威火城,送至天下火会大比场,若是误了常大人与会之事,你可要小心你头上的官帽!” 石子申一时愕然。 怎么,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你竟然还为了一个外人与我作对? 他不由也心头火起。 你不过是陛下脚边一条狗,我却是陛下肱股之臣,敬你三分,给你点颜色,你便是大公公,若是撕破了脸,你也不过就是一条阉狗! 你不给我面子,我何苦给你脸!? 他面色一寒,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冷笑道:“大公公,您是内宫总领,却管不到宫外之事。本官乃是大寰刑部首卿,自有管理举国刑案之权,更是御封的威火城治安总管,威火城中一应案件,皆由本官负责。常乐涉案,本官自有权力审讯,大公公却无权过问。” “石子申,你好大的官威啊!”总领太监怒极反笑,语声冰冷。 石子申却不惧,说道:“大公公若觉石某行事不妥,咱们便到圣上面前议一议,评一评,如何?” “到圣上面前?石大人,你怕不是在威胁老奴吧?”总领太监面色越发冰冷。 “哪里敢。”石子申只以为他怕了,不由面露笑容,一脸得意。 你身为内宫总领太监,却勾结异邦人,与本国官员为敌,这件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岂有你的好处? 他算定总领太监不敢如此,因此,便越发地骄狂起来。 总领太监缓缓点头,笑声阴冷。 “大公公。”此时,常乐缓步向前而来,一拱手,低声道:“方才常某已经试探清楚——此事非石大人一人所为,这三位将军亦参与其中。大公公当请陛下仔细查一查,看震国人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不错,不错。”总领太监点头。 “常乐!”石子申面色一寒,戟指常乐:“你胆敢当众诽谤我大寰一品命官,已然犯下重罪!三位将军,且本官将他拿下!” “是!”三位禁军将军大步向前,周身蓝焰闪动。 “谁敢!?”总领太监厉喝一声,挡在常乐身前。 石子申冷笑:“常乐有句话问得好,本官倒要借过来用用——大公公,这常乐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如何维护于他,而置大寰律法于不顾?大公公,本官劝你一句,你若再一意孤行,本官也只好履行职责,将你这私离皇城、与外人勾结毁我大寰律法威严的宦官一并处置了!” 三位禁军将领眼带杀机,按住腰间长剑之柄。 第576章 易地而处 总领太监面色一寒:“怎么,你们还敢对我下手不成?” 三位禁军将领并不说话,只是虎视眈眈。 石子申亦是冷笑不语。 他倒不敢真的下手杀总领太监,也不过是吓一下对方,让对方知难而退。 至于之后总领太监是否会报复,他倒不放在心上。常乐乃是外邦人,总领太监与其勾结干涉朝臣政事,这本身便是国君难以接受的逆行,却反而是把柄,可以让他用来要挟总领太监。 见他们眼中杀机流露,总领太监冷哼一声,问石子申:“石大人,你这是非逼老奴出凌厉手段了?” 石子申冷冷说道:“请大公公让开,否则,本官便要依律行事了!” “好个依律行事!”总领太监厉喝一声,探手入袖,抽出一个明黄帛卷来,高声说:“陛下有旨,诸人下跪听旨!” 在场诸人尽皆愕然。 圣旨? 石子申望着那明黄帛卷,心中诧异之余,急忙放开神火之力感应,却感应到帛卷中有正宗的帝印气息,当即不敢犹豫,急忙跪倒在地。 虽然说是让石子申接旨,但寰国其余人等,皆不敢唐突,都纷纷跪倒在地。 怎么会有圣旨? 石子申心里七上八下,好一阵纳闷。 总领太监冷笑一声:“老奴来时,陛下曾说:若石大人确是出于公心,便不必拿圣旨出来,好好跟他讲明道理便可;但他若实在是利欲熏心,不将陛下派的人放在眼里,不将大寰利益放在心上,那就把旨意拿出来,让他听听!” 石子申听到此处,不由冷汗直流。 他万料不到,总领太监竟然是奉了寰帝之旨而来! 那三位禁军将领一时也傻了眼,跪于地上不住颤抖。 总领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刑部首卿石子申……” 念到这里,停了停,目光扫过那三个曾对他虎视眈眈的禁军将领,冷哼一声,道:“以及随其为恶一应人等……” 这一句,却似乎是他自己临时加上去的。 他接着念道:“食我大寰之禄,不思报效,却与异邦勾结,毁我大寰清誉,害我大寰友人,此等行为,实属国贼叛逆!今,免去石子申以及随其行恶者官职,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问。刑部首卿之职,由原刑部次卿牛如山暂代!” 念及此处,只见刑部诸官中,有人面露喜色。 这自然便那是位次卿牛如山了。 “牛大人。”总领太监望向那人,微微一笑:“还不领旨谢恩?” “臣叩谢圣皇天恩!”那位牛大人急忙叩首,叫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一定查清石子申卖国求荣之事!” 石子申彻底傻了眼。 此时,他不顾一切地大叫:“冤枉,臣冤枉啊!” “冤枉?”总领太监目光一寒,“方才石大人让那三位将军手按长剑,对我加以威胁之时的威风哪里去了?” 石子申全身颤抖,一时不知当说些什么。 谁能料到总领太监竟然是领了陛下之旨前来救常乐? 这常乐何德何能,怎么……怎么便就攀上了陛下这条线? 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石子申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假传圣旨这种事,可不只是死罪这么简单,总领太监作为陛下身边近人,断不敢如此大胆。 可石子申知道,自己若不全力一搏,那便只有人头落地一种结局,于是一咬牙,高声道:“本官不信!可敢将圣旨给本官一观?” “好大胆子!”总领太监厉喝一声,“竟然胆敢置疑圣旨?只凭这一条,你便是死罪!” 那三个禁军将军早吓傻了眼,此时见石子申发疯,急忙跪地向前来,戟指喝骂:“你这个狗贼,害得我们还不够吗?此时竟然胆敢置疑圣旨,真是胆大包天!” 一将急忙跪地拱手:“大公公恕罪!我等三人实是受此贼蒙蔽,才来针对夏国贵宾,实不知他与震国有所勾结啊!” “震国?”总领太监冷笑,“圣旨里可没提震国呀?” “这……”那位将军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 “牛大人,领旨吧。”总领太监转向牛如山。 牛如山急忙爬了起来,双手接过圣旨,先看了一遍,才走到石子申面前,展开让他看:“石子申,你仔细看清,这可是圣上御笔亲书,加盖了我大寰帝印的圣旨!” 石子申瞪大眼睛看去,随即面如死灰,吓得伏地大叫:“臣死罪,臣死罪啊!” 那三个将军也抢着想看,牛如山却冷笑着将圣旨收了回来,道:“死罪?当然是死罪!来人!将这四人脱去官服,押入大牢,等候本官审问!” 先前对常乐等人气势汹汹的禁军,此时却反过来将这四位大员制住,片刻间便除了他们的官服铠甲,以特殊绳索捆住。四人境界皆不低,但却不敢挣扎,只能乖乖认命。 “常大人,如此处置,您可满意?”总领太监满面笑容,拱手问常乐。 “多谢大公公,多谢陛下。”常乐点头。 “满意便好,满意便好。”总领太监呵呵地笑。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一转眼间,四位大员被脱了官衣,而大公公还要主动问人家常乐满不满意……这…… 这是怎么个道理? 精明人却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一时心中狂跳。 陛下有意与夏国结盟吗? 带着这种震撼之心,这些官员悄悄望向常乐,却开始在心中盘算起应该如何讨好夏国诸人的事来。 禁军将四位大员架起,便要押入那黑石建筑中。常乐缓步向前,看着石子申,笑问:“石大人,先前我曾劝过您,您不听。现在,不知感受如何?” 石子申全身颤抖,哆嗦成一团,望着常乐哭道:“常大人,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在陛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后半生,粉身碎骨以报,粉身碎骨以报啊!” “常某不要你的报答。”常乐一笑,“你只粉身碎骨便好了。” 石子申心头一阵惊惧,颤抖中,竟然昏死了过去。 “没种的东西。”总领太监骂了一句。 随后冲常乐说:“常大人,天下火会虽在寰国举办,却不是寰国一家说了算。大会致礼环节将终,时辰耽误不得,老奴这便用神火天舟将诸位送到会场。请吧。” 说着,躬身在前引着常乐向神火天舟而去。 夏国诸人面带笑容,被禁军引着自院外而来,鱼贯进入神火天舟之中。 虽是小型神火天舟,装上夏国一众人也全不成问题。转眼之间,神火天舟缓缓而起,向着威火城天下火会会场的方向飞掠而去。 威火城中央,一座小型城市般的大会场中,一百多国的代表正站在中央高台上,等着寰国礼官发声宣布致礼环节结束,好回各自的休息之地,准备大比。 震国诸人立于诸国代表之间,一个个面带笑容,十分得意。 每次天下火会,开场歌舞鼓乐之后,皆要让所有代表来到场中央,由主办国礼官高唱国名,诸国代表立于高台上,向观众致意。 这便是致礼环节。 致礼环节结束之后,才是正式的大比。 若是在此环节中,有某国代表缺席,却未事先向会方申报,则将被视为藐视大会,便会被自动于本届大会除名,不得参加任何比试。 此时,歌舞鼓乐已终,致礼环节也已经结束,夏国诸人却还未到场,震国诸人自然知道,自己之计已然成功。 震国黄焰代表付节宇不由满脸得间,低声对白焰代表黄峰说:“这回常乐可输惨了!” “和咱们大震斗,他还嫩了些!”青焰代表王周忍不住一脸得意。 “夏国人果然离不开常乐。”蓝焰代表何扬低声对紫焰代表风武桐说,“常乐被捉,他们便乱了阵脚,竟然全数缺席大会,真是愚蠢得可笑。” “都知道常乐是他们的主心骨。”风武桐说,“只是没想到他们依赖常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却是意外的收获。” “这次常乐死定了。”何扬一阵发狠,“但只怕石子申不够狠辣,下手不够利落,再给夏人时间将常乐救出来。” “不必担心。”风武桐笑道,“这次咱们给出的好处可不小,石子申自然知道轻重。只怕常乐一入刑部大牢,石子申便会下手。” “除掉了常乐,小小夏国便不足为惧。”何扬一脸得意,“这次咱们可是立了大功,圣皇必会嘉奖,到时候……” 他嘿嘿地笑,满得喜色。 “但寰国这边,似有维护之意啊。”风武桐微微皱眉,“致礼环节早已完成,寰国礼官怎么还不宣布结束?难道是为等夏人?” 何扬一怔,随即皱眉:“恐怕正是如此。” 他抬头望向南面高台,目光中有疑问之色。 那面高台之上,坐着一百多位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却是这次天下火会中诸国带队。 震国带队至尊徐暮雪,自然也在其中。 此时,他感受到下方一道热切的目光,便望了下去,与何扬目光相遇。 “何事?”他未开口,却自有声音传入何扬耳中。 “震国公,寰国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啊。”何扬低声轻语。 徐暮雪却能一字不差,全听在耳中。 他环视诸国国公,缓缓站了起来,沉声说:“诸位,寰国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天下火会,何等大事,寰国主事庆国公却一去不回,把我们丢在这里,让数百与会代表站在中央台上,便这么干等着,这算什么?” 立刻有与震国交好者跟着点头:“不错,致礼环节已然结束,寰国礼官为何不宣布?” 至尊之问,寰国官员不敢不答,但又不知当如何答,一时汗如雨下,只得躬身拱手告罪。 徐暮雪冷冷说道:“告罪便免了吧,请贵国礼官立刻宣布致礼环节结束,正式开始比试吧。” “这……”寰国官员一脸为难。 第577章 天下瞩目 天光晴朗,白云若驹。 好天气,便当有好心情,但天下火会高台上,却是一片肃穆威压。 “怎么?”徐暮雪冷着一张脸质问:“你们故意拖延,却是何道理?” 百多至尊一起望过来,任寰国官员身为紫焰大能,也绝承受不住,一时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难不成是故意偏袒某些未及时到场的小国?”徐暮雪冷冷问道。 “这个……”寰国官员不住擦汗,却不知当如何答。 “你寰国身为主办方,理应做到公平公正,怎么却能心有偏私?”徐暮雪再度逼问,目光灼灼,有刀剑隐于其中。 寰国官员咬牙支撑,拱手道:“请诸位至尊海涵。此次大会主事乃是本国庆国公,庆国公未到,我们总不方便开始……” “胡扯!”徐暮雪冷哼一声,“若他一日不到,天下火会还不开了吗?” “不错。”立时有与震国交好者点头。“天下火会乃是天下大事,贵国庆国公怎可如此怠慢?实令我等失望!” 立时,便有数位黑岩大陆的至尊跟着应声。 寰国官员一下便抵挡不住,被数道庞大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不快快宣布开始!?”徐暮雪一声厉喝。 这一喝,几有震碎心神之功,寰国官员脑海中一片迷离,眼见便要依他的意开口,命令礼官宣布结束致礼环节。 如此一来,夏国便将因缺席致礼环节,而无缘此次天下火会。 中央台上,震国诸人面露得意笑容,彼此对视,满心欢喜。 但就在这时,至尊之中,却涌起另一股力量。 罗国带队至尊站了起来。 罗国带队至尊南国公罗华,时年四十四岁,亦是罗国皇室一员,与大帝罗桓平辈。 他目光平静,气息沉稳,面上挂着淡淡笑容,缓缓说道:“震国公何必心急?吉时未过,略作等待,又能如何?” “不错。”立时又有至尊站了起来,“既然寰国是此次主办方,我等自然要对其表示尊重。震国公,有朝一日震国再办天下火会,我等亦如此挑三拣四背后议论,您又作何感想?” 接着,便是数位至尊长身而起,纷纷表示同意。 罗华看着徐暮雪,笑容淡然,却不再多说什么。 而寰国官员身上的压力立时一轻,长长出了口气。 他不由在心里感叹:好在夏国还有罗国这兄弟之邦在啊! 徐暮雪冷冷一笑:“若我大震承办此等天下盛会,定然礼数周到。若是不周而被他人议论,我大震却只会羞愧,不会找一群不相干的人站出来,为自己的无礼辩解!” “震国公这么说便无趣了。”罗华正色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若一力苛求,便算做得再好,亦能被挑出无数毛病来。数届前的那一场天下火会便在震国举办,其间震国借地利之势,一力打压数国代表,此事又怎么算?” 徐暮雪色变:“南国公这意思,却是要牵扯昔年旧事了?” “只是以事论事而已。”罗华淡淡说话。 场上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寰国官员处于两方巨力对抗的中央,苦不堪言。 正在此时,一艘神火天舟自远方而来,悬停于大比场上,缓缓地降了下来。 有眼尖者,立时认出这是寰国皇室的神火天舟,一时不由愕然。 神火天舟降在中央高台之侧,舟门打开后,总领太监当先而下,接着,便是夏国一应诸人鱼贯出了神火天舟。 中央台上,无数代表一脸惊诧,忍不住议论纷纷。 “看服饰是夏国人,他们怎么会乘着寰国皇室的神火天舟而来?” “可这奇了。本以为他们要因为缺席致礼而失去资格,没想到却终是赶了过来。” “这是否代表着寰国在对夏国示好?” 震国诸人看到这一幕,脸色无不大变。 “他们竟然赶来了?”付节宇面色铁青,“石子申那家伙是干什么吃的?包票打得响亮,怎么办起事来这么没谱?” 何扬皱眉,盯住常乐。 风武桐的脸色也极是难看,沉声说:“看样子,是寰帝在插手此事。否则以石子申之势,任何人都救不出常乐来!” “这可如何是好?”黄峰一时焦急。 何扬不语,望向高台。 高台上,徐暮雪眼中流露杀机,望向了场中的常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寰国真的铁了心,要与夏国穿上一条裤子? 他们疯了不成?夏国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常乐之能与罗国假称了兄弟而已! 此时有笑声起,接着,两道身影现于上空,慢慢落于至尊高台之上。 正是钟大千与蒋厉。 两人一同出现,便又是一个讯号,许多聪明人心中一动,已然隐然猜出了寰国大帝的意向。 徐暮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冷哼一声,质问道:“庆国公,天下火会乃是天下大事,庆国公身为主持,怎么可说走就走?耽误了这许多时间,又算什么?简直是不将一众国公放在眼里!” “震国公息怒。”钟大千嘿嘿一笑,拱了拱手:“是本公不对,先给各位告个罪。” 说着,向着诸人一揖。 同是至尊,对方如此谦恭有礼,诸人也不好再深究,许多人甚至急忙起身,拱手还礼,以示友好。 “不过本公离开与夏国诸人迟到,却也有原因。”钟大千语气一转,面带不悦,缓缓说道:“有些人身为来客,却不守客之道,到了别国地界上参加天下火会,一门心思想的不是如何凭真本事扬名,却是买通一些叛国狗贼,打压他国代表。我大寰仍是仁义之国,断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本国主办的天下火会上,因此,本公才特意去处理了那些食我大寰君禄,却为别人卖命,行不义之事的小人,还别国代表以公平。” 他嘿嘿一笑,看着徐暮雪,问道:“震国公,您说——若震国举办天下火会时,有他国人买通震国无良官员,打压别国代表,扰乱天下火会秩序,您知道了,难道便听之任之,不管不问?” 徐暮雪眼中寒光闪烁。 他万没料到,钟大千竟然会将此事公开出来。 要知,本国官员被外邦收买,实是大耻,一般来说只会想尽办法掩藏,却哪里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 意外之余,他亦免不了心中震撼。 寰国敢做到这一步,却说明他们已经铁了心要与夏国结盟! 为了让夏国满意,他们甚至不惜让家丑外扬,被天下人知! 而同时,钟大千这一手,也直接破了他的种种借口。 他想再拿天下火会的重要性来说事,钟大千便可将石子申之事也推到天下火会上——我寰国为保证大会公开公平公正地召开,甚至不惜自曝其短,你还想让我们如何? 天下任何一国,又是否能与我寰国一般,为维护大会公平而做到这一步? 在座都是聪明人。 是聪明人,当然也听得出端倪。 震国使出暗中手段,想要坑害夏国,结果却被寰国与夏国识破,联手破了此局。 计已然被人识破,还好意思继续坚持吗? 若真是坚持硬来,却将被天下人笑。 徐暮雪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我等便不追究了。只是没想到寰国官场竟如此不堪,可惜,可叹。” “天下哪里都有忠臣与逆贼,有正直君子,有奸险小人。”蒋厉说,“有人为了睚眦之事,会使尽种种阴谋诡计,不敢公开对抗,却玩暗箭伤人;亦有人为维护公平公正,不惜忍痛割去腐肉,坦诚胸怀于天下。” 这一番话,谁都能听出是在捧寰国,骂震国。 徐暮雪面色再沉,无话可说,只重重哼一声,问道:“既然庆国公已然回来了,致礼环节,总该结束了吧?” “还未可。”钟大千摇了摇头,缓步向前,来到高台边缘,缓缓开口:“有请夏国诸位代表登台!” 此言出,全场哗然。 来晚了却不失资格,已然令人惊讶,此时,竟然有一国国公亲自相邀登台,这是何等待遇? 观众们不由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夏国诸人。 他们有何本领,会得到如此优待? 许多知情人却不由一脸兴奋,争着抢着对身边人说起常乐大才,谈起常乐事迹。 常乐淡淡一笑,谢过总领太监后,向师父等人一拱手,带着夏国诸境代表缓步登上中央高台,立于诸国代表之间,拱手向着观台上十几万观者施礼。 诸国代表惊讶而视,心中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不服气,情绪不一而足。 震国诸人却一个个面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真是混账!”何扬咬牙低语,“没想到寰国竟然……” “多说无益。”风武桐冷着脸说,“都想好如何在大比中击败这些夏人吧!” 夏国诸人向着观众施礼完毕,寰国官员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命令礼官宣布此环节结束。 一众代表再鱼贯下了高台,各归本国休息处。 夏人昂然抬头而行,诸国数百代表齐向他们望去。 小小的夏国,再一次进入天下诸国的眼中,再一次震惊诸国。 同时,许多人也已经明白,寰国与夏国,恐怕结盟在即。 那一艘代表寰国皇室的神火天舟缓缓升空,转眼远去。 天下火会,正式开始。 第578章 黄焰十强战 所谓天下火会,却并不是天下比武大会。 诸国代表来到大会中,不仅可以下场一较武功高低,更可以自九艺诸道之中选择擅长者,一展所长,与同道诸人一较高下。 但若说最令人关注的,却还是“战”之一字,“武比”一途。 所谓“武比”,并不单指武道一途——只要是利用诸道之力,于大比场中互相厮杀,便是“武比”。 而凭着自己专长之道,与对方切磋此道境界高低,便是“文比”。 诸如乐、文、歌、诗、数五类,自可文比。 而书、画、武、工四类,则多为武比。 其实书、画、工三艺,亦可文比,只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书与画若是文比,却要受评判者境界与眼光,以及喜好局限,不方便做出最准确的评判,因此书画二道的强者,多会选择武比,直接以书画的力量较量高下,分出高低。 而工道除了比试攻防之器以及机关大阵,亦可比试手艺高低,但工道诸人,多觉得这种文比毫无意义,因此向来无人参加工道文比。 文与诗二道,可文可武,文比可比吸纳天地神火的数量,以及诗之意境,武比则是文华领域的对撞,诗化火术的较量。 凡此种种,极是热闹。 第一日大比,却是黄焰境的武比。 九艺诸道中,多数都要到高境界方可见威力,只有武道、歌道,一开始便拥有力量。但歌道虽强,却只能用于吸纳天地神火,因此向来并不太为御火者界重视,所以大比虽然设置了歌道之比,但历届大会,都少有人参与。 因此黄焰境的武比,便成了首日的重头戏。 诸国黄焰境与会者,皆是本国黄焰境中之佼佼者,他们的比斗,自然大有看头。 诸人看着一场场的比武,不住点评。 虽是黄焰武比,但今日之黄焰,未尝不是来日之白焰、青焰、蓝焰,甚至有可能达到紫焰之境。 便是最终达到无色天火之境,也并非没有可能。 百多国,数十对比者,抽签决定对手,不久之后,大比场中擂开四处,同时激战起来。 观众眼看着诸国黄焰境中的佼佼者全力比斗,欢呼不断,大呼过瘾。 第一轮中,夏国黄焰代表陈路抽到了一个小国的对手,下场之后没多久,便大胜而归。 看遍了诸国黄焰的比武,强者有之,弱者有之,陈路渐渐对自己生出了更多的信心。 “看这架势,夺个五强是没有问题的。”佟国轩拍着陈路的肩膀说。 这令陈路更加激动。 这可是天下火会的五强啊! 但第二轮抽签时,陈路的脸色就变了。 没想到,竟然抽到了穆国的黄焰代表。 穆国的队伍很是低调,并没有像震国队伍一般,一来便到常乐面前生事。不过他们虽然低调,但却更加引人注目,因为此次他们除了带队尊者年约四旬之外,其余诸境代表,却竟然都是年轻人。 黄焰代表马敖,十六岁。 白焰代表卜子师,十八岁。 青焰代表李辉,十九岁。 蓝焰代表傅思林,二十四岁。 紫焰代表林柯,二十五岁。 前边的低境界者倒也罢了,他们的紫焰大能,竟然只有二十五岁,这却不由得令与会诸国都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五岁的紫焰…… 这是什么概念? 只怕其成就无色天火至尊之境的可能,已然可稳居天下第一了吧? 低调的穆国,显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这却比穆国本身的实力更加可怕。 现在终将成过去,而未来,却是不远后的现在。穆国才子倍出,只怕称霸未来也只是轻而易举之事。 穆国马敖,比陈路足足小了五岁,但那一身本事,却令陈路瞪眼惊叹。 简直是太强了! 上场之后,三招之内,便将对手击败,打得对手毫无脾气,低头拱手认输,完全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这……这可怎么办?”陈路有些焦急。 “时运不济啊。”朱立云摇头一叹。 黄焰武比,采取的是单败淘汰制,战败即失去再战的资格,所以一开始遇到强敌,的确是一件极没运气的事。 “尽力就好。”凌天奇也只能安慰。 陈路点了点头,看着场上。 不知不觉,第一轮战罢,第二轮正式开始。 不久之后,终于轮到了陈路上场,陈路牙一咬,心一横,便起身离座。 “把这当成一次历练吧。对方这么强,便将他当成一块磨刀石,用他磨出你自己的锋芒来。”常乐说,“何况穆国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国,输给他们并不丢人。但若能打得精彩,全天下一样会记住你。” “懂了。”陈路点头,心里不由轻松了些。 第二轮仍是擂开四处,双方下场,观众们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这一处擂台上。 一方,是天下第一强国穆国的黄焰强者,更在第一轮比武之中,数招之间战胜对手,尽显强者风范。 一方,却是原来名不见经传,如今却渐渐进入天下人视线,并几度令天下人震惊的夏国之黄焰英才。 这一番争斗,又会是何结果? 人们都很好奇。 陈路走到擂台中央,对面,一位十六岁的翩翩少年走了过来。 “夏国,陈路。”陈路拱手一礼。 “穆国,马敖。”少年亦拱手为礼。 仲裁官检视二人后,缓步后退喊了一声开始。 陈路不敢大意,摆好姿势。 对方却只是那样站着,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轻视陈路。 但随即,马敖便淡淡一笑,缓缓开口:“能与夏国英才一战,本是在下的荣幸,在下也很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但……” 他抬起手来,再次拱手一礼,恭敬说道:“常枢主既然在此,在下却不敢造次。” 一礼之后,转向仲裁官,道:“在下认输。” “你说什么?”仲裁官怔住。 “在下认输。”马敖又说了一遍。 擂台上一共三人,此时有两人都陷入了混乱之中,脑子有点想不清楚事情,怔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你确定?”仲裁官忍不住问。 “是的。”马敖点头,“我确定。” 仲裁官带着一脸的费解,终是高声宣布此场比武,夏国黄焰代表陈路胜出。 一众观众都看傻了:这是什么情况? 陈路怔怔半晌,直到马敖已然转身离开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收起了架势,向着仲裁官一礼之后,缓步走回了休息区。 高台上,诸位无色天火境至尊中,有许多人亦是面露讶色,忍不住望向了穆国带队至尊梅空谷。 年仅四旬的梅空谷一脸的淡然,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钟大千心中极是好奇,又不方便向梅空谷发问,便低声问蒋厉:“武国公,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蒋厉却微微皱眉:“我也看不大懂了。说是有什么阴谋的话,又不像……” 是啊,天下火会之中,若有人有什么阴谋,也必是围绕“胜出”二字展开,哪有主动认输的阴谋? 这图的到底是什么? 陈路走回休息区,诸人惊讶之余,却不由笑了起来。 “真有你的啊。”佟国轩感叹着,“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跟我可没什么关系。”陈路摇头,望向常乐:“都是托了常大人的福。” “我?”常乐微怔。 “他说‘常枢主’在此,他不敢造次。”陈路说。 一声“枢主”,却不由让常乐等人想起了穆国焰天枢之事。 凌天奇望向穆国诸人休息区,忍不住猜测起穆国人的用意。 难道真是因为那一日,小乐一人压制穆国十五位至尊,给他们留下了心理阴影?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忌惮小乐能控制焰天枢的能力,而故意示好? 凌天奇只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常乐并没有深思,一笑后道:“这样也好。如此,你便能打入决赛了。” 陈路也极是高兴,点了点头。 这一日,数轮战罢,终于决出了十强。 十强之中,有一位来自地火大陆南离国的年轻人,却引起了众人关注。 地火大陆到处都是火山,虽然矿产丰富,但可耕种之地极少,其上人民生活极为艰难,却是五座大陆中,最为贫穷的一处。 其上,虽然地火之力强大,但反而因为过于强大,而使御火者的力量处处受制,极难突破天地巨力的限制。 历届大会上,都不见地火大陆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出现,所以这一次这名叫荣玄的年轻人,自然引起诸人的关注。 许多人都等着看他在决赛中的表现,且看他能否一气杀入五强。 转眼到了第二日,决赛之时,不再擂开四处,只设一处大擂台,黄焰十强依照事先抽签顺序分列擂台两旁,各自与自己的对手相对。 这一战中,荣玄抽到的对手,却是震国黄焰,付节宇。 付节宇一路打到十强决战,亦并没费太多力气。此际,他虎视眈眈望向的不是自己的对手,而是夏国陈路。 陈路自然能感受到对方不友好的态度,但并不想多理。 他只是盯住自己的对手,思考着对方前几轮大战中的表现,琢磨着自己应采取怎样的战术战法。 一对对强者走上擂台,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一时间,大比场内欢呼如潮而起。 三轮战罢,终于轮到了荣华与付节宇的比斗,观众们又如昨日观陈路与马敖之战般,来了兴趣。 第579章 南离良材 荣华是个比较拘谨的年轻人,面色凝重,眼神刚毅。 他缓步走上台,认真地向着对方拱手施礼,认真地报着自己的来处和名字。 付节宇却走神地盯着台下的陈路,眼中杀机流动。 这次,陈路的目光也投向了他。 付节宇的本领,在一路的比试中,陈路已然见识过。不可否认,这是一个陈路并无信心能面对的对手。 但这并不代表陈路便会怕他。 两人目光如刀剑般在空中交击,直到仲裁官再看不下去,大声示意付节宇通报名姓。 “大震,付节宇!”付节宇高声说。 “请。”荣华恭敬地抬手示意。 付节宇也不多说什么,抬手放出一道黄焰,化而为剑。 荣华这才燃起火力,亦是抓出一柄神火长剑。 随着仲裁官一声“开始”,付节宇人如猛虎直扑而下,长剑带起道道黄焰,转眼便将荣华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剑光火色之中。 观众中不由有许多人大声叫起好来。 荣华剑势并不花哨,极是沉稳,并不急于突破,而是于这狂风暴雨一般的剑势之中,小心地驶着自己的小舟。 转眼之间,数招过去,付节宇竟然寸功不能建。 明眼人这时才看出荣华的厉害来,不由暗中点头称赞。 凌天奇也比较喜欢荣华的打法,便与常乐交流起来,常乐亦很欣赏,师徒两人就双方武功,各作出评论。 到兴起处,凌天奇招呼蒋里和小草过来,师徒几人一起品评。 灵秀心对场上事却并无多大兴致,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不知不觉间,双方已经过了十几招,仍是不分胜负之局。 付节宇心生不快。 荣华有些消瘦,肤色有些黑,相貌也不好,与付节宇相比,便如乡野农夫比之富家公子。 荣华的剑法也不好看,简单直接,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子,远不及付节宇的剑招灵动好看。 但他偏偏能与付节宇打个旗鼓相当。 凭什么? 付节宇微微皱眉。 剑招一分,付节宇略向后退了几步,荣华似是明白对方有话要说,于是并不追击,而是持剑自守。 “你们地火大陆能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也是不易。”付节宇上下打量着荣华,缓缓点头。 “地火大陆矿产丰富,天材地宝无数,出几个人才,倒也不算什么。”荣华不卑不亢地答。 “你所在的,叫什么国来着?”付节宇问。 “南离。”荣华答。 “倒是有趣。”付节宇说,“其他五大陆的国家,均以单字为名,你们地火大陆真是异于诸邦。” “不过是风土人情有所不同而已。”荣华答。 “我看却是化外之地,蛮夷之民,不通天下大礼罢了。”付节宇摇头而笑。 荣华面色一变,厉声说:“国名是单是双,不过是历史延续,风俗有所不同而已。” 付节宇冷哼:“听说你们地火大陆上,还有些野人之邦,袒胸披发而居,喜食生肉,还吃虫子?难道这也是风俗有所不同?我看说是历史延续倒有几分道理——你们野蛮惯了,习惯活在过去茹毛饮血的时代,却终学不会真正的礼数。” 说完,便笑了起来,眼中满是鄙夷。 被对方辱及国家甚至是自己所在的大陆,荣华不由一改先前的沉稳,眼中闪起了怒火,厉声说:“你如此贬低我地火大陆,是何道理?” “道理?”付节宇笑,“我和你们这些野人说道理,你们听得懂吗?” 荣华眼中怒火更盛,大喝一声,持剑冲来,叫道:“我便先让你知道知道做人的道理!” 长剑前刺,气势如虹。 付节宇却得意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 “不好。”凌天奇一皱眉,“荣华的长处在于守、在于稳,气急攻心的狂攻,却只能让他优势尽失。付节宇这小子心思诡诈得很啊!” “他们震人都不是好东西。”小草气愤地说。 常乐不语,望向场上。 场上,荣华一口气连攻数招,付节宇假装不敌,四下里躲闪,好像是荣华占了上风。 但实际上,荣华的剑势却被对方的躲闪引得更加疯狂,渐渐脱离了他自己的控制。 终于,十几招过后,付节宇发现荣华剑势已然散乱,立时全身神火爆燃,一剑向前而来。 剑光中,百道剑影组成了一座大阵,剑未至,那阵便先将荣华困住,百剑轮转之间,将荣华本已散乱的剑招尽数绞杀封死。 大阵如锁,将荣华的剑死死锁住。 付节宇则一剑向前,剑光带起长河般流动的剑影,只一剑,便将荣华刺得周身浴血。 那封死荣华剑势的剑阵,立时便化成了杀戮之阵,百道剑影临体,荣华惨叫一声,人被百道剑影斩飞,摔落台下。 付节宇眼中凶光一闪,不快地嘀咕:“这小子还有力气逃?竟然未能他将斩杀,真是可恨!” 一挥袖,收起了长剑,那剑影大阵也就此消散。 南离国休息区中,数人飞奔而来,将台下的荣华扶起,有人急忙放出神火,医治荣华伤势。更有主持大会的寰国官员冲过来,忙着给荣华喂下丹药。 但荣华血虽止,人却不醒。 观众们不由为付节宇拍掌叫好。 但近处的御火者们,都听清了付节宇先前所言,却颇有些不屑。 不能以实力战胜对方,便使用这种伤人之言,迫对方失了冷静,虽然这也算是他的本事,算是战术心法,但用在平素交手中倒可以,在天下火会的公平竞争中,却有些卑鄙。 付节宇当然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他在仲裁官宣布自己胜出后,望向了陈路,冷哼一声:“夏国人,别让我失望。我的剑,在等着饮你颈间血。” 陈路身在近处,方才一幕,早看在眼里,心中极是愤怒。此时付节宇公然挑衅,他亦来了火气,冷冷说道:“拍拍你的心口吧,一会儿小爷的枪便去饮那处的血,你便再没有机会摸摸自己有没有人心了!” 付节宇冷笑:“怕你没那个本事!” 这才得意地转身下了擂台。 陈路看着台下,只见荣华被南离国诸人抬走,生死未卜,不由替他感到可惜。 不久,轮到陈路上场,陈路举步向前,向对手深施一礼。 对手来自圣舟大陆一小国,年纪比陈路长出数岁,人倒也算是谦和,施礼之后,抬手唤出一柄长刀。 陈路放出神火长棍,未动手便先道:“既然是公平比试切磋,便不应使卑鄙手段——这位兄台,在下手中神火兵器虽是棍,但却能随时化而为枪。兄台小心。” 对方一怔,随即含笑点头:“多谢。” 付节宇立在另一边,看后一脸的不屑,嘀咕道:“简直是愚蠢至极!” 场上两人转眼战在一处,各守着分寸,均不急功近利。 转眼斗了上百招后,陈路一枪杀招至,对方招架不住,被陈路一枪指在胸膛。 陈路枪势不再向前,而是缓缓收枪。对方点了点头,抱拳一礼:“在下输了。” 这两人打得也极是精彩,又有礼有节,尽展谦谦君子之风,于是便博得了观众们更多的喝彩。 付节宇却是看得心中不快,只觉陈路是故意如此而为,针对自己,心中恨意一时更狂。 转眼一轮比完,决出五强,诸人退场,略作休息。 这五强,分别是夏国陈路,震国付节宇,罗国辛洪,寰国权轩仁,邢国孔适。 五人各归各处,师长自然有一番教导。 陈路回来,常乐迎了上去,当先一句便是:“不可意气用事。” “我明白。”陈路点头,“但那付节宇实在是卑鄙无耻!” “震国人就这副德性。”蒋里说,“你若跟荣华一样,被他几句话便激出了怒火,失了冷静,却正好中了对方的诡计。” 陈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望向南离国的休息区,只见那里仍有人在忙碌着,一众代表也都围成一团,知是荣华仍没有脱离危险。 “他伤得不轻。”凌天奇说,“只怕便是伤愈,也会留下一些隐患。那付节宇的剑法很强,而且还隐约结合了工家的阵法在剑招之中。” “这也行?”佟国轩一怔。 “当然行。”朱立云点头,“这陈路本身怕便有工家之才,而其族中,定有工武双修的强者,为他量身创制剑阵之法。只是这阵伤人后便要入体继续破坏,不可谓不毒。” 他略一犹豫,向常乐一拱手:“常大人,我看南离国中似没有工道高手,所以今日战罢,老夫想去南离国诸人住处看看。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小忙吧。” “你倒是工道大才。”佟国轩忍不住泼冷水,“但武道上就……你帮得上忙吗?” 朱立云面色一红:“地火大陆难得出此良材,若是就此毁去,实是可惜。我是靠自己努力一路走上来的人,因此知道他的不易……” “那我也陪你去吧。”佟国轩说,“咱们两人一起试试看。” “荒唐。”凌天奇一笑,“你以为你们二人同去,便可解决此事?武是武,工是工,若未集于一人之身融会贯通,便各不相干。你们同去又有何意义?” 两人一时一脸尴尬。 凌天奇望了望那边,说:“等今日大会结束,老夫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诸人早闻凌天奇九艺之道无一不精,一时欣喜。 转眼时间到,五强被招唤着,再上擂台。 第580章 地火荧石 大比场之外,一座高阁之中,有人正要匆匆离开。 “且慢。”有更高位的官员叫住了他。 “大人有何吩咐?”那人急忙躬身相问。 “交给我便好。”那位大人说。 “此种小事,怎可劳动大人?”小官诚惶诚恐。 “却不是小事。”那位大人淡淡一笑,从小官手中接过了签盒。 道道紫焰之力,在那盒上流动,小官一时愕然。 “夏国陈路,表现令人惊艳,但终不及震国付节宇。而付节宇显然有借机伤害陈路,以打击夏国之心。”那位大人沉声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两人在决赛中相遇。” “这……”小官想不通。 “许多事,你不必想明白,只要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便好。”那位大人说着,缓步走了出去。 不久之后,他来到了擂台之上,于是有礼官将黄焰五强集中过来,探手入盒抽签决定对手。 很快,便有了结果。 寰国权轩仁对战邢国孔适。 震国付节宇对战罗国辛洪。 陈路抽到的签,却是与寰、邢之战的败者较量。 如此,就算付节宇胜了辛洪,陈路也未必会在决赛中与他再相遇。 付节宇怔在当场,望向陈路,重重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 罗国辛洪冲陈路点头一笑,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切已然尽在不言中。 他转头望向付节宇,脸上的笑容便立时收敛,而换上了一层冰霜之色。 罗与震,本便有深仇在,对辛洪来说,这却是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 凌天奇看着场上情况,淡淡一笑,问常乐:“你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我看倒像是人为。”常乐说。 “何以见得?”凌天奇问。 常乐一指那位持签盒的官员:“那位虽故意隐藏,但我却看得清楚——他可是堂堂紫焰大能。先前抽签,只不过是普通白焰境官员持盒,这次就算因为是决赛要显得郑重,也不可能一下换上一位紫焰大能吧。我看这是故意的。” “故意帮我们的忙?”凌天奇笑问。 “这是好事。”常乐知道师父这是明知故问,也没指望自己顺着话答,于是忽略此问,直接说:“这说明就算我不能令寰国圣地提升力量,寰国也有与我大夏结盟之意。” “他们不是傻子。”凌天奇缓缓点头,“我大夏神火之力的变化,他们又不是看不到。” 两人闲聊之际,场上比武已然开始。 第一场,便是罗国与震国之争。两国本来便有仇隙,现在罗国成了夏国的兄弟之邦,而震国却是夏国之敌,两人见面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一上来便是全力相争。 这一仗也打得惊天动地,双方各出奇招狠技,最终,却仍是辛洪技高一筹,击败了付节宇。 不过付节宇却也没受什么大伤,恨恨败退时,又狠狠瞪了陈路一眼。 第二场,寰国权轩仁与邢国孔适激战,最终取胜。 孔适再与陈路交手,最终败给陈路。 于是,天下火会黄焰境比试的三强便已然出炉。 罗国辛洪,寰国权轩仁,夏国陈路。 陈路原只以为自己可以杀入五强,却没想过竟然可入三甲,一时激动无比。 休息之际,凌天奇又指点了他一番,陈路结合两日来与诸强交手心得,细思深想,武道境界不由又有进步。 最终,决战开始,经过一番拼搏,却是罗国辛洪夺得冠军,寰国权轩仁得了第二,陈路得了第三。 三方队伍,各自庆祝。 而在观众们的喝彩声中,这一日的天下火会大比,亦告终结。 一众人回到了国宾馆,夏国诸人都围住了陈路,抢着看他手中的奖品。 那奖品,却是一柄青焰长剑,内有工道阵法运转,实是青焰火器中的上品。 诸人看后,赞叹不已。 凌天奇跟着大家热闹了一阵,便起身而去。 朱立云急忙跟上,道:“太傅大才,早有耳闻,今日能否让晚辈也跟去,长长见识?” 他时年五十二岁,凌天奇却早过了七十,两人差着二十多岁,凌天奇却正是他的前辈,他如此自称,正合适。 凌天奇一笑:“也好。” “我也去。”佟国轩立时叫了起来。 “你们若都去了,这庆功宴却还剩下谁?我夏国在天下人前得此殊荣,正值得庆祝,你们还是都留下吧。”凌天奇一笑,“老夫和弟子们前去便可。” 朱立云气得狠狠瞪了佟国轩几眼,那意思似在说:都是你多事!害得我也去不成了! 凌天奇师徒一行人离了住处,乘着火兽车一路来到南离国居处。 夏人大院一片喜庆气氛,这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火兽车到得门前,凌天奇请人前去禀报,不久后,便有南离官员赶来相见,见礼后只说南离诸人正忙着为荣华医伤,却无暇见客,请夏国贵客见谅。 “老夫此来,却也正是为了荣华的伤势。”凌天奇说。 南离国官员一怔。 地火大陆偏远、贫穷,向来不被其他四座大陆诸国放在眼中,此时夏国人主动来帮忙,自然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家师精通九艺诸道,而荣华所受之伤,乃是武、工二道合力形成。”常乐解释说,“家师却正帮得上忙。” “那可……那可太好了!”南离官员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急忙点头。 一众人被迎了进去,来到楼中一座堂内,只见南离国诸人正围着躺在一张榻上的荣华,一脸焦急,又无可奈何。 一位紫袍老者坐在荣华身旁,此时慢慢自荣华腕上收回了手,摇了摇头:“现在最难之处在于他受伤太重,若是强行驱除那阵法力量,本公怕他承受不住。若不是加驱散……只怕不幸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此人是南离国带队的至尊国公,他亦无法,诸人不由都面色灰暗。 有人甚至默默垂泪。 那位南离官员急忙上前,拱手道:“雨国公,夏国贵客到,正是为荣华公子伤势而来。” 那位至尊一怔。 凌天奇缓步向前,拱手为礼:“见过雨国公。” 这位雨国公八十来岁年纪,也不过比凌天奇长出几岁,上下打量凌天奇,面露讶色:“夏国凌太傅?你有办法救得了我国荣华?” 凌天奇道:“能否成功,还要试试看。” “这……”雨国公略略沉吟。 “不若便请凌太傅试试吧。”南离国白焰代表忍不住说,“反正……” 剩下的话,他却没敢说下去。 可大家心里都很明白。 反正荣华也已经没有希望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更何况,这位凌太傅可是传奇人物常乐的师父啊!传闻中,九艺皆通,相当的了得。 雨国公缓缓点头,沉声道:“若凌太傅真能妙手回春,本公定当重谢!” “路见不平事,仗义出手助而已,国公言重了。”凌天奇摇头。 “请。”雨国公抬手示意。 凌天奇走上前来,仔细观察,又探手感应后,微微点头:“当有救!” 南离国诸人不由面露喜色,想要出声感谢,但见凌天奇闭目运力开始医治,却又不敢出声,一个个即欣喜,又焦急地围着,盯住了荣华。 常乐等人在外围看着,亦不敢向前。 转眼之间,只见凌天奇掌上、腕上,各有符文浮现,化而为阵,缓缓运转,并不断向着荣华身上去,荣华的面色便渐渐有所好转。 诸人更是欣喜。 正在此时,外面却有呼唤声起:“南离国诸友可在?” 雨国公不由面色一沉,哼了一声,一道无形无色之力涌起,盘旋向外。 不多时,有数人战战兢兢而入,却连大气也不敢喘,入内便向着雨国公拱手施礼,低声问好。 “有客来,你们出去招呼一下。”雨国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却不是对这几人,而是对自己人说。 南离国诸人不敢违抗,急忙离开,新来者亦随之出堂,常乐等人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似也不合适,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新来的几人便松了一口气,而南离国诸人这才想起常乐等人是客,急忙过来见礼,其中紫焰大能说道:“南离与夏国并无交往,贵国凌太傅却能仗义出手,实出乎我等意外,如此高义,也真是令人敬佩。” 常乐一笑:“家师本便是急公好义之人。再者震国付节宇所为,也实在令人看不过眼。荣华公子乃是大才,若因这种小人而毁了前途,实不应当。” 诸人感叹。 新来者这才听出端倪,心中惊讶之余,也过来见礼。 这几人,却不是南离国人,而是地火大陆另一国家,桑余国的诸境代表。 其紫焰大能名为都东来,此时道:“我等此来,本因地火诸国同气连枝,想帮帮忙,但既然有常公子恩师凌太傅在,我们便不用多事了。” 南离诸人亦急忙向他们道谢。 对方客气几句,便问起了荣华伤势,又聊了一阵后,却转了话题。 “巩兄,荧石之事,可有进展了?”都东来向南离紫焰代表问道。 南离紫焰代表名为巩贤,年过六旬,是位稳重老者,此时叹了口气,摇头道:“实不相瞒,雨国公对此事并不重视,因此,我们一直只是专心准备大比之事。” “你们是国有良才,有希望争得名次,当然要以大比为先了。”都东来一笑,随即又叹气:“可没想到荣华公子运气不好,一开始便遇上了付节宇这样的人物……” “你们又如何了?”巩贤反问他。 都东来亦叹了口气:“本以为这是我地火大陆的天赐良机,却不想……” “怎么了?”巩贤紧张地问。 “试过了许多人,结果无一例外,都没什么效果。”都东来满脸失落。 “这怎么可能?”巩贤一脸惊讶,“荧石之效,人所共知,怎么到了大陆之外……难道是一离大陆,便失了效力?” 常乐听得好奇,忍不住走到南离白焰代表身边低声问:“兄台,请问这荧石又是什么?” 第581章 不可知之理 南离白焰代表名叫红乐,名与常乐相同,便莫名地对常乐多了一分好感。 于是低声答:“那是我国与桑余国新近发现的一种矿石,矿脉连通两国边境,眼下看来,整个地火大陆也只有我们两国才有这种矿石。” “又有何用处?”常乐问。 “这个用处就大了。”红乐认真地说:“它本身是地火淬炼而成,拥有极强的地火之力,配合不同性质的神火,便可以发挥不同的力量。有的可以略微提高修炼速度,有的可以加快伤口愈合,有的能令人力气大增,有的能……” 他一气说了好多好处,却还是说不完,最后说:“反正几乎每一块矿石,都有可能生成不同的力量,给佩带者带来种种好处。现在,已经成了我地火大陆的宝贝。” 常乐心中一动。 世间竟然有这样神奇的事物? 几乎每块矿石都有不同的功能? 这不免有些夸张吧? “你身上可有这种矿石?”常乐问。 红乐点头:“有的。” 说着,自腰带中取出一块方形石片,递给常乐。 这石片质地并不晶莹,也不透亮,而像是一块粗糙的炭,并不沉重,但十分坚硬。 常乐拿在手中,仔细感应,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红乐解释:“我这块荧石,有解除疲劳,振奋精神之效。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没有耐性,做事易腻味,所以一修炼起来便总是习惯打瞌睡。有了它,我便不会再因此而浪费时间。所以它对我来说,却等于是无价之宝。” “倒是有趣。”常乐好奇地打量着。 那边,都东来与巩贤的对话亦在继续。 都东来叹了口气:“本以为荧石一现,四大陆诸国必然震惊,然后便是纷纷抢购,你我二国,自此便拥有用之不尽的财富,却没想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巩贤心中纳闷,自怀中取出一块三角形的石片,说道:“我这荧石的力量仍在,并没有消减……” 说着,不由望向了常乐等人,而见到常乐正与红乐对话,手中正拿着红乐的荧石,却不由眼睛一亮。 他缓步向前,问道:“常大人可知此物?” “方才已经听贵国红大哥说过。”常乐点头。 “那可否请常大人及诸位试一试它们的功效?”巩贤问。 都东来摇了摇头:“没用的,已经试过不知多少人了……除了我地火人外,其他各大陆人佩带都没有什么效果。” “我来试试?”小草早就好奇不已,此时凑过来低声问常乐。 “也好。”常乐点头,问巩贤:“巩前辈,可有效力比较明显的荧石?” “我这块便是。”巩贤将手中三角荧石递给常乐,“此石可使人吸纳天地神火的速度提高一成左右。” 常乐与蒋里不由动容。 一成速度,平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但若在高手间对决之时,却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同样蓄力,却能提前一成时光完成,若是在生死之战中,也许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你来试试。”常乐将荧石递给了小草。 小草小心地接过,默默地捧在手中,开始吸纳天地神火。 诸人都盯着她,搞得她满心紧张,半晌后红着脸说:“少爷,可能……是我笨吧,却没什么感觉。” “我来试试。”蒋里也接了过来,握于手中,集中精神吸纳天地神火之力,数十息后将那荧石还给常乐,说:“确实有提高,不过极为微弱,若不是故意仔细感应做比较,几乎分辨不出佩带前后的变化。” 南离诸人一时愕然。 桑余诸人却早知如此,都东来说:“早说都试过了,其他大陆人佩带并没什么效果,何苦又浪费这时间?不过这位小哥倒真可算是天才,一般人便是故意留意,却也根本感应不出此中变化。” 巩贤的脸色灰暗,一叹:“看来此石也只能由我地火人使用。可惜……” 常乐明白他们的失落。 地火大陆诸国皆贫寒,两国发现了这样的矿藏之后,如果只是售卖给地火大陆诸国,虽然亦可使两国渐渐积累起巨大的财富,却终不如卖给另外四大陆的富国。 这便如御厨做成一道菜,在山野村寨之中和在王都大城之中,卖出的价格绝不可能相同,甚至会有天渊之别一般。 矿藏这东西,终是天赐之物,是有限的。 两国若想靠之发财,便只有拼命开采,如此,却不知这矿藏能维持多久。 他们能不失落?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红乐郁闷不已,拿起自己的荧石反复地看,嘀咕着:“我们地火人和其他大陆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人族,为何我们能用,他们便不能呢?” “也许……因为我地火大陆环境特殊,使我们的神火力量也变得特殊了吧。”都东来说。 常乐也觉得纳闷。 他慢慢举起手中的荧石,渐渐将神火之力运于双目之中。 但竟然亦看不透荧石之中的火力。 这可奇了。 他的双眼不仅能看透生灵身上隐藏着的神火力量,更能看到天地神火的运行轨迹,甚至是书画之中的书画之力。 此时,他便清楚地看到寰国上空的神火之力,正如洪流一般滚滚而动,亦看到诸人身上或显或隐的各色火丝,但竟然就是看不透这小小的一片石。 “巩前辈。”他低头拱手,诚恳地说:“能否给在下一片不怕浪费的普通荧石?在下想用些手段,仔细查看查看。” 都东来摇头:“早有紫焰大能看过,亦看不出什么。常大人虽是名人,但只怕……” 巩贤不以为意,一点头:“自然有。” “可不要用我这片。”红乐忍不住说。 诸人望向他,他面色一红,冲常乐一笑:“我活了三十多岁,才修炼到白焰境,实是因总不能静下心来修炼,这块荧石实是我的命啊!” 常乐笑了:“自然不敢拿红兄的命来试。” 诸人却不由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都东来却只是觉得,这不过是浪费时间。 “用我的吧。”南离青焰代表耿国初自腰间取下一块圆石片,递给常乐。 这圆石片中间钻孔,吊绳以佩带,倒好似是一般公子喜欢的玉饰一般。 只是其做工未免粗糙,似是只求其功效,不求其形态,因此没有仔细打磨雕刻。 常乐却不由因此想起莫非来。 那小子,可是雕个掏粪勺子也要刻上花的。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在罗国过得可好? 略一失神,一阵恍惚后清醒过来,打起精神,盯住那石片。 却依然是什么也看不出。 “我这块荧石的能力,是每次使用火力时减少半成火力消耗。”耿国初在旁解释道。 “能否请您佩带之后演示一下?”常乐问。 “当然没问题。”耿国初点头,却并不接过荧石,而是抬手召唤出一柄青焰神火长枪,凌空一抖。 刹那间,道道火力流动,有明显外露的,也有隐藏于冥冥之中,诸人不得见的。 常乐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冥冥中隐约可见的火丝连绵成片,形成某种特殊的形态。 这便是每个人均不相同的神火性质,千人千样,绝无雷同,记下了这神火性质,便等于是记住了这人。不管今后这人使用何种手段千变万化,只要神火性质不变,常乐便可一眼认出其人真身来。 此时,他已从这些四下横流的火力波动中,看出了耿国初的火力消耗,于是点了点头。 耿国初见常乐这么快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并已然感应到了自己火力强弱,心中不由惊讶。但转念一想,常乐终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自当有其过人之处。 他收了火力与长枪,再接过那圆石,带在腰间后,再次召唤长枪。 常乐目光一闪。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耿国初召唤神火兵器时所用的火力,确实减少了半成。 这半成看似不起眼,但御火者战斗之时,时时处处需要使用神火力量,每次都节省半成的话,一战打下来,节省的火力数量却绝对惊人。 这也是宝物啊! 若自己不小心毁去,岂不可惜? 耿国初年过四旬,自然懂人情世故,见常乐眼中有犹豫之色,立时明白他心中所想,一笑间收了火力,将那圆石片塞到常乐手说。 “这种用以省力或增力的荧石,产量极高,算不得什么,比不了红乐那种。”他解释道。 红乐红着脸又一笑:“主要是耿老哥大方。” “常大人。”耿国初郑重拱手,“地火大陆土地贫瘠,我南离国地处地火力量强盛之处,人民生活更是困顿。若荧石可以对外出售,必能改善我南离国力,使万民过上富足的生活。为此,耿某牺牲小小一块荧石算什么?请常大人尽管下手便是。” “好。”常乐点了点头。“我尽力。” 方才耿国初使用荧石之时,他却发现了荧石的一点变化。 那变化,起自于石中,隐约透过那粗糙的表面,形成了一道纹路。 纹路如河流,又如血脉。 常乐接过那圆石,仔细地观察,再调动神火力量,但圆石皆没有半点回应。 他静静地看着它,回忆着方才耿国初使用火力时,火力的种种变化,以及这荧石的力量变化。 别人都不敢打扰他,只是充满期待地等着。 都东来却开始不耐烦,摇头低声对巩贤说:“我看他也只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我推荐荧石之时,有四大陆数位工道大家极感兴趣,也来看过,但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他不过是白焰境,又能看出些什么?” “总归是一线希望。”巩贤说,“好过没有希望吧。” 都东来摇头,不再说话。 但心里,却依然不屑。 第582章 荧石生变 常乐仔细感应着那荧石中的力量变化。 确实有变化。 但那变化极其细微,不论他如何动用神火力量,都无法影响到荧石的内部力量。 差在哪里? 他却已经看出了十之八九。 地火大陆,地火之力冠绝天下,但也正因如此,致使陆地耕地稀少,处处焦土,是贫瘠之源。更因此,使所有御火者的力量时时受到地火之力的禁锢,难以有进展。 但它却又孕育出了荧石这种奇物,便是对御火者们最好的补偿。 常乐通过观察,发现耿国初使用神火力量时,其神火运行之法,却与普通的御火者有所不同。 他无法细致说出不同点在哪里,但却知道,这种不同源自于“失衡”。 九天神火重云笼罩世界,于是这世界便充满了神火之力。 而这世界的核心,却是巨大星球中央的“地火”之核。 它本只是没有什么实际力量的热能,但因为神火天降,使它也有了灵性,化为了与天之神火对应的另一种力量。 可惜,这种力量深埋于地下,凡人不可触及,因此,便也无法加以利用。 可虽然无法直接利用,但地火为世界所以存在、运转的力量之源,万物生灵无时无刻不在借其力而生长。 人每日食的米、面、肉、菜中,无不包含了地火的力量。 人每日足踏地面的行走、奔跑中,无不吸纳着地火的力量。 人自身之中,亦包含着无法剥离的地火之力。 此时,再经过修炼,获得“天火”之力,便形成了一种火力平衡,得到了真正超脱的力量。 但地火大陆诸人的力量,却是失衡的。 他们脚下的大地,蕴藏着可怕的巨大力量,这力量禁锢着他们,阻挡着“天火”,因此,地火大陆御火者的修炼便倍加艰难。 但人终是智慧的生灵,越在艰难困苦之中,越能激发其力量。他们却通过不断努力,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修炼与运力之法。 这荧石亦能吸纳天火,而且还略微调整了地火与天火之间的关系,于是,便生成了种种神妙的力量。 常乐慢慢举起了手中圆石,直对天空。 这世间若真有人能改变荧石,那么,惟一可能的人选便是他常乐。 因为只有他,才可以肆意召唤九天神火之力降下。 此时,他的目光直射九天,望着那滚滚而动的重云,深吸一气后,默默地念起了那一首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正气歌》的诗意,在他胸中激荡,随着他心念的变化而变化,终于化成一股冥冥之力,冲天而起,上连九天神火重云,下连他脚下无边大地深处的地火之源。 过去,他亦曾一念动,便有力上连天,下接地。 但那只是无心而为,他其实并没能真正掌握那手段的精妙要义。 这次不同了。 他亲眼见到地火大陆人的神火运用之法,亲自感受到了“失衡”之力作用于天地神火时的效力,于是,便心有明悟。 刹那间,天地之火相连,以他为媒介,集中于他手中的圆片荧石之上。只见那荧石上生出道道肉眼可见的火之纹路,渐渐放出柔和的光芒。 “这是……”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都东来本是满心不屑地冷眼旁观,此时却不由瞪大了眼睛。 因为即使是他们地火大陆御火者使用荧石之时,亦未曾让荧石生出过这等变化。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 是好是坏? 他心里忐忑。 诸人中,如他一般忐忑者有之,心怀希望而兴奋者亦有之。 耿国初盯着那属于自己的石头,激动不已。 他默默祈祷,希望天降神迹。 如此,那荧石矿脉便可以变成巨大的财富,帮助南离国的人民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光芒闪耀中,圆石上的纹路不住变化,火光如同流水,流淌其间。 渐渐的,那圆石之中发出声音,诸人仔细听后,却不由面色大变。 因为那赫然便是碎裂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耿国初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都东来却又露出不屑神色,摇头低声说:“我便说他不成,结果白白毁了一块荧石。真是可惜。” 巩贤皱眉,并不说话。 毁掉一块荧石并没什么大不了,他并不心疼。 他心疼的是那可以让荧石走出地火大陆的机会。 碎裂声中,常乐面色不变,依然举石向天,然后微微一笑。 终于,有石屑自圆石上崩离,坠落。接着,无数细小的石屑纷纷如雨而落。 但那圆石却并没有因此而毁灭,而是以火光纹路为基础,保留下精华,去除了多余的其他部分。 如此,它那属于“失衡”之力的一部分,便彻底被解除,变成了一块晶莹而形状奇特的墨色玉石。 常乐将它握在手中,抬手之间,便唤出了那柄金色的神火长剑。 在场诸人无不动容。 他们自然还不知荧石的变化,只是因为常乐手中金剑而惊讶。 御火者自达至黄焰境后,便拥有了神火兵器化之力,但不论如何变化,兵器之色,总归与御火者的火色一般。 金色? 这又是什么境界? 常大人不是白焰境吗? 诸人不能理解,一时不由暗自称奇。 但常乐眼中,却透出喜悦之色。 因为他清楚地感应到,自己召唤神火兵器时所消耗的力量,竟然比平时少了两成有余! 两成啊! 常乐慢慢收了金剑,将手中黑石交还给耿国初,笑道:“幸不辱命。请您试一试吧。” 耿国初惊讶地接过那荧石,翻来覆去地打量,却再见不到它原来形象的影子。 “这变化……”他心中迟疑不定,不知道这变化到底代表着什么。 巩贤却面露喜色。 不论如何,有变化总是好的。何况先前常大人唤出神火兵器,定不是无意义之举,应当是在试验荧石之力。 试验之后,他却说出这番话来,可见…… 巩贤急忙点头:“国初,还不试试?” “好。”耿国初点头,左手轻轻握住了荧石。 现在的荧石更像一块玉,给人一种脆弱之感,他实不敢太过用力,只怕将其捏碎了。 都东来面色不大自然,皱眉盯着耿国初。 耿国初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当空一抓,一道青色火焰立时被他握在手中,转眼之间光焰流动,化成了一杆大枪。 他目光猛地一跳! “怎么样?”巩贤焦急地问。 “这……简直不可思议!”耿国初惊呼一声。 “到底如何?”都东来也不由好奇起来,急忙凑上来问。 “原来我这荧石,只能节省半成的火力,但经过常大人这一番……改造,竟然……竟然……”耿国初右手握着大枪,左手打开,看着掌中的荧石,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如何啊?”都东来急得百爪挠心一般,急忙催促。 “竟然节省了两成火力!”耿国初激动无比地叫出了声。 “什么!?” 在场所有地火大陆人都被惊呆了。 节省两成火力? 这…… 这哪里还是一块助力用的荧石?简直是了不得的天地至宝啊! 每次使用火力之时,都能节省两成力量,那么一战打下来,能节省多少火力? 有此石在手,交战之时就算对方火力胜过自己,自己只要借着这荧石之力而战,便可稳胜! “让我来试试!”都东来迫不及待地走过来,伸出手。 这却有些不合于礼了。 不过都是地火大陆人,眼见荧石力量起了变化,自然兴奋,忘乎所以也是情有可原,倒可以理解。 所以耿国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收起火力,将荧石小心地交给都东来。 他真是怕这如玉一般的宝贝掉在地上,再给摔碎了。 都东来接了过来,仔细打量,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桑余国诸人也都围了过来,上上下下地看,口中不住称奇。 “让开些。”都东来挥手示意诸人退后,然后抬手一挥。 一道道火力,澎湃而起,一时间紫影漫天,缭乱不休。 紫焰大能一出手,便是与众不同。 都东来的目光几度闪烁,然后低下头去,小心地伸开手掌,盯住了那黑色的晶莹之石。 “如何?”桑余国几人急忙凑上来问。 “两成!两成!”都东来的手微微颤抖着,激动地说:“真的是节省了两成火力啊!” 短暂的安静过后中,院中所有地火大陆来者,皆发出一声欢呼! “荧石力量竟然可以再度变化,这可太好了!” “能节省两成力的荧石,称其为至宝也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 “这样的荧石,又能卖出怎样的价钱呢?” “总之,我们有希望了!” “且慢!”此时,巩贤却打断了诸人的喜悦,然后郑重地向着常乐一拱手,问道:“敢问常大人——现在这块荧石,地火大陆之外的人可以使用了吗?” 地火大陆诸人这才回过神来。 是啊,光是力量提升并没有用处,关键是异陆人能不能使用! 诸人的目光,一时又都集中在常乐的身上。 常乐淡淡一笑:“我方才已经试过。诸位若不敢相信,还可以找其他异陆人再试一试。” 此言出,地火大陆诸人不由面露喜色。 常乐可用,便说明其他人亦可用! 但巩贤还是谨慎得很,自都东来手中拿回了那荧石后,又交给蒋里:“麻烦这位公子帮忙一试。” 蒋里淡淡一笑,接过后调动神火之力,刹那间周身涌起一股无形的毁灭之意,惊得地火大陆诸人退避。 巩贤目光一动,心中暗赞一声:好厉害的年轻人! 蒋里绝断剑意一发即收,然后点头:“确实可节省两成力!” 第583章 三国之约 地火大陆诸人更加兴奋。 但巩贤还是很谨慎,又找来了国宾馆中一些寰国御火者尝试。 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这时,他握着那块晶莹荧石,却不由热泪横流,面向着常乐,拱手一揖到地。 “多谢常大人!” “前辈客气了。”常乐急忙将他扶起。 巩贤激动地说:“若不是常大人施以妙法,证明了荧石的功效,只怕南离与桑余,只能守着宝山空叹息,再难找到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此大恩大德,怎么敢不放在心里?” 正在此时,凌天奇却与灵秀心一起走出了小楼。 身旁,竟然是堂堂南离无色天火境至尊,雨国公相送。 雨国公姓聂名真,此时,眼中带着喜悦,面上带着笑容,对一位白焰老者,竟然使用了敬语。 “您受累了。”他轻声说着,“此事,南离诸人必铭记在心。”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凌天奇淡淡地笑着。 几人走出来,常乐急忙迎上,凌天奇笑着点头:“荣玄已然无碍了。” 常乐松了一口气。 地火大陆几人急忙迎了过来,巩贤听闻消息更加激动,再次向着凌天奇深施一礼。 常乐心思,却还在荧石上。 这种神奇的石头,真可谓是天下至宝,若能善加利用,说不定便会成为火器之外,人族另一大神物。 他拱手道:“雨国公,非是在下趁机向您讨要好处,实是此事重大,在下只想能早些定下,于我大夏,于您南离,皆有好处。” 聂真一怔,不解其意,巩贤却明白,急忙凑过来低语一番。 聂真目光一变:“真有此事?” “全仗常大人啊!”巩贤感叹着。 “好好好!”聂真亦露出激动之色,不住点头。他看着常乐,低声问:“常大人可是要商讨荧石交易之事?” 堂堂无色天火境至尊,自然不是庸人,常乐虽未说明用意,但他却猜了个准。 “正是。”常乐点头。 “里面说话吧。”聂真抬手一指楼内。 一众人便又重新入了楼,只是未去那间大堂,而是来到一处会客室内。 双方坐下,地火大陆诸人面上,仍有激动之色。 荧石是他们改变国运的大好机会,他们岂敢错过? 常乐开门见山,拱手道:“我夏国想与南离、桑余两国签订契约,获得荧石的加工与在异陆代理销售之全权,不知雨国公与都前辈有何意见?” 聂真一笑:“代理销售之全权……这说法倒是有趣。意思可是说——今后南离所产荧石,只能售给夏国?” “其实是夏国负责帮助贵国加工,以及在其余四座大陆销售荧石。”常乐说。 意思其实是一样,但如何说,却是学问。 依聂真的说法,是夏国限制了南离荧石的销售渠道;依常乐的说法,却是夏国在为南离出力奔波。 聂真沉思后道:“若无常大人,只怕荧石仍要蒙尘,不知何年何月再有大才,才可让其光大于天下。常大人之恩,南离人不敢忘却。不过此事终属政事,本公会以焰文镜传书本国大帝,请他来定夺。” “有劳雨国公。”常乐拱手谢过,又望向都东来。 “全权代理销售……”都东来有些犹豫,问:“那岂不是说,我们不能再卖给别家?” “东来贤弟。”巩贤听出他的犹豫,忍不住说:“若无常大人今日施法,天下人便仍不知荧石之效力,你便是想卖给别家,可有人买?” “这倒也是。”都东来一笑。 “契约中,亦可添加条款,以作售价与数量的保证。”常乐说,“夏国保证每年荧石销售量以及价格不低于某一数字,而具体数字如何,则要由我们三方坐下来仔细商议。” “我这便上报本国大帝。”聂真起身而去。 都东来仍有些犹豫,便叫上桑余其余人,来到大堂一角商议。 “此事多亏了常大人,否则荧石确实不被四大陆认可,我们原也会无生意可做,因此我认为,当可信赖。”桑余白焰境代表说。 “这里还有处关键。”蓝焰境代表沉声说:“这块荧石是经常大人之手加工改造,才有如此之力,若是别人无常大人这般手段呢?” “确实是个问题。”青焰境代表点头,“既然常大人有如此手段,我们何不与他合作?又何苦再去寻觅他人?” “正是。”黄焰境代表道:“我们地火大陆工道极是昌盛,正需要有工道高手帮忙加工,这本身可不是什么权利,而是负担,说白了,那便是在帮我们做白工啊。” 蓝焰境代表点头,亦道:“而且我们地火人不擅长行商之事,向四大陆推广荧石又需要耗时耗力,与其我们自己闭着眼瞎忙,还不如找擅长此事者合作。” 都东来参考诸人意见,心思也有松动,想了想后点头:“那便看南离方如何吧。若他们国君同意,咱们便也先同意,回去禀报国公后,再上报说服大帝。” 几人纷纷点头。 凌天奇师徒一行人,也来到一角,低声议论起来。 “你小子野心不小啊。”凌天奇看着常乐说,“竟然要吞掉整个荧石矿?你吞得下吗?” “荧石之力,实不可小觑。”常乐说,随后便将自己改造后那荧石之效说了一遍,听得凌天奇也不由动容。 “确是好东西。”凌天奇缓缓点头,“若我大夏能夺得这个全权代理之权,必能利用这机会崛起于雅风!” “我想南离和桑余,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蒋里说。“利用这矿脉获得巨大的财富后,两国不论财力与名望,皆能成为地火大陆诸国之首,再假以时日,怕便可成为地火大陆上的穆国、罗国。” 荧石生意一成,必是巨大的利益。而贫弱的夏国若能得到这样的巨利,如何能不快速崛起? 常乐点头:“而且其中关键是矿脉位于他们两国边境处,将来两国必会为了矿脉而起纷争,因此会互相限制,不会真的成为独霸一座大陆,威胁到我们的存在。” “少爷,您想得真远。”小草忍不住说,“可是……我怎么觉得,这像咱们在算计他们?” 灵秀心笑:“傻丫头,这是国与国之事,可与人与人相交不同。一国由千千万万官员组成,便如一个人拥有千千万万种心思,千千万万种变化。这样的人,你可知当如何与其相交?” 小草吓了一跳:“一个人有千千万万种变化?那真叫变化无常。这样的人,今天觉得红的好,明天觉得白的好,后天又觉得黑的才好,可难和他交朋友了。” “对啊。”凌天奇点头,“所以国与国相交,不但要看其掌权者如何,还要看其官员,更不可真的如人与人相交一般,倾尽全心,而要处处有所防备。” “那……罗国与我们呢?”小草又忍不住问。 “同理。”凌天奇说,“虽已结为兄弟之邦,但亦会互相防备。我甚至能想到,罗浮那鬼东西,定然会叮嘱罗国大帝,不许轻易再放常乐入境。” “这是为何?”小草一脸惊讶。 “因为他会觉得,小乐能使西风原破境,便也有可能使西风原坠境。”凌天奇说。 小草一时怔怔。 她单纯的心中,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她有些郁闷。 常乐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说:“这些事你便不要多想了。由我们来想便好。” 小草看着少爷,缓缓点头,然后笑了。 是呀,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一切有少爷呢! 跟在少爷身边,便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着少爷安排便好了。 “但此事,你可有把握?”凌天奇再问常乐。 常乐一笑,低语细说,凌天奇不由目光大亮,点头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个多时辰后,雨国公兴冲冲地回到堂中,诸人便立刻各归其位。 “我国陛下很是重视此事。”他解释说,“所以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因此才费了些时间。” “结果如何?”凌天奇问。 “本公已得我南离大帝正式旨意,全权处理此事。”聂真笑道。“我们接下来,便仔细谈谈契约之事吧。” 常乐心中一喜,表面不动声色,缓缓点头。 这两个时辰中,都东来等人于漫长的等候之中,已先派人回到桑余住处,请示他们的带队至尊。桑余至尊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亦在那边以焰文镜禀报了桑余大帝。 但此时仍没有消息传回,都东来便有些焦急,拱手道:“此事我们也需要禀明本国陛下,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我们带队国公的意思,却是愿意与南离同进退的。” “那便好。”聂真点头,“如此,我们便先商定契约细节吧。” 诸人坐了下来,就此展开讨论。 这一次,却是直谈到深夜之时。 半途之中,桑余国带队至尊寒国公都炎亦至,却并未带来确切消息,只是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 双方至尊均至,此事便好办,常乐与对方商议到将近天明之时,这才议定了详细的契约内容,并由雨国公聂真亲自书就,双方以神火之力,签下契约。 常乐是御前伴读郎,凌天奇更是堂堂帝师,两人皆有资格直接代表大夏皇帝凌玄华,南离诸人自然没有异议。 此事就此定下,只差桑余国方面点头,便可照样再签下一份契约。 但此契约议定,亦有寒国公都炎参与,自然也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天将明时,三方皆欢,各自分别。 都炎一行向着桑余国居处而去,半途上,却遇见了另一人。 却又是节外生枝。 第584章 初得冠军 信步向回走的桑余国一行人,有说有笑。 他们的居处离南离国居处并不远,因此并没有乘国宾馆的火兽车。此时天色方透出一丝丝的光亮,所有人正在熟睡之中,国宾馆中倒是极为寂静。 “这下好了,依我们的开采能力,依这个价格,不出半年,我桑余便定能成地火第一强国!” “多亏了常大人出手,否则真要让荧石蒙尘了。” “可是夏国毕竟是雅风弱国,它真的能保证销售量?” “有常大人与凌太傅作保,我们有何可担忧?” “不错。”都东来点头,“荧石有如此功效,定然不愁销路,当然不用担忧。是吧,叔父?” 他笑着问寒国公都炎。 都炎缓缓点头,低声说:“只是陛下那边竟然还没有回复,这有些令人担忧。” 诸人一时不由黯然。 看人家南离大帝,一听到消息,便当即召集群臣集会商议,可看桑余大帝的架势,只怕是将此事搁到早朝了。 正向前行,都炎却停了下来,淡淡问道:“敢问是哪位国公在此等候?” 有一道身影缓缓而来,隐约显形。 震国,徐暮雪。 他拱手一礼:“寒国公一夜未睡,必是在操劳大事。徐某听说,似与什么宝物有关?” 都炎淡淡一笑:“震国公消息倒是灵通。” “与夏国有关的事,徐某向来在意。”徐暮雪说。“寒国公借一步说话?” “好。”都炎略一犹豫,缓缓点头。 两人缓步来到僻静之处,徐暮雪周身火力涌动,封锁四周。 “听闻先前贵国一直在推销一种荧石,未得一见,实是遗憾。”徐暮雪说,“又闻贵国与南离、夏国三方聚会一夜,想来,当是在谈荧石之事吧?” “不错。”都炎点头。 “天下生意,天下人做得。”徐暮雪说,“我大震雄踞于黑岩大陆,一声号令,诸国莫敢不从,国力更是如日中天,直追穆国。若真是携手做生意,与我大震合作,却远胜于与雅风弱国相交吧。” 都炎看着徐暮雪,心中微动。 徐暮雪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机会,不由笑了起来。 日渐高升。 天下火会的黄焰之比已然结束,这一日,则开始了白焰之比。 白焰之比中,可选择的赛事便多了起来,乐、歌、诗、画、武、工,皆可做比。 其中,乐道白焰唤兵者可以唤兵布阵为战,诗、画、武、工四道,亦可分别召唤火术、使用武技以及火器为战,自然更吸引人。 而歌道之比,终只是吸纳神火数量的较量,好听是好听,但说好看则未必,也只能算是比武之间的助兴而已,并不太受人关注。 诸国白焰境代表,主修之道各不相同,诸国选拔之时,也曾做多方面考虑,比如觉得武道方面本国第一也不及他国,无缘夺得更好名次,便舍武而求诸其他,选一确实可取得极好成绩之道,择良才取之。 因此,诸道却均不乏参赛者。 会方当然早有准备,除武道仍于原处设擂之外,威火城中更连开了数处大比场,分别用以比试诸艺。 这些大比场一共九处,中央比武,其余八处环绕中央而立,紧密相连,若观众不嫌累,自然可以游走于各个大比场,看尽精彩。 凌天奇等人虽一夜不眠,但对御火者来说,倒也不算什么。诸人一同来到大比场,先便查看诸人比试场次。 常乐这才知道,敢情师父一早便为自己报了乐、歌、诗、武四道。 自己却要同时参加这四道之比,实在不可谓不辛苦。 “怕苦可不成。”凌天奇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笑着说:“天下火会可是令人扬名天下的大好机会,你有本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就是就是。”小草跟着帮腔,乐得脸上如同开了朵花。 “早知如此,不如让小蒋代表白焰境。”常乐说。 蒋里连连摆手:“我可敬谢不敏。白焰境中有你在,何人敢来当代表?” 大家一同笑了起来。 武道之比抽签之后,常乐意外地发现自己在第一轮中,竟然便遇上了震国的黄峰。 他倒是不以为意,但黄峰却不由面色发沉,深觉自己倒霉透顶。 何扬见状一笑:“何必在意?便是输给他也无妨。台上赢了面子又如何?他们终是于台下输了里子。” 黄峰点头,眼中有得意之色现。 武道之比前,常乐却先得到通知,匆匆来到歌道大比场。 常乐之名,早传遍天下,诸人先前或有许多猜测,但到此时,却都知道其身负大才——不论是与震国赌战,还是与薛国生死战,都已让其再度名扬天下。 但许多人却还不服,只觉传言这东西向来是比人更强,算不得数。 此时,许多人见他来到了歌道大比场,都不免惊讶,心中暗道:他竟然还精通于歌道? 歌道之比,最是简单,却不需要一轮轮地比下去。白焰歌者,又被称为“星音师”,其歌声自有吸引人心神之力,上三宫强者,更可一曲纳神火三千焰,极是壮观。 首轮初比,所有的歌者一同上场,却是靠着清唱,吸纳天地神火。 十位仲裁官坐于大比场四周,只负责监察诸人吸纳的神火数量。焰数最多的十人,自然归入十强,取其中最强者三人,再次比试三轮,以三局两胜制,分出高低名次。 常乐来到场中,发现同台较量者也不过三十余人,足可见各国对歌道并不怎么重视。 这也难怪。歌道之艺,只能用以吸纳天地神火,而相比之下,诗、画、书三艺,亦可吸纳天地神火,虽然数量远不及歌道,但胜在自吸自用,瞬间能以之成就火术。 而文之一道,不但吸纳天地神火的数量更胜于歌道,而且还可化出文华领域,拥有莫大威能。 但歌道也有歌道的好处,那便是一首歌可以反复使用,不断用来吸纳天地神火,文道却远远无法与之相比,一篇文章,也只能吸纳一次神火。 相比之下,歌道却是世间最强的吸纳、辅助之术。 只可惜,它自身却没有任何攻防之力,因此,才向来只被当成辅助之艺而不受重视。 修炼者自然也比不了其他诸道,关注者更多是为了听歌赏音欢愉作乐。 常乐立于台上,仲裁官一声令下后,便缓缓开口。 台上诸人皆已开嗓,各唱各的,互不理会。但也有有功力较浅者,演唱之际不由被他人声音干扰,最终影响了成绩。 诸人齐唱,观众自然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这只是初选,大家也不以为意。 渐渐,诸人一曲唱罢。 刹那间,数万焰神火生成,大比场上空一时热闹无比,御火者们纷纷抬头观望,感叹不已。 一道道神火落下,进入诸人体内,一众仲裁官则紧张地记录着诸人的成绩。 他们在那边记录,场上诸人亦自己观察,也也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各自心里有数。进入十强者不由沾沾自喜,未入其中者不由摇头叹息。 此时,一位仲裁官突然惊呼一声:“这怎么可能!?” 其他仲裁官心中纳闷,不由望了过来。 只见这位仲裁官愕然指着场上,颤声道:“诸位看,那夏国的常乐……竟然……竟然一气吸纳了四千三百焰神火!” “怎么可能!?” 一众仲裁官也不由惊呼出了声。 白焰境星音师,最高者,一曲可纳天地神火三千焰,中者两千,下者一千。在场诸人皆造诣不凡,所以最低者也已达三千之数。 其中强者,虽然都已经超过了三千之数,不过也只是超出数百焰数十甚至数焰而已。这数十焰甚至是数百焰的区别,便足以分出十强次序。 可常乐竟然一气超出了一千三百焰,这怎么不令人惊叹? 场上,所有人都一脸惊愕地望向常乐,不敢相信夏国常乐竟然有如此强悍的歌道之才。 常乐淡淡一笑,纳神火入体,心说:我这算什么?若是小梅还在这里,由她出场,只怕要惊掉你们的下巴。 一时间,观众席上沸腾了。 “竟然有如此大才?那是何人?” “夏国常乐,你没听过?” “他便是那常乐?我的天,早先以为传闻不可信,现在才知,他果然厉害啊!” “可惜方才众人齐唱,却没能听清他的歌声啊!” 观众们惊讶赞叹者有之,大叫遗憾者亦有之。 十位仲裁官可犯了难。 按理说,正常的次序当然是角出三强,再进行三局两胜制的比试,可现在的问题是常乐在初选时,便已远远超越诸人,这实在是不用再比什么了。 可若不比,又不合大会规矩,实是为难。 十人只好集中起来商议,最后没有定计,只好再请示上级。 不等他们去高台上请示,却有人大袖飘飘,自高台上疾走下来,竟然便是寰国歌部首卿景知潮。 十位仲裁官急忙上前见礼,景知潮一摆手:“让三强中那两人角逐二、三名吧,夏国常大人如此大才,还有谁敢与他相比?” 说完,向场中发怔的诸人道:“诸位,直接立常乐为此次白焰歌道大比的冠军,可有人有异议?” 场中诸人无一出声。 “那便这么定了!”景知潮高声说。 常乐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么着,就夺了一项天下火会的冠军? 第585章 一曲惊天下 场上诸人并无意见。 这般天才的能力,他们见所未见,哪里还敢提什么意见? 说不服,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但观众却不干了。 “不成啊!” “我们都还没有听到他的歌!” “方才乱糟糟的一片,什么也没听清啊!” “这般大才的歌声,此时不听,却何时能再听到?” “得再比,得再比啊!” 观众们纷纷叫了起来。 一时,人声如潮,汹涌得很。 十位仲裁官一脸无奈地望向景知潮。 景知潮也有些为难,便再望向常乐。 自己说出的话,总不能就此反悔吧,可群情激荡,自己也不好生生压下。 常乐一笑,拱手道:“大人,再唱一曲也无妨。” “那自然好。”景知潮目光一亮。 先前他只是起了爱才之心,再加上其本身亦属于董凤至等拥立六皇子一派,亦有向夏国示好之意,这才急着借自己手中权力,想直接立常乐为冠军。 可他终究也是心中好奇,想亲耳听一听,这绝世之音是何等音色。 常乐答应,那便更好。 “不过……”景知潮向三强另两人招了招手,那两人急忙过来施礼,景知潮对二人道:“常乐之才,你们也已看到,可服气?” “服气。”第三连连点头。 第二却有些不甘,只是点头,并不说话。 景知潮知他心意,一笑:“那么便先比一场。若常乐成绩还是如此,你们有何话说?” 第二心头一动,忙说:“若不是碰巧,我等自然心服,不必三局两胜了。” 景知潮点头:“那便好。” “大人。”常乐拱手道,“在下还参加了乐、诗、武三道的大比,时间有些……” 他尴尬一笑,接着说:“若能让在下先行演唱,便是最好。” 那两人听得一时怔怔。 我的天!他一人参加了四道的大比? “那你便第一个上吧。”景知潮一点头,示意常乐上台。 仲裁官们急忙将其余人都请了下来,正要叫乐师队伍上场,常乐却摇头道:“我的歌都是自己所写,只怕乐师们亦不知如何配合,还是清唱吧。” 清唱与配乐而唱,自然又有极大不同,后者可借乐道之力,再多吸纳神火。常乐不用乐师,却是让那二人占了极大便宜。 “你可要想好。”一位仲裁官忍不住提醒。 “无妨。”常乐道。 景知潮点头:“那便请吧。” 常乐缓步走到台中央,观众们便立刻静了下来。 他立于中央,思索着应该唱首什么样的歌才好。 景知潮却急忙命人将龙音仪送上,为的是让所有观众都能听清这歌声。 有些歌特别适合清唱,有些则未必。先前常乐唱的是一首《男儿当自强》,此歌重在气势,因此最好是配合鼓乐演唱,如此便有沙场点兵,将军出战之意。 但若清唱,自然要打折扣。常乐是觉初选不必认真,所以才随意想到,便随意唱出。 此时不同。 全场所有观众与诸国选手都盯着自己,自己当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不为自己,也为夏国。 突然间,他想起了某一人。 那人爱穿着带镂空绣花边的衣裙,被誉为乌龙州第一才女。 曾几何时,两人也曾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而如今,她却紧闭了门户,幽居于那大宅之中,再不出来见人。 纪雪儿…… 想到她,常乐有些感叹,有些怅然,亦有些歉意。 对方的心意,他也曾有感应,只是…… 缘也,命也,终不相同,终走不到一处。 便唱那一首《送别》吧! 他心境慢慢地静了下来,缓缓拿起龙音仪,轻轻放在嘴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低沉而带着无穷惆怅的声音响了起来,虽不若天籁般悦耳,不若高亢入云者那般惊人,但却有一种流水般缓缓浸透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眼前,几乎都出现了一幅画面。 城外古道,远芳侵来。 那孤单萧索的亭外,有人静静伫立,望着遥远的那一方。 相聚时节多欢悦,转眼分飞各天涯。 人生之相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短暂的欢乐之后,便是分别之苦,自此各自天涯,两不相见,只剩相思。 相思有多苦? 孤独有多苦? 一时间,许多女子不由泪眼朦胧,有人回忆起当年,竟然泣不成声。 景知潮怔怔听着,眼中竟然也慢慢涌起了泪水。 当年离家求学,为的是一生修炼之路,为的是无尽显赫前途。 小镇之外,古道之畔,亦有少女泪眼朦胧相送。 他曾说道:等我。 她曾点头答应:等你。 奈何缘分天定,再深的爱恋,也终难逃离恨天。 等他再归时,城外一座孤坟茕茕孑立,却未违前约,依然在等着他。 景知潮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湿了衣襟。 不知有多少人在常乐的歌声中落泪,不知有多少人在常乐的歌声中长叹。 不仅是相受之人如此。 彼此心有厚谊的好友们,此刻也忍不住彼此相望。 他们或是于此相遇,便意气相投,彼此引为知己;或是自小一起长大,后又各自分散,如今于这天下盛会上,好不容易再聚。 相聚,便是喜。 可离别呢? 离别之日,终是要来的。到了那一天,又当如何? 而那一天之后的人生里,又在何时能再见,能再相聚? 未可知。 他们此时也不由心潮起伏,不能平。 一曲罢,常乐缓缓放低了龙音仪,向着观众拱手为礼,向着对手们拱手为礼,向着仲裁官们拱手为礼。 刹那间,五千焰神火如鱼游动,生于大比场上空,然后盘旋着落下,以常乐为中心旋转不休。 “一千……三千……五千……” “五千焰啊!” “世间怎会有如此大才?” “听他的声音,也只属平常,可这歌……” “我已被他唱哭了,你呢?” “别跟我说话,我还没哭够,让我再哭会儿!” 观众席中,热闹一片。 景知潮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望向第二、第三名,问道:“你们可服气?” “服!”两人异口同声,齐齐拭泪。 景知潮缓步向前,来到台上向常乐一礼,常乐一脸惶恐,急忙还礼:“不敢当!” “歌道有您,是歌道之幸。”景知潮正色道,随后自常乐手中接过龙音仪,向着在场所有人问道:“立夏国常乐为此次天下火会白焰歌道大比之冠军,可有人不服?” 他连问了三遍,全场寂静无声。 “立夏国常乐为此次天下火会白焰歌道大比之冠军,诸人可服?” 他再问。 “服!” 一时间,大比场中人声如雷而响。 “恭喜常大人。”景知潮面向常乐,微笑一礼。 “也要多谢大人才是。”常乐还礼,恭敬而答。 白焰歌道大比,自然还要继续,只是没了常乐在的大比,却已经再难提起诸人的兴趣来。观众们议论纷纷,却不是在讨论新上台者,而是在讨论先前那首歌。 此时,常乐正在景知潮陪伴下走向高台,去领冠军的奖品。 “此歌何名?”景知潮问。 “《送别》。”常乐答。 “可有典故?”景知潮问。 常乐沉默,然后道:“是为我一位朋友而作。” 景知潮看着他的眼睛,问:“是男是女?” “并不重要吧。”常乐说。 景知潮想了想后,缓缓点头:“是的,并不重要。” 送别的是恋人还是朋友,并不重要。 那离情真切,才最重要。 领过奖后,常乐先一步离开了歌道大比场,匆匆赶回了武道大比场。小草立刻迎了上来,焦急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比完了。”常乐道。 夏国诸官也迎了上来,闻言一怔,接着有人便来开导:“没关系,歌道只是小道,便是没入决赛,也没有关系。” “就是,咱们常大人更擅长的,却是诗和武嘛!”有人急忙帮腔。 他回来得太快,诸人却不由觉得他是在初选便被淘汰,因此急着安慰。 常乐不由笑了:“倒也不是没入决赛,只是领先他们太多,所以直接便得了冠军,没进行那三局两胜的比试。” “啊?”夏国诸官怔了一地。 “这可是我家少爷啊!”小草冲他们笑,“只要他下了场,又怎么会输?” 几位夏国官员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嘴巴。 是啊,那可是常大人啊! 怎么会输? 蒋里迎了上来,笑问:“奖品是什么?” “这个。”常乐递过一只锦囊。 蒋里接过,略一感应,便不由动容:“绝品神火锦囊?” 常乐点头:“听说,还是无色天火境工道至尊亲手制作的。” 夏国诸官不由一阵感叹。 神火锦囊,可助歌者将吸纳的天地神火化为身外火存于其中,或赠予他人使用,或留下自用,实是歌者不可或缺的一件火器。 而它本身也有上中下与绝品之分,其能容纳的身外火焰数,有天渊之别。 像这种由无色天火境至尊亲自制造的绝品,只怕拥有无限的储存能力! 这绝对是至宝! “真没想到。”一位夏国官员忍不住嘀咕,“这次天下火会的歌道大奖,竟然这么贵重……” 有夏官却笑了:“只怕原来低估了歌道大比的国,现在都会后悔了吧?” 诸人笑了起来。 常乐回到凌天奇身边,凌天奇也不多问,只是一笑,指着场上说:“就快到你了。好好打,不能给震国人留面子。” “弟子明白。”常乐点头。 第586章 擂上擂下 大比场上战斗不休,转眼之间,便轮到了常乐下场。 许多人的目光便投向了夏国诸人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随着不少人自歌道大比场回归这边,常乐一曲惊天夺五千焰神火的奇迹,便渐渐自观众中传开,好奇者有之,惊叹者有之,不信者亦有之。 人们都忍不住在想——这个歌道的天才到了武比之时,又会怎样? 更有好事者开始打听常乐都参加了哪些大比,还真有消息灵通者掌握了第一手情报,一报出来,便震惊诸人。 “什么?歌、乐、诗、武四道都报名了?” “这……这是奔着连夺四道冠军的目的去的吗?”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般天才?不是太过自大了吧。” “可他在歌道大比之时的表现,真的很是惊人啊!” 观众们议论纷纷。 此时,眼见常乐长身而起,走向擂台,几乎所有的观众们都盯住了他。 除他与黄峰之外,同台竞技者还有三对,但此时,却无人关心这六人的比试如何了。 常乐缓步走到擂台之上,先向仲裁官拱手为礼。 仲裁官友好一笑,点了点头。 黄峰走向前来,亦是一笑。 “夏国,常乐。” “震国,黄峰。” 双方互报了姓名之后,仲裁官喊了一声“开始”,便退向一旁。 但两人各自伫立,却并不动。 “请。”常乐抬手示意。 此时的他于武道一途上,可说在白焰境中全无敌手——当然,蒋里除外。 虽然师父说不必给震人留面子,但他与对方终没有什么私人仇怨,于是便给了黄峰一个展示的机会。 同时,也让世人知道自己的气度。 黄峰却是冷冷一笑。 “我自然是比不过常大人的。”他说,“也不敢真的与常大人动手。” “难道你要弃战认输?”常乐问。 “场上输赢,不过是一时的面子得失,不算什么。”黄峰说,“但场下的输赢得失,才是真正的胜负。” 常乐听出他话中有话,问道:“你这是何意?” 黄峰再笑:“常大人或许不知——就在不久之前,我国震国公与桑余国寒国公签订了正式的交易契约。常大人可知,那是什么交易的契约?” 他面带得意,语带讥讽,常乐立时便猜出,这必与荧石有关。 他面色一沉:“桑余参与了三国立约商谈,已答应与我大夏签约,难道中途改变了主意,与你们签订了荧石销售之约?” “聪明!”黄峰呵呵地笑,“常大人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世间竟然有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常乐冷冷说道。 “这么说话便难听了。”黄峰摇头,“做生意嘛,当然要追逐利益,也要考虑风险。你们夏国不过是雅风大陆的弱国,哪里能与我们堂堂大震相比?桑余人并不傻啊。” “只怕也精明不到哪里去。”常乐说。 “常大人这么说话便不对了。”黄峰一本正经地说,“桑余人与谁做生意,却是他们的自由。怎么能因为不与常大人交易,便成了背信弃义的傻子?” 常乐冷冷一笑:“那么,倒要恭喜你们两国了。” 说着,面色转寒,转身而去。 “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没打,他便走了?” 观众们一阵惊讶,议论之声立时如潮而起。 仲裁官微微皱眉,望向黄峰。 黄峰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打不过他,所以认输。” 随着仲裁官的宣布,观众席中再次涌起了无休的议论之声。 “这震国白焰竟然认输了,真想不到。” “不打便认输,这是什么道理?” “自然是知道技不如人了。” “夏国与震国有矛盾,常乐和震国那些人亦有冲突,震国人必是怕常乐借擂台比斗之机重伤他们的英才,所以才如此定计。” “这便不好玩了,没看头。” “急什么?这只是初赛,且看后面吧。” 常乐走回休息区,蒋里见他面色有些冰冷,便迎上来问:“那家伙认输前说了什么?” “他说桑余已经与他们签订了荧石交易契约。”常乐说。 “什么?”蒋里一怔之后,眼中燃起怒火。“这群桑余人怎么能出尔反尔?” “当时我们并未与他们签订契约,不过是口头约定,他们自然可以随时反悔。”常乐说。 一众夏国官员也已知道了此次交易之事,早些时候都非常兴奋,觉得这是夏国一次大好的崛起之机。现在听说三方之一的桑余竟然投向了震国怀抱,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担忧,个个都忍不住张口骂起桑余国人了。 “太不像话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他们若一开始便有心寻找别人合作,又何必参与三国订立契约的商议?” “这岂不是将我们交易的细节,全都掌握清楚了?” “到时竞争起来,我们岂不将立于不利之境?” 夏官们既愤怒又担心,望着桑余国诸人休息处,一个个满眼怒火。 “我等倒真当佩服震人。”凌天奇这时开口。 “佩服?”小草不解。 “是啊。”凌天奇说,“那日许多人都见到了荧石之效,也都知道我们前往南离国诸人居处后一夜不归,但却只有震人把握住了机会,将桑余国的荧石抢到了他们手中。不应当佩服?” “可是……他们是敌人啊!”小草说。 “懂得敬佩敌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凌天奇笑道,“因为只有懂得敬佩敌人,才会有勇气向敌人学习,才会变得越来越强。智者行事,不意气用事。” “哦。”小草半懂不懂地点头。 “可是……太傅,您便一点也不急?”一位夏官忍不住问凌天奇。 凌天奇笑了,看着常乐,说:“小乐都不急,我急什么?” 诸人便又望向了常乐。 常乐虽然面色冰冷,但并没有显出任何失落之态,相反,眼中却有犀利寒光闪烁。 “桑余人自作聪明,早晚会后悔。”他缓缓说道。“至于震国……到时自然有他们的好看。” 夏国诸官却只以为常乐这是泄愤之言,并无意义。 “你不去桑余那边问问?”凌天奇笑问。 “与那些小人,没什么可说的。”常乐摇头。 “不。”凌天奇说,“你当去。” 常乐看着师父,知道师父话里有深意。 “震人选择不战而退,同时还将这消息告之于你,目的何在?”凌天奇不解释,却继续问。 常乐仔细思索,目光一闪:“弟子懂了!” “是什么道理呀?”小草却还是不解。 凌天奇只是呵呵地笑。 蒋里想了想后也已然明白,便对小草说:“震国人是故意激怒乐哥,让他前去质问。但此事……对方却未违背天下任何一国律法,而且就算从道义上讲,世间终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桑余先前口头有约,终作不得数,此时不将荧石卖给我们,我们亦是无法。到时震国诸人必站在桑余一方,与乐哥对质,最后激乐哥出手,他们便有理由与我们做生死战。” 凌天奇继续说:“震人自以为武力方面能胜过我等,而徐暮雪也在找机会与蒋武神一战。他们等的,便是这个最合适的机会,在擂台之内与之外,皆给我们难堪。” “那我便去顺他们的意。”常乐沉声说道。 他望向桑余国那一边,大步而去。 “我们也去。”凌天奇说着,长身而起。 蒋里与小草一个陪着他,一个陪着灵秀心向外走,夏国诸官便跟在后面。 几位诸境代表倒都沉稳得很,一开始只是在旁聆听,此时也不多言,佟国轩一个眼神过去,诸人便都站了起来,一起跟了过去。 “要打一场硬仗了。”佟国轩沉声说。 桑余国那边诸人眼见着夏国诸人赶来,脸上多少有些慌张。 此事,终是他们理亏,自然不大能硬得起来。 都东来却是一脸的理直气壮,哼了一声:“震国公所料果然不差,这常乐,便是沉不住气。” 不久后,常乐等人来到近处,都东来等人起身迎了上去,都东来笑着拱手:“常大人怎么有兴致,到我们这边来探望了?” “常某听闻,桑余已然与震国订下了荧石交易契约?”常乐直接问道。 桑余诸人不由面露羞愧之色。 都东来却不以为耻,点头道:“不错。常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简直无耻!”小草愤愤说道,“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们怎么了?”都东来假装惊讶。 “昨夜我们三方人坐在一起,就交易细节商议了一夜,你们一早却与震国签约,这是何道理?”蒋里质问。 “天下的生意,天下人做得。”都东来笑道,“我们想与谁做生意,便与谁做生意。难道还需要向你们夏人报告?真是荒唐。” “这亦是贵国大帝的决定?”常乐问。 “详情不便奉告。”都东来说,“你们也管不着。” 南离国诸人休息之处,离这边不远,见状后,诸人立即赶了过来。巩贤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蒋里将事情复述一遍后,巩贤面色大变,望着桑余诸人,沉声问:“这都是真的?” 桑余诸人惭愧低头,但都东来却理直气壮地说:“巩兄,我们桑余人怎么做生意,便不劳您来操心了吧?” “简直无耻!”巩贤气愤怒骂,“既然你们并不愿与夏国交易,昨夜又为何与我们一同详细商讨契约细节?” 第587章 大事情 “碰巧我们正在那里,便帮你们出出主意而已。”都东来说,“再说你们又没赶我们走啊。” “你!?”巩贤气得全身发抖。 “这是怎么了?” 正说话间,震国诸人在风武桐与何扬带领下大步而来,何扬眼中带着嘲讽之色,呵呵笑着,到了近处假装惊讶地问:“都先生,怎么好端端的,却和夏国人吵起来了?” 凌天奇冷冷一笑,问道:“你哪只耳朵听到他在与我们吵了?” 南离诸人看出了些端倪,耿国初当即道:“我们南离人与桑余人说话,关你们震国人何事?” “当然关我们的事。”何扬一笑,“桑余与我大震,已然订下了事关国运的大交易,可以说是我们的友邦。友邦有事,岂有不问之理?” “诸位来得正好。”都东来立刻嚷嚷起来,“各位都是大国名门出身,当知礼知义更知法,且来帮着评评——这些夏人无端跑来质疑我国与贵国的交易,真不知是何道理!” “这便奇了。”何扬望向常乐,说道:“桑余既不是夏国的附属国,又没与夏国有什么约定在先,与我们震国做生意,又关你们夏国何事?” 常乐看着他,目光冰冷:“你心里有数。” “只怕是常大人又要无端生事吧?”何扬冷笑,“这倒是常大人惯爱玩的手段。当初无辜薛国便是中了你的招,落进了你的套中,可怜,可怜啊!” 说着,一阵摇头叹息。 “放屁!”小草气得张口便骂。 何扬面色一变,厉喝:“哪来的野丫头?出言不逊,没有长辈教你吗?” 凌天奇冷冷说道:“她并没有出言不逊,只是说了说实话而已。怎么,许你放屁,不许我们说?” “你……”何扬瞪大眼睛,但终不敢对一国太傅出言不逊。 凌天奇继续说道:“我国与薛人之事,已经寰国生死擂解决,孰对孰错,天下人早有分晓。你们震国未能解释清楚指使薛人与我夏人为敌之事,此时却又来借题发挥,到底安的什么心?” 何扬一时无言以对。 旧事重提,确实于他们不利,他也是一时得意过头,只顾着贬损夏国,却忘了此事不当再提。 风武桐沉声说道:“此是旧事,不提也罢。凌太傅,这次却真是你们不对了——桑余与我国的交易,任何人皆无权干涉,你等来到桑余诸人这里生事,岂不是要强买强卖?夏国不过是雅风弱国,便竟然敢如此无礼、如此嚣张,若真让你们得到奇物经营之权,国力有所提升后,岂不是便要让天下人皆对你夏国俯首?”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都东来跟着叫嚣起来。 他们这边闹了起来,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观众们也望向这边,一时无心去看场上的比斗。 大会主事官员不由眉头大皱,急忙过来询问。 但他又哪里能压得住这早有预谋的闹剧? 高台上,徐暮雪长身而起,望向那边,然后重重哼了一声,对蒋厉说:“武国公,你们夏人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在座诸公,乃是天下最强至尊,人中之神,他们的感官之力远超常人,下方的争论,他们略一运力便早已声声入耳,此时各自心里有数。 有人在一旁暗笑,等着看热闹;有人大摇其头,觉得夏人这次确实并不占理;有人则觉得桑余人太过分,不该如此反复无常。 桑余寒国公都炎,静静而坐,却不发一言。 钟大千站了起来,方要说话,蒋厉便已缓缓开口:“徐暮雪,我知你早想与我上生死擂较量,直说便是,何苦找这样的借口?” 他眼放寒光,长身而起,一时间,气势如同一座高山一般,竟然令周围诸公亦生出压力。 许多人不由愕然,心中暗想:不是说他刚刚进入无色天火境,受封国公并不久吗?怎么这气势却比浸淫其中多年的强者还要厉害? 徐暮雪笑了:“蒋厉,你是讲不出道理,便要耍横的?徐某却向来不怕这个!好啊,咱们便请庆国公帮咱们摆下生死擂!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这……”钟大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有劳庆国公。”蒋厉沉声说。 “真要打?”钟大千有些担忧。 “打。”蒋厉缓缓说道,“否则,如何对得起徐暮雪的这一番布置?” 徐暮雪冷冷说道:“有本事擂台上见,少拿这些没形没影的话来污他人之名!” “你的名还用污?”蒋厉冷笑。 高台之上,杀机起伏不定,杀意四下流动,一时,威压向着四周扩散,九处大比场中,处处能感应到这可怕的威压,一时间,观众、参赛者,乃至所有大会官员,都被笼罩其中,一个个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断喘。 几处大比场中的大比,自然也停了下来。 “两位,先收了收威压吧。”钟大千沉声提醒。“这里毕竟是天下火会!” 蒋厉不语,周身气息渐渐减弱。 徐暮雪却借机将气势一涨,直压向蒋厉。 蒋厉目光一寒,方要再运火力,徐暮雪却冷笑着收了气息。 钟大千满眼怒色,瞪着徐暮雪,沉声问:“震国公这是也要挑战本公吗?” “庆国公息怒。”此时,都炎微笑开口:“震国公只是嫉恶如仇,见不得有人无理蛮横而已。” “蒋厉,比是不比?”徐暮雪不理钟大千,只问蒋厉。 “走!”蒋厉沉声说道。 身形一动,人已飞离高台,向着生死擂场的方向而去。 徐暮雪紧随其后。 两大至尊拼命,这可比什么白焰大比好看多了,一百多位至尊毫不犹豫,紧随着钟大千而起,齐向着生死擂而去。 那一边,夏国与震国诸人眼见至尊离开,知道生死擂必然将起。何扬看着常乐,冷笑道:“常乐,你数次辱我大震清誉,此次又毫无道理地干扰我大震与桑余的自由交易,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何某便要与你一较高低,生死擂相见!” 他乃是堂堂蓝焰强者,竟然主动找上常乐这白焰代表要开生死擂,简直是无耻至极。 南离诸人一脸愤怒,巩贤厉声说:“震国这位何先生,此事怕不妥吧?” “确有不妥。”何扬假装想了想后点头:“常乐虽辱我大震在先,扰我友邦在后,但方才倒确实没有出言不逊,倒是那小丫头——论年纪,论境界,我都是她的前辈,她竟然公开张口辱骂于我,依着天下火会的规矩,我自然有权要求与她开设生死擂!” “简直荒唐!”巩贤怒道。 “荒唐?”何扬一脸不屑,“难道说在天下火会期间,高境界者被低境界者羞辱,便只能忍着?哪有这道理!” 他看着常乐,冷笑道:“当然,你若愿代替那骂我的小丫头与我做生死战,我倒不介意。” 诸人此时已然看清楚,震国人必是早有预谋,要利用此事激常乐动怒,再借题发挥,依大会规矩,与常乐上生死擂。 目的,自是杀常乐。 只是常乐一直保持克制,反是小草失了言。 于是,何扬便从小草处下手。 真是无耻至极。 “打便打!”小草气愤地说,“少来眶我家少爷!我跟你打!” “好啊。”何扬冷笑,望向常乐:“只不知将来此事传出去,说常乐贪生怕死,让一个小姑娘代他面对蓝焰境,却不知世人还能否视你为英雄人物。” 常乐看着他,冷冷一笑:“说到底,你的目的便在于此。想要与我生死相搏,又何必这么麻烦?说一声便是了。” 说着,转身便走。 “你去哪里?”何扬只怕常乐真的服软走人,不由焦急喝问。 “废话!”常乐冷哼一声,“徐暮雪不是已经飞去生死擂了吗?你这狗才还在这里吠叫什么?” “你!?”何扬大怒,咬牙切齿。 “来啊。”佟国轩冲他招手,“生死擂上见!” 夏国诸人面色冰冷,眼神凌厉如刀,无一人畏惧。 风武桐一挥手:“我们走!” 一众人大步离了大比场,向着生死擂而去。 一时间,场上的参赛者与观众们都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 天下火会大比之际,一众至尊走了个精光不说,竟然还有两国人离弃大比,要去决生死? 有精明人急忙转身便走。 是要趁诸人都离场去生死擂抢位置前,先一步离开,省得一会儿被挤在这里出不去。 威火城中,生死擂前,一百多位至尊从天而降,将生死擂的负责官员吓得双腿发软,全不知这是要出什么事。 钟大千一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你去准备文书,夏国武国公与震国震国公,即将开设生死擂。” “啊?”那官员吓得一哆嗦。 开啥玩笑啊? 至尊要生死相搏? 从前的天下火会上,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寰国皇城之中,寰帝金凌空悬腕提笔,笔锋正于纸上走着龙蛇。 突然间,他感应到外界神火力量一变,不由愕然抬头。 “来人!” 一声喝,总领太监便疾步奔了过来。 “大比场那边出什么事了吗?”金凌空声问。 “禀陛下。”总领太监答:“先前见您写得入神,便不敢打扰——夏国与震国两位带队至尊言语间起了冲突,已然到了生死擂场,要立文书,决生死。” “夏国?”金凌空一怔。 “听闻,夏国御前伴读郎常大人,亦要下场决生死。”总领太监宦官知道金凌空的心思,急忙说道。 金凌空的面色一沉,有些担忧地站了起来。 “他要与何人决生死?”他关切地问。 “震国蓝焰代表,何扬。”总领太监答。 金凌空先是一愕,然后皱眉,接着便要张口。 但片刻之后,他又坐了下来。 “陛下,您不管一管?对手可是蓝焰境啊!”总领太监问。 “常乐敢应,自有把握。但若常乐就此陨落……”金凌空迟疑着说道,“便说明他也不过如此,夏国之盛亦不过是昙花一现,我寰国便没有必要与其携手共进退。” 总领太监怔了一会儿,躬身退下。 金凌空望向窗外远空,久久不语。 却不知是在想什么。 第588章 杀蓝 生死擂场外,夏国人、震国人,还有桑余和南离人,皆已到场。 桑余和南离两国的白焰境代表,竟然放弃了大比,亦跟着来到生死擂场。 因为无色天火境至尊作生死搏这种事,任何人恐怕终其一生,都无缘一睹。 这却比天下火会重要得多。 钟大千面有忧色,沉默不语,不时望向常乐。 他自常乐脸上看到了寒霜之色,但却没有看到不安与焦躁。 他不由纳闷:常乐为何能如此镇定? 对方可是蓝焰境啊! 何扬一脸得意,不时望向常乐。 在他看来,常乐已然已经是个死人。 佟国轩很是焦急,低声对常乐说:“你不应该答应的。” 常乐一笑:“无所谓。” “我过去骂他几句。”佟国轩低声说,“他若回嘴,我便抢着先与他做生死战。” “这算什么主意?”常乐摇头,“就算他答应,论顺序也是在我们的生死战之后。” “可是……”佟国轩更急了。 “常大人,可有把握?”朱立云问。 “打打看吧。”常乐说。 正说着,生死擂主事官拿了文书过来,佟国轩立时上前,抢着要签。 何扬皱眉,厉声说:“这是我与常乐之间的生死战,与你何干?” “老子看你不顺眼,想打你,不成吗?”佟国轩瞪起了眼睛。 他这边瞪眼时,常乐却已经拿起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是火器,轻易地获得了常乐的神火气息,印在那字里行间,再无可更改。 佟国轩怔怔地看着,终于只能叹了口气。 他来到凌天奇身边,有些幽怨地低声说:“太傅,您也不阻止一下?” “有人要自寻死路,老夫为何要阻止?”凌天奇只是笑。 佟国轩有些不能理解。 您可是他的师父啊! 就这么放心? 还是说……我们常大人真的有以白焰之身,斩杀蓝焰强者之力? 佟国轩有些发晕。 何扬见常乐已经签字,心中一喜,急忙也走过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先生以蓝焰之境挑战白焰,勇气可嘉啊。”拿着文书的官员不咸不淡地说。 何扬知道寰国一再向夏国示好,自然有结盟之意,此时也不理他,只是望向常乐,冷笑一声:“签了字,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武国公。”常乐却不理他,走到蒋厉身边,垂首道:“您与徐暮雪之战,能否安排在我与何扬一战之后?” 蒋厉一笑:“那得看徐老贼是不是赶着要死。” 徐暮雪面色冰冷:“蒋厉若是先你而死,便看不到夏国明日之星的陨落,岂不可惜?” “如此——何先生,请吧。”常乐抬手示意。 “请!”何扬趾高气昂地走在前边,进入生死擂场之中,第一个走上了擂台。 钟大千引着诸位至尊,一起飞到了二层高台之上。诸人自选大堂,立于窗边,静静望着其下擂台。 四国诸人则坐于擂台周围的观众席中,各怀着不同心情,望向台上。 陆续有诸国人等赶来,择席而坐。 钟大千心情复杂,亲自启动了生死擂的大阵。刹那间,道道符文升腾而起,将擂台包围起来。 何扬与常乐,此时皆立于台上,遥遥相对。 何扬冷笑着抬起左臂,右手探入其中,转眼之间,便拔出一柄尺许短剑。那剑上,紫气流动,竟然是一柄紫焰火器。 “无耻!”夏国官员看到不由大怒,站了起来,指着震国诸人叫道:“你们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堂堂蓝焰挑战白焰便算了,竟然还暗藏了火器!?” “简直是无耻至极!”南离国一方,亦有官员大叫起来。 他们已经与夏国签订了契约,再无反悔可能,而常乐却是这交易中的关键,若他有失,南离诸官员不敢想象荧石生意的前景会变成怎样,因此,却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南离带队国公聂真,更是面色一沉,望向徐暮雪,冷冷问道:“震国公事先可知此事?”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徐暮雪面无愧色,朗声说道:“既然是生死战,自然是有一分本事便用一分本事。谁规定生死战中不可使用火器了?” “那为何先前不亮出来?”钟大千忍不住质问。 “蒋厉还未说话,你们急什么?”徐暮雪冷冷说道。 两位国公满心愤怒,望向蒋厉。 蒋厉却只是盯着擂台上的二人。 “诸位,生死之战中,使用任何战术、战法,皆不算违规。”此时,桑余带队国公都炎缓缓开口。“否则,如何能称为生死战?未能看透对方隐藏的力量,只能怪自己无能,却不能怪他人故意隐瞒。” 他环视诸公,一笑道:“难道诸位与别人生死相争之时,还要先将自己的隐藏手段一一告之对方?是怕对方杀不了自己吗?” 许多人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啰嗦完了吗?”蒋厉冷冷问道。 都炎收敛了笑容,道:“武国公有话要说?” “徐暮雪,你可准备好了棺材?”蒋厉头也不回地问道。 “为你?”徐暮雪问。 “为何扬。”蒋厉答。 “笑话!”徐暮雪冷笑。“我看你们夏人便是自大成狂!” “狂?”蒋厉笑了,“有本事在身,为何不能狂?” 他望着擂台上的常乐,高声说:“常乐!如今是生死战,不必留情!别忘了,你身后还有夏国,还有我!” “知道了,蒋爷爷。”常乐抬头,冲他一笑。 然后,他慢慢地抬手,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流动而出,转眼在他掌中化成了一柄金色的长剑。 金剑?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心中充满了疑惑。 为何他的神火兵器会是金色? “可惜啊。”都炎冷眼看着,缓缓摇头:“这般天才,这般特别的神火兵器,今日,却将成绝唱。” “一会儿常乐身死,蒋老头儿你可不要落泪。”徐暮雪说。 “你死之时,也许我会落泪。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最得意的弟子,最有出息的儿子。”蒋厉沉声说。 在场诸人,不由想起了坊间那一段传闻。 昔年,两人皆是紫焰巅峰之时,曾有一段秘事。 众人并不知详情,只知徐暮雪欲与蒋厉一战,但最终与其一战的,却是蒋厉之子。 依徐暮雪的说法,是蒋厉怕了,是蒋厉无能,是蒋厉根本配不上外界给予的胜赞。 那么事实呢? 许多人期待着最终一战之后,会有人来揭晓。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事实,并没有人在意,人们只在意是由谁来说出它。 是蒋厉,还是徐暮雪? 人们多不看好蒋厉。 一来,他不过刚刚晋级无色天火之境,而徐暮雪却已在此境中浸淫多年。 二来,当年同为紫焰巅峰之时,徐暮雪便稳压蒋厉一头,如今蒋厉又岂能说翻盘便翻盘? 人们也不看好常乐。 他再是天才,也终不过只是区区白焰小子。 而他的对手不但是蓝焰强者,更手持紫焰级的火器。 如何能胜? 许多人望向夏国诸人,目光有中同情之色。 也有许多人不能理解——自己弟子眼见便要陨落,夏国凌太傅脸上为何不见丝毫忧色? 他为何能如此镇定? 擂台之上,何扬冷笑着举起手中短剑。 “别看它短,但杀人却正是它之所长。”何扬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火力与短剑之力连接一体。 刹那间,他身上的蓝焰竟然也带了些许的紫色。 这才是真正强大的火器,不但本身拥有强大的力量,更可将这力量反借给自己的主人。 “常乐,受死。”何扬收起笑容,冷冷说道。 那短剑之上,刹那间紫焰汹涌,道道焰光冲天而起,又在擂台禁锢之力的作用下,铺展四方。 整个擂台都被它笼罩,它仿佛是一个紫色的牢笼,将常乐困在其中,令他无处可逃。 许多人开始担心,巩贤等南离人握紧了拳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常乐看着何扬,并不多话,只是将手中的金剑拄在地上。 他拄剑而立,静静地看着对方。 于是在那紫焰缭乱之中,便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开始蔓延。这股力量并不能熄灭这些紫焰,亦不能让它们的力量受到任何压制,但却令直面这力量的何扬面色大变。 “你……”何扬瞪大了眼睛,看着常乐。 “这是什么剑?”他惊恐地问。 “离乱。”常乐答。 此剑出,对手命将离,心将乱。 此剑,曾于大夏神武门中挥起,一剑斩杀三位蓝焰强者。 而此时,它要面对的只是一人。 一人? 那又有何了不起! 刹那间,剑势起,于是,何扬的心乱了,招法乱了,身上的蓝焰也乱了。 乱了,便无法与那紫焰配合无间,便无法发挥出他真正的实力。 何扬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能破解这恐惧的办法只有一个。 “杀!” 狂吼声中,他一剑向前,笔直刺出。 常乐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金剑挥起。 一剑。 只是一剑。 金光一闪后,常乐便慢慢放松手臂,慢慢收了那掌中的金焰。 他周身气息渐渐变弱,仿佛是一下坠境、破宫,由御火者变成了一介凡人。 面前,何扬踉跄了几步,终于站住。 他握着那紫焰短剑,怔怔看着常乐,突然苦笑一声:“乱,可真乱,乱得如同撞入蛛网,千丝百绕……未料到,我堂堂蓝焰,手持紫焰级火器,却竟然……” 他没有说完便仰天倒下,那柄短剑摔落地上,发出叮当乱响。 漫天紫焰消散。 何扬的气息亦消散。 他死了。 第589章 至尊战 当何扬的尸体倒下时,许多人都并不信。 是的,就算他们亲眼见到了这一幕,也无法相信。 徐暮雪猛地一步向前,站在大堂窗边,怔怔望着擂台之上那已渐渐没了生命气息的尸体。 常乐面色略有些发白,但终没有大碍。 这一剑,让他的神火之力暂时完全收缩于神火宫中,让他几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但却并没有对他生出更多其他的影响。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向高台,向着钟大千微微点头:“生死已分,请庆国公打开护阵吧。” 钟大千有些茫然,直到旁边蒋厉笑着提醒,才急忙点头,撤下了擂台的守护之阵。 擂台之下,诸人无声。 只有无数瞪得滚圆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掉落下来。 小草开心地笑着,得意地拍着手,蒋里却飞身掠上了擂台,来到常乐身边。 常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并不需要搀扶。 台下的震国人,一个个盯着常乐,脸上写满了惊愕,眼中写满了恐惧。 “这怎么可能!?” 终于有人叫出了声,声音中充满了惊骇。 是啊,这怎么可能? 堂堂蓝焰强者,又有紫焰级的火器在手,却竟然被区区白焰小子,就这么一剑斩杀了? 只一剑啊! 这怎么可能! 风武桐感觉有些眩晕。他强定精神,箭步飞掠而出,跳上了擂台,疾步来到何扬的尸体前。 然后他定住。 已经不用仔细检查了,因为何扬身上已然再没有半点神火气息。 风武桐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黑。 震国其余几人纷纷冲上擂台,将风武桐扶住。 他们看着眼前的尸体,却仍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 “蒋厉!你……”二楼大堂中,徐暮雪愤怒回首,瞪着蒋厉。 “技不如人者,自当死。”蒋厉缓缓说道,“怎么,徐暮雪,难道你要置疑常乐使了什么违规的手段?在座诸公皆为至尊,眼力想来都是不差的,你尽可问问诸位,常乐是否违规作弊。对了,生死战中,一切战术战法皆可用,甚至事先隐藏了火器也可以,倒没什么行为可算是违规作弊。”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桑余至尊都炎。 都炎的脸色很是难看,无话可说。 “常乐此子,果然天才。”南离至尊聂真笑着点头,“那一剑是叫离乱吧?厉害,真是厉害!只怕连紫焰大能面对这一剑,也要万分小心吧?” 钟大千突然目光一亮,问蒋厉:“我听闻,贵国旧相秦士志,曾为常大人一剑所惊,而在朝堂之上出手伤人,最后被武国公击杀,难道……便是这一剑?” “正是。”蒋厉点头。 钟大千长出一口气,感慨道:“我原来却以为,那只是传闻虚言……” 诸公皆动容。 能令一位紫焰大能乱了方寸,在朝堂重地出手,那一剑之威,便不只是能对紫焰生成威胁而已。 只有死亡的恐惧,才会让强者真的乱掉方寸! 观众们都看傻了,一个个怔在那里。 有新来者进入生死擂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疑惑,不知这些观众是犯了什么毛病。 于是有人问,于是有人答。 答者不似答,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却忘了回答,而是忍不住赞叹:“世间竟有如此之技,世间竟有如此之人!” 新来者一脸茫然,不得不再问别人,却发现这里的老观众们,似乎都犯了同样一种毛病。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南离诸人已带头欢呼起来,围着常乐问长问短,不住赞叹。 “那一剑也未免太强了吧?”巩贤一脸激动,“我虽在擂台下,却也感受到了那一剑的恐怖。忍不住想——若是我面对那一剑又会如何?想了半天,却是越想越不敢想啊!那一剑是叫‘离乱’对吧?” 常乐微笑点头。 “强!”巩贤竖起了大拇指。 随着他的赞叹声,观众们渐渐回过神来,于是各种赞叹与感慨之声纷纷而起,一时间,生死擂场之中声乱如潮。 震国诸人却铁青着脸,说不出话来。 生死擂场的主事官员先是惊骇,再是欣喜,接着便是得意。他走到擂台之上,冷着脸对震国诸人说:“生死已分,麻烦诸位将他抬走吧。接下来,便是两位至尊的生死较量了。” 风武桐感觉自己耳中在嗡嗡响,但还是强自镇定下来,指挥诸人将何扬的尸体抬走,将那紫焰短剑也小心地收了起来。 此时,新来者才听出端倪,不由大呼后悔。 谁能想到这一战竟然如此精彩? 却又如此短暂? 若是能早来一步,岂不便能见到那一剑之威? 真是好遗憾! 徐暮雪的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此时突然发出一声厉喝。 喝声如雷,响彻生死擂场,震得所有人都心神激荡,捂住耳朵,只觉脑内痛苦异常。 “蒋厉,今日你我便将前尘旧事一并了结了吧!”他厉喝一声,一掠而至擂台上,一挥手,便将生死擂场的主事官推飞了出去。 主事官一声惊呼,眼见要摔在地上,却有一道身影掠来,轻轻将他接住。 他转身拱手,却见对方正是蒋厉,便急忙再躬身。 蒋厉摆了摆手,缓步走上擂台,冲着徐暮雪摇了摇头:“便算是气急败坏,也要注意风度。你毕竟是无色天火境的至尊,不是街头泼皮流氓。” 钟大千看着二人,有些无奈,转身向着诸公拱手:“诸公,这生死擂场设计之时,可没有考虑到会有至尊下场拼杀,所以护阵怕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今日,在下只好厚着脸皮请诸公帮忙了。” 诸人自然点头应允。 钟大千启动大阵,而诸公则在他引领之下,各自放出力量,加持于那阵上。 如此,大阵便有了一百多位至尊的力量加持,便算徐暮雪与蒋厉全力出手,也不至于便毁了这生死擂场,伤了一众观者。 观众们却不由更加兴奋了。 这可是生死之战啊! 这可是两位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啊! 这样的观战机会,只怕一辈子里也只能有这一次而已。 如何能不珍惜? 重重力量激荡,渐渐扩散开来,却是在保护擂台的同时,又分出一部分力量护住擂下观众。 自然,这股力量再向外扩大,便将整个生死擂场都保护了起来。 却也如同铁壁一般,将其他后来者挡在外面。 许多人刚刚赶来,一到门前,便被那强悍的力量撞了回去,百试而无法可解后,也只能长叹一声,在外面听声了。 擂台之上,两人相对而立,彼此眼中涌动着的,皆是杀意。 “蒋厉懦夫,以为如今登入无色天火之境,便能与本公一战了?”徐暮雪看着蒋厉,一阵冷笑。“你当年不是我的对手,今日,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老贼,当年之仇拖到现在,也该结清了。”蒋厉缓缓说道,“多说废话并无用处。来吧。” 他缓缓抬手,戟指对方。 刹那间,无形无色之巨力流动不休,纵横四方,冲击着守护擂台的大阵,那大阵竟被撞得显出重重符文之形,令所有观众清楚地看到了它半圆形的结构。 徐暮雪冷笑,双手缓缓抬起,凌空虚握,如同虎爪。 亦有无数无形无色之力,自他周身而起,蔓延四方。 那守护大阵便更加明显,其壁上竟不断传来撞击之响,惊得观众们情不自禁地想往后退。 “这两人,好厉害!” 大堂中至尊之内,有人感应二人气息后,却也不由骇然。 许多国公望着二人,在心中感叹:若我下场一战,只怕却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对手。 刹那间,徐暮雪动了。 他伸手一抓,便有重重巨力向着蒋厉压去,如同一只巨爪半空出现,要将蒋厉抓握其中,捏个粉碎。 蒋厉抬手一指,一道剑意顺指而出,如同一根针。 针虽细小,但面对巨爪却全然无惧,只是一刺,便将巨爪刺出一个大洞来。 蒋厉一掠而起,顺洞而出,人在半空中,戟指连环,便有无数剑意顺指出,向着徐暮雪而去。 徐暮雪冷笑:“可惜,到了无色天火之境,你这绝学绝断剑意便并不值得一观了。它不过是模仿无色天火境之力化而成意的一剑,在至尊境之下,自然威力无双,但真到了至尊境,任意挥手间,皆是无形无色之力,你这绝断剑意,便不值一提!” 他双臂一振,霎时便有重重无形无色之焰将他全身包围,涌动之间固化为甲,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副精致无比,又强悍至极的全身铠甲。 御火者境至黄焰,便可化神火为兵器,威力更胜寻常拳脚。 而只有达到无色天火之境,才可将神火化而为全身铠甲,攻防一体,天下无敌! 他便那么站着,如同山岳临风,不闪不避。 道道剑意刺在这强大的铠甲之上,扬起道道光焰火花,发出震耳的撞击摩擦之声。 光焰之中,徐暮雪傲然挺立。 连串的光焰闪过后,那铠甲之上,隐约出现道道伤痕,但随着徐暮雪身周围神火之力一震,便又恢复如常。 “绝断剑意,也不过如此。”徐暮雪看着蒋厉,哈哈大笑。 刹那间,他身形一动,人便已来到身在半空的蒋厉面前,一拳笔直击出。 拳击却似枪刺,凛冽之风四下而起,向着蒋厉吹来。 蒋厉不语,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左手收回腰间,再倏然打出。 一时,空中雷声轰鸣,震得诸人耳朵生疼。 许多人耳中甚至流出血来,竟是耳膜破裂。 有那守护大阵在仍是如此,若无此大阵,诸人岂不要被生生震死? 至尊之力,果天下无双! 第590章 生死搏 神武门绝学之一,名唤“雷拳”。 拳不击远,只打身前人,一拳出,便有雷音起。 无坚不摧。 此际,这一道雷音震疼了诸人耳,亦震乱了诸人心。 可擂台半空中,那一身铠甲的强敌,却只是身子后退丈余。 两人的拳在空中交击,巨响之后,各自向后退去。徐暮雪移出丈余远,蒋厉却直向后掠出数丈。 钟大千观之,不由皱眉。 夏国诸人也为蒋厉捏了一把汗,紧张得不得了。 徐暮雪凝住身形,看着蒋厉冷笑。 “武神?”他摇头。“真是笑话。” 蒋厉稳住身形,抬手戟指前方。 刹那间,有肃杀风起,仿佛秋之将至。 万叶将凋零,众生将沉寂。 万千秋风化而为剑,一时间,布满了整个擂台。烈风起时阴风掠地,劲风强时寒风透骨。 一道风就是一道剑,一道剑便是一道风。万千风与万千剑,瞬间将徐暮雪笼罩其中。 蒋里转腕,如同运剑。 万千剑风便动了起来,一时间,擂台仿佛化成了秋风原。 凛冽长风,有万里之势,剑光隐于风中,转眼便到徐暮雪面前。 他不以为意。 “惊风剑气?”他冷笑,抬手,然后便生生地将那万千剑风撕裂。他自那裂口之中脱出,笔直向前而来,五指如同五杆大枪,向着蒋厉胸膛刺来。 一爪探出,五道龙蛇枪影同时猛刺,裂开了万道风。 仿佛寒冬之时的坚冰,无惧风霜。 蒋厉再退,抬手间一掌出,便有重重掌影随之而动,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仿佛巨灵发威,掌裂虚空探入人间。 巨掌挥舞,便有三道龙蛇大枪被击飞,仍有两道,被巨掌抓住一道,却又被另一道大枪刺穿。 蒋厉再挥掌,空中同时出现两道巨掌,猛击之下,勉强挡下了这两枪。 徐暮雪却直撞了过来,一身铠甲撞散了大枪残息与巨掌,一脚踢向蒋厉胸膛。蒋厉以双臂抵挡,人被踢得如投枪般直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符文之壁上。 大阵轰然作响,一阵摇晃,那一方的观众吓向面色苍白,焦急躲避,只以为那大阵立时便要被蒋厉撞开,蒋厉转眼便要撞在他们身上。 蒋厉闷哼一声,自壁上弹落地上,身子一躬即起,嘴角慢慢渗出一缕鲜血。 徐暮雪大笑:“听闻你神武门武技,无所不包?今日任你使尽千般武技,终也只是一死而已!” 他如一道流星,刺破虚空而来,一拳击向蒋厉。 拳起处,波纹横生,如同一座大阵附于其拳上一般。 那波纹直接笼罩了整个擂台,令蒋厉避无可避。 蒋厉厉喝,戟指一挥,一道月色便流淌于空中,形成一道剑光。 剑光白,月辉清,擂台之下众人眼前蓦然出现一片夜色。 小溪流水,映出天上月。 天上月弯如刀,利如剑。 一瞬间,便化成了夺命的杀器。 徐暮雪依然不以为意。他再次笔直撞来,用肩头硬接下这一道月华之剑,任肩上扬起一连串的光焰,一拳击在蒋厉胸膛处。 那波纹迅速扩散,笼罩蒋厉全身,蒋厉再度飞出,重重砸在擂台地面上。 那受大阵保护的地面,竟然生出无数裂痕。 不等蒋厉起身,徐暮雪已然一跃而至,带着重重如阵波纹的拳头,一时在空中幻化成万千光影,如暴雨一般向着蒋厉砸来。 蒋厉避无可避,一时间,被这暴雨死死压住。 片刻工夫,台下人便只见拳雨与尘埃,不见蒋厉身影。 夏国诸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蒋里更是面色隐约发白。 凌天奇也再挺不住,忍不住转头望向常乐。 常乐负手而立,神色凝重,盯着那拳雨与尘埃。 凌天奇并没有自他眼中看出忧色,于是便觉得有些惊讶。 “你不担心武国公?”他问常乐。 常乐摇头:“不必担心。” “为何?”凌天奇问。 “因为我能看到那道火柱。”常乐说。 那道火柱? 凌天奇先是一怔,随后,便想起了神武门之变。 他虽未亲至,但却听说常乐曾以一诗唤来九天神火化而为柱,救下蒋门三杰,更在后来帮助蒋厉成功破境,进入无色天火至尊之境。 是那一道火柱吗? 他抬头望天,除了生死擂场的天棚外,却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 我却不是小乐啊…… 高台大堂中,有人眉头渐渐舒展,有人眉头越锁越深。 展眉而笑者,桑余至尊都炎。 眉头深锁者,寰国钟大千,南离聂真。 罗国至尊罗华亦在诸公之中,但此时他负手而立,看着下方,关注的并不是擂台之上,而是擂台之下。 他在看常乐。 他在于常乐眼中寻找胜负的答案。 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于是他不担忧,却反而露出了笑容。 其余诸人并不懂其中的玄妙,于是,他们只是盯着擂台,只是皱眉摇头。 “这样打下去,便没有什么悬念了。”一位至尊摇了摇头。 “蒋厉为何不使用神火铠?”一位至尊面露不解之色。 有许多至尊有着同样的疑惑。 “听闻神武门有一门绝技,名为武神霸体。”此时,一位至尊缓缓开口。 他来自黑岩大陆,是一个小国的国公。整个黑岩大陆所有国家皆以震国为尊,他自然便是震国一党。 所以对于雅风,对于夏国,对于蒋厉,他便有着远超旁人的了解。 “这门绝技极是强悍,一旦用出,便等于拥有不死之身一般。不过,这也只能用来唬唬那些凡人而已。”他一脸轻蔑地说,“说穿了,蒋厉的最强武技绝断剑意也好,又或这武神霸体也好,都不过是模仿无色天火境的力量罢了。” “绝断剑意模仿的是无形无色之力,武神霸体模仿的则是至尊神火铠。”另一位同样来自黑岩大陆的至尊补充,“公正地说,凡人能模仿出至尊之力,确属难得,也确实不凡。但可惜,也只是在凡人之境中不凡罢了。” 前一位至尊接过话头,继续说:“所以一入无色天火之境,绝断剑意也好,武神霸体也好,便都成了无用之物。蒋厉在凡境中,仗着这两样可以纵横四方,但到了至尊境中,这两样便反而制约了他。” 另一位至尊说:“所以各位当知——不是蒋厉不想用至尊神火铠,而是因为他修炼武神霸体太久,一入至尊境,肉身与武技相融,他的体质便因此改变,远比一般至尊更为强悍,但同时……却也再无法唤出至尊神火铠!” 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推论。 却是徐暮雪早在这一战之前,便曾与他们说过的推测。 许多年前,徐暮雪便满怀着兴奋与期待,想与蒋厉一战。 他又怎么会不把蒋厉的一切,研究个清楚透彻,明明白白? 诸公一时愕然。 无法唤出至尊神火铠? 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儿? 你的肉身再强,终也强不过神火之力凝聚固化而成的铠甲啊! 一个武夫,横练功夫便算再好,终也敌不过穿着铠甲的同境者。 这道理你蒋厉不懂? 怎么还敢与徐暮雪作生死搏? 许多人摇头叹气,只觉得蒋厉不智。 常乐先前的胜利,着实震惊了诸人,但那有什么用? 凡境之下的战斗,终只不过是凡人儿戏。若无这一场无色天火境至尊生死战,倒也足以传扬天下,令人赞叹常乐之强,夏国之强。 但,蒋厉若在这一战中身死…… 天下却只会传扬徐暮雪力杀夏国至尊的事迹,又有几人还会记得你常乐曾一剑斩杀蓝焰强敌? 而且,徐暮雪会不为何扬报仇吗? 他会放任你常乐安然离开? 夏国这次,是真的败了。 都炎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望向聂真。 “雨国公,你们太心急了。”他摇头叹息,“做生意这种事,要货比三家才好。如今蒋厉身死,下一步,震国公怕便会找上常乐。到时夏国没了这二人,谁又能与你们交易?” 聂真面色铁青,冷哼一声:“真是不经一事,不知一人。背信弃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还因此得意,寒国公的风采,聂某今日领教了!” “这么说话便不好了。”都炎缓缓摇头,“咱们两国怎么说也是友好睦邻,南离蒙受如此巨大损失,本公也会心痛。不如这样吧,请雨国公立刻禀报贵国大帝,推翻与夏国的契约,重新与我们桑余订一份契约,将贵国的荧石交给我国处理,如此,总能挽回一些损失。不过这价钱,却总要降上几成……” “都炎!”聂真冷冷打断了他,望向擂台:“武国公却还没有死!” “又能挣扎多久?”都炎满面不屑。 擂台之上,徐暮雪缓缓落地。 他面带轻蔑的笑容,望向烟尘渐息处。 拳影散尽,尘埃落地。 蒋厉没有倒下。 他立在那里,依然如同一座山。 但他身上的衣衫已然破碎不堪,面上也全是伤痕与血污。 有鲜血顺着他的肩膀、手臂流下,滴落地上,滴答作响。 “何苦强撑?”徐暮雪摇头冷笑。 擂台之下,高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蒋厉的身上。 所有人都神情紧张。 只有常乐,突然放松了下来,然后笑了。 “赢了。”他轻声说。 蒋里不敢相信,转头看着他。 乐哥眼中有一种光,那光给了他信心,给了他力量。 于是,他没多问一句,只是转过头,看着擂台之上的祖父。 第591章 真武神 “那一年,我儿剑川与你战到最后时,怕也是这种情形吧?”蒋厉看着徐暮雪,眼中没有凶悍之色,也没有怒意与杀意。 只有无尽的怅惘。 “我有四子。”他缓缓说道,“老大敦厚稳重,老三诸艺皆通,老四勇猛过人。老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老二性子与我完全不同,但才智天赋却不输给我。我常想,终有一天,这神武门是要交给他的;终有一天,我大夏的第三位国公之衔,也是属于他的。” 他笑着流起泪来。 “可是终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的结局。”他的声音渐渐冰冷。 “徐暮雪,以战破境的想法很好,你也确实是个天才。”他冷冷说道,“但你为了逼对手拼尽全力以激发你的潜力,便使尽种种手段,害尽无辜,不觉得有违天道吗?” “天道?”徐暮雪笑了。 “什么是天道?”他止了笑声,认真地反问。 然后他说:“强食弱,大食小,便是天道;居高者更近于天,便是天道;力强者胜人,便是天道;弱民与御火者相比只是草芥,御火者与至尊相比亦是草芥,便是天道。” 他看着蒋厉,摇了摇头:“这些,你当都懂,可惜,却被其他的东西蒙了心。” 他说:“当年你若敢站出来与我一战,你的儿子便不必死。可惜,你终是懦弱。” “死并不难。”蒋厉说,“难的是承受痛苦,为了别人活下去。这些,你不懂。” “你也未必便会死。”徐暮雪说,“也许那般一战之后,你我皆可同时突破。” 蒋厉摇头:“当年的我太急功近利,便如你一般。只是你选择的路是走遍天下,害遍强者,而我却是一心与自己斗,结果却走火入魔。当年我若出战,必死无疑。我不怕死,但怕神武门会因此而分崩离析。我儿知我心意,却不愿让神武门与我夏国坠了威名,被人看轻,因此,才甘心赴死。” 徐暮雪沉默许久,才道:“原来如此。当年,我却选错了时机……” 然后他笑:“不过已经无所谓。如今,我却选对了时机。” “不。”蒋厉摇头,“依然是错了。” 他抬手,轻轻擦去了嘴角的血。 但肩上还有血,臂上也有血。 他缓缓挺胸,身子猛地一震间,那些血便化成了一片红雾,飞散四周,渐渐散去。 “武神霸体果然厉害。”徐暮雪点头,“你的肉身强度,只怕超过我等至少两倍。但这又有什么用?” 他抬手,轻轻拍打肩部铠甲:“肉身再强,也终是肉身,怎么比得了天地神火化成的铠甲?” 他看着蒋厉,目光中的那些张狂,那些狞厉,那些骄傲,渐渐散去。 此时,他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的气息如同平静的巨湖。 但却给人以前所未有的危险之感。 “蒋厉,我这便送你去与你的儿子团聚。”他沉声说,“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因为很快我就会将常乐送去陪你。至于你的孙子……我敬你是个人物,不会杀他。” “我似乎还要感谢你?”蒋厉问。 “难道不应该吗?”徐暮雪反问。 蒋厉没再说话,他只是举步向前。 每向前一步,他身上那已然破碎的衣衫,便飞散一块。 每向前一步,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便跳动一下。 突然间,徐暮雪的目光也跳动了一下。 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真切,不清晰,但却绝对存在。 他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有什么事要发生——高台大堂中的许多至尊,皆不约而同地作如是想。 可那到底是什么事? 钟大千看着蒋厉,心跳开始加速。 你会为我们带来奇迹吗? 会吗? 变化起。 当蒋厉全身的衣衫全数飞散,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闪电般的光。 那是一道火光。 然后,他周身的肌肉开始规律地运动起来,皮肤慢慢生成纹路,形成一种极有规律的褶皱。褶皱层叠而起,渐渐化成了皮甲的模样。 他的肌肉在这层皮甲之下做着律动,于那律动之中渐渐生成变化,有的隆起,有的变化了形状,有的延伸,有的胀大。 徐暮雪愕然看着,全然不能理解这变化的含义。 “你在做什么?”于是他直接开口问。 “你认为我会仅凭肉身之力,便来挑战你?”蒋厉问。 然后又问:“你是否认为,神武门的绝断剑意与武神霸体,只不过是对无色天火境力量的简单模仿?” “难道不是?”徐暮雪反问。 蒋厉摇头:“其实不止是你若别人,最初的时候,我也曾这样认为,认为前人留下的这两门绝艺,可以在至尊境之下纵横无敌,但到了至尊之境,反而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鸡肋之技。” “难道不是?”徐暮雪再问。 蒋厉再摇头:“不是。那一天常乐助我破境,我便得以窥探到更深层的力量……” 更深层的力量,当指的是无色天火之力吧? 徐暮雪猜测着。 然后他一怔:我何必要猜? 人间至尊,便是无色天火之境,难道再向上,还有什么未知之境? 蒋厉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指指头上:“你看得到吗?” 徐暮雪愕然抬头,只看到了符文大阵的光壁,与光壁之外的天棚。 “你看不到。”蒋厉摇头,“可我却看的到。我看到我们头上那一片神火重云投下一道巨柱,将我与它连接一体。那火柱现在正包围着我,如同洪炉之火,锻烧着我的身体,锻炼着我的力量,锻造着一个新的我。” “真是常乐助你破的境?”徐暮雪问出了一直以来他最感疑惑的问题。 “是。”蒋厉点头,“若无常乐,我今生都无望进入此境,更不用说找你来报仇。” 说话间,他的身体还在变化着。 他的皮肤堆叠成了很好看的甲,他的肌肉不住变化,在那甲下形成了坚硬的支撑。他整个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皮肉化为铠甲,将他完全包围起来。 那铠甲上,有神火的纹路;那纹路中,有流水一般的神火在流淌。 像极了常乐曾见过的地岩火河。 皮肉化甲,听起来,似乎是人变成了怪物。 其实不然。 此时的蒋厉,给人一种威严之感,而且他身上的铠甲颜色在渐渐变深,最后化成了夜一般的黑色,却如同真正的铁甲一般。 蒋里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念出一个名字:“武神!” 是的,此时的蒋厉,已然完全化成了过去他使用武神霸体时的样子。 不再是以神火之力化出武神的外壳,而是他肉身生变,由凡体而变成了真正的武神。 “这就是真正的武神霸体。”蒋厉缓缓抬起双手,大方地让徐暮雪仔细打量自己。 徐暮雪退了半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退,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在流汗。 “这是什么?” “真正的武神霸体?” “将自己的皮肉化为铠甲,神火之力化为纹理融于其中……这种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二楼大堂中的诸公,一时愕然,抢步向前立于窗前,望着擂台上的蒋厉。 钟大千盯住蒋厉,隐约间,生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感觉——徐暮雪完了! “不过是故弄玄虚!”徐暮雪看着蒋厉,终于冷哼一声。 “御火术正道,乃是以神火之力护佑己身,形成连通内外的强大力量。”他高声说,“似你这般将皮肉异化,却实与妖孽变化之力无异!” “你怕了。”蒋厉看着他,淡淡一笑。 “本公会怕你?”徐暮雪冷笑,“笑话!” 他抬手,五指化成了五道龙蛇枪影,刹那间直射而出。 仿佛是他的五指变大了数倍,延长了数倍,五道龙蛇枪影在空中灵活地飞舞移动,自不同的方向一同向着蒋厉攻去。 蒋厉站在原地不动。 便如先前徐暮雪面对他的绝断剑意时一般。 五道龙蛇枪影先后刺中蒋厉,那黑色的、铁一般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剧烈的震动中,五道枪影突破了铠甲,刺入蒋厉体内。 “我便说你只是故弄玄虚!”徐暮雪冷笑。 二楼大堂中,许多至尊瞠目结舌。 都炎长出一口气,一笑:“神火铠甲才是最强的攻防之器,他这种法子,也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不对!”不等他说完,却有至尊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家看武国公的身体!” 那位至尊指着擂台,诸人的目光便都随着他的手指集中过去。 蒋厉立在那里,五道龙蛇枪影刺在身上。 看似已然重伤,但他的气息却丝毫不减。 不但不减,反而有所增加! 他冷笑着,抬头看着徐暮雪,沉声说道:“仔细看好,这便是武神霸体的威力。” 徐暮雪愕然看着蒋厉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黑色铠甲之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扭曲他的龙蛇枪影,并在将那大枪一点点挤出蒋厉的身体。 他尽全力送去重重火力支援,但五道枪影却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向外退,终于,被生生挤出蒋厉身体。 而蒋厉身上那五处圆洞,却正在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愈合,两三息的工夫,便已然完好如初。 “这是!?”诸位国公中不少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才是武神霸体。”蒋厉看着徐暮雪,缓缓说道。 “霸是霸绝天下的霸,代表着不可毁灭的至强力量,最霸道的力量。如此,才有资格称神。”他说。 然后他动了起来,一瞬间,便来到了徐暮雪面前。 他原来站立的地方,擂台开裂,地面被印出了一道清晰的足印。 上百位至尊共同加持的守护大阵,面对他发力一蹬,竟全然不起作用! 第592章 绝断之剑 重重虚空,重重气息,重重神火。 瞬间被撞破。 一身黑色铠甲的蒋厉,瞬息间便到了徐暮雪的面前。 堂堂至尊,竟然连反应都来不及。 徐暮雪大惊之下,挥拳猛击。 黑色的蒋厉如同鬼魅,徐暮雪一拳打出,明明看是击中了,但拳上传来的空虚感,却告诉他自己打了个空。 诸公目光灼灼,望向徐暮雪身后。 一道黑影透体而过,转眼便来到徐暮雪身后。 那是蒋厉。 他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来。 而徐暮雪则踉跄向前几步,手捂着胸腹之间。 一种莫名的痛苦,令他身子颤抖。 蒋厉手中,有一物。 颜色暗红,柔软无比,被他托在掌中,两端垂于掌缘外。 诸公动容。 “虚空游!”钟大千沉声说道。 许多不了解神武门与蒋厉的至尊,转头望向他。 于是他解释:“是神武门绝学之一,听说是近战之时必杀招术,身如鬼魅般透敌体而过,同时……摘取敌之心脏!” 诸公陡然一惊,有人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竟还有这般神技? 那徐暮雪岂不是…… 擂台上,徐暮雪艰难地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地看着蒋厉。 铠甲覆盖之下,他的面色却无人可见。 “你……”他指着蒋厉,却只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放心,这不是心脏。”蒋厉一掷,掌中那物便飞向徐暮雪。 徐暮雪急忙小心地接住。 那却是他的肝。 他是无色天火境的至尊,自愈之力更胜凡人。若能趁内脏并未坏死之前,剖开身体,重新接续,便有可能令脏腑复原。 他脸上冷汗直流,不顾一切,散开了胸腹前的铠甲,抬手化掌为刀,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剖开。 神火之力流转全身,瞬间封死了所有破开的血管,他却是滴血未流。 蒋厉负手,静静看着他,却并不趁机出手。 擂台之下,惊呼之声早已响成一片。 身如幻影,穿体而过,瞬间夺人脏腑? 这般神技,简直匪夷所思! 那可是堂堂无色天火境的至尊啊!竟然瞬间便被人摘了肝脏? 眼见徐暮雪自剖胸腹,许多人直接呆住。 这样的情形,只怕任何人都是一生难见! 就在方才,这位堂堂震国公还以绝强之势,力压武国公蒋厉,怎么转眼之间,便沦落到如此下场? 就连夏国的官员们也都看呆了。 二楼大堂中,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点头赞叹,也有人面色苍白。 都炎已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蒋厉,看着那忙着将肝脏塞回体内,不顾自己红白血肉内脏暴露在众人面前的徐暮雪,手竟微微颤抖。 他的心亦在颤抖。 不是说,你震国实力,天下几可称无双吗? 不是说,小小夏国,在你们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吗? 可为何常乐一剑便杀了何扬,你又…… 都炎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 但还可挽回吗? 擂台上,徐暮雪紧张地将肝脏塞回体内,眼虽不能见,但凭着神火之力对身体内部的感应,将其重新放好,以神火之力连接、修复。 这才长出一口气,再慢慢将破开的皮肉以神火之力合上,盖好铠甲。 全程,蒋厉一直静静地看着。 徐暮雪抬起头,恨恨看着蒋厉。 他并不感激对方手下留情,因为他知道,对方如此做只不过是想羞辱他,让他的狼狈形象永远留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想知道你儿子死前的情形吗?”他露出狰狞之色,目光如同野兽。 蒋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 “你已经见识过了真正的武神霸体,接下来,我让你再看一看真正的绝断剑。”他说。 这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没有人关心徐暮雪想要说些什么。 甚至徐暮雪本人,也不由瞪大眼睛,盯住蒋厉的手。 有无形无色之力流动于蒋厉指间,化而为剑之意。那剑意之中,充满了强大的毁灭力量,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应到,并因为感应到了这股力量,而心生惧意。 百多至尊,皆不能例外。 徐暮雪盯着那道剑意,全身的神火力量狂涌而起。 蒋厉却并没有出手。 那剑意缠绕在他指间,还在不断地变化,最终,竟然发出铮地一声金铁之鸣,然后,渐渐显露出了形态。 原本无形的剑意,如今却化成了实体,变成了一柄真正的三尺长剑。 蒋厉将剑轻轻握在手中,缓缓抬起,指向徐暮雪。 “化虚为实?”钟大千忍不住嘀咕。 罗国至尊罗华缓缓点头:“未至至尊之境时,绝断剑意便只是一道剑意,似极了无形无色的天火之力;而到了至尊之境后,这剑意反而能化虚为实,反其道而行之,却又达到了另一种极致。剑意化剑……神武门的功夫,果然厉害。蒋武神终不愧武神之名。” 诸公凝视,心中各有想法。 但都情不自禁地生出敬佩之情。 擂台上,蒋厉持剑而立,徐暮雪踉跄后退。 直到后背撞在那符文光壁上。 “你还想退到哪里?”蒋厉问。“便是逃到天边,你也逃不过我这一剑。当年你费尽了心思,不就是为了求这至强的一剑吗?”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徐暮雪颤声问。 蒋厉左手指了指天上:“你仍看不到?” 徐暮雪再次抬头,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只有绝望。 他看不到九天神火重云,是因为有生死擂场的天棚阻挡。 但他看不到那来自重云之中的火柱,又是因为什么? 他转过头,望向擂台之下,望向常乐。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又为何能拥有这般力量? 瞬间,他眼中流动起一抹凌厉杀意。 我便是要死,要也带走你夏国明日之希望! 蒋厉,到时且看你如何哭!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带着疯狂的意味。他猛地转身,狠狠撞向那符文光壁。刹那间,光壁动荡,符文散乱,竟然有崩溃之象生。 “不好!”钟大千惊呼一声,“诸公助我!” 说着,先将一身无形无色之力散开,向着大阵而去。 罗华与聂真紧接着出手,周身无色天火之力滚滚而动,加固大阵。 百多至尊中,有人跟着出手,也有人只是装模作样,却并不出力。 至尊虽有百多人,但大阵是大阵,至尊是至尊。至尊之力再强,也无法真正与这大阵融合,无法将这大阵提升为无色天火级的阵。 这便如有一人来推残墙,残墙之后有百人支撑,自可令那墙屹立如山不倒。但若墙那边人不再以力推,而是挥锤猛击,残墙却终将被砸毁。 墙后虽有百人,亦无用处。 罗华、聂真、钟大千,三人神色紧张。 就在此时,蒋厉摇了摇头:“何必做此徒劳之事?” 刹那间,他手中剑上有一道力生,他足一点头,转眼间,便掠至徐暮雪背后,一剑透体。 徐暮雪身子剧烈地一震,随着蒋厉收剑,踉跄向后数步。 那坚实无比的铠甲,在这利剑面前竟如豆腐一般柔软脆弱。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一道清晰的剑痕,终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蒋厉,大震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夏国。”他看着蒋厉,缓缓说道。 “我们等着。”蒋厉说。 手中剑渐渐消散,那一身黑甲,也慢慢地收拢,露出蒋厉本来面目。 黑甲演化为一件黑袍,穿在蒋厉身上。蒋厉回过头,冲高楼上一点头。 钟大千长长出了口气,收回力量,散开了这守护之阵。 然后突然摇头一笑:“我们也是关心则乱啊。” 聂真与罗华也笑了。 是啊。 若怕徐暮雪伤害常乐,又何必合力加固这大阵? 只要有一位至尊飞掠而下,守在常乐身旁不就得了? 三人相视而笑,不住摇头。 蒋厉缓步向回走,飞腾而起,落于二楼大堂中。 徐暮雪站在擂台上,恨恨地看着敌人的背影,心中仍有不甘。 “震国公!”震国诸人大叫着冲向擂台,奔向他身边。 他猛抬手,阻止诸人。 “我与武国公的生死斗,与他人无关。”他沉声说,“武国公身为至尊,自也不会故意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则要好自为之。天下火会,已然与我们无关,带好契约,立即返回大震!” 诸人呆呆地看着他,风武桐红着眼拱手一礼:“是!” 徐暮雪抬头,望向钟大千。 “庆国公。”他高声说。“寰国为次此天下火会主办国,你当会公正对待所有与会者吧?” 钟大千缓缓点头。 “他可不是你这样的小人。”蒋厉说。“我也不是。” 徐暮雪惨然一笑,望向震国诸人。 他似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却再说不出来了。 刹那间,他身子碎散成了无数微尘,随着几缕风而散于空中,转眼不见踪影。 一代至尊,堂堂国公,就此烟消云散,尸骨无存。 “恭喜武国公。”大堂中,罗华微笑拱手。 “恭喜武国公。”聂真也走了过来。 蒋厉一一还礼。 诸公此时仿佛才醒过来,纷纷过来道喜。 只有都炎,面色黯淡,哼了一声,挥袖而去。 桑余国诸人也是面色灰暗,跟着自家国公悻悻而去。 震国诸人不语,抬了何扬的尸体,匆匆而去。 此时观众早已沸腾,人人激动地谈论着蒋厉方才的神威,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诸人眼中,只有常乐,只有蒋厉,只有夏国。 第593章 天下第一才子 这一天,天下火会的大比场中,有许多人觉得很是尴尬。 天下火会本是天下盛事,“万众瞩目”当是对它最好的形容,奈何今日观台之上,却是人声寥寥。 少有人关心今日的各项大比,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去了生死擂场,然后因为擂场中那限制的力量而被隔在场外。 虽在场外,什么也看不到,却始终不肯离去。 每个人都怕错过什么,都怕自己将来与人谈及这一段往事时,不能骄傲地说一声“我便在现场”。 等那力量消散后,人们并没有狂涌进去,因为他们知道,那生死擂场之中有上百位至尊,自己便再好奇,也不能莽撞行事。 威火城的数条大道,一度堵塞不能行。 钟大千望着外面,摇头一笑:“怕是谁也走不出去了。” 他转头望向诸公,拱手道:“还请诸公帮忙?” 许多人在笑。 笑着点头答应。 一时间,空中紫气遍布,道道紫气化而为云,托起了各国诸人。 那云随着百多位至尊一同飞天而起,托着诸人离开了生死擂场,在擂场前的人潮上飞过,在堵塞着周围数条大道的人潮上飞过。 被托起离开者,有夏国诸人,有南离诸人,亦有罗国与寰国诸人。 至于震国与桑余国人,则有都炎自行以紫息带领而去。 只是他们人数太多,都炎也顾不过来,也只好带了蓝、紫境界者离开,剩下的人,却还得自己挤开人群离开。 好不狼狈。 中途,紫云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将南离、罗国与寰国的白焰代表送去大比场,一部分将其余人皆送回了国宾馆。 许多人抬头望着那紫云,忍不住感叹一声“大丈夫当如此”。 是啊,当如此。可世间几人能得此殊荣,让如此多的无色天火境至尊发力,托其掠于长空? 国宾馆中,诸国至尊或是注目,或是上前问候寒喧,扰攘一番后,终渐渐地散了。 蒋厉陪着罗华、聂真,一同来到常乐的房间。 此时常乐躺在床上,小口喝着钟大千安排人熬煮的药汤。 此药能固本培元延寿健体,是寰国宫中御用珍物。钟大千毫不吝啬地派人到宫中取来,亲自施以紫焰为火熬煮,其效力,便不知又提升了几倍。 “不必担心我。”常乐见三位至尊至,便将药碗交给守在床边护理的小草。 “我只是因那一剑,而暂时失了神火之力,休息一段时间便会好。”他说。 “那一剑的风采,真是令人折服。”罗华说。 “之前你也曾用过这那一剑?”聂真问。 “他曾一剑斩了三位蓝焰。”蒋厉解释。 两位至尊皆为之动容。 “但也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使用神火之力。”蒋厉再解释。 “我们能否帮忙?”罗华问。 “多谢,但不必了。”蒋厉摇头,并未多解释。 常乐神火宫世界中的秘密,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人又呆了一阵才离开,蒋厉相送他们离开后,蒋里问常乐:“这次感觉如何?” “毕竟没有上次那么凶险。”常乐一笑,“只是杀一蓝焰,用不了太多力气,我想总能比上次恢复得更快吧。” 但说是如此,事实却并不容人乐观。 天下火会为期一个月,但前边这半个月里,常乐的神火力量一直没有恢复。自然,白焰境的那些大比内容,他是一项也再不能参加,于是整个天下火会过程中,他也只夺得了一项歌道冠军而已。 不过,他虽中途退赛,名声却比诸国所有白焰代表更为响亮。 斩杀蓝焰强者,谁能办到? 天下,也只常乐一人。 随着何扬的身死,常乐之名,瞬间传遍天下。 自然,夏国武国公蒋厉的威名,更是远近皆知,为天下人所津津乐道。 才进入无色天火至尊之境不到一年,便将浸淫此道数年的震国震国公徐暮雪击杀,其实力之强悍,震惊诸国至尊。 这又是何等威风? 转眼之间,小小夏国之名,传遍天下。 自此,世人皆知大夏武国公。 自此,世人皆知大夏第一才子常乐。 “大夏第一才子?” 酒肆之中,有人听闻同伴提起这个名头,不由拍起了桌子,瞪起了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要搞明白——以白焰之境力杀蓝焰境强者的人,天下间绝无仅有!称人家为‘天下第一才子’还差不多!怎么能叫‘大夏第一才子’?”拍桌者叫道。 类似这样的话,每天都有人说起。 于是,这“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便渐渐落实。 天下火会,自然不止白焰一境之比。 白焰大比之后,依次便是青、蓝、紫之比,常乐每天均会到场,算是为夏国诸人坐镇。 于是乎,大比场中最常见的情形之一,便是观众们无心观看大比,却望着夏国休息区,跳着脚地寻找常乐,然后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余天的大比中,白、青二焰之比完结,剩下的半个月时光,便是蓝、紫二境的比试了。 夏国的成绩不错,除黄焰代表陈路夺得黄焰境比武的第三名,常乐于白焰歌道大比夺了冠军外,青焰代表常锦在青焰武道大比中进入五强,排名第五,更在青焰书道大比上,进入十强,排名第九。 这般成绩,实令诸国震惊。要知道夏国小国,之前寂寂无闻,甚至不为许多人知晓,如今一入天下火会,便有这等成绩,如何能不惊人? 这成绩,也让罗国与寰国诸人心怀大畅。 罗国已经与夏国结成了兄弟之邦,自然希望这位“兄弟”越强大越好。而寰国虽还未正式表态,但从其对待夏国诸人的态度上,诸国却已经看出了端倪。 震国就比较惨了。 带队至尊身死,蓝焰代表何扬亦亡,整个震国队伍气势低落到极点,一片死气沉沉,最终,这支没有了带队者的队伍灰溜溜而去,中途便退离了天下火会。 没有至尊坐镇,便不敢与任何一队随意起冲突,还留下来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夏国天下瞩目,自己作为夏国之敌留在天下火会,也只能供人嘲笑。 桑余国一方,也是心事重重。 不过都炎始终认为,虽然夏国在生死战上大胜了震国,但震国毕竟是统御一座大陆的真正强国,要说交易合作,却还是与震国更为有利。 南离一方,怒桑余之背信弃义,彻底与他们断绝了来往。 可南离人都有些担忧,因为与夏国立约之时,桑余诸人全程参与,却知道他们交易契约的所有详情。当初三国有携手共进退之意,这倒也没有什么,可现在桑余与震国合作,俨然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己方底细全被竞争对手掌握,这如何能不令人担忧? 生意真做了起来,掌握自己全部底细的对手,岂不便立于了不败之地? 聂真数次亲自登门拜访,但只见蒋厉对此事全无担忧,凌天奇与常乐师徒也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由摇头叹息,觉得这些人心太大了。 “雨国公但请放心。”常乐笑着劝解,“桑余与震国的合作,对我们来说却是好事。” “好事?”聂真不解。 “到时您便明白了。”常乐说。 到何时? 常乐不解释,聂真便也没办法追问,只能是一阵苦笑作罢。 但愿你真是胸中有谋略吧——他自己安慰自己。 这天,常乐静静坐在大比场休息区中,却突然感应到一股波动。 那是神火宫重新燃起火焰,而自己重新可以掌控那火焰的象征。 他笑了。 “师父,也许我们应当主动联系寰帝吧?”他低声问凌天奇。 凌天奇看着他的眼睛,自其中看到了一丝火光明亮,于是便也笑了。 他点了点头:“震国人已经离开,归国后必不甘心,定要展开种种针对我大夏的手段。此时能比他们早一步,总比晚一步要好。只是你也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不会。”常乐道。 当天夜里,常乐便现身于寰国皇宫之中。在御书房中,寰帝备好了香茶,静静等候着他。 他疾步而入,拱手为礼。 “不必多礼。”金凌空笑得淡然。“常大人当是已经恢复了?” “如初。”常乐答。 “如此,便有劳常大人了。”金凌空说,“只是却要耽误了常大人天下火会扬名。” 说完,他又笑:“不过老实说,常大人之名,却已经不需要由天下火会的成绩来传扬了。” “都是浮云罢了。”常乐随口说了一句自己说完后都觉得有点装的电影台词。 对方却隐约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 第二日一早,便有数艘神火天舟自皇城中升空,向着远方而去。 寰国圣地白云山,位于寰国之北,终年云雾绕山腰,白云罩山顶,登临峰上便进了云海之中,如入仙境一般,因此而得名。 神火天舟缓缓落在山顶一处大殿平台前,金凌空在一众护卫簇拥下,与常乐一同走出神火天舟。 “此为祭天台,殿为祭天殿。”金凌空指着平台说,“常大人可入殿中,自然无人敢来打扰。” 常乐缓缓点头,举步向着大殿而去。 此事成败,关乎夏国是否能获得一位近邻盟友,实不可大意。他一边行走,一边收敛心神,让自己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之中。 除他之外,夏国诸人无一随行。大家都留在天下火会大比场中,是不想引起别国人注意。 殿门高大,常乐来到近前,才发现那门上竟然也有复杂的工道大阵。他抬手触及,那大阵便如水波动荡,似在拒绝。 此时,一道无形波动自后方而来,投入那门中,那门上大阵立时便缓缓收拢,高大的殿门自行缓缓打开。 常乐不用回头,便知必是有无色天火境的工道至尊出手。 一国大帝出行,身边自然要有足够的守护力量,这倒不必惊讶。 自己身入寰国至高圣地,对方的至尊也必不敢完全放心,自然也要来监视。 他举步入殿。 第594章 云散,宫移 大殿门缓缓关闭。 寰帝金凌空,负手而立。 总领太监搬来了大椅,金凌空却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他的心情却比任何人都紧张。 白云山若能得常乐助力,真的完成“圣地破境”,寰国的实力便将再升一级。 夏国,名弱实强,其后更有雄霸一座大陆的罗国为后盾,寰国若能与其结盟,便可不惧震国威胁,甚至可以一雪前耻。 更何况,常乐与蒋厉二人亦有如此实力? 观天下火会进展,除常乐之外,夏国已然完成大比的另二人,名次均不俗,这般成绩,却早超过了雅风其余所谓的“强国”。 这便说明,夏之强,非止于一二人之强。 所以与夏结盟之事,势在必行。 白云山能不能破境,实已与结不结盟无甚关系。但寰国之力本便远不如罗国,到了那时,寰夏两国结盟之后,寰国的地位恐怕便要低落许多。 这才是金凌空最担忧的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担忧。 他身后相随的除了护卫以及那位不知隐于何处的至尊,还有许多朝堂重臣。 这些大员中,有人眼含期待,有人则皱着眉头,心中有所疑问。 常乐真能让圣地破境? 这些人总归是不信。 人终究是人,力不可胜天。 与堂堂大寰圣地相比,一个人的力量渺小如蚁,而一只小小蚂蚁,又如何能搬得了山? 这些人虽然知道罗国西风原之事,但未能亲眼见,便终是不敢尽信。 罗国西风原之事,只怕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吧? 是否是罗国为助夏国声势,而故意放出来的假象? 人心不同,所思不同。 大殿之内,常乐缓步向前,来到灯火通明的一座高台之上。 高台上,早备好了软垫。 他坐在软垫上,抬头上望,只见一道大阵自头顶藻井处缓缓打开。 那阵一开,便有天光射入殿内,照在自己的身上。无穷白云于头顶飘浮,又渐渐地打开井口般的一道空间,让九天阳光落下。 常乐抬头,看到的不是阳光,却是神火重云。 此时,殿内一处小门轻轻打开,一身便装的的美丽女子,带着一位十一二岁的男孩缓步走了过来。 常乐不敢托大,站了起来。 那女子,正是寰国大帝最宠爱的庄贵妃池幽子。 那男孩,自然便是六皇子金尚清。 池幽子此时向着常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走下高台,自己则拉着金尚清的手,一路来到台上,然后向着常乐飘然一礼。 “不敢。”常乐急忙拱手躬身。 “尚清见过常先生。”金尚清满面恭敬,向着常乐深施一礼。 这礼,常乐却坦然受之。 论年纪,自己几乎大其一轮;论名声,自己如今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子;论恩义,自己片刻后便要施全力,助他移宫,改变他的人生。 这般礼,自然受得。 池幽子低声说:“劳常大人受累了。” “尽力而为,是为了两国众生。”常乐道。 池幽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自己一礼后缓步离开高台,站到远处。 金尚清留了下来,恭敬地站好。 常乐示意他与自己一同坐在软垫上,心中一动,说:“常某打算在助圣地破境的同时,助殿下移宫,两件事放在一起做,怕连外面的至尊也不会有所察觉。但却需要殿下配合。” “学生明白。”金尚清点头。 这样乖巧懂事又生得漂亮的孩子,任谁见了都会喜爱,常乐也不例外。 他笑笑,轻轻拍了拍金尚清的胳膊:“不必如此拘谨。你将来是要成为一国大帝的人。” “可不论我成了什么,您都是我的先生。”金尚清笑笑说。 “此时如此称呼,还早了些。”常乐说。 金尚清不语,只是拱手低头。 常乐抬头望着头上天空,望着那滚滚而动的神火重云,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 这一段由庄子《逍遥游》第六段略加改动而成的《鲲鹏说》,常乐曾用以激发西风原之力,当时西风原万里风起,破而再立。 白云山虽高大广阔,但与三万里西风原相比,却只如一块顽石一般,又如何敢不响应? 刹那间,天地间风云齐动,白云山上空突然生出无尽长风,仿佛那一只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飞来,带起长风数万里。 大殿之外的祭天台上,诸人震惊,抬头望向高天。 白云山因山顶终年缭绕着含有强大神火力量的白云而得名,但此时,那重重白云却全被风吹去。 一时间,白云山周围百里之内,再无一丝云彩。 “这……”许多大臣惊讶地望着天地,满面惊骇。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一些大臣手足无措。 也有一些大臣痛心疾首,忍不住说:“这常乐终不过是一介凡人,妄图以己之力改变天地,实是痴妄!只求我大寰圣地,不要受他连累才好啊!” 金凌空凝立不动。 那些大臣的声音虽小,但亦是声声入耳。 他却只当不闻。 起了变化,总比不起变化好。 有变化,便说明常乐拥有那种实力——改变天地命运的实力! 他目光闪烁,盯着祭天殿,心中充满了期待。 风起,便不休。 大殿之内,常乐面对金尚清,缓缓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金尚清闭上了眼睛,全力体会着体内神火世界的变化。 他感应到有一股力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如果自己愿意,便可以发动神火世界的重重巨力,与其对抗。 那力量不过只比自己高出一个境界,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完全可以轻易将之粉碎在自己的神火宫世界中。 但他不能那样做。 他小心地感应着,却不将神念沉入那世界中,而只是守在其外,默默配合着那力量。 常乐的神念,渐渐进入那一片黑暗的世界,抬头,便看到了远方闪动着黄色光焰的神火宫。 那神火宫虽然坚实,但并不雄伟高大,只如一座平常大宅中的大堂。 常乐负手而行,来到那宫前。 阶上天道中,有阶灵望向常乐,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 常乐回头,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形。那人踏地支天而立,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一笑,再次缓缓念起了那鲲鹏篇,然后问:“殿下,你可愿如那大鲲一般,不安于眼前的北冥大海,而要化身为鹏冲天而起,到那未可知的极南之地去看一看?” 刹那间,黑暗世界中有重重力动,那神火宫上的火徽中,有火焰轰然爆起。 “愿意。” 一个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如同神音。 这里是金尚清的神火宫世界,他自然便是这里惟一的神。 但此刻,这神却恭敬地向着一道渺小的神念躬下了身子,匍匐在地。 “好。”常乐点头,神念渐渐向空中缓缓升起,直升到超出那黑暗中人形的位置。 他望向下方,眼中有光焰闪烁,立时便将这巨大的人形世界结构尽收眼底。 他抬手一抓,然后挥起,于是,便有一道火焰之路渐渐显形,而那神火宫则顺着火路的指引,一路向前更深更远处而去。 这不仅是他自身的力量,更有外界不断变化着的天地之力,在无形中助他。 黑暗世界中,雷般的轰鸣次第响起,那匍匐的巨大人形开始颤抖,最后,突然间粉碎无踪。 金尚清目光迷离,一时失神。 常乐目光明亮,神念归体。 他静静坐着,并不理会失神的金尚清,而是抬头望向了高天。 大殿之中,立于远处的池幽子紧张得面色发白,手死死握住衣袖,手心的汗,已将衣袖打湿。 她默默地向天祈祷着,不为寰国第一圣地白云山,只为静静坐在那里的自己的儿子。 那是她一生的全部。 此时,她的丈夫正站在大殿外的平台上,不理身后或紧张、或焦虑、或不安的种种议论之声,静静望着天。 他也在祈祷,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白云山,为了寰国。 这些年间,他一直在努力,但因为才能有限,寰国虽然依旧保持着一片大好的局面,但却并没有在先前的基础上,再向前进上哪怕一小步。 他为此担忧,亦为此自责。 如今,他终于抓到了一线机会。 他不想错过。 大殿内,高台上,常乐也在望着天。 白云山已经起了波澜,但还没有发生最终的变化。 他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着金尚清。 金尚清的迷离眼神已经恢复了大半,透过重重外放的神火之丝,常乐看到他的神火宫已然抵达了自己想让它抵达的那个位置。 脑内,灵念宫。 于是他一笑,抬头望天,缓缓说道:“妄你还被称为寰国圣地之至尊,却不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你还有何脸面敢纳下这寰国祭天台、祭天殿?” 声音不大,但却如重重滚雷,轰然而响,层层叠叠,直上九霄。 刹那间,整个白云山都震动起来。 第595章 第二位帝师 祭天台上,群臣惊慌。 整座白云山都在震动,仿佛末日将临,大山将崩。 面对这样的天地巨变,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金凌空稳住身形,目光凝重。 此时,空中有丝丝无形无色之力传来,将他护住。 是的,暗中确实正有一位至尊相随,暗中保护金凌空。此时,至尊感应到大山生变,便立即先护住寰帝。 余人皆可亡,寰帝却不能有失。 金凌空却并没有发现已经有至尊之力护在身边。 此时,他只是紧张地盯住了大殿。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大殿之中,金尚清已然完全恢复了神智,他惊愕地感应着自己体内的神火宫变化,然后由坐姿变成了跪姿,恭敬地向着常乐磕了一个头。 常乐静静坐着,坦然受之。 池幽子瞪大了眼睛,望着高台上的儿子,然后捂住了嘴。 她的气息变得急促,大颗的泪水自眼中涌出,不能自已。 这是喜悦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 她疾步走上高台,向着常乐深施一礼,然后对金尚清说:“叫师父!” “师父。”金尚清叩首及地,恭敬地叫道。 “起来吧。”常乐面带笑容,缓缓点头。 “今后,我与尚清吾儿,必定倾尽全力,维护寰国与夏国的友好邦交。”池幽子郑重说道。 “如此,便多谢贵妃了。”常乐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两人知机,再向常乐一礼后,缓缓走下高台,自那小门处匆匆而去。 常乐含笑抬头,轻声道:“天地神火,我已替你唤下,剩下的,便看你自己了。” 大山震动,一震,便是将近一刻。 而在那一刻之后,方圆千里之地的神火力量,一下升腾而起,快速地向着白云山集中而来,在九天神火的力量召唤之下,与空中的水气结合一体,凝聚成了重重白云,再度将白云山笼罩起来。 半座山都进入了白云之中,而那白云中,神火力量流动不息。 大山的震动停止了,震惊中的人们环顾四周,感应着天地神火力量的变化,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真的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提升了,提升了!白云山的力量翻倍了!” 有人惊讶,有人欢呼。 空中那位至尊松了一口气,含笑收回了缠在寰帝身上的无形无色之力。 金凌空立在祭天台上,一直凝重的目光终于有所缓和。 终于成功了。 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殿门缓缓打开,常乐自大殿之中缓步而出。 此时的他,感应到体内多了一分强悍的力量。 那是属于白云山的力量,此时,它将这力量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常乐没有望向天空,但却清晰地感应到天空中有隐藏了身形的一位至尊。 如果他想,他能在片刻之间将其重创,甚至是杀死。 强大无比的人中之神、御火者之至尊,在此时的他看来,竟是如此弱小不堪。 但他自然不会那么做,他甚至故意假装并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走向金凌空,拱手一礼:“陛下,幸不辱命。” 金凌空一直强压着激动,但此时再忍不住,走过去双手扶起躬身施礼的常乐,激动地说:“常大人,寰国与夏国,必将永世交好!永世交好!” 常乐笑了。 没人注意到,此时有一群人,正保护着一对母子,在大殿中一间小屋中静静坐着。 这些人也都很激动,却又在努力压抑着。有许多人流下眼泪,低声念叨着大寰未来有望。 池幽子抱紧自己的儿子,脸上满是笑意,但颊上的泪痕却仍未干。 直到金凌空等人的神火天舟升空而起,飞入远方再不可见,这些人才护着金尚清母子离开了白云山,乘上另一艘神火天舟,直飞向寰国都城。 天舟抵达皇城,总领太监亲自将常乐送回国宾馆,而寰帝金凌空,则紧急召见了大夏帝师,太傅凌天奇。 两人就两国结盟之事,展开正式商讨,定下了正式结盟的时间与地点。 对两国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大事,相比之下,天下火会倒也不算什么了。 白云山之变,诸国至尊隐约之间都有些许感应,再加之转眼之间,寰国便召见了凌天奇,消息灵通者已知其中内幕,一时间,诸国至尊的注意力,却也已经不在天下火会之上。 许多至尊开始观望,亦有一些至尊,甚至当场便生出了与夏国结盟的意向。 但也只是意向而已。 夏国终是雅风弱国,至尊们虽有远见,但本国朝廷却未必有他们这种想法,而至尊不干涉朝政,又是人族的老规矩。 不过,常乐终是影响到了诸国至尊对自己,乃至对夏国的看法。 这一切,都为将来夏国的崛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南离国自然第一时间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也是常乐有意为之,是为给南离国一颗定心丸。 天下火会依然在正常进行,但也只有参赛者才会全心关注于它了。 这一届天下火会,却成了天下火会举办以来最少人关注的一届。 后半段半个月的赛事中,夏国的成绩也属不错。蓝焰代表朱立云于工道大比上杀入五强,位列第四;紫焰代表佟国轩,于书道大比上勇夺第三名,更于画道大比上,直接夺得第二名,令天下诸人惊叹,许多人直接给他起了个外号,便叫“书画双绝”。 夏国的成绩,立时震惊天下。 小小夏国,五位代表,每人皆入十强,甚至还都夺得了极好的名次,这如何能不令天下人震惊? 夏国的随队官员却早已乐疯了。 这一次寰国之行的收获,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不但于天下火会扬了大名,更狠狠打击了死敌震国,还成功与寰国达成了结盟的协议,简直是惊天之功。 他们知道,自己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只因为参与这了一趟寰国之行,便必将被载入史册之中,被后世人提及。 这一切,自然全靠常大人与凌太傅。 诸官心中感激,暗自下决心:今后朝堂之上,一定要惟常大人与凌太傅马首是瞻,断不能悖逆这二人的意愿。 天下火会,隆重召开,隆重结束。 这一届天下火会,虽然关心大会本身者最少,但却是与会者乃至观众最觉此行不虚的一届。 这一届天下火会上,夏国新崛起的至尊,力杀震国老牌至尊。 这一届天下火会上,夏国第一才子常乐,一剑斩杀震国蓝焰强者何扬。 这两件震惊天下的大事,都发生在这一届天下火会之上。 所有参与这届天下火会者,将来都可以对别人吹嘘,说自己曾经历过这件奇迹一般的大事。 谁不暗中欣喜? 闭幕仪式之后,诸国人陆续离开,寰国空驿之中,自然有一番大热闹。 但寰国诸人关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即将迎来的寰、夏两国结盟仪式。 夏国诸人返回夏国,夏国上下,立时一片欢腾。 常乐再一次成为夏之英雄,整个夏国举国上下,无人不对他剑杀何扬之事津津乐道。 那可是敌国蓝焰啊! 杀得真叫痛快! 一时间,无数关于常乐剑杀何扬的传说,沸沸扬扬于整个大夏。酒楼之中,茶肆之内,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谈论常乐的那一剑。 蒋厉杀了徐暮雪,这自然也是一件天大的事,但蒋厉和徐暮雪终究是同境中人,人们虽然也在赞叹传扬,但比起常乐越两境杀强敌,难度终还是差了一层。 不过经此一事,蒋武神的武神之名则更加落实,大夏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再提起神武门时,再无人只当它是一个江湖门派,而是视其为大夏骄傲、代表。 夏有神武门,几乎与夏有常乐一样,成了人们最乐于谈及的话题,最喜欢用来表达自己骄傲的词句。 蒋厉回到夏国后,并没有留在皇城,而是与蒋里一起回了神武门。 神武门上下,早已欢腾一片,在蒋门三杰带领之下,一起迎接祖孙二人的回归。 但蒋厉并没有参与庆祝,而是带着蒋里来到深山之中。 山里有墓地,墓地之中安睡着神武门历代杰出人才。 其中,有蒋剑川与其妻之墓。 蒋厉立于墓前,蒋里跪于碑前。 “儿啊。”蒋厉语声低沉,眼圈微红。“你的仇,为父替你报了。” “父亲、母亲请放心。”蒋里低声说,“儿子已经回归。蒋门人,重又团聚了。” 他叩首及地,热泪横流。 蒋厉看着那墓,眼前浮现的,是儿子当年身影。 一时,老泪纵横。 照日城中,有庆功宴,连摆三天。 依朝廷诸公之意,本来还应该再多摆几日,但与寰国结盟的大事在前,却也只能开宴三天。 星空浩瀚。 此时无月。 凌玄华与凌天奇一起站在高阁台上,望着漫天繁星之下的王都。 “你不觉得这一切很美吗?”凌天奇问凌玄华。 “坐上龙椅后,弟子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份赏景的心了。”凌玄华说。 “要时常看看。”凌天奇说。“记住这景色之美,便才知珍惜,才会为了维护这美丽,而甘心贡献自己的一切。” “弟子明白。”凌玄华缓缓点头。 凌天奇却摇了摇头。 你还太小,许多事,你其实并不明白。 他望向远方。 那里,曾有一处废墟。 那废墟中,曾有一架秋千。 如今,那回忆中的秋千已然不在,回忆中的男女亦已不在。 “玄华。”凌天奇突然开口,直呼夏国大帝之名。 “弟子在。”凌玄华恭敬应声。 “权力与地位这种东西……”凌天奇沉吟片刻后说:“不过是过眼云烟。记住,身边人才最值得珍惜。” 太傅的语气很重。 所以凌玄华看着太傅的背影,却不敢再轻言“明白”二字。 第596章 北境生乱 这一天,在夏国与寰国边境上的一座新城中,夏国与寰国的结盟仪式正式开始。 这座新城,是在寰帝授意下由寰国工道强者加急筑成,城居于边境中央,两国国土内各有一半,取名为“双城”,意为寰国与夏国双方共有。 这城,便是双方友谊的见证。 亦是将来两国商贸往来的中转地。 这天,双城之中,鼓乐喧天而起。 雅风诸国之中,有许多国家亦派出代表,参加了这次结盟仪式。 是为表示友好,是为给将来与夏国打交道打下基础。 这样的夏国,谁敢说将来自己不会与其打交道?谁敢说将来没有求到夏国常乐的时候? 凌玄华一身帝王盛装,常乐与凌天奇陪侍左右。 金凌空亦是帝服加身,面色凝重。 双方互相见礼,依古礼,共同敬天地,敬神火,互饮结盟酒。 自这日起,夏国便又多了一个伙伴。 自此,远有统御一座大陆的罗国为兄弟,近有立于雅风诸强之林的寰国为睦邻,夏国的地位,悄然拔高,隐然已成雅风大陆上又一强国。 两国结盟,自然不仅是口头上说一句“咱们今后是朋友”了这么简单。 开放边关,任商旅通行是其一;互通有无,交换有价值的消息是其一;两国御火者互相交流,学楼互相开放,共同分享御火术心得亦是其一…… 千头万绪,就都要交给两国的朝中能臣们来操心了。 对于此时的夏国来说,最重要的是粮食问题。 在先皇治下,奸相秦士志大权紧握,一力为了满足自己与党羽的私利而行事,搞得民不聊生,十地九荒。现在,凌玄华任用能臣良士,加大力度整治地方吏治,情况已然有所好转。 但粮食这东西不像其他商品,终要靠时间来积累。而大夏国四下里多有饥荒,最需要的,便是应急之粮。 罗国遥远,运送不易,而寰国就在邻近,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双方结盟第一件事,便是夏国自寰国处购进大量的粮食。 寰国方面自然给出了最低价,同时,也有一部分免费赠送,算是结盟后的见面礼。这些粮食与整个夏国的需要相比,虽然仍显得少了些,但至少应了夏国之急。 待到来年收成之时,夏国便可拥有存粮。 国无粮,民无望,但只要国家粮仓满,民众都能吃饱肚子,自然有力气为国劳作,国力提升也只是眨眼间的事而已。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但就在这时,凌玄华却紧急召凌天奇和常乐入宫。 师徒两人直接来到凌玄华的御书房,入内,便见到凌玄华的母亲——昔日的庄淑妃杨蓉蓉。 此时的杨蓉蓉,已然是一国太后,尊贵无比。师徒二人见了,便上前见礼,却被杨蓉蓉起身拦住。 “两位怎可如此?”杨蓉蓉面色微红,连连摇头,“若无凌太傅与常大人,我们母子现在却不知是死是生,哪里还能居于这皇宫之中,享万人供奉?如此大恩大德,我们母子绝不敢忘,更何况凌先生还是玄华的太傅?” “君臣之礼,终不能废。”凌天奇道。 杨蓉蓉一笑:“外人面前便那样吧,可这里只我们几人,便还是不要多礼的好,不然却见生分。我是见玄华这几天有心事,担心他休息不好,便来劝劝,倒也没有别的事。” “娘,您去休息吧。孩儿有话与太傅和常大哥商议。”凌玄华低声说。 杨蓉蓉缓缓点头,径自去了。 三人坐下,凌玄华将一封奏报递给了凌天奇。 凌天奇打开后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看罢之后,交给常乐。 那却是北地边关的奏报,称北方邻国墨国,突然间中断了与大夏的交易,导致北地边民突然失了收入来源,一时间,人人惶恐,再难安生。 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边民因此埋怨起朝廷来,竟然数度冲击当地官府,隐然有发生民变的势头。 夏国之北,有一大片草原。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期以来,北地边民多以游牧为主,以牛羊肉奶与皮草与更北的墨国交易,以此讨生活。 对于墨国来说,牛羊肉奶与皮草虽然珍贵,但却是可有可无之物。而北地边民以此换得的钱财与粮食,对边民来说却是生活必须之物。一旦失去,生计便没有保障,自然焦急,求助于官府而无果后,自然便开始不满,甚至于激动之下失去理智,冲击官府重地。 “好在北边的官员脑子还算清楚。”凌玄华说,“虽然民众生事,但他们却并没有采取镇压的手段,而是一力安抚。但如此下去,终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陛下认为,墨国为何会突然中断了与边民的交易?”凌天奇问。 凌玄华知道这是太傅有意考自己,当即道:“自然是震国在从中作祟。墨国亦曾贫弱,但其东面邻海,与黑岩大陆接近,近年来震国与其做起了海上贸易,令墨国得了不少好处。大夏北地的牛羊肉奶与皮草生意,对墨国来说可有可无,但震国方面的贸易对他们来说却是重中之重,干系国本。震国在天下火会上吃了那样的亏,自然不肯甘休,必会针对我大夏采取种种暗里手段。我觉得,也许民众之怒本便是他们的人暗中挑拨,意图引民众造反。如此,墨国便可趁我国内乱之际出兵,侵占我北地草场。” “不错。”凌天奇点头,又问:“可既然我北地牛羊肉奶与皮草,对墨国来说可有可无,墨国又何必要为此而举兵流血?” “马。”凌玄华说,“我北地草原水草丰美,若用来饲养战马,必能培育出良驹。” “不错!”凌天奇面露喜悦之色。 事先,他倒并没料到凌玄华能想到此节,只是想通过一步步引导,让凌玄华意识到北地草原还有大用处。 却没想到,凌玄华自己早便已经想到了这些事。 凌玄华见凌天奇面露喜色,心里不由十分开心,继续说:“饲养战马之事,我早些时候便想到了,只是北地牧民要靠牛羊肉奶等物为生,而依我大夏现在的国力,却没有财力物力建立战马饲养场,因此,此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但我想,震国也许已经看出了那片草场的价值,因此才会挑拨墨国与我国为敌。此事表面看只是贸易小事,实际上,却是战略大事。” 凌天奇看着常乐,笑问:“怎么样?对你亲手扶立起的这位陛下,可还满意?” “师父,您这么说,可有点犯上之嫌啊。”常乐假装皱眉忧心。 凌玄华笑了:“我母后说得好——在外人面前咱们要装上一装,但自己人在一起时,便不要多礼了吧?我如何,我自知。” 随后,又郑重说道:“太傅本不是热衷于权势之人,否则也不会甘心隐居北地那么多年。至于常大哥你,将来定会成就国公之身,亦不屑世俗权势。我将来便算真生出什么心机来,也不会胡乱猜测两位。两位乃大夏柱石,树之深根。我深知枝叶可残,门廊可毁,但根不可伤,柱石不可废,否则,便是树木枯倒,大夏倾倒。所以,便算不念人情,只计现实利益,我也绝不可能与二位为敌。” 这番话开诚布公,说得极是真诚。 也极是现实。 惟现实,才可贵。 “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反而能相处得更好。”常乐点头微笑。 凌天奇捋着胡须,一阵出神,却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问:“玄华,此事你有何打算?” “我想请常大哥到边关走一趟。”凌玄华说,“眼下的形势是——朝廷只能勉强让边民不至于饿死,却解决不了他们根本之忧。不能以实安之,便只能玩虚的了。所以……非国之英雄、万民之偶像,无以令北地民众安心,无以令北地民众甘心暂时受此苦。” 凌天奇缓缓点头,对凌玄华的答案极是满意。 凌玄华又一笑,说:“其实我这皇帝若是能亲去,倒也有一样的效果,只是……” “胡说。”凌天奇摇头,“国家哪里出了一点事,皇帝便跑到哪里,这成什么样子了?岂不是在对外人说:夏无人才,大帝事必躬亲?扯淡。” 凌玄华不好意思地一笑,冲常乐拱手:“如此,只好劳烦常大哥了。” “那这次可以封我个正式的官儿当了吧?”常乐开起了玩笑。 “自然。”凌玄华也笑了起来,“钦差大臣嘛!” 三人一起笑。 回去准备了一番,常乐择日出发。 朝廷方面,派出一支千人队伍随行护卫,佟国轩这位紫焰大能自告奋勇,亦随行左右。朱立云以北地缺少工道之才,兴许自己去了能帮上常大人的忙为由,也加入了队伍。 至于青焰常锦,黄焰陈路,倒是也想随行,无奈身无官职,而且境界略低,终只能满心羡慕地看着那两人随常乐而去。 除了护卫队伍之外,还有一众朝廷大员随行,帮助常乐处理政务上种种麻烦事。 按理说,这种差事绝对是苦差事。能平定民乱还好,平定不了,一个不好死在当地还算是好的,终能得个为国捐躯的美名,若是处理不好使民乱变成真正的民变,只怕却会被大帝直接治个重罪。 但这一次,这苦差事却让诸官抢破了头。 这可是跟着常大人去办事啊! 哪回常大人出去办事,不是办得风光露脸? 跟常大人去平乱,这可是大好的扬名立功的机会啊! 据说为了争当随行,许多有多年感情互称好友的官员却大打出手,彼此大骂不要脸。 当今丞相古天莱,是出了名的沉稳敦厚,却缺少凌厉手段,面对这样的情形,却是一时手足无措。 凌玄华不得不亲自沉下脸来,在朝堂上又是声色俱厉,又是宽和抚慰,这才好不容易定下了人选,选了二十位官员随行。 这二十人乐得合不拢嘴,其他人只能摇头叹息。 这哪里像是派他们到北境边关去处理民乱大事,到像是派他们到穆国繁华地作客享受一般! 第597章 边关,边官 夏之北地,有连绵大山,亦有平坦草原。 常乐所居之乌龙州为东北,丘陵起伏,多有小山。 西北之地则是高山挺拔入云,少有人迹。 而正北,有一大片丰美草场。 北地边民,逐草而居,依草而活,皆以牧业为生。 此地边民数量不多,但长年坐于马背之上,在无边草原中驰骋,却练出了彪悍的性格与娴熟的马技。 草原有狼,平时食草原黄羊肥兔,遇饥饿无食时,便会来猎牧民的牛羊,于是牧民便不得不与其相斗,却也练出一身好本身。 若是将这马上本事与斗狼之能用于战事上,这群牧民却立时便可成为一群合格的战士。 也正因此,此地的民乱才更可怕。 常乐坐在神火天舟上,望着那连绵无尽的草场,听着官员介绍着北地边民,心中充满了担忧。 震国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若北地真乱了起来,墨国趁机而上,不但能得一大片好草场,更能得一大群好战士。 那时,大夏危局便将坐实。 想想这些,常乐只觉有些棘手。 过去的日子就简单了——修炼,提升,遇到那些无耻小人,直接打杀过去便好。 但现在完全不同。 身为御前之人,便要时时处处为整个国家着想,便要面对国内种种复杂形势。 此时此刻,自己那一身本领,却全将无用武之处。 能靠些什么? 也只有随机应变,也只有将心换心,也只有…… 他苦笑一声,自己也不知自己能依靠些什么本事平定此地之乱。 也许,真的只能靠自己的名气吧。 但北地边民会因此而静下心来吗? 此地牧民,游牧而居,之所以还受朝廷管治,正是因为他们要借朝廷之力,与墨国乃至夏国内地做牛羊肉奶及皮草交易。 若没了这些交易,他们便不必再依靠大夏朝廷。 不必依靠,自然也不必归服。 如此,岂不将是北地大乱? 神火天舟来到接近草原北部边缘的一座大城之上,缓缓降在城内衙门中。 早有城内一应官员在此等候,见常乐等人走出神火天舟,立时迎了上来,依官场规矩见礼问安。 此城名为兰原城,再向北,便是夏墨边境雄关铁岩关。 铁岩关负责防卫北地墨国,全是驻军,并不参与寻常民生政事,所以此地才会再设这兰原城,专门负责边贸交易,以及管理这一片草原、无数牧民的政务。 城中主事官称城守,名为黄元左,是个魁梧的中年人,带着一众官员迎了上来,见面施礼问安。 随行官员自然以常乐为首,常乐向前,他们便跟随向前。 小草行于常乐身边,望着黄元左,忍不住说:“少爷,这个人脸上有伤哦。” 常乐也看得清楚,只见黄元左一个眼圈有青瘀之处,脸上也有数道抓痕,走路时虽然竭力掩饰,但可以看出其腿上也有伤。 “下官黄元左,见过钦差大人。”黄元左躬身拱手。 “黄大人是何境界?”常乐早透过其身上火丝,看出其身为青焰,但却故意如此问。 “下官为青焰境。”黄元左答。 “如此境界,又为何会受伤?”常乐问。“莫不是曾上阵杀敌?” “大人说笑了。”黄元左有些尴尬,“下官文达青焰,武却只达橙焰而已。” 武者境达白焰后,身体便坚实无比,如同石铸,自然不会轻易受伤。但黄元左武只及橙焰境,身体体质虽然大幅度改善,但终还只是凡人之躯,受伤倒也不足为奇。 但他身为本地最高官员,不曾上阵厮杀,又如何会受这一身伤? “那么这一身伤,却是从何而来?”常乐问。 黄元左尴尬答道:“是下官自己不小心,滚落台阶……” 不及他说完,他身后一位官员却再忍不住,悲愤交加,向前一步,大声说:“请钦差大人为黄大人作主!这一身伤,却是那些刁民打的!” “住口!”黄元左皱眉,回头厉声喝斥:“怎么敢在钦差大人面前乱讲?明明是我自己接见百姓时不小心摔的,却与百姓何干?” “大人,您不能再纵容那些刁民了!”那官员眼圈发红,委屈地说道:“您为他们费尽了心血,可墨国人软硬不吃,您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领情便罢了,竟然还出手打您,这些刁民实是该死!” “住口!”黄元左动了真怒,厉喝一声:“来人,把他给我拉回去,押入牢中!在钦差大人面前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常乐看着黄元左,心中却有些感动。 来之前,他对黄元左全无好感,只觉这人无能至极,生生任此事演化成民乱,实是愧对朝廷信任。 但此时,他才知黄元左实是位爱民的好官。 不论出于何种理由,民打官,都是杀头重罪,甚至可以被扣上造反之名,抄家灭族。 但黄元左不但没有处置这些殴打他的民众,甚至还要向上级隐瞒。 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爱民? 还不是因为懂得民众们心中的焦虑,因此便能理解这些打了自己的人,因此便不怪他们? 他武道境界虽只是橙焰,但文道已达青焰。而文达青焰之时,便可领悟文华领域,威力不可小视,寻常民众又如何伤得了他? 他是为让民众满腔怒火与焦虑可以发泄出来,不至于在走投无路之下,真的做出大逆之事,才故意硬挺着挨打。 这却又是在为朝廷着想。 忠于本职又爱民若子,不是好官又是什么? 常乐摆了摆手:“不论对错,总不至于因为说了几句话,便要下大牢吧?” 黄元左急忙冲走上来的军兵摆手,然后点头:“大人说的是。下官也只是一时……” 常乐一笑,打断他的话:“进去慢慢说吧。” 黄元左急忙点头,引着诸人入了城守府中。 一众随行官员随着常乐一起坐下,黄元左等本地小官,却不敢坐下,只是站着等候常乐问话。 “黄大人坐下说话吧。”常乐说。 “不敢,不敢。”黄元左连忙摇头。 此时,有随行官员想要问话,却被旁边人轻轻按了按手。 “随常大人出行,少说话,多做事,且要看常大人意向如何再动。老哥,你得明白,咱们是帮常大人打下手来了,可不能随意插手、作主。莽撞不得啊!”那人低声说。 那官员一怔后想通,点了点头,闭上了嘴。 常乐此时一笑,坚持让黄元左坐下,黄元左不敢违命,也只好坐下,但战战兢兢,屁股只有一半沾在椅上,却比站着还累。 “黄大人这一身伤,是被百姓打的?”常乐问。 黄元左急忙摇头,但不及说话,常乐已道:“黄大人文达青焰,当已打开了文华领域,寻常民众自然不能伤你分毫,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众军士。我想黄大人是怕民众之怨无处发泄,再生出更大事端,使北地真的乱了起来,耽误我大夏中兴之计,所以才甘心代朝廷受过,当民众的出气包吧?” 黄元左一怔。 他抬头看着常乐,万没想到这位年轻人竟然如此轻易便看穿了自己的用意。 常乐确实是国之英雄,当世大才。 但这“才”,也不过是御火术方面的才华而已。而治理国家,统御万众,靠的却并不仅是这些。 黄元左当然尊敬常乐,但这种尊敬是因为常乐曾为国争光,为大夏获得无数荣耀与好处而起。 可此时,他心中敬意再度生长,却是因为常乐的睿智,是因为常乐对自己的理解。 天下间,知己最难求。 不想今日,便遇上了。 黄元左一时有些感动,眼圈微红,却不作答。 若是答了,便等于承认民众确实曾殴打过自己,朝廷为维护官员威仪,怕就要按律治罪。 那些百姓失了生计,本便极苦,如何还能让他们再蒙此大难? 更何况他们本便是游牧之民,朝廷真要治他们的罪,他们骑上马便能跑,又到哪里去抓? 那时,民心背离朝廷,北地可就真的乱起来了。 常乐看着他,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的心意,于是一笑:“我来之前,对黄大人曾有颇多不满,认为草原这边的事情搞成这样,黄大人是有过的。” “下官死罪!”黄元左急忙起身,拱手请罪。 常乐摇头:“可一见之后,我才知,黄大人原来是位爱民如子,而又忠于职守的好官。黄大人并无罪,有罪的却是我。” 诸人一时愕然。 常乐继续说道:“若不是我让震国那群孙子在天下火会上灰头土脸,只怕他们也不会用如此险恶之计来害我大夏、害我北地边民。这有罪之人,岂不是我?” 说完一笑。 他一笑,随行的官员便都跟着笑了。 兰原城的官员们却是心中惊愕。他们原只以为北地之乱,源自于墨国中断交易,却不想其中竟然还有震国的影子。 “震国?”黄元左吓了一跳。 常乐点头,正色道:“黄大人,此次边患的幕后主使者便是震国。据圣上分析,震国当是打算利用墨国夺我北部草原。” 兰原城诸官都吓了一跳,但同时又心中不解,想不明白墨国夺了这片草原能做什么。 由此可见,此地官员的智计与能力,实属一般。 常乐便解释道:“草原不止可养牛羊,亦可放马。圣上早便看好这一片草原,只是我大夏国力刚刚开始增长,一时间却分不出力来建立战马场。这片草原若被墨国夺去,震国必大力支持其建立战马场,更会将本地牧民编组为军,反过来攻我大夏疆土。” 此言出,兰原城诸官立时汗流浃背。 黄元左更是一阵心惊胆战。 “黄大人。”常乐道,“此次民乱,只怕是震国细作挑拨而起。亏得你代朝廷承受民怒,才使震国贼子未能如愿直接挑起民变。你有功,常某会记下,会上报圣上,为你请示嘉奖。” 黄元左怔怔半晌,一时间,红了眼眶。 第598章 一时之计 兰原城中,数人便服而行。 当先者一身布衣,正是常乐。 黄元左陪在他身边,特意还戴了个笠帽。 他身为城守,倒有许多人认得他,却不得不伪装。 小草走在常乐另一边,左右打量着城中建筑,看什么都有些好奇。 此地建筑风格异于夏国内地,建筑多逞圆顶、尖顶状,很像是牧民们居住的帐篷。 城中人有两种不同样式服饰,一种是夏国常见的长袍,另一种却是便于骑马放牧的短衣紧裤加马靴。 男子穿这样的衣装便罢了,不少女子也如此穿,看起英姿飒爽,令小草忍不住大赞好看。 “过去城中牧民更多。”黄元左说,“自从墨国断绝了与我们的交易,墨国商人不来本城,牧民来城里也做不成生意,便少了许多。” “现在他们以何为生?”常乐问。 “墨国那边生意虽然断绝,但与国内的生意还在。”黄元左说,“只是咱们夏人不喜喝奶茶奶酒,对于皮草的需要也少,也只是对牛羊肉有一些需求,但需求也不大。所以,也只是部分过去便多与国内商人做买卖的牧民能勉强维持,而更多的牧民,现在只能靠过去的积蓄,以及吃自己的牛羊为生了。” “不是长久之计。”常乐点头。 “岂止不是长久之计。”黄元左忍不住说,“只怕朝廷若在个把月内还想不出主意,民众便会……” 他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常乐此时看到一处集市,便摆了摆手,示意诸人不要跟着自己,只与小草二人走了进去。 集市之中分两种货品,一种是夏国内地运来的物品,一种是本地土特产。此际,不论是卖哪种货品的商铺,都是生意清淡。 常乐来到一个摊子前,只见摊上都是各种皮子。 见常乐和小草走过来,摊主急忙带笑起身,问:“二位是从南边来的?” 常乐点头,指着一张细软的白羊皮问:“这个要多少钱?” 摊主急忙说:“不贵不贵,才二十钱而已。这原价可是两百多钱呢,您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常乐望向集市长街,见有许多这样的摊子,其上的皮子都堆积如山。 那摊主以为常乐嫌贵要去别家看,不由急了,问:“您要多少张?多的话,还可以再便宜。十张以上的话,每张十五……不,十钱就卖!” 这价格的起落,可吓了小草一跳。 “这么便宜呀?”她忍不住嘀咕。 常乐转头问摊主:“为何卖皮子的这么多?” 一边说,一边取出钱袋来。 摊主本不想说,但见对方有掏钱的意思,便叹了口气:“不然还能卖啥?牛羊的肉,自家吃也不够,哪里还能再往外卖?吃的牛羊多了,剩下的皮子自然就多呗。” “若朝廷一直无法解决此事,你们会如何?”常乐问。 一边问,一边打开了钱袋。 摊主摇头:“我们哪里知道呢。” 常乐自钱袋中取出几枚碎银,指着摊子说:“这里所有的皮子我都包下了,但有些事,还请您实话实说。” 看着常乐手里的碎银,摊主眼放光芒,却又显出犹豫之色。 “不是我故意瞒您。”摊主压低声音说,“因为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我懂了。”常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请摊主算清这些皮子的价钱。 摊主乐不可支,算清之后,常乐拿钱结账,摊主更大方地将拉货的小推车也送给常乐,常乐不肯占便宜,便也付了钱。 他和小草推着小车离开,摊主则欢天喜地地跑向街另一边的官铺,买了好几包盐,又去药铺买了些药材,提着走了。 却看得一条街上其他摊主眼红羡慕不已。 盐铁二物,向来是官家专营,如今这集市上,也只这两种买卖还算火红——人不可不吃盐,而放牧于草原也好,生活于城中也好,总少不得使用铁制工具。 至于药铺,都要差一些。日子难过,许多人生了病便不看郎中不抓药,只是硬熬硬挺,实在挺不过去再说。 两人推着一车皮子来到诸官所立处。 “震国人正在暗中策划大事。”常乐对诸人说。 诸官都吓了一跳,但又不解常乐如何去了趟集市,买了车皮子,便知道了这些事。 “我问若朝廷无法解决此事,牧民会如何,那摊主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说是掉脑袋的事。”常乐说,“如此看来,无非是造反或叛国这两条路。” 诸官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有人当场便急了。 贸易之事,已然无法解决——墨国铁了心不再吃夏国的牛羊肉奶,不再用夏国的皮子,你又能如何? 而夏国国内,又多贫弱之家,自然也消费不了这么多牛羊。 终归是国力不济啊! 许多官员不由感叹起来。 若是国家实力足够,单靠夏国内地的民众,便绝对养得起北地草原的牧民们。 现在怎么办? 靠罗国?太远。 靠寰国?看似近,实际仍是太远。 就算寰国愿意消化掉这些牛羊皮草,但寰国在夏之南端,草原却在夏之北端,运输这些东西便要穿过整个夏国,光是运输费,便是一大笔钱。 搞不好不但不赚钱,还要赔上一大笔。 问题看起来无解。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黄元左一筹莫展。 牧民的生计无法解决,又有震国细作在暗中挑拨,民变便将成迟早的事。而民变一起,只怕墨国便会趁机攻过来。到时,铁岩关内有牧民与震国细作策应,关破,也许亦只是迟早的事。 夏国,已然陷入可怕的大乱危局之中。 诸官此时想起先前夏震两国的较量中,自己一方所取得的全部优势,却再高兴不起来。 震国不愧是雄霸一座大陆的强国,这一出手,便让夏国陷入危局,无可解脱。 诸官都焦急起来,一时没了主意,都望向常乐。 “回去再议吧。”常乐低声说。 诸人急匆匆地回到府衙之中,于堂中坐定。在座诸人,无一人可心安,都流露出焦急神色。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黄元左望着常乐,满眼焦虑。 “当务之急,是铲除震国细作!”一位官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此事不易啊。”另一位官员摇头,“震国细作自然也是伪装成牧民,而牧民本便居无定所,十分难查。而且……只怕牧民们现在倒以为他们是好人,却会处处维护他们。” “可也不能任他们在暗中做尽挑拨之事啊!”先前那官员叹气。 “此事的根,在于牧民的生计。”常乐说。“若能解决,便算有再多震国细作,也乱不了我北地之局。若不能解决,便算没有震国奸贼,北地一样会乱。” 诸官纷纷点头。 但知道根源所在并不难,难却难在解决之道上。 常乐反复思索,越想越觉得震国实在狡猾。此局看来,几乎无解。 他沉思片刻后,站起身来,冲诸人拱手。 “此事先有劳诸位。”他说。 他说话,诸人不敢不应,急忙纷纷起身,连道“不敢”。 “我打算深入草原,实地查探。”常乐说,“这段时间,就请诸位坐镇于此,先做权宜应对。” 诸官一时愕然,不知常乐所指的“权宜应对”是什么。 有官员脑子灵光,急忙说:“常大人但请放心,若有用到我等之处,我等必倾力而为!” “正是,正是!”另十九名官员急忙点头。 常乐一笑:“便有劳诸位大人,假扮成南来商贾,先自掏腰包,大量购置牧民手上的皮子。” “啊?”二十位官员都怔住。 黄元左怔怔之后,却渐渐想通,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先让牧民看到生存下去的希望?” 常乐缓缓点头。 诸官不是傻子,略一思索,便都明白了。 朝廷便算送来再多的救济之物,也并不能给牧民任何希望。因为救济终只是一时之事,万没有哪朝哪代,会一直对穷人开放救济到死。 只有自己的生意重新做起来,才算是有希望。哪怕是收入微薄,牧民们也会觉得前途终是乐观的。 前途乐观,便不肯抛却,便不肯铤而走险。 诸官一时眼睛发直。 先前开口那位,只恨自己抖机灵抖得太早。 这可是“自掏腰包”啊! 大夏朝廷现在处处需要钱,却没有余力来安抚此地边民。那么,就只好请诸位大人破费了。 这是常乐这话里未说明,但诸人都懂的意思。 二十位大员一脸苦笑,心里有苦,却不敢言。 当初,他们可是抢着来干这差事的。 如今怎么好反悔? 也只能牙关一咬。 那位最先开口的官员一拍胸脯:“国难当头,我等自当为国分忧!常大人,您放心吧!大不了倾家荡产,也算是下官圆了一片报国之心。” 其余人心里暗赞:还是你精明,明知这一回不能不出血,便干脆来个慷慨激昂。 于是,立即纷纷效仿。 常乐点头微笑。 诸人心思他当然清楚。 朝堂诸公,心思各异。确实有人怀有崇高的理想抱负,但更多的人,考虑最多的却是自身的利益。所谓“千里当官只为财”,有权在手,却终也要用来谋财。 让他们掏自己的钱,他们当然肉疼,不过如此危局之下,却也由不得他们了。 “诸位不要一哄而上。”常乐叮嘱道,“要分批次进行,让牧民以为是内地的商人渐渐在向这边聚集。” “下官明白。”诸官点头。 佟国轩立于一旁,低声对朱立云说:“这群家伙先前抢破了头,现在,定是悔得要死。” “世间哪有白得的好处,白占的便宜?”朱立云只是笑。 第599章 草原人家 所谓草原,自然满眼是草。 一望无际的绿色,给人一种舒畅之感,纵马于无边平原之中,心胸也立时变得开阔了。 小草打马飞奔,乐此不疲。 常乐的马随在后边,跑得不疾不徐。 草原并不仅仅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之中,也有不少起伏的大丘。虽称不上山,但也不低。 他看到远方一面坡上,有成群的白羊,于是招呼一声小草,打马向那处而去。 放牧羊群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两人过来,便打马来迎。 两人都是内地人打扮,虽穿着布衣,但样式不俗。少年有几分眼力,觉得这当是贵客,于是点头问好:“二位可是南边来的牧商?” 草原广阔,虽有美景,但无树无林不常见走兽飞禽,若不是商人,谁会来此游玩散心? 常乐勒马点头,望向羊群。 这一群羊有百多只,散于四周吃着青草,悠闲得很。 此际的草原上,怕也只有它们悠闲无虑了。 少年面露喜色,道:“二位是要牛羊,还是要皮子?我家里还有十几张上好的狼皮。墨……不,咱们南边的达官贵人,可最喜欢这个了。” “带我去看看。”常乐点头。 少年一指坡后:“翻过坡,便是我家,爹娘都在,二位自去便好。” 但想了想后又说:“请跟我来吧。” 说完,打马上了坡。 常乐明白,他是怕怠慢了自己,令自己心生不悦,再做不成这生意,所以才丢下羊群不管。 换成过去,只怕他只会守着羊群。 两人打马跟了上去,翻过这山坡,果然便见数里之外有一大片栅栏,其内三座白色的帐篷,于一片绿色之中分外显眼。 “小哥照看羊群吧。”常乐说,“我们自去便好。” “二位辛苦。”少年道声辛苦,又打马上了坡。 两人一路飞驰,不久到了那栅栏外,停下马,将缰绳拴在栅栏上,来到栅栏门边。 栅栏内有二十来头牛,都是奶牛。 牧民的栅栏,防狼来,防牛羊走,倒不防人。但栅栏中有三条大狗,见到两人立时吠叫起来,十分凶悍。 两人倒不怕,而且这三条狗此时都被拴着,倒伤不到他们。 听到犬吠,有中年男子自帐篷中走出,见是两个南来的年轻人,目光一亮,急忙迎了上去,笑道:“远来是客,二位进来坐坐,喝杯奶茶吧。” 常乐一拱手:“有劳。” 进了帐篷,见一位中年妇女正忙着在烙饼,忙碌中冲二人点头微笑,态度十分友好。 “听坡那边放牧的小哥说,你们家中还有狼皮?”常乐坐下,开口询问。 中年男子发现自己没看走眼,不由更加开心,一边忙着去热奶茶,一边点头:“有的有的,都是上好的皮子!” 他忙着热好了奶茶,端了过来,给二人倒上。 不是草原人,便没有喝奶的习惯,小草看着那一杯黄澄澄的东西,倒有点害怕。 常乐不同。他从小听惯了“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这种口号,喝惯了牛奶,端起来便喝,喝了便赞。 中年人笑得更开心了。 南边人都不喝奶,也只有真正的牧商,才会迎合他们的口味跟着喝上几口。 但看常乐这架势,却是从小喝惯了奶的。他只以为常乐家里,当是世代经营牧业皮货这门生意,常与牧民打交道的。 跟这样的老牌牧商打交道,自然要省许多心。 “我看您家的院子不小,牛却只有二十来头,羊也只有百多只,是怎么回事?”常乐问。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不瞒您说,我们过去主要是跟墨国人做生意。他们喜食牛羊肉奶,也爱穿各种皮子。但现在他们国中下令,禁绝了交易,我们便断了生计。牛羊是我们自己吃了一部分,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牧长看我们可怜,便将我们的牛羊收去了一部分。” 所谓“收去”,自然不是白白拿走的意思,而是花钱买走。只是牧民都喜欢用“收”字。 “若不是牧长仁善,我们现在的日子便没法过了。”中年妇女一边忙一边说。 中年男子只是点头。 人不能光吃肉类,总也要吃一些蔬果。而且盐铁、衣料、药物等等一应生活必须之物,总也要用钱才能买到。 所以光有成群的牛羊,并不能过好日子,总还需要换成钱购置其他应用之物才成。 所谓牧长,并不是什么官方任命的小吏,而是牧民们自己推举出来的领头人。 官家人都是南边人,不喜牛羊肉,不喝奶,住不惯帐篷,只生活在城里。牧民有交易需要时才用得上他们,若无交易之需,他们甚至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官长,不缴什么牧税。 牧民散于草原之中,看似自由,实则危险。天灾,人祸,又或者是草原狼,都是巨大的威胁,所以总要团结在一起,彼此照应才是。 所以,他们便自己在邻近一片草原相识牧人中选出贤能之人,推举为牧长,管理一方牧业事务,统领诸人互助。 常乐心生疑惑:这牧长应当也只是普通的牧民,如何有这般财力,敢在这种时候收购别人的牛羊? 他却不置疑,只是点头。 “这位牧长确实是好人。”他说,“不知能否引我见见?我倒有几笔大生意,可以与他谈谈。” 听到“大生意”三个字,中年男女眼中都放出光来。 “他娘,我去杀羊,你做点亲鲜的肉!”中年男子急忙说。 常乐摆手:“不了。大鱼大肉早已吃腻,跟着你们吃点平常的饭菜便好。” 中年男子笑了:“不怕您笑话——我们这里最便宜的却正是大肉,您真要吃菜,我们还得心疼呢。” 常乐也笑,摇头示意他不必杀羊,自己有什么吃什么便是,然后催他将那些狼皮拿来看看。 中年男子急忙点头,到另一座帐篷中取出十几张狼皮捧了过来。 常乐并不懂皮货鉴别,也不敢乱说话再露了馅,于是拿起来反复地看,却不评论。 可他这么一来,中年男子却觉得他高深莫测,这番作派,倒才真是常年经营皮货的样子,因此更加战战兢兢,忍不住自己解释:“有几张,当时杀得急了,多射了几箭,是有暗伤,不过都处理得很好,外行人看不出来的。” 常乐心中暗笑,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 然后将皮子放在一旁,问:“这样的皮子,家家都有?” “哪里能家家都有?”中年男子摇头,“这两年草长得好,天照顾人,草原上的黄羊野兔也都肥得很,狼群很少会来袭击牲口,我们便也没有猎狼。我们这一片牧区虽有两百多户人家,怕也凑不上百张狼皮来。我家这算是多的了。” “这么多狼皮,看来大叔马上功夫很厉害啊?”常乐笑问。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咱从小就是箭法好,眼力好。别看天黑乎乎的一片,咱就是能看明白哪里是风吹得草动,哪里是狼撞得草动。” 常乐一边称赞,一边打量四周,只见帐篷中挂有牛角大弓,粗壮强劲,怕是轻松便能射出三四百步远。 这些牧民,下马为民,上马转眼便可为兵,连凶悍的草原狼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普通的士兵又如何斗得过擅长骑射的他们? 常乐细观中年男子,这才看出其身上也有火丝隐约而动,竟然是一位御火者。 虽只是红焰之境,但终也能掌握天地神火之力,有与军士一搏之力。 牧民的孩子早当家,他们不学什么圣人文章,长得还没马腿高时便能踩着墩子跳上马背,便能拿着小弓小箭追杀雀鸟野兔,十多岁时便已经俨然是一位小战士了。 草原之上大致有十万牧民,除去老幼妇女,算上这些十多岁的大孩子,能上马骑射的怕也有一半人。 这些人若是造反作乱,必是国之大祸。 常乐不由陷入深思之中。 中年男子只以为他在琢磨价钱,不免有些紧张。 “如今时局不若过去,原来的价格怕也做不得准了。”常乐说,“不过……同是夏人,有难之时自然应当互助。价钱你来开吧。” 中年男子有些意外。 他却不知,常乐故意点出“同是夏人”,便是要激起他的认同感。 因为“同是夏人”,所以我才愿意在如此艰难时期来帮你们,而不是趁火打劫、趁乱渔利。 因为“同是夏人”,所以你们也不用担忧。你们背后,还有辽阔的夏国大地。 夏国,不会让你们在这场灾难之中凄楚挣扎,自生自灭。 这些话不必明着说出——所谓过犹不及,于言语间透露那四字暗示便已经足够。 中年男子犹豫半晌,试探着说:“那几张有暗伤的,便……便算五百钱一张吧。剩下的……九……不,八百钱一张,您看如何?” 做生意,讲的是讨价还价,中年男子给出的这个价格,自然不是死价。 他也没觉得这些狼皮能以这个价钱成交,只是等着常乐还价。 不想常乐直接点头:“好。” “啊?”中年男子倒是愣了。 这些狼皮,平时可都是金贵的物件,卖到喜欢以狼皮做毯子和大衣的墨国,有暗伤的怕也能卖到七八百钱,至于完好的皮子,卖上一两千钱都是有的。 可此时不同往时,中年男子却也只好压下价去,却不想常乐竟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我说了,同是夏人,自当互助。”常乐说,“所以,每张皮子,我再加你一百钱。” “这……”中年男子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价钱我只是少赚,终也亏不了。”常乐一笑。 来之前,他自然早做好了功课,虽然皮子鉴定一时学不来,但牛羊和皮子价钱,早已打听清楚。 中年男子看着他,一时激动不已。 第600章 显贵牧长 议好价钱,付下定金,常乐与小草便留下吃了顿午饭。 席间聊天,得知中年男子名叫任大林。 常乐则随意报了个“王原”的假名。 饭后,常乐将十几张狼皮留下,起身请任大林带路,去见牧长。 任大林让妻子将狼皮收好,并且小心地叮嘱:“这已经是王公子的东西了,可得给小心保管。” 妻子连连点头,小心地捧回帐篷收好。 任大林背上弓拿上箭,带了短刀来到外面,牵过马来,也不备鞍,直接翻身上马。 这般骑术,看得常乐满心佩服。 也只有这些天天在马背上生活的人,才有如此本事,便是军中骑兵也无法与他们相比。 小草却有些好奇,嘀咕着:“出门还得带弓箭呀?” 常乐知道这必不是用来防狼——牧民们断也不会在狼群出没之地安家。 那么却是防谁? 常乐忍不住问。 任大林说:“许是生活艰难,这草原上歹人也多了起来。这些日子,已经有三伙牧商在草原上遇到强盗了。咱们得防关点。” 常乐点头,心有所思。 三人打马而去,跑出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一片白色的帐篷。 帐篷有十多个,中央四个最大,栅栏院占地也大,其中有牛有羊,数目不小。 其余的十来个分散布置,栅栏中的牛羊数量有多有少,不尽相同。 “这就是牧长的家。”任大林指着中央帐篷说。 “其余的呢?”常乐问。 “多是牧长的族人。”任大林说,“也有几家,是觉得牧长可靠,所以自愿跟着他的。” 常乐点头。 与觉得可靠之人为邻为伴……原来草原人家是这般居住法,倒是有趣。 常乐一一问起这些人家的底细,任大林便一一答来。常乐仔细看之下发现,那些非牧长族人的人家,栅栏院中的牛羊数量却不免少得可怜。 三人来到近处,有人在院中打招呼,任大林叫道:“我去见牧长!有南来的牧商,有大生意要谈!” 院中人闻言大喜,急忙向着常乐和小草微笑点头。 这时候能有人来跟他们做生意,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让他们心中的希望之花忍不住怒放。 三人来到近处,立时听到犬吠。牧长院中有五条大狗,狗眼之中竟然隐约有火光闪耀,常乐不由微愕。 这明明就是五条火兽啊! “竟然是火兽?”小草直接惊呼出声。 “不稀奇的。”任大林笑笑说:“草原上显贵人家,多用这种火犬看家护院。” “这些火犬又是从何而来的?”常乐好奇地问。 常乐这话,却显得他有些没见识了。 不过任大林倒并不觉得奇怪,在他看来,这位“王公子”虽然是牧商世家子弟,但如此年轻,当是第一次亲来草原,不知这些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答:“我们草原上的狗和你们内地的可不同,多曾和狼杂交过。” “和狼?”小草吓了一跳。 “我们早有驯犬经验,和狼交配,就是配种的法子之一。”任大林说,“因为这样配出的狗更为凶猛,所以我们的狗都更厉害。也正因此,百多年前神火天降之后,就有一部分狗化成了火兽。我们再用它们与寻常犬只配种,慢慢就生出许多这样的火犬来。” “那你们家怎么不养这样的火犬呢?”小草好奇地问。 “不好养啊。”任大林说,“这种犬对付狼时凶猛,但对付人也一样凶猛,因为它带狼性啊。养它们,得让它们吃得比人还好,而且主人若不是御火者,便难镇压住它们。我们寻常人家可养不起。” “如此说来,牧长家世也算显赫了。”常乐说。 “那是自然。”任大林说。“不是这样的世家,这种时候哪里有能力帮我们?” 说完却又忍不住叹气。 三人向前,帐篷中便有人迎了出来,喝止了那五条火犬。 五条火犬均是橙焰境,而走出的这人却已达白焰境,自然能镇压住这五犬。 牧长家里竟然有这般人物,常乐不由动容,将一身神火气息敛得更严,丝毫不会外露。 其实这也是过分谨慎。寻常武者,若非自身境界高出对方,在对方不发力之时,亦看不出对方深浅。这人是白焰境,与常乐和小草同境,自也看不破二人实力。 此人三十多岁,面色阴沉,一看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武人。他向前拱手施礼,任大林便急忙鞠躬,称其一声“杨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打量常乐与小草,问:“任大哥,这两位是什么人?” “是南来的牧商,有大生意找牧长谈。”任大林答。 那人面无表情地再点了点头:“等着。” 说完,转身进入中央的大帐篷内。 “这位杨先生不似是本地人啊?”常乐假装随意地问。 “他叫杨震,是一位流浪武人。”任大林低声说,“似乎是背了人命官司,出逃在外,在草原中迷了路,被牧长救下。他感念牧长救命之恩,就留下来当了牛羊倌。” 常乐缓缓点头。 大夏国,能主掌一县的官员,也只是白焰境界而已。就算这杨震只通武道一途,又没有路子入官家,但是凭他的境界,在江湖门派中也能寻个极好的职位。 因为人命官司而流落草原? 常乐不大信。 而且值此艰难时刻,若真是草原牧民,听闻外人来找他们做生意,就算平时再古板者,脸上不笑,眼中自然也会有欣喜。可他看得清楚,这杨震方才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一丝不屑之意。 常乐心中冷笑。 杨震? 他不由感叹自己幸运,方入草原,便遇上了一位震国细作。 不多时杨震出来,掀起门帘,冲三人点头:“进来吧。” 三人进入帐篷之中,只见地上铺着软软的毯子,上首皮椅上坐着一个健壮如山的中年男子,其脚下踏的却是一整张狼皮做成的毯子,狼头经过处理,并不如其他狼皮一般扁平,而是如其生前一般,两眼隐约闪着寒光。 便仿佛一只狼伏在了地上。 中年男子呵呵地笑,冲着任大林点头,冲着常乐和小草微笑,然后问:“是内地来的牧商?” “是。”常乐点头一礼。 任大林急忙介绍:“这位是王原王公子;这位是我们郭吉康郭牧长。” “这种时候愿意与我们牧人做生意的,多是想趁机大捞一笔,占些便宜。”郭吉康不紧不慢地说。“我看王公子年纪轻轻,用咱们大夏现在最流行的话说,是少年人如春前草,如长江之初发源,当不会也是这种只念逐利之人吧?” 这两句形容,却正是常乐改自《少年中国说》的《少年夏国说》中的话,小草听了,觉得少爷大名与文章皆传遍天下,不由欣喜得意。 “当然不是。”任大林急忙摆手,“王公子说了,同为夏人,自然要互相帮助,给的价钱可是高得很。” 接着,便将自己那十几张狼皮卖的价钱报了上去。 郭吉康听得一怔:“每张多加一百钱?” “可不是?”任大林连连点头,“路上王公子还说了,他联络了不少朋友,也正在向这边来,为的就是帮咱们度过难关。” “王公子这般做法,真不知是来做生意,还是来救灾了。”立在门边的杨震冷冷说道。 小草有些生气:“我们是来帮你们的,看你们说话,不冷不热,倒好似是我们要占你们便宜一般!这是什么道理?” 她还要再说,却被常乐拦住。 “商人自然是要赚钱的。”常乐说,“但身为夏人,便算不能如那些大人物一般做到为国为民,至少也要明白同气连枝、同忧相救的道理。墨国那边断了与牧民们的生意往来,牧民正是需要内地牧商支持的时候,我们这么多年靠牧民而活,现在也该多少做些回报。赚钱是要赚的,少赚些便是了。” 郭吉康笑了:“王公子说话头头是道,却把赚钱的事说成了大善事,有趣。” 任大林在一旁急得不行,想替常乐说几句话,却又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常乐向着郭吉康一拱手:“郭牧长若是嫌价钱不好,咱们还可以商量。王某此来,想烦劳郭牧长召集本牧区牧民,共同商讨一个公道合理的价格——我家新做的皮子生意,正需要大批的牛羊皮,若有更多狼皮就更好。” 郭吉康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好。不过本牧区十分广阔,有牧民两百多户,想要召集,可不是简单的事。王公子三日后再来吧。” 常乐点头:“三日后,王某必到。” 说完也不再啰嗦,一礼后带着小草出了帐篷。 杨震一路相送,始终面无表情。 三人上马,打马而去。 任大林觉得郭吉康态度未免有些不尽人情,一路上便说了许多好话,常乐点头微笑,并不作答。 三人在任大林帐篷前分手,约定三日后再见。 常乐与小草打马而去,过了坡,却不见了那少年与羊群。想来牧人放牧,是逐草而行,自然不会局限一地,此时必是已然走到别处去了。 小草嘀咕着:“怪不得他中午不回家吃饭呢。” 她想的是这种小事,常乐想的却是别的。 空中有极小的黑影在盘旋,一路相随,始终跟着二人。小草没有发现,常乐却早已发现。 但他并不抬头看,对那只带着火力的鹰,只当没有任何察觉。 此时,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那杨震便是震国的细作。 而郭吉康是本地显贵,震国自然不可能在那么多年前,便订下渗透大夏的计——就算震国有这种野心与计谋,这野心与计谋定也会用在穆国、罗国那样的大国上,断不会针对小小夏国。 如此看来,震国的手段却是派出这此细作买通本地显贵,然后潜伏在他们身边,利用他们挑拨牧民情绪,冲击官府,引得官兵镇压,最后生成大乱。 可惜先前黄元左处理得当,却没让他们的奸计立时便得逞。 不过自己的出现,却又给了他们机会。 常乐希望他们能珍惜这次机会。 第601章 夜半 出发之前,常乐早已做好了种种准备。 入城之后,他便与小草一起来到一家普通客栈,将两匹马交给伙计后,便进入房中休息。 天空中,那只鹰绕着客栈盘旋两圈后,便转头飞走。 鹰飞于高天之上,不过是一个黑点,城中却无人注意。 但有心人自然会留意。 有人自草原一路追着那鹰而来,入城后又顺着鹰的指引来到客栈,进客栈要了间普通房间住了下来。 常乐在房中和小草聊了一阵后,便带着她到外面逛,在集市转了几圈,逐一打听皮子行情,把所有卖皮子的人都问了个遍,又买了几个摊子上比较不错的几张皮子,似乎是要带回去比较鉴别。 那随鹰而来者也跟到集市,远远地观察。 等常乐和小草回了客栈,那人便又跟了来。两人进屋后不久,常乐便听到走廊外有脚步声响,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常乐静静地听着,确定那是同一个人。 对方在暗中观察监视了一阵,便又离开,到堂下找到伙计,塞了些钱,打听起“王原”的事来。 伙计看在钱的份上,也是知无不言,说只知道是南边来的商家公子,好像要大量收购皮子,出手大方,赏钱给得不少。 常乐不以为意,任他四下打听、暗中偷听。 第二天一早,那人便匆匆而去。 常乐坐在窗边看着他离开,知道约定之日一到,必定有好戏要上演。 心情一时大好,中午时,便拉着小草到城中找了家像样的酒店,点了些好吃的。 边城并没有太过像样的大酒楼,这酒店里虽有包间,但也只是木板相隔,这屋说话那屋一样能听得真真切切。 常乐便干脆在二楼大堂中选了处靠窗的位子。 两人吃了起来,入耳之声,则全是周围食客的谈论。 有一个汉子喝得多了,把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要我说,这件事就是墨国小子们在搞鬼!他们是见不得咱们大夏好!” “小声些。”他的同伴急忙摆手,“这种地方,小心有墨国人。” “有才好呢!”那汉子声音更大了,“老子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撒!哪个是墨国人?哪个是?” 他一边问,一边拍桌子。 邻桌有人笑:“他们都不与咱们做生意了,又如何会来这里?” 更有人说:“这位大哥这么英雄,不如到墨国去收拾收拾他们吧。” “收拾是自然的,不过这事却轮不到咱。”那汉子嘿嘿地笑。 常乐心中一动:难道民间有高人看出墨国存心不良,要对墨国下手? 他不由仔细聆听。 只听那汉子得意地说:“别说他小小的墨国,穆国如何?震国怎样?还有那个什么薛国,敢跟咱们大夏叫板,不照样要搞个灰头土脸?我跟你们说,常大人这次奉旨来咱们兰原,你们真当他就是为了管做生意的事?这种小事,哪里能让常大人操心?定是要对付那可恨的墨国!” 常乐的满心期待,却化成了摇头一笑。 搞了半天,原来是在说自己。 小草却听得开心,看着那汉子呵呵地笑。 周围好多食客都不由点头,有人说:“你别说,这位大哥说的还真在理。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那可是天下第一才子,怎么会因为什么牛羊皮草的生意,便千里迢迢赶来边塞?” “没错没错,定是要来对付墨国。” “这次墨国可要好看了。咱们大夏现今有常大人坐镇,可谓是如日中天,他们墨国宵小敢跟咱们吹胡子瞪眼,必有他们好看!” “对!便如那薛国一般,五境代表一个不留!” 诸人越说越高兴,有人站起来,提议一起为常大人干一杯,众人纷纷响应。 常乐只是摇头。 小草却来了劲,也站了起来,举着杯跟一众人一起干杯。 诸人见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跟着举杯,不由兴致更高,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搞得二楼堂中一片热闹。 最先说话的那汉子很是高兴,但放眼一看,却见常乐仍坐在桌上,慢慢吃菜,没有跟大家一同祝愿常大人的意思,不由皱眉,重重哼了一声,大声问:“那个小子!你是不是夏国人?” 常乐转头冲他一笑:“当然是。” “是夏国人,怎么不为常大人干杯?”汉子厉声喝斥。 “却也不差我这一杯吧。”常乐笑道。 “这是什么话?”汉子急了,“咱们大夏若无常大人,如何能有现今的大好局面?远与罗国结为兄弟之邦,近与寰国结盟为友,这是何等威势?咱们身为夏人,原来看那些大国人时都觉得低人一头,可现在呢?整个雅风,还有谁敢看不起咱们夏国人?” “就是!”立时有人响应,跟着嚷了起来。 “若不是常大人,咱们夏人哪能如现在这般威风?” “我先干为敬,祝他老人家福寿绵长!” “呸!人家常大人才多大年纪,你叫人老人家?” “这是为表达我心中的敬意,敬意懂不懂?” “我祝常大人越活越年轻!” “对对对,这个好!” 常乐摇头而笑,那汉子却一直瞪着他,大有他不举杯便要与他斗上一场的架势。 常乐只好举起酒杯,道:“祝他身边的人,都喜乐如意。” 汉子哼了一声,这才转过头去,举杯和别人一起祝完这句祝那句,喝个没完。 被二楼这么一带动,一楼也热闹了起来,一时间,祝常大人如何如何的话几乎成了行酒令。 掌柜一高兴,每桌又赠了一坛洒,说是自己也要向常大人表达一下心意,这下整个酒楼都沸腾了起来,人们不免都要称赞掌柜几句。 小草可是开心极了,和这桌一起喝完便又和那桌一起喝,喝得小脸通红,娇艳如花,看直了不少汉子的眼。 常乐连连摇头。 这一顿饭直吃了快两个时辰,小草这才带着熏熏醉意,被常乐拉着结账走人。 到了街上,小风一吹,小草酒意便醒了几分,常乐拉着她的胳膊,神火之力传入其体内,直接帮其驱散了酒意。 小草却不开心了:“这多没意思呀。” “喜欢喝,我找个地方陪你喝。”常乐柔声说。 “那不一样啊。”小草说,“在方才那里,喝得才真是痛快呢。” 常乐知道,让她醉的不是酒,却是人们对自己的称赞。 人们喜欢他,小草便比什么都高兴。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小草的手,牵着她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夕阳西下,红色的光洒在二人身上、肩上。 小草的脸又有些红了。 她心里高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便只是低垂着头,握紧了常乐的手。 少爷的手真是温暖。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刚刚见到少爷时。 那时,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鬟,被绑着丢在柴房里,求天无路,求地无门,只能暗自垂泪。 可现在呢? 她的眼圈有些红,眼睛有些湿润。 于是,手握得便更紧了。 “少爷。” “嗯?” “夕阳好美。” “不及你美。” “少爷。” “嗯?” “人家都说……惯会说花言巧语的男人,可不是好男人。” “我呢?” “你是好男人呀!” “好在哪里?” “好在……好在所有的地方。” “你的脸怎么比夕阳还红?” “我……我喝醉了呢。” 日渐向西,两人手牵着手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好长。 这夜是十六。 都是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倒是不假。 大月亮挂在天上,开着窗,屋里不用点灯,也是一片明亮。 柔和的光洒在地上,也洒在两人的身上。 常乐静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幽静的城市。 小草静静坐在对面,手支着下巴,看着幽静的少爷。 “少爷。” “嗯?” “你真好看。” “这话应该是我用来赞你才对。” “我也好看?” “天下第一好看。” “才不是。小梅姐便比我好看。还有纪雪儿纪姑娘,也比我好看。王都里好多姑娘都比我好看。” “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少爷。” “嗯?” “你还记得……那时候吗?” “哪时候?” “我们刚从常府出来,住在那个小屋的时候呀。” “我记得。那时,辛苦你了。” “不是呀,我不是说这个……” 小草红着脸说。 那时,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便如现在一样。 那时,我们离得好近,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便如现在一样。 只是那时我还小,许多事……我都不懂的…… 小草的呼吸变得急促,看着常乐,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时,常乐的目光却变得凌厉起来。 因为他看到在客栈外黑暗的长街上,有四个蒙面人行色匆匆,向着一处店铺摸去。 那是一家首饰店,白天生意兴隆,晚上寂静无声。 常乐还记得,有两个小伙计住在那店里看着店。 蒙面人们来到店门前,有两人守在门左右,一人张望着长街两侧,一人则掏出刀子,将刀子慢慢地插入门缝,一点点撬着里面的门栓。 常乐皱眉,没留意小草说了些什么,低声说:“小草,我下去看看。” 小草正红着小脸说话,闻言一怔,不及问清,常乐已然无声无息地穿窗而出,落在地上,一纵身便跳出了客栈寂静的小院,来到街上。 他一掠便掠过半条长街,来到那店铺门前。 望风那人先前什么也没见到,突然间,面前却出现一个大活人,不由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第602章 劫杀 夜里的长街寂寂,落针之声亦可传出很远。 那四人回过头,一起看着常乐。 他们的呼吸声在静夜中听来,如此沉重。 他们目光中流露出的惊慌,似乎在告诉常乐,他们只是新手。 也许,这便是他们此生做的第一笔“买卖”。 “铺子里有两个小伙计。”常乐说,“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那四人不知如何回答,撬门的那人举刀指着常乐,但手却在抖。 “你们是牧民?”常乐问。 对方仍没有回答,但呼吸变得更为粗重。 常乐静静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出手。 但他们终没有出手。这种情况他们似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变得更为紧张。拿刀那个只是用刀乱指着常乐,但却说不出话来。 “拿去吧。”常乐从怀中取出钱袋,扔在地上。 四人一时愕然,看着那钱袋,眼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不久之后,惊讶便变成了羞愧。 “这位公子……”拿刀那人放下刀,深施一礼。“我们已经吃光了家里的牛羊,一家老小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懂。”常乐点头,“但好日子终会来的。人生路有无数条,世人常说人生没有回头路,但其实不然。有些路可以回头,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向着尽头的深渊一路走下去。你们要想清。” 那三人始终没有说话,但却向着常乐鞠躬。拿刀的人拾起了钱袋,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一枚金锭,数枚银锭,加上散碎的银子,怕有十几万钱。 “这……太多了。”他摇头。 “你们不是还有家人?”常乐说。 拿刀的人收起了刀,一脸羞愧地再向常乐鞠了一躬:“恩公……” 常乐摇头:“你们走吧,莫要再做错事。身边若有人过不下去,便用这些钱接济一下。” 四人连连点头。 拿刀那人一把扯掉了蒙面巾,将面目示于常乐面前,那三人便也纷纷效仿。 常乐明白他们的意思。 让人知道了自己的真面目,自然便不能再于暗中行恶事。这是四人在向他表自己的决心。于是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四人低着头,飞快地去了。 常乐掠回到屋内,小草看着他说:“少爷,我以为你会动手呢。” “如果他们是惯盗,我自然会动手。”常乐叹了口气:“可他们只是日子过不下去了的牧民而已。” 他转头望向窗外远方。 夜色中的远方,有连绵的草原,但被城内的建筑遮挡。 常乐一时陷入沉思。 第二天一早,常乐带着小草骑马进了草原。 草原广阔,不熟悉它的人一头撞入其中,怕很快便会迷失,其危险的程度,其实一点也不亚于沙漠。但常乐抬眼便可见天地神火走势,却并不惧怕陌生之地。 他引着小草一路奔行,很快找到了一户草原人家,过去聊起了皮子生意,也收购了一些皮子。 依约相见前的这两天里,他带着小草走遍了周围的草场,对于头顶始终跟随着自己的那只鹰,他只当作不见。 没人知道,他在追随着一条怎样的路线。 没人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用来迷惑隐藏的敌人。 约定的那天终于到了。 常乐与小草骑马自城中而出,一路向着草原上那座白色的帐篷而去。 但在他们离那面山坡还有十几里远的地方,有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将他们围住。马上的人都蒙着面,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剑。 他们的气息沉稳,个个都是御火者。 常乐微微皱眉,望向了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蒙着面,但他还是瞬间就认出了对方。因为容貌可以用黑巾遮挡,但每个人独有的神火气息却无法掩盖。 “你们要干什么?”小草厉喝质问。 “劫财。”有人沉声开口。 “你们是夏国本地的叛徒,还是震国的奸细?”常乐从容问道。 这些人的眼神瞬间生出变化,显然是常乐的问题惊到了他们。为首那人皱起眉,上下打量常乐,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寻常人遇见这群人,只会以为他们是可恶的草原强盗。这位“王公子”开口就道出了他们的来历,自然让他想不通。 “因为我本不姓王。”常乐说。 “明白了。”为首者点了点头,然后扯掉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那张冷漠的面孔。 那是杨震,牧长郭吉康家里的牛羊倌,为逃人命官司流落草原的高手。 这一切当然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但他是高手这一点,却完全是真的。 此时他看着常乐,露出冰冷的笑容:“你是夏国朝廷的人。” “正是。”常乐点头微笑。 “不得不说,夏国确实有些能人。”杨震说,“竟然能想到北地边民之乱的背后,有我们大震的支持。” “用词不当。”常乐摇头,“应该说是挑拨。” “说说看,你们都知道了些什么?”杨震问。 “你们的目的是挑拨边民造反,再利用北境之乱,引墨国大军来袭,里应外合夺我大夏草场。到时墨国便可以在此建立战马场,更可利用上马即可战的北地边民,反攻我大夏内陆,如此,你们毫不费力,便可报天下火会之仇。”常乐答。 杨震目光隐约生变,显示出他内心的动荡。 他没想到夏人如此聪明,竟然连草原的价值都已经想清楚。 于是他有些疑惑:“你们既然知道这片草原的价值,为何不建立自己的战马场?” “因为贫穷。”常乐如实而答。 杨震怔了半晌,突然笑起来:“不错,不错。差一点便忘了你们夏国乃是雅风最弱小的国家……” “神气什么?”小草冷哼,“你们接连败给最弱小的国家,又很威风吗?” 这话戳中了杨震的痛处。 不仅是他,那十几个蒙面人,眼中都流露出了愤怒的光。 天下火会之耻,是所有震人的痛处。 常乐笑了。 现在已经不用再问。 这些人全是震国人。 “可惜,就算看破,你们也救不了北地的急。”杨震冷笑说道,“墨国自然不会再与你们来往,而你们内陆的牧商来多少我们便杀多少。至于你们官家……如你所说,你们太穷了。” 他笑着挥手,那些蒙面人便自腰间拔出马刀,打马向前。 他们心里都明白——二人既然是夏国朝廷派来的,便必不是庸手。 但那又如何? 难道我们便是庸手了? 十几把马刀,把把带起浓烈的黄色火光,证明它们是黄焰境的上品火器。 十几位刀客,个个目光沉静,气息沉稳,证明他们是百战的勇士,杀人不眨眼的真正高手。 一片片黄焰自他们体内涌出,相连成片,仿佛一道环形的黄色火云,将常乐与小草紧紧包住。 火云在收缩,杨震在冷笑。 小草哼了一声便要出手,常乐却摇了摇头,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长条的包裹,缓缓打开其一端。 那里面是一把剑。 剑名寒山,境达紫焰,昔日曾是大夏权相秦士志的收藏,在其派出的持剑杀人者身死后,此剑便落在了常乐手中。 常乐握住剑柄,等着那十几骑接近,然后才将寒山剑拔出。 一道寒光冲天而起,立时化成了一座隐约的寒山。 常乐只是白焰,自然发挥不出它全部的力量,但对付这十几个黄焰境震人,却也已然足够。 空中的寒山轰然落下,砸在地上,一时间,寒气四溢。 冲在最近的数人,直接连人带马被寒山剑气砸得粉碎,而其余诸人则被那四散的寒气直接封冻住,人与马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摔倒,在草地上撞成了无数碎块。 “好剑!”杨震没有生出惧意,却流露出喜色。 这一瞬间,他已经看透了常乐的修为,却与自己一般,是白焰境。 对方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又是养尊处优的朝中人,怎么能与自己这种百战无敌的真正铁血战士相比? 所以就算常乐有寒山剑在手,他也丝毫不惧,猛地打马向前冲来。 他反手自身后拔出一柄长剑,剑上有青焰流动,隐约扩散出一道道青息,化而为剑形。 他长啸作声,猛地一跃而起,半空一剑刺下,一道巨大的剑光便如巨灵神剑降世,直向常乐斩来。 常乐看着那剑光,目光平静,反手将寒山剑一挥。 道道紫息化而为峰,直接撞断了那凌厉无比的剑光,无数寒气飞纵而去,裹住了身在空中的杨震。 杨震惊呼一声,自空中摔落地上,一时全身僵硬,挣扎着爬起时,常乐已然打马到了面前,以寒山剑指住他的咽喉。 他面色数变,最后恨恨咬牙:“我不服。你也不过是仗着这把剑而已。” 常乐淡淡一笑,还剑入鞘。 杨震眼中流露出了一抹不屑之色。 便知道你这种年轻人不够沉稳,不过是一句话,便激得你放弃了火器之利。 年轻,你终是太年轻了! 他冷笑着:“你不后悔?” “出手吧。”常乐说。 “好!”杨震厉喝一声,全身白焰涌动,抬手一掌打来。 目标竟不是常乐,而是那马。 马只是寻常的马,不是火兽,在这样一掌面前自然惊慌,于是长嘶作声,于是扭头飞奔躲避。 而杨震则利用这机会,飞身扑向落在地上的青焰长剑。 他握住长剑,厉喝一声,抬手便向着常乐刺去。 第603章 跳梁小丑 黄元左的问题,常乐并没有解答。 他这几天游走于草原之上,感应着草原的神火力量,隐约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难道说,这片草原也要“进化”? 他隐然心动。 但他并不能确定,便不敢轻易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万一令人满心期待之后,又不能成功,岂不是更令人失望? 让黄元左准备了车马与一应物品后,常乐与小草一同出了兰原城,再入草原。 佟国轩忙着审杨志,朱立云闲着无事,黄元左只怕常大人出什么意外,便来求他同行。 朱立云一听常乐与小草单独外出,便乐了。 “老夫这么一大把年纪,哪里能去煞这种风景?”他呵呵地笑。 笑得黄元左直愣神。 马车出了兰原城,一路向着草原深处去。 无边草原,处处青绿。 这里种不了什么庄稼,只适合放牧。而牧业这种东西,“收成”极不稳定,终不如农业更能养活人。 常乐望着这无边草原,眼中神火光焰连闪不休。 小草坐在他身旁,看腻了草原,便转头来看他。 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常乐的心思却全在天地之间。 就这样驾车在草原上走了七八天,两人已经进入草原深处,虽偶尔而见到放牧者和帐篷,却并不多。 这天马车驶过一处平原,只见远处山坡上有放羊人打马而来,在近处停下。 常乐也勒马停车,友好一笑。 放牧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冲常乐一点头,问:“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常乐点头。 “是不是迷了路?”牧人问。 “没有。”常乐摇头。 他明白,此地是草原深处,南来者断不会轻易深入,所以这位牧人才认为他们是迷路的客人,因此过来要帮忙。 他感激地点头道了声谢。 “那怎么跑到这边来了?”牧人不解地问,不等常乐答,便指着前方说:“那边便不要去了,危险得很,我们牧民都不敢过去的。还是赶快回去吧。草原广阔,最危险的便是平原,不是本地人,很容易迷路的。别看这里遍地都是草,可草又不能吃,万一迷路,只能饿死。这里啊,不比沙漠好多少。” 常乐再次道谢,然后问:“那边有什么危险?” “一来那边是无边的平原,容易迷路,二来那边有毒水沼泽。”牧人说。 “毒水?沼泽?”小草有些惊讶。 “草原里的沼泽很可怕的。”牧人解释道,“因为它们都被长草挡着,离远根本看不出来,等你发现自己走进其中,便再出不来了。沼泽中的水都有毒,人不能喝,皮肤沾上也会渗入身体,时间久了人就会昏迷。万一迷失在里面,就算不被毒沼害死,也会活活渴死饿死的。” “多谢大叔提醒。”常乐点头道谢,然后取出钱袋,拿出一枚银锭送给那牧人。 牧人愕然好久,看着那银锭,显是动了心,但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是作什么?我不能要。” “拿着吧。”常乐说,“我知道牧民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你这些话等于救了我一命,这些谢意是应该的。” 这一枚银锭有十两,值上万钱,牧人生活困顿,自然动心,但又觉得受之有愧,左右盘算半晌,极是为难。 小草接了过来,跳下马车,将那银锭直接塞到对方的马鞍袋中,再跳上马车,冲他挥挥手:“多谢大叔!” 牧人尴尬一笑,总不好再将银锭抠出来还给两人,便道了谢,打马去了。 常乐驾车绕了个圈子,从另一道坡后绕过这里,却又向着那处而去。 “怎么还要去那里呀?”小草不解地问。 “那处是我目前寻到的草原神火力量最强的地方,本便是咱们的目的地。”常乐答道。 “那……那为什么还要绕圈子?”小草问。 “不然那位大叔一定为我们担心,弄不好还会追过来帮忙。咱们不怕险地,可他只是红焰境,不成的。”常乐解释。 小草点头,笑了:“少爷,你的心眼真好。” “从来都这么好啊!” “是的呢!”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向前。 渐渐,也不知行了多远,小草再回头时,已不见那些山坡。 放眼四处,只见无边的平原,到处都是一样颜色的草,再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来路,不明去路。 小草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她不怕。 因为有少爷在她身边。 此刻,常乐望向遥远的远方,目光炯炯。 天地神火之力,在此处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乱麻般的一大团,笼罩天地四方。 这里纠缠纷乱的神火力量,会令御火者产生莫名的恐惧感,一接近,便想着有多远逃多远。 但因为这里的神火力量如乱麻一般,所以并非处处皆能让人生出感应。御火者奔逃之下,却更容易逃入神火乱麻布成的死胡同,最终被困其中,再难解脱。 境界低的人,怕会被这种可怕的神火力量乱了自身神火,心智受损,意识越发不能清晰,因此便更无法走出这危险之地。 难怪那牧人说连他们这些生于草原长于草原的人也不敢来此。 但常乐却不断打马向前。 “少爷,要小心沼泽啊。”小草不放心地叮嘱。 常乐微笑点头,目光过处,看到的是远方草叶之下闪动的火光。 是的,这里有一大片无边的沼泽,隐藏于长草之下,除非一脚踩上,否则极难发现。 但常乐在远处便已经看见了。因为他看的不是那水光波纹,而是其中的神火游丝。 这一片沼泽之中,随处可见神火火丝。它们遍布于那毒水之中,如同一条条小蛇在水中四下里游动。在这里,水与火结实一体,互相无害,堪称奇景。 是了,必是这里。 常乐轻轻勒住了马。 “你在这里等我。”他叮嘱小草。 小草应了一声,便跳下车拉住了缰绳。 草原上没有拴马桩,小草便当了拴马桩。 常乐大步向前,渐渐接近那一片沼泽。他的神火之力运于足下,脚踏在那毒水之上时,毒水中无数游动的神火火丝便聚了过来,与他脚掌相对,将他轻轻地托在水面上。 他行于沼泽之上,却不下沉,越走越远。 小草眼见着常乐成了自己眼中的一个细微小点,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牵挂,但终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因为少爷要她“在这里等”。 那么哪怕是千年万年,她都会乖乖地在这里等,直到少爷呼唤她过去。 常乐一步步向前,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小草看不见他,他也看不到小草的地方。 他抬头向天,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九天神火重云。 有纠缠扭曲的神火之力,自那云中分离,又与云丝缕相连,一路盘旋纠缠向下而来,如同大股的乱麻,注入这片草原,注入这一片沼泽之中。 它于水上分散,化成了更加凌乱的火丝,游走于沼泽毒水之中。 常乐望着这无边的毒水沼泽,望着那无数的火丝,微微一笑间,竟然在水面上盘膝坐下。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他高声念诵起来,正是那一篇《鲲鹏说》。 随着他的念诵,一道道神火之力自他体内而起,慢慢地与毒水之中的火丝相连,又冲天而起,顺着那乱麻一般的神火力量,直通九天神火重云。 瞬间,风云变。 小草惊愕地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然后笑了。 她知道,少爷又要创造奇迹了。 毒水之中,无数火丝疯狂地舞动,如同万千小蛇在厮杀,又或是在组成某种神秘的阵形。 常乐抬头向天,那一篇文章终于诵完。 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将《鲲鹏说》又念诵了一遍又一遍。 天地神火在变化,在扭曲,而那无边毒水之中的火丝,则在不变的游动变化之中,渐渐地凝聚在一处,形成了一股浩瀚的力量。 那力量,使得整个毒水沼泽与九天神火重云之力上下连通,汇合一体。 瞬间,那乱麻一般的神火,被来自九天重云的力量冲得四分五裂。 但它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再度组合在一起,变得条理分明,通畅无比。 破而后立。 那上连天下接水的力量,在空中快速地扭动着,远处的小草抬头愕然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起舞的大蛇。 晴空之中,传来一声闷响,瞬间扩散不知多少里。 整个草原,一时间都被一道力量笼罩其中。无数的神火之力,自草中飞散向天,与来自天空的神火力量在高空相遇,撞击之下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又在四散之后,化而为雨,落下来滋润了整个草原。 草原之中,所有人都呆呆抬头望天,看着这场太阳雨。 所有的牛羊都疑惑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青草,然后张开嘴吃了起来。 一丝丝的火力,随着那青草进入它们的身体,改变着它们的体质。 神武门中,蒋厉负手立于高峰上。 蒋里的身形化成了幻影,正在与峰上平台中几十道模糊的影子厮杀。 那些影子都是蒋厉的手段,强悍可怕,蒋里只能勉强应付,无法击破。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影子们的身形微微停滞,竟然被他一气击破了五道。 他愕然回头,发现祖父正望向北方。 “这小子。”蒋厉笑着说,“真是好厉害。” 王都之中,国公塔内,两位国公分别望向北方,点头微笑。 “大夏危难,解矣!” 第604章 奸人坦白 “王公子”终于开口了。 任大林便终于松了一口气。 常乐摘下了头上的大帽子,本来面目令郭吉康吃了一惊,惊恐地向后退去,一时间因为过于慌张,而指着常乐惊叫:“你……你怎么还活着?” 话刚说完,便知失言,但出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他也只能面色铁青着后悔。 牧民们一脸愕然,一时望望常乐,一时望望郭吉康。 常乐笑了。 他抱拳拱手,向着周围的牧民一礼:“各位,我便是郭吉康口中所说的那位南来骗子。” 诸人一时震惊,有没长脑子的当即厉喝起来:“好啊,你还敢来?快将骗走的东西还来!不然……” 不及这人说完,便被常乐打断:“你先前说自己曾被南来牧商所骗,请问是骗走了你什么?你先前财产如何,周围邻人当心里有数,与你现在财产对比便立时可知你是否有财产损失。所以说谎前,请你先想好。” 那人面色数变,不敢再语。 显是心中有鬼。 “各位!”郭吉康指着常乐叫道,“此人便是那骗子!他骗走的东西我也不要了,今日便要他的命!谁出手,我便多收他的牛羊皮子!” 此言一出,好多人都忍不住跃跃欲试。 而先前曾与他呼应的十几位牧民,则从腰间拔出了刀子。 常乐环视周人,眼里看到的是上百道焰光。 这些牧民中有许多红焰境御火者,更有数位境达黄焰者。 果然上马便是战士。 他心中暗赞一声,周身一时白焰涌动,那些御火者见了不由一怔,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常乐自马鞍旁摘下寒山剑,拔剑声如龙吟。一道道紫息涌动中,御火者们惊恐后退。 紫焰!? 那可是人中巅峰,不可一世的真正大人物! 而紫焰境火器,更几乎便是火器之巅峰,用以杀人,所向披靡。 谁敢向前? 郭吉康的面色也变了。他万料不到,这位杨震没能截住的“王公子”,竟然有这等实力。 “我不姓王。”常乐说,“在下常乐,奉旨来此,专为诸位排忧解难。” 常乐!? 人们心中震惊,却不敢相信。 郭吉康看着常乐的一身白焰,再看看那世间罕见的紫焰级火器,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论此人是不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大夏的国之英雄,凭着这一柄紫焰火器,都可以轻易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还能有什么希望? 一众牧民迟疑不定之际,常乐剑指郭吉康。 郭吉康只觉周身一阵寒意涌动,挣扎着想起身逃走,却发现全身寒冷僵硬,吓得他只能勉强伏在地上,冲着常乐叩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杨震的十几个黄焰境部下都已经被我杀了,他也被交予官府,用不了多久,便能问出口供,到时你的供词便可有可无。不过他是震人,而你终是我夏人,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将你勾结震人的事细细说来,我便不杀你。”常乐沉声说。 牧民们更加震惊,望向郭吉康,都觉得难以置信。 郭吉康听常乐说得这样仔细,人手数目和境界都说得不错,已然知道常乐并不是虚言恫吓,必是真的拿下了杨震,一时汗如雨下。 生死边缘,一切阴谋都再来不及想,为了保命,他急忙老实交待。 他本是本地显贵家族一脉,但再显贵的草原人家,终也不及内地的那些大族。 震国派杨震前来,先是假装墨人,许以种种好处拉拢,让他处处为墨国效力,做了许多背叛夏国的事,随后才表露真实身份,以先前郭吉康的种种小罪为威胁,又以重利相诱,便郭吉康真的当了助敌谋国的叛徒。 震国这次派了许多人来,拉拢了不少像郭吉康这样的人,在各个牧区一起行事,挑拨牧民作乱,又劫杀南来的牧商,让牧民彻底失去交易对象,陷入绝望。 而这些人收购牧民的牛羊,实则是一桩阴谋——震国早定好了计,若不能立时挑拨牧民造反,便由他这样的人出面,假说能买通墨国边军,将牛羊皮货偷偷从山区运入墨国交易,却会故意让一部分货物被夏国边军查获,然后对牧民假称夏国边军将所有货物抢走,使牧民对夏军生出不满,甚至是仇恨。 到时,牧民没了牛羊,又恨上了夏国朝廷,他们再从中挑拨,牧民自然立即造反。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我略知一二,只要大人留我命在,我愿都交待出来,以报朝廷不杀之恩!”郭吉康连哭带叫地说。 牧民们的脸,却早都变了颜色,有人恨得咬牙切齿,拔出刀子,恨不得冲过来给他几刀。 那十几位曾帮腔的牧民,此时全身颤抖,有人转身便跑,却被周围的人直接抓住按倒在地。 精明的人自知跑不掉,于是急忙向前,面朝常乐跪倒在地,连声说:“大人,我们可没有叛国之心啊!只是郭吉康先前许以好处,让我们听他令行事,配合他的说词,我们才违心胡说。现在我们知错了,请大人饶命啊!” 其余几人纷纷跪倒,跟着求饶。 常乐不理会这些没骨头的家伙,转向众人,高声问:“各位,郭吉康所言,你们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任大林第一个带头回答。 他满心愤怒,瞪着郭吉康,后者却惊恐地低下头,不敢与他目光交汇。 牧民们纷纷点头应声,有一个少年鼓起勇气,问道:“您……您真的是常乐常大人?” 常乐一笑:“是我。” 少年眼中放射出兴奋的光,却不敢再跟常乐说话,只是低头嘀咕着:“我见到常大人了!我见到常大人了!” 牧民们看着常乐,一个个心情复杂。 堂堂常大人,为了自己这群不值什么的边民,竟然自王都而来,竟然亲身乔装涉险…… 他们的心情如何能不复杂? “诸位。”常乐收起寒山剑,向着诸人一拱手:“圣上知道边民之难,极是忧心,因此派我来此,一是安抚,二是解决此事。” “常大人。”一位牧民恭敬地问:“朝廷打算怎么办?” “各位方才也听到了。”常乐说,“这本是震国人的阴谋,目的却是侵占我大夏的大好河山。到时草原失落,各位皆失家园,不仅如此,墨国还会强编你们为军,让你们反过头来攻打大夏。那时,草原才是真正遭遇大难。” 牧民们细细思索,都明白其中道理。 现在自己身为夏国人,虽然贫苦,终还算自由。即使生活受困,但终不至于立时便被饿死。 但若震国奸计得逞,墨国打过来后,自己便将失去自由,被硬编入军队,成为墨国的走狗,为其冲锋陷阵,充当炮灰。 战乱一起,何人可得安生? 可若墨国依然禁绝边贸,大家又怎么活得下去? 常乐道:“诸位不必担忧,朝廷必不会放任此事不管。我会立刻上奏,请陛下施以鼓励之政,为天下牧商开通便利,免征牛羊皮草之税。商者,逐利而生,有利摆在眼前,必会心动,到时内地牧商纷纷而至,牧民危难,自然可得缓解。眼下在兰原城中,便有不少南来牧商正在收购皮草,诸位可先去,多少能缓解一时之急。” 牧民们闻言,立时面露喜色。 常乐之名在传遍天下之前,却早已传遍了夏国,草原居民也是夏人,自然也早知他的事迹,亦以与其同为一国之人而骄傲。此时常乐亲自做出承诺,他们便觉得已然可看到未来希望,不由欣喜。 诸人议论纷纷,许多人便要回去收拾皮草,去兰原城试试。 常乐任由他们离去,命郭吉康家人套上大车,将郭吉康绑了起来,架车向着兰原城而去。 任大林一路相随,极是激动,走了好久后突然叫声不好:“常大人,万一那些人又或是郭吉康家人中还有震国走狗,跑出去向别的走狗通风报信,可如何是好?” 常乐一笑:“你们牧区广阔,牧人又居无定所,想要将散布于其中的震国走狗一网打尽,全无可能。朝廷现在要全力救助牧民,也没有能力去收拾他们。他们得了消息自然要跑,跑了自然就显露了身份,便再不能挑拨大家,再不能威胁到草原的安全,如此却最省力。” 任大林恍然大悟,不住点头,嘀咕着:“到底是常大人,这手段,真厉害!” 他本想请常乐再到家中坐坐,但知道常大人有公务在身,却不敢耽搁,不舍地又送出十多里路,才打马回家。 回家之后,自然是把妻儿都叫到眼前,把这好消息与二人分享。二人听说自己招待过常乐常大人,不由大感兴奋,只觉这是天大的运气,光宗耀祖的事。 常乐回到了兰原城,将郭吉康交给了黄元左后,问起杨震之事。 “正由佟大人审着呢。”黄元左急忙回答。 然后低声说:“那家伙,骨头似乎硬得很,不大好对付。不过有了这个怂货,事情就好办了。” 他侧头看着一脸惊恐的郭吉康,冷冷一笑,吓得郭吉康好一阵哆嗦。 “我们力量有限,不能光顾着追捕这些叛徒与细作。”常乐说,“但一定要保护好南来牧商的安全。我这便上奏陛下,请求开放鼓励政策,吸引更多的商人来这里。” 黄元左连连点头称谢。 常乐取出焰文镜,立即与凌玄华通信。 两人用的都是极品焰文镜,传书瞬间可至,互通有无,极是方便。不久后,常乐便说明了此地的情况,凌玄华也应常乐要求,立刻召集大臣,开始制定扶助计划。 收了焰文镜,常乐并没有休息,而是准备再次外出,准备再入草原。 小草立刻追了过来,提着那自杨震处得来的青焰剑,准备随行。 “大人怎么还要走?”黄元左一脸不解。 第605章 毒水沼泽 黄元左的问题,常乐并没有解答。 他这几天游走于草原之上,感应着草原的神火力量,隐约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难道说,这片草原也要“进化”? 他隐然心动。 但他并不能确定,便不敢轻易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万一令人满心期待之后,又不能成功,岂不是更令人失望? 让黄元左准备了车马与一应物品后,常乐与小草一同出了兰原城,再入草原。 佟国轩忙着审杨志,朱立云闲着无事,黄元左只怕常大人出什么意外,便来求他同行。 朱立云一听常乐与小草单独外出,便乐了。 “老夫这么一大把年纪,哪里能去煞这种风景?”他呵呵地笑。 笑得黄元左直愣神。 马车出了兰原城,一路向着草原深处去。 无边草原,处处青绿。 这里种不了什么庄稼,只适合放牧。而牧业这种东西,“收成”极不稳定,终不如农业更能养活人。 常乐望着这无边草原,眼中神火光焰连闪不休。 小草坐在他身旁,看腻了草原,便转头来看他。 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常乐的心思却全在天地之间。 就这样驾车在草原上走了七八天,两人已经进入草原深处,虽偶尔而见到放牧者和帐篷,却并不多。 这天马车驶过一处平原,只见远处山坡上有放羊人打马而来,在近处停下。 常乐也勒马停车,友好一笑。 放牧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冲常乐一点头,问:“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常乐点头。 “是不是迷了路?”牧人问。 “没有。”常乐摇头。 他明白,此地是草原深处,南来者断不会轻易深入,所以这位牧人才认为他们是迷路的客人,因此过来要帮忙。 他感激地点头道了声谢。 “那怎么跑到这边来了?”牧人不解地问,不等常乐答,便指着前方说:“那边便不要去了,危险得很,我们牧民都不敢过去的。还是赶快回去吧。草原广阔,最危险的便是平原,不是本地人,很容易迷路的。别看这里遍地都是草,可草又不能吃,万一迷路,只能饿死。这里啊,不比沙漠好多少。” 常乐再次道谢,然后问:“那边有什么危险?” “一来那边是无边的平原,容易迷路,二来那边有毒水沼泽。”牧人说。 “毒水?沼泽?”小草有些惊讶。 “草原里的沼泽很可怕的。”牧人解释道,“因为它们都被长草挡着,离远根本看不出来,等你发现自己走进其中,便再出不来了。沼泽中的水都有毒,人不能喝,皮肤沾上也会渗入身体,时间久了人就会昏迷。万一迷失在里面,就算不被毒沼害死,也会活活渴死饿死的。” “多谢大叔提醒。”常乐点头道谢,然后取出钱袋,拿出一枚银锭送给那牧人。 牧人愕然好久,看着那银锭,显是动了心,但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是作什么?我不能要。” “拿着吧。”常乐说,“我知道牧民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你这些话等于救了我一命,这些谢意是应该的。” 这一枚银锭有十两,值上万钱,牧人生活困顿,自然动心,但又觉得受之有愧,左右盘算半晌,极是为难。 小草接了过来,跳下马车,将那银锭直接塞到对方的马鞍袋中,再跳上马车,冲他挥挥手:“多谢大叔!” 牧人尴尬一笑,总不好再将银锭抠出来还给两人,便道了谢,打马去了。 常乐驾车绕了个圈子,从另一道坡后绕过这里,却又向着那处而去。 “怎么还要去那里呀?”小草不解地问。 “那处是我目前寻到的草原神火力量最强的地方,本便是咱们的目的地。”常乐答道。 “那……那为什么还要绕圈子?”小草问。 “不然那位大叔一定为我们担心,弄不好还会追过来帮忙。咱们不怕险地,可他只是红焰境,不成的。”常乐解释。 小草点头,笑了:“少爷,你的心眼真好。” “从来都这么好啊!” “是的呢!”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向前。 渐渐,也不知行了多远,小草再回头时,已不见那些山坡。 放眼四处,只见无边的平原,到处都是一样颜色的草,再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来路,不明去路。 小草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她不怕。 因为有少爷在她身边。 此刻,常乐望向遥远的远方,目光炯炯。 天地神火之力,在此处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乱麻般的一大团,笼罩天地四方。 这里纠缠纷乱的神火力量,会令御火者产生莫名的恐惧感,一接近,便想着有多远逃多远。 但因为这里的神火力量如乱麻一般,所以并非处处皆能让人生出感应。御火者奔逃之下,却更容易逃入神火乱麻布成的死胡同,最终被困其中,再难解脱。 境界低的人,怕会被这种可怕的神火力量乱了自身神火,心智受损,意识越发不能清晰,因此便更无法走出这危险之地。 难怪那牧人说连他们这些生于草原长于草原的人也不敢来此。 但常乐却不断打马向前。 “少爷,要小心沼泽啊。”小草不放心地叮嘱。 常乐微笑点头,目光过处,看到的是远方草叶之下闪动的火光。 是的,这里有一大片无边的沼泽,隐藏于长草之下,除非一脚踩上,否则极难发现。 但常乐在远处便已经看见了。因为他看的不是那水光波纹,而是其中的神火游丝。 这一片沼泽之中,随处可见神火火丝。它们遍布于那毒水之中,如同一条条小蛇在水中四下里游动。在这里,水与火结实一体,互相无害,堪称奇景。 是了,必是这里。 常乐轻轻勒住了马。 “你在这里等我。”他叮嘱小草。 小草应了一声,便跳下车拉住了缰绳。 草原上没有拴马桩,小草便当了拴马桩。 常乐大步向前,渐渐接近那一片沼泽。他的神火之力运于足下,脚踏在那毒水之上时,毒水中无数游动的神火火丝便聚了过来,与他脚掌相对,将他轻轻地托在水面上。 他行于沼泽之上,却不下沉,越走越远。 小草眼见着常乐成了自己眼中的一个细微小点,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牵挂,但终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因为少爷要她“在这里等”。 那么哪怕是千年万年,她都会乖乖地在这里等,直到少爷呼唤她过去。 常乐一步步向前,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小草看不见他,他也看不到小草的地方。 他抬头向天,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九天神火重云。 有纠缠扭曲的神火之力,自那云中分离,又与云丝缕相连,一路盘旋纠缠向下而来,如同大股的乱麻,注入这片草原,注入这一片沼泽之中。 它于水上分散,化成了更加凌乱的火丝,游走于沼泽毒水之中。 常乐望着这无边的毒水沼泽,望着那无数的火丝,微微一笑间,竟然在水面上盘膝坐下。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他高声念诵起来,正是那一篇《鲲鹏说》。 随着他的念诵,一道道神火之力自他体内而起,慢慢地与毒水之中的火丝相连,又冲天而起,顺着那乱麻一般的神火力量,直通九天神火重云。 瞬间,风云变。 小草惊愕地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然后笑了。 她知道,少爷又要创造奇迹了。 毒水之中,无数火丝疯狂地舞动,如同万千小蛇在厮杀,又或是在组成某种神秘的阵形。 常乐抬头向天,那一篇文章终于诵完。 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将《鲲鹏说》又念诵了一遍又一遍。 天地神火在变化,在扭曲,而那无边毒水之中的火丝,则在不变的游动变化之中,渐渐地凝聚在一处,形成了一股浩瀚的力量。 那力量,使得整个毒水沼泽与九天神火重云之力上下连通,汇合一体。 瞬间,那乱麻一般的神火,被来自九天重云的力量冲得四分五裂。 但它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再度组合在一起,变得条理分明,通畅无比。 破而后立。 那上连天下接水的力量,在空中快速地扭动着,远处的小草抬头愕然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起舞的大蛇。 晴空之中,传来一声闷响,瞬间扩散不知多少里。 整个草原,一时间都被一道力量笼罩其中。无数的神火之力,自草中飞散向天,与来自天空的神火力量在高空相遇,撞击之下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又在四散之后,化而为雨,落下来滋润了整个草原。 草原之中,所有人都呆呆抬头望天,看着这场太阳雨。 所有的牛羊都疑惑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青草,然后张开嘴吃了起来。 一丝丝的火力,随着那青草进入它们的身体,改变着它们的体质。 神武门中,蒋厉负手立于高峰上。 蒋里的身形化成了幻影,正在与峰上平台中几十道模糊的影子厮杀。 那些影子都是蒋厉的手段,强悍可怕,蒋里只能勉强应付,无法击破。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影子们的身形微微停滞,竟然被他一气击破了五道。 他愕然回头,发现祖父正望向北方。 “这小子。”蒋厉笑着说,“真是好厉害。” 王都之中,国公塔内,两位国公分别望向北方,点头微笑。 “大夏危难,解矣!” 第606章 北境火蛇冲天起 随着《正气歌》之力升腾而起,九天之中,亦有神火之力降下。 这些力量通过常乐,慢慢地流入他面前的小山之中,一块块荧石便渐渐起了变化,一声声崩碎之声次第响起,终于连绵成如雨之音,不绝于耳。 未见过这情形的夏国诸人不由吓了一跳,南离一方的不知情者,也是紧张至极。 南离使者却不以为意。 他曾跟随南离诸境代表赴天下火会,也曾亲眼见过常乐创造奇迹。 他知道,崩碎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他激动地望向那小山,眼见着一阵风扬起,吹走那山上不断掉落的石屑。 如灰小屑,风吹即散,但一些大块的石屑,则留在了小山之中。 常乐慢慢收了力量。 在寰国时,他以全部力量重塑一石,自然直接令那石重生得力,化而为完美的火符。但现在,他以同样的力量面对如此多的荧石,却不能似那次一般,一经发力,旧荧石便化而为新符。 不过经他调节之后,这些荧石之上的失衡之力却被天地神火转化,终于化成了平衡之力。 卢波瞪大了眼睛。 身为大夏朝廷工道第一人,他自然对这些原料内隐藏的力量有着极为强大的感应力。此时,他分明自这石山中感受到了无数种不同的强悍力量,于是知道,常乐已经成功改造了它们。 “不可思议!”他惊呼着走过去,拿起几块荧石,赞叹不休。 “可以加工了,可以加工了!”他欣喜地点头,不住欢呼。 常乐道:“这些荧石都已经被天地神火中和了力量,不论是地火大陆人,还是其他大陆人,都可以使用。但终还要经过加工,才能真正发挥效力。剩下的事,便有劳卢大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卢波激动地说。 南离使者上前,拱手道:“常大人,荧石经您之手后,却已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再叫原名,怕不大合适。还请常大人赐名。”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来之前南离大帝交给他的任务。 荧石之名,其实倒也本无须更改,但其他四大陆人尚不知荧石之效,南离大帝只怕推行不易。 而如果让常乐为其重新命名,一来可以区分原料荧石与成型作品,二来也可借常乐之名,让其快速传遍天下。 更可以与震国和桑余的产品有所区别,不至于让桑余人借了光,占了便宜去。 南离人为荧石之事,真可谓是想尽了办法。 常乐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不推辞,想了想后说:“每块荧石调节力量之后,都显示出不同的纹路形状,倒似是符文。不如便叫‘火符’吧。”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南离使者连连点头。 常乐长途奔波,一回来便又处理此事,不免有些累了。凌玄华眼尖看出,便急忙下令,安排诸人各行其事,自己则率众亲自送常乐去休息。 凌天奇早住进了太傅府中,那里自然便也是常乐的家。常乐不敢劳烦大帝,与小草随着师父师母一起回到家中。 太傅府极大,楼台亭阁,山石园林,几如一座小城。府中仆役成群,各自忙碌,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常乐行于其中,却觉得有些寂寞。 昔日虽居于小院陋室之中,但身边数位好友俱在。 此时呢? 莫非与梅欣儿远隔大海,蒋里随蒋厉回了神武门。 如今身边,也只剩下小草,便如当初他初离常府时一般。 但终有不同吧。 那时是二人一起落魄,但现在,却是同享着夏国最尊贵的礼遇,同为夏国人上之人,是谈笑间便可影响一国运势的大人物。 人生无常,这般变化,经时不觉如何,静下心来一想,却真如一场梦。 常乐坐在亭子里,望着湖水发呆,一时有些恍惚。 然后他摇头一笑。 人生便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终不能随着别人走完一生。路有分叉时,朋友们也有暂别时。 哪里又能朝朝相聚,暮暮为伴?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云,只见一大片云被高天劲风吹动,慢慢向远飘去。那飘移的过程中,无数云丝分散,到后来,一大片云散作数团。 分离聚散,原是常事。 师父与小草都已然破境,他自己还是一身白焰,未见起色。处理完草原之事后,他便闲了下来,便开始潜心修炼,不知不觉间,神火力量渐渐提升。 这天,大帝凌玄华亲至,虽是便装出行,但依规矩,太傅府诸人还是齐至门前相迎。 众人入了府内,并未去堂中。凌玄华令诸人退下,自己与凌天奇和常乐两人信步走在园林之中,说道:“工部那边已经调集全国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很快便能造出一批威力强大的火符来。提起这火符之力,令卢波亦赞叹不休,可见这一次,我们定能凭着火符再惊天下。” 凌天奇含笑点头。 常乐笑道:“日夜赶工?也不必这么急吧。” “下个月,便是雅风珍宝展。”凌玄华说。 常乐从没听过这个大展,便问起来。 “是民间的大展。”凌玄华答,“一开始由各地商会举办,为的是互通商机,创造机会。后来神火天降,大地上生出无数珍宝,这大展便渐渐得到重视,现在已经成了御火者们极为关注的大展,各种火器、珍宝,在大展中层出不穷,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也去参加?”凌天奇问。 “自然。”凌玄华点头,“这是让火符名扬雅风的大好机会,而且展会上有各国大商贾,他们都是绝顶精明的人物,若让他们见识到火符的强大,只怕当场便会与我们签订契约,火符销路,立时便可打开。” “看来陛下对这件事是用上心了。”凌天奇笑。 “哪里敢不上心?”凌玄华说,“我大夏百废待举,最缺的就是钱啊!许多利民政策,就因为朝廷资金不足而无法展开;许多商机,也因为没有本钱而无法夺来。我是看得焦急,却有心无力啊!” 说完,不由笑了起来。 若是在过去,这些难题提出,他只会皱眉发愁,但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夏有奇人,更有异宝,所谓的难题,也只是一时。 而繁华盛世,却已然就要展现在眼前。 雅风珍宝展是个绝好的机会,若能抓好,夏国立时便能翻身,因此绝不能轻视。 “只是震国怕会在大展中捣乱,不得不防。”凌玄华有些担忧地说。 “他们若敢捣乱,便是自取其辱。”凌天奇笑道,“先前我们之所以不担心桑余与震国,便是因为荧石之力只有常乐一人可解。桑余愚人与震国签订契约,却是自封其路,早晚会后悔。” “那便好。”凌玄华松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要操心的,却是荧石运输、火符制造,以及将来销售的相应之事。”常乐说,“其中保密之事,亦极重要,不可轻忽。” 凌玄华点头。 三人就此事又商议了许久,议定此次由常乐出面,以非官方的身份参加大展,又商定了诸事细节后,凌玄华才离去。 首批荧石的加工与火符的制造,极为顺利。卢波调集了国内工道能手,集中于工部,日夜赶工。所有参与加工者都知道,这批火符是大夏崛起的财力保障,因此丝毫不敢懈怠。 这一届雅风珍宝展,是在嬴国举办。对于嬴国,常乐虽然并无接触,却有一份好感,皆因当年嬴国至尊嬴路千嬴大家曾在雅风书道大展时帮助过他与师父。 这一份情,他与师父都还记得,而有这一份情在,他们对陌生的嬴国,便生出一份亲近之感。 如今两人身份,已然与当年全然不同,但相同的,却是那一份心意。 时间匆匆而过,珍宝展之期将近。常乐与师父一同乘了神火天舟,带上百余枚力量强大的火符,一路向着遥远的嬴国而去。 嬴国国土辽阔,在雅风大陆上数一数二。但整个雅风并无超级强国,它的综合实力,也只是与寰国以及其他一些大国相当,并无明显的优势。 神火天舟进入嬴国境内,一路向着此次珍宝展的主办地——嬴国宁州都府马川城而去。 到了马川城飞驿,常乐带人下舟,而凌天奇则与灵秀心一起,乘舟再度出发。 当年在寰国,嬴路千曾出手救他,并赐他一字,这才使他与常乐后来虽数次遇险,但皆可逢凶化吉。这份恩情当年无法偿还,如今凌天奇已然贵为帝师,却一定要还。 而且嬴路千身为嬴国至尊,官居弘国公,又与凌天奇和常乐有旧,对于夏、嬴两国建交之事,自然也有大帮助。 夏国现在虽然已经有两位盟友,但朋友永远不嫌多,凌天奇此次来访,却还有试探嬴国是否有建交结盟之意的任务。 常乐此行有小草相伴,佟国轩与朱立云亦相随在侧。但凌玄华还是不放心,于是将自己最得力的亲卫也派了来。 却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曾想以一条性命为本钱,换得自己孙女日后前途的紫焰境武者,付辛镜。 此时的他,已然与先前大为不同。他在凌玄华弱小之时,便守护在侧,如今凌玄华身为大夏帝王,他便是从龙功臣,帝王心腹,先前身体有些问题,却也因为长期跟随在凌玄华身侧,又曾与常乐为伍,而受天地神火滋养,渐渐祛除,如今生龙活虎,老而弥坚。 如此一来,自然不用将孙女再托付旁人,虽然凌天奇为安其心,将其孙女付晶心收为记名弟子,但付辛镜亦是紫焰大能,倒不必凌天奇费心来教,所以仍是带在自己身边。 这一次,这位年仅十五,却已达青焰镜的少女,自然也跟了来。 有这佟国轩与付辛镜两大紫焰强者相随,凌玄华才多少放下心来。 其实依他的意思,是想到神武门把蒋武神再请来,随常乐一起走一趟的。但雅风珍宝展只是民间盛会,请出至尊与常乐同往,只怕却要令诸国人心生疑惑,而且有以力压人之嫌,所以最终还是让常乐以非官方的身份,只带着这几人与一众随从前来。 诸人送走了凌天奇,便乘上火兽车,向着马川城内而去。 第607章 荧石至 神火天舟掠空而过,无边草原,渐成身后绿影。 夏国北境火蛇冲天而舞,整片草原,自此换了天日。 成群的牛羊,无数猛犬,化而为火兽,一时间,身价百倍。 再无牧民感到忧愁,因为他们一边在为自家牲畜的变化而欣喜,一边也在为自己的变化而欣喜。 诸事皆定,常乐便不再多留,直接率众返回王都照日城。 但他却不知,此际的草原上,他的名字已然快速传开。每一个新御火者都将他奉为启蒙恩师,每一个老御火者都将他视为提携自己的恩人。 而每一个仍普通着的牧民,则将他视为救世主。 也许夏国在他们心中,也不过是一个表示自己身份的符号,但“常乐”二字在他们心中,却已经如同再生父母,如同可信奉一生的神明。 就算再有他国使尽手段,终也不能毁掉他们对常乐的忠诚。 神火天舟在王都降落,等候着常乐的,竟然是凌玄华与庞大的仪仗队。 常乐走下神火天舟时,凌玄华便迎了上来,激动之中阻止了常乐施礼,反而向着常乐拱手,郑重一礼。 “大夏有您,是大夏之幸,更是寡人之幸!”凌玄华激动地说。 常乐笑了笑:“你我之间,原不用这些话。” 凌天奇缓步走来,灵秀心随在身旁。两人看着常乐,面带笑容。 常乐微微愕然。 他看出师父身上的火力气息已然生变,再不是那丝丝白光,而是透出一抹青色。 他疾步向前,一脸惊喜:“师父……您……您破境了?” 凌天奇缓缓点头:“是啊。那日感应到北地之变,心里一喜,就破境了。” 常乐不住赞叹,打心里为师父感到高兴,忍不住双眼湿润。 只是破境,并不值得常乐如此,但凌天奇的破境却与众不同。 他身负神火三重楼,才华远超常人,但当年负伤之后,境界便再无法进步,这等于是他伤后的顽疾,脱不掉的诅咒。 如今,师父竟然再进一境,不仅说明他已打破了境界的束缚,更说明他也打破了这顽疾旧症的诅咒。 自此,也许他便可以一破再破,最终达到那玄妙至极的人神之境。 “我也有好消息。”常乐拉过小草,“小草也破境了。” “可喜可贺。”凌天奇大笑起来。 凌玄华心里高兴,连声说:“确实值得庆祝!” 依他的意思,自然要是举行庆功宴的,但常乐却婉拒了。 “当下,应该随时防范震国,抓紧时间安抚草原牧民,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他低声叮嘱凌玄华。 凌玄华点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也正等着你回来解决——南离国已经送来了第一批荧石。” 常乐点头:“那便太好了!草原化而为圣地,无数牛羊化为火兽,虽是大喜事,但毕竟无法在第一时间化成巨大的财富,有了这批荧石,我大夏才可快速地积累起一笔巨大财富。陛下,我先去看那些荧石吧。” “好。”凌玄华点头。 南离国这次运来的荧石,装满了五艘神火天舟,数量令人惊叹。 他们也是心中不安,只怕落后于桑余和震国,所以才加快速度,一次性送来这么多荧石。 这是好事,但也是负担。夏国工道诸人看后,一个个都感觉棘手。 他们倒想在常乐未归之前,便先加工出一批,也算是替常乐分忧,但观察试验之后,却发现根本无从入手。 这些荧石在他们手中,几乎就是普通的石头一般,实在看不出有多强的力量,他们也无法根据荧石原来的特质加工改良。 最后,还是只能等着常乐归来。 南离来的使者,没敢离开,一直在等着常乐归来。 等待并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在等待之时,他还亲身经历了夏国的一次大变,所以这等待便变得更有意义。 北境火蛇冲天舞,震惊了雅风诸国,自然也震惊了这些使者。 当他们知道这是常大人创造的又一次奇迹后,信心不由再增。 同时,面对那些对荧石束手无策的夏国工道大家,他们反而又增添了信心。 地火大陆工道极为衰弱,因此,便算是夏国这种贫弱之国,其工道技艺在南离人眼中看来,亦属极为高超。而这样高超的工道大家,亦对荧石束手无策,震国那些人又如何便能让荧石发挥本来的力量? 若他们不能,而只有常大人能,那么,一切将变得大为不同。 常乐归来,大帝相随,一路来到了工部。 工部首卿卢波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个子极矮,按常乐家乡的计量单位论,只有一米五左右。他矮胖的身材,却极是健壮,着实有一把子好力气,走路时震地作响,极是威风。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在一国大帝面前,卢波走起路来亦是咚咚作响,丝毫不惧,但在常乐面前,他却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轻了下来。 “参见陛下,见过凌太傅,常大人。”他走了过来,到近处便放轻放慢了脚步,恭敬为礼。 “可有进展?”凌玄华问。 卢波叹了口气:“别提了。任我们使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就是毫无作用。若不是它们真能让我们某些能力有那么一丝丝的提升,我真怀疑它们都只是普通的石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出头发丝般的粗细,用来表达荧石的作用。 南离使者随行在侧,此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荧石无用,亦不是卢大人与诸位工道大才手法有问题。”常乐一笑,“这荧石产自地火大陆,应天地之力而生,受地力限制而长,因此力量便也不同。地火大陆人用得,其他大陆人却用不得,皆因‘失衡’二字。” “失衡?”卢波一怔,急忙拱手:“还请常大人明示。” 南离的使者也是一脸好奇。 他生长于地火大陆,却未听闻什么“失衡”之论,倒觉得新奇。 “简单来说,地火大陆的地火之力太过强大,反而成为沉重的枷锁,限制住了御火者的力量发展。荧石受地火之力滋养而成,但同时,也受地火之力限制,这一点,与地火大陆上的无数御火者相同。”常乐说,“而不论是御火者们也好,荧石也好,之所以能拥有神火之力,都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慢慢习惯了地火大陆的‘失衡’之力,渐渐习惯天火与地火之力的悬殊比例,这才能拥有神火力量。而正因此,他们的神火之力,与其他大陆御火者却全不相同。所以,地火大陆人用得此物,其他大陆御火者神火之力平衡,却反而无法使用这等力量失衡之物。” 诸人一时恍然大悟。 南离使者若有所思。 地火大陆自得神火天降赐力以来,向来无人提出过这种理论,不想竟然被一位异陆人提出,实在让他觉得有些羞愧。 但又有些疑惑——真是如此吗? 常乐看出他所思,微微一笑:“所谓不识青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们地火人生于斯长于斯,地火大陆的一切对你们来说,都是理所应当,你们自然不会多想。只有我们这些异陆人,才觉得不可思议,才会去思索。” 南离使者隐约想通,拱手道:“常大人睿智,下官受教了。” 心中诚心佩服,同时,也不免开始思索这“失衡”的道理。 “那,咱们又当怎么处置这些荧石?”卢波焦急地问。 “我要先改变它们失衡的力量,才可以再行加工制造。”常乐说。 “只有您能?”卢波问。 常乐点了点头。 卢波一脸愕然,然后摇头:“搞了半天,却是无解啊!” 只有常乐一人能办到,那改变荧石的可能,便属于天降奇迹一类。 奇迹只能期盼等待,却无法想有便有,非人力可以改变,与技巧和能力全无关系,再努力,也终无法办到。 卢波等工道大才,自然只能无奈,自然也有些失落。 一行人进入工部,一路来到工部新建的一座青石仓库。这仓库专为安置荧石而建,虽然粗糙了些,但法阵道道,运转之时森然生威,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安全方面,倒是万无一失。 诸人来到仓库中,常乐面对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荧石,不由感叹:“将来某天,若有人知道我们如此堆放这些天地至宝,不知要怎么感叹骂娘。” 大家都笑了。 但老实说,真没几个人对此以为意。 常乐明白,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识过荧石真正的厉害之处。等见识到了,只怕他们先要第一个摇头叹息,大叫如此重宝,不应如此对待。 “上方大阵能否打开?”常乐问卢波。 “早想到您会要求见得了天。”卢波嘿嘿一笑,紫息缭乱之间,一道道符文飞腾而出,渗入天棚之中,轰然巨响之中,整个天棚便分裂成数块,缓缓向着四方打开,天光直射而下,落在诸人身上。 接着,一道道符文大阵显形,又慢慢地撤走。 这等工道手段,原只寻常,但南离使者观之,却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可见两座大陆工道之力,差出多少。 常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来到荧石堆前,随手拾起一枚,仔细打量。 那是一块三角形的荧石,在常乐神火目力注视之下,隐约显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火焰纹路。 常乐再望向那小山,只见山中无数这样的火焰纹路,正在诸石之上流动。 一种失衡了的力量,再度被常乐感知。 常乐面带笑容,抬头望向天空。 心中慢慢念起《正气歌》。 第608章 本是旧相识 随着《正气歌》之力升腾而起,九天之中,亦有神火之力降下。 这些力量通过常乐,慢慢地流入他面前的小山之中,一块块荧石便渐渐起了变化,一声声崩碎之声次第响起,终于连绵成如雨之音,不绝于耳。 未见过这情形的夏国诸人不由吓了一跳,南离一方的不知情者,也是紧张至极。 南离使者却不以为意。 他曾跟随南离诸境代表赴天下火会,也曾亲眼见过常乐创造奇迹。 他知道,崩碎不是毁灭,而是重生。 他激动地望向那小山,眼见着一阵风扬起,吹走那山上不断掉落的石屑。 如灰小屑,风吹即散,但一些大块的石屑,则留在了小山之中。 常乐慢慢收了力量。 在寰国时,他以全部力量重塑一石,自然直接令那石重生得力,化而为完美的火符。但现在,他以同样的力量面对如此多的荧石,却不能似那次一般,一经发力,旧荧石便化而为新符。 不过经他调节之后,这些荧石之上的失衡之力却被天地神火转化,终于化成了平衡之力。 卢波瞪大了眼睛。 身为大夏朝廷工道第一人,他自然对这些原料内隐藏的力量有着极为强大的感应力。此时,他分明自这石山中感受到了无数种不同的强悍力量,于是知道,常乐已经成功改造了它们。 “不可思议!”他惊呼着走过去,拿起几块荧石,赞叹不休。 “可以加工了,可以加工了!”他欣喜地点头,不住欢呼。 常乐道:“这些荧石都已经被天地神火中和了力量,不论是地火大陆人,还是其他大陆人,都可以使用。但终还要经过加工,才能真正发挥效力。剩下的事,便有劳卢大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卢波激动地说。 南离使者上前,拱手道:“常大人,荧石经您之手后,却已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再叫原名,怕不大合适。还请常大人赐名。”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来之前南离大帝交给他的任务。 荧石之名,其实倒也本无须更改,但其他四大陆人尚不知荧石之效,南离大帝只怕推行不易。 而如果让常乐为其重新命名,一来可以区分原料荧石与成型作品,二来也可借常乐之名,让其快速传遍天下。 更可以与震国和桑余的产品有所区别,不至于让桑余人借了光,占了便宜去。 南离人为荧石之事,真可谓是想尽了办法。 常乐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不推辞,想了想后说:“每块荧石调节力量之后,都显示出不同的纹路形状,倒似是符文。不如便叫‘火符’吧。”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南离使者连连点头。 常乐长途奔波,一回来便又处理此事,不免有些累了。凌玄华眼尖看出,便急忙下令,安排诸人各行其事,自己则率众亲自送常乐去休息。 凌天奇早住进了太傅府中,那里自然便也是常乐的家。常乐不敢劳烦大帝,与小草随着师父师母一起回到家中。 太傅府极大,楼台亭阁,山石园林,几如一座小城。府中仆役成群,各自忙碌,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常乐行于其中,却觉得有些寂寞。 昔日虽居于小院陋室之中,但身边数位好友俱在。 此时呢? 莫非与梅欣儿远隔大海,蒋里随蒋厉回了神武门。 如今身边,也只剩下小草,便如当初他初离常府时一般。 但终有不同吧。 那时是二人一起落魄,但现在,却是同享着夏国最尊贵的礼遇,同为夏国人上之人,是谈笑间便可影响一国运势的大人物。 人生无常,这般变化,经时不觉如何,静下心来一想,却真如一场梦。 常乐坐在亭子里,望着湖水发呆,一时有些恍惚。 然后他摇头一笑。 人生便是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终不能随着别人走完一生。路有分叉时,朋友们也有暂别时。 哪里又能朝朝相聚,暮暮为伴?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云,只见一大片云被高天劲风吹动,慢慢向远飘去。那飘移的过程中,无数云丝分散,到后来,一大片云散作数团。 分离聚散,原是常事。 师父与小草都已然破境,他自己还是一身白焰,未见起色。处理完草原之事后,他便闲了下来,便开始潜心修炼,不知不觉间,神火力量渐渐提升。 这天,大帝凌玄华亲至,虽是便装出行,但依规矩,太傅府诸人还是齐至门前相迎。 众人入了府内,并未去堂中。凌玄华令诸人退下,自己与凌天奇和常乐两人信步走在园林之中,说道:“工部那边已经调集全国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很快便能造出一批威力强大的火符来。提起这火符之力,令卢波亦赞叹不休,可见这一次,我们定能凭着火符再惊天下。” 凌天奇含笑点头。 常乐笑道:“日夜赶工?也不必这么急吧。” “下个月,便是雅风珍宝展。”凌玄华说。 常乐从没听过这个大展,便问起来。 “是民间的大展。”凌玄华答,“一开始由各地商会举办,为的是互通商机,创造机会。后来神火天降,大地上生出无数珍宝,这大展便渐渐得到重视,现在已经成了御火者们极为关注的大展,各种火器、珍宝,在大展中层出不穷,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也去参加?”凌天奇问。 “自然。”凌玄华点头,“这是让火符名扬雅风的大好机会,而且展会上有各国大商贾,他们都是绝顶精明的人物,若让他们见识到火符的强大,只怕当场便会与我们签订契约,火符销路,立时便可打开。” “看来陛下对这件事是用上心了。”凌天奇笑。 “哪里敢不上心?”凌玄华说,“我大夏百废待举,最缺的就是钱啊!许多利民政策,就因为朝廷资金不足而无法展开;许多商机,也因为没有本钱而无法夺来。我是看得焦急,却有心无力啊!” 说完,不由笑了起来。 若是在过去,这些难题提出,他只会皱眉发愁,但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夏有奇人,更有异宝,所谓的难题,也只是一时。 而繁华盛世,却已然就要展现在眼前。 雅风珍宝展是个绝好的机会,若能抓好,夏国立时便能翻身,因此绝不能轻视。 “只是震国怕会在大展中捣乱,不得不防。”凌玄华有些担忧地说。 “他们若敢捣乱,便是自取其辱。”凌天奇笑道,“先前我们之所以不担心桑余与震国,便是因为荧石之力只有常乐一人可解。桑余愚人与震国签订契约,却是自封其路,早晚会后悔。” “那便好。”凌玄华松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要操心的,却是荧石运输、火符制造,以及将来销售的相应之事。”常乐说,“其中保密之事,亦极重要,不可轻忽。” 凌玄华点头。 三人就此事又商议了许久,议定此次由常乐出面,以非官方的身份参加大展,又商定了诸事细节后,凌玄华才离去。 首批荧石的加工与火符的制造,极为顺利。卢波调集了国内工道能手,集中于工部,日夜赶工。所有参与加工者都知道,这批火符是大夏崛起的财力保障,因此丝毫不敢懈怠。 这一届雅风珍宝展,是在嬴国举办。对于嬴国,常乐虽然并无接触,却有一份好感,皆因当年嬴国至尊嬴路千嬴大家曾在雅风书道大展时帮助过他与师父。 这一份情,他与师父都还记得,而有这一份情在,他们对陌生的嬴国,便生出一份亲近之感。 如今两人身份,已然与当年全然不同,但相同的,却是那一份心意。 时间匆匆而过,珍宝展之期将近。常乐与师父一同乘了神火天舟,带上百余枚力量强大的火符,一路向着遥远的嬴国而去。 嬴国国土辽阔,在雅风大陆上数一数二。但整个雅风并无超级强国,它的综合实力,也只是与寰国以及其他一些大国相当,并无明显的优势。 神火天舟进入嬴国境内,一路向着此次珍宝展的主办地——嬴国宁州都府马川城而去。 到了马川城飞驿,常乐带人下舟,而凌天奇则与灵秀心一起,乘舟再度出发。 当年在寰国,嬴路千曾出手救他,并赐他一字,这才使他与常乐后来虽数次遇险,但皆可逢凶化吉。这份恩情当年无法偿还,如今凌天奇已然贵为帝师,却一定要还。 而且嬴路千身为嬴国至尊,官居弘国公,又与凌天奇和常乐有旧,对于夏、嬴两国建交之事,自然也有大帮助。 夏国现在虽然已经有两位盟友,但朋友永远不嫌多,凌天奇此次来访,却还有试探嬴国是否有建交结盟之意的任务。 常乐此行有小草相伴,佟国轩与朱立云亦相随在侧。但凌玄华还是不放心,于是将自己最得力的亲卫也派了来。 却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曾想以一条性命为本钱,换得自己孙女日后前途的紫焰境武者,付辛镜。 此时的他,已然与先前大为不同。他在凌玄华弱小之时,便守护在侧,如今凌玄华身为大夏帝王,他便是从龙功臣,帝王心腹,先前身体有些问题,却也因为长期跟随在凌玄华身侧,又曾与常乐为伍,而受天地神火滋养,渐渐祛除,如今生龙活虎,老而弥坚。 如此一来,自然不用将孙女再托付旁人,虽然凌天奇为安其心,将其孙女付晶心收为记名弟子,但付辛镜亦是紫焰大能,倒不必凌天奇费心来教,所以仍是带在自己身边。 这一次,这位年仅十五,却已达青焰镜的少女,自然也跟了来。 有这佟国轩与付辛镜两大紫焰强者相随,凌玄华才多少放下心来。 其实依他的意思,是想到神武门把蒋武神再请来,随常乐一起走一趟的。但雅风珍宝展只是民间盛会,请出至尊与常乐同往,只怕却要令诸国人心生疑惑,而且有以力压人之嫌,所以最终还是让常乐以非官方的身份,只带着这几人与一众随从前来。 诸人送走了凌天奇,便乘上火兽车,向着马川城内而去。 第609章 商人知机 马川城内,如今一片热闹景象。 各国商旅纷纷而至,使客栈成了抢手货,住店的价钱一翻再翻,令普通人望而生畏。 但前来者,自都是各国各地的大商贾,却并不在乎这一点点花销,相反,还有许多商人借此来展现自己的实力,一些大客栈的店钱,却被他们在争来抢去中炒成了天价。 常乐这次带来的人并不多,算上四位便装大内侍卫随从,加起来一共只有十人。但人数再少,客栈也一样难找,他不由摇头苦笑:真是低估了珍宝展的热闹程度,看来我们是来晚了。 他是参加惯了官家的活动,住惯了不用自己操心安排的国宾馆,却忘了这珍宝展只是民间之事,没有官家帮忙安排,一切当然得靠自己。 一家家客栈走过去,竟然都没有地方,四位大内侍卫不免焦急,言语间带起一点火气。但客栈的伙计显然没有惯着他们的意思,再小的店,也趾高气昂得很,敢冲着客人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叫嚷。 “说没地方了就是没地方了,难道我还能给你们变出几个房间来吗?” 这话,他们听过了太多遍,听得耳朵生茧,听得心里发烦。 “奶奶的,嬴国这什么破地方啊?住个店都这么难!” 有侍卫气哼哼地抱怨。 常乐却只一笑:“这反而说明珍宝展之盛大,是好事。” “那倒也是。”那侍卫急忙点头。 珍宝展足够盛大当然是好事,但没有地方住却是坏事。 转眼一众人转了半个城,像样的客栈处处爆满,根本别想挤出足够的房间来。 这么转来转去,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城郊一侧,越走人越少,几个侍卫都觉得不如回头,常乐却不介意:“城中拥挤,这里倒肃静,若有客栈就最好了。” 天随人愿,在快到北城门的地方,一众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这家客栈又小又旧又简陋,只有两层楼,一楼便是大堂,二楼房间虽多,但个个逼仄不堪,房中家具简直如同古物,令四个大内侍卫频频皱眉。 堂堂天下第一才子,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地方? 他们四人摇头便要走。 “便是这里吧。”常乐说,“挺好的。” “不好吧?”一个侍卫咧了咧嘴。 “我当年住的房子,远不如这里。”常乐说。 四个侍卫不好再说什么,便硬着头皮住了下来。十人十个房间,各自相连,彼此都能照应。客栈的条件虽差,但他们四人随常大人而来,却不是为了开眼界享福捞好处,而是肩负着照料常大人的重任,所以一应伺候人的活儿,客栈伙计虽然干得不怎么样,他们四个却干得相当不错。 他们入住后,发现二楼的邻居也有不少,不过多是嬴国各地的小商小户。 虽是小商,架子却不小,走廊中遇见了,一个个胸都拔得老高。 客栈掌柜耷拉着眼皮,站在柜后打着算盘,头不抬眼不睁,侍卫们过来要这要那,他只是抬手指指伙计。 等再找到伙计,伙计不是皱眉就是瞪眼,一副本店条件有限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的架势,惹得四个大内侍卫好一阵火大。 爷们儿在常大人面前是下人,在你这等市井小人面前,可是真的大人! 但身在异地,常大人又没发话,他们也只好忍着,忍得极是无奈与辛苦。 晚上用饭,一众人下了楼,来到大堂之中。 住在此地的都是小商,均知节俭,所以多在客栈中用饭,为的是省几个花销——要知道别看此地店小而简陋,但店钱可不便宜,而饭菜虽然较外面的酒馆差,但终比酒馆便宜,能省一些便是一些。 但也有一些商人,或是为装阔绰,或是不心疼钱,便出去找专门的饭馆酒楼用饭,所以客栈的大堂虽小,但也够用。 常乐等十人下了楼,四大侍卫急忙先过去占了两桌。 其实十人挤挤,一桌倒也足够,但四大侍卫怎么敢让常大人吃顿饭还得挤着吃? 伙计过来,四人点了菜,常乐一众人分两桌坐下。常乐小草与佟国轩、付辛镜四人坐一桌,朱立云和付晶心则去了四大侍卫那一桌。 常乐知他们心思——佟国轩和付辛镜毕竟是紫焰大能,有资格与自己同桌,其他人境界地位皆不如几人,则不敢来这桌挤。 他对这些细节倒也不以为意,反正平均分的话,也是一桌五人,这边少一个,那边多一个,倒也区别不大。 不多时酒菜送了上来,四大侍卫尝后都皱起眉头,不等质问伙计,常乐已经动筷吃了起来,他们四人见常大人没说话,便也不敢再说什么。 正吃着,楼上又下来了一伙人,为首者一边走一边抱怨这客栈破旧简陋,然后向着大堂的空桌而来。 这伙有十多人,为首的商人自己带了一个美女单坐了一桌,大堂中便只剩下了一张空桌。剩下的十几人挤在一桌,虽然能坐下,但椅子却不够,见常乐这边有闲着的椅子,便过来拿了就走,声也不吭一下。 常乐不以为意,小草只顾着吃,付辛镜人老沉稳亦不出声,佟国轩却变了脸色,将筷子重重一放,质问:“拿东西怎么不问一声?” “你家的东西吗?”拿椅子的人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佟国轩一眼。 “你住的房间也不是你家的,我进去拿几张椅子出来,你干不干?”佟国轩一步不让地质问。 “你他娘的是故意生事吧?”那人放下椅子,声音中带着威胁。 与他一伙的那些人立刻站了起来,大步走过来,一个个对佟国轩怒目而视。 这些人中有橙焰境,有黄焰境,竟然还有一位白焰,沉稳地立在诸人身后,冷眼看着常乐等人,一脸的高傲。 那商人搂着美人单坐一桌,望着这边冷笑,倒有几分闲着没事找点热闹看的意思。 “嘴巴放干净些。”佟国轩可不是喜欢忍着的主儿,眼中便也涌起寒意。 常乐本不想生事,但对方无礼还骂人,他自然也不会忍着。他转头看了那商人那桌一眼,问到这边拿椅子的那人:“你们自己那一桌有的是椅子,为何却偏要来拿我们的?” “老子高兴,你管得……”拿椅子那人瞪着眼睛,一脸傲色。 但不及他将话说完,付辛镜已经转过头盯住他。 一道道紫焰缭乱而起,一道紫火在付辛镜的眼中化为利剑一般的光,直刺那人。那人刹那间体如筛糠,颤抖不止,竟然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只是哆嗦,却再说不出话来。 堂堂紫焰大能,凡人中之巅峰,这等宵小之辈如何能受得了他带着杀机的目光? 一时间,不仅是这人,那十几人都全身冷汗狂涌,颤抖不止,就连那立于诸人身后,一脸傲色的白焰武者,此时也没有了傲气,惊慌之中压着恐惧向前而来,一揖到地:“小人等有眼无珠,还请前辈海涵!前辈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佟国轩冷冷一笑,亦放出一身紫息,惊得那人差一点跌坐地上,急忙又连连向佟国轩告罪。 另一桌的四大侍卫,都是蓝焰境界,属于帝王近卫,打量这些保镖,眼里流露出不屑之色,彼此目光交汇,来了兴致,一起放开火力。 一时间,那一桌上四道蓝焰熊熊而起,焰光照耀四方,吓得那些商人保镖目瞪口呆。 朱立云摇头一笑,并未参与。 付晶心虽觉有趣,但知道自己只是青焰境界,倒不如这四位大哥,便只是笑看。 “吃饭吧。”常乐端起饭碗,不再看那些保镖。 佟国轩与付辛镜便收了焰力,低头用饭。四大侍卫望向那一伙人,重重哼了一声后,才转过头来。 那商人被吓得不轻,此时颤抖着站了起来,却连饭也不敢吃了。 他盯着常乐等人,心里一个劲琢磨:这伙是什么人?怎么竟然有两位紫焰大能,四位蓝焰高手? 他终是精明的商人,惊慌之余,眼珠一转,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厉声将十几个保镖都训了一遍,然后才带着一脸笑容走到近前,冲常乐一拱手:“这位公子爷,不知是哪家商号的东主?” “小号倒也并没有什么名气,说了兄台也当不知。”常乐放下碗,微微一笑。 商人不敢看付辛镜与佟国轩,觉得常乐这人和善,而且显然又是诸人首脑,便只与常乐说话,笑道:“公子爷可真是谦虚。能有这么多强人相随,公子爷家里,定是天下知名的大商号。却怎么住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地方也不错。”常乐答。 商人急忙说:“这种地方,可配不上公子爷的身份。其实依公子爷的实力,当住马川城第一大栈通天阁。” “没听说过。”小草在旁边摇头。 商人问:“公子爷当不是本国人吧?” 常乐问道:“何以见得?” “若是本国人,哪能不知通天阁?”商人急忙说,“那是咱们嬴国第一商——峦通天峦老开的客栈。” “这位兄台,坐下聊吧。”常乐知商人之意是想趁机拉关系,正好也有意借机了解嬴国商界,便微笑示意。 “那怎么敢?”商人一脸的诚惶诚恐。 佟国轩直接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常乐身旁,冲他一招手。 “那就冒昧了。”商人低头弯腰,带着笑容过来,侧身在椅上坐下,姿势极是规矩谦恭。 “兄台是本国人?”常乐问。 “正是。”商人急忙点头,“在下何福海,丹州人士。” “我对嬴国商界不甚了解,还想请何兄指教一二。”常乐说。 “不敢,不敢。”何福海急忙点头:“公子爷有吩咐,小的自然知无不言。” 第610章 通天阁 峦通天乃是嬴国第一商,经营涉及方方面面,几乎所有能赚钱的买卖,都有他一份。 老头儿今年六十多岁,爱交朋友,喜欢奇人异士,又有仁心,常周济穷人,在嬴国风评极好,朝中也有其不少知交好友。 老头儿是本地人,买卖虽然遍布整个嬴国,但恋家之心多年不改,一直居住在马川城内。 马川城府台大人虽是一方父母,但在峦通天面前,也恭敬得很,见峦通天时,亦执弟子之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以说,峦通天便是马川城中真正的主宰,说一不二。 但其人却并不骄傲跋扈,反而谦逊得很,治家也严,家中子弟虽富却无不仁者,个个品行良好,懂礼知义,且谦虚上进,家中子弟多御火者,亦皆读书人。 常乐听闻之后,不由缓缓点头,心里暗赞。 钱财身外物,便是富甲一方者,亦不敢说可世代保有。 但品行才华却不同,一代传一代,甚至可传百世。 所以世间多书香传世百代之族,却不见富贵钱财传过十代者。 峦通天能看透这一点,并以此要求约束家人,足可见其非凡。 这样的人,倒值得一交,更何况如今夏国正是需要这种商业伙伴的时候。 常乐又与何福海聊了一些嬴国商业之事,何福海知无不言。 说到最后,何福海忍不住拱手问道:“请公子爷恕在下无礼——在下敢问一句:公子爷其实并非商家人吧?” 常乐一笑:“你如何知道?” 何福海一笑:“方才言谈间,在下听出公子爷对商业之事,其实……嘿嘿,并不怎么明白。” 常乐知他本想说“一窍不通”,怕得罪自己,临时便换了说法。 心中不由感叹:这些商人果然个个了得。临危虽惧,但却不乱方寸,竟然敢刀头舔血主动过来和我搭话,以求机缘,化坏事为好事,心思敏捷,能随机应变,不怪他们能成人中富豪。 他一笑,缓缓点头:“小店新开,确实没什么经验。” “却不知公子爷家里,经营的是什么买卖?”何福海问。 “与御火者相关。”常乐答。 何福海眼睛一亮:“那可都是大买卖啊!” “还算好。”常乐点头。 “那您更应该去通天阁了。”何福海说。 “兄台为何不去?”常乐反问。 何福海自嘲一笑:“在下可不够资格。” “那样的大店,只怕也早客满了吧?”常乐问。 何福海摇头:“客满倒不至于,但不大容易进是真的。必是诸国商界有名的大人物、真正的大商,才有资格入住。否则给的钱再多,也根本进不去。” “进了通天阁,可有别的好处?”常乐问。 “当然有,否则在下怎么会推荐?”何福海笑,“进通天阁者,必能引起峦老的注意。峦老生意遍天下,公子爷若能与之相交,对于公子爷的生意,自然是有大帮助的。” “多谢兄台提醒。”常乐点头,“本想说这顿饭我来请,但此地饭菜,却不足以表达心意。” “这怎么敢?”何福海急忙摇头,嘿嘿笑着说:“能跟公子爷这样的人物说上话,已是在下的幸运。只求公子爷别记着方才下人们的无礼便好。” “自然不会。”常乐点头。 何福海起身施礼,又冲着两桌上其他几人依次拱手,这才回到自己桌上,却再不敢张扬,只是低头点菜、吃菜。 他那一众保镖也都老实得很,跟着他有样学样。 “要去吗?”付辛镜看出常乐已然动心,便低声问。 “自然。”常乐点头。 “何时?”付辛镜问。 “此时。”常乐答。 用过晚饭,一众人收拾了行李,结清了店钱后,向掌柜问起了通天阁位置。 掌柜此时哪里还敢对常乐等人爱理不理?诚惶诚恐点头哈腰,亲自走到外面,指明方向,又细说了路途,最后干脆亲自帮忙雇了两辆火兽大车。 四位大内侍卫看他的眼神,这才有所缓和。 掌柜一路恭敬相送,眼见两车走远,才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否则这些强大的高境界御火者,还不拆了自己的小店? 两车一路向着城中而去,渐渐来到繁华之地。 入了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后,又走了一阵,便来到一座大院前。 车夫言道,这便是通天阁了。 诸人下车一看,只见大院广阔,简直如同一座王侯府邸,其中高楼林立,亭阁星布,院中有园,园内有林,林后一座最高大的楼宇,被金色光芒笼罩,仿佛黄金打造一般。 连四位大内侍卫见了,也不由瞪圆了眼睛,好一阵惊呼赞叹。 “果然不是凡人能来的地方。”佟国轩感叹道。 “这院子里,竟然还有工道大阵,真是奇了。”朱立云环顾四周,一脸惊愕。 常乐却望向了对面的另一座大院。 两座大院,一大一小,通天阁这边的大,对面那边的小。两院隔着一条宽阔大街,遥遥相对,大者只占了地面之阔,小者却不输气势,院中高楼三座,座座精美别致。 此时,这边的大院中极是安静,那边的大院中却热闹非凡,不断有火兽车进入其中,被小厮引着,停于院内。 常乐不由有些好奇。 正在此时,有守门的小厮过来,拱手为礼,问道:“几位可是要住店?” “正是。”一名侍卫迎了过去,点了点头。 “请跟小的来。”小厮点头微笑,示意诸人跟上。 一个侍卫有些奇怪,因为先前何福海说过,这通天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进得了的,但他们未通报自己身份,这小厮便往内带他们,又是什么道理? 于是忍不住问:“听说你们这里,不是任谁想来便来的?” 小厮一笑:“东家定这规矩,也只是怕有庸俗之辈,打扰了诸位贵客的安宁。” 佟国轩忍不住问:“可你又如何知道我们不是庸俗之辈?如何知道我们乃是贵客?” 朱立云却愕然望向院门,然后惊呼:“这里竟然有无色天火至尊布的阵?” 佟国轩闻言吓了一跳,急忙向上看。 小厮一脸恭敬,道:“这位能看出至尊之阵,自然是贵客。诸位客官请放心,此阵只为分辨焰力境界之用,不伤人的。” 几人闻之,不由暗自咋舌。 竟然有本事让至尊为自家大门布阵,而且布的阵法非攻非守,只是用来分辨来者境界? 难怪这小厮说诸人是贵客,想是早在过来之前,便已经通过那阵知道了诸人的境界。 两位紫焰大能,五位蓝焰强者,这样的阵容,不是贵客又是什么? 佟国轩低声对朱立云嘀咕:“这峦通……峦老,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对方不过是一位商人,他身为紫焰大能,自然不放在眼中,本想直呼其名,但转念一想,对方可是能使动至尊的商人,便换了称呼。 朱立云看着那门上隐约浮动的工道之阵,不住点头。 常乐还在看着对面,冲那小厮招手,将他唤了过来,指着对面问:“那是什么所在?怎么这么热闹?” “那是东家的另一处买卖,名唤‘天地闲居’,是酒楼。”小厮答。“今日是东家寿辰,时逢雅风珍宝展,各国与各地大商均在城中,自然便都来祝贺了。” 常乐动容。 原来今日竟是峦通天的生日,可真是巧了。 怪不得通天阁这边院内会如此安静——那些大商肯定都带人到街对面,为峦通天祝寿去了。 “为峦老祝寿,可需要请柬?”常乐问小厮。 小厮一笑:“有心者便是客,何须请柬?” 常乐点头,对诸人道:“你们进去吧,我要到对面看看。” 随后,让佟国轩打开背包中的小箱,挑选了一阵,自其中挑出一块火符,带在身上。 “不如都去吧?”佟国轩想凑热闹。 常乐摇头:“兴师动众,怕让峦老误会。我一人足矣。” 他这么说,诸人自然不敢反对。反正此地距对面只隔一条街,便算有事,两位紫焰大能刹那间便能赶到,断不会让常乐有失,所以他们也没坚持,点头入内。 那小厮微微愕然。 他自然早通过那阵法,知道了常乐只是白焰境,只以为是诸人跟班,不想此时眼见两位紫焰大能、数位蓝焰强者,竟然全都听命于这年轻人,当然惊讶。 “我也去。”小草拉着常乐的袖子,不住摇晃。 “好,一起去。”常乐点头。 小草只是青焰境界,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倒没什么。 两人一同向着街对面而去,通天阁小厮则引了诸人入内安置。 常乐和小草穿街而过,来到对面。他特意运起神火之力上望,只见那大院门上,隐然也有一道法阵,亦是至尊手笔,而且也是仅用来观察来者境界。 想来若是境界不足者,方到院门前,便会有小厮过来盘问阻拦,而境界足够者,便自可信步而入。 但今日不同往日,两人向前而来,便有两个小厮来迎,常乐一拱手:“晚生后辈,得知峦老寿辰,特来祝贺。” “公子、小姐,里面请。”小厮微笑相迎,一人守门,一人引路向前。 一路向内,进入园林包围的大院之中,这才见到院内的富丽堂皇,远超想象。 第611章 大商大寿 天地闲居院中有池,池中有阵,令池水喷起如峰。 各色光焰映照其上,那水峰便不断变幻色彩,观之令人迷醉。 地上亦有阵,脚踏之后,便生出成片的焰光,将地面分隔为五色,每一片色彩都有数丈宽窄,拼成了一片片的绚烂。 更有各种小型阵法,或为旋风,吹动彩带盘旋飞舞,或为困阵,令无数蝴蝶萤虫在阵内组成种种图案。 真是绚丽无比。 小草看得瞪大了眼睛,常乐却不以为然。 这般布置,如同游乐场一般,逗小孩子倒是不错,但真的雅士看过,却只会觉得过于花哨。 “五色使人目迷。”常乐摇头轻语。 两人向前而去,只见三座高楼之中,只有中央一座有客人不断进入。小厮引着二人向前,到了正门处便一礼退下,由正门处的迎宾小厮接引二人向内。 一路向里走,只见许多刚赶来的商人也正入内,一个个身边都跟随着捧或担着礼盒的仆役。 常乐和小草一看便是空手而来,但迎宾小厮一样微笑以待,引着二人入内。 只是许多前来祝贺者,见这一对青年男女竟然没带礼物,却不由流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 两人入内,只见大堂之中张灯结彩,五彩焰光照亮四周,真是过年一般喜庆。 堂内已然摆满了红布大桌,只留下当中一条红毯大道。有无数小厮引着诸人,依桌而坐。 最前边坐着的,似都是有头有脸的商界名人,令常乐惊讶的是,其中倒也不乏高境界者。 前几排的一众商人,身边都有蓝焰境的高手相随,而第一排十几人,身边竟然有紫焰大能。 不过他们对这些蓝紫高手的态度,也是极为恭敬,看得出不是主与仆的关系,倒像是合伙人。 常乐略一思索,便也释然。 天下似朱立云一般自寒门而起者,怕有不少。他们虽有天才,虽肯努力,但缺少资源与人脉,终是进步缓慢。 但若能攀上富商大贾,则可靠他们的财力弥补不足,通过他们的人脉获得更多有用的消息,甚至是进入各大圣地修炼的资格。 而富商身边有这样的强者相伴,一来有面子,二来确实可保平安,自然也愿意用重金与种种好处拉拢这些人。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便成了“合伙人”。 常乐仅白焰境,小草也不过青焰而已,离真正的高手,还有极大差距。 大堂一角,专门有收取礼物处,商人们径自向一张张大桌而去,而他们的随行仆役,则将礼物送至那边。 常乐往那边看了看,却没有将火符送过去。 迎宾小厮见他确实没带礼物,便只一笑,引着他到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坐下。 这张桌上还坐了一些人,都只是寻常打扮,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商,只是开小店的掌柜,甚至是小摊摊主一类,也没送什么礼物。 两人坐下,这些人打量二人,惊叹二人相貌之余,却低声议论起来。 “模样生得这么俊,看打扮也像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却怎么也来这里混吃喝了?” “这你就不懂了。世间专有一种人,就是靠这种手段过日子的。说不定一这身穿戴,也是这么得来的。” “我当只有咱们这样的,才会厚着脸皮来混吃喝,不想这样的人物也是一样,倒是让我颇有些安慰呀。” 这些人低声说话,以为常乐和小草听不到,却不知早被二人超出常人的耳力听到。 小草皱眉,便要反驳,被常乐拉住。 常乐也是故意想隐藏身份,如此,好能在暗中仔细观察,看这峦通天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与其交往者又都是什么人。 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大堂中的桌子便渐渐坐满。 常乐见似自己这桌般坐的都是普通人的桌子有不少,排在大门近处两排,得有十几桌。围桌而坐的客人,全都在谈论天地闲居的奢华,感叹峦通天的财力,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说风凉话的人亦有之。 小草微微皱眉:“这些人来白吃白喝,怎么却还说人家的坏话?” “一样米养百样人。”常乐说,“林子大了,便什么鸟都有。” “真是令人讨厌。”小草哼了一声。 正说着,只见有一众人自大堂上首走来。 大堂上首,是一座大戏台,可见平时这酒楼之中,到了饮宴之时,是有歌舞戏曲助兴的。 一众人衣着不俗,为首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旁两侧,三男三女,都是人到中年,与老者颇为相似,可见是其儿女。 三男三女身后,亦有三男三女,当是其妻子与丈夫。 再后边,是一群男女少年,恭恭敬敬地跟着,走路姿势很好看。 老者走起路来,却是大步流星,面带笑容,站定便向着堂中诸人拱手。诸人立时都站了起来,拱手致意,门边这些桌上,有许多人叫了起来:“峦老吉祥!” “祝峦老福寿万年长!” “祝峦老寿比天高!” 台上老者哈哈大笑,一挥手:“赏!” 立时,有小厮捧了托盘来到这些桌上,托盘之中却是一枚枚银锭。小厮将银锭一一放在诸人面前,每人两枚。 一枚银锭便是五千钱,这十几桌有一百多人,光是打赏这些人,便一气花去了百多万钱,如此手笔,着实令人惊讶。 小厮将四枚银锭放到常乐和小草面前,小草不由皱眉:“我们是来祝寿的,不是来要饭的。” 小厮一怔,同桌人却急了起来,有人急忙将小厮拉开,说:“小哥不用理他们,自去忙吧。” 推开了那小厮之后,那人则伸手欲将四枚银锭拿走,同时笑道:“你们二位既然不要,便给我吧。” 常乐不动声色,抬手一弹指,手指敲在那人手背上,疼得那人哎呀一声,急忙缩回手去。 那人理亏,手疼却不好发作,只是气愤地嘟囔着:“不是不要吗?” “此间主人赠予我,我若不要,此银便仍是此间主人的,你如何敢拿?”常乐缓缓说道。 那人想要争辩,但小草眼睛一瞪,早吓得他三魂飞了两魂半,七魄惊丢了六魄还多,一时冷汗淋漓。 他不过是普通弱民,小草却是青焰境,二者区别,天差地别,小草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其失魂落魄,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虽未直接受这一瞪,但也被吓得不轻,一时低头不敢言语,战战兢兢。 此时台上,那老者爽朗笑道:“也不是什么大寿,六十二而已,本不想办,架不住孩子们喜欢热闹。正赶上这珍宝展,天下俊杰皆在,倒似老头儿我贪财,特意想收大家几个钱似的,惭愧,惭愧了!” 诸人跟着笑了起来。 前排桌上,一位有紫焰大能相伴的商人摇头道:“峦老此言差矣。能一睹峦老风采,是我等渴求而不得之事,能见证峦老寿辰之喜,更是我等大幸。些许礼物值什么?在场哪个人不觉得能有机会与峦老攀攀交情,才是天大的幸事?” “正是,正是!”诸人急忙点头,跟着应声。 老者显然便是峦通天,此时他开怀大笑,道:“老头子不会说别的废话,就让大家吃个痛快,也喝个痛快。今晚准备了三套大戏,还有歌道乐道的名家大师助兴,咱们大伙一气闹到明天早上,如何?” “好呀!”诸人拍手叫好。 常乐望着峦通天,只觉得有趣。 看得出,这老人是个直爽的直性子,年轻时候定是个糙汉子。 所以,这天地闲居的布置,才会如此奢华,奢华得不似大雅,反成大俗。 但观其身后诸子孙,却一个个面色和蔼,一副谦恭有礼君子淑女的样子,与这老爷子相比,真是大相径庭。 也真是怪,这老头子怎么就能教出这么一群儿孙来呢? 常乐觉得有趣之余,也觉得这老人家确实不简单。 诗书传家者,能教出这般子孙,自不足奇。但这样的糙汉子能将子女教育如此,却说明他必有过人的本事。 也对,若无惊人本领,如何能成嬴国第一商? 常乐暗暗点头。 峦通天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众人叫得越响,他便越高兴,当即让人摆上酒菜,在台上举杯与诸人痛饮。 一众子孙,亦举杯道谢。 随后,一家人下了台,却将一队乐师几位歌者请了上来。 乐师与歌者竟然皆是蓝焰,实令人惊叹。 歌乐声起,峦通天来到前排,与那十几位大商坐在一起,谈笑起来,他的儿女则来到前方后几排,与那些身边有蓝焰高手的商人应酬,而孙辈少年们,则到更后面,与那些次一等的商人谈笑对饮。 至于再后面那些普通商人,则有酒楼中的掌柜、管事等来陪,倒都不失礼数。 最后这十几桌,都是来混吃喝的,也都拿到了钱,虽没人陪,却都开心得不得了。 常乐无心吃喝,只是望向前排。 此时,有一位商人面带微笑,说道:“此次雅风珍宝展,却引来了贵客。峦老,我为您引荐一下。” 说着,指着身边一位紫焰大能说:“这位是震国商会的代表,娄言乐娄先生。” 虽然隔得远,但常乐凭着御火者的耳力,还是听得清楚。 震国人也来了? 他微微皱眉。 第612章 斗宝 峦通天面带笑容,向那紫焰拱手致意。 娄言乐不敢托大,亦是面带笑容,拱手回礼。 “过个生日而已,没想到异陆的朋友也来了,真是惊喜。”峦通天摇头呵呵地笑。 这种笑容并不真诚,只是场面上的礼仪而已。 同样,娄言乐的笑容也谈不上什么真诚,倒有几分谄媚之意。 常乐目光微寒。 他自然知道震国人的心思。 一直以来,震国用以控制雅风诸国的手段便是商贸。这次雅风珍宝展,他们自然不能错过。而夏国得了荧石,自然也会在这次珍宝展上出手,震国一定会想办法破坏。 利用嬴国本地大商,却是最好的手段之一。 娄言乐微笑说道:“峦老的大名,非止于一陆。娄某虽远在黑岩大陆,亦听过峦老的种种事迹,敬佩得很。此次来雅风珍宝展观展,听闻峦老要办寿,自然要来拜访,略表心意。” “娄先生的礼,可不轻啊。”那位引荐的商人说。 峦通天呵呵地笑:“劳娄先生破费了。” 随即又问:“老头儿的名气,真的那么大?” 娄言乐急忙点头:“确实如此。在黑岩大陆若说家喻户晓,那是在下夸张,但举凡商界精英,皆知峦老大名。” 峦通天又笑:“那老头儿就知足了。家喻户晓,老头儿可不敢有这奢望,那可是人家常大人才有的本事。” 周围诸人都笑了起来,娄言乐的面色却微微一变,但旋即又恢复正常,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少爷,他是在说你吗?”小草低声问常乐。 常乐一笑:“你说呢?” “还能是别人不成?”小草笑。 他俩低声说话,同桌人一来忙着吃喝,二来方才被小草吓怕了,却无人敢来注意二人。 此时,有两位峦家孙辈少年走了过来,举杯带笑,竟然是向这十几桌白吃白拿者道谢。 那些人见峦家的小东家过来,自然欣喜,不管是嫉妒过峦家之势的,还是说过风凉话的,都忙着举杯媚笑。 两人一路敬酒,来到常乐这一桌,同桌其他人自然举杯带笑,常乐与小草也举起杯来,点头致意。 那两少年眼力极好,先是看到常乐和小草面前那没有收起,仍整齐摆在桌上的四枚银锭,再注意到二人气质神态,当即知道两人并非凡辈。 一个少年与其余人应酬,另一个则走到常乐身旁,拱手一礼:“这位兄台,如何会屈居此处?” “都一样的。”常乐淡淡一笑。 “怕是我峦家的疏失,还请兄台见谅。”少年诚恳说道,“兄台可愿移步?” 说着,抬手一指前方。 那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商人,虽不及前几排,但亦都是非凡之辈。 常乐淡淡一笑:“这里也不错。” “兄台是仍怪峦家失礼了?”少年笑。 “不敢。”常乐摇头,缓缓起身。 “兄台请。”少年恭敬在前引路,带着二人向前去。 同桌那些人看得愕然,心里好一阵羡慕,也颇不是滋味。 有人眼睛却盯住了那四枚银锭,等敬酒少年一走,一桌人便争抢起来。 小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道:“要打起来了。” “峦家出手,倒真是大方。”常乐忍不住说。 少年笑道:“一年也只这一次。家祖爱热闹,喜奢华,好炫耀,但平时为了家业,为了给我们作榜样,便只能一力忍着。每年也只有到了生日之时,才可放开。让兄台见笑了。” 常乐更为动容。 有这般喜好,说明老人少时过的是苦日子,后来才博得巨大财富。 这就像小时候没什么玩具的人,长大后往往给自己孩子拼命多买各种玩具一样,是为弥补自己过去缺失造成的心灵创伤。 少时清苦,此时却富可敌国,闻名异陆,这说明了什么? 平时能约束克己,将欲望死死压住,但又知长期压抑不利于身心,便每年通过生日疯狂一次,这又说明了什么? 此人人如其名,真有通天本事,又有超出常人之心性,大不简单,乃人中之雄。 少年将常乐一路引到前方,寻了一桌,拱手与桌边人谈笑几句后,将常乐和小草安排在这一桌。同桌人见二人由孙少爷亲自送来,知不是一般人,也点头微笑,态度友好。 前边,峦通天与娄言乐正聊得热闹,娄言乐小马屁一记接一记,不着痕迹地拍过来,拍得老人家心花怒放,笑声不断。 此时,引荐他的那位商人说:“吃吃喝喝,听曲听歌,都是俗套。峦老大寿,总要有点带新意的热闹才有趣,到时传扬四海,峦老倒不在乎这点名声,我等却可跟着沾光,也被世人知晓一回啊!” 好几人都跟着点头,有人问他:“孟兄有什么新鲜的玩法?” “咱们来斗一斗宝如何?”这孟姓商人笑问。 “如何斗法?”有人来了兴趣。 “峦老大寿,咱们自然都表了心意。但这心意,终有高低上下之分。”孟姓商人说,“不若咱们便各自说一说敬献的宝贝如何,比一比高低上下。一来可以添个热闹,二来嘛……” 他呵呵一笑,半开玩笑地说:“也让世人知道,咱们峦老的生日有多盛大,来贺者又有多敬重峦老。” “这个好,这个好!”峦通天不住点头,很是开心。 “诸位!”孟姓商人见峦通天同意,便站了起来,高声开口。 他本也是白焰境,运起神火之力来,声音自然极是响亮,立时传遍大堂,所有人都向他望了过来。 有人识他,知是大商,不敢怠慢;有人不识,但闻音知其实力,也不敢轻忽。 都等着听他的下文。 “在下孟南关。”孟姓商人郎声说。 报名,自然是为镇住诸人。 果然,他一报名,许多人脸上立时露出恍然之色,眼中也多了几分敬意。 常乐不了解嬴国商界,于是向同桌人相问,同桌商人道:“是咱们嬴国一位大商,总商会里,有人家一张椅子。”随即又问:“公子不是嬴国人?” 常乐摇头一笑:“外来游客。” 那人点头:“难怪。” 此时孟南关再次开口,两人便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前边。 “今日是峦老的寿辰,适逢雅风珍宝展,是双喜临门。这大喜的日子,没点热闹怎么成?”孟南关道,“诸位说是不是?” 诸人自然点头称是。 于是他接着说道:“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寻常的热闹,早已见惯。今日孟某出个主意,咱们来斗一斗宝,说一说自己敬献给峦老的宝物如何,比个高低上下,如何?” 诸人中,有人微怔,有人立时拍手叫好。 叫好者自然是献上了重宝,有心在人前炫耀。 那微怔者,自然是对自己的礼物没信心了。 孟南关道:“今日到场的,怕不有个几千人?” 峦通天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么说,可就夸张了。” 孟南关跟着一笑,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若人人都来斗,怕斗到明天这个时候,这宝也斗不完。不若便由我们这些商会成员带个头,若各位有人觉得自己的宝贝有资格放上台面,跟我们一争,便再站出来不迟,各位看如何?” 立时有好多人拍掌称是。 那些先前跃跃欲试者便只是笑。 他们的礼物再好,自然也比不过这些总商会成员,真正大商的礼物。 孟南关道:“主意是我出的,我自然要抛砖引玉了。” 说着,郑重高声道:“此次孟某献来的礼物,别的便不说了,专说其中一样——妙年回春丹。各位可曾听过?” 多数人面露疑惑之色,但前排有数位大商,则露出了暧昧笑容。 “这等奇货,你也弄得到手?”一位大商笑问。 孟南关面带得意之色,微笑不语。 旁边有人问那大商:“这又是什么丹药?” “好宝贝。”那位大商说。 满堂人不敢大声出气,静息等着聆听那大商的解释。 大商道:“这种丹药,可以让人的身体在短时间内恢复青春之态,就算是百岁老人,用过后也能立时拥有年轻小伙的体力,最主要的是服用过后,还不伤身,便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说完,暧昧一笑。 诸人一时哗然。 返老还童? 回春? 这简直是仙丹啊! 那大商微笑问孟南关:“敢问孟兄,您奉上的是哪一品级的妙年回春丹?” “极品。”孟南关不无骄傲地说。 诸人又是不解其中分别,便又有人问先前那大商,大商道:“妙年回春丹令人回春的时间有不同,下品为一个时辰,中品六个时辰,上品十二个时辰。极品,则是三整天。恭喜峦老,将来有三整天任意胡来的时光了。” 许多人不由大笑起来。 小草有些不解,便问常乐:“只回复这么短时间的青春,又有什么用呢?要是武者打架倒还罢了,他是有名的商人,打架也用不着他亲自上啊?” 听到“打架”二字,同桌人听到不由笑了起来,却不解释。 常乐也只是摇头一笑:“就是,没什么用。” 拍了拍小草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小草还是一脸疑惑,不知大家笑什么。 回复青春之时的体力,对于老人来说,惟一的用处自然便在床笫之间了。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 峦通天哈哈大笑:“好东西!只是老头儿却还没到需要靠它的年纪。” 孟南关笑道:“那便留着,等百岁之后再用。” 却是等于在祝福峦通天可活过百岁,依然龙精虎猛。 峦通天自然开心,连声称谢。 “下一位,谁来?”孟南关望着诸人,笑问道。 第613章 黑岩重宝 诸位大商跃跃欲试,接着孟南关,一个个报起了自己献上的宝物。 无色天火境至尊亲手打造的火器;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妙药;画道至尊的画;书道至尊的字…… 种种宝物一一报上名来,惊得满堂寻常商贾与普通人目瞪口呆。 与这十几位大商的礼物相比,自己的礼物立时由原来的价值连城,变成了一文不值。 许多商人都在擦汗,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天,这哪里是过寿,简直是办了个小型的珍宝展啊! 峦通天越听越高兴,忍不住大笑:“你们怕不是把拿来参展的东西,都送给我了吧?” “珍宝展虽重要,终不及峦老的寿辰重要。”一位大商说。 峦通天越发开心,笑声更响。 此时,孟南关却摇了摇头:“你们的礼物虽好,但却还不是最好。” “难道你那妙年回春丹最好?”有大商笑问。 “只可惜峦老雄风未减,现在却用不上。”另一位大商半开玩笑地说道。 诸人一阵笑。 孟南关也笑,笑后向着娄言乐一点头,说:“娄先生,您此次带来的宝物,小弟有幸见了一眼,听您讲过妙处,现在仍在心中感叹。不若,您将这宝物也说说?” “算了吧。一会儿单独说给峦老知便好。”娄言乐假意推辞,摇头而笑。 他越如此,诸人越好奇,旁边有大商问:“到底是什么宝物?” 亦有大商说:“既然送来了,便说说嘛,何必藏私?让我们开开眼界,又不会让宝物增了几分价值。” 诸人七嘴八舌,都是请他说说,他这才假装为难地站了起来,一笑道:“各位都想听听,那娄某便说说吧。” 小草冷哼一声:“假惺惺!” 娄言乐故意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众所周知,黑岩大陆,因遍地黑岩而得名。这黑岩原本无奇,但在神火天降之后,期内便生成了种种强大的金铁矿物,提炼之后,可得制造火器最好的原料。”他说。 当诸人以为,他献上的宝物是最好的火器原料,而因此有些不以为意时,他又说:“但各位可知,为何这些黑岩之中,能突然生成如此多含带火力的金铁矿物?” 诸人自然猜不到,于是便集中精神,等着听他解释。 娄言乐一笑,面上多少带出几分骄傲之色,说道:“那是因为黑岩大陆上得九天神火垂青,下得滚滚地火之源眷顾,天地神火之力完美交融合一,于地面结合,如雌雄之交,精华散于地上,渗于岩石之中,黑岩才因此而生金铁之精。” 诸人恍然,但还是不明白娄言乐到底要献上些什么。 娄言乐环视诸人,见人人目光中有期盼好奇之色,心里更为得意,故意拖了一会儿才说:“我大震工道奇人层出不穷,苦思这天地神火交融相交之事,苦寻这黑岩生精之秘,终有所得,以秘法将天地神火之精华炼制成丹,名为——天地交泰丹。” 诸人一时议论纷纷,都明白此丹必然不凡,但到底如何不凡,还是得等娄言乐解释。 一位大商忍不住说:“娄先生便一次说个痛快吧,不要总是断断续续,吊我等胃口。” 孟南关笑:“不吊足胃口,却有何趣味?何况此丹乃是天地至宝,总要隆重介绍才对。” “天地至宝?”一位大商忍不住摇头,“这口气却有些大了吧?” “等兄台知道此丹的效力,便不会这么说了。”孟南关道。 “那娄先生倒是说啊!”那大商道。 娄言乐缓缓说道:“此丹服下之后,便可长留于体内,等有一日,服丹者大限至,寿将终时,此丹便可化而为天精地华,生命之力,令将终之人再延寿一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诸人哗然。 “什么什么?让将终之人延寿一年?” “天啊,天下怎么可能有这等神药?” “起死回生,这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药啊!” “命将终时,与天再夺一年阳寿,多活一载……与它相比,别的宝物真的全都黯然失色,黯然失色啊!” 诸人震惊,就连峦通天也不由动容。 娄言乐面带笑容,缓缓坐下。 他知道,自己已然赢了。 什么样的宝物,能比生命与时光更珍贵? 天地交泰丹一出,谁可与之争锋? 没有! 普通人多活这一年,自然只是多享一年人间之福,但越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一年的意义对其而言便越不同。 这一年时光里,他完全有时间安排好身后事——家业的传承,未来家族发展的方向,继承人的确定,未竟之事的交托,心腹大患的铲除…… 古往今来,有多少大家族,显赫一时,却只因当家人突然身故,来不及安排后续之事,导致家族乱成一团,最终凋零? 有多少皇朝因为老皇身故,来不及安排后事,导致诸子争位,血溅宫墙,朝堂之上分裂为数党,彼此明争暗斗,最后贤愚尽死,皇朝衰落? 有了此丹,这种情况便再不会发生。 此丹对大人物来说,救的不是他个人一年的性命,而是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国家的未来! 它有多珍贵? 无可计量! 峦通天这样的大家大业之主,自然明白此丹的意义,因此,却真的为之动容了。 “诸位,可还有敢与之争者?”孟南关笑问。 诸商纷纷摇头,有人直接开口:“不敢,真是不敢。什么样的宝物,也比不了那一年时光啊!” “峦老得此宝,可喜可贺,令人羡慕啊!”有大商感叹。 峦通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连他的六个儿女与一众孙辈,也都面露喜色,齐赶了过来,向他祝贺,向娄言乐道谢。 孟南关笑道:“诸位可服气了?” “服气。”一位大商点头,“满堂珍宝,亦不如娄先生这一枚丹药。” 又一位大商忙道:“可要将此药收好,切莫丢失!” 诸人闻言,不由望向大堂中那堆放种种礼物的一角。 守那一角的收礼人,此时只觉重担在肩,竟然不顾失态,直接呼叫楼中护卫过来,帮自己看守礼物,生怕有人出手抢夺。 娄言乐一笑:“此等重宝,如何敢放在一旁?自然是带在身上,等着亲手献上。”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金丝编织的小盒,亲自递到了峦通天面前。 峦通天不敢托大,急忙站了起来,双手接过。 打开那金丝盒,诸人只见一道光华一闪耀眼,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 然后再看,只见盒中央是一枚圆润的晶莹丹药,无色透明,似是暗合神火至尊乃为无色之理。 诸人观之,不由感叹。 近处诸人有幸得见,远处的人便无法看到,一个个心痒难挠,又不敢过去看,只能羡慕不已,连声感叹。 “宝贝,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震国商界很有心啊,献上这样的宝贝,峦家一族,岂不要感激一生?” “只怕今后峦家必会和震国商会拉近关系了。” 小草闻听诸人的议论,不由焦急起来,拉了拉常乐的衣袖,问:“少爷,这可怎么办?” “一年阳寿,有什么大不了?”常乐不以为意,摇头而笑。 他故意没压低声音,同桌诸人便都听得清楚,有人愕然,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一笑:“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你还年轻,朝气蓬勃,自然不惧死亡。但上了年岁的人,一年年在往棺材里走着,心里最怕的就是死啊!多活一年,这是何其珍贵的礼物?” 也有人忍不住嘲笑:“年纪轻轻什么也不懂,便乱放狂言,却是可笑。” 常乐正色道:“我并非不知生死珍贵,不知这一年时光极是宝贵。我只是说,只能延寿一年的药物,根本算不上什么宝贝。震国人,却是少见多怪,自以为是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更大,不但周围人都听到,就连前边一众人都听到了。 娄言乐不由眉头大皱,长身而起,冷冷问道:“哪来的狂徒?好大的口气!” 见常乐高声放狂言,得罪了震国高人,同桌有人皱眉叹息,暗叹这小子要倒霉,有人则冷笑以观,等着看常乐这狂徒的热闹。 大堂之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我只是说说实话而已。”常乐缓缓站起,走到中央红毯上,坦然面对诸人目光。 小草急忙起身,立于常乐身旁,与常乐并肩共对诸人。 见放狂言的只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许多人惊讶,也有许多人摇头而笑。 更有人低声议论,只道不知是哪家没教育好的公子哥,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丢家里的脸,真是可笑。 常乐虽然名满天下,但见过他的人毕竟是少数,在场中,却无人相识。 娄言乐打量常乐,却也没想到眼前人便是震国最大的敌人,只是冷笑一声:“大言不惭!天地交泰丹仍我大震诸贤,历经漫长岁月研制而成,你敢说它不是宝?” “只延寿一载,自然不是宝。”常乐说。 诸人一时哗然。 “好大口气啊!” “年轻人,你可知这一年的意义?” “你们年轻人就是浮躁,自己命力正盛,便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你太年轻了!” 诸人纷纷指责。 常乐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只看着娄言乐。 娄言乐闻言不怒反笑:“有意思。你说天地交泰丹不是宝,那么想来,你是带了真正的宝物前来祝贺了?” “正是。”常乐点头。 娄言乐本是奚落之言,不想常乐竟然敢应,倒令他一怔。 在场诸人,也是一时大讶。 什么样的宝物,能比得过天地交泰丹? 第614章 火符出世 娄言乐怔怔之后,又冷笑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他目带鄙夷,“敢问这位公子是哪里人氏?家中做的什么买卖,竟然有如此大的口气?” 他眼见常乐自中席而来,自知定是富贵商贾子弟,但只是居于中席,未入前列,便终只是寻常商家而已。 或许在一地之内,富豪无双,但放在嬴国便只算一般,放在天下看便不值一文。 因此,他只当常乐是在口出狂言,故意做惊人之举,意图博得名声。 对于这样的年轻人,他当然满心的不在乎。 常乐道:“雄鹰说自己能搏击千里,一飞入云,蝇虫闻之,自然觉得其口气太大,会发笑也在情理之中。” 一句比方,不但驳斥了对方,说明了道理,更将对方骂了一通,这等口才、这等机变智计,不由令在场诸人赞叹。 娄言乐面色一沉:“如此说来,这位公子身后,却有一位商界巨子了?” “家里初开买卖,还未有建树。”常乐道,“倒没有什么巨子。” 娄言乐厉声质问:“刚刚步入商圈,便敢称自己为雄鹰,不觉得自己口气太大了吗?” 峦通天看着常乐,目光深沉,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究竟是哪来的狂徒?”娄言大声质问。 “在下自夏国而来,却非娄先生这样的狂徒。”常乐从容而答。 一听“夏国”二字,娄言乐便本能地一怔,连对方反骂他的事也心思理了。 他此来的任务,一是进一步控制雅风商界,二便是对付夏国。没想到他未找上夏国人,夏国人却先找上了他。 不过…… 这年纪,这境界,这相貌…… 娄言乐心里暗自猜测着,自己却将自己吓了一跳。 难道真是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先前将常乐和小草引到中席的那峦家孙辈少年,此时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姓常,名乐。”常乐答。 “常乐!?” 这个名字其实也很普通,但若与“夏国”二字连在一起,便绝不普通。 夏国常乐。 也许在夏国,有许多常姓人与这个名字重名,但提起叫“常乐”的人,整个夏国只知有一人。 整个天下,也只知有一人。 夏国常乐。 身为白焰,却能剑斩蓝焰。 身为布衣,却能决定一国皇位归属。 以一己之力,促成罗国与夏国结兄弟之邦。 以一人之能,促成寰国与夏国结盟。 天下第一才子。 常乐。 娄言乐已然说不出话来。 这位天才,以一人之力,力抗夏国权贵,再抗震国诸强,最终害得震国痛失以国为名的震国公徐暮雪…… 这是何等强大! 又是何等可怕! 在场诸人亦皆怔住。 听闻是一回事,亲眼得见又是一回事。人们都不敢相信,此刻自己已然看到了那活在传说之中的天下第一才子。 这便是常乐? 方才与其同桌的人不由兴奋了起来。 曾与天下第一才子同桌对饮,这是何等荣幸?又是怎样值得吹嘘、引人羡慕的资本? 尤其对这些商人来说,与天下名人接触的机会便是真正的商业资本,是抬高身份,甚至是打败竞争对手的强大武器。 所以类似何福海那样的商人,便算不知常乐身份,只凭其身边有两大紫焰四大蓝焰,便也要不顾一切地过来搭话接触。 此时常乐表明了身份,诸人才渐渐注意到,其实自己早该认出他来才对。 年纪,境界,相貌,还有一个喜欢称他为“少爷”的红颜,这不是常乐又是谁呢? 峦家少年,眼放光芒。 峦通天亦向自己这孙儿投去赞许的目光,显然是觉得他将常乐引至中席,为是峦家避免了尴尬。 由此看来,他虽身在前排谈笑,其实一直注意着全场所有峦家人的举动。 此时,他长身而起,打量常乐,不住点头:“夏国常乐常大人果然是一表人才!” “峦老过奖了。”常乐一礼。 “可不敢当。”峦通天笑着摆手,“商界的朋友们给老头儿面子,叫声峦老也就罢了,常大人仍一国……这个重臣,老头儿受之有愧啊。” 他差一点便要顺口说出“主宰”二字,却急忙收住,转了称呼。 天下人皆知:夏国大帝能登上宝座,全仗常乐之功。若不是常乐挟蒋厉武神之威,拔除凌玄华的对手,只怕凌玄华不但不能得到大位,连能否保住性命都是未知之数。 在天下人心中,常乐便等于是夏国的主宰,而夏国大帝,却不过是件摆设。 但这种事意会则可,私下言传也无大碍,在公开场合公然提出,那不但要得罪夏帝,还要得罪常乐,只会被人认为是有意要挑拨夏国君臣关系。 峦通天今日是痛快过了头,差一点忘记就算是自己生日之时,亦有必须压住不能随意说的话。 好在他反应快,收得及时。 常乐一笑:“峦老乃嬴国商界奇才,领军人物,常某是晚生后辈,当然要称一声峦老。” 峦通天呵呵地笑,不再反驳。 能得天下第一才子尊敬,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戴高帽,这当然是有面子的事。 “常大人不厚道啊。”峦通天摇头笑道,“来了却隐藏着身份,跑到后边去坐,知道的是常大人随和,不知道的,却要骂我峦家不识礼数了。来来来,常大人前面请。” 他这边说话时,峦家便有人领会了他的意思,急忙叫人来单摆了一桌,酒菜流水一般快速地送了上来。 “恭敬不如从命。”常乐点头,携小草大步向前。 娄言乐的面色数变,心思电转,思索对策。 常乐来到近前,峦通天亲自引着他在那一桌坐下。峦通天亦陪着坐下。 如此一来,谁都能看得出峦通天对常乐的态度。 娄言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些,脑筋电转间,却有了计较,冷冷一笑:“常大人这般藏头露尾的,确实不厚道。常大人方才说我大震的天地交泰丹不算宝物,你却带来了真正的宝物,何不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常乐侧头看他,微微一笑:“娄先生还是不要看的好。否则,怕你心内失落。” 娄言乐心中大怒,表面不动声色:“常大人又玩藏头露尾的手段了,这可实在令人齿冷。算了,我料常大人先前只是为了给我难堪,实则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与我大震宝物相比,我一再相求,却不免要让常大人难堪,算了,还是算了吧。我是无名小卒,常大人却是天下闻名的才子,算了,算了。” 他呵呵地冷笑着,摇头坐下。 其实他身为紫焰大能,又怎么是无名小卒了?不过是用言语挤兑常乐而已。 诸人却被他勾起了好奇之心,虽然不敢开口相询,但都望向常乐,满眼好奇。 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让震人难堪,才有此一说? 但他方才分明已经承认,是带了重宝来啊。 再者说,峦老寿辰,他空手而来,总是不好吧?他是天下第一才子,大夏代表人物,断不会做出这等失礼之事。 那么,他会送上什么礼物呢? 此时,孟南关站了起来,笑道:“说好了是斗宝,常大人若是只凭空口,却不拿宝物出来,那可有吹嘘自己戏弄他人之嫌了。常大人,您若真不想拿,这场斗宝,我们可就算是娄先生赢了。” 诸人好奇地看着常乐,等他回答。 “凭什么算他赢?”小草不干了,“他的那个什么破丹,哪里能比得过我大夏之宝?” 她其实也不知常乐带的那火符有何用处,只是单纯地相信常乐,因此才有满心没来由的自信。 “那么便请拿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吧。”孟南关笑道。 表面是笑容,暗藏的却是机心与敌意。 常乐明白,此人若不是收了震国极大好处,便是早便与震国勾结在一起。 震国控制雅风,靠的便是贸易,而贸易往来则要靠雅风诸国的商人。有人单纯是为了商业利益与震国人交往,但有些人,只怕却是为了更大的好处。 这类人,怕已经忘了自己是雅风人,而会时时处处为震国考虑,为震国出力。 常乐看着他,淡淡一笑:“既然孟老板想看,那在下便献丑了。” 说着,自怀中拿出那块火符,轻轻放在桌上。 孟南关凑前观看,只见那一块晶莹奇石之上,有火焰形成纹路,神火力量在其中如水流淌,不住循环,可见真是宝物。 “这是什么东西?”峦通天好奇地说。“我能感觉到其上火力非凡,与众不同,但却从没见过。” 娄言乐在旁打量,眼中流露出焦虑之色。 他虽未见过火符,但却听桑余国人说过常乐能将荧石重加改造,形成晶莹怪石,其上自有神火纹路。 常乐敢以此为礼,可见这荧石必有奇效,不过那效果却不是他关心之事。 他所关于的,却是常乐是否可以大批改造荧石。 若这种改造可以形成规模,夏国便将劳到天大好处,而震国却必将吃大亏。 要知道,桑余国虽然已经将一批荧石运到了震国,但震国工部穷举国工道强者之力,亦不能让这些荧石发挥多大功效,正对此一筹莫展。 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常乐可以大批改造荧石。 所以娄言乐此来的任务之一,也是查探夏国于荧石一项生意上的虚实。 “此物名为火符。”常乐此时答道。 “火符?” “没听说过。” “那又是什么东西?” 周围观者一阵议论纷纷。 娄言乐皱眉暗思:他将荧石改了名字?却是为何? 再一想便明白,这却是为了与震国的荧石区分开来,让震国荧石不能沾夏国“火符”的光。 想到此处,不由一阵冷笑:可惜你在我面前说了出来,便是白白算计一场! 第615章 至尊亲至 娄言乐盯着那桌上火符,冷冷一笑,冲孟南关使了个眼色。 “常大人说天地交泰丹不是宝,你这火符才是宝,却不知这火符有何用处?”孟南关立刻发问。 “延寿。”常乐冷冷而答。 商人逐利,这本是常情,而且常乐受过现代教育,明白商业是繁荣之本,商业繁荣的社会,才是真正繁荣的社会,才会有用之不尽的财富,才会物富民丰。 而商业讲的不是感情,而是单纯的利益计算。 说不讲感情只讲利益计算,也许有人觉得无情,觉得是落了下乘,那么换个说法,许多人便能明白,便能接受,那便是——抛开感性,只讲理性。 所以常乐对于那些“逐利”的商人,并无恶感。 但对孟南关不同。 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但在逐利的同时却要害人,那便是恶商、恶人。 显然,孟南关现在已经与震国勾结一处,为了震国的利益,而开始与娄言乐联手害自己。 那便是敌人。 对敌人,他自然不会假以颜色,所以语声冰冷。 常乐毕竟是天下第一才子,世间名人,被这样的人敌视,孟南关面子里子都不好受。 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常乐对上。 “延寿?”他一怔,然后说:“那岂不是与天地交泰丹功效相同?却不知这火符,能延寿几何,又如何使用?” “佩戴即可。”常乐答。 孟南关和娄言乐的面色,都不免有些难看。 生命与时间最为宝贵,世间所有的珍宝加在一起,也不如这二者。 震国研制出了天地交泰丹,本以为已然是天下至宝,不想夏国竟然也搞出了可以延寿的东西。 现在就看这二者力量的高低上下,到底差了多少。若是这火符延寿更久,震国可就要担忧了。 “还请常大人细说。”峦通天的一个儿子拱手相问。 “长期佩戴此符,可吸纳符中天地神火之力,久之可延年益寿。”常乐说。 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给人话已说完的假象。 果然,娄言乐立时上套,冷笑道:“延年益寿?天下能延年益寿的东西多了,凭此就敢说超过了我大震能续命一年的天地交泰丹?真是笑话!今日峦老寿辰,常大人莫不是说笑话助兴来了?” 孟南关摇头而笑:“常大人,这火符仅是能延年益寿?那样的话,可就真是笑话了。医者言:清淡饮食亦能延年益寿,这火符……” 他再度摇头,呵呵而笑。 “自然不是。”常乐也笑了笑,“此符之力玄妙至极,在人阳寿将尽之时,会燃烧自身,化为普通石块,但其中的力量会流入佩戴者体内,与平素吸纳的火符之力相合后,可再延寿一成。” “什么?”孟南关不是没听清,而是没能理解。 常乐笑:“孟老板是商人,总不会不明白什么叫‘一成’吧?” 其实堂中诸人,也都已经听清,但却如孟南关一般,没能理解。经常乐再这么一解释,他们才知这“一成”真的便是一般意义上的一成,一时间,满堂皆惊。 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抻着脖子想看一看那放在桌上的火符。 一成!? 那便是十分之一! 延寿一成,便是延出人十分之一的寿命来! 若佩戴者活到百岁,那一成便是十年。将终之时,再延寿十年,这…… 就算活不到百岁,只到五十,那也能再延寿五年啊! 而更主要的是这火符平时便可延年益寿,无形中,增加的寿命可能不止一成! 所有人都呆住了。 峦通天的眼睛不由放起光来,看着桌上火符,不住赞叹:“天下竟然有这般宝物?” 峦通天如今已然六十二岁,便算过完生日阳寿便尽,凭着此符,也可再延寿六年。如此一比,那只能延寿一年的天地交泰丹虽然也是宝贝,但若说是天地至宝,却真是扯淡了。 娄言乐震惊无比,但转眼便反应过来,摇头道:“常大人语出惊人倒是真的,但这火符的功效到底如何,却终没人知晓。常大人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反正也无法验证。” 说完,呵呵一笑。 诸人心中不免又疑惑起来。 是啊,这火符的功效说起来很是了得,但是否真是如此? “那你们震国的天地交泰丹,又如何验证?”小草气愤地质问。 娄言乐便是要引出这话,笑道:“自黑岩得神火之力,生出种种玄妙金属之后,我国工道大家便一直在研究。这天地交泰丹,是经过近两百年来数代大才努力,一点点积累经验,最终炼制而成,早在黑岩大陆进行过无数次尝试,近几年彻底成型,例例皆成功。你若不信,自己到黑岩大陆打听打听便知了。” 孟南关急忙点头:“不错。我有幸见过凭此丹延寿者,因此知此丹之妙。否则,怎敢在峦老寿辰上乱说空话?” 说话间,含笑看着常乐,那意思却是常乐在胡吹大气,乱说空话。 小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望向常乐。 “天地交泰丹到底如何,也只是你们震国人自知。”常乐说,“火符如何,虽终要到佩戴者大限将临时才知,但却并非不可验证。” 常乐冲峦通天一拱手:“请峦老先行佩戴,感应效力。” “好。”峦通天一点头,将火符拿在手中,想了想后,塞入怀里。 他静静坐着,闭上了眼睛感应,大堂中一众宾客,无一人敢出声。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一刻后,峦通天睁开了眼睛,缓缓点头:“确实感应到体内多出了一份火力,连接我与这火符。这火力与寻常神火不同,但到底如何,我也说不清楚。” 娄言乐看着常乐,又一阵冷笑:“如何?峦老也是说不清楚。这又如何证明?” “若有无色天火境至尊,自然便可说清。”常乐坦然答道。 “荒谬!”娄言乐摇头,“验证一枚火符,却要堂堂至尊?至尊难道是你家柜上的伙计,你说呼来便呼来,说唤去便唤去?你明知这里不是国都,便算峦老有这面子,也无处可请至尊,这才如此戏弄我等吧?” “这倒不难。”不等常乐接话,峦通天已笑了笑,一招手,他的一个儿子立时上前。 “去请。”峦通天低声说。 “是。”其子点头,大步而出。 大堂中一众人,满面惊讶。 峦家的通天阁与天地闲居门前,皆有至尊布下的检测之阵,这一点诸人皆知,也因此知道峦通天的本事真可通天。 但谁能想到,这位嬴国大商之首,竟然可随时将至尊请到家中来? 这是什么概念? 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至尊皆在王都,而此地离王都千里之遥,难道至尊会为他而不辞劳苦,奔波千里? 常乐也不由动容。 峦通天却不以为意,呵呵笑道:“诸位不要干等,来,吃菜,喝酒,慢慢等便是。” 诸人此时哪还有什么心思吃菜喝酒,都转头望向大门,心中忐忑。 至尊真会亲临? 峦通天说完,也不理众人,而是转头和常乐聊了起来,问的皆是火符之事。 常乐能答的,便全答给他,不能答的,峦通天也并不追问,只是感叹常乐大才,随后又聊起了天下火会之事。 聊到此事时,娄言乐的面色不由一变。 因为聊天下火会,便不能不聊常乐剑斩蓝焰,蒋厉手刃至尊。 死的皆是震国人,丢的皆震国脸,他如何能听得下去? 好在这种折磨并不算久,因为不过两刻之后,一道风吹入堂中。 风入堂,但烛火不摇。 一道紫影倏然而至,不及诸人看清,便已经出现在大堂前排,立于峦通天桌案之旁。 “那东西何在?”显出身形的紫袍至尊看着峦通天问道。 这位至尊五十余岁的年纪,面色平和,但语声中带着几分焦急。 至尊! 堂中诸人怔了半晌,这才缓过神来,一个个急忙离席下地,慌张地跪拜施礼。 前排诸人身份大为不同,却并没有跪下,但也是恭敬起身,一揖到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善国公来得倒是快。怎么没把我儿子一起带回来?”峦通天却不施礼,呵呵笑着,只手将火符递了过去。 那态度随意得不似在见至尊,倒似在见老友。 诸人再度震惊。 娄言乐没想到峦通天说请便能将一国至尊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峦通天有如此通天本事,若能与其交善,自然是天大好事。 但反之,若让敌人与其交善,自然是天大的坏事。 本来自己可凭一枚天地交泰丹,稳稳拉近与峦通天的关系,却不想常乐横插此一手,只怕好事转眼就要成坏事。 一切,只看这火符是否如常乐所说一般,有延寿一成之力了。 娄言乐紧张地盯住了那位至尊。 至尊接过火符,仔细打量,微微点头:“确是好东西。” 说着,将那火符握于手心之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常乐抬头看着这位至尊,眼见其身上涌起无形无色之力,知道他正在施力感应火符力量。 无形无色之力,肉眼自不能见,但常乐的目力异于常人,眼中所见之火,却并非“看”到,而是一种玄妙的感应。 到达至尊之境,获得至高神火之力,体内神火与九天神火重云相连,便是人中之神。 至此境者,对于一切拥有神火力量的生灵或物件,都有着如天地视万物一般的通透感知力,火符力量、功效如何,自然瞒不过他。 这一点,常乐早有判断。 他此次带到珍宝展上的百件火符,便都是经过大夏两位国公亲手鉴定选出的。这延寿火符的效力,也是经过两位国公检验后才能确定,否则常乐又如何知道它能延寿一成? 夏国旨在靠这批火符名扬天下,做成天下至大的生意,一举改善国力,如何敢不慎重? 常乐自然信心十足。 不消一柱香时间后,那至尊睁开了眼睛,看着手中火符,眼中竟然充满了渴望之色。 峦通天是什么样的人物?察颜观色,立刻明白这火符效力,确实如常乐所说一般。 因此,便是无色天火境的至尊,观之也会动心! 第616章 请见 峦通天看着那位至尊,笑了。 “送你了。”他大方地一挥手。 这般语气,任谁都能听出,峦通天与这位至尊的关系已经好到不能再好的地步。 许多人都暗自心惊。 嬴国商人们也只知道峦通天得某位至尊青睐,赐下了极多的好处,比如其宅中与买卖中的诸多大阵。但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他与这至尊的关系。 至尊摇了摇头,将火符还给他:“我毕竟是至尊,活得比你久。你留着吧。” “我不过是个商人,你比我更有用。”峦通天将火符推了回去。 “两位不要谦让了。延寿火符虽然珍贵,但终不是罕有之物。”常乐淡淡一笑。 至尊这才将目光移向他,问道:“你是何人?” “夏国常乐。”常乐拱手。 至尊一时动容:“你便是常乐?” 接着便上下打量,不住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常乐一笑:“正是晚辈。” 至尊问:“这火符是你带来的?” “是。”常乐点头。 他有此问,可见峦通天之子去得急,说得匆忙,连火符的细节也没来得及说,这位至尊就抢着赶了来,亦可见他是个急性子。 至尊问道:“先前世间并未闻有此物,是你造出来的?” 常乐摇头:“是晚辈以某种神物加工改造而成。此物乃天地之杰作,不过假手于晚辈,展现力量于世人面前而已。” 至尊不住点头,笑道:“雅风珍宝展期间,本公在马川城驻守,以确保天下珍宝的安全。你若有事,便来找他,他自会帮你找我。” 说着,指向峦通天。 这等于间接向诸人说明,常乐身在马川的这段日子,有他来保其安全。 娄言乐恨恨咬牙,更加郁闷了。 “你说它不是罕有之物,难道还有许多?”至尊指着火符问常乐。 “不敢说‘许多’,但也不少。”常乐一笑。“夏国已经成批产出了这种火符,功效各不相同,有的可以如这枚一般延寿,有的可以沟通天地火力,有的可以用来增强自身火力,有的可以节省火力……不一而足。” 诸人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么说来,你来此为的是推销这种火符了?”至尊问。 常乐点头。 至尊笑了,指着峦通天说:“生意上的事,找他便好。火符这么好,可得先紧着我们嬴国商人。” “自然。”常乐点头,“贵国弘国公,过去曾在寰国举办的雅风书道大展上帮过晚辈,此情晚辈一直铭记在心。” “那便好,那便好。”至尊爽朗大笑,“本公也不多留了,后会有期。” 说完身形一动,一道风起,至尊转眼已不见踪影。 跪倒在地的诸人却不敢立即起身,转向着门口,再拜了一拜后才敢起来。 常乐虽见多了至尊,但寻常人平时哪得见这些人中之神?战战兢兢自然有,心中窃喜也自然有。 “诸位,事情已经了然。”峦通天将火符小心地收入怀中,笑道:“延寿火符确实如常大人所言,能延长寿命一成。” “可是……”娄言乐还不甘心,在旁说:“至尊也并没确定地说明啊。” 峦通天看了他一眼,一笑:“不瞒娄先生,我与他从小便认识,他未成至尊,我未成富商前,在一起做了不少事。后来他求进境我求财,互相也帮了不少忙。有些话他不用明说,我也明白。更何况……在场诸位除娄先生外,怕已经都明白了。” 娄言乐面色灰暗,不再多言。 孟南关想要帮他,但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悻悻闭嘴。 “不是说斗宝吗?”有人却不饶他,拉着他问:“孟老板,斗到现在,到底哪个是第一?” 孟南关铁青着脸,强挤出笑容不说话。 “那自然是常大人第一了!”峦通天开口,拍着胸口笑道:“今日得此一宝,胜过千里田地万座金山啊!” 诸人中知机者立时道:“恭喜峦老!” 峦通天极是开心,拉着常乐坐了下来,举杯相敬。 这一番热闹过后,峦通天命人请上戏班,台上便唱起戏来。只是诸人的兴趣,却全然不在戏台上,而在戏台之下。 商人们都是精明人,知道火符商机无限,一个个都开始琢磨着怎么能与常乐套关系拉近乎,探问火符之事。 先前有幸与常乐同桌的几个商人则满心窃喜。他们与常乐同过桌,搭过话,这便是资本,到时去见常乐,凭这份片刻交情,常乐终也不好意思拒绝不见。 峦通天极是开心,与常乐推杯换盏不休,却绝口不提生意上的事。 这一场酒宴直到深夜,才渐渐散了。许多商人都以向峦通天辞别为借口,向前而来,先在常乐面前混个脸熟。 常乐故意留到最后,这才起身作别。 峦通天问:“常大人住在何处?” “便在对面。”常乐答。 “那我得骂通天阁管事的几句了。”峦通天说。 “在门口得知峦老今日寿辰,所以便直接来这边了,却没见到什么管事人。”常乐道。 “我说嘛。”峦通天说,“那边的掌柜可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断不能没这种眼力。” 他笑了笑,说:“既然就住在对面,那便不急于一时。好好休息,明日老头儿再去拜访。” “不敢。”常乐一礼。 和小草两人拜别峦通天后,来到街上。小草环顾四周,低声说:“暗中有好多人在监视咱们。” “不必理会。”常乐笑,“他们不过是那些商人派来,探查咱们住处的人。” “查这个干什么?”小草不解。 “查清楚了,明天好来拜见。”常乐说。 “他们是看中了火符。”小草笑了。 “这次珍宝展还未开始,咱们便已经胜了。”常乐欣慰地说。 峦通天虽只是嬴国第一商,但一国大商,在整个雅风大陆上,自然也有极重影响。今夜之事,只怕立刻便会通过诸人之口传来,火符之名,亦会立刻响遍整个大陆。 这不正是常乐来参加珍宝展的目的? 两人穿过长街,进入通天阁,自有先前那小厮过来引路。一路来到一座高楼之前,那小厮退走,楼前有门迎小厮再引过二人,进入楼中。 来到房间门口,常乐回身对那小厮道:“明日定会有许多人来求见,除了峦老外,一概不见。” “是。”小厮点头。 但随即一怔,抬头看着常乐,问:“客官说的峦老,难道是……” “正是你们东家。”常乐一笑,推门而入。 小厮怔在门口,发了好久的呆。 开玩笑吧? 我们东家亲来见你? 小厮摇了摇头,想起这位客爷身上带着酒味,不由一笑,心道:也不知是哪来的公子哥,定是在外面吃酒吃大了,满嘴胡言乱语。 摇了摇头,径自走了,丝毫没将常乐的话当一回事。 常乐回来得有些晚,诸人虽想过来问消息,但却又怕打扰他休息,于是便各自睡下。 不觉间,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辆火兽车便停到了楼门口。 那车整个马川城的人都认得,正是峦通天的车驾。 他的火兽车由四匹健壮火兽拉车,全是高头大马,眼中有火,蹄上生焰,大车外面简约朴素,颇有古风,但里面却极是奢华,用来照明的不是灯,也不是夜明珠,却竟然是无色天火至尊造的法阵。 而且车上还有至少四道至尊之阵,使车内冬有暖风,夏有凉气,防可固若金汤,攻可无坚不摧,车身虽重,但跑起来却轻盈如羽,可又不会因此而不稳当。 这车本身便等于是一件火器,而且还是无色天火级的。 他来,楼中小厮自然上不得前,过来伺候的却是通天阁大掌柜和一应主事,一个个恭恭敬敬立于车前,大掌柜先一步迎上,扶着自车中走下的峦通天,恭敬地说:“还以为您昨晚热闹了一夜,会睡个懒觉呢。” “可不敢睡懒觉。”峦通天说,“若起得晚了,怕抢不上位子啊!” 大掌柜笑了:“说的也是。” 昨夜得常乐吩咐的那门迎小厮,此时与一众小厮一般,恭敬地立于一旁,心里犯起了嘀咕:东家倒真来了,是巧合吧? “他可起了?”峦通天指了指那高楼,问大掌柜。 “起了。”大掌柜点头。 “那就不算失礼了。”峦通天笑了,“帮我通禀一声。” 那小厮列在队伍中,闻言一惊。 向来都是别人排队等着见东家,什么时候东家会守在外面,等着见别人? 这可奇了。这楼里却住了什么人物? 不由想到昨夜之事,却又觉得不可能。 那位客爷年轻得很,不可能有这般地位啊! “我这便去。”此时,此楼的主管急忙点头,快步向前入内,不多时,便疾步而出,点头道:“东家,常大人有请。” 峦通天点头,缓步走入楼内。 一路来到常乐房前,见小草已经在门口等候,冲他一笑:“峦老来得真早。” “不及你们起得早。”峦通天呵呵笑着,先向小草拱了拱手。 他知道,别看小草一口一个“少爷”地叫常乐,但她却并不是常乐的婢女。 若谁真不把她当回事,恐怕就要弄巧成拙,反惹怒了常乐。 “峦老请。”小草将峦通天迎了进来,自己却不进去,只是守在门边。 常乐立于客厅中,拱手为礼,峦通天不敢怠慢,急忙还礼。 两人在客厅中坐了下来,常乐笑问:“这回,是要谈生意了吧?” 第617章 门前之繁华 峦通天笑了笑。 “你有多少?”他问。 “您要多少?”常乐反问。 “有多少要多少。”峦通天又笑了。 “您要多少我就可以有多少。”常乐也笑了。 都是聪明人,对话便省事了很多。峦通天笑得很爽朗,也很开心,直接说:“快人快语最是好。可惜现在是大清早……” 常乐笑:“峦老说话倒是押韵,犹如念诗。” “快别开老头儿玩笑了。”峦通天连连摆手,“诗也是打油诗,可不敢在天下诗才面前卖弄。老头儿意思是,如果是中午或晚上,怎么也要请常大人喝上一杯,庆祝一下。对了,常大人,老头儿想问您一句实话——所谓火符,是否就是地火荧石?” “正是。”常乐点头,“南离大帝请我重新命名,我觉得既然经过我国加工,荧石已然不复其原本之形,改个名字倒也算合适。凭其形似符文,身具火力,而命名为火符。” 峦通天点头,又皱眉:“震国可也有一份荧石契约在手,他们怕也会做这生意。昨夜,您已然大出风头,娄言乐这厮一定会借火符之势,大肆宣扬荧石……” 他没有说下去。 生意人的本事之一便是察言观色,他看常乐此时一脸淡定,眼中隐约还有笑意,便已然明白,于是话头一转,问:“常大人早有应对之策了?” “谁愿赔个倾家荡产,便只管与震国做生意好了。”常乐淡然道,“常某只管帮朋友发财,没闲功夫管外人的得失。” 峦通天心中大定,点头道:“如此便好!珍宝展前后,各国及各地商人必抢着来见,常大人是来者不拒,还是?” 他看着常乐,那意思显然是要帮常乐当好守门人。 常乐拱手一礼:“多谢峦老好意。这生意不同寻常,谁做谁便可借势而起,自是天大机会。峦老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夏国贫弱,正需要大量资金,便是有普通商人愿意与我大夏为友,大夏也实承担不起拖欠。所以,我只和似峦老这般的真正大商做真正的大生意,能一笔一清的,便见,不能,便只能说抱歉。” 峦通天笑:“最后这一句,说得也极押韵。”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聪明人说话,不必千篇万句,几句点题,互相知意,便可。 而常乐话中透出的意思,已然将峦通天当成了朋友,峦通天这般精明人,自然也不会画蛇添足地再与常乐套近乎拉关系。真正的朋友,彼此之间自有信任与默契,谁也不会故意拿些小利小惠再玩什么增加好感的把戏,只是尽力为对方把事情做好便是。 峦通天也并没有多留,拱手告辞。 既然已然达成了默契,常乐便再不能托大,当即起身,亲自将峦通天送了出去。 夏国其余诸人也早醒来,只是知道常乐正在会见要客,不敢过来打扰。此时却都在廊中候着。 见两人出来,诸人这才急忙过来。 光是两位紫焰大能,峦通天便不能无视,点头问好之后,常乐为双方作了介绍,峦通天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后,再次告辞。 这一次,一众人一起相送,但自然以常乐为首。 一路送出了楼,直送上了车,峦通天与常乐简单聊了两句道别的话后,上车而去。 门前小厮排成行,恭敬相送。其中,昨夜那小厮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常乐,心中好一阵惊慌。 昨夜只以为这富贵公子喝多了,口出狂言,万没料到东家竟然真的亲自来见,还对其如此客气有礼,这…… 小厮又惊又怕,却出了一身冷汗。 心中连道:东家常教导我们人不可以貎而论,我却是只得皮毛,未得精髓啊!今后可不能再随便看轻哪一个了…… 这一番惊,对他倒也有好处,增长了人生智慧。 通天阁大掌柜和诸主事一路相送车驾至院门处,峦通天特意让车子停下。大掌柜知机上前,来到车窗处聆听,峦通天道:“火符的嬴国总营之权,已然在咱们之手,便不要让本国商人再来麻烦常大人了。” “是。”大掌柜恭敬点头。 “其余诸国,总商会中实力最强者可入。实力强人品差者,事先提醒常大人,同时选其所在商会中实力与人品俱佳者,再次安排与常大人相见,总营之权交予何人,由常大人自行定夺。”峦通天继续道。 “明白。”大掌柜点头。 几句话,便已然将火符生意的天下大势,定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便是真正大商的风采。 “另外这居处……”峦通天还要再言。 大掌柜一笑:“昨夜他们入店时,我便看出他们的来历。因想着那毕竟是天下第一才子,所以才安排在此楼中。至于其他各国商客,却未在此楼。此楼安静,您尽可放心。” 峦通天笑了:“你办事,我果然可以放心。” 车驾远去,太阳才刚刚高过远山。 此时常乐屋中,夏国诸人个个一脸激动,将常乐围住。佟国轩忍不住问:“我的常大人啊,你昨夜做了什么?怎么引得通天阁的大东家亲自跑了来?” “送了份寿礼而已。”常乐一笑。 朱立云想了想后点头:“延寿火符,确实是大礼!” “您挑的原来是那一枚啊!”佟国轩一惊,“那可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不是要等珍宝展上震惊天下用的吗?” “珍宝展又怎么及得上峦通天的寿辰?”常乐笑。“何况,昨夜还引出了至尊亲至。” 佟国轩想了半天,才缓缓点头:“嗯,有礼!” 峦通天的寿辰,自然聚集了不少商家,但却是以嬴国本地商人为多。其他国家的大商虽也有人来参加,但终只是平素与峦通天有生意往来利益牵扯者。所以表面上看,将火符选在这里展示,并不及在珍宝展上展示。 但反过来想,却又不然。 人都有猎奇心理,更有好奇之心,火符问世是震惊天下的大事,而诸位大商竟然不能亲眼见、亲耳闻,只能道听途说,自然心痒。心痒之下,自然会想办法弄清此事,如此,却等于已然将火符种于心中,视为神秘莫测之物,越发想要一窥究竟。 越是不可知,便越想知;越是不可见,便越想见。 这便如少男渴慕女子之身,日思夜想,越是不得见,越是忍不住琢磨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 所以那些惯会掏空富家公子钱财的青楼女子,最擅长的手段却是遮遮掩掩,却是欲迎还拒,就是不让公子们得手。如此,那些公子反会心痒难耐,大把的银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只为最终能一亲芳泽。 付晶心小小少女,没什么心机,却想不明白,付辛镜便低声跟她说了道理。 其实那四个大内侍卫也只是普通武人,智计极是一般,也不大懂,听了付辛镜的解说,不由恍然。 “不过……”但其中一人,还是有些含糊,忍不住说:“那些知道此事的商人,会不会怕别人抢自己生意,而故意隐瞒此事呢?” “瞒不住的。”朱立云摇头,“当场并非只有那些商人,还有商人们的随从、护卫,还有峦家的下人、小厮。这些人哪里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再者说,普通的商人自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与常大人做生意,所以也不会隐瞒。” “只怕此事,早已人尽皆知了。”佟国轩说。 侍卫们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有小厮过来,轻轻敲门,一个侍卫过去打开门,那小厮便先恭敬一礼,道:“禀常大人,庆国大商连万里求见。” 侍卫吓了一跳:“来得这么快?” 常乐见那小厮正是昨夜自己曾叮嘱过的那个,点头道:“峦老既然已经来过,便可见其余人了。” 小厮急忙点头,恭敬地说:“东家已经吩咐过,常大人自可放心,大掌柜会亲自把关,断不会让无聊人等扰了常大人的清静,也不会让常大人错过与真正朋友相见的机会。” “有劳了。”常乐点头微笑。 他自然知道,是峦通天帮自己做了安排。 本来还在愁如何应对天下诸商,现在好了,有峦通天这商界大能在此为自己把关,自己只见有缘人,倒是省了许多的力气。 但即使如此,也极是辛苦。 雅风大陆有四十八个大小不同的国家,便算每个国家只见一位最重要的商人,也是一件耗时耗力不菲的苦活儿。 自这天一早起,各国大商便不断前来拜访,一时间,通天阁的这座楼,成了极热闹的地方。 嬴国的普通商人自然不敢与峦通天争,大商们明白总营权归属之事的道理,也不会公开与峦通天撕破脸,跑常乐这里跟他抢生意,便转而走起了峦通天的路线,到峦家去拜会。这既是将常乐的压力转换给了峦通天,也是将生意的利益转移给了他。自此,火符在嬴国的销售之事,便全归峦通天决策,其在商界本便稳固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了。 更何况他与至尊之间的关系,亦已然于那一夜之后,传遍天下,嬴国也好,其余诸国商人也罢,对他尊敬之中更多了几分畏惧,无人敢与其争锋。 这便也是峦通天为何要在那一夜,突然公布自己与至尊真实关系的原因。 他是精明人,知道常乐这样的人物,不会随便说空话,说火符可延寿,便是可延寿。其实在那一瞬间里,他便已经生出了与常乐携手的意思,也正因此,才会果断地派儿子去请至尊。 为的,便是震慑天下人,免得将来有不知情者敢来跟自己争。 其余诸国的大商,有人知道了火符之力,一来便直接示好,与常乐谈及合作之事,有人不知火符如何,来后便先行试探,倒也费了常乐一番解说之力。 这些大商也是人精,知道若往来频繁让常乐没有休息的时间,只怕会令常乐不快,因此事先都会打探消息,塞好处给通天阁的小厮们,以清楚地知道常乐哪日何时见了哪些人,自己又什么时候有机会拜见。 却也让小厮们发出一笔财。 一时间,小厮们只把常乐当成了财神,一个个心中感激得不得了,伺候得自然也更加刀殷勤周到。 常乐一气忙了数日,见了二十余国的商人,这日一早起来,正准备再次忙碌,佟国轩却铁青着脸敲门而入。 “事情不好了。”他声音低沉,“震国的王八蛋开始冒坏水了!” 第618章 震人之机心 常乐听到这消息,却只是一笑。 震国人不会坐视自己在这里呼风唤雨,这一点他早想到了。 “是不是开始借咱们的势,宣传他们的荧石了?”常乐问。 佟国轩点头:“墨国人跟他们勾结在一处,还有其他几国的商人,也帮着胡吹大气,有不少国的大商,已然跑到娄言乐那厮的居处去拜见了。” “随他们去吧。”常乐说。 “可这会影响咱们的销路啊!”佟国轩说。 “等他们上了当,赔了本儿,自然会记恨震国。”常乐说,“这不等于咱们间接打击了震国?” 佟国轩一怔,想了想后恍然:“不错不错!还是您想得透彻!” 常乐淡淡而笑。 “明日便是珍宝展了,咱们怎么办?”佟国轩问。 “付家妹妹若想去,便让四位侍卫陪她去。”常乐说,“我们便不去了。” 略一想,又说:“你们若是想看热闹,便也去吧。不过只是以游客身份便好,遇见震人胡扯,也不要揭穿他们。” 佟国轩有些不解:“咱们还没大胜,就这么放弃了?” “这也是手段。”常乐道。 佟国轩一时不解。 第二日,雅风珍宝展正式召开。马川城中最大的一座广场上,扯起了巨幅红布,立起了一块块隔板,布起了紫焰大阵,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展馆,诸国的商人各自守好被分派给自己的一域,将种种珍宝安置妥当,展示给天下人。 游客如云,商旅不知凡几。 但人们的目光,却在四下里游走,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为何那位天下第一才子没来?” “夏国人呢?他们难道不想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火符’了?” “夏国人的展位在哪里,谁能告诉我?” 许多人或怀着焦急,或怀着疑惑,或怀着好奇地说着、问着。 走在街上,听着人们的议论,佟国轩觉得有点得意。 什么时候夏国曾这么出名,成为天下人议论的焦点? 当然是有了常大人之后。 常大人的出现,让夏国从无名小国,变成了闻名天下的国家。此时虽然它还贫弱,但却已然名声在外,无人不知。而且佟国轩明白,这种贫弱,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国人谈笑时偶尔“忆苦”以“思甜”的过去,并不长久了。 付晶心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四大侍卫陪在他身边。 常乐所料不差——小姑娘总是好奇心重,坐不住,有热闹是一定要看的。付辛镜一把年纪,人间风雨与繁华都已见过,自然不喜凑这热闹,正巧佟国轩虽已过了三十,但仍有少年人的心性,也想看看热闹,便将孙女交给了他和四大侍卫,自己在通天阁喝小酒听小曲,享自己的自在。 听着人们的议论,四大侍卫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一个个忍不住挺起胸膛。 此时他们最盼的就是有人认出他们是夏国人,然后围过来问长问短一番。 如此,他们便可以皱眉假装不快地厉喝,说几句我们常大人向来为人低调,不大参与这种场合之类的话,以向人们展示他们身为常大人近卫的显贵身份。 是的,身为常大人近卫,可是比身为夏帝近卫还要光荣的事。他们很渴望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奈何这里多是没什么眼力的普通人,倒没人认出他们来,这不免令他们有些许的失落。 走走转转,见到了不少珍奇之物——强大的火器,珍贵的药材,神奇的花草,天地间生成的不知名异物…… 林林总总,看得人花了眼,不过与火符一比,又全都黯然失色,不见有什么稀奇之处。 付晶心看的是热闹,佟国轩看的却是宝贝,他是越看越开心,只觉整个雅风大陆的所有珍宝加在一起,也不及夏国的火符来得有用,心里好一阵高兴。 不过这种高兴很快便被打破了。 他们向前行,不知不觉来到了震国的珍宝展位。 震国虽然不在雅风大陆,但珍宝展并非官方主办,本就是民间之事,谁参参加由商会说了算,而且能网罗更多的天下珍宝,对展会来说本便是好事,所以震国便也能在此得一席之地。 这让佟国轩大感不快。 而此时震国的展位之前,竟然一派热闹景象,这更令佟国轩感觉不快。 四大侍卫也不由皱眉。 “过去看看。”佟国轩一挥手。 几人走近,在人群之外观看,只见娄言乐坐在一张大椅上,慢慢品着茶,一个能说会道的震国人站在展台上,得意地向诸人说:“就算它换了面貌甚至是名字,终也脱不了胎,换不了骨,改不了本质。荧石便是荧石,什么火符,不过是多余的改动。石本高洁,何必经小人之手来改头换面?这便如女子,敢以素颜真貌示人,才是对自己容貌有信心,那些涂脂抹粉者,才是真没底气。” 下边竟然有人叫好,这令佟国轩眉头大皱,心中暗想:不是墨国的走狗,便是你们震国自己人在帮腔,无耻! 四大侍卫也作如是想,情不自禁地冷哼出声。 付晶心也面露不屑之色,对佟国轩说:“看他们在此跳梁有何意思?不如走吧。” “知己知彼方能胜。”佟国轩低声说,“咱们来此可不光是为了玩。且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再说。” 展台上那震人继续说:“荧石产自地火大陆,却非产于夏国。地火大陆上,目前只有两国发现了荧石矿,一为与夏国合作的南离,二为与我大震合作的桑余。整个矿脉,大多在桑余一国,在南离那边只有小部分。因此,夏国的火符终不能长久,而我大震的荧石,却可不断出产。” 底下立刻有人点头应和,自然还是他们的托儿。 那人一笑,接着说道:“而比较两国实力,诸位自然能明白,谁更值得合作。夏国不过贫弱小国,我大震却雄霸黑岩,无人可及,论起国力,论起工道实力,夏国根本不值一提。奉劝诸位小心,可不要找错了合作人,最后搞得自己倾家荡产。” “火符能延寿,你们的荧石呢?”此时,下面观者中有人发问。 “问得好!”台上那人点头,“我先反问一句——若依夏国人所言,延寿火符并不稀罕,他们又为何将这并不稀罕的火符,当成大礼送给嬴国大商峦老?诸位,给峦老送寿礼,谁不是害怕礼轻,而尽力选重宝中的重宝?如何会选寻常之物?难不成,他们是傻子?” “有道理。”许多人跟着点头。 “所以说,那种延寿火符,根本不可能像他们说的一般并不稀罕。相反,其数量一定极少,而且功效绝不可能如送礼用的那一枚一般。”那震人说,“相反,我们大震的天地交泰丹,却可以大量生产,虽只能延寿一年,但各位请想——一年的时光,便不值钱了吗?” 点头的人更多了。 十年时光可望不可及,但这一年,却真的摆在眼前盒中。 展位中,一座大柜里放着无数这样的小盒。那震人随手打开一个,拿出里面的天地交泰丹展示于诸人之前,道:“大震荧石,一样充满种种神奇之力,与天地交泰丹一起销售,价钱极是公道,诸位可要想好——与我们合作,不光能得到天地交泰丹与荧石的经营之权,还会交我大震这样一个强大的朋友,何乐不为?” 许多人已然动心。 佟国轩冷哼一声:“真是无耻。” “只怕世多愚者。”付晶心看着那人群中面露动心之色的人,不由摇头。 通天阁中,小厮恭敬叩门,轻声禀报,得常乐许可后,将一位大商引入屋中。 小草备好香茶,侍立于常乐之侧。 大商缓步入内,拱手见礼,态度语气皆极真诚:“能得见天下第一才子,不论生意是否能成,都是莫大的荣幸。” “阁下客气了。”常乐抬手示意,请对方坐下。 对方坐定,看着常乐,道:“在下知常大人近日连连接见各国商人,实是劳顿,便不说那些无用的客套话了。在下有一疑问,想请常大人解答。” “阁下是想问震国荧石之事吧?”常乐问。 “常大人果然厉害。”对方缓缓点头。“不瞒常大人,在下花了大把的银钱,略略打听到了一点消息,知道夏国这边对火符的定价。老实说,荧石的价格实在更加诱人,而且还有天地交泰丹作为附加赠品,确实令人心动。” “阁下既然是有名大商,便当知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常乐说。 “道理人人都懂,但大家也都知道——夏震国两交恶,震国国力强盛,为了对付夏国,自然肯做小小牺牲。”对方说,“商人重利,更懂看机会。眼下,便是大好机会,若不趁两国互斗捞上一笔,实是愚者。” “阁下可见过捕鸟人?”常乐问。 此言与生意全无关系,但对方不是愚者,自然知其意,略一思索便点头:“在下明白常大人的意思了,您是说,震国是在使计?” “不。”常乐摇头,“我的意思是若只重眼前的利益,却不看利益背后隐藏的危险,虽然眼下能吃个饱,但转眼之间,便会成为他人腹中餐。” 对方愕然,然后拱手:“请常大人赐教。” “震国的荧石若与火符一般有效,又何必搭配天地交泰丹一起出售?荧石若不是逊于火符太多,甚至根本毫无效用,震国如何会以贱买的低劣手段,来与我大夏争客?荧石若是真的直接可用,南离与桑余两国为何如此不智,不自行销售,却要交给大夏与震国经营?”常乐反问。 对方目光一动,陷入沉思。 第619章 商者贤愚 静坐室内,闻得敲门声。 不问,常乐便已经通过外面的神火气息,知道那是佟国轩。 “进来吧。”他说。 佟国轩推门而入,反手关门,常乐看出他的心绪有些不宁,眉宇之间也有怒色。 “震国那群家伙简直是混账。世间怎么那么多愚人?”佟国轩愤愤地嚷着。 “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常乐乐了。 “别提了。”佟国轩挥了挥手,坐了下来。 他在珍宝展上看着震国人上蹿下跳,初时只是觉得他们可笑又可耻,但后来,却被气了个半死。 因为他万没料到,这些震国人竟然请来了数位桑余御火者,让他们当众表演了荧石的妙用,结果引得那些愚蠢之人兴奋不已,真的便以为荧石与火符就是同一种东西,有同一种功效。 功效相同,这边附赠天地交泰丹,而且价钱更低出倍数有余,商人逐利,自然觉得这边的买卖更合算,于是,许多人争着抢着要与震国签约,只怕自己晚了抢不到,所以也不去亲自检验荧石功效。 整个展会上,震国的展区便变得极是热闹,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签约,震国可谓是大赚特赚。 常乐静静听着,点了点头:“很好。” “很好?”佟国轩瞪大了眼睛,“那本应该是属于我们的生意啊!” “既然是愚人,便应避而远之。”常乐说。 “可被他们这么一引导,只怕有更多的人会跑到震国那边去。”佟国轩担忧地说。 “那便让他们去吧。”常乐说。 “我不懂了。这岂不是任由震国一方得利壮大?”佟国轩摇头。 常乐一笑:“我说过,这也是手段。震国那边根本处置不了荧石,所以他们手里的荧石对地火大陆之外的人来说,便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不然他们怎么会找桑余人来演戏?怎么会搭配天地交泰丹?他们是想将损失减到最小,将桑余运来的这一批荧石,先以欺骗的手法卖出去再说,同时又打击我们大夏。” “那我们怎么办?”佟国轩见常乐说得明白,知道常乐早知其中利害,忍不住再问。 “震国自然可以挽回损失,但它是堂堂一陆霸主,这点钱财的增减,对它并不造成任何影响。”常乐说,“但人心向背,对其来说却极是重要。它通过欺骗手段害惨了这些信任他们的商人,自然失了人心。到时,雅风遍地都有因他们而破财甚至是破产,因此恨极了他们的商人,他们再想靠贸易手段控制各国,便不似先前那般容易了。” “我懂了。”佟国轩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我们等于是在震国最在乎的地方打击了他们!” “不错。”常乐点头,“与此同时,凡与我们夏国合作者,皆得大利,这也能对雅风诸国放出信号——夏国即将崛起,凡与之为友者皆得利;与之为敌者,皆入地狱。” “妙!”佟国轩一拍掌,“我现在都明白了!好,就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了!” 说完,不由哈哈大笑。 “咱们不参展,便是让震国人能尽情表演,让那些愚蠢之人抢着与他们携手。”常乐说,“有今日之爱,才能有明日之恨。爱愈深,恨愈切。” “不错,不错!”佟国轩连连点头。 这日后,娄言乐居处,确实要比常乐居处更为热闹。 但依然有人来拜访常乐,而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智者,一国大商之中的精英。 震国虽然挽回了荧石的损失,而且表面上看收获了更多的合作者,但却为将来种下了大患。只是他们习惯地了霸主之位,有些事情弱者能想到,他们身为强者,反而忽视。 比如说雅风诸国与他们的关系,全靠贸易维持,夏人看得清楚,他们自己控制诸国太久,反而渐渐忘了自己靠的不是国威国力。 数日后,第一批一千件火符,由夏国皇家神火天舟运至马川城。常乐将这一批火符全交给了峦通天。 “咱们可还没签什么契约呢。”峦通天在接货之时开起了玩笑。“你不怕老头儿我吞了这批货,或是把价压到最低?” “晚辈当然信得过峦老。”常乐笑。 峦通天开心大笑,点头道:“常大人放心,只冲这一声‘晚辈’,老头儿便会想尽一切办法,迅速让火符成为嬴国所有御火者红着眼来抢购的宝贝。不过震国那边,就得劳您费心了。” “他们离失败,只差一步。”常乐道。 另一边,娄言乐的居处,孟南关皱眉望着娄言乐。 后者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道:“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自卖他们的便是。我大震的工道大家,已经在全力研究,不日就能攻克难关,使咱们的荧石也成火符。到时,且看那些与常乐为伍者如何后悔。” 孟南关还是有些担心,问:“确实能如期完成吗?” “那可是我大震的工道精英!”娄言乐不悦皱眉,“难道常乐小子能办到的事,我大震集工部所有人才,却不能办到吗?” “自然不能。”孟南关急忙摇头,但随即一想,自己如此说却不免有“不能办到”的意思,又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自然不能办不到。” 娄言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珍宝展一连七日,最终宣告结束。 每年的珍宝展上,都有无数生意成交,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与往年不同的,便是今年大多数人关心的珍宝,却只是火符与荧石。 相比于火符,关注荧石的人却更多。一来常乐只与一国大商相见、相谈,而震国却是来者不拒;二来火符昂贵,荧石便宜,又配送天地交泰丹,且震国终是一方霸主,与其合作便有其他的好处,所以与震国签订契约者,如海如潮。 常乐这边却少得多。不过虽少,但都是决营大商,相比之下,却是以他为多。 雅风四十八国中,有三十余国与其签订了契约,还有十余国,不是在观望,便是转而投到了震人一方。 一国之大商,却只有这等见识,可见这十余国也没有与大夏为友的资格,常乐却是丝毫不在意。 珍宝展虽然结束,但因为常乐没走,娄言乐没走,各国各地商人便不想走。留在这里,一来是看能否有机会捞上一笔,二来也是想把这两国对抗的热闹看完。 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也遇不上一回,错过岂不可惜? 这天常乐正闲坐着,突然小厮来见,说有商人求见。 “是哪一位?”常乐问。 “请常大人恕罪。”小厮一脸忐忑,“来者只是本国丹州的小商人,小人本不该打扰大人,但是……但是那人说与大人是旧识,所以小的又不敢不禀报,所以……” 常乐一笑:“无妨。他叫什么?” “说叫何福海。”小厮急忙说。 常乐立时想起了最初来此时,在城郊客栈中的小小冲突。 这何福海倒也算个人物,而且若不是他,自己便不能及时知道通天阁的存在,也可能错过峦通天的寿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福海也算是帮过自己一个大忙。 他看着小厮,见其目光闪烁,似极忐忑不安,知道其必是收了何福海大好处,自己不见何福海,不免也让小厮有所损失,便一笑:“倒是旧相识。请他进来吧。” 小厮急忙退下,不多时,何福海堆着一脸笑容走了进来,见面便拜:“小人见过常大人!” 常乐笑了,抬手放出白焰挡下,没让他一拜到地。 “都是旧相识,坐吧。”常乐抬手示意。 何福海小心地在一旁椅中坐下,看着常乐,嘿嘿地笑:“万没料到,那日有幸相识的竟然是您,这可真是……当日多有得罪,常大人可不要见怪。” “不会。”常乐摇头,“当日多亏何老板提醒,否则常某虽亦能知嬴国商情,知峦老之重要,只怕却要错过那夜的寿辰,许多事,怕便不如现在这般容易了。常某还要谢过何老板。” “不敢当,不敢当。”何福海急忙起身摆手,“常大人乃天下第一才子,何某有幸能帮常大人一点小忙,实是何某三生有幸之事,反倒要谢过常大人给小人这个机会呢!” 常乐知他此来必有所求,便问:“何老板来找常某,不知所为何事?” 何福海嘿嘿一笑,拱手道:“小人斗胆,想求常大人的一封举荐信。” “举荐信?”常乐微怔。 “火符在嬴国的总营,自然是峦老,任何人也不敢跟峦老抢这生意。”何福海笑道,“但峦老再有本事,也不能总管整个天下所有商铺不是?火符销售将来必成大事,店铺必会遍地开花,峦老大财,也不差一星半点,小人斗胆想求常大人赐天恩,让小的也能自峦老处得个火符经营之权,能自峦老处取些低等货品。峦老有大财,自然不差那一点点一滴滴,但对小人来说,却是身家性命一般重要的收入啊!还请常大人看在小人确实帮过大人一点点小忙的情分上,成全小人!” 说着,又一拜及地。 常乐一笑,再次将他托起,问:“震国荧石价钱更低,且附带天地交泰丹,亦是难得的宝贝,近来诸国以及嬴国各地商人,多在争抢,何老板为何不与他们合作?” “他们?”何福海一撇嘴,“他们那都是假招子,我可不上当。” “何以见得?”常乐来了兴趣,忍不住问。 “天下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何福海一提生意经,便来了能耐,眉飞色舞地说:“商人逐利,利越大越好,恨不能一文钱的东西卖到百亿才好。震国的荧石若与火符一般无二,为何要赔本贱卖?又为何要搭配天地交泰丹?而且展示之时,尽经桑余人,却未见他们震人亲自演示,小人觉得其中必有妖!” 常乐看着何福海,缓缓点头。 这人,倒真是个人才。 第620章 无奈亦无赖 “而且,我还有小道消息。”何福海道。 常乐问:“什么小道消息?” 何福海笑道:“桑余国曾在天下火会时推销荧石,结果因为异陆人皆无法使用而不了了之,后来才有南离与您、桑余与震国签约之事。” 常乐看着何福海,不由暗赞。 此事知道的人虽多,但终只限于御火者中的高层者,以及那些有能力出国观看天下火会者。何福海不过是嬴国地方上的小商,竟然能知,可见平时极注意关注天下大事,以及打探各类消息。 这样的人,终非池中物,若有机会,自然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于是常乐点头:“这信我可以写,但结果如何,还要看峦老的意思,不可强求。” “是是是。”何福海面露喜色,急忙点头。 常乐拿来纸笔,写就一封短信,封好后交给何福海,何福海千恩万谢接了过去。 常乐一时兴起,又问:“你既然知道震国是在骗人,又有意与我交好,为何不帮我向诸人说明,以绝了震国的商道?是因为害怕震国势大吗?” 何福海摇头:“震国势再大,又与我何干?我是琢磨常大人如此人物,自然不会忽略此节,放着不理,自然有常大人的道理。” “哦?”常乐对他更有兴趣了,问:“你说说,是何道理?” 何福海犹豫片刻,显然是怕真说出来,令常乐觉得自己智计被人猜透,而心生不悦。但再一想,对方乃天下第一才子,断不会有这般狭窄的心胸,一咬牙,道:“常大人是想让震国人自作自受,作法自毙,引起天下商人的愤恨,进而使震国渐渐失去对雅风诸国的控制。” 常乐一时动容。 他打量何福海,再次点头,又低头写就一信,交给了他。 “这是?”何福海一时不解。 “前一封可以还给我了。”常乐伸手。 何福海不敢犹豫,急忙将前一封信还给常乐。常乐握在手中,神火一起,立时将之燃成了灰烬。 “这一封信中,多了一些东西。”常乐说,“峦老见了,当会更加关照于何老板。” “多谢常大人!”何福海欣喜若狂。 他自然知道在峦通天面前,常乐是何种地位,更知道常乐多说一句与少说一句的差别。 他知道,自己已然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丹州何福海,不但已然成了常乐眼中值得重视之人,还将因此与峦通天、与整个峦家连上关系,成为峦家一脉近人。 自此之后的人生,将大不同寻常。 他拜倒在地,向着常乐行了大礼,这次常乐却未阻止。 “夏国正在崛起,需要朋友,更需要有本事的朋友。”常乐说,“只要你一心为大夏,大夏绝不会亏待朋友。” “商人虽只知逐利,但也知有命赚钱,还要有命花。”何福海说,“小人日后全仗大人,自然明白当与大人风雨同舟,同舟共济的道理。” 常乐点头。 何福海起身告辞,拿着那信,欢天喜地地去了。 夏国的火符至,峦通天从容分配,将这一千枚火符派发了出去,其麾下商铺开始正式贩售。 这自然引来无数御火者关注。不过大家也只是关注而已,毕竟火符价高,而震国荧石有一样的功效,价钱却便宜得多。御火者也不尽是大财主,家业有限,能省也要省一些才好。因此,都在等着震国的荧石至。 可震国一方的荧石,却迟迟没有消息。 这可急坏了娄言乐,整天抱着焰文镜,一封封书信往震国那边传。 震国一方,工部之中,工部首卿看着焰文镜上的文字,眉头深锁。 他起身离开,经过长廊,进入一座大堂。 大堂之内,紫气缭绕,如同烟雾。一件件火器正疯狂运转,散发着莫大的力量;一位位紫焰大能,正紧张地对手中荧石施以种种妙法,目不转睛。 工部首卿到来,这些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看着这些人,工部首卿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 有人匆匆而来,拱手为礼,是工部次卿。 “大人怎么来了?”工部次卿问。 工部首卿叹了口气:“嬴国那边,夏国的火符卖得如火如荼,娄言乐一直在催促咱们,问什么时候荧石可以运过去。” “怕……还要时日。”工部次卿抹了把汗。 “难道就没有半点进展?”工部首卿皱起了眉头。 “大人……”工部次卿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抱怨,但却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只好说:“您也曾亲自试过,当知道此事……” 工部首卿摆了摆手,次卿便停了口。 “可是……总不至于一点进展都没有吧?”工部首卿问。 工部次卿直接摇头。 工部首卿沉默好久,大步离开。 不久之后,他出现在震国王都的国公塔中,恭敬施礼,向着三位国公拜下。 “国公,下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求三位国公出手,助本部一臂之力。”他面带惭愧,高声说道。 “是荧石之事吗?”一位国公皱眉问道。 “正是。”工部首卿点头,“本部已经竭尽全力,调集了国中所有工道能者、天才,但荧石之事,却还是毫无进展,所以……” 不及他说完,另一位国公便已经摇头打断:“若是此事,你便先回去吧。” “怎么?”工部首卿愕然抬头,怔怔地看着三位国公。 “其实近来我们三人,已经对荧石生出好奇,也弄了一些过来研究。”一位国公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即使以我们的力量,也不足以改变荧石的性质,让它能够为地火大陆之外的人所用。” “这怎么……”工部首卿呆住。 “我们没对外讲,是怕丢大震的面子。堂堂一国之力,竟然不敌夏国一人,这……”一位国公叹了口气,说:“但既然你来了,我们便不能不说。” “我等曾插手荧石改造之事,切不可让别人知晓。”一位国公说,“否则大震将颜面尽失。” “你此次来这里,只是求教工道疑难,并未提及荧石之事。你可懂?”一位国公问。 工部首卿呆若木鸡,好久后才点了点头,踉跄着离开了国公塔。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工部,方入大院,便见有一辆火兽车停在院中。 那是震国丞相的车驾,他自然认得,急忙过去问安。 丞相坐于车中,抬手唤他入内。两人在车中相对而坐,工部首卿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惭愧。 “国公怎么说?”丞相问。 工部首卿艰难地摇头,不等说话,丞相已看懂了结果,轻叹一声:“常乐此子,果然是天地孕育的奇才。此事到此为止,桑余国那边的生意,我会奏请陛下中断,不再接受他们运来的荧石。而手头这一批,趁机卖掉便好。” “可是……”工部首卿要说话,丞相抬手打断。 “如此一来,可以减小我们的损失,最主要的是挽回面子。”丞相说,“告之娄言乐,此事让桑余人和嬴国商人经手办理,如此,对外我们可称是受了桑余人的骗,然后顺理成章地撕毁与桑余的契约,再将嬴国拖下水,而那些买下荧石商人,则再没有理由来纠缠我们。” “怕不大好办吧?”工部首卿一脸为难。 “他们已经得到了天地交泰丹,还想如何?”丞相冷冷说道,“一年的寿命,用多少钱来买也不过分!他们若不闹,便还是我大震的朋友,若是敢闹事与大震作对,便不会有好下场!整个雅风大陆,除了个别几个小国外,哪一国朝廷不以与我大震为友为荣?哪一国的朝廷又敢得罪我大震?他们不过是小小商人,敢和他们本国的朝廷为敌作对吗?至于嬴国,本便与寰国交好,此次怕有与夏国结盟之意,却正好拉他们下水,雅风诸商恨透嬴商。这是一石三鸟之计,有利于我大震。” “相爷说的是。”工部首卿连连点头。 这一场对话之后,工部首卿立刻传书娄言乐。 娄言乐收到之后呆了好久,然后脸上便露出了极精彩的笑容。 好苦涩的笑容! 他急忙安排一切,自己却不露面,将那几个请来的桑余人推到了前台,只说是为桑余考虑,一来帮助荧石产地桑余国直接与商家直接建立情谊,让桑余人学会经营之道;二来让桑余之名借此传遍雅风,使世人只知桑余,不知南离。 桑余人不知有计,听闻本国可以扬名海外,且压过同样出产荧石的南离国,一个个十分欣喜,自然答应。 娄言乐又利用孟南关,请他以嬴国大商的身份出面,帮忙主持分派荧石,暗中自然给了不少好处,孟南关本便已经投靠震国,此时见为主子效力之余还能得到巨大好处,自然乐此不疲。 不久之后,两艘大型神火天舟将震国那边的荧石全部运了过来,一时间,马川城中热闹无比,那些订购了荧石的商人都疯了一般涌入通天阁中娄言乐居处,生怕抢不到这第一批宝贝。 佟国轩好事,过去看后,跑回来对常乐说:“疯了,都疯了!跟灾民抢粮一样。” 接着,他自己所见都说了一遍。 常乐笑:“如此,甚好。” 说话间,峦通天来见,常乐急忙将其请入屋内。 一坐下,峦通天便问:“你也不着急?” “他们败相已现。”常乐从容说道。 “娄言乐躲了起来,却把孟南关和几个桑余人推到了前台。”峦通天说,“可见这批荧石绝对有问题。” 人老成精,他更是人精中的人精,可不糊涂。 “峦老想不想发一笔财?”常乐问。 “商人哪有不贪财的?”峦通天笑。 “好。”常乐点头,“那么,这件事便这样做。” 接着,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峦通天听后一时愕然,然后忍不住说:“可这样一来,便宜的是那群愚蠢的笨蛋啊!常大人,我知道你想让夏国扬名天下,可……可也不是这种扬法啊!夏国若有震国之国力,花这些钱倒也不算什么,可是……” 他连连摇头:“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常乐笑道:“峦老放心,咱们的钱绝不会打水漂。您信我便是。” 峦通天看着他,心中暗想:对了,我倒忘了你不是商人,而是大夏主宰,你处事之时想的不仅是利益,还有其他。也罢! 他一点头:“好。损失我来担一半。” 常乐看着他,心中一阵感动。 “实在是数量太大。”峦通天解释着,“不然老头儿全担都没有问题。” 常乐笑了:“您但将心放在肚里,稳稳赚钱便是。” 第621章 商海沉浮谁为主 事态的发展,很快让原本兴奋无比的人傻了眼。 震国的荧石一到,诸多订购的商人便抢着来提,孟南关带着几位桑余人主持此事,脑筋活络的他却看出其中隐藏的商机,于是私下跟几位桑余人通气,要利用此事大发一笔横财。 分派荧石是苦活儿累活儿,怎么还能发财? 几位桑余人大惑不解。 “几位请想。”孟南关耐心地解释:“他们都订购了荧石不假,但荧石数量终是有限,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要。若是平均分配下去,每家数量都不多,自然没有赚头,他们如何能干?” 几位桑余人缓缓点头,觉得极有道理。 孟南关接着说:“所以他们每家都想尽快得到自己契约中规定的数量,那么,咱们发财的机会便来了——此事皆由我们几人说了算,给谁多,给谁少;先给谁,后给谁;甚至给谁不给谁,都看我们是否高兴。那么……” 他嘿嘿一笑:“到底应该先给谁?” 几个桑余人看着他,一时不解。 “谁给我们的好处多,便先给谁。”孟南关低声说。 几个桑余人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不住赞叹。 不愧是大商啊! 异陆的大商便是头脑活络,派发个货物也能找出赚钱的办法来,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此法得好好学会! 几人立时点头同意。 于是乎,几人便故意压着荧石不发。 这可让诸商人傻了眼,一天几趟地往孟南关家里跑,好话说尽,还是无果。 而某些与孟南关相好的商人,在孟南关授意之下,却开始散布消息,称自己拿到了荧石。 自然有人问他们为何能拿到,他们便私下传授“秘诀”,于是乎,一位位大商抢着跑到孟南关家里送钱送物,孟南关和几位桑余人,几日时间便赚了个金山银山出来。 可惜,不等他们来得及开心,麻烦事就来了。 这些荧石离了地火大陆之人的手,自然便发挥不出半点效力来,那些商人抢到了荧石,一开始只顾着高兴,但手下人一经检查,发现这些石头根本没有半点功效之后,他们便傻了眼。 一枚两枚有问题并不是问题,可所有货物全有问题,那便只能说明这是假货。 一个个商人不干了——他们为显诚意,可是真金白银真钱票直接便付给震国了的,而且为多领快翎,更在孟南关那里又破费不少,现在到手的却是假货,这怎么能行? 转眼之间,孟南关家又热闹了起来,却是群情激愤的商人们包围了他家,向他讨要说法。 孟南关彻底傻了眼,急忙请出几位桑余人来。桑余人信誓旦旦说荧石无假,并且过去一一试验,果然,荧石在他们手中功效显着。 但商人们并不傻,他们很快发现,这些荧石也只在这些桑余人手中有用,换到别人手中,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觉得受骗了的商人们疯了,直接把孟南关的家砸了个乱七八糟,若不是城中捕快和驻军来得及时,怕连孟南关都会被揪住打死。 这下孟南关也不干了,带着一众人冲向通天阁,去找娄言乐。 哪里还找得着? 娄言乐这家伙,竟然不见了。 商人们怒发冲冠,但又不敢在通天阁里动手,于是跑到马川城府衙中告起状来。 府台大人不敢怠慢,急忙受理,两下里一问,断定当是震国人做了手脚。但事关外邦强国,他也不敢随意定性,便将此事又向上报。 那些桑余人觉得自己受了愚弄,气愤之后,一走了之,称自己要到震国去找娄言乐算账,但孟南关家业皆在此地,却无法舍弃一生所得想走便走,真是苦不堪言。 此事关系重大,因为有孟南关参与其中,所以嬴国便脱不了干系。嬴国朝廷得知此事,不敢耽搁,急忙向震国下了正式的官方文书。 震国那边的回复也极快,称荧石绝无问题,都经震国工部一一仔细检查过。既然货物运到后,都是由孟南关等人派发,那么若是出了问题,那么问题便当出在孟南关和那几个桑余人身上。至于娄言乐,震国方面坚称其并没有回国,而是失踪不见,极有可能是被孟南关和那几个桑余人合谋杀害,将真荧石调包成了假荧石,骗了诸人,暗中发财。 接着,震国反开始向嬴国发正式的文书,公开向嬴国要人,还责令嬴国追回娄言乐身上带的荧石款,以及失踪的那一批真荧石。 这一下,嬴国方面苦不堪言。 桑余人已经走了,便只剩下孟南关,嬴国朝廷无奈,只得将他收押,审问不出东西来,便再严刑逼供,但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惜孟南关背叛嬴国,跟震国串通一气,实指望能得黑岩霸主为靠山,今后平步青云,却不想到头来反被算计、利用,一生家底全被查抄不说,自己也陷于苦狱之中,受尽苦难,真是悔青了肠子。 诸商听闻消息,一个个全傻了眼。 异帮商人开始向嬴国朝廷索要赔偿,嬴国朝廷自然不肯。要知道珍宝展也好,他们的交易也好,都是民间之事,朝廷未组织未参与,凭什么赔钱给你们? 至于嬴国本地商人,虽然个个有理,但谁敢跟朝廷叫板,要朝廷赔偿? 一时间,马川城中愁云惨雾一片,到处可见买醉的商人,痛哭的老板,想寻死的生意人。 何福海带着一应保镖行于街上,看着这些人,不住摇头冷笑:“该!真是活该!长了那么颗蠢脑袋,还想经商发财?我呸!” 旁边的保镖立刻恭维:“那是!他们若有我家老爷一成的才智,也不至于如此呀!” 何福海对这种马屁很是受用,不住点头。 突然间,他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挥手示意诸人往后退,为前边一辆火兽车让出道来。 “老爷,这是……”保镖们有些不解。 “笨蛋,没看出是峦家的车?”何福海瞪了他们一眼,“咱们能有现在,靠的是常大人,靠的是峦家,对这两方,咱们要心怀敬畏。敬畏,懂不懂?” 几个保镖连连跟着点头。 何福海等火兽车走近,换了副笑容,恭敬拱手躬身,也不上前,只是立于街旁。 便如臣民迎接帝王车驾。 驾车人不认得他,但见这一伙人对自家车驾如此尊重,不由有几分好感。本想直接驶过去,车中人却发话,他便将车停在何福海一众人前。 车中坐的是峦通天的次子,掀开窗帘,冲何福海一笑:“这不是何老板吗?” “可不敢当。”何福海急忙笑着向前,再施一礼,“二爷这是要去哪里?有啥事要小的办,吩咐一声,小的必全力办好。” “那麻烦何老板帮忙散布一个消息。”峦家二爷说。 “您讲。”何福海急忙点头。 “孟南关与桑余贼人勾结,虽是他自家事,但他终是我大嬴商人,总商会的成员之一。我峦家见各国及各地商人受其欺骗,损失惨重,心中不忍。而且夏国常大人,亦有仁心,不愿见诸商血本无归,甚至破产。”二爷说,“所以,常大人要与家父联手,帮大家挽回损失,半价收购诸人手上的荧石。虽不能让大家毫发无伤,终能保往诸家根基,不至于伤了元气,导致破产。” 何福海闻之一怔:“这……这么干……可是要破费不少……” 二爷冲他一笑:“倒也没什么。” 何福海看着二爷,想着他先前的话,脑子立时转了起来,转眼之间,隐约是想通了什么,急忙点头:“二爷放心,小的必将此事办好!” “有劳了。”二爷一笑,“我也要去四下客栈中传这消息,张贴告示,好让大家早日安心,便不耽误何老板的时间了。” 说完,命车夫向前而去。 何福海躬身相送,等马车走远后,急匆匆地往客栈跑。 “老爷,这是干啥去啊?”保镖边追边问。 “把能调动的钱都集中起来!”何福海低声叫道,“趁常大人和峦家大批收购荧石之前,看能否以原价两成的价格,把钱都换成荧石!若不成,就提到三成!” “啊?”保镖吓了一跳。“这……这是干啥啊?” “笨蛋!”另一个保镖骂了他一声,“咱们赶在峦家之前,用原价的两成抢先收,然后再以原价的半价卖给峦家,岂不是大赚一笔?” 先前的保镖恍然大悟,连声赞道:“老爷睿智啊!这般头脑……” 何福海哼一声:“你们懂个屁!全部的钱都用来收荧石,然后找好地方,我们自己囤起来!” “啊?”这回保镖们都看不懂了。 何福海却心中有数。 方才一瞬间,他脑子已经转了无数遍,因此才做出眼下的决定。 常大人如此做,必有深意。 那会是怎样的深意? 嗯,与峦家一起出面当好人,博得善名,让夏国仁德之名远扬,这是其一,但意义不大。 而且夏国贫弱,可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那么…… 这里必有大利! 他一时想不清那大利是什么,但却隐约感觉此事错不了,因此,才决定花尽钱财,先囤下一批荧石再说。 他算计对了。 五日之后,常乐与峦家联手收购荧石之事,传遍马川城,于是,通天阁便又热闹了起来。 这次却是无数商人,抢着来见常乐和峦家人,抢着将自己手中的荧石先一步卖出去。 有人怕抢不了先,等到最后常乐和峦家不再收购,荧石便要砸在自己手中,所以情愿以更低的价格抛出。 有人甚至将价格主动压到了三成。 对于这样的人,常乐与峦家一视同仁,并不相欺,依然以半价收购。 这令诸商心动,同时也感激涕零。 许多人知道后,却不由摇头暗叹。 这常乐为的是夏国之名,你峦家可是重利商人,跟着凑这热闹,有你们什么好处?这回你们的损失可大了! 也有人看出了些门道,便替峦家感到可惜。 震国这次是把嬴国害惨了——天下诸商对嬴国心怀怨恨,于嬴国大为不利。峦老身为国公好友,此时自然要替国家分忧,因此不得不自己破费,为国家消弭大患。可惜他这一次火符生意上赚到的钱,怕都要赔在这里了。 第622章 变废为宝 不仅是外人如此看,连峦家人自己,也觉得这次恐怕是要赔大钱了。 但他们知道峦通天如此做,其实大有深意,等于是花钱买个生意稳固。 火符乃真正的天下至宝,只要与夏国、与常乐保持好友好关系,峦家就可以垄断嬴国的火符生意。用聚宝盆来形容这门生意绝不夸张,因为有些火符不但是普通御火者观之垂涎的宝贝,就连无色天火境的至尊看了也会动心。 能与无色天火境至尊攀上关系,那可不是花大钱就能办到的事。虽然峦家已然有一位大靠山,但这样的靠山,谁也不会嫌多。 所以峦家上下,包括峦通天本人,都认为这次破费破费得值。 通天阁中,常乐与峦通天对坐喝茶,听着峦家下属的报告。 “这半月来,我们调动所有可用之钱,已经将所有震国荧石收购到手,存于库中。但有一小部分,仍流落在外,听闻……” 那人顿了顿。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峦通天问。 那人说:“听闻是被丹州的何福海收去了。” “哦?”峦通天来了兴趣。“他收去了,怎么却不再卖给咱们?” 他是精明大商,自然知道何福海的用意是抢在峦家收购前先低价收入,然后再转手卖给峦家,赚中间的差价。但收购之事已然将终,何福海却还没有动静,这倒令他感到奇怪。 常乐笑了:“此人虽有些市井气,但却大不简单。我想,他是猜到我必不会赔本赚吆喝,所以囤积荧石,想等着原料价格涨起来再出手,发一笔大财。” 峦通天看着常乐,一脸不解。 “此人有本事,但未免太过重利。”常乐说,“不过这次,他却算计错了。这也正好,可以给他个教训。” “这便是恩威并施吧?”峦通天笑了。 “此人可用,但还要用手段控制住才好,不然,怕入歧途。”常乐说。 “愿闻其详。”峦通天道。 他说的自然不是何福海之事。这种小角色,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荧石与火符。 他现在已经知道常乐必不是在赔本赚吆喝,应该还有后手,但他实在想不到那后手会是什么。 这也不怪他,除了少数人外,根本无人知道常乐是如何将荧石变废为宝的。似峦通天这等精明人,也只认为荧石分为原料与成品,常乐加工的是原料,而震国这批荧石已然是经过震国加工的成品。原料可以经过加工而变化,成品却已然定型,再无改造的可能。 常乐笑了笑:“我们到仓库走一趟吧。” “备车。”峦通天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吩咐人备好火兽车。 两人乘车而去,许久之后来到峦家的一处仓库。常乐发现这仓库大院中有工道大阵,感应到了无色天火境的气息,知道必是那位善国公的手笔。 其实这样的大阵无须多么强大,只要有至尊气息在,自然没有任何御火者敢来生事。 进入大院,只见明岗暗哨无数,紫焰级的防卫之阵也处处可见。 一路来到一座大库前,有三位带着不同钥匙的人过来,依次开锁,才将那隐藏于门中的暗锁打开,峦通天与常乐二人进入其中,其余人留在外面,仔细地关好了门。 门一关,便有一座阵运转起来,将库变成了一个密闭空间,里面不论发生了什么,外界均不可知。 常乐一笑:“倒不必如此。能否将大阵打开?” 峦通天自怀中取出一道令牌,神火力量注入其中,令牌上便浮现无数符文。峦通天点取了几个后,仓库中的阵自然打开。 这座仓库有些空旷,因为未置他物,只是堆放了一堆小山般的荧石。 “这些东西若能经过加工,拥有各自不同的功效,那么每一枚都是价值连城之物,可惜被震国糟蹋了。”峦通天看着那座小山,摇头一叹。 “倒也未必。”常乐说。 “还有办法让它们起死回生?”峦通天虽然早猜到常乐必有手段,但此时仍不免惊奇。 常乐摇了摇头:“起死回生,我可办不到。” 峦通天不由流露出失望之色,但心中更加好奇:不能起死回生,你又想如何? 常乐转头看着他,一笑:“它们本便未死,何谈起死回生?” “难道它们还能用?”峦通天吓了一跳。 常乐点头:“当然!” 他转向小山,缓步向前,看着那一枚枚堆积着的荧石,微微一笑,默默念起了《正气歌》。 转眼之间,九天神火重云动,有大量的天地神火降落于库中,透过屋顶渗入库内,落到了那些荧石上。一阵石裂之声响起,无数细小的石屑化灰而落,大块的石屑则直接崩离,滚落四方。 峦通天吃了一惊,以为常乐是要毁掉这些荧石,不由有些心疼。 虽然就是一堆无用的石头,但毕竟是用巨资买来的,就这么毁去……可惜啊! 但不久之后,他便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眼见着一道道神火光芒自那小山中亮起,忍不住凑近一看,却是一枚枚荧石崩裂了无用边角,留下了有用的神火纹路,而神火之力因此而更盛,燃烧之际,几乎可见火符的雏形。 “不是吧?”他惊得怔住。 常乐缓缓收起了自身之力,后退两步,道:“荧石不论如何加工,只要其上的神火纹路未被破坏,便仍是可用原料。只是天下间,只我一人可引天地神火来,化解荧石中的失衡之力,让它的力量重得平衡,能为天下人所用。” 他看着峦通天,再次强调:“天下只我一人能做到,因此,震国与我斗,实是不智至极之举。” 峦通天扭过头来,看着常乐,突然大笑起来:“赚大发了,这次可是赚大发了!” 震国荧石本就便宜,此时,他又是以半价收购,花销自然极少。但转眼之间,这些荧石就要变成强大的火符,这价格真不知要翻上几倍! “确实。”常乐微微一笑,“这批荧石就交给峦老了,峦老可请工道良匠进行简单的加工、改良,随后便可上市。” “给我?”峦通天一怔。 “正是。”常乐点头,“这些货款皆是峦家垫付,常某总不能让朋友吃亏。夏国与峦家的合作,是长远之事,这些小意思,便算是晚辈给您的见面礼吧。” “这如何使得?”峦通天有些不好意思。 “对朋友,我夏人向来愿两肋插刀。”常乐笑道。 峦通天一时感动,连声说:“火符加工之事,你放心交给我便好。至于收入,我可不能独吞,该有夏国多少,便有多少!” 常乐只是摇头:“这些都是峦老应得的。我大夏向来不会亏待朋友。” 其实他原来的想法,是通过峦家帮忙以半价收购荧石后,以原价自峦家手中买回,运回夏国后,再行加工,制成火符售出。 如此,夏国将大捞一笔。 但峦通天当时一句话,却感动了他。 峦通天当时以为这就是在赔钱赚吆喝,便主动提出承担一半的损失,这等高义,自然当有回报。而且常乐也想让世人知道,只要与夏国为友,便可获得无边的好处,如此,雅风诸国贤士才会纷纷来投,诸国才会愿与夏国结盟为友。 峦通天也没再坚持什么,转头望着这小山,真是心潮澎湃。 不久之前,这还只是一堆无用的破石头,可转眼之间,便成了一枚枚价值连城的宝贝。这样的宝贝,就这么胡乱堆着?峦通天是越看越心疼。 “不成,我得立刻叫人来收拾,得分门别类,得打造货架,把它们供起来!”他忍不住嘟囔着。 离开仓库之后,峦通天面色很是凝重,想特意再吩咐守库人几句,但又怕如此一来反让人疑心这里有重宝,而生出什么枝节来。 其实他也是多虑了,有无色天火境的大阵守护着这里,谁敢来这里偷东西? 面对这么一堆大宝贝,峦通天不敢耽搁,立刻便调动峦家之力,召集了一众工道能人,在常乐的指导之下,开始加工制造火符。 用荧石制造火符,最大的难关是调解其失衡之力,这一关节已经由常乐完成,剩下的便只是简单加工。但这些工道能人也不敢大意,一个个小心翼翼而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知道,“以貌取人”的道理,适用于天下各处。火符的品相越好,便越会被人们当成宝贝,反之,就算拥有无上功效,也易被人轻视。所以他们不敢不尽力雕琢,让每枚火符看起来,都是如此完美无缺。 他们每人身边,都有一小车的镶金玉盒,每加工好一枚,身后的峦家伙计都会仔细地记录在案,装入盒中,小心地分门别类放好。 本来空旷的仓库中,已然多了四面大柜,占满了四壁,专用来装这些盒子。 常乐看过后忍不住想乐,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殡仪馆里的骨灰盒安置室。 何福海这小子,打探消息的手段才真算通天,竟然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想到自己囤积的荧石,他不由开怀大笑,自以为得意了一阵。 但转眼之间,他却又傻了眼。 这批荧石怎么换成钱呢? 自己加工?他可完全没那能耐。 卖给别人?谁敢买呀?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卖给常乐或是峦家,但前者对自己有恩在先,后者是自己将来的靠山,巴结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明着赚他们的钱? 想到此节,何福海不由傻了眼,恨恨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这事干的,可真是丢人啊!当时光想着这是巨大的商机,却得意忘形,忘了想想这商机应在谁的手里,这钱又是从谁的手中赚得。 那都是自己的靠山,怎么敢去赚他们的钱? 而除了他们,天下还有谁会稀罕这些荧石? 何福海想死的心都有了。 便在此时,有人登门拜访。 第623章 地火来客 来者是夏国四位侍卫之一。 “常大人知道你手上这批东西,藏着耗财,不藏累心,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怎么打算。”侍卫开门见山。 何福海直接拜倒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常大人睿智啊!当初小人实是被钱蒙了心,可现在之所以没有找人冒充外地商客,把这批荧石转卖给常大人或峦家,也能证明小人确实只是一时糊涂,实有一片忠心,请常大人明察!” 侍卫是皇帝近卫,平时也受惯了诸人跪拜,受了这种大礼也没有受宠若惊,反而皱眉把何福海骂了一通。 何福海不断称是,连连点头,大赞大人骂得好。 骂完后,侍卫一笑:“常大人说,你知错就好。今后这种小聪明,对外人耍耍可以,但如果再对自己人用……” “小人不会如此不智了,不会了。”何福海连声说。 “将荧石送到峦家货仓那边吧。”侍卫说,“峦家会以你的收购价购入。” 何福海千恩万谢。 这一次真是冒了个险,也让他真正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最后落了个不赔不赚白忙一气,但他却并不沮丧,而有些欣喜。 自己犯了这样的错,常大人最终还是原谅了自己,说明常大人看重的是自己的“才华”。 能得常大人看重,这本身便是天大的利,自己已然赚到了。 珍宝展中,虽不见夏国的身影,但这一次最大的赢家,却正是夏国。 没了夏国火符的珍宝展,立时沦为下乘展会,令人兴趣大失。而夏国的火符生意,却使通天阁和峦家商铺变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无数因为相信震国而差一点破产的商人,与那些本原来在观望等待,如今下定决心倾家荡产也要挤入火符生意圈的商人,围住了峦家的所有火符铺。 转眼之间,除了峦家自留的部分,其他的火符全被抢购一空。 这些商人明白,虽然峦家垄断了火符的经营,但此时峦家的火符商铺还没有在全国遍地开花,自己便还有机会。 将这些火符先抢购下来,然后立刻返回家乡,或是前往他国,转手一卖,便能大赚一笔。 这番热闹,常乐却不能再看了。 此间事已了,与诸国大商的契约也已经订下,常乐便与峦通天告别,赶赴嬴国王都,与师父汇合。 峦通天摆宴相送后,常乐乘了神火天舟,来到嬴国国都德城。 令常乐意外的是,神火天舟方降下,便有皇家仪仗队相迎。 空驿之中,有嬴国高官列队相迎,为首者竟然便是嬴国丞相。而凌天奇亦在队伍之中,缓步而来,为双方作介绍。 通过师父,常乐才知原来火符生意之事已然震动嬴国朝野,而凌天奇亦因此与弘国公嬴路千达成默契——嬴路千通过国公身份,想办法促成两国结盟建交之事,而嬴国大帝知道常乐之能后,也已经动心。 师徒二人乘上火兽车,一路向着嬴国的皇城而去,凌天奇细问了珍宝展之事,得知震国行径后冷哼一声:“无耻至极!” “但他们终也是靠着这无耻,成功脱身。”常乐说。 “震国确实不好对付。”凌天奇点头,“也难怪,他们毕竟是雄霸一座大陆的强国,是劲敌。而且他们这应当是一石三鸟之计,自己解脱,反害嬴国,又摆脱了荧石生意的麻烦。” 常乐点头:“他们的手段不可谓不凌厉。但可惜,我与峦家及时将荧石以半价收回,使诸商的损失减至最低,他们现在对我大夏和嬴国,却只有感激之情,反是恨透了震国。” 凌天奇笑了起来:“这便是震国没有想到的事了。” 随即正色道:“嬴帝有意与我大夏结盟,一是因火符之事,二是因圣地破境之事。短期内虽不能相见,但震国之事过后,他必会召见你,你要想好应对之言。” “也无非就是那一套。”常乐一笑。 经历过罗国行,再经历过寰国行,常乐对这一套外交言辞,早已了然于心。 国与国之间讲的是利益,利相合则合,利相悖则分。如此而已。 能多一位盟友终是好事,更何况为别国圣地破境,对常乐自己也有莫大好处——破境之后,整个圣地便归于常乐控制,如此一来,将来这些国家便算生出异心,常乐也可以以一己之力,对其进行惩罚。 在国宾馆住下后,凌天奇便带着常乐,来到国公塔。 嬴国有七位至尊国公,便有七座国公塔。师徒二人来到其中一座前,由人通报后不久便一同入塔,在塔顶的大厅之中,见到了那位与他们早便相识的嬴国书道大能,弘国公嬴路千。 嬴路千还是当初常乐见到的那副样子,面容平淡,波澜不兴,眼中隐有威仪。 只是此时他再不是一身灰布衣,打扮得如同书生,而是穿上了至尊紫袍。 于是,便有了另一番惊人的气势。 只是常乐却已经见惯了紫袍至尊,倒没有当初那种震惊的感觉了。 大厅之中到处都是字——纸上的,布上的,帛上的,法阵中的……有字成诗,有字成文,有字只是单独地挂在那里,散发着莫大的威能。 常乐举目,看着那遍布于整个大厅中的书道之力,不由赞叹:“这才是真正的书道大家。” 嬴路千看着常乐,渐渐露出笑容。 当年的常乐不过是个毛头孩子,虽然有大才在身,但终不过是小鹰初生羽,幼虎方长牙,一切都隐于未可知的未来之中。 但现在,常乐虽只是白焰境界,但才华尽显,锋芒尽露,已再不是当初的他。 此时,他主掌一国之运,名动天下,技惊五大陆,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子。 如今,他再不是那见到至尊便手足无措,面对无色天火之力只能低头敛息的小子,而是掌握数处圣地之力,真正体会到绝顶之力,曾将至尊轻易重创的强者。 至尊是人中之神? 这说法在从前自然有其道理,但放在现在,却只是笑话。 立于焰天枢、西风原、白云山中的常乐,才是真正的人中之神。 “见过弘国公。”常乐拱手为礼。 “坐吧。”嬴路千缓缓开口。 昔日,嬴路千不开口,那威严气息,便已让常乐喘不过气来,但此际,常乐却并没有多少感觉,点头谢过后,与师父一起坐了下来。 两人坐定后,嬴路千却站了起来,向着常乐恭敬一礼。 “这怎么使得?”常乐急忙起身。 嬴路千道:“闻道不分先后,才华不论长幼。常先生当年的教导,令我茅塞顿开,自那之后潜心思索大道至理,才使诸道进境均有所增进。先生乃是我师,自当受此礼。” “不敢当,万不敢当。”常乐连连摆手。 凌天奇笑道:“同道中人,互相交换心得,原是平常。国公言重了。” “非也。”嬴路千摇头,“大道至理,非天赐不可得。常先生将此理教予我,我却无一物可还,这便不是交流,而是教导。教导之恩,便是师恩,自不敢忘。” “您再这么坚持,晚辈真要惭愧死了。”常乐面色微红。 “国公能促成两国结盟,便是还赠了。”凌天奇说。 嬴路千笑:“此事关系到我大嬴圣地破境,对大嬴来说却是好事,亦不算是还了恩情。先生便是先生,学生便是学生,我铭记一生,不敢忘。” 常乐还要说话,嬴路千已道:“震国荧石之事,常先生处理得很好,陛下也极为满意。嬴国与寰国本便交好,寰国已然与夏结盟,亦得了圣地破境的好处,嬴国自然也动心。但国公不得干涉朝政,大帝那边,我也只能旁敲侧击。但此事终是国之大事,也要朝臣们统一了意见才成。珍宝展刚刚结束,震国那边的麻烦还没有应付完,只怕常先生要稍等一段时日了。” “无妨。”常乐一笑。 震国一方坚持说自己送去的是真荧石,有奇效,之所以失效,是因为被嬴国的孟南关与那几个桑余人掉了包,而且还坚称娄言乐在嬴国被害,要嬴国给出说法,实是欺人太甚。 国与国打交道,终不同人与人,又无更强大势力来主持公道,查证真伪,所以想要处理好,便更加艰难。嬴国朝廷处理此事,便用去了许多时日,而这段时间,常乐等人则住在德城,等着嬴帝的召见。 十余日后,一艘神火天舟降落在德城空驿,一行数人悄然下了天舟,来到德城国宾馆中住下。 夜色将至时,一人自舍中而出,一路来到国宾馆中一座大院前。立刻有门人迎上,询问来历。那人悄悄将一枚金锭塞到门人手中,低声说:“劳驾,请通禀常大人,地火大陆有客至。” 一枚金锭,便是五万钱,这等大礼,令门人吃了一惊,也为能得了这枚金锭,而立刻点头答应。 那人站在门前,默不作声,并不担心门人不尽力。 五万钱不是小数目,为了这钱,便算常乐并不想见自己,门人也一定会极力劝说。而门人终是嬴国人,常乐却是嬴国客,不大好驳了嬴人的面子。 他静静站着,等待着消息,不久之后,那门人匆匆而来,点头道:“客官请随我来。” 那人点头,眼中不见喜色,反见忧愁。 一路相随,来到院中楼内,在某间客室中,那人见到了常乐。 常乐静静坐于案后,打量来者。 那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一身紫焰气息,有火丝隐约自衣内跳起,现于空中。 当然,这幅画面也只常乐一人能见到,在其他人看来,老者气息内敛,却无法分辨其实力强弱,境界如何。 “见过常大人。”老者等引路门人关了门后,郑重拱手,向着常乐一礼。 “大人自桑余远道而来,辛苦了。”常乐笑道。 “常大人睿智。”老者抬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第624章 桑余的焦虑 双方坐下,老者道:“老夫广仁远,任桑余工部首卿。” 常乐略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桑余国竟然派来了一部首卿。 南离荧石摇身一变,成了火符,立时震惊嬴国,进而震惊了整个雅风大陆,令其余几座大陆震惊,也只是迟早的事。 那几位受震国之邀而来的桑余人,早已回到国内,自然也早将火符的消息带回桑余,必也会令桑余国上下震惊。 而震国将脏水泼到了桑余国身上,又撕毁了双方的合约,桑余自然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此时再看邻国南离,凭着荧石矿产眼见可乘风而起,渐渐富强,将来有希望成为地火大陆最为强大的国家,他们如何能不着急? 这些,常乐都已经想到了,只是他没料到对方会急成这副模样,竟然派了一部首卿来此。 他先是惊喜,随即细思,却又微微皱眉。 九部首卿的身份虽然显赫,但实际上却并不参与朝政,与各国国公地位有些相似。 桑余派来一部首卿,并不代表着他们对此事的重视,相反,却代表他们还想取巧。 一部首卿,位高德尊,不辞路途遥远亲自来见,自然令人觉得受到了对方的重视。 但实际呢? 工部首卿并没有决断权,并不能干涉朝政,就算常乐与他订下什么约定,桑余国将来也可以以此为依据,将之全面推翻。 而且,工部首卿也没有权力决定国之大政,对于荧石之事,也只有技术上的发言权而已。 所以常乐很快冷静了下来,只是拱手为礼:“原来是广大人。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广仁远本以为常乐虽有大才,但终是青年人,不可能拥有老人般的睿智与心性,自己堂堂一国工部首卿亲自来见,给足面子,常乐必流露出得意或骄傲之色,但此时见常乐不动声色,目光沉稳,便已然明白这年轻人大不简单,心智亦非世人肤浅之辈可及。 先前想好的话,到了嘴边,一时却有些说不大下去。 他思量再三,才决定开门见山。 “常大人。”他说道,“桑余当初做错了,不该背信弃义,转而与震国合作。但国与国之交,不同人与人,讲的是利益。依当时之势来看,震国势大,而夏国势微……” “是啊。”常乐点头打断,“所以贵国做了更加稳妥的选择,本无可厚非。” 广仁远面露喜色。 但常乐接着说道:“有一得,自然有一失。桑余得了稳妥,却失了机会;相反,南离失了稳妥,却抓住了机会。世间阴阳运转,一正一反,自有规律,不可能阳阴正反同在,鱼与熊掌皆得。所以,抓住了机会的南离便当到了好处,而失去机会的桑余便当失了好处。这很公平。” 广仁远面露尴尬之色。 常乐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怪你们当初的背叛,因为那是你们的利益考虑。那么,你们也不要怪我们现在的冷漠,因为我们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知珍惜。珍惜机会者当有奖,不珍惜机会者当有罚,这是天道。 “当真人面,不说假话。”广仁远说,“老夫此来,是想就荧石之事,请常大人从中协调。” “那是你们与震人间的事,我如何能协调?”常乐反问。 “常大人。”广仁远叹了口气,“您就别讥讽我桑余了。千错万错,是我们自己的错。” 常乐不语,只是看着他。 广仁远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震人单方面撕毁了契约,并指责我们坑害了他们,这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明明是他们不能如夏国一般令荧石绽放光彩,如何怪得了我们?” “广大人。”常乐不紧不慢地说道:“您来到底是要指责震国,还是要解决眼下的问题?” “自然是后者。”广仁远急忙收回话题。“常大人,震国既然撕毁了契约,桑余的荧石,便不受契约约束,又成了桑余可以自由支配之物。我们想……荧石……不,火符的生意一定能越做越大,到时只凭南离一国的荧石矿脉,怕是支撑不住,因此想让常大人从中协调,看看夏国能否考虑考虑我们桑余的荧石矿藏?” 他满面期待地看着常乐。 常乐笑了:“这时候桑余又想起我大夏来了?” 广仁远再次一脸尴尬:“常大人,你我皆不是贩夫走卒,便不要如普通人一般心胸吧?” “大人物确实惯以利益为先,考虑事情时也只想着利益如何。所以,只要利益出现,前一天还是仇人,后一天却能成为朋友。”常乐说。 “正是如此!”广仁远笑道。 “我却不喜欢。”常乐摇头。 广仁远立时傻了眼。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常乐说,“我只知道南离的朋友相信我、遵守信义,在危难之时与我祸福与共,我便应该铭记此情,于难时与之携手共抗风雨,于顺时不忘旧情,事事以对方为先。若不如此,试问——世间还有哪一人、哪一国,愿意与我大夏风雨同舟,携手面对危难?锦上添花者与雪中送炭者一般对待,岂不是是非不分,好歹不辩?这种人也好,这种国也好,如何能让人信任?如何能让人赞服?” 他看着广仁远,眼中没有责备之色,却有大道义理之光,令对方忍不住惭愧地低下了头。 “可……终不能意气用事吧。”广仁远嗫嚅着,“荧石矿脉……” “南离能开采多少,我们便卖多少。”常乐说。“而且我已问过南离诸贤,南离那边的荧石矿,依我大夏现在的加工能力,可以供应我们百年之需。” 他看着广仁远,目光灼灼。 广仁远咬了咬牙,半晌后突然躬身下拜。 “广大人何至于此?”常乐摇头,抬手示意,但却并没有真的去扶。 一切的一切,都是桑余人咎由自取。自己当时给过他们机会,可惜他们不知珍惜,反与震国人沆瀣一气,现在凭什么一张口便能取得自己的原谅,从自己这里拿到与南离同等的机会? “常大人!”广仁远颤声说,“桑余官家自是罪有应得,但桑余亿万百姓无错啊!地火大陆贫瘠,桑余更是贫弱,无数百姓挣扎求存,日子过得极是艰难。但若常大人开恩,愿意收购荧石,桑余便可由贫转富,百姓们便可过上富足的日子。亿万人的苦乐与否,全在常大人一念之间啊!” 常乐看着对方,淡淡一笑:“广大人说错了。” “啊?”广仁远怔怔抬头。 想用亿万百姓来要挟我吗? 若我不同意,便是害了你桑余亿万百姓? 哪有这种道理! 常乐心中暗怒,表面不动声色,道:“桑余百姓如何,取决于桑余朝廷,而不是常某人。常某人不是神仙,改变不了一国命运,甚至也改变不了任何一人的命运。命运这东西,只握在每人自己手中,想要改变它,靠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可是……”广仁远没想到常乐如此难对付,以利诱之不进,以德迫之不退,那要如何是好? 许以私利? 人家在外被天下人私下称为“布衣天子”,在夏国的地位只怕比夏帝还要高,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能拿什么东西贿赂他? 广仁远一时为难。 “此事也好解决。”常乐此时道。 “请常大人明示。”广仁远急忙拱手。 “我大夏与南离有契约,不论出于道义还是约定,大夏都不能再收南离之外任何一国的荧石,南离也不得将荧石售给除大夏外的任何一国。”常乐缓缓说道,“大夏若收了你们的荧石,便是违约,将无颜见天下人。商业之事,重在信誉,我若答应帮你们,便是害了我大夏,害了我大夏的亿万黎民,所以我绝不可能背约。” “那么又如何能解决?”广仁远知道常乐必有下文,于是急忙相问。 常乐笑道:“至于南离的荧石自何而来,就不归常某和大夏管了。” 说完,便低下头去,端起茶杯,慢慢饮了起来。 所以端茶送客,喝茶原不是为喝茶,而是表示主人已经不想再谈下去,请客人自重,自行告退,免得主人主动开口,客人面子上不好看。 广仁远自然知道这层意思。 能成为一部首卿,他自然也不是凡辈,常乐话中的意思,他也已经明白。 南离的荧石,可以自本国矿中来,自然也可以自桑余矿中来。 常乐的意思,是让桑余国自去与南离沟通,若南离愿意收购桑余的荧石,桑余的难题自然可解。 但可以想象,南离国的收购价自然要远低于他们卖给夏国的销售价,如此南离才有赚头。不然,南离凭什么要费力气帮桑余? 可这样一来,桑余的损失就大了,而南离的得利却因此而大有增长,必然快速超越桑余。 桑余自此,将再无与南离争霸之力,最终只能沦为第二,只能与其他国家一起,眼看着南离称霸整个地火大陆,成为地火第一强国。 这怎么能甘心? 但问题是:天下间只有夏国一国——或许说常乐一人可以改造荧石,所以这宝贝也只有卖给夏国才算宝贝,否则,便是破石头。 桑余自然可以抛弃四大陆的市场,将荧石开采后,卖给地火大陆同胞,但地火大陆贫弱,御火者的财富与其他大陆相比,也少得可怜,他们却无法卖出高价。 到时桑余一样只能眼看着南离壮大,成为第一强国,而同时,又因为没有荧石生意的巨大收入,而与地火大陆其他国家国力相差不远,连第二也不一定当得上。 怎么选择? 广仁远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拱手退下。 选择的难题,也只能由桑余国自己去完成了。 桑余将要面对的一切艰难,都与常乐、与夏国无关。 因为他们早便给了桑余人机会,是桑余人自己不珍惜,是桑余人自己丢掉了手里捧着的美味,却非去地上拾那干硬的驴粪。 又怪得了谁? 第625章 甘泉之秘灵 半个月后,南离那边传来了消息:桑余国丞相亲临南离,面见南离大帝,与南离达成了协议。 根据协议,南离国开始正式收购桑余的荧石。那本能让桑余与南离一同崛起的宝贝,如今只能当成原料供应给南离。 桑余国毫无办法,打掉牙吞落肚,只能自怨自艾。 当初赴天下火会的带队,是寒国公都炎。身为一国至尊,他自然不会受到任何迁怒,因为这件事的决策者,本就是桑余大帝与诸臣。 但大帝也好,诸臣也罢,又如何能甘心? 我们当时不在场啊! 我们并没有看到常乐之举,震国之丑啊! 可你们当时在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不敢恨国公,于是自黄焰而至紫焰代表,这五人都被桑余大帝与诸臣记恨在心。其中紫焰代表都东来,因为是都炎的侄子,受到的迁怒便也更多。 这五人的前途,一时黯淡,基本上永无抬头之日。 常乐得到消息后,只是笑了笑,恭喜了南离一番。 南离使者乐不可支。 常乐并没有问桑余荧石的价格,他知道南离并不愚蠢,绝不会念什么“邻国昔日友情”。南离会给出一个高于地火大陆售价,但又低于夏国收购价的价格。 这些,都不用常乐操心了。 而最妙的是,桑余因为等于已经投向了夏国怀抱,所以在针对震国这件事上,便开始不遗余力。 他们派出了数位官员,来到嬴国,亲自试验了荧石之效,也说明了当初被震国“欺骗”的经过。 他们甚至还主动派出使者,走访雅风诸国,解释此事。 一时间,各国各地商人,皆知震国丑恶嘴脸,嬴国更是与桑余联合发布文书,传递诸国,并递国书质问震国。 此事本便是震国无理,此时他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咬紧牙关死不认账。 有证据在手,你还不认账,便显然是在耍无赖。既然你耍无赖,我们便也无须以君子之道对你。 嬴国方面,彻底与震国交恶。 这日,嬴国大帝召见夏国太傅凌天奇与御前伴读郎常乐,正式商议两国结盟事宜。 那附加的条件,自然是请常乐为嬴国圣地破境升级。 嬴国圣地名为甘泉山,传闻神火天降之前,嬴国曾生大灾,天旱不雨,颗粒无收。而第二年,神火天降,此山峰上生成甘泉,顺山而下,化而为河,流过整个嬴国,润湿大地,使土地恢复生机。 随后,长河断绝,甘泉仅余峰顶一处,但嬴国之旱灾却尽被解除,天雨润物,万民欢腾。 自此之后,甘泉山得神火之力滋养,成为嬴国第一圣地。 更因为曾以甘泉润泽大地,拯救万民,而成了嬴国百姓心目中的无上圣山。 这天,常乐乘嬴国皇家神火天舟,来到甘泉山上。 山峰最高处有泉,生于天然。 山上圣殿,依泉而建,傍泉而生,不见雄伟壮丽之姿,反见婉约秀丽之色,丝毫没有影响到山中原来景色,也没有夺了这甘泉的自然之美。 常乐观之,不由赞叹。 “这圣殿,出自善国公之手。”嬴帝解释道,“善国公对火符的评价也很高。” 常乐点头:“陛下请放心。夏、嬴二国,前有弘国公与臣的交情在,后有连接两国利益的火符生意在,情谊久长。臣此行,必尽全力。” “有劳常大人了。”嬴帝拱手。 他虽是一国大帝,但常乐是名动整个天下的人物,而且所有人都认为,常乐将来必能登入无色天火之境,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至尊。这样的人物,嬴帝又如何敢对他摆君王的架子? 常乐一礼,转身走向圣殿,步入其中。 嬴帝是个精明人,用人不疑,直接将控制圣殿诸多大阵的令牌交给了常乐,却并未派任何人入殿监视。 常乐立于殿中,抬首四顾,感应到一道道神火气息,如清泉流水一般,自身边流淌而过。 虽是神火,却给人清凉舒畅之感。 他默默地盘膝坐下,坐于神火力量的中央,开始念诵《鲲鹏说》一文。 数遍之后,天地神火动荡不休,甘泉山终于生出感应,整座山峰剧烈地动荡了起来,守在外面的嬴国诸人满面惊慌之色,但嬴帝只是摆了摆手,立稳身形,望向圣殿。 常乐坐在圣殿之中,抬头望向天空,面带微笑。 甘泉山已然生灵,他可以清晰地感应到。 圣地之力翻倍,破境之事已成。 接下来,便是安排两国结盟的具体事宜。 夏国由原来的雅风贫弱小国,渐渐成为拥有三大盟友的强大之邦,眼见日后便可崛起于雅风,渐成真正的强国,师父当可欣慰了吧? 他开心地想着,便想起身。 可就在这时,重重神火盘旋而至,将他轻轻压住。那力量并不强硬,反而很是温和,不是强留,而是挽留。 常乐一怔,随即慢慢坐下,低声问:“甘泉山之灵?” 神火盘旋中微微动荡,似在回应。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常乐问。 他心中很惊讶,也很好奇。因为先前他数次令圣地破境,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又有些不解——为何独是甘泉山,会生出如此异事? 随即,他不由想到了甘泉山之名的由来。 此山未成圣地之前,却有别的名字。而自那年,它以一己之力解救嬴国苍生,化而为圣地后,才得名“甘泉山”。 当时只是神火降世它初得巨力后的巧合,还是说那时它便已经生出灵念,解救苍生之事却是它有意为之? 常乐心头一动,问道:“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重重神火剧烈动荡,将常乐包围,常乐并不抗拒,任其将自己重重裹住。 朦胧中,有睡意,常乐也不控制,便闭着眼睛渐渐地睡着。 梦中一片黑暗,随后生出无数星光。他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于宇宙之中。 那是真正的宇宙,并不是谁的文华领域外化显形。 他环视四周,看遍八方,只见星云遥远,恒星释放光芒。 他有些惊讶——甘泉山让我看这有何用? 突然间,远处生出一种令人厌恶的气息,他皱眉望了过去,只见遥远的那一方,有一片无边朦胧。 所有星光在那里,都变得黯淡而模糊。 于那片朦胧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颗缓缓而动的星球。 又看到了一片无边的黑暗,正向那星球而去。 他愕然看着,不知不觉间,身子向着那星球飞速而去,隐约见到了其上的山峰大海,无边大地,以及一座座城市。 但还不及看清那些城市的模样,一片黑暗便将他吞噬。那黑暗之中,充满了可怕的死亡气息,令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一挣扎,人便醒了过来。 神火之力四散,那轻轻压着他的力量,不见踪影。 “甘泉山?”他盘坐在原地不动,转头四下里呼唤。 没有回应。 甘泉山的力量仍在,灵亦在,但他却感觉少了些什么。 他隐约觉得,那少去的也许便是将自己带入无边宇宙,让自己看那到惊人一幕的神秘力量。 是甘泉山的本原之灵吗? 他猜测着,然后再次呼唤,但不再有任何力量回应他。先前的那股力量仿佛是一位将终的老人,带他看到了他不曾看到的图景后,终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溘然长逝。 此时甘泉山仍有灵在,但那灵却如初生婴儿,虽对他依然充满善意,愿将一切力量交予他使用,但却只是老人的后代延续,不是老人本身。 常乐怅然若失,慢慢站起身来。 他知道,任凭自己如何努力,那一道神秘的“灵”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它为何出现?又为何带自己看了那神秘的一幕?它想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表达一些什么,又或者…… 常乐摇了摇头。 没办法弄清楚。 他环视四周,轻轻叹了口气,拱了拱手:“我知道你那么做必有深意,奈何我只是一介凡人,没办法理解。但我会记下。” 说着,深施一礼,大步走出圣殿。 殿外,是惊呼过后开始欢呼的嬴国诸臣。 甘泉山之力翻倍,圣地再得巨力,破境成功,嬴国诸人自然无不欢喜。嬴帝带着满面笑容迎了上来,再次向常乐拱手为礼。 “陛下太过客气了。”常乐一笑还礼。 “甘泉山对我国的意义,不仅在于‘神火圣地’本身。”嬴帝说,“对于嬴国人来说,它是救主,是嬴国的重生父母,是保佑我们的神明,是我们心目中无上的真正圣山。甘泉山破境,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常乐没再坚持,而是转了话题:“陛下,接下来我们可以商议一下结盟之事了吧?” “常大人尽管放心。”嬴帝郑重点头。 接着,嬴帝带领满朝文武大臣,在甘泉山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 别国祭的是天,而嬴国祭的却是此山、此泉。 常乐看着那盛大仪式,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那一片无边的宇宙,那一片可怕的朦胧,以及那神秘的星球,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 那到底是什么? 仪式之后,诸人回归德城。嬴帝携内阁重臣,与凌天奇、常乐一同商议结盟之事,拟定时间,确定盟书。 十日之后,两国大帝会盟于嬴国甘泉山,正式递交盟书,两国结为盟友。 至此,大夏远有罗国为兄弟,近有寰国、嬴国为友,更有火符至宝吸引天下人目光,使雅风商界瞩目归心,正式列入雅风强国之列。 第626章 凤鸣湖畔 朝有微风,及细雨。 天色并不算太过阴暗,铅云灰蒙,极遥远的地方,朦胧远山之上,有数条与地平线平行的明亮。 湖边湿气并不算太重,湿不了衣,却能湿掉人的心。 小草坐在栏杆边,看着广阔如海般的湖水发怔。 湖名凤鸣,传说古时曾有天凤坠落于此,使那本便宽广的大湖在轰然一响后,再扩地百里,望之如海。 天凤坠落之地,每年都有许多女子专来此轻生。于是民间传说此湖不祥,含着昔年天凤的怨气,会引女子投身湖中以为陪葬。 传说一起,反添凤鸣湖之名,游人不断。 常乐静静坐在亭中,望着大湖,感应到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力量并不是神火之力,而是一种意念之力,如这细雨一般,不断浸润着人的神念,最终化为哀愁,影响人心。 常乐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不在身边的朋友们。 莫非、梅欣儿、蒋里…… 你们可好? 小草一如他一般,正为朋友们的离散而惆怅。 常乐感慨之后,收拢心神。 这力量并不如传说中一般恐怖,并未能达到引人投湖身死的地步。想来传闻中那些投湖女子,若非是市井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邪的编造,便是早就心如死灰,来此之后经这力量影响才投湖自杀。 又或是本便有死志,知这里是女子自杀“圣地”,便专门来此寻死。 凤鸣湖,位于大夏南方,并非圣地。 常乐自嬴国归来之后,一直在苦心寻找突破的契机,可惜始终不得。白焰境仿佛是一座牢笼,生生将他困于其中,不得解脱。 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凌厉了? 一剑可杀蓝焰,若再让自己破境提升,这一剑又会如何? 难道是天在妒我? 常乐有时会情不自禁地乱想,想想过后,又笑自己。 你何德何能,可引天妒? 一路走来,有些事是靠自己的努力,但有些事——譬如天才,真的是上天赐予。 算起来,老天还是帮我的多啊。 说是天护,倒还差不多。 闲居无事,除了小草又没有其他朋友在身边,破境修炼又无望,常乐干脆便游山玩水,在夏国境内转了起来。这日转到南边,听闻凤鸣湖的传说之后,便与小草一起来见。 一见之下,才知这湖中确有秘密。 他心头不由一动。 这道力量到底是不是灵念? “小草。”他开口。 “嗯。”小草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让府台派兵,封锁凤鸣湖周边。”常乐说。 “啊?”小草一时不解。 “它或许有圣地的潜质,我想试一试。”常乐说,“但它有一种怪异的念力,我怕真的破境后,它会对周围人生出更可怕的影响。” “懂了。”小草急忙点头,转身而去。 就在不远处,一阵人马恭敬而立,保护着常乐的安全,又不敢打扰他的清静。 见小草飞奔而来,立刻有官员上马迎了过去,于中途相遇,不及下马,小草便道:“府台大人,少爷觉得这凤鸣湖有成圣地的潜质,所以要试一试,让你派兵封锁,不要让人靠近,以免有危险。” 马上官员先是一怔,随即大喜,急忙点头。 半日之后,一队队军兵分散驻守凤鸣湖周边各地,官家下了死令,严禁任何人靠近。 常乐得到禀报之后,望向大湖。 大湖方圆有两百余里,一望无际,如同海洋。 湖风吹拂,有无形之力,四下流动。 “你究竟有没有心呢?”常乐自语着,慢慢开口,念诵《鲲鹏说》。 两遍之后,湖水动荡。 三遍之后,湖风劲吹。 四遍之后,狂风起,湖中生成漩涡,漩涡之中有火光闪烁,如同星云。 远处观望的官家人看得目瞪口呆,又欣喜不已。 若凤鸣湖真能化而为圣地,不仅对此地居民大有好处,于他们的官途亦有莫大好处。 他们先前虽知常乐可令圣地破境,但前提终是该处本便是圣地,何曾知道,常乐可以让普通的地方变化为圣地? 真是又惊又喜。 《鲲鹏说》念了五遍之后,天地神火齐动,那湖中漩涡已然扩大到方圆五十里之巨,其中神火力量不住闪烁,终于合而为一,冲天而起。 竟然是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火凤,高飞天空,绕湖盘旋,鸣声嘹亮。 闻之者,皆感觉心神振奋。 许多原来心中积压了种种怨气与郁闷之人,只觉心胸豁然开朗,无比神清气爽。 凤鸣湖,这引人郁闷、勾人投水的邪地,竟然一朝蜕变,变成了引人向上的真正圣地。 常乐静静看着空中的火凤。 火凤转头,亦望向常乐,许久之后再次盘旋起来。 凤鸣湖周边各地,于这一日间,有许多御火者破境,亦有许多弱民生成了神火宫。更为难得的是,湖畔五里之内的林地,其中植物皆得神火之力。 如此变化,令当地官员狂喜,更令大夏朝廷上下振奋。 御前伴读郎常乐常大人,于游山玩水之际,又为大夏添一圣地,立一大功。 夏国上下欢腾,到处可闻对常乐的称赞之声。 但常乐却不大乐得起来。 立于圣地之中,他便是无双之神,任他什么无色天火境至尊,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小顽童,不值一提。 但一离圣地,他便又恢复为白焰境的普通御火者,虽可剑杀蓝焰,不过,也是仅此而已。 他的境界未因此而提升,丝毫不见破境的迹象。 这令常乐很是郁闷。 他知道,世间有许多御火者都是少时了了,极为天才,可当达到某一境界后,便止步再不能前,一生保持于此境之中,再无进步。 自己不会也是如此吧? 他有些担心。 凤鸣湖成为圣地,火凤当空舞了三日,才散为星火,归于湖中。 常乐便在湖边亭中坐了三天,发了三天的呆。 火凤消散,大湖重归平静,但那扰人心念的力量却已经变成了喜乐平和之力。这一点,常乐无法解释。 也许早在神火天降之前,世间便已经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存在,也许一切与人们想象中正相反——神火之力不是自天外而来,却是这神秘的力量进一步进化,才导致了神火天降。 到底如何,没人说得清楚。 常乐不由又想起了甘泉山之灵让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这一切,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这时,小草突然厉喝一声:“什么人?” 思绪被中断,常乐抬头,见到湖边站定一人,一身黑袍,头戴罩帽,看不清面目。 但常乐却能看到其人身上的蓝色火丝。 此人突然出现,出乎小草意外,因此小草才会厉喝。显然,这人绝不会是大夏朝廷官员,否则不会悄悄接近。 常乐望向远方,可见里许地之外的营帐。 他在湖边不走,本地的官员与军兵便不敢离开,既要小心保护,又不敢接近扰他清静,所以便一直在远处扎营护卫。 此时夜色至,那边营火明亮,可见军兵巡逻,极是警惕。 更有许多大阵,守住湖边四方。 周围都有官府的力量在明里或暗里守护,此人却可不惊动官府,不惊动那些大阵,无声无息来到近前,可见其实力极为不凡。 但常乐倒并没太放在心上。 他先前是专注于思考,并未留意周围,所以才给此人可乘之机而已。 他望向那人,那人也望向他,未答小草的质问,先向常乐拱手为礼:“见过常大人。” “阁下何人?来此何意?”常乐淡然问道。 他现在因为自己迟迟不能破境而心生烦闷,一时间,对外界诸事都觉兴趣索然,连好奇之心都淡了许多。 因此,问得极是随意,心里也未有什么期待。 “在下自黑岩大陆而来,是震国人。”对方答。 小草立刻瞪大了眼睛。 常乐看着对方,略略动容。 震国自然是死敌,而且也知自己可剑斩蓝焰,却专派了这么一个蓝焰境御火者只身而来,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慢慢掀开罩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此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岁,竟然便达蓝焰之境,实令人惊叹。 常乐看着他,等他说话。 “可否到近处说话?”对方问。 随即笑:“家里知道常大人不惧蓝焰,权衡再三,才派我来。一来,咱们都是年轻人,好沟通,二来,我的实力在常大人可控范围内,常大人不会心生疑虑,三来,想要瞒过大夏朝廷,悄悄潜到常大人身边,总也要有些实力才成。” 家里? 常乐打量此人,问道:“阁下来自震国某个世家?” “空桑家。”对方答,“震国六朝重臣,显赫世家,但因为不赞同陛下称霸天下之野心而倍受打压,眼见已穷途末路,因此才冒险来到夏国,面见常大人。希望常大人给空桑家,也给夏国一个机会。” 说着,躬身一礼。 小草望向常乐,低声问:“震国人,可信吗?要不,赶走?” 常乐摇了摇头。 寒山剑此时倚在亭边柱上,常乐抬手便可抓取。 金色的力量流动于常乐掌中,他抬手便可将之化而为剑。 那么,这个蓝焰青年便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可能。 “请坐。”常乐一指亭中石凳。 “常大人气度,果然非凡。”青年赞叹一声,缓步走入亭中,经过小草身边时,略略停下,垂首一礼。 小草不 第627章 空桑氏 这一夜,常乐没有再于湖边度过。 这也让各位当地官员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城中保护常大人的安全,要比在野外容易得多。 来到官家安排的住处,常乐直接取出焰文镜,将此事告之凌天奇。 师徒两人聊到很晚,也聊了很多。 凌天奇同样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而且依他对震国空桑氏的了解,觉得他们确实会做出这样的“逆臣”之举。 “空桑氏忠于的是大震,而不是历代震帝,这也是他们家族六朝不衰的原因。这一点上,为师也极是佩服。”凌天奇送来如是文字。 “那么,我可以完全相信他们?”常乐问。 “不。他们毕竟是震人,而从长远考虑,若能除去你,对震国未来有极大好处。此行,机遇与危险并存,到底如何选择,为师尊重你的意见。”凌天奇答。 “我想去。”常乐回了这三个字。 “那么,一切小心。”凌天奇回道。 “最好……能请蒋武神随行。”想了想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常乐认真地思索了好久,终于拒绝。 “蒋爷爷一入黑岩大陆,怕就会引起震国的注意。如此一来,我的行程也将暴露。”他回道。 “那么……为师只能再说一遍——一切小心。”凌天奇许久之后回道。 “师父,您能不能带师母过来一趟?”常乐想了想后问。 “可以。明天便到。”凌天奇没问为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常乐没再去湖边。 小草有些奇怪,但没敢问。 她自己想来想去,觉得少爷可能也在犹豫,便没去打扰常乐。 有些事,还是让少爷自己想清楚的好,我若说了太多,却怕起到反效果。 她如是想。 第二天晚上,一艘神火天舟将凌天奇夫妇二人送到了当地。当地官员惶恐相迎,急忙张罗着列队依礼招待,又连连赔罪,称实是不知太傅大驾将临,准备不周,实是死罪。 这般说法,未免夸张,凌天奇只是笑笑,灵秀心却不大喜欢听,冷冷一句:“大人难不成还真要领死?”搞得气氛一时极是尴尬。 “玩笑而已。”凌天奇笑道,“所以大人不要再讲什么罪不罪了,老夫此来,原也不是为官家事,私下走走,散散心而已。” “是是是。”府台连连点头,悄悄擦汗。 夫妇二人来到常乐居处,师徒四人相见,小草开心得很,拉着灵秀心到了一旁,低声说:“师娘,您可得说说少爷,他想去震国呢!” “这怎么得了!”灵秀心假装惊讶,瞪着常乐质问:“你小子疯了不成?” 常乐不说话,只是笑。 “听见了吧?”小草冲他说。 “实有不得已的理由。”常乐对灵秀心说。 “实在非去不可,也得带上我们小草呀。”灵秀心说。 “那是当然的!”小草说。 突然间又觉得不对:师娘啊,我是想请您阻止少爷,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同意了呢?少爷早就答应让我同去了,可是……可是最好的结果,却是我和少爷都不去呀! 她有些着急,一个劲儿冲灵秀心使眼色,灵秀心却就是看不懂。 “天晚了,我有些饿了。吃点东西吧。”凌天奇说。 这事倒好办,小草急忙出去,一声吩咐,当地官家人便立刻忙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一桌酒菜摆了上来。凌天奇和常乐也不聊国事,只聊修炼之事,游山玩水的心得,以及这凤鸣湖破境化为圣地之事。 小草则跟灵秀心聊了起来,她几次想悄悄求师娘劝说阻止常乐,但都被灵秀心以别的话题岔了开去。 边吃边聊间,小草却是越来越困,最后伏在桌上睡着了。 “多谢师娘。”常乐笑着向灵秀心一礼。 “你们这些男人,惯会欺负我们女人。”灵秀心哼了一声,但面上却全是笑容。 “我哪里能让她跟我去冒险?”常乐摇头苦笑,“但这次震国之行,却是势在必行。” “你只身一人,怎么成?”灵秀心担忧地问。 “只身一人,反而好办。”常乐道。“如此,我想跑就跑,想逃就逃,无牵无挂,便没有顾忌。震人若真敢对我下手,我自然会让他们好看。” “时刻记得那里是敌国。”凌天奇沉声说,“到了那里,可切莫犯妇人之仁。敌国百姓亦是敌人,不可当成自己人看待,不可加以信任,当下手时,亦不可仁慈。” “我明白。”常乐点头。“他们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不然,弟子定会让他们后悔!” “你做事,我放心。”凌天奇一笑。 灵秀心转头看着小草,满心爱怜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说:“好好睡吧,师娘配的药,能让你睡得香、梦得甜,却不会伤身体。等你一觉醒来,怕你的少爷就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呢!” 师徒二人闻言,相对而笑。 “你有个好媳妇。”凌天奇说。 “彼此彼此。您媳妇也相当不错。”常乐说。 “没大没小。”凌天奇瞪眼。 “说说实话而已。”常乐耸肩。 “话说,你们打算何时完婚?”凌天奇问。 “话说,您二位打算何时办个大婚之礼?”常乐反问。 “师父的事轮得到你操心吗?”凌天奇瞪眼。 “为人弟子者,当尽孝道。弟子这是在尽孝道。”常乐说。 “你这是干涉师父家事。”凌天奇说。 “师娘,师父到底想不想娶你啊?”常乐转向灵秀心。 凌天奇瞪他。 灵秀心看了看二人,缓缓说道:“什么娶不娶的。当初,便已然算娶过了。” “‘算’娶过了?”常乐抓住这一字,摇头道:“只是‘算’可不成,得是真的八抬大轿过去,迎您过门,办过大礼,这才是娶了。” “你们年轻人才会注重这个。”凌天奇摇头,“我们已经老了,对于我们来说,能朝夕相伴,便已然足够。” 他看着灵秀心,目光中充满了温柔之色。 “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常乐摇头。 凌天奇瞪眼:“闭嘴!不是要去震国吗?还不好好准备准备?真要打无准备之仗不成?” “自然不能。”常乐咧嘴。 灵秀心看着这二人,摇头而笑。 眼中、心中,满满的温馨喜乐。 第二日夜里,常乐只身一人,再度回到凤鸣湖畔。 这让官家人欲哭无泪——大人怎么就看中这里了呢? 要知道,凤鸣湖化身而为圣地之后,周边诸乡诸镇诸人都得了大好处,如此一来,凤鸣湖之名更盛,许多人都抢着想来湖边,捧一把水洗洗脸,甚至是直接喝下去,觉得定会令自己破境大成,又或由弱民而为御火者。 所以现在驱逐闲人,保护大人安全的难度便更大了。 他们自然不知,常乐来此,是为等人。 此际,常乐坐于亭中,望着远方,眼见有一点点火丝闪烁之间,渐渐接近,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只假装没有看到。 那火丝,自然便是空桑澈。 他来到近前,发现常乐没有注意到自己,却并没有隐藏在旁观察常乐,而是直接显出身形,恭敬一礼:“常大人,您已经想好了吗?” 常乐看着他,缓缓点头:“明日我们便出发。” “空桑氏定不会辜负常大人的信任。”空桑澈面露喜色,恭敬一礼。 “天下太平不是很好?何必非要战火不断?”常乐望向远湖,轻轻叹息。 空桑澈不知说什么好,躬身一礼后告退。 第二天,常乐到师娘的房间,再看了一眼小草后,与师父告辞,趁着天色刚亮,街上没有行人,离开了此城。 小草被灵秀心下了药,睡得深沉。灵秀心说,她应该可以睡上月余时间。若是在常乐回来前她便醒来,自己自然会向她解释,也会看好她,不会出事。 御火者本身不同凡人,便算不饮不食,只靠吸纳天地神火,依然可以生存极长时间。所以对小草来说,这一个月的沉睡,也不过只是一个好觉而已,不会对其身体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常乐一路出了城,走到城外五里远处,便见到空桑澈正立在路边等他。 空桑澈的身边,有一辆火兽车,虽不大,但足以坐下三四人。拉车火兽样子普通,但实则实力不低,而且那车上暗藏了工道之阵,可以保证不论火兽如何飞奔,车子都会平稳如山。 “常大人请上车。”空桑澈躬身一礼。 “有劳了。”常乐点头,进入车厢之中。 空桑澈坐于驾车位上,一抖缰绳,火兽便缓缓向前而去。 此地离城不远,空桑澈谨慎起见,却终未让火兽全力奔行。但即使如此,它奔跑的速度,也远超一般火兽。 未走出十里,空桑澈便微微皱眉,渐渐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处荒僻路边停了下来,冷冷问道:“哪位朋友?好快的脚力。可惜已被在下发现,便不要再藏头露尾了吧。” 有风吹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旁林中。 一袭白衣,随风而动,那人负手向前而来,气势如同山岳。 常乐掀开车帘,望向那人,然后笑了起来。 “我早就想你了。”他说。 “我倒没怎么想你。”那人笑笑,“实是因为祖父安排的修炼如同地狱,每天我只想着如何能从中活下来,别的嘛……连自己的名字都几乎快忘了。” 常乐大笑:“看来你进步不少。” “至少,有资格随你远征异陆。”白衣青年笑道。 “上车吧。”常乐招了招手。 空桑澈愕然看着常乐,常乐一笑:“这位是蒋武神的嫡孙,我的好兄弟,蒋里。” 第628章 最难消受者 常乐并不在乎震国的生死存亡。 但他在乎大夏。 空桑澈说的不错,战事若起,夏国几无胜算。便算有,也将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 夏国刚刚有崛起的希望,刚刚燃起的强国兴邦之火,就要这么生生被熄灭? 罗国强大,但相隔太远,老实说,战事若起,最大的用途就是牵制吓阻敌方,让雅风其余国家不敢对夏国趁火打劫。 寰国与嬴国刚与夏国结盟不久,关系还不稳固,而且震国既然早有计划,一定也有分化两国的能力。 震国海上力量本便强大,当初更曾与罗国打得两败俱伤,现今,其海上力量只怕一样可以牵制住罗国的援军。 到时,夏国真是几乎是独自面对震国大军,甚至是震国与雅风某几个国家的联合军。 若给常乐几年时间,他自然可以巩固大夏境内的神火之力,甚至是再开辟出数座圣地,让大夏真的人人拥有神火宫,人人皆为御火者。 更可以再增加大夏的盟友,让大夏朋友遍天下,让震国面对的不再是贫弱一国,而是强大的数国。 可震国会给自己时间吗? 珍宝展上,震国已然与嬴国撕破了脸,与桑余撕破了脸,而几方的反击,使雅风诸商也与震国撕破了脸。 震国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它完全可以放手一搏,大举兴兵。 可是对于夏国来说,战争绝不能起! 那么,自己真要去震国吗? 这的确是冒险,但所谓富贵险中求,想要得到巨大的利益,当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成功与安稳,向来不是同义词。 他快速地思考着。 若空桑氏的请求是真,那么,自己就可以得到一支反对震帝的力量,就可以使震国人自相残杀,内斗起来。 如此,短时间内夏国便可无忧,可以集中力量增强国力,发展盟友。 如果空桑氏是在骗自己呢? 常乐冷冷一笑。 我虽只是白焰境,但你们想要杀我,却也不容易。 何况,你们震国总归会有圣地,我不信你们黑岩大陆的圣地,便与我们的雅风和罗国的霜花有所不同,不听我破境的呼唤。 若真是骗我,我便将你们的圣地破境,然后借其力,反杀你们的一位位至尊! 他反复思索,终觉得去震国的利远大于弊,于是终于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空桑澈面露喜色,一时却不敢相信,忍不住问:“真的?” “少爷!”小草却急了,“你可不能上当啊!” “就算是当,也值得上。”常乐冲她笑了笑。 “可是……”小草急得红了脸,又不知怎么反驳,只能说:“震人都不是好人,你怎么能信他们?” “小草姑娘。”空桑澈虽然因小草的棍扫一大片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而心生不快,却不敢表现出来,反而挤出一丝笑容,说:“在下可以留在夏国,封闭神火宫,关入天牢之中。常大人若不能回,我以命相偿。” “你的命哪里有少爷的命值钱?”小草叫了起来。 空桑澈面色一红。 确实。 虽然他二十几岁便达到了蓝焰境,但放眼天下,他这般的天才人物倒也不少。 可常乐呢? 整个天下,也只一人。 常乐笑了:“不必如此。澈兄若留下,何人带我去黑岩大陆?人生地不熟的,我可摸不着空桑氏的家门。” 空桑澈知道自己道出的利害,已然打动了常乐,因此十分高兴。只是他也知道小草的身份地位,见她一直坚持,却有些头疼。 “小草。放心。”常乐轻轻拉住小草的手,柔声说:“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 “怎么不会?你这次就是!”小草气得红了眼圈,用力甩开了常乐的手。 常乐一时愕然。 相识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一时间,自己还真不知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她。 “我要告诉师父去!”小草气哼哼地说。 说完,甩手便要离开。 “焰文镜在我这里,你去哪里告诉师父?”常乐笑问。 小草转身来到常乐面前,伸出手来:“给我!” “若师父也同意,你怎么说?”常乐问。 “师父才不会同意!”小草固执地说。 “万一呢?”常乐问。 小草看着常乐,瞪着眼,立着眉,但在常乐温柔的目光下,终没有坚持多久,就哇地哭了起来,一把抱住常乐。 “少爷,那边多凶险啊!你不能去啊,万一有事可怎么办?震国要来打便来打好了,难道咱们还怕他们不成?” 常乐笑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打仗是要死人的。到时不知有多少人家失去亲人,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儿女失去父亲、父母失去儿子。你愿意看到吗?” 小草拼命摇头:“可我不也愿看你去冒险!” 常乐苦笑,继续安慰,但小草说什么也不听。 空桑澈坐在对面,一脸的尴尬,只能转过头去,望向无边凤鸣湖。 天下果然只有一个常乐。 先前,此湖还只是寻常湖泊,虽有些能影响人心的力量,却是微不足道。不想转眼之间,它便生成火凤,化而为圣地。 空桑家若能得其相助,圣地破境,三位祖父一跃为至尊,那…… 他有些激动,却又有些不敢想象。 因为那前景未免太过美好了,美好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常乐安慰了好久,小草虽然不哭了,但还是坚持。 “抱歉。”常乐冲空桑澈一笑,“烦请澈兄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无妨。”空桑澈一笑,起身,将罩帽罩好,缓步出了亭子,沿着湖边向远处而去。 常乐看着他的背影,眼见他行至远方黑暗处时,发动了某种阵法的力量,身形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如此阵法,即使在白天,也可以使其身形隐于朦胧不清之中,若不特意留心,便极难发现。而且这阵还能遮蔽其余探查阵法之力,使其来无影去无踪。 到了晚上,这阵法便更见威力,若不是常乐对天地神火有超乎常人的感应之力,若不是常乐能自那模糊身影中看到外溢的火丝,只怕也根本无法发现他。 更何况此地的那些军兵? 大夏,终还是有些弱啊! 常乐不由感叹。 感叹完这事,又得忙着哄小草,真是好累。 他拉着小草坐了下来,低声说:“我知道你疼我爱我,最舍不得我冒险,我陷入凶险之中,你比自己遇险还要难过……” “你还知道啊?”小草生气地哭着扭动身子。 “可有些事,比命重要。”常乐说。 他望向了凤鸣湖。 “人的生命是什么呢?那些投湖轻生的女子,多都是年轻人。她们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漫长的人生,却要草草终结,而有些人只盼着能多活些时日,好能陪伴家人……那些想多活些时日的人,若遇上了乱世,又该怎么办?他们心中是不是会期盼有一个强者站出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他说。 “心死了,命便嫌长。”小草说,“你若去了震国,出了意外,我也到这里投湖自尽,跟你去。” 常乐笑道:“胡说八道!若真有一天我死了,你也得好好活下去,不然我在天上也会生气。” “死后若能上天,那我更要追你去了。”小草倔强地说,“那样我们就能在天上相会,好过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见不着面。” 常乐用力搂紧了小草,眼圈也有些红了。 若论用情,男儿不及女儿。但铁打的男子,也有柔情的一面。此时小草的话,却触及了常乐心中最柔软之处。 有这样的女子愿为你生为你死,你怎能不感动? 你怎能不知珍惜? 可你又怎么哄她? 常乐脑袋疼。 也唯有搂着小草,这么沉默着。 “你怎么不说话了?”小草问他。 “你让我说什么?”常乐一脸无奈。 “说你不会去。”小草说。 “小草。”常乐轻声说,“我不会有危险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空桑氏真的是在用计诱我,但我只要能找到震国任何一处圣地,便可令其破境生灵,到时,便可借圣地之力,诛杀一切强敌。所以你看,我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若找不到呢?若找到了,它不听你的话呢?它可是震国圣地。”小草反驳。 “圣地又不是人,哪里有什么国家概念?”常乐摇头。 “那对方兴举国之力围住圣地,不让你走呢?”小草再问。 “他终不能围我一辈子。”常乐说。 “若他真就围你一辈子呢?”小草极是固执。“你是天下第一才子,是大夏的柱石,只要你不在夏国,震国便没有任何可担忧的。到时一样发兵打咱们,而咱们又没有你,这仗怎么打?” “我认识你到现在,只有今天你的话最多,而且没想到你论起理来,还这么厉害。”常乐苦笑。 “以前我都依你,可你现在要去震国,我不依你。”小草用力搂紧了常乐。 “那我们一起去呢?”常乐问。 小草轻轻松开常乐,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是非去不可的了吗?” “是的。”常乐缓缓点头,“此举虽有危险,但也有大利。若能成功,大夏可保数年无忧,而数年时间,足够我们将大夏变成真正的强国,足够我们找到更多的朋友,外抗强敌。到时震国哪里还敢对我国兴兵?小草,你不愿我死,那无数将士的妻子又何尝愿意他们去死?我若没有这能力便罢了,天赐我拥有这种力量,我却不知为亿万黎民谋福祉,岂不惭愧?” 小草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是刚毅与坚持。 于是她终软了下来,轻轻倒在常乐怀中,点了点头:“好,那你带着我。” 常乐长出了一口气。 第629章 兄弟再聚 这一夜,常乐没有再于湖边度过。 这也让各位当地官员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城中保护常大人的安全,要比在野外容易得多。 来到官家安排的住处,常乐直接取出焰文镜,将此事告之凌天奇。 师徒两人聊到很晚,也聊了很多。 凌天奇同样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而且依他对震国空桑氏的了解,觉得他们确实会做出这样的“逆臣”之举。 “空桑氏忠于的是大震,而不是历代震帝,这也是他们家族六朝不衰的原因。这一点上,为师也极是佩服。”凌天奇送来如是文字。 “那么,我可以完全相信他们?”常乐问。 “不。他们毕竟是震人,而从长远考虑,若能除去你,对震国未来有极大好处。此行,机遇与危险并存,到底如何选择,为师尊重你的意见。”凌天奇答。 “我想去。”常乐回了这三个字。 “那么,一切小心。”凌天奇回道。 “最好……能请蒋武神随行。”想了想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常乐认真地思索了好久,终于拒绝。 “蒋爷爷一入黑岩大陆,怕就会引起震国的注意。如此一来,我的行程也将暴露。”他回道。 “那么……为师只能再说一遍——一切小心。”凌天奇许久之后回道。 “师父,您能不能带师母过来一趟?”常乐想了想后问。 “可以。明天便到。”凌天奇没问为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常乐没再去湖边。 小草有些奇怪,但没敢问。 她自己想来想去,觉得少爷可能也在犹豫,便没去打扰常乐。 有些事,还是让少爷自己想清楚的好,我若说了太多,却怕起到反效果。 她如是想。 第二天晚上,一艘神火天舟将凌天奇夫妇二人送到了当地。当地官员惶恐相迎,急忙张罗着列队依礼招待,又连连赔罪,称实是不知太傅大驾将临,准备不周,实是死罪。 这般说法,未免夸张,凌天奇只是笑笑,灵秀心却不大喜欢听,冷冷一句:“大人难不成还真要领死?”搞得气氛一时极是尴尬。 “玩笑而已。”凌天奇笑道,“所以大人不要再讲什么罪不罪了,老夫此来,原也不是为官家事,私下走走,散散心而已。” “是是是。”府台连连点头,悄悄擦汗。 夫妇二人来到常乐居处,师徒四人相见,小草开心得很,拉着灵秀心到了一旁,低声说:“师娘,您可得说说少爷,他想去震国呢!” “这怎么得了!”灵秀心假装惊讶,瞪着常乐质问:“你小子疯了不成?” 常乐不说话,只是笑。 “听见了吧?”小草冲他说。 “实有不得已的理由。”常乐对灵秀心说。 “实在非去不可,也得带上我们小草呀。”灵秀心说。 “那是当然的!”小草说。 突然间又觉得不对:师娘啊,我是想请您阻止少爷,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同意了呢?少爷早就答应让我同去了,可是……可是最好的结果,却是我和少爷都不去呀! 她有些着急,一个劲儿冲灵秀心使眼色,灵秀心却就是看不懂。 “天晚了,我有些饿了。吃点东西吧。”凌天奇说。 这事倒好办,小草急忙出去,一声吩咐,当地官家人便立刻忙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一桌酒菜摆了上来。凌天奇和常乐也不聊国事,只聊修炼之事,游山玩水的心得,以及这凤鸣湖破境化为圣地之事。 小草则跟灵秀心聊了起来,她几次想悄悄求师娘劝说阻止常乐,但都被灵秀心以别的话题岔了开去。 边吃边聊间,小草却是越来越困,最后伏在桌上睡着了。 “多谢师娘。”常乐笑着向灵秀心一礼。 “你们这些男人,惯会欺负我们女人。”灵秀心哼了一声,但面上却全是笑容。 “我哪里能让她跟我去冒险?”常乐摇头苦笑,“但这次震国之行,却是势在必行。” “你只身一人,怎么成?”灵秀心担忧地问。 “只身一人,反而好办。”常乐道。“如此,我想跑就跑,想逃就逃,无牵无挂,便没有顾忌。震人若真敢对我下手,我自然会让他们好看。” “时刻记得那里是敌国。”凌天奇沉声说,“到了那里,可切莫犯妇人之仁。敌国百姓亦是敌人,不可当成自己人看待,不可加以信任,当下手时,亦不可仁慈。” “我明白。”常乐点头。“他们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不然,弟子定会让他们后悔!” “你做事,我放心。”凌天奇一笑。 灵秀心转头看着小草,满心爱怜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说:“好好睡吧,师娘配的药,能让你睡得香、梦得甜,却不会伤身体。等你一觉醒来,怕你的少爷就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呢!” 师徒二人闻言,相对而笑。 “你有个好媳妇。”凌天奇说。 “彼此彼此。您媳妇也相当不错。”常乐说。 “没大没小。”凌天奇瞪眼。 “说说实话而已。”常乐耸肩。 “话说,你们打算何时完婚?”凌天奇问。 “话说,您二位打算何时办个大婚之礼?”常乐反问。 “师父的事轮得到你操心吗?”凌天奇瞪眼。 “为人弟子者,当尽孝道。弟子这是在尽孝道。”常乐说。 “你这是干涉师父家事。”凌天奇说。 “师娘,师父到底想不想娶你啊?”常乐转向灵秀心。 凌天奇瞪他。 灵秀心看了看二人,缓缓说道:“什么娶不娶的。当初,便已然算娶过了。” “‘算’娶过了?”常乐抓住这一字,摇头道:“只是‘算’可不成,得是真的八抬大轿过去,迎您过门,办过大礼,这才是娶了。” “你们年轻人才会注重这个。”凌天奇摇头,“我们已经老了,对于我们来说,能朝夕相伴,便已然足够。” 他看着灵秀心,目光中充满了温柔之色。 “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常乐摇头。 凌天奇瞪眼:“闭嘴!不是要去震国吗?还不好好准备准备?真要打无准备之仗不成?” “自然不能。”常乐咧嘴。 灵秀心看着这二人,摇头而笑。 眼中、心中,满满的温馨喜乐。 第二日夜里,常乐只身一人,再度回到凤鸣湖畔。 这让官家人欲哭无泪——大人怎么就看中这里了呢? 要知道,凤鸣湖化身而为圣地之后,周边诸乡诸镇诸人都得了大好处,如此一来,凤鸣湖之名更盛,许多人都抢着想来湖边,捧一把水洗洗脸,甚至是直接喝下去,觉得定会令自己破境大成,又或由弱民而为御火者。 所以现在驱逐闲人,保护大人安全的难度便更大了。 他们自然不知,常乐来此,是为等人。 此际,常乐坐于亭中,望着远方,眼见有一点点火丝闪烁之间,渐渐接近,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只假装没有看到。 那火丝,自然便是空桑澈。 他来到近前,发现常乐没有注意到自己,却并没有隐藏在旁观察常乐,而是直接显出身形,恭敬一礼:“常大人,您已经想好了吗?” 常乐看着他,缓缓点头:“明日我们便出发。” “空桑氏定不会辜负常大人的信任。”空桑澈面露喜色,恭敬一礼。 “天下太平不是很好?何必非要战火不断?”常乐望向远湖,轻轻叹息。 空桑澈不知说什么好,躬身一礼后告退。 第二天,常乐到师娘的房间,再看了一眼小草后,与师父告辞,趁着天色刚亮,街上没有行人,离开了此城。 小草被灵秀心下了药,睡得深沉。灵秀心说,她应该可以睡上月余时间。若是在常乐回来前她便醒来,自己自然会向她解释,也会看好她,不会出事。 御火者本身不同凡人,便算不饮不食,只靠吸纳天地神火,依然可以生存极长时间。所以对小草来说,这一个月的沉睡,也不过只是一个好觉而已,不会对其身体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常乐一路出了城,走到城外五里远处,便见到空桑澈正立在路边等他。 空桑澈的身边,有一辆火兽车,虽不大,但足以坐下三四人。拉车火兽样子普通,但实则实力不低,而且那车上暗藏了工道之阵,可以保证不论火兽如何飞奔,车子都会平稳如山。 “常大人请上车。”空桑澈躬身一礼。 “有劳了。”常乐点头,进入车厢之中。 空桑澈坐于驾车位上,一抖缰绳,火兽便缓缓向前而去。 此地离城不远,空桑澈谨慎起见,却终未让火兽全力奔行。但即使如此,它奔跑的速度,也远超一般火兽。 未走出十里,空桑澈便微微皱眉,渐渐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处荒僻路边停了下来,冷冷问道:“哪位朋友?好快的脚力。可惜已被在下发现,便不要再藏头露尾了吧。” 有风吹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旁林中。 一袭白衣,随风而动,那人负手向前而来,气势如同山岳。 常乐掀开车帘,望向那人,然后笑了起来。 “我早就想你了。”他说。 “我倒没怎么想你。”那人笑笑,“实是因为祖父安排的修炼如同地狱,每天我只想着如何能从中活下来,别的嘛……连自己的名字都几乎快忘了。” 常乐大笑:“看来你进步不少。” “至少,有资格随你远征异陆。”白衣青年笑道。 “上车吧。”常乐招了招手。 空桑澈愕然看着常乐,常乐一笑:“这位是蒋武神的嫡孙,我的好兄弟,蒋里。” 第630章 登陆黑岩 再相见,蒋里已非之前的蒋里。 如小草一般,他已然进入青焰境。 常乐看着他,忍不住感叹:“怕也只差我了。” 蒋里笑笑:“你何用着急?” 一路向前,两人在车中聊了起来。 蒋里在破境进入青焰后,蒋厉便将他“放”了出来。他一路来到王都,找到师父,却不见常乐。本想追寻常乐的足迹去寻,却被师父拦下。 想想常乐与小草好不容易有单独在一起的时光,蒋里便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后来收到常乐的焰文镜传书,蒋里便与师父一起来到了这边。只是一时顽皮,没有相见,而是等到常乐离开时,才悄悄跟上,想给个惊喜。 远行异陆,身边能有一位好友相随,终是好的。更何况蒋里的实力,早便可越境杀人,如今进入青焰境,又受了蒋武神这么久的地狱式训练,只怕功夫更胜从前。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旅途便不寂寞。 这日来到异国海港,乘上一艘海船,向着遥远的海洋另一方而去,经过一路颠簸,终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大陆。 黑岩大陆,以盛产富含种种神火金属的黑岩而闻名,其海岸线上,更是一片夜色般的黑暗,观之令人心生压抑之感。 登岸之地,并非震国,而是一个名为“琉璃”的小国。国以琉璃为名,自古便盛产琉璃,小型手工业极是发达。 入港登岸,来到港口小镇,空桑澈寻了一家不错的酒店,停了火兽车,引二人下车。 那火兽车并非雅风之物,却是空桑澈自震国一路带上船,接常乐后再由船载回。可见,此火兽与此车极是贵重,便算是空桑氏,亦不愿轻易舍去。 常乐不由留了心。 那拉车火兽大如马,形如虎,但比马健壮,又比虎瘦削,周身青毛,黄眼如灯。 常乐只知道黑岩大陆的特产是烈岩豹,但这几日观此火兽,却似乎更胜一筹。 进入酒店之后,三人来到楼上,空桑澈打算找个雅间,常乐却摆了摆手,随便寻了处坐了下来,点了几道普通菜肴。 “这怎么好意思?”空桑澈摇头。“这可是您到黑岩大陆来的第一餐……” 常乐一笑:“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吃吃喝喝。” 三人闲聊时,酒店中又来了其他客人,有一人被众星捧月一般大步走到楼上。 同行者要伙计找一处安静的雅间,那人却道:“便在这里好,宽敞。” “洪爷说好,那便好。”那人忙点头。 一行人找了一张大桌坐下,有人立时点起菜来,却都是酒楼中最贵最好的菜,伙计立时露出笑容,伺候得更加殷勤了。 不多时酒菜摆上,常乐三人静静地吃喝,那边一众人则聊了起来。 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位洪爷,一杯酒下肚,便滔滔不绝起来,讲的全都是雅风珍宝展之事。可见此人乃是商人,在商界的地位似乎也不低。 蒋里并没去珍宝展,此时不由来了兴趣,侧耳听着那人的高谈阔论。 “洪爷,都说是嬴国与桑余、还有夏人合伙害死了大震的娄言乐,换了荧石和钱款,您当时在嬴国,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此时问。 洪爷一拍桌子:“扯淡!哪里有这种事?你们这些人啊,道听途说,便信以为真。我不但去过珍宝展,还去过天下火会,这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当初在寰国,地火大陆那些人便曾推销荧石,我经商这么多年,岂看不出商机?当然立时便去看。结果发现这荧石在地火大陆人手中确实是宝贝,可一到了外面人手里,便屁用也没有。这东西啊,也就地火大陆人能用!” “可我听说,火符就是脱胎于荧石啊。”有人问。 “那是自然。”洪爷点头,“天下火会时,夏国常乐便曾将一枚荧石成功改造,夏国这才和南离契下了荧石买卖之约。当时桑余也有意向,不过后来却变了卦,改成跟大震签约,结果……哼!” 他哼了一声,满眼不屑之色。 蒋里看着常乐,笑了笑。 常乐不动声色,只自顾自吃喝。 “那么珍宝展之事呢?”有人问。 洪爷道:“还不是大震吃了常乐的亏,最后荧石不敌火符,才搞到如此地步?不过老实说,大震这手段厉害啊!” “怎么个厉害法呢?”有人不解。 洪爷低声道:“若我所料不差,大震一开始觉得——既然常乐能改造荧石,以大震的国力必也可以成功改造。但最后发现不成,与桑余的商约却已然生效,自然苦恼。于是,便借这次雅风珍宝展之机,将手头的荧石借火符之名销了出去,挽回了自己的损失不说,还借故撕毁了与桑余的合约,又反诬了嬴国一把,这是一石三鸟之计啊!” 诸人不住点头,连称在理。 “民间倒不乏能人。”蒋里低声说。 “人都是两肩顶着一颗头,聪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愚笨也愚笨不到哪里去。”常乐说,“不过有人愿意多想,有人不愿动脑而已。否则天下人的智慧,相差并不大。” “您这话,在下可不敢苟同。”空桑澈一笑摇头。 常乐并没有反驳,亦一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 空桑澈却想继续讨论:“依您的意思,世人只要被逼入绝境,便都可激发智力,化为智者?” “不错。”常乐点头。 “那为何仍有愚蠢之举?贤愚之分?”空桑澈问。 常乐沉吟道:“人的智慧相差不大,但经历、见识、学识、眼界却不相同。人就算将自己的智慧发挥到极限,也要受这几方面因素的制约。别人这几方面更胜于你,在同样绞尽脑汁时,所能想到的方法与对策,便比你更强。” 空桑澈略一思索,便缓缓点头。 不错,若自己与一位无色天火境至尊同时坠境而为红焰,同时拼命全力努力修炼,最终能先一步回复实力的,却一定还是至尊。 因为他曾站在更高的位置,见得更多,懂得更多,眼界、经历等等,皆非自己可比。 常人亦如是。你若经历不广,见识不高,学识不深,眼界不够开阔,便算绞尽智计,也不可能斗得过这几方面均胜过你的人。 “所以人最重要的不是依靠天生的智慧,而是后天的积累。”常乐说,“世上虽有天才,但后天若不知奋进,一样要败给那些勤学苦练的人。我国有一位蓝焰御火者名唤朱立云,出身苦寒,但却因此而奋发图强,不断向上,终成一国蓝焰之表率。这便是后天努力的重要。” “受教了。”空桑澈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他本是空桑氏中的天才,一路修行顺风顺水,许多道理却从未想过。今日常乐提起,却让他懂得了更多道理。 他本是天才,智慧本便出众,此时一经领悟道理,由此及彼,一时间却想到了更多。 那边桌上,那位洪爷仍在滔滔不绝,说的全是天下火会与珍宝展之事。他身边一众人显然只是各地小商,这两次盛会均无缘参与,便不免听得聚精会神。 突然有人问:“洪爷,你觉得夏国会因为常乐而真的崛起吗?” “那是必然。”洪爷点头,“常乐不是凡人,你们没见过,自然不能明白。” “洪爷见过常乐?”有人忍不住问。 空桑澈此时正在出神,但蒋里却听了个清楚,不由皱眉望了过去。 他只怕对方见过常乐,此时将常乐认出来,如此,便将有莫大危险。 常乐却不以为意,一笑道:“他若见过我,方才早便认出了。” 蒋里想了想,一点头:“是我过虑了。” 那边,洪爷却吹起牛来:“见过?岂止见过!当初在天下火会,常乐改造荧石之时,我便在场。当时我还曾问过常乐,说这荧石改造之后,已经再不复当初模样,是不是应该换个名字了?常乐当时思索良久,点头称是,还曾谢过我呢。” “我的天!”有人惊呼,“原来世间之所以有‘火符’之称,还与洪爷有关啊?” 洪爷呵呵地笑,连连摆手:“我当时也就是那么一说,估计也是说中了常乐的心事。你想,若荧石还用原来的名字,常乐宣传荧石之效时,岂不也便宜了同做荧石生意的大震?而且这也体现不出常乐之功来,改名是必然,是必然。” “不然不然。”有人急忙拍马屁,“若不是洪爷当时提醒,常乐说不定也想不到此节。” “对对对,洪爷的话,常乐是真听进心去了。洪爷,常乐可是天下第一才子,您能为他出主意,太厉害了!” “什么叫太厉害?简直是相当厉害了!” 那边一众人不住拍马,洪爷连连摇头谦虚,脸上却早乐开了花。 蒋里强忍着没笑。 常乐摇头道:“市井人物,酒后吹牛,大多如此。不足为奇。” 三人用过饭后,没有多留,结清账后离开了酒楼。 琉璃国小,城与城之间距离并不远,因此空桑澈没有安排客栈住下,而是驾上火兽车继续赶路。傍晚时,来到一座大城,才在此城之中住了下来。 第二日上路,行到近午时,接近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峰,常乐掀起窗帘,看了许久,对空桑澈说:“便在前边山下林中休息用饭吧。” “再向前十里,便有一座城。”空桑澈说,“还是进城里找家酒楼好好用餐吧。” “我倒想尝尝黑岩大陆的野味。”常乐一笑。 “也好。”空桑澈点头,驾车向那山下而去,停到了林边。 “我去看看有什么野味可吃。”他停好车,向二人打个招呼,便一掠而远。 蒋里转头看着常乐,低声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要留在这里。” “是啊。”常乐一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便留下?” 说完,望向身后那山。 蒋里心中一动,也回头看了看,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第631章 途中见闻 空桑澈在山中抓到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三人生火烤着吃掉。 味道当然比不了城中的酒楼佳肴,但自有一番别样的闲趣在其中。 饭后上路,一路向着边境而去。 这天,途经一片山丘密林,常乐突然感应到前方气息不对,但并没有让空桑澈停车。 “怎么了?”蒋里看出他目光不对…… “前边有御火者在杀人。”常乐说。 蒋里微微皱眉:“什么样的人物?” “青焰之境,怕是巅峰。”常乐答。 蒋里笑了:“那便不算什么。” 火兽车一路向前去,不片刻间,便到了一处空旷地。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地上鲜血淋漓,有一个全身浴血的汉子,手持大刀,正与一个老者对峙。 汉子身后有一个商人满面惊恐,却不后退。 “你快逃吧!”汉子沉声说,“我当能拖住他一阵子……” 商人虽然惊恐,但却摇头:“兄弟一场,要死一起死,我哪能抛下你不管?” 老者周身青焰流光,面带冷笑:“逃?老夫在此,你们谁能逃得了!?” 此时他发现有火兽车驶来,目光一闪:“今日生意倒是好做!” 一扬手,一道青光飞射而出,化为长枪刺在火兽前方地上。火兽并未受惊,在空桑澈控制之下,猛地收步。 空桑澈微微皱眉,扫了那汉子与商人一眼,随后一怔。 那商人,却正是先前在酒楼之中吹牛的“洪爷”。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里又能遇上,倒算是缘分。 洪爷却不认得空桑澈,见状急忙摆手:“小兄弟快跑,这是个贼人,厉害得很!” 生死关头,却还能顾及旁人,倒有几分英雄气概,侠义精神。 常乐缓缓点头:“先前以为他只是聪明,现在看来,却也是个人杰。” “救下?”蒋里问。 “救下吧。”常乐点头。 空桑澈并未听到车中二人对话,只是冷冷望向了青焰老者,沉声问:“山贼?” “侠盗。”青焰老者傲然答道。 空桑澈冷笑一声:“小小蟊贼,眼睛瞎了不成?” 说话间,身上涌起一道蓝焰,立时惊得老者面无人色。 这般年纪,便能达到蓝焰境界,自然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而观其衣着打扮,虽不起眼,但那火兽车却似乎有些来历。 老者仔细打量,突然惊呼一声:“大震青虎!?” 声音之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空桑澈冷笑:“既然知道,还不滚开?” “不知是大震的贵人,失敬,失敬。”老者急忙拱手施礼,“在下先前莽撞,先向贵人赔礼了。” 空桑澈冷哼一声,一抖缰绳,火兽车缓缓向前而去。 “且慢。”常乐开口。 空桑澈停车,微微皱眉,沉声说:“这种闲事,犯不着去管吧。万一……” 常乐知道他想说的是万一因此暴露行踪,得不偿失。 他未答话,而是冲蒋里点头一笑。 一道白影如风而起,蒋里倏然间掠出车厢,落到了火兽车前。 “洪爷是吧?”他望向那位洪爷,微微一笑。 “不……不敢……您……”洪爷呆住。 他虽只是红焰境,但通过老者先前所言,已知这火兽车是大震贵人的车驾。此时车中人竟然以这般称呼喊他,实令他大感意外,心里不免快速回忆,自己曾在何时与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 蒋里见他目光中有疑惑与思索之色,淡淡一笑:“不用想了,曾于路上萍水相逢而已。我兄长不忍见你丧身于此,所以让我帮你一把。” 洪爷闻言,立时面露喜色。 那老者面色一寒,眼中流露出一抹愤恨之色,但看了看空桑澈后,又只能将怒火压下,一拱手:“既然是贵人的旧识,老夫不再下手便是。” 说着,缓缓向后退去。 蒋里摇了摇头:“你这般身手,却干这等低下恶事,若放你走,不知还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混账!”老者大怒,“真当我怕你不成!?” 说话间,猛地抬手掷出一道青焰长枪,直射蒋里,自己却转身向着密林深处掠去。 那枪气势惊人,枪势笼罩四方,蒋里要么避开,要么全力挡下,要么,便要兜个大圈子,才能绕过枪势。 不论如何,都无法再追上那老者。 蒋里却没有理会那枪,直接向前迎了上去。 空桑澈有些担心,但又有些好奇。 蒋武神之强,震国人早已领教,但他的嫡孙呢? 他盯着蒋里看。 蒋里向前而去,胸膛直接撞在了那长枪上,长枪一掠而过,似未遇到任何阻力,笔直向前而去。 蒋里自车前来,那枪自然便向着大车射了过来,空桑澈惊讶中急忙抬手打散了那枪,心脏一阵狂跳。 他只以为蒋里已然被一枪透胸。 蒋里是常乐的兄弟,若蒋里在这里出了意外,常乐会如何? 若是一怒之下转身便走,空桑氏当如何? 一瞬间里,空桑澈出了一身冷汗。 但蒋里并没有坠落,相反,他的速度变得更快,转眼间便追上了先一步掠向密林的老者,抬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拍。 老者惊恐回头,万没想到这同境青年竟然有本事追上自己。 “退下!”他厉喝一声,一掌打来,掌上带动重重青焰,如山似海。 他自然不敢真的伤到蒋里,因为他怕惹恼了那位驾车的蓝焰公子。他只打算以这气势惊人的一掌吓退蒋里,自己便能争取时间,抽身远遁。 蒋里没有躲避,用自己的胸膛硬接下了这一掌。一时间,青焰缭乱,蒋里的身形剧烈地一震。 老者却被吓了一跳。 他怕的是自己真的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而引得那蓝焰公子来追杀自己。 但不及他做出反应,蒋里已经抬手,以一指点于他胸膛处。 一道只有老者才能感应到的毁灭之意,顺指进入他体内。老者愕然看着蒋里,踉跄后退了几步之后,仰天倒下。 倒地之时,已然没了气息。 蒋里走过去,俯身在他怀中翻找,找到一个钱袋,数张钱票。他转身来到洪爷身边,将钱袋和钱票都塞在了对方手中。 “这……”洪爷早就看呆,此时也没醒过神来。 “死者都是你的人?”蒋里问。 “是……是啊!”洪爷急忙点头。 “这些钱,抚恤家属吧。”蒋里道。 说着,负手向着火兽车走去。 空桑澈看着他的胸膛处,努力想找到那一枪和那一掌当留下的痕迹,但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心中一时震惊无比,仔细回忆方才的一切,却发现自己竟然丝毫没能看清蒋里的手段。 洪爷和那大汉望着蒋里的背影,好半天后才醒过神来。大汉长出一口气,将刀往地上一插,向着蒋里背影抱拳施礼,洪爷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蒋里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一掠上了车,常乐便道:“走吧。” 空桑澈深吸一口气,心中感叹:难怪他能成为常乐的挚友,这般手段,我亦有所不如……他如今只是青焰境,便有如此实力,若到了蓝焰境…… 他心头不由微微一颤,暗道:先前我却是太过自负,看来今后,还是要加强修炼才是。常乐说得不错,后天的努力很重要,很重要…… 他先前只认为自己是不世天才,但常乐之名传遍天下,他才知自己就算是天才,也只是一般天才。 今日见识了蒋里的功夫,他更觉得自己怕连“天才”二字,都已够不上。 心里想着,嘴上应了一声,抖缰绳向前而去。 这里林密,火兽跑不起来,便只能慢慢走着。 “方才的身法,可是‘虚空游’?”常乐在车厢中问。 蒋里缓缓点头:“正是。它本是近身攻敌之技,我动了动脑筋改了一下,倒成功了。” “用来躲避,倒是厉害。”常乐点头。 蒋里一笑:“也不容易,还没练太好。这老头子不成,倒正合适拿来练手。” 常乐没再问。他自知后来蒋里硬抗那一掌,凭的是武神霸体。 蒋里说完,回头望向车后。 只见那位洪爷正与那大汉一起,将所有的尸体堆积到一处。 “看样子,他们是想将尸体烧了,化成骨灰带回去。”蒋里边看边说。 “倒是有情有义。”常乐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向前,第二日午时才走出这片密林。天黑之前,来到一座城中。 入城之后,火兽车在街上慢行,后边却突然刮起一阵青风,接着,一道青影疾掠而来,擦着火兽车而去。 “好快的速度。”蒋里正顺窗外望,见状不由感叹一声。 “你可看清了?”常乐问。 “一个女子,骑的正是给咱们拉车的火兽。”蒋里说。 “眼力不错啊。”常乐愕然,“我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却没看出是女子。” 蒋里笑了笑。 外面驾车的空桑澈却皱起眉头,眼中有不悦之色。 片刻工夫,前方又有青影动,竟然是那女子骑着那只火兽又返了回来,到了车前猛地停住。 拉车火兽黄眼之中流露出凶光,女子的火兽鼻中亦喷出几道焰光。 “竟然真的是青虎!”女子坐在火兽之上,拉着缰绳,愕然看着空桑澈的火兽。 空桑澈满眼不悦,问:“有事?” “无事。”女子摇头,“只是好奇看看而已。” 说着,一抖缰绳,控制着火兽转过头,又化为一道青影飞驰而去。 “哪来的小疯子。”空桑澈摇头。 常乐望着那远去的青影,倒来了兴趣。 “能追得上吗?”他问蒋里。 “等我消息。”蒋里二话不说,人化成一道白影顺窗便掠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空桑澈比蒋里高出一个境界,但竟然没有发现车中人已然发力而去,仍是驾车向前。 “前边有家客栈,看着不错,不如在这里?”他回首问常乐。 驾车人与车中人之间,有车壁相隔,上端有一个小窗,用来通话。窗上有帘,帘未开,空桑澈便看不到车厢中如何。 常乐道:“再转转吧,我想看看这城。” “好。”空桑澈点头,抖缰绳继续向前。 他实是有点不理解:这种小国的边塞小城,又有什么可看的? 但既然是常乐的要求,他便不敢不从,甚至连置疑也不敢。 这人毕竟是决定空桑氏生死存亡的关键人物,丝毫得罪不得呀! 第632章 驯兽世家 火兽车慢悠悠地在城中转了半圈后,蒋里一掠而归,顺窗而入。 “如何?”常乐问。 “进入了一座大府。”蒋里答,“我记下了位置,问了周围人,说是远近有名的驯兽世家,本城首富。” 诸国均有擅长饲养、驯化火兽的驯兽师,这类人地位虽然并不算高,但大多富庶,若为世家,成为一方首富也不足为奇。 “寻个离得远的客栈住。”常乐说。 蒋里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等车子转了几条街后,他看到一家客栈,道:“就是这家吧。” 常乐立时知会空桑澈。 空桑澈正转得无聊,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驾车来到那客栈前。有伙计过来接过缰绳,帮着将火兽车驾到后院,为火兽梳洗喂食。 三人入了客栈,低调地要了三个相连房间,便住了下来。 夜深之时,常乐仔细感应,发现空桑澈已经睡熟,便让蒋里带路。 两人运起常乐发明的敛息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客栈,一路疾掠而去。 不久之后,穿过小半座城,来到一座大府前。 “就是这里。”蒋里落在一处楼檐上,指了指前方。 常乐站在他身旁,打量那大府,目中神火之力涌动,立时便看到百多火兽的气息正自各处散发,其实不乏强大火兽。 但其中最强的,却还是那只“青虎”,即那女子的坐骑。 “你如何会对那女子感兴趣?”蒋里问。 常乐瞪了他一眼:“我对那女子不感兴趣。” “原来那火兽是个母的。”蒋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常乐给了他一脚,蒋里笑着躲过。 楼檐不过咫尺之地,但两人在其上稳如泰山,纵是嬉闹,也不嫌空间逼仄。 “这种火兽兼具力量与速度,而且感觉中,战力当也不弱。”蒋里说,“你是不是怕震国拥有极多这种火兽?” “只怕他们能将之用于战争之中。”常乐说,“若能武装这样一支骑兵……怕能所向无敌。” “短时间内,怕不能详细了解这种火兽的特性。”蒋里说。 “所以多呆几日吧。”常乐答。 “空桑澈那边怎么说?”蒋里问。 “我不走,他也不能强逼我。”常乐笑了笑。 “有求于人时,就得低声下气啊。”蒋里叹了口气。 两人转身回返。 第二日一早,空桑澈本打算用过早饭便即上路,却发现只有蒋里来到大堂,不由问:“常大人没起?” “一早出去,说是这几日奔波得有些疲倦,要四下转转散散心。”蒋里答。 空桑澈不由皱眉,但又不敢说什么。 此时的常乐,已然来到了那大府前,上前叩门求见。 守门的下人来问过,常乐只说自己是远来的火兽商人,途经此地,特来拜访。 来前常乐已经打听清楚,此府主人姓景,属于琉璃国驯兽世家景氏一族。景氏一族世代驯兽为生,有独到手段,在琉璃国极为有名。每年慕名来访的驯兽师与火兽商人都有不少,像他这般不相识而到访者亦极多,不足为奇。 常乐来前准备了一些寻常礼物,倒真似是一个普通的火兽商人,并不起眼。 一早便有客来访,主人家倒有些意外。但出于礼貌,还是相见了。 主人名叫景日初,气息沉稳而平和,面带慈祥之相,与常乐见面后,便命人奉上了香茶。 “晚辈家中刚开始接触这门生意,闻听景家乃本国驯兽世家,正好经过此地,便想着来拜访一下。”常乐道。 景日初谦虚了几句,问起常乐情况。 常乐先前早做好了功课,打听了琉璃国几处地方的情况,随意报出一处偏僻小城之名,景日初不疑有他,便与常乐聊了起来。 常乐发现景日初为人谦和,对晚辈也愿尽指点之责,心中十分佩服。他与对方聊起火兽驯养之事,景日初便滔滔不绝起来,但常乐对此倒不感兴趣,只是假装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便问:“昨日在街上,偶然见到一种火兽,体形与烈岩豹有所相似,但却全身青毛,似乎更胜于烈岩豹,却不知是什么。景前辈可知?” 景日初笑了起来:“你看到的,怕便是我们家那小姑奶奶的坐骑了。” 常乐假装惊讶。 景日初道:“此兽名为青虎,产自于大震。是大震驯兽世家,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培育而成。” “培育?”常乐有些惊讶,“难道说它非产自天然,而是人为杂交而成?” “正是。”景日初点头。“寻常火兽,要么擅长战斗而难驯,要么温驯而不喜争斗,但这青虎却不同。它既如奔马健牛一般对主人极是温驯,又能爆发戾气化为凶兽,可拉车乘骑,也可驾驭战斗,实是火兽中之上品……不,极品!” 常乐心中震惊。 震国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先前自己在与震人的争斗中连连得胜,不免有了些许轻敌之心,此时看来,却是不妥。 震帝敢有争战天下之心,自然要有对等的实力。昔有天地交泰丹,今有青虎火兽,皆是震国人经历数代钻研制成之物,可见他们行事,并不急于求成,而是不怕耗时费力,相信只有坚持不懈地努力,才能最终成功。 这样的对手,岂不可怕? “竟然有这等火兽。”常乐感叹,“却不知是用哪两种火兽杂交而成?” “这便不得而知了。”景日初微笑摇头,“那可是大震的秘密。” “府上小姐不是正有一头?”常乐问:“景家是驯兽世家,手中又有青虎在,难道却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景日初再次摇头:“青虎难得之处,还在于可以同类繁衍。我家得的这一头,已是不知第几代繁衍的产物,哪里还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常乐心中更惊。 以人力而令不同类生灵杂交,产生准新物种,这并非什么罕见之事,骡子便是一例。 驴马交,而生骡,集驴马二兽之特点于一身。但骡子却没有同类之间繁衍的能力。 青虎为人工杂交而成,本身却有繁衍能力,这等于说,震国已经掌握了创造新物种的能力! 换到家乡那边,这将是多么可怕的科研成果? 人类,终于做到了造物主才能做到的事! 这便是震国的实力吗? “那这青虎,便毫无缺陷了吗?”常乐忍不住问。 此时,景日初似是聊得累了,端起了茶杯,低头饮茶,笑而不答。 这便是要送客了。 常乐明白其意,便站了起来,拱手谢过招待之后,便退下。 景日初点头,点头唤人送客。 有仆人来引着常乐离开,到了堂外,离了院,来到廊中,便有仆人捧着托盘过来。 那托盘中是一匹锦缎,其上流光溢彩,其是美丽,怕能值两三千钱。 常乐微微一怔。 “请笑纳。”仆人笑道。 “这是何意?”常乐问。 “凡同道中人,来此拜见,老爷皆有回礼。”仆人答。 常乐摇了摇头:“景前辈怕是会错了意。我是诚心拜见,不图其他。” “这位公子,还请收下。”仆人忙道,“否则老爷还以为是我们怠慢了客人。” “我自去说。”常乐点头,转身向回走。 仆人觉得新鲜——常见有客来,却少见不拿回礼的。 未至堂前,便有一人皱眉而来,常乐一看,却正是昨日乘火兽那女子。 女子十八九岁年纪,出落得大大方方,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只是眉目间带着些许的戾气,不免影响了美貌。 “叔父,您又瞎大方了?”她冲着堂内大声问道。 不及回答,便看到常乐身后追来的仆人,见其捧着托盘,盘中有锦缎,眉头锁得又深了,望向常乐,问:“你又是何人?” “远来客商。”常乐答。 “又是来骗钱的吧?”女子冷笑。 景日初自堂中走出,摇头道:“宣儿,不要乱讲。这位公子乃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中人。”女子打断景日初的话,“叔父,您就是太过仁善,才总被这些贼子欺骗!他们是知道您不愿占人便宜,所以才成群结队,拿些不值钱的东西假装拜会,骗您的钱物去花!”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不要乱说。”景日初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怎么是乱说?”女子指着常乐说,“你看他粉面星眼的,一看就是那种靠骗女人吃软饭的家伙。什么事做不来?” 常乐倒未动气,看着那女子,只觉得有趣。 他知道一些乡绅雅士,独有这种爱好——别人来拜会时若送了礼物,总会翻倍奉还,以增自己声名。 又甚至只要是有人来拜会,说一些奉承的好话,他便也会奉上礼物,却不管相不相识。 自然就有一些浪荡子,看准这是个机会,便以此为手段,专到这种人家里拜会,以小礼换大礼,以马屁换钱花,小赚一笔。 不过这些雅士乡绅去了也不在意。他们看重的是名,这几个小钱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并不心疼。他们觉得就算对方是来骗钱,终也只能来骗一次,但若能为自己宣扬名声,却不止传于一人之耳,那样,便还是自己赚到了。 景日初许也是如此,但这女子却不懂。 这应当就是那位“小姑奶奶”吧? 常乐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女子。 “你看他一脸坏笑,便不是好人!”女子指着常乐说道。 “小姐冤枉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常乐笑道。 那青虎既然是她的坐骑,便没人比她更了解它。有些事,怕还要着落在她身上。 第633章 降牛 “冤枉?”女子看着常乐,一脸轻蔑。 “好了,宣儿,不要闹了。”景日初连连摇头,但看其态度,面对这姑娘时显然缺少家长应有的严厉。 也对,那一句“小姑奶奶”,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叔父,他不是说自己是做火兽生意的吗?好呀。”女子说,“火兽商人总也有几手调教火兽的本事,且让他露上一手看看如何?” “别闹了。”景日初叹息着劝阻。 女子仿佛不闻,只是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常乐。 驯服火兽这种事,常乐当然没有干过,但他心中倒是另有打算,于是点头:“好啊。若我能驯服火兽,这位小姐怎么说?” “我向你赔礼道歉!”女子说。 “在下此来,只为领教景家前辈风采,别无他意,小姐却说我是来骗钱,着实令人无奈。”常乐摇头叹息,“我虽不敢在大家面前献丑,但为名誉计,却不得不冒犯。还请景前辈见谅。” 说着一拱手,礼数周到。 景日初急忙摆手:“这是何苦?” “跟我走!”女子一昂头,转身向后院去。 常乐相随而行。 景日初有些为难,但摇了摇头,还是跟着去了。 几个仆人却看傻了眼。 他们平日里倒也见多了以拜访为名骗钱的人,但像今日这般僵持起来的,却还一个都没有。 七转八绕的到了后院,还未至,常乐便先看到了十数道火兽气息。 院中有十多头火兽,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但境界都在红黄之间,都关在一座座铁栅为门的石厩之中。 “就这头吧。”女子来到一处铁栅门前,指了指里面。 有沉闷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头黑色的公牛缓步走到门前,抬头看着女子。 女子望向公牛,目光平静,那公牛静静看了她半晌,便哞地叫了一声,站住不动。 “这……”景日初皱眉,“宣儿,人家这位公子家里刚刚接触火兽生意,你弄只黄焰火兽让人家驯,这岂不是难为人?” “若没那本事,便认错滚蛋!”女子说。 常乐缓步向前而来,到了铁栅门边。 早有仆人赶了过来,看样子,是负责照料这些火兽的。女子示意下,那个仆人取出钥匙,来到门边,带着一点看戏的心态,望向常乐,笑着劝道:“这位公子,不然就算了吧。这家伙看起来老实,但真放出来……黄焰境的火兽啊!” 常乐打量那公牛,只见隐约有黄色火丝自其体内涌出,倒确实是黄焰境。 常乐很早便接触过野生的火兽,其敛息之技,还是跟火狼学的,自然知道火兽实力强悍,远超同境御火者。但此时观这些驯养的火兽,却也不过如此。 如此一来,便有了把握,道:“不过也就是黄焰境罢了。” 女子冷笑:“口气倒不小。放出来!” 仆人看了景日初一眼,女子立时道:“让你放,你便放!” 仆人急忙用钥匙打开了铁栅门,吆喝几声,那黑色公牛便走了出来。 火兽都比正常的同类野兽大出一圈,这只公牛立于石厩中时,因为里面黑暗,自身又是黑色,所以倒不显大,可一放出来,立时便给人健壮威武之感。 这家伙不抬头时,也有将近七尺高,胆小者怕是一见它那对眼睛,便会双腿打颤。 但常乐却不以为意。 他虽然并无驯兽的经验,但当初更凶的火狼都曾斗过,再见到这种家养的火兽,只觉其不过空有一身力气,根本无甚可怕之处。 既然都是懂得御火的生灵,那么就看谁实力更强,谁气势更壮吧。 他看着那公牛,眼中隐约闪起点点火光。 这公牛看起来倒也温驯,出了铁栅门后,缓步而行,打量常乐,倒并没有什么敌意。 “如何驯法?”常乐问女子。 “你牵着它在院里走两圈,给它套上车便好。”女子说。 早有一众仆人过来围观,一个个面带戏谑之色,等着看热闹。 常乐缓步走向公牛,见牛鼻上有环,便伸手去握。 一般人都以为,牛虽健壮,但却温和,并不可怕,但其实牛发起脾气来,可非同小可,因此才有“牛脾气”一词。 常乐突然想到自己从前看到的专题片中曾提过:对猎人来说,大草原上最可怕的动物不是狮虎,反而是公牛。这些牛脾气的家伙,只要你一枪打之不死,它就会红着眼一路狂追,要么是它追上你顶死你,要么是你打死它,总之就是不死不休。 所以即使是人类驯养的牛,也有一定危险性。而牛鼻穿环,为的就是让人可以轻易控制住牛——牛鼻柔软,只要握住那环,轻轻一拉,牛便吃痛,不敢挣扎。 但这环,恐怕不是所有人都能碰的吧? 常乐目光一闪,悄悄观察周围诸人,只见仆人面上带笑,那女子虽板着脸,但眼中也有轻蔑之色。 他立时知道,自己此举只怕不妥。 再细看公牛,只见公牛眼中隐约生出焰光。 常乐集中目力,神火燃于眼内,立刻看透了这火兽的心思,却是已然生出警惕之心。 若自己贸然去握那环,只怕公牛立时便要动怒,以角来顶。 我家主人摸得,你个生人哪里摸得!? 怕它现在,就是这般心思。 常乐的手立时停住,并不向前。 他与公牛对视,眼中焰光闪烁。 公牛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知道对方有比斗之意,立时来了精神,以蹄刨地,鼻中喷气。 景日初看得害怕,想要开口,却又知自己拦不住这小姑奶奶,只好唤来仆人,低声吩咐:“若是情形不对,可要保护好这位公子。人家是客啊……” 仆人连连点头。 一人一牛,对视半晌,女子却不耐烦起来,催促:“你倒是动手啊?要我们等到天黑,再管你两顿饭不成?” “不必。”常乐摇头。 这许久对视,已然让他明白了些道理。 对于这些火兽,光靠气势压制并不足够。它们毕竟是强大的野兽,被激起野性的话,就算你比它强大它也不会害怕,只会与你拼死相斗。 何况对方还是最擅长耍牛脾气的公牛。 要有威压,让它知道对方强大;也要有亲善之意,让它知道对方是友非敌。 此时若再能让它感受到对方对它的慈爱之心,那么将之驯服,也并不是难事。 但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常乐知道,驯兽师一定有一套方法,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三项要求,但可惜他并不知道。 应该怎么做? 他看着那公牛,一边思索,一边缓步向前。 许多事,终要放手去试才知道。 想到此处,他突然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牛鼻环。 景日初吃了一惊,好一阵担心。 公牛立时红了眼睛,眼见着便要猛冲向前,将常乐顶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危险之中,常乐却想到一法。 危险之时,他顾不得想太多,体内的神火之力猛地冲了出来,顺着牛鼻子打入公牛体内,一路遁着公牛的神火走向而去,转眼来到了其神火宫世界之中,撞在神火宫上。 公牛一个踉跄,一时间竟然站立不稳。 但随即,强大的反抗之力便生成,公牛眼中神火之光燃烧而起,神火宫中,也有一股巨力升腾。 竟然是要爆燃神火。 常乐不由感叹:火兽果然了得,单就蛮力来说,人类远远不及。 但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那冲入公牛体内的神火之力,盘绕着公牛的神火宫而动,竟然散发出滋养之力,引得外界天地神火悄然而动,以更快的速度流入公牛的身体。 公牛一时怔住。 火兽比寻常野兽拥有更高的灵智,虽远不及人,但终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是善是恶,终能知晓对方的举动对自己是好是坏。 此时,它隐约感觉到面前生人,正在用力量助自己吸纳天地神火,这却是对自己大有利之事,所以一时怔怔,忘了攻击。 常乐松了一口气。 但仅如此,还不够。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向公牛身体,轻轻抚摸。 这动作,便是寻常野兽也能知道是在表达善意,这火兽自然更加明白。何况常乐掌中隐含着神火之力,以神火为其拭身,令公牛只觉被抚摸处无比适意,不由哞哞地叫了两声。 这却看得一众仆人目瞪口呆。 牛类脾气臭得很,一般来说,生人极难接近。这位公子就算是火兽商,但终不是驯兽师,如何能这么快便让这公牛服气? 女子也微微动容。 常乐脚步再向前移,几乎与公牛身贴身。他看着公牛,右手微微发力想将其牵动,但公牛鼻子一吃痛,眼睛便立时又泛起红光,似乎又要耍牛脾气。 我表达了爱心善意,更助你快速吸纳天地神火,以壮神火宫,你却还敢与我耍脾气? 常乐目光一寒,刹那间,体内迷离雾气涌动而出,顺着手掌打入公牛体内。 公牛的身子剧烈地一颤,眼中立时生出畏惧之意。 是的,它的牛脾气很臭,若谁敢用蛮力降它,它必拼死反抗。 可那人对自己又有爱心,又有善意,还在帮自己吸纳天地神火,自己却与其拼命,那便太不讲理了吧? 它理屈在先,惧怕常乐放出的力量在后,便低下头去,不敢反抗,顺着常乐牵引的力道,缓步向前走去。 在诸人惊愕的目光中,它就这样被常乐牵着鼻子走了两圈。 “牛车何在?”常乐停步,牵牛而问。 回答他的,只有一院子吸冷气的声音。 第634章 青虎弱处 牛脾气不容易对付,因此,便是有多年经验的驯兽师,也要用很长时间示好,才能渐渐接近火牛,然后以种种手段拉拢,最后再牵住牛鼻子,彻底驯服。 但常乐却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牵牛鼻子,结果还竟然奏效,直令这火牛低头,诸人怎能不惊? 这哪里是初接触火兽生意的商人? 明明就是手段极为高超的驯兽师啊! 景日初忍不住赞叹:“不想公子竟然是驯兽高手,真是失敬,失敬!” 常乐淡淡一笑:“哪里是什么高手,不过略有心得而已。” 说完转向女子,问:“车呢?” 女子面色一红,冲着常乐一礼:“这位公子,先前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认错道歉,竟然毫不含糊,说来就来,倒真有豪爽劲儿。 这等心直口快的人,终不是坏人。常乐摇头松开牛鼻子,拱手道:“也不怪小姐。” “前堂坐吧。”景日初点头道。 先前只当是普通访客,因此也只是普通招待。此时见真的是同道中人,又有如此高超手段,景日初对常乐的态度立时再起变化。 先前连姓名也没有细问,这次却是细问起来,常乐随口报上“付震”之名,意为“赴震”。 “付公子驯兽的手段,真是与众不同。”女子忍不住说。 “对了。”景日初急忙介绍,“这位是家兄长女,景宣儿。” 常乐再次施礼,景宣儿红着脸说:“先前错当你是来骗钱的浪子,是我唐突了。付公子勿怪。” “不必客气。”常乐一笑。 “付公子这驯兽的手段,可是家传?”景日初问。 “也不是家传。”常乐答,“只是有段时间,常接触火兽,因此摸索出来点粗浅的手段而已。” 景日初不住点头,又好奇地问起驯兽之术来,景宣儿则哎呀一声:“叔父,人家是客人,又不是您请来的先生。” 景日初笑了起来:“见到同道高手,就忍不住,却忘了各家自有其秘密手段,总归不能轻易外传。” 常乐只一笑。 他这手段倒没什么了不得,只是就算告诉了对方,对方也无法照样施为。一来对方没有他那般的目力,能看到火兽情绪变化,根据情绪来做出应对;二来对方也没有那迷离雾气之力,能镇得住将要发狂的火兽。 “昨日在街上,见到一只强悍火兽,当时只顾着看火兽,却未看其上的人。”常乐向景宣儿说道,“今日才知是宣儿小姐。” 景宣儿笑了:“你说青虎啊?懂火兽的人见到我们两个,自然会先注意到它。” “方才听景前辈说,那是震国造出的新火兽,真是了不起。”常乐说。 “是啊。”景宣儿点头,“大震的驯兽师皆非比寻常,不似我们琉璃国。所以我也想要到大震去见识一番。” “宣儿小姐要去大震?”常乐问。 他发现到了黑岩大陆后,诸人不论对震国看法如何,均称其为大震,可见其在黑岩大陆影响力之大。自己若不如此称呼,只怕被人发现破绽,于是也跟着改了口。 “是。”景宣儿点头,“我想学到大震的驯兽育兽之术,回来……” 景日初此时突然咳嗽几声,景宣儿关切相问,景日初摇头说无事。 常乐却知,他是故意打断。 果然,景日初立时将话题引开,又聊起青虎之事来。 由此可见,景宣儿是心怀大志,恐怕是想学得震国之术,回来振兴琉璃国。 但人心隔肚皮,这等话,却不敢轻易出口。否则若让震人得知,怕就是祸患。 常乐顺着话题聊了起来,许久后问:“这青虎便如此强悍,毫无弱点?” “也不是。”景宣儿快人快语,“它怕水怕寒。” “怕水怕寒?”常乐微怔。 他实想不到,这种强悍的火兽竟然会怕水怕寒。 怕水倒也罢了,猫不也怕水?可……火兽竟然会怕寒? 有点不可思议。 “也许是培育的过程中,哪一步没有做好吧。”景宣儿说,“我此去大震,也是想弄清这事。不过想来人力有时而穷,终不及天,所以就算能培育出新兽,总也会有缺陷,不如天生的火兽。” 常乐缓缓点头。 御火者中,也有不少人以火之力深化为寒冰之力,这道理倒也好理解,便如家乡那边的冰箱。 冰箱运转之时,自然也要发热,也要消耗能量,用以降低其内温度,这与那些御火者以火生寒的本领,倒有相似之处。 不说别人,自己身边的寒山剑,便可四散寒气,正好是这种火兽的克星。 可惜因怕身份泄露,却没有带来,否则立时便可试一试。 “付公子要去哪里?”景宣儿问。 此地接近边关,又不是什么商业繁华之地,所以多数商人来此,只是暂时落脚,最终的目标多是震国。 “也是大震。”常乐答。“王都天都城。” “那可巧了,我们顺路呢。”景宣儿笑,“不如便结伴而行,如何?” “那可好。”不及常乐说话,景日初抢着先点头。“你一个姑娘家,只身外出,我本便不放心,若能有付公子这样的人相伴,总是好事。” 他却是看中了常乐的驯兽之能,再加上常乐面貌英俊,心中便不由生了别的心思,觉得这二人年纪相仿,若能凑成一对儿,也算郎才女貌,而且对景家将来也有大好处。 常乐却正求之不得,于是点头:“也好。” 再一想,又不对——空桑澈与景宣儿见过面倒无所谓,关键自己对景家人说是初见青虎,若让空桑澈与景宣儿见面,这谎言就被戳破了,不好收场。 多少有些头疼。 但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空桑澈是震国人,自然不会泄露震国秘密,而且其不是驯兽师,对青虎也没什么了解。 景宣儿却不同,本身是琉璃国人,而且又是驯兽师,自己只要以驯兽为名展开话题,必能从她口中得知更多青虎之事。 景宣儿此时看常乐,也极是顺眼,闻言欣喜点头:“那可好!路上,可得跟付公子多多学习驯兽之法。” 常乐点头微笑。 聊了一会儿,知道景宣儿要五天后才动身,常乐便答应五日后再来。 景日初则邀请常乐在家中住下,常乐假装为难,后来点头同意,以要结清客栈店钱为由离开景家,返回客栈。 一见面,蒋里便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生了些事端。”常乐答,“不过是好事。” 将事情学了一遍,蒋里亦点头:“你想的不错。只是空桑澈这边,怕不好办吧?” “那就全看你的了。”常乐笑道。 蒋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只是总要有一个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吧。” “告诉他,震国王都,天都城中见。”常乐说。“到时我自会去空桑氏家门前转,让他多留心便好。” “好。”蒋里点头,然后叮嘱:“别跟人家姑娘日久生情。” “滚你的蛋吧。”常乐笑着挥拳便打,蒋里早一掠老远。 常乐收拾行装,离了客栈,来到景家。景日初安排了一处客宅,让他住下,仆人们似乎看出了老爷的心思,对常乐也极是殷勤,照顾得极是周到。 安排好住处,景日初便带着常乐在府中转了起来,引他认识门路,假装不经意的将常乐带到了景宣儿住的小院。 景宣儿见常乐归来,也很高兴,迎了出来,主动请常乐进来作客。 常乐假装不好意思:“这不大好吧?毕竟是小姐的闺阁。” “哪有那么多说道!”景宣儿不以为意,拉着常乐进了院。 景日初看得开心,却假装有事跑了,故意让二人能够独处。 景宣儿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也没那么多弯绕心眼儿,却没多想。常乐对青虎好奇,她便拉着常乐,一直来到院中石厩,带他来看青虎。 其实来黑岩大陆的一路上,常乐已经见惯了青虎,只是不知其习性特点而已。 此时,他假装好奇地前后打量,那青虎似感应到他实力不凡,极是戒备。不过常乐再次依先前摸索出的法子对付它,不片刻间便拉近了关系,青虎竟然任常乐抚摸,还点头向常乐示好,惹得景宣儿一阵惊奇。 “不得了不得了。”景宣儿感叹道,“我是看着它从小长大,它才与我这般亲近,你才刚刚认识它……这到底是怎样的驯兽手段?可得教教我。” “家传之秘,请小姐见谅。”常乐只能如此答。 “我懂了。”景宣儿一笑,“是我莽撞了。” “它怕寒怕水,那饲养之时,是否要避开有河流之处?”常乐问。 景宣儿摇头:“不用。它怕水,也只是怕见水,真扔水里,它也死不了,飞身就能上岸。不让它看到河流便是,却不用避。我想这可能跟我们女孩家怕老鼠虫子是一样的吧。” “原来如此。”常乐一笑。 原来只是心理作用,水对其并无实际伤害。 “那么若要渡江渡河时怎么办?”常乐问。 景宣儿自厩边挂的鞍具中拿出一物,一扬:“就靠它了。” 那却是一个条制的眼罩。 常乐点头,心说:如此倒不好对付了。若其进入军中为坐骑,必经过蒙眼奔行作战的训练,而其眼一闭,水在身边亦不惧,倒不能用来克制。那么,也只能靠寒气了。 “寒呢?”常乐问。 “这个就麻烦了。”景宣儿说。 第635章 白狼拦路 “青虎并不是畏寒——火兽哪有怕冷的?”景宣儿说,“只是它一冷,便会全力燃烧神火之力,直到将神火力量烧完为止,到时便会萎靡好久,要等到神火力量恢复大半才能重新振作精神。” “倒是有趣。”常乐点头。 非天生之物,乃人为而成,便终有种种不如意处。 这两处弱点若能善加利用,便可克制这种凶物。 常乐又问起青虎的种种习性,景宣儿也是知无不言。 几日间,常乐无事便来景宣儿院中,与青虎为伴,询问青虎相关之事,对这种火兽越发熟悉。 也不知蒋里怎么应付的空桑澈,常乐有次特意到客栈去看,却已不见了那火兽车,问起,却是他去景府那一日便走了。 这日,景宣儿收拾妥当,便要出发。 常乐早先便到市上买了马,一直养在景家。景日初却嫌寻常马匹追不上青虎,专为常乐挑了一匹火兽角马。 如今常乐已然成了了不得的驯兽师,便没有他见面之后驯服不了的火兽。那火兽角马又本就是自小受驯供人乘骑,因此一上来便驯服,没费常乐什么力气。 两人并骑出发,景日初亲自送到了城外。 上路之后,两骑并行。跑了一阵,到了无人旷野之中,景宣儿来了兴致:“咱们比拼一下脚力?” “角马自然比不过你的青虎。”常乐一笑。 “试试。”景宣儿一拍青虎后背,青虎立时加速向前冲去。 角马本是极擅长奔行的火兽,见状不甘落后,常乐一拍它脖颈,便也飞掠而出。 两只火兽一前一后不住奔驰,片刻之后,常乐却被落到了后面,再过一会儿,已然看不到青虎的身影。 角马大急,憋足一股劲儿疾追,但直追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青虎,角马跑得累了,就慢了下来。 许久之后,常乐才见到景宣儿与青虎,正在树林边休息。 景宣儿呵呵地笑,问:“如何?” “青虎果然疾如风。”常乐感叹。 “我也只是想让你知道,青虎能有多快。不过……看把它累的。”景宣儿看着不住喘息打响鼻的角马,多少有些心疼。 毕竟是景家驯养出来的火兽,身为主人,也舍不得见它累成这副熊样儿。 “我会迁就着它,慢慢跑,你也别急。”景宣儿说。 “那是自然。”常乐一笑。 一路前行,走了两天后,来到一处山岗。常乐望向前方,隐约觉得气氛不对,立时将神火之力运于双眼,便看到山岗那边有一道焰光冲天而起,极是强悍。 那是一道白焰,澎湃如同海潮,充满戾气,一见便知有凶猛火兽在那边。 “有火兽。”常乐低声说。 “野外偶见火兽,也没什么大不了。”景宣儿随口答道。 突然间,见前边弯道中奔来一辆火兽车,驾车人极是惊慌,一路奔行而来,见到二人便挥手大叫:“别从这边走!危险!” 常乐一怔。 那人倒不是陌生人,却正是与那位“洪爷”一起,遭遇青焰老盗的汉子。 当时常乐没有下车,那汉子自然不认识常乐,到近前勒住火兽,停了下来,道:“前边山中有只火狼,很是了得。你们两个不要过去……咦?大震青虎?” 他此时看清了景宣儿的坐骑,不由一惊。 “又是大震青虎?”惊呼声中,有人自车中探出头来,正是那位洪爷。 常乐不由暗笑:我和他还真是有缘,这已经是第三次巧遇了。怕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数吧。 景宣儿喜怒皆形于外,见对方惊叹,则面有得意之色,点头道:“两位眼力不错,正是青虎。” 她却没提“大震”二字。 “这位小姐,还是绕道吧。”驾车汉子打量常乐,然后对景宣儿说:“你身边这位小哥,只怕护不住你。” 大震青虎不是凡物,寻常人物就算有钱,也没有门路弄到,因此他自然将景宣儿当成了大族小姐。 再看常乐,相貌英俊,气质不凡,但全身并没有神火气息外溢,他便只当这是小姐的相好公子。 他看出景宣儿是白焰境,而身下青虎更是不凡,但觉得常乐只是弱民,自然是个累赘。有这累赘在,总归打不过那火狼,因此才出言相劝。 但又怕直说得罪常乐,因此并未将心思全部点明。 常乐却听出了他的意思,一笑问道:“这位大哥,与那火狼交过手了?” 汉子摇头:“哪里敢交手!若真交手,只怕便见不到你们了。” 车中,洪爷探头说道:“他们有青虎,当没事吧?” 汉子摇头:“那火狼极强悍,若是军方饲养的青虎倒有一搏之力,家养青虎……”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可这一摇头,意思也已经露了出来。他不这么说还好,一如此,景宣儿立刻来了劲儿:“怎么,小小火狼便将你们吓成这样?能有什么大不了!付公子,咱们走!” 说着,一拍青虎,便要顺道向前。 那汉子皱眉,跳下车拦住,道:“这位小姐,那火狼真的厉害。我知你是白焰境界,但在下亦是白焰,且惯在刀头舔血,行走江湖多年,论战力,怕终比小姐强那么一线。你虽有青虎,但这青虎不是军中之物,未经历浴血厮杀,只怕……” “我驯的青虎,难道还能弱于军中?”景宣儿闻言更来了劲。 常乐看着那汉子,又看看在车中跟着着急的洪爷,暗自点头。 这两人都不错,危难之时不是站在一旁看热闹,而是尽力规劝帮助他人,而且洪爷又有那般眼光,将来必有大作为。 他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们还是与这两位大哥一起,绕道而行吧。” “什么?”景宣儿回头,皱起了眉毛。 “这位公子说的对啊。”洪爷急忙说,“就算你这青虎厉害,跟火狼相斗,总要有损伤。咱们又不是要抢什么宝贝,非得和它打不成,不过就是路经此地而已。绕个圈,费不了多少力气。” “胆小鬼!”景宣儿不领情,冷哼一声。 “那头火狼确实极为强大。”常乐说。 “你怎么知道?”景宣儿问。 “我能望见它的气。”常乐望向山岗那边,“其气息有冲天之势,远胜同境火兽。而且火兽本身力量更远超同境人类,你不是它对手。青虎自小随你长大,少在军中练习厮杀,只怕真要红了眼与火狼交手,会吃亏。得不偿失,不值得。” “这小哥说得多在理啊!”洪爷感叹。 那驾车大汉却是一怔,看着常乐,上下打量。 他明明没感应到常乐身上有神火气息,但常乐却说能“望见”火狼的气,这说明常乐也是御火者。 自己竟然看他不透,难道说,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 说别的事,景宣儿或许会听劝,但一提起这驯养火兽之事,她便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叫道:“自小随我长大,便没有本事了吗?我们景家特有驯兽之法,天下几人可比?我却不信,小小火狼,能比我家青虎厉害!” 说着,也不理常乐等人,一拍青虎冲了过去。 “这姑娘怎么不听劝呢?”洪爷一脸焦急。 常乐摇头:“人多如此。提及别事,总能理智,但若说到他专长之事,便不免自负。” 说着,打马向前。 “你也要去?”洪爷叫道。 “总不能眼见她只身冒险吧。”常乐一笑。 洪爷此时望向大汉,见大汉点了点头,才知常乐也是御火者,但也不免担忧,道:“西山,你也过去吧,多个人总归多一分力,说不定……就赢了呢。再说,打不过也能跑啊。我驾着车在后面接应。” “好。”大汉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这两人都有侠义之心,若换成旁人,别说冒险救人,只怕一开始连提醒亦不会有一句,甚至巴不得火狼与这两人撞上,如此便不会来追自己。 常乐站二人一拱手:“两位大哥,如何称呼?” “这种时候,先救人吧!”洪爷焦急地叫道。 “我叫邓西山,他叫洪禾九。”驾车大汉一边说,一边跳到车上,掉转车头,向来处奔去。 常乐一点头:“在下付震。” 一车一骑疾奔向前,转过了转角处,邓西山下车,交车交给洪禾九看管,常乐伸手拉他上马,同骑而去,再向前半里,便见到一狼一虎一人,正斗得起劲。 眼前那只火狼竟然比青虎还要大出一圈,眼里焰光四射,一身白毛如钢针一般,奔行如电,极是凶悍。 青虎亦不弱,咆哮着迎击,虽屡屡不中,但却不胆怯。 景宣儿提着柄火器长剑,不住厉喝出手,但却连白狼的影子也摸不着。 “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邓西山骇然失声。 常乐从他语气中听出惊恐之意,知道邓西山已然明白自己万不是白狼对手。 此时,景宣儿几次斩不中白狼,动了真怒,大喝一声,一剑疾刺而出,全身与剑光合而为一,仿佛一道惊雷一般,直撞向白狼。 “不可!”常乐厉喝一声,景宣儿却充耳不闻。 白狼眼见这一剑刺来,也被激起了凶性,迎着剑光撞了过来,竟然生生将剑光撞散,景宣儿惊呼声中被撞倒在地,白狼张口便咬。 危急关头,青虎冲了过来,向着白狼撞去。 不想白狼咬人是假,诱敌是真,猛地一拧身闪开,一跃而至青虎背上,一口咬在青虎后颈。 青虎悲鸣一声,被扑倒在地。 眼见白狼便要发力,将青虎脖子咬断,景宣儿却爬不起来,无法救援,不由大哭叫道:“不要!” 常乐目光如电,人亦如电,一掠而至白狼身侧。 第636章 神秘怪物 常乐如电而至,白狼立时心生警觉。 强烈的危机感,让它果断地放弃了咬死青虎先除一强敌的想法,反身一口向着常乐咬来。 常乐厉喝一声,一掌重重打在白狼的脑门上,借力一弹而起,落向后方。 白狼被打得身子一顿,随即甩了甩头,眼放凶光,向着常乐疾冲过来。 其速度之快,如风似电,常乐方一落地,它便已经冲了过来,张口就咬。 “退下!” 吼声中,邓西山飞掠而至,一刀力劈,带起一道城楼之影,砸向白狼。 白狼不怕那楼影,但却惧怕其下的刀光,只好飞速后退。 常乐这才得机安稳落地。 “公子好俊的功夫!”邓西山不由赞了一声。 “邓大哥好热诚的心肠。”常乐道。 萍水相逢,全力相助,甘愿冒险,不是热诚的心肠,却又是什么心肠? 景宣儿惊喜交加,抢着站了起来,提剑叫道:“虎子,咱们上!” 青虎咆哮一声,跟着景宣儿一起向着白狼冲去。 但它的眼中此时却多了一抹惧意,显然是被白狼方才那一咬吓怕了。 “一起上!”邓西山大叫着,挥刀疾斩,刀光之中,连续生成三道城楼之影。 一时间,刀势笼罩四方,令白狼无处可逃。 景宣儿剑光再起,人与剑合为一道光,直向着白狼侧肋刺去。 青虎自另一侧攻来,身如疾风,化成了一抹模糊的青影,直撞向白狼。 白狼三面受敌,无处可逃,眼中不由闪起了红光,猛地仰天一声长啸,一道白焰自体内轰然而起,竟然是于瞬间里爆燃神火。 那神火力量化成了八道环形波动,以白狼为中心一下散开,数重波动冲击之下,刀光灭,城楼之影碎,剑光息,青影显形,接着,两人一虎全被波动撞得横飞出去,摔在远处。 白狼眼里闪动疯狂之色,盯住了惟一还站着的常乐。 景宣儿摔在地上,剑不知掉在了哪里。她挣扎着想站起,却全无力气。她只觉肋下剧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知道必是断了几根肋骨。 邓西山和青虎也都一样,摔倒在地,无法爬起。 此际,景宣儿满心后悔,后悔不该不听邓西山的劝。 更主要的,是不应该不信“付震”的判断,为争一口没用的闲气,而使自己与诸人都陷入危境之中。 现在可怎么办? 一时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白狼盯着常乐,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常乐也在看着它。 方才白狼爆燃神火之时,他隐约看到了些什么,但却不大敢确定。毕竟,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神火目力来看这种东西。 他缓缓抬起双臂,摆出架势,但却并不主动出击。 白狼慢慢向他走来,突然间加速一掠而至,却不自正面攻击,而是一晃之后,绕到了常乐的侧面,张口便咬。 常乐早看透了它的心思,先前一动不动,等它咬来才一跃而起,一脚踢在它头侧,将白狼踢得一个翻滚。 常乐在空中左足一蹬,一道神火轰然爆发,推动他向前飞射,正追上翻滚中的白狼,右拳紧握抬起,对准了白狼的腹部。 但却没有打下去。 白狼借机一滚而起,挥爪向着常乐抓来,常乐皱眉后跃闪开,一人一狼缠斗一处。 邓西山和景宣儿都看得呆了,连那青虎也露出了惊愕的目光,看着双方大战。 谁也没想到常乐竟然如此厉害,竟然能与这头白狼打成平手! 不,不是平手,是隐约占了上风! 激战之中,常乐再次将白狼掀翻,举拳对准它的肚子作势,却又没有打下去。 白狼一翻而起,疑惑地看着常乐,眼见常乐慢慢收回拳头,它眼中的疯狂之色也渐渐地消退。 “我或许能帮你。”常乐对它说。 什么什么?帮它? 邓西山吓了一跳:别是这火兽懂什么邪法,把这位公子给迷了吧? 否则跟一只火兽有何可说的?还帮它?能杀便杀了,杀不了便逃就是了。 白狼盯着常乐,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 “我知道你为何发狂。”常乐指了指白狼的肚子,“我能帮你。” 一道流光被常乐弹出,打在白狼肚子上。 这流光太快,白狼竟然也反应不及,立时吓了一跳。但转了两个身,扭身观看,也没见肚子上有什么不对,不由疑惑地望向常乐。 “我能帮你。”常乐再次指着白狼腹部那处说。 这一次,白狼完全懂了,它流露出惊讶的目光,呜咽几声,似在询问。 常乐自然听不懂,于是只能重复:“我能帮你。” 白狼扭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二人一虎。 “他们留在这里,我跟你走。”常乐说。 “付公子,你……”景宣儿吓了一跳,想开口劝阻,又不知怎么劝好。 常乐是所有人生离此地的希望,只有他有权决定自己怎么做,别人却没有权利左右他。 白狼犹豫再三,身子一颤,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后,终咬了咬牙,转身向远处而去。 “在这里等我,不要过来。”常乐叮嘱两人一句后,便随着白狼而去。 翻过这一道山岗,常乐见到了一个小谷地,在某处树下石边,有一堆枯萎的乱草,被压得极是平整,显然是这白狼的窝。白狼走了过去,慢慢卧在草窝中,看着常乐。 窝边,有一只已死的山羊,少了一条后腿,显然是被白狼吃了。 先前当是白狼在此休息之时,受到了山岗那边拉车火兽的打扰,于是警觉,这才会放出气息警告。 可它吓退了洪禾九和邓西山,却没吓退景宣儿,这姑娘不但没有绕路走,反而迎了上来,自然令白狼感到受到了挑衅,因此才放下食物,起身来战。 常乐看着白狼,慢慢走近它身边,蹲了下来,缓缓向着它的肚子伸过手去。 白狼眼睛突然发红,冲着常乐低吼,脑袋猛一甩,似乎要来咬。 常乐看着它的眼睛,手停在半空,不进不退。 许久之后,白狼终于又转过头去,而且侧卧下来,将柔软的肚皮亮给常乐。 肚皮是野兽身体最柔软又没有保护的地方,因此,将肚皮亮给对方,却是它们表示友好与屈服的极限手段,便如同人类向对方行跪拜大礼一般。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常乐轻声安慰着,慢慢将手掌贴在了白狼的腹部。 先前白狼爆燃神火时,常乐便看到它腹部有异样的神火波动,那波动与白狼自身的波动全不一致,可见,属于另一个生命。 常乐最初做出的判断,是白狼有孕。 但白狼的身形没有变化,说明就算它已然怀孕,孕期也并不长。 那么此时其腹中,就只不过是个胚胎而已,又如何会燃起不同的神火波动? 这便说明这胎有问题。说不定,白狼就是受其影响,才会变得如此暴戾,如此容易疯狂。 常乐虽无完全把握,但觉得有这个机会尝试一下如何帮助火兽解决身体问题,倒不是坏事。于是,才会提出要帮它。 此时,他慢慢放出神火力量,入体感知。 刹那间,他感应到白狼腹部有一股凶暴的力量一闪而现,疯狂的向着自己的神火力量攻来,只几下,便将自己的神火力量撕得粉碎。 白狼显出痛苦神色,哀叫不止。 常乐一时愕然:这绝不是狼胎!可却又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气息极是邪异,但隐约之间,却又令常乐感到熟悉。 我为何会有熟悉的感觉?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常乐仔细地感应,再放出数道神火来检查,均被那力量撕碎,而白狼也痛得再承受不住,挣扎着想要起身。 “坚强些!”常乐大声安慰,并用手轻轻抚摸白狼。 白狼好半天才安静下来,再次躺好,一动不动。 常乐明白,这东西一定已经折磨了白狼好久,白狼整日活在这种痛苦之中,因此脾气才会越来越坏,时不时放出冲天焰力,恐吓周围生灵,更会在拼斗之中眼放红光,流露疯狂之色,时时想着拼命。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常乐盯着白狼腹部,一阵发狠。 他手掌一震,体内一道神火裹着迷离雾气涌动而出,与他的神念合而为一,瞬间进入白狼体内。 常乐眼前一黑,接着,便见到了远方白狼神火宫的火光。他一掠向前,不断接近。 眼见快要到达之际,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接着,一个顶天立地的怪物出现在半空中,尖啸着挥起一只利爪,向常乐扫来。 那东西什么都不像,只能用怪物二字来形容。 常乐一跃闪开,但却被利爪带起的风暴扫中,一下横飞出去。 此时,裹在他身上的迷离雾气突然动了起来,将他重重裹住,使他能安稳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他抬头再次打量那怪物,只常见它又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又像是一堆腐肉和枯枝组成的垃圾堆,若天下开个比丑大会,这怪物一定能勇夺第一。 这到底是什么? 疑惑之际,怪物再次攻来,这一次有几十只利爪一起抓了下来,如同巨枪乱刺。 在对方的世界中,那怪物便是神一般的存在,常乐根本无力与其相斗。 但那雾气能。 转眼间,迷离雾气离开常乐的神念之体,冲天而起,瞬间将怪物所有的利爪都包裹起来,然后再向着怪物身上蔓延。 怪物惊恐尖叫,似是怕极了这雾,转身便向黑暗深处逃去。 常乐则趁机直掠到白狼的神火宫前。 只见天道前方,有一只瘦弱的白狼伏在那里,与外面常乐所见的白狼一般无二。 有一只与那怪物一般的小怪物,正死死地抱住白狼,令其无法行动,只能向常乐投来求助的眼神。 “滚!”常乐厉喝一声,一脚向那怪物踢去。 第637章 人生相聚离别 怪物似有警觉,见常乐一脚踢来,便立刻松开白狼,飞掠而去。 白狼一得解脱,便翻身而起,望向常乐。 眼中充满了感激。 随即,它抬头向天,身体化为一道白光掠至天空,瞬间变成了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狼。它狂啸着冲向奔逃的怪物,将它摁倒在地,不住撕咬。 怪物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不片刻间,便被白狼撕成了无数碎片。 常乐心头一动,收回神念。 现实中,白狼眼放精光,一下跳了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后,张口吐出一堆腥臭之物。 那些脏东西里,有一条黑色的虫子挣扎着脱离,向着远方逃去。 常乐抬手放出一道白焰,将黑虫困住,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生有数条细脚,类似蜘蛛的虫子。 虫子一现身,便有一道气息随之涌起,常乐仔细感应,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对这虫子的神火波动有熟悉之感了。 那是妖气。 白狼看着那虫子,眼中闪动怒色,突然过去一爪子砸下,便将虫子砸了个支离破碎。 随后,却是满心喜悦,欢喜得连蹦带跳,不住长啸作声。 常乐看着它,笑了笑:“我没有骗你吧?” 白狼看着常乐,竟然伸过头来,向他俯首,可见其极是聪明,甚至知道人类的礼仪。 “不要再伤人了。”常乐说,“走吧,到深山林中去,远离大路。你不伤人,人便不会伤你。” 白狼点了点头,几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常乐低下头,看着那虫子的尸体,却微微皱眉。 何时虫子也可化身为妖了? 作为现代人,常乐自然明白虫子的可怕。 别看这些小东西极不起眼,你用一根指头就可以轻易将之碾死,但实际上,这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生物便是虫子。 譬如蚂蚁,譬如蟑螂。 而且,这种虫妖竟然还可以寄生于火兽体内,天知道又会不会有虫妖可以寄生于人体。 想到这点,常乐感到不寒而栗。 虫妖已死,此事多思无益,常乐也只能起身,回到诸人身边。 见常乐安然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里,邓西山和景宣儿都自运神火力量,医治伤处,如今已经可以站起,勉强走动。青虎伤得虽重,但火兽自愈之力更胜人类,倒也无事。 “多亏了公子。”邓西山看着常乐,忍不住感慨。 “此事本与邓大哥无关,邓大哥却仗义来助,真是豪杰仁侠。”常乐拱手为礼。 “都是离家在外的人,总当相助照应。”邓西山笑笑,“我与洪禾九先前也是蒙他人援手,这才能保住一条命,自然应当对别人也尽些绵薄之力,算是回报苍天不弃之恩吧。” 三人一兽向回走,不久后见到了火兽车。洪禾九急忙驾车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已然无事了。”常乐答。 洪禾九见邓西山和景宣儿都受了伤,便急忙小心地将二人扶上了车,邓西山只摇头,却不入车厢,而来到前边驾车位上,与洪禾九坐在一起。 常乐明白,他是觉得孤男寡女二人在车厢之中,传出去怕对景宣儿名声不好,不由暗赞:这人不但有侠义之心,而且心思细密,懂为人着想,实是难得。 常乐上了角马,青虎相随在后,一行人继续向前而去。 “付公子是要去哪里?”洪禾九问。 “大震王都天都城。”常乐答,“两位大哥呢?” “也是去震国。”洪禾九答。“不过我们不去王都,只是要到边塞这边赶几个集市,试做些边贸生意。” 常乐缓缓点头,问道:“洪大哥是做什么生意的?” “没准儿,反正是啥赚钱就做啥。”洪禾九一提生意便来了劲:“春贩粮种,夏贩寒玉,秋贩棉服,冬贩皮裘……也就是这么回事。杂得很。” “前段时间的雅风珍宝展,洪大哥可曾去过?”常乐问。 “那是自然!”洪禾九来了兴致,立时滔滔不绝起来。 有他在这里吹牛,旅途倒也不寂寞。 但他吹着吹着,便吹到了常乐这里,开口就说:“要说珍宝展上最大的收获,却还是又跟天下第一才子常乐……” 常乐面上带笑,正准备听他如何胡吹,邓西山已经撞了洪禾九一下,低声说:“别乱吹牛了!” 洪禾九面露尴尬之色:“什么吹牛,我这是……” “别忘了,现在已近边关。”邓西山警惕地望向四周,“谁知道周围有没有大震的探子?你不怕给自己惹麻烦,我还怕麻烦呢!” 洪禾九尴尬一笑,不再说常乐之事,转而说起了所见的种种珍宝。 “怕什么麻烦?”此时,景宣儿在车中开口,“大震与常乐有仇,便不许天下人提他了?哪有这道理!洪大哥,你接着说,我倒想听听。” 洪禾九立时来了劲,吹起牛来,一会儿说自己跟常乐一起吃过饭,一会儿又说自己帮常乐研究过火符,反正没个准谱。 邓西山不住皱眉,不知是怕他乱讲被别人听到引起麻烦,还是因他吹得太离谱而感到丢人。 景宣儿倒是听得兴致盎然,不住问一些与常乐有关的事,洪禾九有些知道,便说得有模有样,有些不知,也信口胡编乱造,把景宣儿忽悠得悠然神往。 常乐却只能摇头而笑。 邓西山侧头看着常乐,发现这位付公子似乎是听出了什么破绽,面色不由渐红,又撞了洪禾九一下:“差不多就行了。你怎么不改行去当说书先生?” 洪禾九嘿嘿地笑:“真有一天落魄了,这倒是个营生。” “依洪大哥之才,想要落魄,怕也难。”常乐道。 “这话就说对了!”洪禾九兴奋起来,“不是我吹,就琉璃国这些商人,有一个算一个,哪有像样的?跟洪爷我一比,简直就是粪球!我就是没有背景,草根崛起不易,一时间才比不过他们。不过再等个三五年,你们来看!我洪爷必定是琉璃国第一大商!” 邓西山皱眉,一脸的嫌弃。 一行人向前而行,几日后来到边关。 震国雄踞黑岩大陆,诸国皆向其称臣。震国人通行诸国,不需要任何文书,随意穿行,高人一等。但诸国人入震国,却要有官家文书凭证。 好在景家是琉璃国驯兽世家,洪禾九又是善于经营的一方大商,都早弄到了官家的文书。常乐也算是跟着沾光,轻易地过了关,终来到震国境内。 一关之隔,隔开的是国别,隔不开的是景色。关这边,关那边,都是一样的天地,一样的山川,看不出什么区别。 若说有什么区别,也只是心理上的区别。 琉璃,大震,越一关后,风光似乎便不与昔时同。 洪禾九与邓西山的目的地是边塞诸城,于是双方就此分手。景宣儿感念他们的相助之情,特意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两人根据那青虎,以及景宣儿的言谈,也早已猜到,只是并不说破。此时对方开口挑明,他们则假作惊讶,又是一番客气。 能与景家攀上关系,对他们自然有莫大好处,今后连火兽生意也可以试着放手一做,洪禾九极是开心。 邓西山不是生意人。数日相处间,言谈之中常乐已然得知,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一个有力而成御火者,一个有智而成了商人,却是一直都在一起。两人都是出身寒门,如今,洪禾九靠着过人的智计胆识而成了一方大商,便将邓西山养了起来,让他能专心修炼。 而邓西山自然不会在洪家当个闲人,兄弟出行,他便相随护卫。 所以他对于生意上的事,倒并不怎么关心,却对常乐这位“付震”公子,极感兴趣。 分别之际,邓西山留了地址,请付公子有空一定要去作客,常乐点头答应。 两方分手,各自上路。 常乐和景宣儿一路向着天都城而去,这一路上,景宣儿和青虎“虎子”养好了伤,常乐则与一人一虎建立了更深的友谊。 尤其是那青虎。 常乐是有心而为,事事留意,所得便多。这一路上,他彻底弄清楚了青虎的习性,朝夕相处之下,使他对青虎的了解已然不亚于景宣儿。 这一天,两人终于来到了天都城。 “终于到了!”景宣儿兴奋地望着那繁华大城内的高楼长街,车水马龙。 “是啊。”常乐点头,“也到了你我分别之时。” 他看着怔住的景宣儿,一笑:“一路有宣儿小姐相伴,实是人生之幸。但人生相聚,终有别离之时,在下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只能暂和宣儿小姐分别。” 景宣儿满眼的失落,想要挽留,又没什么借口。 “你不是要做火兽生意吗?”她抱着一线希望问,“而我是准备学驯兽之术,总也是有交集的……” “我在此也呆不久。”常乐说,“而且此次也不是为生意事来,主要是拜访几位族中长辈。” 景宣儿神色黯然,半晌后道:“那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常乐点头:“我来请。” “说是我请,你不要抢!”景宣儿皱眉道。 “好。”常乐微笑。 这一顿饭吃得倒并不开心。景宣儿觉得要与常乐分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但她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这一顿饭后,两人分别,常乐要将角马归还,景宣儿动了气,常乐也只好收下。 但分别之后,常乐便寻到火兽市,将角马卖掉。 不是他无情,而是他怕有人通过这角马,将他与景家联系起来,到时,便是害了景家。 第638章 空桑有诺 空桑氏是大族,此时就算门前冷落,但亦不会被世人遗忘。 很容易打听到了空桑氏府门所在,常乐便信步而行,来到那条街上,转了转后便向远走。 不久,便有人跟了上来,常乐故意来到僻静处,那人便向前见礼。 “蒋公子让小人带大人入府。”那人道。 常乐点头,随其而去,自一处偏街小门进了府中。 一座大堂内,常乐见到了蒋里和空桑澈,空桑澈一脸的幽怨,上前道:“您总算是赶来了。” 常乐淡淡一笑:“让澈兄久等了。” 空桑澈并没有追问常乐为何离开,又去做了什么,只是引着常乐和蒋里一路来到内宅一座堂内。 堂中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起身迎上前来,空桑澈忙介绍:“这位是家父。” 常乐上前见礼,老者拱手:“老夫空桑宁仁,见过常大人。” 双方落座,空桑澈亲自奉上茶点。 一路上,常乐也曾打听过空桑氏之事,知道当代空桑氏的家主便是这位空桑宁仁。 空桑氏族人遍布朝中,“容桑府”自然遍布各地,便在王都中也有数处,但一提“空桑府”,王都百姓却均知是说空桑宁仁的府邸。 空桑氏中,自然有许多耆老,但并非全部在任官职。空桑氏能历六朝不衰,自有其朝堂生存之道,臣子势大,向来会为帝王顾忌,因此空桑氏历代高官都不久坐,至一定年龄后便退下颐养天年,免得被帝王猜忌。 但六朝经营之势,却非同小可,空桑氏族中自高至下,官员遍布朝堂,上位者退下,自然有族中新人接续而上,所以不衰。 这些耆老退居幕后,为后辈出谋划策,发挥的力量,却更胜在身在朝堂之时。 更有一部分于修炼一道上极有才华者,根本不入朝堂,只是潜心修炼,成为空桑氏不倒的支柱。 但最近,空桑氏却是青黄不接,本族老国公身故之后,后代未能接续,致使族中无至尊。再加上因与震帝意见不合,遭受打压,已然到了亡族边缘。 此代族长空桑宁仁,本是内阁核心成员之一,重臣之中的重臣,但现在却被借故免官归家,等候朝廷调查之后发落。 眼见大族将衰,空桑氏如何能甘心? 所以,在听闻蒋厉因常乐而破境的消息后,才会动了这样的心思。 常乐此时心中有数,却不主动开口。 空桑宁仁先闲聊了几句,有意无意打听常乐之前的行踪,常乐巧妙地来几句带过,既不失礼,又没有泄露半点消息。 空桑宁仁心中暗赞,知常乐干练,年经虽轻,但已然有朝堂城府,干脆开门见山:“不是老夫多事,实是大震与夏国之间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大震上下对常大人更是心存杀意,常大人在大震的时间越长,便越危险,行事当要谨慎才好。” “多谢提醒。”常乐点头。“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要客套,商议一下破境之事吧。” “外界传言,贵国蒋武神破境,皆是常大人之功?”空桑宁仁问。 常乐淡淡一笑:“是蒋爷爷学究天人,在下也不过只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而已。算不上什么功。” “那么圣地破境之事,总是真的吧?”空桑宁仁笑问。 “诸国圣地,本便非同凡响,在下也只是助了它们一臂之力而已。”常乐答。 “常大人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空桑宁仁一笑,“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都要全力一试。老夫也不想浪费时间,让常大人于险境中多留——常大人若能助我族三位长辈破境而达至尊,助我族圣地破境,空桑氏必念大恩,全力阻止陛下侵略夏国之心。更可暗中与夏国通商,在不违背大震主要利益的前提下,尽力帮助夏国。” 常乐缓缓点头:“有您这句话,便足够了。” 他自不会相信,空桑氏自此就成了夏国的朋友,但只要空桑氏能阻挠震帝的野心几年时光,他便能将夏国变成真正的富强之国,能让雅风诸国团结一致,不给震国任何机会。 便算到时要战,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夏国,也有与震国一战之力,好过如今这般便是想准备,也无力应对。 “敢问空桑氏的圣地在何处?”常乐问。 “明日,澈儿便会带常大人赶赴圣地。”空桑宁仁道。 “好。”常乐点头。 辞别空桑宁仁,蒋里带着常乐一起回到居处,却也在内宅之中,伺候两人的全是空桑氏本族人,而非寻常仆役。 表面看,这是表示对常乐二人的尊敬,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害怕外人泄露了消息而已。 两人进屋坐下,蒋里问:“那件事如何了?” “不错。”常乐笑笑,道:“青虎的脾性、优势、弱点,以及种种习性,我都已经了然于胸。就算震国组建起一支这样的骑兵,我也有把握轻易破之。” 蒋里环顾四周,身上青焰微动。 “不必。”常乐摇头,“我说话之前已先感应过。他们有求于我们,是不敢做任何逾礼之事的。这里没人监视,亦无什么工家法阵。” 蒋里点头:“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细说说。” 常乐一一和他说起,到最后,蒋里笑了起来:“你到处拈花惹草,也不怕小嫂子生气?” “你怎么变得和小莫一样了?”常乐瞪他。 “那姑娘长得如何?”蒋里再问。 “人高马大,漂亮得很,性子爽直,与你倒相配。”常乐认真地说。 “滚。”蒋里一脚踢过来,常乐躲开。 “那位洪爷是个人物。”蒋里说,“也许将来用得着。” “说不定。”常乐点头。“他们琉璃国人虽然一口一个‘大震’地叫着,但我感觉对震国并不是从心里尊敬。怕的成分居多,不服的成分也不小。” “空桑氏这边,你打算怎么做?”蒋里问。 “成全便好。”常乐说,“他们终也是震人,终只会为震国利益考虑。让他们内斗、内耗,我们借机崛起便好。” “我不大喜欢这种勾心斗角。”蒋里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常乐说,“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现在可不在江湖。”蒋里笑,“明明是身在朝堂。” 常乐又叹了口气。 “震国百姓与夏国百姓又有什么不同?”他忍不住说,“这些日子来,我见过不少震人,贤愚善恶,与我夏人并无不同。只因为一国大帝心生野望,他们便跟着被我们恨上,成为了敌国人。” “有什么办法?”蒋里说。“他们终是震人,真打起来,自然要为震国考虑。” “是啊。”常乐点头,“我只是觉得无奈。一人之欲,便让一国人成为他人仇敌,便让一国人随之疯狂,改变人生命运,这便是人类的世界?” “我不知如何回答。”蒋里想了想说,“这些问题我甚至没有想过。我是夏人,便为大夏着想,便为与我一样的夏人着想。有人来害大夏,我便奋起反抗,和其拼个你死我活。如此而已。” “不错,如此而已。”常乐笑了,“既然身为如此这般的人类一员,便跟着如此这般好了。这便是天道。” “听起来好了不起的样子。”蒋里也笑。 第二日天不亮,空桑澈便来请二人起身,直接上了一辆火兽车,离府而去。 天亮时,车至城门,顺利出城。 蒋里忍不住问:“你不觉得这样不妥?” 常乐反问:“哪里不妥?” “仍是这辆火兽车。”蒋里拍了拍厢壁,“青虎拉车,未免招摇了些吧?” “所以才安全。”常乐笑,“青虎是震国第一火兽,有权势的贵人为显示身份地位,炫耀权势,常会想办法弄到,用以拉车或乘骑。世人都觉空桑氏是六朝重臣,自然不会如此肤浅,若行秘事,自然也不会如此高调,所以乘此车反而安全。” 空桑澈在外听到,不由点头称赞:“常大人好心思。这正是家父的故意安排。” 蒋里若有所悟,但随后又一笑:“又是勾心斗角。我不擅长。” “你练好你的武便是了。”常乐笑道。“大夏下一个武神,就看你的了。” “梦想太遥远啊!”蒋里假意感叹。 常乐早知空桑氏的圣地不在王都,否则根本无法借自己之力破境——那边圣地破境,这边王都里的至尊国公们便生出感应,傻子也知道是常乐来了。 与空桑宁仁见面,听他亲口作出承诺,是不可跳过的环节,而空桑宁仁目标太大,却不可随意外出,所以常乐必须要历这趟天都城之行。 空桑氏自然不会让常乐在王都中帮三位族中长辈破境,所以常乐自然还要再经一番跋涉,到远离王都之地。 其实空桑氏主要的目的,便是让三位长辈破境而达至尊,至于圣地破境,显然是因为圣地远离王都,便干脆让常乐顺手而为。请常乐来此一趟,能多得些好处自然是好的。 却不知,常乐倒反盼着能多帮他们这一把。 让空桑氏三老破境而达至尊,虽有好处,但也只限于用以拖延时间。为震国再添三位至尊,对夏国来说,实是无奈之举,亦是不利之举。 不过若能掌握一处圣地,便有莫大的好处。 火兽车一路西行,走了数日后,经过一座城,又行了十数里后,来到一座山中。 “到了。”空桑澈望着那山说。 常乐自窗中外望,只见那山并不雄伟,倒有些秀丽。 “如何?”蒋里问。 “并不见圣地气息。”常乐说。 “我族圣地并不大。”空桑澈说,“只是在这山中,并非整座山峰都是。否则如何能控于我族之手?” 常乐点头,示意向前。 青虎拉着车子,一路顺坡而上,毫不费力地便来到山上一处开阔之地。 第639章 圣地无姓氏 那处有一座大院,灰白围墙,铁大门。 院内,有一座大祠堂,前方是小广场,后方依山而起的建筑,则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这里是我空桑氏族墓。”空桑澈立于门外,解释道:“只有于族中有功者,才有资格在死后埋骨于此。” 说话间,有一位老者疾步而来,将大门打开。 空桑澈不敢直接驾车入内,而是跳下车来,向开门老者恭敬为礼,称了一声堂叔。 老者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空桑澈牵着青虎,缓步向前。 因为空桑澈没有示意,常乐与蒋里便只是坐在车里,并未向那老者打招呼。 车子很快来到祠堂前,自祠堂侧面厢房中,走出三位老者。 三人都是八十余岁的年纪,气息极是沉稳,眼中焰光闪烁,一看便是高手。 他们只穿着普通的布衣,青衣配方巾,颇似是三位老书生。 空桑澈急忙向前,恭敬下拜,口称:“见过三位叔祖。” “起来吧。”当中一人点头,问:“车里可是常大人?” “正是。”空桑澈起身回答,然后急忙来到车门边,打开车门。 常乐与蒋里下了车,缓步向前,拱手为礼。 三位老者同时还礼,当中老者道:“两位皆是气宇不凡,人中龙凤之姿,但这一位更加英俊一些,想来便是常大人吧?” 他看着常乐,面带微笑。 “正是在下。”常乐点头。 “这位是?”那老者望向蒋里。 “是蒋武神的孙公子。”空桑澈急忙介绍。 “在下蒋里。”蒋里道。 蒋厉,蒋里。 祖孙二人名字的相似,断不会没有意义。三位老者皆是紫焰大能,巅峰人物,自也能看出蒋里的与众不同,此时均缓缓点头,面带和蔼笑容。 “老夫空桑行空。”当中老者道。 “老夫空桑行云。”其左老者道。 “老夫空桑行止。”其右老者道。 大族之中,事事讲究,这说话顺序之中,自然也含着规矩。举凡这类大族,长幼尊卑之别极是严格,不似江湖帮派,谁实力强谁便是老大。常乐判断,三人说话顺序当合于尊卑之别,当是以其长幼为序。 “具体事宜,宁仁当都与常大人议定了吧?”空桑行空问。 “本来也没有什么‘具体事宜’。”常乐一笑,“无非是我帮助空桑家,便等于帮助了大夏;空桑家帮助大夏,便等于帮助了震国。” 空桑行空缓缓点头:“那么我们三兄弟便不必啰嗦其他,常大人请吧。” 说着,抬手侧身,指向身后的祠堂。 蒋里有些不解,低声问常乐:“他们这是何意?” “圣地便在此。”常乐看着那座灰白色的祠堂,缓缓说道。 “这里是圣地?”蒋里有些惊讶。 常乐点头:“这祠堂之中有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深入山中,连接地火。若我所料不差,当是空桑家过去某一代的至尊,死后神念不灭,与此地的神火力量相融,最终造就了这一方圣地。只是……确实小了些。” 空桑行空满面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不过这圣地之所以规模不大,却是因为前辈害怕被朝廷知晓,所以刻意压制。” “原来如此。”常乐恍然大悟。 “倒不是我们不舍得为国奉献。”空桑行止此时插言道,“实是因为此地先为我空桑氏的族墓,后才成大震一方圣地。若是献了出去,却不免要迁移先人骸骨,这便是不孝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倒可理解。”蒋里点头。 “人生于世,赐其命者,父母也;赐父母命者,祖先也。”空桑行云缓缓说道,“若不能爱父母、不能敬祖先,又何谈为国为民?不敬父母祖先,却称自己是为忠而舍孝者,皆虚伪小人也。” 常乐对此,并不点评。 忠孝之事,自古便有争论,孰对孰错,常乐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举步向前。 空桑行空走到祠堂门前,抬手轻轻一推,那大门便缓缓打开,同时,一道大阵随之出现,却是一道无色天火境至尊布下的守护之阵。 空桑行云此时抬手,在那阵中一点,阵内便立时浮现出十数小阵,每一座阵都由无色神火构成,可见制造这繁杂阵中阵者,乃是十数位至尊。 这便是空桑氏的实力吗? 常乐不由感叹。 难怪可以六朝不倒,始终显赫。 不过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族中曾出过这么多的至尊,皇室自然不得不敬,但同时,却也不得不畏。 只怕在这数空桑氏国公的威仪之下,震国皇室早已忍了好久。如今空桑氏再无至尊,震帝便开始下手,空桑氏已无利用价值是其一,皇家无须再有顾忌是其二,空桑氏与震帝野心相左是其三,而报复空桑氏祖先对皇家先辈的压制,怕就是其四了。 “要解开吗?”空桑行止问两位兄长。 空桑行空与空桑行云同时点头,空桑行止便也走向前来,伸指一点。 刹那间,大小法阵立刻合而为一,然后扩散开来,转眼之间,便护住了整个山顶。 “常大人,请。”空桑行空后退一步,让出去路。 常乐缓步向前,走入祠堂之内。 先前,他便感应到祠堂之内有一股强大的天地神火之力,现在,这股力量已经快速地扩大了数倍,完全笼罩了整个祠堂,还在不断扩大,将后面的陵墓、前面的广场,乃至整个大院都笼罩了起来。 “请彻底解开此阵。”常乐道。 空桑行空冲两个兄弟一点头,三人同时放出紫焰,不久之后,那大阵便渐渐消散。 那股巨力,便立时充满了整座山。 “请三位入内。”常乐一指大殿地面。 三人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入殿内,在常乐面前站定。 开门的老者此时也走入殿中,拿出四个柔软的坐垫,分别放到四人身边。 常乐最先坐下,空桑三老才跟着坐下,与常乐相对。 开门老者退了出去,又将祠堂的大门关闭,与空桑澈和蒋里一起守在门外,静静等候。 “空桑宁仁大人虽是此代空桑家主,但毕竟三位才是真正的支柱。”常乐看着三人,说道:“在此,在下想再请三位给一个答复——在下若能成功让三位破境,能让空桑家圣地破境,空桑家如何回报?” “全力阻止陛下侵略之计,必不让雅风遭遇黑岩之战火侵袭。”空桑行空答道,“在不违大震利益的前提下,全力帮助夏国、常大人。” “好。”常乐点了点头,“希望空桑家不会食言。” “常大人便不怕我们破境之后,便对你下手?”空桑行止忍不住问了一句。 空桑行云立时皱起眉来,显然觉得兄弟多此一问,毫无意义,徒然生事端而已。 常乐笑了:“若不信空桑氏,我便不会来了。” 说着,抬头望向天空。 头顶自然有天棚,但那天棚,却挡不住他的眼。他的目光化为一道火线,直射向九天之上,与九天神火重云连为一体。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他缓缓地念起了《鲲鹏说》。 空桑三老认真地听着,心头不由剧震。 圣地亦能对《鲲鹏说》之意生出感应,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便更是如此。此一篇文章入耳,三人分别生出不同的感应,一时间之间,豪气万丈,充斥于心间。 只恨天低,只恨地不阔,不足以让自己搏击万里。 常乐念诵一遍,大院震动。 两遍,山峰震动。 三遍,天地变色。 只是三遍,空桑氏圣地便生出感应,刹那间,一道如灵念般的力量升腾而起,混合着不知多少年的压抑之气,直上九霄,轰然作响,一头撞入神火重云之中。 常乐都被吓了一跳。 但随即便想通——空桑圣地其实在一开始便可以形成规模,但空桑氏后人因为害怕其被发现,一直不断用力量压制,使得圣地之力不得伸展,便如一个强者被重重锁链锁住,不得自由一般,自然极是郁闷。 如此这般地压抑了这么多年,一经爆发,自然强悍。 空桑三老也感应到了圣地力量的变化,心中惊愕,又有些担忧。 若是自己不能至无色天火至尊之境,那么,此地必被朝廷夺去。 到时,如何面对空桑氏历代祖先? “这一次,必须成功!”空桑行空沉声说。 他这话自然是对两个兄弟说的。二人闻言,眼中现出凝重之色,缓缓点头。 此时,那冲天而起的神火之力,自九天神火重云之中再度降下,砸在山上。霎时间,整座山峰都变得热闹了起来,花草树木无不摇摆,飞禽走兽个个昂首向天,发出鸣叫之声。 整座山都突然拥有了强大的神火之力,而且其力之强,超乎空桑氏诸人想象。 他们知道,空桑氏圣地,已然破境成功! 常乐感应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自己身边渐渐铺展开来,那其中隐约有一丝丝的对抗之意,但转眼之间就被其他力量压制,最终消散。 常乐略有些诧异,但旋即想通——那股对抗之力,怕便是引发此地化而为圣地的那位空桑先人之力。 但圣地终是圣地,不是空桑家中的那位先人,不像人一般有自己姓氏归属。圣地生灵,自然与“创造”其灵的常乐更为亲近,哪里容其他力量干涉?又哪里管自己曾被哪一家划为私有之物? 到了这一步,常乐便真的可以无忧了。这也是他不惧空桑氏变卦的底气。 他目视三老,沉声说:“现在,请三位做好准备。” 三人郑重点头,正襟危坐。 常乐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然后,缓缓念诵《正气歌》,同时,以神念沟通天地神火之力。 此次,他凭的却不仅是自己与诗的力量,而是将整个空桑圣地的力量都借了过来。 一时间,天雷滚滚而动,天地再次变色。 第640章 风雨大震 空桑澈与老者站在祠堂外的广场中,望着风云变幻的天空,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动,尽皆变色。 一旁,蒋里抬头望天,只似是看风景,面色如常。 “夏国常乐……”老者低声自语着,眼中的光芒一时变得有些复杂。 空桑澈则只是激动。 空桑圣地破境,由一室而为一山,这对空桑家的意义非同寻常。 常乐能令圣地破境而立,自然也可令人破境而为至尊。这一点,在夏国蒋厉的身上已经得到了证明。 空桑澈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祠堂之中,常乐抬头看着天棚。 他看到有一道火柱自九天落下,直接砸落在自己和空桑三老的身上。 火柱明亮,不住变换着色彩,而身在火柱中的三老,则显示出了痛苦的神情。 当初他助蒋厉破境,是以神念进入蒋厉体内神火世界,但这次,他却并没有如此施为。 因为他不能分化为三,也因为他不敢如此冒险。 蒋厉是亲人,自不会害他,甚至会有危难之时舍命保他。但空桑三老只是初相识的敌国人,如果真有危险,只会在第一时间想法自保,而不是保他。 因此,他不知这代表着成功还是失败。 火柱坚挺,其上的光焰缭乱,三老面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明显,也许是破境之前必须经历的过程,也许只是单纯因为承不住那火力的折磨。 常乐很没有信心。 他甚至开始琢磨,如果失败,自己将如何面对空桑氏。 如果他们三个就此死了呢? 他皱眉。 那样的话,事情将变得很不好办。弄不好原本不支持震帝的空桑氏,会因此反过来支持震帝,成为夏国的敌人。 会那样吗? 他抬头向天。 自我到这世界以来,你一直在保佑着我,保护着我。 这一次呢? 你会抛弃我吗? 此时,有一道火光自九天神火重云中亮起,与常乐的眼睛相连。刹那间,常乐感觉体内传来巨响,接着,他便感应到体内有无数热力升腾而起。 神火连城,自行发动。 一道道迷离雾气涌动着,自那世界中掠出,集中到他的双手。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对准了空桑三老。 白雾破掌,向着三老笼罩而去,转眼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三老的表情开始变化,由痛苦变成平静,再由平静化成了欣喜、舒畅。 迷雾一转,重回常乐身周,慢慢地收入常乐体内。 常乐惊讶地看着空桑三老,感应到了三股不凡的气息。 他们身上的紫色火丝慢慢隐去,仿佛他们的功力将散于天地之间,就此化成弱民。 但常乐知道,不是如此。 因为他的眼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些无色的火丝,但他的神念却可以感应到它们的存在。 空桑三老,同时破境而为无色天火至尊。 常乐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神火连城的力量,于是那火柱便渐渐地缩小,最终消散。 九天之上,神火重云渐渐隐了它们的形态,不再散发那狂烈的力量。 空桑三老缓缓睁开了眼睛,抬起头来,望向天棚。 他们却清晰地看到了天棚之外的世界,看到了那聚集在九天之上的重云。 “原来这便是我们的力量之源啊。”空桑行止忍不住感叹。 “它真美。博大,壮阔……”空桑行云喃喃地说道。 空桑行空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上方,仿佛沉醉。 许久之后,他第一个低下头来,看着常乐,露出笑容。 “多谢。”他一边说着,一边躬下身去。 一位至尊,在向着一位白焰境的年轻人施礼。 世人若见到这一幕,不知会如何惊骇。 常乐坦然受之。 此时,另外二老才醒过神来,纷纷低下头,和蔼而笑,向着常乐一礼。 常乐依然坦然受之。 有无形无色之力起,将祠堂的门打开。 “澈儿。”空桑行空低声呼唤。 声虽低,外面的空桑澈却感觉似是响在耳边,急忙恭敬向前,来到门前,躬身道:“孙儿在此。” “立刻安排常大人离开。”空桑行空沉声说。“不久之后,王都那边便会有人来此。不能让他们发现常大人。将常大人送回夏国,你也留在那里。” “是。”空桑澈虽看不出三老实力变化,但从话中已然知晓,三人均已达到了无色天火之境,心中欣喜至极。 门外的老者微微皱眉,侧头看了看蒋里,缓步向前,走入了祠堂。 他立于空桑行空身边,俯下身子,低语了几句。 空桑行空静静地听着,然后说:“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当用利弊来衡量。” 话音落,突然一抬手,一道无形无色的力量便直接将那老者的头斩了下来,不及落地,数道无色之火将老者尸体包围,转眼烧了个干净。 片尘不留。 空桑澈惊出一身冷汗,骇然瞪大了眼睛。 “让常大人见笑了。”空桑行空冲常乐一笑,“这不肖子弟,竟然怂恿我等杀害常大人,以绝后患,实是卑劣至极。空桑氏为震人,自当要为大震考虑,但人若无德,与禽兽无异。为国而丧德,并非利国,反而是在损国之誉,是害国。陛下的野心是害国,因此空桑氏才会抵死相抗。若今日我等如此做,又有何面目再与陛下相争?” 他看着常乐,目光真诚。 常乐不敢说自己能读懂至尊的眼神,但却相信他并不是在虚伪表演。 他抬手,恭敬一礼:“身在险地,便不多说了。再会。” 说着,长身而起。 “再会。”空桑行空起身,拱手为礼。 “再会。”空桑行云与空桑行止亦起身,恭敬施礼。 常乐大步而出,向着蒋里一点头,两人先后进入那辆火兽车中。 “澈儿,还愣着干什么?”空桑行空向着空桑澈一笑。 “啊……”空桑澈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冲着三老一礼,然后飞奔到火兽车旁一跃而上,抖缰绳,驾着火兽车向山下而去。 他心中惊慌不定,因此将车驾得飞快。好在青虎强悍,那火兽车上又有数座工道之阵保护,倒不虞危险。 “他们倒是信人。”蒋里在车中说。 “毕竟是六朝世家。”常乐说,“只靠着阴险智计、杀伐果断、铁血无情,可无法让家族延续这么久。” “你看人可真准。”蒋里不由感叹。 “老实说,先前我也极是紧张。”常乐咧了咧嘴,“世间哪有人能看透别人的心肠?我也不过是赌对了而已。” 蒋里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外面赶车的空桑澈有点发毛。 火兽车一路疾奔下了山,接着,便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震国王都天都城中,有至尊一掠而起,来到半空中,遥望远方。 “是何处?” “空桑氏族墓。” “难道是空桑低的那三个老头子?” “必是他们。” “想不到,眼见便要亡族之际,他们竟然死中得活。” “或许正是因为这巨大的压力,才造就了他们吧。” “那处,有圣地之力的波动。” “也许……是他们三人同时破境引发的奇迹?” “去看看。” 一道道身影,向着远方而去。 至尊们的猜测有许多,但独没有人想到常乐。 因为那是敌国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跑到黑岩大陆上来,帮助世代忠于大震的空桑家? 半点可能也没有! 天都城内,空桑府中,空桑宁仁捧着一面焰文镜,看着其上传来的文字,激动之中,放声大笑。 “老爷?” 夫人正好推门而入,看到这情形吓了一跳,只以为自己的丈夫是因为压抑太久,终于承受不住而发了疯。 空桑宁仁一把抱住妻子,大笑不止:“活了,活了!空桑家重又活了!” “您这说的都是什么呀?”夫人吓得面色苍白。 “打开大门!”空桑宁仁放开妻子,兴奋地说道:“命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庆祝三位堂叔步入无色天火之境!” “什么!?”夫人又被吓了一跳。 “夫人啊!”空桑宁仁开心地说道,“咱们空桑家又有至尊坐镇了,而且一次就是三位,三位!” 说着,将手中的焰文镜递给夫人,笑道:“你看,这是堂叔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夫人凝目细看,只见焰文镜中赫然写着:事已成。三公镇宅,必平安无事。 落款是:空桑行空。 夫人怔了半晌,然后,一同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震国皇城之中,震帝玉白奚面色阴沉地大步走到一架巨大火器前。 总领太监战战兢兢地拿出一方印,放出道道符文,打开了那火器。 刹那间,三环相套,那火器运转起来,无数光芒自其中生成,指向某方,闪动三道耀眼的光芒。 “空桑家?”玉白奚的眉头深锁。 “国公塔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有四位国公过去看了。”总领太监轻声说道。 “讨人厌的家伙又要重新拦在朕的前路上吗?实是该死!”玉白奚眼中流露杀机。 “陛下,不可啊!”总领太监慌了神,“空桑家如今一下拥有三位至尊,实力已然更胜从前,陛下,要从长计议啊!” “从长?”玉白奚眼中闪过一道红芒,“朕哪有那么多时光与心力跟他们闲耗!” 他猛地挥袖,转身而去,叫道:“传丞相,携内阁六大学士入宫!” “是。”总领太监满心惊恐地躬身应道。 他恭敬地小碎步退下,忙着去传震帝的旨意,知道不久之后,大震必将掀起一场莫大的风雨。 这场血色风雨中,必会有许多人倒下。 都会有谁呢? 他不敢去想。 却忍不住感叹:这到底是怎么了呢?老天难道真的在保护着空桑家吗?六朝不倒,要变成七朝不倒不成? 他们不倒,那陛下呢? 第641章 海中妖物 船行海上,天空无云。 远空微白,远海湛蓝,使海天分界如此清晰。 海上有浪层叠起,但因为海太过宽广,所以再大的浪花也不起眼。 常乐立于甲板上,眺望远方。 “在想什么?”蒋里走了过来。 “想小莫和小梅。”常乐答。 “那时看海,是在天上……现在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蒋里也忍不住感慨起来。 当初赴罗国,乘的是神火天船,而此时归雅风,乘的是海船。 不是无色至尊,便无飞天之能,天空,便是一个危险的禁区。对常乐这样重要的大人物来说,于敌国回返,还是乘海船更为稳妥一些。 这些都是空桑氏的安排,不得不承认,很细致周到。 “不然归国后我们去看看他们?”蒋里问常乐。 常乐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好啊。” 闲聊之间,却见前方海面上起了波涛。 那浪极大,但却与大海浪涛走向相反,接着,水面便翻花一般,形成朵朵白浪。 两人望去,只见远方海面上,不时跃起近一丈长的灰色大鱼,那些水花便是它们疾速出水时生成的。 “海中鱼可真不小,也不知是什么鱼。”蒋里说。“久居内陆,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鱼。抓来尝尝?” “就知道吃。改名叫莫非得了。”常乐开他玩笑。 此时空桑澈走了过来,蒋里便问:“澈兄,那是什么鱼?” 空桑澈望了过去,一时愕然,摇头道:“我也没见过。找船老大来问问好了。” 一边说,一边转身招手,不多时,船老大便跑了过来,恭敬问道:“公子何事?” “那是什么鱼?”空桑澈指向远方。 船老大亦是御火者,不过境界只到橙焰,目力却不及三人,瞪眼看了半晌,也看不清楚,摇头道:“太远了,小人目力可不及三位。等近些时,自能分辨。” 三人点头,一边闲聊,一边等待。 不久之后,船近鱼群,船老大这次看清楚了这些大鱼,突然间脸上便变了颜色。 “怎么?”空桑澈察觉不对,急忙相问。 “引妖鱼!那是引妖鱼!”船老大惊恐地叫道。 “引妖鱼?”空桑澈皱眉,“那又是什么东西?” 船老大无心回答,只是回头,冲着水手们大叫:“前方有引妖鱼群!收帆,转舵,趋避!” 水手们不敢大意,立时忙乱起来,大船便在他们的操作之下,渐渐转了方向,向着左方而去,看样子,是要绕个十几里的大圈子,避开前方的鱼群。 等一切忙完,船老大才松了一口气。 “引妖鱼到底是什么?有这么可怕?”蒋里问。 “这位公子,您不知道。”船老大说,“那鱼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东西。” “是海中妖物?”常乐心中一动。 “正是。”船老大急忙点头,“这种大鱼成群而居,性子并不凶猛,没什么可惧之处,但因其大,所以常会被海中妖物盯上。而且盯它们的,必是深海巨妖。” “巨妖?”蒋里来了兴致,问:“那又是什么样的妖物?” 话音刚落,那一片翻花的海面,突然快速地向上隆起,仿佛海水将上升为高山一般。 船老大面色苍白,惊恐大叫:“来了!巨妖来了!” 水手们一个个也是面无人色,惊慌不已。 常乐望着那处,看到海水在隆起之后,纷纷落下,而一个巨大的身影,则浮现于海面之上。 那是一只八爪章鱼,身体几乎与海船同大,光滑的身子反射阳光,带着无数吸盘的巨大触手四下里挥舞,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武力。 许多“引妖鱼”被这些吸盘吸住,在章鱼的触手上挣扎不休。章鱼瞪着一双巨眼,望向海船,将触手一条条展开,露出了藏在其中的嘴。 常乐见过整条的章鱼,也知道这东西的嘴并不好看,有点像菊花。 但这只巨型章鱼的嘴却十分可怕,张开之后露出一圈圈锐利的牙齿。它将触手送到嘴边,将一条条丈许大鱼直接吸进嘴里,大嚼之后咽了下去。 八足收拢,再度露出它巨大的头与眼,它望着海船,身形突然发生变化,那对眼向着头中央靠拢,光滑的头部慢慢生出棱角轮廓,竟然变出了一张男子的脸。 水手们满心惊恐,船老大不住呼喝,要大家赶快升帆。 但哪里还来得及? 章鱼发出震耳的怪笑,八足发力,向着这边快速地游来,转眼就到了近前。 它浮于海面,瞪眼看着海船甲板上的常乐等人。 水手们已经吓得跌坐在地,或是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船舱,再无人控船。 海水起伏,巨大的海船便随之而动。 章鱼伸出两条触手,缠住桅杆,将海船固定住。 它一直盯着几人,目光游动,脸上显示出不耐烦的神情。 “哪个是常乐,自己站出来。”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震慑人心。 船老大吓得抱住栏杆,站不起来。 水手中有人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空桑澈惊讶无比。 这里是黑岩大陆与雅风大陆中央地带的海洋,生活在这里的海中巨妖,又如何会知道常乐? 难道说常乐已然这么有名,不但名传天下,甚至还…… 这有点扯啊! “我就是常乐。”常乐抬头看着章鱼,点了点头。 “小小的人类。”章鱼看着常乐,冷笑摇头,海水便随之起伏不定,浪花飞溅。 “你要干什么?”空桑澈向前而来,挡在常乐之前。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妖物,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常乐是客,他却不能让客人直面危险,自己却静立一旁。 “我来杀他。”章鱼笑了笑,“你又是什么东西?” 此言出,已知这章鱼是敌非友,空桑澈的面色立时一沉:“妖物,找死!” 说着,转身一掠而入船舱。 章鱼怔怔看着,半晌后大笑起来:“这个小人儿,真是有趣,说大话倒是挺有本事,却不想转身就跑了。” 它看着蒋里,问:“你呢?” “你要杀我兄弟,我自然会跟你拼命。”蒋里平静地说着,袖中龙牙匕首一滑入手,轻轻握住。 “你倒有胆色。”章鱼冷笑,“不过也没啥用。” 说着,一只触手突然高高举起,眼见便要向着海船砸下。 就在这时,一道蓝光飞掠而来,却是空桑澈去而复返。 此时,他手中已然握住一柄弧月形的长刀,刀身之上紫息缭乱,竟然是一柄紫焰级的火器。 “无知妖物,竟敢猖狂,实是找死!”他厉喝一声,飞身而起,挥刀疾斩。 刹那间,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月弧刀影,那刀影掠过章鱼控制海船的两只触手,那两只触手便应声而断。 惨叫声中,章鱼向后退去,两只断腕上蓝血喷涌,洒落海中。 “怎么这么厉害!?”章鱼发出惊恐的叫声,接着,便挥舞剩下的触手,不断拍打海面。 空桑澈冷笑一声:“小爷是蓝焰境,手里的火器是紫焰级,你个小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子大些罢了!” 他握紧长刀,正要再发威,却突然听到四下里都传来轰隆水声,环顾四周一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海上隆起了数十个巨大的“山包”,片刻之间,便是数十个巨大的章鱼破开海面而出,将海船重重包围! “这……”饶是空桑澈一身本事,也震惊得不轻。 船老大和那些仍清醒的水手,这回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常乐望着这些章鱼,眉头深锁。 他万料不到,妖族竟然会盯上自己,而且会选择在这大海之中动手。 就在这时,他感应到海船下方有一道气息传来,那气息强横壮大,远胜眼前这些章鱼妖物。 “小心脚下!”他大喝一声,飞身而起。 蒋里与空桑澈闻声立时飞掠向空中。 就在此时,一道焰光闪亮,数只巨大的触手将海船抱住,猛地一发力,便将海船勒成了无数碎块,落于海中。 船中水手尽被触手放出的火力震死,鲜血洒落海面。 一只有海面章鱼两倍大的黑色章鱼自水中浮出,一张冰冷的人面上,两只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盯住空中的常乐。 “杀!”它沉声发出一声厉喝。 数十只章鱼便同时向前而来,挥舞触手。 “混账!”空桑澈愤怒已极,大吼一声,挥刀斩向这只黑色章鱼。 刀影瞬息化成弧月之形,其势几可断山,其威笼罩方圆两里海面。 黑色章鱼面色不变,四只触手舞动而起,次第击在刀影之上,竟然生生将刀影于空中击散,而另几只触手,则向着空桑澈攻来。 空桑澈厉喝一声,挥刀疾斩,将几只触手挡开,人自空中落下,一刀直刺黑色章鱼。 此时,数只章鱼已然接近常乐,挥舞起触手向着常乐击来。 蒋里身在空中,抬手间,龙牙匕首上延出三尺青光,化而为剑刃。 他挥剑斜指数次,道道毁灭性的剑意,便降临在那数只章鱼身上,不及它们的触手碰到常乐,这几只章鱼的身子便剧烈一颤,随即散为微尘。 第642章 妖王现身 三人都不是至尊,升空之后,自然便要落下。 海面上的海船碎片,在黑色章鱼巨力震击之下,都已经成了碎屑,根本无法用以立足。 数十只巨大的章鱼围住三人,空桑澈落海之后,凭着蓝焰之力立于海上,与黑色章鱼激战,堪堪打成平手。 蒋里坠海之前,抬手三道绝断剑意,又击杀了三头章鱼。 但章鱼有数十头之多,杀不胜杀。 常乐坠入海中时,身边并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的存在。 那些章鱼被蒋里挡下,一只接一只地死去,化成海中的微尘细屑,但更多的章鱼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将蒋里重重包围。 黑色章鱼强悍至极,与空桑澈斗成平手,双方谁也分不出神来帮自己的其他同伴。 常乐脚踏海水,以神火之力托扶着自己,渐渐向水面上升去。 但就在这时,下方深海之中有一道道强大的气息传来。常乐凝目下望,凝神以待,不敢轻易上浮。 转眼之间,十几道身影自下方黑暗海流中脱出,向着常乐疾掠而来。 那是十几条鱼妖,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鱼,游动迅疾无比,仿佛水中闪电。 美人鱼? 常乐看到这些鱼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地球传说。 鱼妖们眼泛淡黄之光,手中都持着神火兵器,散发淡淡的青色光芒。 竟然是十几条青焰境的鱼妖。 常乐微微皱眉。 此时,空桑澈与蒋里都在与妖物激战,谁也没办法分身保护他。他也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对付这些妖物。 抬手间,指上流光生辉,常乐十指连弹,十道流光飞射而出,袭向鱼妖。 鱼妖在水中游动灵活无比,轻易地闪过了常乐的流光弹。 常乐十指再动,速度更快于先前,一道道流光弹飞掠而出,密如烟雨。鱼妖再难避过,终有三只鱼妖身上中了流光弹,立时鲜血淋漓,染红一方海水。 三妖受伤之后,不但不惧,反而激发了凶性,在水中发出尖啸之声,举起手中的神火长矛向着常乐刺来。 三道锐利青焰飞掠而来,常乐抬手唤出金色长剑,挥剑挡开。 如此一来,却使其余鱼妖有机会接近,数只鱼妖举矛向他刺来,一时间,青焰之光笼罩四方。 常乐避无可避,便将手中剑竖于身前。 神火之力顺剑而出,化为一道铁壁将常乐护住,而铁壁之外,则是层层罗网,在海水之中如同水母浮动,快速展开。 这亦是常乐先前自己领悟的武技,不主攻,而主防,常乐称其“阴阳壁”。 阳者,坚实铁壁;阴者,柔软罗网。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两股力量将常乐护住,那些青色光焰之矛刺在其上,破了罗网,伤了铁壁,却终不能再向前。 常乐借撞击巨力快速上浮,一掠而出水面。 于足底燃烧神火,勉强立于水面,他低头望向下方,看到十余道焰光向着自己疾速而来,便猛地一跃而起。 身处空中,只见那十几个鱼妖破水而出,手中长矛合成一片青色光影,直向着他刺来。 十余青焰之力合而为一,岂容小觑? 常乐不敢大意,全力一剑斩出。 他并没有使用离乱,因为那一剑斩出,固然能杀尽这十几个鱼妖,但自己也会瞬间变成弱民,再无反抗之力。 剑光与那青光相撞,只是暂时阻挡青光片刻,却不能损其分毫。 不过常乐自知自己不敌群敌,这一剑斩出,却是借反震之力,横掠了出去。 同时,他高声念诵起《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语声毕,九天之上,神火重云之中,立时有一道焰光掠起,向着海面直接砸了下来。那光在空中变化形状,形成了一柄耀眼长剑,与此同时,常乐体内有白雾涌出,化而为剑客,抬头向天,伸手将那剑接住。 剑在手中,剑客踏浪向前。 此时,十余鱼妖也已经跃出水面,立于水上,同时出矛,青光再次连成一片,向着常乐刺来。 剑客迎敌,一剑疾斩,剑光与青色矛光撞在一起,传来冰裂岩碎之响,一时间,青光四散开来,十余鱼妖竟然被这一剑之威震得站立不稳,纷纷重新落入水中。 剑客之身几度摇曳,但终于还是稳稳凝住,没有消散。 剑客持剑立于海面,护在常乐身前,望着前方海面。 鱼妖游于海下,四散开来,自四周破水而出,十几道青矛带动道道鱼影,向着常乐再度刺来。 这一次,它们分散出击,意在让剑客无法照顾四方。 常乐凝神,竖剑,再次运起了阴阳壁,以单纯的守势抵挡青矛。 而剑客则飞掠而出,以最快的速度逐一击破那些刺来的长矛。 十余长矛,大部分被剑客斩落,但仍有数道青光矛影刺中常乐,不过虽突破了那罗网,撞裂了铁壁,却终没有将之击散。 可也就在这时,常乐心中忽生警兆。 一道暗影,自深海之中电般一掠而出,不及常乐变招,便已经破海而出直接撞上常乐。 一道紫影冲天而起,推动着常乐直入高天。 那是一个长发女子,有着白皙的皮肤,清冷的眼神,嘴唇深紫,周身缠绕着贝壳连接而成的甲衣。 除了那眼神与紫唇,她与人类女子一般无二,但常乐却感应到了她身上的妖气。 是妖王! 这妖王自深海中蓄势,看准常乐阴阳壁受力后损伤严重的间隙,疾冲而出,其势无可抵挡。 她没使用任何神火兵器,只是以掌为刀,以指为锋,疾刺在阴阳壁上。 一道道紫色光焰流动,快速地冲击着阴阳壁,冲击着常乐手中的金剑。 堂堂紫焰大能,便是正面交手,常乐等三人也非其敌,但她却先以章鱼巨妖缠住空桑澈和蒋里,再以十数鱼妖扰乱常乐,直等到常乐招法用老出现破绽之时才出手,可见其心思之缜密,智计之毒辣。 两人向着高空中飞去,转眼之间,那层层罗网便被紫焰撕碎,铁壁直接碎成了千片万片飞散,常乐手中的金剑先是弯曲,再是破碎,巨大的力量将常乐直接震飞向更高处,一口鲜血喷洒半空。 女妖王此时脸上,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常乐,死吧。”她平静地说着。 紫焰如潮,托着她向更高处的常乐追去。她的手掌如刀,带动锐利气息,眼见便要将常乐当空分尸。 蒋里此时也跃到了海面,抬手间又杀了四只章鱼巨妖。 他虽然一直占着上风,但连连使用绝断剑意,使他的身心皆疲,此时,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抬头望向高空,他面不改色,无视周围疯狂冲来要将自己击杀的章鱼巨妖,而是目视空中的女妖王,抬起了手中龙牙。 刹那间,一道无形之力锁定了女妖王,那恐怖的气息,竟然令这紫焰大能也不由心脏狂跳,猛地在空中止住了身形。 紫焰虽不能飞天,但终可借助紫焰之力,暂时停在空中。 女妖王注视蒋里,一时如临大敌,不敢轻举妄动。 更高空中,常乐上升之势已尽,向下落来。 他的眼前一阵模糊,只觉下方有巨大的危险等着自己,若是落下,恐怕便将坠入无底深渊,再无解脱。 巨大的危险,令他体内爆发出了更为强大的力量。一直以来压抑着不曾提升的火力,突然间爆发性地增长,不断攀升。他一下睁大了眼睛,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蒋里愕然看着,突然笑了起来,不再管常乐安危,转身面向那群章鱼巨妖挥剑迎上。 女妖王立时感觉心头一轻,费解地看了蒋里一眼,便抬头注视常乐。 “竟是要破境?”她喃喃自语。 随后冷笑:“那又如何?也不过只是青焰。” 说着,她脚下神火之力爆发,推动她冲天而起,向着常乐迎去。 此时,天地之间生成一股浩大的力量。 那力量上连天,下接地,中间者,正是常乐。 天地巨力于此时集中于他一人之身,轰然一响之中,令他体内的神火宫同时爆燃。那爆燃的力量催发着常乐身体不住变化,白色的光焰渐渐化而为青,皮肉骨骼之坚实,如铜似铁。 常乐眼中闪起了一抹青光,双膝之上,各有一座神火宫突然出现,燃烧起冲天大火。这火势,令他情不自禁地屈膝并腿,一对膝盖便如两座山峰,又如猛禽之爪,向着下方狠狠砸去。 这一膝非常乐本身之力,而是借了他破境之时的天地之威,其威力超乎想象,竟然直接将紫焰女妖王的掌上紫焰撞散。 那巨力不消,仍不住向下轰击,直接砸在紫焰女妖王身上,将这堂堂紫焰大能直接砸落海中! 轰然巨响中,海面被砸出一道巨大的水柱,再四下散落八方。 那些鱼妖一个个露出惊恐的表情,不敢相信妖王竟然会被常乐击落。 就在这时,白雾剑客身上的气息陡然再度提升,手中剑再度引来一道九天神火,剑客挥剑向前,数息之间,便将四个鱼妖斩杀。 剩下的鱼妖红了眼,尖叫着冲来,一时间,青光缭乱。 剑客沉稳挥剑,剑光过处,青矛断裂,妖首飞舞,残肢四落。 常乐落于海面之上,双足与双膝的神火宫同时燃烧,青光于脚下四溢,托着他浮于水上。 第643章 海妖迷歌 转眼之间,雾之剑客便将十余鱼妖尽数斩杀。 常乐身在白焰境时,便有与他们一战之力,此时破境而达青焰,这十余鱼妖便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盯着海面之下,等着那女妖王。 刹那间,一道暗影起,不及常乐做出反应,便已经撞向雾之剑客。 剑客挥剑,但那剑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早闪烁不定,却挡不下这暗影一击,一时间,剑光消散,剑客化为漫天的雾气。 女妖王一击碎了雾之剑客,便落在海面上,遥望常乐。 “本王水游君,乃是这一方海域的王。”她缓缓说道。 声音很好听,隐约带着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 常乐稳定神念,问道:“常某何幸,竟然连远洋之中的妖王亦知我名,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水游君道:“你的名,早在传遍人族之前,便已先传遍了我妖族。本来自会有人来对付你,但你成长太快,手段太过凌厉,我族实是担心让你成了气候,便再克制不住,因此,才托本王来杀你。” 常乐留意到她说了一句“有人来对付你”。 有“人”? 常乐快速思索,但无法确定会是什么人。 他眼下树敌极多,不说别人,震国朝廷众人,哪个不是恨不能将他撕成碎片? 就算是夏国之内,怕是恨他的人也有不少。 “可惜你已杀不了我。”常乐看着她,淡淡一笑。 “人不能太自大。”水游君摇头,“方才你那一击,确实已经重创本王,但乃阻止不了本王杀你。” 她转头,看了看正在远方与章鱼妖物大战的蒋里,道:“也许他有那个本事,但方才一念之差,让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机会。” “你怕是不知我有一剑,名离乱。”常乐笑道。 “不是火器,便不足惧。”水游君微微躬身。 常乐感应到,这是她将全力出击的前兆。 另一边,空桑澈一边与黑色章鱼大战,一边惊愕地不时望向这边。 先前妖王出击,他本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但转眼见常乐竟然借机破境,将妖王击落,又不由一阵欣喜。 可现在妖王出水,气息不减,而常乐身上破境之时的天地之威已然消散,他不由又焦急起来。 情急之下,下手渐重,招招都是搏命的杀招,想速战速决,好去帮常乐。 蒋里在一旁与章鱼巨妖激战之隙,见他如此,不由点头暗赞。 这空桑澈,倒是可以依赖之人,值得一交。 黑色章鱼见空桑澈开始拼命,便也来了劲,一时间八足狂舞,重重光影缭乱之中,仍是与空桑澈战成旗鼓相当。 常乐孤立无援,独对妖王。 水游君冷冷一笑间,向着常乐飞射而来。 她虽速度惊人,但在水外之时,却远逊水中,常乐便能及时做出反应,抬手唤出金剑,长剑反转,剑锋向下,刺在水中,单手拄之。 突然间,水游君的身子一顿,停在中途。 一片海水因她冲势变化而被激起,向着前方轰然飞掠。 常乐拄剑不动,那片海水飞掠而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剑势直接撞开,没有一滴落在常乐身上。 “这便是那一剑?”水游君沉声问。 “是。”常乐点头。 “叫何名?”水游君再问。 “离乱。”常乐答。 水游君仔细感觉,只觉自己被这一剑的气势搅得体内神火缭乱,隐约生出一种命将离身的恐惧。 “传闻你能剑斩蓝焰,便凭此招?”水游君问。 “当初大夏奸相秦士志,便是被我这一剑吓得乱了方寸。”常乐答,“不过老实说,那时我这一剑虽然可斩蓝焰,但终伤不了紫焰,也只是气势吓人,能唬住胆小紫焰而已。紫焰大能真若出手,我杀不了。不过……” 他淡淡一笑:“破境之后,似乎便不同了。” “青焰而已,终不至于便可斩杀紫焰。”水游君说。 “你可以试试。”常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水游君慢慢地再度躬起了身子,一道道紫焰自她周身缭乱而起,渐渐直上九天,在空中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鲨鱼。 鲨鱼张口,几有一口吞掉一座宫殿之势。 那巨口之中,森然尖牙如同一把把利剑钢刀。 水游君猛地向前掠来,半空中那只巨大的紫焰鲨鱼亦向着常乐猛扑过去,恐怖的巨口张开,笼罩四方天地,令常乐无处可逃。 常乐本也不想逃。 他平静地看着对方,然后握住剑柄,反手一剑斜里扬起。 一道金光飞掠,转眼扫过了空中的鲨鱼,也扫过了疾冲向前的水游君。 水游君的冲势猛地止住,这一次,海水未被带起。 因为那金光带着莫大的威能,生生止住了海水的动荡。天地间,一切力量在这金光面前,似都毫无抵挡之力,只能俯首敛息,静静伏下。 空中,紫焰缭乱,那巨大的鲨鱼自巨口处一分为二,向着海面摔去,不及撞击海面,便已然四散开来,化成一团团紫色的残焰,于空中自行燃烧干净。 常乐缓缓收剑,那剑慢慢收缩,最终消失不见。 水游君看着常乐,缓缓点头:“果然厉害,怪不得我族要用尽一切手段,将你击杀……” 话音未落,一道血箭便自她胸膛处扬起,她上半身的贝甲尽碎,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身躯。 她的气息快速衰弱,半边身子沉到海面之下,面色惨白,不住喘息。 常乐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气息也在快速地消退,数息之后,便已经完全消失。他再无法立于水面,整个人都向着水下沉去。 就在这时,蒋里连杀六只章鱼巨妖,一路飞掠而来,一把将常乐拉住,神火化力,托着常乐重新站在海面上。 “这一剑好处巨大,坏处也不小。”常乐看着他,苦笑一声。 那些章鱼巨妖感应到水游君的气息快速衰弱,一个个都露出惊异的表情,向着她这边游来,无心攻击蒋里,只是守住了她。 黑色章鱼也变得焦急起来,几次想要击退空桑澈,来救水游君,但空桑澈哪里肯放它走?反而连出狠招,一时间,蓝紫之焰笼罩方圆两里范围,打得黑色章鱼疲于应付。 水游君身子颤抖着,几乎要沉入海下,多亏一只章鱼巨妖过来,以自己的身子将她托起。 她躺卧在那巨妖的头上,望着常乐,眼中满是杀意。 “可惜,紫焰大能终是紫焰大能。”常乐看着她,叹了口气:“她已然受伤,我全力一剑,却还是不能杀她。” “别急,还有我。”蒋里说。 “你的火力已然不足。”常乐摇头,“若是我方才破境时你出手,还有可能杀她,但现在……” “你看得出我有把握?”蒋里问。 “我这一双眼是吃干饭的吗?”常乐笑,“我早看出蒋爷爷赐了你一道神力。可惜,终要你自己有力量将之发挥出来才算。” “什么事也瞒不过你。”蒋里笑。 “否则蒋爷爷如何能放心让你跟我来,自己却不来?”常乐说。 水游君看着二人,满眼愤怒。 面对自己这堂堂妖王,紫焰大能,这二人竟然有说有笑,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这让她感到恼火。 这一剑好生厉害。 不过剑再厉害,你也终不过是青焰。为了重创我,你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此际,你与凡夫弱民无异! 她望向蒋里,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好在还有你……”她轻声自语着,突然张口发出一阵悦耳无比的歌声。 那歌并没有具体的词,只是无数抒情的音阶,连绵于空中,织成了一篇华丽绚烂的乐章,那乐声飘渺无比,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境传出的仙乐。 蒋里突然间心神一荡,但随即,眼中便爆发出一道精芒,一道武神之形隐约浮现于其体外,隔绝了那飘渺歌声。 “她要用惑心之术!”蒋里沉声说。 水游君没想到此术竟然对蒋里无效,一时呆住,但转眼之间,又面露喜色,继续唱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另一边,空桑澈已经双眼迷离,提着弧月长刀,脚步散乱地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黑色章鱼并没有继续出手,反而护在空桑澈身边,头上人脸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显然,它知道空桑澈已然为自己妖王所制。 常乐转头望向空桑澈,只见他目视自己,缓缓举刀,眼中杀机流动,一道道杀意,流窜而出。 “该死!”蒋里皱眉。 空桑澈亦是高手,而且手持紫焰火器,若不顾一切全力出手,蒋里既要保护常乐对抗妖物,又要顾及他,恐怕不能周全。 一时间,两人又陷入莫大的危机之中。 “你虽然厉害,但仍要死。”水游君冷笑着,“今日,这里便是你们的墓地。” 蒋里眼中闪过寒芒,缓缓抬剑,指向水游君。 但空桑澈却立时飞掠而至,挡在双方中间,手中弧月长刀上紫焰缭乱,似在酝酿极可怕的杀招。 如何是好? 他虽有一剑可杀强敌,但空桑澈却挡在中间。 难道要杀了空桑澈? 蒋里一时没了主意。 危急关头,常乐拼尽全力,试着再度唤醒神火连城。 但却无一座神火宫响应。 可就在这时,神火宫世界里那无边的雾气却动了起来。 第644章 咿呀妖王 迷离雾气冲天起,转眼来到常乐体外。 雾气无形无色,无人能见,只常乐可感知。 他感应到那雾气直接向着水游君而去,盘绕其周围,转眼攀着什么东西向天而去,只片刻工夫,水游君便全身一震,骇然望向天宇。 常乐知道,她与九天神火重云、乃至整个天地神火的联系,被中断了。 刹那间,空中生响,如同雷音,一道光直劈下来,打在水游君身上,水游君剧烈地颤抖着,身体迅速收缩,在十数息间,竟然缩小成孩童大小,坐在章鱼巨妖的头上,哇哇大哭起来。 那胸前的伤口,倒因此立时愈合,不见痕迹。 一群巨妖一下都慌了神。 那黑色章鱼急忙游到近前,连声问:“大王,您怎么了?” 水游君变成的女童却只是大哭,望着那黑色章鱼,手足乱刨。 望向常乐,却张开小手,边哭边叫:“抱抱!抱抱!” “这……”常乐一时怔住。 蒋里也完全看呆了,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空桑澈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连连甩头,脚步踉跄中差点坠入海里,一阵惊慌后,急忙稳住身形。 但紧接着便又被眼前这一幕惊到,愕然看着常乐,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乐却感应到,那离体的雾气,此时已经进入了水游君的体内,融入其神火宫中。 难道是因为这雾气的原因? 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不理解为何这雾能令水游君化成孩童。 此时的水游君,看起来不过一岁左右的样子,童音可爱,哭声令人生出恻隐之情。 却再无那魅惑人心之能。 黑色章鱼连问数声,见水游君不但不回应,还向常乐张开双臂,不由皱眉,眼神变化之间,突然举起一只触手,带动道道残影,向着水游君狠狠砸去。 托着水游君的那只章鱼一脸惊恐,却不敢躲避。 “澈兄,阻止它!”常乐想也不想,便立时大喝。 空桑澈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挥刀向着黑色章鱼疾斩而去,一道道弧月刀影,立时将黑色章鱼笼罩其中。 因为水游君也在近处,空桑澈只能压制住刀影的大小,但既然如此,黑色章鱼也不敢大意,只得转身全力相迎。 “救她。”常乐指向水游君,对蒋里说。 “你确定?”蒋里问。 “确定。”常乐点头。 蒋里点头,不再多问,一手扶着常乐,一手持着龙牙,向着水游君疾掠而去。 那托着水游君的章鱼不知自己当进当退,只是浮在水面颤抖不止,其他章鱼亦是没有主意,只是围在周围,既不帮黑色章鱼对付空桑澈,也不帮空桑澈对付黑色章鱼。 蒋里掠到那章鱼巨妖头上,水游君眼泪汪汪看着常乐,伸出双臂。常乐叹息一声,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水游君立时笑了起来,抱住常乐不松手。 她这一笑,下面的章鱼巨妖便松了一口气,不再发抖。 黑色章鱼与空桑澈激战半晌,终于寻个空隙一掠而远,浮在水面,恨恨望着水游君,突然沉入水中,转眼不知掠向了何处。 其余章鱼巨妖望着常乐怀里的水游君,满心忐忑,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让它们退下,留下面这一只便好。”常乐轻声对怀中的水游君说。 水游君回头望去,咿咿呀呀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章鱼巨妖便一个接一个地沉到了水下,转眼不见了踪影,只有他们脚下的这一个,老实地浮在水面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空桑澈来到近处,干脆也站到了章鱼巨妖的头上,盯着水游君,满脸的惊诧。 “她为何会变小,我也说不清。”常乐说,“但她现在与我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心灵联系,我想应该与我用以中断她与天地神火联系的力量有关吧。” 一部分雾气入了水游君的身体,而雾气的主体还在常乐体内,这便是二人之间惟一的关联。常乐也只能如此理解解释。 常乐自己都不明白,空桑澈和蒋里就更想不明白了。 好在蒋里不是那种喜欢纠结于答案的人,一笑:“不论如何,总算是渡过了这险关,而且也没被这么丢在海上,回不了家。” 海船已碎,水手尽死,三人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个只会发出咿呀稚声的妖王,和脚下这巨大如海船的章鱼妖物。 在常乐示意下,水游君咿呀作声,指挥着章鱼向着雅风大陆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三人一直坐在章鱼巨妖头顶,章鱼巨妖便不敢沉到水下,有时实在受不了海面的干燥,出言央求,三人便暂时掠到空中,让其入水滋润一下身体。 一路向前,终于渐渐见到了陆地。几人不敢到海港,便寻了一处无人偏僻之地上了岸。 章鱼巨妖浮在水面,怔怔看着水游君,常乐便将水游君放了下来,让章鱼将她带走。不想水游君却不依,当场大哭了起来,抱着常乐的腿不松手,搞得三个大男人都有些尴尬。 “那就带上她吧。”蒋里说,“看来,她已经将你当成了亲人。” “怕是当成了……”空桑澈话到一半,硬收了回去。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好了,别哭了。”常乐无奈地俯下身去,将水游君又抱了起来。 水游君立时便不哭了,抹着眼泪露出了笑容,俯在常乐的肩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大陆。 “我看她怕是将过去的事都忘干净了。”空桑澈说。 蒋里点头:“我看也是。她这等于是重活了一回。你好好教她,说不定将来……” 他顿了顿,终没说下去。 对方毕竟是妖族,能否在人族世界平安生活下去是个问题,长大后会不会与人族反目成仇又是个问题。 甚至将来长大后会不会再想起先前之事,也是个问题。 留之危险,杀之不忍,真是麻烦。 常乐轻轻拍着水游君的背,感应着其体内那一股与自己相连的力量。 “事在人为。”他说,“善恶并不来自于先天,而来自于后天。我们培养她向善,她便不会成长成恶人。再说……她体内有我的力量,如果她真的为恶……” 看着此时可爱无比的孩童,那一句“我随时可取她性命”,常乐却终没能说得出口。 空桑澈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真能为善,凭她的实力,倒是不错。” “此事,还请澈兄帮忙保密。”常乐说。 “这话是不是见外了?”空桑澈皱眉,“咱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生死之交啊!” “不错。”蒋里点头,“生死之交。” 生死之间,最见人心,来不得半点伪装。空桑澈已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赢得了蒋里的认可。 蒋里认可,常乐便认可。 转向那章鱼巨妖,常乐沉声说:“你去吧。她在我身边,自能好好活着。入海之后,以鱼为食,不要再伤人族。否则被我知道,我亲自来杀你。” 章鱼巨妖看着常乐怀中的水游君,微微皱眉。 水游君回过身,咿呀了几句,挥了挥手,章鱼巨妖才转身而去,不多时便沉入远方海中不见。 “你现在得好好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小草解释这事。”蒋里看着怀抱孩童的常乐,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好说。”常乐不以为意。 “她跟你这么亲……”空桑澈说,“一般人都会认为她是你的私生女吧。” 常乐面色大变。 蒋里大笑起来:“不是‘好说’吗?” “这……是个问题!”常乐皱眉。 水游君抬头看着常乐,一脸的不解。 “给你改个名字吧。”常乐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叫你水儿可好?” 水游君盯着常乐,半晌后明白了常乐的意思,拍着小手叫:“水儿,水儿!” 然后又是咿咿呀呀。 常乐觉得脑袋疼。 空桑澈低声嘀咕:“是不亲爹,胜似亲爹。” 蒋里在一边跟着点头。 常乐满脸青黑。 一行四人,就此重又踏上了雅风大陆的土地,但空桑澈带来的火兽车与拉车青虎,都已经葬身于大海,四人也只能步行。 准确的说,是三人步行,因为更名为水儿的大海妖王,有常乐这匹好千里马驮着呢。 这让常乐苦不堪言。 他一剑重创水游君,神火宫自闭,此时与凡人无异,一边要长途跋涉,一边又要抱着水儿,实是辛苦。 空桑澈和蒋里倒想替他分忧,可水儿只让常乐一人抱,那两人逗她她倒也笑,但一要将她接过去,她就搂紧常乐哇哇大哭,搞得三人都很无奈。 好在走了一日之后,终于见到一座小镇,空桑澈过去置办了一辆普通的火兽车,常乐的辛苦这才算告一段落。 不过也只是跋涉之苦告一段落而已。 水儿也得吃东西,却不能自己拿着吃,否则不是掉地上就是抹一身,常乐便只好来喂她,又帮着擦嘴又帮着擦手,最要命的是有了大小便也要常乐来伺候,让常乐痛苦不堪。 蒋里和空桑澈一路弊着笑,不时忍俊不禁。 蒋里一本正经地对常乐说,这一路走完,你照顾孩子的本领只怕就能达到无色天火之境了。 空桑澈安慰说,这便当作是提前学习吧。等将来有天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可手到擒来,亲爹胜亲妈。 常乐恨恨咬牙。 第645章 南离之难 时江面露不悦之色,但急忙转了话题,将此事带过。 “我南离与霜花大陆向无往来,此事全靠夏国与常大人,还有凌太傅帮忙了。”时江拱手说道。 “应尽之责而已。”凌天奇道。 双方就此事仔细商议,约定细节,之后南离国诸人告辞。 出了门,上了火兽车,时江的面色立时变得阴沉,对那位先前开口的官员说道:“李大人方才所言,是何意?” 那官员姓李名硕,年纪小于时江,但官职显然并没小到哪去。 所以他对于时江的指责,丝毫不以为意。 “我只是在说实情。”李硕道,“夏国也不是什么强国、大国,现在正想要靠着我们的荧石崛起,荧石出了事,他们难道不该出力?” “李大人却忘了夏国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吗?”时江皱眉,“若不是常大人,桑余如何能将辛苦开采的荧石便宜让给我们?我们如何能轻易获得这一重大利?” “时大人,我也觉得,那不过是夏国为了维护自己而行的手段而已。咱们倒不必怎么感激。”此时,一位与时江年纪相仿的官员开了口。 此人名叫南黄桐,说话老气横秋,官位亦不比时江低。 “你们这么说话,亏不亏心?”不等时江说话,有人已然瞪起眼来。 瞪眼人巩贤,乃是天下火会时,南离国的紫焰代表。他深知南离能得此机会,皆靠常乐之力,而且因为早与常乐打过交道,对常乐更有一份亲近感,如今这两位使臣竟然口出此言,自然动怒。 “若不是常大人,荧石根本走不出地火大陆半步!若不是常大人,桑余根本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向我南离低头!你们说的这些话,对得起常大人吗?”他厉声喝问。 能为一国紫焰代表,自是紫焰大能中之大能,其官位虽与这两人相当,但实力更胜,李硕与南黄桐倒不敢与他正面顶撞,只是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不回话。 “好了好了。”旁边别人劝,“大家都是担忧国事,因此心情不悦,难免说一些过头的话,并非是出自本心。” “就是,就是。”另一官员点头,“现在事情有了转机,是好事,大家齐心将事办好便是。” 李、南二人不再说话。 不久之后车到国宾馆,诸人各自回去休息,时江作为使臣之长,持焰文镜向南离大帝禀报近况。 李硕在屋中坐定不久,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南黄桐。他将对方让进屋来,便以紫焰之力封闭了屋子,低声说:“夏人的消息倒灵通。那个什么乌金食蚁兽,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我等不便细查啊。”南黄桐皱眉说。 “那便想办法通知都大人他们,由他们去查。”李硕沉声说。 “好。”南黄桐点了点头。 他离了李硕房间,到自己屋中,换上了一套亲卫的衣装,叮嘱一名心腹侍卫替自己守着门户,悄悄地离了国宾馆,来到照日城中一座寻常客栈内。 到了客栈楼上某个房间前,轻轻敲门,便有人来开门,请他进入。 开门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天下火会时,桑余国的紫焰代表,都东来。 都东来此时的面色,如沐春风一般,很是得意,请南黄桐坐下后,笑问:“南大人如此谨慎,不知是何缘故?” “常乐外出云游回来了。”南黄桐低声说。 “我当是什么事。”都东来一脸的不以为然,“他一人又能做些什么?要知道那食火蚁,连至尊国公都对其无可奈何,难道他有办法?” “确实有。”南黄桐缓缓点头。 都东来的脸色这才一变,以一道道紫焰封闭房间,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霜花大陆的万兽山脉中,有一种乌金食蚁兽,正是食火蚁的天敌。”南黄桐说,“方才我们已经议定了赶赴霜花大陆的行程与具体安排,此事,迫在眉睫。” 都东来的面色越发阴沉,气愤地一拍桌子:“这个常乐!天下间便没有能难得住他的事吗?老夫好不容易找到这翻身的机会……” 咬牙半晌,问道:“那乌金食蚁兽是怎么回事?” “我等也不知晓。”南黄桐摇头。“所以李大人让我来通知您一声,让您想办法仔细查一查。还有……” 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都东来面前:“这是方才议定的时间、行程与具体计划等。” “有劳了。”都东来拱手谢过。 “有什么消息,还是老规矩。”南黄桐一边说一边起身,都东来撤去紫焰,将他送到门外,随即回身拿起那纸,仔细看了半晌后,愤怒地拍在桌上。 半晌后敲门声再起,他凝神细听后,说了声:“进来。” 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推门而入,再将门关好,疾步过来,问:“爹,有坏消息?” “还是不那常乐!?”都东来恨恨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借你叔祖之力,为我都家争取到这翻身的机会,不想又要被常乐破坏!” “当真可恶!”那男子亦气愤难当。 此人是都东来之子,名为都明杰,与都东来潜入夏国,为的是观察夏国动静,以防食火蚁之事生变。 这食火蚁之事,确实是人祸,但却不是震国兴起的人祸。 桑余国的荧石若非卖往南离,便没有销路,所以桑余日后必须依靠南离,这已然成了定局,可谁也料不到,它竟然会转头坑害南离。 因为依常人的想法必是如此——南离荧石矿脉若衰落,自然便没办法调集足够的资金购买桑余的荧石,如此一来,南离伤一千,桑余自然也损八百,所以桑余与南离必会同舟共济。 可世事,便是如此出人意料。 “你立刻联络柏国,问清乌金食蚁兽又是什么东西,是否能克制食火蚁。”都东来沉声叮嘱。 “是。”都明杰缓缓点头,疾步而去。 “常乐!”都东来再度拿起那张纸,冷笑数声。 “到了霜花大陆、万兽山脉,看还有谁能护得了你!” 小人们的蝇营狗苟,在暗中进行,而君子们的谋划,也已然展开。 凌天奇与常乐亲赴皇宫,与凌玄华细细商议之后,与罗国取得了联系。 一来,霜花大陆终是罗国的天下,有罗国相助,事情便好办得多;二来,罗国本身对常乐有所顾忌,常乐若赴霜花大陆,终还是先知会罗国比较好,否则只怕令对方生出疑忌,反而不美。 罗国方面,自然立即同意,并表示会全力相助。 诸事议定,已然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夏国一方,由凌天奇和灵秀心带队,常乐、小草、蒋里相随。 当然也少不了水儿。 朝廷方面,并没有派出大批的卫队。因为要去的是兄弟之邦,自然有兄弟照应,若是派出太多人手,倒反而像是不相信兄弟一样。 但终有人毛遂自荐。 佟国轩第一个找上了常乐,要死要活地非要跟着。凌天奇觉得身边多个紫焰也不是坏事,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但等到出发那天,诸人刚出了太傅府,便见门前站着一人。 那人貌不惊人,极是平凡,一身衣装也很平凡。静静地立在门前,就好像是一个走累了的路人,站在那里休息一会儿。 常乐却一眼便认出了他。 “许大人。”他走过去,拱手为礼。 许轻裘笑了笑,深施一礼:“卑职见过常大人。” “这样称呼,便太见外了。”常乐摇头。 “这是规矩。”许轻裘说。 大家感觉他不是外人,凌天奇等人也过来与他打起招呼,许轻裘一一见礼,礼数太过周到,倒令众人生出几分生分的感觉。 这种感觉自然不好,但许轻裘显然对此不以为意。他自有他的行事原则,似乎与诸人保持一定距离,故意将自己划为“外人”,也是其一。 “胡子叔可好?”常乐问。 许轻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自然是想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你们毕竟是好友。”常乐说。 “是啊。”许轻裘笑了笑,“但终也只是朋友,不是夫妻。” 常乐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世间最近的是血脉联系,但最亲的却是夫妻。而就算是过命的朋友,终也不能朝夕相对生活在一起,一同终老,终也是依各自不同的活法,走各自不同的路。 许轻裘与刘半月之间是如此,自己与莫非、梅欣儿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任胡子叔逍遥他的去吧! 常乐低头想着:不久之后,就能看到小莫和小梅了。 终是个安慰。 夏国方面是他们一行人,南离方面,则是八位紫焰大员,以及二十位随行侍卫。 两方人马集齐之后,在空驿乘上神火天舟,一路向着霜花大陆而去。南离诸官一直生活在地火大陆,虽有外出,但却没去过这极北之地领略霜雪的风采。此际少了荧石之忧,多了一份舒畅心情,不免便对霜花大陆的景色有些许憧憬,讨论起来。 李硕与南黄桐二人倒少有交流,只是眼神对视间,心照不宣。 可惜常乐能看穿许多眼神,却终看不穿人们的内心。 有些人,虽然生在自己的国家,长在自己的国家,吃着自己国家的米粮,领着自己国家的俸禄,却会为了那些令他们心动的利益,出卖自己的国家。 神火天舟向远而去,掠过茫茫大海。 第646章 以兽克兽 地火大陆上本来没有食火蚁这种火兽,但不知为何,南离的荧石矿山中却突然出现此兽。 它们对矿脉的破坏自然不用多讲,但这种破坏毕竟要经历若干时间才见威力,而现在最令南离感到棘手的,是它们严重干扰了采矿工作。 开矿的多是弱民,面对这种成群结队的火兽,他们毫无办法。 南离国也曾调动御火者前去围剿,但面对漫山遍野,且随时可以钻入地下、岩缝的食火蚁,他们也是一筹莫展。 为对付这些家伙,他们甚至动用了国公级的力量。但无色天火之力笼罩之下,这些家伙们虽然大量死伤,但转眼之间便学乖,一感应到无形无色之力,便快速地钻入地下,进入荧石矿脉之中。 如此一来,却等于是以至尊之力,将它们赶到了矿脉更深处,对矿藏的破坏立时变得更加严重了。 南离国已经技穷,不得已之下,只好向夏国求助。 “不是地火大陆的火兽?”常乐皱眉。 这岂不与他先前将其移至黑岩大陆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不也正说明,是有人故意将这种火兽移到南离,专为了破坏矿山? “会不会是震国?”他抬头问凌天奇。 “最有可能的便是他们了。”凌天奇缓缓点头。 “好在他们自己马上就要乱起来了。”灵秀心笑笑说。 “您方才说得了水儿是上天助我,难道水儿可解此难?”常乐有些不解。 水儿是妖王不假,但却不是兽王。就算是,一条鱼难道便可号令千万蚂蚁? 这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不能。”灵秀心摇头,“虫类火兽比较特殊,集体智慧出众,但基本没有什么个体智慧,无法沟通。” “那您的意思?”常乐问。 “霜花大陆之北,有一片山脉,称万兽山脉。”灵秀心说,“山脉中有一种火兽,名唤乌金食蚁兽,是食火蚁的天敌。但它实力极是寻常,所以害怕人族,只隐藏于深山之中,外面极少得见。” “您的意思是让我到万兽山脉中寻找乌金食蚁兽?”常乐问。 灵秀心点头:“正是。” “可是……”常乐还是有些不解,“水儿能帮上什么忙?” “妖自何来?”灵秀心发问。 常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师父师娘的意思。 所谓的妖,多是火兽得智后进化而成,也有如灵秀心这般神火植物得灵而成人形。那么,妖便可以说是火兽的“高级形态”。 但这种高级形态的火兽,是否为其他火兽所接受? 常乐先前还真不了解。 他看着灵秀心,道:“自火兽中来。” 灵秀心点头:“不过既然已经脱去了兽形,自然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火兽也不会听命于妖,因为它们不觉得那是自己的‘神’。” “那么……”常乐又不解了。 灵秀心继续解释:“但水儿的情况又不同。她不知为何退步而回到婴儿状态,这种情况从前从未有过。要知火兽化身为妖,直接便会变化成最终形态,即成年人类形象,绝无先变成婴孩,再慢慢成长的道理。水儿此番变化,使她虽是妖身,但却不是已然达到最终形态的妖,所以……” “你的意思,是火兽如今会将她当成同类?”凌天奇忍不住问。 先前灵秀心提及时,他便隐然有了想法,只是不敢确定,现在见灵秀心如此说,不由高兴起来。 他一生最大的理想,便是让大夏百姓安康,国家富强,此际眼见理想将成,却出现食火蚁捣乱,自然忧心无比。眼见有希望可解此危局,他比谁都高兴。 灵秀心看着他,笑道:“当是如此。” “太好了!”凌天奇拍掌而笑。 “但到底是不是如此,还要试了才知道。”灵秀心说。 “那就得劳你再跑一趟了。”凌天奇看着常乐笑。“不过你放心,师父随你一起去,一路护着你。” “没用。”灵秀心摇了摇头,“依水儿现在的力量,保护小乐一人都可能有些勉强,你去了,又有谁保护你?” “你不能?”凌天奇问。 灵秀心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我与火兽可没什么关系,那些东西才不会卖我面子。” 凌天奇多少有些失落。 常乐笑:“有弟子代师父前往不就成了?师父又何必亲去。” “我是不放心你。”凌天奇说,“万兽山脉我虽没去过,但也听过其大名。那里火兽无数,强悍火兽不知凡几……” “您放心,师娘不是说了,水儿可以保护我吗?”常乐道。 “终是不放心。”凌天奇摇头。 “我只说你去了没用,但没说到了哪一步时才没用吧。”灵秀心突然笑了起来。 “这是何意?”凌天奇一脸茫然。 “外围那些寻常火兽,我们终还是可以帮常乐对付对付的。”灵秀心说。“只是到了万兽山深处,越强大的人越会激起强大火兽的凶性,所以到了那里,才要依靠常乐和水儿自己。” “原来如此。”凌天奇笑了起来,“那咱们就能送多远,便送多远好了。” “那里是否有至尊级的火兽?”常乐想起一事,问灵秀心。 “我只能说——有可能。”灵秀心说。“霜花大陆的人多以打猎为生,做的是猎杀火兽的营生,近两百年的时光下来,那里的火兽岂不应该被他们打光、杀光?火兽之数之所以经近两百年仍如此庞大,当是因为其中有至尊之兽守护,人族无色至尊亦不能深入其中之故。” 常乐点头。 他本想请动几位国公至尊随行,到时飞天而去,飞天而回,自然不会有什么凶险,但现在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也对,如果不是只能靠自己,师父师娘又何必一直等到此时? 直接让南离国派出数位至尊到万兽山走一趟,事情不就解决了? “这一切都是天命啊。”灵秀心感叹一声,“老实说,我们这些日子正为这件事忧心,不想你一回来,便圆满解决了。” 常乐笑笑。 天命吗?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当初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小哥,那一场迷雾中的一个跟头,一摔,就把自己摔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天下第一才子。 掌握自己命运的,真是那冥冥中不可知的上天吗? 他有些茫然。 “南离国的使者还在。”凌天奇说,“他们也应该贡献一份力量。” “事不宜迟,尽早出发吧。”常乐说。 食火蚁已然被逼入矿脉深处,面对那些自带强大火力的荧石,它们会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吗? 常乐担心它们已经开始了大肆破坏。 又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恶毒,竟然能想到这种手段? 回到自己屋里,却见小草正抱着水儿哄,水儿虽然先前挨了打,但却还是要找他,无奈之下,只得接过来又抱了一会儿,哄得睡着了再交给小草。 半夜时候,小草又来砸门,原来是水儿半夜醒来不见了常乐,便又大哭着要爹爹,小草哄之不好,也只好再送来。 常乐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事情当真不好办。硬下心肠来收拾她吧,不久之后又得带她到万兽山中,不免还是朝夕相处,先前的硬心肠便全白费了;软下心来哄她吧,总归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终有一天要长大,难道还跟自己这个“爹爹”同居一室? 小草见他为难,倒想了个主意,让人把自己的床也抬到了常乐屋里,自己带着水儿睡一床,常乐单独睡一床。如此,水儿时时能见到常乐,也就不闹了。 常乐也没办法,只好答应。 但等床抬来,见到抬床仆役那暧昧的笑容,脑袋不由又大了。 这搞来搞去,自己的卧室搞得好像一家三口的卧室一般,还真就是一家三口过上小日子了? 小草丝毫不以为意。想当初她跟着常乐从常府出来,两人便是挤着住在一间屋里,现在重新住到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 也只常乐一个人长叹摇头。 第二天上午,在凌天奇的安排下,南离国使者与常乐相见。 南离国这次来了几十人,除了护卫以外,朝中大臣有八人,个个都是一身紫焰,实力强悍。 带队者名为时江,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为人谦和,见到常乐之后,先客套了几句,便直奔主题。 南离国因为食火蚁之事,已然焦头烂额,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虽然觉得此事夏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逼不得已,也只能来找夏国了。 常乐耐心听着,不住点头,然后安慰。 “大夏与南离之间,原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他说,“事情我昨夜已经知晓,与师父连夜商议出了对策。” “此事可解?”时江满面惊喜。 常乐道:“霜花大陆之北,有万兽山脉,其中有一种火兽名为乌金食蚁兽,正是食火蚁的克星。我已打算远赴霜花大陆,寻找此兽。” “这可真是……”时江欣喜异常,一时激动,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起身拱手致谢。 旁边有一官员,微微一笑,道:“谢自是要谢。不过说起来,荧石矿脉存亡也关系到夏国未来大业,夏国为此出力,倒在情理之中。” 常乐打量此人,微微皱眉。 第647章 国有贼子 队伍一路向前,这天,来到一片密林前。 林中皆是松树,虽是雪霜遍地冰晶无处不在的天气,但依然针叶茂盛。 应百华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此地,便是万兽山脉核心所在。”他对凌天奇和常乐说,“穿过这一片松林,便随时可能遇到紫焰兽王,以及庞大的火兽群落。这里极是凶险,入内者十有八九再出不来,各位先要有所准备。此行等于是搏命,万不可逞强。我们紫焰虽多,但深山中紫焰兽王更多,若情形不对,即使未找到乌金食蚁兽,我也会带大家尽快离开,到时请大家不要贪功,一定要听我的安排,及时撤走。否则,便是死路一条。我不会转头救任何一人,因为不但救不出,我也会死。希望你们也是如此——谁不想活,谁便留下,其余人要尊重他的选择,任他去死便是。” 他说得极是郑重而冷酷,令第一次来此的诸人不由担心起来。 “各位倒不会有什么危险。”灵秀心在旁说道。 诸人不解其意,但常乐等人却明白。 常乐自小草怀中接过水儿,水儿立时欢喜无比。 她虽然习惯了被小草抱着,但最喜欢的,却还是常乐的怀抱。 “师父,不然……我随乐哥去吧。”蒋里问凌天奇。 凌天奇摇头:“你虽也和小乐学了敛息之术,但终不及小乐,只怕容易被火兽发觉,去了只是添麻烦。而且……” 他看了眼水儿,话未说尽,但蒋里也知其意。 水儿的气息,只能护着常乐一人。 蒋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冲常乐道:“那你要小心。” “放心。”常乐应道。 诸人都有些惊讶,时江直接问道:“凌太傅,常大人,你们……这是何意?” “万兽山脉核心地带凶险。”灵秀心说,“进去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没有高手倒还罢了,似咱们这般有十数高手的队伍,只怕随时都会被紫焰兽王围攻。” 听她这一番话,应百华不由有些诧异,转头看着她,缓缓点头:“不想夫人竟然也是猎者出身。” 灵秀心淡淡一笑:“我倒没什么,只是家父精于此道,早年我曾随他来过这里,所以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事。” 凌天奇等人自知她是随口应付。 她本是神火之竹生灵,修炼而成妖,又何来什么父亲? 不过是因为早年间未与凌天奇相识之时,她听闻万兽山脉之名,来过此地,对此地之事便有所了解而已。 应百华不知真情,眼中却流露出敬意——能深入核心地带者,无不是紫焰大能,甚至有可能是无色至尊。联想到灵秀心的身份,他便越发觉得大有这种可能,忍不住问道:“夫人是本地出身?” 灵秀心不置可否,只是一笑,继续说道:“此事我们早已议定。大家在这里结营等候,常乐自己入内便好。” 诸人都流露出疑惑之色。 “可是这……”应百华指着常乐怀中的水儿,一脸的不解。 “水儿天生异质,对于火兽散发的力量气息,有着极强的感应。”灵秀心解释,“常乐则对天地神火有着超出常人的感应,与她联手,便能看清此地神火走势,与所有火兽散发的气息,既能避开凶险之地,也能从容找到乌金食蚁兽之所在。他们两人入内足矣,我等入内,却是帮倒忙。” 应百华缓缓点头:“确实如此,进入的高手越多,实际越是危险,因为那会刺激到紫焰兽王。只不过我国受了罗国大帝之命,却不得不全力施为,明知不可为也要试一试,否则怕会惹得大帝不快。末将原本是想:队伍中有常大人在,怕便能得天眷顾,说不定便可早一步找到乌金食蚁兽,在兽王围剿之前退离,这也是存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赌一把的心态。现在既然常大人可只身前往,那便更好了。只是千万要小心行事。” “这不妥吧?”时江有些担忧。“而且……既然一只两只乌金食蚁兽无法解决食火蚁之灾,那么……” 诸人知其意。 常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抓回几百上千只乌金食蚁兽啊! “不然。”灵秀心摇头。“兽自有其王,擒其王,便可制一族。” 这话所有人都能理解,那便是捉到乌金食蚁兽的王便好了。 乌金食蚁兽本就是一种弱兽,没什么自保之力,才会居于万兽山脉深处,凭常乐这剑斩蓝焰的能耐,想捉一只乌金食蚁兽的兽王自然不会费太多力气。 何况,常乐背后还背着一把紫焰火器——寒山剑。 “那……终是要小心些。”时江忍不住叮嘱。 “多带一个人,总不会增加多少危险吧?”佟国轩忍不住开口。 灵秀心知道他是担心常乐,想跟着去,便摇头道:“你是紫焰境,入内之后,只怕更能吸引那些兽王的注意,却等于是为常乐增加危险。而且,你又不懂敛息之术。” “唉……”佟国轩叹了口气。 “不然干脆大家一起进去得了。”应百华咬牙说,“咱们这么多人,紫焰大能便有十数位,就算是遇到兽王围攻……” 灵秀心看着他,微微皱眉。 她虽未出言责备,但应百华却已露出愧色。 他是猎队之首,自然知道诸多紫焰一同进入核心地带会有多凶险。 若是凭着人多,便可以随意进出,那万兽山脉中的火兽,只怕早便被猎得绝了种,而柏国也早成大陆第一强国了。 “我也是……担心常大人出事。世间紫焰无数,至尊也不少,可……却只这么一个常大人啊!”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诸位保重,我快去快回。”常乐冲诸人一笑,抱着水儿,不便拱手,便点头为礼。 小草将早准备好的行李提了过来,帮常乐背在背后,低声叮嘱他一定要小心。 常乐点头一笑,然后转身冲入林中。 来路上,应百华已为他捉了两只乌金食蚁兽,使他对这种火兽有所了解,也知道了它们气息的特点,寻找并不是难事。 进入林中,倒未发现有什么火兽的气息,可能是因为此林之后便是核心之地,强大的火兽成群遍地,普通火兽便不敢接近之故。 这林子极是广阔,林木又密,常乐却无法全力奔行。 于是只能以寻常速度赶路。 抱着水儿一路向前,以林外远方无时无刻不在四溢的神火巨力为路标,常乐一行便是三日。 三日中,白天赶路,晚上便从行李中取出皮毯睡囊,在树上以枝桠编织为床休息,饮雪水,吃干粮,过得极是辛苦。 水儿却不以为意,那些干粮不合她的口味,她便一口不动。 反正以她的体质,饿上半年怕也不会有任何事。 这天,常乐终于来到林边,抬头向前方望去,只见重山之中,神火之力蒸腾而起,几欲冲天,壮观无比。 他感叹之余,也不由暗自心惊——此地神火力量如此强大,自然能培育出极多恐怖的火兽,行事确实需要极度小心才是。 再向前行,一日后,进入那神火力量惊人的重山之中。呼吸着此地的气息,水儿忍不住流露出舒畅的表情,兴奋得咿呀乱叫。 此地火兽也不算多,而且等级也并不怎么高,可能是因为处于核心边缘地带之故。 再行了三日,常乐便不得不小心起来,数次在水儿咿呀乱叫时出言斥责,不许她出声。 水儿只觉得委屈压抑,但又不敢违他的意,天天阴着个小脸撅着个嘴,很是不快乐。 常乐也是没办法。 放眼四处,几乎到处可见强悍的火兽气息,这里一群,那里一片,连绵如峦。 到了这里,最弱的火兽都有白焰境界,而且成群而居,最小的群落也有数十只之多,多的,竟然可达上千只。 有一次,常乐与水儿行至一处峰上,只看到峰下谷中兽息冲天,竟然是百多头火狼,在围猎千头火牛。 此地火牛,可不是琉璃国景家养的那种火牛,它们个头更大,眼放红光,牛角之上焰光如刀,极是凶悍,成群奔行撞击之势,几可毁城崩山,观之令人色变。 但那群火狼亦极是强大,奔行间避开其锋,专向侧翼下手,几轮交锋后,便已经让上百火牛受了伤,其中数十只伤重,更有数只倒毙于地,魂归天外。 这些火狼最强的有蓝焰之境,而火牛相对较弱,其首领只有青焰境,能与火狼力战,靠的是数量优势。 青蓝交锋,神火冲天,山谷震荡。 常乐看得心神震荡,水儿却看得开心起来,拍着小手笑,吓得常乐急忙摇头,示意她不可出声。 水儿只觉无趣,小嘴又撅了起来。 这两群火兽之战,打得惊天动地,但在核心地带中,却根本算不得什么。 常乐再向内行,见过几次真正的强大火**锋,这才知先前所见,几如儿戏。 万兽山脉中的火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食物链体系——食草者啃食神火植物,食肉者追猎食草者,而神火植物中又有一部分拥有极强毒性,不论食草食肉者,近之皆杀,杀后以毒分解其尸,滋养自己身下大地。 真是惊心动魄。 这里强大的火兽遍地皆是,行于其间,真是步步惊心。 若不是常乐拥有极厉害的敛息之术,只怕早便被这些火兽发现,分而食之。 水儿不懂敛息之术,但她的气息近于火兽,在这遍地火兽的地方,倒是毫不起眼,便如木入深林,水入大海。 灵秀心说得不错,这等地方,也只有常乐和水儿互相借力才进得来。否则,便算所有人一同冲入其中,只怕也早在前半途中便得仓皇撤退,建不得寸功。 抱着水儿,常乐一路向前,避开凶险之地,渐渐进入真正的核心之地。 这里,紫息几乎无处不在,强大的兽群占据了所有的山峰、谷地。 常乐只能收敛了气息,不敢动用丝毫神火之力飞掠,如此一来,行进速度便立时慢了数倍。 好在他已看到了遥远某处,隐约闪动的那种特殊气息。 第648章 万兽山中 罗国用一场盛大的仪式,迎接了凌天奇与常乐一行人的到来。 对于罗国人来说,南离是个什么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随着夏国人而来的。 所以,南离诸人也得到了国宾级的礼遇。 面对工道力量超乎寻常的罗国,南离诸人均流露出惊骇的目光。每一件工家器物,每一个工家大阵,都令他们叹为观止。 而这天下有名强国对夏国诸人的态度,也让他们再次意识到——在两国的邦交中,绝不是夏国攀附了罗国。 两国是真的在以兄弟之道相处。 大帝罗桓,亲自接见了一行人,盛大的国宴,也令南离诸人大开了眼界。 仪式与国宴之后,大帝单独接见了凌天奇与常乐。 “万兽山脉之南,有国名柏。”罗桓说,“柏国人全部以猎取火兽为生,极是强悍,这次朕会知会他们,派出最好、最强的猎人,随诸位同行。” “有劳陛下了。”凌天奇点头。 “荧石矿那边的灾害,真有那么严重?”罗桓忍不住问。 “我们也没能亲至,但看南离使者的神色,便能知其一二。”常乐答,“荧石是他们富国强民的惟一依靠,同时也是目前大夏最大的机遇。” “陛下。”常乐答后再问:“霜花人当对火兽更为熟悉,臣请问陛下——这食火蚁,是否是常见的火兽?” “此物并非霜花大陆特产。”罗桓解释道,“听闻雅风与圣舟大陆各地,也偶有出现。只是向来未闻地火与黑岩大陆发现过此种火兽。这次食火蚁之灾,波及了几国?” “只南离一国。”凌天奇答。 “只怕……”罗桓沉吟道,“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臣也这般觉得。”常乐点头。 “应当是震国吧?”罗桓问。 “眼下看来,差不多是如此。”常乐道。 “震国在荧石这件事上,可是吃了大亏。”罗桓笑道,“他们本想一石三鸟,不想常大人处理得当,却让他们臭了名声,又失了雅风商界的支持。” 常乐笑笑,没有接话。 罗桓又道:“只是……怕震国会恼羞成怒啊。” “他们现在只怕自顾不暇。”常乐道。 “常大人何出此言?”罗桓来了兴趣。 常乐便将空桑氏之事,与罗桓细说了一遍。 罗桓不由动容,忍不住问:“常大人,这紫焰巅峰破境之事,你真有把握?” 常乐沉吟道:“若对方确实已达紫焰境界之极,已然立于那道门槛前,臣自然可助一臂之力。说穿了,臣只是提供一次机会,但具体如何,还要看个人造化。空桑三老是已经摸到了门槛,只差推门而入的那一步,因此臣才帮得上忙。” 罗桓缓缓点头,心中盘算着应该怎样讨好常乐。 说起来似是简单,可要知道,有些人的手已然推在了那门上,可一生过去,怕也无力推门而入。 常乐这一臂之力,实在不亚于天地赐福,是改变凡人命运的神来之笔。 将来国中再有紫焰大能触摸到那门槛,便不怕会耗尽一生时光却推那不知能不能开的门——只要将常大人请来,便是一帆风顺,便是开门大吉。 这话,眼下当然不能说,唯有全力支持大夏诸人猎得乌金食蚁兽,以行动展示真诚。 闲聊一阵后,凌天奇与常乐告退,罗桓则忙着向柏国递送国书,要求柏国全力支援夏国之事。柏帝当即传书过来,称一切自会让夏人满意。 一番安排之后,一行人再度出发,穿越了将近整个霜花大陆,来到了位于极北万兽山脉边缘的柏国。 诸人到达,柏帝亲迎,诚挚地表达了友好之情,随后便派出一只三百人的猎队,与一行人向着柏国北地进发。 柏国之北,便是霜花大陆的极北边缘,这里有一片连绵的群山,壮阔高绝,看似绝地,无路可行,但这些柏国猎人却能轻易自群山之间找到可以通行的小路,带着诸人一路向深山而去。 群山如海,不能飞越,便只能不断攀登,不断搜寻路径。 常乐虽然可以直接看到天地神火的走向,看到火兽们散发出的强大力量,但却不知如何能到达那些火兽所在的地方,更不知哪一种火焰代表着乌金食蚁兽,于是便也只能听着那些猎人的指挥。 不知不觉,便是数日。 一路上,猎人们极小心地避开了山中的火兽,走的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他们自然不能像常乐一般看到火兽散发出的强大力量,但却能凭着经验知道哪里有强大火兽,哪里的火兽并无危险,哪里又有可以食用的野兽。 也会有一些火兽,感应到诸人的气息,便不知死活地主动来袭,自然被队伍中的紫焰大能们轻易击杀。 这夜,诸人行至一处山前,猎队带队将军选了一处山谷休息,诸人扎下营后生起篝火,烤食野物。 一路无惊也无险,南离国诸人中,许多人不免觉得这只是一场有趣的狩猎旅行,一边吃一边讨论起来,兴高采烈。 猎队将军名唤应百华,使一杆大枪,极是威武。此际,他没急着用饭,而是立于营边,张望远方,常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应将军,还要走几天?” “说不准。”应百华摇头,“若要找零散的乌金食蚁兽,倒也容易,但数量不足,便没有什么用处。大群的乌金食蚁兽,必居于深山之中,受强大火兽保护。这里没见到它们的踪迹,也只能不断深入,直到发现为止。” “安全最重要,还要劳应将军费心。”常乐道。 应百华一笑:“都是应该做的,常大人不必客气。” “若能见到乌金食蚁兽踪迹,还请将军帮忙捉上一只两只。”常乐说。 “那无济于事。”应百华道。 “我只是想先知道这种火兽的模样,以及其神火气息如何。”常乐说。 “明白了。”应百华点头。 “深山之中,有多少至尊级的火兽?”常乐问。 “这个便不好说了。”应百华看看左右,才低声说:“百年前,我国曾有两位无色至尊联袂入山,后来万兽山脉深处地动天摇了好久,平静之后,却始终不见两位至尊回返。那之后,诸国都有至尊来过这里,但最后都是未到深山便退了出来,却没说到底有什么样的至尊火兽在,数量又有多少。也不知是没敢进入,还是进去之后丢了脸,不愿向外人说——这话有些大不敬,常大人勿外传。” 常乐点头。 望向远方黑暗中的群山,他面有忧色。 火兽实力本便强于同境人族,至尊火兽一定更胜人族至尊。它们居于这深山之中,倒也还好,可万一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冲入人类世界,又当如何? 只怕便是一场浩劫。 不过他也奇怪——这些至尊火兽为何只隐于山中,而不离山外出? 这却是件奇怪的事。 应百华走回篝火边,接过烤熟的兽肉吃了起来,常乐也走了回来,本想到抱着水儿的小草身边坐下,却听到另一堆篝火边,南离诸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他运力于耳仔细一听,微微皱眉。 那边,李硕道:“我们已然接近万兽山脉深处,还不见乌金食蚁兽,看来非入深山不可了。但深山凶险,我只怕他们担心自己安危,不敢入内。” “不错。”南黄桐点头应声,“所以说,前景不容乐观啊。” “二位这么说便不对了。”一位官员摇头,“常大人等人之所以来此,不就是为我南离寻找良策、寻找救灾之法?他们又怎么会半途而止?” “正是。”又一官员点头,“二位大人这实是不必要的担忧……” 不及他说完,李硕已然皱眉道:“两位大人,这怎么是不必要的担忧呢?我已然问过猎队里的高手,证实这万兽山脉之中,确实有至尊级的火兽。至尊火兽啊!夏国却连一位至尊也没派来,这岂能算是尽心尽力?” “我国不也没有至尊前来?”时江不悦反问。 巩贤抱着双臂,看着李硕,语气冰冷:“老夫痴长李大人将近二十载,也算是大你一辈人。今日不论官职如何,只凭这年纪,也要厚着脸皮说你几句——既然柏国诸人都知,人族至尊根本不是此地火兽的对手,我们当然不能因此而让至尊前来冒险。荧石是我国富强的机会不假,但至尊却是我国所以不灭的根基!我国也好,夏国也好,柏国也罢,都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便让至尊冒险!这道理你不懂?” 李硕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怎么了?”蒋里看到常乐出神,便走过来问。 “没什么。”常乐摇头,走到小草身边坐下。水儿立刻张开双臂要他抱。 将水儿接了过来抱在怀中,却又听到那边南黄桐摇头低语:“也不知常大人怎么想的,到这种地方来,还带着家眷……不过我听说,常大人似未婚配吧?这孩子又是哪来的?” “他人的事,少插嘴的好!”巩贤冷哼一声。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南黄桐尴尬一笑。 “这哪里是来冒险,简直是来游山玩水。”李硕不咸不淡地说。 “李大人有没有兴趣,陪老夫过上几招?”巩贤眯眼看着李硕。 “累了,睡了。少陪。”李硕一拱手,起身钻进了帐篷之中。 巩贤重重哼了一声:“这李硕,说风凉话也就罢了,若是敢做出什么损及我南离利益之事……” 他不将话说完,只是瞪着南黄桐。 南黄桐微微皱眉,也起身称累,钻进了帐篷。一入帐篷,便皱眉对李硕说:“李大人,和他们说这些又有何必要?白白被他们数落。” “无妨。”李硕低声冷笑,“他们已然活不了多久,怕什么?我忍他们已经忍得够了!” “之后如何?”南黄桐问。 “到时你自知。”李硕道。 两人说话,全以紫焰之力封闭身体近处,帐篷外诸人虽有一身高绝本领,却也无法听到。 第649章 诸人止步 队伍一路向前,这天,来到一片密林前。 林中皆是松树,虽是雪霜遍地冰晶无处不在的天气,但依然针叶茂盛。 应百华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此地,便是万兽山脉核心所在。”他对凌天奇和常乐说,“穿过这一片松林,便随时可能遇到紫焰兽王,以及庞大的火兽群落。这里极是凶险,入内者十有八九再出不来,各位先要有所准备。此行等于是搏命,万不可逞强。我们紫焰虽多,但深山中紫焰兽王更多,若情形不对,即使未找到乌金食蚁兽,我也会带大家尽快离开,到时请大家不要贪功,一定要听我的安排,及时撤走。否则,便是死路一条。我不会转头救任何一人,因为不但救不出,我也会死。希望你们也是如此——谁不想活,谁便留下,其余人要尊重他的选择,任他去死便是。” 他说得极是郑重而冷酷,令第一次来此的诸人不由担心起来。 “各位倒不会有什么危险。”灵秀心在旁说道。 诸人不解其意,但常乐等人却明白。 常乐自小草怀中接过水儿,水儿立时欢喜无比。 她虽然习惯了被小草抱着,但最喜欢的,却还是常乐的怀抱。 “师父,不然……我随乐哥去吧。”蒋里问凌天奇。 凌天奇摇头:“你虽也和小乐学了敛息之术,但终不及小乐,只怕容易被火兽发觉,去了只是添麻烦。而且……” 他看了眼水儿,话未说尽,但蒋里也知其意。 水儿的气息,只能护着常乐一人。 蒋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冲常乐道:“那你要小心。” “放心。”常乐应道。 诸人都有些惊讶,时江直接问道:“凌太傅,常大人,你们……这是何意?” “万兽山脉核心地带凶险。”灵秀心说,“进去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没有高手倒还罢了,似咱们这般有十数高手的队伍,只怕随时都会被紫焰兽王围攻。” 听她这一番话,应百华不由有些诧异,转头看着她,缓缓点头:“不想夫人竟然也是猎者出身。” 灵秀心淡淡一笑:“我倒没什么,只是家父精于此道,早年我曾随他来过这里,所以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事。” 凌天奇等人自知她是随口应付。 她本是神火之竹生灵,修炼而成妖,又何来什么父亲? 不过是因为早年间未与凌天奇相识之时,她听闻万兽山脉之名,来过此地,对此地之事便有所了解而已。 应百华不知真情,眼中却流露出敬意——能深入核心地带者,无不是紫焰大能,甚至有可能是无色至尊。联想到灵秀心的身份,他便越发觉得大有这种可能,忍不住问道:“夫人是本地出身?” 灵秀心不置可否,只是一笑,继续说道:“此事我们早已议定。大家在这里结营等候,常乐自己入内便好。” 诸人都流露出疑惑之色。 “可是这……”应百华指着常乐怀中的水儿,一脸的不解。 “水儿天生异质,对于火兽散发的力量气息,有着极强的感应。”灵秀心解释,“常乐则对天地神火有着超出常人的感应,与她联手,便能看清此地神火走势,与所有火兽散发的气息,既能避开凶险之地,也能从容找到乌金食蚁兽之所在。他们两人入内足矣,我等入内,却是帮倒忙。” 应百华缓缓点头:“确实如此,进入的高手越多,实际越是危险,因为那会刺激到紫焰兽王。只不过我国受了罗国大帝之命,却不得不全力施为,明知不可为也要试一试,否则怕会惹得大帝不快。末将原本是想:队伍中有常大人在,怕便能得天眷顾,说不定便可早一步找到乌金食蚁兽,在兽王围剿之前退离,这也是存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赌一把的心态。现在既然常大人可只身前往,那便更好了。只是千万要小心行事。” “这不妥吧?”时江有些担忧。“而且……既然一只两只乌金食蚁兽无法解决食火蚁之灾,那么……” 诸人知其意。 常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抓回几百上千只乌金食蚁兽啊! “不然。”灵秀心摇头。“兽自有其王,擒其王,便可制一族。” 这话所有人都能理解,那便是捉到乌金食蚁兽的王便好了。 乌金食蚁兽本就是一种弱兽,没什么自保之力,才会居于万兽山脉深处,凭常乐这剑斩蓝焰的能耐,想捉一只乌金食蚁兽的兽王自然不会费太多力气。 何况,常乐背后还背着一把紫焰火器——寒山剑。 “那……终是要小心些。”时江忍不住叮嘱。 “多带一个人,总不会增加多少危险吧?”佟国轩忍不住开口。 灵秀心知道他是担心常乐,想跟着去,便摇头道:“你是紫焰境,入内之后,只怕更能吸引那些兽王的注意,却等于是为常乐增加危险。而且,你又不懂敛息之术。” “唉……”佟国轩叹了口气。 “不然干脆大家一起进去得了。”应百华咬牙说,“咱们这么多人,紫焰大能便有十数位,就算是遇到兽王围攻……” 灵秀心看着他,微微皱眉。 她虽未出言责备,但应百华却已露出愧色。 他是猎队之首,自然知道诸多紫焰一同进入核心地带会有多凶险。 若是凭着人多,便可以随意进出,那万兽山脉中的火兽,只怕早便被猎得绝了种,而柏国也早成大陆第一强国了。 “我也是……担心常大人出事。世间紫焰无数,至尊也不少,可……却只这么一个常大人啊!”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诸位保重,我快去快回。”常乐冲诸人一笑,抱着水儿,不便拱手,便点头为礼。 小草将早准备好的行李提了过来,帮常乐背在背后,低声叮嘱他一定要小心。 常乐点头一笑,然后转身冲入林中。 来路上,应百华已为他捉了两只乌金食蚁兽,使他对这种火兽有所了解,也知道了它们气息的特点,寻找并不是难事。 进入林中,倒未发现有什么火兽的气息,可能是因为此林之后便是核心之地,强大的火兽成群遍地,普通火兽便不敢接近之故。 这林子极是广阔,林木又密,常乐却无法全力奔行。 于是只能以寻常速度赶路。 抱着水儿一路向前,以林外远方无时无刻不在四溢的神火巨力为路标,常乐一行便是三日。 三日中,白天赶路,晚上便从行李中取出皮毯睡囊,在树上以枝桠编织为床休息,饮雪水,吃干粮,过得极是辛苦。 水儿却不以为意,那些干粮不合她的口味,她便一口不动。 反正以她的体质,饿上半年怕也不会有任何事。 这天,常乐终于来到林边,抬头向前方望去,只见重山之中,神火之力蒸腾而起,几欲冲天,壮观无比。 他感叹之余,也不由暗自心惊——此地神火力量如此强大,自然能培育出极多恐怖的火兽,行事确实需要极度小心才是。 再向前行,一日后,进入那神火力量惊人的重山之中。呼吸着此地的气息,水儿忍不住流露出舒畅的表情,兴奋得咿呀乱叫。 此地火兽也不算多,而且等级也并不怎么高,可能是因为处于核心边缘地带之故。 再行了三日,常乐便不得不小心起来,数次在水儿咿呀乱叫时出言斥责,不许她出声。 水儿只觉得委屈压抑,但又不敢违他的意,天天阴着个小脸撅着个嘴,很是不快乐。 常乐也是没办法。 放眼四处,几乎到处可见强悍的火兽气息,这里一群,那里一片,连绵如峦。 到了这里,最弱的火兽都有白焰境界,而且成群而居,最小的群落也有数十只之多,多的,竟然可达上千只。 有一次,常乐与水儿行至一处峰上,只看到峰下谷中兽息冲天,竟然是百多头火狼,在围猎千头火牛。 此地火牛,可不是琉璃国景家养的那种火牛,它们个头更大,眼放红光,牛角之上焰光如刀,极是凶悍,成群奔行撞击之势,几可毁城崩山,观之令人色变。 但那群火狼亦极是强大,奔行间避开其锋,专向侧翼下手,几轮交锋后,便已经让上百火牛受了伤,其中数十只伤重,更有数只倒毙于地,魂归天外。 这些火狼最强的有蓝焰之境,而火牛相对较弱,其首领只有青焰境,能与火狼力战,靠的是数量优势。 青蓝交锋,神火冲天,山谷震荡。 常乐看得心神震荡,水儿却看得开心起来,拍着小手笑,吓得常乐急忙摇头,示意她不可出声。 水儿只觉无趣,小嘴又撅了起来。 这两群火兽之战,打得惊天动地,但在核心地带中,却根本算不得什么。 常乐再向内行,见过几次真正的强大火**锋,这才知先前所见,几如儿戏。 万兽山脉中的火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食物链体系——食草者啃食神火植物,食肉者追猎食草者,而神火植物中又有一部分拥有极强毒性,不论食草食肉者,近之皆杀,杀后以毒分解其尸,滋养自己身下大地。 真是惊心动魄。 这里强大的火兽遍地皆是,行于其间,真是步步惊心。 若不是常乐拥有极厉害的敛息之术,只怕早便被这些火兽发现,分而食之。 水儿不懂敛息之术,但她的气息近于火兽,在这遍地火兽的地方,倒是毫不起眼,便如木入深林,水入大海。 灵秀心说得不错,这等地方,也只有常乐和水儿互相借力才进得来。否则,便算所有人一同冲入其中,只怕也早在前半途中便得仓皇撤退,建不得寸功。 抱着水儿,常乐一路向前,避开凶险之地,渐渐进入真正的核心之地。 这里,紫息几乎无处不在,强大的兽群占据了所有的山峰、谷地。 常乐只能收敛了气息,不敢动用丝毫神火之力飞掠,如此一来,行进速度便立时慢了数倍。 好在他已看到了遥远某处,隐约闪动的那种特殊气息。 第650章 水儿爆发 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常乐抱着水儿向前。 那隐约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明显,让常乐感到十分欣慰。 依直线距离计,再有四天左右就能赶到那里。但遗憾的是,这重重大山中,向来没有直来直去的路,只有曲折道路,不断迂回。 常乐盘算着,觉得至多用半个月,总也能绕到那里。 前景很是乐观——至今,他们两人一直都能成功避开那些强大的兽群,别说险,便是连惊也没惊上一回。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常乐望了望已然升至中天的月亮,对水儿说。 水儿却已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常乐低头,看着这可爱的小女孩,不由又想起了初相逢时。 然后他笑了。 世间事便是如此奇妙,谁能想到不共戴天的强敌,竟然会演变成关系亲密的“父女”? 他抱着水儿攀上一棵大树,寻找粗大枝桠为主干,再以细枝弯曲绑缚其上,形成一张还算稳当的床,铺上毯子,钻入睡囊之中,搂着水儿睡着。 今日贪功,多赶了几里路,因此极是疲倦,常乐这一觉便睡得极熟。 熟到甚至没有感应到几道神火气息,在自己周围隐约而动。 那几道气息不断交替出现,时而接近,时而离远,似乎在故意试探。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气息又一同消失。 常乐终是人,不是神。是人,就需要休息,就会疲惫。 如果能用神火之力,就算赶几倍远的路,常乐自然也不会累,但这些天的跋涉,靠的却全是自身之力。若不是凌天奇对他们师兄弟几人的训练极是严格,仿如地狱,从而练就了他们极强悍的体格,只怕他早已承受不住。 这一觉,他直睡到深夜,朦胧之中隐约感觉有些不舒服,但半梦半醒间,他终于还是选择了继续睡。 直到水儿愤怒的吼声将他惊醒。 他猛地坐了起来,一下出了睡囊,只见水儿早爬到睡囊之外,正站在粗枝上冲着树下大吼,而树下的雪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火兽,个个眼里放射着碧绿的光,盯着树上的自己。 那是一群火狐,差不多有百余只,个个身体强壮,毛色火红,神火丝丝缕缕缠绕在它们的身上,使它们看上去仿佛是夜里的一团团火。 常乐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些火狐最弱的也有青焰境界,其中更有二十多只,已然达到了蓝焰境。 拥有这么多蓝焰火兽的兽群,一定有一个更为强大的王。 紫焰兽王。 此时,那兽王并没有现身,但常乐却知道它必在附近。也许便隐藏在下方的雪地里,也许已然爬到了某处高树上,等着向自己施加致命一击。 大意了! 他暗自责备自己。 他的敛息本领本便学自火兽,但入了这万兽山脉后,他所见的全部火兽,无一只曾运用这种本领隐去气息,相反,它们仿佛生怕别人感知不到自己一般,反而全力向外散发火力气息,甚至在睡觉之时也是如此。 因此,常乐便忘了它们最擅长什么,忘了防备。 没想到这一夜,便因此而被这一群狐狸围剿,被困在了这树上。 若不是有水儿在身旁,只怕狐狸们早已上了树,将自己一口咬死,再分而食之了。 常乐心中好一阵后怕,也好一阵自责。 此时再隐藏力量,已经没有意义。常乐悄悄握紧了身边的寒山剑剑柄,随时准备拔剑迎敌,杀出一条血路。 他只身来此,身上自然不会只带着一柄寒山剑。 但若真是放开力量,只怕却会引来更强大的兽王,甚至是无色至尊级的火兽。 那时怎么办? 常乐目视下方,感觉异常棘手。 那些狐狸盯着常乐,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之色。它们身为火兽,自然有着远超一般野兽的灵智,都已看出常乐身上隐藏了更强的力量,若能吞而食之,只怕能令自己的力量再度提升。 但它们却没有贸然出击,不知是不是因为水儿的缘故。 常乐看着水儿,隐约觉得她的体内似乎有一股力量在萌动。 终于,有一只蓝焰大狐耐不住性子,冲着树上的水儿发出几声低吼,便猛地一跃而起。它的力量惊人,一跃之下,便已经达到粗枝的高度,甚至还有超越,张口便向着水儿咬来。 常乐握住剑柄,一时间,眼泛杀机。 他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水儿体内有一道力量突然爆发开来,一道道紫色的火光散布于她周围,化为点点星光,将自己、常乐,甚至是整个树冠都笼罩了起来。 见到那紫色的光点,火狐有些惊慌,这一口咬得便极是迟疑。 水儿却不迟疑,抬手间小巴掌一挥,便打出一道紫火流光,正中火狐巨头。轰然一响中,火狐惨叫一声,自空中摔落地上,不住挣扎。 它半张脸都被这力量轰得粉碎,头面处一团焦黑,倒地翻滚惨叫,不久之后便没了气息,于雪地中僵硬不动。 其他火狐惊恐而视,不敢再抬头看水儿,都纷纷低下头,耷拉着耳朵,嘴里发出呜咽之声。 常乐大感意外。 这些火兽都强悍无比,而且极是凶暴,别说这些青蓝火狐,便是白焰境的火牛,被火狼咬烂半个身子亦不会害怕,依然一个劲儿地拼命反抗,这些狐狸又怎么会因为死了一个同伴,便生出如此强烈的惧意? 此时,有另一道紫焰气息自不远处生出,常乐抬头望去,只见在十丈外的一棵大树枝叶间,一只目光冰冷的火狐缓缓走了出来。 那火狐周身散发着紫色的光焰,有紫息自其口鼻之中呼出,升腾向天。 他猜得不错,这群火狐果然有紫焰级兽王统领,而那兽王,也真的是隐藏在其他树上,等着暗里下手。 可不知为何,现在却又现了身。 常乐再次看着水儿,隐有猜测:难道是因为水儿散发出了同样的紫焰气息,所以它才现身相见? 这会不会引来其他紫焰兽王? 常乐极是担忧。 水儿看到狐王,丝毫不惧,冲着狐王咿呀大叫起来,也不知是在嚷些什么。 狐王看着水儿,嘴里发出轻微的低吼,雪地上的火狐们便立刻散开,一直退到了里许之外,不过仍保持着圆环队形,依然是将常乐和水儿包围在此。 那只火狐尸体,亦被同伴拖走,似乎是不敢放在这里碍事。 地面清空,狐王便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抬头看着水儿。 水儿回头冲常乐叫了一声“爹爹”,然后咿呀几句,接着便也跳了下去。 常乐吓了一跳,想拦却没能拦住。 他要跟着跳下来,却见水儿抬头冲他摇头摆手,咿呀说了好几句。常乐虽听不懂她的话,但却看懂了她的眼神,是不让他下来,只让他在树上观战。 常乐看着双方,隐约觉得,这似乎是王者间的公平较量,别人不可插手。 看来,对方是真的将水儿当成了火兽。 水儿自变成孩童以来,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力量,此际突然爆发出兽王级的紫色火力,让常乐有些惊讶。 不过一切超出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水游君变化了的是体态与心智,没变的,却是她紫焰级的境界与一身力量。 常乐握着剑,在树上严阵以待。 水儿已经不是水游君,若她显露出丝毫不敌之象,他便会立时使出离乱剑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水儿有失。 水儿却是信心满满,冲着狐王大叫数声,不住挥手,看架势,却是让狐王先动手。 狐王却不着急,慢慢环绕着水儿转起圈来,目光冰冷,常乐仔细观察,却看不透其心思,亦看不穿其动作。 水儿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大叫一声,当先冲了过来。 一道紫焰闪动,水儿便已然掠到了狐王面前,小巴掌一挥,向着狐王脸上打去。 似是因为先前这么一巴掌得过手,有了经验,便乐此不疲了。 狐王却已然先见过了这一招,知道厉害,当下一甩头躲过,前爪猛地一拍,一道紫焰当空而落,一下将水儿拍倒在地。 不过水儿气息丝毫未弱,一甩头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小手一抬,身下被紫焰融化的雪水立时腾空而起,化成数道冰箭,向着火狐射去。 火狐一掠而远,躲开这些冰箭,同时也撞断了数株大树。 水儿一招占了先机,立刻飞身追上,双手一张,道道紫焰腾空,在空中编织成了一只巨大的鲨鱼,摇头摆尾撞碎无数大树,向着狐王扑去。 狐王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愕,显然是没见过这种怪物,心中生出些许的惧意。 但随即,它周身亦是涌起道道紫焰,缭乱冲天,在空中化成了一只巨狐,迎着鲨鱼撞了过去,张口便咬。 它平时没见过这种大鱼,也不知哪里是其要害,似只是凭着平时吃普通鱼类的本能,向着其头部后方背脊咬去。 水儿一见便笑了,不理它的大口,指挥巨鲨直接前冲。 巨狐虽然咬中了鲨鱼的背脊,但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却被鲨鱼撞得向下落去,直接砸碎了十几株大树。 狐王眼见两道紫焰巨物都向自己撞来,急忙全力掠开。 但水儿早料到如此,一掠便来到了它身侧。 狐王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张口向着水儿颈部咬去。 它虽不知应该怎么对付鲨鱼,但却知道怎么对付人。 第651章 暗地阴谋 狐王巨口硕大,一下张开之时,仿佛血盆,眼见能将水儿一口吞了。 常乐不免有些担忧。 但转眼间,他便知自己的担忧真是多余。 狐王知道怎么对付人,水儿亦知道怎么对付它。她抬手冲着狐王的口中一挥,一道紫焰直接射入狐王嘴里,狐王痛得一闭嘴,身子一缩间,水儿已然冲了过去,小巴掌化成了小拳头,一拳重重砸在狐王头顶。 狐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空中,那紫焰巨狐的身体几度明灭,紫焰鲨鱼抛开它不理,直接冲了下来,身子快速缩小,依附在水儿的小拳头上。 水儿厉喝作声,虽然童音可爱,但有紫焰助力,却又令人觉得有几分威严。 她一拳接一拳地砸了下去,狐王只能勉强抵挡前几拳,后来便被砸倒在地,只是挣扎,却无力还击,转眼十几息过去,竟然被水儿生生砸碎了脑袋,巨大的尸体倒在雪地中,血流了一地。 雪地,便变成了血地。 水儿溅了一身一脸的血,挑衅似地冲着尸体呀呀叫了几声,不见回应,这才收起小拳头,开心地蹦回了树枝上,来到常乐身边张开双臂,欢叫着:“爹爹,抱抱!” 常乐看着一身一脸血点的她,不由也笑了。 他轻轻抱住水儿,拍着她的小脑袋,水儿则只知道没心没肺地笑,咿呀说着些什么。 似乎是在向常乐表功。 里许之外,那一群火狐惊恐失措,转眼间三五成群四散逃去,片刻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常乐抱着水儿,听着她咿呀乱语,却警惕地环顾四周,全力感应天地神火的变化。 他虽然无法感应到敛息后的火兽,但却可以通过感应天地神火的异常变化,来推算出周围是否有火兽潜伏。 这和见到林中飞鸟惊起,虽不能亲眼见,但亦可知有人兽入林的道理差不多。 四下寂静,并没有任何火兽收敛气息,悄悄接近。 常乐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在此久留,用松枝上的雪帮水儿擦了脸,又用手巾帮她擦了身上的血迹,便收拾行装,抱着水儿跳下树,一路再向远而去。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才敢停下来,小心地感应周围天地神火变化,确定方圆数里内皆无危险后,这才寻了一棵大树,上去造床休息。 许久之后,他再度睡下,但自此后,却再不敢睡熟,时刻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 虽然这样会使睡眠的效果大打折扣,但终好过全无防备,再被强敌围困,身陷险境。 他却不知,此时在先前大战之处,有几道身影悄然而至,围着那死去的狐王尸体,个个面露惊骇之色。 若是常乐在此,自能看到——这些人身上,都有紫色的火丝隐约浮动。 而且这些人,几乎都是熟人。 “怎么会这样?”南离国使者李硕看着尸体,深锁眉头。 “常乐何时变得这么厉害,竟然能杀紫焰火兽?”同国来者南黄桐一脸愕然。 桑余国都东来看着尸体,沉默不语,他身后五人面色阴沉,其中,其子都明杰望向对面健壮男子,沉声问:“应将军,你不是说只要你一出手,便万无一失吗?” 那人,正是柏国猎队的带队将军,应百华。 此时,他的眉头一样深锁着,沉默不语。 “应将军!”都明杰再次开口。 应百华抬起头来,眼中有怒色一闪:“你在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们——常乐身边的女童乃是紫焰火兽,你们怎么没告诉我?” “什么?”都明杰吓了一跳。 都东来、李硕、南黄桐三人瞪大眼睛,一看望向应百华。 “应将军,你说什么?”都东来追问。 “都大人耳朵当不背吧?”应百华反问。 都东来摇头:“我等只是惊讶,以为是听错了。” “我说常乐带着的那名叫水儿的女童,其实是紫焰兽王!”应百华沉声说。 “绝无可能!”李硕果断否认,“这一路行来,大家有目共睹,那是一位人族孩童无疑!应将军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吧?” “失败?”应百华冷笑,“大帝能派我来,便说明此事除我之外,再无人能做得更好!诸位之所以能通行于万兽山脉核心而安然无恙,皆是靠我柏国,皆是靠我应某人!希望诸位不要忘了这一点。” “应将军息怒。”都东来忙道,“只是此事说起来,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李硕知道诸人之命,此时等于全掌握在应百华之手,因此也不敢再强横,只得闭上嘴不说话。 应百华哼了一声:“其实若不是亲眼见到火狐群惊退,我亦不敢相信。但现在看来,只有这一种解释。” “请应将军详解。”都东来拱手相问。 应百华看着那狐王尸体,缓缓说道:“火兽是极强悍也极凶残的生灵,就算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也敢血战到底。如果说它们会在不敌之后惊恐逃散,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兽王。火兽之中,等级森严,远超人族,普通火兽万不敢挑战兽王,遇见兽王立时便会逃走。同理,两群都拥有紫焰兽王的火兽相遇交手,往往都是兽王打头阵,兽王败,整群皆败;兽王胜,敌方皆遁。” 他指着周围说:“这里显然没有发生大战,看周围留下的痕迹,当是火狐动手之际,那个水儿显露真正实力,先击杀一只火狐。火狐发现其是兽王,于是便依着火兽的规矩,由火狐兽王便现身与其单挑决生死,最后被其击杀,火狐才会一哄而散。” 诸人听得一脸愕然。 “可是……她怎么可能是兽王?”南黄桐忍不住嘀咕。 “我也不信。”应百华说,“她与人族生得一般无二,若说她是妖倒还情有可原,绝不可能是兽——便算是最像人的猿猴火兽,也不可能像到这种地步。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合理的解释。” 诸人一时沉默。 “我等费尽了心机,难道便只能眼看着常乐得手?”都明杰恨恨地一拳砸倒了一株松树。 “不可思议,那样一个女童,怎么可能是火兽?”他身后几位紫焰纷纷摇头,还在琢磨着水儿之事。 “不必纠结于那女童之事了。”都东来沉声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死常乐。如果靠兽王不成,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可若是那样,岂不容易引来兽王袭击我们?”李硕一脸担忧。 “那还能怎么办?”都东来厉声说,“难道眼看着常乐捉到乌金食蚁兽王,让我们先前的计划全数落空?” 诸人再度沉默。 应百华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也许,还未到最坏的结果。” “应将军细说说?”南黄桐忙问。 “她既然是兽王,而且带着一个人族一路向深山中去,也许便会引起无数兽王的愤怒。”应百华说。“寻常兽群倒罢了,拥有紫焰兽王的兽群,很看重领地归属,自己领地容不得外人踏足。所以,这些兽王应该会觉得她是在故意示威,而不断阻拦、挑战。” “可若全被那个怪女童一一杀了呢?”都东来皱眉,随即问:“应将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周围所有的兽王一起出动?如此,就算兽类愚钝不知一拥而上,车轮战也能磨死她。她一死,常乐还不是砧上鱼肉?” 诸人都望向应百华,只见他面露犹豫之色,知他必有办法,于是纷纷出言相劝,让应百华不要有所顾忌。 “此法凶险,弄不好,我们也有危险。”应百华叹了口气,“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使用此法。不过,我需要各位全力相助,不能存半点私心,否则此法不成,不要怪我。” “不能,不能。”南黄桐急忙点头微笑。 都东来看着应百华,沉声说:“此举,关系到我都家一族兴衰,就算是要拼上性命,我都东来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应将军,你放手做,谁若敢不真心协助,都某第一个不答应!” 他目光阴沉,扫过诸人,身后的都明杰五人亦是如此。 在场者,除了桑余六人,应百华自己,便是李硕与南黄桐两个南离人,这话却显然是说给二人听。 二人心中不快,但却不敢表露出来,南黄桐忙说:“那是自然,我等一定全力相助。” 李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怒火,装出一副真诚的面孔,对都东来说:“都兄,我等与桑余之间的感情,非止一日,这么多年来,咱们之间互相帮助,哪次曾让都兄失望过?我和南兄名义上是南离人,但实际上却是心向桑余,都兄当知啊。” 都东来收起眼中凶光,一笑:“李贤弟此言非虚。两位放心,都某不是不念恩情的人,我国陛下亦不是糊涂人。两位只要一心为了桑余出力,将来必有厚报。” 李硕与南黄桐点头微笑,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应百华望向远方。“他们离目的地不远了,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万一他们进入万兽禁地,那便真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他们敢去吗?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倒省了我们的事。”南黄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应百华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向黑暗之中。 一众紫焰,紧随其后。 第652章 兽王齐至 两日跋涉后,常乐感觉离那处更近了。 我欲见君颜,奈何隔千山。 望着远方的蒸腾焰光,常乐也只能抱紧了水儿,不断向前。 那一战之后,平静了两天,两日里再没有任何兽群来追杀二人,甚至连前行路上,都不再见兽群踪迹。 是它们退避了,还是自己的幸运? 踩着积雪向前的常乐,停了下来。 水儿在他的怀中熟睡,不时发出嗯哼的声音。 冰天雪地,她全无所惧,时常以紫焰化了积雪,将水洒向天空,看它们再冻成冰晶,以此为乐。 这一趟远行,她倒是玩得开心高兴。 而最令她感到开心的事,还是能一直偎在爹爹的怀里,或是伏在爹爹的背上。 常乐明白,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融入她神火宫内的那一道雾气。 神秘的雾气,使两人有了比血脉更浓、更牢的连接,使水儿将他视作父母,视作天地,视作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有时他有些茫然——这样的关系不可被称为感情,而只是控制。 便如蚁后之于蚁群诸蚁。 我这样待她,是对是错? 但每当看到水儿的笑容,听到她拍着小手叫爹爹,他心中又有温暖之意。 她视我为亲人,我便视她为亲人。如此而已。 抱着水儿向前去,常乐脚步尽量放轻,以免打扰了她的熟睡。 但水儿还是醒了。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突然就警觉起来,转头望向远方。 “怎么?”常乐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警觉,一边问,一边感应着天地神火的变化。 并无变化。 但水儿始终警觉,且冲着远方咿呀大叫。 转眼之间,数十道紫色光焰自远方升腾而起。常乐知道,每一道光焰都代表着一位强大的紫焰兽王,面色不由大变。 数十位紫焰兽王同时出现,自己与水儿焉有生理? 刹那间,他生出转身就逃的想法。 但水儿却不惧,冲着远方大叫起来,用力挣脱常乐的怀抱,向着那处冲去。 “水儿!”常乐大叫着,再不顾其他,运起全力疾追过去。 依他的实力根本无法追上水儿,不过水儿见他追来,便转身回来,跳到他背上,指着前方大叫。 竟然是要他背自己过去。 “别胡闹!”常乐转身便跑。 开什么玩笑,便算你厉害,又如何打得过几十个紫焰兽王? 水儿生起气来,咿呀大叫,极是气恼,但常乐并不理她,只是飞奔。 转眼之间,那数十道紫焰动了起来,不动则矣,一动便如疾风闪电,数十息之后,便已经来到近处,将常乐包围起来。 常乐猛地停下,环顾四周,心头生寒。 数十位紫焰兽王静静地立于四周,将二人包围了起来。 猛虎,巨猿,灵猴,黑豹,苍狼,巨蝠,青犀…… 冰雪之地应有的生物,以及寒地不应有的生物,都立于此,一个个周身散发紫色的火气焰光,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二人。 准确地说,应该是注视着水儿。 水儿大叫几声,自常乐背后一跃而下,周身一时也是紫气升腾,焰光四射,眼睛里闪过冰冷的杀机,冲着一众兽王大吼数声。 一时间,那些兽王也冲她大吼起来,吼声不绝于耳,连绵而起,声波扩散数十里外。 数十里之内,一片寂静,除了兽王们的吼声,不闻鸟兽之音。 所有火兽都已经远远避开,为它们腾出了这一片杀戮的战场。 常乐心头发寒,环顾四周,咬了咬牙,手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些强大无比的东西,或许能帮他和水儿度过此劫。但对方数量太多,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会有这么多兽王赶来? 难道是因为水儿先前发威? 常乐不解。 数十里外,有一片疏林,此时,有一众人静静立于林中。 应百华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疲惫地在林地中正渐渐消散的法阵中坐了下来。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似是与强敌大战了几千回合一般,目光黯淡,精神萎靡,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调整气息,吸纳天地神火。 “应将军,此法……真可行?”李硕喘息着问。 应百华瞪了他一眼,道:“此阵乃我柏国存国之本,你说呢?” “常乐此次必死?”都明杰也跟着问。 “四十七头紫焰兽王一起出动,谁可活命?”应百华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但却仍是不免流露出一丝傲气。 “妙,妙!”都东来大笑,“天下第一才子,转眼命丧兽王之手,尸骨无存,真是妙!” 说完向着诸人拱手:“此次有劳诸位了。” 随后,转向应百华,勉强起身,郑重一礼:“杀常乐,皆靠将军之力,皆靠柏国之力,都某与桑余必铭记在心。将来必全力回报!” “何谈回报二字?将来你我二国大业有成,两国自然为兄弟之邦,兄弟之情,不讲回报。”应百华不敢托大,起身还礼,半开玩笑地说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 然后,又都疲惫无比地重新坐下,各自闭目,专心吐纳天地神火,恢复力量。 脚下地上的大阵完全熄灭,但并没有彻底消失。它渗入地下,潜入不知名之处,如同蛇之冬眠。 常乐并不知道,自己和水儿被数十兽王包围,其实是中了柏国奸人的奸计。此时,他已然悄悄摸到怀中一物,看准时机,便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水儿向前一步,挥着小手咿呀叫了几声。 诸兽王竟然因此而缓缓后退,连退出百丈之远。 它们不再采取包围之势,而是都集中到了二人来时的那一方。 常乐明白,它们是要堵住自己与水儿的退路。 此时,灵猴兽王自一株巨树上跳了起来,尖啸两声后,缓缓向前,来到水儿面前。 这灵猴与其他兽王相比,个头要小很多,但也有八九尺高,超过常人。立于水儿面前,简直就是一个高大巨人。 水儿抬头看着它,丝毫不惧,慢慢举起小拳头。 其余兽王此时竟然都伏了下来,仿佛事不关己,所以决定躺下来看一出好戏。 这是什么意思? 常乐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小心地戒备着、观察着。 一人一兽对峙着,突然间便动了起来,毫无征兆。 灵猴一掌重重拍下,带动万道紫焰,笼罩方圆数十丈之地。 巨大的力量,压得常乐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抽身后掠,退到远处。 水儿抬头,昂然无惧,身子一蹲便一跃而起,竟然用头直接撞了过去。 这一撞,却把常乐吓出一身冷汗,差一点便忍不住要冲过去,抓住她就跑。 一道紫光随着水儿而起,仿佛流星,又仿佛是深海巨鲨,破水而出。 紫光在水儿头顶形成了一张巨鲨之口,一口便咬破了灵猴的紫焰,接着,水儿一头撞在灵猴掌上,那只巨大的手掌被她撞得高高扬起,灵猴胸前便全是破绽。 水儿一拳打了过去,紫光涌动间,鲨形紫焰直接咬在灵猴胸口,一下撕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 灵猴惨叫一声,眼中闪起红光,另一手横扫而出,将水儿打得横飞出去。 但水儿半途凌空一转,双足踏在一株巨树上,猛一发力,直接射了回来,一头狠狠撞在灵猴的侧肋,灵猴惨叫一声,笔直地横摔出去,水儿也摔落在地,沾了一头一脸的雪霜。 此时,她发力蹬踏的那株巨树才轰地一声,从中崩断。 水儿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眼放红光,瞪着远处的灵猴。 灵猴挣扎着爬起,但又重新摔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大篷鲜血。它眼神变得黯淡,精神变得萎靡,呜咽着坐起,喘息片刻后,四足并用地向着远方而去,渐渐走远。 水儿转向诸兽,厉声大叫。 于是,又有一只兽王站了起来。 却是一只黑豹。 黑豹缓步向前而来,到了水儿近处站定,其余兽王依然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常乐隐约明白了它们的意图。 看来这兽王之战,极讲规矩,只能一一上前,而不会群起攻击。 一时间,常乐不由有些感叹——堂堂人族,向来以万物之灵自居,自以为拥有文明礼仪,高于百兽,但实际上呢? 只看眼前事,单就这一点而论,人不及兽。 感叹之际,黑豹与水儿已经战在一处。 黑豹较之灵猴,更为凶猛,动作也更为迅捷。它细微动作不及灵猴,但却知道利用身法优势来与水儿缠斗。它左冲右突,绕着水儿不断移动,或进攻或躲避,如同一道黑风一般。 水儿不住挥掌,但接连几十掌,都是连黑豹一片皮毛也没有沾到,不由动了怒,咿呀大叫着猛扑过去,一下扑了个空,一头抢在地上。 黑豹见水儿露出破绽,立时大喜,猛地一掠向前,身上涌出重重紫焰,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紫焰豹,以它之身为爪,向着水儿后背击去。 只要黑豹一击得手,那巨大的紫焰力量,就会直接通过黑豹打在水儿身上,只怕一击,便可让水儿粉身碎骨。 常乐心中一阵紧张,但并没有出手。 因为他感应到水儿并不惧怕,而且气息也未乱。 显然,这是水儿故意在诱敌。 果然,就在黑豹以为这一击必中,而全力出手毫无保留之际,水儿突然一个旋身躲开,一个鲤鱼打挺般的动作平地跃起,一头重重撞在黑豹胸腹之间。 那里,正是黑豹的软肋所在。 第653章 逃走的时机 空中传来一声闷响,其中杂有骨断之声。 黑豹惨叫一声,但却并没有被撞飞,而是继续向下,重重撞在地面。 那只紫焰巨豹便也落下,狠狠砸在地上。 常乐惊呼一声,顾不得许多,飞身向后掠出。 半途中,有强大的波动追来,冲击之下将他抛向更远处,直落在半里之外。 横飞过程中,不知撞断了多少树。 好在他现在境达青焰,身如铜铁,不然只怕早被撞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落地后一滚而起,望向前方,只见黑豹已然伏在地上,不住喘息,而水儿却傲然立于它身旁,低头虎视眈眈。 黑豹喘息半晌后,慢慢爬起,一瘸一拐地走了。 水儿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极是狼狈,气息一时间也有些纷乱,显然方才黑豹全力一击,让她也受了伤。 但她的目光依然如刀似剑,仿若闪电。 她望向群兽,小身子挺得笔直。 一只巨蝠兽王倒挂在树上,此际展开了双翼。 它的眼中有诡异的光闪动,轻轻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常乐却感觉到一阵眩晕,差一点便直接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拥有现代知识的他知道蝙蝠可以放出超声波,不过这东西当然当不了武器。 可那只是对于正常的蝙蝠来说,这种火兽之王的超声波,显然已经可以用来攻击伤人。 他急忙燃起神火力量抵抗。 巨蝠张口后,水儿也露出焦躁的表情,大吼一声,向着巨树飞奔而去。 巨蝠猛地振翼飞起,在林地上空盘旋,突然间疾冲了下来,身子被一道道紫焰包裹着,如同一件强大的铠甲。 它直撞而来,水儿丝毫不示弱,全身紫焰升腾化为巨鲨包裹了身体,一跃而起,与巨蝠撞击。 没想到巨蝠极是聪明,竟然使诈,这一击是假,诱使水儿腾空却是真。它一个盘旋便自一旁掠走,在空中一掠而转,向着水儿再度冲来。 这次水儿身在空中,避无可避,也无可以凭借发力之处,便只能全力抵挡。 一撞之下,它推着水儿疾掠出去,不断撞击巨树。林中轰然之响大作,转眼之间,数里林地便被撞出一条开阔长路,巨树纷纷倒在两旁。 常乐焦急望着远方,感应着双方神火力量的变化。 水儿鼻子里喷出血来,沾染一身一脸。她盛怒之下狂啸不止,双手抓住巨蝠双耳,道道紫焰如果鲨鱼尖牙一般,狠狠刺入。 巨蝠身上虽有紫焰为甲,但却不敌这巨鲨利牙,转眼之间,便被洞穿,一时鲜血淋漓。 它当空怪叫,推着水儿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后,双爪抓住水儿双腿,以头顶住水儿身体,又快速向着地面撞去。 水儿感应到危险,表情更加狞厉,全力撕扯之下,生生将巨蝠双耳撕掉,巨蝠带着两行鲜血向下而去,却不松开水儿。 水儿更怒,双手连抓,十指如同尖牙,不住刺击巨蝠脑袋,巨蝠初时以力抵挡,但后来抵挡不住,被水儿利指突破皮肉骨骼,直刺入脑。 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声震四方。 水儿手爪疾挥不停,转眼间便将巨蝠脑袋抓烂,然后用力挣开巨蝠双爪,双腿在巨蝠身上借力一蹬,飞掠而出,半空几个旋转,摔在地上。 巨蝠尸体直接撞在地上,轰然一响,生生将大地撞出一个巨坑。 紫焰兽王之身,坚逾钢铁,倒没有因此损坏。 水儿喘着粗气,转身望向诸兽伏处,飞奔而归,立于常乐前方,面朝诸兽,再度大吼。 常乐虽然感应到她气息仍盛,但心中却已经开始担忧。 连败三只紫焰兽王,水儿虽仍不见疲态,但对面却还有四十多头紫焰兽王。 这样打下去,水儿能挺得住吗? 他心中忐忑,但一时间,又无法可想。 水儿的意志极是坚定,便是要与这些兽王一战,他若贸然出手将水儿带走,只怕水儿会于盛怒之下干出傻事。 水儿不可能伤害他,但有可能出手将他制住,然后独战诸兽。 那时,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力尽而死,然后,便是眼看着自己被群兽分食。 不能急,绝不能急。 他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收敛气息,盘坐于地,不理眼前战事,只专心集中力量,吸纳着周围的天地神火之力,并酝酿着攻敌之力。 水儿目视诸兽,再度大叫,于是,一头青犀兽王走了出来。 全身披着厚甲,头顶生着如刀长角的青犀牛,眼睛虽小,凶光却盛,长嘶一声,奔腾而来,足踏大地,引发周围地面剧烈震动。 此地若有房屋,只怕立时便会被这震动震毁。 水儿丝毫不惧,迎了上去。 双方一场大战,打得惊天动地,许久之后,水儿击断了青犀长角,抓起来当刀使用,刺入青犀眼中,青犀惨叫翻滚,不多时便断了气。 有兽王过来将青犀的尸体叼住,扔到远方,然后又与水儿激战。 水儿以一敌众,丝毫不惧,立于当场,守住常乐,打起了车轮战。 不知不觉间,十二战皆胜。 十二头紫焰兽王,除了最初的灵猴与黑豹之外,无一例外,皆被水儿击杀。不过水儿的火力也因此损耗严重,而且每头兽王都会为她身上添些新伤,此时的水儿一身伤痕,嘴角、鼻口,甚至是耳朵中,都有鲜血慢慢溢出。 但她仍不屈大叫,向着诸兽挑衅。 常乐的心在颤抖,眼圈发红,但却仍没有动。 又是五战。 五战五胜的水儿,自己付出的代价也极大,火力几乎要耗个干净,而且身上也受了重伤。 但她的意志不倒,目光依然明亮,还在向诸兽挑战。 十七战连胜,这样的战绩,只怕万兽山脉中任何一只兽王都无法与之相比。 可紫焰兽王还有三十头之多。 三十头兽王看着水儿,眼中都有敬畏之色,但却没有一头转身离开。它们只是静静卧着,依着某种规律,依次挑战水儿。 又是三战。 水儿已然站不直身子,不住喘息,火力所剩无几,伤势也让她再抬不起手臂来。 三战三杀,她威风八面。 但,也终走到了尽头。 此时,常乐突然睁开了眼睛。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数息间,《剑客》诗成,常乐一跃而起,身上有一道白雾浮现而出,化为剑客。 九天之上,神火重云动,一道神火之云化而为剑,直落而下,落于那剑客手中。 剑客横剑,向前,挡在水儿与诸兽之间。 常乐则一掠而起,自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八角铁牌,引一道九天神火自天而降,注入其中。 刹那间,那铁牌起了变化,层叠而起,不断扩大,化成了一个五尺宽窄的八角盘,八角生出八骨,八骨上生出透明的翼,翼一现,八骨便绕盘疾转起来。常乐一跃踩在其上,乘其瞬间来到水儿身后,一把将水儿抱起,转身便向着后方疾掠而去。 那八角盘隐约散发出无形无色之力,飞得又快又稳,转眼便远去。 诸兽王大怒,猛地立起,发力追去。 雾之剑客挡在诸兽王前方,抬手之间,便是一道剑光闪亮。这一剑,竟然同时将所有的兽王前路封死,使兽王们不得不停了下来,严阵以待。 以青焰之境,召唤一剑令二十七头紫焰兽王惊怖,若被外人知晓,常乐的大名只怕又要再一次传扬天下,震惊世人。 雾之剑客这一剑已然倾尽了全力,一剑之后,身形便立时散去,那剑也化为火星飞散。 兽王们咆哮作声,全身紫焰升腾,如流星破空一般,向着常乐追去。 常乐脚下八角盘,乃是其师好友、罗国隆国公罗浮专为常乐入万兽山脉所造,因事出仓促,只有飞行移动之功能,却无攻防之效。而且它虽然强大,但常乐本身的力量却不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力量,飞行速度只与这些紫焰兽王相仿。 但其力,终是至尊之力,常乐一经使用,立时引起周围天地火力震荡,他隐约感应到,在数十里之外,又有无数紫焰力量升腾而起,似是被这力量吸引,向这边而来。 他心中不由叫苦,却也只能不断向前,越来越深入万兽山脉核心地带。 而越向前行,一种初时隐约不可感知的强大力量便越发明显起来,使得八角盘的速度不断下降。 身后,那些兽王不住接近,咆哮之声,常乐甚至已然可以听到。 就在此时,一道紫色流星自旁边林中飞掠而出,挡在诸兽之前。 那是一个相貌平平,衣着亦平平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出现,面无表情地挥掌,便有一道星河流动,将诸兽王挡在河后。 这条河中,星光闪闪,有两只兽王不知厉害,直接冲来,一入那河,便被无数星光包围,于惨叫之中,转眼便被星光蚀为碎骨。 其余兽王惊怖不已,立时向后退去,不敢贸然向前。 常乐一怔,停下八角盘转头望去,只见那人正是许轻裘。 “快走!”许轻裘见常乐停下,立时大喝。 常乐于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境况。 那一击虽然强悍,却也已然燃尽了许轻裘所有的火力,甚至还损耗了他的生命。 此时的许轻裘,如同婴孩,已然不堪一击。 常乐没时间去想许轻裘为何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神念一动,八角盘托着他立时向后飞去。 许轻裘看得大急,竟然抬手化刀,向着自己胸膛狠狠刺下。 第654章 寒潭生机 常乐明白,许轻裘是想自杀以阻止自己的回护,于是立时加力,以更快速度向前。 但终是晚了一步。 不过好在许轻裘高估了自己的余力,这一刺,却只有指尖微微入肉,根本刺不动骨骼。 转眼,常乐飞掠而至,一把将许轻裘拉到八角飞盘上,一个盘旋,疾飞而去。 许轻裘一离此地,那长河便渐渐黯淡,有兽王上前试探,发现那长河已然无力,只剩下下虚形而已,便咆哮作声,疾追而去。 四方远处,有无数紫焰升腾,向着常乐而来;身后,二十多只兽王疾奔追赶,均不放弃。 “你太莽撞了。”许轻裘立于八角飞盘上,低声责备。 常乐只是一笑:“终不能眼见你死在群兽之手。” “我的命不值钱。”许轻裘摇头,“你的才珍贵。” “都是一样的人,何来贵贱之说。”常乐说。 许轻裘又摇头:“人自然分贵贱。天下第一才子,只手改变夏国命运、让亿万人重新看到未来希望的人,又怎会不贵过寻常一武夫?” 常乐也不与他争辩此事,问道:“许大人,您只是蓝焰境界,怎么有那么强的力量?” “我修行的是一种秘术。”许轻裘也不隐瞒,“能将境界下压一层,如此,便可以更少的火力,获得更大的进步。而一旦爆发,又会获得远超真实境界的巨力。否则就算我恢复紫焰之身,也不可能一举同时击杀两位兽王,阻挡二十多只紫焰火兽。” 天下奇术,层出不穷,竟然还有这等秘法,真是让常乐开了眼界。 “原来你本便与胡子叔同境。”常乐道。 “现在怎么办?”许轻裘回望身后,满面忧色。 “也只能一路向前了。”常乐说。 随即问:“你怎么来了此处?” “你走后不久,便有兽群冲击队伍。”许轻裘说,“那兽群强大,诸人四散,没了柏国猎队指引,便都迷失在深山中,不能相聚。我感觉此事有异,因此便入林来寻你,找到踪迹后一路追来,正遇到你被群兽围困。我知你是要等水儿力尽后,好能制住她将她带走,所以先前也没有贸然出手。” “兽群冲击?”常乐皱眉,心中担忧起来。 万兽山脉果然危机四伏,诸人有柏国猎队相护,竟然也被冲散。也不知师父他们现在如何,常乐心中难以安定。 许轻裘沉吟道:“我能发现你的足迹,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常乐问。 “有数位紫焰大能,一直在跟踪你。”许轻裘说。“我亦是想查到他们是谁,所以才一直陷于暗处。可惜,一直没有看到他们。他们似乎有特殊的力量,能在这万兽山脉中随意行走,而不惧火兽,又可随时隐藏踪迹。” 常乐心头一震。 “拥有这种力量的,只能是霜花大陆人。”他低声说。 “我不知这些兽王的出现,是不是与他们有关。”许轻裘说,“但上一次你遇袭,怕与他们不无关系。” “想杀我的人不少,高手更不少。”常乐苦笑一声。 就在这时,水儿突然醒了过来。 她先前伤重,常乐瞬间便将她制住,以神火之力封闭她的力量,使她昏睡。 此时,她却恢复了精神,竟然解脱常乐的火力控制,挣扎着叫了起来。 “乖,听话!”常乐低声训斥,“不然爹爹打你屁股!” “走,走!”水儿却不理他,指着一个方向,不住口地叫,神情焦急。 “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那里?”许轻裘望向那方,并没感应到什么。 常乐望去,也感应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但水儿不可能无端发疯,他想了想,终还是向着那处去。 水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大叫挣扎。 常乐不知那里有什么,但此际,身后有二十多紫焰兽王追赶,周围还有不知几十几百的紫焰兽王在赶来,他也只能赌上一把。 八角飞盘飞掠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谷地,水儿一到这里,便精神大振,常乐惊异地感应到她体内的火力竟然升腾而起,渐渐恢复。 这是怎么回事? “落,落!”水儿指着前方一座冰潭,焦急地叫着。 常乐急忙控制着八角飞盘一个盘旋,稳稳落在那冰潭旁边。 冰潭不大,呈圆形,方圆不足十丈,但其上冰面平顺,如同镜子。 水儿自常乐怀中挣扎落地,快步来到潭边,探出手来,以道道紫焰融化冰面,不久之后,便融出一个丈许宽的洞,露出了冰下潭水。 水儿一脸兴奋,张口一吸,潭水便流动而出,化为一道水柱,被她吸入口中。 “这潭水里有神火之力!”常乐仔细感应后,兴奋高呼。 “又有何用?”许轻裘微微皱眉,抬头望向后方。 片刻间,二十多头紫焰兽王赶至潭边,纷纷停住,盯着水儿。 它们静静地伏下,只有一只巨大的野猪兽王,缓步向前而来。 水儿此时正在吸水,潭水源源不断地被她吸出,吞入腹中,但她那小小的肚子却不见鼓起,也不知那水都被她吸到了哪里去。 她的火力却在快速地恢复,身上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那只野猪兽王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接着,便长嘶一声,向着水儿疾奔而来。 重重紫焰燃烧而起,在它身周化成了万枚弯曲猪牙,如同万把锋利钢刀,向着水儿刺来。 水儿恼它打扰自己喝水,立时大怒,停止吸水,抬手在冰面用力一拍,刹那间,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化成了一只巨鲨,迎着那万把牙刀而去,一下便将牙刀撞成了漫天火丝。 水鲨冲势不停,直接撞到野猪兽王头上,竟然将野猪兽王脑袋撞得粉碎,那无头的身子又被水鲨身躯化成的激流冲飞,摔落到数十丈外。 其余兽王,个个惊骇。 许轻裘与常乐也吃惊不小,没想到遇到这寒潭后,水儿的火力不但快速恢复,还能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常乐一拍额头,却想通了道理。 水儿本便是海中妖王,平时靠的并不全是自身的力量,还有其强大的控水之力。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她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妖王境实力。 而这水中,充满了神火力量,却更胜过她平素生活其中的海水,人借水威,水借人力,却形成了一种远超紫焰的更强力量。 只怕这力量,已经无限接近于无色天火至尊之境! 想到这里,常乐满心惊喜,忍不住说:“许大人,咱们有救了!” 许轻裘看着水儿,一时发怔。 他实不能理解,这小小女童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可能拥有这般可怕的力量? 想到她口口声声叫常乐爹爹,他却不由猜测起来:难道这女童真的是常乐的女儿? 那他又是和谁生了这了不得的女娃? 不会是某位至尊吧? 接着,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暗道绝无可能。 水儿一举击杀了野猪兽王后,又贪婪地吸起了潭水。 常乐忍不住放开力量,仔细感应,这一感应,却吓了一跳。原来这寒潭之下,连着一道地下水脉,而这水脉之中充满了强大无比的神火之力。他再细加感应,发觉自己能感应到的范围之内,地下皆有这水脉的延伸,这地下水脉,却不知有多壮阔。 难不成,它遍及整个万兽山脉? 水为万物生命之源,万兽山脉中的神火植物与火兽虽然强大,但若无水,一样不能存活。这里并无大江大河,那么滋养一方的,必是地下水源。 只是没想到,这地下水源竟然如此强悍,拥有这么强大的火力。 常乐心中突然一动。 这里有没有可能存在圣地? 想到这里,他不由生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我若能让这里的圣地得灵破境…… 岂不便能控制整个万兽山脉!? 就在他心中乱想之际,又先后有四只兽王站了出来挑战水儿,却无一例外,皆被水儿调动这寒潭之水,轻易击杀。 此时的水儿,如同天神降世一般,这一只只紫焰兽王在她面前,皆如同婴孩,无一合之将。 许轻裘看得激动,沉稳如他,也忍不住为水儿叫起好来。 水儿更加得意,一边吸着潭水,一边挥手控制着另一道潭水演化种种巨鱼,不断击杀着一个个前来挑战的兽王。 无数紫气接近,接着,上千兽王现身,将此地包围起来。 水儿视它们如同中无物,吸足了潭水后仰天咿呀大叫,接着挥手指向群兽,不住虚点,然后指向自己。 那意思,却似乎是让这些兽王一起来攻。 这等嚣张姿态,自然激怒了一众兽王,它们中有一部分自持身份并没有动,但亦有上百只兽王忍耐不住,跳了过来,向着水儿一步步逼近。 常乐此时无心观战,而是发挥出全力,感应着地下水脉的走势,与其神火力量的强弱。 他要找到那神火之源,然后带二人前去,助万兽山脉中那一处猜测中的圣地破境得灵! 可就在此时,一道浩大而无形的力量,突然降临,立时中断了常乐的感官。 常乐骇然转头,只见一条大蛇,正自不远处的空中缓缓显形。 无色天火境,至尊火兽! 第655章 困阵 常乐看着那渐渐显形的大蛇,心凉到了底。 水儿便再强,终也只是紫焰境界。面对至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此时,火兽王们也感应到了至尊到来,纷纷转头相望,一个个拜伏于地,低下头去。 水儿望向那大蛇,眼睛瞪得老大,身子也颤抖起来,惊恐地跑到常乐身边,抱住常乐的腿。 许轻裘微微皱眉,手缓缓缩入袖中。 大蛇长达十丈,与这些高大的火兽王相比,倒不见得多大,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威严无比,足以令所有巨兽低头。 它缓缓自空中游来,悬于半空,低头打量常乐身边的水儿。 “尔等好大胆。”半晌后,它缓缓出声,声音沙哑。 水儿颤抖着,显然心中害怕,但却挺身向前,冲大蛇咿呀了几声。 常乐拱手:“见过至尊。我等并非猎人,亦不为猎杀火兽而来……” 大蛇却不理他,只是盯着水儿,问:“你带人族来此,意欲何为?” 水儿咿呀乱叫,常乐半点也听不明白。 大蛇却也不懂,问道:“你到底在讲些什么?你是哪一族,为何本尊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许轻裘哼了一声,身子向后倒去。 常乐一时愕然,但也急忙一步向前,将他扶住。 “快走,快!”许轻裘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常乐一怔。 就在这时,大蛇突然猛地转头,盯住了远方。 “大胆!”它厉喝一声,凌空飞掠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走!”许轻裘皱眉叫道。 常乐虽不解,也不敢犹豫,一手抱起水儿,一手抓住许轻裘,上了八角飞盘后以神火相控,飞天而去。 那些兽王此时却还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等大蛇的气息尽数散去后,一个个才重又站起,咆哮着向常乐等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八角飞盘上,许轻裘不住咳嗽,瘫坐如泥。 “方才是怎么回事?”常乐蹲在他身边,不断将火力送入他体内,助他吸纳此地的天地神火。 “是两位国公赐我的一道力量。”许轻裘虚弱地回应,“激发之后,便可在远方生成一道人族至尊的气息和一道火兽至尊的气息,且一强一弱,似是双方激战,火兽至尊不敌人族至尊,为的便是在受困于至尊火兽时,以其引开强敌。” 常乐良久无语,只是用力握了握许轻裘的手。 “回去后,我会亲自向两位国公道谢。还要道歉。”他说。 一直以来,他只与蒋厉一人亲近,但仔细想想,大夏另两位国公又何曾亏待过自己?当初自己尚弱之时,不正是他们派来了胡子叔保护?如今自己已足够强,他们不也一样惦记着自己,暗中施以手段守护? 先前自己对付秦士志,以及助凌玄华夺位之时,他们虽曾阻挠,但那不过是出于他们本职责任所在。 他们亦热爱大夏,亦关心着亿万黎民。 亦是真心对自己好。 许轻裘似是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淡淡一笑:“国有良才很重要,但良才互相团结,更重要。” 常乐郑重点头。 千道紫焰气息自远方而来,一直在后穷追不舍。常乐目视前方,一边疾飞,一边还要感应着地下水脉的走向,速度便不免打折。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必须找到圣地所在,否则这一趟,只怕有死无生。 不知不觉间,这一飞便是一个时辰。 突然间,常乐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前方。 前方百里之外,有一道气息升腾。 那竟然是乌金食蚁兽的气息。 常乐心头一时大喜。 自己先前奔逃之际,只顾着感应地下水脉的走向,与其力量之源的所在,却忘了感应周围,不想不知不觉间,竟然接近了目的地。 他向下望去,心中略一犹豫,便立时转向另一个方向,将千余火兽王引向歧路,直飞出数十里后,才猛地控制着八角飞盘冲天而起。 这一下速度太快,三人却都被巨力压得一时伏于八角飞盘上。 一众紫焰兽王冲到近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八角飞盘消失于空中,无法可想。 它们再强,终也只是紫焰,不是至尊便不能飞天,只能望空而叹。 此时,常乐的滋味也不好受。 八角飞盘是罗浮临时制造,虽然用上了全力,但时间太短,终不能完美,虽能飞天,但一来会极度消耗控制者的火力,二来却不可持久。否则常乐凭它一路疾飞,早便到达目的地了。 因此,常乐才会拼尽全力,让其以最快速度飞行,便是要抢在其飞天之力用尽前,脱离群兽追赶。 转眼间,他已然接近了九天神火重云,一股巨大的威压,令水儿和许轻裘都伏在飞盘上,呼吸艰难。 常乐知道再向上去,两人便有危险,而且也感应到八角飞盘其力将尽,于是控制着八角飞盘向远疾掠,慢慢降下。 最终,八角飞盘摇晃着落在一处谷地之中,力量所剩无几,已然再无法托着三人飞行。 常乐将之收了起来,扶着许轻裘在一株松树旁坐下。 水儿早便恢复如常,倒不用担心。 “你慢慢吸纳天地神火,我去去就来。”常乐叮嘱。 许轻裘缓缓点头。 常乐抱起水儿,一掠向那谷地深处而去。 那乌金食蚁兽的气息,便在那谷地深处,升腾冲天。 常乐一路飞奔,心情激动至极。 虽然一路经历险阻,但自己终于还是到达了这里,眼看便可收服那兽王。 接着,只要小心行事,敛息而行,不再让水儿使用任何力量,当有可能顺利回返。 至于是否能让此地圣地破境…… 此来,寻的是乌金食蚁兽,目的若能达到,控制此地便没什么意义,不做也罢。 他心里高兴,一掠向前,眼见再过一道峡谷,便可到达那处,但却突然感应到不妙,猛地停住。 他皱眉环顾四周,随后便向后疾掠而去。 “不愧是常乐。”有人轻叹一声,出现在峡谷入口处,挡住了常乐的退路。 常乐凝住身形,望向那人。 “应将军?”他皱眉开口。 拦住去路者,正是柏国猎队带队将军应百华。他目视常乐,缓缓点头:“又见面了。” 不仅是他,还有两道身影自旁边掠过,立于两侧,却正是南离使者李硕与南黄桐。 “常大人果然厉害。”南黄桐笑道,“没想到我们用尽心机妙法,你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常乐目视二人,眼中尽是怒火。 “常大人,好久不见了。”身后有声音传来,常乐转头,看到的是都东来与其余五位桑余紫焰。 他们守在峡谷另一边,此时,缓步向自己走来。 都东来脸上带着冷酷而得意的笑容,掌间紫焰闪烁。 常乐看了看应百华、李硕和南黄桐,转向都东来,冷笑道:“有些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自己的国家,有些国家为了利益可以冒灭国之险,这都不足为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你们桑余。” “有何奇怪?”都东来笑问。 “损害南离的利益,对你们有何好处?”常乐问。 “这便是常大人浅见了。”都东来大笑,“一般人都觉得,天下能改良荧石的只有常大人,所以能收购荧石变其为宝的只有夏国,而桑余荧石想要有销路,便只能依靠南离。南离若无力收购,桑余也会跟着倒大霉。” “不是吗?”常乐问。 “是。”都东来点头,“可问题是世间事总是不住变换,今日之天下,总归与昨日之天下有所不同,而明日,也许便有大不同。” “常乐!”都明杰厉喝,“柏国几位国公均是工道大才,早便联手破解了荧石之秘,我桑余依靠柏国诸公,一样可以加工出火符来!” 常乐目光一寒。 这一点,他真的没有想到。 “岂有人愿永居人下?”应百华缓缓开口,“罗国势大,我大柏不得不从,但无一日不想着反超罗国,成为霜花至强。我国数代国公苦研工道大阵之力,心无旁骛,却胜过震国那般,诸多涉猎,最后导致博而不精,连小小荧石之秘也无法破解。” “天下果多英才。”常乐缓缓点头。 “你死之后,南离便将再无抬头之日。”都东来冷笑,“而我桑余,则可与柏国联手,让火符销遍天下。我们两国早晚将成天下至强,一统两座大陆。到时,我都某人便立下了不世之功,都家因你而受的冤屈,便可尽数得雪!” 水儿感应到对方的恶意,不由瞪大了眼睛,面现厉色,冲着都东来咿呀大叫。 都东来打量水儿,微微一笑:“这个女童倒是个奇物。常乐,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杀你的人。”常乐冷冷说道。 “杀我?”都东来大笑。“你这女儿确实厉害,竟然可以连杀那么多兽王,但……我们可不是愚蠢兽类,我们只知道一拥而上。” “甚至不用一拥而上。”李硕冷笑着。 应百华缓缓抬手,刹那间,在场所有紫焰的力量都升腾而起,集中于他手上,他抬掌下砸,一道大阵便立时浮现。 “罗国并不知晓,其实我国至尊早已在万兽山脉中布下无数大阵。”他看着常乐,缓缓说道:“依靠这些大阵,我们柏人不但可以自由进出万兽山脉,神鬼难知,甚至还可以役使紫焰级的兽王,为我们诛杀强敌。更有甚者,我们还可以……” 他露出得意的表情:“调动至尊火兽。” 第656章 歹心 大阵起浮之间,散发莫大威能。 威能虽大,但只限于阵中,大阵之外不溢丝毫火力,便是至尊也无法在外感应。 或者准确地说——是火兽至尊无法感应。 柏国位于万兽山脉之侧,靠山吃山,自然有无尽好处,但邻近凶暴火兽之穴,自然也有无数坏处。 世人只道他们是出色的猎人,有一身本事与火兽对抗,却不知,他们还是更出色的工家大才,一直以来,竟然一直在思索着反制之法。 而且,还真让他们成功了。 罗国没能想到,常乐身为雅风人,自然更无法想到。 不过细思也可理解——世间有谁甘愿为人下人? 又有哪一国,甘心沦为他国之臣,事事皆俯首贴耳,无敢违逆? 常乐四望,感应大阵,发觉此阵之力以无形无色的至尊力量为主,自吸周围天地神火之力,隔绝空间,几乎形成了一方小世界。 应百华目视常乐,道:“此阵隔绝天地,而且……主要是禁绝至尊之力。我知常大人来此,诸国至尊断不会不赐神物,但可惜,这些神物在这阵中,均无法使用。” “常乐,你今日必死无疑!”都明杰厉喝。 应百华皱眉,道:“常大人,柏国倒无心杀你。你毕竟是当世无出其右的大才,杀之可惜。你若不加抵抗,由我封禁神火宫,随我回柏国,我国大帝必以国士之礼待之。” 此言出,都东来等人的面色都是一变,眉头亦皱了起来。 应百华却不理他们,只是盯着常乐。 常乐看着对方,不由笑了,转向都东来,问道:“可有后悔?” “你这是何意?”都东来沉声问。 “柏国虽能破解荧石之秘,改造以成火符,但想来必定要消耗几位至尊极大的力量。因此,此法不可持久,亦无法用以大量制造火符。”常乐说,“他们不过是骗你们上当,然后借你们之手祸害南离,将我引来此处,加以控制后,为他们大量制造火符。所以,他们必不会杀我。” 都东来面色数变,望向应百华,见应百华不置可否,便已然明白常乐所言不假。 他咬了咬牙,道:“那又如何?你虽不死,终也要寄人篱下……” 常乐摇头,打断他的话:“你又错了。你没听到应将军先前所言?柏国大帝会以国士之礼相待。也就是说,我在这里享受到的,与在夏国并无分别。” 都东来恨恨咬牙,都明杰大怒想要发作,却被他拦下。 应百华静静看着他们,并不说话。 都东来明白,此时自己一众人的性命,其实全操于应百华之手。应百华只要解除他们身上的法阵力量,柏国法阵便不会再保护他们,他们立时便会成为诸多兽王,甚至是火兽至尊追杀的目标。 于是他僵硬地笑了笑,刚想说话,常乐却先一步转向应百华,问:“应将军所言不虚?” “自然不虚。”应百华缓缓点头。 “好,那我信应将军。”常乐亦点头,抱起水儿,缓步向着应百华走去。 应百华面露喜色,旁边的李硕则低声道:“小心有诈!” 应百华皱眉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我柏国大阵,乃至尊手笔。谁人可在其中使诈?” 李硕讪讪而笑,不再多话。 但应百华嘴上如此说,暗中却倍加警惕,时刻准备发动大阵之力。 常乐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到了五丈距离。 应百华调动大阵之力,一道紫焰立时升腾而起,缓缓向着常乐而去。 “常大人放心,末将只是要封禁你的神火宫,并不会伤你。”应百华道。 “好。”常乐点头,一时间,全身火力尽收。 应百华这才放心,一笑间,那道紫焰加速,向着常乐而去。 他觉得常乐身在阵中,又有这么多紫焰大阵在旁盯着,自然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常乐眼神不对,不及细思,便见常乐大袖一抖,抖出一个卷轴来。 那卷轴被常乐火力撞击,直接展开,却是一幅字。 “青山永固”。 此字,乃寰国书部首卿董凤至亲手书写,内含着强大的紫焰境书道之力,一经使出,同境武者便算施展全力,也无法伤及受护者分毫。 昔日,常乐因种种原因,不是忘了使用,便是忘了带在身上,而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忘记这幅字,毫不犹豫地将它掷出。 刹那间,一座青山自字中飞出,将常乐罩在其中,应百华放出的那道紫焰撞在其上,立时破碎飞散。 “不好!”都东来大叫,“这是紫焰级的力量,不是至尊之力!” “有何可大惊小怪?”应百华沉声道,“此地九位紫焰,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常乐面带笑容,缓缓摇头。 一抖另一袖,又是一个卷轴飞出,展开露出其上诗句——“风行百里一息间”。 那是寰国丁州州牧靳川,于雅风书道大展时赠予常乐的字。 靳川亦是紫焰境书道大家,实力虽逊于董凤至,但亦不可小觑。此际使出,字上书道之力立时化成一道紫风,将常乐与水儿包裹其中。 常乐目视前方,那紫风猛地吹动,有风盘旋如手,将两只卷轴也卷在其中,一瞬间,便带着常乐冲破大阵,飞出峡谷外。 其实应百华和李硕、南黄桐三人若是合力,自然能挡下常乐,只是事出突然,他们都以为常乐前一幅字主防,这一幅字必然主攻,因此只是全力做好了接招的准备,不想常乐却是一掠而远,一时疏忽,便把他放了出去。 这大阵,主要是为防备至尊之力而设,对于其下的力量,倒没有什么禁制。 而诸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常乐身上竟然还有紫焰级的力量。 这说不过去啊! 他这样尊贵的人,来万兽山脉,必然有强者相护,必然有强者赐予的种种神物护身。 世间最强者,自然便是无色天火境至尊,而既然有了至尊神物,便没有必要再带次一级的紫焰之物。 为何常乐却有? 想不通,想不通! 想得通不通是一回事,常乐已然逃走,却是另一回事。 “什么大阵!狗屁不通!”都东来气得大骂一声,发力疾追。 应百华受了常乐戏弄,更是满心恼火,一言不发,散了大阵之力,转身追去。 常乐人借风势,早便掠远,来到许轻裘休息处,紫风一卷,将许轻裘亦裹在其中,向着远方掠去。 身后,九位紫焰心怀愤怒,疾追不休。 靳川的书道之力虽然厉害,但常乐境界毕竟只是青焰,无法发挥其全部力量,而那九大紫焰,个个火力充足,且有万兽山脉之中大阵相护,一时虽然落后,但不久后,必然能追上。 许轻裘回头望去,满心愤怒,冷冷说道:“怪不得我们会遭遇火兽冲击,原来柏国人已然与桑余人联手。只是……” 他亦想不通桑余的目的。 “柏国国公,亦可改造火符。”常乐道,“于是骗过桑余人,让他们以为今后可以与柏国联手,这才来害南离,并引我前来。桑余人的意图是杀我,而柏国人的意图却是掳我为他们效力,为他们改造荧石,制造而为火符。” “贼子好野心!”许轻裘骂道。 但望着身后追兵,他不由流露出忧色。 “放下我去。”他沉声说,“如此你能跑得快些。” “不。”常乐摇头。 “不然的话,我们全都要死。”许轻裘说。 “不必都死。”常乐摇头。 许轻裘一怔,随即想到一事,点头道:“若能回到那寒潭,他们便不足惧了。” “兽王失去我们的踪迹,一定会守住那里。”常乐说,“因为它们知道水儿要借那处地方,才能发挥全部力量。” 许轻裘又皱起眉来。 “那么,我们去哪里?”他问。 “更好的地方。”常乐眼里闪动着耀眼的光芒,目光直射入大地之下。 借着两重紫焰书道之力,他强行将自己的感官之能再度提升,却已然看到了地下水脉的走向与力量变化。 现在,他只要能在九大紫焰追上自己之前,先一步到达那力量最强之处,便可无忧。 他一时低头看着脚下,一时抬头看着远方,面上渐渐露出笑容。 近了,更近了。 身后,九道紫光飞腾,应百华面带冰霜之色,冷哼一声:“想就这么跑了?没那么容易!” 他抬手连做出数个动作,一时间,胸前便浮现一座紫焰之阵,其中有一点无形无色之焰,飞腾而起,直射远方。 那光一走,他便吐了一口血,黑发转眼之间变成花白之色,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 但他却在笑。 那光飞远不久,一道可怕气息便突然扬起。 常乐猛地停下,紫风绕体而动,缭乱异常。 身后九大紫焰早停住脚步,各自隐藏起来。 一道无形之力起,半空中,一道身影浮现。 一只角如乱枪的巨鹿出现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常乐。 “人族,好大的胆子!”它出言厉喝,眼中杀意流动。 竟然是一只至尊火兽! “这次他死定了!”数里外的林中,都东来目泛凶光,兴奋自语。 应百华则叹息一声,暗中再度启动了一个随身法阵。 他的头发瞬间全白。 但那至尊火鹿,则收起了杀心。 重重无形无色之力自它体内流出,飞向常乐,要将常乐神火宫封禁。 第657章 俯首为拜 感应到这股力量,常乐着实吃了一惊。 先前应百华说可以调动至尊火兽,他还以为只是“调动”。 却不料,柏人竟然可以影响至尊火兽的行动。 这简直已可称为“御兽”! 如此柏国,简直强大得可怕。 但他也不由纳闷——柏国有如此之力,只需要御使诸至尊火兽出山,便可横扫整个大陆,又何须向罗国低头,又何必费这番周章? 这里一定有问题。 来不及细想,面对这一道力量,他握紧了身后背着的寒山剑。 就在此时,水儿却突然大叫一声,自他怀中一跃而出,全身紫焰升腾,演化成一片水膜。 水膜遇寒,立时结冰,如同万千冰刃合而为网,向着那力量撞去。 一时间,空中冰碎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冰刃虽然被那力量击碎,但却也将那力量扼杀于半空之中。 至尊巨鹿眼中隐有怒色,但心神似乎飘忽不定,竟然没有立刻再发力,而是在发怔。 常乐看出这是机会,猜测这可能与柏国御兽之法腾,趁机抱住水儿,乘着那紫风向远处掠去。 “大胆!”至尊巨鹿厉喝一声,长角一挥,一道枪般锐利的无形无色之火,立时向常乐后心刺去。 水儿大叫一声,抓着常乐肩头衣衫一荡而至常乐背后,全力一拳打去。 轰然一声巨响,紫焰四散,巨大的冲击力让紫风的速度再度提升,一下飞掠出数百丈远。 而水儿则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晃着摔落。 许轻裘急忙一把将她抱住。 常乐转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水儿,一时间,眼中怒火升腾。 他不恨那至尊巨鹿,但他恨那些坑他害他的同类。 此刻,那至尊巨鹿一击之后,又陷入短暂的失神,却给了常乐机会。他转回头来,眼中光焰如大日,体内黑暗世界之中,一座座神火宫次第亮起火光,神火连城之力,转眼发动。 这力量召唤着九天神火重云,使数朵火云直落而下,砸入裹着常乐三人的紫风之中,紫风因此而得巨力,转眼之间,如电一般远去。 至尊巨鹿摇了摇脑袋,疑惑地望望四周,然后眼中便重燃起怒火,长嘶声中,向着常乐追去。 至尊之力,超越凡间众生,但常乐此时借的是九天神火之力,借的是天下万物火力之本源,至尊巨鹿虽全力疾追,但一时间,却无法追上。 这令它更感愤怒,不住长嘶。 万兽山脉中,不知多少无形无色之力升腾而起,慢慢向着这方集中,隐约对常乐形成了包围之势。 常乐心中却一动。 他本已看清了那地下水脉力量之源大致所在,只是未能找到准确位置,此时,这些无形无色的至尊之力,却为他指明了方向。 这些力量依某种规律而起,常乐于心中绘出它们位置的火力地图,知道诸力中央,便是那水脉源头无疑。 他想也不想,全力催动紫风,向着那处而去。 见对方竟然逃向了包围圈中央,诸至尊火兽便也不急,只是慢慢前来,从容而动。 至尊巨鹿冷笑作声,亦不全力追赶。 如此,常乐却终于先于诸至尊火兽一步,来到了那处。 那里不是谷地,亦无河流,却有一座巨峰拔地而起,直插苍天。 此时紫风之力已将终,而水儿的气息更加微弱。常乐咬牙,神火连城爆燃,再引来一道九天神火,融入紫风之中,托着三人掠向峰上,不多时,便来到峰顶一座泉眼处。 那泉眼不大,但在寒风冰雪之中,却依然缓缓流淌,有水不住自泉眼中喷出,形成几尺宽的小水潭。 常乐任紫风自行散去,低头看着那水潭,神火助力,目光直看透到水之下,峰之中。 此地竟然有一道如龙地下水脉,自峰下冲击而上,在峰中形成了一道笔直水道。那水道渐渐收缩,到了泉眼口处只拳头大小,水势也已经减缓。 水自泉眼喷出,落于潭中,再渗入峰中,沿着如毛细血管般的亿万水道,再流到峰下,融入水脉之中,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这水,滋养了整个万兽山脉的无数生灵。 整个万兽山脉的天地神火,亦形成了一个循环之阵,而那阵眼,便在这泉眼处,便在这小潭中。 广阔的万兽山脉,无边山峦如林,力量之所在,却只是这数尺小潭,真是奇妙。 一道道强大的气息慢慢接近,一个个强大的至尊火兽,渐渐在半空中显形。许轻裘抬头望去,大致一算,便面如死灰。 这里的至尊火兽,竟然有两百余头之多! 两百位至尊,那是什么概念? 联手而动,完全可以横扫任何一个大陆,甚至是整个人间! 许轻裘感到一阵眩晕,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恐惧。 被这么多至尊火兽包围,再强者,也断无生理。 他有些绝望,又有些不甘。 但常乐的脸上,却不见这些神情。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常乐借着神火连城未消,巨力仍在之际,高声开口。 那些至尊火兽本已要动手,但听到这段文章,却不由一怔,隐约感觉有一股力量自神火宫中散发,似对自己有莫大好处,于是纷纷立于空中,静静看着常乐。 那只至尊巨鹿虽对常乐有些恼火,但此时,却也在认真聆听。 常乐高声将《鲲鹏说》诵了一遍,至尊火兽静思沉默。 常乐将《鲲鹏说》诵了两遍,水潭翻花。 三遍,泉水冲天而起,仿佛一条细小水龙,要直上九霄。 四遍,整个山脉震动起来。 “你对兽神峰做了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许轻裘望去,见是当初被他骗走的那条大蛇。 此时那至尊大蛇盯着常乐,满眼惊怖。 “这里叫兽神峰?”常乐转头看着它问道。 至尊大蛇缓缓点头:“是。此地是我等力量之源,是我等的家,亦是我等的樊笼。” “何来樊笼一说?”常乐问。 至尊大蛇犹豫。 它本对常乐等人充满杀心,但听了那《鲲鹏说》之后,神火宫生变,心境也不由大变,再看常乐,却隐约生出一种亲切信任之感。 但它知道,对方终是人。 是可恶的人。 它在犹豫,可有的至尊火兽却不愿犹豫。 那只追逐常乐的至尊巨鹿抢着说:“我等因此地而生,得天地巨力而有灵智,成兽中至尊,因此,便称其为兽神之峰。它是我们的塑造者,但同时,它的力量也牢牢将我们限制在这万兽山脉核心之地,不得远离。” “若离开,会如何?”常乐问。 此时,一头至尊巨虎说:“会失了灵智,坠落一境,再不复重得。” 一众至尊火兽不语,眼中有惊惧之色。 原来如此。 常乐缓缓点头,终于明白了万兽山脉之所以未能成害,柏国未能依靠它而称霸天下的原因。 这峰——准确地说是这泉,赐予了它们力量与灵智,但为了保护自己,却也限制了它们的活动范围。 虽得灵智与巨力,却不能纵横天下,任意逍遥,对这些至尊火兽来说,确实是巨大的遗憾与痛苦。 但对天下万民来说,何尝不是幸运? “你对它做了什么?”至尊大蛇再问。 “助它破境得灵。”常乐说。 “破境得灵?”至尊大蛇闻言,身子剧烈一颤,目光变得凶恶起来。 那至尊巨鹿亦动起怒来:“它未得灵,便将我等死死锁在此地,若再得灵,岂不要进一步奴役我等?你这人族好生可恶!” “杀!杀了他,万不能让他得手!”至尊巨虎咆哮作声。 一时间,两百多头至尊火兽眼放凶光,盯住常乐。 只是这目光,便已经让许轻裘这般高手全身颤抖,再不能集中任何力量,瘫倒在地,只能绝望地等着被宰割。 常乐却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它们。 “先前你们听到我所诵文章,发觉对你们自身有利,所以便静静聆听。却不知,它不仅对你们有利,对此地更有利。”他缓缓说道,“现在你们发觉不妥,再想出手,却已经晚了。” “杀了你便不晚!”至尊巨虎咆哮着,抬爪向着常乐压来。 一股无形无色的莫大力量,立时当头罩下。 许轻裘只感觉天地将崩,性命将终,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本不是懦弱之人。 奈何至尊乃是凡间之神,虽只超越紫焰一境,但这一境,却是天人之别。 至尊之威,凡人无可抗拒,却与精神意志无关。 但常乐不怕,望着那巨力,只是笑。 轰然一响之中,那冲天的水柱扭曲如鞭,狠狠地抽在那道巨力之上,直接将至尊巨力抽成了漫天的无色之火。 至尊巨虎眼神中一时充满惊恐,转身想逃,但那水柱却又抽向它,只一下,便将它抽落在地,疼得不住翻滚。 那水柱还不饶它,不住抽打,打得它皮开肉绽,最后伏地大叫:“兽神息怒!小的错了!” 至尊伏地讨饶,这景象有谁见过? 许轻裘一脸骇然地看着,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常乐并不理会那巨虎,而是从容地将《鲲鹏说》又诵了一遍。 诸兽震怖,却再无一个敢出来阻止,亦无一个敢转身逃走。 因为它们感应到兽神峰的力量在变化,感应到一股莫大的意志降临。 于是,它们齐落到泉边,围绕着常乐,伏地低首。 是为拜。 第658章 破尽阴谋 常乐闭着眼睛,缓缓抬手。 一道巨力,自泉中掠起,注入到水儿的体内,片刻之间,水儿内伤全愈,一下睁眼坐了起来。 她惊讶地感应着体内的力量,只觉神火宫中多了一股极是柔和温暖的巨力,引导着她的神火渐渐生变。 常乐睁眼,冲她一笑,再一挥手,一道力量又打入了许轻裘的体内。 许轻裘愕然站起,感觉力量恢复,而神火宫中却又多了一些什么。 “此地之力甚妙。”常乐说,“它不仅是水,更是生命之力,是生发之力。万兽山脉无数生灵,皆以其为生,所以其医伤之效极强,更可引导生命奋进,自形向更强变化。” “真是……神妙。”许轻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着伏地低首的至尊火兽,内心再次受到震撼。 “这圣地,已然破境得灵?”他问常乐。 常乐缓缓点头:“幸好来得及。” 两百多头至尊火兽拜伏于地,有的,甚至还在颤抖。 它们并非是怕常乐,而是惧怕那塑造了它们,又限制了它们的力量。 对它们来说,那力量便是神,向神低头下拜,并无不妥。 常乐看着它们,感受着兽神峰的力量。 那力量轻缓柔和,但又充满了可怕的毁灭气息。 这便是生命,有欣欣向荣的一面,也有吞噬毁灭一切的一面。 活着是美好的,但想要活下去,便要不断吞食——吞食跟自己一样的生命,这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 这便是大自然的规律,便是天道的规则。 常乐再度闭上眼睛,借着兽神峰之灵的力量,感应着整个万兽山脉中的种种。 一切,尽在掌握。 他甚至能感应到那无数隐于山谷中、林地里,甚至是半空中的强大阵法。这些阵法由人类复杂的智慧创造,昔日的兽神峰之力虽强,却也对此无可奈何。 但现在不同了。 常乐神念借力升腾,转眼传遍四方,地下水脉如同兽神的血液,将他的力量送至各处。转眼之间,那一座座柏国人费尽心血建造的大阵,碎裂崩散,彻底被拔除。 遥远之地的某处,应百华身子一颤,颓然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都东来关切地问。 他关心的不是应百华,而是他自己的安危。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应百华惊叫道,“阵法的力量不见了,都不见了!” “你说什么?”都东来惊愕再问。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应百华大叫着,抬手变化动作,召唤出藏于身上的一道法阵。那法阵在他头顶运转不休,但却不再向外散发任何力量。 也无任何力量与它呼应。 应百华的面色变得惨白无比,一阵失神,那法阵便消散不见。 “到底怎么了?”都东来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法阵的力量都散了,都散了……”应百华惊恐地嘀咕着,眼神中充满恐惧,仿佛将要发疯。 都东来一把将他丢在一旁,环顾四周。 他感应到无数紫焰之力,正在慢慢向这里集中。 “爹,这是怎么回事?”都明杰也感应到不对,一时惊慌失措。 “我怎么知道?”都东来喃喃自语。 常乐立于峰上,立于泉边,闭着眼睛,却什么都看得见。 他能看到惊惶失措的敌人,也能看到正自各处小心躲藏的伙伴与朋友。 于是他笑了。 心念动间,有无数紫焰兽王抬头望天,感受到冥冥之中那浩大的意志,于是纷纷俯首,然后向着某处疾奔而去。 那里,都东来正大声叫道:“大家不可分心!柏国的法阵力量衰弱消散,咱们身陷险地,正当合力突围,否则有死无生!大家不可分心,要齐心协力!” 李硕眉头深锁,南黄桐则一脸焦急,嘀咕着:“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刹那间,都东来面色大变,转头望向远处。 有一道道紫焰升腾,向着这处集中而来。 “这边有紫焰兽王!”李硕指向另一方,惊恐大叫。 诸人环顾四周,感应到有数百道紫焰气息正快速向着这方而来,一时间,个个面如死灰。 “应百华!”都东来狂叫着,再次将应百华提了起来,连抽了他三个耳光:“振作起来!不论如何,想办法唤起法阵的力量,不然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应百华苦笑摇头:“是的,你说的不错,我们都得死。” 紫焰气息越来越近,转眼之间,数百紫焰兽王已到了近前,将诸人包围。它们虎视眈眈,盯住诸人,眼中杀意涌动。 “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杀!”都东来疯狂地大叫着,第一个冲向群兽。 数只紫焰兽王一同向他扑来,转眼便将他扑倒在地,在他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将他撕咬分食。 “为何如此?”都明杰惊恐大叫,“不是应该一个个来挑战吗?” 他却忘了——他们是人,不是兽王。所以,兽王们便不会依兽类的规矩,与他们单挑。 野兽食人,何必讲什么规矩? 一时间,群兽一起扑了过来,都明杰诸人露出绝望的眼神。 惨叫声不断响起,淋漓鲜血,洒了一地。 害人不成,反害己。 常乐缓缓睁眼,冲许轻裘一笑:“咱们走吧。” 许轻裘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 刹那间,一道风起,托着三人疾飞向远方,经过了先前应百华设伏的那处峡谷后,来到深谷之中。 深谷之内,有某种特殊的气息,那正是常乐要找的乌金食蚁兽。 疾风慢慢止息,三人缓缓落到地上。常乐并不焦急,只是站在那里等,不多时,便见到一群全身皮着黑甲,甲上泛着金属光泽,模样怪异的小兽慢慢走了过来,在常乐面前伏倒一地。 这群怪兽有三四百只,个头与家犬大小相似,生有四肢,并无利爪,有着长嘴,却无利齿,看起来温驯得很。 许轻裘感应到为首一只,周身散发出的是紫焰境的力量,但这力量极是平和,丝毫没有暴戾之气,亦不会令人生惧。 “这就是乌金食蚁兽。”常乐说,“果然是需要别的兽类保护的弱小火兽。” 为首的紫焰兽王缓步向前,抬头看着常乐,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 常乐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帮了我的忙,我便再放你回来。” 紫焰兽王低下头去,态度极是谦恭。 常乐抬手一点,一道疾风便将乌金食蚁兽兽王托起。 一众乌金食蚁兽发出鸣声,其声亦极是柔和。常乐不知为何,竟然感知到它们的追随之意,想来亦是兽神峰之灵的缘故,便一点头,又召唤出数道疾风,托着它们一同离开。 本来只要抓到兽王,这些乌金食蚁兽便会一路追随而去,不需要操心照顾它们,等它们自己离开万兽山脉,再集中捕捉便可。但现在常乐拥有兽神峰之力相助,能一次将它们全数带走,自然不必再费这力气。 先前他凭自己的力量,也只发现了这一支兽群,此时借兽神峰之力,却又发现了数个乌金食蚁兽群。他担心乌金食蚁兽数量少,不足以快速平灭矿山蚁灾,而蚁灾多拖一天,矿山的损失便将增加一分,于是干脆将这些兽群全数带走,最后一看,竟然是带上了两千余只。 这数量,当是足够了。 柏国全靠万兽山脉中的法阵,才敢与罗国叫板,觉得就算是事败,只要逃入万兽山脉,罗国便将对他们无可奈何。但现在法阵已失,罗国一怒之下,柏国只有低头认罪,所以常乐也没心思与他们耗,未去搜集什么罪证。 他抱着水儿,带着许轻裘,一路来到了核心地带之外,一路寻到了分散于各处的诸人,重又将队伍集中起来。 柏国猎队诸人,其实一直在附近监视。他们等级不足,根本不知道万兽山脉已然生变,见常乐等人归来,应百华等人却不见踪影,不由心生疑惑。 常乐故意并不点破,集合诸人,意欲离开。 佟国轩好奇心最重,见一大群乌金食蚁兽一声不响跟着常乐,不用驱赶便自己行走,不由大感奇妙,追着常乐问长问短,常乐只是含笑不语。 凌天奇知道此事必有异,却也并未追问。 南离诸人不见了李硕和南黄桐,却不肯离开,常乐思量片刻,将带队使者时江和旧识巩贤叫到一旁。 “他们已然死了。”常乐低声说。 “死了?”二人皆是一怔。 “他们勾结桑余以及柏国,意图杀我。”常乐道。 两人闻言,满心震惊。 “南离的食火蚁之灾,源头便在柏国。”常乐道。 他将柏国阴谋细细说来,两人听后目瞪口呆,随即不由愤怒大骂。 常乐摆手:“此事不用揭开,否则只怕我们与柏国要先有一场大战。” “得先解决了柏国猎队。”巩贤说,“不然他们不见应百华回来,定会生疑。若是报知柏国朝廷,只怕他们会以大军来害我等。” “此事交给我办便好,你们立刻组织诸人乔装改扮,我们要避开柏国耳目,返回罗国。”常乐道。 “好。”两人齐点头。 至于常乐怎么对付柏国猎队,他们虽好奇,却也没问。 第659章 新乱又起 队伍向前去,身后,已经没有了那些暗中跟踪者。 那些强悍的猎人没了法阵的保护后,依然可以在万兽山脉核心地带之外生存,但可惜的是,前提是没人为火兽们指引方向。 常乐神念动间,兽神峰的力量扩张,使所有的猎人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群兽疯狂,猎人们便无一幸免。 归途中,一行人不走官道,分成数股,乔装而行,小心而快速地穿过了柏国领土,到达罗国境内后,这才合而为一。 常乐等人乘上官家的神火天舟,一路来到王都雪霜城,而南离诸人,则带上那些乌金食蚁兽,直接回了地火大陆。 食火蚁之灾,拖得越久损失越大,能早一步解决便要早一步解决。 雪霜城,皇宫大殿中,夏国诸人缓步入殿。 一番见礼后,大帝罗桓问道:“朕新收到柏国国书,称诸位不告而别,柏国的向导却不见了踪影。却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凌天奇拱手道:“禀陛下,柏国狼子野心,竟然怂恿桑余破坏南离荧石矿脉,设计引小徒常乐入万兽山脉后,又与桑余贼子勾结,意图谋害。但奸计却被小徒常乐破解,柏国贼子反受群兽之害。我等担心柏国恼羞成怒,会以大军围剿,因此乔装潜行而归。” 满朝大臣尽皆震惊,一个个情不自禁地低声议论起来。 有大臣立时站了出来,问道:“凌太傅出此言,可有证据?” 常乐看了那位大臣一眼,淡淡一笑:“这位大人平时怕没少收柏国的好处吧?” 那大臣立时色变,叫道:“常大人如此恶言中伤,实令人气愤!” 不及他说完,罗桓已然摆手制止了他,冲着凌天奇点头:“请凌太傅细说!” “小乐,你来说吧。”凌天奇目视常乐。 常乐点头,缓步向前,将此行所遇之事一一道来,满朝诸人听得心惊胆战。 待听闻万兽山脉之中,遍布法阵,柏国人竟然可以驱役至尊火兽出手伤人之时,许多大臣惊惶失措,手中的笏板竟掉落地上。 罗桓也吃惊不小,追问:“那常大人又是如何脱困的?” “侥幸找到了灵山所在,助灵山破境得灵,蒙其灵护佑,才得脱身。”常乐答。 自己能控制圣地之力的事,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日后便休想再来霜花大陆了。 但仅是如此,便又足够让诸人再吃一惊。 “此事若说证据,倒也没什么证据。”常乐说,“柏国将军应百华及其所带猎队,南离两位叛臣,以及桑余六位紫焰,皆已死于群兽围攻之下,尸骨不存。非要证据,今后柏国人再无法轻易深入万兽山脉,便算是证据之一吧。至于其他……霜花大陆之事,我等不便插言,请陛下自行定夺。” 罗桓缓缓点头,面色阴沉。 常乐所言,有理有据,丝丝入扣,合乎逻辑。 柏国以破解荧石之力为引,以食火蚁为饵,拉拢桑余,设计引诱常乐,进而俘虏控制,便能与桑余携手,靠着火符之利富国强兵。到时,他们再以万兽山脉为后盾,进兵整个霜花大陆,说不定便能计成得手,成为霜花霸主。 “可惜,真是可惜。”罗桓冷笑着,目光扫过群臣。 先前质疑常乐者,此时全身颤抖,猛地跪倒在地,大叫:“陛下明鉴,臣只是一时糊涂而已,却并未收过柏国任何好处啊!” “朕自会查明。”罗桓阴着脸说道。 他再目视诸臣,只见许多人战战兢兢,面色有异,不由冷哼。 “旧事不再提。”他沉声说,“莫说你们,朕不也收了柏国不少朝供?但今后谁再敢与柏国沆瀣一气,便要琢磨琢磨,自己食的是哪位君王之禄!” 许多大臣都松了一口气,君臣齐拱手,称“圣明”。 常乐淡淡一笑。 他自然明白,柏国为了能在大陆称霸,平素自然没少做功课,拉拢罗国大臣,便是重中之重。俗话说朝中有人好成事,道理推及国与国之间,也是一样。 退朝之后,罗桓又将凌天奇与常乐邀请至宫中,细谈了万兽山脉之事。常乐自然是能言则言,不能言则隐,滴水不漏。 此间事毕,常乐知罗国必会全力对付柏国,以震慑霜花诸国,便不再担忧。 “对了,先前来时焦急,并没空问莫非和梅欣儿之事,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为何一直没来见我们?”常乐问。 “莫非是大才啊!”一提莫非,罗桓便笑了起来:“在大罗呆了没多久,便学到了一身工道本领,连工部首卿也不住口地夸他,说与他相比,自己实无才华。他数月前进入了青焰之境,为造一件火器,与梅姑娘一起去了西风原闭关。常大人若是思念……” 他本想说派神火天舟送常乐去,但突然想起罗浮当初的叮嘱,便改口:“朕便派人去请他回来?” “不必了。”常乐摇头。 既然是闭关,自然不能轻易打扰。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不错,便好。 辞别了罗帝,师徒一行人,便直接回了夏国。 但方一回到夏国,便听到了一件不好的消息。 师徒二人归国之后,到宫中向凌玄华报平安,只见凌玄华满面忧色,人又憔悴不少。 凌天奇忍不住道:“大夏百废待举之际,陛下要保重龙体才是。关心政事是好,但过度操劳,不可取。” 凌玄华淡淡一笑:“政务之事倒也没什么,只是忧思过多,睡不好而已。我年轻,顶得住。” “何事忧思?”常乐问。 “震国出手了。”凌玄华沉声说。 师徒二人皆是一惊。 按理说,空桑氏一气出了三位至尊,再加上六朝经营,家族势力与故旧势力加在一起,当有与朝廷对抗之力,怎么震国不但未受其阻,反而却加快了攻伐速度? “详情如何?”常乐忙问。 凌玄华唤人抬来诸多公文,找出边关奏报与密探消息,一一展开与二人同观,同时道:“此事尚未公开,朝中文武知之者甚少。不过消息确凿——震国已然有所行动,正在向东部玄国派兵。为隐瞒消息,所以在分批次派兵驻扎。而北边的墨国,亦已在悄悄调动兵马,有进攻我北部边关之意。好在因火符之事,诸国商家与震国交恶,诸国朝廷也因此受到影响,而对震国生出不满,除了这两国之外,倒无他国响应,似乎在采取观望态势。” “多是墙头草。”凌天奇皱眉道,“以为我大夏虽然将要崛起,但终还未能崛起,而震国势大,他们是想骑墙观望,风向哪边吹,再向哪边倒。” 常乐看着那些奏报与密信,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北有墨国,东有玄国……”他说道,“雅风诸国心不能齐,有这样的国家甘心当异陆强国侵略雅风的跳板,当敌国海船的登陆港,那便永无宁日。” “是啊。”凌玄华感叹,“我大夏,终是弱了些。” “我要到东边走一走。”常乐突然说。 “为何?”凌玄华问。 “圣地?”凌天奇问。 “是。”常乐点头,“北有火蛇草原,南有凤鸣湖,若能于东、西两地,再创造两处圣地,那么我大夏便可四方无忧。” “哪里有那么容易。”凌天奇说。 “常大哥,太傅劝我保重身体,我也想劝你保重身体。”凌玄华说。“创造圣地这种事,不比助圣地破境得灵,终是可遇不可求之事,你不要勉强。” “罗国现在正要着手对付柏国,只怕无暇帮我们。寰国与嬴国就算全力援手,我国终还要先自强。何况天地生我,必有深意。”常乐说。 这话有些玄妙,凌天奇与凌玄华都无法尽数理解。 “既然生出这样的我来,那么,必然要配给我足够强大的家国。”常乐说。“我相信,在东西两地,一定有能够帮到我的东西。” “也好。”凌天奇点了点头,“大夏所以能崛起,可说皆是你之功。你承天命而来,上苍自然不会让你两手空空应对剧变。你去吧。” 常乐一笑。 “刚刚归来,又要远走,大哥辛苦了。”凌玄华拱手为礼。 “这不仅是你的夏国,也是我的夏国。”常乐拉住他的手。 一礼之后,他先一步告退。 目视着他的背影,凌玄华一时无语,许久之后长叹一声:“太傅,有时我真觉得,这个皇位应该由大哥来坐。” 凌天奇笑了:“你以为他在乎这个?” “我知道,他在乎的是万民福祉,在乎的是这个国家。”凌玄华说。 “上苍不会专为佑一国,而出如此大才。”凌天奇大有深意地说。 凌玄华一时不解,看着太傅。 凌天奇却并没有解释,只是轻轻一叹:“可是却要让他劳苦……可惜,我们谁也帮上不忙。” 回到家中,常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要出发。 “少爷,怎么又要走?”小草追上来问。 “爹爹,抱抱!”水儿飞跑过来,张开双臂。 常乐蹲下身,将水儿抱了起来,笑道:“爹爹要出门,你在家里要好好听话,不然爹爹回来,定要打你屁股。” 水儿害怕的捂着屁股,连连点头。 “怎么又要走?”小草追问。 “东边出了点事。”常乐说。 “那我也去!”小草说。 常乐摇头:“事情如何,还不可知,你安心在家里等着我的消息便好。” “不。”小草摇头。“谁知道你又会遇上什么凶险?我跟在你身边才能放心。” “可有些时候,我只身一人反而安全。”常乐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听话,在家里帮我照顾好师父。” “可是……”小草说,“至少带上水儿,也是个照应……” 常乐摇头:“她此时的力量正不稳定,需要由师父看着,慢慢巩固。” “那……你要小心。”小草低声说。 她本便不是缠人的女子。 常乐笑笑,轻轻搂住了她。 第660章 旅途偶遇 晨风微凉,常乐迎风而行。 大夏东部,有国名玄,临海,海运发达,富庶程度远胜大夏。 再向东,渡过漫长海洋,便是那一座黑色的岩石大陆。 因此,玄国多是震国入雅风的登陆港,也是震国进入雅风的跳板。玄国与震国多有贸易往来,一直以来,两国关系都极好。 常乐知道,若不能解决玄国问题,震国的威胁便永远是个问题。 所以这次他的目标,并非只是夏国境内的圣地,还有玄国。 但这件事不能说。 他觉得此事只能隐秘进行,而且做得越隐秘越好,于是他连师父和小草也都瞒过。 国内的东行之路,他是有计划的。查阅东部诸地的地方志与古籍时,他便已经有了计较。 距东部边关四十里处,有一座峡谷,峡谷这边是大夏内地,峡谷那一边便是东部边塞。但那座峡谷却少有人行走,因为古来便有传说,称峡谷中有鬼魅作祟,许多商旅乃至军队,进入这峡谷之后便会发疯,不是互相残杀,便是自残而亡,邪得很。 这传说有着悠久的历史,远到神火天降之前几百年。 所以几百年间,这峡谷一直是处险地,一直没有什么人行走,人们便渐渐将它忘了。 但常乐硬是从旧书堆中,找到了这个传说,找到了这座峡谷。 他背着行囊,迎着晨风,一步步向那处走去。 近午的时候,他找了个小林子休息,在坡上铺了防潮的革垫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就着壶中清水,便是一餐。 他边吃边打量着周围景色,干粮吃到一半时,见到有一男一女向着这边而来。 他有些好奇——这种地方本不会有什么行人,那么他们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是布衣平民打扮,女的有二十余岁,男的十四五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姐弟。两人一路向前,行囊是由女的背着。 女子似是经常劳动,有把子力气,虽然背着行囊,但依然走得稳健。少年却似是养尊处优惯了,脚步不快,不时叹气皱眉。 两人也看中了这片林子,于是来到林边,见到常乐后,女子一怔,少年则有些好奇,上下打量常乐。 此时常乐亦是一身布衣,戴着笠帽,半挡着那张英俊的脸。 他冲两人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少年只是看他,女子则点头还礼,没说话,找了块树荫拉着少年坐下,从行囊中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少年,然后一起吃了起来。 干粮放的时间有些久,不免干硬,少年皱眉,将硬边撕下要丢掉,女子见状接了过去,自己吃掉,把手里干粮硬边撕下,留给自己,将略软的中间塞到了少年手中。 少年坦然吃着,连个谢字也没说。 常乐看得直摇头。 “还得走多久?”少年一边艰难地吃着,一边问那女子。 “不知道。”女子说,“我也没有来过。” “那个地方,不会真的有鬼吧?”少年担心地问。 这让常乐明白两人与自己目的地相同。 “哪里来的鬼?”女子摇头,“你长这么大,见过鬼吗?” 少年摇头,问:“你呢?” “从没见过。”女子说。“那都是吓唬人的。人死如灯灭,哪能还留什么鬼魂在人间?若真有,你家先人的鬼魂难道不会来保护你,任由你被别的鬼害?” “倒有理。”少年点头。 常乐觉得有些好奇了。 从对话中看,这女子跟少年并非一家人,否则不会有“你家先人”这一说。 旅途寂寞,多个伴儿倒也能解解寂寥。而且此地偏僻,怕不免有猛兽歹人,若未遇见便罢,既然遇见了这一对男女,倒也算是缘分,护他们一段,也无不可。 于是他开口问:“两位是要去那荒草峡?” 少年转过头看他,觉得他面目英俊,先有了几分好感,点了点头。 女子拉了他一把,皱眉示意他不要多话。 常乐一笑:这女子戒心倒重。 但少年却忍不住,不久后回头问常乐:“这位大哥,你也是去荒草峡?” “是啊。”常乐点头。 “那里没有鬼,对吧?”少年问。 女子瞪了他一眼,又拉了他一下。 少年却不理,只是盯着常乐。 “鬼自然是有的。”常乐一笑。 女子不悦回头,皱眉看着常乐:“哪里来的什么鬼?不要随便吓唬人。” 少年却很以为意,忙着问:“真的有?” 常乐点头,指了指胸口:“自有人起,便有鬼生于此,长于此。” 少年一时愕然:“这是……”随即想通:“你是说人心里有鬼?” “是啊。”常乐说,“天地之间,也只有人心里才会生出鬼来,鬼也只能存于人心之中。除却此地,哪里有鬼?” “原来你是在说笑。”少年嘀咕着转过头去。 “为何要去那传闻中闹鬼之地?”常乐问。 少年这次没回头,只是摇头,说:“不为什么。” 女子再瞪了他一眼,低声责备:“素不相识,便不要多话,话多事便多。懂不懂?” 少年不悦地哼了一声:“好烦。” 常乐自顾自地吃喝,不再多话,吃喝完毕,便起身而去。女子警惕地盯着他,直到他消失于林木之间,才转头对少年说:“万一这人起了歹心怎么办?” “我们两个还打不过他一个?”少年不以为意。 “我倒是可以拼死,你呢?”女子问,“就你那无搏鸡之力的身子,还不够人家一脚踹的。” “你敢小看我?”少年瞪眼。 “我只是不敢高看你而已。”女子冷笑。 “好大胆!”少年大怒而起,指着女子说:“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夫君。自古夫为妻纲……” “行了吧你!”女子一把将少年拉坐在地,“背行李的时候你怎么不夫为妻纲?遇着坏人欺负咱们的时候你又怎么不夫为妻纲?” 少年愤愤不平地扭过头去,不和她说话。 此时常乐早已以极快身法转了回来,藏在不远处,听闻此言,不由暗笑:原来是一对小夫妻。 民间多有童养媳,自小便接至家中,说是养着,实则是当丫鬟使唤。将来自家儿子长大,若有出息,媳妇就真成了丫鬟,不配入室为妻;若无出息,也不用愁娶不到老婆,直接拜堂圆房,便可传宗接代。 而这般童养媳,自然是要比自己夫君大上不少的。 只是这少年如此年纪,为何要远行,还要去那危险之地? 而这童养媳虽然敢数落少年,但实际对这少年是有情义的,否则一入无人之地,自可丢下少年,自己逃去,自此天地逍遥,不必再受夫家的气。 常乐终是年轻人,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总归是喜欢热闹、受管闲事的年轻人。一路旅途寂寞,他早有些腻味,此时看看这小夫妻在这里吵嘴,倒也有点意思。 而且,这也让他想起了小草。 当初时时日日在一起,现在却是聚少离多,常乐不由感慨起来。 年纪小的时候常听那些年岁大的人嘀咕没时间陪家人,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矫情,现在才明白,男人若有志,自然要忙碌不休,哪里能时时陪在家人身旁? 这固然是遗憾,固然是对家人有所亏欠,但难道生而无志,只知守在安乐窝中,便是好的? 何况,为国为民,不也一样是为家为亲人?家在此国中,国安家可康,这道理,并没有多深。 感慨之余,他靠着树坐下,却突然微微皱眉。 转头望去,只见前方数里山林之中,有一道黄色焰光升腾。 这里有火兽? 他再看看这一对小夫妻,不由为他们担忧起来。 那火兽出现之地,正是他们必经之途。 常乐想了想,便先一步远掠而去。 小夫妻休息了一阵,便起身赶路,少年走得累了不由叫起苦来,女子却不理他,只是快步向前。少年怕被妻子落下,便也只能疾步跟上。 常乐掠出里许,便在路边坐下,假装小寐。 小夫妻二人走了一阵,来到近处,少年见又遇常乐,有些惊奇,女子则面带忧色,催促少年快走。 此时常乐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也再次上路。 小夫妻行在前,他走在后,走了一阵后,女子突然拉着小丈夫停了下来,转头怒视常乐,问道:“为何跟着我们?” “我要去荒草峡,同路而已,何来跟着一说?”常乐摇头。 “你忘了?他先前说过的。”少年说。 女子瞪了少年一眼,拉着他快步走,想甩脱常乐。 但如何甩得脱? 常乐涌起一阵顽皮童心,故意在后跟着,他们快,他也快;他们慢,他便慢;他们停,他就也停下休息。 少年不以为意,那女子数次回头来看,脸却变了颜色。 终于,她转身向后,迎着常乐而来,倒把常乐吓了一跳。 这姑娘要干什么? 女子走到近前,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凌空一抖,竟然抖出几道寒光来,倒似是个练家子。 常乐有些惊讶。 女子随即摆了个姿势,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们一样,赶路的人。”常乐假装害怕。 “胡扯!”女子冷声说,“我们走你便走,我们停你便停,这是何意?” 不等常乐答,又一抖匕首,手法与先前一般无二,厉声说:“再跟着我们,老娘赏你几个血窟窿!” 常乐心中暗笑,却假装害怕,连连点头。 第661章 练武天才 女子冷冷瞪了常乐半晌,这才收了匕首,转身就走。 常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笑,假装慌张向前,却哎呀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脚踝咧嘴。 “做什么?”女子厉喝转身,匕首转眼又握在手中,抖出寒光。 这手法、动作,与先前一般无二。 显然,这动作她曾苦练过好多遍,但除此之外,便再不懂他法。 常乐苦着脸,指着脚说:“女侠武功高强,气势惊人,在下被吓得腿发软,不想就扭了脚。” 女子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少年看着女子走回身边,问:“就这么走了。” “走。”女子只说一字,便来拉他。 少年却甩脱她的手,指着常乐说:“他脚扭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可怎么好?” “关我何事?”女子反问。 “他是被你吓的!”少年气愤地叫道。“你这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唬别人,这下好了,终于吓出事来了吧?” 常乐暗笑:这小丈夫平时一定是被训得狠了,早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是因为替我不平。 女子哼了一声,转头看看常乐,常乐立刻假装疼痛,好一阵龇牙咧嘴。 “只是扭到,又不是断了。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女子说。 “万一不好呢?”少年反问。 “那也算他活该。谁叫他跟着咱们?”女子说。 “人家也去荒草峡,怎么叫跟着咱们?”少年再问。 女子说不过他,便来拉,少年一挣,跑到常乐跟前问:“大哥,你没事吧?” “走路怕要不方便。”常乐叹气。 “我来扶你好了。”少年伸出手。 “那多谢了。”常乐笑着拉住他的手,假装费力地站了起来。 少年搀着他的胳膊,扶着他向前,边走边问常乐是否还疼得厉害。 常乐点头,心里暗赞:先前他自己空手走路,还抱怨说累,此际见我受伤却能来搀扶,这少年倒有几分侠气。 凭这侠气,他便不能不管二人。 女子生气,却也无法可想,只得过来:“我来吧,你那力气……” 少年又大怒:“我堂堂男子,如何没有力气?男女授受不亲,你来搀扶成何体统?还懂不懂点妇道了?” 女子亦大怒:“外人面前给你几分面子,你还要开染坊不成?” “那又怎样?”少年来了脾气,瞪着眼厉喝。 他这一路走来,受苦太多,积了满心的郁闷,但一路女子对他照顾有加,他却不能发作,此时正好借常乐这外人之机全发泄了出来,女子一时间倒没什么办法治他,只能气愤地说:“随你好了!反正出嫁从夫,你说了算!只是累了时别哼哼。” 少年偏重重哼了一声。 常乐心里大乐。 又隐约忍不住想:我这么爱听人家夫妻吵架,是不是恶趣味? 少年扶着他一路向前,他故意几次将重量都压在少年身上,少年咬牙挺住,也不出声埋怨,行了里许后,少年累得不行,不住擦汗,但也没松口。 “行了,我可以自己走了。”常乐轻轻拍了拍少年。 少年松了一口气,身心皆是一轻,却还是问:“真没事?” “慢点走,无妨。”常乐笑笑,自己假装蹒跚地向前行去。 少年见他步履虽然蹒跚,但终可以走,便不再强求,快步追上一直走在前边的女子,又重重哼了一声。 女子侧头看着他,无奈地摇头,然后低声说:“不是我多事,只是咱们是什么身份,你得明白。万一是官府的人,或是看过告示的人,咱们岂能无事?我倒没什么,你可是你们家的独苗……” 她以为常乐听不到,却不知常乐是御火者,而且感官更超寻常御火者,自然听了个清楚。 常乐一怔:怕官?难道说他们是逃犯? 这可有趣了,却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罪。这般年纪,总归不能是杀人放火,怕是受了家中长辈的牵连吧? 能养出这样的少年,看来他家中长辈品性当也不差,怎么获罪? 事关民生疾苦,司法公正之事,常乐不由更加关心。 少年向前行,不时回头看,见常乐虽落在数十步后,但一直能跟上,便放下心,打断女子:“咱们慢点走,等等他。这荒山野岭,遇上是缘分,能互相照应,就互相照应一下的好。” “你怎么不说照应照应我?”女子问。 “你人高马大又有力气,还有武功,我照应你什么?”少年说。 “你才马大!”女子瞪他。 “我大不大,等明年我成年之后,你便知了。”少年突然说了句半荤不荤的话。 “不要脸。”女子又瞪他一眼,红了脸低了头。 常乐在后面听得一阵暗笑。 女子随即又叹气:“我若真有武功就好了,咱们也不用奔这边来……” “有武功也没有用。”少年也叹气,“又不能凭武功吃饭过日子,终还是得来投姨丈。只是……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不知姨丈能不能认出我来。还有……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说姨丈会不会……” “都是一家人,虽然你大姨过世得早,但多年夫妻,感情总是在的吧?”女子说。“何况先前你家也帮他不少,他总归不能不念旧情。” “但愿吧。”少年叹息。 女子瞪他:“先前逃出来时,你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快到地方了,又忧虑起来。” “不知为何,离边关越近,这些事就想得越多。”少年说,“我是有些怕。” 女子叹了口气:“别乱想了,到了再说吧。” “你不疑他了?”少年指指身后。 女子哼了一声:“想来朝廷的爪牙,也料不到咱们会走这一条路。” 说着,放慢了步子,故意等常乐赶上。 常乐赶了上来,嘴里仍在哼哼,女子便问:“还疼得厉害?” “不那么打紧了。”常乐忙道。 “你胆子也太小了。”女子说。 “是啊。”常乐笑。 两人在前,一人在后,就这么向前走,谁也不再说话。 常乐却打量前方,眼见着到达那处山林,眼见着林中的黄光开始动,知道危险将至,却不出声。 转眼之间,一只黑熊自林中冲了出来,冲着三人咆哮作声,人立而起,双爪在空中舞动。 它四肢着地时,便有少年那么高,人立而起,简直便仿佛是一座小山,惊得少年面无人色。 女子也被吓得不轻,但却一把自袖中抽出匕首,习惯性地抖出几道寒光来。 那火熊见到这寒光,却以为女子真有两下子,一时间倒没有扑上来,仍是舞动双爪示威。 常乐知道它并不是怕这女子和匕首,而是要先在气势上胜了对方,再以实力碾压,这才痛快而已。 “你快跑!”女子尖叫,推了少年一把。 少年早已吓呆,被这么一推,却摔倒在地。 常乐急忙过来,一把将他抱起。 “你带他快跑,不要管我!”女子一边冲火熊挥舞着匕首,一边大叫。 常乐见她已经吓得面色苍白,双腿打战,但却让自己带少年先跑,不由也暗赞了她一声。 而且,她拿匕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蒋里来。 想当初,蒋里也是这般将匕首藏于袖中,数次出手救他,不顾自身。 想到这些,心里一阵温暖。 他抬头,盯住了那火熊的眼睛。 女子此时正面对火熊挥舞着匕首,抖起道道寒光。但她翻来覆去就会这么一手花招,却根本不会什么击敌之法,只能不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使用,在这里虚张声势。 火熊对此,自然是满眼的不屑。 但刹那间,它感受到了常乐的目光。 那目光中充满了蔑视的味道,令它感到极为不快,于是它也狠狠地望向常乐,试图以自己更为凶悍的目光,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但当双方的目光于空中对撞上,火熊却立时周身一颤。 它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许多可怕的东西。它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却因为那些东西而感到恐惧。 它怎么能知道,眼前人境界远高于它不说,更曾受过数百至尊火兽的朝拜? 兽神峰之力,已有部分永远留在了常乐体内,虽不至于说让他令百兽震怖朝拜,但至少在面对境界低于他的火兽时,可令他在火兽眼中看来,几如兽王。 这火熊不过黄焰境界,本身实力便远逊于常乐,又如何敢不臣服? 片刻间,它便哆嗦着伏下身子,再不敢张牙舞爪,而是老实地趴在地上,温驯得如同一只家养的小狗。 女子愕然。 少年惊呆,然后忍不住欣喜大叫:“娘……娘子,你好厉害啊!它被你吓住了!” 女子呆呆地看着火熊,又看看手中匕首,然后高兴起来,不住重复着那抖剑花的动作,冲火熊叫道:“来啊?有本事,你倒是再抖威风啊?” 她也真以为是自己这点本事,吓住了这黑熊。 少年拍掌大笑,一脸兴奋与激动。 常乐便假装惊讶,连声说:“女侠果然是女侠,真是厉害!这么大的狗熊都会怕你,若是遇上歹人,便更不用担心了。厉害!” “我明家的媳妇,本事能差?”少年兴奋地说。 女子脸却不免有些发红,用匕首指着火熊,道:“别乱叫了,你们快走,我先看住它,一会儿追上你们。” 常乐注意到她两腿还在颤抖,心里不由暗笑,却连连点头称是,拉着少年疾步先走了。 女子等他们走远,这才持着匕首指着火熊,一步步退走,然后飞奔追上二人。 之后,仍是心有余悸地回望,只见那火熊低头钻入林中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心里暗想:我只怕是真有几分练武的天才吧? 第662章 各有所思 三人行,初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自历那火熊之险后,共同的话题便多了起来。 “女侠这一身本事,却不知从何学来?”常乐假装好奇地问。 “家传。”女子随口答。 “我家旁边有个镖局……”少年接口,立刻被女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家里长辈跟镖局镖师学的本事,又传给了我。”女子说。 “可真是厉害。”常乐竖大拇指。 “不是和你吹。”女子说,“十个八个大汉,都不是我的对手。” “厉害!”常乐再赞叹。 少年却皱眉,觉得女子吹牛不打草稿,全是破绽,有些丢人。 他偷眼看常乐,见常乐没听出破绽,便松了口气。 他也知道,女子是故意吹牛吓唬常乐,是怕常乐起歹心欺负他们。 “难怪你们敢走荒草峡。”常乐感叹。 提到荒草峡,女子又没了话,沉默半晌问:“敢问这位大哥姓甚名谁?” “我叫蒋飞。”常乐道。 “蒋大哥过去走过这条路吗?”女子问。 “问人家姓名,却不报自家姓名,岂不是失礼?”少年皱眉,然后冲常乐道:“我叫……” 女子用力咳嗽一声,少年皱眉道:“怕什么?你方才不是也说了,蒋大哥当不是……” 女子又咳嗽。 少年也不理他,对常乐道:“我叫明宣义,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叫钱小花。” 这两人名字差距不可谓不大,不过倒也在情理之中——若非贫苦人家,谁会把女儿送去别家当童养媳?既然是贫苦人家,这名字,自然雅致不到哪里去。 不过想来明宣义家也非大富大贵,否则如何会养这大出儿女五六岁的童养媳? “有礼有礼。”常乐拱手点头。 “就你嘴快。”女子不悦地嘀咕一句。 不过她见常乐听到二人名字也没什么特别表现,便放下心来,对常乐说:“实不相瞒,我们夫妻是逃难至此。” “这荒凉之地,哪有生路?”常乐问。 “那你呢?”钱小花反问。 “我是经商的。”常乐说,“想着边关之地,必是缺东少西的,因此想来看看经营什么营生能赚大钱。” 钱小花冷笑:“不说实话!若只是寻常商人,如何会走这一条路?这条路可是出了名的有去无回,不是被逼无奈,无人敢走。” 常乐苦笑:“让钱女侠看破了。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商人,也确实想去边关,不过……却是因为在家乡杀了官差,不得不逃走。怕走官道有缉拿公文,所以才行险走的这条路。二位救过我的命,我相信二位才和盘托出,可不要泄露出去。” 明宣义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我们却同病相怜了!” “怎么,二位也是……”常乐假装惊讶。 钱小花瞪了明宣义一眼,但事情已然说开,便无隐瞒余地,干脆点头:“我们也正被官府缉拿。” “蒋大哥因何要杀官差?”明宣义问。 “别提了。”常乐叹了口气,“我们一行几人路遇强盗,被一位侠士救下,还拿住了强盗,让我们带去报官立功。不想半途遇上两个可恶官差,得了强盗还不罢休,看中我们身上财物,便杀了那几个强盗,又诬我们是杀人盗匪,要夺走我们的财物,杀我们灭口,我们几人联手反抗,杀了那两个官差,然后就被通缉了。” “这些狗东西!”明宣义愤愤不平,厉声喝骂,“就知道欺负善人!衙门里的狗,全都该死!” “也不能这么说吧。”常乐说,“多数差人倒都是好的,是我倒霉,遇上这不好的。” “我看多数都是不好才对。”钱小花冷哼一声。 常乐也不辩解,问:“你们呢?又是因为什么?” “我们才冤呢!”明宣义道,“我们明家是本分人家,家父是私塾先生,知书达理,跟四邻街坊相处也都和睦,只因为长辈亲友中有人跟那秦士志牵连上了关系,便害我们也被抄家……” 说到这里,不由流下泪来,哽咽不能再语。 常乐心中一惊。 凌玄华登基之后,曾明里下令,对秦士志一党并不一概剿杀,而是要查明所犯罪行,依罪再论追究还是宽赦。 若只是寻常依附党派的官员,平素没有为大恶,多也不加追究。 明宣义身具侠心,家教必然好。这样的人家,为何却受到牵连? 若是这样的人家也受牵连,是不是所有能与秦士志一党沾上边的,都受到了迫害? 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大夏官场甚至是民生稳定与否,不可小视。 常乐现在最怕是官员中有人借机兴风作浪,图谋私利。 比如有些人在地方上为小吏,曾向秦士志一党低头示好,但并未加入群兽,也未行大恶,但地方官若有心加害,便可将其算为相党。 这小吏若想避难,便要行贿,不然,便要入狱。 凌玄华掌握天下,常乐主宰乾坤,而秦士志则是两人共敌。虽说不究小节,但谁能保证官员们不因私利或所谓的正义之心,而对昔日与相党有关联者不问轻重,随意下手? 群兽有罪,但战战兢兢而活,当初不得不向他们俯首的小官小吏,不过是出于无奈,又有何罪? 世人皆赞一身正气敢慷慨赴死者,但若让世人自己去慷慨赴死,又有几人能不惧掉头灭门之难?只怕反而多有向权贵下拜之徒。所以面对凡人,不能依圣人的标准要求,而要有足够的宽容与理解。 “如此说来,你们家里是大官?”常乐问。 明宣义摇头:“我家哪里有什么大官。家祖的堂兄在异地任知府之职,当初贪图仕途进境,便入了秦士志一党,跟着做了几件见不得人的事。家祖与家父,都是极为不齿的,因此早与他划清了界限,不相往来。他大富大贵他的,我们过我们自己衣食丰足的日子,也用不着求他们什么。等秦士志一灭,那位堂祖自然便被抓了起来,判了极刑,可恨他平时与我家没什么往来,出事之时却牵连我家……” “那你家里人如何了?”常乐问。 明宣义哭了:“家被抄了,人都死了,只我们两个逃了出来……” 常乐皱眉。 一任知府,便算犯再大的罪,也不至于罪及兄弟满门,这里怕有什么脏事。 他轻轻拍拍明宣义的背:“总归是活了下来,便比死了强。将来总有一天,正义得申。” “哪来那么多正义。”钱小花哼了一声。 一路向前,三人都是闷闷不乐。明宣义和钱小花是因为家里事,常乐则是因为国事。 家事连着国事,国事关着家事。 国事处置不好,便会导致百姓家中不宁;百姓家中不宁,又如何能与国同心,共筑盛世? 国事与家事,息息相关,哪有能独善者? 如此走了十几里远,天色渐暗,钱小花眺望远处,指着一座小山说:“那里没什么林子,应当也没有野兽。不如宿在那里。” 明宣义倒没什么意见。 常乐凝目一看,却看到那山下有林,林中有几人鬼鬼祟祟盯着三人,一看便知不是好人。 他也不声张,只点头应允。 三人一路向前,转眼来到那林边,入林向着山坡而行。走不多久,前边突然跳出两个人来,均手持铁刀,面色阴沉。 明宣义吓了一跳,常乐也假装惊慌,转身要跑,却见身后林中又走出三人,各持长短刀具守住一方,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钱小花自袖中抽出匕首来,指住前方两人。 五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各异,但目光都很是凶悍。前边两人中,高大的一个沉声说:“不想在这种地方也能遇上人,真算爷爷们走运。别的不说,身上吃的先拿来!” 说着,挥刀一指三人。 常乐假装害怕,说:“看他们的眼睛,直放绿光,想是饿极了。赶快把干粮给他们吧。” 说着,将自己行囊中的干粮袋取了出来,急忙丢在前方的地上。 “小子倒识相。”高大汉子点了点头。 钱小花将匕首舞出一团寒光,但自己心里其实一点也没底。 这些强徒是人而不是野兽,野兽无智,也许惧怕自己手中匕首,但人有灵智,自然能看出自己到底有没有手段。 果然,她这剑花舞得虽好,但几个强徒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惧怕之意。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身上并没有钱财。”钱小花厉声说,“这些干粮,也是沿途讨来的——但凡有钱物在身,谁会落魄到此地?话说回来,若没有案子再身,谁又会走这条路?你们若是拿了干粮便放我们走,我也不为难你们……” “啰嗦什么?”高大汉子皱眉,“快拿来便是!” “给他们。”钱小花持着匕首,对明宣义低声说。 明宣义心里害怕,急忙到钱小花背后行囊中取出干粮袋,也丢了过去。 高大汉子使个眼色,他身边那汉子急忙上前,将两个袋子抓起,大的一个留下,小的一个丢向后边。那三个抄后路的汉子接过,便打开拿出干粮往嘴里塞,显然是饿极了。 常乐一边低头装害怕,一边感应这五人气息。 前后四人,皆是弱民,只这高大汉子有几分本事,是个红焰境的武夫,气息沉稳,显然是入此境久矣。 不过区区红焰,又如何能被他看入眼? 那四人得了干粮,都是立刻便吃,这高大汉子却不急,显然并不怎么饥饿。此时,他上下打量钱小花,却不由笑了:“姿色还说得过去,身段也不错……” 这话的邪意极是明显,明宣义不由面色一变。 钱小花心里害怕,说道:“东西给了你,我们走了。” 说着要走。 “且慢。”高大汉子冷笑着,持刀向前。“爷爷们一路逃到此地,一直担惊受怕,吃不饱穿不暖,也有许多日子没碰女人了。这样,你跟爷爷们欢好一夜,爷爷们保证明日一早便放你们走,如何?若是不从,那爷爷们便将这两人都杀了,再好好整治你!你自己选吧!” 钱小花面色一时大变。 第663章 女侠神威 明宣义虽然害怕,但还是向前而来,厉声道:“都是逃难的人,你们……” 不及说完,对方便大笑起来,高大汉子一挥刀,恶狠狠地说:“让爷爷们费力气,可没你们的好处!” 钱小花急了,厉喝道:“你要想好!会走这条路的人,谁不是背了官司在身?真拼起来,不定谁站着谁躺着!” 高大汉子冷笑:“想让爷爷躺着也行啊,你到上面来就是了。” 小夫妻两个不明白这荤话什么意思,那四个歹人却大笑起来。 高大汉子抬步欲向前,钱小花惊恐之间,情不自禁地又挥起匕首。 那剑花耍得极是漂亮,可惜,高大汉子却全不放在眼里。他狞笑着向前,反转手中铁刀,便用刀背向钱小花的剑花打去。 钱小花惊恐至极,闭着眼尖叫作声,剑花舞得更疾了。 常乐急忙过去,一把抱住明宣义往后拉,借机悄悄伸指一弹。 一道流光飞射,正中高大汉子手腕,高大汉子惨叫一声,铁刀脱手落地,左手捂住右腕惊恐后退,只见自己右腕上已经血肉模糊一片。 “你……你做了什么!?”高大汉子没看出是常乐动手,便盯住钱小花。 钱小花被吓了一跳,睁眼一看,见那汉子手中刀落地,右手腕上鲜血直流,一时也不由愕然。 是我斩的? 不对啊,没感觉斩中什么东西啊? 她好一阵含糊。 常乐立时假装兴奋地大叫:“这就对了!钱女侠,何必跟他们留客气?这样的恶人,都杀了便是。他们杀心已起,你也不用隐藏着功夫了。” 钱小花含糊地应着,却不知再应该怎么办。 高大汉子惊恐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钱小花一咬牙,便又将剑花舞了起来。常乐抬指一弹,一道流光直接射在高大汉子胸口,扬起一抹血光。 高大汉子这时看清,那流光其实出自常乐之手,但接着便眼前一黑,倒毙于地。 总也算是死了个明白,没作糊涂鬼。 另外那四个汉子都只是弱民,却看不到常乐指间流光,一时间,都以为是钱小花隔空以匕首杀人,一个个都傻了眼,前边那一个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不能让他们跑了,不然肯定要去害别人!”常乐大叫。“钱女侠,杀他!” 钱小花愣愣地看着汉子的背影,下意识地再舞了个剑花。 转眼间,便见那汉子背心处扬起血光,惨叫着摔倒在地,再不动了。 明宣义看傻了,张大嘴说不出话。 “后面还有!”常乐指着身后叫。 钱小花木然回过身,看着那三个汉子。 三个汉子手里的干粮已经掉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钱小花,突然间大叫一声,转身就跑,钱小花试探着将剑花再舞了一遍,只见三个汉子同时惨叫一声,后心或脖子上扬起血花,摔扑于地。 “娘子?”明宣义一脸惊喜,颤声问:“你……你何时练成了这种神功?” “我……”钱小花一脸的茫然。 这夫妻二人也都是弱民,自然也看不到常乐放出的流光,还真以为是那“舞花剑法”建了功。 常乐急忙大赞:“钱女侠果然好身手!先前说一人能打十几个大汉,我还当你是吹牛,原来却都是真的!厉害!” 钱小花咧着嘴,傻笑了两声,然后自己也兴奋起来。 怎么,我竟然真的练成了神功? 难不成,我真是练武的天才?看人家镖师练剑,学了两招样子,自己就开悟了神功? 她有些不敢相信,但眼前事又令她不能不信。 “娘子!”明宣义兴奋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搂住,叫道:“你有这样的神功,为何不早使出来?一路上咱们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我……”钱小花真不知说啥好了。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常乐环顾四周,看着尸体假装害怕,转移话题。 “对对对。”明宣义急忙点头,“这一地尸首,到了晚上别再闹鬼……” 钱小花闻方打了个哆嗦。 这些人可都是她杀的,万一真是化成了冤魂,岂不都要来找她? “走,快走!”她急忙点头。 “干粮可不能丢,路上全靠它呢!”常乐急忙过去,拣回了干粮袋。 三人急匆匆而去,趁着天色未黑,一气奔出数里地,这才找了处地方落脚休息。 常乐生起了篝火,小夫妻从行囊中取出皮毯睡囊铺好,心有余悸地吃了些干粮,便躺下睡了。 两人多日间野外奔波,已有经验,夜里轮流醒来,为篝火添柴,倒不用常乐操心什么。 早上起来,钱小花坐在那里发怔,常乐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便假装好奇地问:“钱女侠,你这功夫到底是怎么练成的?好生厉害。” “这个……”钱小花不知说啥好。 “娘子,你一定是练武的奇才。”明宣义认真地说,“说不定,你的才华都不输于常大人呢!” 竟然扯到了自己,常乐不由一笑。 “可别瞎说。”钱小花摇头,“常大人是天下第一才子,能引九天神火降世的大人物,我如何能与他比?” “你看着镖局师傅舞了几次剑,便学会了这样的神功,又哪里差了?”明宣义不服气地说。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钱小花嘀咕着。但当着“蒋飞”这外人的面,又不好把实情说出来。 “我听说有些人的天才,是一出世便显露,所以就少年了得。而有些人的天才,则是隐而不现,直到某天机缘使然,才突然爆发出来。”常乐一本正经地说,“也许钱女侠的武道天才便是如此,一开始隐藏着,等遇到这危险时,突然间就爆发出来了。” “当是如此!”明宣义兴奋地说。 钱小花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也没别的解释,点了点头,慢慢认可了常乐的说法。 这一认可,便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到最后自己全信了,兴奋地暗想:原来我真的是习武的天才!那等见到了姨丈后,可得再多学点武功,说不定,真就能成一代大侠了呢! 三人围着将熄的篝火吃着干粮,却突然听到旁边草中有声,接着,便见一只灰兔子自草丛中跑出来,向着另一片草丛而去。 钱小花脑子一热,从袖中拔出匕首便舞了道花。 常乐心里苦笑:我这也算是自己找事吧? 也只好暗中伸指一弹,以一道流光将那兔子击杀。 “今天吃肉!”钱小花见自己“舞花剑法”又建了功,一阵开心。 “女侠好身手!”常乐只得再赞。 明宣义急忙跑过去,将那兔子提了回来,钱小花拿着匕首剥皮开膛,常乐找来粗长树枝穿架,三人一起添柴加火,吃了一顿烤兔肉。 再次上路,钱小花胆气大壮,走路也不由横起膀子,明宣义则一脸开心,也不再与媳妇顶嘴了。 倒是一派和乐。 只是苦了常乐。 一路上,钱小花想起来便要舞剑一番,常乐也只好指间流光,配合她演出,可惜小夫妻一对弱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不知不觉,荒草峡已在眼前。 这道峡谷长达十里,入口宽阔,但越向里走便越窄。不过就算最窄处,也有两丈多宽,足以行车马。只是向无人自此行走,因此荒草丛生,不见有路,也不知草中有些什么,观之令人心悸不安。 三人站在那峡谷口处,望着越向里便越幽暗的峡谷,小夫妻二人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娘子,这里……”明宣义欲言又止。 钱小花自然知道,他是要问“会不会有鬼”。 老实说,先前她虽说得硬气,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真到了这里,见到这幽暗峡谷,却不免心惊肉跳。 常乐抬头观望,并不见什么神火气息,但神念动间,却隐约有感。 此地深处,隐约有一种威严强悍的念力,与传说中描述的邪异鬼魅之气全不相同。 不过他却知道古时的传说其实并不假,因为这里确实有一股力量,能影响人心。只是那力量并不是鬼邪之力,而是一种尊贵无比的强大力量。它尊贵,因此蔑视众生,因此恼火于小小凡人在自己地盘穿行放肆,所以便以那无上威压,压得诸人发疯发狂,自相残杀。 这与凤鸣湖的力量,真的有几分相似。 有趣。 他望着深谷,抬步走了进去。 “蒋大哥?”明宣义见他走了进去,伸手相拦,但没敢。 钱小花疑惑地看着常乐,不解这人怎么突然间胆大了起来。但想想觉得自己不能输给这个“平常人”,于是皱眉拉上明宣义,也跟了上去。 明宣义看着那些半人高的荒草,心里就有些发寒,但握着媳妇的手,心里的害怕便缓了几分,壮着胆子跟着钱小花往里走。 一路向内,那种无形的念力便更强,等走到将近一半时,路变窄,而头上天光渐隐。 那是因为两山于上方收缩,几乎相连,而上方崖边的长草疯长,互相交错,遮挡了天光。如此,便使此地白日亦如黄昏将夜之时。 未至中段时,小夫妻二人的心智便受影响,先是昏沉沉,再是变得暴躁不安,互相吵嘴,等到了这里,两人都恍惚起来,各自厉喝作声,竟然便要动手。 第664章 青龙 常乐自然不会受任何影响。 他看看二人,身上青焰涌动,直接将二人震昏过去。 遍地长草,倒似是柔软床垫,两人摔倒在长草之中,倒不虞摔伤。 常乐转头,打量着峡谷两端,感受着那越发强大起来的念力,微微一笑。 “果然不负我期待一场。”他低声说着,然后便高声念起了那《鲲鹏说》。 此时,峡谷中的念力正胜,对《鲲鹏说》的感应便也更强。常乐只是念了一遍,整个峡谷便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一股力量自地而生,借着常乐的力量直连九天。 天地相连的刹那,常乐正念起第二遍。 于是,在他声声念诵之中,峡谷地下升起了一道道火焰,天空中也有一片火云降下,天地之火于峡谷中央相撞,一下便撞出了万道火光。 万道火光,在一声长啸之中凝聚成一体,竟然化成了一条十里长龙,舞动而起,在峡谷上方长啸作声。 一时间,整个峡谷之中都充满了强盛的天地神火,那些荒草瞬间便得火力,均化成了神火植物。 瞬间里,峡谷中的幽暗阴森之气一扫而光,原本令人感到恐惧的峡谷,此时给人一种光明浩大之感。居于其中,便如立身于庄严殿堂之中,感应到肃穆尊贵之力,使人如沐神光之下,心生宁静平和。 常乐抬头看着那火龙,借天地之威,将感官再度延伸。 他感应到有浩大的力量,顺着峡谷两端的山脉传开,涉及方圆百里范围。 在数十里之外,有数座边城,无数村庄,那里的植物受这力量影响,渐生变化,那里的许多动物受这影响,体内亦开始生出火力,演化神火宫。 那里的御火者,惊讶地感应到了体内气息生变,有破境之兆。 那里的弱民,突然感应到身体某处发热,然后便是四下黑暗,眼见神宫火起。 空中,那十里长龙盘旋而动,转动身形,望向常乐,于空中一拜。 常乐坦然受之。 一拜之后,那长龙化神火,重新降回峡谷之中。 渐渐的,神火之力平息。 明宣义和钱小花几乎同时醒来,惊讶地坐起,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里……怎么好像与先前不同了?”明宣义愕然四望,感觉自己仿佛已经不在荒草峡中,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吓死我了!”钱小花惊叫一声,然后惊恐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明宣义惊慌地问。 “我……我做了个噩梦。”钱小花心有余悸地说,“梦见四周一片黑暗,却有一座宫殿燃烧着火光,出现在我面前……” “你也做了这个梦?”明宣义一脸震惊,“我也做了一样的梦啊!” 常乐看着二人,笑了。 数十里外的人都受到影响,这两人受的影响自然更大,却已然在昏睡之中,先后开启了神火宫。 “蒋大哥,你没事?”明宣义见常乐站着微笑,急忙问。 常乐摇了摇头:“咱们都没事。” “可是……”钱小花有点害怕,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想,咱们是撞入圣地了。”常乐说。 “圣地?”小夫妻都一脸愕然。 常乐点头:“这里应该是一处圣地,咱们进入其中,便受其力影响而觉醒了神火宫。我方才也有与你们一样的经历,但那并不是梦,而是我们的神念进入自体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神火宫。” “啊?”钱小花一脸懵圈。 “你怎么知道这些?”明宣义问。 “小时候也读过几天神火私塾,只是没有才华,没能生出神火宫来,就放弃了。”常乐说,“没想到却在这里一下成了御火者。” 小夫妻二人经过短暂的惊讶后,都高兴起来。 御火者,便是凡人中的尊者,若将来修炼有成能接连破境,便有希望成为真正的大人物。 “这可……太好了。”明宣义激动之余,却不由红了眼睛哭了起来。 “爷爷和爹娘若是知道,一定会开心……”他哭着说。 钱小花也是两行热泪,轻轻搂住了他。 常乐不语,转过身,让这小夫妻尽情哭泣。 他望着这长长峡谷,心中想:北方火蛇起,南方火凤飞,现在,东方有火龙居于谷,如果西方能出猛虎的话,岂不就是凑齐了四灵? 随即又摇头:不对,若是四灵,北方当是玄武,如何是…… 等等! 他心头一动,想想玄武形象是龟蛇合一,而北方草原的火蛇,不正是其中一半? 也许火蛇草原的力量觉醒并不完全,所以才只显露了一半力量。 若真是如此,自己还要到北方走一趟,看看是否如此。若真是如此,那么四灵齐聚于夏,不但是大大的吉兆,还会为夏国带来莫大的好处,说不定能使举国弱民皆成御火者! 那时的大夏,将有多强? 想到这里,他也不免有些兴奋。 不过眼下却还是先要解决玄国危局再说。 小夫妻的感情宣泄过后,慢慢收了悲声,止了泪水。 “我们走吧。”常乐回头说。 两人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行。 这峡谷此时已经不那么可怕,两夫妻感受到其间的神火气息,呼吸吐纳之间多了一些特别的感觉,倍觉新奇。看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火气,也都觉得新鲜。 常乐一边走,一边为他们讲解神火运用与修炼之法,两人只当这是神火私塾里先生传下来的东西,认真听着,仔细练着,每有进境,总是欣喜。 却不知,这些都是真正的玄妙之术,是凌天奇的谆谆教导,亦是常乐多年修炼的心得,常人便是掷千金万金,甚至是肝脑涂地,亦未必有缘聆听。 三人一路前行,两人的神火之力进展极快,几日之后,红焰境界便已经巩固下来,有破境达橙焰的势头。 常乐便停了下来,耐心地帮助两人护法,指导二人破境。 一日后,两人相继破境,火力更升,便都欣喜若狂。 这些日子的同行,使两人已将“蒋飞”当作朋友,便无话不谈。 一般来说,只有贫苦人家,才会担心儿子长大娶不到媳妇,才会养童养媳,但明家日子过得一直不错,小有家业,却并不担心这些。 钱小花却是随母流浪至明家,饥寒交迫中被明家所救,这才留在明家。只是钱小花母亲已然病重,医者无力回天,便先撒手而去,留下钱小花一人。 明家待她极好,后来见她人品不错,对明宣义也好,这才决定为二人指定了婚事。钱小花感念明家之恩,这才对明宣义不离不弃,处处照顾,如同大姐姐一般。 明宣义母亲的大姐,早年嫁予一破落武人,当时明家只重人品,不看财力,不但不嫌弃,还对那武人有诸多照顾。 可惜其姨母福薄,英年早逝,那武人悲痛之余,却化悲伤为力量,反而进境日升,最终报入军中,一路升为副将,镇守东部东林关。 二人此次便是要去投他,只是多年未见,也不知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也不知对方会不会还念着昔日之情收留二人。 二人此时是朝廷通缉要犯,除此一道,已然无路可走,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但一路上尽多官家关卡,二人怕被拿住,这才行险于荒野前行,走这无人问津的荒草峡。 常乐跟着感叹,却也并没有说明身份。 一路行来,终于到了东林关。 东林关位于群山之间,是连通夏国与玄国的东部门户。雄关一闭,两国便无法往来,若要有战事,也必是自此关开始。 三人来到关口,小夫妻见守城的卫士盘查甚严,都有些担忧。 “报姨丈的名字,万一不管用怎么办?”明宣义有些畏缩。 “不打紧。”钱小花想了想后说,“咱们现在已经有本事在身,他们要拿咱们,咱们便跑。” “对。”常乐跟着点头。 三人向前而去,守城卫士立时拦住,索要三人的通关文牒。 一般城池,虽有守门军兵,但盘查不会这么严,多数只是走个过场,或者是索点过路费便罢,但这里是边关重地,卫士检查却是极严。 常乐故意试探,笑着悄悄递去碎银,卫士却板起脸来:“没有文牒?” 看那意思,接着便要喊人来拿三人了。 “禀这位军爷。”钱小花急忙说,“我们三人是投亲而来。” “家中姨丈,是本关的一位副将。”明宣义急忙说,“是叫华延廷。” 卫士一听此名,不敢大意放行,却也不敢怠慢三人,便让三人来到门边,着人看守,又遣人到城中禀报。 小夫妻二人极是忐忑,均担心姨丈已然忘了他们,或是知道明家出事,不愿被牵连,而故意装作不知。 钱小花不断向门外望,是在琢磨一会儿逃跑的路线。 常乐则一直望向城内,在等着看这华延廷到底是怎样的人。 若他为求安稳,避而不见,虽令人不齿,但终也算是人之常情,顶多骂他一句忘恩负义。但若他反而带人捉拿二人,那这人便真不能再用了。 他目光灼灼,望着长街。 不久之后,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骑马的是一位青衣中年男子,神色焦急,打马飞快。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却无人出言相责,显然是认得此人。 这一骑飞快来到城门处,守卫急忙见礼,中年男子飞身跳下马,焦急地问:“他们在哪儿?” “姨丈!”明宣义认得那人,急忙叫了一声,快步上前。 中年男子转头望过来,仔细打量,也疾步迎上,点头道:“是宣义吧?像你爹!” 说着,一把将明宣义搂在怀中。 钱小花松了一口气,常乐则露出笑容。 第665章 入玄 相见之后,华延廷便将三人请到了自己府上。 华府有三套宅院,不算大也不算小;仆役有六七个,不算多也不算少。 华延廷已经娶了新夫人,但并没有忘记旧妻,以及妻家当初对自己的照顾。 他的新妻子也是个知礼贤惠的人,原本也是民家女。华延廷的过去,她都知晓,此时见明家人来投,不但没给任何脸色,还温文安慰,令明宣义和钱小花倍感温暖。 大夏的“副将”,并不是多大的官。 镇守边关的是大将军,大将军之下有将军,而每一个将军,都管理着许多的“副将”。 看起来官阶也不小,但再细数,其之下能管的便只有军士与兵丁。说起来是承上启下,其实就是军官中具体干累活的人。 常乐知道华延廷的权势并不算多大,官阶也只是中级武官。若说是帮明家平反,绝无能力,但收留明宣义和钱小花,让两人有个好归宿,他还能办得到。 所以他不动声色,也没表明身份,只称自己是行商,来此地探查商机,并不会多留。 华延廷点了点头:“多谢你一路照顾他们。我官阶虽不高,但终也是官,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将军。”常乐点头。 有常乐这外人在,许多话,华延廷不便开口。常乐知机要告退,华延廷自然挽留,同时着人为他在城中安排住处。 华夫人张罗着办了一桌接风宴,席间明宣义几度要聊家事,都被华延廷岔开。 常乐明白,他是怕明家之事被自己这个外人知晓,再生祸端。 明宣义也是饱读诗书,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智慧不差,此时也隐约明白了姨丈的意思,脑筋一转,也没提此事。 他虽然已将家事说与常乐,常乐也将所犯之事告之于他,但却不能对姨丈讲。 钱小花在旅途之中处处作主,现在到了丈夫亲人家中,便立刻闭口不言,一副贤惠温婉,从夫良妻的样子。 饭后,华延廷着人将常乐带到了安排好的客栈,并告之店家,“蒋飞”在此一应花销,都由华家来支付,不可向“蒋飞”本人讨要。 华延廷是城中将领,店家自然懂得讨好,因此对常乐照顾得就更殷勤了。 常乐明白华延廷的用心。 “蒋飞”终是外人,自然不能住在自己家;但“蒋飞”一路行来,与明宣义夫妻二人同甘共苦,又不能不管。 所以华延廷才有如此安排。 常乐觉得他安排得很得体。 入夜之前,明宣义来见他。常乐将他让进屋,他还没坐下,便先问:“蒋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怎么?”常乐问。 “你背着官家的人命官司,我姨丈是官家人,若是知道了不报,便是隐瞒,便有罪。”明宣义说,“所以你才会说先前应付我们那些话。” 常乐笑笑,不置可否。 “若不是你,我和小花不可能这么快入橙焰境。”明宣义说,“姨丈也是御火者,他说他当初用了一年多时间,才由红而橙。谢谢你。” “客气什么。”常乐笑,“一路同行,也多亏你们照顾我。” “那你今后怎么打算?”明宣义问。 “我今日所言,倒并非只是应付。”常乐说,“边关地带,物资终不如内地。那个荒草峡,一直以来都被当成险地,无人敢走,却是我的机会。” “你是想通过那里,往来运输物资?”明宣义问。 “正是。”常乐点头。“如此,能多赚不少。等钱多了,花钱买通个把大官便不算什么,到时也许便能销了我的案。” “那敢情好。”明宣义松了一口气。 他来此,本是想和“蒋飞”商量其今后之事,若是“蒋飞”没什么主意,他便打算请姨丈帮忙。可他也知道,姨丈能收留他已经不错,自己初来便让姨丈帮别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为此心中很是不安。 但既然“蒋飞”已经有了主意,他便可轻松了。 常乐看着他的眼睛,隐约看透了他内心的变化,只是笑笑。 和他又聊了一阵,将他送走后,常乐静静坐下,开始思量之后的计划。 东林关是唯一通道,但这仅是对大队人马而言。 东林关两边皆是高山,似常乐这般境界的御火者,轻易便可以翻越。到时他假装回到内地,出了关后便翻山而过,自然轻易就可以到达玄国。 那之后呢? 他仔细盘算起来。 他在城中留了几日,假装是观察着城中所需,期间偶尔去华府探望两位朋友,实际则是看华延廷对这二人到底如何。 华延廷果然是个君子,将一套宅院腾了出来,给了小夫妻,还说等明年明宣义成年礼后,便帮二人成婚。小夫妻两人心里都极是高兴,喜上眉梢。 常乐恭喜二人之后,彻底放心,便说已经知道此地缺少什么,要回内地购置运来卖,随后正式告辞。华延廷摆酒相送,小夫妻二人依依不舍,宴后双双将他送到城外,挥手作别。华延廷还要送常乐一匹马,被常乐以不会骑为由婉拒了。 与三人分别后,常乐一路向西而去,直到周围再无人时,才快速掠回到东林关一旁大山之中,翻山越岭而过。 关周围三十里山中,皆有夏军的暗哨,不过这些暗哨自然挡不下常乐,他轻易地潜了过去,几日后,便出了山。 此时,他落脚之处,已然是玄国的土地。 再向前几十里,又有一座关,那却是玄国的边关。常乐没有入关,再次翻山而过,穿山过关。 一路向前行去,这天,渐近一座小城。 在城外十里处的官道旁,有一家小茶铺,远远地便能闻到茶香飘荡,引得远行人更感干渴。 常乐正好走得渴了,便来到茶馆。 茶铺不大,铺内摆了两张小桌,门外遮阳棚下,又有四张小桌。此际也没有客人,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人正在擦着桌子,见常乐走来,急忙点头微笑:“客官喝茶?” 这妇人皮肤白皙,身段苗条,极有风韵,容貌亦属上等,像大家少奶奶多过像茶铺老板娘。 “喝茶。”常乐点头,入屋坐下。 妇人入了后堂,不多时捧了茶具出来,摆在桌上。 常乐看到这些茶具,以及她的摆放方法,微感愕然。因为这些茶具虽然粗劣,但却依茶道之礼而设,大小器具一样不少,而且她摆放的方法,也是依足茶道之礼,沏茶泡茶时的手法,也极有讲究。 可见这妇人绝不是普通的女子。 但细观这妇人,又没有火力在身,只是弱民。 常乐一时好奇,故意端茶牛饮,亦不品味,只一饮而尽,再让其添杯。 妇人在旁伺候着,微微皱眉,眼中有一丝丝的无奈。 常乐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妇人是精通茶道之人,而寻常百姓,哪能有这般奢侈的本领在身?其原本必是大户人家出身,却沦落于此,以上等茶道侍奉不解茶艺之人,心中自然有不快与无奈。 “您自去忙吧。”常乐道。 妇人见他不解茶道,便也无心侍奉,闻言倒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客官若要添水,呼唤便是。” 说完,便出去忙着擦那几张桌了。 桌近路边,但没有什么行人,便也没有扬尘。她在那里擦来擦去,想来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 常乐静静喝茶,耳朵却听到了远处的声响。 不久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慌张跑来,老远便叫:“娘!” 妇人一怔,急忙丢下抹布迎了上去,问:“你怎么来了?” “娘,他们找到家里来了!”少女惊恐地躲到了妇人身后。 这少女生得极是秀美,而且年纪虽小,发育得却好,实可算是人间尤物。 妇人惊慌地护住了少女,向远望去,只见那边道上,有五人快步而来。妇人一时惊惶失措,拉着少女来到铺前,将少女推入铺中,道:“躲起来,快!” 少女见铺里有客人,有些害怕,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看了常乐一眼,便跑进了后堂。 妇人也入了后堂,出来时,手中提了把菜刀,立于铺外,挡住了门。 那五人先后而至,也不着急,聚齐了才一起上前。妇人提刀厉喝:“你们想干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吧?”五人中为首的汉子皱眉道。 常乐顺窗外望,见这五人长得都凶神恶煞,但倒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后天时常做凶恶面孔,因此相貌渐渐变化。 这类人绝不可能是强盗山贼,因为强盗山贼站在那里,大刀一横,是杀是放,但做便是,用不着用表情吓人。 此类人多是打手一类。打手行于市井,终要受国法管束,并不敢随意伤人,因此多靠一张凶恶的脸来吓人。 所谓的相由心生,其实指的便是此类——日常总做何种表情,做得惯了,脸上平时便全是这种表情,换不回正常面孔,也便等于是面相变了。 常乐静静坐着喝茶,并不作声。 但听到后堂之中有抽泣之声,显是那少女害怕已极。 妇人持刀,手不住颤抖,却强装镇定,厉声说:“我已说了,两年工夫,必将他欠的都还上。此事找我便好,你们怎么敢去吓我女儿!?” 为首汉子冷笑:“两年?我们可没答应,我家老爷也没那样的耐心!” “那你们要如何?”妇人问。“我们孤儿寡母,大不了拼了一死!” 为首汉子摇头:“可没人要你死。我这里有一个法子,能解你之难,你听听?” 常乐微微皱眉,望向后堂。 他知道,这恶汉必无好心。 第666章 救美不为英雄名 妇人挥刀:“说是两年,两年必还。先前还债之时,可曾食过言?你们走,不许再去我家里!” 为首汉子面色冷了下来:“都说了,我们没那个耐心!今日有一条明路指给你——我家老爷愿收了你为侧室,如此,不但之前所欠一笔勾销,还可给你家丫头谋一个好出路。否则似你们这般过活,她将来又能嫁到什么人家?” 常乐原本以为这伙人打的是小姑娘的主意,却没想到是看中了这妇人,略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想,便知对方心思狡诈至极。 妇人闻言也是一怔,不由犹豫起来。 若是让她牺牲女儿,她必宁死不从,但牺牲自己成全女儿,她却不能不动心。 为首汉子问道:“你若同意,今日便可签了契约,答应作我家老爷偏房,那债自然便可勾销。” 说着,自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文书契约来,摆在小桌上。 妇人忍不住上前看,眼中的犹豫之色间淡。 为首汉子也不着急,在桌边坐了下来,耐心等她。 “此事当真?”妇人问。 “当真。”为首汉子点头。 “我……”妇人放下了菜刀,捧起那文书,又看了一遍,已然动心。 少女在后堂听得清楚,此时冲了出来,抱住妇人,摇头道:“娘,不可!” 妇人搂住少女,眼圈发红,道:“可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少女哭道:“都是爹不好!我恨死他了!” 妇人只是长叹摇头。 “到底如何?想好了,便画押按指印吧。”为首汉子说。 “也罢。”妇人叹了口气,便要回身去取笔墨。 为首汉子自怀中取出红印泥盒、毛笔,及一方小砚,放在桌上:“东西已然备好。” “去取清水来研墨。”妇人对少女道。 少女满面悲色,却不知如何是好。 常乐此时缓缓开口:“不可。” 几个恶汉没想到铺中有人,都是一怔,为首汉子皱眉:“什么人在里面乱叫?” 常乐缓步而出,压低了笠帽,冲妇人摇头:“他们这是计,你若中计,不但你一生难脱厄运,你女儿也将大祸临头。” “一派胡言!”为首汉子厉喝,拍案而起。 “这是为何?”妇人一时惊讶,急忙相问。 常乐道:“你嫁给他们的老爷之后,你的女儿便是那老爷之女。到时,他便有权决断你女儿的终身之事。或是直接被他霸占,或是被高价买出,全不能由你作主,到时便是官府也管不了。你可明白?” 妇人和少女闻言一阵发颤。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女子出嫁从夫,进门后便要守妇道之礼,其所携子女,自然也就成了夫家的人,夫家想如何处置,自己却将完全作不得主。 抛去此节不讲,真入了他们府上,不缔于羊入虎口,进去容易,出去却难。到时府门一关,人家还不是想如何收拾她们母女,便如何收拾? 想到此节,两人都是一阵后怕。 为首汉子大怒:“哪来的混账,找死不成?” 常乐自然不怕他的恶形恶状,道:“你家老爷好深的心机,可惜时运却不济。” “找死!”一个恶汉向前而来,张手便要抓常乐衣领。 常乐一拳过去,那恶汉便直接捂着脸踉跄向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一拳直接打塌了他的鼻子,鼻血流了他一脸。鼻道被封,呼吸不畅倒在其次,酸痛之下他热泪横流,却立时没了半点力气。 另几个恶汉大怒,一起上前,常乐只手连挥数拳,均是将他们鼻子打塌,轻易击退。 为首汉子却没动,此时看出常乐本事不差,情不自禁向后退,指着常乐厉声道:“好大胆子!连我们张家的人也敢打?也不打听打听……” “她们母女欠了你们多少钱?”常乐问。 “你什么意思?”为首汉子问。 他虽一脸狞厉,但常乐看出他已然生出惧意。 “此乃本人族姐。”常乐一指那妇人,“我自然要管。” “好,你且等着。”为首汉子一点头,挥手招呼着那几人,一起狼狈而逃,向小城方向去了。 妇人一脸惊讶,万料不到这位客人会替自己母女出手,但又十分担心,上前道:“多谢客官相助。不过他们可不好惹……” 常乐摆手,一指小桌:“坐下说。” 妇人点头,拉着少女坐下。 少女年纪不大,终有童心,忍不住打量常乐,一脸好奇。看清常乐面目英俊之后,芳心却不由暗里跳了几下,胡思乱想起英雄救美的故事来。 “你们如何欠了他们的钱?”常乐问。 妇人叹了一声:“哪里是我们母女。不瞒客官,妾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嫁入门当户对之族,本以为一生得安,不想家夫惹上了赌博恶习,初时倒也不伤筋骨,可近几年赌得大了,把整个家业都赔了进去……” 说着,不由落下泪来,又轻轻擦去。 她继续道:“他后来投河而死,倒落了个清净,可怜我们母女却要在世间再受这苦。我别无他技,但有茶艺在身,卖了家宅还了他的赌债后,还有剩余,在城中比不过别人,也买不起铺面,便到效外道上,开了这茶铺为营生。不想数日前,赌坊的张老爷又拿出一张借据,说还有一笔债务先前忘记,此时找到借据,逼我们再还。他时常派这几个打手来催债,搅得我不得安宁,今日,竟被他们找到了家宅所在……” 剩下的事,常乐便已然看到了。 这借据来得蹊跷,常乐暗思,只怕是假的。 “借据你可看过?”常乐问。 妇人点头:“看过的。” “有尊夫签字画押?”常乐问。 “倒未签名画押,但手印是有的。”妇人说。 常乐缓缓点头,道:“想必他们还会派人来,到时,你只称我是族中远房兄弟便好,一切由我来,你不要作声。” “这……”妇人面露愧色,“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让客官为妾出头,担这风险?” 常乐摆手:“我亦有求与你,只算交易。” 妇人不解。 常乐道:“既然是要冒充你的族弟,便要知你族中事,烦请大姐细说。” 妇人虽知此事于礼不合,但她们母女无依无靠,实也是无法可想,便点头说了。 常乐一一记下,这才知妇人娘家不在此地,离此地却有千里之遥,是一个县城,其娘家倒也算是县内豪门。其婆家祖父昔年曾在那县任县令,与其娘家多有往来,这才促成了这桩亲事。出嫁从夫,她便来到了夫家故土。 之后县令因事免职,夫家的家道便不如从前,再后来祖父与公婆先后早逝,丈夫无人约束,便开始任性胡来,最终彻底将家业败光。 妇人细说了家中情况,常乐又细问了那县中情形,周围风土人情,几件县内掌故,等等细节,妇人一一清楚告之。 常乐细思,无任何遗漏之后,问道:“你可愿再回娘家?” 妇人摇头:“父母已不在,离家十数载,又能认得谁?何况如今妾身成了贫寒寡妇,如何有脸面见家人?” “此事解决之后,你亦无法留在此地。”常乐说,“有何打算?” “为何不能留?”少女忍不住问。 “经营赌坊者,多半是黑白通吃的角色,不好惹。”常乐说,“我不过是过客,不能一直护着你们。我走之后,你们没有依仗,他们必然还会借机来欺负你们。” 妇人叹了口气:“可是若不在此,我们母女却也无以为生。” “事毕后,我护送你们到别处安居。”常乐说。 妇人怔怔看着常乐,又看看女儿,突然有所明悟,起身颤声道:“客官若能善待我这小女,妾身情愿作牛作马……” 那少女听母亲一说,也认为常乐是看中了自己,一时有些窃喜。 常乐正色摆头:“我不过是路见不平,别无贪图。不瞒两位,我亦是在家乡犯下了人命官司,这才不得不外逃。漂泊之人,不敢生妄念,也不敢连累他人。细问大姐家乡与家中事,只为再入他城时,便可冒用此身份,若有官家盘查,便问不出破绽来。” 妇人恍然大悟,听说常乐有人命官司在身,亦不敢再提将女儿许给常乐之事。 正说着,道上烟尘起,妇人转头,面露惧色。 只见自小城那边道上,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为首四匹快马,后面一驾马车,再后面,又有五骑。 少女心中害怕,忍不住搂住妇人的手臂。 常乐摆手:“无妨。” 不多时,那队人马来到近处,骑士勒马停住,目光凶悍,盯住常乐。 后边骑士跳下马,自车上扶下一人。 那人五十多岁,生得胖大魁梧,目光一样凶悍,但面目却不似这些打手般凶恶,反而时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似笑非笑之容。 常乐知道,这自然就是那位张老爷了。 唯有经常接触黑道的人,才有如此目光;唯有时常面对高官者,才有如此面容。 妇人和少女都是一脸紧张,常乐却安坐不动,也示意二人坐下。二人却是不敢。 张老爷目光扫过妇人和少女,常乐自他眼中看出了贪婪淫邪之光,也注意到那光虽在少女身上停留了许久,但在妇人处,却也留了一会儿工夫。 妇人生得亦是美貌,虽人到中年,但风韵亦极佳。看来这张老爷不但狡诈,而且贪婪,是想将这母女都收了去。 “听说,家里亲戚来了?”张老爷皮笑肉不笑地问妇人。 第667章 侠者无界 常乐早先叮嘱过,不让妇人说话,妇人便望向常乐。 常乐点头:“正是。这是我族姐。” “原来是兄弟来了。”张老爷点头。 “你我不识,何故称兄道弟?”常乐皱眉。 张老爷笑:“我不日便要娶你族姐过门,咱们可不就是兄弟相称?”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常乐摇头。 几个骑士面色冰冷,却没有出言,可见是自重身份,不似先前那几个恶汉打手。 常乐目光扫过他们,自然也看出了他们的斤两,却不以为意。 张老爷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见常乐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淡定,知道不是庸手,便继续笑道:“兄弟,老哥我年纪虽长,但你族姐也已不年轻,终算般配。她们孤儿寡母,生活不易,老哥我在这城中,虽不敢说能呼风唤雨,却也是黑白两道通吃。南来北往的强豪,城里的县太爷,却都是我的朋友。她嫁给老哥,只会享福,不会受罪。老哥手下,一家赌坊,四座酒楼,还有两家客栈,均缺人手。兄弟若不嫌弃,看看哪里何意,来帮老哥一把?” 先搬出后台,是以实力恐吓;再抛出招揽之意,是以利诱之。 这张老爷,倒真是个人物。 可惜,他遇见的却是常乐。 常乐淡淡一笑:“乡野之人,野惯了,不喜欢受束缚。再者,我与你并无什么关系,也不敢承你的情。今日,咱们便来说说债务之事吧。” 张老爷闻言,便知常乐是油盐不进之人,当即收了笑脸,冷冷说道:“也好。你姐夫生前欠了我一大笔钱,他一死,此事自然着落在你族姐身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人仁善,所以才没动用黑白两道相逼,但你们也不要太不识抬举了。” 他目光扫过母女二人,眼里寒光四射,吓得二人情不自禁地后退。 “借据何在?”常乐问。 “便知你有此问。”张老爷冷笑,自袖中拿出一张借据,铺在桌上。 常乐低头来看,妇人凑过来,低声说:“是家夫……你姐夫的手印不假。” 常乐仔细看了看,便冷笑道:“假的!” 张老爷面色一变,厉声道:“你想耍赖?” 常乐缓缓起身,目光一时森然。 这种眼神,只有杀过人的人才有,张老爷自然看得出来,不由抓起借据退了两步。 那九个汉子,便立刻向前而来,将他护住。 当先两人,身上黄焰光光,后边七人,体表有橙焰缕缕。 常乐指着张老爷手中借据,冷冷说道:“仔细看这借据上的指印,便知是假——文字笔划经过指印处,均成留白,不能着墨——印泥为油性,按下后染及周围,墨水自然无法在周围入纸形成墨迹。所以,这借据却是先按的指印,后在其上书写的文字。世间哪有如此借据?分明是假的!” 世间借据,都是先写好文字,借钱者得了钱,又确认借据无误之后,再在文字上方按下指印,或签字画押,如此,便全无造假可能。 但这借据却是先有指印后有文字,便显然是不知用何法骗人按下了指印后,再于纸上书写了文字,伪造成借据。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写真借据之时,假称试验印泥,拿出白纸让借钱人先在其上试着按押,实则将这纸留下,日后书写文字,用以诈骗。 母女二人一听,急忙向前来看,张老爷却急忙将借据往收撤,不敢让二人看。 如此可见,确实有假。 “好恶贼!你说,是不是如此?”妇人气得全身打战,指着张老爷便骂。 张老爷面色一沉:“你说是假便是假?我看你分明是要耍赖!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九人并不说话,目光森然,向着常乐走来。 妇人母女满心惊恐,一时失措。 常乐打量那九人,沉声说:“想必你们是仗着本事,欺负惯了人。但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人,你们可欺负不得。” 一个橙焰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突然向着常乐冲来,张手便是一掌。 常乐不动,任他打了一掌。 一掌中的,常乐不摇不晃,那橙焰汉子却闷哼一声,身子一颤便软软倒下,昏死过去。 若常乐以任何招式将之降服,甚至击杀,都不会令剩下八人惊恐,但这般手段,却不免让那八人大惊失色。 两位黄焰自忖,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这步,立时知道眼前人绝非易与之辈,一时冷汗直冒。 张老爷也看了出来,额上亦见了冷汗。 常乐目光扫过诸人,身形一动,便已然来到张老爷面前,吓得张老爷惊叫一声,差点跌坐地上。 “张老爷小心。”常乐一把拉住他的手。 八人惊恐转身,看着常乐,却不敢出手。 方才常乐自他们八人身边过,他们却只觉是一阵风掠过,根本反应不及。 若是常乐存了杀心,只怕方才那一掠间,便可轻易取他们中某人甚至某几人性命。 张老爷此时吓得周身发寒,颤声说:“早知兄弟……不,大侠如此本事……哪里敢……” “知道便好。”常乐冷冷说道。“我自小离家,入山苦修神功,日前方有大成,才得出山。我小时族姐对我最好,因此我先来看她,不想却见有人斗胆欺她,你说,我心中是否愤怒?” “都是小的不好,都是小的不好。”张老爷急忙告罪。 “知道错了便好。”常乐点头。“我自不能让族姐再于此处受苦,但我尚年轻,只身一人,也不好安排她们的生活。张老爷既然知错,便要谢罪。” “是是是。”张老爷是精明人,立时说:“我这里有些钱票,便当是谢罪,请大侠宽赦。” 说着,示意常乐松手。 常乐轻轻松手,张老爷便探手入怀,掏出一叠钱票,常乐一把全夺了过来,张老爷立时一脸肉疼,但却不敢出声。 常乐随意看了看,全是万钱一张的钱票,足有三十几张。三十多万钱,在大城中做不了什么,但足够这对母女在小县城开个小买卖,好好过活。 常乐便点了点头:“此事就此了结。张老爷若是不甘心,官家也好、黑道也好,自可派人来追我。” “不敢,不敢。”张老爷连连摇头。然后问:“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日后好方便报仇?”常乐冷笑。 “不敢,不敢!”张老爷吓得急忙摆手。 “走吧。”常乐冷冷说道。 张老爷连连拱手,急忙上车,那几人急忙抬了那昏倒者,丢在马车上,上马飞奔而去。 转眼之间,只剩下一路烟尘。 母女二人看着常乐,满心激动,又有些害怕。妇人一下跪倒在地,颤声说:“多谢恩公!” 少女忙着也要跪下,常乐已然将她拉住,再将妇人拉起。 “钱虽不多,但足够你们安家置业。”常乐将钱票递给妇人。 “这怎么能要?”妇人连连摇头。 “我身上所带盘缠不多,否则也要再给你些。”常乐说,“这些是你应得的,拿好。” 妇人泪流满面,知若不收入,今后无以为生,最终收下,千恩万谢。 “家里当没什么值钱东西吧?那便舍了,现在便跟我走吧。”常乐说。 妇人连连点头。 那张借据无用,已被张老爷弃下,妇人过去自地上抓起,撕成了碎片,然后到铺里简单包了几样东西,拉着少女,随着常乐走了。 常乐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继续向东行。 母女俩跟着他,他便借机寻问周边之事,以及玄国诸事。二人知道的无不细答。 那张老爷本就理亏,又知遇上了高手,便不敢多事,没派人来追。 其实主要还是他并没真在常乐手上吃什么亏,便不用找回面子,也犯不着再生事端。 这也是常乐没出重手收拾他的原因。 如此行了半个月,彻底远离了原来那县城。 常乐留意之下,寻了一座小县城,问过母女之后,母女表示这里与家乡相似,倒愿意定居,他便帮着张罗,用那笔钱置办了一处当街有铺面的房产,开起茶铺,让母女二人得以安生。 两人千恩万谢,常乐走时,相送至城外。 离了县城,常乐再向东去,心中隐约有几分开心。 夏国也好,玄国也好,可恶的是那些作恶的权贵,可怜的便是这些无辜的百姓。 玄国虽对夏国有恶意,但玄国百姓无辜。自己远行之际,能解救这一对苦命母女,也算是一件好事。 更主要的是,他通过这母女,对玄国有了更深了解,而且有了一个可靠的身份,便可自由进出诸城,而不怕盘查。 至于说身份文牒,原难不住他。旅途之上,他于客栈内偷了别人的文牒,凭着自己的书道与画道之能,按着自己冒用的身份仿造了一份。 虽然为假,但也只有守城门卫会看这东西,而一般行此职者,不是地位低下本事不济看不出来,便是只图混世谋财给钱就不为难,都好打发。 如此,凭着这文牒以及对“家乡”事的了解,他一路行来,却无人见之起疑。 这日,终横穿玄国,来到了玄国东部海港大城。 凭着文牒入了城,他找了家客栈住下。入夜之后,敛息而出,一路向着海港而去。 只见东海之上,无数海船,随波而动。 海岸之上,密林之中,隐约有营帐之影。 常乐敛息而入,谨慎而行,窃听了几个士兵闲聊,终于确定,这一伙人便是震国军队。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一片林中,差不多有十来万军队。 果然,密报不假,震国是真的要直接动手了。 第668章 杀玄官 常乐立于林中树上,静静望着连绵于林的营地。 眺望远海,可见有许多海船离港向远而去。 常乐去过黑岩大陆,去过震国,因此从船的造型与装饰上,看出这当是震国海船。 不问可知,这些船刚刚运兵过来,正要返航,再接更多的震国精兵过来。 他闭上眼睛,神火之力助他感应整片密林,感应着着那连绵的营寨。 紫焰道道,升腾而起。 蓝焰无数,青焰遍地。 他感应着这些力量,在心中琢磨着对策。不久之后,计上心头。 十万大军,并不足以对夏国构成威胁,所以震国一定会再度增兵。 他们的目的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颠覆夏国,如此才能一雪前耻,如此才能向天下人证明震国的强大。 常乐暗自盘算,知道离震国动手,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笑了。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悄悄离开密林,常乐借着夜色与敛息术,潜回了城中,来到府衙。 天下各国衙门大多相似,前边是办公之地,后边则是当地最高官长的居所。只因天子想要一统天下,集中权力于一人之手,便不能让官员于一地坐大,因此各地官员,皆是朝廷委派,并非本地人,那么居处便成问题。 为解决官员居家之难,也为防止官员于职任期间,大建府邸,所以诸国均是将地方衙门分为两用,前为公用,后为私用,一举两得。 常乐去惯了衙门,到了玄国,依然是轻车熟路。 不久,他便来到了府衙后方,仔细观察了后宅的格局、布置,以及岗哨与府台的居处。 府台是一蓝焰境,常乐不必逐屋细看,只凭感应,便知道了他的具体位置。 但他并没有妄动,观后便回到了客栈之中睡觉。 第二天,来到街上四下闲逛,到茶馆酒楼之中,聆听诸人对话,向小二打探消息。又行于商铺间,与老板伙计闲聊。 如此,却打听清楚了此地府台为政风格,为人品行。 不过是一个鱼肉一方的贪官,民间对他极是反感。 再观他治下,恶吏横行,商铺里常见有捕快刁难索要钱财,城内公事一团糟,大人家私事却井井有条。 常乐打听清楚后,便回到客栈,结清店钱离去。 入夜之后,他重又潜入那府衙之中,一路来到了后宅,直奔府台居处而来。 到了屋外,只听里面娇媚之声起:“老爷,您可得为我作主。那黄面婆嫉妒我容貌,处处为难我,真是气死人了。” 只听里面有男子笑道:“有我给你作主,你怕什么?但礼仪不可废,她毕竟是大房,你让着她些便是。” “我早晚被她弄死!”女子嗔道。 男子邪笑,动起手来,女子却不依,道:“老爷不为我作主,我心里烦,没心情。” “上次你不是说,你弟弟看中了城西那宅子,那老东西却不识抬举,不愿出手吗?”男子无奈地说。 “是啊。”女子说,“您不是说,这事没办法吗?” “办法倒是有。”男子笑,“你让你弟弟派人带上几件瓷器,守在街边,等那老东西的孙儿出来,便撞过去,到时要他们赔便是。” “那有何用?”女子不解。 男子笑道:“到时便说这是几百年的古董,价值百万钱,对方必然不依,便让你弟弟拉他来打官司,到时……还不是本官来判?到时审他个一年半载,熬到老东西挺不住,便不得不答应。若他真是倔强,本官便依古董来判,定让他赔个倾家荡产!” “老爷好智计!”那女子娇笑着,接着便传来淫声。 常乐眉头深锁。 果然是狗官!杀之无错! 他白天一番调查,其实只为怕杀错好人。 玄国虽然投向了震国,但投靠震国的是玄国朝廷,是玄国皇室,而不是玄国百姓,因此,百姓无辜。 而不论哪一国,都有善有恶,有好官,也有贪官。自己若是随意出手,若杀了爱民如子造福一方的好官,岂不也是行恶? 因此,他才不怕麻烦,先行调查。 白日里的走访,以及此时听到的对话,都足以给他痛下杀手的理由。 这官不是好官,这小妾也不是东西! 常乐自然不会继续听他们胡来之声,立时穿窗而入,一掠至屋中。 屋中床上,一女子拉起衣服尖叫,一男子猛地站起,厉喝:“谁!?”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相貌倒也堂堂,眉目间有威仪。 此时,他一身蓝焰涌动,一道半圆空间正自他体内升腾而起,眼见要将他与那女子,甚至是常乐一起笼罩其中。 这便是文道的“文华领域”,自成空间,拥有莫大威能。 常乐自然不会给他时间使用这等力量,飞掠向前,手一挥,一道金光起,那老者的人头便凌空而起,未成形的文华领域直接消散,尸体倒于床前,血溅床幔。 不及那女子再叫,常乐反手一剑,将她刺死。 纵容家人为祸一方,她虽非官,但作恶更甚于官。该死。 收了神火之剑,常乐目视屋内,在案上找到一支笔,上前于床上血泊中蘸了鲜血,对面白墙上书写大字——欺压良善百姓,为祸国之一方,该死!收容异陆兵将,害我雅风同胞,该杀! 书毕,转身踢开屋门而去。 此处是内宅,外围又有明岗暗哨守护,因此却无人巡逻。但有两个青焰武官,在远处房中居住,他们感官过人,自然感应到这里气息,此时各持兵器,飞身而出,同时厉喝:“什么人!?” 常乐不答,迎了过去,抬手一剑,便将一个青焰斩杀于剑下。 另一青焰见常乐手中神火兵器仍是金色,不由一惊,而这一惊之下,常乐已然掠来,一剑也取了他的性命。 虽同是青焰境,但这两人的实力与常乐相比却天差地远,常乐杀他们,竟丝毫不费力气。 其实常乐原本以为会有一番打斗,便已经想好要用离乱剑来杀他们。 不是对付紫焰,离乱剑便不用发挥全部力量,自然也不会对他生出那般麻烦的影响。 不过一交手,第一个青焰便直接被他普普通通的试探一剑斩杀,倒令他有些意外。本以为是巧合,不想面对第二位青焰,亦是如此。 他不由思量:难道说我的力量已经远超同境?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越境杀人之力,但那凭的却是离乱剑之力。若不用此剑,只凭普通武技,别说越境,便算是对付同境,也绝不会有多轻松。 可是先前两剑,他分明连武技亦未用,只是简单的普通剑招,便连杀二人,如同切菜。 这是为什么? 是玄国青焰太弱,还是…… 不及多想,外宅那边已经起了骚动,常乐飞掠而去,翻墙出府,快速地出了城,远离了此地。 一边行一边思量,隐约觉得,也许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力量已经发生了变化。 自己连番令圣地破境,怎么可能不受圣地之力影响? 再加上自己曾与至尊交手,曾令至尊火兽臣服,体内神念与火力自当因此生变。 也许,自己此时已然有与蓝焰境相当的实力也说不定。 他一时感到兴奋。 若是如此,凭着离乱剑斩杀紫焰,便不再是困难之事。 只是那一剑使出之后的脱力,总是一件烦人的事。 杀人是易事,但事后全身而退却是难事。可如果仅杀蓝焰,根本起不到他先前预计的效果。 怎么办? 突然间,他想到了方才被自己斩杀者放出的那种力量。 文华领域! 文道而至青焰后,便有可能觉醒文华领域。文华领域各有不同,但都威力巨大,且有可能拥有奇火术之效——即拥有种种奇妙的力量。 自己已经是青焰,但一直忙碌,没有思量文华领域之事,现在似乎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要如何觉醒这领域呢? 这一点,师父先前只是大略说过,却没空详细指点,也只能凭他自己感悟了。 一夜疾行,天将明时,来到一座荒山之中,常乐感应到山中有数只火兽,各霸一方,各自称王,想想觉得这里合适,便一掠而入。 他所在之处,正是一只火狼的地盘,那火狼感应到有御火者大怒,一时大怒,向着这边站了过来。 常乐静立等它。 这火狼实力不俗,已然达到了青焰境,与常乐同境,而依常理,实力当更胜常乐才对。 不过它一出现,常乐便看透其实力虽比昨夜那两个青焰强大,却远远不及自己。 他不动,等着那火狼到了近前。 火狼一开始耀武扬威,凶悍异常,但越近常乐,心中惧意便越盛,到后来情不自禁地停步,疑惑地打量常乐。 常乐目光一寒,一股威仪散发,不怒自威。 火狼全身一颤,当即情不自禁地伏下了身子,低下头,冲常乐呜咽起来。 “将它们都唤来。”常乐沉声说。 神念动间,火狼竟然领会了常乐的意思,急忙飞奔而去。不多时,带了另外五头火兽前来。那些火兽初来时,都是满眼疑惑之色,等见到常乐,便都伏下身子,瑟瑟发抖。 “我要在这山中修炼,你们封锁此山,不得让人进入。”常乐沉声说。 几只火兽呜咽作声,随即散开。 第669章 梦蝶 人在山顶,纵目四望,风光自然不与山下同。 但此山非是名胜,周围也无壮丽景色,便是登高而望,也不过如此而已。 诸多火兽守在四方,看住了整座山,使常乐不用担心会有人或兽来打扰他。 静静坐下,盘膝向西。 那是大夏的方向。 师父,我该如何做呢? 他望着西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神火之力升腾而起,体内五座神火宫同时燃烧。 然后呢? 他不大明白。 文道之力,当以文来引导吧?那么我应该作一篇什么样的文章呢? 他思索着,脑海中流过一篇篇曾经看过或曾经听说过的文章,寻找着适合自己的那一篇,但这样的寻找,很难有什么结果。 他发现自己记得最深的,还是一些上学时背过的古文。 可那些东西虽然经典,却并不适合自己现在的要求。 一篇篇文章在脑海之中翻过,他一一摇头。 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沉,大陆陷入一片黑暗。常乐这么静静地坐着,渐渐地睡着了。 梦中,他变成了一只蝴蝶,迎着一片花海而去,被那花中蜜味迷醉,全然忘了一切。 什么大夏江山,什么万民福祉,什么亲情友情爱情…… 皆忘了个干净。 他就是一只蝴蝶,要做蝴蝶该做的事。 突然间,他又清醒了过来,茫然四望,不见花海。 怎么会睡着? 他有些纳闷。 似他这样的御火者,在闭目静修时,只会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却绝不会睡着,更不会深眠入梦。 那么这梦便必有深意。 他心中灵光一闪,全身神火力量燃烧而起,呼唤着神火连城之力。 那力量总能于危险之际出现,但却并非每次无事之时呼唤,它都会出现。不过这一次,它极给常乐面子,常乐心动之后,体内的火光便次第亮起。 然后,他脑海之中再度出现一片花海,一只蝴蝶。 他静静看着那只蝴蝶,想到了一篇文章。 他明白,那是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在引导自己,于是静下心来,渐渐沉浸入脑海中的幻境之中。片刻工夫,他所熟悉的家乡景物再度出现,无数文字飞舞盘旋,组成了一本书,名为《庄子》。 他集中意志看着那书,那书便慢慢地翻开,来到某一页。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这一篇,是《庄子·齐物论》中第二十三段,讲的是庄周梦见自己化成了蝴蝶,而梦中的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庄周,只以为自己真是一只蝴蝶。等一下醒来,却只知自己是庄周,而不是蝴蝶。于是不免思索:方才到底是庄周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叫庄周的人? 最后两句却是思索:庄周与蝴蝶必有分别,而这一梦,意味的就是事物的变化。 庄周不是蝴蝶,蝴蝶也不是庄周,但二者却因此一梦合而为一,由此可见物我界限的变化当是最终消解,化而为一。大道千变,终亦是如此,或为庄周,或为蝴蝶,或为其他,但最终只是一条大道,万物合一。 这一篇文充满了哲思,又充满了浪漫的诗意,为历代文人所推崇,无数人引其为经典,或成诗,或成文,或成就某种思想,“庄周梦蝶”,短短四字,却为后人带来无数遐想,有人借之言愁,有人以之获智,有人因之变换了处世之法,有人凭之书写浪漫美文…… 可以说,这是对当时及后世都一直有巨大影响的一篇文章。 “物化……”常乐轻声念着。 随着这一声“物化”,座座神火宫散发的力量,于常乐脑海之中凝聚成一点,那一点顺其脑而发散至身外,转眼之间扩散,变化成了一方领域,一处小世界,笼罩山顶。 常乐睁眼而视,只见眼前世界如梦境迷离,无数大小不一的蝴蝶飞舞,或绕身而动,或凌空而向远方。 迷离梦境般的世界中,有远方花海,有巨大花瓣,有横卧天地间的模糊人形。 山顶被这领域笼罩其中,五十丈方圆内的鸟兽虫蚁皆受困于这迷离之境中,不得解脱,不得清醒。 所有受困领域中的有灵之物,全都被这梦境世界所迷,一时间失去自我,不能自控,做出种种奇怪的举动。 常乐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此刻,他内心宁静无比,思绪自那蝴蝶与迷梦之中脱离,而只专注于文章最后点题之言——物化。 万物纷繁,但终将通过这一梦归一。蝴蝶是其,庄周是其,天地万物亦是其,无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点,他眼前的世界便不再迷离,而是大道无边,万物并生同长,最终合而为这一大道。 他抬头,视天。 天是自己。 他低头,观地。 地是自己。 他望山中走兽飞禽,虫蛇鼠蚁,繁花巨树,小草灌木。 都是自己。 那么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 是天,是地,是天地间的万物。 万物有分,因此天地之间一片繁华,色彩缤纷。 但最终,也不过终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变化而已。 物化。 在这个世界中,没人比常乐更能快速明白此中道理。 因为他在过去的世界中曾经学习过的知识告诉他,组成这世间万物的基本单位,都是原子。不同的原子组合,形成了不同的物质。但万物分解,最终都是原子。 科学与哲学,在这里完美整合,互相为证。 这亦是“物化”。 常乐露出了笑容。 他不是科学家,他也不会去钻研哲学问题。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在这普通的物质世界中过得更好,帮助其他人一起过得更好。 所以他需要的,是力量,是能改变自己命运与他人命运的力量。 这个领域满足了他。 他能清楚地感应到,在这领域之中,自己可与天地万物相合为一。便如庄周通过梦境化身蝴蝶,亦或蝴蝶通过梦境化身庄周。 那么,那笼罩天地的神火,便也是他。 在这领域之中,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补足自己损失掉的全部火力,能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到自己最健康最完美的状态。 这仅是这领域的核心之力,而这领域还有表象之力,那便是迷离梦境的围困。 困敌于其中,便可令敌人置身于迷离之梦中,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更难以轻易自其中解脱,甚至,无法发挥自己本来的力量。 而常乐,却可借机恢复。 这样的领域,却正是他现在最为需要的。他不由一阵欣喜,静静地仔细感应着领域的力量。 若是再使出离乱斩杀紫焰,自己自然还会失去神火力量。 但只要展开这文华领域,自己便可用最快的速度恢复。 他感应着领域之力,仔细地推算,算出身在领域之中,自己只需要一日时间,便可以重新获得神火之力,再度大展神威。 他一时兴奋无比,欣喜若狂。 所以许久之后,他才突然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对。 自己的领域范围竟然有十里之广,这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青焰境文人初得文华领域,成为“文匠”,最强者也不过能生出一里范围的领域来,只有到了蓝焰境,成为蓝焰“文豪”,才有可能将领域扩大至十里范围。 这一范围,指的是领域的大小,而不是攻击范围。 青焰境的领域攻击范围,当是十丈,而蓝焰境的攻击范围,则是五十丈。 常乐将五十丈方圆内的鸟兽皆困入了领域之中,正说明其攻击范围达到了五十丈之远。 可这是蓝焰境的攻击范围啊? 他愕然思索,将领域收了回来,然后再次放出,又是将五十丈方圆内的诸般生灵,一起带入领域之中。 不是侥幸,不是巧合。 一切都说明,自己虽然是青焰之境,实则却拥有了蓝焰境的实力。 是神火连城带来的奇迹,还是诸国圣地赐予自己的力量? 常乐想不明白,但却因此而欣喜。 有了这样的力量,行事便更方便了。 他坐在山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不住地收放着自己的文华领域,细细感应着它力量的变化,以及其拥有的种种神妙之能。 一连五日,他静坐山头不动,文华领域起伏收缩不定。 这可把近处的禽鸟走兽折腾了个够呛,一个个几乎要精神错乱,分不清何时是梦,何时是醒,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许多都瘫在地上,喘息不定,双眼无神。 常乐看着它们,忍不住摇头一笑:“辛苦你们了。我不再折腾你们,各自去吧。” 这些鸟兽如何听得懂?仍是在那里发着呆。 常乐收起了文华领域,开始想着如何为这领域命名。 按理来说,叫它“物化领域”再合适不过,因为庄周梦蝶这一篇文章,核心不是这被流传千年的“梦蝶”故事,而是最后那一句的“物化”。前边所讲一切,都只为说明“物化”之理。 但常乐却嫌这名字不响亮,也不够漂亮。 为何世人没有记住庄子想说的“物化”之理,而只记住了“庄周梦蝶”? 终是人总易被表象所惑,终是人只喜欣赏那些浪漫美丽的故事,而往往不喜深思其理。 自己又何必非要坚持“本质”?毕竟自己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哲学家。 那就叫它“梦蝶领域”吧! 这名字多带感! 听着也高雅别致又华丽婉约有意境啊! 常乐情不自禁为自己点头,突然又自嘲地一笑。 我终究还只是一个好事的年轻人。 不过,胡闹的青春,也总比沉稳的衰老要好。 不是吗? 第670章 劫牢 黑狱阴森。 粗糙的石墙显示出令人绝望的青灰色,有些地方泛着白,仿佛死骨。 小窗里一片黑暗,结实的铁栅深入厚实的墙中,再有力的人也休想撼动其分毫。 窗内,都有一双绝望的眼睛,一个绝望的人。 但有窗的牢房,终还是好的牢房。 在那大狱的地下,黑暗阴森的地方,有无数没有窗的牢房。那里的人毫无生气地躺在黑暗中,躺在冰冷石地上稀疏而干硬的枯草上,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常乐站在黑狱之外,看着那窗后绝望的眼睛。 “你是谁?”窗里的少年许久后才发现有人在注视自己,惊恐之余,终开口相问。 “听说你的父亲是位清官?”常乐问。 少年看着常乐,许久后流下了泪水。 “那又如何?”他说,“万民的爱戴,也敌不过朝廷的一道旨意。” “我只是一个过路人。”常乐说,“在酒楼中听说了你父亲的事,觉得很不公平。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少年走到窗前,抓着铁栅,有些激动。 “你能到这里,说明你很厉害。”少年说。 常乐缓缓点头:“所以,如有什么心愿,你尽可细对我讲。若能帮到什么,我一定全力而为。” “我只求你一件事。”少年说。 “你说。”常乐再点头。 “城东鸟鸣巷中第六座宅子,家主姓丁,次女名婉。”少年说,“请你帮忙捎个信给她,就说那位王公子是个游走四方的骗子,惯会欺骗无知少女,如今已被官家拿下,押回原籍受审了。” “我以为你会求我救你。”常乐说。 少年摇头:“不可为之事自然不当说,否则只能令英雄尴尬。” “我为何会尴尬?”常乐问。 “这是府衙大牢啊。”少年说。“你只身一人,如何救得了我们一家?” “你就是那所谓的‘王公子’?”常乐换了话题。 少年点头:“我与她在一月前,于集市上相遇,一眼便倾心,于是就相识了。她是个好姑娘,我怕知府公子的名头吓到她,所以便骗了她,只说是诗书世家子弟。相识半月,我们虽互相倾心约定了终身,但一直守礼,未越雷池。我本想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现在看,是求之不得了。” “为何骗她?”常乐问。 “我已说过……”少年解释。 常乐摇头:“我指的不是‘王公子’之事,而是现在。” 少年道:“我家门不幸,不能连累她。她若知我蒙冤受屈,定会痛苦。我不怕别的,只怕她殉情……但她若知我只是个骗子,虽会痛苦一时,但终会渐渐由爱而恨,最后把我忘了。” 常乐看着他,一时沉默。 自荒山上修成了“梦蝶领域”之后,他便离山而行,向着城市而去。 此地,是他抵达的第一个大城。 入城之后,他便开始打听府台之事,结果却听到了意外的消息。 此地府台,虽不能说是爱民如子,但却也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事事知道为国为民着想,而且为人极有风骨。 但便是这样的好官,却因为违抗上封祸民之令,而遭到打压,最后甚至被陷害为巨贪,官被贬,家被抄,一家人皆入大狱。家中妇人亲眷受不了重刑,屈打成招,认了他“贪赃枉法”之事,于是,便被定了死罪。 只待秋来,他便要问斩,而一家人则判了流放之刑。 这少年是府台公子,与其他家人一般,因为罪轻,所以被关在有窗牢中,未入那黑暗地牢。 再有几日,他便要与家人一起,被军兵押解送至边关苦地,与戍边军士为奴为婢。 新府台未到任,此际,府中由来此审案的钦差暂代府台之职。 钦差是紫焰之境,随者有四位蓝焰,两文两武。 这般阵势,常乐不知自己是否应付得来,但却还是来了。 也许放弃此处,另寻别地下手更为稳妥,但他不忍见那清官一家被昏庸朝廷所害。 好人当有好报。 夏国的好人也好,玄国的好人也罢,好人便是好人,不因国别不同而有什么区别。 这混浊之世不给你好报,我便代天来给你。 此时,他看着那位府台公子,从其眼中读出了痛苦、悲愤、不甘,还有眷恋与思念。 “她如何会信我?”常乐问。 “她会信的。”少年说,“我们的事,再无别人知。” “此事,还是你自己对她说的好。”常乐摇头。 “我如何……”少年摇头。 “我带你去。”常乐说。 少年只以为他是开玩笑,再度摇头:“这位英雄,我知道你必定功夫了得,但这里是府中大牢。牢子固然不算什么,但牢中有工家大阵……” 不及说完,常乐便已经飞身而去。 少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冲窗外高声道:“不可逞强啊!” 随即无奈地坐下,心中暗想:看他年纪不比我大几岁,便有这样功夫,真是令人羡慕。可惜终是年轻,心性不稳。我爹说得对,年轻人多自以为是,喜自高自大,觉得有了几分本事,便能纵横天下,因此多会遇挫。可劫牢不同寻常事,他……他可不要真的硬来啊!若因我家之事,又连累了一位英雄侠士,那真是…… 想到这里,便开始为常乐担忧起来。 此际天上,月正圆。 月光明亮,世界清朗。 常乐沿着阴森黑狱疾掠,转眼来到门前。那铁门森然,散发道道令人心悸的气息。常人不解,只以为大牢重地,自然有怨鬼之气作祟,常乐却知那不过是工道守护之阵在散发威势。 但又如何? 他一步向前,抬手便是一掌。 掌出,道道青焰集于其上,散发莫大威能。 这一掌击在铁门上,厚重的铁门立时发出咚地一声巨响,一道比常乐手掌还大出三分的掌印,赫然印在铁门上,那铁门向内凹陷,发出吱呀变形之声。 一道大阵猛然绽放,试图阻挡这一掌,但那大阵虽有青焰之境,却敌不过常乐掌上青焰之力,只坚持了数息,便被这一道巨力彻底击碎,化成了漫天的焰光。 阵法威力强大,想要以力破之,自然极难。 但这种牢狱之地的阵法,多只是防御之阵,并无其他功能妙用,只是结实而已,完全可以凭实力硬撞。 这牢狱的守护之阵只是青焰级,而常乐虽是青焰之境,但实际力量却可比蓝焰,如何会在乎这样的阵法? 一掌破了守护之阵,常乐本欲再发第二掌,彻底摧毁铁门,但前掌之力消时,手掌已经贴在那铁门之上,他突然间却想到了一招。 神武门的“虚空游”。 这一招是近身发动,几乎便是与对方相贴的情况之下使出,一经用出,防不胜防,直摘心肝内脏,极是厉害。 他自然无法自行悟通这一击的奥秘,只是因此时的情形与用那招相似,便令他忍不住想到,或许可以自创一门近身杀敌的武技。 他想到了“寸劲儿”。 家乡那边武学之中,有“寸劲儿”一说,即贴身快脆发力,于极近处爆发极大威力,伤敌取胜。 但他没练过家乡那边的武术,自然也不知道这“寸劲儿”到底如何,只是听网上有人赞同,说李小龙截拳道里的“寸拳”就是来源于寸劲儿,其威力有现场录像为证。那录像他也看过,是在某个空手道大赛上,李小龙表演寸拳,近身发力,将一个高大男子击得后倒,跌坐椅中。 可虽然如此,仍有人提出反对,说那只不过是一股推力,并没有真正的实战意义。因为放眼天下,除了没有实料佐证的传言之外,并不见任何有影像记载的“寸劲儿”建功实据,而且就算是练截拳道的人,也没见几个在搏斗中靠这个伤人。 不过,在家乡有争议的事,在这里却完全可以施行。 因为家乡那边并无天地神火之力,武者格斗,凭的全是自身肌肉力量,超出人体极限的事,终只能想,却无法做。 可这里不同。 天地神火,便是一种奇妙的能量,只要能合理运用,任何传说中的武学,都可以轻易达成。 他心念动间,便不撤掌,而是掌贴着铁门,依着从前在网上看到的关于“寸劲儿”的知识,脚踏大地,身子颤抖前倾,前膝微微收力弯曲,转腰抖肩送臂震掌,一气呵成,将一道神火巨力送到了掌心。 轰然一响中,那铁门被击飞了出去,摔在数丈之外。 这一击威力惊人,但却并不是常乐想要的。 这一掌,并不是什么“寸劲儿”,亦没有达到武技应有的威力,只是极寻常神火爆发一击而已。 但常乐并不气馁。 要知道创造一招武技,可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便再是天才,也绝没有心思一动,招法便生的道理。 不然,岂不成了神明? 唯有日夕苦练,不断思索试验,方可成功。 门一破,牢内牢子自然听到声音,惊慌中奔了出来查看,见竟然是有人破门而入,立时都慌了神,大呼小叫着提刀向前,转眼就被常乐打翻了一地。 这些人中,最强者不过黄焰之境,实不足惧,常乐自然没有杀他们的兴趣,只是出手将其震昏,令其不能抵抗便算了事。 最后他留了一人,担领抓过,一掌击在其腹上,厉声问道:“府台及其一家,关在何处?” 那人捂着肚子,头上冷汗直冒,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忙道:“府台在地牢,他家人所在牢房小的都知道,英雄留小的一命,小的便帮英雄放他们出来。” “取了钥匙,走!”常乐厉喝一声,随即送出一道火力入其体内,助其疗伤。 那人感觉腹痛消失,急忙道谢,老实地引着常乐来到一间屋内,取出一大串钥匙。 他在前引着常乐一路向前,打开一道走廊后,便见有二十余个牢子提刀杀了过来。 第671章 夜入府衙 这些牢子中,有数人境达青焰,气息沉稳,目光冰冷,持刀向前而来,并不因常乐境界与自己相同,自己却人多势众便起轻视之心,而是分散合围,一同出手。 “来得好。”常乐一点头,一掠而至一人身前。 那人抬手举刀时,常乐已经将手掌贴在那人胸口,猛地发力抖肩一震,那人闷哼一声,便横飞了出去。 这一掌与常乐所想相比,已有了几分意思,但还差许多。 他也不急,一边思索着“寸劲儿”的打法,一边拿另外几个青焰尝试。 那些人见他只一招便毙了自己一位同伴,都极是惊讶,纷纷舞刀使出武技,攻向常乐。 常乐看着这些青焰,只觉他们手慢脚慢,武技也极是粗糙,全不够看。 他闪身避开锋芒后,再度出掌,不片刻间,便以那近身击法将数人全数击杀。 剩下的牢子看得吓傻了眼,一个个提刀在手,却不敢再向前。 常乐飞身而上,瞬间便将他们全数打倒。 “引路。”他不回头,沉声开口。 先前引路那牢子,立时战战兢兢地自门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引常乐再向前行。 没多久,这牢子就打开了十几个牢房,从中带出了几十口人。 这些人蓬头垢面,衣衫脏臭,显然已经被关押许久,有些人已经站不起来,显是有大伤在身。 他们互相搀扶而起,看着牢子与常乐,满眼惊恐,不知自己命运又将如何。 少年的牢门被打开后,其很吃了一惊,等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位英雄,他更是说不出话来。 “出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你父亲。”常乐向他招手。 少年满眼激动,疾步过来,一下向着常乐跪倒。 但被常乐以一道神火托起。 “少爷!” “孩儿!” 被解救的人们惊呼着奔来,与少年抱在一起。少年流着泪,指着常乐说:“大家不用怕,这位英雄是来救我们的!” 诸人闻言这才明白,一起向着常乐跪下。 “救人要紧。”常乐以神火之力将诸人托住,不让他们跪下,点头冲牢子道:“带我去府台大人的牢房。” 牢子急忙在前引路,自上而下,渐渐来到黑狱地下的地牢之中。 地牢里阴风阵阵,锁链与呻吟之声不时响起,油灯昏黄,暗影重重笼罩诸牢,仿佛人间地狱。 少年随着常乐一起来到地下,看到此景,一阵胆战心惊,又不免悲从中来,哭道:“父亲,您在何处?” 黑暗中并无回答,但却有无数移动之声响起,一只只枯瘦的手扒在铁牢门上,一双双昏暗的眼睛向外望来。 牢子疾步向前,很快来到里面一座牢房前,打开了其上的大锁。 常乐看到里面的枯草上躺着一个人,一身衣衫破损不堪,满是血污,其人气息微弱,正挣扎着坐起。 “是刘大人?”常乐问。 “阁下何人?”那人艰难地问。 “父亲!”少年悲哭一声,疾步奔了进来,跪倒在那人面前。 那人愕然看着少年,极是惊讶:“俊儿?” “是孩儿!”少年哭道。 “你怎么会……”那人一脸不解。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常乐提醒。 “父亲,这位英雄前来劫狱,已将咱们一家人救下。”少年急忙过去扶那人,“现在没有工夫细说,先出去再说!” 那人皱眉,却将少年推开,摇了摇头。 常乐皱眉:“大人不会是愚忠之人吧?朝廷已然如此对你,你难道要逆来顺受?你若死了,后世也只会留下一个贪赃枉法被斩的恶名,而且一家人也皆要受害。你要想好。” 那人摇头:“入狱之后,我便早已看透。只是刘家人多,英雄便算救了我们出去,又如何出得了城?到时怕反害了英雄。” 常乐未料到他竟然是在顾虑这个,不由更加钦佩。 越是这样的人,他越要全力相救。 “父亲,我先前见识浅薄,不信英雄能救我们一家人脱狱。”少年面色微红,道:“可转眼之间,英雄便已杀入牢中。父亲,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不可错过。” 他看着那人,目光中有恳求之色。 “我自有我的办法,你们不用担心。”常乐道。 那人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少年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小心地背了起来。 常乐转头,看着那牢子,吓得牢子一下跪倒在地,颤声说:“英雄!小的可全都按您的吩咐办了,您的相貌小的也不会说出去,求英雄手下留情啊!” “大狱之内还有无看守?”常乐问。 牢子摇头:“连钦差大人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已经被您打倒了。” 常乐略一思索,便知他指的当是那几个青焰,随即恍然——我说府中牢房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那样的高手在,原来是钦差派来看着他们一家的。 他点头,道:“我若不出手制住你,你将来也不好向上司交待。不过放心,我不会真伤你。” 说着,一掌击出,一道火力打入牢子体内,震得牢子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走吧。”常乐转身而去,少年背着其父,在后相随。 常乐带着刘家诸人离开了黑狱,在外面的大院中,找到了监牢所用的火兽车。 火兽车只有两辆,不够用,但好在还有普通的马车和牛车。常乐在刘家人帮助下套起车,好歹让重伤不便行动者坐上了车,一路向着北城门而去。 常乐在去黑狱之前,便已经打探清楚,北城门这边僻静,只有三十个守门兵卒,极好对付。 一行人到了北门处,常乐二话不说,飞身向前,将四个打着瞌睡守在门边的兵卒震昏,再沿门边长阶上了城墙,将城墙上打瞌睡的六人亦震昏。 未免意外,他又冲入了一边的营房之中,将另外二十个酣睡中的兵卒全数震昏后,才带着刘家青壮,将城门打开。 “走吧。”常乐指向城外。“我能救你们一时,救不了你们一世,今后如何,但看你们自己的运气吧。” 少年双手颤抖,向着常乐跪倒,说道:“大恩大德,永世不敢忘却!” 常乐摆了摆手,将他扶起,刘家其余人却还要再拜,亦被他阻止:“快些走。这几辆车,到了城镇之中也能卖些钱。到时将火兽车卖掉,换成普通马车,多少还能有剩余,路上花用。至于其他,自求多福吧。” 他看着少年,说:“先前我本不想去骗那姑娘,想成全了你们,但后来一想,那姑娘若知道你一家蒙难后便不想跟你,便证明她不值得我们冒险;若那姑娘知道你身份之后,还执意要随你流浪天涯,你便更不能连累这样的好姑娘,所以……你放心,那事,我会依你之意告之于她。” “多谢!”少年泪流满面,重重一礼。 刘家人千恩万谢,也知道时间紧迫,便匆匆去了。 常乐目送他们远去后,再将城门关闭,将几个倒地的守门卒丢入了门房之中,转身向着黑暗之中而去。 带着心中感慨,常乐一掠而远,向着府衙而去。 那里,有紫气冲天,亦有蓝焰闪烁,青焰连绵。 处置一府府台的钦差? 还有比这更好的目标吗? 常乐目光闪烁,转眼之间,便来到了府衙近处。他收敛了气息,人便如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株道旁的老树,再无人能感应到他的存在,甚至是府院中那些巡夜的黑犬,亦无法察觉到他。 但这些家伙终是麻烦。 常乐翻墙进入府衙,先将这些黑犬一一解决,然后再向内而去。 府中有一道紫焰,四道蓝焰,另外还有二十位青焰。 紫焰居于后宅,蓝焰守于四方,而那二十位青焰,则遍布府中各处。 若是旁人来此,只怕极难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但常乐不同。他眼中神火涌动之间,便已经看清了哪里有何种颜色的火丝外溢,便将所有人的位置都掌握于心。 一路向前,他来到一处楼前,悄悄地攀援而上,来到楼顶。 楼顶,一位挎刀青焰武者,正静静坐在檐边,目光逡巡楼下四方。 常乐悄悄敛息摸近,那青焰丝毫没有感觉,还在下望。常乐到了近处,才突然抬手唤出金剑,只一剑,便抹了这人的脖子。 他的气息倏发倏收,周围近处又再无别的青焰守护,便无人发觉这里的变化。 他小心地将尸体放好,自其腰间拔出了火器长刀,反握手中,向着向一处行去——神火之剑终有光芒,用火器才可保证隐秘。 一人一刀,神出鬼没于府中四处,不多时,他便将守在外围的八位青焰尽数杀死。 余下十二位青焰,分作两组,守在府衙后方与前庭院落。 若将他们杀净,倒不是难事,但府衙后方接近紫焰大能居住之处,只怕会令其生出感应。常乐思索之后,便决定先放过那后方六人,而是将守着前庭院落的六人一一斩杀于刀下。 随后,他并没有急着向前,而是坐下来仔细思索。 钦差这名头听起来虽响,但却未必便有多大的官职。一国大帝委派朝廷大臣到地方上办事,会根据不同用处派不同的人。 似这种查案处置一府官员之事,多半不会运用大员,所以这位钦差虽是紫焰之境,但多半武道平平,实力当也不会如何了得。 四位蓝焰中,两位武者倒还好说,自己只要敛息潜伏,凌厉一击,多半可以先杀其一,再趁另一人未能警觉之时,快速攻击,将其斩杀。 但那两个文道蓝焰,便不好办了。这二人自然都有文华领域,真动起手来,必使用领域力量,便不好对付。而且他们感应到两位同伴遇难,必会警觉,随即与那钦差聚在一起,便更难下手。 常乐正苦思之际,却突然感应到有蓝焰之息开始移动。 第672章 斩蓝杀紫 两位文道蓝焰中的一位,此时离开自己住处,来到另一人的房中。 常乐不由大喜,暗道这简直便是天助我也。 亦是天不佑玄国。 他悄悄地向那处而去,不久便来到那大宅之外,顺着灯光凑到窗边。 屋内,两位蓝焰正在交谈,片刻后其中一人大笑:“此地物阜民丰,若能在此为官一任,必能捞到极大好处。到时小弟定不会忘却王兄之恩,有小弟一分好处,自然也有王兄一分好处。” 另一人摆手:“这就见外了。大人此次着我请你一同前来,便是有考验之意。大人愿意提携,贤弟可要知道珍稀。” “是是是。”对方急忙点头,又犹豫道:“我知王兄追随大人多年,自然是要留在王都朝廷之中,有更好前途。可是那两位兄弟,对这府台位子便没有意思吗?” “他们虽是大人心腹,但终是武人。”另一人摇头,“而且大人身边也总要有体己的武官才好。跟着大人,都有富贵可享,他们日后的安排,自然不会低于贤弟,贤弟可莫要嫉妒才是。” “那哪能?”那一人只是笑。 听到这里,常乐实是大感欣慰。 因为这几人显然都不是好东西,那么便杀之无愧。 他静静地等待着,一直观察着屋中神火气息的变化,终于找到两人分开的瞬间,一掠破窗而入。 他此时将火力催升至极点,动作如同闪电一般,被他撞破的窗格尚未落地,他便已经唤出金剑在手,来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人身边,一剑刺出。 那人正满面笑容,来这边桌上要取茶杯,不想突然生变,只来得及抬头,未看清常乐模样,便被常乐一剑穿心。 常乐动如闪电,为求快速,并不拔出长剑,而是松手向前任那剑自生自灭,抬手又唤出一把金剑,向着正坐在桌边,捊须惊愕转头望来的另一蓝焰而去。 那蓝焰虽不是武道高手,但终是蓝焰之境,瞬间生出反应,一道世界虚形立时自体内扩散,要将常乐包围其中。 但几乎同时,常乐体内也有一道世界虚形出现,撞开对方世界虚形。 接着,便又是一剑穿心。 脑与心二者一旦受损,人便立时失去全部力量,或者当即身死,或者在数息内渐渐死去,都不会再挣扎或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两人死得几乎是无声无息。 但两人都是蓝焰,力量一起一伏之间,自然会令其他高手生出感应。 常乐不敢耽搁,亦是不拔剑,直接再穿窗而出,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位武道蓝焰屋子而去。 此时,那位武道蓝焰已然生出感应,正疑惑地起身推门而出,只见常乐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向自己冲来,一时大惊。 但他看到常乐身上只是青色火焰,便冷哼一声,丝毫不以为意,还想张口厉喝。 可不及他发声,常乐已然到了近前,抬手便是一道剑光斩来。 蓝焰武官大惊,抬手唤出一柄蓝色神火长刀,挡下常乐一剑。 常乐一剑出手,便毫无保留,瞬间神火宫爆燃,连续十二剑,剑剑快如疾风闪电,攻得那蓝焰武官连连后退,最终抵挡不住,被常乐一剑斩下了头颅。 那人头落地,表情依然充满不甘与疑惑,显然是不信对方区区一介青焰,竟然能杀得了自己。 这时,另一个蓝焰与那紫焰大能都已生出感应,常乐只觉后方与侧方神火之力冲天而起,均向着自己而来,便一掠向远而去。 他掠出府后,便立时收了火力,敛去了气息,顺着府衙墙根快速移动,向着府后绕去。 转眼之间,一道蓝焰飞掠而来,因为失了目标气息而一时疑惑,立于墙上四下张望。 再片刻,一位紫焰大能飞身上墙,沉声问:“怎么不追?” “那家伙掠出墙外,便没了声息。”蓝焰武官说。 紫焰大能眉头深锁:“我去他们的屋里看过,他们都已经死了。” “三人都……”蓝焰武官一时骇然。 紫焰大能缓缓点头:“均是一击毙命,可见对方就算不是紫焰,亦是蓝焰巅峰。这般人物竟然下手偷袭,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大人,现在应该如何?”蓝焰武官惊慌发问。 紫焰大能沉吟道:“集合所有人,然后唤守城军队前来,立刻全城戒严,仔细盘查!本官会立即上报,请调本州州牧大人及一众高手前来支援。” “是!”蓝焰武官点头。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闪起,转眼将远处一座小楼击散一半。 紫焰大能目光一寒,飞身向那处而去,蓝焰武官不敢大意,急忙相随。 但两人身法终有差距,却是一先一后。 蓝焰武官正向前去,却突然感觉背后生寒,刹那间,他头皮发麻,急忙抬手唤出一柄长剑,回身一剑横扫。 半空里当地一响,一柄火器长刀被他一剑斩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下方有一道金光闪起,不及那蓝焰武官低头,一把金剑已经自下而上,透腹而入胸,将他内脏绞成一团粉碎。 偷袭者,正是常乐。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顺墙而走,掠到不远处一个小院中,抬手以流光布出一道简单的北斗七星阵后,便再度潜行来到小院与两位玄国官员之间的花园中隐藏,以神念控制那北斗七星阵爆发,炸碎了半边小楼,引得蓝紫两位官员拉开距离后,便先以神火之力,控制自青焰武官那里夺来的长刀,于背后偷袭,引得蓝焰武官分心后,再爆燃神火宫,一击得手。 他为求快速依然不收金剑,径直向着紫焰大能而去,抬手之间,又唤出一柄金剑来。 那边,那位蓝焰武官的尸体方向下落,紫焰大能便已有感应,厉喝一声回身抬手,唤出一柄紫剑,护住周身。 常乐一时大讶。 没想到这位钦差竟然是位武者。 但那又何妨? 他不急于进攻,而是凝立原地,与对方对峙。 此时,那蓝焰武官的尸体才刚摔在地上,身上的金剑缓缓消散。 看到常乐手中金剑,紫焰大能一时色变:“你……你是常乐?” “是我。”常乐缓缓点头。 “你怎么会在此地?”紫焰大能愕然发问。 “我为何不能在此地?”常乐冷笑,“你们玄国既然要与我大夏为敌,便要做好迎接常某怒火的准备!” “狂妄小儿!”紫焰大能震惊之后,很快镇定,冷笑道:“你以为夺了个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便可傲视天下?你还太嫩!” 他已然感应出常乐只有青焰境界,这般境界,可以斩杀蓝焰,着实令人惊讶,不过可惜他并非蓝焰,而是堂堂紫焰。 且是紫焰巅峰级的人物! “今日本官将你擒下,来日,便可名扬天下!”他冷笑着挥剑,便要出招。 常乐摇头,长剑拄地。刹那间,一种可怕的感觉立时笼罩那位紫焰大能,使他只觉命将离,力将乱。他惊恐中情不自禁地后退,骇然问道:“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离乱剑。”常乐答。 “什么?”紫焰大能再问。 常乐却已不想再答。 他知道,对方无非是惊惧之间,拖延时间而已。 他抬手,一剑向着对方疾斩而去。 紫焰大能满面惊恐,厉喝声中,全力出剑。刹那间,整个府衙都被一道紫息剑光笼罩,仿佛剑神将要降世,将这一座大府直接自人间抹去。 但那凌厉的剑芒方起,便于空中凝住,再渐渐地隐去。 因为放出它的紫焰大能,已然被常乐一剑斩倒于地,双目圆瞪不能瞑目,生命气息迅速消失了个干净。 常乐深吸了一口气,虚弱地摇晃两下,便咬牙纵身而起,攀上府墙,跳到了府衙之外。 先前楼崩之声,已经惊动诸人,此时,府衙之中已然乱了起来,那六位青焰也自后宅赶了过来。 常乐不惧旁人,却惧这六位青焰,急忙向着那崩毁一半的小楼而去。 他使用离乱剑后,虽然会失去神火之力,但朝夕苦练得来的身法、体力与武功却不会一同消失。此时,他便如同一个弱民中的武术高手一般,虽然发不出惊天之力,但依然行动迅速灵活,可轻易攀越寻常高墙。 楼门已毁,他来到楼前便攀越而上二楼,然后便闪身进入其中,最终在一楼寻到一处杂物间,躲在了杂物堆后。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发觉钦差身死,城内必会戒严盘查,自己不论藏在哪里,都有可能被发现。 但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并未逃走,而就留在了府衙之中,更不会想到他不去别处,便就隐藏于这半毁的小楼之中。 不过此事也不绝对。若是对方有过人之智,自然不会搜索此处,但若是对方只是庸人,却反而会先从身边查起。 不过常乐赌的便是那几位青焰既然有资格追随这般人物,必不是庸人。 果然如此。 那几位青焰武官来到近处,发现了紫焰大能的尸体之后,均大惊失色,大呼小叫着示警,却不敢四下搜索。 能杀紫焰的必是紫焰,而能以这般神速击杀紫焰巅峰者,又得是怎样的强者? 凭他们几人,哪里敢追查搜索? 常乐坐于那杂物堆之后,收敛气息,却慢慢地放出了文华领域之力。 文华领域虽因神火而得,但使用其力时,却并不再需要自身火力,可以直接调用天地火力为己所用,又不为他人所知。 这便是文道的好处。 文道在青焰之前,也只是能多引天地神火为自己所用,能写出惊世文章,令自己名扬天下,真要动手,根本无任何力量。 但其强大之处却在于青焰境后。 一得文华领域,成为“文匠”后,便可用领域之力对敌自护,而文华领域借天地之力,不损自身,以神念相控,便是虚弱病中,只要神念仍在,便可使用。 而越到后来,文化领域之用便越妙,高手对决之间,几可凭之立判胜负。 正因以,天下文人才一点也不羡慕那些动辄便能毁村灭城的武者。 此时,常乐便隐于此处,借着梦蝶领域之力,与天地相融一体。 第673章 钓国公 梦境之中,不分天地你我。 常乐静静盘膝而坐,天地神火便成了他,他亦成了天地神火。 悠游于天地间,一点点凝聚成形,无人可以感应。 正因如此,所以虽然在天明之后有无数人围住府衙,更有高手前来探查,亦未能有所得。 整个城池开始戒严,诸多玄官风声鹤唳,只恐那可怕的刺客找上自己。 及午之时,常乐感应到外面有紫焰涌动,竟有四人。 只怕是州牧以及州内强者,齐聚于此。 紫焰大能亦未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常乐便知,自己已然绝对安全。 不知不觉,天再夜。 十二个时辰过去,常乐慢慢收起了梦蝶领域,自那杂物堆后站了起来。 此时他已然恢复如初,体内再度充满了神火之力。 他收敛了气息,小心地离开半毁小楼。 府衙之中戒备森严,更有数座大阵被启动,笼罩整个府衙,将这里保护起来。 但这大阵是守护攻杀之阵,却不是隔绝之阵。外面的人想进来,便会受到阻挡和攻击,可里面的人想出去,却能安然从容。 常乐望向府中,那四道紫焰气息仍在,且聚于一处。 此时就算只有一位紫焰,常乐也无法下手。因为如此一来,玄国诸人自然会猜到刺客一直潜伏在府衙中,到时他失了火力,便无法自保,只能坐以待毙,实不亚于拿自己的命来换对方的命。 这可不是合算的打法。 他小心地收敛着气息,来到一面墙边,想了想后,抬指缓缓凝聚一点流光,以之为笔,在墙上再度刻下那两句话——欺压良善百姓,为祸国之一方,该死!收容异陆兵将,害我雅风同胞,该杀! 之后,他便小心的攀墙而过,一路行于黑暗巷中,最终来到西侧城墙无人值守处,攀越而出。 经此一事之后,他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于是连夜出发,向远而去。 天明之前,来到一座城外,直接再度攀墙而入,进城之后观察了城中地形,做到心中有数。 天亮之后,找了家小饭馆吃了些东西,然后便是四处打探消息,了解官员情况。 此时,他刺杀钦差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这边城中便没有什么动静。官家人丝毫不知一个煞星已然进入城中。 四下打听清楚本地府台为官风格后,常乐于夜里潜入府衙,将那府台斩杀,再于墙上留下了那两句血书。 自此,他行于玄国诸地,不断斩杀各地贪官、恶官,转眼之间大半月过去,竟被他连杀了二十几个府台,甚至还有一位州牧。 斩杀州牧,极是行险,因为各地府台皆是蓝焰,其下并无同境武官为辅,所以并不难杀。但州牧身为一州之长,身边自然有蓝焰武官守护,不易下手。 而且州府里的防卫措施更胜府城,杀那州牧之时,其府中守护大阵便险些令常乐受伤。 先前那次能杀掉钦差,实是因为其住在府衙之中。而一府衙门里的防卫之阵,远逊于州府衙门,少了那一重工家之力,常乐才能从容下手,轻易得手。 知道此事难行之后,常乐便再不敢行险,只是斩杀蓝焰府台,不再想着杀紫焰州牧之事。 各府守卫力量,自然不足以对付他这样的高手,一时间,玄国官场上下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许多官员晚上都不敢睡觉,更有官员一夜连换数间屋,结果自己把自己折腾得疲惫不堪。 这刺客的大名渐渐传遍全国,凭着那两句话,已经有人推测到此人的目的一是替天行道,斩杀不义贪官,二是恼玄国与震国勾结欲叛雅风,而特意报复。 与震国联手之事,本是秘密,不想这么一来,却成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话题,许多国民都觉得与异陆强国做些交易赚些钱是好事,但若跟他们沆瀣一气,反害雅风诸国,那便不妥了。 一时间,民怨与官怨皆起。 玄国的朝廷被常乐这么一闹,真是坐不住了。 要知道,治理偌大国家并不容易,帝王之所以能以一人之力统一国,是因其拥有庞大的官僚系统为工具。帝王控制丞相与内阁,丞相与内阁控制诸州州牧,州牧再控制诸府府台,府台控制诸县县令,一级级形成了这蔓延全国的系统,才能如臂使指,凭一人而统治一国。 可现在所有的府台都惊慌失措,人人害怕那可怕的刺客半夜来到自己床前,还哪里有心帮国家治理一府? 一时间,玄国上下乱成了一团,如同头虽能使臂,臂却不能使手,手自然更不能使指。 几如半截瘫痪。 玄国大帝震怒,接连下旨,令举国各地通缉围剿,试图抓住那可恶的刺客。 但谈何容易? 凭着那敛息之术,常乐便可轻易伪装成弱民,便算行在闹市之中,也能不令任何探子起疑。而凭着那冒充的身份,他更是无惧官家人的详细盘查,行于城中,悠闲自得;报出身份来历,毫无破绽。 敛息之术能助他神出鬼没,令所有御火者防不胜防,也能助他在事成之后,从容而去,令追兵无迹可追。 加之他的实力高绝,虽是青焰,但实已与蓝焰境强者没有区别,于一城中杀人之后,城墙根本拦不住他,转眼间便能跑到荒野之中,随便寻哪里都可安睡休息。 诸城就算严加防范,但又如何防得住他? 防不了,抓不住,这样的刺客,实让玄国官员们抓狂不已。 而到后来,玄国皇室也开始担忧起来——谁知这刺客会不会跑到皇城里来闹? 好在王都之中大阵无数,更有无色天火境至尊坐镇,不然,只怕玄帝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常乐一路向西而行,一路四下里斩杀蓝焰境官员,又杀十数人后,来到了一座大湖边。 湖方圆九里,周边数个渔村,风光秀丽,景色极佳。 常乐一路行来,并非没有目的,看似是四下里杀人,其实目的地便正是这里。早在一路东行去玄国东岸探查的旅程中,他便发现了这处大湖,并感应到了湖中隐约存在的某种意念之力。 因为这里并非圣地,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任何人注意这里。 常乐看着湖上的渔船,看着那些宁静的小村,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非要让你们不得安生,实是你们的君主不让我夏人安生。”他自语道,“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立于湖边,他抬头望向天空,慢慢地念起了《鲲鹏说》。 初时,湖水只是起了层层波浪,到后来,浪头便如同小山一般。渔人们从未见过平湖起这般大浪,惊恐之中,急忙划船回到岸上。 常乐念诵不停,那湖的变化便越加激烈。 终于,当《鲲鹏说》被念到第五遍时,整片湖都涌起了如鳞的波浪,接着,一道澎湃的巨力连天接地而生,上吸九天神火,下纳地心火源,转瞬之间,便成就了一座圣地。 重重神火,自九里大湖之中翻滚,又化柱冲天。 湖边渔村之中,不知多少人突然间眼前一黑,接着便见到了燃烧神火的那座宫殿。 鸡鸣犬吠声起,叫声不同凡物。 水面上,层层的鳞波慢慢化成了巨大的鱼背,一条巨鱼自湖中破水而出。 那是神火之力凝聚幻化成的游鱼,长达百丈,几如巨船。 常乐看着它,露出笑容。 遥远之地,有一座大城,城名“仙阁”,为玄国的国都。 此时在仙阁城的国公塔中,有一袭紫袍飞腾而起,转眼飞到高天云下,望向西方。 空中已经有四道身影凝立,一个个望着西方,面色凝重。 “不会没来由的便有圣地生。”一位紫袍沉声说。 “天下间,可令寻常之所化而为圣地,又可令圣地神力再增者,仅他一人。”一位紫袍说。 “常乐!” 五人同时念出了这个名字。 “诸位怎么看?”一位至尊回头,望向诸公。 “先前刺杀各地官员者,必是常乐。他恼我大玄暗助震国,所以特来乱我大玄国政。”一位至尊道。 “那刺客虽已成了陛下心病,但终不值得我等出手。”一位至尊说,“可如果那人是常乐,便值得我等全力出手。” “诸位且在王都守护,待我去擒了常乐过来!” 那位最后一个飞至空中的至尊最为年轻,心气便不如别人沉稳,听诸公言及至此,竟然一掠而远,直向着西方疾飞而去。 另外四人不由皱眉。 “当如何?”有人开口问。 似是诸公之长的那一位沉吟片刻,道:“常乐再如何,也终只是凡人。但为稳妥起见……” 他冲一位至尊点头:“你陪他走一趟吧。” “好。”那位至尊应了一声,疾飞而去。 “竟然可以劳动两位至尊出面,常乐便是死,也当知足了吧。”一位国公说道。 诸公之长闻言无语,但眉头却情不自禁地深锁起来。 他总觉得,事情当不会这么简单,但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会不简单来。 那大湖边,常乐静立看着巨鱼,看着它游动翻腾,着着它分散为火,沉入湖底。 水中无数游鱼,带着丝丝火力,跃出水面,复又沉下,仿佛是特意来让他检阅。 他笑了笑,在岸边坐了下来,远远看着村落中那些大呼小叫的人,以及飞腾吼叫的鸡犬。 这是你们的福,但也是你们的祸。 他抬头望向东边,缓缓起身,绕湖而行,行至无人之处,静静等待着紫袍们的到来。 这本便是他最初的打算。 入玄国,探查震国军力,然后便是斩杀玄国官员,留言立威,让玄国百官震怖。 但这一切,都只是饵——钓至尊上钩的饵。 他知道,自己就算杀再多的玄国官员,也不能真正震慑玄国上下,只有杀掉他们的至尊,杀掉守护一国的国公,才会真正令对方震怖。 他知道,自己杀再多的官员,这些至尊也不会出来寻他,因为他们是人上人,是人中神。神,便有神的矜持。 但如果他们知道那刺客是常乐,便会再不顾一切,直接飞来找他。 天下间,只有自己一人可创造圣地,而一国圣地破境得灵,天地必震动,国公必有感。 然后,便必会来。 他静静坐着,等着。 第674章 不喜则杀之 风自东来,无形无色。 但天地神火却自然会因其而震动,于是常乐便知道,他要钓的大鱼来了。 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两道紫影一先一后,自半空中渐渐现身。 紫袍于风中轻荡,至尊凝立空中,如同神仙降世临凡。 这两人中,一个六十余岁,气息沉稳,不动如山;一人四十余岁,目光凌厉,有几分狂傲之态。 常乐看着他们,他们却未见常乐。 大湖广阔,于空中看,常乐不过是林间一个小点,若无火力指示,自然难以辨清。 于是常乐故意散发出一道神火力量,抬手招呼:“两位,在这里。” 年老至尊微微皱眉,中年至尊当即厉喝一声:“好大胆!” 接着,便一掠而至,来到常乐前方空中。 常乐负手,立于湖边林前空地上,面带微笑,冲着对方点头致意。 那年长至尊飞掠而至,亦向常乐点了点头。 “你是常乐?”中年至尊厉声问。 “正是常某。”常乐点头,“二位又是何人?” 中年至尊见常乐如此有恃无恐,不由动怒,方要厉声训斥,年长至尊已然道:“我乃大玄烈国公班文绍。这位是和国公,全雁声。” “有礼了。”常乐点头,拱了拱手。 “我且问你,我大玄数十位朝廷官员,是否皆为你所杀?”全雁声皱眉厉声喝问。 常乐点头:“是常某所杀。” 班文绍闻言有些惊讶,他打量常乐,看出常乐只是青焰境,但被其刺杀的官员无一不是蓝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国赵洪赵大人,亦是为常大人所杀?”班文绍问道。 “我记不得他们姓名了。”常乐摇头。 “是武道紫焰巅峰,钦差大臣。”班文绍说。 “原来是他。”常乐一笑,“不错,他是我杀的。” 班文绍面色微寒。 “说大话倒是有几分本事。”全雁声冷笑起来,环顾四周:“蒋厉何在?让他出来吧。藏头露尾,哪里有半点至尊风范?” 他绝不信凭常乐这么一个小小的青焰境,便可轻易杀死数十蓝焰,更不用说那紫焰钦差与紫焰州牧。他只以为是蒋厉跟着常乐潜入玄国,在大肆杀戮。 班文绍却觉不对。 若是至尊级强者入境,便算其再收敛气息,天地神火亦会因其到来而生变化。 而天地可知,他们这些至尊自然便可感知。 “蒋爷爷正在我大夏神武门中静修,哪里有时间来与你相见?”常乐摇头,“阁下有何事,对我说便好。” 全雁声怒道:“本公有何事?还不是你来我大玄生事!” “说到这,只怕却不是常某在生事。”常乐道,“你玄国身为雅风大陆一员,竟然与异陆震国勾结,引震军入境,意图侵害我雅风诸国,说起来,生事的却是你们玄国。” 全雁声厉喝:“一派胡言!” 班文绍则沉声问道:“常大人已经去看过了?” “大夏非无眼盲人。”常乐说,“早些时候得到消息时我还不信,后来亲自到东海岸看了看,才知道果然如此。烈国公,玄国此举,实属背叛。雅风诸国得闻,只怕皆要兴兵来伐。玄国朝廷实属不智。” “智与不智,岂容你这宵小评判?”全雁声厉声说道。 “我不喜欢你。”常乐摇头,“你气息不稳,太过轻狂,当不起‘至尊’这二字。” 全雁声大怒,但此时班文绍接过话去,问:“常大人如此淡定,实不愧天下第一才子之名。本公有些许事情想向常大人请教,不知常大人可愿随本公到仙阁城坐坐,细细聊聊?” “我没兴趣。”常乐摇头。 “混账!”全雁声厉声道,“去与不去,岂是你能做得了主?” 说罢,张手便是一抓。 刹那之间,天地风云起,一道巨手凭空出现,竟然直接笼罩了方圆九里的大湖。 湖周边的渔民初得神火之力,正在欢喜庆祝,突然见到一张铺天盖地的神火大手降下,似乎要一把将整座湖都抓走,一时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惊恐颤抖。 那巨手呼啸而下,向着常乐压来。 常乐抬头而视,微微皱眉:“这般夸张,毫无意义。想来和国公是新成至尊不久,一直没有机会炫耀力量吧?” 全雁声眼中寒光闪烁,那大手向着常乐落下,越缩越小,最后如同一座宫殿一般。 但力量则更为凝练。 大手覆盖整座湖,气势惊人,威力亦不凡,若是用来击杀十里内的千军万马,必是威震敌胆的毁灭一击。 可若是要用来擒拿一人,便是小题大作,毫无意义。 所以到了最后,真要拿人时,全雁声也不得不收缩那巨手。 “我不喜欢你。”常乐再次重复了这一句,摇了摇头,然后一挥手。 刹那间风波起,湖水化成了一只巨大手掌离水而起,一下拍在全雁声身上。全雁声虽然身为至尊、凡人之神,竟然躲不过这一击,被巨掌拍得斜身向水面,直接撞入湖中,直入湖底。 班文绍一时大惊,目光锁定那湖中,厉声喝问:“是哪位朋友躲在湖中,暗里伤人?若真是蒋武神,便太让人失望了!” 常乐抬头冲他笑了笑:“你言语得体,我倒愿意和你多说几句话。不过这样说话脖子吃不消,还请至尊移步。” 说着,一指身边地面。 班文绍却哪里有心情听他说话,只是盯着湖面,厉声道:“阁下还不现身?那班某只能得罪了!” 说着一抬手,空中便立时出现一道巨剑。细看,可见那剑由数万小剑组成,每柄小剑皆散发寒气,令人视之情不自禁地全身颤抖。 厉喝声中,班文绍手指湖面,那大剑便轰然刺下,入水后分为数万小剑,在湖中四下游走。一时间,湖中血水翻腾,湖内游鱼初得火力,便遇这般至尊高手,一时间被杀得四分五裂,血流满湖。 常乐摇头:“烈国公妄造杀孽,实无必要。万一伤了水中同伴,岂不是大憾事?” 班文绍控制那数万小剑在湖中穿梭,感应着湖内气息,自然避开了全雁声。但他越使这剑,便越心惊,因为他控剑搜索这一片湖水,竟然未发现任何至尊潜藏其中。 那么先前声势惊人的一击,又是何人发出? “烈国公一定在纳闷吧?”常乐笑着招手,“来,到这边来,常某与你细说分明。省得你在那里乱猜费心费力。” 正说着,湖面突然轰然一响,一道水柱冲天数百丈而起,一道紫影自其中飞掠而出,厉喝作声,张手拍向常乐。 那正是全雁声。 此时,他愤怒已极,一出手,便又是那笼罩九里大湖的神火巨手。只是这次巨手是直接拍下,意图将常乐直接拍碎,便再没有收缩。 “九里大湖,岸边可全是你玄国百姓。常某是你玄国之敌,你杀常某情有可原,但杀自家百姓,如何能面不改色?”常乐面色转寒,沉声问道。 全雁声哪里会回答,那只巨手径直拍下,吓得湖边百姓惊恐大叫。 “你视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蝼蚁,常某却不敢以他们为草芥!”常乐厉喝一声,一抬手,湖水便盘旋而动,化为一道巨剑冲天而起,直接将那巨手刺穿。 剑只有里许长,与那巨手相比,只如一根小刺,但却在一刺之后,直接以水力熄灭了神火,令那巨手消散无形。 不仅如此,这剑一起,湖水激荡,竟然连班文绍那搜索湖底的数万剑,都一起绞灭了。 班文绍面色大变,盯住常乐。 “常乐,难道先前那一击和现在……都是你所为?”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常乐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不可能!”全雁声于半空中愕然惊叫。 “世间无我之时,原有许多不可能。”常乐从容而答,“但自我出现后,便有了许多可能。” 说着,他抬手一指,刹那间,湖水化成的那里许长剑,便直接向着全雁声刺去,全雁声惊恐大叫,猛地冲天而起,意欲逃离,但那剑去势如虹,瞬间便追上了他,将他一剑刺成了漫天的血光。 常乐手一转,那剑便化成一道激流巨柱,将所有的血光都包在其中,转眼绞碎成微尘,融入湖水之中。 巨柱落下,融入湖中,片刻间,湖面便平静了下来。 大湖如镜,反射天光,也将惊恐张嘴说不出话的至尊映在其中。 常乐看着班文绍,说道:“既然至尊不愿落下来好好说话,那么不说也罢。反正常某的心意,贵国另外几位至尊终会明白。” 班文绍感觉全身汗毛竖起,一阵发寒,突然间转身而去,身影在渐远途中朦胧起来,眼见要消失。 “毫无用处。”常乐淡淡一笑,抬手间,数万道水剑自湖中飞掠而出,一道巨浪则冲天而起,将朦胧远去的身影拍回此地,令其显形。 转眼之间,数万水剑将那身影笼罩,盘旋斩刺不休。 空中传来班文绍的惨叫声,但数息之后,便再无声息。 湖水自空中落下,大湖再不起波澜。 常乐淡淡而笑,复又在湖边坐了下来。 大湖中可能已经没有鱼了。 没关系,玄国还有好几位至尊。 第675章 又见大狱 风起,有至尊之影现。 但大湖平静无波,除了强悍的天地神火之力四下里荡漾外,不见其他。 三位至尊怔怔看着那湖,寻找着同伴的踪影,却不可得。 他们感应到两位至尊之气突然消失,知道必出了大事,因此联袂而来,不想迎接他们的不是强敌林立,而只是大湖无波。 常乐还立在原地,冲三人点头微笑。 “诸位,这边请。”他散发火力,指着身边地面。 三位至尊看到他后犹豫了片刻,终还是飞了过来,落到常乐对面。 “你是常乐?”一位至尊问。 常乐点头:“是我。” “蒋武神在此?”一位至尊环顾四周。 常乐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大湖,招了招手。 瞬间,大湖生出莫大的威压,那力量令三位至尊同时变色。 “这……”为首至尊看着常乐,问:“是你?” 常乐点头:“是我。” 三人盯住常乐,眼神中均流露出惊惧与不解。 “我能令圣地破境得灵,便能令它为我击杀强敌。”常乐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 于是,有碧波荡漾而起,化为无数刀剑,指向三人。三位至尊感应到那些水中蕴含的巨力,无不变色。 “先前有贵国两位国公来过,我本想和两位国公坐下来好好谈谈,奈何烈国公与和国公却不想跟我谈。”常乐说,然后问:“三位呢?” “常大人意欲何为?”为首至尊沉声问。 “很简单。”常乐说,“驱逐震国军队。” “哪里有什么震国军……”一位至尊摇头想要否认,为首至尊立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还有呢?”为首至尊问常乐。 “我知道玄国国力主要靠海上贸易维持,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们与震国彻底断绝来往。”常乐说,“但三位国公也应该知道,如今最抢手的生意却是火符生意,而火符,是夏国之物。” 他目光扫过三人。 三人皱眉沉默,互相交换目光。 “驱逐震国军队后,玄国只要保持中立就好。”常乐继续说道,“这要求,并不高吧?” “但常大人当知,国公不得干涉朝政。”为首至尊说,“我们只能尽全力一试,至于陛下是否同意……” “玄国若没有了诸位,又如何立国?”常乐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 这让对方有些恼火,但也只能忍耐下来。 “我等会全力劝阻陛下。”为首至尊沉声说。 常乐点头,一拱手:“如此便有劳了。也请敬告贵国陛下,若玄国愿与我大夏交好,这圣地便是大夏送给玄国的见面礼;若玄国要与我大夏为敌,这圣地便是大夏刺入玄国的伤心剑。” 他指向西方:“而在大夏东部,还有圣地。常某境界虽低,但却可借圣地之威,力破千军。玄国若不信,尽可一试。” “好。”为首至尊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无他事,常某便不远送了。”常乐一拱手。 那两位至尊眼中闪动怒色,为首至尊却平静地拱手一礼:“如此,便告辞了。” 说完,拉着二人一掠至空,向远而去。 “便这么算了?”一位至尊忍不住问。 “不然如何?”为首至尊反问。 “凭我等三人之力,难道还杀不了他?”另一位至尊问。 “杀?”为首至尊冷笑,“他杀我们三个还差不多!你们难道没有感应到那处圣地与众不同的力量?我等虽被称为人中之神,但要有自知之明,要知自己并非真神。天地面前,我等又算什么?” “好不甘心!”一位至尊咬牙切齿,“竟然被一青焰小儿要挟……” “他不是小儿,他是常乐。”为首至尊郑重说道。 “他终是要离开的。”一位至尊沉声说,“待他离开圣地之时……” 为首至尊摇头:“此计先前我想过,但他敢如此,必有依仗。若是我等成功,自然是好事,但若失败了呢?何况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先前我等感应四周,却都没有发现他。这说明他有超出我等人隐藏功夫,他消失不见,谁又知道他是已经走了,还是正在暗中观察我等?这是赌局,而我等不可入局——我等身死不足惜,但大玄夹在震、夏之间,又要依仗谁来守护?” 两位至尊一起沉默。 常乐立在原地,望向三人身影渐渐消失的远方。 先前时候,他确实曾想过凭借圣地之力,一举将玄国数位至尊尽数斩杀,但细思之下,却觉得这思路不对。 玄国若失去全部至尊,便再无力与任何一国相抗。 夏国并无扩张野心,也不想在崛起的途中,给人以虎狼之感,否则雅风诸国观夏而自危,便有可能被震国拉拢,而与其一道打压夏国。 因此,夏国绝不会对玄国出手。 而且掀起战火,使两国万民陷入兵燹,亦非常乐愿见之事。 夏国不出手,那么震国呢? 震国必会趁机对玄国出手,到时侵占玄国,将玄国变成自己手中傀儡。 那时,反而是便宜了震国,使他们轻易得到了登陆雅风的海港,侵入雅风的跳板。 与其杀尽,不如震慑,让玄国知道厉害,主动断绝与震国的关系,这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但此举,极度行险。 身在圣地之中,常乐便是天地之神,可一旦离开,他便什么也不是。任何一位无色至尊,都可轻而易举地将他捏死指间,便如捏死一只小小的蝼蚁。 他终不能在这湖畔停留不走。 一走,他便有可能被玄国至尊追杀,死于半途。 惟一的希望,是三人见他如此从容镇定,以为他必有依仗,再加上他的敛息之术神妙莫测,至尊无法破解,而心存顾虑,不敢轻易行险出手。这样,他才有机会安然离开。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艰难的这一条路。 他看着三人离去,然后抬头望天。 “这次,愿你还能护我。”他一边说,一边爆燃体内五座神火宫的火力,瞬间,眼生焰光,光连苍天。 他借九天神火重云之力,望向远方,清楚地看到三道身影越来越远。 他甚至感应到三位至尊没有停留的意思,亦没动其他多余的心思,只是一心远去。 他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地跌坐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望向了西方,在尽量收敛全数气息的情况下,发力向西掠去。 他疾掠了一日夜,才敢停了下来,以梦蝶领域补充火力,然后敛起了气息,在玄国之中绕起了圈子。 经过十数日时间,他才顺利地返回了东林关。 看着这雄关,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玄国之行,终于算是圆满结束。 翻过高山,来到了关后,他想起了明宣义和钱小花夫妻二人,不由笑了笑。 这对小夫妻现在也不知怎样了。有着那样的姨丈关照着,应该会过得挺不错吧?也许他们已经开起了自己的店铺,过上了小日子。 不过明宣义终还小,差一岁才成年,有些事怕是急不得。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笑,心思一转,便向着城门而去。 来到关前,自然有守门的士兵盘查,常乐身上却没有夏国方面的文牒在,于是便提起了华延廷。 “半路遇贼,文牒丢了。不过我是华延廷将军亲友,名叫蒋飞。”他对守门兵卒说,“麻烦几位大哥走一趟,华将军自可为我证明。” 不想这话一出口,几个兵卒的面色却是一变,当即拔出刀来,惊得其他过关者纷纷躲到一旁。 “几位这是何意?”常乐微微皱眉。 “华延廷私藏国家重犯,犯了大罪,已然入狱,你既然是他亲友,那便乖乖受缚。若查清你与他之事无关,自可得自由。”为首兵卒厉声喝道。 常乐一时骇然。 “私藏国家重犯”? 除了明宣义和钱小花夫妻之事被人发现,还有何事可以给华延廷扣上这顶帽子? 惊骇之后,常乐的面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是何人揭发华延廷私藏重犯之事?”他沉声问。 “这是你能问的吗?”为首兵卒厉喝一声。 常乐目光一寒,眼中如刀剑般的焰光刺来,惊得那为首兵卒出了一身冷汗,慌张后退中跌倒在地,手中的刀也摔在了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其余兵卒只感应到莫大威压临身,一个个颤抖后退,不敢向前。 “是何人揭发华延廷私藏重犯之事!?”常乐厉声再问。 “你……你想造反不成?”一个兵卒壮着胆子叫道,“老实受缚,或还有生机,若是敢……” 常乐抬手一点,一道流光直接将那兵卒击昏,摔倒在地。 “别浪费我的口舌!”常乐厉声喝道。 那些兵卒全吓呆了,想要逃又不敢,都是一脸为难。 为首兵卒倒是机灵,急忙道:“这种事,我们小兵也不知晓。这位大侠若是想知,便去问将军们吧。” 常乐望向城中,胸中怒火升腾,不理这些兵卒,大步向内而去。 他先前假装查看商机,在东林关中转了好几日,对于东林关城中布局,自然了然于胸。 他不去将军府,而是径直去了东林大狱。 先前曾在玄国劫狱救好人,不想回到大夏,竟然又要做这样的事。 这让他的心有些累。 一路来到东林大狱,他大步向前,抬手拍打铁门。不多时,门上有小窗打开,有牢子外望,见是一布衣年轻人,便没好气地问:“探监吗?” “华延廷,明宣义,钱小花,这三人可关在狱中?”常乐问。 “你是他们什么人?”牢子警觉地问。 “友人。”常乐答。 牢子犹豫中打开了一扇小门,点头道:“进来吧。” 常乐大步而入,牢子引着他穿过监狱大院,来到黑石垒就的监牢,打开门,引常乐入内。 向前走不多远,便是一个大厅,里面有六七个牢子,有几人坐在一起闲聊,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锁链等物。 牢子示意常乐向前走,却突然大叫:“兄弟们,拿下他!” 第676章 再救人 牢子们转过头,见常乐只是一人,便并没有紧张,笑着聚了过来,慢慢拔出腰畔刀剑。 “这人怎么了?”有牢子问。 “华延廷一党。”先前那牢子说,“竟然敢来探视,真是胆大包天。我怕他跑了,因此将他引了进来。” 说着,也抽出腰间长刀。 常乐目光扫过诸人,问:“你们为何对华延廷如此憎恨?” “谈不上憎恨。”一个牢子回答,“只是秦老狗一党,都不是好人,大夏上下哪有人不厌恶?” “凭这话,你们可得不死。”常乐缓缓点头。 有牢子笑了:“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话音未落,常乐张手一弹,流光四射间,一众牢子便倒了一地。 但只是被神火侵入身体,封禁了神火宫,一时不得发力而已。 诸牢子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常乐,都说不出话来。 “你是群兽一党?”先前引常乐进来的牢子挣扎着质问。 常乐摇头:“我是常乐。” “谁?”那牢子一怔。 常乐并不再答,只是大步向内而去,推门而入。 一路向里行,耳边听到的都是囚犯的呻吟或抱怨之声,还有人扒着铁栅好奇地望向他。 再开一道门,里面迎来数个牢子,见他只身而来,不由一怔,有人向前问:“你是何人?如何能到此地?” “我是常乐。”常乐答,“来找华延廷及明宣义、钱小花三人。” 几个牢子一时怔怔。 他们自然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本国大才,那位高高在上的常大人,因此只当是重名而已。 于是便将常乐拦住,问道:“是谁让你进来的?” “你们去本地将军府,叫镇守本关的大将军来见我。”常乐说。 牢子们眉头锁得更深,只觉常乐是个疯子。 常乐抬手,便有一道金光闪过,在他手中化成那柄锋利金剑,几个牢子吓得不轻,急忙后退拔刀。 但其中年长的一个却并未拔刀,反而张手挡住几人,叫道:“别乱来!是金剑,是金剑!” 几个牢子这才回过神来,想到天下间能变化出金色神火长剑的,只有常乐一人,慌忙之中,跪倒了一地。 “不知大人驾到,冒犯之处,请大人恕罪!”年长牢子叫道。 常乐摆手:“起来吧。” 等几人起身,常乐一指那年长牢子:“你留下,其余人到将军府去,叫大将军来这里见我。” “是。”年长牢子急忙点头,冲其余人摆手,那些牢子便匆匆去了。 诸人到了前边,见到倒在地上呻吟的那一众人,心惊肉跳的同时,也不由庆幸——若不是牢头机灵,只怕我们几人现在也要如此。 里边,那年长牢子冲常乐一礼:“大人,小的乃是此处的牢头。监牢主管是张副将,但平时不来,都是小的在这里照应着。” 常乐点头:“劳你引路,我要去见华延廷和明宣义、钱小花。” “是。”牢头急忙躬身向前,引着常乐向内而去。 不久后,来到一个牢区,在一道铁栅之外,常乐望见了被关在其中的华延廷。 “华将军。”常乐向前,轻声呼唤。 华延廷穿着一件破损血衣,正在沉睡,闻声身子一颤,慢慢睁眼望了过来,见是常乐,不由一惊,随即皱眉,冲牢头道:“我不认得此人,让他走吧!” 牢头不敢多插言,便只是望向常乐。 常乐轻轻摆手,看着华延廷问:“怎会如此?” 华延廷皱眉看着常乐,摇了摇头,轻轻摆手,低声说:“你快走,莫被连累。” “把门打开。”常乐转头吩咐牢头。 牢头便急忙拿出钥匙,将那铁门打开。 华延廷面露惊讶之色,想不通为何这“蒋飞”能使动牢头。 常乐走入牢中,便面对华延廷,在地上枯草中坐了下来。 “大人且慢,这草上脏臭,小的去搬凳子来。”牢头急忙说。 常乐摆手:“不必,你去将明宣义和钱小花接过来。” “是。”牢头恭敬点头,疾步去了。 “大人?”华延廷看着常乐,一脸疑惑。 “我不叫蒋飞。”常乐说,“真名常乐。” “常……”华延廷一时怔住,看着常乐,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颤声问:“御前伴读郎常大人?” “是我。”常乐缓缓点头,“先前东行,是因为玄国与震国暗中勾结,想害我大夏,我便到东边来,造了一座圣地,用以御敌。路遇明宣义和钱小花,知他们身世之后,便一路相随。后来只身出关,到玄国去给了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此次回来,本只想看看你们过得如何,不想却竟然被下了狱。” 华延廷看着常乐,满面激动,不顾身上伤痛,翻身跪倒,激动开口:“末将何德何能?竟能见常大人真容……大人,末将该死!” 说着,一个头磕在地上。 常乐轻轻将他拉起,摇头道:“你若该死,我一路护送朝廷通缉要犯,不更该死?” 华延廷想到之前常乐与那小夫妻相处时的种种,知道自己终是看到了希望,流泪道:“请大人为末将作主!” “到底是怎么回事?”常乐问。 华延廷咬了咬牙,道:“我与主管城中刑责的副将张海有隙,自持与他平级,且自己平时亦无过错,不怕他下黑手,却不想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宣义的身份,便告到了大将军那里。大将军他……” 他一时气愤,不住颤抖,常乐轻声安慰:“不妨,细细说来。谁敢借除相党之机谋私利、害无辜,别说区区一个边关大将军,便是一国权相,又能如何?” 华延廷身子一颤,抱拳道:“请常大人为末将作主!东林关守关大将军柴义先,以清除相党为由,向末将索贿,被末将拒绝之后,便以窝藏相党余孽为由,将末免职下狱,诬为群兽一党,实是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请大人明鉴!” 常乐缓缓点头:“这终只是你一面之词,我要查清之后,再作决断。” 华延廷点头:“末将相信大人会秉公处置。” 常乐心中却有疑惑,问道:“柴义先是守关大将军,应该了解部下,当知将军家中并不富有,却是欲索何贿?” “大人。”华延廷低声说,“末将受朝廷所封,在东林关为副将,管的是两国商旅贸易进出关之事。而大将军所求,便是此事。” “何解?”常乐问。 “大将军要末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从而私运两国禁止流通之物,出入东林关。”华延廷说。 常乐皱眉。 这便是走私了。 不论是家乡那个世界,还是现在身在的世界,走私都有暴利,亦为各国所不容。柴义先身为守关大将军,不思为国守家门,想的却是走私赢利,实在令人气愤。 常乐看人向来准,此时,更是以神火之力注于眼中,盯着华延廷的眼睛看。 他从他眼中未看出半点畏缩与迟疑,只有真诚与坦然。 于是缓缓点头:“若真如此,他这大将军便是当到头了。” 此时,脚步声响,是牢头带着明宣义和钱小花赶了过来。牢头到了门口便躬身赔罪:“大人见谅,钱小花关在女牢那边,小的要通过女牢牢头才能带出,因此耽误了时间。” 常乐摆手,示意无妨。 明宣义和钱小花看着常乐,却都傻了眼,钱小花惊呼:“蒋大哥?” 明宣义却注意到了牢头的称呼,愕然问:“蒋大哥,他怎么叫你‘大人’?” “你们两个啊。”华延廷叹了口气,道:“跟着常大人行了一路,却不知眼前是何人。这便是咱们大夏的英雄、国之骄傲、天下第一才子,常乐常大人啊!” 明宣义和钱小花瞪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 此时,另一边脚步声响,接着,便有先前那几个牢子和一队武官走了过来,为首者一身铠甲,气宇不凡,明宣义和钱小花见了急忙闪入牢中,退到了墙角,低头不敢直视。 常乐缓缓转过身,望向门外。 那为首者五十余岁年纪,威风凛凛,面带煞气,一身铠甲正是大夏将军制式火器,其上有道道紫波流动。 他到了牢门前站定,牢头便急忙躬身施礼。他并不理牢头,而是上下打量常乐。 “柴大将军?”常乐坐在草上,抬头看着他。 “冒充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对方沉声说。 “御前伴读郎本不是什么官职。”常乐道,“不过是陛下临时想出来的一个称呼罢了。大将军还当真了?” 对方正是东林关守将,大将军柴义先,此时打量常乐,却看不透常乐一身实力深浅,心中一时骇然,试探问道:“恕末将无礼——您真是常大人?” 常乐也不说话,抬手间唤出金剑,轻轻拄在地上。 刹那间,柴义先与身后一众武官,都感觉遍体生寒,生出一种生命将离,神火将乱的感觉。 柴义先乃是紫焰大能,竟然也被这一道剑势镇住,当即明白眼前人绝非假冒,惊恐中急忙跪倒在地:“常大人恕罪!末将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身后那些武官见状,亦是跪倒一地,一个个又是兴奋欣喜,又有些害怕。 “都起来吧。”常乐摆摆手。 “此处肮脏阴暗,不是贵人当居之所,末将恳请大人移驾将军府。”柴义先道。 “好。”常乐缓缓点头,指了指华延廷和明宣义夫妻,“找辆车子,拉着他们一起去。” 柴义先心中惊骇,却不敢迟疑,急忙点头。 第677章 手段 将军府并非只是大将军的住处,与一般的府衙相似,前方是办公之处,后方才是家眷居所。 常乐来到将军府前堂,发现这里与一般衙门大堂倒没什么不同。 大夏官制,边关不设府衙,不以文官牵制武将,而由武将代理一切文官之职。 这是信任,也是让武将能感念朝廷之恩,安心全力守关的手段。 常乐要柴义先坐到上首将军案后,柴义先哪里敢,急忙将常乐请到案后主位坐下,自己恭敬立于堂前。 一众边关武将,都聚齐于堂中,在柴义先身后肃立垂首。 常乐坐在案后,问柴义先:“华将军有伤在身,不便站立,可否赐座?” “是!”柴义先急忙点头,着人搬来大椅,让华延廷坐卧其中。 明宣义和钱小花都是满面激动,侍立于华延廷两旁。 “张海是哪个?”常乐目视诸将,沉声问道。 “末将在!”一个立于后方的将军急忙向前,抱拳躬身,颤抖不止。 “你负责关中刑狱之事?”常乐问。 “是!”张海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平素为何不去牢中监督视察?”常乐问。 张海道:“末将冤枉……” 常乐面色一沉:“冤枉?狱中牢子为何要冤枉于你?” 张海张口欲言,常乐先道:“想好在说。我便是自狱中而来,你不是不知。” 张海汗流满面,望向柴义先。 柴义先急忙拱手道:“大人,张海玩忽职守,末将监察不利,愿领责罚。” 常乐不置可否,望向华延廷,问:“华将军一身是伤,如何会受这般大刑?是因为不认秘藏重犯之罪吗?” 他看着华延廷问,其他人自然不敢代答,柴义先皱眉,亦不敢随意插嘴。 “不是。”华延廷摇头,“末将收留他们二人时,便知自己违犯了国法,所以事发之后,便即认罪,并未抵赖。” “那为何还会受刑?”常乐问。 “禀大人……”张海张口欲言,常乐冷冷打断:“我问你了吗?” 张海吓得一个哆嗦,急忙低下头去。 华延廷怒视张海,道:“当初监管边贸进出关之事的副将之职空缺,张海与末将一同竞争,却未能争过末将,因此对末将心生怨恨,一直便想找由头加害。但末将平素行得正走得端,才使他无法得逞。这次落在他手里,他岂能放过?人人皆知陛下与常大人过去深受相党之害,对相党深恶痛绝,所以只要给末将冠以相党之名,便可随意处置,虽有违律条,但便算是朝堂上可以面君的大员,亦不敢过问此事,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我自然是恨秦士志的。”常乐缓缓说道。“但我恨他,是因为他为一己之私,陷大夏万民于水火;为一人之利,却陷我大夏于不利之境。我恨随他为恶者,但我不恨迫不得已向其示好者。你们当知道,当初我也曾向秦士志示好,是不是我也该被问罪?” “大人此言差矣!”柴义先急忙摇头,“大人当初是抱有大志,为除奸相才虚与委蛇……” “我那时无神力在身,蒋爷爷亦未达至尊之境,我凭什么来除他?”常乐打断他的话,“最初那时,也不过是因他势大,而我只是小小一介平民,无力与其对抗,为求自保才虚与委蛇。这却与世间许多官员为保自身,不得不对他百般奉承没什么区别。” 常乐自己如此说,别人自然不能再反驳。 柴义先隐约感觉到不妙,不由又擦了把汗,道:“可……可大人后来,公开与奸相翻脸,实是大义之举,为天下人敬仰。” “相党群兽自然该死。”常乐说,“其亲族,若是曾借他们之势为恶一方,亦当问罪。可是似明家这般,平素与相党亲族并无往来,亦未曾仗势欺人者,为何却要受到牵连?这便是有人借除相党之机,而大行索贿、坑害、构陷之举!此举,与相党何异?” 他声音转厉,诸将不由汗如雨下。 “我与陛下之所以恨相党,便是因为他们行尽了这等损国利己,食人自肥之事!”常乐厉声说,“如今我们合力除了相党,却又有与他们一般无二之人跳了出来,岂不是将我与陛下除奸之举,毁了个干干净净?” “末将有罪!”柴义先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他如此,身后那些将军哪还敢站着,都跪了下来,纷纷叩首。 “你有何罪?”常乐看着柴义先,冷冷问道。 “末将捉拿朝廷通缉要犯,虽是份内之举,并无过错,但在缉拿过程中,却以私利为先,要挟……”柴义先颤声说。 “好了。”常乐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知道柴义先是打算将实情直接逞上,而并不想遮掩隐瞒,所以才行阻止。 他并不打算让柴义先将此事坦白出来,搞得众人皆知。 此刻,他望向张海,沉声问:“张海,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知罪!”张海叩首作响,吓得面无人色。 “去甲,免职,押入大牢,依律处置。”常乐沉声说。 张海吓得瘫倒在地,却不敢再喊一声。 世间谁人不知,当年权倾天下的秦士志,是被当时身无官职在身的常乐一剑斩杀的? 一国权相,常乐杀起来都不眨一下眼,不思量后果,杀一个小小的边关副将,又如何会有什么顾忌? 张海不仅明白这一点,更明白自己伤了常乐的人,已经是犯了官场大忌,能保住这条小命,已然是万幸。 那么,他哪里还敢叫喊什么? 他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恨华延廷命好,竟然攀上了常乐的高枝。 却不知,一切祸福,皆自自身而来。他若不行不义之事,又如何会有今日? 不等柴义先吩咐,当即有军兵上前,将张海按住,扒掉其身上铠甲,以绳索缚了起来。 “柴将军。”常乐望向柴义先。 “末将在!”柴义先叩首于地。 “你的人,便由你来动手吧。”常乐道。 “末将遵命!”柴义先再次叩首,起身后抬手,向着张海放出一道紫焰,封禁了张海的神火宫。 囚禁御火者,单靠枷锁毫无意义,还要有高手以神火封禁神火宫。常乐让柴义先动手,是给他留了面子。 军兵架起张海,直接押了下去。 明宣义和钱小花看着张海被拿下,满面激动,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钱小花望向常乐,投去感谢的目光。 “诸位可知张海犯下了何罪?”常乐目视下跪诸将。 诸人哪里敢乱开口? 柴义先略一思索,道:“其一,张海借除相党之事,构陷同僚,公报私仇;其二,张海借职权之便,违法刑责囚犯;其三,张海玩忽职守,对监牢之地疏于管理。依大夏律,三罪之中犯了任何一条,便可免职。” “大夏律中,却没有第一条。”常乐说。 “今日大人说过,此条便必当入大夏律。”柴义先忙道。 “经大将军提醒,我倒真是要建议陛下,暂定这么一条临时之法了。”常乐缓缓点头。 柴义先松了一口气。 先前常乐没让他认完罪,他便知常乐或有维护之意,此时见常乐语气缓和,知道自己应对总算得当,常乐似乎没有深责之意,心便慢慢放了下来。 “明家的案子,我回王都后会责成刑部重新处置。”常乐说,“不仅是他们一家,天下所有被相党之事牵连的无辜者,皆当平反;所有借相党之事谋私害人者,皆当与相党同罪处置。” “大人英明!”柴义先急忙拱手高呼。 身后诸将并无愚者,亦急忙抱拳,跟着高呼“大人英明”。 常乐却并不喜欢听到这种奉承。 他更喜欢接触许轻裘那样的人。 当初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境界低微,许轻裘身为至尊麾下,面对自己时却平易近人,不以高官自居;其后自己身居高位,许轻裘面对自己时亦是不卑不亢,不以下人自居。 位高时不拿着官家架势,位卑时不低声下气刻意讨好,这才是常乐喜欢的官员。 可惜,天下这样的官员太少了。 但常乐也并不会简单地对所有谄媚者都心生憎恶,恨不能一概除之。 因为他知道世多凡夫,而凡夫为生计谋,面对强者只能谦卑讨好,这其实也是他们的无奈。 他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边关诸事,不可无人监督。各行其职,不要愧对朝廷与圣上。” “是!”诸将彻底松了一口气,起身再礼,一一退下。 柴义先自然不敢退下。 等诸将走后,常乐又挥手命军兵们退下,堂中便只剩下他和华延廷、明宣义、钱小花,以及柴义先四人。 “我之所以处置张海,还有另一个原因。”常乐说。 柴义先不敢插话,只是躬身聆听。 “先前我乔装成行商,在城里呆过几日,发现民间对这位张副将多有抱怨。”常乐说,“当时因为急着要去玄国,便没放在心上。今日见他竟然利用相党之事,陷害同僚,再加上民间评价如此糟糕,才会如此处置。” “大人明察秋毫,末将惭愧。”柴义先摇头叹息。 “柴将军可知我为何不处置你?”常乐再问。 柴义先一阵尴尬:“末将……惭愧……” “你是应该惭愧。”常乐说,“但惭愧一番,也就算了。我先前听民间之音,却对你这位大将军无甚抱怨,反有许多民众称赞你能善待百姓,又不搜刮民财,说你是好官。” 柴义先这次脸是真红了,道:“那只是因为末将有大财可捞,不屑于贪那些小财而已……” “走私之事虽违法,但终好过扒百姓皮,裹自己身。”常乐说,“你守东林关这些年,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功。东林虽是边关,但城中百业兴旺,却似内地大城,这也是你的功。大夏刚刚崛起,缺少人才,你这样能守好边关的大将军,更是难得。” 柴义先忍不住激动,再次跪倒,眼圈微红。 “末将犯下如此大错,实是愧对陛下,愧对常大人!”他垂泪而语,声音发颤。 第678章 空桑有变 常乐摆了摆手:“起来吧。” 柴义先痛哭流涕。 但常乐知道,这也只是一时而已。 凡间俗人便是如此,罪行被揭露,便真心悔过,可过了一段时间,忘了当初的恐惧与感激,便还是如此这般。 他之所以宽恕柴义先,不是因为他认罪的态度,而是因为东方局势紧张,东林关需要一位有能力的守将,也因为东林关确实被柴义先治理得不错。 柴义先不搜刮民财,不欺压百姓,使民众能安居乐业,这样的官当然可用。 “被关多日,先回家看看,别让夫人着急。”常乐对华延廷说。 “末将这就备车。”柴义先擦着泪说。 华延廷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让明宣义与钱小花扶着自己起来,欲向常乐拜倒。 “不必如此。”常乐摇头,将他扶起。 柴义先很快备好了火兽车,亲自陪着常乐将华延廷送到家中。 “末将有罪之身,让华夫人见了,怕只会不喜。”柴义先于门前说,“不如末将在外等候大人。” “不必了。”常乐摇头,“你去吧。我住在这里,有事会唤你们。” “是。”柴义先急忙应命。 常乐上前拍打门环,不多时有一位面色灰暗的老者开了门,一见是常乐,便是一怔,接着看到被明宣义和钱小花搀扶的华延廷,立时激动得泪流满面,高叫着“老爷”扑了上来。 “快去告诉夫人,说我无事归来了。”华延廷说,“对了,要夫人准备家宴,为常大人接风……” 老人不知谁是什么常大人,只知连连点头,跑进院中。 几人向内走,遇见的仆人丫鬟,无不激动大叫,得知华延廷已然无事,都是热泪盈眶。 不久,华夫人红着眼圈冲了出来,见华延廷一身伤痕,泪水便再止不住。 华延廷含泪笑道:“都没事了,怎么还哭起来了?让常大人笑话。” “常大人?”华夫人一时不解。 “这位‘蒋公子’,实则是咱们大夏的第一英雄,常大人!”明宣义激动地说。 常乐拱手一礼:“先前为隐秘行踪,不得不欺瞒诸位。见谅。” 华夫人与一众下人惊愕无比,随后便急忙拜倒在地。常乐急忙将她扶起,摇头道:“自己人,不必多礼。” “常大人说了,要住在咱们家。”钱小花颤声说。 颤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一样激动了起来。 常乐大名,天下皆知,在夏国更是无人不晓。人人视常乐为国之英雄,就算他未居高位,未掌夏国之运,亦是人人心目中的偶像。 谁家能有幸得常乐光临,已然是极大荣耀,更何况是能请常乐住下? 华夫人当即由悲转喜,急忙吩咐下人们收拾客房。下人们应声而去,抢着干活儿,以此为荣。 “方才不便,现在则要冒昧出手了。”常乐与华家人来到正厅坐下后,抬手放出一道青焰,打入华延廷体内,解了其神火宫封禁,助其自愈疗伤。 华延廷也是青焰境界,不过与常乐的实力相比,则是天上地下。他不敢托大,点头后闭目运功,全力疗伤。 “我……却还不敢相信。”明宣义看着常乐,忍不住嘀咕。 常乐一笑,问钱小花:“女侠就没发现自己的舞花剑法失效了?” “怎么没发现?”钱小花脸一红,“你走之后我试过几次,次次不灵。我家相公就说,先前那剑法灵验,定与你……不,与您有关。” “何以见得?”常乐笑问。 明宣义道:“先前没细想,后来静下心细思——非御火者,万不能使出隔空杀人之技,更何况贱内根本就不懂什么武功。而且那荒草峡谷剧变之后,您一直镇定从容,一路上更教了我们许多修炼法门。初时我们不懂,不以为意,后来在此请教了许多御火者,才知道那都是玄妙至极的上等修炼之法,所以……” 他嘿嘿一笑:“即使如此,也没想到您便是那传说中的人物。” 常乐笑了。 华夫人是一边擦泪一边笑,心里还在纳闷,便拉了钱小花过来细问详情,钱小花急忙将事情说了一遍,华夫人听说那害人的张海被拿下,亦是心头大快,再次向常乐拜谢,被常乐拦下。 “我先前所说,不是玩笑。”常乐对明宣义说,“回到王都,我定会责成刑部为你明家平反。” 明宣义眼含泪水,感激点头。 “可是您对那柴义先,也太仁慈了。”钱小花忍不住嘀咕。 “玄国对我大夏并不友好。”常乐说,“我此次玄国之行,目的便是震慑阻止他们害我大夏的恶行,但有此恶邻,东部始终是有边患。柴义先虽小节有损,终是一个治边的良材,万一真有战事,还要靠他浴血保国,不可轻易毁之。” “他那样的坏人……”钱小花仍不甘心。 “这你就不懂了。”明宣义道,“人无完人,居高位者对于下属,要量材而用。金刚钻有金刚钻的用处,掏粪勺也有掏粪勺的用处。屎虽臭,用到正途却可以肥沃农田……” 钱小花大怒:“讲道理就讲道理,说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做什么?” 常乐不由笑了。 没多久,华延廷伤势恢复大半,不敢再于常乐面前继续疗伤,睁开眼来,再次谢过常乐。 不久家宴备好,几人围桌而坐,饮酒吃菜,聊起分别后的经过。 常乐问起边关诸事,华延廷一一细说,最后也承认柴义先确实是个治边的良材,虽然人贪财了些,但至少没有祸害过百姓。 华延廷忍不住问常乐:“末将死守贸易进出之关,不给柴义先谋私机会,是否不妥?” “没有不妥。”常乐摇头,“有你这样的官员把握法度,柴义先之流便不得不小心行事,不敢过分。你便是拴他的绳子。有这根绳子和没这根绳子,可大有不同。人的贪心没有止境,只会越来越大,若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却不知他到后来会不会为私利而犯大错。” “末将明白了。”华延廷点头,“末将之后会记住大人之言,把握好管理的分寸,不会让柴义先无利可图,也不会让他贪心过度。” 常乐一笑:“其实这个人,倒也不是太坏。华将军担任此职已有数载,他不是一直没有使计害你?” 华延廷想了想后,不由点头:“经大人这么一提醒,倒确实是如此。他身为边关主将,若想害我性命,有的是不着痕迹的法子。” “他未用,而只是趁此机会要挟,说明他有底线。”常乐说,“你若是真答应了他,他定还会帮助你掩盖藏匿重犯之事。虽只是为了他之私利,亦算是维护了正义。” 明宣义缓缓点头。 钱小花却不由嘀咕:“官场上的事,怎么这么复杂?真心累人。” 看着明宣义,说:“你今后可不要走官途。” “我不走。”明宣义说,“我就守着你,当个小教书匠便好。” 钱小花笑了起来:“好啊。先前咱们开设神火学堂,只招来几个学生,现在可不同了,咱们是常大人的朋友,只怕学堂再开之时,全城百姓都会把孩子送过来呢!” 大家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但常乐知道,他们得青龙破境之力而成御火者,只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必能成国之栋梁。 在华府休息了一日,第二天,常乐便离了华府,来到将军府。 柴义先急忙迎了出来。 “准备焰文镜,我要先向师父报个平安。”常乐道。 “是。”柴义先引着常乐进入大堂,亲自取出焰文镜,以火力激发,恭敬地摆在案上。 边关焰文镜,直连兵部,但却不连太傅府。常乐先以此镜联络兵部,请其代为转达,随后等候消息。 不久之后,却见镜中传来消息——“空桑有变。速归,面议。” 落款是凌天奇。 常乐不由皱眉:空桑有变? 联想到震国出兵之举,常乐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云。 他不敢在此多耽搁,直接向柴义先要了一艘小型神火天舟,便准备动身。 柴义先知道必有要事,因此不敢耽搁,立刻准备。 “事情紧急,华家那边我就不回去了,你代我向他们告个别。”常乐说,“华将军是忠义诚信之人,明家昔日对他有恩,他此时虽已与明家无甚牵连,却还是冒死罪收留了明宣义夫妻。这样的人,值得信任,值得为友,也值得重用。” “末将明白。”柴义先急忙点头。 管他华延廷是不是可用之人,既然他是您常大人中意之人,我便得将他当祖宗一样贡起来! 常乐点头,直接登舟,向着照日城而去。 柴义先送走常乐后,不敢耽搁,直接乘车来到了华家。 按理说,他为一城守将,朝廷大将军,华延廷与他差了两个等级,是他下级的下级,他若到来,必是华延廷一家隆重相迎才对。 但他却低调行事,来到门前拍打门环,请门人禀报。 华延廷却不敢失礼,急忙带家人来迎,柴义先好一阵客气:“怎么敢劳动将军来迎?将军有伤在身,当好好休息才是。” 华延廷不知他来此何意,寒暄几句后,请入堂中。 柴义先入内,便是一番夸赞,只说华延廷为官清廉,为诸将楷模。最后聊到官职之事,低声说:“边关正好有个将军的缺,华将军多年来劳苦功高,本将必会上报兵部,为华将军请封此职。” 华延廷知道这不过是他为讨好常乐而行之举,但也急忙道谢。 柴义先笑着摆手,然后说起王都有事,常乐已然先走,要自己代为告别。华家人都极是遗憾,但终知常乐是夏国的常乐,却不是他一家的常乐。 一番示好后,柴义先离去,华延廷起身相送至门外,柴义先沉默片刻,真诚地说:“不论先前,单说以后——常大人如此年轻,便为国为民日夜操劳,你我若不同心协力,保好大夏门户,如何对得起他?” “正是。”华延廷正色道。 第679章 灭族 一路跋涉,终又回到了王都。 常乐大步走入太傅府,小草和水儿最先迎上来,水儿张开双臂要抱抱,小草便抱着水儿抱住常乐。 水儿被夹在中间,很是辛苦。 小草默默无语,只是将常乐抱紧。 “怎么了这是?”常乐笑,“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小草点了点头,又松开了他。 “空桑氏怎么了?”常乐抱过水儿,一边走一边问。 “震国调动黑岩大陆诸国至尊,围攻空桑氏。”小草说,“听说……很惨。” 常乐心头一震。 先前只想到震国如今只有十位至尊,而空桑氏一下出了三位至尊,震国没办法向其下手,却忘了整个黑岩大陆皆以震国为尊。 震国一言出,自然可以调动别国至尊为他们卖力。 如此,他们不但有能力对付空桑氏,更有余力出兵雅风。 在堂前,常乐看到了蒋里。 蒋里一袭白衣,缓步而来,冲常乐一点头,问:“如何?” “还好吧。”常乐答。 三人一同向前,蒋里说:“空桑澈情绪不大好,一直说要回震国报仇。” “事态有多严重?”常乐问。 “空桑氏那边最后的消息,是恳请我国照顾好空桑氏最后的血脉。”蒋里说。 常乐眉头深锁。 这话几乎等于告诉夏国——空桑氏即将被剿灭。 “震帝下手真是狠辣。”常乐说。 “忍的时间越长,心便越压抑,容不得反对者。”蒋里说。“震国秣马厉兵这么久,一旦想要动手,必是雷霆手段。三位至尊、六朝大族,看来也挡不住它。” 三人进了大堂,见到了凌天奇与灵秀心。常乐将水儿交给小草,上前见礼。 坐下后,凌天奇问:“玄国那边如何?” “大夏东部有一条荒草峡谷,如今已被我改造成了圣地。”常乐说,“神火化而为青龙,我看便称其青龙峡吧。” “好。”凌天奇露出笑容。 “玄国那边,我也造出一座圣地。”常乐继续说,“我先是杀了几十个玄国官员,引得至尊注意,然后借圣地之力,杀了玄国的烈国公与和国公。之后威慑克其余三公,使他们答应阻止玄帝与震国勾结。” 凌天奇沉吟片刻,摇头道:“能灭玄国两公,是扬国威的好事。但只怕乃难以阻止震国野心。” “刚听说了空桑氏的事,现在看来,震国一战之心极坚。”常乐叹息一声。 “他们能调动黑岩诸公灭空桑氏,便能调动他们再来夺玄国之权。”凌天奇说。 “当提醒玄国。”常乐说。 “我已经这么做了。”凌天奇淡淡一笑。 “还是师父有先见之明。”常乐笑。 “少拍马屁。”凌天奇说,“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正说着,外面脚步声乱,接着,空桑澈便闯了进来,情绪激动至极,见了常乐便拜。 常乐急忙将他扶起:“澈兄这是做什么?” 空桑澈红着眼睛,抬头看他,道:“恳请常大人允许我回大震,为家人报仇!” “你只身一人,如何报仇?”常乐问。 空桑澈不语,只是抱拳垂首。 “胡闹!”凌天奇厉声说,“你跑回去葬送了自己,倒是能得一个痛快,但之后呢?若空桑氏因你这莽撞之举而绝了血脉,你如何面对泉下先祖?” 常乐轻轻拍着空桑澈的肩膀,低声说:“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并不能急于一时。我答应你,此间事了,便与你同赴震国,让震帝为诛杀空桑氏一族付出代价!” 空桑澈猛抬头,目光闪烁,抓住常乐的手问:“你不是骗我?” 常乐缓缓摇头。 “坐下说话吧。”他拉着空桑澈起来,让其在身边坐下。 空桑澈泪如雨下,一时不能平息激动情绪,呜咽不止。 凌天奇看着常乐,问:“你打算再去震国?” 常乐点头:“釜底抽薪之计,是诛杀震国至尊,令震国再无力量控制黑岩诸国。如果黑岩自己乱了起来,震国再有实力,也将无心向外扩张。” “为何不现在就去?”空桑澈问,“现在震帝欲向夏国下手,岂不正是阻止的机会?” “东线战事不能确定。”常乐诚恳相告。“若那边战事起,我必须在。否则,无法依靠圣地之力对抗敌军。” “那处圣地离边关有多远?”凌天奇问。 “不足百里。”常乐答。 “这般距离,能用得上?”灵秀心有些担忧。 “师娘尽可放心。”常乐说,“那处圣地与凤鸣湖相似,非同一般,所以我有信心调动其力,助边关将士守城。” “那便好。”灵秀心点了点头。 空桑澈久久不语,默默垂泪。 常乐理解他的心情。 空桑氏一门,尽数被除,空桑澈从大家族的少爷,一下便成了孤家寡人、无家可归的游子,这种心情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他也只能低声安慰:“我保证,确保东线无事后,会立刻随你去震国。” 空桑澈缓缓点头。 聊了一阵此行经过,常乐想到了明家之事,对凌天奇道:“师父,还有件事,咱们要与陛下商量商量。” “说。”凌天奇点头。 常乐将明家之事细说了一遍,道:“这类借除相党之机,构陷他人,谋取私利者,实如群兽一般可恶。若不除去,大夏内乱仍将不休。” “咱们这便入宫。”凌天奇点头。 两人离府而去,不久之后到了宫中。凌玄华听说常乐回来,极是高兴,急忙亲自来迎。三人落座后,凌玄华问起东行之事,常乐一一细说。 听闻大夏又添一圣地,凌玄华极是高兴,又听常乐说除去了玄国两位至尊,更是拍手称快。 “好!”他笑道,“这次算给了玄国一个大教训,看他们今后再敢与我大夏为敌!” 常乐看着他,眉目之间隐有忧色。 凌玄华年纪不大,正当是朝气蓬勃的时候,但观他面色却极是苍白,眼神也有些黯淡。 常乐理解。 他是有为之君,登基之后,正值大夏百废待举之际,因此丝毫不敢懈怠,一直勤力执政,只怕夏国的大好机会在自己手中不得善用,白白浪费,因此却不顾自己身体。 他是御火者不假,但御火者虽可算是“超人”,但也终是人,而非神明。是人,便需要休息,便需要调养,便不能无限透支自己精力。 “陛下。”常乐道,“你当多注意身体了。” 凌玄华笑笑,并不接话,只是问:“东林关那边如何?” “还好。”常乐说,“守将柴义先,虽有小过,但把东林关治理得不错,百姓均能安居乐业,多有夸赞其者。” “那便好。”凌玄华点头,“不久前刚接到密报,说玄国那边似乎有什么动作。” 夏本弱国,之前只有国内有情报系统,也只限于为秦士志所为。凌玄华接手国政之后,却将这情报系统重新整治,并且扩张到周边各国。 先前能及时发现玄国异动,便这是情报系统的功劳,亦是凌玄华的功劳。 世人只知常乐对夏国的贡献,多认为凌玄华只是幸运,只是在享帝王之福,却不知他的才华,他的能力,他的付出。 “那三位至尊终没有说动玄帝?”凌天奇皱眉。 “现在还不得知。”凌玄华摇头。“也许……是震国再次用了什么手段吧。” “最怕的是震国调集至尊前来,暗中控制了玄国。”常乐突然想到这种可能,于是面色一沉。 凌玄华的眉头也深锁起来。他知道,若真是如此,常乐先前的努力成果,便将付之东流。 “陛下不用过分担忧。”凌天奇说,“小乐在东部已然新立一圣地,足以助东林关将士守好国门。而且他还在玄国开辟了一方圣地,亦可潜入玄国,利用那圣地对抗玄国兵将,乃至至尊。” “那便好。”凌玄华终于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只是又要辛苦常大哥了。” “应尽之职而已。”常乐道。 他看着凌玄华,又忍不住叮嘱:“陛下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我知道。”凌玄华点头,但观其神色,却显然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常乐虽然心疼他,但有些事必须由他作主,因此还是将“除相党”之事,与他细细说了。 凌玄华面色越发凝重,最后冷哼一声:“不论何时何处,总有这样的小人兴风作浪,真是可恨!” “这个‘不论何时何处’,说得好。”凌天奇点头,“不论是礼仪之邦,还是蛮荒之地,都是人分善恶贤愚。古往今来,所有的传奇都是善与恶共同书写而成,万世难避。如何处置善恶,便是成与败的分别。” “我记下了。”凌玄华点头,“太傅,常大哥,这件事交给我办就好,你们只要专心防备震国便可。你们放心,我定能处理好此事。” 两人点头,见凌玄华面露疲惫之色,便不再打扰,告辞退出。 “他这样下去,怕要搞坏身子。”常乐不安地对师父说。 凌天奇叹了口气:“古来贤君多如此。倒是无道昏君,可以安然享乐一生。” 两人心情不佳,沉默而归。 回府后,小草抱着水儿,拉着常乐来到花园中坐下,要他细说此行种种琐事。常乐便一一细说,几乎把每天做了什么都仔细地说了个清楚。 说着说着,他看着小草,却沉默了起来。 “怎么了?”小草不解地问。 “辛苦你了。”常乐拉住小草的手。 “我有什么辛苦。”小草笑。 “在家里带孩子,当然辛苦。”常乐说。 “水儿很听话的。”小草说。 “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你还会这般对水儿吗?”常乐问。 “什……什么呀!”小草红了脸,把头埋进常乐手中,不肯再抬。 水儿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咿呀咿呀地不知嘀咕起什么来。 第680章 夏国奇迹 鸡未啼时,常乐便起身来到院中。 他先是练了会儿剑,然后又练了会儿拳脚。 一袭白衣缓缓而来,蒋里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问:“不然我们对练?” “好。”常乐点头,“只是我现在的境界虽是青焰,但实力却已经与蓝焰相当。你要小心一些。” “有这样事?”蒋里有些惊讶,点头后,龙牙自袖中落于手上。 常乐抬手,唤出金剑。 两人静静对峙,目光对撞之间,同时动了起来。蒋里一剑直刺常乐胸膛,常乐亦以剑指蒋里胸口。 龙牙虽短,却可放出三尺长的剑芒,丝毫不弱于常乐手中神火金剑。 两人均没有防守之意,剑一出,便缠向对方兵刃,试图将对方兵器格开后,直刺对方胸口。 瞬息之间,两剑在空中不知交击了多少下,才倏然分开。 “不对啊。”常乐看着蒋里,满心疑惑。 “你留力了?”蒋里问。 常乐摇头:“没有。我从没胜过你,现在实力高于你,便存了以力压人之心。没想到你竟然挡得下。你是不是已经晋级蓝焰境了?” 蒋里摇头:“青焰而已。” “我不信。”常乐摇头,突然一剑向前。 蒋里抬手舞剑,与他对攻了数十招,然后分开,看着常乐,问:“你真没留力?” “没有。”常乐摇头。 此时,凌天奇缓步而来,看着二人,点头一笑:“一大早便这么勤力,为师很是欣慰。”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常乐收剑向前。 “说吧。”凌天奇点头。 “弟子入玄国后发现,自己虽是青焰之境,但却拥有与蓝焰境相当的实力。所以才能一路斩杀数十位玄国蓝焰。”常乐说,“但方才与小蒋比试,却发现他的实力亦不逊于我,这……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师父暗中传了他什么越境妙法?” “便算有什么私下相授的妙法,也是他爷爷传他的。”凌天奇说,“师父对你们几个,何时偏心过?” “原来是蒋爷爷传了你特殊的本事。”常乐看着蒋里笑。 蒋里摇头:“本事是传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能让我拥有蓝焰境的力量。” “此事,为师略知一二。”凌天奇笑道。 “请师父指教。”常乐急忙认真相问。 “这事却与你有关。”凌天奇指着常乐说。 “何意?”常乐不解。 “过去我只知,你身边人皆因你而得天地神火之力特殊关照,因此进境快于寻常人。”凌天奇说道,“但现在我却渐渐发现,我们的修炼进境不但快于常人,连实力也远高于同境者。” “可……弟子并没觉得啊。”蒋里摇头,“先前弟子在门内被家祖指导修炼时,也曾与蓝焰境强者交手,只觉远不及他们。” “夏之蓝焰,却已非他国蓝焰可比。”凌天奇笑着说。 常乐和蒋里对视,均不解其意。 “你们只关心国之大事,对于江湖小事却少有关心。师父不同,闲暇时间多,所以大事小情,便都关心了一点。”凌天奇说,“最近这几个月时间,民间颇有奇事生,多与江湖切磋有关——有许多外邦江湖人来我大夏交流,却均败于大夏同境之手,细查之下,才知我大夏御火者的实力,已然超越外邦同境御火者,初入某境者,便可达外邦某境中级者之水平,而中级者,则陷有外邦同境巅峰者之力。” 常乐和蒋里听得目瞪口呆。 “这说明,大夏的御火者正在悄悄突破原本的境界极限。”凌天奇说。 “这是何意?”蒋里不懂。 “也就是说,大夏御火者的境界,已经不同于别人御火者的境界。”常乐说,“也许有朝一日,便会向我一样,焰色虽同,但实际却超越别国御火者足足一个境界。” “不错。”凌天奇点头,“大夏的御火者每一个境界的力量,都悄然再度发生变化,变得更为强大。但这种变化,若不与外邦人交手便看不大出来。” “原来如此。”蒋里恍然大悟,“我们的青焰境,已然开始相当于外邦的蓝焰,那岂不是说……” 凌天奇微笑点头:“变化正在慢慢发生,现在还不明显,但不久之后,大夏御火术,必能震惊天下!” 他看着常乐,感慨道:“所以那两位国公,才会在一开始便暗中称你为‘圣人’啊!” 常乐一时激动不已。 自然不是为了自己获得的那些许称赞,而是为大夏即将迎来的崛起。 若真是如此,那么震国与玄国的大军便将不再可怕。 “有件事,一直没对你们说。”凌天奇说。 两人望向师父,等着师父解释。 凌天奇低声笑道:“你们师娘前几日修炼之时,竟然能离地数丈,自由飞行,始终不落。” “这……”两人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飞天之能,可仅限于至尊强者,否则便是紫焰大能,也只能短暂泄空不落。 哪怕只是离地数尺,只要能一直不落,随意移动,那便算是飞,那便算是至尊之能。 师娘还是紫焰境,竟然就有了这样的本事? 不可思议! “那么说,也许有朝一日我大夏的紫焰大能,便可拥有昔时至尊的力量?能与别国至尊比肩?”蒋里不无激动地问。 “大有可能。”凌天奇缓缓点头。 蒋里好一阵欣喜,看常乐半晌,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真有你的!” 常乐也是欣喜无比,被打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在笑。 “小乐,把你九艺的境界,都给为师报上一遍。”凌天奇突然严肃了起来。 常乐急忙收敛笑容,仔细感应之后道:“弟子文道之力已达青焰,生出了方圆十里的文华领域,名唤‘梦蝶领域’……” 不及说完,凌天奇与蒋里便一脸欣喜地打断了他:“生成了文华领域?” “正是。”常乐点头,“此领域表面力量是迷惑敌人,令敌人陷入迷离梦境,核心力量则是‘物化’之力,即万物虽异,最终却会借一梦之力融合为一,我即天地,天地即我,如此,使用离乱剑斩杀紫焰后,弟子便可借梦蝶领域之力快速恢复,大致一日时间便可再得火力,而不必像先前一般。” 蒋里忍不住感叹:“一日可杀一紫焰?这太厉害了。” “让我们进去一观。”凌天奇催促。 “好。”常乐点头,体内立时扩散出一方世界虚形,将凌天奇与蒋里笼罩其中。 转眼间,三人尽入梦蝶领域之中,凌天奇与蒋里只觉神智一阵迷离,竟然都被此境力量所惑,大惊下严守心神,却发现心神可守,但却要消耗自己大量火力。 而常乐却已不见了踪影。 “你们来找我吧。”常乐的声音在四下里回荡,两人环顾四周,只见飞蝶鲜花,迷离世界。 蒋里看到的世界,除了蝶与花之外,便是无数建筑,神武门旧景之中,有模糊的男子凝立,背影如山。 凌天奇看到的世界,则是那铁架秋千,嬉笑的男女,以及那一道神秘落寞的身影。 两人都是心神大震,几乎控制不住,要被这幻境所迷。 领域越大,力量越强,而其主所藏之处便越不好找。蒋里环顾四周,无可奈何,凌天奇则深吸一口气,体内亦放出一道世界虚形来。 两重世界重叠,便生出动荡,躲在远处的常乐只觉一阵天摇地动,知道是文华领域在相争,于是急忙解开了自己的领域,将师父和蒋里放了出去。 常乐领域一消,凌天奇也将领域收了起来,并未放出,常乐与蒋里便不知师父的领域为何。 “很好。”凌天奇看着常乐,缓缓点头:“你这领域的表面之力,便足以让你横扫同境,若对方不是文道高手,没有文华领域,只怕皆要败于你手。” “弟子不及师父。”常乐笑道。 蒋里先前在梦蝶领域中见到父亲背影,此时情绪还不能缓和,只是摆手,说不出话来。 常乐不知领域中每个受了什么影响,做了什么梦,但知蒋里必是看到了令其难过之事,一时只觉尴尬,急忙向蒋里道歉。 “与你何干?”蒋里苦笑,“不过是我被自己梦境所惑。今后谁再有文华领域,我可不会好奇入内观看了。” “先前打断了你,现在接着说。”凌天奇对常乐说。 常乐便又细数了起来。 文、武二道,他皆已入青焰,除此之外,诗道亦已随之入青焰之境。 其次便是歌、乐、书三道,达到白焰境界。 他的歌与乐二道,早便是白焰,近来一直疏于练习,所以没有变化。倒是书道之力有所提升,原是黄焰,现在再升一境。 工、画二道,亦因没有练习,而停留在橙焰境界,最差的便是数道,仍只是红焰。 “弟子惭愧。”常乐细数完毕,红着脸低头。 “你惭愧什么?”蒋里摇头,“三道同境,已然很不了起了。最关键是你一直在为国奔波,没有时间苦修,却能有这般进境,倒令我惭愧得很。师父,弟子惭愧。” 说着,向凌天奇拱手。 凌天奇哈哈大笑,正要说话,灵秀心走了过来,皱眉道:“一大早便不让人安生,你们爷仨这是在干什么?” “惭愧。”常乐与蒋里对视一眼,然后一起一本正经地向着灵秀心拱手为礼。 第681章 再赴玄国 东方海岸边,有军队集结,浩浩荡荡向着西方而去。 玄国王都仙阁城中,玄帝面色铁青,坐于龙椅上,殿中诸臣静默无语,垂首而立。 “千年国之基业,难道便要毁在朕这一代手中?”玄帝红着眼,目光扫过诸臣。 诸臣的头垂得更低了。 “便真没有任何办法?”玄帝大声问。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身边的总管太监含泪跪下,“若是被大震至尊听到……” “大震?”玄帝红着眼叫道,“叫震国,震国!” 诸臣战战兢兢,跪倒一地,高呼:“陛下息怒!” 玄帝全身颤抖,几次握紧了拳头,又慢慢地张开了手。 国公塔中,三位玄国国公并肩盘膝而坐,面色都极是难看。 在他们对面,一样有至尊盘膝静坐,神色镇定。 对面六人,皆来自黑岩大陆,受震国大帝之命,前来玄国襄助。 说是襄助,但先时是礼,后时是兵,含笑而来,转眼却翻了脸,以最快的速度将玄国三位国公制住,进而控制了整个玄国朝廷,隔绝其与外界联系,以震国将领代行玄帝之旨,指挥整个玄国。 王都如人之头,此时头被制,传下的命令便皆非玄帝之意。 于是,整个玄国都被道道假圣旨动员了起来,粮草与军队不断向着西部边关而去,在边境集结。 东方海岸上,震国的军队接管了整个海港,于是震国精兵便源源不断地自东海而来,进入玄国境内,一部分来到王都之外驻扎,守住玄帝,其余则分散开来,持着玄帝“圣旨”,来到各州府,催逼军粮,抓丁入伍,向西线而去。 西线边关,无数军队集结,随时可能破关而出,向着大夏的东林关而去。 东林关这边,军民早得到消息,都是心中忐忑不安。有些有能力的人,已经将家财整理好,只要一听到玄国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直接出关,回大夏内地安居。 将军府中,柴义先满面愁容,不住叹息。 外面有兵丁报——华将军到。 “快请!”柴义先急忙下令。 不多时,华延廷大步而入,向前见礼,柴义先早迎了上来拦住:“别多礼了。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常大人当初曾言,玄国与震国勾结,意图害我大夏。此际玄国大军集结于边关,必有所图。”华延廷道。 “你也这么想?”柴义先点头,“老实说,我也觉得玄国是要有动作了。只是这一切不过只是猜测,却不敢乱行上奏。请你过来,便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是否应该上报朝廷。” 华延廷一笑:“您是大将军,这种事怎么能来问我?” 柴义先也笑了:“老弟啊,当着真人不说假话——胡乱上奏军情,可算是一条罪状。但你跟常大人是什么交情?有老弟你保驾护航,老哥胆子才壮啊。” 华延廷沉吟道:“末将觉得,此事当准。” “那我便立刻上报朝廷!”柴义先点头。 就在此时,有军兵急忙来报,称有神火天舟至,其上是皇家徽章。 柴义先急忙命人招呼诸将集合,一起来迎。 东林关空驿中,有神火天舟缓缓降下,舱门打开后,常乐缓步而出。 小草抱着水儿,和蒋里跟在后面,依次走了出来。 柴义先急忙拉着华延廷,一起迎上前来。其他将军只能一起跟在后面,可不敢随意向前。 两人向前拱手,常乐还礼致意。 “常大人怎么来了?”柴义先忙问。 “东线战事将起,我要到玄国走一趟。”常乐道。 “大人身在王都,消息却比我等灵通,真是惭愧。”柴义先道。“末将本欲上报朝廷,但又怕有误,正与华将军商议,不想大人便来了。” 常乐知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此次震国怕是已经下了动手的决心。”常乐说,“若能将战事拖在玄国境内,对我国将极为有利,所以我才要去玄国一趟。” “您一人?”华延廷忍不住问。 常乐点头。 “这……”柴义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大人为国之柱石,不应以身涉险。”华延廷道。 “无妨。”常乐道,“我自然也不会逞强。能在玄国拖延他们一时便是一时,能多除一些震国恶贼也总是好的。最后事不成,我自会回来。” 柴义先回过头去,望向诸人,沉声说:“先前大人所言,你们都听到了?” 诸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纷纷点头。 柴义先目光一寒:“此事关系常大人安危,你们可知应当如何?” 诸将一怔之后,纷纷道:“末将什么也没听到!” “这便对了。”柴义先点头,“此事若有人泄露出半点风声,杀头都算轻,抄家灭门之罪怕是免不了!” 诸将连声诺诺。 柴义先将几人迎上火兽车,一路请到了将军府中,入内之后,柴义先屏退了诸将,只留下了华延廷作陪。 华延廷一直皱着眉头,此时忍不住对常乐说:“常大人,您实不该在空驿时说那些话。” 常乐笑笑:“为何不能?” “万一兵将之中,有亲近玄国者呢?”华延廷说。 “大人放心,末将这便将今日参与迎接大人者,都控制起来!”柴义先说。 “不必。”常乐摆手,“我是有意为之,反怕那些人不会泄露消息。” “这是为何?”柴义先一怔。 “大人是要引震国至尊出手?”华延廷目光一亮。 常乐点头。 “如此,我便安排诸将……”柴义先忙着说。 但再一想,又觉不妥,自嘲一笑:“这种事若是刻意为之,却反而令对方不信。末将智计不及大人,便不添乱了。” 诸人一笑了之。 常乐来到东林关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华延廷将明宣义和钱小花夫妻接到将军府中与常乐相见,柴义先设宴为诸人接风,着实热闹了两天。 这天夜里,夜正深沉之时,常乐一身黑衣,来到小草屋中。 小草早知常乐有此安排,并没有睡,一直守在水儿床边。见常乐入内,便迎了上去,许多话在肚子里想说终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少爷,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常乐拉着她的手,半开玩笑地说:“我哪舍得你和孩子?” 小草脸色一红:“哪来的孩子?” 常乐一指床上。 小草脸色更红。 “总有一天,咱们得有自己真正的孩子。”常乐低声说。 “那……可是好……”小草红着脸低下头。 “我走了。”常乐轻轻松开她的手。 “保重。”小草重重点头,然后抱紧常乐。 数息之后,她便松开,笑道:“我等你回来。” 常乐看着小草,忍不住拉了她过来,在她唇上重重一吻,然后抱起了水儿,离开小草的房间。 小草喘息着跌坐在床边,抬手摸着嘴唇,心里一阵欢喜,又一阵担忧。 走廊尽头,蒋里立于壁前,看常乐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相对,许多话,不必出口。 常乐收敛了气息,悄悄离了将军府,一路向着南城墙而去,攀过城墙之后来到关外山中,顺着山路而向东行,穿过两关间的山林,再翻山过了玄国边关,终再入玄国。 他一路向东,一直向着那座大湖而去。 与此同时,玄国王都仙阁城中,有人正在发笑。 “常乐小儿,不自量力!”那人一身紫袍,拿着一份密报,不住摇头。 他放下那密报,望向对面的三位玄国国公,问道:“依三位看,我等六人合围之下,蒋厉匹夫当如何?” 三人沉默,许久之后,为首国公沉声道:“蒋武神一身功夫,出神入化。” “这本公承认。”对方点头,“不然你们也不会大败而归,更不会一气损失两位国公。不过,我等与你们却不同。”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件火器,轻轻扬了扬:“我等皆有无色天火境至尊火器在身,灭国屠城,轻而易举。蒋厉再如何,也不是我们六人的对手。” “只怕未必。”对方冷笑。 那人也不再争辩,只是抬手在那莲花般的火器上轻轻一击,三十六道光影组成的花瓣便纷飞而起,落在玄国三位国公身上,转眼浸入他们体内。 三人闷哼一声,全力抵抗,但已然受损的神火宫已然提供不出更多的力量,终被那入体的花瓣彻底锁住了神火宫。 “一招之间,制服三位至尊,也不是什么难事。”持莲花火器者道。 他转头对身边五人道:“常乐与蒋厉,乃大震死敌,今日诸位除了他们,便是大功一件。” 诸位至尊缓缓点头。 那人继续说道:“我大震与他们二人仇深似海,本公恨不能亲手将之诛杀。但玄国王都,不能无人看守。” “凌国公请放心。”一位年长至尊道,“我五人皆有大震火器在手,就算那蒋厉再凶悍,也终是难逃一死。” “不错。”又一位至尊道:“凌国公攻下夏国,自然是大功一件,杀常乐和蒋厉的功劳,便让给我等吧。” “如此,便有劳了。”那位凌国公微微一笑。 玄国三公看着六人,目光复杂。 为首国公道:“常乐能借圣地之力,有他相助,蒋厉才能以一敌众。这次他们前来,目的地必是西部那座湖。” 凌国公目光发亮。 第682章 人与虫 路上烟尘翻腾,酒家伙计皱眉挥舞白巾,与落尘厮杀。 但又如何杀得尽这“千军万马”? “每天擦不完的擦……”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擦着被落尘沾染蒙蔽的铺外桌椅。 老板走出来,看着一脸抱怨的伙计,摇头而笑。 年轻人啊! “你知我为何将店开在此处?”老板问。 伙计埋头干活,低声嘀咕:“好赚钱呗。” 老板点头:“此地离镇子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行者至此,本便已饥渴难耐,见到酒店便无法再忍耐十里,因此不免会进来吃喝一番。不入镇者经过此地,则不免要添置干粮饮水,所以店开在这里,当然好赚钱。不过这只是其一。” “还有其二?”伙计抬头问。 “有了咱们的小酒店,远行人便不必多行十里入镇购物进食。”老板说。“咱们赚钱的同时,也方便了行客,一举两得,也算是积德行善。” “赚钱就赚钱,说什么积德行善。您啊,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伙计撇嘴,低头嘀咕。 老板笑笑,没再多解释什么。 抬头望望道上渐落的尘,心里也不由一叹:这里有千般好,只是尘土大了些。 抬头间,见远方尘中有一道身影大步而来,知是远行客,便立刻叫伙计去准备茶水。 待那人行得近了,老板才看清是一个抱着孩子的青年。青年人二十多岁年纪,那女童不过一两岁大,当是此人之女。 只身携子远行,自是家中没有女人,更甚者,怕是已然无家可归,才不得不携女远走他乡。 老板心生怜悯之情,便迎了上去。 常乐抱着水儿,一路向前,过了这一片尘土,便见到这方小店。 老板五十多岁年纪,缓步而来,面带关切。 长途奔波终是劳苦之事,见到这样有人情味的面孔,总是令人欣慰。 抱着水儿,不便拱手,常乐便只微笑点头。 老板近前道:“一路风尘辛苦得很,到小店坐坐,喝上一杯吧。” “多谢老丈,不必了。”常乐摇头。 “不是劝酒。”老板说,“喝杯茶润润喉咙而已,不收钱。” “如此多谢了。”常乐点头。 老板引着常乐来到酒店,常乐本要在外坐下,老板却将他拉到了店中。 “外面灰大太阳毒。”老板说,“进来坐,多休息一会儿。” 伙计将茶送了上来,老板亲自为常乐倒上。 “有劳。”常乐点头致谢,将水儿放在一边椅上。水儿倒不客气,自己抢着端过茶杯来便喝。 常乐慢饮着,对老板说:“有合适小菜,便来两道吧。” “不必如此。”老板笑,“我只是见你带个孩子,行路辛苦,却不是要强拉生意。” “正好饿了。”常乐笑笑。“有劳了。” “出门在外,能省便省些。”老板说,“老朽炒得一手好葱油蛋,配上白面馒头,简直绝妙,客官来一盘?” “好。”常乐微笑点头。 他看出这老板是热心肠,见自己一个男子只身带个孩子,远行不易,因此想帮自己节省。旅途寂寞辛苦,遇上这样的人,不免让人心头一热。 他望向窗外,盘算着距离,全力而行的话,也不过就是半天左右的事,倒不急。 但若以普通人的步速,却不免要再走上十来日。 “爹爹,吃肉肉。”水儿喝饱了水,便拉着常乐的胳膊摇晃。 “晚些时候到了湖边,任你吃个够。”常乐低声说。 水儿不依,指着后厨:“有肉肉!” 常乐摇头而笑,招呼伙计过来,要点几道肉菜。 伙计点头微笑:“远行在外,原当多吃肉,不然没力气走路嘛!” 说着急忙去后厨,常乐却听到后厨里老板骂他:“就知道赚钱!寻常你可见过有男子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赶路?定是家中无妻,远行投亲,哪里有那么多的余钱吃肉?” “人家要,总不能不给吧?”伙计委屈地说。“再者,是那孩子要吃肉,她爹爹心疼她才舍得花钱。” 老板叹了一声:“挑好的里脊拿一条来。” “你不是说要帮他省钱?”伙计问。 “收他个食料的本钱,我们不赔便好。”老板说。 常乐再次转头,望向窗外。 善与恶是没有国界的,也不分族类。任何一国中都有好人有坏人,任何一族中也都有善恶不同。 恶者自不必管,但却不能让善者沦丧于战火。 他静静地想着。 突然间,远方有缭乱气息起,他敏锐地感应到有数道无色天火境的力量正横空而来。 他微微皱眉: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探手入袖,取出一枚金锭放在桌上,他轻轻抱起水儿,低声说:“我们走。” 此时,伙计正好自后厨返回,掀帘入堂,一抬头,只见那张桌边父女二人身影一闪,接着,便不见了踪影。 伙计愕然半晌,急忙揉眼,再瞪大眼睛仔细看,仍不见那父女踪影。 “这……”伙计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坐地上大叫:“老板!老板!” 老板皱眉,将炒锅中的菜倒入盘中后,才匆匆而出,问:“怎么了?大惊小怪……” 抬头一看,那一对父女已然不见,而桌上赫然放着一枚金锭。老板吃了一惊,急忙过去将金锭拿起,见是真金,心中更惊,追出门去向远路张望,只见烟尘,不见人迹。 伙计惊慌地追了出来,环顾左右,忍不住道:“我亲眼见他们人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老板,咱们莫不是撞见了仙人?” 老板拿着那金锭,一时无语。 烟尘远方,常乐抱着水儿全力疾奔。一道道青焰缠绕于身,使他的速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但这还不够。 有五道至尊巨力,正向着那湖而去,若是让他们先一步到达,自己便要被动。最糟的情况便是被他们先行封锁大湖,自己无法进入圣地便无从借力,到了那时,自己便成了猎物,他们却是猎人。 水儿没吃到肉肉,心里极不开心。但她见爹爹一脸严肃,便不敢发一声抱怨。 望向前方,她也渐渐感应到了那些气息,于是不由瞪大了眼睛,抓紧了常乐的衣襟。 “放心,他们不是爹爹的对手。”常乐知道她在害怕,于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神火缭乱中,他接连爆燃四座神火宫的力量,使自己的速度再度提升,终于只用小半日时间,便来到那大湖力量范围之内,终早了那五位无色至尊一步。 一步踏入那充满亲切气息的土地上,常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不再疾奔,而是缓步而行,渐渐走到湖边坐了下来。 “鱼!”水儿指着水下欢呼着。 “去吧。去吃肉肉。”常乐点头,松开了她。 水儿欣喜地一跃,便跳入水中,水面竟然未起半朵浪花,仿佛水儿本就是这湖水的一部分,入水便是相融。 鸟归天空,鱼入大海。 常乐看着水下水儿渐渐消失的身影,知道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感应到她的欢喜,他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昔日生死相搏的对头,如今却是难舍难离的父女,人间事,太过玄妙,哪里可以解释? 他感叹着,抬头望向远空。 不久之后,天空突然变得有些阴沉。 好大一片阴云,随着五道气息而来,渐渐笼罩了大湖。湖边的渔村中,早已成为御火者的渔民们心生感应,一个个惊恐地跑到外面,向着远方跪倒。 阴云渐至,云之下方,有五道身影渐渐显形。 五人分散,各居一方,隐约以气息锁住大湖四处。 他们一起望向常乐所在之处。 先前的疾奔,常乐已然将力量催至巅峰,五位至尊早已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但他们自持身份,自然没有与常乐竞速。 在他们看来,常乐不过只是个明里的诱饵,而真正的猎手则是隐藏在暗处的蒋厉。 他们凝立于空中,静静看着常乐,如同神明俯视凡人,如同人类俯视蝼蚁。 有一人,抬头望向四周,目光与神力皆在搜寻那他们以为必定存在着的蒋武神,然后朗声说:“久闻夏国蒋武神之名,无缘一见,甚感遗憾。不想今日相遇,蒋武神却行此藏头露尾之举,不免令人更感遗憾。蒋武神既然早便到了,便请现身一见吧,何苦让这无知小子承受我等怒火?” “你们竟有怒火?”常乐微微皱眉,“带军渡海而来,侵略他人国家,行此恶事,你们有何面目谈什么你们的怒火?” 说话那人并不理他,只是警惕地望着周围。 有一位至尊看着常乐冷笑:“无知小子,真以为凭一个什么‘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便可以傲视天下?在我等眼中,你不过只是个大一点的虫子罢了。若无蒋厉在,你算什么东西!” 常乐看着他,问道:“请问你是哪一国的国公?” “老夫……”那位至尊得意地张口,但只说了两个字,常乐便摇了摇头:“算了,也没有必要知道。” 刹那间,湖面破开一线,自那被利刃斩开般的水面裂口之中,一条飞鱼直射而出,如同一道流星,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空间,深入那至尊胸膛之中。 那至尊愕然低头,看着那由天地神火与湖水凝练而成的飞鱼,看着自自己胸膛中如泉涌出的鲜血,茫然望向大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终只能发出咯咯几声响,便自空中坠落,摔入湖里。 鲜血四下荡漾开来,水波如刀,将至尊的尸体快速分割,使其融于湖中。 仿佛这不是一座湖,而是一只巨怪的胃,瞬间将这尸体消化吸收。 四大至尊,同时变色。 常乐抬头看着他们,如同在看四只渺小的飞虫。 第683章 狂怒的水儿 湖之上,四位至尊如临大敌。 一人向着湖中厉喝:“蒋厉!枉你身为一代武神,竟然使用这等偷袭手段,简直令‘武神’二字蒙羞!” 另一人厉声道:“再不出来,便不用出来了!” 他探手入袖,自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座玲珑宝塔,不过巴掌高大,但却散发出无穷的毁灭气息。 另外三位至尊也不敢再大意,纷纷取出火器。 一时间,四位至尊、四件无色天火境的火器,散发出莫大威能,将大湖笼罩其中。 每一件火器的威力,都可达方圆百里之广,四件火器便轻易将大湖周围重重罩住、死死锁住,任谁也不能再自由出入。 不仅是生灵,就连风亦不能起。 常乐看着四人手中的火器,心中不由惊叹。 寒山剑这类紫焰级的火器,威力便已经极大,展开全力的话,威力能笼罩五里范围,寻常村镇一剑便可灭之。 但与无色天火境的火器一比,却简直如同蝼蚁。 这等至尊火器,竟然可力压百里方圆,着实可称为“灭国”之力。 寻常小国,多半没有这等强悍的火器,就算有,也是镇国之宝,不会轻易外露。黑岩大陆诸国虽以震国为首,听其令行事,但就算如此,也未必会舍得拿出镇国之宝,那么这些火器,便必然来自于震国。 震国为了对付大夏,真可谓不惜血本。 那便让你血本无归! 常乐看着天空,天上人却不看他,只是看着那湖。 “蒋厉,出来!”持玲珑塔者冲着湖面厉喝。 常乐摇头冷笑:“人中之神?也不过是肉眼凡胎。” 他一抬手,湖中立时有数道水光掠起,化而为一道道鱼形长剑,向着天空疾射而去。 持玲珑塔者怒喝一声,抬手间,那塔凌空而起,转眼化为真正的巨塔,向着湖面镇压而下,那些水光长剑被宝塔之力镇压,立时当空破碎,散成无数水花。 常乐微微皱眉。 他实未料到,至尊火器的威力竟然强大若斯,竟然连圣地之力,亦不能敌。 但又如何? 我亦未用足全力! 他深吸一气,抬手间,眼中焰光闪烁,整座大湖的力量被他调动而起,转眼间,湖水纷纷升腾而起,在空中化成了万千游鱼,一只只均散发出强大的力量。 而湖中央,更多的湖水凝聚一处,形成了一只数里长的巨鱼,腾跃冲天,带着万千游鱼,冲向四位至尊。 四人一时愕然。 圣地之力,乃天地之力,他们四人虽然是人中至尊,但又如何斗得过天地之力? 若非手中均有至尊火器,这力量瞬间便可让他们粉身碎骨,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与这一地之力相争! “不可再有所保留!”持塔至尊高叫道。 那三人点头,各自放出火器之力。 一座莲花台升腾而起,一只数十丈金龙翻腾长啸,一柄水晶长剑当空疾斩。 四件至尊火器绽放出无数光华,巨大的威力当空而落,成片的湖水游鱼立时破灭成水花,当空而落,如同一场暴雨。 而那四位至尊,周身皆被神火包围,神火转眼之间化成了厚重的铠甲,将至尊们全身包裹起来。 常乐再度微微皱眉。 这一场仗,竟然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看来今日这一番大战,自己总归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十年磨一剑……”他沉声开口,念诵起《剑客》诗,片刻间诗成,九天神火重云之中,有一大片分离而落,化成了一柄长剑。 那剑在不断下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吸收大湖散发出的强大力量,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锋利。雾之剑客自常乐身上分离,一掠向前,当空将那剑抓在手中时,湖中又起一道巨浪,融入剑身。 一时间,剑上水波流动,融合圣地与天地之威,威力再度提升。 剑客再度一掠而起,直向着那持水晶长剑者杀去,一剑斩出,其威竟不亚于至尊火器。 “这!?”那至尊着实吃了一惊,望了常乐一眼,仍不敢相信这年轻人竟能发挥出这般可怕的力量,急忙挥起水晶长剑,挡下了剑客一斩。 这一斩之威,惊天动地,半空中生出一声雷响,那至尊竟然被震飞出数里,在空中不住运力,这才勉强定住身形。 雾之剑客中不能飞腾,但此时其手中长剑之力,已然接近于至尊火器,威力亦可笼罩近百里方圆,剑客挥手再斩,剑光便掠向那至尊,逼得至尊再度挥剑抵挡。 “不对!”那至尊一面与雾之剑客厮杀,一面向着同伴们大叫:“常乐的力量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诸位,此事怕与蒋厉无关,而是常乐借圣地之力在兴风作浪!要合力杀他!” 那三人此时也已然警醒,望着常乐,皆流露出惊愕之色。 区区一个青焰境,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一位至尊目光如电,认真打量常乐,皱眉道:“此子虽是青焰境,但火力之强,却更胜蓝焰!” “果不愧天下第一才子之称!”持塔至尊恨恨咬牙,“此子绝留不得!两位,请挡住这鱼群冲击,我来杀他!” “好!”那两人一点头,莲花台与金龙威力再增,将大湖鱼群死死压住。 那巨鱼奋力向前,几度冲击,撞得两位至尊身形摇晃,两件至尊火器也不住震动。 这般威力,实令二人心惊肉跳。 持塔至尊目视常乐,厉喝道:“好个常乐!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本事!可惜,终要死在今日!” 他周身火力狂涌,竟然爆燃神火,那座巨塔便因此而威力再增,收缩百里威力于一处,向着常乐狠狠砸下。 看着那宝塔,常乐忍不住笑了。 不是他托大,而是他想起了家乡某出戏中的一句台词——宝塔镇河妖。 你凭宝塔之力,我借大湖之威。 算起来,我倒成了河妖了。 只是想镇住我,却没那么容易! 他目光转寒,正要爆燃神火调动圣地之力对抗,突然间见湖中浪花一翻,一道身影被水浪托着冲天而起,发出尖细的长啸声,向着宝塔撞去。 是水儿动了真怒,破水而出。 常乐有些担心,急忙要集中圣地之力于水儿之身,助她完成这一击,但刹那间,他先是一怔,再是一笑,并没有动手。 因为他看到水儿并非空手迎敌,而是持了一只黑环。 那黑环之中正散发出莫大威力,其力笼罩方圆百里,正是一件至尊火器。 不问可知,这正是先前被他击杀的至尊所携之火器,落入湖中后被水儿得到,此时见有人欺负她的爹爹,便不顾一切,借其威冲杀而出。 此时水儿极是愤怒,便丝毫没有保留力量,一身妖气冲天而起,极是惊人。那至尊一时愕然:“妖物!?好个常乐,竟然与妖物勾结!” 他厉喝作声,指挥宝塔向着水儿镇压而去,一时间,万钧之力集中一处,砸向水儿。 水儿一身紫焰涌动,眼睛里也是紫光闪烁,愤怒之中不顾一切迎了上去,手中黑环疾挥间,带动一抹浓重如墨的暗影,狠狠击在那宝塔上。 刹那间,天地震动,一声巨响如同百雷齐鸣,震得大湖上空的气息也缭乱不安,生成无数狂风,四散开来。 波动横生,扩散向远处,冲击得那三位至尊身形不稳。 “怎会如此?”持塔至尊一脸的愕然。 他死也料不到,那紫焰妖族竟然能令至尊火器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不仅如此,借着浪头掠至空中的水儿,竟然当空凝立,如同至尊一般! 那浪头已然落了下去,水儿却不落,尖叫一声,持着黑环向那至尊飞掠而去,一环接一环,不断砸击。 至尊骇然后退,指挥宝塔挡在身前,挡下所有攻击。 常乐看着水儿,高声道:“你尽管向前,有爹爹助你!” 抬手间,圣地之力再度升腾而起,集于水儿身上,水儿眼中光焰大盛,咿呀乱叫着将黑环舞成了一只大黑球,疯狂撞击之下,竟然将那宝塔击落湖中! 那至尊面色苍白,转身便逃,但如何快得过火器?水儿狂叫着将黑环掷出,正中至尊后背,至尊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黑环击成了漫天的碎屑。 此时,那巨鱼再度发力,冲击之下,两大至尊竟几乎要抵挡不住。 水儿不理他们,张手唤回了黑环,向着那持水晶剑的至尊而去。 这至尊面对雾之剑客,却能占据上风,若是久战下去,怕会消耗光雾之剑客全部的力量。 水儿虽已不是昔日强悍的妖王,失了旧时记忆,但战斗之时,却可凭着本能寻找战机,瞬间便作出正确的选择,向着他杀去。 那至尊一时间心胆俱裂,不思抵挡,却只想着如何逃走,如此一来,自然不是水儿与雾之剑客的对手,两方合力之下,他先是被水儿震乱了身形,再被雾之剑客一剑斩落一条手臂,等想全力逃走之时,又被水儿一击而杀。 剩下的两位至尊已然无心再战,同时指挥着火器爆发神力,自己却借机远遁。 竟然是连火器也不要了。 “逃得了吗?”常乐目光冰寒,当空一抓。 圣地之力,连天接地,刹那间如同牢笼,将两位至尊困住。 “常大人饶命!”一位至尊被吓破了胆,尖声叫了起来。 第684章 青龙至 照日城中,仪仗如林。 东林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大夏举国沸腾。 夏国正在日渐强大,但“日渐”之事,便难让人有冲击之感。此次大捷,却是看得见的变化、巨大的冲击——夏国以一关之力,大败震、玄两国联军,此等战绩,足以令国人为之振奋。 夏之强大,这才真的深入人心。 人们也都知道,这一场大捷出自于何人之手。 神火天舟降下,凌玄华一身盛装,亲自带着诸臣上前迎接。 天舟门开,常乐缓步而下,凌玄华快步迎了上来,拱手为礼:“玄华多谢常大哥!” “这是哪里话?”常乐急忙向前,先向凌玄华见礼:“臣边关之行,幸不辱命。” 接着,便又向着行于凌玄华身后的师父、师娘见礼。 蒋里和小草随在更后方,见常乐安然回归,小草满心欢喜。但不见水儿回来,她又有些担忧。 凌玄华满面激动,拉着常乐的手说:“此次我大夏无失,多亏常大哥之功。大哥辛苦了,玄华已经摆下酒宴,专为大哥接风!” “自己人,不必如此客气。”常乐笑笑。 “少爷,水儿呢?”小草忍不住走过来问。 “暂留在玄国。”常乐低声说,“帮我牵制震、玄两国军队。” 小草有些担忧:“她一个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常乐轻声安慰。“她的力量比我可要强得多。” 说完,自袖中取出那只缴获的铁扇,双手捧着交给了凌玄华。 “这是缴获的一件至尊火器。”常乐说,“不敢私藏,交予陛下。另外还有数件此等火器,我暂时有用,便先不上缴国库了。” 凌玄华小心地双手接过,道:“大哥缴获之物,自然归大哥所有。何必给我?” “是给国家。”常乐纠正。 凌玄华转身,将那铁扇双手捧着递向凌天奇:“太傅,玄华闻古之能人智士,多有持扇的习惯。您是大夏第一能人智士,这扇,自当归您所有。” “还是交给国公吧。”凌天奇推辞,“至尊火器,也只有到了他们手中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若是国家有难之时,玄华再向太傅借用,也是一样的。”凌玄华道。 凌天奇再三推辞,凌玄华却一直坚持,最后还是灵秀心接了过来,道了声“谢陛下”。 她低声对凌天奇说:“陛下是给小乐面子。” 凌天奇笑而不语。 群臣此时才得隙,在古天莱带领下齐声向常乐道贺。 在人群之中,常乐看到了空桑澈的身影。多日不见,空桑澈又憔悴了许多。 家中遭逢大变,他身在异乡无法知道详情如何,更无法亲手为家人报仇,这种折磨,足以让大英雄被消磨成多愁客。 隆重的迎接仪式之后,诸人回到皇城之中。酒宴之上,各自欢娱。 小草仍是担心水儿之事,问长问短了好久,听闻水儿之力已然堪比寻常至尊,而且还有四大至尊火器在旁相护,才终于放下心来。 再大的热闹也有结束的时候。白日里的喧嚣过后,一众人回到太傅府内,常乐来到空桑澈的屋中,敲响了门。 空桑澈将常乐迎入屋内,目光中隐约有所期待。 “玄国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波澜。”常乐开门见山,“所以我打算跟你到震国走一趟。” “多谢。”空桑澈站了起来,恭敬为礼。 “自己人,不必如此。”常乐说。 他看着空桑澈,沉吟片刻说:“但……此行只怕……” 他言至此而停。有些话,终不便说出口。 震国全力对付空桑氏,空桑氏自然无力抵挡,只怕已然灭族。此行,怕是救不了任何人,只能是作复仇之战。 空桑澈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双眼朦胧,突然向着常乐拜倒,常乐急忙将他扶起,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人之力,渺小如蚁,绝无法替家人报得血仇。”空桑澈泣不成声,“也只有依靠于您……但,这终是震国与空桑氏的恩怨,拖累于您,我……” 常乐摇头打断了他:“空桑氏是我的朋友,朋友被害,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空桑澈哭得说不出话来,常乐便又安慰了空桑澈许久,这才离开。 廊尽头,蒋里站在那里等他,见他过来,说:“师父让你过去。” 常乐点头,随着蒋里一同来到了师父的房间。 灵秀心坐在一旁绣着花,凌天奇坐在正位上,点头示意两个弟子坐下,随后问常乐:“你打算去震国?” “不仅是为了空桑澈。”常乐道,“更主要的是想借着空桑圣地之力,削弱震国的力量。玄国那边的联军不过是锅中的汤,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凌天奇缓缓点头:“只是此行凶险。你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几乎整个黑岩大陆啊!” “富贵险中求。”常乐笑道。“再者,弟子的本事,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马不停蹄地这么忙碌,对大夏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对你自己……”凌天奇叹了口气,“书画两道,你境界如何了?” 常乐面色一红:“没啥进展,书道为白焰境,画道还是橙焰境……” “此两道若有所成,威力极大。”凌天奇道,“你就算再奔波劳碌,也终不能辍了修炼。” “是。”常乐点头。 “他整日为国奔波,进展不大,怪不得他。”灵秀心在一旁忍不住说。 凌天奇道:“我自然知道,只是眼看着他如此大才,日渐荒废,心里难过……” “为家国天下,个人得失,原也不算什么。”常乐笑道。 “还是我这样的人好。”蒋里笑道,“专心武之一途便好,也不会被师父逼着练这练那。” 凌天奇瞪了他一眼,然后摇头而笑。 “也不知莫非那小子现在如何了。”他忍不住说,“还有欣儿丫头……这么久了,也不说写几封信过来,向为师报报平安也是好的啊……” “你又说让他们勤加修炼,又说让他们抽空给你写信,到底要如何?”灵秀心在一旁说。 凌天奇笑笑:“是啊,小乐,那话怎么说来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对吧?” “是。”常乐微笑点头。 心中却不免也开始思念莫非与梅欣儿。 “震国行,真的只你自己去?”蒋里问。 常乐点了点头:“我只身一人,怎么都好办。” “但那终是敌后。”蒋里说,“我自知凭我的能耐,是没办法帮到你的,也知你答应了空桑澈要去震国,便绝不会食言,所以便先给家祖传了信过去。恐怕这一两天,他便能到。” 常乐笑:“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老实说,我先前还缴获了一柄至尊水晶剑,留着没给陛下,就是打算请蒋爷爷出山帮我,给他老人家留着用的。” 蒋里笑了起来:“甚好。” 一日后,蒋厉自神武门赶回王都,诸人相见,聊起了别后种种。 随后,蒋厉与常乐、空桑澈三人悄然离开了照日城,一路向东进入玄国地界,收敛气息而行,到达东海岸后,悄悄潜入了一艘震国运兵船,安然来到了黑岩大陆。 登陆之地,是琉璃国。常乐踏足琉璃国土地,不免想起了昔日的几位故人。 洪禾九、邓西山,还有琉璃景家。他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曾经相识相交的“付震”,其实便是名满天下的常乐。不知有朝一日知晓后,会作何感想。 穿越琉璃国,无惊无险。一路上,三人常能听到琉璃国人的议论,说的都是震国远征之事,只是他们对这一次大战的结果如何,知道得却并不详细。 这天来到一座大城,进了酒家用饭,却听到邻桌有人低声说:“此事机密,我说了,你们可莫外传。” “林大哥尽管说,咱们兄弟,你还信不过?都是嘴严之人,哪会乱讲?” “这一次大震在雅风大陆上,可吃了不小的亏,我听说,光是至尊就死了数位。”先前那人低声说。 同桌人大惊,满脸骇然色。 “这怎么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要知道,夏国里可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可常乐再厉害,终也只是青焰境,如何杀得了至尊?” “据说是他借圣地之力,配合夏国蒋武神暗中出手,所以震国诸公皆不是其对手。那一场正面的大战,据说只打了半日便告完结,也是因为有常乐出手。” “简直不可思议!” “大震怕不会就此罢休吧?” “提起此事,我倒想起一事——我之前从大震王都回来时曾听人说,大震要派出青虎军远征雅风。之前以为只是谣传,现在想来,当是真的。” 听到此处,常乐微微动容。 青虎强悍无比,是震国的秘密武器,在先前的大战之中,却并未见到其身影。 可见震国有多重视这支军队,便算是这样的大战中,也尽量隐藏不用。可见现在是被逼得急了,却不得不动用最强武力。 既然青虎军是他们的最强战力,为防有失,他们自然会派出更强的至尊带队,携带更多的至尊火器,力求能全面压制自己。 如此看来,东林关那边的战况,又将发生变化。 “有何打算?”蒋厉低声问他。 “不然……”空桑澈犹豫道:“不然咱们还是先回雅风吧。毕竟……” 他想说的是,毕竟夏国安危比自己的复仇更重要。 常乐摆手:“不,还是去震国。釜底抽薪,才是正途。” “都听你的。”蒋厉点头。 第685章 战之则胜 青龙峡与东林关之间,有一地。 此地本荒凉,因为没有什么通行的道路,所以只有连绵山石野草,不见人迹。 但如今,此处却立起了一座青石高台。 高台之下,上千铁甲军士目光如电,持械严守。 高台之上,常乐盘膝而坐,以一人之力,连接天地神火,连通青龙峡与东林关两地。 他以自身为中转站,将青龙峡圣地之力化而为里许青龙,直接送到了东林关。此际,他人虽不在关前,但青龙即为他的耳目,关前之事,尽在他眼中。 十里青龙峡,当初进化为圣地之时,曾生成十里青龙,其圣地之力笼罩的范围,更是极为广阔。 但为了能让圣地之力远及东林边关,常乐也只能将这力量缩为里许长短。 身形缩减,威力亦有所减弱,不过常乐并不担忧,因为青龙峡之力非同一般圣地,更何况,这青龙口中还有一把水晶长剑。 那正是常乐自黑岩至尊手中缴获的至尊火器。 二力合一,岂容小觑! 东林关前,震国凌国公望见那青龙,一时如临大敌,一挥手中火器,千百莲花瓣不再去镇压东林城关,而是护在他身前,保护住自己和下方的大军。 其余三位至尊亦不敢大意,纷纷取出火器。只是他们的火器虽也是至尊之境,但比起凌国公手中莲花,还是差了几分。 “我等合力,先破此龙!”一位至尊高声说着,挥动手中铁扇。 一时间,无穷狂风起,支天连地,一起向着青龙而去。城关之上,众将士望着那些狂风之柱,好一阵心惊胆战。 风柱有数百道之多,远望,简直便是无数的粗壮巨怪,摧枯拉朽而来。 这些风柱威力无边,其中的任何一道只要来到城前,便必会击碎守城阵法,将城关直接绞成粉碎! 青龙当空长啸,毫无畏惧地向着风柱之阵冲去,正当诸人以为它会只身冲入风柱之阵,逐一去击破风柱之时,它却猛地抬头张口,吐出一片水晶光华。 那些光华在空中化为一条条数丈长的水晶龙,全身生满利剑般的鳞片,长啸着冲向风阵,转眼之间,便将一道道风柱撕裂。 风与剑龙两相抵消,但剑龙数量占了上风,还余下几十条,一起向着那位至尊杀去。 那至尊对手中铁扇极有信心,不想片刻之间,铁扇之力便被破尽,一时骇然,竟忘了出手。 另一至尊厉喝一声,抬手将一件火器放出。 那火器看起来只是个铃铛,但迎风猛长,竟然化成了一口宫殿般大小的铜钟,轰然作响,声如雷鸣,诸人头顶那片阴云之中,便有雷音相和,接着,无数雷霆落下,将那些剑光之龙尽数杀灭。 青龙猛地冲向前,张口一吐,一柄水晶剑直击而来,正中那铜钟,竟然直接将铜钟刺穿。 铜钟发出破败之声,当空震碎,碎片散落一地。 那至尊一时间目瞪口呆,不及作出反应,那水晶剑再向他而来,眼见便要将他一剑刺死。 另一至尊急忙张手,将手中火器放出。 那火器是一道罗网,一下便将水晶剑网在其中,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法突破。 青龙此时双眼放光,猛地长啸一声,一道无形之力立时注入水晶剑中,更有一道道天地神火快速地涌入水晶剑内。水晶剑一时间大放光芒,瞬间便撕裂了罗网,终一剑将那使铜钟的至尊刺杀。 眼见对方一位至尊身死,夏国军兵士气大振,一时欢呼之声的震天。 那可是至尊啊!是人中之神,是高高在上的不败强者! 竟然这么就被咱们杀了? 好痛快! 而震、玄两国兵马,却不免心惊胆战。 “常乐小儿,有胆就现身出来一战!”凌国公愤怒大吼,挥动手中莲花,千百花瓣便向着青龙而去,将青龙笼罩。 青龙不以为意,直接朝着凌国公冲来,而那水晶剑则化为一道光芒,重回青龙口中,化成了一口剑般利齿。 此际,震国一方四位至尊中,只有凌国公和另人一手中有火器,另两人虽有至尊之力在身,但没了火器,便不敢直接与这强悍青龙为敌,急忙来到两人身后,放出火力相助。 两人一人手持莲花,一人手持铁扇,借助另两位同伴之力,绽放火器神威。一时间,花满天,风满地。 天地之间,花影重重,狂风无休,头上那阴去笼罩之下,真有末日将临之感。 常乐盘坐于远方,却慢慢露出了笑容。 之前借玄国圣地之力,对抗五位黑岩至尊,是多亏了水儿爆发,才能胜得轻松。 但这次,虽无水儿在身旁,他却已然发现,这一仗将比那一仗更加好打。因为夏国的圣地——尤其是这青龙峡圣地的力量,远非玄国那座大湖可比。 就其力量而言,那座大湖只是一条鱼,而青龙峡中,却隐着青龙。 鱼龙之别,岂不如天渊? 此际,他的神念几乎与青龙合一,心念动间,青龙再度张口,一道水晶剑光直接射出,击飞了那带起道道狂风的铁扇,也震碎了那位持扇至尊的手臂。至尊惨叫一声,向后掠去,撞飞了守在他身后的同伴。 剧烈的撞击,令两人同时身受重伤,摔落地上后挣扎而起,再不敢留在战场,互相搀扶向后方飞掠而去。 凌国公一时傻了眼,他万料不到那柄水晶剑到了这青龙口中,竟然能有如此威力。 他又极不甘心——战争刚开始,他们便损失了两件至尊火器,重伤了两位至尊,但却连常乐的影子也没见到。 对方不是蒋厉,而只是一个青焰境的年轻人啊! 这让人情何以堪? 但很快,他便没心情想这个问题了。 因为青龙已经收回了剑光,向着他攻了过来。 凌国公很想一走了之,远离这战场。 不错,至尊是人中之神,高高在上,似乎没有凡人的一切负面情绪。什么忧思悲苦惊,好像全与他们无关。 但那只是凡人的错觉。 他们也是人,也有着七情六欲,面对死亡之时也会恐惧。 他们不是圣人,只是拥有更强大力量的凡人。 凌国公已然怕了,但他不能走。一走,一世英名就全都付诸流水。 拼了! 他狂啸着向前,手中火器绽放出万朵莲花,一起向着青龙而去。 凭这万道莲花,他可以轻易灭掉一座小国。 但却灭不了这一条青龙。 青龙飞扑向前,用身体撞碎了一道道花影,最后一头狠狠撞在那莲花火器上。凌国公手持火器,全身巨力化为铠甲,几度爆燃神火宫,试图将这青龙击退,但却只是让青龙的身体震动了几下而已。 “常乐!”他不甘心地大吼着。 “我在。”常乐睁开眼睛,望向远方,平静地答道。 “有胆便现身一战!”凌国公叫道。 “你也配?”常乐淡淡一笑。 凌国公胸中一阵郁闷,张口吐出一蓬血来。 青龙却威力再增,猛地向前,将他撞飞了出去。 身后那位至尊,急忙上前来抱,凭着巧妙的身法凌空旋转,竟然将冲击巨力卸去。 但饶是如此,也受伤不轻,嘴角满是鲜血。他顾不得许多,抱着凌国公转身飞掠而去,逃向远方。 震玄两国军兵,此时全都傻了眼。 东林关上,却轰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众儿郎!”柴义先兴奋地拔出长剑,高叫道:“跟本将军一起杀出城去!” 空中,青龙猛扑而下,冲入了下方的军队之中。 它的力量连无色天火境至尊也无法抵挡,区区兵将又如何挡得住?它也不撕咬,也不伸爪去抓,只是在军队之中横行,便将无数战士直接撞碎成了血肉尘埃。 “结大阵!”有大将狂叫着。 转眼间,一座座工家大阵结起,有攻有守。 但在青龙眼中,这些全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它直接扑了过去,或是一个摆尾,或是一记挥爪,那些大阵便立时破灭。 它在阵中翻滚,便有无数人马被轧成了肉泥。 “撤退,撤退!” 有将领狂叫着,以龙音仪之力传出自己的声音。 震玄联军,转眼之间便溃败,诸将士转头奔逃,丢盔弃甲。 夏国军队自东林关中杀出,借着青龙之威,一路追杀,直追出二十里,斩敌首无数。 “够了。”远方,常乐轻声念叨着,那只威猛无比的青龙便凌空凝立,发出长啸之后,缓缓向后方飞去。 柴义先领会了常乐的心意,于是传令停止追击,大军慢慢撤回关内。 这一战,夏国杀敌超出十万之众,缴获军械粮草辎重无数。 这一战,震、玄联军大败而归,四位至尊重伤三人,四件至尊火器毁去两件,遗失一件。 遗失的那铁扇,自然不会被夏国遗忘,早被柴义先带人弄回了东林关中。 经那青龙探爪一抓,火器之上的禁锢便都被除去。没了旧主的力量禁制,铁扇变成了一件死物,静静地躺在大将军府中,等着它的新主人。 一场本来不知要打多久、死多少夏国儿郎的大战,就这么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 哪里像是两国交兵,简直就像是两个江湖帮派厮杀了一场。 便是江湖帮派的厮杀,怕也没有这么快便结束的吧! 当常乐自中转之地回归东林关时,受到了关中百姓的夹道欢迎。 柴义先与华延廷当先而来,笑着拱手为礼:“大人辛苦了!” “何苦劳动百姓?”常乐看着欢迎的人群,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末将故意拍您马屁。”柴义先一脸委屈地说,“实是关中百姓自发而来,末将总不好挡下不让他们来迎吧?” “今日百姓们算是开了眼界,而且眼见您扬了国威,自然高兴。”华延廷说。 常乐望向一众百姓,只见他们满眼放光、满心欢喜,有些人喜极而泣,不住呼唤他的名字,一切皆是发自真心,便渐渐露出笑容,于马上站起身来,振臂高呼:“大夏威武,夏人威武!” “大夏威武,夏人威武!” 无数民众,随之高呼。 第686章 釜底抽薪 照日城中,仪仗如林。 东林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大夏举国沸腾。 夏国正在日渐强大,但“日渐”之事,便难让人有冲击之感。此次大捷,却是看得见的变化、巨大的冲击——夏国以一关之力,大败震、玄两国联军,此等战绩,足以令国人为之振奋。 夏之强大,这才真的深入人心。 人们也都知道,这一场大捷出自于何人之手。 神火天舟降下,凌玄华一身盛装,亲自带着诸臣上前迎接。 天舟门开,常乐缓步而下,凌玄华快步迎了上来,拱手为礼:“玄华多谢常大哥!” “这是哪里话?”常乐急忙向前,先向凌玄华见礼:“臣边关之行,幸不辱命。” 接着,便又向着行于凌玄华身后的师父、师娘见礼。 蒋里和小草随在更后方,见常乐安然回归,小草满心欢喜。但不见水儿回来,她又有些担忧。 凌玄华满面激动,拉着常乐的手说:“此次我大夏无失,多亏常大哥之功。大哥辛苦了,玄华已经摆下酒宴,专为大哥接风!” “自己人,不必如此客气。”常乐笑笑。 “少爷,水儿呢?”小草忍不住走过来问。 “暂留在玄国。”常乐低声说,“帮我牵制震、玄两国军队。” 小草有些担忧:“她一个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常乐轻声安慰。“她的力量比我可要强得多。” 说完,自袖中取出那只缴获的铁扇,双手捧着交给了凌玄华。 “这是缴获的一件至尊火器。”常乐说,“不敢私藏,交予陛下。另外还有数件此等火器,我暂时有用,便先不上缴国库了。” 凌玄华小心地双手接过,道:“大哥缴获之物,自然归大哥所有。何必给我?” “是给国家。”常乐纠正。 凌玄华转身,将那铁扇双手捧着递向凌天奇:“太傅,玄华闻古之能人智士,多有持扇的习惯。您是大夏第一能人智士,这扇,自当归您所有。” “还是交给国公吧。”凌天奇推辞,“至尊火器,也只有到了他们手中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若是国家有难之时,玄华再向太傅借用,也是一样的。”凌玄华道。 凌天奇再三推辞,凌玄华却一直坚持,最后还是灵秀心接了过来,道了声“谢陛下”。 她低声对凌天奇说:“陛下是给小乐面子。” 凌天奇笑而不语。 群臣此时才得隙,在古天莱带领下齐声向常乐道贺。 在人群之中,常乐看到了空桑澈的身影。多日不见,空桑澈又憔悴了许多。 家中遭逢大变,他身在异乡无法知道详情如何,更无法亲手为家人报仇,这种折磨,足以让大英雄被消磨成多愁客。 隆重的迎接仪式之后,诸人回到皇城之中。酒宴之上,各自欢娱。 小草仍是担心水儿之事,问长问短了好久,听闻水儿之力已然堪比寻常至尊,而且还有四大至尊火器在旁相护,才终于放下心来。 再大的热闹也有结束的时候。白日里的喧嚣过后,一众人回到太傅府内,常乐来到空桑澈的屋中,敲响了门。 空桑澈将常乐迎入屋内,目光中隐约有所期待。 “玄国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波澜。”常乐开门见山,“所以我打算跟你到震国走一趟。” “多谢。”空桑澈站了起来,恭敬为礼。 “自己人,不必如此。”常乐说。 他看着空桑澈,沉吟片刻说:“但……此行只怕……” 他言至此而停。有些话,终不便说出口。 震国全力对付空桑氏,空桑氏自然无力抵挡,只怕已然灭族。此行,怕是救不了任何人,只能是作复仇之战。 空桑澈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双眼朦胧,突然向着常乐拜倒,常乐急忙将他扶起,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人之力,渺小如蚁,绝无法替家人报得血仇。”空桑澈泣不成声,“也只有依靠于您……但,这终是震国与空桑氏的恩怨,拖累于您,我……” 常乐摇头打断了他:“空桑氏是我的朋友,朋友被害,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空桑澈哭得说不出话来,常乐便又安慰了空桑澈许久,这才离开。 廊尽头,蒋里站在那里等他,见他过来,说:“师父让你过去。” 常乐点头,随着蒋里一同来到了师父的房间。 灵秀心坐在一旁绣着花,凌天奇坐在正位上,点头示意两个弟子坐下,随后问常乐:“你打算去震国?” “不仅是为了空桑澈。”常乐道,“更主要的是想借着空桑圣地之力,削弱震国的力量。玄国那边的联军不过是锅中的汤,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凌天奇缓缓点头:“只是此行凶险。你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几乎整个黑岩大陆啊!” “富贵险中求。”常乐笑道。“再者,弟子的本事,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马不停蹄地这么忙碌,对大夏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对你自己……”凌天奇叹了口气,“书画两道,你境界如何了?” 常乐面色一红:“没啥进展,书道为白焰境,画道还是橙焰境……” “此两道若有所成,威力极大。”凌天奇道,“你就算再奔波劳碌,也终不能辍了修炼。” “是。”常乐点头。 “他整日为国奔波,进展不大,怪不得他。”灵秀心在一旁忍不住说。 凌天奇道:“我自然知道,只是眼看着他如此大才,日渐荒废,心里难过……” “为家国天下,个人得失,原也不算什么。”常乐笑道。 “还是我这样的人好。”蒋里笑道,“专心武之一途便好,也不会被师父逼着练这练那。” 凌天奇瞪了他一眼,然后摇头而笑。 “也不知莫非那小子现在如何了。”他忍不住说,“还有欣儿丫头……这么久了,也不说写几封信过来,向为师报报平安也是好的啊……” “你又说让他们勤加修炼,又说让他们抽空给你写信,到底要如何?”灵秀心在一旁说。 凌天奇笑笑:“是啊,小乐,那话怎么说来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对吧?” “是。”常乐微笑点头。 心中却不免也开始思念莫非与梅欣儿。 “震国行,真的只你自己去?”蒋里问。 常乐点了点头:“我只身一人,怎么都好办。” “但那终是敌后。”蒋里说,“我自知凭我的能耐,是没办法帮到你的,也知你答应了空桑澈要去震国,便绝不会食言,所以便先给家祖传了信过去。恐怕这一两天,他便能到。” 常乐笑:“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老实说,我先前还缴获了一柄至尊水晶剑,留着没给陛下,就是打算请蒋爷爷出山帮我,给他老人家留着用的。” 蒋里笑了起来:“甚好。” 一日后,蒋厉自神武门赶回王都,诸人相见,聊起了别后种种。 随后,蒋厉与常乐、空桑澈三人悄然离开了照日城,一路向东进入玄国地界,收敛气息而行,到达东海岸后,悄悄潜入了一艘震国运兵船,安然来到了黑岩大陆。 登陆之地,是琉璃国。常乐踏足琉璃国土地,不免想起了昔日的几位故人。 洪禾九、邓西山,还有琉璃景家。他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曾经相识相交的“付震”,其实便是名满天下的常乐。不知有朝一日知晓后,会作何感想。 穿越琉璃国,无惊无险。一路上,三人常能听到琉璃国人的议论,说的都是震国远征之事,只是他们对这一次大战的结果如何,知道得却并不详细。 这天来到一座大城,进了酒家用饭,却听到邻桌有人低声说:“此事机密,我说了,你们可莫外传。” “林大哥尽管说,咱们兄弟,你还信不过?都是嘴严之人,哪会乱讲?” “这一次大震在雅风大陆上,可吃了不小的亏,我听说,光是至尊就死了数位。”先前那人低声说。 同桌人大惊,满脸骇然色。 “这怎么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要知道,夏国里可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可常乐再厉害,终也只是青焰境,如何杀得了至尊?” “据说是他借圣地之力,配合夏国蒋武神暗中出手,所以震国诸公皆不是其对手。那一场正面的大战,据说只打了半日便告完结,也是因为有常乐出手。” “简直不可思议!” “大震怕不会就此罢休吧?” “提起此事,我倒想起一事——我之前从大震王都回来时曾听人说,大震要派出青虎军远征雅风。之前以为只是谣传,现在想来,当是真的。” 听到此处,常乐微微动容。 青虎强悍无比,是震国的秘密武器,在先前的大战之中,却并未见到其身影。 可见震国有多重视这支军队,便算是这样的大战中,也尽量隐藏不用。可见现在是被逼得急了,却不得不动用最强武力。 既然青虎军是他们的最强战力,为防有失,他们自然会派出更强的至尊带队,携带更多的至尊火器,力求能全面压制自己。 如此看来,东林关那边的战况,又将发生变化。 “有何打算?”蒋厉低声问他。 “不然……”空桑澈犹豫道:“不然咱们还是先回雅风吧。毕竟……” 他想说的是,毕竟夏国安危比自己的复仇更重要。 常乐摆手:“不,还是去震国。釜底抽薪,才是正途。” “都听你的。”蒋厉点头。 第687章 至尊之惑 天都城皇宫之中,震帝玉白奚起身离座,来到台下,恭敬地拱手为礼。 大殿之中,八位紫袍凝立,目光凝重。 为首者轻轻抬手:“陛下不必如此多礼。” “此战关乎霸业,还请诸位国公尽力。”玉白奚躬身低头,并不起身。 “小小夏国,连损我数位至尊,折我大震颜面,是可忍孰不可忍?”对面一位至尊缓缓说道。“陛下请放心,我等此次,必要让夏国付出足够的代价!” “不若我等将那常乐擒来,由陛下发落,可好?”一位至尊问。 玉白奚大喜:“若是如此,自然最好!那常乐小儿着实可恶,多次与我大震为敌,实是我震人心头之患,若能由我大震亲手除去,以告天下,昔日受损的名誉,必能尽复!” 说着又一礼:“还请诸位费心!” “陛下放心,这均是我等当为之事。”为首至尊道。 正在此时,内侍匆匆而来,躬身道:“陛下,丞相求见。” “请。”玉白奚点头。 不多时,震国丞相匆匆而入,入殿之后,先向正要离开的诸公见礼,随后道:“还请诸位国公慢走一步。” “何事?”为首国公问。 “诸位国公,陛下。”丞相拱手道,“臣方才接到焰文镜传书的一封信,那写信之人,非同小可。” “何人?”玉白奚追问。 “夏国,常乐。”丞相道。 玉白奚与诸公皆吃了一惊,玉白奚皱眉问道:“常乐的信,又如何会由焰文镜传来?” “他此时正在空桑氏族墓,用的是空桑氏的焰文镜。”丞相道,“其称要为空桑氏一族报仇,说……” “说什么?”玉白奚追问。 “说要教训……会一会我大震诸公。”丞相擦着汗说。 “好生狂妄!”玉白奚愤怒厉喝。 “他竟然能轻易潜入我大震……”一位至尊皱眉沉吟道,“这怎么可能?” “哪有什么不可能?”另一位至尊冷哼一声,“先前他不也是无声无息潜入了玄国?定然又是那蒋厉在暗中助他!” “这蒋厉,果不愧武神之名。”为首至尊低声而语。 “管他是什么五神六神。”一位至尊冷哼,“竟然敢到我大震来生事,简直是不知死活!诸位,咱们便一同前往,先杀了蒋厉祭旗,再出兵雅风,一举拿下夏国!” “常乐敢来此,敢向我等挑战,必有所依仗。”为首至尊却陷入了沉思,“那依仗,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蒋厉,以及从我大震那里夺走的数件至尊火器!”一位至尊高声说,“但大震的火器,小小夏人又岂能用得明白?陛下放心,此事便交给我们几人!” “会否是调虎离山之计?”为首至尊目光突然一寒。 玉白奚微微皱眉,几位国公也陷入沉思,有人点头,有人却不以为然。 一位至尊望向为首至尊,道:“贺国公,您便留下镇守王都,以防蒋厉那厮来偷袭,我等赴空桑氏族墓。如何?” “不妥。”另一至尊摇头,“自那届天下火会至今,已过了这么久,谁知蒋厉有多大进步?不若去四人,留四人,如此,可保证王都无失,也可保证去者手到擒来。” “也好。”那至尊点头,“阳国公、明国公、紫国公,你们三位与本公一同去擒那常乐,如何?” “好。”那三位至尊同时点头。 贺国公仍然在沉吟,那四人已经拱手告辞,转眼间飞腾而去。 贺国公有阻拦之意,但又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终只是摇头。 “贺国公,您觉得此事不妥?”玉白奚问。 “我只是想不明白……”贺国公低声说。 常乐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真以为凭一个蒋厉,便可以在震国国内杀掉震国诸位至尊? 他身为天下第一才子,不可能这么愚蠢吧? 那么,是否是罗国在暗中襄助,派了大批至尊前来,意图分化震国至尊力量,然后逐一击破? 也无可能。 一位至尊收敛了气息,悄悄潜入而未被察觉,已然是奇迹,若再有至尊依法而行,天地神火之力必受到影响,就算自己不能察觉,天象司中的监天仪也会生出感应。 这是天地至理,断无可能打破。否则的话,诸国争战之时,各国尽派国公潜入敌国刺杀政要,岂不是就能让战事胜负发生变化? 至尊是人中之神,一举一动,皆可被同境者感知。蒋厉不知有什么奇遇,竟然可以避过感应,实是奇怪。 也许这便是常乐的力量? 但就算常乐拥有这种力量,也不可能让多名至尊完全隐藏了气息,不被天地知晓。若是那样,常乐便真可称为“神明”了。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国公不解。 有人似他这般,行事前左思右想,也有人喜欢先做后想。 离开王都的四位至尊便是如此。他们四人一路向着空桑氏族墓疾飞而去,渐渐接近了那处已然化为圣地的所在。 “厉国公。”将近之时,阳国公忍不住问领头者:“那蒋厉能以一人之力,击杀数位身有至尊火器的至尊,我等如此前往,是不是冒失了些?” 那位厉国公一笑:“这是我大震的国土,却不是玄国,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同行的明国公道:“本公在方才已经放出气息,激活了周围千里之内百座工家大阵。以千里之力而击一人,还会有失?” 阳国公这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稳妥行事,终无坏处。” “阳国公,不必多虑。”紫国公道,“那蒋厉凭的不过是偷袭,我等事先有了准备,他又能如何?他便再强,也不过是只身一人。就算有我大震火器在身又如何?明国公一念起,那些火器便要反过来去杀伤蒋厉了。” 厉国公笑道:“不然,我为何要叫上明国公?” 诸人一阵笑。 “蒋厉匹夫,这一次有死无生。”厉国公笑后,面色转寒,冷冷说道:“至于那常乐小儿,这次却要让他知道我大震的厉害!到时,请陛下请来五大陆诸国大人物,让他们亲眼看着常乐被我大震正法,岂不大快人心?” “那时天下都将知道,只有我大震,才是天下第一!”明国公忍不住道。 下方,无边大地之上,一座座工家大阵悄然启动,散发出可怕的力量。 这些大阵,多是建立于某座城中,也有不少隐于山林之内,平时隐藏不出,但一经发动,便能展示出恐怖至极的力量。 山峰之上,那座大殿之前,常乐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感应着那在大地上连绵而起的巨力。 “他们来了?”蒋厉坐在一旁树下,正看着蚂蚁觅食,见常乐有异,便随口问了一句。 “嗯。”常乐点头。“他们一边赶来,一边启动了一座座工家大阵,竟然遍布千里之地,看来,他们很怕您。” “却不知是怕错了人。”蒋厉道。然后问:“一会儿可需要我动手?” “就怕他们使用火器。”常乐说,“所以您得费心,帮我抵挡那些火器。” “好。”蒋厉点头,从背后拔出了那柄水晶剑,倒转剑锋,插在了一边。 空桑澈望着远方,心情一时激动,又一时忐忑。 到了此时,他开始有些不安,看着常乐,欲言又止。 “放心,不会有事。”常乐笑笑安慰他。 “常乐,我不知当如何感谢你……总之我这条命归你了。”空桑澈认真地说。 常乐没有回答。 因为此时,已然有四道身影在天空中渐渐显形。 四位大震至尊,面带冰霜之色,出现在空中,冷冷地望着大殿前的三人。 蒋厉接着看蚂蚁,看得极有兴致,仿佛那些蚂蚁才是真正值得他倾注心力的存在。 厉国公盯住蒋厉,当发现对方竟然托大到无视他们四人的存在,却在专心地看蚂蚁时,不由冷哼一声:“蒋厉,本公还从未见过比你更狂妄的人!” 蒋厉根本没有理他。 常乐望着天空,抬手为礼:“见过诸位国公。” “你便是常乐?”阳国公看着常乐,沉声问。 “是。”常乐点头。“大夏常乐。” “小小夏国,何敢称‘大’?”明国公冷笑。 “奉礼行义,便为大。”常乐道,“否则空有广阔国土,无数英才,也不过是粗野之邦,小小蛮地而已。” “好大口气!”紫国公厉喝一声。 “空桑澈。”厉国公望向空桑澈,厉声喝问:“你身为震人,竟然与夏人勾结,引强敌潜入我大震心腹之地,行这等背祖叛国之事,简直猪狗不如!” “呸!”空桑澈怒骂道:“我空桑氏对大震之忠心,日月可鉴,可大震朝廷又是如何对我空桑氏的?我族阻止玉白奚称霸野心,为的是大震亿万黎民……” “住口!”不及他说完,厉国公已然厉声打断了他,“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这等叛徒,当先杀了!”明国公冷冷开口,抬手一指,一道工家大阵,便将空桑澈笼罩其中。 刹那间,道道杀机流动,空桑澈立时受制阵中,只觉全身都被利刃穿透,强咬牙关,却还是发出一声痛哼。 常乐皱眉,抬手一挥,一道巨力自峰中而起,生生撞散了那座大阵。 明国公一时色变。 第688章 一剑破之 “你做了什么!?”明国公目视常乐,厉声喝问。 “破阵而已。”常乐一笑。 四位至尊,此时才把目光全集中在常乐身上。 虽然那阵只是明国公随手为之,但明国公乃工道顶尖人物,整个大震的工部,都在其领导之下,他随手而为的阵,又会有多厉害? 更何况,他乃无色天火境至尊,而这常乐不过区区青焰。 怎么可能破得了至尊之阵!? “狂妄小辈!”厉国公面色转寒,抬手下压,一道无形无色巨力直接笼罩常乐。 常乐抬头而视,目光清澈,周身气息不乱。 他张手一抓一引,一道巨力自峰下而起,转眼冲天,化为隐约人形,其面相狰狞可怖,如同巨大厉鬼,呼啸向前,一爪便抓散了那道无形之力,再一爪向着厉国公抓去。 这一抓之势,令厉国公面色大变,惊慌之中不顾身份,急忙飞掠后退。 但那厉鬼却并不罢休,竟然向着他直追而去。 厉国公眉头大皱,抬手间唤出一件至尊火器。 那是一只青色的瓷瓶,其上白纹如云,亮纹如电,赤纹如焰。厉国公举瓶,瓶口朝向那厉鬼,一道赤焰立时喷涌而出,将那厉鬼烧化。 但焰光之中,竟然还有一丝气息飞掠而出,擦着厉国公的脸颊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抹红痕。 厉国公一时怒,一时惊,一时满心后怕。 这常乐,如何能调动这般力量!? 至尊不敌,至尊火器亦不能尽消,这是什么力量? 蒋厉专心看着蚂蚁。 这些小东西,比起天空中的几位至尊可有趣多了。 空桑澈握紧了拳头,满面激动之色。 这场战斗,他只有看的份,却丝毫插不上手。 三位国公惊讶地看着常乐,至此,才知道他们最应该小心的人是谁,才隐约明白先前那些死去的至尊,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手上。 “你究竟做了什么?”阳国公沉声问。 “助圣地破境,助圣地得灵。”常乐说,“圣地有灵,自然知道感激,于是将力量尽数借予我用。圣地之力乃天地之力,尔等虽强,亦是凡人,如何能与天地相抗?” 几位国公一时大讶。 “他必须死!”厉国公咬牙切齿,“诸位合力,将这空桑氏的祠堂族墓与这狂徒一起灭了!” 手中那瓶飞腾而起,转眼化成一眼井般大小,瓶口朝下,其中有赤色火焰流动,亦有一道惊雷之光在酝酿。 蒋厉抬起头来,冷冷一笑。 刹那间,无形无色之焰遍布全身,老人家瞬间化成了武神之姿。一柄水晶长剑出现在他手中,他站起,抬手一挥,那剑便飞掠向天空,几位至尊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长剑便已经刺破了那瓶。 空中一声惊雷之音起,一时间赤焰横流于半空,厉国公险些被这些烈焰缠住,惊叫一声,急忙向着远空掠去。 “竟……竟破了苍天雷火瓶!?”明国公惊呼出声,满眼的骇然之色。 “何必大惊小怪?”蒋厉冷冷说道,“剑是武器,你们那瓶子不过是件容器,正面对撞,它如何是此剑对手?” “不可能!”明国公摇头,“千灵剑虽是至尊火器,但品级力量都要低于苍天雷火瓶……” “你说的是昔日的它吧?”蒋厉说,“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用旧眼光看一件得遇明主的至尊火器,岂不可笑?再者,那瓶子威力虽大,但用在单打独斗上却不及此剑。器物各有所长,那瓶本应用在大军厮杀之际,于后方发力显威上,拿来上正面战场,实是用错了地方。” 一招手,千灵剑自空中回返,向着明国公直接刺来。 明国公一时大急,急忙运神火之力,一时重甲在身。 他抬手抓出一杆长枪,大枪一震一挑,与千灵剑相撞,空中当地一响,千灵剑被震飞出去。 “杀!”明国公转过身来,一枪向着蒋厉刺去。刹那间,空中一道巨影,瞬间笼罩整个山峰,百里方圆之内,万物震怖。 常乐望向空桑氏祠堂方向,张手一挥,整个山峰散发出莫大的天地之威,重重鬼影自祠堂与其后的族墓之中飞掠而出,嚎叫不休,向着空中四位至尊冲去。 紫国公与阳国公不敢大意,急忙取出火器抵挡。二人一持一本古书,一持一支金笔,分别放出了文道之力与书道之力。 紫国公手中古书与其体内无色神火配合,立时造出一个偌大的文华领域,如同一个世界一般辽阔无比,一下将峰顶诸人都收入了那世界之中。 诸人入了那世界,那无数鬼影却被隔绝在外。 那一界中,书册林立,种种古籍散发着莫大力量,其力竟然与阳国公金笔放出的文道之力相融相合,相得益彰。 空桑澈只觉自己立时受到种种束缚,礼教大道令他忍不住想向着半空中的至尊们跪倒,颂扬忠诚的文章篇篇入耳,令他忍不住要流出眼泪,忏悔自己的叛国罪行,自杀以谢其罪。 就在他以神火化成了弧月刀,准备自裁了断的时候,蒋厉厉喝一声,抬手招回了千灵剑,一剑化为月华遍地,将那一道巨大的枪势破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那月华还悄无声息地袭至明国公身侧,将他半边身子笼罩。明国公察觉之时已晚,惊恐之下将大枪掷向蒋厉,自己自袖中再取出一件火器,却是一枚印,朝着自己胸膛上猛地一印,一道银光散出,将那月华生生逼退。 但明国公却已然受伤,嘴角一缕鲜血溢出。 他闷哼一声,疾速向后退去。 那大枪夹风带雷而来,蒋厉却知道那只是明国公丢卒保车之法,全不以为意,抬手一抓,空中一只巨手出来,将那枪死死抓住。 他一挥千灵剑,一道澎湃的毁灭剑意立时飞掠而出,那可怕的书之世界,立时被斩破一道巨大的口子,紫国公惊呼着后退,手中古书之上出现一道裂痕。 刹那间,文华领域崩溃,诸人重回山顶之上,空桑澈的刀本已架在脖子上,此时猛地清醒,急忙将刀散去,吓出一身冷汗。 一离了文华领域,震国四位国公便不得不面对那些圣地之力化成的鬼影。 紫国公此时火器受损,发挥不出全部力量;明国公此时有伤在身,力量仅可自保;厉国公早失了火器,此时飞掠到阳国公身边,不得不寻求阳国公的保护。 也只阳国公一人无事,当空书写出一个“灭”字,厉喝声中,以那金笔一点。 刹那间,那字化成了漫天的金焰,将整个山峰包围。 常乐面色不变,神念动间,那些鬼影不再冲击诸公,而是向着蒋厉飞去。 蒋厉知常乐心意,立时将千灵剑高高举起,所有的鬼影都扑向千灵剑,快速融入其中。蒋厉握剑在手,只觉其重如同山岳,不由大笑:“今日让你们四人,一同死于此地!” 一道澎湃如同大海的毁灭之意,自剑中起、自蒋厉心中起,他抬手指向前方,并不见出招有多凌厉,亦不见什么强大的气势吹动金焰。 但是一道无可匹敌的毁灭之意,却瞬间掠出,掠过那些金焰,也掠过了半空中的四位至尊。 “不好!”明国公惊恐大叫,举那印向着自己胸膛再度盖下,但终晚了一步。在那印印上他胸膛之前,他的身子便化为了微尘,于风中飘散四方。 尖叫声中,不论是试图以破损古书抵挡的紫国公,还是将那金笔化为巨柱抵挡的阳国公,亦或是躲在阳国公身后的厉国公,都在那一道毁灭性的剑意之下,化成了漫天的微尘。 他们一死,火器便收敛了力量,那漫天的金焰立时消散无踪。 常乐抬手一抓,有圣地之力化为鬼影掠起,将那古书、金笔、银印,皆抓在手中,送回了常乐身边。 蒋厉周身气息散去,恢复了原本之身,千灵剑被他随手插在地上,一甩手,空中巨手便将那大枪掷向常乐,亦插在他面前地上,与那三件至尊火器并成一排。 空桑澈望着天空,发了半晌的呆,才突然悲哭一声,向着身后祠堂跪倒。 “不肖子空桑澈回来了!”他哭道,“空桑澈不能亲手为诸位亲人报仇,有愧于空桑氏。今日,蒙夏国常大人为我空桑氏雪恨,此恩此情,空桑澈必永铭于心!亦请诸位先祖在天之灵,护佑常大人一生,护佑大夏一世!” 常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澈兄,不必如此。” 他将空桑澈扶起,指着那四件至尊火器说:“选一件吧。” “这……”空桑澈一时愕然。 “空桑氏并没有被灭。”常乐看着他说,“不是还有你在?你自当开枝散叶,让这一家族再度振兴。而如此大族,自然要有一件镇族之宝。你选一件吧。” “这怎么使得?”空桑澈泪流满面,不住摇头。 “让你拿你就拿,别婆婆妈妈。”蒋厉沉声说,“不能为家族亲人报仇,那么就想办法让家族重新振兴,如此,亦不会愧对泉下先人。” 空桑澈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向着常乐行一大礼后,拿起了那大枪。 “裂土枪,古灵书,不灭印,天华笔。”空桑澈一一说着这几件至尊火器的名字,然后说:“我只是个武人,那便选一件真正的兵器吧。” “好。”常乐点头,将另外那三件至尊火器送到了蒋厉面前。 “给我作甚?”蒋厉问。 “震国还有四位至尊。”常乐说,“给您,用来对付他们。” “有你便好,何用火器?”蒋厉笑。 第689章 异陆至尊军团 震国皇城之中,贺国公猛地站起。 远方天地之气动,焰力升腾后又复消散,接连四道。 这预示着有四位至尊级的高手在拼尽全力之后,终于烟消云散。 “不可能!”静国公向以沉得住气见长,如今却忍不住惊呼一声,愕然站起。 礼国公与宣国公面色变得极是难看。他们先前只以为自己的感应出了错,但见到贺国公与静国公的反应,终知道那四人是真的死了。 “诸位国公?”震帝玉白奚望着四人,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到四位国公那惊骇的表情,不由紧张得面颊肌肉痉挛颤抖。 “他们都死了。”贺国公沉声说。 “谁死了?”玉白奚问。 “我们的四位国公……”贺国公答。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玉白奚惊恐万状,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信……”贺国公喃喃地说着,“但是……” 他重新跌坐回椅中,久久不语。 “我要去看看。”宣国公忍不住说。 “不可!”贺国公摇头喝止,“他们四人带着五件至尊火器,仍难逃一死,你只身前去,岂不是再送一枚人头?” “可是……”宣国公满面忧色,心中焦急。 “终不能便这么放任不管。”礼国公说,“我亦不信那常乐与蒋厉联手,能有如此实力。” “陛下身边,不能无人。”贺国公说得有些有气无力。 “您留下,我们三人前往。”静国公说。 “我们会先结好大阵。”宣国公说。“想来他们四人是太过托大,未将千里之内的大阵同时唤醒。” 贺国公只是皱眉。他知道此事不对头,但却弄不清原因;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又担心调查之路会是一条死亡之路。 他隐约觉得不安,却说不清那不安来自何处。 “贺国公。”玉白奚说,“不若由朕下旨,调动军队……” “军队自然要调动。”贺国公说,“有如此大敌深入国内,怎可听之任之?” 他看着另外三位国公,沉声说:“诸位,此事大不简单。他能杀四人,便能再杀三人,我等万不可自陷于敌人陷阱。如今除在雅风统领大军的凌国公外,大震只剩下我们四人辅弼,只凭我等五人,想要震慑整个黑岩,已将显出疲态,若是再有失……别说外征雅风与穆国争雄于天下,便是想守住黑岩,亦将是艰难之事。诸位,不可大意啊!” 宣国公还想争辩,但见礼国公与静国公都沉默不语,便不再说话。 玉白奚极是紧张。 他身为一国大帝,千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平时面对诸臣简直如高高在上的神明,心中之志尽敢表露,一言出便可让无数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但面对这些至尊之时,却无奈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必须谦恭的晚辈。 这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雄心盖天下的大帝。 因为他所有的雄心,有一半来自震国强悍的国力,还有一半,却来自震国那十一位国公。 当年徐暮雪带队参加天下火会,却一去无归,他虽心痛,但终只是一时。 十位国公,依然能确保大震地位,依然能确保他争霸天下的野心不会受到阻碍。 但眼下呢? 转眼四位国公命丧黄泉,诸公却连敌人的手段也不能弄清,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全身发寒?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什么天之子。 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丝毫没有任何办法的孩子而已。 宣国公一咬牙:“你们三人留守皇城,我去看看!” “不可!”贺国公想要阻拦,但宣国公已然飞掠到殿门前。 “我自己的命,我自知道珍惜。”宣国公说,“但此事若不弄清楚,想来诸位心里皆难安稳吧?我会小心,去去便归,诸位放心。” “有劳宣国公。”玉白奚急忙点头,“您速去速归,千万不要冒险。” 听出震帝亦有意思弄清此事,贺国公便也不再坚持,只叮嘱道:“千万小心,依陛下之言,万不可冒险。” “好。”宣国公一点头,转眼飞掠而去。 他发动全力一路疾飞,未至那处,便先将至尊火器取了出来。那是一尊熔炉,其内隐约有各色焰光闪烁,自红至紫,其间隐藏着无色之火。 那炉中有灼热之气溢出,向着四面八方而去。宣国公面色阴沉地指挥着这些气息掠向远方,突然之间猛地一个疾停,于空中生生止住了前冲之势。 “这……”他愕然感应着熔炉中力量的变化。 那些外溢的气息,被他放到千里方圆之地中,去召唤那些守护着震国的大阵。他以为先前那四人并没有启动这些大阵,所以才会失败,但一经出手,他便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大阵早已启动,却无一例外地没有将任何力量送到那激战之地。 有一道奇妙的天地之力自那遥远的山上传来,将大阵的力量轻柔地挡下。 那些大阵并没有失效,如果有人胆敢与它们为敌,它们立刻便会让其知道何为粉身碎骨。 它们的力量也依然可以联为一体,共同以绝顶之势,灭杀任何强大的敌人。 但,只限于空桑氏族墓之外。 那自空桑氏族墓而来的力量,使所有依靠天地之力运转的大阵,都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它们的力量是用来伤人的,却不是用来杀伤自己的,所以当有人调动它们的力量,去攻击空桑氏族墓处的敌人时,它们会拒绝。 千里大阵,形同虚设。 他是怎么办到的? 宣国公惊恐地望着远方。 那里离这里,只有不过三五十里的路程,对于堂堂至尊来说,几乎等于近在咫尺。 他只要一个飞纵,便可以到达。 但他不敢。 相反,他开始后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怕了。”空桑氏祠堂前,蒋厉抬起头,望向了远方。 “只来了一个。”常乐说。 “他们倒是谨慎。”蒋厉说。 他看着常乐,问:“要如何行事?” “五位至尊,能保证震国继续称霸黑岩吗?”常乐问。 蒋厉想了想说:“结合他们的国力,怕也可以办到。” “四位呢?”常乐再问。 “那就有些勉强了。”蒋厉说。 “那么我们就放过他。”常乐笑笑,“玄国境内还有一位凌国公,当比较好杀。我们回去杀了他,震国便只剩下了四位至尊。如果他们还有开战的勇气……”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皱眉,望向远方。 “怎么了?”蒋厉问。 空桑澈注意到常乐的目光有异,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常乐的面色数变,道:“足有三十四位至尊,正向着黑岩大陆而来。” “什么?”空桑澈惊得目瞪口呆。 蒋厉眉头深锁:“不会有错?” 常乐摇头:“先前四人打开了千里之内无数大阵,但它们使用的是天地神火之力,所以便被空桑圣地的力量连为一体。我虽不能调动,但可借它们的力量,感应到更远处的天地火力变化。那个方向……” 他指向东方:“那里……当是圣舟大陆的所在吧?” 蒋厉望向东方,缓缓点头:“你确定他们都在向着黑岩大陆而来?” “准确地说,是冲着震国而来。”常乐说。“他们的速度很快,显然早有准备,恐怕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到达。” “也许是穆国要对震国出手。”蒋厉说。 空桑澈已然完全呆住。 若是震国出动全力,集黑岩大陆诸国至尊于一处,也可凑出一支二三十人的至尊军团来。 但若要远征异陆,却根本派不出这么多高手去。因为震国也好,其他黑岩国度也好,总要留下一定数量的至尊保护本国。 一气派出三十四位至尊远征异陆……这得是什么样的实力? “能否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大队人马?”蒋厉问。 常乐苦笑:“我又不是神仙。” 蒋厉笑:“对了,至尊一动,天地之气便要随之而变,你自然感应得到。但至尊之下,无人有影响天地之能,你自然不能感知。” 他笑后严肃起来,问:“我们当如何?” 常乐沉思,然后果断说道:“您带着澈兄先走。” “你呢?”空桑澈急问。 “我留下。”常乐说,“不然,他们一定会分出人手来追。” “可是……”空桑澈想要劝阻,常乐已道:“我有隐藏气息的能力,若想走,他们根本找不到我。” “一起走吧。”蒋厉说,“我不敢留下你冒险。” “这个险必须冒。”常乐说,“您再厉害,也敌不过那么多至尊。而我若无圣地之力,在至尊面前亦不过是个大点的虫子,帮不了您。我们想要全身而退,只能如此而为。” “那就借此地……”空桑澈说。 常乐打断了他:“如此,岂不是要被困在此地?穆国倒乐得我画地为牢,囚禁了自己。你们快快去吧,剩下我一个人怎么都好办。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不离开,他们不会费力难为你们。我只身一人,此地便不是牢笼,但你们在,我便有所顾忌。” “有所顾忌”,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蒋厉心里明白,他们二人实是常乐的累赘。 “那么,你自己保重。”于是蒋厉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张手一抓,一道无形无色之力立时将空桑澈拦腰裹住,拉到他身边。 同时,那一道力量也将除不灭印外的几件至尊火器卷到他身边,他一掠而起,带着空桑澈和那些火器向远而去。 常乐微微皱眉:“蒋爷爷,这可不是雅风的方向啊。” “我自知道。”蒋厉已然飞远,却可以猜到常乐会说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盯住了远空中那同样因为感应到了数十至尊气息,而震惊停住的宣国公。 “杀了他再走,亦不迟!” 第690章 穆国的图谋 宣国公呆呆望着远方,不敢相信自己所感应到的一切。 皇城之中,另外三位国公同样不敢相信。 震国天象司中,已然乱成了一团。天象司首卿面无人色,自监天仪前跌跌撞撞地离开,拼命向着皇城冲去。 “怎么会如此?”宣国公在远方的半空中喃喃自语。 此时,有一剑自远而来。 他回过神来,惊恐地祭起了那尊熔炉,熔炉立时化成宫殿般大小,七色神火自其中流出,向着那一道剑光裹去。 一道无色之火,则悄然自最后盘旋而出,等着敌人与七焰厮杀被缠住之时,暗中偷袭。 可惜,终未能如愿。 那一道剑光来得快,散得也快,一撞上七色神火,便立时消去了光芒。 宣国公只看到了一把剑。 剑名千灵,本是他们震国之物,于雅风大陆被常乐所夺,转而成了蒋厉杀人的剑。 剑在,人呢? 宣国公先是一怔,接着大骇,仓促之下运起全力,却晚了。 一道澎湃的毁灭剑意,已然掠过。他身子颤抖半晌,张手伸向那熔炉。 但已然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化成了微尘,四散于高空的风中。 大震至尊,再少一人。 蒋厉于里许外的空中,冷冷一笑,转头向着雅风大陆的方向飞去。 常乐静立于峰上,望着高天流云。 蒋厉的速度很快,虽然隐去了身形,但因为速度太快,还是在高天之下留下了痕迹。常乐看着那痕迹向家乡的方向而去,渐渐消失于远方,不曾被任何力量阻拦,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三十四位至尊,并没有去追蒋厉。 震国皇城之中,乱成一团。 “敌袭,陛下,有敌袭!”天象司首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一身官袍上满是尘泥,显然这一路行来,摔了不少跟头。 他是堂堂紫焰大能,除了他自己那颗被惊恐侵占的心,无任何力量能令他轻易摔倒。 他扑倒在地,冲着面无死灰的震帝大叫:“陛下,东方海岸有敌袭,仅至尊便有三十四尊!” “知道了。”玉白奚嗓音暗哑,无力地点了点头。 “陛下?”天旬司首卿发现气氛不对,抬起头来愕然看着玉白奚。 玉白奚缓缓地坐在宝座之中,望着国公塔的方向。 既然身为人中之神,自然要高坐云端,俯视众生。 所以诸国至尊都喜欢高塔,所以诸国天子,亦都迎合至尊的喜好,为他们建起能俯瞰天下的高塔。 震国本有高塔十一座,如今有许多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此时,有三座塔中放出道道光华。这三道光华快速地笼罩整个天都城,激发了城内所有的工家大阵。 城外某处密林中,有岩壁移动,自那黑暗的洞中,有一只只机关猛兽疾冲了出来。 远山某峰突然开裂,一座如同尖枪般的高塔升起,直刺九霄。 某座平原上,六座丘陵各自散发焰光,组成了一道覆盖百里的大阵。 这样的阵,有许多。转眼间,千里之地,大阵尽起。 天都城外一座大营中,五万骑兵披甲列阵。 他们穿着震国最重的甲,提着散发焰光的蓝焰长枪。 他们的坐骑不是马,不是普通火兽,全都是青虎。 大街上,一队队军兵飞奔疾跑,民众们惊恐逃避。 有一个女子走出了居处,站在街上,惊讶地看着那些一脸严肃如临大敌的士兵们。 “这是怎么了?”她愕然自语。 “是景宣儿?”有一位经过此地的将军勒住马,望向女子。 “王将军认得我?”景宣儿问。 那将军缓缓点头:“琉璃国火兽世家的才女,在我营中虽只学了一个月,本将军却又如何能忘?” “敢问将军,这是怎么了?”景宣儿再问。 王将军沉吟片刻,道:“如今有立功的机会,你愿不愿往?若真能建功,你便可以进入神兽斋学习。” “这……”景宣儿犹豫了。 她自琉璃国而来,到天都,就是为了进入军方的驯兽营。而震国军中最高级别的驯兽营,便是那神兽斋。 只可惜,它只对震国本国人开放。对景宣儿这样的女子来说,想要入内,只有一条路可走——嫁给震国人,得震国户籍后,加入震国驯兽军。 她对驯兽术的执着,令她留了下来。 但记忆中那名叫“付震”的公子,却使她无法让天下任何一男子轻易入自己的眼。 眼且不能入,便更不用提心了。 所以一直以来,她只是在其他驯兽营中游走学习,学费自然没少缴,但她想要的真东西,却一直无缘得到。 “这可是惟一的机会!”王将军说。 王将军是普通驯兽营的将军之一,景宣儿的驯兽之才,曾令他颇为心动。 奈何这姑娘死活不肯嫁给震国男儿,获得户籍,这令他有些生气,也不免替她觉得可惜。 这可是能凭一己之力,驯出那般青虎的人才啊! 此际于街上偶遇,他不由想到当下局势,觉得若能说动她入伍参加战斗,对她是好事,对震国来说也是好事。 景宣儿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王将军一时大喜,急忙说:“带上你的青虎,随我来!” “好!”景宣儿应道。 她却不知道,在另一座遥远的山峰之上,她日思夜想的那位公子,正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有气息动,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疾的痕迹,接着,半空发出一声爆破之音,一道身影缓缓出现,慢慢降下。 那是一位身材有些佝偻的老者,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紫衣,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他满头白发在风中不曾飞扬,满面的皱纹使他所有的表情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 “见过穆国公。”常乐拱手,深施一礼。 老人名叫孔异,自神火天降起,亲眼看着这世界一步步变化,直到如今。 岁月的沧桑老去了他的容颜,却终没能夺走他的生命。他佝偻着身子行于天地间,但却比任何国家的任何大人物都要高大。 孔异看着常乐,笑了:“难得你还记得我。” “怎么能忘?”常乐说,“您是至尊之祖,天下间最值得敬重的长者。” “长者便不假。”孔异说,“任哪个寿星见了我,都得恭敬地叫一声长者,这我倒当之无愧。只是‘值得尊敬’这四字,可不大当得起。比如如今我欲行之事,你怕便尊敬不起来。” “没想到您会亲至。”常乐说。 他叹了口气。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孔异实可算是人族之宝。他亲眼见证了神火天降,见证了人族自弱而强,见证了这近两百年间的风风雨雨,无尽变化。 若是要杀他,常乐有些不忍心。 “不忍心?”孔异笑着道出了常乐心中所想。 常乐沉默。 “老人家对后生晚辈,当有爱护之意。”孔异说,“若是见晚辈才高,便起嫉妒之心,那人间怕早断了种种传承,人族早已灭亡。” “您不是来杀我的?”常乐问。 孔异摇头。 常乐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这一摇头,是表示“我不杀你”,还是“你想错了”? “知道我们平时如何称呼你吗?”孔异问。 “诸位都是前辈,当然当直呼晚辈的名字。”常乐说。 孔异摇头:“我们叫你常枢主。” 常乐不由想起了当年在焰天枢中的种种事,然后笑了笑。 “我们可笑不起来啊!”孔异叹息一声,“焰天枢明明是我穆国的圣地,是我们穆国无数才子的神火之父,现下却成了你一人的私物,这让我们如何能不痛心,能不沮丧?我们称你为常枢主,不是出于尊敬,而是怕自己忘了那耻辱。” “那么,您是来雪耻的?”常乐问。 孔异缓缓点头:“也算是吧。他们都太年轻了,让他们来办这事,我不放心。” 他看着常乐,笑道:“这次我们穆国要多谢你。” “你们于何时开始布局?”常乐问。 这一次行动,规模盛大,穆国趁着震国至尊凋零之际大举入侵,显然意在将震国一举拿下,如此大的计划,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徐暮雪死时。”孔异丝毫不隐瞒。 常乐心中一惊:原来他们自天下火会时起,便已然着手准备了…… 想想都觉得可怕。 仅从徐暮雪与蒋厉的冲突,便推算出震国与夏国之间必有争斗,更进一步算准了夏国足以成为震国最大的敌人,甚至是将震国逼到如此地步…… 穆国人的心机,当有多深? “老人与年轻人相比,胜在何处?”孔异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非就是这里的东西多了一些。当年你在焰天枢中展现出的力量,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于是就顺着那些东西开始布局,等着收网。” 他望向天都城的方向,说:“玉白奚是个野心极大的家伙。可是,人生于世,谁没有点野心?说难听了叫野心,说得好听一点,那不就是志向?他有,我穆国大帝亦有。只是他没有脑子,我穆国大帝却有。” “不若说是您有。”常乐说。 “当罗国与你们结成兄弟之邦时,我便知道,你有随时随地让任何圣地破境的能力。”孔异说,“这样的你,天下无敌。而这样的你,面对这样的震国,必会出手,必能让震国吃不了兜着走。” 他笑笑:“而我们穆国要做的,就是坐视,就是等待时机。” “您是否现在就要动手杀我?”常乐问 第691章 困杀 孔异摇头:“我说了,前人不应嫉妒后人之才,否则人族将再无人才可用。而且我这一生,也看过了太多的后辈绝艳之才崛起又没落,不想再看了。” “那您此来,是何意?”常乐不解。 孔异看着常乐,仿佛想将常乐的样子深印在心中。 常乐的目光没有躲闪回避,静静地与他对视。 “陛下之志在天下。”孔异说,“而平天下,必要先除异己。” “您呢?”常乐问。 他不信活了将尽两百岁,亲眼见证了人族历史起伏的孔异,也会有什么“平天下”的野心。 一个人活到这个岁数,会变得达观,会知道世间许多争斗、许多荣耀,都不过是云烟,不值得为其付出。 “我很害怕。”孔异说。 这个答案让常乐感到惊讶。 “神火天降时,我感到害怕,但那隐约的恐惧很快被得到神力的喜悦冲淡了。”孔异若有所思地说着,“可当我活过了一百年后,那种恐惧便突然又被我记起……” 他停了许久。 “您为何恐惧?”常乐问。 “若是知道,便不会恐惧了。”孔异苦笑着作答。 人为何会害怕黑暗? 是因为身处黑暗之中,便看不清周遭,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不知道前路上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人们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因黑暗带来的“不可知”。 “我想终有一天,人族会迎来一场谁也躲不过的灾难。”孔异说着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凭现在的人族,不足以对抗那样的灾难。” “所以您认为,当以武力统一天下,使人族合诸国而为一国?”常乐问。 “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孔异说。 “您是想说服我,让我眼看着穆国一统天下,而不作抵抗?”常乐问。 “那可能吗?”孔异反问他。 常乐摇头。 “年轻人有满腔的热血,有自己宁可牺牲性命也不会改变的原则,自然不会轻易妥协。”孔异说。“但老人不同。他们看惯了起起落落,生离死别,也就看淡了人间种种。他们冷血而残忍——不仅对他人,对自己亦是如此。” 常乐不大明白他这话里隐藏的意思。 孔异看着常乐,说:“我早知道你并不会妥协,所以也没打算劝服你。” 常乐眼里满是疑惑。 不杀自己,亦不想劝自己,孔异到底要如何? 孔异又笑了:“想不通,是不是?” 常乐老实地点头。 “我此来,是送死的。”孔异说。 这答案让常乐感到惊讶,更加不解。 “常枢主。”孔异认真地说,“你是我大穆前行之路上最大的阻碍,我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然不能为大穆、为人族做出太多贡献,所以这命已不值钱。凭此一文不值的命,换大穆与人族的一个前途,很值得。” 这不还是要杀? 常乐皱眉。 孔异的身体开始变化,有无形无色之气自他体内溢出,在其身外化成铠甲。那铠甲霸道威风,如同上古战神降世,与其相比,蒋厉那武神之身亦不免相形见绌。 说到后来,还是要动手。 常乐缓步向后,神念一动,圣地之力便升腾而起,自峰上而至峰上,盘旋在他周围,亦如牢笼,笼罩了孔异。 就算孔异是神火天降赐福的第一人,就算孔异见证了人族近两百年间的风雨,就算他的神火力量达到了当世无人可及的高度,又如何? 他终不能力敌天地。 孔异看着常乐,笑了笑:“真是厉害。人族有你,本当是福。可值此世间,却是祸。” 他的身形快速地动荡起来,整个人变得虚化,仿佛是由无数雾气或沙粒组成。他向着常乐而来,不出拳,不出脚,只是这么撞了过来。 常乐挥手,圣地之力化为巨手之形,向着孔异抓去。 但一抓之下,却抓了个空。孔异笔直而来,不受任何阻碍,直接撞在常乐身上,穿身而过。 常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狼狈躲开。 孔异透过常乐的身体后,身形便开始消散。他缓缓转过身,冲着常乐淡淡地笑了笑,那一身铠甲最先散成云烟。 “我已尽力,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们了。”他望向远空,轻声说道。 “你走吧。”他又转过头对常乐说,“他们不会为难你。回你的夏国去吧,今后的天下争霸,你管不了,便不要再管了。好好修炼,早日成就至尊之身,让天下人看一看,真正的至尊当是何等模样……” 一边说着,他的身形一边渐渐消散,到了最后,只剩下那张带着笑容的苍老的脸,最后看了常乐一眼,便彻底消失不见。 常乐一时怔怔,看着老人消失的地方,好一阵出神。 远方有哭泣声传来,隐隐约约,不知是不是风声带来的错觉。 常乐跌坐在地,手指陷入土中,却再抓不起圣地那连通天地的力量。 他与空桑氏圣地的力量连接被彻底破坏,再不能随意调动那力量为自己所用,为自己攻防杀敌。 他看着老人消失的地方,终于明白了老人此来的目的。 老人从未视他为敌,相反,还对他寄予厚望,因此,老人不希望他去死,只想让他能置身事外。 所以老人殚精竭虑创出了某种秘法,能断开他与天地神火之间的感应,断开他与有灵圣地之间的神念联系。老人以自己的生命,将常乐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中的修行天才,一个不再拥有如神之力的才子。 失去了创造圣地并使用圣地之力的能力,常乐便只是一个能越境杀人的强者而已。他再不是可轻易左右一国命运,可轻易击杀至尊的怪物。 常乐坐在地上,开始思索今后。 震国只余三位至尊,完全无力抵抗穆国的大军。不过震国还有无数工家大阵,还有强大的军队,神秘的青虎军。这些力量,能让震国有挣扎的余地,能让穆国的胜利来得更晚些。 然后,穆国还要控制整个黑岩大陆,等局势稳定之后,才可再度向其他大陆进军。 大夏还有时间,常乐也还有时间。 现在,还不是绝境。 他咬了咬牙,再度站了起来,但空中接着出现了两道痕迹,两声爆破之音,又绝了他立时无声无息逃走的念。 有两位穆国的至尊出现在半空中,望着孔异消散的地方,默然无语。 他们眼睛发红,眼角湿润,显然刚刚哭过。 “常乐,老祖曾要我们发过誓,绝不会动你一根指头。”一位至尊沉声说。 他说话时,并不看常乐,仿佛怕自己会忍不住出手杀了这害死老祖的人。 “我们都发过誓了。”另一位至尊说,“而且也会坚定地履行誓言。不过发誓的只有我们这些至尊,至尊之下的其他穆国人却不曾起誓。所以……” 他低头看着常乐,眼里虽有杀意,却极力忍住,冷冷说道:“此地既然为你所创,那你便留下来守着它吧。有生之年里,你最好不要离开这个地方,否则被我大穆子民发现,你便唯有一死。” 说完这些,他的身形便消失不见。 另一位至尊狠狠咬了咬牙,突然间张手向下一拍,随后亦消失远去。 一道巨力降下,将空桑氏的祠堂与族墓全部拍成齑粉,但却没有伤到常乐一根头发。 他履行了自己的誓言,绝不动常乐一根指头。 毁去空桑氏的祠堂与族墓,不是因为他对空桑氏有什么恨意,而是不想给常乐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 荒山野岭,你便露宿山中吧! 若来风雨,你便自求多福吧! 常乐望着天空,感应着天地力量的变化,却什么也没能感应到。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修行者,自此,再不能召唤天地之力。 会是永远吗? 他默默地思索着,然后开始发呆。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过这样的结果。 自得神火之力以来,他不是没历过危险,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靠的便是能与天地神力沟通的能力,或者说,是上天的眷顾。 如今,上天可能依然在眷顾着他,只是他却再无法与天地沟通。 不能沟通,便无法提出要求,天地便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挣扎,因不知他想要什么,而无法给予。 常乐自嘲地一笑:是我自大了。 我以为自己有如神之力,却忘了自己根本还不是神。 我以为那些至尊、那些人中之神,在坐于圣地中的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其实却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 那么今后的路呢? 常乐一阵茫然。 天色渐渐变暗,周围一片寂静,不闻鸟兽之声。 也许山中所有的鸟兽,都已经被惊走。 御火者到了他这个境界,即使不饮不食,亦可靠吸纳天地火力而存活,只是会活得极苦。 对方不杀他,但却也不想让他活得好。 天色大黑,明月缓缓升起,常乐起身,向着山下走去。 一路行来,只闻风吹树叶之声的,只闻山间清溪流水之声,却不闻虫鸣鸟叫与兽吼。山中的活物,除了那些花草树木,便只剩下了他一个。 走到山下,向前方望去,他看到了走兽奔跑,正向远而去。但当他迈步向前,却被一道无形之力阻挡,无法离开此山。 他探手触摸,一座半透明的大阵,便如水波般起伏了一番,复又隐去。 他被困住了。 第692章 世外之寂 这就是穆国至尊的愤怒。 可凭什么要我来承受你们的愤怒? 想要夺天下的是你们穆国的天子,而不是我雅风夏国。我没有主动去招惹你们,是你们不远千里万里来惹我。 我并不曾去害你们的老祖,是你们的老祖非要舍了性命来害我。 你们又凭什么对我动怒? 常乐望着远空,眼里有怒火闪动。 远空中是否有那些人中之神,他不得而知。失去了与天地神火相通的能力,他便再不知那些至尊们的动向。 但可以想象,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指挥着穆国的大军登陆,侵入震国国土。 战斗将打响,将有无数震国人冲上战场,为了国家——或者说是为了他们的大帝,抛头颅洒热血。 将有无数人死去,无数人失去父亲、兄弟、丈夫、儿子…… 卖麻布的人可能会发财,因为将有许多人需要用麻布来制孝服;卖棺材的怕也会发财,道理和前者一样。 但他们也可能会破产,因为到了最后,也许人们已经买不起麻布和棺材。 常乐坐在山脚,望着远方的黑暗发呆。 蒋爷爷当已安然离开。玄国那边,当不会再有战事,夏国能安稳好长时间。 可自己没有回去,大家会如何担心?会不会想办法潜入这边,再来救自己? 千万不要。这里除了有两国大军,还有数十位至尊。 他心情忐忑地想着家乡,然后再伸手去触那大阵。 大阵如水波而动,隐约显形,又很快隐去。 轻触时,那阵只如水波般柔和,可用力按,大阵就会以同样的力量反撞过来,如同在推一堵墙。 他们说让我在有生之年不得离开,那便是想将我困死于此。 我会乖乖听话? 可不听又能如何? 他不断点着那大阵的外壁,看着阵法时隐时现。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他转过身,一路走上峰顶,望着那被毁去的空桑氏祠堂与族墓原址。 那是圣地力量起处,是圣地之灵依附之处。现在,那里被夷为平地,圣地之灵不知又移去了哪里。也许已经深入山峰,潜入地下,去寻地火之源,也许升到了半空,仰望着天穹,想迎接九天神火。 但他却无法知道了。 静了静心后,常乐坐了下来,慢慢定神,呼吸吐纳,练起御火术。既然出不去,在里面又没有别的事可做,那便修炼好了。也许在修炼之中,自己便会再度“看”到九天之上的重云。 他的心思渐渐稳定下来,神念内视,看到体内黑暗世界之中,数座神火宫绽放光明。 那无穷雾气依然在飘荡着,但却已然不再听他的呼唤,仿佛它们只是死物,毫无灵性。 他再度试着去呼唤神火连城的力量,不久之后,那迷雾之中有点点火光亮起,渐渐驱散了无边的黑暗,让他再度看到了希望。 他还是他,身具绝世之能,拥有神火连城之力,但却再无法使用迷雾的力量,无法让自己的神念连天接地。 如此也好,我已有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修炼了。这倒是个机会。 他自我安慰着,然后潜心修炼御火术,不再理外边天地变化。 或者说,他已无法再理外面的天地变化。 有一艘接一艘的神火大船靠近了黑岩大陆的海岸,一队队人马自船中鱼贯而出,或分散,或合流,向着震国冲杀而来。 三十三位至尊分散开来,保护着这些人马向前冲杀。 一路上,无数大阵发挥威力,阻挡着他们前行的脚步;无数坚城紧闭了门户,挡住他们的去路。 震国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边关,冲向那些来犯之敌,用自己的刀剑、铁甲与血肉之躯,阻击着远来的敌人。 震国皇城之中,玉白奚面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之中,听着满朝文武的争论。 他知道,震国的大势已去。 三十三位至尊来犯,而本国却只有三位至尊可用,这仗如何打? 他已然向着黑岩诸国发下了死令,要诸国至尊齐聚天都城,共抗外敌,但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响应。 先前在玄国的失利,已经让几位至尊身死,而那些死者中并没有震国至尊。对此,诸国已经生出不满,已然开始与震国离心离德。 但因为震国仍强大,仍能主宰他们的命运,所以他们才不得不继续向震国俯首。 可现在不同了。 强大的穆国燃起战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黑岩大陆,而震国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巨人垂暮,也不过就是个将死的大个子,谁还会视其为神? 有的国家在思量自保之策,有的国家却已然向穆国抛去了媚眼。 他们早习惯了向别国称臣,主子由震国换成穆国,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总归是向别人低头,向你或向他,原没有什么两样。换个主子也是一样的活法,没什么大不了。 玉白奚明白这些,却无能为力。 堂堂大震,为何突然间就踏上了这么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呢? 听着殿内的争论之声,他望向殿外。 他能想明白一切的根源,却不愿承认这一切只是因为震国招惹了一个不应该去招惹的人。 他很羡慕那个人,羡慕对方能得到上苍的眷顾,行事无往不利。 却不知此时那人,已经困锁愁城,出不得那一座山。 战火起,震国四下陷入厮杀之中,过惯了和平生活的百姓流离失所,无数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死寂之地。 三十三位至尊,五十万圣舟铁血战士。 一路向前,摧枯拉朽。 不知不觉,这一场大战便打了二十余日。 整个震国,陷入混乱。 常乐却不知。 他面对的,始终是一片宁静。有花香,却无鸟语虫唱;有风声,却无走兽穿行于林。他只身坐在山顶,只是偶尔见到雁过长天,才算是见了活物。 他终于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下山去。 二十余日的修炼,虽然让他的火力再度进步,但这种进步对于他所面临的困境来说,却毫无用处。 他来到山脚下,再次触到了那座大阵的外壁。一道道符文浮现出来,依着某种规律,动荡起伏不休。 “师父,过去我总是觉得,有小莫在身边,工家的这些事我便用不着去好好学。”他望向远方,喃喃自语。“但现在我才知,您逼着我什么都练,实是因为有时人总要独自面对一切。书到用时方恨少,这道理真是大道理。” 他看着那阵,缓缓伸出手去。 被阵所困,走不出这山,那么便思索如何破阵好了。 他盯住那浮现于半空的符文,开始回忆凌天奇的所有教导,回忆莫非当初修炼之余与他讲的心得,回忆莫非破阵之时的手法与思路。 过去许多似是而非的工道理论,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初时尚有些焦急,有些担忧,害怕自己不能破阵,害怕自己不能早日破阵,但到了后来,却完全沉浸于破解阵法的思考之中,不断变换思路,不断变换手法,不断进行种种尝试。 他忘了时间,忘了身外的战乱。 不觉之间,日升月移。 遥远的海岸线另一端,雅风大陆中央,那一座名为照日城的大城中,虽月已偏西,但仍有人未眠。 蒋里立于院中,周身有青焰围绕。那些火焰浮动之中,隐约形成了道道剑刃,起伏不定,终不能定型。 “还不睡?”蒋厉缓步走来,轻声问。 蒋里收起了一身焰光,向着祖父一礼:“没有倦意,便想多练一会儿。” 蒋厉沉默了一阵,说:“欲速则不达,你心太急了。” “不知他在那边如何,只想早些过去,帮他一把。”蒋里说。 “就算你达到了蓝焰之境,又能如何?”蒋厉反问。“那里处处可见至尊,小小蓝焰,能帮他什么?” 蒋里并不说话。 夏之蓝焰,可比他国紫焰。自己若能达到蓝焰之境,便有与他国紫焰一争之力,那时,自己的绝断剑意也许便能对至尊形成威胁。 那时,自己也许便能救得了他。 因为自己终究不是至尊,所以能悄然潜入黑岩大陆,而不被震、穆两国的任何一方察觉。 “穆国若能杀他,他早便死了。”蒋厉说。 “我知道。”蒋里点头,“但关心则乱,我心不能像爷爷般静。” 蒋厉看着孙儿,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我。” “不敢。”蒋里摇头。“而且那是他的决定。他的决定,总是对的。孙儿只是担心朋友,想着他在黑岩大陆经历生死劫难,我却在这里高枕无忧,心里难过。” “那你随我来吧。”蒋厉抬手,一道无形之力,将蒋里卷裹起来。 他高声道:“凌太傅,我先带蒋里回神武门修炼,你不必担忧。” 说着,带着蒋里冲天而起,转眼远去。 某座堂中,凌天奇抬头外望,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心想去救小乐,也不看看凭他的修为,如何能救得了他?当今之计,只有守好国土,外联罗国共守海防,内与寰、嬴二国协力搞好火符生意……”他摇头说道。 “别光说别人。”灵秀心打断了他的话,“这二十余日来,你有几日好好休息过?” 凌天奇自嘲地一笑。 突然问灵秀心:“他……当会没事吧?” 灵秀心亦是一阵失神发呆。 第693章 地狱之鬼 清风过,撩起几缕发丝。 常乐在山顶坐了下来,面对着那空旷的废墟,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吐纳之间,有蓝色的火丝自他口鼻之中溢出,慢慢飘散于天地间。 山脚下,那人慢慢地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那大阵。 他向前,抬手,轻轻触摸。 浮光掠起,化成了一道道符文。那人虽不懂,但知道那大阵仍在。 “令人失望。”那人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一丝不屑。 “原以为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又创了奇迹,却不想也不过如此。天下第一才子?可笑。” 他摇着头,带着满眼的失望与满心的鄙夷,缓步走回了林中。 日光最烈时,是它将要西去时。 正午过后,太阳西移,虽然热力更盛,却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最终,西山挡住了落阳,晚霞红了半边天。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常乐看着夕阳,缓缓念出了李商隐的《登乐游原》。 “好诗,真是好诗。”他冲着夕阳笑。 也许,更是冲着那即将湮灭于历史风尘中的堂堂大国在笑。 他眼看着夕阳西下,眼看着第一颗星出现在黑暗夜空,眼看着繁星渐起。 于月升之前,他站了起来,缓步向着山下走去。在山脚处,他毫不意外地碰上了那座无形的大阵。大阵以柔和之力向后推他,似是在提醒:这便是界限,外面的世界,已非你当往之所在。 “你已拦不住我。”常乐一笑,一个世界自他体内扩散而出。 此时的梦蝶领域,已然不再是一方十里空间,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这代表着常乐的文道之力已然达到了世人认知中的紫焰境,文道修为已可称“文豪”。 蝴蝶飞舞,大梦迷离,常乐于那迷离之中踏出一步,便直接越过了那座大阵。 文华领域虽然厉害,但终不能用以对抗至尊工道大阵。常乐能破阵而出,靠的不仅是梦蝶界,主要还是先前用以破阵的工家力量。 他是天才,却并非狂徒。他知道至尊之力与自己的力量相比,便如九天之神,自己以凡人之力万难破之。 所以他求的并非是“破”,而是“逃”。 逃出这包围,如同翻墙,如同钻洞。不毁门,不作声,悄悄地跑。 收了梦蝶界,他回头再看那山、那阵,十分诚恳地拱手一礼:“多谢。” 是该谢它。若不是这阵,自己便没有时间静心修炼,便没有机会与至尊的工道之力对抗,没有机会了解至尊级别的工家力量。 自然,也就没有今日的从容破境。 他转身,向着远方而去,转眼便掠出了数里。 林中,那人本靠着大树,闭着眼休息,此时却突然眼放光芒,望向常乐所行的方向。 “竟然……” 他皱眉念叨着,猛地发力疾掠而去,如一抹鬼影一般在暗夜之中无声前行,追向常乐。 常乐并没有收敛气息,而是一直向前。他有心看看此人实力如何,因此脚步不停。 不想那人速度极快,竟然慢慢地追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照此下去,天亮之时,那人便能追上常乐。 常乐略一沉吟,停了下来,负手而立,等着那人。 那人很快赶到,在百丈之外驻足。 闻其呼吸之声,极是稳定,显然这一路奔行,他未用全力。 “你究竟是谁?”常乐问。 “你竟真能破那阵。”那人说。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 常乐先打破沉默,问:“既然我出来了,你便可以动手了。” 那人点头:“不错。” 一声不错之后,他便再不多言,抬手间,一道紫气向着常乐卷去,平地生风波,吹动常乐衣衫。 竟然是紫焰大能? 常乐面带微笑。 正好可借此人之手,试试我晋级蓝焰后的实力。 他抬手,指尖上流光闪动,五道流光如流星破空,划破了夜色,瞬间来到那一道紫气面前。紫气立时扭动起来,如同一条巨蛇,向着五道流光卷来,虽将流光一气缠住,但却也被打得支离破碎。 流光与紫气,两相抵消。 那人目光平静,似早料到常乐虽只蓝焰,却有与自己相同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右手化爪向着常乐抓来,便有紫气流动而出,当空化成了一只紫焰利爪,向着常乐头顶落下。 常乐抬手,流光连射,将那利爪击碎。随后他一掠向前,抬手在空中书写出“画地为牢”四字。 四字一气呵成,似行似草,介于行与草之间。最后一笔书毕,四字立时散发道道蓝光,消散于空中,那人脚下便立时有书道之力升腾而起,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蓝焰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那人并不惊慌,无视牢笼,只盯住飞掠而来的常乐。 常乐抬手,数十道流光先后向着那人射去,那人挥臂格挡,将流光尽数以手臂击散。 瞬间,常乐至其身前,一脚高抬,向着那人头顶猛地劈落,一道蓝焰相随,化为斧形,狠狠砸下。 那人抬手向上击去,拳与常乐脚踵相撞,将常乐这一脚撞开,空中一道紫气利爪与斧头撞在一起,两相消散。 那人向前去,猛地撞击囚笼,但却被弹回。他再度凝气撞去,囚笼震动,再撞,囚笼四散开来,逝于天地间。 他三度撞击之际,常乐已然从容后退,抬手以流光为墨,在地上画出一道北斗七星阵来。那人刚一脱囚笼,便被北斗七星阵困在其中。 此时斗柄指向西方,便有无尽秋风如剑,生于阵中。那人向前行,立时便有数道风刃斩在其轻甲上。轻甲上一时焰波激荡,扬起火花无数。 一道道紫焰自其体内溢出,盘旋而动,如同绕柱的灵蛇。那人大步向前,竟然顶着风剑而行。 常乐神念一动,风凝一处,化为一道劲风利剑,向着那人斩去。那人终于停下脚步,如临大敌,全身紫焰涌动,尽数流出,化成了一条三丈妖龙,伸出利爪抓向风剑。 轰然巨响之中,风剑将妖龙利爪斩破,却被妖龙撞得四分五裂。 妖龙亦身受重击,全身生出裂痕,向着前方冲出不足两丈,便散于空中。 那人凝立不动,身上的轻甲颤抖不休,接着,其体内涌出一道道狂烈的紫焰,一道道妖气隐藏于那紫焰之中,诡异盘旋,将紫气织成了一条十丈妖龙。盘旋着,将那人护住。 妖龙目视常乐,眼中散发出道道杀意,竟然化为一条有灵性生命。 以焰力化而为刀剑、异兽,本是武技的一种,但所化生灵不过是火力凝聚,绝不会拥有灵智。这世间,常乐只见过一人拥有这种本领,一时间不由愕然。 “荀子期?”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看着常乐,笑了。 “难得常大人还记得我。”他说。 当年端江府中,曾有比武大会,会上无数英才,较量于比武场中,而当时夺冠呼声最高的,便是端江府圣地监督察荀越之子,荀子期。 荀子期乃是天生的火术师,所得火术名为“神火龙皇”,其名为火术,实是以神火化而为灵,与荀子期相伴共生的一条火灵。 当初他为夺冠而使尽手段,一心想害常乐,结果最后反被常乐以《剑客》诗将其神火龙皇斩伤。其父利用职权,求得火灵丹,终保住了神火龙皇,但荀子期得知心上人纪雪儿钟情于常乐,因嫉生恨,暗中刺杀常乐,终被常乐将神火龙皇斩杀。 其父荀越,不思子之过,却欲诬陷常乐,结果被许轻裘杀死,对外称为旧疾复发而亡。 豪门中落,荀子期亦由少年英雄、不世天才,变成了不值一文的败者,自此消失。 却不想,多年之后,他竟然重现于世,复活了神火龙皇。 常乐看着那妖龙,感受着荀子期身上的妖气,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你原本是妖?”他冷冷问道。 荀子期看着他,慢慢地抬手,摘下了那面甲。 面甲之下,是一张泛青的面庞。那张脸,常乐还记得。 只是此时的荀子期,容貌与过去已然有了一些不同。一些暗色的纹路,行于他的面颊之上,隐约在动,仿佛是潜伏于其面皮之下的毒蛇。 他看着常乐,眼中杀意渐浓。 “我本不是妖。”他说,“但为了能报仇,为了能杀你,我不惜身入地狱,化身为妖。常乐,这些年间我的付出,你绝想象不到。” “我也不想去想。”常乐冷冷说道,“荀子期,凭当年你所做所为,我杀你亦不为过。” “要杀,便来杀我好了。”荀子期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为何却要杀我爹?” “你爹?”常乐摇头,“我并没杀他。” “自然不用你来动手。”荀子期冷笑,“你何用动手?只要动动意,你背后的那些大人物便自会除掉我们这小小的荀家。我父算什么?北地小官而已,在你们眼里,只怕不过是一条虫子。” “有空时,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当年的所做所为。”常乐不想与他作无意义的争辩,只是缓缓抬手。 “现在想杀我了?”荀子期摇头,“可惜,你已杀不了我。” 那妖龙突然向前,撞破了北斗七星阵,向着常乐撞来。 第694章 天降之光 朔月山外,一道人影倏然而来。 仔细看,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一个一两岁大的女孩。 姑娘脸上满是喜色,女孩咿呀叫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草?” 半空中,蒋厉的身影倏然浮现,见到来人,略略吃了一惊。 “蒋爷爷!” 疾飞的身影停在半空,小草抱着水儿,在空中恭敬地向着蒋厉施了一礼。 “你怎么……”蒋厉看着小草,有点发怔。 “不是我,是她。”小草轻轻拍了拍怀中的水儿。 水儿瞪大眼睛望向蒋厉,盯住躺在蒋厉双臂中的蒋里。 “小蒋哥他怎么了?”小草看清蒋里,也吓了一跳,急忙问。 “没什么。”蒋厉说,“只是修炼得辛苦了一些。不过总是值得的,他现在已然晋级蓝焰境。” “那可真得恭喜呢!”小草笑了。 蒋厉看着小草,越发不解:“可是你……” “是她。”小草再度解释。 “我指的是你的境界。”蒋厉说。“你也晋级蓝焰了?” “嗯,是啊。我也有些意外。”小草笑着说。 蒋厉许久无语。 蒋里历经了地狱式的修炼,这才终于破境而达蓝焰,可是小草……看起来一身轻松,好像什么也没做,怎么就也破青而蓝了? “下去说话吧。”蒋厉又看了看水儿,指了指下方。 两人降下,来到蒋厉居处。蒋厉先将蒋里送到长子蒋剑山处交给他照顾,才回来与小草说话。 水儿坐不住,自己跑到院子里玩。蒋厉的小院中有小池,其中有鱼,水儿看见便忍不住,跳下去和鱼儿嬉戏去了。 蒋厉回来时,又多看了她几眼。 “她是我大夏国中,第一个凭紫焰之境便可敌至尊的人。”蒋厉坐下后,对小草说道。 “不然少爷也不会放心让她只身一人留在玄国。”小草说。 “你将她带了回来,是想与她一起去震国?”蒋厉问。 小草点头:“我不放心少爷。” “他……当不会有事。”蒋厉说。 “没亲眼见到,终不能安心。”小草说,“有事也好,没事也好,我都要到他身旁。便是死……” “不要胡说!”蒋厉皱眉。“年轻人不要轻言生死。” 小草笑笑:“可若真是遇到了生死劫难,说与不说都躲不过。” “你知道,若是至尊一动……”蒋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再想解释。 “我懂。”小草点头,“所以我才会想到水儿。她虽然有至尊之力,但却仍是紫焰之境,不会被人发觉。蒋爷爷,我这次来是想找小蒋哥一起去的。我知道,他也极是惦记少爷。” “我让他入后山,历地狱般的修炼,便是有意成全他。”蒋厉说。 “多谢蒋爷爷。”小草站了起来,恭敬一礼。“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等里儿调养好,你们便可以走了。”蒋厉说,“你再耐心等几日。如何?” “好。”小草用力地点头。 遥远大陆上,孤独的山峰中,常乐仍坐在那大阵前。 他不知道外面的天翻地覆,也不知道朋友们的担忧与努力。此时,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那些符文,慢慢地抬手,引动一道道青色的火焰,顺着符文游走,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青焰在符文之间连绵成线,渐渐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他慢慢地画着,那图案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 不知不觉间,他从山这边走到了山那边,就这样画出了一道连绵不绝的图案。但绘制图案的过程并不轻松,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手也慢慢地颤抖起来。 体内五座神火宫,竭尽所能地为他提供强大的火力,但到了此时,也已经显出了疲态。他虽然还想再继续,但火力却已经不足以继续,只能长叹一声,颓然跌坐于地。 那连绵数里的图案,就此消散。 大阵仍是大阵,山仍是山,他仍被困在这山中,无法离开。 “你如何理解‘恐惧’二字?”有声音起,他抬头望去,见到那个一身轻甲的神秘人。 那人仍戴着面具,挡着自己的脸。 “为何问这个?”常乐反问。 “至尊乃是人中之神,超越凡间的存在。常人面对他们的力量,都会心怀恐惧,或者说是敬畏。”那人说,“他们布下的大阵,凡人根本无法破解,你又如何有勇气面对?你害死了至尊老祖,他们心中恨你,布下的阵便更加厉害。你只是一介青焰,如何破得了?” “谁说破不了?”常乐再次反问。 “你不害怕至尊?”那人问。 “怕有何用?”常乐摇头。“既然他们要与我为敌,我总不能束手待毙。” “不错。”那人点头,“不论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他与我为敌,我便要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杀了他。” “那是你的理解。”常乐说。 “与你的并无什么不同。”那人说。 “你在这里,只是负责监视我?”常乐问。 那人摇头:“我有许多事要做,但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想办法杀你。所以你当明白,就算你能破得了至尊之阵,终也会死在我手上。雅风将是你不可企及的过去,你再回不去了。” “能不能说说你到底是谁?”常乐问。 那人摇头:“你将死之时,我会告诉你。但现在……” 他一边摇头,一边退入林中。 这样不成啊! 常乐皱眉,望向天空。 我虽拥有五座神火宫,但五宫所存的火力压榨到极限,也不足以支撑我破阵。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的工道之力已然超越了文武二道,这座至尊大阵,也被我摸到了一些头绪,只恨这火力不足…… 青焰境,终还是差了一些啊! 我必须想办法突破,达到蓝焰境! 他看着天空,慢慢站了起来,回到了山上。 没人喜欢被别人监视,他也一样。能远离那个不肯露脸的神秘人,总比让他在暗中盯着自己要好。 “且看你我谁更有耐性吧。”常乐低声自语着,在山顶盘膝坐下。 我已不能再看到九天神火重云,不能感应天地巨力,不能借它们的势来壮大我的火力,那么,就依靠我自己的力量吧! 上苍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现在,是我要自寻出路的时候了。 他静静地坐着,不声不响,一坐便是五天。 五天里,外界风动、云动、影动,连天地神火气息也在动。 但常乐不动。 他静静地坐着,脑海中盘旋的全是那大阵中的符文。他顺着那些复杂的符文,摸索出了大阵的构造,进而体会到了至尊布阵时的用心,体会到了工家手段的妙处。他想到了许多东西,记起了许多东西,脑子里又生出了许多奇想。 这座本来要困死他的大阵,给了他安心修炼的机会,给了他破阵学习的机会,给了他从前一直不可得静下心来的机会。 若是布阵的至尊知晓,知道自己竟然成全了死敌,不知会不会被气得吐血? 五日后,常乐睁开了眼睛。一道道符文自他体内溢出,化为青色的火之文字,在他周身起伏飞舞。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抬头望天,轻声说:“我需要力量,所以……请给我力量!” 他抬手,一道道符文升腾而起,冲天而去。但当它们飞到峰顶百丈高度时,立刻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挡下。 常乐抬头向天,神念动间,那些符文生出变化,结成了一个简单的法阵。那阵一运转起来,便带动了天地之气,峰顶上空,一座水波般的大阵感受到它的力量,便隐约浮现。 常乐笑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他心里这样想着,开始放出更多的符文。 符文升腾向天,在空中与先前的符文之阵组成了更为复杂的阵法。渐渐的,那阵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与上空那水波般的至尊之阵交相辉映,竟然毫不令人觉得逊色。 至尊之力,无形无色。但无形无色,并不代表不存在。 存在与不存在,有与无,阴与阳,生与死…… 这些看似是矛盾对立的独立存在,其实却只是一件事的一体两面。 所以也许是至尊之力将他困在了这冷静的山中,也许是至尊之力将他之外的所有人囚在了外面的世界里。 汤姆锯断了杰瑞站立其上的大树小枝,但小枝凝在空中不动,倒下的却是大树。 若有慧眼,便可自荒诞之中看出某些奥妙,然后领悟,然后有所得。 是我梦蝴蝶? 是蝴蝶梦我? 也许真相并不重要,感悟真相的那过程中,所生成的智慧才最重要。 常乐看着天空,目光清澈,眼底有焰光流动。 于是九天之上,有光芒降下。那光芒之色为蓝,与蓝天相似,因此在大白天里,不易被人察觉。 但还是有人看到了。 那人立在林中,看着那自天而降的蓝光,突然笑了。 “你若不能做到这一步,也枉费我历经地狱。很好,很好。” 他向前而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疾冲。 “所谓的自寻死路,大抵便是如此吧。”他冷笑着自语。“你若不破开至尊之阵,我亦没有任何办法能入阵杀你。你自行打开此阵,让我进入,便是在成全我,可惜我却不会谢你。” 他一路向前,直向着山峰冲去。 山顶,常乐沐浴在那蓝光之下,眼中开始闪烁更强烈的蓝色光焰。 蓝火,自周身起,化为符文升腾而起,融入那阵中,于是那阵变得更为复杂,不住演化,衍生出更多的阵来。至尊之阵感应到此阵之力,变得更加明亮,但许久之后,却突然一闪,消隐不见。 那人大笑着冲向山脚处,以为自己可以一掠而入。 但却被大阵之力撞得横飞了出去。 第695章 妖龙 清风过,撩起几缕发丝。 常乐在山顶坐了下来,面对着那空旷的废墟,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吐纳之间,有蓝色的火丝自他口鼻之中溢出,慢慢飘散于天地间。 山脚下,那人慢慢地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那大阵。 他向前,抬手,轻轻触摸。 浮光掠起,化成了一道道符文。那人虽不懂,但知道那大阵仍在。 “令人失望。”那人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一丝不屑。 “原以为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又创了奇迹,却不想也不过如此。天下第一才子?可笑。” 他摇着头,带着满眼的失望与满心的鄙夷,缓步走回了林中。 日光最烈时,是它将要西去时。 正午过后,太阳西移,虽然热力更盛,却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最终,西山挡住了落阳,晚霞红了半边天。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常乐看着夕阳,缓缓念出了李商隐的《登乐游原》。 “好诗,真是好诗。”他冲着夕阳笑。 也许,更是冲着那即将湮灭于历史风尘中的堂堂大国在笑。 他眼看着夕阳西下,眼看着第一颗星出现在黑暗夜空,眼看着繁星渐起。 于月升之前,他站了起来,缓步向着山下走去。在山脚处,他毫不意外地碰上了那座无形的大阵。大阵以柔和之力向后推他,似是在提醒:这便是界限,外面的世界,已非你当往之所在。 “你已拦不住我。”常乐一笑,一个世界自他体内扩散而出。 此时的梦蝶领域,已然不再是一方十里空间,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这代表着常乐的文道之力已然达到了世人认知中的紫焰境,文道修为已可称“文豪”。 蝴蝶飞舞,大梦迷离,常乐于那迷离之中踏出一步,便直接越过了那座大阵。 文华领域虽然厉害,但终不能用以对抗至尊工道大阵。常乐能破阵而出,靠的不仅是梦蝶界,主要还是先前用以破阵的工家力量。 他是天才,却并非狂徒。他知道至尊之力与自己的力量相比,便如九天之神,自己以凡人之力万难破之。 所以他求的并非是“破”,而是“逃”。 逃出这包围,如同翻墙,如同钻洞。不毁门,不作声,悄悄地跑。 收了梦蝶界,他回头再看那山、那阵,十分诚恳地拱手一礼:“多谢。” 是该谢它。若不是这阵,自己便没有时间静心修炼,便没有机会与至尊的工道之力对抗,没有机会了解至尊级别的工家力量。 自然,也就没有今日的从容破境。 他转身,向着远方而去,转眼便掠出了数里。 林中,那人本靠着大树,闭着眼休息,此时却突然眼放光芒,望向常乐所行的方向。 “竟然……” 他皱眉念叨着,猛地发力疾掠而去,如一抹鬼影一般在暗夜之中无声前行,追向常乐。 常乐并没有收敛气息,而是一直向前。他有心看看此人实力如何,因此脚步不停。 不想那人速度极快,竟然慢慢地追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照此下去,天亮之时,那人便能追上常乐。 常乐略一沉吟,停了下来,负手而立,等着那人。 那人很快赶到,在百丈之外驻足。 闻其呼吸之声,极是稳定,显然这一路奔行,他未用全力。 “你究竟是谁?”常乐问。 “你竟真能破那阵。”那人说。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 常乐先打破沉默,问:“既然我出来了,你便可以动手了。” 那人点头:“不错。” 一声不错之后,他便再不多言,抬手间,一道紫气向着常乐卷去,平地生风波,吹动常乐衣衫。 竟然是紫焰大能? 常乐面带微笑。 正好可借此人之手,试试我晋级蓝焰后的实力。 他抬手,指尖上流光闪动,五道流光如流星破空,划破了夜色,瞬间来到那一道紫气面前。紫气立时扭动起来,如同一条巨蛇,向着五道流光卷来,虽将流光一气缠住,但却也被打得支离破碎。 流光与紫气,两相抵消。 那人目光平静,似早料到常乐虽只蓝焰,却有与自己相同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右手化爪向着常乐抓来,便有紫气流动而出,当空化成了一只紫焰利爪,向着常乐头顶落下。 常乐抬手,流光连射,将那利爪击碎。随后他一掠向前,抬手在空中书写出“画地为牢”四字。 四字一气呵成,似行似草,介于行与草之间。最后一笔书毕,四字立时散发道道蓝光,消散于空中,那人脚下便立时有书道之力升腾而起,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蓝焰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那人并不惊慌,无视牢笼,只盯住飞掠而来的常乐。 常乐抬手,数十道流光先后向着那人射去,那人挥臂格挡,将流光尽数以手臂击散。 瞬间,常乐至其身前,一脚高抬,向着那人头顶猛地劈落,一道蓝焰相随,化为斧形,狠狠砸下。 那人抬手向上击去,拳与常乐脚踵相撞,将常乐这一脚撞开,空中一道紫气利爪与斧头撞在一起,两相消散。 那人向前去,猛地撞击囚笼,但却被弹回。他再度凝气撞去,囚笼震动,再撞,囚笼四散开来,逝于天地间。 他三度撞击之际,常乐已然从容后退,抬手以流光为墨,在地上画出一道北斗七星阵来。那人刚一脱囚笼,便被北斗七星阵困在其中。 此时斗柄指向西方,便有无尽秋风如剑,生于阵中。那人向前行,立时便有数道风刃斩在其轻甲上。轻甲上一时焰波激荡,扬起火花无数。 一道道紫焰自其体内溢出,盘旋而动,如同绕柱的灵蛇。那人大步向前,竟然顶着风剑而行。 常乐神念一动,风凝一处,化为一道劲风利剑,向着那人斩去。那人终于停下脚步,如临大敌,全身紫焰涌动,尽数流出,化成了一条三丈妖龙,伸出利爪抓向风剑。 轰然巨响之中,风剑将妖龙利爪斩破,却被妖龙撞得四分五裂。 妖龙亦身受重击,全身生出裂痕,向着前方冲出不足两丈,便散于空中。 那人凝立不动,身上的轻甲颤抖不休,接着,其体内涌出一道道狂烈的紫焰,一道道妖气隐藏于那紫焰之中,诡异盘旋,将紫气织成了一条十丈妖龙。盘旋着,将那人护住。 妖龙目视常乐,眼中散发出道道杀意,竟然化为一条有灵性生命。 以焰力化而为刀剑、异兽,本是武技的一种,但所化生灵不过是火力凝聚,绝不会拥有灵智。这世间,常乐只见过一人拥有这种本领,一时间不由愕然。 “荀子期?”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看着常乐,笑了。 “难得常大人还记得我。”他说。 当年端江府中,曾有比武大会,会上无数英才,较量于比武场中,而当时夺冠呼声最高的,便是端江府圣地监督察荀越之子,荀子期。 荀子期乃是天生的火术师,所得火术名为“神火龙皇”,其名为火术,实是以神火化而为灵,与荀子期相伴共生的一条火灵。 当初他为夺冠而使尽手段,一心想害常乐,结果最后反被常乐以《剑客》诗将其神火龙皇斩伤。其父利用职权,求得火灵丹,终保住了神火龙皇,但荀子期得知心上人纪雪儿钟情于常乐,因嫉生恨,暗中刺杀常乐,终被常乐将神火龙皇斩杀。 其父荀越,不思子之过,却欲诬陷常乐,结果被许轻裘杀死,对外称为旧疾复发而亡。 豪门中落,荀子期亦由少年英雄、不世天才,变成了不值一文的败者,自此消失。 却不想,多年之后,他竟然重现于世,复活了神火龙皇。 常乐看着那妖龙,感受着荀子期身上的妖气,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你原本是妖?”他冷冷问道。 荀子期看着他,慢慢地抬手,摘下了那面甲。 面甲之下,是一张泛青的面庞。那张脸,常乐还记得。 只是此时的荀子期,容貌与过去已然有了一些不同。一些暗色的纹路,行于他的面颊之上,隐约在动,仿佛是潜伏于其面皮之下的毒蛇。 他看着常乐,眼中杀意渐浓。 “我本不是妖。”他说,“但为了能报仇,为了能杀你,我不惜身入地狱,化身为妖。常乐,这些年间我的付出,你绝想象不到。” “我也不想去想。”常乐冷冷说道,“荀子期,凭当年你所做所为,我杀你亦不为过。” “要杀,便来杀我好了。”荀子期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为何却要杀我爹?” “你爹?”常乐摇头,“我并没杀他。” “自然不用你来动手。”荀子期冷笑,“你何用动手?只要动动意,你背后的那些大人物便自会除掉我们这小小的荀家。我父算什么?北地小官而已,在你们眼里,只怕不过是一条虫子。” “有空时,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当年的所做所为。”常乐不想与他作无意义的争辩,只是缓缓抬手。 “现在想杀我了?”荀子期摇头,“可惜,你已杀不了我。” 那妖龙突然向前,撞破了北斗七星阵,向着常乐撞来。 第696章 凄凉震境 紫气横空,焰力四溢,此地夜色,尽被驱散。 妖龙眼中杀机流动,充满了憎恨之色,一举撞破北斗七星阵,直扑向常乐。 常乐抬手,指尖流光当空书就“龙行浅水”四字。 字成,书道之力四散开来,刹那间,周遭的天地之力立时起了变化,那妖龙竟然一个失足扑摔地上,踉跄着爬起之时,常乐已经飞掠向后,避开其锋。 平地自然无水,但四字之意是周遭环境不与其方便,一旦发挥效力,自然便能阻断天地之力对妖龙的辅助。 荀子期冷哼一声,神念一动,妖龙翻腾长啸,引得无数天地神火向其而来,集中于其周围,欲破常乐的书道之力,但终不能破尽。 那阻隔妖龙与天地的书道之力依然存在,使妖龙的力量不能尽数展现。 常乐掠向后方,当空绘画,片刻之间便画出一只猛虎。猛虎咆哮,常乐再书“如虎添翼”四字,书道之力演化双翼,让这猛虎生出了翅膀,一掠向着妖龙而去,挥爪便抓。 妖龙大怒,与猛虎搏斗,一时上天,一时下地,撞得周围树木纷纷断裂,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深坑。 “你现在有几道同境?”荀子期惊愕之余,忍不住问常乐。 常乐略一思索,答:“文、诗、书、画、武、工,六道同境。” 他在钻研工道之时,不断以书、画二道之力绘制阵图,破解阵法,所以书、画二道之力亦同时增长,此时,已然与诸艺同境。 “果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荀子期点头赞叹,然后说:“我若杀了你,便是天下第一才子了吧?” “未必。”常乐答。 半空中,妖龙双眼放射寒光,于搏斗中咬断了猛虎的脖子,利爪几抓之间,猛虎的身体亦被撕裂。 常乐集书、画二道于一,竟然也不是妖龙的对手。 “可惜。如此力量,却不行正道。”他摇头轻叹一声,抬手间,唤出了一柄金色长剑。 荀子期并未见过这剑,但自他出山以来,听过不少常乐的传闻,关于常乐的力量,尽数了然于心。 见此剑出,他亦不敢托大,神念动间,妖龙来到面前,替他挡住剑光,然后向着常乐直撞过去。 常乐有心了解妖龙之力与自己的力量究竟如何,便不还手,将长剑竖于面前,用起“阴阳壁”。 近身之焰化为铁壁,远处之火化为罗网,一刚一柔两种防御之力,先于金剑迎上了妖龙。 妖龙一撞之力,惊天动地,直接将常乐推向远方。它以头破开层层的罗网,在铁壁之上撞出了道道裂痕,但终也没能突破这道铁壁。 妖龙一时大怒,再度发力,二次撞击,这一次将常乐撞得飞向高空,那最后的铁壁也被撞得支离破碎,四散开来。 常乐知道了自己力量的极限,心中淡定了许多。人在空中,手中剑一晃,一道道剑意向外散去。 妖龙被剑意笼罩,一时间,动作竟然慢上了几分。荀子期感应到有一种力量,正在将妖龙之力与自己剥离开来,他想要再度发力,却没来由地一阵心乱如麻,神念竟不能集中。 此时,常乐一剑刺出,剑光闪,妖龙巨大的身子便是一颤,缓慢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 荀子期大为震惊,急忙飞掠到妖龙近处,仔细观察感应,才知妖龙只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制住,却并无大碍。 他急忙运起全力,勉强破开那离乱之力,与妖龙再度心意相通,跃至妖龙头上,指挥妖龙托着自己升空而起。 此时半空中,已然没了常乐的影子。 他立于龙头,俯瞰下方,但却再寻不到常乐的踪影;他散开火力,感应四方,却也感应不到常乐的气息。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他冷冷说着,乘龙巡天,四下里寻找起来。 常乐抬头望向空中,看着那妖龙远去,才抬步向前而行。 他已然试出,离乱剑可以杀死那妖龙。 但却必然是用尽全力的那最强一剑。 用此技,自己将立刻失去一身火力,沦为常人。虽然可以用梦蝶界的力量快速恢复,但终还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则是荀子期杀他的最好机会。 他不能行此险招,也没必要行此险招。 不论荀子期是否与穆国有瓜葛,他化身为妖,便已然自绝于人族。穆国自不敢公开与他联手来对付自己。而且荀子期一心要杀自己,杀自己之前,怕也不会为祸人间。 便留着他,等合适的时候再说吧。 常乐敛去一身气息,向着远方而去。 就算不用神火之力,凭着强悍的体格,常乐一样可以飞奔不停。他一路向着琉璃国方向而去,渐渐离了山地,见到了村庄。 村子荒凉破败,没有人声人迹。他信步走入村中,随处可见的是各种大小器皿。想来是人们逃难之时走得太急,没心思去拾这些掉落的东西。 一座座房屋寂静地立着,让常乐忍不住想起了荀子期的那句问:你寂寞吗? 荀子期经历了什么? 他又是如何变成了妖? 这一切是穆国在背后支持,还是荀子期功成之后,主动找上了穆国? 常乐认真思索,更加倾向于后者。 荀子期当初消失之时,不过是橙焰境界。一个失了火术之能的橙焰境火术师,不会引起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更不用说是当世强国。 荀子期的经历,他不知详情,但可以猜出大概。无非心恨大恨之时有了奇遇,或是早先便有妖族潜伏于其家中,觉得他是可造就之才,因此为他指点了这一条“明路”。 他由橙而紫,自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出山,本怀着一举灭杀强敌,大快心意的想法,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仇人已经名满天下,成了一国主宰,自知凭一己之力无以匹敌,便自然要找靠山。 于是找上穆国。 而穆国知道他与常乐有仇,自然乐得与其联手,于是便有了今日。 想通这一切,常乐不由开始担忧——夏国境内竟然有这样的妖族,能让人化身为妖,且在数年间快速得到这般强大的力量,这实是天大的隐患。 此患不除,大夏难安。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向更远处去。 几日之后,他来到了一座小镇,远远看去,只见那镇上房倒屋塌,似是一座废墟,离近了一看,却可见一群群野狗游走街上。 这些狗本是家犬,有人喂养,但现在全成了野狗,一个个眼放凶光,如同恶狼。 狗之祖,本便是狼。遇到合适的环境,返祖并非没有可能。 镇子周围与街上,有许多尸骨,此时已然只剩下白骨,且都零散,显然是当初曾被这些野狗撕扯。 见到活人,野狗们立时来了精神,盯住常乐,一个个虎视眈眈。常乐行走于街上,强迫自己不断去看这些荒败的景象,记住此地的凄凉,以时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守好国门,万不可让敌军侵入,使夏国黎民受如此之苦。 他并未散发气息,那些野狗便不知厉害,有一头极健壮的黑狗,似是野狗的头领,自远而来,眼放幽幽绿光,咆哮着冲向常乐。群狗立时追随在后,一阵乱叫。 常乐目视那狗,心生杀意。 正在这时,旁边一座小楼上却传来声音:“快进来,快!” 常乐一时愕然,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正在二楼窗口向自己招手,指着下方说:“这些乱石后面有门,你快进来!” 荒城中竟然有人,常乐觉得意外,想了想,终未展露身手一跃而上二楼,而是飞奔到那楼下,自乱石处攀了过去。 果然,在乱石阻挡之下,有一道木门还算完好。常乐自石上跃下,来到门边,那少年也已经奔到了门口,拉开门栓将常乐让了进来,再关好门,上好栓。 那些野狗跑了过来,守在门口一阵乱叫,不住去扑那门,奈何木门厚重结实,它们扑击无果之下,也只能绕着楼乱转,寻找别的入口。 蓬头垢面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插好门后,便示意常乐跟他上楼。两人一路来到楼上。 这是一座酒楼,楼下是大堂,楼上则都是雅间。有几个雅间中探出头来,也是十多岁的少年,个个都是衣衫脏乱,蓬头垢面。 “你可有吃的?”迎常乐上来的少年眼巴巴地问。 常乐摇了摇头。 少年露出失望的神色,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常乐说。 “你不会是穆国人吧?”少年问。 常乐笑:“你看我可像?” 少年摇头:“不像。出现在这里的穆国人都是当兵的,你不像当兵的。不过你体格这么好,当是练过武的吧?” 常乐点头:“你呢?” “要饭的。”少年自豪的说。 常乐初时不解他为何感到自豪,但等他介绍了另外五个少年,便知道他的自豪来自于何处了。 那五人与他年岁相当,四男一女,却都是镇里大户人家的子弟。当时穆军经过此镇,破阵杀官,抢夺民财,民众惊恐四散,也被一通砍杀。这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或是落了单被家人落下,或是家人尽被杀死无处可逃,全仗这小叫花将他们救下,带着他们四下里躲藏,逃过一劫。 与这些只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小姐相比,小叫花的生存本领简直不要太高,自然便成了这些人的头领,五人全靠他才活到现在。 他当然要自豪了。 “你们为何不离开这里?”常乐问。 “这里安全。”小叫花说。“别的地方都有穆国军兵,我们去了唯有一死。” “可留在这里,也非长久之计。你们看似已经饿了好久,再没东西吃,怕命都要没了。”常乐说。 他注意到几个少年都气息虚弱,显然是有一阵子没吃到东西了。 第697章 大哥与小弟 “所以我才救你。”小叫花说。 “我没有吃的。”常乐说。 “可是外面有。”小叫花指着窗外说。 “你怕狗?”常乐问。 “怕也不怕。”小叫花说。 “好。”常乐点头,“告诉我哪里有吃的,我帮你们去寻。” “不是寻。”小叫花摇头,“是帮我们打。” “打?”常乐不解。 小叫花点头:“那些狗就是吃的,只是我们没有力气打。你体格好,又没挨着饿,当有力气。就算是报我们的救命之恩,好吧?” 常乐笑了。 他没料到小叫花竟然盯上了那些凶恶的野狗。 “镇上能找到吃的的地方我都去过了,能吃的都吃光了,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小叫花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饿死了。” “我若打得过它们,自然不需要你救,所以你先前所为便不算是救我,我不需要报恩;我若打不过它们,你逼我报恩,却是让我去送死,那又有何恩在?”常乐认真地说。 小叫花怔住。 这问题他先前确实没有想过。 “我们……我们会帮你。”他想了想后说。 “你们?”常乐摇头,“你们饿得怕是连走路都要打晃了吧?” “别小看人。”小叫花说,“我几天不吃不喝都是常事。” “可他们不成。”常乐指着那五个人,摇了摇头。 小叫花皱起眉来。 “时值乱世,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好人?”常乐接着说,“万一我也是饿极了的坏人,把你们几个杀了吃掉怎么办?” 五个少年闻言一惊,吓得纷纷后退,小叫花却没退。 “你不像坏人。”他说。 “何以见得?”常乐问。 “我眼睛尖得很。”小叫花说,“什么样的人心善仁慈,什么样的人心恶凶狠,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吹牛。”常乐说。 “若没这样的本事,只怕不饿死也早被打死了。”小叫花有些得意地说。 “那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常乐来了兴趣,盯住小叫花的眼睛,眼里有焰光略略闪起。 小叫花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常乐问。 “你……你杀过好多人?”小叫花惊恐地问。 “你怎么知道?”常乐心中一动。 “你的眼睛……”小叫花低声说,“你的眼睛里有杀意,很浓很烈的杀意。” 常乐看着他,慢慢伸出手去,小叫花初时害怕躲闪,但见常乐动作缓慢,心中略一犹豫,却反把手递向了常乐。 “为何不怕我了?”常乐问。 “觉得……觉得你不是坏人。”小叫花低声说。 常乐握住了他的手,悄悄将一道神火送入小叫花的体内。那一道神火快速游走,转眼便转了一圈,小叫花打了个哆嗦,愕然抬头看着常乐。 神火归体,常乐松开了手。 他发现这小叫花体内已然生成了那一方黑暗世界,只是其中还没有神火宫出现。不过经他神火入体这一探,小叫花体内却生出了感应,一丝亮光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虫,慢慢出现在那黑暗之中。 世间藏龙卧虎,没想到这小镇中的一个小乞丐,竟然也是一位修行的天才。 只可惜他出身太过低微,一身才华,无缘遇上明师,却尽被埋没。 若不是此时乱世出,使他有缘遇上了自己,只怕穷其一生,他也只能作一个眼力过人的乞丐吧。 常乐看着小叫花,问:“你叫什么名字?” “姓什么不知道。”小叫花摇头,“名是叫石头。” “我可以救你,也可以救你们所有人。”常乐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石头忙问。 “你们得认我作大哥,当我的小弟。”常乐说。 那女孩一怔:“我……我是姑娘家,当不了小弟的呀……” 石头摆手:“小弟不是小弟弟,是手下、伙计、喽啰的意思。” “哦。”女孩应了一声,“只要能给我们吃的,都成。” “你们呢?”常乐目视几人。 那四个少年都急忙点头,他们都已经饿得急了,自然不管那么多。别说让他们认大哥,就算让他们认干爹他们也不会摇头。 石头想了想说:“你若真有本事,我们跟了你却是沾了你的光。这事,你吃亏。” “未必。”常乐摇头。 “后院有井绳,你体力好,出去引它们,我们在窗口下套。”石头说,“你将它们引入套里,我们往上拉绳子,就能抓到……” 常乐一笑:“你想得到周到。可万一套不住呢?它们不是马,你们更不是草原上的牧马人。” 石头皱眉,冥思苦想起来。 常乐也不说话,走到窗边一跃而下,惊得几个少年惊叫出声。 石头被吓了一跳,急忙奔到窗边,接着便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他只见常乐飘然落地,面对着数只疾冲而来的野狗,身子几闪便躲过了它们的扑咬,反手一抓,便掐着一只野狗的脖子,将之提了起来,举在半空问他:“这只如何?” “就、就它、好……好了!”石头惊讶得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常乐一跃而起,向着窗子而来,石头急忙躲开。常乐一掠入内,将野狗丢在地上,几个少年见了急忙躲闪,可随即发现那狗落地后一动不动,好奇地围过来一看,却是早被常乐捏碎颈骨死了。 少年们惊讶地看着常乐,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身手。 “大哥,你好厉害!”石头眼睛放光,急忙过来称赞。 常乐知道他们没有力气,但有心考验石头,一指那狗:“背了下楼,到后厨炖了。” 石头点头,过去将野狗背了起来。他本就瘦弱,饿了两天力气便更加不济,这野狗虽然不大,但对他来说却是重物,背起来极是吃力。 可他却不发一声怨言,踉踉跄跄背着下了楼。 那五个少年盯着野狗,眼里放光,女孩忍不住嘀咕:“大哥有力气,怎么不拎?石头也饿了两日,还要背这狗,好辛苦……” 常乐看了女孩一眼,眼中有赞赏之意。 他行此举,便是要看诸人的品性如何。 他对诸人有活命之恩,面对恩人的吩咐,石头若是显出怨言,便可见其品性并不好。但石头虽然饥饿无力,却无丝毫怨言便背起野狗,说明石头是知道感恩的人,是明白世理的人。 所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是世间对施恩者的要求,却不应是受恩者对施恩者的要求。 别人就算只帮了你一把,也是帮,你也当感恩。恩有大小,你自衡量便是,却不能因对方没帮到底,便心生怨恨。 若是那般,你便是无良,便是忘恩负义。 这些日子来,是石头保护了这五个少年,若无石头,这五人只怕皆不得生还。镇上食物有限,五个少年又无寻食之力,定是石头出去寻食,又将寻来的食物分给他们,他们才不至于饿死。石头对他们有活命之恩,他们亦应当感恩。 但那四个少年眼里,却只有新来的强悍大哥,只有那可以裹腹的野狗,说明他们并未牢记石头的活命之恩。 这女孩肯为石头鸣不平,知道心疼石头,感念石头之恩,这才是好品德。 常乐缓步下楼,自石头肩上接过野狗,提着让石头带路,来到了后厨。 后厨荒废了好久,可食之物早被吃了个精光,但却不缺应用之物。石头帮着常乐抱来柴禾生起火,常乐提刀剥了狗皮,架起了大锅,炖了一锅狗肉。 水一开,香味一出,少年们便被引了下来,守在后厨门前,一个个嘴里流着口水。等常乐将狗肉盛出来,端到大堂中放到桌上,分下碗筷,少年们再忍不住,纷纷抢着上来夹肉。 只那女孩,夹了肉后却将盛着肉的碗递给了石头。 石头嘿嘿一笑:“你自吃,我自己来。” 说着自己盛了一碗,却没吃,而是递向常乐。 “我不饿。”常乐摆手,石头这才捧着碗吃了起来。 这只野狗并不大,但也出了不少肉。这六个少年实是饿极了,六人吃了大半条狗,最后有四人撑得直不起腰,倒在椅中喘气,只石头和那女孩仍能动,起来去收拾碗筷。 “你们等我回来。”常乐叮嘱一句,便离开了酒楼,顺窗跃至外面。 那些野狗闻到香气,早忍不住,此时见到人便又扑来,常乐并不理会它们,一路疾行,在镇中转了半圈,便找到几件合适的衣服,在一处破屋中换上,将原来的衣服抬手一把火烧了。 这些衣服都是自地上拾得,自然都是尘泥满铺,脏乱不堪。常乐又把头发弄乱,抹着墙上桌上的灰尘,把手脸脖子全抹得肮脏不堪,这才回了那小楼之中。 六个少年都被他吓了一跳,等认出是他,都目瞪口呆,不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说了当你们的大哥,便要与你们一样。”常乐说。 女孩看着常乐现在的样子,忍不住要笑:“哪有先前好看。” “好看当不了饭吃,也救不了命。”常乐说。 石头看着常乐,向几人挥了挥手:“吃饱了便好好睡一觉吧。” 说着,向常乐使个眼色。 两人一起上了楼,石头低声问:“大哥,你是不是要躲什么仇家?” “何以见得?”常乐问。 “这多明显?”石头指着常乐那一身脏破的衣服。“你是想装成乞丐,避开仇人的追杀。” “差不多。”常乐点头。“你可敢跟着我?” “没你,用不几天我们就饿死了。”石头说。 “未必。”常乐摇头,“人被逼到绝境,便会激发潜力。说不定你还能再弄到吃的。” 石头摇头,沉默片刻后问:“大哥,你能不能教我些本事?” 第698章 青虎拦路 外面犬吠不止,乱耳,亦乱心。 常乐望向窗外。 石头恼这些狗打扰了他的正事,自桌上抓起个茶杯,顺窗掷出,砸中一只野狗。 那狗凄惨叫着跑开了。 “倒有准头儿。”常乐笑。 “要饭时练出来的。”石头说,“好多狗子狗仗人势,你离它家门尚有老远,它便冲你吠,主人不喝止,它便敢来追咬你。这样的狗东西,不砸不解恨。” “你想学怎样的本事?”常乐问。 “就像你那样的本事。”石头说。 “武道?”常乐问。 石头点头:“我不贪心,只求今后不怕恶犬,不受人欺负便好。” “不怕恶犬倒容易,但想不受人欺负却难。”常乐说,“便算是练到我这境界,仍不免会受人欺负。” 石头愕然。 想了想后明白了——若不是受人欺负,不得不逃命,大哥又如何会乔装成这副模样? 大哥先前的模样,可是俊得很呢。 “反正……”石头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憋了半天说:“反正若是有本事在身,欺负你的就只能是本事更高的人,不用像现在一般,是个人便能来欺负你。世间有本事的人总是少数,被少数人欺负,好过被所有人欺负。” “有道理。”常乐点头,看看天色,说:“他们几个吃也吃饱了,咱们便上路吧。” “要去哪里?”石头问。 “琉璃国。”常乐说。 “也好。”石头点头,“我听说穆国人主要是打咱们震国,别国应该没有战事。” 常乐不置可否,任由石头去安排。 那四个少年吃得走不动路,但又怕大哥丢下他们不管,强撑着起来。他们几人倒没什么行李在身,只是若要远行,总要有些随身之物,便收拾了一番,带上了几床被褥,一些碗筷刀具之类的东西。 常乐先出去,将附近的野狗都杀了,少年们才自一楼开窗跳出来,跟着常乐一起离开了镇子。 一路行来,石头倒无所谓,但走得远了,几个少年便叫起苦来。他们本是富家子弟,平时出行皆有车马,现在要凭一双脚远行,真是有些受不了。 常乐只得迁就着他们,一路缓行。 有时遇上村庄,不及近前,便能看到荒凉破败之景,知是受到战火侵袭,其内已然无人。 但住这样的村庄总好过露宿在外,而且村外多有庄稼,虽不成熟,但能引一些未遭难的家禽或野鸡野羊来食,几人正好擒住,改善伙食。 如此一路行走,这天来到一座大山附近,自山边经过时,石头忍不住望向山下林中。 “怎么了?”常乐知道林中有什么,但却故意装作不知。 “这林子里……好像不大对头。”石头说,“大哥,不若咱们绕路走吧,我总觉得这林子让我心神不安的。” “绕路啊?”一个少年立时叫了起来,“那得绕多远啊?再说那边都是平地,没个遮阳的地方,累了也无处休息,还是顺着山脚走吧。” “就是。”另三个少年立时附和。 女孩想了想,没出声。 “你们怕走远路?”常乐问那四个少年。 少年们不好意思点头,但也没摇头。 “那便照旧吧。”常乐说。 石头不敢逆常乐的意思,便低头跟着走,只是不时望向林中,忐忑不安。 再走不远,林中突然吹起一阵风,接着,一只青毛大虎突然自林中冲出,拦在路上,冲着众人咆哮一声。 六少年吓得面无人色,除了石头外,纷纷跌坐于地,双腿发软,想逃也已没了力气。 此时那些少年,却不由开始后悔方才没听石头所言。 石头面色苍白,勉强站定,但也是双腿打战。 “大哥,快……快跑!”他颤声叫着。 常乐却没有跑。不但不跑,他反而迎着那只青虎走了过去。 青虎眼里放出凶光,但接着,却又显露出疑惑之色,再接着,便向着常乐奔来。 “大哥,别莽撞!”石头急了,从包袱中抽出尖刀,便向前冲。 常乐见石头如此,对他印象更好。 所谓危难之时才见真情,石头此时冒险向前,几乎等于是送死,可见其对自己的情义如何。 常乐一笑,摆了摆手:“不用怕。” 只见那青虎奔到他面前,不但不张口来咬,反而伏在地上凑过头来,一副亲昵的样子。常乐一笑,探手抚摸着它的大头,低声说:“好久不见,你瘦了。” 青虎轻轻低吼了几声,样子越发温驯。 几个少年都看得呆住,石头咽了口口水,收起了尖刀,壮着胆子凑过去,问:“大……大哥,你……你还会驯兽之术不成?” 常乐先前所言,声音极低,他却没有听到,不知这青虎与自己大哥实是旧识。 常乐转头看着石头,问:“你觉得这本事如何?” “厉害!”石头竖起大拇指。 见大哥已经“降住”了这巨虎,几个少年不再那么害怕,都站了起来,只是却没石头这般的胆子,敢到近处来看。 石头凑近,青虎眼中立时放出凶光,石头强定心神,指着常乐说:“这是我大哥。” 青虎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见常乐目光示意,因此不敢乱发威。 正在此时,有一人自山中奔下,大叫:“虎子,不许随意伤人!” 接着看到路上一幕,不由一怔,放缓了脚步,打量常乐,一脸不解。 常乐转头望向她,微微一笑:“宣儿姑娘,好久不见。” 石头望向山上,看清那人是一个穿震国军装的女子,到得近处,只见那女子眉清目秀,极是好看,不由看得呆住。 那女子,却正是琉璃国驯兽世家的小姐,景宣儿。 常乐此时一身肮脏,蓬头垢面,景宣儿一时没认出来。她疑惑地来到近处,仔细打量,才惊呼一声:“付公子!?” 这一声叫,真是惊喜交加。 常乐笑笑,缓缓点头:“是我。” “你怎么……怎么会……”景宣儿打量常乐,有些心疼。 看“付公子”这扮相,便可猜出他经历了些什么。想到这些日子来“付公子”受的苦,景宣儿就心里难过。 “不过是怕被穆国军兵认出,乔装打扮而已。”常乐说。 “原来如此。”景宣儿松了一口气,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倒也想问你。”常乐说。 “此事说来话长……你们随我来吧。”景宣儿一边说,一边引着诸人向山上而去。 石头等几个少年看着青虎,满心的好奇,却不敢接近。 青虎站起来,有寻常健马那么高,身具虎形,一身虎威,虽在常乐身边如同大猫一般老实,可少年们知道,若是自己贸然近前,它说不定便会立时翻脸。 同时,也不由对景宣儿生出好奇。 一行人进入山中,穿过几道林后,来到一个营地。 那营地临时以山中树木搭成,极是简陋,有五座营房,但除了景宣儿之外,不见其他人在。 景宣儿将几人带入营地,拿来热水与食物分给他们。常乐接过热水,问道:“你加入震军了?” “是驯兽营的一位将军拉我入伍的。”景宣儿说,“他当时说我若能建功,便可入神兽营学习最强的驯兽术,我心一动,便同意了。结果……”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一仗竟然打得这么艰难,大震……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已然快亡了。”石头说。“你离得远,不知那边的情形,我们是从那边逃过来的,一路上所经之处,城镇不是被毁,便是已经插上了穆国的旗帜。” 景宣儿一阵失神。 “付公子,你这是做何打算?”她问常乐。 “离开此地。”常乐说,“震国与穆国的争斗与我无关,我只想早回家乡。你是琉璃国人,何苦为了震国拼命?不若跟我一起走吧。” “有些事……”景宣儿苦笑一声,一指那营地:“我虽是琉璃国人,但终是入了伍,成了他们的伙伴。我们一起经历数次战役,我救过他们,他们也救过我,实是不舍得,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 “此处有多少震国军?”常乐问。 “别处不知,这里只我们十四人。”景宣儿说,“都是青虎骑兵。” “他们呢?”常乐问。 “去骚扰二十里外的一座城了。”景宣儿说,“我们战败之后分散,后被一位将军集中起来,分成十二营留在穆军后方,不住骚扰,断其粮道,截其军信,乱其军心。” 常乐摇头:“穆国一气来了三十三位至尊,你们这些小伎俩,于大事无益。” “三十三位!?”景宣儿被吓呆了。 常乐点头:“所以你当劝他们一句,不如及早放弃。” 想想又道:“对,他们是震人,当不会放弃夺回家园之念。但你不同,你是琉璃国人,没必要在此拼命。” 景宣儿沉默不语,许久后说:“但穆国人夺了震国后,接着便会夺取整个黑岩吧?琉璃国终也在黑岩大陆之内啊。” 常乐缓缓点头,想了想后又劝道:“过去琉璃国向震国称臣,现在向穆国称臣,原也没什么区别吧。” 景宣儿终是故人,穆国吞并黑岩之势无人可挡,他不忍看着她为震国而失了性命。 景宣儿再度沉默,似是在思索。 “宣儿姐姐,你便跟我们走吧。”石头忍不住说,“我是震国人,都没想着为朝廷舍命,你一个琉璃国人管那么多干啥?” “你不恨穆人?”景宣儿问他。 “我恨。”石头说,“他们杀了那么多好人,当然可恨。可我也不喜欢震国朝廷。” “我们与穆人对抗,不是为震国朝廷。”景宣儿说,“黑岩大陆是我们的黑岩大陆,不容穆国人染指。” 石头见说不动她,便不再说,望向常乐,看大哥的意思。 第699章 紫焰横空 常乐没再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每个人的人生路都要自己走,别人的建议只能是参考,最终决定一切的,还是自己。 景宣儿既然执着于此路,那么自己说了当说之话便好,不应该没完没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都喜欢事事由自己来选择,而不是受控于他人。哪怕是摔跟头,只要是自己的选择,便也无怨无悔。好多人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常常会以“为你好”为由,干涉别人的自由,却不知那正是最令人讨厌的事。 景宣儿也以为“付公子”会再劝自己,但见他没再开口,隐约明白了他的心意,便笑了笑。 “谢谢你。”她说。 “谢我做什么?”常乐摇头。 “谢谢你还能让我再见你一面。”她说。 石头觉得这话似乎点有别的意思,于是站了起来,拉着那几人去参观营地。 营地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少年们刚坐下,也不想再起来,但被石头一一拉起,硬逼着走开了。 “他很机灵。”景宣儿望着石头的背影说。 常乐看着景宣儿,隐约猜到她会说些什么。 “我挺喜欢你的。”景宣儿转过头对常乐说。 常乐不知应该如何表达,便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喜欢我。” 若是两情相悦,便无须言谢。一句谢,看似客气,实则拉远了距离。 景宣儿是聪明人,明白常乐的意思,笑笑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大震。或者说,我不喜欢一切以武力压制别人,让别人不得不向他们俯首的人。” 常乐缓缓点头:“我也是。” “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都自由自在地活着?”景宣儿叹了口气。 “人就是如此。”常乐说,“或者不如说,生命便是如此。你看飞禽走兽,一样为了权力在争斗。那是生命的本性。” “也只有草木无争了。”景宣儿笑笑。 常乐摇头:“事实上草木亦有争。树大,便遮挡了阳光,使树下小草无法长高长大;小草繁茂,便要夺去大地之下的养分,让大树无法长高长大;藤攀附大树,吸食大树汁液精华,亦是一种侵略。只要是生命,想存在下去,便要掠夺其他生命。” 景宣儿一时讶然。 常乐说的这些,她从未想过。现在细想,似乎正是如此。 “小草又掠夺了什么别的生命?”她问。 “埋尸处的花草,长得便比别处更盛。”常乐说,“生灵死后腐烂于土,花草便靠吸食这些为生。” 景宣儿沉默了许久。 “那么只要生命存在一日,争斗便不会停止了?”她问。 常乐点了点头:“因此我们要看开,要想明白。争斗是生命所以存在的基础,但这并不代表它就是完全正确的。世事无常,并非非善即恶非黑即白,太极运转,却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并存才是世界的真相。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对立的存在反而是互相依存,缺一不可。善恶无非是个度的问题,适度为善,过度为恶。食能续命,但若过度,反害身体。” 景宣儿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说:“你这话,让我隐约感悟到了些什么,但一时说不清。” “慢慢想便好。”常乐笑笑,“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通这些。” “谢谢你。”景宣儿说。 然后她探手入怀,取出一张帛布,递给了常乐。 “琉璃国当未染战火,却应该已经被穆国控制。”她说,“拿着这个,便能通关。只是各种理由,就要你自己编了。” 常乐接过一看,是一张盖有琉璃国皇家印章的文书,凭此文书,便可证明持有者是琉璃国景家的人,可通行任何关卡不受盘查。 “那你怎么办?”常乐问她。 “谁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景宣儿一笑,然后说:“而且凭我的青虎和我这张脸,总能过关。” “那就多谢了。”常乐收好了文书,抬手轻轻握住了景宣儿的手。 景宣儿面色不由一红,任“付公子”将自己的手握住。 但转眼间,她便感应到一道火力流入自己体内,直入神火宫中,直接催发了天道之力,生出阶灵。 她一时大讶,亦有些失落。 本以为“付公子”是情之所至,不想只是想要帮自己一把。 她倒宁愿这一握,只是平常的一握。那将留给她无尽美好的回忆。 “多思多悟,多想我先前说的话。”常乐说,“我凭着这一丝感悟而破境,相信你也能。” 他将那一道火力留在了景宣儿体内,慢慢松开了手。 那火力因是阶灵之源,因此不被景宣儿的火力排斥,慢慢地融入了天道之中。 有了天下第一才子这道火力,她今后的修行之路,怕会顺利很多。但她却并不知道这一丝火力的意义。 她只是觉得自己神火宫中留下了“付公子”的气息,是件死亦可以瞑目的事。 她没再道谢,只是将手贴在了胸口。 仿佛在触摸那座神火宫中,自己喜欢之人的那道气息。 常乐没有多留,他不想见到那些震国的骑兵。 景宣儿一路将他们送到山下,并没说太多道别的话。她目送几人远去,手一直贴在胸口。 渐行渐远,石头回头,只见林木,再不见那位美丽的姑娘。 “她若愿跟咱们回去便好了。”石头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跟大哥正相配。” 常乐一笑:“你呢?哪位姑娘又跟你正相配呢?” “我一个小叫花子……”石头摇头。 “我们也是叫花子啊。”女孩在一旁说。 石头撇嘴。 常乐笑了笑。 一行人向着边关而去,这天正行走间,石头突然皱起眉头。 别人只以为他走得累了,但常乐却知道,他体内那一丝火力,终于生根结果,生成了神火宫。 “恭喜……” 他刚刚开口,便突然感觉头顶气息不对,抬头看天,面露凝重之色。 转眼之间,一道紫焰掠过空中,一条百丈妖龙疾飞而至,在众人上空盘旋。 石头此时刚自初成神火宫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心中有感亦抬头望天,立时吓了一跳,其余几人虽然没什么感觉,但见他们望天,便也跟着望,一望之下吓得面无人色,惊叫连连。 “蠢货,收声!”石头气得直骂,但已经晚了。 妖龙低头,望向众人,几人也看到那妖龙头顶,还立着一人。 “这下惨了!”石头也吓得不轻。 常乐摆手:“与呼喊之声无关。他是感应到了气息。” 妖龙之上,荀子期目光如炬,盯住下方的石头。 他本在附近寻找着常乐的踪迹,突然间感应到有人由凡入道,得成神火宫,而那股力量中,竟然有一股令他感到熟悉的气息,便立时御龙而来。 那人,是石头。 妖龙自空中落下,于离地三丈处悬浮。少年们吓得全身打战,想跑却又不敢。 常乐注意到荀子期的目光盯在石头身上,一怔之后便想通其中关键。 荀子期为了报仇,一定牢牢记住了自己的神火气息。先前自己以神火之力探查石头,引得石头体内生出了一丝火力,这丝火力不可避免地受到自己神火感染,有了与自己类似的气息。 此时石头神火宫初成,自然会连通九天神火。气息扩散,必然能被有心者感应到。 没想到荀子期就在这附近,竟然这么巧。 “你。”荀子期抬手指着石头,冷冷问道:“可曾见过一个一身青衣,面貌英俊非凡,又有极强本领的男子?” 石头一怔,本能地想看常乐,却生生梗住了脖子,没有转头。 他有这般定力,但那几个少年却没有,忍不住望向了常乐。 荀子期目光如电,立时捕捉到了他们动作与目光的移动,转头亦看向常乐。 此时的常乐大不同以往,便是荀子期亦没能想到这肮脏乞丐会是常乐。 “我不是为了躲你。”常乐知道隐藏不了,索性一拢头发,平静说道:“只是不想被穆国军兵发现,引来穆国至尊。” 荀子期看着常乐,笑了起来:“我本以为已经被你逃掉,不想竟然在此地遇上。真是苍天佑我。不,应该说是你自己太过大意。” 他扫了石头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你们走吧。”常乐冲石头等人挥了挥手,“此事与你们无关,自己逃命去吧。” 说着,将那帛布塞到了石头手里:“凭此物,可过琉璃国关卡。到了那边,潜心体会体内力量的变化,早晚能自行领悟到本事。” 石头一时愕然。 那四个少年一听到“逃命”二字,松了口气,望着石头,只盼他立刻拿了那帛布便走。 “你是我们大哥,我们不能……”石头摇头。 常乐语气一沉:“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其实并不熟识。我知你是个寻常乞丐,你却并不知我是何人。我本欲以你们为掩护,假装成乞丐离开震国,但此时事败,便不再需要你们了。走吧。我与他将有一战,你们在此,只是累赘。” 石头望向荀子期,荀子期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常乐,你对这小子很是看重啊。” “常乐?”石头瞪大了眼睛。 常乐目视荀子期,冷冷说道:“不过是一群可怜的孤儿,难道你也想杀?” 四个少年吓得全身颤抖,拉住石头的衣襟,想催他快走,却吓得说不出话来。 “天下第一才子,常乐?”女孩瞪大眼睛问。 荀子期冷笑:“可笑你们这些无知之辈,与常乐同行许久,却不知他是何人。还是这小子精明,知道讨好于他,已然得他指点成了御火者。可惜,你们不会讨好谄媚,自不能入他法眼,在他眼中,你们也不过是一件衣裳,用以掩饰身份之用罢了。他现在只是心疼这小子,却并未把你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果然不假。”常乐冷笑。 “何意?”荀子期问。 “不论你是人还是妖,不论力量有何变化,你终还是你。”常乐说,“虽然成了紫焰大能,也只是一个喜欢挑拨是非,行奸使坏的小人。” “常乐,我先杀他们,再杀你。”荀子期语声森然。 第700章 大梦迷离 “走。”常乐抬手,金光一闪间,长剑在手。 石头惊愕地看着那剑。 在他眼中,这般本事几乎等于是仙法神术一般,简直不可思议。 女孩向前,拉住石头往后退去,劝道:“我们帮不上忙的。” 那四个少年连连点头,亦拉住石头向后退去,隐入后方林中。 荀子期冷笑:“当时你身无牵挂,现在却有了这些累赘,如何能是我的对手?” 他一跃而起,直向着石头等人进入的那林子掠去,而妖龙则长啸着冲向常乐。 常乐无可选择。 他面色阴沉,长剑斜指间,离乱剑之势瞬间催升至最强,五座神火宫同时燃烧,唤醒了神火连城。 金光绽放,常乐一剑向前,那百丈妖龙挥爪抓来,未遇到剑身,只是碰上了剑光,那利爪便立时化为虚影,失去威力。 妖龙大惊,不敢再硬碰硬,想要躲避,却已然无法逃出剑光范围。常乐一剑向前,离乱剑之力将妖龙笼罩,刹那间,妖龙身子猛地一震,自空中坠落地上,摔成了漫天的紫息。 荀子期本已来到树林上空,此时一下停住,落在树枝上,骇然回首望来。 “真是抱歉,你的神火龙皇又被我杀了。”常乐持剑而立,金剑之光越发耀眼。 荀子期咬牙切齿,满眼怒色。 “关于我的传言,你当听过不少。”常乐说,“有一件事,也许你曾疑惑,今日我可替你解惑——我可创造圣地,更可借圣地之力斩杀至尊,此事不假。虽然穆国至尊封禁了我这力量,但封印之前我早便留于体内的神力,他们却禁绝不了。” “你在吓我?”荀子期冷冷说道。 “随你如何想。”常乐淡淡笑着,“先前不杀你,是怕动静太大引来穆国至尊,再度将我囚禁。如今已经到了靠近边境之处,不用怕了。” 他的笑容收敛,手中剑缓缓抬起。 荀子期心思电转。 若非常乐拥有那种力量,绝无可能让震国落到今日地步。 若非常乐保留着那种力量,又怎么可能破得了至尊布下的封禁之阵? 穆国至尊恨常乐入骨,又不能杀,所以便设下此阵,是打算将常乐困死于此。既然动的是困死之念,这阵的力量便绝非寻常,只怕至尊自己能不能解,都未可知。 常乐能将之破开,从容而出,用的必是那种连至尊也惧怕的力量。 妖龙之力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在这力量面前竟然连一招也挡不下,自己呢? 电光石火之间,荀子期做出了判断,转身飞掠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常乐面色一时苍白,手中的金剑再闪过一道光芒,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喘息着半跪在地——先前一剑之后的伪装,着实让他消耗不轻,一时间竟然无法站起。 “大哥!”石头叫着自林中飞奔而出,到近前将他扶起。 “你怎么没走?”常乐皱眉。 “你有危险,我怎么能自己走开?”石头摇头。“那样太不讲义气了。” 常乐摇头苦笑:“现在咱们得快走。” “走!”石头点头,扶着常乐向林中而去。 神火龙皇是荀子期的依仗,此时没了这依仗,他自然要受到极大打击。再加上常乐本就是他的心魔,惊吓之下,自然是有多远逃多远。 但谁又敢说,他不会醒过神来? 所以必须快走。 琉璃国虽也非安全之地,但至少那里未遭遇兵燹,民众依然过着正常的生活。 俗话说,隐藏一棵树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放在树林中,同理,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亦是将其置于人群中。到了琉璃国,他随便找个城池敛了气息潜伏下来,荀子期便万难找到他。 梦蝶界虽可让常乐快速复原,但此时,他却不敢在此地耽搁。万一荀子期杀回来,必然要先自此地搜起,而谁知荀子期化妖之后,拥有了何种法术?万一其能破开文华领域,侵入其中来杀他呢? 他此时可不敢下那“最危险处最安全”的赌注。 一行人向远而去,一日之间,并无任何事情发生,他们渐渐地接近了边关之地。 石头已经知道大哥名叫常乐,但还不敢确定,他是否便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常乐。 那几个少年满心惊恐,却未多想其他。 边境并非处处有关卡,若行于深山中,亦可翻山越境。但如此一来,便无法以最快速度到达有人聚居的城市,自然也无法“大隐于市”。所以常乐才选了这条直通边关的路。 远远已可见城关,几人不免都高兴起来,但就在这时,远空中有龙啸之声响起,诸人惊骇转头,看到一条百丈妖龙腾空而来,荀子期立于龙头之上,看着诸人冷笑:“上次被你骗过,这次看你如何逃!” 石头大惊:“那家伙又来了!” 常乐看着妖龙,心中一时疑惑。 神火龙皇已被自己斩杀,荀子期怎么这么快便又“生”出了一条来? 难道说,他历经地狱般的磨难,得到的不仅仅是紫焰极的力量,还有这不死不灭的火术? “你们快走。”常乐催促道。 “不,要走一起走!”石头倔强地说。 眼见妖龙转眼而至,常乐眉头深锁。 若是让他们离开,荀子期一时寻不到自己,怕就会对他们下手。也罢,便只有如此了。 刹那间,体内五座神火宫散出文道之力,梦蝶界转眼出现,将常乐等人裹入其中。 荀子期骤然失了常乐的踪影,不由一怔,妖龙呼啸而来,自常乐等人立身处掠过,却并没有碰上什么东西。由此可知,常乐并不是使了什么方法隐去了身形。 荀子期虽然已达紫焰,但只是武道入紫,他并不知文道文华领域之力究竟如何,因此一时皱眉思索。 但他终是紫焰大能,很快便联想到常乐六道同境中有文之一道,人在失去了火力之后,惟一还可以使用的便只有文道之力中的文华领域。他虽未见过文华领域,但想来想去,常乐的突然消失只能与这一力量有关。 他冷笑道:“常乐,你以为自己躲得掉?” 妖龙盘旋而动,立时将常乐等人原本立身处环绕起来。 文华领域是另一个世界,进入其中者,自然暂时自现世之中消失。但其不论在文华领域中行出多远,脱出之时,依然会出现在消失时的原处。 荀子期知道常乐等人只是躲了起来,无法逃远,因此也不急。妖龙将此地困住后,他便在妖龙头顶坐了下来,闭起双眼。 转眼之间,他皮肤上的暗纹快速流动起来,盏茶工夫之后,一道暗纹来到他双眼之间时,他猛地睁开双眼,那道暗纹便立时自眼间鼻梁处破皮而出。 暗纹凌空,化成了一条暗红如血的小龙,四下里游动,片刻之后便发出一声长啸,一时空间震动。 常乐将石头等人带入了梦蝶界,石头等人不及看清周遭,便立时感觉迷离昏沉,在常乐有心而为下,一个个倒地睡去。 常乐守着他们盘膝坐下,开始利用梦蝶界之力与天地万物相融,以求快速恢复力量。 但不久之后,他突然感觉梦蝶界空间震动,接着,那条妖龙一下出现在梦蝶界之中,坐于其头顶的荀子期发出冷笑:“常乐,你以为凭文华领域,便能躲过……” 常乐不语,亦未惊慌,趁对方说话之际,神念一动,梦蝶界之力无声无息的侵了过去,荀子期立时皱起眉来。 他只觉自己忘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看了常乐一眼后,便长身而起,望向远方。 是了,爹要我去相亲,时辰已到,我却还未梳洗换衣,这怎么成? 他疾步顺着妖龙身体向前跑去,只以为是跑在家中曲折回廊之上。 此时,他已然完全沉入梦境之中,意念不能自主。 常乐松了一口气,转眼之间,神念大动,一只巨蝶便飞了过来,他带着石头等人掠到巨蝶之上,由巨蝶驮着飞向远方。 荀子期跃下妖龙,面前立时出现一只巨大衣柜。他打开衣柜,里面竟有几百件衣服,他挑来挑去也挑不出最合适的,正焦急间,却又想到先生安排的功课还没有作,一时之间急得满头大汗,嘀咕起来:“若不能完成,先生定要罚,娘定要生气,可怎么办?” 他急着去找书本,面前便出现了书房,四壁全是书格,里面的书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册,他找来找去也找不到自己学的那一册,急得几乎哭起来。 此时有姑娘过来问:“这位公子,可知我夫君何在?” 他转过身,知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妻子,一时泪流满面,抓住对方的手说:“我自战场上回来了……” 梦境不断变化,光怪陆离,毫无规律可循,他身陷在梦境之中失去自我,不能自拔。 常乐乘着巨蝶来到百里外的远处,巨蝶扭动中化成一片森林,将常乐藏在其中。常乐无心去理远方的荀子期,只是静下心来,集中神念恢复力量。 荀子期失隐梦中,一会儿在母亲怀中撒娇,一会儿尿急找不到茅房,一会儿成了一位大侠横行天下,一会儿变成了捉鬼的道士被鬼追得满街乱跑…… 梦境本无常,此时他的神智完全不受控制,胡思乱想,奇梦不断。 如此下去,只怕神念必会受损。 就在此时,他皮肤上的暗纹又流动了起来,有一道暗纹自他眉心处破皮而出,化成一条暗红如血的小龙,长啸一声,震得荀子期全身颤抖,猛然间醒了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环顾四周,不见常乐踪影,却感到有迷离之力不断浸透过来,引得自己还想闭目睡去,一时冷汗如雨,厉喝一声扑向那血龙,一撞之下,身子几度摇晃,却与妖龙一起出了梦蝶界。 回到现世之中,荀子期心脏狂跳不止,半晌后才静下心来,恨恨咬牙。 他历数年地狱之苦,练就了不灭妖龙,可没想到常乐却还是高他一筹,怎么不令他生恨? “常乐!”他恨恨咬牙,皮肤之上的暗纹流动不休,许久之后,令他冷静了下来。 “先前是我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这一次,我却不会再中招了!”他冷冷自语,似是在对常乐说,其实是在提醒自己。 暗纹于皮上流动,隐约散发出一种妖异的力量。 第701章 绝境不绝命 常乐坐于梦蝶界中,心神宁静,与天地万物融而为一。 我为蝶,蝶为我;我为天地,天地为我。 无分彼此。 转眼一日后,常乐睁开了眼睛。此时他一身火力重新补足,神念亦极饱满圆融。 长身而起,神念一动,六个少年便立时醒了过来。 “真好睡……”一众少年伸着懒腰,一脸惬意。 但片刻过后中,少年们便清醒过来,惊异地看着周围那神奇的世界,不明所以。 “大哥,你莫不是神仙?”女孩惊愕地问。 “大哥不是神仙,大哥比神仙还厉害。”石头一脸激动。 此时,他已然敢确定,眼前人便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才子。 常乐摇头:“胡说,什么神仙。这叫‘文华领域’,是文道御火者的力量。来杀我的那恶人当还在外,一会儿我解开领域,你们便立刻向边关那边跑,不要管我,明白了?” “明白了。”女孩点头。 石头满面忧色:“你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常乐点头。 “那我们不能跑太远。”石头说,“不然谁来扶你?” “我会全力冲入边关。”常乐说,“到了城内,只要我收敛气息,他便找不到我。我惟一担忧的是你们。” “那我明白了。”石头点头。 常乐不再多言,瞬间收了梦蝶界。 六少年一下回归现世,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周遭世界的突然变化,有些愣神。 常乐一眼便看到,自己与几少年都被那百丈妖龙盘卧围住,荀子期正坐于龙头闭目养神。感应到自己气息,荀子期立时睁眼,眼中杀意流露。 常乐一跃而起,挥手放出一道蓝息,将六个少年卷起抛向城关处。 少年们在空中惊呼尖叫,落地之后,眼见城关已然近在百丈前,二话不说便向着城关跑去。 荀子期也不理他们,只盯着常乐,道:“你那一剑虽然厉害,但也只能厉害一次。” “那又如何?”常乐冷冷一笑,“杀得了你,便足够了。” “真杀得了我?”荀子期摇头,“若能杀我,那天你便追上来了。”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同,却被我耍得团团转。”常乐道,“你这人,不是英雄,非充英雄,实则不过是个胆怯小人。” 荀子期笑了:“你就要死了,我允许你多骂我几句。” “只怕你没有本事杀我。”常乐一笑,指上流光闪烁,连接十道流光直向着荀子期射去。 荀子期保持坐姿不动,抬手带起数道暗紫气息,凌空一一击去,将流光击散。 但他的掌上,也留下了几道轻微的伤痕。 此时,常乐已然两次一跃而起,抬手以流光为墨,书就“龙游浅水”四字。书道之力绽放光芒,转眼隔断了妖龙与天地神火的联系,妖龙虽然在荀子期神念控制之下抬首而起,却终慢了一步,常乐一掠而远,向着城关冲去。 “你跑不了。”荀子期冷冷说着,皮肤上暗纹流动间,天地巨力重新与妖龙相连,妖龙腾空,向着常乐疾追。 两人一先一后,转眼便到了城关处,守关的将士早见到里许外那可怕的妖龙,一个个都是心惊胆战。先前上报,有将军来看,一见那妖龙之色为紫,将军便惊得面无人色,让士兵们关闭了城门,做好防范,却不敢主动去招惹妖龙。 此际,石头等人跑到门前,高声呼唤,请求入关,门上将士却不敢开门,将他们挡在了外面。 常乐掠至门前,抬手唤出金剑,几道剑光闪过,便将那巨门直接斩破。 城上将士吓得惊呼大叫。 那门上实有工道阵法,但常乐连至尊之阵也曾破过,此时工道力量已达蓝焰,而他的蓝焰境又与寻常的紫焰相当,岂可小觑?这门上的大阵只是防守之阵,而且不过寻常蓝焰境界,如何挡得下他? 他心念一动,剑上便能带出工家之力,破这种阵,只需一斩。 “走!”他高呼一声,以蓝焰卷起六少年,一同向门内而去。 “落闸,落闸!”城上将领大叫,有军兵急忙发动机关,长长的城门洞上方,便有千斤闸落了下来。 但常乐速度何其之快,早掠出门洞,带着六少年冲入了城中。 转眼间,荀子期与妖龙飞掠而至,那铁闸刚好落下,荀子期眼中凶光一闪,妖龙发力直接冲撞过来,竟然将千斤闸撞破,飞入城中。 但如此一来,终是被挡了一下,已然失了常乐踪影。 荀子期目光如电,环视之际,以火力感应,立时发现常乐踪影,妖龙长啸一声,疾飞过去。 常乐此时只身立于一条长街尽头的空地上,持剑凝神。 此空地本是一处小集市,他持剑而来,目光凶悍,自然将人们吓得四散而去,便形成了空地。 六少年早被他送到了别处,他疾掠来此,故意散发气息,便是为了将荀子期引开,好令六人能及时隐藏起来。 妖龙飞至,周围一部分胆大未逃的人,终再坚持不住,尖叫着狼狈逃走。 荀子期冷冷看着常乐,道:“你以为将我引到这里,便能安然?琉璃国虽未被穆国控制,但穆国之威,他们又岂敢不从,只消一句话,他们便会帮着我将你拿下,却不会帮你对付我。” “帮你?”常乐冷笑,“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便是有穆国军兵在此,见你我争斗,至多也是两不相帮。” 荀子期眼中流露杀机。 他虽然已化身为妖,但原本终是人族,思考之时,总不免依着旧身份去想事情。 不错,他现在是妖,虽然有穆国为靠山,但公开场合里穆国却绝不会承认与他有牵连。若真有穆国至尊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必不会帮他,甚至会为了顾及“人族大义”,而假装来攻他。 “你倒是洞悉人心人性。”荀子期冷冷说道。 “多说无益。”常乐道,“动手吧。让我看看你除了这条妖龙外,还有何本事。” 荀子期不语,一跃而起,飘然落在旁边一座小楼上,那妖龙则咆哮向前,向着常乐冲来。 常乐抬手一剑,便是毫无保留的最强一剑。离乱之力顺剑而走,妖龙身形几度动荡,接着便坠落于地,散为紫焰星火。 荀子期也被这一剑气势惊到,一时心神不稳。不过他皮上暗纹一动,人便重新镇定下来,看着常乐得意而笑:“你这一剑果然厉害,怕是对至尊也有威胁。我最强之技,不过神火龙皇,却竟然非你一合之敌。不过可惜,你只能用出一剑。” 常乐面色数变,手中金剑慢慢消散。 这一次他知道再骗不过对方,索性也没有逞强。不逞强,便不会脱力,所以此时的他看起来倒并无什么虚弱之相。 只是消失了神火气息,却骗不了人。 他负手而立,看着荀子期,问道:“你可还能再生出一条妖龙?” “总要十来个时辰吧。”荀子期说。 “敢说实话,是算定能杀得了我?”常乐问。 荀子期点头:“你已无所依仗,当然杀得了你。” “先前那一梦,可还算有趣?”常乐问。 “那是你的文华领域?”荀子期问。 常乐点头:“我称它为‘梦蝶界’。你若失眠,不妨来我梦蝶界中一游,包你一睡万年,做尽人间繁华大梦。” “大才便是大才。”荀子期感叹,“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天下第一才子。可惜,今日便要成为历史了。” 他自楼上一跃而下,冷笑声手抬手一抓,紫焰凝聚于其掌中,化成了一柄长刀。 刀身蜿蜒,非曲非直,如同妖龙横空,变化无端。 他持刀而来,向着常乐疾冲,抬手举刀,做势欲斩。 常乐飞掠向后,体内散发文道之力,外放梦蝶界,瞬间将荀子期裹入其中,一同进入梦蝶界中。 一入梦蝶界,常乐脚下便生成巨蝶,驮着他向远而去,而大梦迷离之力,则笼罩荀子期,欲让他再陷入梦中。 荀子期却只是恍惚摇晃一下,随即面露阴冷笑容:“常乐,没有用!” 一道暗纹自他皮上脱离,化为暗红血色小龙,长啸声中炸开,竟然瞬间将文华领域之力破尽,转眼之间,常乐与荀子期重新回到现世,立于那空旷的集市中央。 荀子期冷笑:“文华领域真是好东西,可惜我这一生只怕无缘拥有。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它也困不住我。” 常乐一时大讶,不知荀子期使用的是什么力量。 他神念再动,想再放梦蝶界,但空中有淡淡的血色浮动,梦蝶界之力方一显,便被其再度破开,根本无法成形。 “这是什么力量?”常乐问。 “不告诉你,便让你做个糊涂鬼。”荀子期得意大笑,持刀向着常乐而来。 梦蝶界是常乐最后的依靠,若无法使用,常乐便只有死路一条。 荀子期是紫焰大能,而此时的自己,却不过只是一个失了火力的弱民。 生路何在? 常乐凝目望天。 荀子期似乎看破了常乐心意,故意放慢脚步,道:“你向得天佑,但这一次,老天似乎管你管得腻了。” “放你娘的屁!” 一声厉喝传来,接着便是数点流光如星而至,荀子期一时骇然,挥起那如龙长刀连连抵挡,将数点流光尽数挡下。 一个胖大的身影凌空而来,人未至,已用右手当空画出一只猛虎,又以左手当空写下“霸绝”二字,与那猛虎相合为一。 猛虎咆哮,向着荀子期直冲而来,荀子期目光一寒,长刀拖后蓄势,电般一斩。 轰然巨响中,猛虎爆裂,荀子期被轰出十数丈远,撞倒一座店铺。 第702章 援兵 尘烟之中,胖大的身影落地,不动如山。 常乐惊喜交加,大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后飞奔而至,一下将那人抱住。 “胡子叔!” 穿着花格长袍的刘半月,呵呵笑着,用力抱紧了这个曾被他暗中保护了多年的人。 “你小子啊,好久不见,竟然没一点长进,还是要胡子叔我来救你啊。”他笑着说,眼睛却已经湿润。 许久不见,此时相遇,两人都很激动。 但荀子期没给他们太多叙旧的时间。 瓦砾之中有紫气冲天,震飞了所有的砖瓦木石。荀子期冷着脸,提着刀,自那废墟中走了出来,目光森然,盯住刘半月。 长着一部大胡子的胖子,轻轻将常乐推开,道:“等胡子叔收拾了他,再跟你细说从头。” “胡子叔,这样的小角色,便交给我吧。” 说话声中,一男一女自长街那边而来。 男的高大,一身白衣;女的俊美,两眼泪水,怀里抱着个女童。 “少爷!”小草疾奔过来,扑入常乐的怀中,差点将一时失了火力的常乐撞个跟头。 水儿被挤得不轻,龇牙咧嘴,但却极是开心,张口便叫爹爹。 “这孩子,这么不小心,也不怕把你家少爷撞死了?”刘半月皱眉,一把拉住常乐。 小草一脸的愧疚,常乐急忙安慰:“别听胡子叔乱说,他就喜欢乱开玩笑。” 蒋里冲常乐笑笑,缓步向着荀子期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然后皱眉:“荀子期?” “蒋大公子。”荀子期冷笑一声。 “你竟然投身了妖族?”蒋厉发觉他气息不对,一时愕然。 “我历经地狱,只为了报仇。”荀子期目光扫过诸人,“三位蓝焰,一位紫焰,好。反正我是妖族,你们易不用怕被别人说是以众凌寡。来吧。” 水儿气息内敛,他未能看清,也没仔细看,只是横刀身前,眼神越发凶悍凌厉。 “少拿话来激我们。”刘半月冷笑,“除妖荡魔,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 “我来杀他。”蒋里再向前,缓缓说道。 “小心他那妖龙。”刘半月说。 “不是已然死了?”蒋里说。 “万一他做出点什么牺牲,便又能令其快速复活呢?”刘半月说,“妖族手段诡异莫明,好好的大活人都说变妖就变妖了。” “好。”蒋里点头,“我会小心。” 他缓缓抬手,凌空虚握。 好似是将一把无形之剑抓在了手中。 瞬间,荀子期汗毛竖起。 这一剑的威力,让他想起了那一招便能毁去自己神火龙皇的离乱。 这一剑未现,但其剑意已在,散发着可怕的毁灭气息,令人生出绝望之感。 一道道暗纹自皮上流动着,刹那间,连续五条血红小龙破体而出,在他身前炸开。他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巨力。 紫焰自他体内狂涌而出,转眼化成了百丈妖龙,冲着蒋里直扑过来。 蒋里凝神以待,虚握着的手向前一送,一道无形的毁灭剑意瞬间掠过妖龙,妖龙的身子在空中一顿,接着便化成了无数的紫色星火,如烟花炸裂漫天。 紫火散尽,荀子期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得倒真是快。”刘半月皱紧了眉头。 他本是盯着荀子期,等着在其逃跑时一举将其拿下的,不想却没来得及。他知道那几条血色小龙必然有异,但也说不清楚那是妖法还是别的什么力量。 蒋里放下了手,嘀咕了一句:“可惜。” “你们怎么来了?”常乐右手抱着水儿,左手拉着小草来到近前,笑着问。 “不能来?”刘半月瞪眼睛。 “只是觉得意外。”常乐说。 “你被困在这里,大家都很担心。”蒋里说,“小草去找水儿,于玄国圣湖中破境;我被爷爷狠狠操练了一番,也破了境。至于胡子叔……他找上朔月山,质问爷爷怎么敢将你丢在震国,然后我们几人便结伴来了。” 常乐笑问刘半月:“还以为你要隐居世外,再不问世事了呢。” “关键你的名声太响。”刘半月说,“关于你的事,我就算不想听,也波涛似地不断往耳朵里传。没办法。” “小蒋那么辛苦才破境,你又是怎么回事?”常乐回头问小草。 “不知道啊。”小草见到少爷,已经不再流泪,笑了起来:“我在湖边等她,等不到就跳下去找,找了好些日子,然后就破境了。” “世间哪有公道?”蒋里感叹。 刘半月大笑,然后问:“小胖子和欣儿姑娘现在如何了?” 三人都摇了摇头。 “何方狂徒,敢如此大胆!?” 就在这时,有一声厉喝响起,接着,便见到一位大将军骑着一匹健壮火兽,手持大戟自远而来。火兽奔行之际,蹄生烈焰,溅起星火无数,气势惊人。 那将军一身铠甲,其上焰波流动,大戟更是带出道道紫焰。他眼中紫光闪烁,呼吸之间,天地神火化而为紫息,任其吞吐。 双方大战之际,本已有本城守军围了过来,但不论是战斗之时还是战斗之后,他们都不敢靠近。此时见到这位大将军一骑杀来,一时胆气大壮,立时过来,口中高呼“杀”字,将诸人围住。 守城将领一身蓝焰,急忙冲过来迎接。那紫焰大将军停下火兽,扫了诸人一眼,问那将领:“他们可曾伤人?” “倒不曾。”将领急忙回话,随后道:“多亏大将军及时赶来,若是晚些,只怕……” 几人打量那大将军,明白这是守城将军请的救兵。 荀子期的妖龙在城外停了一日,守城将军自知不敌,又不敢任其来去,便上报上司,不想竟然是大将军亲至,有些惶恐。 “尔等何人,如何敢在边关重地生事?”紫焰大将军挥戟指向诸人,高声厉喝。 “琉璃国尚未落入穆国之手,我们当如何?”蒋里问常乐。 常乐将水儿交给小草,向前拱手:“这位大将军,生事的并非我等。这位将军当可作证,是一妖族撞破城门,追杀我等……” “那妖族为何追杀尔等?”大将军厉声问。 “这你得问那妖族去吧?”刘半月开始不耐烦。 大将军厉声道:“不论如何,此事因你等而起,你等当跟我到府衙之中,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个清楚!” 刘半月皱眉:“我们哪有那个时间!你若有闲情,不若去追杀那唤来妖龙的妖族,跟我们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 “大胆!”那大将军一瞪眼。 刘半月眼睁睁看着荀子期自自己面前逃走,本就心情不佳,此时被这位大将军惹得动了气,抬手便是一道流光弹,直接将那大将军从火兽上击飞了出去。 那大将军来时威武,但却连刘半月一弹指都挡不住,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那一件焰波流动的火器铠甲也被打出一个大坑,人更是疼得喘不过气来,伏在地上不能动。 守城将领吓得呆住,急忙飞奔过去扶,勉强将那大将军扶了起来,却见大将军面色铁青,呼吸困难,吓得大叫:“你们……你们胆敢伤朝廷大将,可知是何罪?” “咱们走吧。”刘半月也不理他们,一挥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万一将穆国的至尊引来,就麻烦了。” “咱们有水儿。”小草说。 常乐摇头:“水儿虽强,但这里终是别人的地盘。走。” 几人不理那一众军兵,大步而去。 “你们还看什么?将他们围起来!”守城将领大叫,向军兵们下令。 那些军兵不是傻子,一个个假装听不到,躲得远远的。 那大将军狠狠瞪了守城将领几眼,低声道:“他们肯自己走,是天大的好事,你小子啰嗦什么?要把他们招回来不成!” “大将军您……”守城将领吓了一跳。 “老子可不全是装的!”大将军揉着胸口说,“那人好生厉害,只怕是伪装成紫焰大能的至尊吧!都怪你事先没弄明白,害老子招惹这样的人物!” 守城将领心中一阵忐忑,问:“那,便这样放他们走?” “你还想如何?”大将军气得瞪眼,“让他们把你脑袋揪下来再走?” “不敢,不敢。”守城将领一阵咧嘴。 常乐等人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城西一处。常乐立于巷口高声呼唤,片刻工夫,石头等少年便自里面跑了出来。 见常乐身边又多了几人,他们知道是帮手来了,一个个面露喜色。 “琉璃国尚未受穆国控制,便算将来向其臣服,也不会遭遇兵燹。”常乐对他们说,“你们在此,当可安居。” 转头问蒋里:“你身上带没带金银?” 蒋里摇头:“为来救你急着走,哪想到带那些东西。” “我这里有。”刘半月自身上掏出一个钱袋,常乐打开一看,全是金锭银锭,点头一笑:“多谢二师父。” “你还是叫我胡子叔吧。”刘半月皱眉说道,“二啊二的,叫着真难听。” 几人都笑了起来。 常乐将那钱袋交给了四个少年,叮嘱道:“若不想在边关居住,便到官家驿站去雇辆大车向国内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安居。这些钱虽养不了你们一生一世,却也能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好好珍惜吧。” “你呢?”一个少年忍不住问。 “笨蛋。”石头说,“大哥是干大事的人,能和我们在一起吗?对了,大哥的事,可不许对别人乱讲,否则说不定反害了自己性命,懂不懂?” 四个少年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你们去吧。”常乐冲他们挥了挥手。 四人忙着分钱,却忘了石头和女孩的事,走了十几步才想起,一起回头来看。 女孩本要跟上,却被石头拉住,一时不解。 “大哥没说让咱们走。”石头低声说。 第703章 至尊陨落 “你们去吧。”常乐冲四人挥挥手,“本便不是一家,也到分手的时候了。” 四个少年看了看,又想了想,终于走了。 “麻烦胡子叔件事。”常乐冲刘半月笑。 “什么意思?”刘半月问。 “这两人。”常乐指了指石头和女孩,说:“您要是有闲情,便带在身边,教他们御火术吧。” 刘半月皱眉:“你这是替我收徒弟吗?” “您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带他们回去后再找别人也成。”常乐说。 刘半月一把拉过石头,一道神火入体后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苗子。” 再看那女孩,微微皱眉。 女孩心情忐忑,看看石头,又看看刘半月,不知说什么好。 “石头。”常乐对石头说,“知道我为什么单留下了她吗?” 石头有点发怔,心说哪里是单留下她,我不也被留下了吗? “她懂感恩。”常乐说。 “哦。”石头应了一声,其实并没太明白常乐的意思。 常乐也没过多解释,指着刘半月问那女孩:“你是否愿意学御火术?这位前辈的本事是极高的,也是我的师父之一。你若愿意,我便请他收留你。” 女孩看看常乐,又看看刘半月,最后盯着石头,低声问:“石头,我……我应该怎样?” 刘半月将常乐拉到一边,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是孤儿。”常乐说,“一路陪我走到这里不易,我终不能将他们抛下不管。石头是个人才,您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出息。这女孩虽然一般,但我觉得是石头的良配。” “你小子!”刘半月愕然,“这是帮小石头把婚姻与事业一次性全安排好的架势啊!” 常乐笑笑:“爱才而已。” 刘半月回头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收下吧。主要是看石头这孩子不错。” “谢过师父。”常乐一拱手。 刘半月嘿嘿一笑,对这声“师父”很感受用。 石头懵懵懂懂,也不知常乐这一番安排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诸人很快离了边关,景宣儿给常乐的那帛书最后也没有用上。守城的士兵早知道这些人惹不得,见他们过来,急忙闪开,照面也不敢打一个。 出了边关,一路向着海岸方向而去。路上常乐问起几人怎么会到这边寻他,刘半月道本来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想先过了边关再说,却不想在接近边关时感应到妖龙气息,因此加快脚步,才正好发现他遇险。 一切看起来,又是运气使然。 常乐抬头看天,想着冥冥之中,是否有天意的安排。 依常乐的意思,是要小心低调前行,刘半月却不在乎,让常乐洗净了脸换上干净衣服,又在一城中雇了两辆大车,一路赶着上了路。 如此行事,自然易被发现,这日正向前行,拉车的马突然全身颤抖,不敢向前,竟屈膝跪倒在地。 刘半月大怒,仰天大骂:“哪个不长眼的,瞎使什么威风?” 空中两道身影缓缓显露,均面带愤怒之色。常乐掀开窗帘望去,见正是当日将自己封禁于空桑氏圣地的那两位至尊。 “大胆!”一位至尊厉喝一声,面显怒色。 “大胆了又如何?”刘半月厉声说道,接着,便飞掠而起,身至半空中,当空凝立。 只是高度不及两位至尊,还是得抬头看对方。 两位穆国至尊皆吃了一惊,上下打量刘半月,面露疑惑之色。 他们看出刘半月确实只是紫焰境界,但却能飞天凝立,实令他们惊讶不已。 常乐自车中而出,向着空中一拱手:“两位,别来无恙?” 一位至尊皱眉冷冷说道:“常乐,没想到你身边能人倒是不少,竟然能将你自本公阵中救出。” 小草抱着水儿也下了车,冲着天上说:“才不是我们,是少爷自己厉害。你们的什么破阵,如何困得住我家少爷?” “区区蓝焰,哪有你说话的资格!”另一位至尊厉喝一声,一道威压降下,向着小草而去。 水儿立时大怒,咿呀大叫着,以一道威压撞了过去。那位至尊身子一晃,愕然看着水儿,不敢相信这小小的女童,竟然拥有至尊级的力量。 “这两个都是穆国人?”刘半月低头问常乐。 常乐缓缓点头:“只不知是哪两位国公。” “本公乃是大穆古国公,元浩。”那位以阵困住常乐的国公看着刘半月,微一拱手。 “本公,大穆肆国公,姬辰。”另一位至尊冷冷说道。 “不知阁下何人?”元浩向刘半月问道。 “大夏国内,草野莽夫一名。”刘半月随口答道。 这回答太过敷衍,自然不能让二人满意,姬辰冷笑:“怕是哪位夏国国公伪装的吧?如此藏头露尾,果是小国风格。” 元浩望向水儿,却微微皱眉,突然间目光一寒,厉声道:“常乐,你竟然勾结妖族!?” “真是可耻。”蒋里下了车,摇头叹息。“明明是你们穆国人与妖族勾结来害我乐哥,却竟然倒打一耙说乐哥勾结妖族,这哪里像是至尊?倒像是市井流氓。” “你又是何人?”姬辰厉声问。 “姓蒋名里。”蒋里答。 元浩一怔:“蒋武神是你什么人?” “家祖。”蒋里答。 姬辰冷笑:“怪不得敢如此狂妄。蒋厉的孙子又如何?勾结妖族,人人得以诛之!” 常乐明白他们是感应到了水儿散发出的妖气,此事若是传出,当真不好解释,面色一沉:“不必和他们啰嗦,一个都不能放走!” “好,就等你这话呢。”刘半月哈哈大笑,突然之间身形再度拔高,竟与两位至尊平齐。 他伸指一弹,一道流光直向着姬辰而去。 姬辰眼见那不过是一道紫焰流光,心中满是不屑,张手随意一拍。 他虽不解眼前胖子为何有飞天之能,但却也不放在心上,只以为刘半月是有什么火器在身。 至尊乃人中之神,其下便是紫焰大能。二者看似只差了一境,实则有天渊之别。紫焰大能在至尊眼中,也不过是大个儿的蚂蚱,原不算什么。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拍之下,却是手心一疼,竟被那道流光射穿了手掌。 眼见流光破掌,向着自己胸膛而来,姬辰一时大惊,急忙向一旁躲开。 元浩也是大吃一惊,但不等他上前相助,水儿已然冲天而起,咿呀叫着,直接向他撞来。 有了姬辰的前车之鉴,元浩并不敢大意,当下力运全身,双掌齐出。 空中传来轰然一响,仿佛平地生雷。 水儿在一撞之后向下落去,元浩则被撞得直飞高空。他心中惊愕无比,却立时做出正确决定,运转全身火力唤出了至尊之甲,覆盖全身。 此时,刘半月已然向着姬辰冲去,拳脚如闪电一般连攻不休,逼得姬辰连连后退。 姬辰堂堂一介至尊,竟然被紫焰打得后退,这张脸真是丢到了家。 盛怒之下,他厉喝一声,一时将火力运至巅峰,身上亦出现一套至尊铠甲。 铠甲在身,攻防一体,刘半月一掌打在铠甲上,竟然震得自己手腕生疼,不得不向后掠去,急忙运力疗伤。 “狂妄至极!”姬辰大怒之下,向着刘半月疾冲而来,张手一掌击向刘半月。 一掌之力,笼罩四方,刘半月避无可避。 却也不用避。 刘半月冷笑一声:“以为变成乌龟全身披甲,便杀得了我?告诉你,大夏的神火等级,跟你们别国的可全不一样!” 双拳一撞间,拳上各生出紫焰拳甲,他迎了上去,连挡开姬辰十数拳,发力反击,数拳过后,一拳打中姬辰胸口,震得姬辰闷哼后退。 姬辰瞪大眼睛盯着刘半月,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边,水儿身上紫焰升腾,化成一只巨鲨,向着元浩攻去,元浩全力施展武技,竟然只是勉强挡住,心中一时骇然,急忙抽身而退,抬手取出一件火器。 那是一座小塔,在他手中一转,便迎风变大,散发出无穷的阴气来,仿佛本身是地狱之门,一问世,便能将阴世无数厉鬼一同带入人间。 水儿咿呀叫着,从手腕上摘下一只黑色手镯,向着那塔丢了过来。 手镯半空疯长,变成一只巨大的黑环,撞在塔上。轰然巨响之中,竟然将塔撞得横飞出去,落向远方。 元浩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 黑环亦被弹开,但却是重回到水儿手中。水儿嘿嘿一笑,欲再向前,小草却一边在下面呼唤,一边将另一件火器抛给了她。 那也是一座塔,来自于震国派出的某位国公。 当初数位国公在玄国圣湖大战常乐与水儿,结果尽数身死,手中的火器全落到了水儿手中,其中便有此塔。 水儿接过塔,往天上一祭,那塔立时扩大,如小山一般,直接向着元浩砸去。 元浩惊恐至极,急忙唤回自己的火器,散发无穷阴气抵挡。 可挡住了那塔,却挡不了水儿的黑环。那黑环被水儿抓在手中,直接冲了过来,狠狠砸在元浩胸口。 堂堂大穆至尊,工道大能,未及将自己工道力量尽数展现,便被这小小女童直接砸碎了胸甲,砸塌了胸膛,一声不吭地自高空坠落,砸在地上。 第704章 故交门前戏 眼见元浩坠落,姬辰满心惊骇。 “常乐,你勾结……” 不及他吼完,刘半月已然抬手,从袖中放出一道金光。 那光凌空而动,化成一条几十丈长的金龙,长吟作声,向着姬辰冲去。 “至尊火器!?”姬辰大惊,急忙反手一抓,自铠甲之中抽出一柄玉石剑来。 此剑一现,便有十万道锐利的剑气凭空出现,将金龙包围其中。 金龙全然不惧,冲向剑阵。一时间,剑气纷纷斩在金龙身上,扬起一道道金色光焰。 刘半月却又取出一件火器,化为一座莲花台。他自己立于其上,直接向着姬辰冲来。 姬辰眼见那又是一件至尊火器,不敢大意,急忙分出五万道剑气抵挡。 但他将火器的力量一分为二,结果便是两边都无法挡住对方的攻势,不片刻工夫,金龙破开剑阵,刘半月亦越过剑雨,同时攻向姬辰。 姬辰发出怒吼,神火宫于瞬间爆燃,意图抵抗两件火器,但最终徒劳,被刘半月与金龙一起撞成了漫天光雨。 刘半月一抬手,将那玉石剑当空夺下,借着两件火器之力,将一道道火力打入其中,生生破了玉石剑中原本的神火气息,使玉石剑忘却旧主,老实地停在他手中。 水儿有样学样,飞过去将那座散发阴气的塔给收了回来,喜滋滋地来到常乐面前献宝。 常乐笑着夸了她几句,她便开心得不得了,咿咿呀呀说个没完。 石头和女孩一直躲在车里,看得目瞪口呆。 刘半月降下来后,石头忍不住探出头问:“师父,您真会收我为弟子吧?” 刘半月哈哈大笑:“你个笨石头,师父都叫了,还担心个屁!” 石头咧嘴笑了。 “这样不成。”常乐摇头,“这两人一死,只怕穆国至尊很快便会蜂拥而至。” “怕什么?”刘半月冷哼一声,“至尊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您是借了两件至尊火器之利。”常乐低声说。 刘半月也不否认,只是说:“那能怎么办?” “还是如我先前一般,要伪装起来。”常乐说,“收敛气息,乔装成平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好。听你的。”刘半月点了点头。 几人驾车快行,来到一座城中,购置了一应之物后,换了一身衣装,打扮成了行商的模样。 刘半月的钱虽都送给了那四个少年,但他这样的人物,又何用为了钱发愁?悄悄到城守府中走了一趟,便立刻要金有金,要银有银了。 常乐仔细打听了最受海岸城市欢迎的内地货物有哪些,然后又购置了几匹马,把两辆马车也改造了一下,伪装成了运货的商队,一路向着海港之地而去。 他们不走小路,专走大路,夜则宿,日赶路,遇上其他商队,便上去攀交情。人与人相处,无非是舍得二字,你敢往外舍,自然容易得。他们这支“商队”不为赚钱,所以出手便大方,一桌菜几坛酒下去,对方商队就把他们当了豪爽的朋友,愿与之同行,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走了数日,这天,刘半月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 他感应到有至尊之力正从头上经过。 但那力量只是略作停留,便又向远处去。 刘半月笑了,转头对一旁牵马的常乐说:“你这主意还真不错,他们没发现。” “谨慎行事吧。”常乐低声说,“至尊好对付,但下面的小角色却往往难缠。” 刘半月点头。 如此,一气走了大半个琉璃国,也未出什么事,离海岸越来越近。 这日经过一座城市,只见城门前人流涌动,排了好长的队,常乐感觉不妙,便让石头上前打探,石头回来后,满面忧色,道:“是因为盘查得太过仔细,所以才慢。” “都盘查了什么?”蒋里问。 “家乡何处,祖籍如何,货物都是什么,进价怎样,要贩至哪里……”石头说了半天,摇头说:“反正,照他们这般盘问法,不是本国人、不是真正的商人,只怕立刻就会露馅。” 刘半月皱眉,对常乐说:“你说的不错,至尊好对付,这些小角色却真是难缠。” “恐怕他们也已猜到,我们是混入了寻常百姓之中。”常乐说,“琉璃国虽未受穆国控制,但震国灭亡只是迟早的事,穆国早晚是黑岩新主,琉璃国自然要提前讨好,若穆国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帮穆国来对付我,也在情理之中。” “怎么办?”刘半月问。 常乐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此城是必经要道,要不从这边走,便要绕出几百里路。最主要的,这般绕道的话,会使他们成为极显眼的队伍,恐怕转眼就会被于空中巡视的至尊发现。 正发着愁,他却突然眼睛一亮,在前方队伍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他急忙叫过石头,指着那边叮嘱几句,石头点头,飞奔过去。 不多时,两人便自前方队伍中跟着石头跑了过来,到了近处一见常乐,便立刻一脸激动地迎了上来,与常乐抱在一起。 “付公子,可想死我们啦!” 诸人看着这两个中年男子,都不知他们是何来路,怎么会叫常乐为“付公子”。 这两人却是常乐先前来震国帮助空桑三老破境之前,结识的琉璃国行商洪禾九,与其好友兼护卫总领邓西山。 自当初与“付震”公子一别之后,两人想起付公子的风采,还是常常怀念。今日在此偶遇,两人都极是高兴,连声说等到了城中后,要请付公子吃饭。 常乐与两人聊了聊别后种种,然后低声说:“偶遇二位,实是大幸。实不相瞒,今日有事要求二位。” “咱们之间,何用求字?”洪禾九一瞪眼,“咱们可是共历过患难的朋友!说事但说!” “是啊。”邓西山点头。 “多谢了。”常乐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和这几位朋友都不是琉璃国人,却在琉璃国犯下了一点小案子。现在门前盘查得那么严,有许多事,只怕我们均答不上……” 邓西山不等常乐说完,便一笑:“江湖人行走天下,哪会如普通百姓一般,只知安分守法?犯些案子,原不算什么。” “就是。”洪禾九亦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这事交给我来办就好。” 刘半月打量二人,并不说话。两人叮嘱了常乐一番后,便匆匆向前而去,刘半月这才问:“这两人可靠?” “可靠。”常乐点头。 “那便好。”刘半月也不多问什么。 不久之后,邓西山过来,示意常乐等人带队向前。 前边还有两个商队,此时不干,吵闹起来,邓西山一瞪眼:“这是我们商队的人,先前被我们落下,赶过来得慢了些,却总不能就被你们给隔开吧?” 邓西山是武人,自有气势,而且洪禾九的队伍确实也在前边,那两支商队不占理,也只能让常乐等人过去。 “得罪。”常乐经过时向两队拱手,拿出两坛好酒,送给了带队人。 收了人家的礼,自然也不好再板着脸,何况常乐此举也给了他们面子,便无人在后面抱怨生事。 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排到了洪禾九队伍这边,洪禾九急忙上前,先冲着守城军兵笑,再悄悄递过去好处。 不想那些军兵收了好处,依然查得极严。好在洪禾九本就是本国商人,对方怎样也问不住他,最后军官点头,示意可以通过。 但每过一车一马,军兵都要检查,每过一人,也都要仔细打量,有时会再问几句。 常乐不由皱眉。 邓西山故意落后,帮着应付。或许是因为给了好处,那些军兵便不怎么为难。只是到了常乐经过时,那军官却多看了常乐几眼,突然拦下常乐,问:“你是哪里人?” 邓西山急忙要替常乐答,那军官却皱眉拦下,厉声问:“让他自己说!” “谁说不一样?”洪禾九急忙抢过来,说:“我这伙计是从……” “闭嘴!”军官厉喝一声,竟然拔出刀来。 洪禾九一时不敢再语,急忙冲常乐使眼色。 刘半月冷冷一笑。 他乔装了这些日子,忍得早就有些辛苦,此时还要在这几个不入流的什么守门兵面前装孙子,心里当然不快。现在天上没有至尊,城中没什么高手,他觉得不如索性杀过去,省得这么麻烦。 常乐知道他的心思,只怕他真发作起来暴露了行踪,便要惹来大麻烦,心里焦急。 突然间想起一事,急忙拱手道:“这位军爷,小人有内情不方便为外人知,烦请军爷到一旁来看。” 军官心中疑惑,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将常乐带到一旁。 常乐背对诸人,取出了景宣儿给他的那帛书,递到军官面前。军官拿起一看,不由一怔,问:“你是景家人?” 常乐急忙做个嘘声手势,低声说:“我家小姐为自震国处偷学来高深驯兽术,带我混入震国。如今,特派我将所得秘法悄悄带回,送至我家设在海边的秘密驯兽所。此事不能为外人知,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景家在琉璃国确实极有地位,多与军中合作,认识许多将领。这军官只是小角色,如何敢得罪这景家的人? 军官一笑,低声说:“末将明白了,事关机密,小哥不必解释太细。不过上面盘查得严,末将可不敢大意。小哥虽有文书,文书也不假,却不能证明小哥身份不假。” “还请通融。”常乐急忙将早准备好的银锭往军官手里塞。 军官却急忙缩手:“这个可不敢。小哥只要能证明自己是驯兽师,末将自会放行。” 常乐不由眉头大皱。 第705章 又是旧相识 刘半月远远看着,眼中杀机渐显。 常乐虽不曾见,但知道依他的性格,怕会发作,于是急忙点头向那军官问道:“不知要如何证明?” “城内火兽营中有火兽。”军官道,“有劳小哥一试身手。” 说着挥手,过来两个士兵。 “好。”常乐点头,“我告诉他们一声便去。” 说着过去,冲刘半月连使眼色。 “你去之后,一样露馅。”刘半月低声说,“不若现在就直接杀过去。” “穆国至尊一直在寻我,而现在震国那边已经不需要他们全力以对,若被他们发现咱们行迹,只怕会全力来杀。”常乐说,“凭我们几人的力量,如何是数十位至尊的对手?” “可是……”刘半月皱眉。 “我自能应对。”常乐说。“万一不成,再动手也不迟。” “也好。”刘半月点头,“我随你去。” “不。”常乐摇头,“现在我火力充足,可敌紫焰,这城里的守军又能将我如何?” “自己小心。”刘半月仍不放心地叮嘱。 常乐转身,随着那两个军士而去,军官便将洪禾九诸人的商队都放入城内,但却不许他们离开,派出数名军兵在旁监视。 因为怕他们真和景家有关,因此军兵们却也不敢无礼,反倒是微笑以对,寒暄聊天。 洪禾九与他们闲聊着,自然是滴水不漏。 常乐随着那两名军士进入城中,不久后来到一座军营。营中建筑,人居者少,火兽笼却多。常乐目光扫过,见到都只是一般火兽,不足为惧,心里琢磨着当初与景宣儿同行之时,略略学到的那些皮毛,虽有些担心不成,但想想觉得也许凭自己的神火威压,亦能让它们屈服。 总归试过再说吧。 军士进入一座营房内禀报,不多时,一位军官走了出来,打量常乐,忍不住赞了声:“好俊的小子。” 常乐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为何守城军官要来盘问自己了。 自己名声在外,这张英俊的脸自然也极有名。守城军士们的目标就是寻找自己,见到英俊男子,自然便会多问几句。 不由心中苦笑,心说刚来这世界时,只觉混了张偶像明星的脸真是幸运,现在看来,平常相貌却才是福。 他拱手躬身,以示感谢。 “驯兽师?”军官问。 “是。但学艺不精,只得皮毛而已。”常乐道。 “谦虚。”军官一笑,挥手道:“跟我来吧。” 他向内走,两个军士亦相随在侧,常乐便跟了上去。不久后来到后院之中。 后院里,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一道道不同颜色的气息,隐约在各个兽笼之间弥漫。这里关着的都是更厉害的火兽,实力远超前院。 军官边走边问:“景家的小姐,现在如何了?” 常乐叹了口气:“先前一心想入神兽营,无奈大震只收本国人。若想进入,便必须寻一震人嫁了,有了户籍才成。小姐自然不依。” 军官缓缓点头,显然是知道常乐所言不假。 常乐继续道:“后来大战起,一位将军知我家小姐有驯兽大才,便以入神兽营为条件,拉我家小姐入了震军之中,小姐这才得以获得大震驯兽绝技。只是……” 他叹了口气,说:“我家小姐也太过忠直,那大战是穆国与大震之间的事,与我们琉璃人何干?我劝她回来,她非说不忍舍弃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同袍,最后还是留在了那里。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他的感叹是发自真心,那军官听了也不由动容,皱眉道:“景小姐这也……唉,不过倒真是个讲义气的人。” 不多时走到一处栅栏外,有士兵过来见礼,军官命他打开那铁栅栏,示意常乐进入。常乐入内后,士兵自外面关好门,军官道:“既然是景家驯兽高手,自有超凡之技在身。今日可得露一手真功夫,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常乐摇头:“在下只是小姐身边下人,功夫倒很一般。” “谦虚。”军官再笑,抬手示意,有士兵到栅栏另一侧,拉动机关,栅栏另一边,常乐原本以为是墙壁的部分便缓缓升起。 火兽的气息立时散发出来,常乐耳中听到一阵低吼之声,隐约感觉到受困于此的火兽狂怒已极。 他微微皱眉:难道是对方看出了我的破绽,故意害我? 不对。若他们看出是我,如何敢只用这等火兽来对付? 他盯住那墙壁机关后的黑暗,只见一对幽幽绿光,缓缓向前。不久之后,一只壮实的白色巨狼便自那里走了出来,龇牙咧嘴,口中发出低吼。 “这是我们先前在外面捕到的火狼。”那军官在栅栏外说,“营中所有驯兽师都试过,谁也无法将它驯化,本是打算要处死的。既然景家大贤到,便有劳小哥来试试吧。” 常乐却没有注意听他的话。 因为他看着那白狼,隐约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初与洪禾九、邓西山相识,却是因为前路有白狼阻道,二人怕景宣儿与自己有危险,因此出手相助,苦苦相劝。 但常乐却看出那白狼是有隐疾,并出手帮它医治,除去了寄生于白狼体内的一个怪物,最终那白狼感恩而去。 本只是一件旅途异事,一段人生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不想今日竟然再遇这白狼。 御火者观物,不仅看其形,听其音,更要视其气息。 这只白狼散发出的气息,常乐绝不会记错,便是那日那只被怪物寄生的白狼。 他先是愕然,接着不由感叹人生际遇之奇妙。 他静静地看着那白狼,等着对方想起自己来。 白狼显然受困已久,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恨上了人族,见到有人被放进栅栏之中,目泛凶光,只想将其撕碎,以泄身头之恨。 它本欲疾奔向前,但鼻子嗅了几下后,却突然一怔。 常乐观其眼神,便知它已然认出了自己,于是缓步向前,目光平静,直视它的双眼。 白狼的眼神不住变化,最终完全记起了恩人,当即发出一声欢叫冲了过去。 但在外面人眼中看来,却是它要发凶威。 常乐一笑,迎了上去,白狼向他扑来,他便张开双臂一把将白狼抱住,一同摔在地上,就地翻滚。 军官看得心惊胆战,只以为是常乐在与白狼搏斗,却哪知常乐不过是做样子给他们看。 而在白狼看来,恩人却是在与自己翻滚嬉戏,不由更加欢喜。 一人一狼滚了好久,才停了下来,常乐坐在地上,抚摸着白狼的头,白狼则温驯地伏在他身边,吐着舌头。 外面的诸人都看呆了。 那军官也是驯兽好手,否则也不可能在火兽营中担任官职,但他虽见多了驯兽之术,却何曾见过这般驯兽法? 怎么,看上一眼,在地上打阵滚儿,便驯服了? 这……这难道就是大震秘不外传的最高驯兽诀窍? 军官一阵疑惑。 常乐看着白狼,面带笑容,却不能随便说话。 白狼更是不通人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喜悦欢欣。 “这位军爷。”常乐坐在地上,向着外面军官一拱手:“我与这只火狼倒也算有缘,而且它生性凶残,除非以大震秘法,否则绝无法驯服。它留在这里,你们也用不到,不如转卖给在下如何?” “这个……”军官面露为难之色,随即拱手道:“在下只是小官,此事还得问过营中将军。” “有劳军爷。”常乐点头,“我在此等消息。” 军官点头,急忙去了。 不久之后,一队军兵簇拥着一位中年将官赶来,常乐急忙起身见礼。 那将官见白狼老实地伏在地上,着实也吃了一惊,向常乐一点头,问道:“阁下是景家小姐身边的人?” “正是。”常乐走到栅栏前,低声道:“在下受小姐之托,将秘术带回近海景家秘密驯兽所。途经贵地,为验证身份而来此驯兽,恰好遇见这一只火兽,与在下极有缘分。将军留之无益,不如卖给我景家……” 那将官摇头,正当常乐以为此事要糟时,将官笑道:“军中驯兽之事,多依靠景家。小小一只火兽而已,又不是上面拨下,亦不是花官家钱财买来,兄弟想要,带走便是。” “多谢将军!”常乐急忙深施一礼。 这将官所言不差。这白狼不过是他们自野外捕来,不是官家之物,去留自然随意。况且,这将官亦是驯兽师出身,也有意与景家攀个关系。景家自大震得到了驯兽秘法,这秘法之强,竟然可轻易驯服这般强大凶悍的野生火兽,将来必会在军中推广,景家在国中地位自然还要再升,这种顺水人情,如何不做? 将军命人送来口枷铁链,常乐也只得做做样子,过来将白狼锁住。 白狼虽然疑惑,但觉得恩人自不会害它,便任常乐处置自己。 常乐再谢过那将军后,牵着白狼离开了火兽营。白狼见自己这么轻易便脱离了受困之地,心中欢喜,更确定恩人不会害它,老实地行于常乐身边。 那两个军士跟常乐一起往回走,却不敢再近常乐的身,是怕了那高大火狼。 一路行来,街上人也纷纷回避,面露惊恐之色,等见那火狼极是老实,又忍不住好奇凑过来看。 不多时,回到城门前,又把大家都给吓了一跳。 第706章 船离黑岩 带着白狼,终于算是成功地进了城,但安置白狼又成了一个问题。 没有哪家客栈敢收留带着这种凶物的他们,常乐想了想后,决定直接出城。 这自然要让洪禾九的人再经历一次辛苦,但他们也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入城即出的理由也很充分——这只火狼的安置实在是个问题。守城的士兵自然不会怀疑什么,亦不经检查,便放商队离开了。 一路向前,走了半日,于荒山野岭处,常乐将火狼放开。 “走吧。”他说,“向远去,不要伤人。” 白狼看着常乐,亲昵地在他臂上蹭了几下后,向远而去,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队伍继续向前,转眼又是数日。 常乐本来有些担心,因为既然穆国在琉璃国下了如此力度寻找自己,就说明他们猜到自己会途经此地,那么海边恐怕盘查得会更严。 但几日里,刘半月一直没有发现头顶再有至尊气息出现,常乐思索之后,却不由放下心来。 穆国只是知道自己曾在琉璃国边关大战荀子期,且又破关而出,因此猜到自己会走琉璃国这条路。 但数日搜寻无果,他们细思之下,当是觉得自己先前行事如此张扬,怕是在用声东击西之计,因此认为自己不会走这条如此明显的路,于是,便到周边其他国家再去寻找了。 琉璃国的盘查突然变严,应当便是证明——他们放弃了亲自搜寻,又心有不甘,这才会着琉璃国来严查。 如此一来,这里反倒安全。 洪禾九的商队本不到海边,但为了掩护常乐等人,干脆改道。 这天又入一城,洪禾九作东请客,商队的伙计们欣喜无比。诸人到城内大酒楼中,在二楼包了几张桌,吃喝起来。 不久陆续有食客到,吃喝闲聊。 正吃着,只听旁边桌上有人道:“这次大震可真要完了。” “谁能想到,实力如此强悍的大震,竟然经不住穆国铁蹄几轮践踏?”有人摇头感叹。 “穆国这次一气派出了三十多位至尊,三十多位至尊啊!大震再强,又如何对付得了?” “可大震若集黑岩诸国之力,实力并不弱于对方,怎么如此不堪一击?实是奇怪。” “还不是因为分兵讨伐夏国,致使国中空虚?” “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如何,兄台说说?” 那人压低声音说:“这次大震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大夏常乐?”有人低声问。 那人点头:“我早便听说,大震入玄的军队未曾到达玄夏边关,便先被常乐的人于半余伏击,损失惨重。更有几位黑岩至尊,直接丧身于玄国境内。前阵子,那常乐更是潜入大震,一气便杀了数位国公,这才致使大震至尊凋零,无力抵抗外敌。” “玄国之事,我也有耳闻,但说常乐又来大震杀了几位国公……这事是真是假?怕只是坊间传闻吧?” 那人摇头:“此事绝不假。你看如今各城盘查极严,遇上相貌英俊的青年,便总要多盘问几句,那是因为什么?” “我听闻那常乐极是英俊,莫非……” “便是如此。”那人点头,“穆国忌惮常乐,也忌惮得极是厉害。” “我便不懂了,听说这常乐只是青焰境界,怎么就能杀得了堂堂至尊国公?” “他是天下第一才子,如何能用常理猜度?”那人说。 “就是。”有人附和,“他的传闻,哪一件不是乍一听之时只以为是传说谣言?可哪一件到了最后,不是震惊天下的实事?” “人活到这份儿上,可真算是不枉此生了。”有人感叹。 接着,这一桌人便聊起常乐之事,尽多赞美之词。 洪禾九这时不由来了劲,也说了起来:“这常乐大人可真是人中龙凤。想当初在天下火会之时……” 邓西山咳嗽一声,用脚碰了碰他。 洪禾九却不以为意,继续说:“我便见过他……” 此言一出,刘半月和小草都望向常乐。 常乐只是吃饭,淡淡一笑。 洪禾九继续吹起牛皮来,什么多亏自己提醒,常乐才有了主意,还曾感谢过自己云云,说得兴高采烈。 邓西山则皱紧了眉头,低头不语,脸色发红,觉得丢人。 刘半月咧嘴乐了,举杯便敬洪禾九:“不想竟是与常大人交好的英雄,令人敬佩又羡慕啊!” “哪里,哪里!”洪禾九哈哈大笑,举杯饮尽。 在此城休息了一日,购置了一些应用之物,洪禾九又走了本城集市,收购了一些沿海地带受欢迎的商品,这才启程。 一路无事,这天,到达了海港,诸人先在城中住下。 客栈中,常乐敲开了洪禾九的门,进入屋内。 邓西山也在屋中,正与洪禾九商议货物处置之事。 三人坐下后,常乐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我其实不叫付震。” 两人一时愕然,看着常乐,等着听下文。 “我名常乐。”常乐说,“来自雅风。” 两人看着常乐,眼睛瞬间瞪大。 “什……什么?”洪禾九一脸的惊骇。 常乐细细将自己先前赴震的原因、经过,以及这次来的目的与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听得二人心惊胆战。 洪禾九的一张脸,立时变得精彩起来,时红时白时发黑。 邓西山惊愕兴奋之余,却不由嘲笑起他来:“你啊你啊,早跟你说不要乱吹牛皮,这次可好,当着真人的面说了一路的假话,丢不丢人?” 洪禾九脸上发热,强辩道:“先前那都是吹牛皮不假,但也说明我对常大人是真心佩服,真心仰慕啊!而且现在,咱说那话却不是吹牛,反是谦虚哩!咱跟常大人可是患难朋友,行走坐卧吃喝拉撤都曾在一起!” “快得了吧。”邓西山咧嘴。 常乐笑:“叫我常乐便好,什么大人大人的,显得见外。” 两人急忙点头,但却不敢真听他的这么叫。 “只是今后,这牛却真吹不得了。”常乐正色道,“不然若是风声外漏,穆国人抓不到我,怕会来抓你们。” “谁怕他们?”洪禾九一脸鄙夷。 邓西山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吹句牛也不成啊?你们放心,我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分寸。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可不敢乱来。” 常乐这才放心。 “日后黑岩如何,谁也不得而知。”常乐说,“两位行事千万要小心。若穆国能退,自然最好,若穆国就此成为黑岩之主……” 两人闻言,也都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会有太多变化。”邓西山想了想后说,“大震一统黑岩也好,穆国一统黑岩也罢,诸国都不过是尊一主而称臣听命。都是当仆人,也不必在乎是当谁的仆人了。” “常大人,你说穆国吞并了黑岩之后,会不会……”洪禾九有些担心。 常乐点头:“只怕下一步,便是侵略雅风了。” “雅风有您,他们如何敢造次?”洪禾九说。 常乐一笑:“雅风并不如穆、震、罗这般的强国,诸国一盘散沙,实力并不强大,穆国不会因我一人而放弃他们一统天下的野心。恐怕大战在所难免。” “那您回去后,可要早做准备。”邓西山说。 常乐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外有强援罗国,内有嬴、寰两大友邦,更有地火大陆火符为助力,穆国想要染指雅风,也不是那么容易。” “总归要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知雅风惹不得。”洪禾九说。 “分别之后,你们万事小心。”常乐叮嘱,“若将来有朝一日局势稳定,我会将火符生意推广到黑岩,到时,还请二位费心。” 两人又惊又喜,知道这既是肯定与他们的交情,又是对他们能力的肯定,纷纷向常乐道谢。 常乐苦笑:“只是此事遥远,说不定有生之年亦不可达成。两位却还是先别做太多期待的好。” 两人笑笑,洪禾九说:“但有您这句话在,我们便已经知足了,能否做成这生意,反不重要。天下间有什么生意的利益,能比常大人的信任更重?” 刘半月等人来时简单,直接潜入玄国,到达海港后潜进一艘震国兵船,蹭船来到黑岩。刘半月与水儿虽是紫焰,但有至尊之力,要瞒过船上兵将自然简单。但如何回去,却是大问题。 刘半月和水儿虽然能飞,也能带着常乐等人飞过大海,但飞行之技实是调动天地神火之技,二人若短暂使用,不会如何,可若要凭之横渡大海,必令天地气息生变,必能被穆国至尊感应,到时只怕麻烦。 琉璃国近海,平时多有海上贸易。此时虽因穆国要求,不与雅风往来,但并未禁海。洪禾九出面找到地下帮派势力,花了大钱,将常乐等人送上一艘向霜花大陆去的商船,诸人乘船远渡茫茫大海,向着霜花大陆而去。 船行海上,渐渐远离了黑岩大陆。常乐立于船上回首望去,想到震国即将灭亡,想到景宣儿置身震军之中与穆人厮杀,想到黑岩大陆自此易主,不尽唏嘘。 世间事,皆不可预料。 第707章 福大人 船行海上,经由霜花,再转乘神火天舟,重回雅风,最后抵达照日城中。 离了空驿,常乐等人直接回到了太傅府,但却并没有见到凌天奇。 “您可回来了!”管家等人急忙出来迎接,常乐问道:“我师父师娘去了何处?” 管家忙答:“先前传来消息说震国已经灭国,国土被穆国吞并,陛下知晓后与老爷商议,最后决定由老爷出面游说雅风诸国,商议共同对抗穆国之事。夫人不放心别人照顾,随老爷一同去了。” 常乐点头,命管家安排饮食。 空桑澈情绪一直有些低落,常乐也并没有太过安慰。对方不是普通庸人,有些事自然能慢慢想通,劝得多了反而不好。 略作休息之后,常乐入宫面君。 凌玄华得知常乐归来,不等常乐入殿,便亲自向外来迎,与常乐在殿前相遇,常乐急忙见礼。 凌玄华一把将常乐拉住,情不自禁地说:“大哥今后万不能如此行险了,这些日子,我时刻提心吊胆,就怕大哥出事。” 常乐打量凌玄华,见他又消瘦不少,气色也不如先前,叮嘱道:“我无事。但陛下要注意龙体才是……” 一听常乐说这话,凌玄华便笑着岔过了话题,与常乐一同入殿。 “听闻震国已灭?”常乐问。 凌玄华点头:“怕是大哥在半途中时的事吧。穆国现在已经成了黑岩之主,早送来了国书,称愿与雅风诸国共铸盛世。” “只怕是麻痹诸国才对。”常乐说。 “是啊。”凌玄华道,“太傅一早便看穿了他们的用心,所以请命游说诸国去了。” “情况如何?”常乐问。 “不乐观。”凌玄华叹了口气,“虽然这段时间,我们靠着火符生意,与诸国关系日渐加强,但遇到与穆国对抗这种事……他们还是以为自己可以偏安于雅风一陆,不会受战火波及。” “指望他们怕是不成。”常乐说,“有否联络大罗?” “那是自然。”凌玄华说,“太傅第一时间便找上了他们,他们一直在调动国内力量,说会尽全力支持我大夏。但究竟如何,还未有定论。不过太傅说隆国公亲自传书,要他放心,当不会有失。” “那便好。”常乐点头。 凌玄华追问起常乐在震国时之事,常乐略略说了个大概,听得凌玄华不住皱眉,再次叮嘱常乐今后不可冒险。 两人聊至深夜,常乐告辞回到太傅府,却得知刘半月已然离开。 “他说自己一个人自在惯了,若有大事,他会再来。”小草如实转述了他的话。 常乐有些失落。 震国之事了,但穆国之事又起,自己又因穆国之故,而失了与天地神火的直接联系,再无法助圣地破境,亦无法寻找有潜质之地,助其化为圣地。一时间,却是无事可做,只能等师父回来,看游说诸国的情况,再做定论。 想来想去,又想起了仙苑来。 那是他私人之地,但多年来,少有回去。此际无事,也正好到那边去看一看诸人过得如何。 当初蒋颜随了黄勇一同去了仙苑,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常乐问过蒋里,蒋里也想去看看她,于是常乐便与蒋里、小草、水儿结伴,欲归仙苑。 空桑澈听闻仙苑之事后,既有好奇之心,也有入内闭关修炼之意,与常乐商议过后,跟着一起离开。 说是“回家看看”,但实只是近来无事可做,散心而已,所以诸人并没有乘神火天舟直接过去,而只是乘了火兽车,一路游山玩水,悠闲向前。 这天行至仙苑所在的寂州,途经州府,车入城中,向前而去,行至主街时,突然见数骑自街那头而来,纵马飞奔,口中高呼:“福大人车驾到!” 这数骑奔过,街边行人无不躲避,商贩急忙将摊子往后挪,生怕挡了道。 有些人躲得慢了,那些骑士随手就是一鞭,抽得对方扑倒在地,却不敢惨叫,忍着痛也急忙将摊子快速移开。 驾车的是空桑澈,此时不由皱眉,回头向车内问常乐:“似乎是州府高官。” “避让一下吧。”常乐道。 空桑澈点头,驾车向道旁而去。 此时,那数骑奔到近前,一人留下,其余人继续向前。那人手拿马鞭,指着空桑澈道:“没听到爷爷们的话吗?福大人车驾到,速将车停入一旁小巷,不得阻挡道路!挡了福大人车驾,爷爷要你脑袋!” 空桑澈本是震人,这里是大夏地盘,对方又可能是官员,虽挨了骂心中愤怒,却也没有说什么。常乐在车内隐约动怒,但不想暴露身份,亦不想与这等小人物计较,便让空桑澈将马车驶入了旁边一条小巷中。 “不知是哪位大人,官威如此之大。”蒋里坐在车中,冷冷哼了一声。 不久之后,有一队人马自街那边而来,共二十余骑,个个身着华服,却无一人穿着捕快或是衙役之类的官衣。 二十余骑簇拥着一辆华丽的火兽车,那火兽车由四匹火马拉动,匹匹火马皆高大威猛,蹄下有焰光浮动,其光为青色。 以青焰火兽拉车,而且一下就是四匹,这派头着实惊人。空桑澈是大国人,却也少见这样的派头,忍不住皱眉道:“怕是自王都来的高官吧。” 常乐顺窗看去,只见那火兽车上雕花刻画,极是精美,整个车厢以青铜制成,镶以金玉,竟然还有着几道小型法阵,起着保护、稳定、减重,甚至是调节温度的作用,极是奢侈。 常乐不由也有些好奇——大夏方兴,凌玄华带头崇尚简朴,为的就是将所有的财力物力,都用在发展国计民生上。而此地竟然有人乘着如此奢华的火兽车,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不过地方上的事,他也不方便多管,等那一队人马过去,让空桑澈将车驶出,继续向前也就算了。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蒋里问了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一起信步而行,来到楼前。不想到近处一看,楼前却是无车无马,一派冷清模样,不由令人疑惑。 诸人刚要进入,便有伙计急忙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几位客官是要用饭?” 蒋里点头:“正是。” 伙计道:“劳驾客官移驾别处吧。本楼今日被福大人包下了。” 又是这“福大人”。 “这位福大人是本地人?”蒋里问。 “您是外地人?”伙计问。 蒋里点头。 “难怪您不知福大人。”伙计笑,正要细说,楼内有人喊:“别再啰嗦了,已然忙不过来,快进来!” 伙计道了声歉,急忙去了。 “你来过这里,可知这位大人?”蒋里问常乐。 当初常乐平定仙苑,杀了江帝照安置仙苑诸奴时,确曾与寂州府官员们有过接触,但也不过是寻常之交。他摇了摇头:“倒不知。算了,去别家吧。” 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鲜对小事在意。蒋里也没再问,一行人向前行,问过了路人及路边商家,问出另一座不错的酒楼所在,信步走了去。 这一家酒楼门庭若市,楼前车马不少,一派热闹景象。诸人过去,欲求雅间,却已然被坐满,也只好在二楼寻了处地方坐下。 蒋里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要了两壶好酒。伙计见惯了各种客人,自其所点菜肴中,便看出几人不凡,于是招待得更是殷勤,每道菜上来,都会解说一番。 蒋里赏了他一块碎银,伙计大喜,便更加热情。 蒋里顺口问:“听闻你们州府里有一位福大人,是本州官员吗?” 伙计笑:“几位客爷是外地来客吧?” “本地人皆知这位福大人?”蒋里问。 伙计点头:“何人能不知福大人?他是咱们的知府,更是常大人的至交好友,与常大人一起历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物。别说本地官员,便是朝中大人物,到得寂州来,哪个不得执礼拜见?” 蒋里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却听到这般回答,一时怔住,望向常乐。 虽未点名,但能令朝中大人物亦要敬仰巴结的“常大人”,便只能是眼前的这位“常大人”了。 常乐微微皱眉——我的至交好友,共过患难? 他思量再三,也想不起这么个人来。 突然间心头一震,却记起一人,挥了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怎么,真有这么个人?”蒋里来了兴趣。 常乐缓缓点头:“若说在寂州有熟人,倒真有一个。我当初被江帝照掳至仙苑为奴,曾结识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兄弟,名叫朱乐福,确实曾与我同生死共患难,后来留在了寂州。只是……他只是寻常人,便算成了御火者,才能有限,当也成不了什么‘大人’。看方才那大车与队伍……他是忠实之人,应该不是他吧。” “别人如何敢对外宣称与你有旧?”蒋里摇头。“人总会变,他自己不变,周围的人不断捧他、宠他,怕他也会变。” 空桑澈自觉是外人,这种事不方便插言,便只听着。 小草不爱管这些事,只忙着帮水儿夹菜。 便只有常乐与蒋里两人聊此事。 常乐也觉得除朱乐福之外,别人怕不敢冒充自己好友。但朱乐福是个老实憨厚之人,说他会变,自己终有些不信。 “最怕此人行事有差,坏你名声。”蒋里说。 “那便打听一下吧。”常乐说。 他并非珍惜自己的名声,只是他如今代表着大夏的至高权力,国中上下无任何人敢于置疑,正因如此,他便必须谨慎约束自己,不能让自己近人成为国中蛀虫,百姓眼中之恶贼。 否则,他们借着自己的势而无人敢惹,百姓被他们坑害,无处伸冤只能饮恨,那这大夏天下,将成什么样子? 想到先前“福大人”净街时的威风,所乘车驾的奢华,常乐心中有些不快。 第708章 世间千变,唯变不变 蒋里特意将伙计又叫了过来,问起“福大人”之事,伙计嘴里却只是赞美之词,至于其他,闪烁不言。 “你去吧。”常乐示意后,伙计退下。 “这么问问不出什么来。”常乐说,“祸从口出,他哪里敢对客人乱说话?” 蒋里点头:“那么要如何打听?” “身为州府的知府,他若为恶,必然恶名在外,人尽皆知。不过其恶当是以贪腐为主。”常乐说。“入此酒楼者非富即贵,最低也是小有身家,这类人不会随意乱讲官家事,日子过得好,怕也不会对官长有何怨言。更何况这类人只怕平时也少不得借官员贪腐之举,为自己谋好处,因此只怕反会喜欢这样的官员。” “到民间去?”蒋里问。 常乐点头:“下层百姓受苦最多,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也敢于说话。” “你有何计较?”蒋里问。 “吃完再说。”常乐道。 用过饭后,几人回到客栈,常乐拉着蒋里出去,蒋里想想过后拒绝了。 “是你的熟人,你便自己处置吧。”蒋里道。 常乐明白他的意思。 朱乐福终曾是自己的兄弟,他若真的为恶,实是件令自己面上无光的事。蒋里是不想让他因此事被朋友知道而心生惭愧。 所谓挚友,便是如此,懂得事事为你着想,懂得在关键时候维护你的尊严。 这种维护,不是将丢人的事压下去、盖过去,而是不去深问、不去深入了解、不去轻易插手,让对方自己处理,自己弥补过错。 常乐只身离了客栈,到成衣铺中买了身寻常布衣,再买个包袱将原来的衣物包了,背着来到城郊。 近郊处多是平民百姓居所,无甚可看,尽多低矮破旧的房屋。常乐来到一家院前,上前拍门,开门的是个少年,打量常乐,问:“你找谁?” “行路人,实在是口渴难耐,讨口水喝。”常乐急忙躬身。 少年见他生得英俊,又懂礼,便生了好感,点头道:“进院吧。” 常乐进入院中,少年拿来小凳让他坐下,不多时端了水来,常乐谢过后饮尽。 少年打量常乐,问:“这位大哥来自哪里?” “王都。”常乐道。 “王都一定很繁华吧?”少年眼睛发亮,好奇地问。 常乐点头:“一国首府,自然繁华。” 接着,便说起王都之中的种种,听得少年心往神驰,不住赞叹,最后道:“若有机会能到那里看看便好了。” “可曾读书?”常乐问。 “有。”少年点头。 “那么好好读书,将来考取个功名,便有机会入王都了。”常乐道。 少年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倒不如好好修炼神火术。” 常乐看出少年只达橙焰境,资质当属平庸,便点头道:“当然也是一条路。不过如今大夏不同以往,人才济济,境界若是不高,怕是难以出头。” 少年点了点头。 常乐问:“此地是州府,当是极为繁华的所在。怎么我看这城郊,却多有破败房舍?” “哪州哪府,繁华的也只是富人居住的地方,贫苦百姓的家宅有什么好看?”少年道。 “大夏国力蒸蒸日上,我见许多地方百姓过得都不错,至少比这里好。”常乐说。 少年问:“当真?” 常乐点头。 少年叹息:“那是人家摊上了个好官呗。” “本州州牧为官有亏?”常乐问。 少年摇头:“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本府的知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闻此人是常大人的朋友。”常乐问,“那么……便当也是个好官吧?” “他若是好官,天下便没有恶官了。”少年一脸不屑。 “愿闻其详。”常乐急忙拱手。 “这人胸无点墨,就靠着跟常大人的关系爬到如此地位,却不知为民作主,只知自己享乐。”少年气愤地说,“这也就罢了,欺男霸女、霸占良田的事,他可也没少做,断案时只知收钱,那些富人倒都说他好——给钱就给办事,能不好?” 常乐皱眉:“怎么会如此不堪?” “你到城外看看就知道了。”少年指了指西边,“好大一片的良田,庄稼眼见都要成熟了,愣是让他霸了去,毁了庄稼建什么别院,不知有多少农人因此流落街头,却被他以有损州府形象为由全赶了出去,只能远走他乡,好不凄惨。” 常乐勃然大怒,但又强行压住,问:“这可不是小事,州牧大人也不管他?” “管?”少年冷笑,“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常乐再细问,少年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常乐起身告辞。 转过半条街,又寻了一户人家,假装讨水,进而攀谈,但这户人家行事谨慎,却什么也不说。 他便在附近转了小半日,又走了十几户人家,有人三缄其口,有人信口开河,也有人实事求是。他收集这些贫苦百姓之言,渐渐理出头绪。 这朱乐福初时只是任一个府内小官,但随着常乐地位日隆,其官位也一升再升,最后竟然坐到了州府知府的位子上。 但他并无什么真才实学,凭的只是关系,自然也不会处理什么公务,平时都靠着府丞师父之类的人帮衬,自己则只知道享受。 初时,他倒也满足于衣食温饱,懂得知足。但随着常乐地位提升,来巴结他的人便越来越多,官位也越来越高,于是到最后他自己便飘飘然起来,只以为自己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渐渐开始变化,变得穷奢极欲,进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在城内享乐腻了,便盯住城外,选了处风水好的地方要建个别院。但那处正是近河良田,庄稼长势喜人,眼见今年可以丰收,他却不管其他,直接派兵过去强征田地,驱逐农人。 如今,那别院已然快要盖完,却有无数农人因他强征土地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常乐听得动怒,忍不住问这些农人为何不上告,结果十个人有八个悄悄对他说:朱乐福是常大人的好友,常大人又是国之英雄,任何人若与常大人为敌作对,那便是夏国之敌。这顶大帽子之下,有哪个人还敢去告朱乐福? 本地人知道事情真相,可天下人不知。若有人上告,天下人只会以为其人受常乐之恩,不思感恩,却反来陷害常乐,其必遭世人唾弃。 到时丢了性命还要被天下人唾骂不说,只怕还会史册留名——当然,只能是骂名。 常乐一时怔怔。 他只想到了自己的权势威压,却没想到名声压力。 是啊,世人性格各不相同,若是受了别人的气,有忍气吞声者,自然也有敢于奋起反抗者。只是当这些人遇上了自己,便算再有勇气,也只能选择沉默承受。 因为自己是国之英雄,所以任何人若敢往自己头上泼哪怕一滴脏水,都会被官家、甚至被全国百姓唾骂。 又有谁敢行此事? 受了欺负,不能寻求公道,只能暗自忍下,这又是何等痛苦、何等委屈之事? 常乐一时红了眼。 离了城郊,来到西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天未黑,他见城门便将要关闭,心中疑惑,上前询问,守门兵丁皱眉驱赶,他急忙掏出几块碎银塞给守门的军官,连说好话。 其时一两银子便值千钱,他一气塞给对方三四两银子之多,对方看在这么多钱的份上,自然便把他当成了近人,拉着他到一旁低声说:“你若要出去,自当放你。但你若还想回来,却只能等明日。” “这是为何?”常乐问。 那军官低声道:“听说咱们常大人微服来访,探望本城福大人,所以城防上的事,自然便要比平时严许多。” 他说“常大人”三字时,伸手指了指天空。 常乐自然明白,他指的便是自己。 对夏国人来说,常乐便是天,便是守护着他们的神明,无人敢不尊重。 但这尊重,此时却压得常乐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问:“这么早关城门,便是因为常大人在此?” 军官点头:“常大人的安危有多重要,不用跟你细说吧?他老人家所在之地,官长们敢不紧张?” 常乐点头:“多谢军爷提醒,我今日出城,明日再归。” “那便好。”军官点头,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来到城外,常乐面色一时铁青。 自己与朋友们离开王都,一路悠闲而行,未告之于任何人,但没想到寂州这边却早知道了消息。 现在想想,朱乐福的车队所行方向,正是自己入城方向,也许便是他知道消息后,主动到城门处去迎接自己。 是谁泄露了自己的消息给他?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太傅府的人。 常乐想起当年,朱乐福老实厚道,在仙苑之中与自己同甘共苦,更曾不惜性命帮自己对抗妖族,那时的他,何其善良,何其可亲? 怎么便变成了这等心机深沉,为祸一方的恶人? 他站定,细思,最后长叹。 世间只有一条真理永恒不变,那便是——万事万物,总是在不断变化。 所以有人少时了了,大却不佳。 所以有人被世人赞为君子,却突然杀父弑母,为私利坑害万众。 所以有人大慈大悲一生,却突然化为嗜血恶魔;有人杀人无数,却突然遁入空门。 常乐又想起了自己。 初来这世界时,自己只是一个来自地球的外卖小子,也会与人嬉皮笑脸,也会红着脸与不相识的姑娘行那夜半草垛边之事,也会心思乱起,没个正调。 但现在呢? 他望向远方,喃喃自语:“乐福哥,你真的变了?” 目光一寒,他掠向西郊,不久之后,便来到一处近河之地。 一座大宅,占地方圆数里之广,简直如同一座小城。王都内大人物的府邸,大小怕也不过如此。 此时天色渐昏黄,那大宅中却还有人在劳作,修路铺地,装饰房屋,整理围墙,漆饰廊柱。 更远处,可见田地,庄稼多被毁坏,倾倒地上。 第709章 不如己 看着那些庄稼,常乐微微皱眉。 他走向那大宅,未到门前,便有人过来阻拦,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常乐拱手:“外来客,见此地大宅雄伟华美,心中赞叹,过来开开眼。” 那人挥手:“去去去!此乃本府知府大人的府邸,闲人勿近!” 常乐道:“这位大哥,我看府邸仍在建造之中,大人自然不在此处。在下只是看看,不敢造次。” 那人怒道:“让你滚便滚!再啰嗦打断你的狗腿!” 常乐急忙拱手后退。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回去,有同伴迎过来问究竟,那人道:“不知哪来的穷酸小子,瞎耽误爷的工夫。” 这时有一身麻布衣的老者过去,施礼后问:“大人,天色已然要黑了,这晚饭……” “活儿干得不怎么样,吃倒是不忘!”那人厉喝,“我告诉你们,若是不能赶在月底前完工,你们小心自己的脑袋!” 老者不敢多言,急忙退下。 常乐心中大为不快。 他望向更远处,隐约可见村落,便向着那处而去,在天黑前来到村外。 小村民居,虽有墙,但不过是木枝围成的栅栏,所谓门也不过是一道横枝,防牛羊防不了人。常乐迈步而入,敲响屋门,有男子来开门,常乐拱手道:“在下是远行客,城门关闭,无奈只得在外求宿,不知大哥能否给予方便?” 男子打量常乐,觉得他眉清目秀不似歹人,便点头道:“屋里没地方,你若不嫌弃,院中有柴草棚。” “足矣。”常乐点头,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碎银,塞到男子手中:“若有什么饭食,还请赏一口。” “这是哪里话。”男子见到银子,立时往外推,常乐再度塞入他手中,他才收下,道:“你且稍等,我让婆娘烧饭。” 常乐点头,到那柴草棚中等候。 不久后屋里传来香气,又一阵后,男子出来将常乐引入屋中。 屋内布置简陋,一看便是贫苦人家。桌上四个菜,两碗小米饭,还有一壶酒。 男子道:“兄弟给的钱,足够到城里吃馆子了。但乡里农家,实没什么好东西,也请兄弟委屈一顿。” 常乐摇头,问:“嫂夫人如何不来?” 男子道:“她已盛了饭,带孩子到屋里吃了。” 常乐只道是对方碍于男女之防,因此不愿相见,也不以为意。 男子为常乐倒了一杯酒,自己满上一杯,举杯相敬。常乐与他对饮,边吃边闲聊起来,说起那福大人府邸之事,常乐叹了口气:“那边的人好生凶恶,我不过好奇过去看看,便被骂了一顿。” “知足吧,没打就不错了。”男子道。 “我不过是看一眼而已,又没偷他们东西,如何还能打我?”常乐说。 “用不着理由,看你不顺眼便可打。”男子说。“要知道,那可是福大人的家仆。” “知府的家仆,便可无视国法?”常乐摇头。 “国法?”男子笑了,摇头不语。 常乐也不追问,只是敬男子喝酒。不知不觉,一壶酒喝完,男子的话便多,胆子也大了起来,拍着桌子说:“寂州这边,福大人就是国法,还讲什么别的国法?” “如今天子圣明,更有凌太傅辅政,正是四海清平万民安乐的盛世,却怎么有人敢无视国法,在这里胡作非为?”常乐问。 男子冷笑:“还不是因为他攀了常大人的关系?” “常乐常大人?”常乐问。 男子点头,道:“大夏还有哪个常大人?常大人是好人啊!若非有他,我大夏还只是贫弱小国,不被世人放在眼中。可是他的友人就……” 说着,连连摇头,拿起壶,叫声:“锁儿!” 屋中不多时走出一个孩子,怯怯地看了常乐几眼。男子将壶给他,又给了他一些钱,道:“去上村头,打壶酒来。” 孩子点头,目光在桌上扫了几扫,对那饭菜似乎极是渴望,但终没敢说话,转身去了。 常乐隐约有所觉,问道:“嫂夫人和令郎其实还没用饭吧?” 男子面色一红,刚要解释,常乐道:“我也吃饱了,嫂夫人若不嫌弃,这些饭菜便送到屋里去吧。” 男子想了想后,点了点头,挑剩得多的两盘端入屋内,又将锅内剩下的小米饭都盛了出来,也送入屋里。 “让兄弟见笑了。”男子坐下,不好意思地一笑。 不久孩子回来,将酒奉上,男子催他进屋与其母用饭,孩子入屋后欢呼一声,不多时,常乐便听到屋内有狼吞虎咽之声传来。 所料不差,这家的女主人与孩子其实并未用饭,一直在屋内忍着饥饿。 常乐望向男子,半开玩笑地低声说:“大哥好客,也不必饿着自家妻子。” 男子面色更红,叹了口气:“不瞒兄弟说,这般饮食,也只有过年之时才有。平时我们哪里舍得炒菜吃小米饭,有些咸菜、窝头,便已然不错了。” “我看外面庄稼长势喜人,为何大哥生活却如此清苦?”常乐问。 男子摇头:“长势喜人有何用?都是人家的东西。” 常乐皱眉:“这土地难道不归农人所有?” 男子道:“别处不知,我们这里地近府城,又被知府大人看中,全都圈归了他自家。现在我们不过是知府家里的佃户而已。” “国家土地,授予农人,为农人私产,他怎敢说占便占?”常乐动怒。 男子一笑:“人家可不是白占,依着大夏律法给了补偿,只是那补偿……” 他摇头一叹,喝了杯酒。 酒越喝越多,男子的话便越多。 常乐这才知道,原来朱乐福看中的地面,并非只限于那大宅一处,而是整条河流近府的沿岸。于是他借权势之便,将之划归自家,虽依着大夏律给了农人极高补偿,但那补偿却只是欠款白条,并未实付。 附近百姓家家手里都握着知府打的欠条,但这欠条却屁用也没有,因为谁人又敢拿着欠条真管知府要钱? 先前倒是有胆大的,真去讨钱,也讨到了钱,但转眼之间,便被捕快查出家中藏有贼赃,一家人都被捉拿下狱。 接连数户讨要欠款者,皆是如此收场,便再无人敢去讨要,只能忍气吞声。 常乐听到这里,已然怒不可遏。 他突然想到了孔子说过的一句话——勿友不如己者。 想当初,许多人曾为这一句话争论,认为孔子说得不对——若交友也要看门第、能力,那么友情又变成了什么? 也有人说,孔子指的这个“不如”,说的是品德,是指不要交品德不如自己的朋友,否则便会被带坏。 但现在常乐觉得,这话确实有理,其中所指,也并非只是品德。 所交之友若是家门不如自己,倒也无妨,但若是德行与能力不如自己,那么便难与自己有共同语言,说都说不到一起去,办起事来自然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如此一来,便也只是口头朋友,实则并无交集。 朋友的能力若远不及自己,必然无法参与到自己朝夕所行之事中来,必然也达不到自己所能拥有的高度与地位。久而久之,与自己的差距便越来越大。 此时,如果自己尽力提拔照顾,自然也可让其得到更高地位,但因为无法提升其能力与高度,却等于是为人情而将能力不足者提至重位,虽对其有好处,但对别人却有极大坏处。 便如朱乐福,本只是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突然间得到大权,根本不知如何使用,也不知要为民谋福,最后只知不断满足一己私欲,反害了一方百姓。 可若是不照顾提拔,便又有登高位忘旧友之嫌。 如此,岂不是管亦不是,不管亦不是? 所以孔子的提醒确实不无道理。 “同门为朋,同志为友”,所谓朋友,本便当是与自己能力相仿,志向相若的知音。 男子酒后又说了许多,将常乐纷乱的思绪打得更乱。一壶酒喝完,常乐起身告辞,到院中柴草棚中住下。 男子与他聊得尽兴,心中不忍,但又不能让他入屋与自己家人同住,便将自己的一床被子给常乐送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常乐告辞离去,来到城门前,等时辰到,城门开,便入城径直向着州府衙门而去。 此时天色尚早,常乐上前拍门,许久才有人应,极不耐烦地喝问:“是何人?” 常乐不语,等那人开了门,才沉声说:“告诉州牧,御前伴读郎在外相候。” 那门子一怔,打量常乐,见其一身寻常布衣,便面带疑惑,问道:“你是何人?” “姓常名乐。”常乐沉声说。 门子吃了一惊,随即先谨慎地一礼,然后道:“小人没见过常大人,还请大人莫怪,请先到门房等候。” 常乐点头,随他而入,来到门房之中。 门子随后离开,不久之后,有一位官员匆匆而来,入屋打量常乐后立刻向前跪倒在地,叫道:“常大人在上,请受下官一拜!不知大人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常乐打量那人,知其不是州牧,点头问道:“你认得我?” 那官员点头:“当初大人来我寂州时,下官见过大人一面。一晃数年,大人还是那般年轻俊朗,真令人羡慕。大人只身而来,门子不敢确定,因此才先请我来认。” “带我见州牧。”常乐道。 第710章 今之嚣张者 官员急忙让门子入内去禀报,自己引着常乐向前而去。 未走多远,便见寂州州牧身着官服,急匆匆小跑而来,见面便忙拱手施礼:“不知大人到来,下官失礼,告罪……” 常乐摆手:“大人不必如此,是我来得唐突了。” 州牧急忙向常乐问安,然后引着常乐一路向内,来到府衙之中。 “听说大人要来,下官昨日便率诸官前去迎接,未料却扑了个空。”州牧一边擦汗一边说。 常乐微微皱眉:“大人如何知道常某要来此地?” “本官原本亦不知晓。”州牧急忙解释,“是昨日自福大人处知道的消息。大人可曾到福大人处?” 常乐缓缓摇头:“我只是途经此地,本来无事,但听闻朱乐福成了州府的知府,所以才来打扰大人。” 州牧忙道:“大人放心,本官定会全力襄助。依福大人的才干,区区知府确实有些屈才,本官……” 他正说着,却发现常乐的神色越发阴沉,也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不由一阵紧张。 如今的常乐可不是昔日的小小乌龙州才子,而是整个帝国的支柱。虽然明面里诸官都不敢乱说,但实际上他们都明白,常乐才是大夏真正的主宰。 所谓“布衣天子”,不外如是。 在他面前,哪一级的官员敢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乐福哥并不是读书人。”常乐说,“他虽有神火之力在身,但也只够和勉强当个武官,如何能为一府知府?” 州牧一时不解常乐之意,却不敢随意应话。 常乐明白他的心思。 这州牧若不是懂见风使舵、巴结讨好的官场老油条,自然也不可能将朱乐福一路提升至知府位。这种老油条都是成了精的角色,自己的意思若不点透,他绝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常乐没心情与他费时间,直接说道:“依我之意,大人能给他一个衙门捕头或是军中武官之类的职位,便已不错,却没想到大人将他提拔升至知府位。一府知府,权大,责任更大,似他这种白丁,如何有能力担此任?” 州牧见他说得严肃,隐约明白了常乐的意思,但却还是不敢确定,便道:“大人,下官确实莽撞了些。但这……这也是福大人的意思。您知道,大夏能有今日,都亏了您与太傅,福大人又是您的生死兄弟,下官实在是……” 常乐道:“他若只是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我昨日入城之后,见到他车驾之奢华、家仆之凶悍,简直令我不敢相信这便是当初的那个朱乐福。后来我到城外,亲眼看了他在建中的那家宅,听了周围百姓的苦楚,才知道他已然堕落成了这副样子!大人,你是一州之长,他在你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来,你便一无所知?” 州牧这次是彻底明白了常乐的意思,急忙起身跪倒在地,高呼道:“大人明鉴啊!下官虽为一州州牧,但福大人却是您生死兄弟。您有功于大夏,为大夏鞠躬尽瘁,我等下属如何敢不念大人之恩?朱乐福所作所为,确实令人气愤,但……但他终究是您的生死兄弟,他的意,下官确实不敢违逆啊!” 常乐目光冰冷,看得州牧全身颤抖。 “你用人不明,自书一封请罪表递到吏部去吧。”他冷冷说道。 “下官遵命!”州牧颤声应道。 “至于朱乐福……”常乐沉吟道,“我给你三日时间,搜集朱乐福为恶证据。你可于衙中设立伸冤堂,全城百姓曾受朱乐福欺压者,尽可来堂中伸冤诉苦。” “是。”州牧急忙点头。 “这三日里,我暂住在你府衙之中,但要保密,不能为外人所知。”常乐道。 “是是!”州牧再点头。 常乐又交待了几句,州牧一一应下后,安排常乐住下,同时将那接待常乐的门子与官员叫来,严加叮嘱。二人知此事重大,自然不敢对外乱讲。 那官员早年便见过常乐,只是当时常乐不过只是乌龙州有名的才子,他是朝廷命官,见时自然无甚感觉,也未攀谈。但现在却已不同,能与常乐有所接触,实是天大荣幸,他心里开心至极。 至于那门子,更是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便张榜公告天下,说自己曾与常乐常大人说过话。 但面对州牧的叮嘱,二人却也只能压下兴奋与炫耀之情,老实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在,也只须装三天而已,不然真会憋坏他们二人。 州牧不敢耽误时间,立时召集衙役,下发榜文。衙役们一听此事,全都吓呆了,一个个望着堂上的大人,疑心大人是一夜没睡好睡糊涂了。 什么什么? 立伸冤堂? 让百姓来告福大人? 那可是福大人啊! 有幕僚直接过来,悄声私语:“大人,您……您莫不是弄错了?或者是我们听错了?” “都没错!”州牧冷冷说道,“朱乐福为官期间做过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本官一直容忍,是念他曾与常大人有旧。但他不知感恩,更不知顾及常大人的颜面,不断为祸本府,欺压百姓,却是在给常大人脸上抹黑!此事,本官忍无可忍!” 他拍着桌子,高声大叫,吓得衙役们心惊肉跳。 没多久,榜文便草拟完毕,张贴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州府便炸了庙,百姓们纷纷冲上街头,到张贴榜文处去看,见到此事并非谣传,一时都惊得呆住。 许多与朱乐福交好者,不由破口大骂,说州牧这是自己找死,是与国家为敌。一些受过欺负的百姓,则是将信将疑,只恐这是州牧的手段,要引那些与朱乐福作对者出来,加以惩处。 总之,人们因为此事议论纷纷,全城沸腾。 但却并无人敢到伸冤堂中去伸冤。 一转眼,一日时光匆匆而过,伸冤堂中冷清无比。 入夜后,衙门关了大门。州牧私下安排酒宴,陪常乐用餐。 “有劳大人了。”常乐看着桌上那几盘精致但并不算奢侈的菜肴,缓缓点头。 “哪里。”州牧急忙谦虚,“只是不敢让别人知道大人在此,所以只好简单弄了几道寻常菜。” “民间议论如何?”常乐问。 “与他交好的自然要骂,说下官是在找死。”州牧说,“而百姓们却多是心中疑惑,不敢轻易相信……” “为官一任,治下百姓却不信你,大人这官做的……”常乐摇头。 州牧一时惶恐,忙起身躬身:“下官死罪!” “倒没那么夸张。”常乐招手示意他坐下,“此事处置得好,终可抵部分罪责。剩下的,便看吏部如何面对你的那份请罪奏表了。” “是是。”州牧战战兢兢。 某处小巷中一户人家里,中年男子垂头闷坐,中年妇人轻声哭泣。 “总归……总归是要试试吧。”中年妇人哽咽道。 “可万一是计呢?”中年男子犹豫道。 “万一不是呢?”中年妇人反问。“想为莲儿伸冤,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中年男子眼睛发红,沉默不语。 转眼,是第二日。 一个上午,伸冤堂中还是清冷如常,州牧坐于堂中苦等,却未等到一人,无聊之下,只好捧了本书看,而衙役们在两旁只能站着,极是辛苦,心中颇多抱怨。 离得远的地方,有衙役低声与身边同僚私语:“我看咱们大人怕是疯了。” “说不定。否则怎么敢跟福大人作对?福大人那是什么人物?” “你看吧,用不多久,福大人肯定会来问罪。” 真是说什么什么到,不等他们话音落,外面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在六名侍从簇拥之下,横眉立目大步而入,一进大堂,便指着前方大叫道:“姓董的,你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衙役们吃了一惊,急忙站好。 案后的州牧闻声抬头,皱眉看着那男子,冷冷说道:“朱乐福,你身为本官治下知府,竟然敢在上官堂上咆哮喝骂,真当大夏没有律法治你不成?” 来者,正是朱乐福。 此时的他,已非当年模样,胖了许多,脸上泛着油光,眼中也多了一些从前的他眼里绝没有的东西。 面对上官,他丝毫不惧,厉喝道:“姓董的,我不知是何人给了你这般胆子,但你可要明白,与我常兄弟作对,那便是与整个大夏、亿万黎民作对!我看你必是收了敌国的好处吧!” “大胆!”州牧一拍桌案,“你这是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朱乐福冷笑:“姓董的,先前你为人识相,老子便给你几分面子,可如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风,那可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了!” “你想如何?”州牧厉声问。“难道你敢在这公堂之上乱来不成!?” “那可不敢。”朱乐福道,“你是上官,我哪里敢找上官的麻烦?只是为公平起见,大人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若有刁民来诬告,下官总得有机会辩白,不然岂不被人冤枉?” 一个眼色过去,身边一侍卫立刻拿出一张叠椅,展开后放在一旁,朱乐福直接坐上,抱着双臂,冷笑着盯住州牧。 州牧气愤异常,但终忍了下来,冷笑道:“你若愿在此,那便看着吧。” 第711章 昔日忠厚人 天光微暗。 有些似常乐的心情。 车子一路向前,大家聊着路上风景,却不聊寂州州府之事。 那件事轰轰烈烈地搞了好几天,大家自然都知晓。常乐回来后,却无人来问。 他们知道事情必已得到圆满解决,相信常乐不会任由朱乐福那样的人继续为祸一方。 但如何处理,终是常乐自己的事。 只是小草看着少爷眼中的不开心,心里便忍不住难过。 水儿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爹爹抱。 也多亏有这个小娃娃,咿呀乱叫中,搞出不少笑料,也让常乐的脸上见了笑容。 常乐抱着水儿,望着远方,然后说:“快到了。” 蒋里点头,加快了速度。 青苍山已在眼前,常乐远远望着它,有些忐忑。 不知仙苑火脉会不会不再响应自己。这是自己创造的第一个有灵圣地,对自己的意义非同一般,若是它不能与自己相认…… 终会令人感到有些难过吧。 再远的路,也终有尽头。当车子停在仙苑主峰之下,诸人自车中走出时,常乐心中的忐忑便更加强烈了。 他看着那峰,慢慢地放出了神念。 山峰静立在那里,没人能看出它生出了什么变化。 常乐也无法感应到它有什么变化。 在心里轻叹一声,表面却做出一个笑脸:“我们走吧。” 上山的路本来很好走——火脉用它的力量令地势生变,以那力量托着常乐直上峰去。 但此时,却变成了一步一步的跋涉。 大家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都没有点破,小草还一路不断赞赏景色明丽,真应该慢慢走慢慢看。 蒋里没说什么,他觉得一切言语安慰,都有些多余,此时最好沉默。 小草的话倒是引起了空桑澈的共鸣。他一路行来,只见山青水秀,呼吸之间,吐纳的全都是纯正的天地神火之力,更胜于空桑氏的圣地,这令他倍感欣喜,也令他隐居此地修炼之心更加坚定。 诸人都不是寻常人,再高的山峰对他们来说也与平地并无太大的异处。一众人来到花园峰峰顶,常乐让诸人稍等,自己先去花园里祭拜花奴林晓的墓。 花园里的花草凶猛生长着,很是自然,但却缺少了原本的那种规范之美,使这里看起来更像是野外,而非花园。常乐微微皱眉,因为方召没有好好打理这里而生出些许不快。 等来到墓前,这种不快便升级为不满。 林晓的墓上也已经满是花草,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打理。 方召在干什么?难道因为我很久没来,便生出了怠惰之心? 还是说因为林晓过世太久,使他淡了从前那份同苑为奴的情谊? 他上前,默默地将那些花草拔除,有些草根太深,他便以神火烧之,将其尽化为灰。 看着那寂静的坟墓,常乐又想起了当初。那时,妖王江帝照对自己来说,便是难以逾越的高峰。 但现在呢? 虽然他已然失去了击杀至尊的力量,但普通的紫焰大能,却已经不能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 此时若再遇类似江帝照这样的紫焰妖王,自己完全可凭着离乱剑一剑斩之。 只是离乱剑虽强,却有限制,这令人很不爽快。 相反,小蒋的绝断剑意却越来越精纯强悍。 有些令人嫉妒啊! 他想着想着,又自嘲地一笑:小蒋在武道上的才华,原本便胜于我等。当初,我们可是戏称他为“小师父”的。 想起“我们”,便不能不想莫非和梅欣儿。 你们两个啊,也说不传封信回来。 但再一想,又自嘲地一笑。 我又何曾有时间给他们写过信? 人生路各有不同,一旦踏上不同的路,便开始各忙各的,谁又分得了心? 向着那墓鞠了一躬,常乐转身离开,穿过荒草横生如同野地的花园,与朋友们汇合,向着主峰而去。 那道长长的桥,依然隐于云雾之中,轻轻摆荡。但这种幅度对诸人来说,并无什么影响。他们很快来到了主峰,看到了那峰上的房舍宫殿。 令常乐感到惊讶的,是那些峰间建筑中竟然都有人居住。他甚至可以在某些大些的平台上,看到御火者共同修行的场面。 “真不敢相信这些人便是先前的那些北江州山民。”蒋里感叹着。 常乐摇头:“似乎不是他们。” “奴峰的奴隶?”蒋里问。 常乐再摇头。 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安。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远远打量着诸人,然后点头致意。常乐便也向他们点头。 许是自己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诸人原本的样子? 又或者是方召又召了新人来? 到了峰顶,看到那座宫殿,宫殿中的人们也看到了他们。于是有人匆匆奔了过来,向着常乐行礼:“大人!” 常乐隐约记得,此人是原来奴峰上的旧人,便点头微笑:“方召呢?” “方大人去地岩火河了。”那人忙说。“那里生出一些奇妙的变化,小的不是很懂,反正看方大人的样子很是焦急,一早就急着赶去了。” 常乐心里有些感伤——地岩火河也就是火脉灵生之地,那里发生了变化,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感应,可见自己与圣地的联系真是断得不能再断了。 “我去看看。”常乐将水儿交给小草,转身而去。 小草和蒋里都知道地岩火河的重要,知道那是仙苑的核心之地,所以并没有要求同行。见他们没有表示,空桑澈自然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蒋公子。”那人冲着蒋里一礼,道:“蒋小姐一直惦念着您,曾对我们说过,您若能来,便立刻带您去她那里相见。您是等着常大人归来,还是?” “先去见见她吧。”蒋里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那人笑:“自然是极美的样子。” 小草知道他们兄妹见面,自己跟着不大好,便说:“你去见蒋颜吧,我们到殿里等少爷。” “好。”蒋里点头,那人急忙引着蒋里,向奴峰那边而去。 “她怎么住到了那边?”蒋里一边通过长长的铁索桥一边问。 “还不是因为黄大人?”那人笑,“黄大人说那边适合他尝试种种工家大阵,所以便住在了那边,蒋小姐自然也就……” 他没接着说下去,只是捂着嘴笑。 “出嫁从夫,女生外相。”蒋里摇头一笑。 两人很快走过长桥,来到奴峰那边。远远望着那些房舍,蒋里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曾几何时,蒋家诸人各自分散,血亲不能相亲,却红着眼睛互相血拼。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还是他,蒋颜还是蒋颜,爷爷还是爷爷。 不,有了许多不同。 现在的爷爷不再是昔日那个脾气凶得惊人的蒋武神,而成了真正的沉稳长者。 而这,却是因为父亲的死。 蒋里一时神色黯然。 家人总能令人想起更多东西,或是酸楚,或是快乐,或是…… 这些东西会让人分神。所以蒋里并没有发现,引路的那人正悄悄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也没有发现,有一个人自一座大院中走了出来,收敛了气息,缓步向前,已然到了自己十丈之外。 他突然警觉,然后停步,才发现引路者已经跑进了那大院,而自院中走出的中年男子,已缓缓自鞘中拔出了长剑,直指自己。 “蒋里?”中年男子问。 蒋里缓缓点头:“你是何人?” “天英派,桑有健。”中年男子答。 天英派? 蒋里微微皱眉:“乐哥好像没有收容其他江湖门派的高手在此吧?” “我天英派弟子,何用他来收容?”桑有健骄傲地说。 蒋里望向那个院子,却见不到引路人的身影。他便把目光集中到眼前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散溢而出的蓝焰。 桑有健手中的剑上也有火焰,其色为蓝。人与剑此时因同色的神火而完美相合,仿佛一体。 “人即剑,剑即人。”桑有健沉声说着。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像拔剑时的金铁之鸣。 “何意?”蒋里问他。 他的问题,指的自然不是对方的话,而是对方的行动。 “杀人。”桑有健微微一笑,突然间一剑向蒋里刺来。他人不动,剑亦不动,但人与剑却瞬间来到了蒋里前方。 蒋里的衣衫被剑风吹拂,猎猎作响。 蒋里目光平静,缓缓抬手虚握,向前一推。 他的手中明明没有剑,但这么一推之际,却有一道剑意溢了出去。那剑意并不快,也并不慢,并不凌厉,也并不平和,似乎本身充满了种种矛盾。 但却强大。 桑有健感觉自己被一道可怕的毁灭之力包围,脸立时变了颜色,他想借自己这一剑之威逃出去,但却发现那毁灭的剑意最先毁灭的,便是自己剑中的剑意。 “绝断剑意!?蓝焰境!?”他惊呼一声。 “你哪里配死在我绝断剑意之下?”蒋里摇头,手再向前一送,有无形之剑刺入桑有健的胸膛,桑有健向后疾退出十余丈,然后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有掌声起,然后,有一人踏虚空而来,自半空“走”到地面,站到蒋里右手边二十丈外。 蒋里转过身,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飞天,那是至尊才有的本事。 第712章 死去多年 月上柳梢头。 无人约在黄昏后。 常乐立在窗前,州牧董大人立在他身后。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州牧说。 “你心疼了?”常乐问。 州牧尴尬一笑。 他又不是我的兄弟,我怎么会心疼? 大人想要处罚他,这是对的,否则民心久必生变。但…… 州牧看着常乐的背影,这些话在心里涌起,却终没有半字漏出嘴外。 “他愿跪,便跪着吧。”常乐说,“反正他是白焰境武者。那对夫妇如何了?” “已然派人保护了起来。”州牧说。 常乐突然想起一事,问:“他的六个侍卫呢?” “押入牢中看管了起来。”州牧答。 常乐点头。 州牧是个聪明人,知道若是放跑了那六人,那六人便有可能去害那对夫妇,甚至想办法威胁城中百姓,让他们明天不可到伸冤堂来伸冤。 “经此一事,明日伸冤堂中当会很热闹。”州牧说。 常乐有些心酸,忍不住说:“大人早知这里会这么热闹,却任由他胡闹了这么些年?” “下官万死!”州牧惊恐跪倒在地,低头视地,心脏狂跳。 常乐转过身,看着这位有着玲珑心的官员,摇了摇头:“我只是心情不佳,说你出气而已,你不必这么惶恐。” 州牧站了起来,擦了把汗:“大人有功于国家社稷,乃大夏英雄,说句大不敬的话——怕是陛下犯了什么错被您责备,也会诚惶诚恐吧。” 常乐先是一笑,随即觉得这话有些不妥。 他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 今夜月不圆。 人生如月,岂有常圆。盈过之后,便将亏;亏过之后,又复盈。轮回从不曾止息,圆满与缺憾贯彻始终。 第二日一早,府衙大门还没开,便有数十百姓聚在这里,人人手里捧着刚请书生或测字先生或讼师写好的状子,焦急地等在门外。时辰一到,衙役开了院门,他们便挤入院中,争先恐后地喊起冤来。 若是平时,衙役们定要高声喝骂,以武力逼着他们站好队伍,但此时常大人便在衙中,衙役们可不敢表露出半点对贫苦百姓的不敬。 于是,就乱了些。 陆续又有人来,越聚越多,个个流着泪喊着冤。 州牧董大人匆匆升堂,衙役们很是辛苦地选出一个个苦主,送入堂内。 也有不相干的人,跑到衙门附近,人山人海地围着,虽什么也看不到,却不甘心离开。 昨天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人们惊愕地发现那位国之英雄、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大夏真正的掌舵人,竟然来到了本城之中,立时便兴奋了起来,抢着要来看。 而那些受过朱乐福欺压的人,听说朱乐福大闹伸冤堂后,被常大人罚跪了一夜,不由欣喜若狂,急忙请人写了状子,匆匆赶来。 一张张状子,一声声哭诉,让州牧董大人忙得不可开交。 常乐只是在后堂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觉得惭愧。 若不是因为自己,朱乐福不会得到知府之位,也没有能力在这里作威作福,残害乡里。 是的,这一切自己并不知晓,自己这些年间甚至没有见过朱乐福,更没有请谁对其多加关照过。 但他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就算自己不发一言,难道旁人便会听之任之,任其埋没于此地? 他又想到了自己行踪暴露的事。 显然,出卖他的只能是太傅府的人。 说“出卖”,实是有些严重。对方可能以为朱乐福是他的生死兄弟,既然他要去仙苑,通知朱乐福一声,给朱乐福一个见他的机会,并不为过,甚至是会令他开心的好事。 但常乐如何开心得起来? 伸冤堂一开,便又是五日。 五日里,州牧一共收到了近四百张状子,其中光是引发人命的案子,便有三十多件。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州牧捧着那些状子,看着常乐,感叹之后想明白了些什么,急忙再次跪倒,主动请罪。 “下官治下不严在先,失察在后,一府之地治理成这样,实罪该万死!” 常乐有些惓了,摆了摆手:“状子放下。你叫他进来。” 州牧点头,将状子放在案上,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搀着朱乐福走了进来。 这几日,朱乐福一直跪在院中原处,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只是哭。饶是身为白焰境武者,这些日子跪下来,他也已经伤了膝盖,虚了身子,无力行走。 常乐看着他,想起的是当年奴峰上的那个憨厚可爱而又善良的人。 “常兄弟。”朱乐福哭泣着推开州牧,再次跪倒在地,“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哭得极是伤心,也极是真诚,让常乐又想起了当年的他,心神一阵恍惚。 州牧见到常乐的神情,隐约有所悟,急忙拱手:“常大人,朱乐福为官这些年,虽然屡次犯错,但念在……” “你出去。”常乐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州牧看出常乐目光不对,急忙把想好的求情之言都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大人物总会因为身边人在民间作威作福而感到愤怒,但当身边人又回到身边,以他们见惯了的低姿态开始哭泣时,他们往往会忘记那些受害者的凄惨,只感受到身边人的可怜,及其与自己曾经的过往。 然后,一切便都可以原谅,只消痛骂一番,深责几句,得到他们绝不再犯的承诺,也就算了。 他本以为常乐这次也是如此,但当他看到常乐的目光,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常大人不是那般俗人。 于是他退下,不再说话。 朱乐福跪在地上痛哭着,常乐走到案前,拿起那些状子,丢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可有一件是百姓诬蔑陷害你。” 朱乐福不拿。 他曾是老实憨厚的人,但老实憨厚的人未必不聪明。便算他曾经不聪明,但这么多年下来,也已经学得聪明了。 他只是哭。 他知道,常乐会对自己下手,必是已经对自己真的失望。这时,什么辩解都没有用,因为常乐必然已经拿到了自己为恶的实据。 只有以情动人,才是生路。 “常兄弟。”他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原不是那种不拿百姓当回事的恶官——我原来也只是个普通百姓啊,怎么可能不知心疼百姓?可是……可是他们围在我身边,每天夸奖,每天奉承,每天带着我吃喝玩乐,我就……我就不知怎么,慢慢跟他们一样了。” “他们?”常乐问。 “有富家公子,有官场大员,还有江湖强者,还有……”朱乐福数不过来,“自你成了大夏说一不二的人物后,这样的人便不断出现在我身边,别说地方上,便是朝中的大员中,也有人特意来巴结我。我本不是那样的人,可跟他们久在一起,便慢慢觉得那样做并不算什么……” “你终还是认了?”常乐问。 朱乐福连连点头,哭道:“我已经知道错了。常兄弟,我给你丢脸了,是我不对,你杀了我吧!” 他自然不愿死,如此说,不过是以退为进。 但没想到常乐轻轻点头,说了句:“既然是你的要求,我答应。” “啊?”朱乐福呆住,半晌后急忙跪行到常乐身边,一把抱住常乐的大腿。 每行一步,他的膝盖都会发出骨裂的声响。 为了能让这响声听起来更大、更清楚,他忍着痛,咬着牙,不断催发体内神火,却加重自己的伤情。 他抱着常乐的腿哭道:“常兄弟,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狠心的人。想当初在仙苑里,我拼着性命跟你一起对抗那些妖孽,受了伤,你便为我心疼,为我动怒,我知道,你是念着我们的情义的。我知道你现在生我的气,那你罚我吧!你把我关起来,你把我两条腿都打折,你把我贬为庶人……怎么都好,只要你消气便好!” 常乐静静看着他,静静听着他的哭诉,然后眼角有些发红。 朱乐福抬起头,看到有泪水自常乐眼角滑落,心中不由一喜。 他以为自己打动了常乐,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乐福哥……”常乐闭上了眼睛。 “我在!”朱乐福急忙点头。 常乐摇头:“不,你不是他。他早已死了。” “啊?”朱乐福没听懂。 常乐抬手,指间有流光一闪,没入了朱乐福的头顶。 朱乐福抬头看着他,意识渐渐模糊。 生命的最后,他重新回到了那个岩洞之中。 他重新举起了大斧,跟着常兄弟一起冲向江帝照。 那时的他,并没有显赫的地位,并没有滔天的权势,并不能以一句话震慑满城人。 但却是真正的英雄。 可惜,那时的他早已死了。 他软软地倒了下来,倒在常乐的脚边。 常乐擦去眼泪,缓步走出屋子。 州牧胆战心惊地迎了上来。 “本想一一查实后,明正典刑。”常乐说,“但他既然都认了,便不用查了。” 州牧急忙点头。 “但有些案子还是要查。”常乐说,“被他夺了家产的,还其家产;被他夺了土地的,还其土地;被他夺了家人的,还其家人……” 常乐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 “大人保重身体,不可过度悲伤。”州牧急忙来劝。 常乐叹了口气,本想请州牧给朱乐福一副好棺木,可一想到那些被朱乐福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他便觉得他不配。 “有劳董大人处理好这些事。”常乐说,“再向吏部上一道奏报……就说我对你的处置很满意,请吏部对你酌情发落。” “谢大人!”州牧自然知道,这等于是常乐给了他一个机会,自己这官位怕就此保住了,自然欣喜若狂。 “我只是途经此地,不想太麻烦。就此别过,不要相送。”常乐一掠而远。 第713章 一别经年 天光微暗。 有些似常乐的心情。 车子一路向前,大家聊着路上风景,却不聊寂州州府之事。 那件事轰轰烈烈地搞了好几天,大家自然都知晓。常乐回来后,却无人来问。 他们知道事情必已得到圆满解决,相信常乐不会任由朱乐福那样的人继续为祸一方。 但如何处理,终是常乐自己的事。 只是小草看着少爷眼中的不开心,心里便忍不住难过。 水儿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爹爹抱。 也多亏有这个小娃娃,咿呀乱叫中,搞出不少笑料,也让常乐的脸上见了笑容。 常乐抱着水儿,望着远方,然后说:“快到了。” 蒋里点头,加快了速度。 青苍山已在眼前,常乐远远望着它,有些忐忑。 不知仙苑火脉会不会不再响应自己。这是自己创造的第一个有灵圣地,对自己的意义非同一般,若是它不能与自己相认…… 终会令人感到有些难过吧。 再远的路,也终有尽头。当车子停在仙苑主峰之下,诸人自车中走出时,常乐心中的忐忑便更加强烈了。 他看着那峰,慢慢地放出了神念。 山峰静立在那里,没人能看出它生出了什么变化。 常乐也无法感应到它有什么变化。 在心里轻叹一声,表面却做出一个笑脸:“我们走吧。” 上山的路本来很好走——火脉用它的力量令地势生变,以那力量托着常乐直上峰去。 但此时,却变成了一步一步的跋涉。 大家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都没有点破,小草还一路不断赞赏景色明丽,真应该慢慢走慢慢看。 蒋里没说什么,他觉得一切言语安慰,都有些多余,此时最好沉默。 小草的话倒是引起了空桑澈的共鸣。他一路行来,只见山青水秀,呼吸之间,吐纳的全都是纯正的天地神火之力,更胜于空桑氏的圣地,这令他倍感欣喜,也令他隐居此地修炼之心更加坚定。 诸人都不是寻常人,再高的山峰对他们来说也与平地并无太大的异处。一众人来到花园峰峰顶,常乐让诸人稍等,自己先去花园里祭拜花奴林晓的墓。 花园里的花草凶猛生长着,很是自然,但却缺少了原本的那种规范之美,使这里看起来更像是野外,而非花园。常乐微微皱眉,因为方召没有好好打理这里而生出些许不快。 等来到墓前,这种不快便升级为不满。 林晓的墓上也已经满是花草,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打理。 方召在干什么?难道因为我很久没来,便生出了怠惰之心? 还是说因为林晓过世太久,使他淡了从前那份同苑为奴的情谊? 他上前,默默地将那些花草拔除,有些草根太深,他便以神火烧之,将其尽化为灰。 看着那寂静的坟墓,常乐又想起了当初。那时,妖王江帝照对自己来说,便是难以逾越的高峰。 但现在呢? 虽然他已然失去了击杀至尊的力量,但普通的紫焰大能,却已经不能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 此时若再遇类似江帝照这样的紫焰妖王,自己完全可凭着离乱剑一剑斩之。 只是离乱剑虽强,却有限制,这令人很不爽快。 相反,小蒋的绝断剑意却越来越精纯强悍。 有些令人嫉妒啊! 他想着想着,又自嘲地一笑:小蒋在武道上的才华,原本便胜于我等。当初,我们可是戏称他为“小师父”的。 想起“我们”,便不能不想莫非和梅欣儿。 你们两个啊,也说不传封信回来。 但再一想,又自嘲地一笑。 我又何曾有时间给他们写过信? 人生路各有不同,一旦踏上不同的路,便开始各忙各的,谁又分得了心? 向着那墓鞠了一躬,常乐转身离开,穿过荒草横生如同野地的花园,与朋友们汇合,向着主峰而去。 那道长长的桥,依然隐于云雾之中,轻轻摆荡。但这种幅度对诸人来说,并无什么影响。他们很快来到了主峰,看到了那峰上的房舍宫殿。 令常乐感到惊讶的,是那些峰间建筑中竟然都有人居住。他甚至可以在某些大些的平台上,看到御火者共同修行的场面。 “真不敢相信这些人便是先前的那些北江州山民。”蒋里感叹着。 常乐摇头:“似乎不是他们。” “奴峰的奴隶?”蒋里问。 常乐再摇头。 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安。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远远打量着诸人,然后点头致意。常乐便也向他们点头。 许是自己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诸人原本的样子? 又或者是方召又召了新人来? 到了峰顶,看到那座宫殿,宫殿中的人们也看到了他们。于是有人匆匆奔了过来,向着常乐行礼:“大人!” 常乐隐约记得,此人是原来奴峰上的旧人,便点头微笑:“方召呢?” “方大人去地岩火河了。”那人忙说。“那里生出一些奇妙的变化,小的不是很懂,反正看方大人的样子很是焦急,一早就急着赶去了。” 常乐心里有些感伤——地岩火河也就是火脉灵生之地,那里发生了变化,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感应,可见自己与圣地的联系真是断得不能再断了。 “我去看看。”常乐将水儿交给小草,转身而去。 小草和蒋里都知道地岩火河的重要,知道那是仙苑的核心之地,所以并没有要求同行。见他们没有表示,空桑澈自然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蒋公子。”那人冲着蒋里一礼,道:“蒋小姐一直惦念着您,曾对我们说过,您若能来,便立刻带您去她那里相见。您是等着常大人归来,还是?” “先去见见她吧。”蒋里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那人笑:“自然是极美的样子。” 小草知道他们兄妹见面,自己跟着不大好,便说:“你去见蒋颜吧,我们到殿里等少爷。” “好。”蒋里点头,那人急忙引着蒋里,向奴峰那边而去。 “她怎么住到了那边?”蒋里一边通过长长的铁索桥一边问。 “还不是因为黄大人?”那人笑,“黄大人说那边适合他尝试种种工家大阵,所以便住在了那边,蒋小姐自然也就……” 他没接着说下去,只是捂着嘴笑。 “出嫁从夫,女生外相。”蒋里摇头一笑。 两人很快走过长桥,来到奴峰那边。远远望着那些房舍,蒋里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曾几何时,蒋家诸人各自分散,血亲不能相亲,却红着眼睛互相血拼。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还是他,蒋颜还是蒋颜,爷爷还是爷爷。 不,有了许多不同。 现在的爷爷不再是昔日那个脾气凶得惊人的蒋武神,而成了真正的沉稳长者。 而这,却是因为父亲的死。 蒋里一时神色黯然。 家人总能令人想起更多东西,或是酸楚,或是快乐,或是…… 这些东西会让人分神。所以蒋里并没有发现,引路的那人正悄悄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也没有发现,有一个人自一座大院中走了出来,收敛了气息,缓步向前,已然到了自己十丈之外。 他突然警觉,然后停步,才发现引路者已经跑进了那大院,而自院中走出的中年男子,已缓缓自鞘中拔出了长剑,直指自己。 “蒋里?”中年男子问。 蒋里缓缓点头:“你是何人?” “天英派,桑有健。”中年男子答。 天英派? 蒋里微微皱眉:“乐哥好像没有收容其他江湖门派的高手在此吧?” “我天英派弟子,何用他来收容?”桑有健骄傲地说。 蒋里望向那个院子,却见不到引路人的身影。他便把目光集中到眼前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散溢而出的蓝焰。 桑有健手中的剑上也有火焰,其色为蓝。人与剑此时因同色的神火而完美相合,仿佛一体。 “人即剑,剑即人。”桑有健沉声说着。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像拔剑时的金铁之鸣。 “何意?”蒋里问他。 他的问题,指的自然不是对方的话,而是对方的行动。 “杀人。”桑有健微微一笑,突然间一剑向蒋里刺来。他人不动,剑亦不动,但人与剑却瞬间来到了蒋里前方。 蒋里的衣衫被剑风吹拂,猎猎作响。 蒋里目光平静,缓缓抬手虚握,向前一推。 他的手中明明没有剑,但这么一推之际,却有一道剑意溢了出去。那剑意并不快,也并不慢,并不凌厉,也并不平和,似乎本身充满了种种矛盾。 但却强大。 桑有健感觉自己被一道可怕的毁灭之力包围,脸立时变了颜色,他想借自己这一剑之威逃出去,但却发现那毁灭的剑意最先毁灭的,便是自己剑中的剑意。 “绝断剑意!?蓝焰境!?”他惊呼一声。 “你哪里配死在我绝断剑意之下?”蒋里摇头,手再向前一送,有无形之剑刺入桑有健的胸膛,桑有健向后疾退出十余丈,然后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有掌声起,然后,有一人踏虚空而来,自半空“走”到地面,站到蒋里右手边二十丈外。 蒋里转过身,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飞天,那是至尊才有的本事。 第714章 峰上生变 来者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之间有英武气,眼中有上位者特有的那种光彩。 他提着一把刀,自空中信步而来,立于地上,气定神闲。 “尊驾何人?”蒋里问。 虚握的手松开,那看不见的剑便散了,只是那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意却不散。 “好一把绝断剑。”来人看着蒋里,缓缓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可惜我武家无这般子弟。”他轻叹一声。 这个姓氏让蒋里知道了对方身份:“天英派门主,武野?” “是我。”对方缓缓点头。 “此为乐哥私地,你们天英派为何会在此?”蒋里再问。 “你猜?”武野笑。 地岩火河缓缓流淌,重重热力升腾而起,令洞中四季温暖。 常乐缓步走入洞中,四下观望,并不见什么异常。 但也没有看到方召。 地岩火河微微隆起,一时间波涛起伏,仿佛大海起了浪。 大海波涛是因潮汐涨落而生,这火河的波动,又是因为什么? 常乐看着河中央某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抬手,一道金光出现在掌中,化而为剑。 “好剑。”有一声赞叹起,接着,有人自那波涛之中现身。重重焰波,自他身上流淌向四周,重回火河之中。他凝立于河面之上,负着双手,打量着常乐手中的剑,慢慢地点着头。 若干年前,他紫焰境界初成,途经此地,感应到仙苑气息,便一路上峰来,要将这百里青苍山变成自己的仙居。 可惜最终却成了常乐当初的试金石,后又被刘半月直接镇压,丢进了地岩火河之中,成了河中“人柱”,成了沟通地岩火河与方召等人的“枢纽”。 常乐本以为他已经成了“植物人”,不想有朝一日,他竟然又活了过来。 “没想到?”老道看着常乐,一脸得意。 常乐点头:“确实。” 老道立在河上,看着常乐,笑道:“当初害我的那个胖子何在?按理说我当感谢他,若不是他想到那个缺德的主意,老仙我还成就不了至尊之身。不过再一想,他当时存的是害我之心,而我能成至尊,靠的是自己不懈努力,所以我跟他之间只有仇恨。过去的账,可得跟他好好算一算。” 凡事有利便有弊,当初刘半月将其丢入地岩火河,使仙苑之力更强,使仙苑之灵可以得人族修炼之法,加快化生速度,自然是大利,但当时却没人想到,此举最终却酿成了这大弊。 “峰上其他人如何了?”常乐问。 “放心。”老道笑道,“都没杀。我得等着你回来,当着你面杀,这才有趣。” “那便好。”常乐缓缓点头。 前一刻还在说话,后一刻,常乐已然出手。金剑并没有绽放什么特殊的光芒,反而将金光收敛了许多,一剑向前而去,剑锋直指老道胸膛。 老道面带微笑,张手一抓。 一道金芒被他抓在手中,如同囚笼之中的凶兽,不断撞击着他的手掌。他那淡定的面容瞬间变色,手掌中有无数裂口出现,鲜血一时顺着伤口迸射。 “这是什么剑?”老道郑重而问。 “离乱。”常乐答。 老道缓缓点头:“好剑!何人所传?” “源于自悟。”常乐答。 剑光一时大盛,常乐再向前推进半寸,老道手掌鲜血淋漓,五指皮肉被撕开,可见白骨。 不仅是手掌,老道一条手臂都被离乱之力斩伤,袍袖尽碎成尘,臂上皮肉被绞成一片模糊血肉。 “以蓝焰之境,杀伤至尊,你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子。”老道冷笑,“可惜,听闻你在震国受了穆国至尊重创,已然无法再调用天地之力,竟然却是真的。” 他抬起左手,猛地击在常乐金剑上,剧震之下,常乐吐出一口鲜血。 “失了天地襄助,你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天才而已。”老道说。 然后他再次举起左手,代掌为拳,再度重重打在那金剑上。 常乐吐出一篷鲜血,金剑当空折断。 “天英派打算遗臭万年?” 奴峰上,蒋里盯着武野,语声冰冷。 “孩子,不要太天真。”武野微笑,“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而成的,所以后世如何评价此时,还要看最后胜出的是哪一方。相信千百年后,人们只知曾有一小国名夏,有几个自持天才不自量力的小人物,曾妄图抵抗大穆铁骑,最终身死而已。至于那些小人物曾怎样活过,怎样哭、怎样笑、怎样壮志薄云天,又有谁知?又有谁会关心?” “若历史全由胜者书写,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昏君奸臣的千古骂名?”蒋里问。 “冥顽不灵。”武野摇头。“这一点,你不如我武家儿郎。” “也许正因你武家儿郎擅长‘变通’,所以才无法拥有我们这些冥顽不灵者的才华吧。”蒋里说。 “也许。”武野点头,“但又如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许多人都觉得这是一门处世的道理,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朴素的真理,讲述的是自然之中的自然之事,它并不因善恶不同而有什么不同的变化。你们这样的天才,总是自视过高,总是非要弄出一套什么道理、什么原则,然后死硬地坚持,所以最后往往死得很惨。” “壮烈而死,胜过苟活于世。”蒋里说。 “你可曾到云海之上,一观天地辽阔?”武野问。然后说:“你若看过,便知人间繁华万古巨城,也不过是天地间小小一片疮疤而已,更不用说渺小的个人了。你我不过宇宙间一粒尘,生也好,死也好,都对这宇宙、这乾坤、这天地无甚影响,所以怎么活,怎么死,都是小事。既然是小事,又何必执着于什么道义?那也不过是人族自己乱定出的东西,渺小得很。一只蚂蚁为了维护自家巢穴而死,在你我眼中,又有什么壮烈可言?一只蚂蚁与外敌一起反攻自巢,在你我眼里,又有什么奸佞无耻可言?你我甚至不会去看它一眼。” “生而为人,自然要遵循人的规矩。”蒋里说,“即使渺小如尘,亦当成为尘中仁人,尘中志士,尘中英雄。既然人生不过一闪即没的尘土,那更应在活着的时候,活出壮丽。” “人虽小,道理却不少。”武野一笑。 “讲道理本便无意义。”蒋里说,“既然你认为胜即正义,那么便出刀吧。” 说着,他抬手虚握。 无形之剑在手,毁灭气息四散。 “真以为绝断剑意天下无敌?”武野摇头,慢慢拔出了刀。 “刀名白风,境达紫焰级。”他缓缓说道,“今日你能死于我镇派宝刀之下,也当知足了。” 风起,无色。 空桑澈立于大殿门前,微微皱眉。 “怎么了?”小草回身问。 “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空桑澈问小草。 小草摇头:“都还好啊。” “我看着这门,隐约有些怕。”空桑澈说。 “许是因为,这原本是妖王住处的缘故?”小草乱猜。 空桑澈摇头。 他也说不清楚,于是便随着小草一同向前而去。 小草伸手推门,那门缓缓而开,露出一段数丈长的走廊。走廊之中,有灯火燃起,处处明亮。他们举步入内,殿门自他们身后又缓缓关闭,最后发出当地一响。 空桑澈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小草抱着水儿向前,水儿出奇地没有咿呀乱叫,而是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处的那一扇门。 三人到了近前,小草再推门,门缓缓打开,那华丽的殿堂便出现在三人面前。空桑澈环顾四周,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有一道蓝焰,在他掌心悄悄地出现,如小蛇一般盘旋着、隐匿着。 小草向前走,环顾四周,忍不住嘀咕着:“怎么没人呢?” 身后,那扇殿门突然关闭,空桑澈猛地回身,手中的蓝焰瞬间化成了一柄弧月长刀。他警惕地盯着那门,一时如临大敌,厉声喝问:“是什么人?” 有笑声起,接着,有无数符文自那门边出现,组成了一座工家大阵。有人自那阵中现出身形,看着空桑澈,点头称赞:“你的直觉很厉害啊!” 那人挥了挥手,那大阵便散开,他的身形便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殿中有八座大阵出现又散开,八位身带丝丝蓝焰者自那些阵中走了出来,将三人包围。 小草一时大骇,左手抱好水儿,右手握拳立起,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天英派诸堂长老。”门边那人说道。 空桑澈不了解大夏江湖门派,小草则想起了左氏兄妹。 天英派传功堂堂主左松的一对儿女——左宣楠与左宣红,与常乐等人在小村中因冲突而相识,但在后来却能明大义,最终在神武门事变中反助常乐等人,这些事,她并没有忘记。 但此时天英派这九位蓝焰境高手,却明显不带半点善意,她不由警惕地运起火力,质问:“这里乃是我家少爷的私地,你们天英派未经允许便侵入其中,意欲何为?” “不为别的,杀常乐而已。”门边那人笑。 “大胆!”小草厉喝,“我家少爷乃是国之英雄,大夏柱石,你们怎么敢害他?” 门边那人道:“大势不可逆。大穆已然控制了黑岩大陆,进军雅风也是迟早的事。常乐已然失了天地之助,又如何对抗得了大穆军队?你们不知识时务,我们却知。” 空桑澈目光冰寒,冷笑道:“就凭你们,便想杀常乐?” “有何不能?”门边人笑,“我家至尊,此时只怕已经将常乐杀了。” 空桑澈颤了一下。 至尊!? 第715章 醒来,睡去 洞外听来,洞中寂静。 但真的寂静吗? 焰波涌动中,老道厉喝作声,一拳将常乐击飞出去,落入火河之中。 但这声音,尽数被至尊之力拢于洞外,无法外传。 周身被灼热的焰波包裹,常乐的鲜血顺嘴流出,与焰河相融。 遥远的某处,似乎有一道什么力量微微动了一下。 常乐勉强在河中稳住身形,艰难地抬手唤出一道金剑,竖于身前。 阴阳壁外散,挡下了老道第二击。 无形无色的力量,在这火河之中如同飞鱼,不受任何力量阻挡,直接打在阴阳壁上。 外层的罗网瞬间碎散,内层的铁壁裂为数块,这一拳打在金剑上,金剑便直接炸开,常乐被轰向了河中更远处。 “何为至尊?”老道自言自语,“自然是人中之神,天地之间、神火之内,惟一可以傲然而立者。” 他看着火河,冷笑道:“你杀得了至尊?呸!” 他不入火河,只是信步在河面行走,几步便追上了远去的常乐,抬手向着河中一抓,常乐便破河而出,悬于半空。 他大笑挥拳,转眼便是数十拳击出,均打在常乐身上。 每一拳中的,便是一口鲜血飞散。 “当年害我时,可想过今日?”老道得意地发问。 常乐面色苍白如纸,费力地抬头看着他,冷笑道:“你以为凭你、凭天英派,便可以助穆国攻陷我大夏,攻陷我雅风?” “你所凭的,不过是天地、圣地之力,但如今你已经失去了这力量。”老道说,“而夏国所凭的,不过是罗国,可罗国远在另一座大陆之上,鞭长莫及。你死后,夏国失去支柱,昔日的所谓盟友,自然会离它而去。” “大夏还有三位国公在。”常乐说,“你又将如何?” 老道大笑:“真当他被世人称一声武神,便真是武神了?呸!蒋厉先前种种作为,也不过是借你之力沟通天地,借了天地之威而已。你一死,他便不足为虑。” “身为夏人,背叛祖国,你可知自己会被万人唾骂?”常乐问。 “唾骂?”老道摇头,“年轻人,你想错了。世间所谓有气节者,只是一小部分如你这般不懂变通的君子,但更多的,却是无知凡夫。他们脑子里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好,而不是什么大义。他们会在刀剑之下瑟缩,会在权势面前发抖。只要老仙我控制了夏国大势,只要老仙我掌握了天下刀兵,这些凡夫愚民,便只会向我朝拜。至于你是何人,不消数年,便将无人记得。” “是吗?”常乐冷笑。 “我很奇怪,事到如今,你竟还笑得出来。”老道说。 “怎么称呼?”常乐问。 “武白玄。”老道答道,“天英派门主武野,是我亲侄子。” “原来如此。”常乐点头,“你是何时醒来的?”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武白玄说,“但老仙我并不介意。因为你也好,你的那些朋友也好,都将死在此地,这已是定局。武野会亲手杀了蒋里,而本派九位蓝焰堂主、长老,会合力杀了剩下的那几人。而且我也说了,我不会先杀你,会让你先看着你那些朋友身死,然后再杀。” 他笑了笑:“老仙我是不是有些残忍?” 接着又说:“但与你们对老仙我所做的事相比,老仙这已经很仁慈了。” 他抬手又是一拳,常乐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武白玄得意地说:“咱们现在出去吧。想来,你那几位朋友已经都死掉了,我带着你去看峰上那些人,看他们怎么死。” 他走近常乐,摇头说道:“他们会死,都是因为你。你后不后悔?” 常乐看着对方,等其接近自己时,突然一口血吐在对方脸上,冷笑问道:“不知你后不后悔?” 武白玄身为至尊,竟然没躲开这一口血,直接被喷了一脸,不由怪叫一声,狼狈后退。 常乐自半空落下,落在火河之上。他艰难地俯着身子,以双腿和左手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他缓缓抬头,看着武白玄,说道:“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不过不是为了等我的朋友们来救我。”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说:“我只是等它重新记起我。” 火河延伸向远处,在百里方圆之内的某地,有一道力量沉睡着。此时,当一道焰波流经它时,它突然醒了过来。 因为它感受到那焰波之中,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那并不只是气息,而是那人的生命精华。 它慢慢地恢复了某种朦胧的记忆,于是开始动了起来,追着那些自远方而来的鲜血,一路奔行向前,进入那峰内的岩洞里。 武白玄在这条河中也沉睡了很久,所以他知道那力量。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凭着至尊级的神力镇压了这力量、驯服了这力量,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力量是天地之力,而至尊不过是天地间一生灵。 天地间一生灵,如何敢妄谈控制天地? “杀了你!”武白玄厉喝一声,抬手间,全身涌起无色光焰,化而为一副重甲。他一步向前,挥拳击向常乐。 拳起,风雷动,那岩洞跟着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将要因这一拳而崩塌。 常乐抬起头,无数的焰波涌了起来,包裹他的全身,化成了一副金色的铠甲。那重甲之拳狠狠砸在金甲之上,将他砸得翻滚而出,摔在百丈外的远方。 武白玄看着百丈外的常乐,隐约觉得心神不安。 常乐伏在河面上,许久之后,慢慢地爬了起来,喘息半晌,又站了起来。 “它醒了。”常乐看着武白玄,露出一抹笑容。 武白玄呆呆地看着脚下的火河,片刻后全身散发出滚滚无形无色的光焰,怒吼道:“大胆!我乃堂堂至尊,人中之神!你敢不听我的号令?” “为何要听?”常乐摇头,抬手在河中抓起一道金光。 金光化而为剑,那剑上有一道已然醒来的力量,化为光芒,照亮整个山洞。 武白玄惊恐欲退,但火河涌起波涛,化而为坚壁,挡住了他的退路。 “不可能,你已失去了连通天地之力,你杀不了我!”他大吼着,全身再起重重波动。 火河激荡,焰波涌起,化成牢笼,化成铁索,将他重重围困、封锁。他大吼着挥拳,将一道道焰壁击破,将一根根焰索扯断,但奈何无数索无数壁不断飞来,终将他死死缚住。 “不可能!”他狂叫着。 “我不甘心!”他绝望地叫着。 常乐提着金剑,缓步向前而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这里是我的仙苑。”常乐看着对方,慢慢说道。“在我的仙苑中妄图杀我,你这想法是有多可笑?” 他抬手,金剑剑锋直指武白玄胸膛,然后慢慢地刺了进去。 至尊重甲,坚固无比,奈何焰波不断涌起,通过常乐身上金甲流到金剑之上,消磨着他的重甲,使那重甲一点点被侵蚀、被破开。 武白玄发出绝望的嚎叫,却挡不住那慢慢入体的金光。 “是我错了!”他尖叫着,“常乐,只要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愿意为奴为仆,我愿意永世被封火河之中,只求你不要杀我!我一世修炼,好不容易踏入这神之境界,我不想就这么死了,不想啊!” 他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滴落。 常乐无动于衷,金剑一点点慢慢刺入他的身体,又刺穿他的身体。 武白玄挣扎着,但终于挣扎不动。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膛处的剑,抬头看着常乐的眼,然后慢慢地断了气息。 常乐将剑抽出,松手,任金剑坠入火河之中,重新化成流动的火焰。 然后他跌倒,倒在火河上,沉沉睡去。 困住武白玄的铁壁与铁索,慢慢拉着武白玄的尸体沉入火河之中。转眼之间,那至尊之尸便被熔得一干二净。 妖王大殿之中,九位蓝焰强者面带冷笑,不断逼近。 空桑澈的眼神变得冰冷,问道:“小草姑娘,他们是夏人。” “那又如何?”小草反问。 “由我来杀,合适吗?”空桑澈问。 “我只知他们是咱们的敌人。”小草说。 空桑澈笑了:“那便好。” 他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杆手指长短的金属小枪,轻轻向半空中一抛,那小枪便立刻变大,化成了一杆散发着无形无色之力的大枪。 枪名裂土,本是大震至尊火器,被常乐夺来后,送给了空桑澈。 此时空桑澈持枪在手,挺胸而立,面对九位强者,傲然道:“谁先来送死?” “至尊火器?”门边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随即眼中流露贪婪之光,沉声道:“你不配用!” 说着,他反手自背后抽出一柄散发着蓝色光焰的长剑,向着空桑澈冲来。 同时,那八位蓝焰高手,亦抽出蓝焰级的火器,一同杀来。 “水儿!”小草拍了水儿的小屁股一下,“还发什么愣?他们要杀咱们啊!” 水儿自入殿后,便一直发呆,只知盯着大殿前方原本属于江帝照的大椅看,此时醒过神来,眼中流过一丝懊恼。 她是怪小草打断了自己,还是怪这些不知死活的蓝焰? 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生气了。 第716章 常乐身边人 刀影晃动中,白衣如电。 蒋里落在七丈外,身子微躬,有一抹血痕自他肩头渐渐显现,在那白衣之上,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武野在七丈之外持刀而立,仿佛一座山峰。他慢慢转头望向蒋里,微微一笑,称赞了一句:“身法不错。” 蒋里缓缓直起身子,身外那武神虚影便渐渐消失。 “这便是武神霸体?”武野问。 蒋里缓缓点头:“是。” “果然是一流的护体神功。”武野再次称赞,“若非此功,你那一条臂膀当已不在。” 蒋里的右手依然虚握着,有毁灭气息在他右掌中与右掌前方流动,看不到,但可感应。 武野感应到那毁灭的气息凝为一剑之形,威力极是骇人。 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我天英派也有不俗的护体神功。”他说,“但可惜远不如你们神武门的武神霸体。不如这样吧,你将武神霸体的秘诀告诉我,我便放你离去。我们要杀的是常乐,你,可杀可不杀。” 蒋里笑了:“你真当我是孩子?” 蒋里的身后是神武门,是蒋武神,而世人皆知,若无常乐,世间便无此时的蒋武神。常乐有失,蒋武神绝不会坐视不理。 放走蒋里,便会立刻引来蒋厉。 难道武野是傻子? 当然不是。 蒋里也不是。 “这么年轻便死在这里,很是可惜。”武野摇头感叹。 “你曾飞于九天?”蒋里问。 武野点头:“是啊。若干年前,紫焰可飞天这种事,真是想也不敢想。那本是至尊的本事,至尊之下皆为凡人,凡人又岂能直入九霄,面对那天地之间最强的力量?” “你可知这一切是谁的功劳?”蒋里问。 “常乐常大人之功。”武野向着某处拱了拱手,表情谦恭而虔诚。“整个大夏都知道,是因为常乐的存在,天地神火才对大夏诸多关爱,才会让大夏的御火者越变越强,最终超越天下诸国御火者整整一个等级。便如我,虽为紫焰,实已有无色至尊之能。” “然而你却要害你的恩人?”蒋里语声转冷。 “天地生万物,其中便有人。”武野面无愧色地说,“可你看看,是谁对天地破坏最多?禽兽只知依靠天地而存,毁山伐林者,只有人类。人,天生便是不知感恩的生灵,我不能违背人性。” “不要污辱了‘人性’这个词。”蒋里说。 “随你逞口舌之利。”武野说,“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紫焰便有至尊之能,那么至尊能力便更强。常乐已经失了掌握天地之力的本事,面对家叔,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必须尽快杀了你,好去帮他。”蒋里说。 武野笑了,摇头问道:“你凭什么?” “凭此一剑。”蒋里缓缓抬手。 “绝断剑意确实厉害。”武野说,“但你我之间,终是差了一级,何况我手中还有一柄紫焰火器。” 他抬起手中白风,刀尖直指蒋里:“你拿什么杀我?” “拿剑。”蒋里平静地说道。 “剑?”武野笑了,“真以为绝断剑意天下无敌?老实说,便算你存了玉石俱焚之心,也并无用处。你我之间的差距,太大……” 不及他说完,蒋里已然一剑刺出。 武野冷笑:“这算什么?杀不了我。” 白风带起了道道疾风,斩向空中无形无色的那一道剑意。那毁灭性的剑意立时被挡住,前端如同水柱冲击巨石般化成气息四散。 蒋里持剑,缓步向前,不断接续被阻挡的剑意,剑意便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白风与武野。 武野眼中燃起紫焰,微微皱眉。 他实没有料到,蒋里的绝断剑意竟然强到这种地步,竟然已经有越境杀人的能力。 好在他有白风在手,否则只怕真的挡不下这一剑。 蒋里继续向前,似乎在燃烧着自己生命的力量,化作绝断剑意的后续之力。他步伐稳定,走得虽慢,但却一直在向前,一直在接近武野,这令武野感到不安。 也许当他耗尽筹元走到近前之时,便是白风再承受不住绝断剑意之时。 那时,他便要以自身的力量抵抗绝断剑意。 那是天下间至强的一剑,但他终超越了对方一个境界,也许可以试着挡一下。 不过……万一失败了呢? 武野不敢冒险。 他看着蒋里,缓缓点头:“不愧是年轻一代中的天才人物。大夏若无常乐,你便是这一辈中的第一人。可惜……” 他厉喝一声,将白风一转,刀尖向下,狠狠刺入地面。 白风散发出的巨力依然挺立,死死抵住绝断剑意,也将绝断剑意困在刀刃之前,不得解脱。 武野冷笑:“听闻你们蒋家人都不喜欢用火器,说是怕误了自身?真是可笑。人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能创造并使用武器。我承认我们低估了你的本事,这是失误。今日,你本能能凭我的失误而杀了我,但可惜你没有火器,而我有,所以死的便仍是你。” 他松开了手。 手虽松开,但一缕神念依然存于白风上,于是,白风依然在依照着他的意志,抵挡并缠住绝断剑意。 他冷笑着飞掠而出,绕了个圈子,向着蒋里身侧袭去。 此时的蒋里,全力推动着绝断剑意与白风对抗,若是分心以绝断剑意来杀他,白风之力就会随着绝断剑意而来,先一步将蒋里斩开。 但蒋里若不这么做,武野就会一掌将蒋里打死。 总之,蒋里死定了。 武野笑着,抬手准备出掌。 但可惜,这些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蒋里虚握的右手中,突然有光闪动,那光如同月华,明亮,但却不耀眼,悄然出现,不散发任何气息。 便如那月光洒落大地,于寂寂之中散发光芒,却又不惹人注意。 接着,一柄真正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武野心头一震,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弄错了什么。 蒋里松开手,那剑竟然自行停在空中,继续散发着毁灭性的绝断剑意,抵挡着白风的力量。 而蒋里则转过身来,一时间,身披武神虚形,抬手直指武野。 他手中多了一柄匕首,匕首刃上放出一道青焰,与他自身的蓝焰相合。 匕首名为龙牙,是当年蒋武神用过的火器。 “你错了。”蒋里持着龙牙,平静地说。 武野大骇之下,急忙一掌击出,但掌至一半,便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之力包围。 天地气息,一时绝断。 他自己的生机,一时绝断。 体内的神火力量,一时绝断。 他感到绝望,无力地凝掌于半空,然后踉跄后退。 那边,白风失去了某种力量,渐渐安静了下来,而凝于半空的那把剑,也收起了绝断剑意,自空中坠下。 蒋里一招左手,一道蓝焰缠住剑柄,将剑带回到他手中,被他轻轻握住。 那剑瞬间化成了月般的光,又渐渐地消隐于蒋里掌中。 “我们不用火器,是为了督促自己提升自身之力,也是因为未遇到值得我们使火器的敌人。”蒋里右手一动,龙牙收回袖中。“真有危险时,我们自然也会用火器,而且有多少用多少。” 武野盯住蒋里虚握的手,沉声问:“这是什么剑?怎么从没听说过?” “剑名‘月华’。”蒋里说,“是家祖为了配合本门至强暗杀剑‘月华剑法’而与工道大能联手铸造的紫焰火器。但造出后,家祖又觉得凭他的身份,使用这种无形之剑与暗杀剑法杀人,不大合适,所以便给了我。” “失算,真是失算了!”武野咬紧牙关,额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但常乐……终还是会死……”他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再无法压制住体内的绝断剑意,整个人瞬间化成了无数微尘,散于风中。 白风静静地立在地上,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只是一柄寻常的长刀。 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一口血。 对方毕竟是一派之主,又有紫焰火器在手,他虽能越境杀人,但付出的代价其实并不小。 他定了定神,然后便向着主峰飞掠而去。 他并不担心小草。 妖王的大殿中,空桑澈一枪前刺,对手长剑带起万道影,组成一座画阁,勉强挡下了空桑澈一击。 “他手中火器厉害,你们快来帮我!”对手高呼。 另外八位蓝焰,有人直接向着空桑澈而来,有人狞笑着准备对小草下手。 就在这时,水儿发出一声大吼,那吼也是咿呀之声,没人能听懂她的意思。 但所有人都能感应到那一道道可怕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万条蛇,猛地自她体内溢出,瞬间便将那八位蓝焰死死缠住。这种气息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却能压得八人神念生乱,心底生寒。 八人惊恐地望向那小娃娃,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是一位紫焰级的高手。 不,不止是紫焰。 水儿眼里闪动着某种妖异的火焰,一张手,重重焰波便在空中扭曲化为箭般的游鱼,疯狂地向着八人射去。 八位蓝焰很想躲开,奈何那缠绕着他们的气息令他们心胆俱裂,根本无法指挥着自己的手脚做出逃逸或抵抗的动作。 于是,一条条游鱼穿透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带着满眼的惊恐,在转瞬之间失去力量,倒在地上,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 小草笑了:“不自量力!” 与空桑澈交手的那人,已然完全被这种恐怖的力量吓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门派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 他们根本没弄清常乐身边到底都有些怎样的力量存在,根本没搞明白,常乐身边人究竟都是怎样的人。 空桑澈不会放过对手分神的机会,他一步向前,大枪猛地一挑,便将对手穿在枪尖,再运起力量将大枪一抖一震,裂土枪散发出的力量,便将枪锋上的对手生生撕裂。 血雨漫天。 空桑澈收回大枪,望向小草:“小草姑娘,常大人他们怕也有危险,我们应该快去帮忙。” “好。”小草点头,抱着水儿向外跑去。 水儿伏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痴痴地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妖王宝座。 她的眼神有些散乱,也有些复杂。 大殿外,蒋里飞掠而至,刚刚落下,便见空桑澈持枪冲出,身后跟着小草。 “去帮乐哥!”蒋里沉声说。 空桑澈注意到,蒋里左手提着一人。 正是引着蒋里向奴峰而去的那人。 此时那人已然吓得面无人色,全身不住颤抖。 “地岩火河何在?”蒋里沉声问。 “小人知道,只要不杀小人……”那人急忙开始讨价还价。 “我知道!”小草高声说。 那人眼见失了最后的保命希望,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蒋里却并没有将他丢下,而是冲小草一点头,提着此人随小草一同向远而去。 那岩洞之中,有河流静静流淌。一人卧在河上,竟然没有随波逐流。 因为河中有一片焰波,凝成了一座坚实的平台,在托着他。 或者,不如说那是一张床,该硬处硬该软处软,极舒服的床。 常乐在床上打起鼾来。 第717章 暗夜星光 大梦迷离。 迷离大梦,梦时缭乱,醒时回忆却有趣。 反观现实,不但无趣,还步步凶险。 常乐自梦中醒来,见几位朋友皆坐在河边岸上看着自己,便满怀歉意地一笑:“打得太累,便睡着了。” 蒋里笑笑:“睡得可好?” “凑合。”常乐起身,河中泛波,将他送到了岸边。 空桑澈看得目眩神迷,谨慎地问:“我可以……在这里修炼吗?” “当然可以。”常乐点头。 焰波自河中涌起,绕着空桑澈盘旋。空桑澈有些畏惧地伸手摸了摸,发觉入手灼热。 “真是神奇。”他忍不住感叹。 有一人跪在岸边,早抖得不成样子。常乐看着他,问:“为何与外人联手害我们?” 那人不敢抬头,伏地叩首:“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被逼无奈……” “其他人如何?”常乐问。 “都好,都好!”那人忙说,“他们怕计划有失,所以要留着他们,用来要挟大人。” “人都在何处?”常乐问。 “在奴峰禁制之中。”那人道。 “带我去见。”常乐说。 那人急忙叩首起身,战战兢兢在前引路。 一行人离了地岩火河,重新来到奴峰之上。在那座大院深处,一座大阵缓缓运转。常乐看了一眼,抬手猛地一击,金光流动,远胜至尊之力的力量混合他的工道之力,轻易破开了那大阵。 天地之间,猛地一荡,诸人都感觉气息一窒。 有笑声响起:“我便知道,那些小丑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常乐听出是黄勇的声音,便问:“大黄,近来可好?” “大什么黄?”黄勇大怒,“本来挺好,被你这么一叫,便又不好了!” 屋门开,面色苍白的蒋颜背着黄勇走了出来。 常乐心头一颤。 黄勇的双腿与双臂都已不见,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小草惊呼一声,呆呆看着,眼中立时泛起泪花。 “鼠辈!”蒋里怒喝一声,双眼通红。 蒋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常乐面前,看着常乐,问:“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常乐点头。 “天英派当不当灭?”蒋颜问。 “当灭!”常乐再点头。 “好。到时带上我。”蒋颜说。 “为何会如此?”蒋里过来,扶住蒋颜。 蒋颜的气息也极是微弱,显然先前也受了伤,而且被囚之后,体内神火之力被封,一直无法自行疗伤,便导致伤势加重。 “我们不肯低头,不肯让他们觉得得意。”蒋颜答道。 仅这一句解释,便以足够。 “现在说这些干啥?”黄勇哈哈地笑着,“那些混帐不是都已经死了?死的好呀!常乐,多谢你帮我出了气。” 空桑澈看着黄勇,内心震撼。他虽未见当时情形,但脑海里却可以想象。 他觉得眼前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在被对方斩断四肢时,一定也是像现在这般地笑着。 我们不肯低头。 这一句话,好生沉重。 空桑澈隐约间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屋里陆续走出许多人来,他们抹着眼泪,向着常乐行礼。常乐记得,他们都是黄勇的手下。 奴峰诸人也陆续走了出来,方召亦是被搀扶而出,目视常乐,面带愧色,跪倒在地:“大人,方召无能……” “不怪你。”常乐急忙将他扶起,“是我低估了那老不死,害了你们。” “是方召失察,没看好地岩火河……”方召流着泪说。 诸人看到那个瑟缩在常乐等人身后的叛徒,个个横眉立目。那人愧对诸人,此时见诸人面色不善,急忙跪倒在地,向着诸人磕头,叫道:“诸位兄弟,我也是没办法啊!” 常乐并不回头,反手一甩,那人身子直接碎成千万块,向后疾飞出去,直落到奴峰之下的悬崖之中。 诸人看得大快人心,有人低声嘀咕:“当有此报!” 一道道金光流动,向着诸人涌去,蒋颜的脸色瞬间恢复不少,黄勇笑道:“你乃此地之主,他们妄图夺你的天地,真是不自量力。” 常乐看着他的断肢,心里一阵难过,问蒋里:“可有补救之法?” 神武门为天下第一大派,门派流传久远,自然有无数神妙之法。常乐虽是天下第一才子,但来此世界习神火之术的时间却并不长。 他满心期待,希望蒋里能点头。 但蒋里终只是摇头。 “自愈也只能愈合伤口。”蒋里说,“无断肢再生之法。” 常乐一时黯然。 “对不起。”他不知说什么好,也只能冲黄勇说出这三字。 “与你何干?”黄勇一笑,“不过是断去四肢,天幸第五肢还在,便仍娶得了媳妇,纳得了小妾。” “你说什么?”蒋颜脑袋往后一仰,撞得黄勇眼冒金星,急忙道:“不纳妾不纳妾,我天天应付你这大夫人都应付不来,哪里还敢贪图什么如夫人、偏房侧室的待遇?” 又挨了一脑袋。 “别撞了。”蒋里劝,“撞在他头,疼在你心。” “不心疼。”蒋颜红着眼睛说。 那眼中,明明有泪花在闪烁。 小草看得心里难过,眼泪一对对流下,情不自禁地抱紧了水儿。 水儿却还是望着主峰那边那一座大殿,怔怔出神。 “这位仁兄好生面生呀。”黄勇打量空桑澈。 空桑澈抱拳为礼:“在下空桑澈。” “幸会幸会。”黄勇晃了晃断肢,“不方便还礼,见谅哈!” 空桑澈摇头,心里有些酸楚。 他知道能代常乐镇守此地的,必是人中龙凤,非凡人物,但此际断了四肢,是龙也要化成长虫,是凤也将变成草鸡。 他也有些愤怒——常乐乃夏国英雄,这个天英派的人怎么敢如此对他? 不怕身后万世骂名,难道也不怕现世报吗? 此事传出去,他们将成为大夏罪人,为整个大夏所恶。 穆国…… 他想到了这件事背后的那个巨大影子。 被囚的众人多有伤在身,常乐等人将他们送回各自屋中休养,由方召安排疗伤之事。 他送黄勇和蒋颜回到他们的屋中,见屋里诸物已然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便一挥袖,有金光流动,灰尘尽去。 “何时去灭天英派?”蒋颜将黄勇靠床立好后问常乐。 常乐想了想后,说:“先不急。” 他看着黄勇,说:“先前在震国,我被至尊之阵所困,不得不全力提高工道能力,破阵之后,隐约有些心得,说予你听?” “好啊。”黄勇眼睛一亮。 “此时说这些,有何用?”蒋颜红着眼睛说。 “也许,会有用。”常乐说。 “我们先出去了。”蒋里带着空桑澈和小草离开了屋子,蒋颜没走。 常乐也不避她,向黄勇说起了自己的工道心得。黄勇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叫好,有时也会打断常乐,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说了几个时辰,说到天色大黑。 两人相视而笑,黄勇道了声恭喜。 “你在仙苑这些日子,却有些虚耗了。”常乐说,“你来之时是白焰境,现在只到青焰。” 又看蒋颜,不及开口,蒋颜便说:“我们懒惰,不及你勤勉,行了吧?” “我们觉得,有义务尽快给蒋家添置第四代人。所以没空做别的事。”黄勇一本正经地说。 蒋颜狠狠瞪了他一眼。 “怕啥?”黄勇笑,“咱们不是早拜过了堂?话可说好,爷爷都已经承认那是正式拜堂了,你可不能反悔。不能因为我现在是个废人便不管我了。” “便不再理你。”蒋颜冷冷说道,“你自己想办法纳妾收偏房去吧!” 黄勇苦笑摇头,对常乐说:“看,多泼辣?你看你家小草,那才真是好。” “谁好找谁去!”蒋颜怒道。 常乐淡淡一笑,看着黄勇,思索良久,说:“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试什么?”黄勇一怔。 “前人未敢想,或想过未能成之事。”常乐说。 “那是啥事?”黄勇不解。 常乐走上前来,一道金光起,将黄勇托住,随着他向外而去。 “你要干什么?”蒋颜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们。”常乐一笑,“也许回来时……会有惊喜。” 黄勇隐约听出了常乐的几分意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蒋颜却不解,但终没有阻拦,只是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们离开,喃喃道:“除了他能重得光明前途,世间还有何事,能让我喜?” 夜色已暗,天空无星无月,仿佛末世降临,众生再见不得希望。 但一线金光闪起,便照亮了四方。 常乐大步向前,一路向着地岩火河走去。黄勇被金光托着飞在他身边,苦笑道:“你可别给我太大希望。老实说,你别看我现在笑呵呵的,但心里真的很苦。若是有了希望再失掉……我真不知还能不能面对残生。” “我不敢许诺你什么。”常乐说,“其实也是在方才的交流中,突然灵光一闪,才有了这种想法。成与不成……” 他突然停步,抬头望了望天空。 黑暗的夜空中,突然有一颗星,闪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常乐笑了:“光明便在眼前,我们全力争取便好。” 黄勇抬头,怔怔看着星空,突然哭了起来。 “常乐!”他哭道,“我不想变成一个废物,不想!可我怕我若不坚强,蒋颜她……常乐,你真能给我希望吗?” 常乐久久无语,然后坚定地说:“能!” 第718章 成其好事 地岩火河缓缓流淌,常乐静静坐在岸边,看着它流。 “真能成功?”黄勇声音有些发颤。 常乐不语,金光托着黄勇来到河面,缓缓沉入河中。 “我有圣地之力,你有工家之力。”常乐说,“我们同心协力,便有希望。” “好!”黄勇咬牙。 转眼之间,他已没顶。 火河之中,黄勇呼吸均匀,任火焰流入自己体内,入肺,入血,遍全身。 常乐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恢复沟通天地的能力,但这里是仙苑,这里有世间第一个与他相通的天地之灵。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亲密联系。 就算是孔异拼着自己性命设下的禁制,也阻断不了常乐与仙苑火脉的这种联系。 他集中全部精神,默默调动着仙苑之力。 黄勇沉在河中,展开残断的四肢。 他以火力震开了自己已然愈合的伤口,这种痛苦,令他全身痉挛。 但他忍了下来。 向爱开玩笑的他,前所未有地正经了起来。种种工家手段,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他将全部火力调动于四肢,同时布起四座阵。 那阵由符文慢慢组成,慢慢地向外延伸,化成手臂、腿脚之形。 夜色漆黑。 天空中那一颗星,光芒如此微弱,毫不起眼。 但蒋里却看到了它。 他静静立在峰上,立在地岩火河的入口处,默默守护。 “过来吧。”他突然说。 黑暗中,蒋颜慢慢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入口,问:“他们……” 蒋里看着她,等她将话说完。 但她不敢。她的身子颤抖起来,嘴唇也在颤抖,但这不是她说不出话的原因。她是怕若将那希望说出来后,这希望便要直面残酷无情的现实,像泡沫一般无助地破裂掉。 “你知道,乐哥是一个惯会创造奇迹的人。”蒋里说。“穆国至尊之祖,以性命为代价禁制了他沟通天地的能力,但他依然重新与仙苑火脉相通,这已是奇迹。” “他的能力被封禁了?”蒋颜吃了一惊。 常乐出世以来创造的许多奇迹,都是以沟通天地为基础。这项能力失去,常乐等于已被断去了臂膀。 蒋里缓缓点头:“但也许此地一行,是个转机。” 蒋颜看着入口,怔怔出神。 “人生于世,常常失望,便如月常缺。”蒋里说,“当初我离家漂泊在外时,何尝不是总感到前途黑暗?坚持下去,也许夜就过去,光明便到了。” 蒋颜沉默许久,问:“他真的能创造奇迹?” “就算不能又如何?”蒋里反问。“你喜欢的是黄勇这个人,还是他健全的身体?” 蒋颜不语。 “失去了手足,他也还是他。还活着,便有希望。”蒋里说。 “是的。”蒋颜点头,“他还是他。我亦还是我。” 蒋里一笑,亦望向入口处。 夜风起,天空中似乎有云动,连那一点微弱的星光,也被它遮挡了起来。 蒋里开始有些担心。 夜色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奴峰边,走上了那长长的桥,渐渐来到主峰大殿前。 水儿望着那夜色中的大殿,静静站着,不发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水儿!”小草的呼唤声起,不久之后,她找到这里,见到水儿立在那里发呆,便急忙过来将她抱起。 “你这孩子,怎么乱跑起来了?”她轻声责备着,抱着水儿往回走。 水儿伏在她肩膀,搂着她的脖子,一直看着那大殿。 她的目光很复杂。 天很快亮了。 火河岸边,常乐汗湿全身。 火河内,黄勇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四肢伤口中,生出了一道道红色和白色的东西,编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仔细看去,会发现它们组成了手臂与腿脚的粗略形状。 重重焰波流动在这些红白色的网上,时而依附,时而远离。黄勇咬紧了牙关,承受着常人想象不到的痛苦,不断以工家力量,以重重符文,将那些焰波凝固,留在那网上。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 他承受着痛苦,常乐则承受着疲惫。 以全部力量与精神,调动百里仙苑火脉之力,凝神火而为实物,依附于大阵之上,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常乐隐约觉得有些眩晕,于是用力咬破了舌尖。 舌头是个极敏感的东西,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他重新清醒。 但过度的劳累,便这一点清醒维持不了太久,于是他只能不断地咬、不断地咬,咬得舌头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蒋里和蒋颜站在入口处,眼见小草抱着水儿,与空桑澈一起走来。 “少爷呢?”小草问。 “在里面。”蒋里说。 “在干什么?”小草问。 “创造奇迹。”蒋里笑。 小草点了点头,不再细问。 蒋颜忍不住问:“你不问问他在创造什么奇迹吗?” “不论什么奇迹,在少爷这里,都只是寻常事。”小草笑,“他一定能成功!” 地岩火河之中,一道道符文闪起耀眼的光。 黄勇再承受不住那痛苦,张口大叫起来。但他的声音全被重重焰波淹没,无一丝能传到外面。 但常乐却能感应。 再这样下去,黄勇会活活痛死。 他皱眉,猛地睁眼,神念分为两道,一道维持着火脉之力,一道催动神火之力,演化道道符文,打入火河之中。 火河沸腾了起来,浪花之中涌起大量的光点,仿佛群星冲破空间界限,破天而飞向另一宇宙的远方。 黄勇感应到那些强大的符文,咬了咬牙。 黄勇,你他娘的不是自诩为工道天才吗? 这种时候,常乐已经拼尽了力量,却还要为你来操心,你又算狗屁的工道天才! “混账!”他怒吼着,大骂自己。 一道道符文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向着四肢大阵而去,他瞪圆了眼睛,吼道:“不就是他娘的疼吗?又能如何?有种将老子千刀万剐,来呀!” 吼声中,那些符文放出更强烈的光芒,集中在四肢大阵上。 焰波冲刷下,越来越多的神火凝固,依附在那四座阵上,不片刻之间,四座大阵已然成形。 黄勇狂叫着,放出更多符文。 河里光芒四射,仿佛要生成一轮新的太阳。 常乐猛地站了起来,厉喝一声,抬手一指,焰波轰然而起,托着黄勇破开河面而出。 黄勇已然晕死过去,他低垂着头,亦低垂着手脚。 是的,手脚! 此时,他四条断肢上,已然生出了新的手脚,只是那些手脚没有骨骼肌肉与皮肤,只是赤红的火焰之色。 新的四肢,以黄勇重生出的神经与血管为基础,以他与常乐一起铸就的工道大阵为骨架,以仙苑凝练的水样神火为皮肉。 奇迹,终成! 常乐看着黄勇,露出笑容,走上前去将他抱住。 看着那四条火红的肢体,看着躺在自己怀中,面色虽然有些白,但神态却很安详的黄勇,他笑了。 他缓步走出山洞,见到了守在洞外的一众伙伴。而当伙伴们看到黄勇身上生出的新四肢,一个个在惊讶之余,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蒋颜哭了。 小草也哭了。 “不哭。”她过去,腾出一只手,拉住蒋颜的手:“这是好事,不应哭……” 蒋颜用力地点头,走过去,伸出双手。 常乐将黄勇小心地交到她臂中,一笑:“还好……” 然后便软软倒了下去。 “少爷!”小草惊呼一声。 蒋里向前将常乐扶住,仔细看了看,笑道:“他睡着了。” “又睡了呀。”小草破涕为笑。 “爹爹,懒虫!”水儿在她怀里歪着小脑袋嘀咕着。 大家都笑了。 一日之后,常乐和黄勇才先后醒来。黄勇醒后第一件事,便是猛地翻身,检查自己的四肢,发现自己已然长出了火红的手足之后,不由又倒在床上,大哭之后大笑,大笑之后大哭。 “抽什么风?”蒋颜皱眉走了过来,目光平静如常。 “看到了吗?”黄勇激动地抬起双手,“我又长出手脚了,长出手脚了!” “早看到了。”蒋颜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有什么大不了?便算你没手没脚,不还有我?” 黄勇看着蒋颜,半晌无语。 “怎么?”蒋颜皱眉。 “你就别强装镇定了。”黄勇认真地说。 蒋颜瞪着他,片刻之后,眼里流出泪来,一下扑入他怀中。 黄勇轻轻搂紧蒋颜。 四肢虽是由大阵与神火构成,但里面有他自己真正的血管与神经,所以,便有着与原本手足一样的感觉。 他搂紧蒋颜,感受着爱人身体的温暖与柔软,然后也哭了起来。 两人哭了半天,才止住了声音,蒋颜想起身,却被黄勇搂得更紧。 “咱们成亲那么久了,还没有圆房。”黄勇低声说,“不如……便趁现在成其好事吧?” 蒋颜抹了把泪:“别胡来,大白天的……” “就是白天才好啊,看得清楚。”黄勇笑。 “你个流氓!”蒋颜怒。 黄勇哈哈笑着,手脚不老实起来,蒋颜红着脸骂他,却不抵抗。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 “这他娘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黄勇气得张口就骂。 “不会是耽误了你的好事吧?”门外传来常乐忐忑的声音。 蒋颜红着脸挣开,整理被弄乱的衣服。 黄勇苦笑:“我最大的好事,就是遇上你。” 第719章 无知者无惧 极峰山下有座大镇,镇中有间客栈。 江湖往来客,经过此地时都要住这客栈,南来北往,谈天说地,带来种种消息,又带走种种消息。 客栈的掌柜是个温和的老者,不喜欢多言多语,天天只是守在柜后,打着自己的算盘,记着自己的账。 客栈一共有五个伙计,都很勤勉,话也不多,但客人若要问什么,却少有他们不知道的。 你若不问他们什么,他们便只是低头干活儿,因此常让你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不经意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一些不应该被外人听到的秘事。 听的秘密越多,这些伙计便越沉默。 当然,沉默不代表他们不会将秘密告之旁人。 每天夜里某个时候,他们都会将白天听到的所有有价值或无价值的消息,告诉给掌柜,而掌柜则会挑重要的事写好,亲自送到极峰山下。 然后有人会将这几张纸送到山上,送到天英派中专门负责打探江湖大事小情的天机堂中。 这天,掌柜像往常一样记着账,并不抬头看往来的客人。 有几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个伙计迎了上去,恭敬施礼,询问过后,将几人带到柜前。 几人衣着不俗,相貌更是不俗,尤其其中一人,英俊得不像样子。 但掌柜也并没有因此就多看一眼,只是笑着问要几间房,然后将钥匙交给几人,让伙计带着他们上楼。 可就在几个年轻人上了楼后,掌柜却收起了笑容,急急出门。 “小心行事,莫出纰漏,我去去就回。”走时,他小心地叮嘱一个得力伙计。 伙计有些惊讶——往常便算有再大的事,掌柜也不会坏了半夜送信的规矩,这次是怎么了? 他不由望向楼上。 楼上,常乐立在窗边,看着那匆匆而去的掌柜。 “果然是天英派的人。”他轻声说。 “四大门派中,天英派所修最杂。”蒋里说,“爷爷便时常批评,说他们杂而不精,不知专一,而且还总爱耍小聪明。这间客栈,便是其一。” 蒋颜冷冷说道:“直接打上去便好,为何要费这周折?” “常乐必有常乐的道理。”黄勇在一旁为常乐辩解。 “都杀了便是,讲什么道理。”蒋颜说。 “哪能都杀?”黄勇摇头,“你这么说话,却有点女魔头的味道了。有错者杀,无辜者留,可不能……” 不及说完,后半段话便被蒋颜冰冷的目光给逼回了肚里,只好嘿嘿一笑,用那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抓了抓脸。 手臂腿脚当然可用衣裤遮挡,这一双手,便只能戴上手套。 虽然有些显眼,但总比露出赤红如焰的双手要低调许多。 “天英派中也有好人。”常乐说,“你忘了左氏兄妹?” 蒋颜想起当初神武门之变时,这一对先是与诸人生出冲突,再后来却帮了诸人的兄妹,点了点头:“他们算是好人吧。只是人这东西,是善变的。谁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所以我们才要看一看,听一听。”常乐说。 “若他们仍是好人,此时只怕已经身陷囹圄。”蒋里说,“我们贸然上山,弄不好会害了他们。” 蒋颜点了点头。 她自然不是女魔头,先前说要灭了整个天英派,也只是因为黄勇的伤。 如今黄勇已然生出新四肢,虽然不是真正的肉身,但总算不再残疾,她心中虽依然有恨,但已经不似先前那么强烈。 坏人是要除尽的,但也不能因此连累了好人。 掌柜一路来到山下,有人皱眉相迎,引他至林暗处,沉声问:“怎么敢坏了规矩?” “事情太大,属下斟酌后,不敢不慎重。”掌柜擦了把汗说。“客栈里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青年,生了一张英俊得不行的脸。还有一个姑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娃。” 那人问:“那又怎样?” “我只怕是常乐与他那师妹。”掌柜说。 那人皱眉思索片刻,道:“先前消息,他是向仙苑去了,又如何会来这里?” “会不会……”掌柜没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乱想什么?”那人冷哼,“门主在那里,老祖也在,门内诸长老、堂主,尽在那里,如今常乐已经失了沟通天地之能,凭老祖之力,还不轻易将他们全都杀了?他们如何还能平安来到这里?” “就怕事有万一。”掌柜说。 那人笑:“你呀,久在山下,谨慎成了习惯,本是好事,但过度的话,却是胆小了。” “还是早做准备,以防万一的好。”掌柜说。 “晚上我去看看。”那人点头。 掌柜皱眉:“此事重大,还是报上山去,先开启山中大阵以防万一的好。” “你以为大阵是什么?说开就开?”那人瞪眼,“不过几个年轻人而已,又不敢保证就是常乐一众,咱们胡乱猜测一通便报请开启大阵?胡闹!” “可是……”掌柜还想争辩,那人面色一沉:“别啰嗦了。客栈建立至今,尚无人知晓其与山中关系,万一因为你今日之举被人察觉,你可担待不起!” 掌柜不敢再多言,心里叹了声官大一级压死人后,小心地离开了。 那人望着他的背影,摇头道:“听风便是雨!太不沉着。” 然后冷笑:便算真是常乐又如何?他已失了沟通天地的能力,又有何可怕?既然他未去仙苑却来了这里,正好拿下,倒是老子的一件大功! 掌柜回了客栈,却再无法静心立在柜后记账,心神不安间,忍不住来到二楼,自走廊这边走到那边,聆听各房声音。 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常乐一行人来到堂中,点了一桌酒菜,边吃边聊,互开玩笑,倒十分热闹,并不低调。掌柜满心忐忑地远远看着,倒没听出些什么,更没看出些什么来。 他不由有些疑惑——莫不是真的错了? 一众人吃罢,上了楼,个把时辰后,熄了房中灯火。 夜渐深,客栈各房灯火渐渐尽数熄灭,街上行人渐少,车马渐稀,最后寂寂无声。客栈关了门,上了板,伙计们也都各回各屋。 万籁俱寂。 许久之后,数人自远而来,无声无息,到了客栈门口。掌柜打开小门,几人便快速进入客栈内。 为首者,正是山下那人。此时他一身灰衣,低声问:“那几人如何?” “未见有什么异常,行事也不低调。”掌柜说。“也许……真是我弄错了。” “且去看看再说。”那人点头,问清房间后,带着那些人上了楼。 掌柜引路,来到常乐房间前,一指,轻声道:“此人便在这间屋中。” 那人点头,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支铜管,前方有一尖锋,如缝衣针一般。 那人将针尖刺入门缝中,掌上运力,一道神火注入铜管中,前方那针尖处便立时冒出丝缕烟雾。 烟雾越来越多,渐渐弥漫整个房间,那人收回铜管,静等了片刻,才示意掌柜开门。 门在内插着,自外无法推开,掌柜在门边按了一个机关,门栓便自动收回,诸人推门而入,直入房中,正想向着卧室而去,屋内却突然亮起了灯光。 诸人一怔,只见一个极为英俊的青年正坐在中堂,他身边案上一盏油灯,刚被引燃。青年身边没有引火之物,显然,那火当来自于他自身。 常乐端坐椅上,看着这些人,目光淡然。 诸人皆有些惊讶,领头那人目光一寒,冷笑道:“阁下好本事。我这迷烟乃是紫焰工道大家制成,竟迷你不倒。看来,你必是那常乐了?” “你又是何人?”常乐问。 那人一笑:“天英派,天机堂长老,葛松。” “原来是葛长老。”常乐点头,“天英派是大夏江湖四大派之一,素有名望,却为何会行此偷鸡摸狗之事?” 葛松皱眉:“你究竟是不是常乐?” “是我不假。”常乐点头,问:“你又是否真是天英派的人?” “是你便好。”葛松笑了,“天英派早慕常大人之名,想请常大人上山一叙。如何?” “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说吧。”常乐道。 “也无甚大事。”葛松说,“只是想向常大人借样东西。” “何物?”常乐问。 “项上人头!”葛松语气阴森。 常乐笑了。 他真不知这葛松哪里来的底气。 此人不过是青焰境界,比自己实实低了一境,根本不够看。 除他之外,另外几人——包括掌柜在内,也都是青焰境,只是火力远不及葛松。依常理,这么多青焰武人聚在一起,倒是一支强大的队伍,足以横行四方。 奈何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位蓝焰境高手。 “天下渴望得常某人头的,原本是震国,现在只怕当是穆国。”常乐说,“你们天英派投了穆国?” “正是。”葛松显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微笑点头,实话实说。“大穆实力,天下无双,如今更将黑岩大陆握于手中,一统天下诸大陆,只是早晚的事。大穆敬我天英派,愿与我派共享天下,我天英派自然感念知遇之恩,当效其劳。你的人头,便是最好的见面礼。” “不知葛长老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可以取常某人头?”常乐问。 “常乐,别装了。”葛松有些不耐烦,冷冷说道:“别人还蒙在鼓里,但我们早知道你已经中了大穆至尊的神法,失了与天地沟通的能力。你一身本事,全仗借天地之势,如今天地不应你命不听你唤,你还能如何?你如此年轻,便达到青焰境界,着实算是个人物,但你眼前诸人皆是青焰,你又能如何?便是叫上你那些朋友,一样也只死路一条!” 常乐看着葛松,笑了。 原来他的自信,是来自于他的无知啊! 果然是无知者无惧。 第719章:铁门之后 灯不算很亮,但微光亦足以照亮小屋。 外面长夜漫漫,不怕。 有这一点光,便可守着、等着,直至天明。 常乐看着灯光,轻轻抬手,拨着灯芯,问:“贵派门主武野可在?” 葛松抬手,一道青焰自他掌间长成长剑。他只手握住,不打算应常乐的话。 其余人散开,围住常乐,抬手间均有青焰神火兵器在手。 于是小屋大亮,如同白昼。 “门内长老、诸堂堂主,可在?”常乐再问。 “借你人头一用。”葛松冷笑向前,手中剑向着常乐颈间斩去。 天地间有神火随之而动,变换生死气机,将常乐锁于这一剑光影之中。 常乐平静地看着那剑,等剑至近前,才抬手轻轻抓住。 青焰与手指剧烈碰撞、摩擦,闪起了一串火花,但很快又熄灭。葛松的剑锋被常乐三根手指捏住,就此再动不得分毫。 葛松接连运力,但剑上光焰闪动数次,均告无功。他不由骇然。 其余人震惊之余,急忙向前,有人持剑向着常乐手臂斩落,常乐右手不动,左手一抬,弹指间一道流光没入那人额头,那人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慢慢向后仰天倒下,落地时,神火散为云烟。 诸人大惊,同时厉喝出剑,小屋中一时剑气纵横,剑影交错。 常乐左手五指一收一放,五道流光同时飞出,射倒了五人。五人倒地后便不再动,额头一点黑暗,是直通脑中的洞。 葛松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余三人,此时正要向前,但见到一地尸体,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全身颤抖。 “怎会如此?”葛松看着常乐,冷汗自额上流下。 “你们的消息太不灵通。”常乐说,“我赴震国之前,确实是青焰境。但在震国经历了一些事,已然达到了蓝焰境。” “蓝……”葛松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一境之别,有如天渊,尤其对青蓝武者而言,更是有着巨大区别。青焰境虽强,仍属于“百人敌”范畴,但蓝焰却已然属于“千人敌”之境。 便算他今日带来的青焰武者再翻一倍,面对常乐这样的蓝焰武者,也只有死路一条。 葛松瞬间感觉全身脱力,双腿发软。 身后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竟然直接将葛松丢在这里不管。 “哪里去?”门外有一人凝立,沉声发问。 是黄勇。 他难得地正经起来,一双眼中充满了戾气与杀机。那三人见他眼生,欺他只身一人,便同时出剑攻来。 黄勇一步不退,反而迎了上去,于这狭窄走廊之中,抬手硬挡三道利剑。 三人不由暗笑:这岂不是找死? 三把剑几乎同时斩在他的手臂上,却并没有如三人想象一般,断臂如切菜。三道火星闪起,黄勇手臂一抬,竟然硬将三剑同时挡了回去。 三人大惊失色,不及反应,黄勇已然一步向前,欺到一人内围,抬手一拳打在那人头上,那人的头颅立时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啪地一声四散开来。 另两人惊出一身冷汗,不顾一切挥剑斩来。 黄勇抬手硬抗,撞开来剑后,一掌击在一人胸膛处,那人胸膛立时发出一声爆响,接着便炸开了一个血洞。 另一人惊恐之下转身便逃,黄勇一脚扫去,正中其侧肋,那人的侧肋处便也炸裂开来,半个身子消散不见,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半晌才死。 客栈掌柜一直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初时是不敢动,后来是不能动。 常乐之威,已然让他震惊,黄勇的杀伐之术,更是他前所未见。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拳脚怎么可能厉害到这般地步。 但接下来他便明白了——黄勇衣袖破损处,露出了赤红如焰的皮肤,仔细一看,那皮肤竟然完全由神火凝聚而成,其上隐约有符文闪现。 黄勇的拳脚,放出的不是直接攻杀之力,而是一道道小型的工家符阵。 炸开那些人肢体的,不是拳脚,正是这些符阵。 掌柜汗流浃背,先是不敢呼吸,再是重重喘息。 黄勇走过来,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 掌柜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葛松全身颤抖,突然间松开了神火长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常乐叩首,叫道:“常大人恕罪!小人也是……也是身在门中,被门主所逼,无奈……不得已啊!” 常乐轻轻松开手,那神火长剑便在半空中消散。他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葛松,缓缓说道:“你们害我,倒无所谓。毕竟想我死的人有很多,也不差你们一派。但你们不应该伤害无辜的人,也不应该背叛大夏。夏,是你们生身之地,你怎忍心?” “小的狼心狗肺!”葛松颤声说着。 “我去过仙苑了。”常乐平静地说。 葛松怔了怔,然后便颤得更厉害了。 去过仙苑? 却又安然离开? 那么我们门主呢? 老祖呢? 葛松不敢想象。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常乐是天下第一。 始终是天下第一。 “贵派中有一位大长老,名叫左青阳?”常乐问。 “是!”葛松忙点头。 “他现在如何?”常乐问。 “因为反对投靠大……不,穆国之事,而被门主制住,封禁了神火宫,押在后山禁地之中反省。”葛枪不敢有丝毫隐瞒,惟恐自己答得不细致,又接着说:“其子左松,还有一对孙辈,都被关押在禁地。他是本门除门主外惟一的紫焰大能,门主舍不得杀他,说是等常大人伏诛后……小的出言不逊,大人恕罪!” 常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没死便好。” 黄勇侧头看着掌柜,问:“山上事,你可尽知?” 掌柜初时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此问的深意,急忙点头:“我都知道!不论是前峰后峰,禁地还是秘室,我都知道!” “那便好。”黄勇呵呵一笑,隔空向着葛松挥了一掌。 符光闪动,有小阵掠到葛松后心处,一下钻入葛松体内。葛松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挺直了身子,挣扎片刻,便倒地不动了。 掌柜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翻身跪倒在地,向着常乐磕头:“常大人,小现在便带您上山,解救左大长老!峰上有工家大阵,极是厉害,为本门镇山法阵,小的知道如何破解,保证不让常大人有半点危险。常大人,小的非是要背叛大夏,实是被这葛松逼得无奈,这才……” “够了。”常乐不想听他多说,摆了摆手。 掌柜立刻收声,大气也不敢出。 “还不带路?”黄勇踢了掌柜一脚。 走廊中,蒋里与蒋颜并肩而立,一旁屋内,小草推开门,轻声说:“水儿睡得正香,我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蒋里点头:“我留下陪你们。” 他看看蒋颜,低声说:“上山之后,随你吧。” 说着,走回另一房间。 蒋颜走到门边,看看常乐,嘀咕道:“有他在,还能全随我心意?” 黄勇提起掌柜,再放他站好,示意带路。掌柜不敢再啰嗦,急忙在前引路。他本要去套车,但被黄勇阻止,便只好一路在前飞奔。 一行人出镇,顺峰而上,掌柜指明暗哨所在,到了大阵范围之内时亦急忙提醒。但常乐也好,黄勇也罢,均不以为意。 直到峰上,常乐依掌柜指点,来到后山之中,一处绝壁铁门前。 掌柜战战兢兢地指着铁门说:“他们便在其中,只是有数道大阵守护。这里的阵又与山前大阵相连,若是碰触,前殿便会有警觉。小的多少会些工家……” “啰嗦得我都烦了。”黄勇皱眉,在他背后一推,一道小阵直接打入掌柜后心,掌柜踉跄向前几步,扑倒在崖边,没了气息。 黄勇冲常乐一笑:“这老王八明显也知道天英派叛国之事,发现是你,便跟那个葛松通风报信,都不是好饼,不能留。” “我又没责怪,你向我解释什么?”常乐一笑。 “我以为你们这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都喜欢展现自己仁慈的一面。”黄勇挠了挠胡子。 “我不是腐儒,也没有那种愚蠢的仁慈。”常乐面对铁门,缓缓抬手。 “这种小事,交给我吧。”黄勇急忙向前。 手掌触到铁门,一道道符文便顺着他的手心融进了那铁门中。不片刻,他一笑:“我当是多了得的大阵,却只不过是小玩意儿而已。” 手掌一震,那铁门便自行缓缓打开。 铁门内,阴风吹拂。 铁门后是一条走廊,过走廊,有向下行的阶梯。沿阶而行,一路可到绝壁中段,这里有幽暗灯光,呼啸风声,有披着皮裘的武者,提灯行于走廊中。 “两位大哥!”一扇铁栅门后,伸出一双手,露出一张悲痛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叫左宣楠,曾是天英派中无人敢惹的孙少爷。他的祖父左青阳身为派内大长老,实力仅次于门主的强者,其权势护佑之下,家中仆人亦可横行于山上山下,又何况是他的亲孙子? 但此刻,这位大少爷却一脸血污,神情悲苦,向那几个过去根本不会被他放入眼里的武者抱拳请求:“请几位大哥帮忙叫个郎中来吧,舍妹高烧不退,几天水米入不了口,再这样下去……” 他哭了,热泪两行。 穿着皮裘的武者看着只有一身破烂单衣,在铁栅门后冷得打颤的他,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第720章 铁门之后 灯不算很亮,但微光亦足以照亮小屋。 外面长夜漫漫,不怕。 有这一点光,便可守着、等着,直至天明。 常乐看着灯光,轻轻抬手,拨着灯芯,问:“贵派门主武野可在?” 葛松抬手,一道青焰自他掌间长成长剑。他只手握住,不打算应常乐的话。 其余人散开,围住常乐,抬手间均有青焰神火兵器在手。 于是小屋大亮,如同白昼。 “门内长老、诸堂堂主,可在?”常乐再问。 “借你人头一用。”葛松冷笑向前,手中剑向着常乐颈间斩去。 天地间有神火随之而动,变换生死气机,将常乐锁于这一剑光影之中。 常乐平静地看着那剑,等剑至近前,才抬手轻轻抓住。 青焰与手指剧烈碰撞、摩擦,闪起了一串火花,但很快又熄灭。葛松的剑锋被常乐三根手指捏住,就此再动不得分毫。 葛松接连运力,但剑上光焰闪动数次,均告无功。他不由骇然。 其余人震惊之余,急忙向前,有人持剑向着常乐手臂斩落,常乐右手不动,左手一抬,弹指间一道流光没入那人额头,那人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慢慢向后仰天倒下,落地时,神火散为云烟。 诸人大惊,同时厉喝出剑,小屋中一时剑气纵横,剑影交错。 常乐左手五指一收一放,五道流光同时飞出,射倒了五人。五人倒地后便不再动,额头一点黑暗,是直通脑中的洞。 葛松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余三人,此时正要向前,但见到一地尸体,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全身颤抖。 “怎会如此?”葛松看着常乐,冷汗自额上流下。 “你们的消息太不灵通。”常乐说,“我赴震国之前,确实是青焰境。但在震国经历了一些事,已然达到了蓝焰境。” “蓝……”葛松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一境之别,有如天渊,尤其对青蓝武者而言,更是有着巨大区别。青焰境虽强,仍属于“百人敌”范畴,但蓝焰却已然属于“千人敌”之境。 便算他今日带来的青焰武者再翻一倍,面对常乐这样的蓝焰武者,也只有死路一条。 葛松瞬间感觉全身脱力,双腿发软。 身后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竟然直接将葛松丢在这里不管。 “哪里去?”门外有一人凝立,沉声发问。 是黄勇。 他难得地正经起来,一双眼中充满了戾气与杀机。那三人见他眼生,欺他只身一人,便同时出剑攻来。 黄勇一步不退,反而迎了上去,于这狭窄走廊之中,抬手硬挡三道利剑。 三人不由暗笑:这岂不是找死? 三把剑几乎同时斩在他的手臂上,却并没有如三人想象一般,断臂如切菜。三道火星闪起,黄勇手臂一抬,竟然硬将三剑同时挡了回去。 三人大惊失色,不及反应,黄勇已然一步向前,欺到一人内围,抬手一拳打在那人头上,那人的头颅立时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啪地一声四散开来。 另两人惊出一身冷汗,不顾一切挥剑斩来。 黄勇抬手硬抗,撞开来剑后,一掌击在一人胸膛处,那人胸膛立时发出一声爆响,接着便炸开了一个血洞。 另一人惊恐之下转身便逃,黄勇一脚扫去,正中其侧肋,那人的侧肋处便也炸裂开来,半个身子消散不见,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半晌才死。 客栈掌柜一直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初时是不敢动,后来是不能动。 常乐之威,已然让他震惊,黄勇的杀伐之术,更是他前所未见。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拳脚怎么可能厉害到这般地步。 但接下来他便明白了——黄勇衣袖破损处,露出了赤红如焰的皮肤,仔细一看,那皮肤竟然完全由神火凝聚而成,其上隐约有符文闪现。 黄勇的拳脚,放出的不是直接攻杀之力,而是一道道小型的工家符阵。 炸开那些人肢体的,不是拳脚,正是这些符阵。 掌柜汗流浃背,先是不敢呼吸,再是重重喘息。 黄勇走过来,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 掌柜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葛松全身颤抖,突然间松开了神火长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常乐叩首,叫道:“常大人恕罪!小人也是……也是身在门中,被门主所逼,无奈……不得已啊!” 常乐轻轻松开手,那神火长剑便在半空中消散。他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葛松,缓缓说道:“你们害我,倒无所谓。毕竟想我死的人有很多,也不差你们一派。但你们不应该伤害无辜的人,也不应该背叛大夏。夏,是你们生身之地,你怎忍心?” “小的狼心狗肺!”葛松颤声说着。 “我去过仙苑了。”常乐平静地说。 葛松怔了怔,然后便颤得更厉害了。 去过仙苑? 却又安然离开? 那么我们门主呢? 老祖呢? 葛松不敢想象。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常乐是天下第一。 始终是天下第一。 “贵派中有一位大长老,名叫左青阳?”常乐问。 “是!”葛松忙点头。 “他现在如何?”常乐问。 “因为反对投靠大……不,穆国之事,而被门主制住,封禁了神火宫,押在后山禁地之中反省。”葛枪不敢有丝毫隐瞒,惟恐自己答得不细致,又接着说:“其子左松,还有一对孙辈,都被关押在禁地。他是本门除门主外惟一的紫焰大能,门主舍不得杀他,说是等常大人伏诛后……小的出言不逊,大人恕罪!” 常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没死便好。” 黄勇侧头看着掌柜,问:“山上事,你可尽知?” 掌柜初时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此问的深意,急忙点头:“我都知道!不论是前峰后峰,禁地还是秘室,我都知道!” “那便好。”黄勇呵呵一笑,隔空向着葛松挥了一掌。 符光闪动,有小阵掠到葛松后心处,一下钻入葛松体内。葛松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挺直了身子,挣扎片刻,便倒地不动了。 掌柜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翻身跪倒在地,向着常乐磕头:“常大人,小现在便带您上山,解救左大长老!峰上有工家大阵,极是厉害,为本门镇山法阵,小的知道如何破解,保证不让常大人有半点危险。常大人,小的非是要背叛大夏,实是被这葛松逼得无奈,这才……” “够了。”常乐不想听他多说,摆了摆手。 掌柜立刻收声,大气也不敢出。 “还不带路?”黄勇踢了掌柜一脚。 走廊中,蒋里与蒋颜并肩而立,一旁屋内,小草推开门,轻声说:“水儿睡得正香,我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蒋里点头:“我留下陪你们。” 他看看蒋颜,低声说:“上山之后,随你吧。” 说着,走回另一房间。 蒋颜走到门边,看看常乐,嘀咕道:“有他在,还能全随我心意?” 黄勇提起掌柜,再放他站好,示意带路。掌柜不敢再啰嗦,急忙在前引路。他本要去套车,但被黄勇阻止,便只好一路在前飞奔。 一行人出镇,顺峰而上,掌柜指明暗哨所在,到了大阵范围之内时亦急忙提醒。但常乐也好,黄勇也罢,均不以为意。 直到峰上,常乐依掌柜指点,来到后山之中,一处绝壁铁门前。 掌柜战战兢兢地指着铁门说:“他们便在其中,只是有数道大阵守护。这里的阵又与山前大阵相连,若是碰触,前殿便会有警觉。小的多少会些工家……” “啰嗦得我都烦了。”黄勇皱眉,在他背后一推,一道小阵直接打入掌柜后心,掌柜踉跄向前几步,扑倒在崖边,没了气息。 黄勇冲常乐一笑:“这老王八明显也知道天英派叛国之事,发现是你,便跟那个葛松通风报信,都不是好饼,不能留。” “我又没责怪,你向我解释什么?”常乐一笑。 “我以为你们这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都喜欢展现自己仁慈的一面。”黄勇挠了挠胡子。 “我不是腐儒,也没有那种愚蠢的仁慈。”常乐面对铁门,缓缓抬手。 “这种小事,交给我吧。”黄勇急忙向前。 手掌触到铁门,一道道符文便顺着他的手心融进了那铁门中。不片刻,他一笑:“我当是多了得的大阵,却只不过是小玩意儿而已。” 手掌一震,那铁门便自行缓缓打开。 铁门内,阴风吹拂。 铁门后是一条走廊,过走廊,有向下行的阶梯。沿阶而行,一路可到绝壁中段,这里有幽暗灯光,呼啸风声,有披着皮裘的武者,提灯行于走廊中。 “两位大哥!”一扇铁栅门后,伸出一双手,露出一张悲痛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叫左宣楠,曾是天英派中无人敢惹的孙少爷。他的祖父左青阳身为派内大长老,实力仅次于门主的强者,其权势护佑之下,家中仆人亦可横行于山上山下,又何况是他的亲孙子? 但此刻,这位大少爷却一脸血污,神情悲苦,向那几个过去根本不会被他放入眼里的武者抱拳请求:“请几位大哥帮忙叫个郎中来吧,舍妹高烧不退,几天水米入不了口,再这样下去……” 他哭了,热泪两行。 穿着皮裘的武者看着只有一身破烂单衣,在铁栅门后冷得打颤的他,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第721章 破狱 一个武者俯下身子,看着左宣楠的脸,摇了摇头:“这还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左少爷吗?” “求你了……”左宣楠颤抖向后,伏地磕了个头。 武者笑了:“抱歉,左少爷。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阶下囚,能活着便已经不错,就不要奢望太多了。” “求你了,求你了!我妹妹快死了,求你了!”左宣楠一个劲儿地磕头。 武者笑着站了起来,冷冷笑道:“前山后山相距遥远,我们兄弟总不能白给你跑腿。这样,你先叫一声‘爷爷’听听,我们高兴了,兴许便帮你的忙了。” 左宣楠抬头看着武者,一时说不出话。 “哥……不可……” 牢内枯草垫上,传来虚弱的呻吟声。躺在草垫上的左宣红,用尽力气摇着头。 左宣楠转回头看着妹妹,见昔日那张明丽的小脸此时已黯淡无光,那一对有神的大眼睛也已经失去了神采,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涌,一咬牙,转回头冲着铁门外叫道:“爷爷!两位爷爷,求你们救我妹妹!” 左宣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热泪顺眼角而落。 两个武者站在铁门外,哈哈大笑。 “这便是当初威风不可一世的左少爷?” “可不正是他?” “他叫咱们‘爷爷’,那咱们可不成了本门大长老?” “谁说不是?” 两人笑出了眼泪,摇着头笑着,转身欲走。 “二位!”左宣楠抓住铁栅大叫,“二位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什么了?”一个武者转过头,轻蔑地说:“我只说‘兴许’。兴许是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你们……”左宣楠怒火攻心,但竟然咬牙忍了下来,只继续恳求:“求二位大哥发发慈悲吧。” “大哥?先前不是叫爷爷吗?”一个武者道。 另一人立时大笑起来:“来,再叫几声好听的,‘兴许’我们便真的发慈悲了。” 左宣楠抬头看着他们,问:“二位想听我叫什么?” “哥……”左宣红痛苦地叫着。 左宣楠只当没有听到,仍看着二人。 “叫……”一个武者在思索,另一个则走到铁门前,冲同伴一摆手后,将一只脚伸到铁栅中央空隙内。 “来。”他指着自己的脚说,“将老子靴子上的灰舔干净了,老子便帮你去叫人。” 另一个武者一怔,低声说:“这……这有些……” 那武者摆手一笑:“咱们得看看左少爷的诚意如何。意诚则事成,意不诚则事亦不成嘛。” 他看着左宣楠,冷冷道:“舔。” 左宣楠伏在铁栅前,看着那只黑色的靴子。 “哥!”左宣红用尽了力气大叫一声。“不可!” 左宣楠怔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擦去眼角的眼泪,点头道:“好,我心诚,极诚,请大爷您一定要帮忙!” 说着,他凑了过去,以双手捧住那只脚,慢慢低头。 铁门外的武者,情不自禁得意地放声大笑。 但那笑声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因为那一颗人头,已然被一道飞掠而来的流光击穿了一个洞。那武者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身子僵硬地向着后方倒下。 “什么人!?” 他的同伴惊恐大叫,方及转身,一道人影已然掠至近前,一只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掌按在他脸上,将他直接按倒在地。 左宣楠愕然抬头,见到的是黄勇带着怒气的脸。 接着,他看到常乐大步走到门前,对着门内的他轻声的说:“左兄,让你受苦了。” 左宣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许久之后,他“啊”地大叫一声,扑到铁栅门上,伸出双手,抓住常乐的手,哭道:“常大人!常大人啊!求你,求你快救救我妹妹,救我妹妹!” 他泣不成声,哭成泪人。 “左兄请闪开。”常乐轻轻拍着他的手。 左宣楠急忙爬起,闪到一旁,常乐抬手一挥,一道金光化而为剑,将那铁栅门一分为二。他一掌将残门击倒,大步进入牢中,只见草垫之上,左宣红正费力地抬起头来。 “是你?”她一脸的惊喜。 看着此时她灰暗的面容,想到当年相遇之时,常乐心里有些酸楚。他微微点头,蹲在她身旁,手掌用力握住她的手。 一道道蓝焰火力顺着他的手传进了她的手,传入了她的神火宫,轻易破开了那宫外重重的封锁。 刹那间,左宣红体内神火升腾,神火宫快速地将一道道火力送至她全身各处,那受寒受苦而变得虚弱的身体,快速地恢复,渐渐有了往日的力量。 左宣红激动地坐了起来,一把拉住常乐的手,许久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没事了!”左宣楠激动地扑过来,跪倒在地,便要向常乐磕头。常乐急忙将他拉住:“左兄,你我之间,这是做什么?” 左宣楠泪流不止,只是哽咽,却不知说什么好。 “常大人,请救我家人!”左宣红这时缓过神来,拉着常乐的手哭着恳求。 “我来此便是为救人。”常乐轻声安慰着这对兄妹,一手一人,将他们拉了起来。 同时,将一道火力送入了左宣楠的体内,破了他的神火宫禁制。 蒋颜立在门外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黄勇目光冰冷,一直看着被自己按脸压在地上的武者。那武者透过黄勇指缝,看到那一对冰冷带着杀意的眼,只吓得全身颤抖,身上那厚实的皮裘,丝毫不能阻挡他自内心深处涌出的寒意。 “饶命,饶命……”那武者费力地恳求着,“我们……我们只是小角色,只是奉命行事……” “侮辱他们以为乐,也是奉命?”黄勇眼泛寒光。 “那……那是他啊,不是小人啊!”武者指着一旁同伴的尸体,哭着辩解。 黄勇收紧五指,那武者疼得大叫起来。黄勇抓着他的脸,直接将他提了起来,重重摔在一旁墙上,冷冷说道:“左家其他人关在哪里?带我们过去。敢耍什么花样……” 他指了指那瞪着眼倒毙一旁的尸体。 武者惊恐点头,连道:“不敢!” 武者带路,几人向前而去。左家兄妹都是一脸的激动,全身颤抖不止。两人神火宫解禁,火力遍行全身,伤病自然尽愈,也不再畏惧这地下的寒冷。 他们看着常乐,只觉心中火热。 左宣楠心中有些感慨。 当初与常乐等人初相见时,却是彼此敌对。后来,还是妹妹一力主张帮助常乐,他这才终于跟常乐有了这么一段非浅非深的交情。 时移事易,不想多年后的再相逢,却是眼前景象。 却是他救了自己,救了妹妹一命。 他的心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过廊,下阶,来到更下一层,见到了几个巡逻的武者。那些武者见到这么一群人到来,初时怔怔,再见左宣楠与左宣红亦在其中,便大喊大叫起来,转眼便被常乐数点流光击杀,倒毙于廊中。 带路武者战战兢兢,不敢拖延,一路向下,来到两旁皆有数道铁栅门的一道走廊中。他早自死去的武者那里搜得了钥匙,此时急忙过来开门。 两边牢中关了数十人,原本都是一脸木然,满眼灰暗,似已放弃了所有生望,只在等死。此时见到有人开门,也不以为意,有人甚至面带嘲讽冷笑,似是讥笑那些关押自己的人,竟然又想动心思来逼自己顺从,实是白费力气。 但转眼看到左家兄妹,诸人便皆愕然。 “楠儿,红儿,这是怎么回事?”某间牢房中,一对中年男女被左氏兄妹哭着扶起。他们愕然望向门外人,一时不解。 “爹,娘,这位便是常乐常大人。”左宣红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便和兄长扶着父母,一边向外走,一边指着廊中立者介绍。 “什么!?”中年男子满面震惊。 常乐向前,拱手为礼:“左松左堂主?” 中年男子急忙还礼:“是在下!” “左叔叔。”常乐一笑,“在下常乐,来迟了。” 左松呆呆看着常乐,半晌后再抑不住激动,一时热泪纵横。 常乐见他似要施大礼,急忙扶住,同时放出火力,破了他体内神火宫之禁。转眼之间,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便恢复了活力,眼中绽放光彩,尽显蓝焰境高手风范与气势。 “大恩不言谢。”左松抱拳垂首。 “一起去救左大长老吧。”常乐说。 “好!”左松点头。 数十人得知来救自己的竟然便是大夏传奇常乐,一个个更是激动不已。黄勇面带笑容,逐一帮他们解了神火宫之禁。 这些人中,有左氏家人,亦有天英派中不肯背叛国家的精英,此时恢复火力,一个个都是眼放寒光,看样子是恨不能杀到前山,除尽那些背叛者。 绝壁大狱最深层,有三位青焰武者镇守。常乐等人方一来到此层,那三人便已然带着十数武者冲了过来,一人高声质问:“是何人如此大胆……” 不及他说完,三点流光飞掠而来,他与那两个青焰境便都被射穿额头,倒毙于地。 那十几个武者完全吓呆了,引路那武者此时狐假虎威,厉喝一声:“你们还敢动手?知不知眼前是谁?这便是我们大夏传奇,天下第一才子常大人!” 十数武者一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终有精明人,急忙倒身便拜,大叫:“见过常大人!小的人微言轻,行事身不由己,不过听他们之命,不得已而为,请大人恕罪!” 立时,跪倒一片,求饶之声不断。 “大人,您请。”带路武者一脸谄媚,躬身举手。 第722章 拨乱反正 暗牢中,老者缓缓起身,拱手为礼。 与其余人相比,左青阳显得更为沉稳。他并没有激动流泪,也没有愤怒咆哮,只是平静地向着常乐一礼。 “天英派愧对大夏,愧对常大人。”他沉声说。 常乐上前相扶,同时将神火送入左青阳体内,破了他神火宫之禁。 境只蓝焰,却有这般手法,令左青阳动容。 “大夏有常大人这般良材,如何能不振兴?”他笑着说。 “任何地方,都是良莠并存。”常乐说,“天英派有您在,便并没有烂到根里。” 左青阳点头:“常大人放心,老朽会还大夏、还大人一个干净的门派。” 常乐点头。 左青阳看似无事,但却数他身上的伤最重。可以想象,当初武野动手之时,为求一击将这位实力仅次于自己老人放倒,会使用怎样的手段,又用上怎样的力量。 神火之力恢复后,老人行走间仍需要儿子扶着,这令左家人都感到难过。老人微微皱眉:“看你们那脸色!如今我们大难不死,不是应该高兴?天英派未毁,不是应该庆幸?我大夏支柱不倒,不是应该欢喜?叛徒已然被除,不是应该庆祝?” “爹说的是。”左松急忙点头。 “大长老先休息疗伤吧。”常乐忍不住说。 左青阳摆了摆手:“去前山吧。门内腐肉当及时除去,否则便真要烂到根了。” 前山殿阁重重,沉睡于寂静黑夜,除了值守者之外,门内诸人皆在休息。突然间,大阵动,山上铜钟发出声声响,惊醒了梦中人。 那是召集的钟声,天英派诸人不敢怠慢,急忙穿衣直上山顶大殿。转眼之间,大殿前便集中了近三千人。 是天英派山门内全部的门人弟子。 诸人望着大殿高台,在思忖着是否是门主归来。 “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这大半夜的……”有弟子揉着眼睛嘀咕着。 一时间,殿前灯火燃起,在二十余人簇拥之下,在儿子左松搀扶之下,左青阳缓缓走到高台前方,目视下方诸人。 许多人一时变了颜色。 有人惊愕后退,思忖着逃生之路;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发呆;有人吓得面无人色,苦思破解之局;也有人胆大包天,看不清局势,站了出来。 “左青阳!你这门内叛徒,怎么敢逃出绝狱?” 天英派中,紫焰二人,一为门主,一为大长老。其下有长老、堂主十人,皆为蓝焰。再下,便是三十二位青焰,为诸堂长老。长老之下另有执事八十人,皆为白焰。 发声者,便是刑堂一位长老,青焰境人物,此时瞪眼吹胡子,气势十足。 “叛徒?”左青阳目视那刑堂长老,冷冷一笑:“究竟谁才是叛徒?是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背叛大夏的我,还是为了一己私利,追随武野等人投靠穆国,背叛大夏忘了自己祖宗的你们?” 众皆哗然。 知道事实真相的永远都只是少数大人物。 背叛国家不是小事,武野自然不会把此事弄得满门皆知。但高层的这些核心人物,行大事前却必须弄清他们的心思,所以,早对他们说明。 凡不从者,皆与左氏一族一般,或被击杀,或被入了绝狱——便是此时左青阳身边这二十余人。其中有诸堂长老,也有更下一级的执事。 白焰之下,自然没有资格知道这件秘事。而红、橙、黄三境御火者,却才是门内的大多数,将近三千。 这三千人中,未必没有小人、恶人,但即使是他们,在听闻此事之后,也是一阵心惊,只觉若门主真敢投穆反夏,那便是千古罪人,连带自己也将面上无光。 “一派胡言!”那位刑堂长老厉声叫道。 “谁会听你在这里信口雌黄?”又一位不怕死的长老站了出来,接着,有数位青焰长老亦跟着高声喝骂起来。 左青阳和左松虽然厉害,但毕竟被关了这么久,当初也都受了极重的伤。就算他们成功逃脱,但实力早大不如前。 只要他们齐心合力,发动满门之力,这二十余人根本不足为惧。 这便是这些人打的主意。 左青阳冷冷一笑:“你们可以不信老夫,但有一人说话,你们必然相信。就请他来说一说,到底谁才是叛徒吧!” 说着,缓缓侧过身,向立于身后的常乐点了点头。 常乐缓步走到近前,立于台边,面对将近三千天英派门人弟子。 没有人认识他。 天下间英俊的男子并不少,常乐的这张脸,如果不配上那惊天的身份,其实也并不怎么特别。诸人望着这年轻人,心中疑惑,那位刑堂长老厉声道:“左青阳,你勾结外人,破狱而出,难道是想造反谋夺大位不成?诸位,跟我一起将他拿下,就地正法!” “住口!”高台上,有一位青焰,亦是刑堂长老,此时怒目相视,厉声道:“你这刑堂里的败类!可知眼前此人是谁?” “在下,常乐。”常乐缓缓开口,向着台下诸人抱拳为礼。 “常乐?”那刑堂长老满脸震惊。 “是……常大人?” 立时,台下乱成一片,人们或惊讶,或疑惑,或好奇,或兴奋,一时间议论纷纷,不敢相信那位大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刑堂长老的面色大变。 他万料不到,常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左青阳一众脱困,竟然是常乐的安排。 这要如何是好? 常乐怎么会在此?他不是去了仙苑吗? 那…… 门主呢? 老祖呢? 他们难道…… 有许多人心开始向下沉,开始惊恐颤抖。 “天英派门主武野,与其叔父武白玄,携诸长老、堂主,混入我私地仙苑,意图谋害于我,已然被正法。”常乐缓缓说道。 “什么!?” 这消息太过惊人,一时间,台下沸腾。 大人物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常乐所言。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最强的力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勿求要将常乐拿下,但怎么…… 他们想不明白。 “武野携天英派中奸佞之辈,投靠穆国,叛我大夏,实是该死。”常乐继续说道,“首恶已除,从者亦不能饶。左大长老……” “在。”左青阳拱手低头。 “清理天英派的事,便交给您了。”常乐说,“叛国之事,非同小可,不可有妇人之仁。” “常大人放心。”左青阳道,“他们出手偷袭老朽时,屠戮忠义之士时,将我等关入绝狱等死之时,又何曾有过仁慈?” 台下沸腾仍未停,所有人都处于震惊之中,一时想不明白。 “一……一派胡言!”那位刑堂长老再次大叫起来,“随便找个人来,便敢说是常大人吗?如此说来,我还是当朝太傅……” 不及他说完,常乐已然抬手召唤一道金剑。 杀这等人,自然不必使用什么剑招。常乐随手一掷,金剑飞掠而出,穿胸而过,直接将那长老刺倒,钉在地上。 周围人惊恐后退,让出一片空地,如此,却使后方诸人皆能看到那在暗夜中散发金光的长剑。 天下神火兵器,主人身居何境,便为何种颜色,也只有一人例外。 诸人看着那金剑,再不敢怀疑眼前人身份,许多天英派门人激动地单膝跪倒,高呼:“见过常大人!” 更多人在这些情难自禁者带领下,亦跪了下来,连那些已经追随武野背叛了夏国的大人物们,也不得不跟着跪倒。 那刑堂长老的尸身,如此触目惊心,让许多人全身冷汗遍涌,湿了衣衫。 他们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去想象自己的前途与命运。 今日不敢,那么昔日为何又敢生包天之胆? 他们当初背叛夏国时,便应该想到这种结局。“成者王侯败者贼”这话,并非只是指两方势力较量后的结果,也指自身行事的成败结果。 成,便是王侯;败,便为贼。 天下间不可能存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做如此大事之前,便应该先预料到最坏的结果。 此时,便是最坏的结果。 常乐不再多言,缓步向后。 左青阳向前,冷冷说道:“诸门人弟子听令——将诸堂长老、执事,尽数拿下!” 身居高职者,皆知事实真相。未被关入绝狱,那便是武野一党。 这倒好分辨。 成者可居王侯,败者便要认输伏诛。然而世间,有几人在生死之前,甘愿认命? 这些长老、执事中,自然有人因为恐惧而跪地不起,失去了反抗之心,但也有不少觉得就算常乐在此,自己依然有一线生机。 左青阳也好,左松也罢,还有那二十余位立于他们身旁的昔日同僚也好,毕竟都有伤在身,元气未复,不足为惧。 而常乐一人再强,又岂能将己方近百人一网打尽? 有人一咬牙,长身而起,全身神火沸腾,向着远方掠去。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相随,转眼间,近百道青、白之焰狂涌,向着不同的方向冲去。 数千门人有心阻拦,奈何他们实力远超自己,奔逃方向又不同,却难以尽数拦下。 常乐并不动手,只是摇头。 瞬间里,一座大阵突然出现,将整个大殿与殿前的广场都笼罩其中,所有人莫不在大阵笼罩之下,无处可逃。 有青焰长老掠至阵前,收不住脚,重重撞在其上,便被大阵之力狠狠反弹回来,摔落地上时,口吐鲜血。 有人抬手放出光焰神兵,欲行破阵,却被阵中先一步放出的刀剑斩伤,摔落地上。 转眼,所有逃窜者无一例外,皆被大阵击落在地。 一座高阁上,黄勇坐在檐边冷笑。 道道符文自他赤色的手臂上升起,不断融入天英派的镇守大阵之中。于是那阵,便成了他的一部分。 第723章 诸国与会 夜空中星光明亮。 头顶上符文耀眼。 天英派诸人看着那座起伏之中的大阵,看着那坐在高楼檐上,控制着整座大阵的陌生人,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阵是镇山之宝,是守护整个天英派的最强武器,如今竟然轻易被此人操控于手中,这种事,怎可想象? 受伤落地者,口吐鲜血,面如死灰。 胆怯未逃者,隐约感到庆幸。 黄勇坐在檐上,朗声问:“还有谁要跑?要跑趁早。” 下方数千人,无人出声。 天英派经此一役,精英几乎尽没。所幸者,左青阳还在,便终能勉强支撑着天英派的架子不倒。 但只凭一名紫焰,一名蓝焰,以及二十余名青、白境,已然再难让天英派再如往日一般强盛。 不过左青阳也好,左松也罢,以及门下近三千门人弟子,都没有因此而感到前途黯淡。 因为他们的门派实力虽然大跌,却得到了一位极好的朋友。 天下第一才子、大夏第一人常乐,亲手帮天英派拨乱反正,亲自救出了左青阳一众,这份情谊,何人敢轻视? 今后不论官家也好,江湖门派也罢,遇事之时,谁敢不给天英派几分面子? 天英派的重整,也是一件麻烦的事,但这自然不用常乐操心。左青阳虽然有伤在身,但与左松二人皆不敢懈怠,坚持一边疗伤,一边整顿门内诸事,几天之内,倒也算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处置与奖励,同时进行,叛国者获罪,忠贞者得赏。 常乐担心左青阳有伤在身,压不住诸人,便在极峰山上留了下来。诸事并不用他操心,他倒是闲得很。 但这天蒋里匆匆来见,将焰文镜摆在他面前。 “师父回来了?”常乐一见其上文字,便是一喜。 蒋里点头:“说让咱们立刻回王都,有要事相商。” “这里诸事大定,也不需要我们了。”常乐起身,“咱们向他们辞别吧。” 几人来见左青阳,说明别意。左青阳知道他们身负国家大事,不敢挽留,只是一脸惭愧:“天英派未能为国出多少力,却先要麻烦常大人为天英派操心,真是罪过。” “左大长老……”常乐开口后略一犹豫,笑道:“现在当称为左门主了。” “惭愧。惭愧。”左青阳叹了口气。 “天英派乃我大夏江湖四大门派之一,它若有失,也是大夏的损失。”常乐郑重说道。“还请左门主不辞辛劳,治理好天英派,让它能慢慢恢复往日风采。只是……要重要真正的贤士。” “定不负常大人期望。武野之乱,再不会出。”左青阳拱手,郑重一礼。 “我急着走,便不与别人见面了。”常乐说,“请代我向左堂主,以及孙少爷和小姐道个歉吧。” “哪用理他们。”左青阳笑。 常乐一行匆匆下山而去,左青阳亲自送到山下,目送他们远去。 转身向山上去,走到半途,只见左宣楠与左宣红急急奔来,左宣红见面便埋怨:“爷爷,常大人走了您怎么也不说一声?总得让我们送送啊!” 左青阳看着自己这个好孙女,笑了笑:“哪能因为咱们,耽误常大人的时间?” 左宣红望着山下,一脸的遗憾。 左青阳看着自己的孙女,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回去吧。” 两人虽然失望,终也无法,便转身向山上走。左青阳行于二人身后,心里暗道:你这丫头,可不要想的太多。那小草姑娘虽然一口一个‘少爷’地叫,但常大人却并没把她当侍女,而是…… 老人情不自禁地摇头一笑:年轻人惦记着儿女情长,原是最正常不过之事,只是你们这些个孩子啊,何时能如常大人一般,在不忘儿女情长的同时,心系天下呢? 常乐一行人离了极峰山,向近处城府而去。 黄勇与蒋颜商量了一下,直接向常乐告辞,回仙苑去了。他们在仙苑住惯了,便也过惯了不问世间纷争的神仙日子,不想离山再到世间,体会那些勾心斗角,江湖厮杀。 “我现在力仍弱。”黄勇说,“空桑澈那家伙都知道利用仙苑抓紧修炼,我也不能落后。等我境达紫焰时,再出来帮你。” “好。”常乐点头。 “你也要努力才是。”蒋里叮嘱蒋颜。 蒋颜不语,看着黄勇的手臂,缓缓点头。 我再不会让任何人有伤你的机会!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双方分别,常乐等人直接到城中空驿,乘了神火天舟向着照日城而去。 回到照日城中,诸人径直回到太傅府,管家一得消息,便立刻迎了来,引着诸人来到议事堂中。 水儿一路折腾得有些累了,打起呵欠,小草便带她去休息了。常乐与蒋里二人进入堂中,见到了师父。 “你们倒是悠闲。”凌天奇看着二人,一脸羡慕。 “哪里悠闲了?”常乐摇头,叹了口气。 “此行倒有几分凶险。”蒋里说。 “还有凶险?”凌天奇皱眉。 常乐先将之前震国行之事细说了一遍,凌天奇听得眉头大皱。 “穆国果然厉害。那孔异更不愧是至尊之祖。”他低声说,“我游行诸国之时,隐约听到一丝消息,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真的。雅风诸国敬我大夏,多半也是因为你可创造圣地,穆国此举,真不亚于釜底抽薪啊……” “倒也无妨。”常乐说,“穆国野心,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看透。” “只是有些时候,人不是用脑子来思考问题。”凌天奇叹息。“而是用屁股。” 至于荀子期之事,凌天奇虽常见惊讶,但也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那家伙对常乐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身为人族,却甘心转化为妖,实在令人不齿。 再说到仙苑发生的事,凌天奇一时愕然:“怎么会搞成这样?” “是我大意轻忽了。”常乐说,“谁也没想到武白玄会死而复生。” “也许他一开始,打的就是仙苑火脉的主意。”凌天奇说,“否则他如何会那般冒失,刚入紫焰之境,便闯入仙苑之中找死?” “说不准吧。”常乐说。 好在此事有惊无险,而且天英派之事,常乐也已经妥善处置,凌天奇便不再担心。 “您联络诸国的事如何了?”常乐问。 “师父叫我们回来,便是要商议此事吧?”蒋里问。 凌天奇点头:“雅风诸国,有人坚定,有人摇摆。好在大罗够意思,直接调动了四十位国公,枕戈待旦。穆国若敢有异动,他们便会联袂而来,助我雅风一臂之力。” “四十位啊!”蒋里吃了一惊。 凌天奇一笑:“多亏了罗浮那家伙,为师倒真得多谢他。今后再见面,斗起嘴来,却免不了要让着他些了。” “有了他们,雅风诸国便算袖手旁观,我们也不用再怕穆国了。”蒋里说。 “并非如此。”常乐并不盲目乐观,“穆国攻占黑岩后,黑岩诸国自然会向穆国低头,那么诸国国公,只怕也会尽听穆国号令。穆国若真想开战,能调动的自然不会只是最初那三十余位圣舟至尊。” 蒋里点头:“是我想得简单了。” “多亏大罗这四十位至尊助力,雅风诸国才答应举办盟会之事。”凌天奇说。 “他们已然同意建立联盟了?”常乐面露喜色。 “定的是下月初,诸国特使会于我大夏照日城,共商结盟抵御外国之事。至于是否能建立大陆诸国大盟,还要等会上诸国表态。”凌天奇说,“叫你们回来,便是为此事做好准备。诸国中,寰国与嬴国自然是咱们的伙伴,会帮咱们全力促成雅风同盟。但也有不少国家,总觉得事不关己,甚至觉得若能趁机与穆国交好,便可得更大好处。我们要防备着这些家伙。” “外敌当强,自己人若不团结,怎么得了?”蒋里摇头。 “见招拆招吧。”常乐说。 “这段时间,咱们要仔细想想大会之事。”凌天奇说,“只有确保雅风同盟顺利建成,我们才有与穆国一争之力。” 两个弟子同时点头。 此时已是十五,离结盟大会还有半月时间。师徒几人着手准备,不时入宫与凌玄华商议。 凌玄华自然对此事极是重视,在朝堂之上,更是叮嘱众臣要配合凌天奇等人,做好一切准备。 不觉半月时光匆匆过,转眼到了盟会之期。 寰国与嬴国的特使几乎同时而至,凌天奇与常乐亲自前去迎接,双方见面好一阵客气,随后便入宫面圣,凌玄华亲自相见,以国宴招待。 雅风大陆共四十八国,另四十五国的特使在几日内陆续赶到照日城。凌天奇皆亲自前去迎接,尽显大夏的诚意。 但这些国家并未与大夏结盟,因此,便没有资格享受大夏天子的招待,只是在国宾馆中被安排妥当,有相应的大臣照顾。 这日,盟会正式召开,照日城中街道肃穆,四处皆有军兵巡行或驻守,国乐之声,响彻云霄。 因为盟会的关系,城内戒严,百姓们出行自然极是不便,但却无人抱怨。 有人难得偷闲几日,便在家里逗儿为乐,也算享了一回休闲之乐,天伦之福。 有小孩子不懂事,吵着闹着嫌诸国来人扰了他们的欢乐,却不免被祖父打了几下小屁股。 “你这孩子啊!可知这是我大夏的莫大荣耀?若干年前,这种事咱们可是想都不敢想啊!别说我大夏召开大陆诸国盟会,召集诸国与会,便是诸国开会时能带着咱们大夏,在那时都算是莫大荣耀咧!” “那现在,他们为啥都听咱们的了?” “傻孩子,当然是因为咱们有常大人啊。” 大夏王都,皇城之内,大殿之中鼓乐声扬,大殿之外,一队队使臣鱼贯而行。 凌玄华在凌天奇与常乐的陪伴下,立于殿前高台上,迎接诸国使臣。 四十七位特使,在大殿前肃立,拱手向着高台上的夏帝施礼。 凌玄华看着眼前景象,心神一阵恍惚。 若干年前,大夏还只是雅风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国,这种隆重的大会,别说举办,便是参与,都是难上加难的事。 若干年后…… 他脸上露出笑容,眼中却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我大夏会越来越强,会成为不输于穆国、罗国这种大国的真正强国。 天幸,让我遇上了这样的时代。 天幸,让我遇上了创造这个时代的你。 他侧头,看着常乐。 常乐神情肃穆,面对诸国特使,昂首而立。 第724章 会于夏 高塔之上,单正衣静立,看着皇城方向。 许轻裘站在他身旁,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单正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能成功吗?”许轻裘低声问着,“毕竟常乐已然再不能创造圣地。” “那便要看他们的智慧了。”单正衣说。“穆国吞并天下之心已现,他们若有足够多的智慧,便能看出结盟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惟一可行的选择。” “只怕……”许轻裘开口后,便没再说下去。 朦胧光影中,周春走了过来,许轻裘急忙后退为礼。 周春摆了摆手,来到单正衣身旁,替许轻裘说出了他的担忧:“只怕世多愚者。” 单正衣无以应答。 有人说历史总是在重复,仔细想来,确实如此。 一个个王朝立了起来,一个个王朝倒了下去,立起与倒下的原因,总是如此的相似。 一个个家族崛起,一个个家族湮灭,崛起与湮灭的理由,总是如此的相仿。 可后人又从历史中学到了些什么? “人啊。”周春感叹,“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哪有几人真能做到脑袋决定屁股?” 居于何位,思何事。 不居其位,不思其事。 旁人死了,死便死了,虽有教训,但世间又有几人真能深刻领会旁人的教训? 只有事到临头,到了自己将死之时,才悚然记起,原来这错,其实自己早就见过。 穆国并未打到雅风来,并未奴役他们的国家,他们便终会觉得,此事或会与他们无关。 真无关? 皇城大殿内,诸国特使安坐,国宴摆开,夏帝凌玄华,帝师凌天奇,天下第一才子常乐,分居上方主位,与台下左右尊位,共同举杯。 鼓声起,有甲士持古兵器列阵起舞。 酒饮罢,舞乐毕,大殿之中,凌玄华长身而起,道:“诸位,今日雅风诸国特使,代表各自君王会于大夏,所为之事,不过是穆国强横,兴兵霸占黑岩,虎视眈眈,觊觎诸陆之心已昭然若揭。雅风临近黑岩,定会成为穆国下一个目标,雅风诸国若不团结一心,只怕难敌穆国。朕提议——诸国齐心,建立雅风国盟,合力共御强敌,如何?” 诸国特使沉吟不语。 寰国特使向嬴国特使使个眼色后,站了起来,拱手朗声道:“陛下提议之事,乃是正道,亦是诸国惟一自救之道。寰国愿随之!” 嬴国特使也站了起来,拱手道:“穆国野心,天下皆知,诸国若不团结,只怕必蹈黑岩之覆辙。嬴国亦愿随之!” 两国带头之下,陆续又有一些国家特使站了起来,表示愿意相随,转眼十余国表了态。 但这些国家除了寰、嬴二国之外,多是雅风小国,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国,还在保持着沉默。 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气氛便有些尴尬。 此时,玄国特使站了起来,拱手道:“诸位,有些事,我便不说,大家其实也都明白。当初大玄与大夏,曾有战事,但罪不在玄,亦不在夏,而在于震。震国以探访为由,派数位至尊来我玄国,劫持我天子,控制我军队,此仇此恨,玄人永世难忘。而震国之所以得逞,也不过是因为我们雅风诸国心不齐,才使他们有可乘之机。如今震国已灭,但穆国之难又起,我等若不齐心,早晚要重蹈我国之覆辙啊!” 说完,向着凌玄华一拱手:“玄国愿随之!” 他方坐下,墨国的特使便站了起来。 当初墨国受震国指使,曾准备在北方草原之外兴事,此时震国已被灭,墨国北有罗国,南有夏国,两国夹击之下,惶惶不可终日。墨国特使来之前早得其国君指示,一定要想办法挽回墨、夏两国关系,所以他一直在等说话的机会。 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站了起来,冲诸人道:“不错。穆国此时,坐拥两座大陆,实力之强,冠绝天下。他们拥有了更强的力量,便断不会就此止步不前。若来犯我雅风,诸国当如何?应当早结同盟,共御外敌才是。” 说完,亦转向凌玄华,拱手施礼:“墨国愿随之!” 这两国表了态后,又有数国特使动心,纷纷起身表态。 但即使如此,也不过是二十余国表示同意,数量还不到雅风国数的一半。 一时间,大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些表了态的特使,看着其余人,有些焦急。而那些没表态的特使中,许多人不急不忙,兀自慢慢吃着美食,品着美酒,只是不说话。 “诸位有何疑虑,不妨畅所欲言。”凌天奇此时开口,望向那些没表态的特使,道:“老夫出访诸国之时,诸国国君都隐约表示,雅风诸国虽有分别,但相对于异陆外邦而言,却是一家人,同荣同辱,遇事,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此际,诸位特使三缄其口,难道是诸国国君的心思又有变化?” 诸人沉吟之际,有一人站了起来。 那是雅风律国的特使。 律国于雅风,算不得强国,也算不得弱,实力中等。但强国有限,弱国也并不多,占据雅风大陆大多数的,却是如律国一般的中等国家。 而这些中等国家中,又以律国为首,因此律国特使的发言,将很有影响力。 常乐打量此人,却隐约皱眉。 他感觉此人目光不善,此时站起,怕不是响应,而是捣乱。 果然,律国特使起身后,先一拱手,然后转向诸人,道:“诸位,我知你们在担心穆国攻打雅风之事,但是否担心得有些多余呢?” 他微微一笑,故意停了一会儿,给诸人思考的时间,然后说:“其一,管理一座大陆,并非简单之事。诸位都是国中栋梁,位极人臣,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穆国之强天下无双,同时治理两座大陆,靠的却并非吞并诸国,合一而为穆,为何?因为实在是管不过来嘛!两座大陆尚且如此,又如何管得了三座、四座,乃至全天下五座大陆?” 他环视诸人,继续道:“所以说,穆国继续进犯其他大陆,本便是不可能之事。退一万步说,穆国真有这野心,那么……” 他呵呵一笑:“其二,就算穆国真要打,怕也会先攻霜花。诸位请想——雅风与黑岩相比,孰强孰弱?而穆国又进行了怎样的选择?克强攻坚而已。那么,接下来穆国若要再举兵,必是直攻霜花罗国,借黑岩诸国之力,拿下霜花。这又与我们何干?” 他摇头道:“其三,黑岩大陆是震人的天下,虽然穆国除掉了震国朝廷,但亿万震人还在。他们尊贵惯了,如何肯居于人下,沦为他国奴仆?自然会不断生事。如此,穆国又哪里有精力,在短时间内再去侵略其他大陆?” 他笑道:“依在下愚见,穆国想要彻底纳黑岩大陆于麾下,至少要用上十年以上的时间,甚至……是数十年!所谓雅风危局,此时尚不存在,但有人便急着要搞什么雅风国盟,其用心,到底是要团结一心共御强敌,还是要趁机称霸一陆,以补天下三大强国之缺?” 他说完,环视诸人,然后得意一笑,缓缓坐下。 这一番话,深入人心。 许多特使——包括那些已然表过态的特使,都不由深思起来。 不错,治理一座大陆,并非易事,穆国真有能力吞并天下,同治五陆? 天下三强,今除其一,穆国当集中力量,乘胜举兵,借黑岩之势一举拿下霜花,如此,便真是天下归一,舍穆其谁了。 又怎么会要先打雅风? 便算要打,只怕也要等黑岩局势巩固,那又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人心一时动摇。 更有人,真的开始怀疑夏国的用心了。 凌玄华微微皱眉,却不知如何反驳。 好在,也不用他绞尽脑汁。 常乐站了起来。 立时,所有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当年,夏国只是一个贫弱小国,在雅风大陆上,毫无份量。 但如今,它外结大罗为兄弟之邦,内联寰、嬴为友国,以火符生意结交天下大商,制约雅风诸国,更凭着天变地异的神火之力,造就了无数强大的御火者。 夏之御火者实力远高出他国同境,这已然是不争的事实,公开了的秘密。 若论雅风诸强,哪个又强得过如今的夏国? 可这一切,凭的是什么? 知道全部真相的人都明白,那只是凭着一个人。 他敏锐地发现了荧石的价值,凭自己独有之技,化腐朽为神奇,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火符。 他使罗国圣地西风原破境得灵,一手促成了夏、罗之交。 他引动天地神火异变,使夏国天地神火浓于他国,使夏国御火者因此而得滋养,实力于他国同境之中,可称无双。 如此常乐,此时虽外传已被穆国至尊之祖以秘法封了与天地沟通的能力,但谁人又敢不敬、不惧? 诸人无声,看着常乐,等他说话。 常乐目光缓缓扫过诸人,看到了信任、期待,也看到了疑惑与敌意。 他看着律国特使,目光渐渐冰冷。 律国特使初时面无惧色,与他对视,但片刻之后,却打了个寒战,心生惧意。 这是为何? 律国特使想不通,于是更加畏惧。 第725章 师徒语惊人 “诸位。”常乐拱手。 诸人肃穆。 “小时候我曾听过一个故事。”常乐说。 诸人微怔:这种时候,讲什么小时候的故事? 也有人隐师徒语惊人 约明白,常乐或许是想以事喻事。 于是更多的人带着好奇之心,集中精神看着他。 “有一个农人,整日辛苦劳作,却仍无法让一家温饱,于是便对天祈祷,请上天赐他百两银子,让他能保一家人有饱饭吃,有好衣穿。”常乐说。 “不想上天竟然真如他愿,让他从自家地下刨出一件古董,卖得了百两银子。农人极是欣喜,感谢上苍。” “有了这百两银子,再加上他劳动收成,一家人终可过上温饱日子。但家中有这么一大笔钱放着,心中总是痒,眼见屋漏,不免就修缮了房屋;眼见旁人有耕犁地少了辛苦,便买了耕牛、铁犁。” “但这么一来,不足一年钱便不够花用。农人只好又向天祈祷,说屋子确实得修,东西又必须得买,如此下来,百两银根本不够花销,是自己先前预料不足,所以还请上天怜悯,再赐他千两银,如此,便真能足够保证一生温饱之需,再无所求。” “上天又如了他的愿,让他再刨出一件古董,卖得千两银。” “有银千两,自然开心。可日子一久,眼见旁人家未存有千两银,却时常吃些晕腥,别有锦衣可穿,还可偶尔去看看戏,便觉得自己凭什么不能如此?于是花用日增,更置办了一座小宅院。如此,不足半年,便又向天祈祷,说大宅花销不少,衣食花用更多,自己先前仍是预料不足,恳请上天再降服,赐他万两银,如此,自然能一生无忧,再不贪求。” “上天再次让他于宅地中找到古董,卖得万两银。” “初时,他觉得这些钱一辈子也花不完,满足于这般无忧日子,但后来眼见别人香车宝马,驰于街头,只觉自己同样身具万两家财,如何不能享受这福?于是便添车置马;见别人妻子一身珠光宝气,便给妻子添置奢华首饰;见别人家孩子春日策马,背弓游猎,便也给自己儿子置办游猎诸物;见别人游画舫,逛青楼,自己便也忍不住一探究竟……” 常乐目视诸人,沉默了片刻后说:“不足三月后,他觉得自己这万两银实不足花用,于是便再向上天祈祷……” “人心之不足,可见一斑。”一位特使忍不住感叹。 常乐点头:“正是。人心不足,如无底深渊,初时一块石便可填,但到后来,倾天下山岳,怕也无法满足一人之欲。这是人性,除圣人外,无人可克服。不过这是虽然人性之缺,但也是人性这妙——若非人有不足心,人族如何能不断发展?若非人有不足心,神火境界如何能提升?国家如何能壮大?” 诸人细思,不由点头称赞。 “果然不愧天下第一才子。”有人低声赞叹,“这般看事物之法,倒是新鲜。” “凡事皆一体两面,并没有至善之事,亦无至恶之事。”有人附和。 “我说这道理,是想让大家明白,凡事无绝对善恶。对于被征服者来说,兴兵者自然是恶人,是杀戮者,但对征服者来说,自己所为却不是恶,完全可以解释为是在为人族长远计,让人族诸国合而为一,有力量向前走得更远。所以道义之于穆国,亦无约束力。”常乐道:“而我讲这故事,是想告诉大家——小小一农人之欲望,尚且会因身处环境之变化而变化,堂堂一国又岂会甘于现状?穆国坐拥一座大陆,其国力、声势,远胜在座诸君之国,在我等眼中看来,便等于已是高高在上,当再无所求。可他们真的无所求吗?黑岩之例,便在眼前。” 诸人不住点头。 常乐道:“有人以为,他们得了黑岩大陆,便会就此止步?真会如此?我请问诸位一句——诸位能代表诸国天子与会,身在本国,必是位极人臣。但各位可曾志得意满,觉得人生便可止步于此,再不用有所求?再不用奋斗向上?” “非也。”寰国特使思量过后,道:“便算是自己的理想志向已得圆满,亦会担心后来者居上,被后起之秀超越,转眼便失去拥有的一切。” “正是。”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点头。 “穆国又何尝不会如此?”常乐道,“震国又何尝不是如此?” 诸人细思,深觉有理。 穆国如此强大,面对后起之秀的震国,不是满心戒备,最后趁机灭之,才得安心? 震国如此强大,面对崛起于另一大陆的大夏,不也是满心戒备,一心镇压? 你若不自强,便会有人逼着你强。 逼着你强你还不强,那么早晚要为人所灭。 这是压在每一个出世者身上,永远掀不翻的担子。 “贪欲使人向前,恐惧亦会使人向前。穆国二者兼具,如何能不向前,如何敢不向前?”常乐道,“吞掉黑岩之后的穆国,已然成真正的天下第一强国,但它会就此止步?不,若它只将自身局限于圣舟一陆,天下还可以三分之势而取太平之道,但当它伸出手来,夺取黑岩,便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它给了世人讨伐它的理由,便必须要想办法对抗天下的讨伐。它只能不断向前,直至天下一统,再无威胁存在;直到天下所有,都尽归于它。” 常乐目视诸人,问:“谁敢说穆国不会如此想,如此做?” 无人出声。 律国特使想要反驳,但一时却想不出说些什么好。 “控制一座大陆,确实不是易事,但要分在何种情况之下。”常乐说,“换成我是穆国,此时当务之急,不是如何稳定黑岩局势,而恰恰是再度举兵。” “这是何故?”有人情不自禁地问。 “人只有在静下来时,才能思考。”常乐道,“若是身边大事不断,何人又能静下心来思索前路如何行?黑岩诸国,此时尚未自大乱中醒过神来,穆国正应该立刻发动战事,调动诸国力量,让他们没时间思考自己当如何应对黑岩眼下的局面,而疲于为战事奔命、劳碌。” 许多人恍然大悟,暗骂:枉我身为朝中重臣,怎么没想到此节? “此只是其一。”常乐继续说道,“其二,人只有同经生死患难,才能建立深厚友情,所以同袍之情,才是天下无双。此时穆国初登黑岩,原本与黑岩诸国并无情分,但若能掀起一场大战,使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便易于在战中因并肩对敌而互视为友,所谓同仇敌忾,便是如此。这一战,反会使穆国更快地得到黑岩诸国的认同,收获他们的友情,进而加以控制。” 许多人一脸震惊,看着常乐。 他们因常乐所言而震惊,不得不佩服常乐的眼光。 “穆国借震国出兵在外力量分散,以及我入震国连杀其数名至尊之机,一举夺取震国,这般雷霆手段的背后,是长年的暗地谋划,与临场的果决应变。”常乐说,“他们为何不等震国与我们全面开战,罗国亦参与进来,三方拼个你死我活后再坐收渔利?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场仗根本打不到那个时候。他们是天下最早知道我有沟通天地,助圣地破境得灵能力的国家,所以一早便在针对我制定战法。他们知道我必会利用震国之地杀震国之人,于是便潜伏在海上,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诸人闻之,皆心惊。 他们脑海中隐约出现一只巨兽,默默无声地盯着自己的猎物,慢慢地积累着力量,潜伏于在深海之中,不惧时光流转,局势变化,只是静静守候机会。 而等时机一至,它便立时破海而出,一口将猎物生生吞下! 猎物却连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何其可怕? “这样的穆国,接下来会做如何选择?”常乐问,“是冒着我们自侧面攻击的危险,去攻打与自己实力相当的罗国,还是攻打并无可与其匹敌之强国的雅风?” 他望向诸人。 无人敢轻易作答。 “我大夏,是成长中的猛虎。”此时凌天奇缓缓开口,“但诸位难道以为,夏国的奇迹,只会吝啬地存于夏国一地?” 他摇头:“终有一天,整个雅风大陆的天地神火,皆会以大夏为中心而不断壮大,到了那时,雅风诸国皆可借力成长。这一点,我们能想到,穆国也能想到。在穆国心中,雅风便是一只幼虎,此时可欺,彼时便能噬人。” “罗国,则是猛虎。”他说,“穆国若直接去招惹这猛虎,得到的必是整个霜花大陆的全力还击,事关自国安危,霜花大陆诸国,必将倾尽全力抵挡,抛头颅洒热血,亦不敢后退一步。而若来欺负我们这幼虎,又如何?大罗虽然与我大夏结为了兄弟之邦,但终不可能为了我们,而调动整个霜花大陆全部的力量,霜花诸国亦不可能因为我们,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如此,穆国的胜面便极大。而等他们吞并了雅风之后,坐拥三座大陆,霜花之全力,便也不足为惧了。” 他突然目泛精光,高声道:“也许有人认为,就算是如此,穆国也只会灭我大夏一国,其余诸国皆可偷生。但不知各位听了常乐前言之后,是否想到——穆国灭我大夏之后,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一统雅风,让诸国归心?还不是如今日一般,发动一场大战!?到时,诸位便皆是这场大战的马前卒、送死鬼!” 言出,震撼人心,不少特使面上变色。 不错,常乐的话虽然惊人,但不少人还是存了侥幸之心——大不了到时以穆国为尊,听穆国号令行事,依然可保我国不倒,国君地位不摇。 但听到凌天奇一语点破,再想到常乐先前所言,无人敢再抱侥幸之心。 不错,真让穆国灭了夏国,占了雅风,自己必然将成为穆、罗之战中的马前弃卒。 何人可得安稳? 哪国可得安生? 第726章 无耻者有惧 凌天奇坐了下来。 常乐也坐了下来。 该说的已经说过,剩下的,便看诸人如何想了。 是的,世间多愚者,惯以屁股决定脑袋。 但我要点醒你们——这一次,你们的屁股坐在与我相同的一条船上。 船覆,我当然会死。 但你们以为自己就逃得掉? 想想吧。 短暂的沉默后,先后有四位特使站了起来,表明态度,愿与大夏共进退,愿意促成雅风国盟。 夏国再如何,终是雅风同胞,而且如凌天奇所说,还只是成长中的幼虎。 与幼虎为伴,总是安全些,也更自由些。也许有一天它会成长为猛虎,但那至少是极遥远的未来的事。 何况,谁又敢说它成了猛虎之后,便一定会一统雅风,驱诸国以吞异陆? 而若是夏国的天地神火之变,能渐渐扩散至整个雅风大陆,那么夏国也未必便能成为雅风之上惟一的猛虎。 到时,未必便是整个雅风以夏为主,诸国从之的局面。 利弊计算,似并不难。 眼见诸人动摇,律国特使面露焦急之色,情急之下站了起来,道:“说来说去,一切不过是你们二人的推测,我们凭什么因这推测,便要同意你们建盟的提议?” “世间所有事未发生前,一切判断皆是推测。”常乐道,“那么,难道我们行事便全要等到大事临头时,再琢磨怎么做吗?” 诸人望向律国特使,有人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有人摇头而笑。 这般说法,确实可笑。 身为一国重臣,竟然说出这种言论,实是在辩理词穷,开始胡搅蛮缠。 若是街头争吵,这种泼妇式的办法自然有效,奈何这是大人物们的会议,是诸国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想靠这种胡闹来夺理,简直可笑至极。 律国特使面色数变,知道自己一时焦急失言已然成了笑话,不得不坐下。 “我国愿随之。” “我国愿随之。” 不片刻间,剩下诸国皆已表态,只剩下律国一国。 诸人望向律国特使,皆在等着看他的选择。 若不同意,律国便将被诸国孤立;若同意,那便是自抽耳光。 律国特使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站了起来,点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大律自然也要相随。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不知这雅风国盟建立之后,由谁来做主呢?” 他目视诸国,问道:“此次盟会在夏国召开,是否意味着,我等必须要奉夏国为主?” 寰国特使点头:“这次盟会,本便是由夏国凌太傅一手促成。而且夏国将直面穆国,自然要以夏国为主。” 嬴国特使亦点头相和。 律国特使呵呵一笑:“如此一来,只怕我等要怀疑凌太傅极力促成此事的动机了。莫不是想借机让夏国一家独大?” “你这么说,却又绕回到原来的话上了。”嬴国特使冷哼一声。 “非也。”律国特使摇头,“我也认为,结盟势在必行……” 这话一出口,立时引来诸人反感——先前明明是你在极力阻止,此时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这还要不要脸了? 律国特使也不以为意,看来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丢了脸,也不怕继续丢下去,高声说:“但这盟主之位当选哪国,却要好好商议商议才对。依我之见,雅风四十八国结盟,是为对抗穆国,那么谁首当其冲要最先面对穆国大军,谁便当为盟主,好调动诸国人力物力,将穆国大军阻于我雅风大陆之外。” 玄国特使一时愕然。 按这道理,他们玄国倒是首当其冲,要直接面对自海上而来的穆国军队。 难道…… 他心思只是一动,便急忙暗自摇头,暗道:可不敢乱想。 “依阁下的道理,只怕诸国的王都,都应该设在边关之地了。”常乐淡淡一笑。 此言出,诸人先一怔,接着便琢磨明白了这道理。 谁首当其冲,谁便为主,那可不就是边关大帅应当担任一统全国的帝王? 又或者反过来说,是当把王都建在边关之地,一国天子好能直面外敌? 简直是笑话。 许多人都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不错。依这道理,哪国若能派船驻扎海上,哪国就能当雅风国盟的盟主了。” “有理,有理。”有人跟着起哄。 律国特使面色一红,却依然梗着脖子说:“这当然不妥,所以在下之言,也只是反讽。反讽而已。” 诸人笑得更热闹,有人问:“那不知你反讽的是什么?” “自然是某些认为自己将直面穆国者。”律国特使道。 先前寰国特使说过,夏国将直面穆国,此际他接着此话说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指夏国。 寰国特使被他利用了自己的话,自然动怒,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若说谁首当其冲,谁便为主,自然不妥。”律国特使变脸变成了习惯,已经完全不知羞愧为何物,道:“所以此次雅风诸国结盟,不能说谁跟穆国有过直接冲突,便选谁为主,而当选出实力最强的国家为盟主。雅风诸国中,国力排名最前的便是寰、嬴、庆、越、启、元、墨七国,若选盟主,便当自这七国之中选择,才能令人心服。” 语出,这七国的特使先是一惊,接着却不由暗中动心。 无人愿为他人作嫁衣裳,若是此次结盟,能令自己国家得到最大好处,何乐不为? 凌玄华坐于龙椅上,气愤难当,眉头大皱。 律国特使真是无耻,但这招也真是狠,是利用诸人私心,行的釜底抽薪之计。 七国若是真动了这心思,争将起来,自然是麻烦事。而七国若争论不休,盟主之位不能定夺,那么这盟结成也毫无意义。 此一言,将破坏雅风之大事。 常乐看着律国特使,隐约之间觉得此人行事必有幕后指使。 穆国吗? 他目光变得更加寒冷。 律国特使察言观色,知七国特使皆已动心,不由得意起来,呵呵一笑,坐了下来,道:“这七国,实力冠绝雅风,不论盟主之位落在哪一国头上,我大律都是服气的。调兵遣将,一声令下,律国自当遵从。” 好多小国与中等国家的特使,细思之后,不由跟着点头。 确实,建盟自以大国为主,盟主之位既然不能落在首当其冲者身上,自然便当从强国中选择。 寰国特使看了看嬴国特使,两人皆读懂了对方的目光。 心动不已啊! 他们不得不承认,律国特使这招离间计,真的有效。 他们真的不忍不中计。 但转念一想,若自己国家成了盟主,自然也会尽力率诸国对抗穆国,一样是在为雅风全体出力,也不算愧对夏国友邦。 怎么办? 常乐又站了起来。 “此七国,确实为雅风强国。”常乐缓缓点头,“所以盟主若在这七国中选出,我大夏亦没有异议。” 诸人愕然。 夏国这是要放弃最大的利益吗? 常乐淡淡一笑,道:“此一战,我大夏兄弟之邦罗国,倾霜花大陆之力,调动了四十位至尊枕戈待旦,欲助我雅风一臂之力。这七国中,不论哪一国成了盟主,只要能与这四十位至尊国公齐心协力,那么,便能从容地率领雅风四十八国,成功抵御穆国入侵。只要雅风无事,我大夏便无事。因此,哪一国为主,我们并不在乎。” 话音未落,许多特使的心头便已经生出悔意。 寰国与嬴国二位特使互望一眼,皆是满面愧色。 利字当头之时,少有人能冷静细思,于是便会为利迷眼,行莽撞之事。 这便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 自己枉为一国重臣,于此迷局之中,竟然没有看破。 是啊,雅风最大的助力是谁? 是大罗,是霜花大陆! 而霜花大陆那四十位至尊,是看了谁的面子才愿来此助战? 是夏国! 除夏国以外,又有何人能调动得了这四十位至尊?又有何人能调动得了大罗援军? 不以夏国为主,何来霜花强援! 想明白了此节,许多人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这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成?这么简单的事,却因一叶障目而不见,真是该死! 律国特使愕然呆坐,张大了嘴。 还有……这么一节啊? 这可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终又站了起来,高声道:“罗国的援军,是因夏国而来,我等自然应该感谢夏国。但亦不能因此,便让一切事均由夏国作主。万一这是夏国与罗国勾结,意图借机联手控制我雅风……” “住口!”凌天奇再忍不住,猛一拍案,厉声质问:“律国特使,你一开始全力阻挠诸国结盟,后来又百般使计,分化诸国,老夫全忍了,而今,竟然直接诬蔑我大夏,是可忍孰不可忍!?” 律国特使吓了一个哆嗦,随即又强硬起来,叫道:“怎么,你们夏国要以势压人,仗着盟会开在你夏国,便以武力强迫我等就范吗?我虽不才,却不会在武力面前低头!” 凌天奇目泛寒光,不及开口,常乐已然拱手道:“师父,此人交给弟子便好。” “好。”凌天奇重重点头。 常乐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殿堂之中。 “你欲何为?”律国特使惊恐万分,犹自强撑。 诸人一时愕然。 律国特使行事虽然令人不齿,但常乐若在盟会上动手伤他,不免便要落人口实。到时传扬开来,诸国亲见此事者寡,听风闻议论者多,怕会对常乐所为生出误会,进而对夏国生出不满,届时,盟将不稳。 常乐看着律国特使,淡淡一笑:“不必担忧,不过是有美文一篇,请君共赏。” 第727章 诚之界 常乐之名初起,非在于战,而在于诗文。 诸人早闻常乐诗文之名,常乐诗文,亦已流传诸国,为诗道与文道大家所津津乐道。 不知多少人,因品常乐诗文而使大道再进,更上一层楼。 此时,听闻常乐要当场作文,许多人都流露出了渴慕的神情。 律国特使却知道,这必不是什么好事。 但又能如何? 他皮笑肉不笑地一笑,拱手道:“那可是荣幸。常大人请。” 他稳稳坐定,心道:且看你能凭一篇文章将我如何? 他心中镇定,却并非是盲目自信。要知常乐已失沟通天地之能的事,早便传开,别人或许不知真假,但他却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不能以文章沟通天地,发挥威力,你又能将我如何? 他面带微笑,等着看常乐出丑。 其他人则是一脸期待,坐直了身子,等着聆听美文。 常乐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海之中,一篇篇文字、一幅幅画面,飞驰而过,他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它们的力量,终于盯住了一本书。 《大学》。 儒家经典著作,有四书五经之说。五经之名始自汉时,而四书则由宋代朱熹确立,分别为《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这一部《大学》相传为孔子弟子曾子所作,提出了“三纲八目”之说,影响极为深远。 常乐目视那本古书,只见古书翻页,一篇文字展现在自己面前。他略一思索,确定了取舍之后,睁开眼睛,缓缓开口: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音:盘),故君子必诚其意。” 律国特使并不擅长文道,闻之隐约明白,又隐约不懂,露出疑惑神色。 殿中,非只他一人不解其意。 不习文者众,但习文者亦不少,不少文道高手此时仔细品着文中之意,不由拍掌大赞。 “这是何意?”律国特使硬着头皮问。 “我来为你解释吧。”嬴国特使站了起来,高声说:“小人独自一人时,便什么坏事都敢做,可一见有君子到来,便立刻收起自己的卑劣恶行,转而装出一副高尚的样子,把自己做的点滴好事拿出来炫耀,装成好人。可惜他却不知,君子看他时,却如同能看穿其肝肺一般,他掩藏恶行又有何用?诚于中则形于外,小人心中不诚,形于外的,自然也是奸言奸行。众人之视,众人之指,这是足以令人敬畏之事,所以真正的君子,会慎重对待自己的言行,便是只身一人无他人知时,亦不会为恶。财富装饰能让屋宇华美,道德则能让人生出善相,心胸宽广,身体宽舒,因此,君子自知诚心诚意,不欺人,亦不自欺之理。” 常乐淡淡一笑,拱手道:“解得好。” 嬴国特使拱手,连道惭愧,赞道:“常大人文章作得好!” 所谓小人之人前人后变化,自然是指律国特使。此时律国特使心中虽不快,但却不以为然,心道:说得热闹,也不过是暗着骂人而已,又能将我如何? 常乐目视律国特使,淡淡说道:“这篇文章不能连天通地,便不能生出奇迹。想来律国特使早便知道,因此并不惧怕。” 律国特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常乐道:“不过此文对常某而言,却是意义深远。因为它将为常某开辟第二个文华领域。” 诸人一时震惊。 随意成一文,便可借其力,开辟一文华领域? 天下第一才子之才能,真这么强悍? 在诸人惊愕疑惑的目光里,常乐慢慢闭上了眼睛。 文道之力,在他体内涌动不息,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溢出,一环一环扩散于天地之间。许多文道大家感受到这力量,都不由惊呼赞叹,瞪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等着看那领域生成。 不片刻间,常乐睁眼,一道惊天动地的文道之力,以他为中心,快速扩展开来。那一刹那间,竟然将整个大殿中所有人都囊括其中。 许多人微微皱眉,想要抗拒,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天下第一才子的文华领域初成,自己能看上第一眼,实是莫大的幸事,为何要抗拒? 诸人皆做如是想,便都被常乐一气纳入了文华领域之中。 周围气息变化,世界由朦胧而至清楚,最终,诸人看到了一片无边的世界,天地宽广。 这世界辽阔,但却寂静,诸人置身其中,明明能看到身边人的存在,却有一种天地辽阔,我只身一人,无人可见我的感觉。 如此寂静天地中,再无他人,我独处于天地间,做任何事,都不会被人发觉。 那,是否便可以恣意放肆?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动心。 但接着,天地之间涌起狂流,无形无色,亦无声息,只是瞬间掠过诸人心田,令诸人心中悚然,只觉越是这般独处无人之时,越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冥冥中约束着自己,让自己不可放松、犯错。 常乐立于这天地的中央,静静看着律国特使,突然沉声问道:“你可知罪?” “何……何罪?”律国特使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问。 “你自己不知?”常乐目光如电,照得律国特使心中发慌。 “我……”他想辩解,但谎言刚欲出口,心中便涌起一股令自己悚然的潮汐波动。 那种约束的力量,将他牢牢困住。 “我……”他张大嘴,全身颤抖。 “你几次三番欲破坏雅风诸国结盟,可是受了穆国指使?”常乐厉声喝问。 诸人闻言,皆是一惊。 律国特使冷汗横流,几度挣扎,但终不能摆脱那力量,最终终于被那力量压服,突然间筛糠一般哆嗦着,颤声说:“我……我确实是受了穆国指使……穆国许我好处,赠我至宝,还说……将来会将一国交予我来治理……因此……我才会尽全力劝阻我国天子,让他同意我从中作梗,破坏结盟之事……” 这话出口,令诸人震惊,亦令诸人愤怒。 每个人都知道他所言非虚,因为每个人都能感应到,这世界之中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约束着每个人,即使是在一人独处时,自己也要真心诚意,不欺人,亦不自欺。 常乐看着律国特使,慢慢收了文道之力。 刹那间,诸人眼前一阵朦胧,转眼便重归现实。 先前文华领域一行,便如同一场梦。 律国特使大汗淋漓,颤抖中急忙抬手指着常乐,叫道:“常乐!你竟然敢用文华领域之力害我?” “诸位!”他向诸人拱手,叫道:“先前所言,皆非我真心话,而是常乐以那邪道领域,迫我说出,诸位万不能轻信啊!” “一派胡言!”一位文道大能冷哼一声,“常大人文华领域之力,中正平和,乃是堂堂君子至诚之力,我等皆感同身受,知道那是约束我等慎对独处、保持至诚之力。任何谎言在那领域中,都无存身之处,你所言,自然句句皆是实!” “不错!” “那文华领域,乃至诚之界,你在其中欲以谎言骗人,便反被至诚之力逼出真话,当我等不懂?” “我虽非文道中人,但亦感应到了那领域之力,是真正的诚意之力。你说是常大人以力迫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诸人纷纷站起,出言指责,甚至有人直接出声喝骂。 律国特使一时汗流浃背,无可辩解,瑟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常乐转身,向着凌玄华一礼:“烦请陛下下旨,传书律国,通报此事,请律帝再派特使前来。” “好。”凌玄华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般变化,心中大喜,点头笑道:“朕会特意说明,要派就派个没被穆国收买的人来。” 诸人中,有人看着律国特使冷笑,有人则擦拳抹掌,看那意思,似乎想上去揍他一顿再说。 律国特使脸皮再厚,胆子再大,也再呆不下去,灰溜溜地起身欲逃。 “哪里走?”凌天奇冷冷说道,“你身为雅风人,身为律国重臣,不思为雅风同胞谋太平,不思为律国谋安稳,却背叛国家,背叛大陆,以为可以一走了之?” 大殿中,诸国特使都站了起来,看着律国特使,虎视眈眈,火力涌动。 律国特使被吓呆了,半晌后才颤抖着跪倒在地,大叫:“是我一时糊涂,是我一时糊涂!” “是否只是一时糊涂,且看你律国国君如何说吧。”常乐道。 律国特使一咬牙,突然间全身紫焰涌动,转身就跑。 “跑得了吗?”凌天奇冷笑一声,手探入袖中,搭在一物上。 那是皇城守护大阵的阵枢玉印。 刹那间,一座大阵自大殿中央出现,将律国特使困在其中,道道符文化为电光,狠狠击在律国特使的身上,律国特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全身冒起青烟,人昏死了过去。 转眼之间,大阵收缩,化成枷锁,将律国特使牢牢锁住。 常乐示意,立时便有重甲武者上前,将律国特使带了下去,押入天牢之中。 “小人害人不成,终害己。”有特使情不自禁地感叹。 第728章 穆人之意 小人去,君子自然相欢。 不过毕竟是少了一国,这雅风国盟,便不能算是正式成立。所幸者,律国必不敢逆大势而为,所以这盟已然等于是结成了。 凌玄华极是欣喜,正准备吩咐鼓乐再起,却有礼官匆匆自殿外而来,跪于殿中禀报:“禀陛下,穆国使者到!” “哪国?”有特使瞪大眼睛,失声问。 “穆国。”礼官高声再答。 诸人皆愕然。 雅风诸国结盟,为的就是对抗穆国,怎么穆国竟然赶在这种时候,派了使者前来? “好大胆子!”有脾气暴躁的特使一拍桌子。“就不怕有来无回?”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常乐道,“何况此时穆国尚未与我雅风开战?” “先前没有奏报?”凌天奇低声问凌玄华。 凌玄华道:“半月前曾有奏报,我思量后批复,准许他们入境。但一直未见他们到来,却将此事忘了。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时到达。太傅,您认为当如何?” 凌天奇略一沉吟,道:“此乃我雅风诸国盟会大事,穆国为异陆外邦,让其入殿,自然不合适。况且……他们对小乐所做之事,我大夏岂能无动于衷?就算是使者,亦要杀杀他威风,便让他到照日城宾馆中候着好了。” “好。”凌玄华点头,立时下令。 “是!”礼官应命,躬身退下。 “诸位。”凌天奇道,“穆国步步紧逼,足见其心之急。这一场大战,只怕是近在眉睫。” 诸人纷纷点头,有人道:“好在咱们已然结盟,却不怕他们!” 常乐却是心事沉重。 鼓乐起,戟士列阵,为武舞。 热闹了大半天,酒宴过后,诸人尽数离开皇城,来到大夏国宾馆中休息。 另一边,已然有夏国官员传书律国,通知律国特使通敌背叛之事,请律国重派使者前来与会。但这非一时可成之事,诸国众人也只能在夏国等候。 但诸人自然坐不住,尤其是那些文道大能,纷纷离开国宾馆,到太傅府中,求见常乐,想询问那文华领域之事。 常乐却不在府上。 此时,他与凌天奇二人,正和凌玄华聚于御书房中,商议应对之策。 “太傅觉得,穆国此来何意?”凌玄华问道。 凌天奇沉吟道:“也许是想拖延吧。假意示好,背后动刀,这种阴谋,倒合于穆人行事风格。” 常乐不语,两人望向他,目光中满是询问之意。 许久之后,常乐道:“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们不会行无意义之事,此番前来,必有深意,但深意为何……” 他又想了想,摇了摇头:“猜不大透。” “不然,先见他们一见?”凌玄华问。 “不用。”常乐摇头,“师父说得对,他们是咱们的敌人,不用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让他们等着好了。” 几人就此事又聊了半晌,说不清个所以然,便不再多想。 “今日那文华领域,又是怎么回事?”凌天奇问。 “快说说。”凌玄华也来了兴致。 “律国那人滔滔不绝之时,我便隐约觉得他心中有鬼。”常乐一笑,“所以便思索揭穿之法,不知不觉间,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以文道之力来破他,然后便弄出了这么一篇文章来。” “那文化领域的力量,便是至诚之力?”凌玄华问。 常乐点头:“核心的力量,是令自己领悟‘慎独’之意,反思己过,正心正意。对外的力量,便是至诚,令人无法在领域之内说谎——他越是想说谎,便越会吐露真言,无所遁形。” “真是妙啊!”凌玄华拍掌。 “这领域,又打算叫什么?”凌天奇笑问。 “便叫‘慎诚界’吧。”常乐想了想说。 两人点头,就此又聊了一阵,凌天奇见凌玄华面有倦色,便借故告退离开。 师徒两人离开皇宫,一路向外走时,常乐忍不住说:“我看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又差了一些。” 凌天奇叹了口气:“他这般操劳下去,确实不妥,但谁也说不服他啊。” “有时觉得真是不公平。”常乐道,“无道昏君整日作乐,不思进取,不念苍生之苦,却反而能得一世享乐。有道明君一心为国为民,却要尝遍种种苦累,甚至是累坏自己……” “不过皆是选择而已。”凌天奇道,“天下原无善恶之报,你选了怎样的道路,是你自己的事,选了之后便要承担选择之后的一切后果。善人行善,只为心安,不为图报,若是图报,只怕只能心灰意冷,觉得世人不知感恩,自私无情。明君理国,只为国泰民安,对得起苍生祖宗,亦不求享乐,甚至不应求万民牢记感念。太上者,不知有上。” 常乐默默点头。 回到太傅府,自然又是一番忙乱,不得不应付诸国特使,不得安闲。 看着他们在前边接待贵客,小草抱着水儿立于宅后,不住叹息。 “你这爹爹啊,陪咱们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她拍着水儿说。 “烦咿呀咿呀。”水儿看着那些人,皱眉嘀咕。 转回后宅,见到湖边廊中,蒋里沉默静坐,不知在想什么,小草便走过去问道:“小蒋哥,在发什么呆?” 蒋里抬头一笑:“一是在想穆国派使者此来何意,二是……” 他又沉默起来,半晌后才说:“雅风遇此大事,莫非和小梅他们……却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 “也许,是正在修炼的关键之处?”小草琢磨着。 “也许吧。”蒋里缓缓点头,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乐哥整日为了大夏,为了雅风,操劳不休,奔波不止。而你们两人呢? 一去无消息,又是在为了什么而操劳奔波? 是为了什么,而忘了我们? 照日城宾馆中,有官员恭敬地引着一队来,来到一座普通的小院。 “这便是我们的住处?”那队人中的一位武官瞪眼问道。 “夏本小国,庭院馆舍,自然比不得穆国奢华。”夏国官员微笑而答。“诸位委屈一下吧。” 说着,便躬身退下。 那武官还要说话,领队中年男子已抬手阻止。 “大人,他们这实在是欺人太甚!”那武官恨恨说道,“不论如何,我们都是大国使者,就算不见,也应该让我们住进夏国国宾馆才对,把我们打发到照日城的府级宾馆中,已然是失礼,现在又弄这么个破院落给咱们住……” 领队男子一笑:“难住便好,何必挑拣?” 说着一挥手,率众入内。 这院中竟然没有专门的杂役,有几个负责打扫的杂役,在打扫整理过后,亦纷纷告退,武官愤怒地抓住一个,问:“平素谁来伺候我等?” “夏本小国。”那杂役笑着答道,“没你们穆国那么大排场,我等负责全馆的清扫整理,却不能只管你们一院。你们带了那么多人,便请自己伺候自己吧。” 武官大怒,抬手欲打,那领队男子再度制止,让那些杂役去了。 “自己管自己,倒正好。”领队男子笑道,“他们的人粗鄙无礼,让他们在此,反倒碍眼。” “岂有此理!”武官冷哼。 这一群人,自然便是穆国的使团。 使团一行数十人,住进这一个小院中,自然有些挤。本来以带队使臣的身份地位,自己便应该独住一层,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只保证他自己有一个单间,便已算不错。 数十人硬挤了下来,心中都多有抱怨。 那中年男子入屋之后,关好门窗,自行李中取出一面焰文镜,悄悄打开,一时间周身紫焰之力升腾,却又压缩于身近处,并不外溢。 他启动焰文镜,抬手以神火书写:已至夏国,果如丞相所言,夏人无礼,怠慢我等。请丞相示下,下一步当如何? 他静静等待,一刻钟之后,焰文镜上有文字出现,他仔细观看后面色一凛,但随后缓缓点头,轻声道:“丞相放心,石柯不是贪生之辈。为我大穆千秋万代之业,死有何惧?” 他冷冷一笑,收起了焰文镜。 转眼之间,三日过去。 律国那边,朝廷震动,上下乱成了一片,律帝与诸臣商议之后,终知道大势不可逆,立时派出新的特使,急急赶赴夏国。 这日,盟会再开,诸国特使又聚于皇城之中。 大事早定,此时所差的,只是正式结盟,书成盟约,安排主持雅风国盟者的一应职务等等。 但这些,亦要费去不少时间。 这边皇城之中大人物忙个不停,那边照日城宾馆中,穆国带队使臣石柯却带人出了小院,向着宾馆之外而去。 有官员见到,立时向上禀报,不多时,照日城宾馆主事官,便急忙带人赶来,拦住诸人,拱手问道:“大人欲往何处?” “随便走走,看看夏国王都景象。”石柯面带笑容,极是有礼。 “抱歉,还请大人再等两日。”主事官道,“今日是我雅风诸国盟会的大日子,全城戒严。” “什么?”石柯身边武官大怒,“早不戒严,晚不戒严,我们一要出门便戒严。先前不是说盟会正在召开,所以不能见我们吗?怎么,原来现在才开?之前都是在骗我们不成?” “自然不是。”主事官道,“盟会这几日里一直在继续,今日是正式结盟的仪式,诸国特使皆在,大意不得,所以自然全城戒严。” 石柯面色渐渐阴沉下来,道:“我们身为大国使者,来此递交国书,被怠慢数日,已然是夏国失礼,如今竟然又以什么戒严为借口,要将我等软禁于此,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他所带的使者,皆压抑了几日,都已经一肚子气,此时不由大呼小叫起来。 “大人。”主事官面容一肃,不卑不亢地说道:“大人既然知道自己是外来使者,便当知谁是主,谁是客。客人要有客人的样子才对。若说主人怠慢……还请贵客仔细想想,是因为哪国暗中收买了雅风无耻叛徒,行见不得人的勾当,结果被我们常大人识破,这才耽误了盟会进程?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我大夏可不敢接这一口,还请大人不要乱咬。” 夏人早知穆国对常乐做了什么,亦早知夏穆两国必有一战,又如何会对穆人客气? 石柯看着他,面露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种语气。 他要的,就是冲突。 第729章 火焰,刀锋 宾馆内无风,但有浪起。 石柯凝视主事官,冷冷问道:“你口中的‘咬’,是何意?” “并无他意。”主事官拱手。 “岂不是在骂本官是狗?”石柯再问。 “大人想多了。”主事官躬身。 “我堂堂大穆特使,便是你夏国天子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石柯说,“你小小一个城府宾馆的主事,竟然敢侮辱本使?” “在下不敢。”主事官直起了身子,面目平和,语气冰冷。 石柯冷笑:“夏国失礼在先,你这等小吏辱骂本官在后,真当我们穆人是泥捏的?便是泥捏,也有三分土性,你这狗官可懂?” “请大人注意言词。”主事官眼中隐约有怒火起。 “便骂你是狗官,你又如何?”石柯厉喝,抬手啪地抽了主事官一记耳光,“本使不但骂你,还打你了,你又如何?” 主事官捂着脸,满眼怒色,厉声道:“别忘了你身在大夏,时时受着大夏律法约束!” 随行而来的宾馆侍卫,立时拔刀相向,个个面带怒色。 “我乃穆国特使,会在意你小小夏国的狗屁律法?”石柯大笑,抬手一掌击在主事官胸口,直接将主事官打飞出去,落地之时,人已然没了气息。 “大胆!” 侍卫长大喝,举刀向前,石柯示意之下,身边武官立时带人冲了上去,几记拳脚,便已经是尸横一地。 武官只觉极是解气,不由大笑:“小小夏国,不知好歹,且让你们知道厉害!” “是他们无礼在先,我们只是在维护大穆尊严。”石柯冷冷说道,“这宾馆观之碍眼,不若烧了吧。” “是!”武官一脸兴奋,抱拳点头。 一众穆国人立时散开,砸屋毁墙,点火烧宅,一时间,照日城宾馆之中烟尘四起,惊叫之声不绝于耳,住客与杂役们惊恐躲避,却被打倒不少。 诸宾馆官吏匆匆带人而来,但哪里是这群人的对手?转眼间,便被打杀。 没过多久,整个宾馆便全烧了起来,浓烟直冲天宇。 长街上,早有军兵发现此处之事,有军官一边派人上报,一边带人冲了过来。 一队五百人的禁军赶到,石柯等人负手立于燃烧中的宾馆前,当街与其对峙,面无惧色。其中武官冷笑:“想以多欺少?我穆人却不怕这个!” 带队军官怒火中烧,戟指众人,厉声问道:“尔等何人,此处大火,可是尔等所为?” “正是。”石柯点头,“我们不但放了火,还杀了人。你奈我何?” “狂徒!”军官大怒,拔刀带队冲杀上来。 这军官乃是青焰境界,而石柯身边的武官却是蓝焰。石柯一个眼神示意,那穆国武官立时纵身向前,抬手唤出一杆神火大戟,向着军官斩去。 军官长刀带起青焰,一刀挡下大戟,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接着便挥刀反攻,以青焰之力,竟然足可力抗蓝焰。 石柯观之,不由皱眉。 五百军兵冲杀过来,石柯微微后退,身边人则冲了上去,迎战军兵。 这边又是火起,又是喊杀不断,早惊动了禁军大军。再加上那军官已然派人禀报上级,不久之后,千余兵马自几条街道飞奔而来,一位禁军统领亦在其中。 禁军正职,称“大统领”,麾下又设数名统领,分别掌管着王都各处的治安防备之事。这位统领姓赵名元,当初震国派出使者来大夏,却无理生事,而被常乐出手收拾之时,他只是巡城禁军的一位将军,正碰上常乐整治震国使者副侍卫长武玄青,便助常乐将其收押,又在常乐示意下,帮了不少忙。经那一事后,因为其表现良好,而渐受重视,如今终成了统领之一。 他策马来到近前,只见穆国诸人正与夏军战成一团,一时大怒,厉喝一声:“何人狗胆包天,敢在王都生事!?” 此时,穆国武官正凭着强大的力量,逼得夏国军官步步后退,赵元见穆人猖狂,二话不说,飞身掠下,一脚凌空便将那位穆国武官踢得倒飞出去。 石柯目光一寒,立时上前,将那武官接住,全身一时紫焰涌动,幻化猛虎之形。 “你们穆国人想干什么?”赵元厉喝质问。 “问我们想干什么?”石柯瞪眼,“我堂堂大穆特使,到你夏国来递交国书,夏帝以盟会为由不见也就罢了,为何故意侮辱,将我等使节安排到这等地方居住?这也罢了,为何却不让我等外出,将我等软禁起来?本使质问,你们的官吏便敢出言辱骂,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火是你们放的?”赵元并不回答,只是指着燃烧中的宾馆,沉声发问。 “是!”石柯点头。 赵元望向火中,隐约可见横倒竖卧的尸体,一时间,眼中怒意更盛。 “人也是你们杀的?”他再问。 “不错!”石柯冷笑。 “认就好。”赵元缓缓点头,突然间一步向前。 数位穆国武者反应过来,急忙向前阻拦,周身青光涌动,连成一面墙。 赵元也不出手,直接撞了过来,那几个武者立时吐血横飞了出去。 此时的他,一身紫焰汹涌,眼带杀机。 当初得为常乐效劳之时,他不过是蓝焰境,后来知道上司因此注意上了自己,便越发努力,终达紫焰,这才得到如今之位。 同为紫焰,他如何会怕眼前的什么穆国特使? 石柯厉喝向前,身上紫焰凝化为巨大的猛虎,咆哮向前,直扑赵元。 赵元冷笑一声,抬手唤出一柄紫焰大刀,刀起处,风雷声动,刀落处,猛虎巨头落地。 石柯一时愕然。 同为紫焰,他入境的时间却更久,初遇时,便已看出赵元入紫焰境的时间并不长,与自己相比,实不足看。 但没想到,自己一招武技,竟然被对方随意一斩便破去。 夏人之力,真的已然强至如斯? 他抬头,眼看着那刀在眼前越变越大。 他无惧,嘴角却微微扬起。 皇宫之中,结盟仪式终告结束。 雅风国盟成立,盟主为夏。 夏帝亲自带众人祭拜天地神火,共同发誓,诸国齐心协力,共保雅风安宁,同御外敌,互称兄弟。 这一番事结束,时已过午。凌玄华立刻再开国宴,招待诸国特使。此时盟已成,诸国诸人都算是一家人,气氛便更胜先前,诸人有说有笑,把酒言欢。 正在此时,却有人匆匆而来,将某事秘报宫中宦官。宦官闻之大惊,不敢大意,急忙再悄悄报知凌玄华。 凌玄华一时愕然,凌天奇与常乐见状,急忙向前询问。 “出事了。”凌玄华低声说,“穆国的特使杀了照日城宾馆官吏,又放火烧了宾馆。” “果然是来生事的!”凌天奇怒道。 “现在如何了?”常乐问。 “禁军统领赵元赶了过去,对方顽抗,赵元一时失手,将穆国特使石柯杀了。”凌玄华说。 师徒二人皆是一怔。 穆国虽然是敌,但双方的关系,终没有直接挑开。而且此人毕竟是使者,就这样杀了,确实不妥。 “陛下,师父,你们在此,我去见那赵元。”常乐说。 “谨慎行事。”凌天奇叮嘱。 常乐点头,拱手告辞,随着报信人一起出了殿。 诸国特使皆非凡辈,见此情景,立时知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否则常乐不会在轻易离席,于是,纷纷猜测起来。 常乐出了大殿疾步向前,来到宫城外,只见一位魁梧的将军正跪在地上,不住擦汗。 “你是赵统领?”常乐问。 “正是末将!”跪地者,正是赵元,他急忙拱手,然后抬头,咧嘴一笑:“大人可还记得末将?” 常乐打量赵元,想起当初震国使团在大夏闹事时,自己出手惩治,正是此人前来相助,倒帮了不少的忙,便微笑点头,道:“原来是你啊。我记得那时你只是蓝焰境界,也仅是巡城辅将。” “是啊。”赵元点头,“多亏那次有幸帮了大人一点小忙,这便得了上司器重,再加上末将自己努力,入了紫焰之境,便得接连提升,如今已是统领了。” “恭喜。”常乐见到故人,有些亲切,点头道贺。 赵元一脸惭愧,垂首道:“末将给大人惹事了。” “起来,细说。”常乐摆手,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元受宠若惊,急忙将发生之事细说一遍,最后懊恼道:“末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见那特使竟然也是武者,实力不俗,便没敢太过留手。怎知这人也太菜了,连我一刀也挡不下,就这么……” 他摇头叹气,惶恐地问:“大人,末将是不是闯了大祸了?” 常乐摆手,问:“宾馆官吏中,可有幸存者?” “有。”赵元急忙点头,“人也带来了。” “让他过来。”常乐道。 赵元急忙派人去招呼,不多时,数名宾馆官吏一身血迹,满面烟火色地跑了过来,扑倒在地哭道:“求大人为我们作主啊!” 常乐将他们扶了起来,细问经过,几人一一细说。 常乐听罢,缓缓点头:“你们所为,并无过错。无论如何,是他们穆人在我大夏杀人放火,我们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赵元一时大喜。 “暂将其余使者收押入天牢。”常乐想了想后下令,“让刑部依律审问,依律处罚便是。” “是!”赵元点头,躬身退下。 转身而去时,只觉心里无比畅快。 在他这等武人心中,何为大国风范? 那便是管你是哪来的大人物,在我的地盘闹事,就得被我狠狠收拾! 第730章 挑战 大殿中,常乐来到龙案前,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论如何,穆人在大夏生事,便不可轻饶。”他说。 “不错。”凌玄华点头,“管他是什么特使!穆国先前对大哥做出那样的事,便已经是我大夏死敌。对敌人,又客气什么?” “只是穆国这般行事法,实令人不解。”凌天奇皱眉,“我总觉得这里似有什么阴谋。”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敌人出招,我们便接好。”常乐道。 正说话间,又有人匆匆入内来报,宦官闻后急忙上前,低声道:“陛下,礼部那边来报,说收到了穆国的焰文镜传书,质问我大夏为何无故杀其特使,囚禁其使团,礼部不知当如何回复,恳请陛下定夺。” “这么快?”凌玄华一怔。 凌天奇与常乐对视,皆看出此事大不对头。 穆国使团生事后即被镇压,穆国方面如何能这么快便得到消息? 若非是有人通敌,那便是穆国早有准备。 “他们意欲何为?”凌玄华一时不解。 凌天奇思量过后道:“便将实情相告,且看他们如何。” “如太傅所言。”凌玄华向宦官一点头。 宦官急忙退下,向来人告之陛下之意,来者匆匆而去。 诸国特使看得惊讶,知道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又不方便问。 常乐思量后,道:“陛下,此事当对诸人明言。” “不错。”凌天奇道,“雅风国盟方成,便有机会同心对敌,这倒是穆国送我们的一份大礼。” “好。”凌玄华点头。 “我来说吧。”常乐道。 他缓步来到阶前,诸人却早盯着这边看了好久,见他有动作,立时停止议论,望向他。 “诸位。”常乐道,“刚接到消息,穆国使团在我王都之中故意生事,杀我官吏,烧我宾馆。” “什么!?” 诸人一时震惊,随后便有人大怒:“这穆国也太目中无人了!怎么敢如此行事?” “便算是已经正式开战,穆国也不能如此任意妄为吧?礼数何在?” “据他们说,是因为恼我大夏怠慢,这几日陛下一直未曾接见他们。”常乐道。 “什么叫怠慢?这几日我雅风诸国正举办结盟大会,他们一介外人,总不能让他们也进来凑热闹吧?让他们等等,又怎么了?” “正是。他们这纯粹是借故生事!” 常乐点头:“我只怕他们是要以此借题发挥,挑起战事,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 “无耻至极!”许多人拍起了桌子。 “如今穆国特使已被正法,使团亦被收押入监。”常乐道,“我大夏会依夏律处置他们。” “原当如此。”诸人点头。 “不过方才礼部收到了穆国的焰文传书抗议。”常乐说,“这边使团刚刚被抓,那边焰文传书便到,看来穆国是早有准备。大夏打算静观其变,诸位意下如何?” “我等暂不离开。”寰国特使道,“便留在这里,且看穆国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一有变,也省得再重新召集聚会。” “不错,便等着看他们如何。”诸人纷纷点头。 “如此,便有劳诸位了。”常乐拱手。 “这是哪里话?”嬴国特使摇头,“却是我们多有叨扰了。” 说话间,又有人来报,凌玄华示意之下,来人便直接跪于殿中上报:“礼部已然传书穆国,穆国称要再派特使来此,细查此事。” “如此甚好。”凌天奇点头,“便让他们来吧。” 诸国特使激愤之余,也开始思索穆国的目的。 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挑起战火? 这并不像穆国的风格啊! 它一气灭震,拿下黑岩之时,又何曾先找过什么理由与借口? 我欲吞天,张口便吞,这才是穆国啊! 带着种种猜测,诸人留了下来。 宴后,凌天奇和常乐径直来到了天牢之中。 赵元一直守在这里,见二人到来,急忙与天牢一众官吏迎上,引着二人来到刑房之中,将穆国使团中的官员带了上来。 这些人一脸愤怒与不服,见了二人也不肯跪,赵元二话不说,一人一脚踢倒在地,让军兵抓着他们的头发再提起,按着跪倒在地。 “夏人不知礼,夏人不知礼!”一个穆官大叫。 “不知礼?”凌天奇冷冷道,“我大夏与穆国并无矛盾纷争,你穆国吞并震国,亦与我大夏无关,但你们却为何要设计害我大夏英才?到底是谁无理无义!?” 穆官咬牙不语。 “怎么,说不出道理来了?”赵元厉喝,给了他一脚。 “老实说吧,你们此行有何目的?”常乐问。 “我等仍穆国使者,你们不能如此对我们!”那穆官大叫。 “是谁行凶杀我夏人,是谁放火烧我馆舍?”常乐问,“尔等在大夏王都之中,行如此不法之事,大夏自然要依律治你们的罪。但若老实供出你们真正目的,便可免于一死。” 穆官冷笑:“我等均非贪生怕死之辈!” 常乐看着他,缓缓摇头,突然间文华领域溢出体外,直接将穆国诸人拖入其中。 凌天奇与赵元,以及诸多天牢官员、狱卒,亦被带入其中。凌天奇与赵元并未抵抗文华领域之力,那些官员与狱卒则是无从抵抗,只觉眼前一花,便换了一方世界,一时都极是惊讶。 常乐看着那穆官,再问:“你们来此,有何目的?” “我们……”穆官艰难挣扎,最终道:“我们乃奉命前来递交友好国书的使者,是你们夏人狂妄,怠慢我们不说,还以种种理由推脱不见,更不准我们随意走动,将我们软禁于宾馆,这才惹得石大人动怒杀人……” 常乐皱眉。 他转头再问一人,却又是这般说法,问遍了所有人,皆是如此。 常乐神念一动,慎诚界散去,诸人重回大狱之中,一时恍惚。 赵元与天牢官员和狱卒们回忆方才经历,心中不由一阵欣喜,只觉能入常乐文华领域世界之中,实乃是天大幸运,日后自然有资本向旁人吹嘘。 凌天奇道:“看来这些人,亦不知此行目的。” “也许只有已死的特使才知吧。”常乐道。 赵元听闻此言,又是一阵忐忑,道:“大人,是末将莽撞,才……” 常乐摆手:“与你无关。现在想来,他也许是故意求死。” 问不出个所以然,二人便离了天牢,回到太傅府。 转眼数日过去,这天,一艘神火天舟掠过海洋与大陆,经夏国边关允许后,直向内去,最终落在照日城空驿之中。大夏礼部官员在空驿中迎接,将乘天舟而来的穆国诸人,迎向国宾馆。 “罢了!”带队特使拂袖道,“本使只怕又被你们夏人算计,再被治个什么罪名杀了,或拿了下狱!” 礼部官员不卑不亢,道:“只要大人不违我大夏律法,不行杀人放火之事,大夏自然以礼相待。” “立刻报知你家皇帝,本使此来,仍奉命递交挑战书!并非寻常礼节性拜会!”特使厉声说。 礼部官员皱眉,隐约不解。 挑战书? 战书与挑战书,一字之差,但意义却差出千里万里。 一国欲向另一国举兵,但欲依礼依义兴兵,便先递交战书。 而所谓挑战书,却多见于高手之间的私斗决战。 两国之间,递挑战书? 这是何意? 礼部官员不解,也不敢怠慢,安排好穆国使团后,便匆匆入宫禀报。凌玄华急忙召来了凌天奇与常乐,共议此事。 “挑战书?”凌天奇一怔,“没听错。” “绝无可能。”那礼部官员道,“下官听得真切,确实是挑战书。” “这便有趣了。”凌天奇道,“看来穆国之意,不是借机寻衅挑起战事。如此……耐人寻味啊!” “见过他们之后,一切便都将明了。”常乐道。 凌玄华点头,商议一阵,依二人之意,通知了诸国特使,相约于明日会于朝堂之上,共对穆国使团。 转眼一夜过去,第二日一早,诸国特使在礼部官员引领下,进入大夏朝堂之中,被请立于大殿上首,以示大夏对他们的敬重之意。 百官列于下首,望向殿门处。 有礼官唱礼,接着,引着穆国使团数位使者,沿阶而上,来到殿前,进入殿中。 穆国特使面色阴沉,来到近前,拱手躬身为礼,道:“下臣,见过夏国天子。” 他只是拱手躬身,却不下拜,夏国丞相古天莱不由沉声道:“见我大夏天子,为何不跪?” 特使冷哼一声,道:“是敌非友,如何要跪?陛下当已知本使来意。我大穆特使在夏国无故被杀,使团诸人无故被关押,夏国之举,实是无礼至极!我大穆特使带着善意而来,却遭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及他说完,寰国特使已冷冷开口:“你穆国特使来到夏国,无视夏国律法,杀夏国官员,烧夏国馆舍,这才引来杀身之祸。这般疯狗一般的使者,别说夏国,便是到了我大寰国内,一样要打杀了才是!” 穆国特使斜视他一眼,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我大穆天子是有德明君,不愿因此事妄动刀兵,使大夏生灵涂炭。但如此大辱,我大穆亦不愿受,亦不能受!因此,本使奉国君之命,特向夏国下挑战书!” 说着,双手捧起一封帛书。 第731章 难解,难见 宦官接过帛书,逞至凌玄华面前。 凌玄华展开帛书,阅后交给了凌天奇。 凌天奇仔细看过,发现这一挑战书,邀约的竟然是至尊之战。 帛书上称:穆国认为此次夏国羞辱了穆国,但为避免万民陷于刀兵,因此穆国并不打算举兵问罪。不过此仇不可不报,因此,穆国三位至尊向夏国三位至尊发起挑战。若胜,则夏国要公开向穆国赔罪,将杀人者交给穆国处置;若败,则怪穆国自己技不如人,先前之事,一笔勾消,还会赔偿夏国被毁的馆舍。 “夏国可敢应战?”穆国特使高声问道。 凌玄华眼中有犹豫之色。 常乐看着凌天奇,凌天奇看着帛书,许久之后,向凌玄华点了点头。 “大夏应战!”凌玄华道。 “好。”穆国特使道,“不日,我国三位至尊将来夏国备战,请夏国安排好决战场,以及一应事宜。” “你且退下,诸事确定后,自会有人通知你。”凌天奇道。 穆国特使一拱手,与诸人转身而去。 大殿之上,一时议论纷纷。夏国百官也好,诸国特使也好,都看不大出穆国用意。 “穆国狡诈至极!”寰国特使思量过后,不由面露怒容。 “尊使看出什么了?”旁边有别国特使忍不住问。 寰国特使道:“表面上看,这是堂堂正正的公平决斗,但实际上,大夏仅有三位至尊,在人选上,根本无法有任何变化。而穆国却不同,他们有十六位至尊,虽然孔异已死,依然仍有十五位强者。他们针对夏国三位至尊,自这十五人中选出三位可以克制的至强者,胜算便极大。而夏国至尊,却无法事先知道敌人的详情,便不公平。” 诸人不由点头,但还是有不解。 一位特使问:“即使如此,这一战又能给穆国带来什么好处?也无非就是挽回名誉罢了。” “不然。”寰国特使摇头,“在下愚见,认为穆国是打算用这种堂堂一战、无可回避的方式,除掉夏国三位至尊。因为这并非两国交兵,而只是至尊间的决斗,所以就算我雅风诸国建立了国盟,就算罗国还有四十位至尊做着一战的准备,亦帮不上什么忙。而如果夏国因此失去了三位至尊,国力瞬间跌落,又如何能……” 他说到这里,却急忙闭口,没敢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出口的话。 夏国若是失去了至尊,便等于是押送贡品的战士失去了武器,抱着宝物行于闹市的孩子失去了护卫,不说异陆,便是雅风大陆内部,怕便会有不少国家,因此对夏国生出某些邪恶的想法。 到时,别说主持整个雅风国盟,夏国此后能否安然度日,都是大问题。 诸人细思,只觉穆国此举,实是阴谋阳谋相合,不论你是否能看破,都无法破解。 特使之事,使穆、夏之间生成冲突,穆国不举兵来攻,只由至尊出面挑战,夏国便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没办法借别国之势对抗。 这一战,逃不掉。 常乐望向凌天奇,轻声道:“也不是破不了。” “但却不能破。”凌天奇摇头。 “就算我们占再大的理,也毕竟是穆国特使死于我大夏国中。”凌天奇说,“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何况此时?这一点,我们在道义上已然落了下风。穆国不兴兵,只由至尊出面公平决斗,这已然给天下人以大度、宽仁的感觉,而此时我国若是不同意至尊决斗,而非要举兵以对,在道义上便先输了。” 常乐缓缓点头。 义与理,不是一句空话,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于国而言,于战而言,更是如此。 军士满心正气,觉得自己是在维护道义,维护本国尊严,维护自己的家族与亲人的利益,那么便有无穷勇气,便能不惧死亡。 但若未战之前,便先觉得己方理亏,便先觉得自己师出无名,举兵非义,不是在维护任何自己值得维护的东西,而只是在保护那些贪生怕死的大人物,那么便难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天下人的指责固然可怕,军队士气的低落,却更可怕。 这一次,穆国之计环环相套,容不得夏国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但他们真有把握,能杀得了我大夏三位国公? 常乐目光犀利,望向殿外。 “如果他们打的是这种算盘,恐怕我大夏不能让他们如愿了。”他说道,“决战之地既然是我大夏,我们便会用尽一切力量,保证三位国公的安全。更何况……” 他一笑,目视诸人,道:“武神之名,岂是狂妄自夸?” 他的话,让诸人意识到了夏国三位至尊的实力。 单正衣与周春二人,在天下群英之中虽并不起眼,但别忘了,夏国还有一位真正的武神。 蒋厉。 他初入无色天火境,便在天下火会时杀了震国第一至尊高手徐暮雪。 后来震国向雅风用兵,外界更是盛传,他与常乐联手,杀了玄国、震国一方数位至尊。 虽然事后证明,那一切其实全是常乐自己所为,但在与常乐赴震国为空桑氏报仇的一战中,蒋厉亲手斩杀至尊,回归雅风后,在身边没有常乐相助的情况下,又赴玄国,再杀震国至尊,使夏国东境危机立解,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一位威风凛凛的武神,穆国至尊难道真杀得了? 而且不要忘了,夏国得天地神火眷顾,御火者实力,均超过别国同境。 单正衣与周春又岂容小视? 一时间,大夏诸臣面露笑容,心中大定。诸国特使也觉得这次穆国搞不好会玩砸,踢上铁板。 一时间,气氛缓和了许多。 诸人纷纷点头,议论起来,谈及蒋厉的厉害之处,越来越看好夏国。 此事已定,诸国特使便纷纷告辞,而夏国诸臣,则开始商议此次决斗的详细事宜——于何处战,战前应做何种布置、准备,针对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又当如何…… 一切有了设想,又反复商榷定好后,凌玄华命人整理成文,亦将相应事宜书成公文,送予穆国特使一份。 诸臣退去,殿上只余凌玄华与凌天奇、常乐三人。凌玄华看着常乐,只觉他目光仍是凝重,便问:“大哥觉得哪里还有不妥?” “先前所言,只为安定人心。”常乐说,“其实我觉得穆国的目的不可能这么简单。” “那大哥认为呢?”凌玄华问。 常乐摇头:“正因为我也看不透,所以才会担忧。” “陛下,这几日要派人盯紧穆国使团,同时,边境也要加强防卫。”凌天奇道。 “太傅放心。”凌玄华点头,“既然知道穆国未存好心,我自然要全力戒备,不会大意。” 离开皇城,一路向回走,路上凌天奇说了些什么,常乐一概没听进去。 穆国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一点,他到现在也还想不通。 越想不通,便越担忧,便如行于黑夜中,人所惧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带来的未知一般。 凌天奇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徒弟有些可怜。 是的,你享着世间亿万人的盛赞与崇拜,享着帝王的信任与尊敬,甚至有人称你是布衣天子,但可你又过了几天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整日为了这个国家奔波,又过了几天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过的逍遥日子? 凌天奇望向窗外,一时怔怔出神:我是不是有些自私? 他是良材不假,他是栋梁不假,但他终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吧。 是我将这副担子压在他的肩上,是我让他…… 正想着,突然目光一怔。 他于车窗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一时间,他额上渗出了汗珠,心神开始不宁。 但他什么也没对徒弟说。 日西沉而去,月东升而起。一起一落,便是一日尽。长夜来,暗笼大地,但终又天天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将又是如往常每一天般的一天。 人间万变,日升月落时间流逝,却总不变。 当那明月升起时,有人立于月下,立于楼阁之上,望着那月,不由生出这般感叹。 “时不我与。”他轻声说着,然后飘然而动。 太傅府中,常乐立于窗前,似是在望着窗外月色,但实际什么也没看到。 眼前之物入得眼,却入不得心。心里,始终是那个疑问,盘旋不去,一直无解。 突然间他目光一闪,窗外景色终于入得他眼。 月色之下,院中竹林旁,有一个身影,似乎已经立了很久。 无声无息,更近乎于无形无相。 常乐一动,人便穿窗而出,落到了院内,竹林旁。 “阁下来了多久?”他问。 “不是应该先问‘阁下何人’吗?”那人一笑。 月光照耀下,常乐却看不清他的脸,这很不寻常。 那人道:“刚到不久,差不多是一落脚,便被你发现了。” 常乐看着对方,试图从对方身上外溢的火丝中,观察到对方的真实境界。然而奇怪的是,他明明能感应到对方是御火者,却无法看到其身上有丁点火丝外溢。 “阁下是敌是友?”常乐问。 “听闻世间出了个‘天下第一’。”那人说,“所以便想来看看。此地不大适合动手,不若换个地方?” “有请。”常乐缓缓点头,文道之力外放,瞬间化成了慎诚界的领域空间,直接将对方带入了那广阔但却令人觉得孤单寂寥,似乎可以因无人窥视而放纵,但又忍不住谨慎以对这种自由的世界之中。 “好一方天地。”那人环视四周,缓缓点头。 常乐仍无法看清他的脸。 “阁下何人?”所以常乐发问。 第732章 眼前故人袖中光 那人看着远方。 常乐却看不到他的目光。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常乐,常乐只能看到两点明亮,若天方暗时,出现在那天幕上的星星。 从那目光中,他感受到了万物生长,天道自然。 他一时悚然。 他曾于嬴国至尊、书道大家嬴路千的文华领域之中,看到宇宙无边,大道笔直。 那大道,曾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但与此人的眼神相比,那大道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什么横穿宇宙,纵贯古今,不过是其一厢情愿的自大。 此人的眼睛,才真正是古今,是纵横,是四面八方。 “阁下何人?”常乐情不自禁地再问一句。 慎诚之力,在这世界中涌动,依他的意愿而变得更为强大,锁定对方。 那人一笑,淡淡答道:“现在,还不想对你说。” 慎诚之力,之于此人,竟然毫无用处。 常乐皱眉,神念动间,四周的景物与力量再度变化,一只只大或小的蝴蝶起舞,天地变得迷离若梦。 “竟然换了领域?”那人略有些惊讶,然后点头:“这‘天下第一’之名,倒有些符其实了。此文华领域何名?” “梦蝶界。”常乐情不自禁地如实回答,然后自己吃了一惊。 到底是谁在盘问谁? 到底是谁的领域囚禁了谁? 那人看着常乐,说:“你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便再没有了。生与死,只在这一线之间,是能见到明日朝阳,还是陪着今夜月光而逝,在于你自己。” 常乐心中震撼,隐约觉得对方所言非虚。 一言便影响了自己的心志,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人一笑之后便动了起来,一动,便破了身周的一切迷离。他身影如虚,与其相比,常乐的梦蝶界却变得无比真实,而那人仿佛才是一个梦,一个幻影。 似乎,他并不存在,一切只是常乐在迷离中生出的幻觉,做的噩梦。 常乐竟然不得不用厉喝来唤醒自己,再以梦蝶界核心之力,让自己与万物相融。 万物即我,我即万物。 神火即我,我即神火。 天地…… 他似乎要沉入那玄妙的境界中,但不知为何,突然间看到对方的眼睛,一切的玄妙便全被打乱。他摇着头,踉跄后退,发现自己便是自己,不是天地,不是万物,亦不是神火。 那对面来者是什么? 他仔细地看,认真地看,但却看不清,看不透。 直到现在,他仍看不清此人的脸,甚至看不清此人的衣着打扮。 那只是一道人影,一道有着一双明亮但又深邃眼睛的人影。 你是幻是真? 常乐反而迷离了。 一瞬间,那人的手掌便到了近前,只差一寸,便要贴在常乐身上。常乐突然醒来,全身神火爆燃,脚下猛地发力向后掠去。 一只巨蝶似乎是恰巧经过,托住了常乐的身子,带着他向远而去。 远方? 又能有多远? 那人的目光明亮,一切的距离便不再是距离。他紧随常乐而来,天涯海角,在他足下似乎只是咫尺,只是一瞬。巨蝶飞过了沧海,他便也飞过了沧海。 常乐躲不开这一掌。 冷汗涌出,常乐感觉到呼吸困难。 有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自能沟通天地创造圣地起,常乐便有一种如神临凡的错觉,只觉天地虽大,却只自己一人可称真神。那些强悍的至尊,在他掌握了圣地之力、掌握了天地神火之时,也不过是蝼蚁,不过是凡人。 可此时,他感觉自己不过是凡人,不过是蝼蚁。 那人的一掌不是一掌,而是天地,是宇宙。那一掌如此完美,完美到让他挑不出任何破绽,仿佛自世界生成时起,它便是如此,便是那样,便应如此,便应那样。 那一掌,终又接近了半寸,眼见要按在他胸膛上。 此时,他无暇去想这人是谁,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人又为何拥有这般可怕的力量。他只是在害怕着死亡,只是在渴求着生存。 不论活成怎样,都要先活下来。 活下来,活着,便是一切。 他再次通过厉喝来唤醒自己,来提醒自己,来振作自己的精神。然后他抬手召唤出那一道金光,化成那一柄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金色长剑。 不是充满满贵气的金,亦不是充满骄傲的金,而是太阳般耀眼的金,灼热的金,给人温暖焕发生机,亦能熔化万物毁灭一切的金。 金剑在手,他变得沉静,默默地将剑倒转,轻轻拄在巨蝶背上。 那一刻,他不再是他。 他掌握了那剑,便掌握了天地。 他一念动,便可使万物分离,便可使天地生乱。 什么自然一体,什么万物合一。 什么大道运转,什么宇宙规律。 我要你离,你便离。 我要你乱,你便乱。 离乱。 他眼中绽放光芒,与那一双星光般的眼对视,然后无视那几近于贴在自己胸前的手掌,抬手挥起了剑。 离乱一剑,笼罩对方周身,笼罩整个天地。 对方动容,但那一掌还是印了下去。 常乐的剑也挥了出去。 瞬间,天地崩解,一切都消散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常乐微微一怔,发觉自己正立于月光下、小院中、竹林旁,不曾挪动、不曾出手,亦不曾受伤。 那人立在对面,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轻薄的绸衫,长袖在微风之下轻摆,遮住他的双手。 他有一头乌黑的发,整齐地束在头顶,以金冠束缚。 他的眉细长如柳叶,眼如星光,鼻梁笔直,薄唇带着笑意。 那是一个看似年轻,又看似年长,不论如何反正很好看的男子。 常乐很奇怪,自己先前怎么没发现这些,然后突然心生警兆,向后退去,再问:“阁下何人?” “一只蠢猪而已。”凌天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常乐猛回首,发现不知何时师父已然站在楼下,遥望着那人。 师父的目光很复杂,其中有轻蔑,有嘲讽,有警惕,有不解…… 但那些都只是复杂情绪中的其余,他看出师父目光中包含最多的意思,是思念,是缅怀,是欣慰,是开怀…… 他一时怔怔。 凌天奇慢慢走了过来,看着那人,说:“你还是老样子,非要弄得自己神秘兮兮,仙风道骨似的。装,惯会装!” 那人笑:“人生在世,总要有些趣味。我觉得这很有趣。” “我觉得这很无聊。”凌天奇哼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你活得很无聊。”那人说,“不是说对什么权势地位与血统什么的,全没有感觉吗?怎么一把年纪了,却反看不开,又跑回家乡来当了什么太傅?太傅……” 那人笑:“一听这个头衔,我便忍不住想笑。” “你敢笑一个试试?”凌天奇瞪眼,眼放凶光。 下一刻,他已走到对方近前,张开双臂将对方抱住,而那人也张开双臂,与他相拥。 两人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背,笑中带泪地互问:“经年不见,你可好?” 常乐呆呆地看着,然后才意识到,这又是师父昔年相交的一位好友。 师父到底有多少这样神秘的朋友? 初次知道大罗的至尊罗浮竟然是师父好友时,他与几个朋友都是吓了一跳的。 但这人与罗浮相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想到方才经历的不知是真是幻的一切,常乐就忍不住心脏狂跳。 两位朋友松开了对方,然后开始互相打量。那人叹了口气:“怎么老成了这样?” “你倒是不见老。”凌天奇说。“你们这些家伙啊,这点最令人羡慕。” “听说,你终找回了她?”那人问。 凌天奇点了点头:“缘分。都是缘分。” “真好。”那人说,“只是她现在依然年轻,可你却成了这副模样,走在一起,怕会被人背后议论吧?” 常乐一惊,隐约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经历岁月而不见老迈,师父口中的“你们这些家伙”,怕便是那些“家伙”吧? 妖族! “来,给你介绍我的爱徒。”凌天奇拉着那人的手,来到常乐面前。 常乐急忙躬身拱手:“见过前辈。” “我叫朱泊烟。”那人轻声说,“泊舟清江畔的泊,天光照紫烟的烟。” 出口便是诗,此人之才,不免令常乐赞赏。 凌天奇却撇嘴:“又来这套,装,继续装!你怎么不说说朱是什么猪?” 朱泊烟不以为意,只是一笑:“也许你已猜到,我其实是妖族。” “晚辈的师娘亦是。”常乐道,“人中有极恶之辈,妖中亦有善良者,不足为奇。晚辈亦不是以族类分善恶的蠢人。” 朱泊烟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赏。 “小猪,你大半夜的跑来吓我徒弟,若没点像样的见面礼,可别怪我跟你翻脸。”凌天奇认真地说。 小……小猪? 常乐对这昵称感到有些惊讶。 “我是山猪得灵,修炼成妖。”朱泊烟向他解释。 常乐吃了一惊。 名字如诗,人如仙,足可称美男子的眼前人,竟然是一只……猪妖!? “惊讶?”朱泊烟问。 “不是……”常乐急忙摇头。 朱泊烟一笑:“你师父的朋友有很多,不知你见过几个?我只是其中不大起眼的一个而已,日后会令你吃惊的人,怕还会接连出现。” 常乐看着师父,越发好奇于师父昔年的经历。 “对了。这是见面礼。”朱泊烟一边说,一边自袖中取出一物。 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小院上空的天空现出一道金光,地面亦泛起金色。 第733章 一丹入体 朱泊烟手中之物的光芒太盛,让人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朱泊烟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能看清,他就这么直接向前一推,然后常乐胸膛处便有一股力量与之响应,将那抹金光吞入其中。 常乐情不自禁后退,手捂住胸膛。 力生处,正是方才不知是真是幻的经历中,朱泊烟击中他的位置。 彼时一切均似幻,此时方知尽为真。 常乐心脏狂跳,凌天奇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凌天奇急忙扶住徒弟,满眼责备地瞪着好友。 “送他一件真正的好东西。”朱泊烟说。 那物入体后,天地异象便完全消失。 但方才那一道金色天光,却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太傅府中,护卫们如临大敌,但未敢轻举妄动,王都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愕然起立,或冲到院中,向着这边张望。 国公塔上,单正衣一掠而至塔顶,望向太傅府,目光中带着一抹愕然。 “来者何人?”周春很快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问。 单正衣摇头:“感应不到。应该是位大人物,但……不知为何,竟未引动天地神火变化。” “难道他也有常乐那样的本事?”周春疑惑说道。 “既然是友非敌,便任他去好了。”单正衣想了想后说。 太傅府内,常乐捂着胸口,看着朱泊烟。 “是好东西。”朱泊烟再次强调。 常乐点头:“晚辈知道,但是……” 您能不能慢一点,让我有个精神准备? 这突然间的,未免也太吓人了。 凌天奇扶着常乐,眼睛渐渐瞪大,闪烁精光。 “还真是好东西啊!”他惊呼,“这气息……” 他抬头看着朱泊烟,满眼的难以置信。 “天下间再不会有同样的一颗了。”朱泊烟说。 “到底是什么?”常乐感觉到体内有某种特殊的气息,开始与自己的神火宫相融,但他分辨不出那气息到底是性质。 “这是一枚龙灵丹。”朱泊烟说,“是我用三十年时间,收集龙皇散落诸地的气息炼制而成的神物。” 龙皇? 常乐不由想起了荀子期。 凌天奇动容:“你还真的做到了?” 朱泊烟一笑:“也曾去过神武门,但那里其实已经没有龙灵存在。那一条困龙道,已然徒有虚名。” 常乐愕然。 “别在这里招摇了。”凌天奇说,“我们进屋里说话吧。” “如此月色,辜负了。”朱泊烟抬头看天,叹了口气。 “装!”凌天奇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手拉着常乐,一手拉着他,进入楼中。 入屋后,常乐却不敢坐下,等长辈们坐定后,急忙去取水烧茶。 御火者烧茶,不过掌心一道神火起,片刻水便可热,倒不费事。 朱泊烟接过常乐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赞叹:“可为一国之贡品。” “本便是贡品。”常乐如实答,“是陛下赐下的。” “用‘赐’字,怕不当。”朱泊烟道,“用‘赠’字比较好。” “咬文嚼字。”凌天奇嘀咕。 “此来,一是看望老友,二是来送这颗龙灵丹,三是来示警。”朱泊烟说。 听到“示警”二字,师徒二人皆肃容。 “妖族有何异动?”凌天奇问。 “不知。”朱泊烟摇头,“但却知道一定是有大动作,大到足以影响整个天下。我苦思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觉得能影响整个天下的大事,莫过于穆国远征,一举灭震,进而觊觎雅风大陆,欲称霸天下这件事。此事中你们首当其冲,我便来寻你们,是一举三得。” “你是怎么知道的?”凌天奇追问。 “一位妖族友人风闻之事,与我说起,我深在为然,便来了。”朱泊烟说。 凌天奇一时沉默。 常乐知道,这两位老友必有默契,朱泊烟虽然语焉不详,但凌天奇却如朱泊烟所说一般,“深以为然”。 他不由想起了师父方才看朱泊烟的目光,于是恍然。 师父眼中会有警惕和不解,正是因为知道朱泊烟会来,代表着妖族发生了大事。 “或者是妖族要利用人族内斗,借机生事,或者是妖族直接参与到穆国称霸之中……”凌天奇思量过后,缓缓说道。 “皆有可能。”朱泊烟点头,“不论如何,你们都要小心才是。” “近期,穆国会派三位至尊来挑战我国三位至尊。”凌天奇说,“你觉得这件事……” “我很少关心人族事。”朱泊烟摇头,“这件事我根本不知。你现在说起,我也想不出这会与妖族有什么关系。总之,你们小心便是。” “你就这么一句‘你们小心’?”凌天奇有些恼火。 “还能如何?”朱泊烟摇头一笑,“我说了,我来也只是示警而已。” “啥忙也帮不上,没用。”凌天奇一摆手。 “那颗龙灵丹算得上大忙吧?”朱泊烟争辩,“不论将有何事发生,他既然得了龙皇气息,便能辨妖邪,便能镇妖物,将来好处,连我也无法细说完全,几乎有无尽可能,你还想怎样?” 常乐听得心中大惊。 能辨妖邪,镇妖物? 要知道,人族与妖族的争斗中,人族最苦恼之事,便是无法判断妖族的身份。只要妖族收敛一身妖气,人族便完全无法知晓他们的底细。如此,敌在暗,我在明,虽然妖族势弱而人族势大,却也根本不占什么便宜。 若是自己得了能辨别妖族的力量…… 这已然是足以影响人族大势的能力,而听朱泊烟的意思,自己得了这龙灵丹后,可能还会得到一些想象不到的好处,这…… 他不由动容,急忙起身拱手向着朱泊烟再施一礼:“多谢朱前辈!” 朱泊烟摆了摆手:“是福是祸还未知,但总归是对人族有好处。” “如此说来,世间真有龙皇存在过?”常乐忍不住问。 “不然神武门困龙道,难道是以讹传讹?”朱泊烟笑。 “是福是祸还未知?”凌天奇瞪眼,“这是什么意思?” “龙皇为天下妖、兽、火灵之首。”朱泊烟道,“除人族之外,莫不以其为尊为长,甚至视为神明。其残息炼制之丹,非同小可。食之者今后会有何际遇,谁说得清?万一……” “万一什么?”凌天奇问。 “万一真有一日,龙皇复生……”朱泊烟摇头,“怕会第一个对吞了它气息的人不利。” 他看着常乐,问:“你可害怕?” 常乐笑了:“世间事,谁可预料未来变化?每一步行走之前,自然要想到最坏的结果,但却不能因为害怕,便畏首畏尾,瑟缩不敢为。” “比你师父要强许多。”朱泊烟点头称赞。 “你什么意思?”凌天奇再瞪眼。 “你啊,这些年间,也就这点能耐没变。”朱泊烟笑了笑,突然长身而起,身形一阵朦胧,人已远去。 “你这蠢猪,如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凌天奇对着敞开的窗子怒骂,“数十年未见,只此匆匆一面,你便走了?还说是来看我,你哪里曾思念过我!” “你啊……”朱泊烟淡淡的笑声,从远空传来。 常乐一阵失神。 凌天奇望着窗外,许久后叹了口气,悄悄抬手拭去了眼泪,才转过身来。 “师父,这位朱前辈是何境界?”常乐问。 “他当初一直说,要成为妖中至尊。”凌天奇说,“现在看来,自然是已经成功了。” 妖中至尊,便能如此厉害? 常乐心中震动。 “我方才与他交过手了。”常乐说。 “感觉如何?”凌天奇笑问。 常乐摇头:“说不清楚,感觉像是梦一样。我本想用慎诚界来问出他的实话,无功后又想用梦蝶界来对付他,不想全都无用,反而是我被他步步牵着鼻子走。” 凌天奇笑了:“你可知他的文华领域叫什么名字?” “请师父赐教。”常乐道。 “万物自然界。”凌天奇说。 常乐怔怔。 什么样的文华领域,竟敢起这样的名字? 万物,自然,难道真是将天地间一切事物,都包括在其中了? “他由兽身得灵,修成人形,化而为妖,经历远胜我等。”凌天奇说,“因此,也使他悟道了某种玄妙的道。他曾对我说过,天地间所有生灵,其实都并无不同。人族自视为万物之灵,其实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与猪羊犬马并无本质分别。他曾笑那些追求生命真谛的人是痴人,因为在他看来,生命的意义就是生存,就是活着。活着本身便是最终目标,也是最大的意义。” 常乐一时失神。 他想起方才与朱泊烟动手之时,自己心境的变化。 是的,当死亡将要降临前,自己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渴望活着。 仔细想想,世间一切生灵,岂不都是如此? 小草挣扎着顶开石子,要得到泥土之外的阳光,是为活着。 猛虎扑食,狡兔三窟,蜂飞花丛……是为活着。 人生而有灵,便去思索自己为何活着,活着的意义何在。 可除人之外,那些花草树木,那些飞禽走兽,何曾想过? 它们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看似是麻木,看似是不如人族。 但是…… 千秋功业,不也只是人类自己觉得有趣的游戏? 一个文明绵延几千年,甚至就算绵延几万年,又如何? 令人觉得壮阔的,是这个文明达到的高度,还是它存在的时间? 常乐想起自己的家乡,不正是因自己是仅存于世的古文明而骄傲着吗? 与浩大宇宙相比,你达到的成就再高,又能高过宇宙的生灭吗? 第734章 三尊两百紫 人总喜欢赞叹高度。 但人生功业达到最高,又如何? 千秋万代传颂? 那也终要有千秋万代的子孙才好。 若是一族之延续终结,一个文明不存,那么曾经的高度又算什么? 茫茫宇宙之中,一颗尘埃之上,短暂存在过的生命之繁茂,有谁知? 唯有那生命不曾息,那生命继续开花结果,不断延续,那曾经的骄傲才会永远是骄傲,那渺小的存在才会变得伟大。 活着,便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常乐静静地思索。 这未必便是真理,因为这世间,可能原便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 道理每时每刻都在变,无一刻停息。 便如人为婴孩时,母亲的怀抱便是幸福,而人到少年,幸福却变成了心爱之人的秋波流转。 某日,沧桑男子坐于万众之上的大椅中,身边三千佳丽,尽待投其怀,他却不觉得幸福了。 他却开始感叹:能一直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 何曾有不变? 万物即称万物,便是因为各有区别。 万物,自然。 何为自然? 自然而然。 天地分,万物生,努力存在,努力不绝。 善思者便思,善为者便为。 想要活出某种样子的,便去活出某种样子;想要简单活着的,便简单活着。 这便是大自由。 这便是大自然。 常乐隐约有所悟。 凌天奇看着弟子,看着他眼中时明时暗时而如骄阳时而如晨星的光,眼含笑意,不发一语。 他知道,之于常乐,朱泊烟送出的最大礼物,并不是那有形的龙灵丹。 他默默地离开,小心地关好了门,面对走廊那头走来的小草和蒋里,轻轻摆了摆手。 “不要打扰他。”他轻声说。 “少爷在做什么?”小草好奇地低声问。 “悟大道。”凌天奇说。 这一夜,过得特别快。 常乐自沉思中醒来,天色已然大亮,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窗边坐了一夜。 伸了个懒腰,他并不觉得疲累,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思之何益? 你觉得有益,便有益。 何谓通达? 你觉得通达,便通达。 你思,有所得,你开心,便是有益。 你不思,虽无所得,但一样开心,便也是有益。 大道自然。 万物自然。 常乐深吸一气,抬手轻抹面庞,以神火为水,净了面上尘。 自然便是自然,以不变应天下万变,所以没什么可担忧,没什么可顾虑。 穆国也好,妖族也罢,有所动,便必有形。你无形时,我不妄动,你有形时,我因形而动。 如此便是。 他冲着朝阳笑了笑,神清气爽。 两日后,一艘神火天舟进入雅风大陆上空,下方诸国的监天仪立时大动,诸国至尊亦生出感应。 那是穆国的至尊,一共三人,乘神火天舟而来,直向着夏国方向而去。 诸国皆知挑战之事,因此,无任何一国出面阻拦,任他们直来到夏国边关。而边关早接到圣上旨意,在与神火天舟上之人简单沟通后,便即放行。 神火天舟一路来到照日城空驿,缓缓降下。 因为对方是一国至尊,所以夏国礼部首卿亲自带着礼部诸官员,来到空驿迎接。 舟门打开,三位中年模样的至尊依次而下,接着,是他们的随行队伍。 随行共两百人,人人面容肃穆,不苟言笑。 礼部首卿愕然而视,一时呆住。 迎接仪式之后,穆国诸人被安排住进了国宾馆之中,自然再有相应官员、仆役来照顾,不会少了礼数。 礼部首卿则匆匆入宫面圣。 凌天奇与常乐都在,他一一见礼问安后,道:“陛下,穆国至尊,确实只来了三位,但却来了两百位紫焰大能随行。这般阵仗,实在难得一见。” “都是紫焰境?”凌玄华微怔。 “莫不是他们担心我们会使什么手段?”他问凌天奇。 凌天奇思索着,缓缓摇头。 “又会不会,是他们想使什么手段?”凌玄华再问。 “且看着便好。”常乐淡淡说道,“两百紫焰,掀不起什么风雨。雅风诸国特使均在,穆国不会行如此不智之事。”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凌玄华百思不解。 “静观其变吧。”凌天奇道。 此次决斗的场地、规则等,早已定好,只等穆国三位至尊确认之后,决斗便可开始。但穆人远来,即使是恶客,也毕竟是客,夏国自然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因此并没有急着请三人确认这些。 穆国诸人在国宾馆中休息了两日后,才派人通知夏国方面,要去看决斗场地,做相应准备。礼部直接派出官员,带着三人到了王都北面的山中。 北面群山,包围出一座平坦的谷地,决斗之事便定在这里。如此,观战者尽可择周围山峰为观战之地,纵目下望,一切一览无余。 穆国诸人来到山中之后,仔细检查各处,甚至动用了一些特殊的火器,为的,自然是怕夏国早在这里动过什么手脚。礼部官员不屑地看着,也不阻止,任他们去查。 夏人并非没有在这里设立大阵,只是那大阵堂堂正正而立,并未隐藏,任何人检查后都能发现,那只是确保决斗时诸位至尊不受打扰,以及在紧急情况之下保护双方的阵法。 寰国特使早猜到穆国之意,是为除掉夏国三位至尊,那么不论真假,夏人都不得不防。设立专门保护自己人的阵法,那太明显,所以干脆设立同时保护双方的阵法,确保双方皆可败而不死,便等于是破了对方的阴谋。 穆国人检查之后,不置可否,那么便是默认此阵可行。 凌玄华在凌天奇和常乐陪伴下,一直在皇宫中等待消息,将近天黑之时,礼部首卿匆匆赶了回来,凌玄华急忙宣见。 礼部首卿入殿见礼,凌玄华问起情况,他忙道:“我们的大阵设立得堂堂正正,穆人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穆国的三位至尊说,此地毕竟是夏地,他们对于夏国天地神火的情况全不了解,若直接开战,实不公平。他们请臣代问陛下,夏国是否……是否有勇气,给他们十日时间,熟悉地形地貌,熟悉大夏天地神火变化。” “十日?”凌玄华微微皱眉。 “十日时间,可以做什么?”他问凌天奇。 “怕做不了什么。”凌天奇摇头。 “你怎么看?”他问常乐。 常乐沉思片刻,亦摇了摇头:“无法猜出他们的打算。只能严加防备,防止他们突袭王都。” “决斗之日,我当然要亲监现场。”凌玄华说,“到时就算他们要如何,有诸国特使在,有我国三位至尊在,还有太傅和大哥在,他们亦不能得逞。” “届时,王都的防卫,以及各边关的防卫,也要加强。”常乐说。 “这是自然。”凌玄华点头。“我立刻便召集各部官员,连夜制定应对之策,下旨让边关守将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点兴奋:“我倒要看看,他们穆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许是太过兴奋,他脸色有些发红,连着咳嗽了好久。常乐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将一道神火力量送入他体内。 凌玄华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笑了笑:“大哥,武国公可有消息?” 常乐点头:“他老人家早便传信过来,说自己心里有数,让我们放心。” “那便好。”凌玄华笑道,“我大夏诸境御火者,实力均已远超他国同境,至尊自然也不例外。这次,真的要给穆国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我大夏不好惹!” 他一脸兴奋,眼里有光。 夜色渐浓,皇宫大殿中,却灯火通明。 凌天奇和常乐已然离去,但凌玄华还在。 诸部官员集中殿内,正与他们的君王一起忙碌着。他们知道,大夏将迎来一场莫测吉凶的考验,大夏能否安然度过这考验,要看三位至尊。 也要看他们。 每个人都如临大敌,每个人都满心谨慎。 每个人都不敢大意。 月升,不圆,但依然有明亮的光洒下,照亮大地山川。 王都北方的群山中,有营地亮起灯火。 夏国派出一万禁军,驻守此地,“保护”着穆国诸人的安全。 但他们并不敢靠近那座山峰上的营地,因为就算是敌人,那些人也是紫焰大能,是天下至尊。 那营地中,寂静无声。 两百紫焰大能在各自的帐篷之中,盘膝而坐,气息悠长。 中央一座大帐内,三位穆国至尊分成三个方向坐定,各自低着头,默默运转着神火之力。 “果然不同。” “得天地如此眷顾,大夏必将兴起。” “只怕早晚将成我大穆最强之敌。” “我们不能让师父白白牺牲。” “师兄,十日时间,是否足够?” “够了。其实不须十日,大约有五日时间,便已足够。师父以性命换得的秘法,岂可小视?我只是谨慎起见罢了。” “夏国无知小儿,还不知大难便将临头。” “我等亦不可大意。我等成功之后,单正衣与周春便不足为惧,但蒋厉始终是最大的威胁。此人破境,乃得常乐相助,虽然此时常乐已然被师父秘法隔绝了与天地的联系,但蒋厉之力,终不会因此而生变化。” “若能斩杀夏国武神,岂不是……” “不可莽撞!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师兄教训得是。” 以这三人为中心,某种玄妙的阵法,正悄然展开。 它无声无息,无形无色,夏国大阵感应不到,王都中两位至尊亦感应不到。 两百穆国紫焰大能,在这阵法笼罩之下,呼吸更加匀畅。 仿佛一人。 第735章 至尊乐道 这天天气不错。 云有几丝几朵,天色蔚蓝。 王都北山中,站了许多人。有雅风大陆诸国特使,还有一些闻听消息后,自诸国赶来的御火者,以及达官贵人。 至尊交战,难得一见,更何况是三对三的战斗,只怕错过此一次,一生也再无机会一观。 此地的夏国兵马增加到了五万,几乎将谷周围各个山峰都“保护”了起来。 某一座山上,三位至尊临崖而立,两百位紫焰大能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 对面山上,夏国兵马云集。在山顶,搭有一座观台,内坐着夏国天子凌玄华,左右分别是太傅凌天奇,与御前伴读郎常乐。 单正衣与周春立于观台前的山崖边,望着对面。 此时有风动,一道朦胧身影渐渐出现在观台旁,凝而化成蒋厉。 “爷爷。”立于观台一侧的蒋里迎了上去,蒋厉冲他一点头:“总不能丢脸,所以仔细地做了些准备。来得有些晚了。” 他望向观台上,冲主宰大夏的三人一一点头致意,然后走到崖边。 单正衣与周春主动向左右分开,让他站在中央之位。 蒋厉望向对面,打量那三人,道:“可知他们底细?” “这三人皆是孔异的弟子。”单正衣说,“大师兄贺梦得,二师兄叶垂,小师弟曲松林。贺梦得的实力在穆国至尊中可属一流,另外两人倒也一般。” “不是顶尖,却派来与我等决斗,不是托大,便是另有阴谋。”蒋厉说。 “我等亦知。”周春点头,“但到底是何阴谋,现在谁也看不透。” “可否杀了他们?”蒋厉问。 周春吓了一跳:“下方早设了守护大阵,防止我等用力过度……” “可。”单正衣打断了他的话,“但会很难。武国公可有信心?” “且试试。”蒋厉说。 周春目瞪口呆。 单正衣的意思,是只要有能力破了那用以限制至尊之力的阵,便可杀对方。 蒋厉的意思,是说他或许有破阵之力。 此阵既然为限制至尊之力而设,自然是用尽了工家全部手段,便是至尊,当也无法破除。 蒋厉的实力,难道又升了些? 周春看着这位老人,越发觉得其身具王者之气。 不愧为武神。 对面崖上,曲松林冷哼一声:“时间将到,他方至,这是故意摆谱吧?” “便是故意,他也有那资格。”叶垂说。 “切记——不要意气用事。”贺梦得沉声说。 “师兄放心。”叶垂点头。 曲松林只是嗯了一声。 他始终盯着蒋厉,眼中有灼灼之光。 想当初在穆国焰天枢前,他们十五位至尊齐至,却败于夏国一小小学子之手,那日的耻辱,他至今不敢忘却。 若能在这里一雪前耻,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不知不觉间,时辰到。 礼部首卿亲自向前,借龙音仪之力,高声道:“时辰到。夏、穆两国至尊决斗,正式开始。请双方至尊下场。” “谁先来?”蒋厉问。 “我先去吧。”周春说。 “不。”单正衣摇了摇头,“还是我先来,试探试探他们的手身如何吧。” “也好。”周春点头。 单正衣缓步向前,一步迈出,人已出现在谷中。 “是单正衣。”那边崖上,曲松林低声说。“大师兄,我想与蒋厉一战。所以这人……” “老二去吧。”贺梦得说。 “是。”叶垂应了一声,亦是一步下崖,来到谷中。 两人相距百丈,目视对方,拱了拱手。 “穆国此举何意?”单正衣单刀直入,不兜圈子。 叶垂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足道。” “还是不能道?”单正衣问。 “总之是不告诉你。”叶垂说。 “请吧。”单正衣不再追问,抬起右手。 都是云端上的人物,便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斗嘴,总要自留颜面与分寸。许多事,各自心里有数,既然问不出来,当动手时动手便是。 “请。”叶垂点头。 单正衣右手一转,空中神火重重叠叠而动,凝成了一支短笛。握笛在手,人凝立如峰,手腕轻转,笛在唇边,轻轻吹响一支曲。 无人不动容。 乐道一途,自神火天降以来,一直无人能达到无色天火的至尊之境,紫焰境便已然是其巅峰。 甚至有人以为,乐道之进境,也只能到达紫焰。 但今日,单正衣只手成笛,吹响于唇边,所释放的,却分明是无形无色的至尊之力。 “他竟然将乐道练到了无色天火境?”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诸国特使一时紧张,一时激动,望向单正衣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敬之意。 “这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啊!” “能得聆听至尊之乐,我等亦是古往今来第一……批人啊!” “紫焰之乐,便以可乱国,不知至尊之乐又会如何?” “不会将我等也波及其中吧?” “不能,夏国早有充分准备,如何能让观者受害?” “别吵了,仔细听!” 诸峰之上,议论之声突然起,又突然落。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息聆听,体会着无色天火境乐声之妙。 那笛声,婉转,哀怨。 如泣如诉。 许多人闻之落泪,呆呆地立在峰上,一时间想起了毕生所有哀愁之事,只能默默落泪,无声饮泣。 许多人抬头望天,只觉自己这一生,一事无成,虽生犹死,实是可悲。 凌玄华看着山下,眼中亦开始有泪水涌动,周春回头看了一眼,身上无形无色之力便涌了起来。 蒋厉摇头:“别浪费力气。” “可是……”周春终不愿单正衣之力影响到凌玄华。 那是一国大帝,岂能在人前失态? “有他们呢。”蒋厉头也不回地说。 常乐低声唱起了歌,声音虽不大,但却震动人心。 凌天奇则哼起了一支曲,亦令诸人精神一振。 凌玄华抹去了泪水,冲二人一笑:“我无事了。” 他无事,但诸峰上众人却皆已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那些兵将也好,那些权贵也罢,甚至是那些紫焰大能,也一个个眼中满是泪水,心里满是哀意。 人生如此无味,何必苟活? 许多人甚至动起了轻生的心思。那心思渐转浓烈,有人几乎就要纵身跳下悬崖。 此时,谷中有符光起,大阵一震,将那乐道之力部分隔绝于内,诸人的死念这才淡去。 差点跳崖的人惊出一身的冷汗。 至尊一曲,险些杀尽所有人。 “当真可怕。”曲松林喃喃自语。 随即一笑:“若是十日前……可惜!” 贺梦得面无表情,只是垂目望着下方。 叶垂静立,似在认真地聆听这支曲子,许久之后缓缓点头:“本公心头,好生沉重。卫国公能将乐道推至无色天火至尊之境,为古往今来第一人。便是败了,名声也将永世被后代万世人记住,当可知足。” 单正衣目光平淡,笛声不绝。 “可惜。”叶垂摇头,“本公心头虽然沉重,但还不至于因一曲而丧了斗志。卫国公此乐,虽足以乱天下人之心,但却不能乱本公之心。请卫国公拿出真本事来吧。” 他突然一动,瞬息之间,人便来到近前,张手向着单正衣头顶拍来。 笛声不绝,单正衣人向后移去,同时,在他立身之处瞬间出现四位着甲将军。 这四位将军纯于无色天火凝聚而成,身体晶莹如玉石一般,眼中有星般光芒闪耀,一出现,便同时出拳,四拳合力,竟然将叶垂这一拍格开。 “这……”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 乐道强者,能以乐道之力召唤出由天地神火凝成的“乐兵”,境至紫焰后,便可凝聚出一名实力等同于蓝焰境武者的乐兵,而境至无色天火能召唤出怎样的乐兵,天下人一无所知。 此时,诸人才知原来将乐道练至此境,竟然可一气召唤四位乐兵,而且看这四人的实力,竟然与初入无色天火境的武道至尊相当!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等于有四位初境武道至尊与自己并肩作战? 如此强大的力量,何人可敌? 叶垂被对方震开手臂,微微皱眉,瞬间拔地而起,直向高天。 那四位乐兵也不迟疑,于笛声中亦是冲天而起,直追了上去。 四位乐兵疾飞之际,便各自分散开来,将叶垂包围其中,随后同时冲上,一时拳脚如雨,击向叶垂。 叶垂皱眉,居于空中沉着以对,以拳脚还击,一时竟然不落下风。 诸人全都看得呆住。 至尊拳脚相撞,发出的声响如同楼倒城崩,声势骇人。此时他们收拢力量,不向外溢,所以只是声势惊人,若是他们将力量放开,只怕数里之内的事物,都会受到影响。 诸人看得心惊胆战,也心生震撼。 笛声不断,四位乐兵将叶垂死死困住,叶垂似乎已无法脱离这包围,终将被这四个初境至尊武者,生生耗死。 夏国诸人不由大乐,雅风诸人亦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大穆至尊又如何? 在我雅风,一样要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山崖上,蒋厉的眉头却皱眉了起来。 对面崖上,曲松林一脸轻松,露出笑容,自语道:“单正衣倒是个人才。可惜,他不是武者。” 此时,四位乐兵攻势更急,叶垂已有难以抵挡之象。数峰之上的围观者尽是雅风人,此时不由大声叫起好来。 叶垂目光扫过诸峰,摇了摇头。 “只是如此?”他问。 然后,便有重重无形无色之火将他包围,瞬间化为一套厚重铠甲,套在他身上。他于半空凝立不动,任由四位乐兵的拳脚同时击在身上。 “卫国公要败了。”蒋厉低声说。 “什么?”周春一时愕然。 第736章 连败 拳脚加身,光焰飞扬。 叶垂以自身之力,硬顶住四名乐兵的拳脚,厉喝声中一振臂,一道波光以他为中心,逞圆球状扩散开来,立时将四名乐兵震飞出去。 他垂首,望向立于地面扬笛为乐的单正衣。 然后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当空而落。 单正衣松开手,笛如星火而散。 初成乐道至尊境时,他极是欣喜,尝试后发现自己可同时召唤四位至尊乐兵,更加高兴。 他本以为今日是自己大展身手,以史无前例之技大败强敌的时刻。 但现在他才知,自己低估了真正的武道之力。 乐兵虽境达无色天火,但终只是初境实力,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单正衣本身并不怎么精于武道。 而乐兵之力,来自于他,这便使乐兵无法真正发挥自身的力量。 于是,会败。 单正衣微微皱眉,但却并不担忧。 刹那间,有文道之力溢出,瞬间形成一个世界。诸人只见有光影一闪,叶垂与单正衣二人便都已经不见踪影。 但下一刻里,两人又出现在谷中,叶垂铠甲上遍布裂纹,而单正衣踉跄后退,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有血流出。 诸人愕然,全不知在方才一瞬里,于单正衣的文华领域中发生了什么。 “文道之力虽然博大,但君未闻一句俗语?”叶垂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好个说不清。”单正衣点头微笑,缓缓抬手。 神火凝聚,不成兵器,而化成了一支笔。单正衣只手握笔,悬腕于空,以神火为墨,书写文字。 叶垂皱眉,突然间身如闪电飞射而来,在单正衣字只成一半时,生生将单正衣逼退。 那未完之字,便星散于空,未能发挥半点威力。 “攻杀之术,以武道为首。其余诸道虽有威力,但终不及武道来得快捷。书道之力,惊天动地,今日若有人能代你阻我片刻,只怕你发挥全力,甚至能杀掉我。但可惜……”叶垂一路疾追,拳脚之下,单正衣全无写字的余暇。 终于,叶垂一拳打在单正衣胸口。 瞬间里,一套重甲出现在单正衣身上,代他挡下这一击。 一击之下,重甲碎裂飞散,单正衣身后向飞去。 大阵浮现,一道道符文化解了叶垂这一拳之力,也阻挡了叶垂追击的脚步。叶垂收拳,凝立不动,大阵之力便渐渐消失。 单正衣却已然摔落在数百丈外。 诸峰之上,一片寂静。 没想到,先前表现出那般天才的有史以来乐道第一人,就这么败了。 周春咬牙,握紧了拳头。 “不大对头。”凌天奇低声自语。 “是不对头。”常乐点头。 就算武道于攻杀之际,有着其余诸道无可企及的优势,但单正衣多年居于大夏,居于这天地神火眷顾之地,自身的功力应该远超叶垂。 便算单正衣不精于武道,那四位至尊乐兵,当也可轻易击败叶垂才对。 叶垂为何有这般实力? 谷中,单正衣缓缓起身,向着远处叶垂拱手一礼:“我败了。” “承让。”叶垂亦拱了拱手,周身铠甲散去,身形一动,人已然回到崖上。 单正衣抬头望向己方崖上,叹了口气,一掠上崖。 “对方的功力极为强悍。”他低声对周春和蒋厉说,“便如同多年一直生活在我大夏,吐纳我大夏浓郁神火一般。” “怎会如此?”周春一时愕然。 “也许……”蒋厉沉吟半晌,道:“这便是他们策划此战,又拖延十日的目的吧。” 两位国公一时怔怔。 “下一场,我来。”周春说,“他们以武胜你,我便以武胜他们!” “要小心。”单正衣叮嘱。 “好。”周春一点头,一掠而至谷中。 “是周春啊。”曲松林摇头,“我可……” “你去。”贺梦得道。 “师兄,我是想和……”曲松林一直想与蒋厉一战,自然不想下场,但不及他说完,贺梦得已然又说了一遍:“你去。” 曲松林满脸懊恼之色,但终还是掠至谷中。 他看着周春,满心的不痛快,一拱手:“请了!” 转眼之间,神火燃遍全身,一套重甲已然披挂整齐。 周春也不多啰嗦,周身神火一动,亦穿上一套神火铠甲。 二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直接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各自挥出一拳,向着对方击去。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中,谷底大阵立时被激发,冲天而起,笼罩四方。所有山上观者一时都站立不稳,功力弱些的直接摔跌于地,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两人竟然均未采取防御之势,而是各自以拳头狠狠砸向对方,互换了一拳。 两人都中了对方的拳,在这轰鸣声中各身向后飞去,又几乎同时在空中猛一翻身,各自在空中发力一踏。 踏足处的虚空之中,再度传来一声雷鸣,两道人影如电般向前,再度撞击。 雷之声,响彻山谷。 谷中大阵一再被激发,冲天而起,保护着谷中二人,更保护着诸峰之上的观者。诸人看得心惊肉跳,骇然变色。 天下至尊虽众,但各自镇守一国,彼此间少有真正的比斗。此时,诸人有幸得见两至尊全力相搏,这才知武道至尊相斗,景象是何等壮观。 简直便是可崩山,可毁城! 两人都没使用什么特殊的武技,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最强的力量,就是最厉害的武技。两人直接拼的,是力量,是速度,是反应,而这三点,却正是天下武道的基础,判定武者强弱的惟一标准。 他们不躲不闪,以硬碰硬,以最快的速度对抗对方最快的速度,渐渐越打越快,诸人只见谷中影子缭乱,却看不清楚他们如何相斗;只闻谷中雷音连绵,却听不清他们到底挥出了多少拳。 如此战法,令人叹为观止。 若不是有大阵守护,别说峰上诸人,便是近处的山峰,只怕也早已在这巨力的冲击之下崩塌。 雷般的巨响,渐渐变得更为密集,而大阵的力量也变得更为强大,最终,大阵符文之光闪烁不休连绵成片,诸人再不见谷中详情,只能见到一片光海。 之后,那雷声终于又慢了下来,最终,诸人都能真切地听到每一声雷响。 再后来,大阵之光慢慢平息,而雷声响起的间隔也越来越大。 终于,大阵平息,而雷音也消失。 诸人急忙向下望去,只见曲松林与周春各自立于山谷一边,看着对方,喘息不定。 曲松林身上的铠甲已然破损不堪,简直像是一堆神火化成的破烂。他面色有些苍白,但眼中却带着几分得意。 周春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而且一身铠甲早已不见。 不知是自行收了起来,还是被完全击散。 到底是谁胜谁负? 诸人心中惴惴不安地看着下方。 曲松林喘息渐定,收起了那破烂不堪的铠甲,深吸一口气,一拱手:“承让。” 周春不语,只是静静站着。 “不好!”单正衣皱眉,疾掠而下,来到周春身边。 他方至,周春便已喷出一大篷鲜血,向后倒下。他急忙将周春扶住,将道道神火送入周春体内,护住他的神火宫。 一探之下,单正衣不由大惊——周春的神火宫中,竟然布满了裂痕! “怎会如此?”他愕然询问。 周春却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甘。 周春一生苦研武道,与单正衣不同,他达到无色天火境的,只有武道一途。 可以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武者,一个嗜武的武道强人。 在大夏这浓郁的天地神火滋养下,他的武力已然达到极可怕的程度,却怎么会重伤于曲松林手中,甚至连神火宫也生出裂痕? 曲松林冷笑一声,不理二人,径自掠回崖上。 “竟然……连败两阵?” “这……这可怎么是好?” 诸峰之上,观战者们一脸愕然,先前的期待,变成了担忧。 若是大夏三场皆败,雅风诸国的面子又往哪里放?到时难道真要向穆国道歉,交出斩杀穆国特使者,由穆国处置? 所有人都望向了立于山崖上的蒋厉。 有风起,吹动老人白发。 凌玄华有些担忧,望向常乐。 常乐的面色有些难看,低声道:“我懂了。” “什么?”凌天奇问。 “他们牺牲一位特使,策划这场决斗,又故意拖延十日,为的,便是窃取天机,得我大夏神火护佑。”常乐沉声说。 “这怎么可能?”凌玄华讶然。 “我才想到一点。”常乐说,“他们是孔异的弟子,而孔异是创出秘法,将我与天地神火间联系隔绝的人物。他能使天地神火与人隔绝,自然也能让人以更快的速度沟通天地。这三人,当是反运那种秘法,以十日时间,完成了我国两位国公用数年时间才完成的变化。” 凌玄华怔怔看着对面山崖,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也许那两百紫焰,也已经通过这秘法得到了我夏人才可能拥有的力量。”凌天奇叹了口气,“如此秘术,如此智慧,如此心机……穆国果然可怕!” 诸峰之上,雅风诸人皱眉凝目,心中忐忑不安。 只一人,负手而立,面色从容。 “原来所谓的天下第一强国,之所以如此强大,靠的却是这些手段。”蒋厉看着对面,淡淡一笑。 “很是无聊啊。” 第737章 赌注 崖边风渐息。 蒋厉负着手,望着对面,单正衣扶着周春,掠回崖边。 “武国公……”他欲言又止。 “带持国公去疗伤吧。”蒋厉说,“这里有我。” “有劳武国公。”单正衣点头,身形渐渐化为朦胧。 两人消失于崖边,使蒋厉的身影看起来,显得如此孤单。 大夏胜负,雅风荣辱,此时全系于他一人之身。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心情忐忑地等待着。 曲松林站在师兄身旁,看着对面的蒋厉,心中有些不大开心。 迎战蒋厉,本是他的愿望,但现在却只能眼看着师兄完成这一挽回大穆尊严的壮举了。 “三战已负两场。”叶垂道,“不知蒋厉会如何。” “你们始终要明白一点,对于我们来说,胜负并不重要。”贺梦得说,“其实就算我们战败,我们也已经胜了。” 这话说得矛盾,但两位师弟却都懂他的意思。 “是。”叶垂点头。 贺梦得望向遥远的某方,轻声道:“师父,您当可瞑目了。” 然后他转回头,一步向前踏出,人便到了谷中。 “武国公,请!”他抬头上望,高声道。 那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传出很远。 “武国公……”凌玄华坐立不安,站了起来,欲言又止。 蒋厉没有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然后一步落地,来到谷中。 “夏国已然输了两场。”贺梦得说,“其实最后一场比与不比,都已经无关紧要。” “不。”蒋厉摇头,“只要我们还有人能战,便可陪你们战到最后。” “即使战到最后,也是你们败了。”贺梦得道。 “老夫有个提议,正国公不妨听听。”蒋厉说。 “武国公请讲。”贺梦得点头。 “最后这一战,老夫想与你们赌上一场。”蒋厉说。 “如何赌法?”贺梦得问。 “老夫若是胜了,这场比斗,便算是大夏全胜。”蒋厉说。 贺梦得笑了,摇头:“天下间哪有这样的比法?若是如此,又何必有先前两场比斗,你我直接下场一分胜负,岂不更省事?” “老夫还未说完。”蒋厉道。 “请讲。”贺梦得点头。 “老夫若是败了,大夏不但依挑战书中所说,向天下公开认错,并交出杀人者,还会正式向穆国称臣,岁岁纳贡。”蒋厉说。 “什么?”贺梦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谷地上方,所有山上的所有人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国诸官大吃一惊,一个个面露惊愕之色。 凌天奇也吓了一跳,喃喃自语:“这蒋厉,也太过托大了吧?” 一时间,诸峰之上议论声四起。 “一战必胜负,这胜负也太大了吧?” “夏国是我雅风国盟的盟主,若是它向穆国称臣纳贡,那我们岂不是……” “胡来,这太胡来了!” “也许是武国公认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孤注一掷吧。” “可再如何也不能将整个雅风都赌上啊!这险冒得太大了。” “雅风自不会因他一败,便真认了穆国为主。但他若败,夏国便再难在雅风立足。他赌上的,其实是夏国一国。” “不过这诱惑确实很大。穆国怕难以拒绝。” “未必。武神之名,早传遍天下,此时穆国胜局已定,贺梦得当不会冒这种险。” 曲松林立于崖上,一阵皱眉:“这老家伙想的也太美了吧?” 下方,贺梦得面露笑容:“武国公打得好算盘。本公知道,武国公武道之力惊天,也许早就有把握将本公击败,甚至是……” “我还没说完。”蒋厉打断了他的话。 贺梦得微微皱眉,道:“请讲。” “这一战,老夫只身一人,同时对你们三个。”蒋厉说。 “你说什么?”贺梦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又再次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三个一起上。”蒋厉说,“我若败了,夏国向穆国称臣;你们若败了,今日之战,便算夏国全胜。” 他语气从容平淡,似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却如同炸雷,惊呆了所有人。 贺梦得呆住。 他预料过种种情况,但却万没料到这种情况。 独对我们三人? 山崖上,叶垂目光变得灼热,曲松林惊愕之后,忍不住说:“这老家伙是真的疯了吧?就算他真的是武神,也没有可能一个打我们三个。他……” 他说不下去。 “陛下,这……”观台上,有大臣情不自禁地向前,想向凌玄华进言。 凌玄华目光复杂,但还是抬手阻止了那位大臣。 “太傅,大哥。”他轻声呼唤着自己最信任的二人,然后问他们:“你们觉得,此事如何?” “蒋武神敢放此言,当不是孤注一掷。”凌天奇说。 “我只怕他老人家是为了挽回大夏尊严,而不惜……”常乐没能说下去。 凌玄华一时怔怔。 该做何种选择?是支持蒋厉,还是表示反对? 蒋厉并未与他通气,而是在决战之时,当众说出这赌注,言一出口,便已是天下知。自己若是反对,岂不便等于当众表示自己胆怯,表示自己不信任蒋厉? 不过转念再想:若我真的出面阻止,那么此战之败便非战之罪,而是我这帝王无胆,不敢信任国公。 我大夏本有英才,足以大败穆国,但只怪我这国君胆怯无能,才使败局无可挽回。 若世人皆如此言,罪便在我身。 他静静地想着,然后露出笑容。 大夏国君,终不是大夏。 我之后,大夏仍会有别的天子。我将战败之罪揽于我身,被天下笑、被天下责、被天下讽的,便只是我一人。 不若,我便把此事担起来吧!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便要站起。 “陛下。”此时蒋里走来,拱手躬身为礼。 “蒋公子有何话要说?”凌玄华忙问。 “请相信家祖。”蒋里道。 凌玄华看着他。 他慢慢抬头,目光平静如无波湖水。 常乐也看着他。 许久的沉默之后,常乐缓缓点头,道:“陛下,请相信武国公。” 凌玄华的手有些抖。他强行压住,深吸一气,点了点头:“好。” 谷中,贺梦得强压着心头的贪念。 大穆已然胜了,已然得到了想要的开始,又何必再多事? 可是…… 他想摇头拒绝,但脖子就是不肯动。 三对一啊!胜了,夏国便会称臣纳贡。 雅风大陆,有哪一国值得重视、警惕,有哪一国是大穆真正的威胁? 便只有夏国。 因为,常乐在夏。 夏国若是称臣,常乐当如何自处?是背叛夏国,转投别国继续对抗大穆,还是只能长叹一声,心灰意冷归隐深山? 不论是哪条路,损害的都是雅风、夏国,甚至常乐的利益,对大穆都有大好处。 而且夏国一旦称臣,罗国便也没有理由参与这战始终都会发生的战争,大穆的压力怕能再减轻三成。 这怎么不诱人? 他想拒绝,但却拒绝不了。 “好!”终于,他缓缓点头。 谷上四周,一片惊呼之声。 山崖上,叶垂与曲松林眼放精光。 “这老家伙自己找死,却成全了我们。”曲松林笑。 “他怕是到现在还没明白,为何我们能连胜两场。”叶垂摇头。“可惜这一代武神,终也不过是个莽撞的武夫。” “那不正好?”曲松林道,“一战便灭掉了夏国这最大威胁,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他笑着一步向前,来到谷中,立于贺梦得身旁。 叶垂亦转眼而至,立于另一侧。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蒋厉。 蒋厉负手凝立,道:“既然同意,那么便动手吧。” “我们三人联手,实是占了武国公的便宜。但既然这是武国公的要求,相信将来无人会再找理由,否定这一战。”贺梦得说,“不过本公终要再确定一次——武国公若败,夏国真的称臣纳贡?” “大夏皇帝有言——” 崖上,传来夏国礼部首卿的声音:“朕愿遵从武国公之意!” 诸峰上,惊呼之声再起。 “夏帝这是疯了吧?” “以一敌三,如何能胜?” “疯了,都疯了!” “听清了?”蒋厉问。 “听清了。”贺梦得笑了。“请武国公先出招吧。” “好。”蒋厉缓缓点头,然后负手向前而来。 他周身火力不动,气定神闲,就这么直接向前,走得极是从容。 曲松林皱眉:“这老家伙分明便是蔑视我等!” “师兄,杀他!”叶垂沉声道。 “我请他先出手……”贺梦得说,“他自己放弃,怪不得我们。” 刹那间,神火升腾,他全身披甲,飞掠向前。 叶垂与曲松林亦已披甲在身,分左右向着蒋厉冲去。 诸峰之上,所有人都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这一战,关系夏国命运,蒋厉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便一定会拼尽全力,甚至是不惜生命。 一位至尊武道大才,若是存了拼命之心,又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 所有人都感到好奇。 瞬息之间,三人已然将蒋厉包围,从三个方向一同向他攻来。 蒋厉凝立不动,突然间有神火升腾而起,将他全身包围,将他化成了一尊威严武神。 他的双手自背后移到身前,双掌于胸前相遥对,慢慢地掌心向下,压了下去。 仿佛双掌之间,便是天地万物,这一压,便将万物压入自己丹田之中。 风雷之声起,三只拳头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打来,几乎同时打在他头侧、左肋与右腹上。 三道雷音同时响起,惊天动地,大阵的光芒猛地一下冲天绽放,诸峰上的观者一时人仰马翻。 第738章 武神一剑 所谓世界末日,大概也不过如此。 诸峰上,每一个人皆心惊胆战,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却不敢站直身子,只怕下一波轰鸣中,自己会摔得更惨。 气浪滔天,谷地中央烟尘升腾。 土崩瓦解,附近的山体震裂,木石碎裂横飞。 然后,有一道波光吹散了所有一切,也将立于崖上壮着胆子下望者,吹得后仰摔倒。 那高大的武神立在原地,保持着双掌下压至丹田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道身影飞掠而远,各守住一方,落地后,全神戒备。 不知这三人是被那一道波光震退,还是感应到不妙,主动退却。 不论如何,这场面,都足以令天下震惊。 只身一人,硬挡下三位至尊全力一击,这等气度、这等实力,除却武神,何人能有? 何人敢有!? “是武神霸体?” “果然名不虚传!” “不招不架,便硬受了三人一击,简直不可思议!” 惊呼赞叹之声,一时不绝于耳,自峰上传来,如林海涛声。 蒋厉缓缓抬起头,深吸一气。 整个天地间的气息,随之一荡,快速地形成了一道洪流。 他一吸,便带起了道道颈风。 风入鼻,入体,与体内神火混合,再呼出时,如同山洪爆发,轰然作响。 一呼一吸,便仿佛是一次天地变异。 蒋厉缓缓移开双手,望向贺梦得。 “蒋武神果不愧武神之名。”贺梦得沉声说,“但不知又能硬挺过几击。” “这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神武门绝技有多么厉害。”蒋厉缓缓说道,“你们与老夫交手,千万不要存什么侥幸之心,否则将死得很难看。” “听闻武国公最强的武技,仍是绝断剑意?出手必杀?”曲松林语气森然。“何不使来看看?” “要杀你时,自会出手。”蒋厉答。 “好生狂妄!”曲松林厉喝一声,突然向前而来。 地面开裂,仿佛是承受了一道道惊雷,而不是他的脚步。 符文接二连三地浮现,将他外散的可怕力量尽量收拢在阵中。 峰上诸人看得冷汗直流,本能地想要后退,退得越远越好,但又情不自禁想往前,看得越真越好。 曲松林举拳如山,落拳如雷,轰然一响,砸向蒋厉面门。 “有种便不躲!”他厉喝。 蒋厉侧头躲过一击,身动,脚不动。 叶垂厉喝一声,飞身袭来,一脚横扫,取蒋厉腰肋处,逼他不得不移步。 蒋厉仍是不移,左臂斜下一格,挡下叶垂沉重一踢。 撞击之声,如同闷雷。 曲松林大喝挥拳,一双拳幻化万千,不断打向蒋厉面门,但始终无法击中。 蒋厉只手抵挡着叶垂的腿,不断摇动身子躲避着曲松林的拳,竟然游刃有余。 诸峰之上,所有观战者一时愕然,片刻后,便有人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 两位强悍至尊,联手快攻,竟然无法真正击中蒋厉一拳一脚,蒋武神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贺梦得沉着脸,冷笑一声:“好手段。难怪。可惜。” 难怪你敢一气挑战三人。 可惜你终要死于此地。 他并没有再电射向前,而是缓步走来。一道道书道之力自他体内流动而出,于他手中化成一支笔。 翻手握笔,神火为墨,他当空书写了一个“锁”字。 字成,天地神火动荡,重重火丝如线,织于天地间,那锁字随风星散而去,但力量却化成为束缚之力,重重缠于蒋厉身上。 一时间,蒋厉全身受缚,行动不得。 叶垂眼中泛起杀机,一腰扫在蒋厉腿上,生生将他踢得横于空中,曲松林厉喝一声,一拳打在蒋厉胸口,将他击得横飞出去。 贺梦得向二人一点头,抬手再度于空中书写,却是一句诗——“天倾地覆万物崩”。 书成二字时,蒋厉落地。 书成四字时,蒋厉站起。 书成六字时,蒋厉振臂,那重重束缚之力,便被震得粉碎。 最后一字将成时,叶垂与曲松林同时攻到蒋厉面前,曲松林速度更快,趁蒋厉双臂未能收回,一拳击向蒋厉面门。 这一刹那间,蒋厉的身形变得虚幻起来,贺梦得面色大变,顾不得完成最后一字,大叫:“闪开!” 曲松林下意识地向着旁边疾掠,然后感觉左肋处一寒,低头一看,只见左肋处的铠甲完好无损,并无任何受击痕迹,但不知为何,体内却感觉有些不适。 讶异之下回头看,却见蒋厉已然不在原处,而是如幻影一般出现在数丈之外。 虚空游,近身武技,一经使出,可隔着皮肉骨骼,摘取强敌心脏。 可惜贺梦得提醒得极为及时,否则,这一击便算不能取曲松林性命,也能摘下他部分脏器。 蒋厉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松开。 一根白色的肋骨,自他手中坠落地上。 曲松林面色大变,手捂住肋侧,轻轻一压,发现本应有肋骨顶住手掌之处,一片空虚柔软。 此时,才有剧痛传来,令他冷汗如雨。 叶垂亦被惊到,一时忘了攻击。 诸峰之上,人们目瞪口呆,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冷气。 三位至尊围攻之下,安然无恙,竟然还先伤了敌人? 这是何等威势! 贺梦得阴沉着脸,拖笔凝力,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字。 刹那间,山谷震荡,包围着山谷的一座座山,竟然也跟着震动起来,峰上诸人站立不稳,纷纷倒地,狼狈不堪。 大阵轰然而起,放出无穷巨力,保护着诸座高峰和其上的人们。 同时,也保护着谷中激战的四人。 蒋厉未动,直面那股似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力量。 叶垂飞掠到曲松林身旁来扶,曲松林又羞又恼地挥手推开了他,眼中杀意涌动,一时咬牙切齿:“他必须要死,必须死!” 重重无形无色之火,将他包围,不住向外扩散。 叶垂不语,亦同时放出重重烈焰之力。 两人的神火竟然完美相融,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这一方谷地困于笼中。 贺梦得面色凝重,轻轻松手,那支神火之笔,立时化成一道火焰,刺入虚空之中。 大地再震,山谷上方,一时影像扭曲,峰上诸人只觉一阵头晕眼花,站立不稳,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许多人俯下身子,吐了起来。 大地的震动更加猛烈,谷地上土石翻覆,巨树成尘。 贺梦得全身神火扩散开来,与那牢笼完美融合为一。牢笼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却主动将释放力量的三人隔绝在外。 笼中,只蒋厉一人,独自承受着可怕的天地之力压迫。 观台上,凌玄华站了起来,面色苍白,手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凌天奇和常乐也是一脸紧张,但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不会有事吧?”丞相古天莱紧张得面色发青,拉着身边一位内阁大臣,不住口地问。 可那位大人又如何能给他答案? “蒋厉。”贺梦得立于牢笼之外,笑了笑。“你确实厉害。如果单以武道之力而论,我师兄弟三人合力,也未必便能胜你。奈何,这决斗并非单靠武道力量,而且,是你自己选择同时迎战我们兄弟三人。” “要知道,我们师出同门,神火之力一般无二,自可完美相融。”曲松林笑道,“三尊之力合而为一,那威力有多强,你可明白?” “师兄的书道之力,你绝挡不下。”叶垂道,“就算你真能创造奇迹,挡下这能令万物崩解的力量,外面还有我兄弟三人的囚笼在。囚笼收缩之时,你会死。” “蒋某人的生死,握在自己手中。”蒋厉缓缓说道。 他抬头,向着山崖上望了一眼。 蒋里与他目光接触,心头一颤。 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一时间,泪眼朦胧。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们不是想领教老夫的绝断剑意吗?”蒋厉转头,看着对方,淡淡一笑。“来了。” 他突然抬手,自虚空之中一抓,一柄无形无色的剑——或者说是一道虚无的剑意,便被他抓在手中。 他挥剑斜指,也不见他如何发力,一道澎湃的毁灭气息,便瞬间涌起。 “不好!”贺梦得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向后飞掠。 晚了。 那道剑意如大海潮来,轰然一响间,便已至岸。刹那间,那牢笼之中恐怖至极的书道力量,被那一道剑意彻底绝了生机,灭尽了过往,断去了将来,于天地间挣扎数下,便消散无踪。 三位至尊之力合而为一的牢笼,紧接着承受了这道可怕的剑意,于是在几声巨响后,也崩解碎散了。 贺梦得向后疾掠,退得太快,不顾后方山壁阻挡,竟然直接撞入山壁之中。 “大师兄!” “师兄!” 叶垂和曲松林发出狂叫,向着那处山壁掠去。 蒋厉缓缓垂下了手,轻轻松开,那一道剑意便四散开来,最后无影无踪。 书道之力尽灭,牢笼之力尽湮。天地之间,只余下一道可怕的毁灭气息,正在渐渐散开,渐渐消失。 许多人感应到这股气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向后退去。 两位至尊冲破山壁,许久之后,自其中扶出一人。 贺梦得全身是血,皮开肉绽,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蒋厉,虚弱至极地说道:“武神……不愧为武神……我们……输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山中爆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如同海潮,一波一波,不曾断绝。 第739章 算尽天下 位至尊围攻一人,那人安然无恙,三位至尊却有两人重伤。 这般战绩,天下何人可比? 雅风诸人一时疯狂,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叫好,许多人喊哑了嗓子。 “别忘了赔我们的馆舍。”蒋厉退去一身武神之相,淡淡说道。 贺梦得艰难地点头,在两个师弟搀扶之下,欲向崖上去。 “且慢。”蒋厉突然想到了什么。 “武国公还有何指教?”贺梦得费力地问。 “还有宾馆中,被贵国狂徒无辜杀害、打伤者的抚恤赔偿,也不要忘了。”蒋厉道。 “你!?”曲松林气得全身颤抖。 这一抖,肋处便更痛。 “一定。”贺梦得点头。“武国公没有其他事了?” 蒋厉点头。 三人身影变得朦胧,转眼间,便已到了崖上。 崖上两百紫焰,个个面色铁青,急忙围了上来,将三人护住。 对面崖上,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古天莱忍不住感叹:“大夏武神,是真武神啊!” 凌玄华一脸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强行压住,拍掌道:“武国公威武!” 夏国君臣上下,一片欢腾。 唯有蒋里静静而立,望着谷底的祖父,心情很是复杂。 “怎么?”常乐看出他神情有异,过来相问。 “没什么。”蒋里摇了摇头。 “难道说……”常乐望着蒋厉,心头开始沉重起来。 “不,也许只是我想多了。”蒋里说,“爷爷在动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也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常乐不由担心起来。 此时,蒋厉抬头,再看了崖上一眼。 常乐与他目光相触,隐约感应到了什么。 他心头一震。 蒋厉冲他挥了挥手:“打完,回去休息了。” 说着,身影变得朦胧起来,转眼消失不见。 “我要回一趟朔月山。”蒋里说。 “我陪你回去。”常乐说。 蒋里摇头:“穆国不会就此罢休,定然还有手段。你得留下来。” “有什么消息,一早告诉我。”常乐叮嘱。 “放心。”蒋里笑笑,转身而去。 “恭送穆国至尊。”观台上,凌玄华笑着招手唤过礼部首卿,让他依言传话。 礼部首卿将龙音仪的火力放到最大,冲着对面崖上道:“恭送穆国至尊!” 随后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要忘了赔我们钱。” 一时间,诸峰之上诸人大笑不止。 穆国人不发一言,迅速地下峰而去。 此一役,夏国至尊虽然连败两场,但最后这一场赢得未免太过漂亮,却使人忘了那先前的两败。决斗虽已结束,但雅风诸人仍兴奋至极,议论不休,都为蒋武神的绝世神功而倾倒。 王都中,国公塔上,单正衣与周春静坐窗前,遥望北方,忍不住感慨:“武神之名,果然非虚。” “真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周春说。 “也许,亦要付出一些代价吧。”单正衣说。 “我们能想到,穆国人会不会也能想到?”周春有些担忧。 “应该提醒陛下,要及早做好开战的准备。”单正衣说。 鼓乐声响中,夏帝御驾回归,将好消息带回了王都,照日城中一时沸腾,家家有人走上街头庆祝欢呼,处处可见红绸彩带,处处可闻鞭炮之声,仿佛过年一般。 凌玄华归朝,立时召集百官,商议庆祝之事,百官争相发言,称这不但是夏国之胜,更是雅风之胜,应该立刻传信诸国,好让雅风国盟诸国共享胜利喜悦。 说是共享喜悦,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急着向诸国炫耀而已——你看,选我当盟主没错吧?这刚开始,就给了你们一个开门红,你们且说:红是不红? 红,真红! 诸国特使也极是兴奋,不等夏国有什么动作,便先用焰文镜传书本国。 虽然此胜只是夏国之胜,但毕竟雅风诸国已然建盟,这便是雅风国盟战胜了天下第一强国穆国,是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那可是穆国啊! 那可是坐拥两座大陆的真正第一强国啊! 他们优中选优,派出的三位至尊,合力竟然不敌我雅风大陆蒋武神! 武神乃真武神也! 谁说雅风平庸? 早晚让天下震惊! 不,我们已经让天下震惊! 消息传开,到处一片欢腾。 但有人却乐不起来。 宫中驰道上,有人飞奔而来,禁军急忙拦下,却发现竟然是工部首卿卢波。 “卢大人这是怎么了?”禁军将领忍不住问。 “见陛下,我得立刻见陛下!”卢波一脸焦急。 大殿之中,凌玄华正面带笑容,与群臣商议庆祝之事,卢波却一脸不和谐地冲了进来,大叫:“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君臣一时皆愕然。 雅风诸国特使亦被吓了一跳。 值此大胜之际,有何不好之事? 卢波抹了把汗,到了阶前,连礼都忘了施,叫道:“陛下,南离国刚刚传来消息——穆国封锁了地火与雅风之间的海域,又策动地火大陆十数国封锁海岸暗中作梗,如今南离国的荧石,已然无法运出地火大陆!” “什么!?” 此言出,四下皆惊,刚刚因至尊之战大胜而来的喜悦,刹那间化成了惊骇。 “怎会如此?”丞相古天莱面色一时铁青。 常乐望向凌天奇,叹道:“师父,我们还是棋差一招。看来,我们仍是低估了穆国。” “奸诈狡猾,阴谋毒辣。”凌天奇冷哼,“若论这几样,天下间确实没谁能比得过穆国。” 满殿诸人一时沉默。 先是暗中潜伏,悄悄钻研对付常乐的秘术,然后抓住机会,利用夏、震之争,一举拿下震国。 接着,利用至尊之战转移雅风诸国视线,自己却在暗中布局,一举断了地火大陆与雅风大陆之间的联系。 如此一来,夏国的火符生意便只能中断,此举对夏国的影响,甚至说对雅风大陆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地火大陆诸国,怎会如此不智?”玄国特使忍不住跺脚,“与穆国联手来对付自己同胞,这算什么?” “利益使然。”寰国特使叹了口气。“南离国因为荧石生意而渐渐强大起来,他们看在眼中,如何能不嫉妒?同胞又如何?君不见历来皇位争夺……” 他说到此处,自知失言,急忙咳嗽数声,掩盖了过去。 但诸人都明白他之所指。 历来皇位争夺,便是皇家子弟之间的厮杀,兄弟之间,为了那一张椅子,尚且要杀个你死我活,更何况只是同胞? 不过这话在私下里怎么说都好,在一国朝堂上,当着天子的面讲,实是不妥。 寰国特使又想到了凌玄华登基之秘事,一脸尴尬,向常乐投去带着歉意的目光,表示自己是无心之失。 常乐心思,却根本没在这些小事上。 穆国太可怕了! 牺牲一位特使,却换来了一场至尊之战,结果一面趁机封锁海域断了夏国火符生意之利,一面又以秘法,一气得了两百位强大紫焰,三位高强至尊! 这买卖做得实在是太划算了,简直可称是一本万利。 现在看来,怎样高估穆国,其实都不为过。 是自己只知看眼前,却不知看远方。 是自己没有思量到穆国之智,可强到如此地步。 算尽天下啊! 他心中充满了自责之意。 凌天奇在侧,看着弟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已尽力。 何苦自责? 常乐苦笑。 而除此事之外,更令他挂怀的,还有一事。 蒋厉。 他总觉得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隐约看到了些什么,但又似乎只是错觉。 此时,他也只能等着蒋里的消息了。 此一战,夏国扬名天下,蒋厉扬名天下。 但得了最大实惠最大好处的,却是穆国。 黑岩大陆上,诸国军队开始频繁调动,一位位至尊,争相向着原本的震国王都,此时的穆国“黑岩府”而去。 没人知道他们去做什么。 地火大陆中,越来越多的国家参与到阻止南离荧石外运的队伍中。他们默默无声地暗中行事,孤立南离,破坏掉南离的一切计划。 南离国一筹莫展。 无可奈何。 黑岩大陆的海岸之上,舰船渐多。 洪禾九与好友邓西山坐在岸边酒楼上,望着那一队队军兵,只能长叹一声。 “不知他会如何应对。”邓西山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的对手,太可怕了。”洪禾九摇头,“太可怕了……” 震国的旧山河里,某一处荒山中,景宣儿牵着青虎,怔怔地望着远方。 有铠甲残破的同袍走来,道:“穆国要有大动作了。这却是我们的好机会。” 景宣儿不语,只是默默点头,心中有所担忧。 朔月山中,高阁耸立。 蒋门三兄弟快步来到大堂之外,长子蒋剑山上前,轻轻敲门。 “进来吧。”门内传来蒋厉的声音。 三人开门而入,快步来到案前。 蒋厉坐于案后,靠在椅中斜卧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三人都有些惊讶。 父亲原来不是喜欢看书的人,要看的话,也是看一些武学秘籍。 但此时父亲手里捧的,分明是一本古文集。 “都报报自己的境界吧。”蒋厉一边看书一边说。 “儿已入紫焰境。”蒋剑山道。 “儿亦已入紫焰境。”蒋剑坤道。 “儿,紫焰巅峰。”蒋剑宇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些。 “不过紫焰巅峰,又不是入了至尊之境,有何可自傲?”蒋厉训斥。 蒋剑宇面色一红:“爹教训得是。” “你们要再努力些。”蒋厉放下书,郑重说道:“半年内,你们中至少要出一位至尊。” 三子一时愕然。 这要求……过分了吧? 蒋厉看着儿子们的眼神,叹了口气:“总要有人接过武神之名吧?” 第740章 东海茫茫 常乐静静坐在小湖边,看着水儿在湖中沉浮。 小草坐在常乐身边,脸上带着笑容。 她不喜欢去想那些家国大事,也想不明白。在她看来,只要有少爷在身边,便是万事无忧;只要自己还能跟在少爷身边,便是天下太平。 水儿在湖里嬉戏,看起来如每日一般欢快,但眼神里总有一点点的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地望向远方。 那个名为仙苑的远方。 天边,有乌云渐来。 有侍者匆匆而来,一礼后,将一封短笺交给常乐。 “老爷说是蒋公子的焰文镜传书。他誊写了一份,让给您送来。”侍者道。 常乐接过短笺展开,不见文字。 他挥手示意侍者退下,然后以神火之力拂过那纸,才见内容。 观之,一时失神。 “怎么了?小蒋哥说什么?”小草问。 常乐低下头,然后轻声说:“蒋爷爷他……神火宫已毁。” “啊?”小草一脸惊讶,接着,不由眼圈一红。 “怎么会这样?”她难过地低语着。 “那天的眼神……”常乐回忆着那一日,轻叹一声:“原来真的大有深意。” “那可怎么办?”小草问,“还有办法帮蒋爷爷重建神火宫吗?” 常乐不语。 他能帮人移宫,能帮人开天道、生阶灵,但又如何能令已毁掉的神火宫重建? 白骨生新肉,死灵重还阳? 那只能存在于神怪小说中。现实之中的事物,碎了便是碎了,没了便是没了。 物还可以重塑,还可以再建,但有些东西,诸如生命,一经逝去,便只能缅怀。 任你是天大的英雄,处于此时,面对此事,也只能徒呼一声奈何。 奈何? “小蒋说他要留在神武门。”常乐说,“他的叔伯们都已至紫焰,如今正在拼命努力,争取早日破境而达无色,成为大夏新的武神。他也要努力修炼。” “可他们再强,又怎及蒋爷爷?”小草说。 “是啊。”常乐缓缓点头。 然后起身。 “你去哪里?”小草问。 “我想去东边。”常乐说。 “东边?”小草不解。 大堂中,凌天奇看着焰文镜,怔怔失神。 常乐走入屋里,到他面前坐了下来,他这才缓过神来。 “敲过门,您没应。”常乐说,“我便自己进来了。” “哪用这么多礼。”凌天奇摇头。 “主要是怕师娘在这里。”常乐故意开了个玩笑,硬挤出一个笑容。 但凌天奇却笑不出来。 “你怎么想?”他问徒弟。 “穆国既然如此精明,自然也能猜到些端倪。”常乐说,“大夏先失去了我创造圣地的能力,再失无双武神,这是穆国的大好机会。” “此事除蒋门四人以及你我外,再无人知。”凌天奇说。 “但早晚会被人知晓。”常乐说。“纸永远包不住火。” 凌天奇沉默半晌:“我先前便在想这件事。以穆国之精明,也许已经有所行动,大战已然在即。黑岩那边的力量应该已经调动了起来,但这些也只能猜测——整个黑岩大陆的海空都被封锁,消息与人只能进不能出,我们的探子也全没了作用。” “备战吧。”常乐说。 “是啊。”凌天奇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做最坏的打算吧。” “我想去东边看看。”常乐说。 “东边?”凌天奇不解。 “玄国海岸,便等于是东部边关吧。”常乐说,“他们若要来,必是自海上。先熟悉东海环境,才对我们有利。” “也好。”凌天奇点头,“你先去一步,我与陛下一同安排好备战之事,便也去。” “您留在家里便好。”常乐说,“陛下的身体……许多事情,还得靠您来主持。” 凌天奇没有回答,只叮嘱道:“一切小心。” 玄国东海岸,万里海波涌动,风起时,浪层层叠叠,拍击海岸,声势骇人。 许久之前,常乐曾来到此地,只是那时,还是以玄国之敌的身份。但此次再来,却是玄国之友,国之贵宾。 至玄之时,玄国大帝亲自迎接,办国宴欢迎常乐,而东海岸一行,更是派出玄国丞相随行照顾,足见玄国对常乐的重视。 立于海边,看着那风浪,常乐不住询问着大海变化,海上种种,海下诸般。 当地的渔官渔民尽数被带来,深知这片大海脾性的渔夫们,一一回答着常乐的种种问题。 “近海这百来里太平得很,但过了百里之距,便有火兽出没了。不过百里外也有火兽不喜居住之处,便形成了连通外海的通道。我等常年在海上奔波,多少知道一些这样的通道。” “外海之中,火兽都很强大,不过正因为强大,所以各有领地,互不相犯。这些领域之间都有空白地带,没有任何火兽势力,等于是外海中的安全通道。” “要说厉害的火兽,还真没见过。也可能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葬身海底了吧。靠海吃饭的人,葬身于海是常事,有时因为风浪,有时因为疏于修缮船只,有时因为火兽。但若是满船没一个幸存者回来,那到底是因何船毁人亡,便没人说得清了。” 渔民们不敢怠慢,有一说一,倒让常乐知道了这大海中不少秘密。 “虽然大玄海岸线长,但适合战舰登陆的,也只那么五处地方。”玄国丞相道,“而这五处海港,都建有大城,驻扎着大军。穆国想从这里登陆,只能强攻,没办法摸上来。” “若是他们派大型海船搭载神火天舟,接近海岸之后,以神火天舟运送兵将自空中登陆呢?他们先前曾来过这里,当对沿岸极是熟悉,不可不防。”常乐问。 “这……”玄国丞相一时愕然。 常乐问完后,突然心中一动,再问:“玄国身为海洋国家,有没有想过这种战法?” 大夏是内陆国家,对于海洋之事并不了解。军事方面,自然也没有动过海战如何打的脑子。 常乐久居大夏,便也习惯了陆战的思维,此时随口一句,却是自己提醒了自己,也许可以用上某些家乡的海战思路。 只是他不知这里的海洋国家,是否动过这样的心思。 “常大人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子。”玄国丞相苦笑,“大玄虽是海洋国家,但您说的这战法,确实没人想到过。” 他思量片刻,道:“我等心思不如常大人机敏是其一,玄国没有侵略其他大陆,登陆大战的心思是其二,这其三……这样的大船,怕不好造。若只搭载一艘神火天舟,不免浪费,还不如让神火天舟自行飞越大海来得方便。若是搭载得多了……天下怕没有这样的船能办到吧。不过他们若是备有大海船,搭载小型神火天舟,只将蓝、紫精英偷偷运来,配合海上大军里应外合,倒真是麻烦。常大人提醒得对,下官立刻便上报圣上,请求加强沿岸适合神火天舟降落之处的防务。” “有劳大人了。”常乐缓缓点头。 他望向那一片大海,思索着玄国丞相的话,也思索着自己的那个念头。 航空母舰…… 有没有可能呢? 动了半天心思,思索了许久,他又摇头叹息一声。 航空母舰的战斗力,来自于其上的战斗机。 但这里的神火天舟,依靠的是工家大阵,吸纳天地神火,形成动力。虽然也可制造小型天舟,但终不可太小。而且,其并没有攻击之能,又如何战斗? 这一世界的战斗,靠的终究是御火者的力量。难道两方乘着神火天舟向前,天舟上再搭载一名御火者,于御剑般踏天舟,于天空中相斗? 开什么玩笑。 这里并没有机载导弹和重机枪什么的,航空母舰的想法,便只能是笑谈。 不过…… 倒真怕穆国有大才,想到这种登陆战的打法。 若真如此,如玄国丞相所言,他们只要将一批蓝、紫或是青焰送来,到时里应外合,玄国便极难防备。 好在自己想到了这种可能。 “少爷。”小草走过来,轻声问:“还要呆多久?水儿睡了,要不我抱她先回去吧。” 水儿伏在小草的怀中,睡得极是香甜。 原本以为来到了海边,她会很兴奋,不想她却觉得无聊,现在竟然会睡着。 是忘了家乡吗? 常乐看着水儿,突然间心中一动。 那一动来得没有道理,没有缘由,令他有些惊讶。 他隐约感觉到水儿体内有一种力量,那力量与这一片大海紧密相连,说不出的浩瀚。 他望向大海,隐约之间,感应到海中还有无数道这样的力量。 他突然觉得亲切,仿佛那些力量是自己失散已久的朋友。 龙灵丹?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对小草说:“不如我们到海上去吧。” “做什么?”小草不解。 “亲身体会这海的变化,了解一下这未来的战场。”常乐说。 小草觉得少爷说的怪吓人的。 未来的战场? 小草望向那大海,突然意识到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死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她突然有些害怕。 穆国人很厉害,智计厉害,手段厉害,实力其实也很厉害。如果不做好充足的准备,我们这次很难胜利。 这是少爷在临行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穆国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知道战争一旦打起来,究竟会如何。但她知道,少爷说的都是对的。 “好。”所以此时,她虽然有些害怕那大海,却还是点了点头。 “常大人要去海上?”玄国丞相问。 常乐点头。 “那下官这就去准备军舰。”玄国丞相忙道。 “不必。”常乐摇头,“一艘小的神火艇,能坐下我们三个便好。” “这怎么行?”玄国丞相急忙摇头,“海上凶险,您可是……” 常乐一笑:“放心,不会有事的。” “不成,绝对不成!”玄国丞相连连摇头。 开什么玩笑? 您可是夏国主宰,天下第一才子,雅风国盟的真正盟主啊! 您若是在玄国出了点什么意外,谁能担待得起!? 第741章 大鱼与蛇 玄国丞相的目光,比远山还要坚定。 常乐终于败给他的坚定,只得作罢。 在众人陪伴之下,回到了国宾馆中,常乐借水儿倦了之故,推辞了酒宴。 房中,小草将水儿在床上安置好,然后问他:“那我们还去不去了?” “去。”常乐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天亮前咱们出发。” “为何要那么早?”小草问。 “偷东西当然不能等到天亮动手啊。”常乐笑。 “偷东西?”小草愕然。 一夜好睡,天未亮,常乐便醒来。出屋到大堂,正要敲小草房间的门,却听到声音,发现她早已起床,已穿戴整齐,正在哄犹未睡够的水儿。 “爹爹!”见到常乐,水儿多少来了点精神。 “咱们去海里玩,可好?”常乐问。 水儿点头:“好。” 但却并不怎么兴奋。 “那可不要出声。”常乐说,“不然被人发现,咱们便走不了了。” “好。”这时水儿才来了兴趣,小眼睛透亮。 三人悄悄出了屋。 国宾馆中,自然有重兵把守,不分昼夜都有人盯着这里。寻常人便是高手,想要混出去也不容易,但常乐自有敛息之术,带着小草和水儿轻易地溜出国宾馆,一路来到海边。 白日里早看好了一切,于是轻车熟路地便来到港湾,找到一艘神火艇。 说小,其实也不小,足够八个人一同乘坐。他们三人坐来,感觉极是宽敞舒服。 小艇以工家阵法驱动,常乐虽是第一次操纵,但之前也曾学过神火天舟控制之法,亦有类似经验,何况他工道实力强悍,艇上的阵法自然难不住他,不片刻便启动阵法,小艇排开海水,向着远洋而去。 等天色大亮时,小艇已然来到遥远海上,回首,再不见陆地。 水天虽未至于一色,但也是一片茫茫,极远处,分不清天海相接处在哪里。 常乐驾着小艇一路向前,大海之上风平浪静。 水儿遥望四周,神色萧索,对眼前这一切显然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小草初时觉得大海壮阔,看得倒是起劲,可架不住入眼处全都是海与天,看久了便觉没什么意思,却打起了呵欠。 常乐见她无聊,便故意加速,几个快速转弯,扬起了无数浪花。浪花飞舞向天,洒落如雨,溅了小草一脸,小草清醒许多,开心地笑,抬手击打浪花,往常乐身上打。 水儿因此也兴奋了起来,咿呀叫着,也拍起水浪。 只是她兴致一起,一掌下去,便是一片滔天巨浪,差一点把小艇也掀翻了,吓得小草再不敢让她发威,死死将她抱住。 常乐笑笑,望向远方。 “少爷,他们发现咱们不见了,一定急死。”小草说。 一边说一边笑,想象着玄国丞相气急败坏的模样。 “让他们急吧。”常乐说,“昨日要是答应让我出海,哪里会有现在这么多事?急也是活该。” “正是。”小草笑,但又担心起来:“可是咱们的人是不是也会着急?” 常乐笑而不答。 他望向远方,心中隐约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应。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他在水儿身上有这种感觉,在这茫茫大海的遥远之处,亦有感觉。他认为这当与自己体内的龙灵丹有关。 那里会有什么? 是至宝? 还是…… 他望向远方,心中好奇。 小艇越来越快,如同离弦的箭,时不时自海面上跃起,落下时溅起水花,小草便跟着惊呼尖叫。 其实她倒也不怕,只是觉得不发出点声音来,实在无聊。 水儿初时跟她一起起劲,但后来觉得没意思,便闭上了嘴,在她怀中又睡了。 不知不觉,日渐升高。 那种感应越来越清晰,常乐慢慢将小艇的速度降下,向着那处而去。 许久之后,小艇来到一座黑色的礁岛前。那礁岛有里许方圆,由无数黑色礁石拼凑而成,其上空空如也。 但常乐却生出强烈感应。 他望向水下,知道那里必有什么值得自己一探究竟的东西。他想了想后,将小艇驶近礁岛,以缆绳将艇拴在一处石柱上。 “我到海里看看,你要不要下去?”他问小草。 两人现在都是蓝焰境界,实力可比别国紫焰。达到这种境界,除了天空太高飞不上去,钻地入海都不算什么,便是不会游泳,亦可以神火之力推动自己在海中快速移动,更谈不上会被淹死。 小草从未潜入过海下,心里好奇,便点头答应,将水儿摇醒。 常乐一笑,接过睡眼朦胧的水儿,一下便扔进了海里。 “啊!”小草吓了一跳。 常乐大笑:“还不清醒?” 水儿掉进水里,片刻后便一跃而起,嘻笑着一挥手,便是一道水柱打来,直接将常乐打落海中。 “水儿!”小草气愤地一跺脚,水儿站在水面,做个鬼脸便沉了下去。 小草深吸一气,跟着一跃而下,进入水中。 初入水中,她不敢睁眼,壮着胆子用神火护住双目,才渐渐睁大眼睛。不久之后,便熟悉起来,四下里张望,充满了好奇。 浅处,可见各色珊瑚,争奇斗艳,极是美丽。小草第一次见到,不由惊呼出声,嘴里涌出好大一串气泡,吓得急忙闭上嘴,又吞了一口海水,真是苦咸难耐。 水儿自她身边游过,在水中哈哈大笑。 常乐就在附近,冲着水儿摆手,冲着小草摇头微笑。 小草急忙踩水而起,直冲出海面,连吐了几口之后,才懊恼地再度钻入海中。 这次有了经验,便不会再出糗,却和水儿在水里追逐嬉闹起来。 常乐看着她们,只觉假若现在天下本无纷争战事,自己只是带着她们来此游山玩水,那该多好。 蓦然间,那种感应变得强烈起来,他望向礁石下方的深海,略一犹豫,游了过去。 水儿与小草嬉闹着,并没有发现他的举动。 常乐渐渐潜向海中深处,绕过一片珊瑚的悬崖,他才发现自己方才所在处,并非是海底,而是礁石之下的一片珊瑚平台。在平台之下,是滚滚海水,是深邃的峡谷。 他向着峡谷下方潜去,周围变得越来越黑暗。他燃烧神火,双眼放出光芒,照亮了水下。 这样潜了差不多有百丈之深,突然间,下方黑暗之中冲出一个巨物,直向着他撞过来。他早有了准备,周身一时光焰狂涌,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轮水下的蓝月。 光芒照亮了那巨物,却是一只全身黑鳞的大鱼。 大鱼长有六丈,一张巨口中,有尖牙如剑,向着常乐咬来。 常乐张手抓出一道金光,化而为剑,一剑疾刺,连人带剑一起刺入巨鱼口中,又自巨鱼体侧刺出一个大洞,穿身而出。 大鱼在水中痛苦地扭动着,身上涌出道道鲜血,随着水波四下里荡漾开来。 大鱼扭动着身子,向着峡谷上方飞掠而去,于是,常乐的那种感应便也随之而远。 他立刻转身,发力追了过去。 不片刻,一人一鱼便来到平台之上,那大鱼向着远洋深海而去,常乐则冲着仍在嬉闹的小草和水儿一挥手:“随我追!” 他带着一道蓝焰疾冲而出,小草愣了一下,便也追了过来,水儿满眼好奇,跟着向这边来,却很快游到了最前边。 她很快便追上那大鱼,伸手向着鱼尾抓去。 “让它走!”常乐大声叫道。 水儿一脸茫然,回头看着他,不明白爹爹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抓鱼吗? 不抓,追它干啥呢? 她不解,但也没法问,于是便好奇地游在常乐身边。 常乐怕小草被落下,便一指小草,水儿明白,于是来到小草身边,护着她一起向前。 如此一逃一追之下,人与鱼渐入远洋地带,已不知远离大陆几百里几千里。 将近两个时辰后,常乐忽然又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应。他渐渐放慢了速度,将力量凝聚于双目,然后便看到了十里之外,一座巨大的沉船。 那船上木板早已腐烂,只剩下了金属的骨架,如同一具没有了生命的尸体。 但有许多珊瑚在它的骨架上,用自己的尸体编织成了一面面墙,于是,将它装饰成了一座水下的阴森古堡。 那大鱼,便是钻入了这沉船古堡之中。 常乐感应到古堡中有另一股力量在动,他凝神以待,抬手示意小草和水儿不要过来,在远处等候。 水儿护着小草停在远处,望着这古船,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先是迷茫,再是震惊,然后…… 变得极为复杂。 古堡之中,有水声与咆哮声传来,接着,那条大鱼自古堡中游出,伏在船侧,瞪着常乐,眼中有怒火闪烁。 接着,一条十丈长的巨大水蛇,自那船的古堡中游了出来。 水蛇全身披着淡蓝色的鳞片,一双眼却是橙黄色的,在水中闪动光彩,如同两盏巨大的灯。 它并不向外吐信子,其头后左右隐约有一对突起,左右对称。 它生有四只巨大的鳍,乍一看像是脚。 它看着常乐,眼里闪着幽幽的光,渐渐张开了嘴。 口中利齿,如同刀剑。 有蓝焰闪烁,猛地自它口中喷射而出。 “啊!”小草惊得尖叫一声,便想冲上前帮忙,却被水儿一把拉住,带向远方。 常乐被那蓝焰瞬间吞没。 那大鱼眼里闪动着得意的光。 第742章 化龙之力 蓝色的海水,并不能掩盖那蓝色的光焰。 焰在海中,仿佛海的一部分,却比真正的海更湛蓝澄清。 常乐周身被蓝焰笼罩,那灼热的气息,却并不曾伤到他。 他本可以避开,但在那一刹那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凝立未动。 此时,他于蓝色光焰之中缓缓伸出手,慢慢地向前而去,最终,手掌轻轻地搭在了水蛇的头上。 水蛇一时惊愕,口中蓝焰消散,不解地看着眼前毫发无伤的人族。 那大鱼惊呆,悬在旁边,仿佛石像。 满心担忧的小草则松了一口气,满面的惊喜。 体内有种力量在渐渐升腾,自所有神火宫中散发。常乐看着水蛇,任那力量自自己掌中传出,传到了水蛇体内。 瞬间,水蛇的身子一震,然后剧烈地扭动起来,一方海水因它的扭动而跟着动荡不休,令那大鱼无法凝住身形,被海水带得左摇右摆,惊惶不安。 在这剧烈的扭动中,水蛇脑后左右两边的突起,渐渐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钻出了两只短角。水蛇的四只鳍也隐约有所变化,看上去,有些接近于带蹼的脚爪。 水蛇停止了扭动,怔怔看着常乐。 常乐这次终于确定了自己为何会生出那种感应。 龙息。 融入了龙灵丹后,自己体内多了一道气息,那便是龙皇之息。 而这些海中火兽,亦拥有龙息。 也许它们是遥远过去,龙族遗留下来的血脉,也许它们是因为某些奇遇,而如自己一般后来得到了这种气息。 水蛇得到龙息,因此生出了四只鳍与隐约的角,而自己赐给它的龙息,则使它真正的拥有了化龙之力,使它更接近于龙,因此才有如此变化。 他甚至可以感应到,它的力量也在慢慢提升。 这对水蛇来说,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恩赐。 于是它的目光开始由凶悍变得和善。 它慢慢地收缩着身体,然后向着常乐低下头去。 那只大鱼呆子一般悬在一边,水蛇似乎是嫌它的态度不够恭敬,便转头冲它瞪眼,张口出发一声咆哮。 蛇如何会咆哮? 这更说明,它只是身为蛇形罢了。 大鱼吓了一跳,急忙游过来,讨好似地向着常乐摇头摆尾,鼓动起道道暗涌。 水蛇又嫌它太过殷勤,身子一动,将它撞向一边。 大鱼委屈地转着眼睛,不敢再乱动。 常乐望向远方。 在遥远的另一方,还有那种感应在召唤着他。此时他已明白,那是带有龙息的水族。 他抬手,指向了远方。 水蛇望向那个方向,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冲着常乐点了点头,然后扭动身子,将背朝向常乐。 常乐想了想,招手示意小草过来,拉着她一起骑到了水蛇的背上。 水儿看看那大鱼,游过去骑在大鱼背上。大鱼丝毫不敢反抗。 水蛇扭动身子,转眼便破开海水,直冲到海面,驮着二人一路飞掠向远方。 大鱼急忙驮着水儿追了上去。 海风扑面,海浪如白花,向着两旁掠去。小草搂着常乐的腰,不解地问:“少爷,方才发生了什么?” “师父的一位旧友,之前曾送给我一枚龙灵丹,据说是由龙皇散落在各地的灵气炼制而成。”常乐说,“融入身体后,我的神火宫便有了龙皇的气息,而它们也有这种气息。” “龙皇啊!”小草瞪大眼睛:“那它们都伤不了你?” 常乐点头:“我的龙息比它们的更强大,也更纯正,而且可以引发它们体内的潜力,让它们的力量有所提升,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它们的王。” 一个人族,是一群火兽的王? 小草虽然不大能理解,但却知道这是好事。 她眼睛发亮:“少爷,那你一句话,是不是就可以让它们帮我们封锁这片海域呢?” “应该可以。”常乐点头,“但……想让人替你办事,你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像你让它驮着我们,便要先帮它提升力量一样?”小草问。 常乐笑:“不然,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那你又要辛苦了。”小草望着茫茫大海,有些替常乐担心。 “付出能得回报,便值得。”常乐说。 水蛇越游越快,大鱼渐渐跟不上,拼尽全力,还是被落下老远。 水儿嫌它太慢,干脆自己一跃入海,带动一道白线,不久便追上了水蛇,最后还超了过去,看得水蛇一阵惊讶,随后起了好胜之心,也拼命加速。 大鱼直翻白眼,拼了命地追着,却反而被越落越远。 许久之后,水蛇慢慢降低了速度。 前方海面突然隆起,如同海中生出一座小山。水波四散,如瀑布流下,接着,一只巨鲸显露身形,侧身瞪着大眼看着水蛇。 水蛇恭敬地抬起头来点了点,又低下头,伏在水面。 巨鲸看着水蛇背上的常乐,目光中流露出惊愕之色。 常乐在水蛇背上站了起来,冲着巨鲸一拱手,神火宫中,道道龙息升腾,不加掩饰地外散开来。 巨鲸的身体立时震颤起来,眼中的惊愕之色更浓,同时,常乐也自它的目光中读到了喜悦之情。 他缓步向前,神火凝于足下,使他能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巨鲸有些警惕,缓缓向后移去。 常乐并不急,只是缓步向前,再度接近,然后慢慢抬起手。 巨鲸眼中依然有疑惑,望向水蛇。 水蛇摇了摇脑袋,以便让巨鲸注意到自己脑后生出的短角,然后又点了点头。 巨鲸目光移回常乐身上,没有躲闪,任常乐将手贴在了自己头上。 “我乃雅风大陆,大夏国常乐。”常乐沉声说着,“我身怀龙皇之息,可助你得化龙之力,你可想要?” 巨鲸再看了水蛇一眼,发出一声长鸣。 “好。”常乐点头,“但自此之后,你要代我守护这一片海疆,你可愿意?” 巨鲸再度长鸣。 常乐不再多说什么,神火宫中气息升腾,直接通过手掌传入了巨鲸的身体,然后快速后退。 水蛇得龙息之后,扭动得那般剧烈,巨鲸想来也不会差。 它这庞大如小山般的体形,若是剧烈地动起来,还真得躲远点。 但不想,巨鲸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头仰天,发出一连串的长鸣。 在长鸣之后,它的身体竟然缓缓地离开了海水,升至离海十丈高的空中。它舒展着身体,然后,那巨大的身体慢慢地变得更长,一对巨鳍却隐约缩短。 它的头顶两侧,渐渐生出一对突起,虽未成角,但身体与之前相比,已然有了很大不同。 一道道紫色的光焰,自它体内涌了出来,包围全身。 小草惊呼:“竟然是紫焰境火兽?” 水儿抬头看着那巨鲸,却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反而皱了皱眉。 体形变化之后,巨鲸似乎有些激动,在空中飞舞半晌,用力地一头撞向海面,立时扬起冲天的巨浪。 水蛇被巨浪推出老远,常乐踏浪而起,踏浪而落,倒是从容。 巨鲸再度浮出水面,长鸣之时,又喷出一道冲天的水柱,眼中满是喜色。 它游到常乐近前,眼中满是温驯之色,扬了扬头,似乎示意常乐上来。 “小草,我们换个坐骑。”常乐一笑,向着小草伸出手。 小草握住少爷的手,借力而起,一掠而至巨鲸背上。 常乐抬手指向远方,巨鲸转过身子,向着那边游去。 巨鲸体形庞大,游得极稳又极快,两人坐在其上,便如坐在移动的小岛上一般,不摇不晃。 “水儿!”常乐向着水儿招手,水儿却在水中摇了摇头,猛地发力,带起一道白线,追上了巨鲸。 水蛇不服,亦追了上来。 巨浪与白线,渐渐一同远去。 此时,大鱼才翻着白眼,全身抽筋一般地发着力,追到了此处。 可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远去。 无奈,只得再度扭动身子追去。 不追不行啊! 它们都得了天大的好处,唯有我还未得。 我的身上可还破着一个洞呢! 凭啥不给我呀? 大鱼欲哭无泪。 反正海水苦咸,包围左右,便全算是它的泪吧。 巨鲸一路疾游,不知游出多远后,前方海水破开,一条鲨鱼突然自海中浮了出来,一对大眼中充满了愤怒,似乎是在指责巨鲸怎么敢侵入自己的领地。 巨鲸长鸣,眼中没有敌意。 水蛇昂起头来,摇摆着身子,炫耀着头上的角,身上的爪鳍。 鲨鱼望向巨鲸背上的常乐,一眼茫然,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缓缓游到巨鲸侧面。 常乐一跃而下,踏水来到鲨鱼面前,沉声道:“我乃雅风大陆,大夏国常乐,可赐你化龙之力,但你今后要代我守护这一方海疆,你可愿意?” 鲨鱼想了想后,缓缓点头。 常乐抬手,将手掌贴在它头顶,将龙息送入它的身体。刹那间,鲨鱼身体颤抖,猛地向远处而去,如快艇般在水面飞掠,撞起无数浪花。 它在身体在飞掠中渐渐拉长,头两侧生出突起,后边一对鳍渐渐变大变长。 隐约有了爪形。 它欣喜至极,温驯地游到常乐身边,摇头晃脑。 水蛇见到它这模样,竟然咧嘴笑了起来。 常乐拍拍鲨鱼的头,又跃回巨鲸背上,再指了一个方向。 一鲸,一鲨,一蛇,还有一个水儿,便再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许久之后,大鱼费力地游到这里,然后望着远去的浪花,绝望地在水面上打了无数个挺。 气急败坏。 第743章 王行海上 阳光洒在海面上,浮光跃金。 本来平静的海面,突然间涌起一波波的浪。 那是因为有近百只火兽,正向着这边而来。 领头的火兽是一只巨鲸,头两侧突起上隐约有尖角之形显露,背上一男一女,临风而坐,衣衫飘动,仿佛仙人。 数日时间里,常乐“鲸不停鳍”,穿梭于广阔的大洋之上,凭着体内龙息,找到一只又一只的海中火兽,赐它们化龙之力,与它们订下守护海疆之约。 广阔的大洋,被无数火兽划分成了无数势力范围,但此际,有近百处势力范围,都已无兽王,而只有一位“公主”。 此公主,不是国君之女,而是字如其意,“公共之主”。 那便是雅风大陆,大夏国常乐。 连日奔波,收获巨大,但也令常乐极是疲惫。 小草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但帮不上别的忙,便在途中不时为他捶肩推背,按摩手足。 常乐坐在鲸背,享受着佳人体贴,虽然累,但却开心。 有这些身怀龙息的火兽帮助,这一片海域便可安然。穆国的舰队若敢自此处过,迎接他们的将是汹涌的海潮,疯狂的火兽。 不过随着跟在身边的火兽越来越多,常乐的那种感应,却变得越来越少。 此际,他正向黑岩大陆的方向而去,因为在辽阔的大海之上,眼下他也只能感应到那一处的龙息存在。 对那处的感应也很是奇妙,完全不同于先前。他一度曾以为那只是错觉。 也许,那处会有什么不一样之处,会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 但也可能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事未临头,便终不可知善恶好歹。这便是前路之不可知,乃今行时心中忐忑之源。 数十火兽簇拥之下,巨鲸向前而去,却渐渐减慢了速度。 “少爷,有舰队!”小草指着远方。 常乐也已经看到。 天海交接处,再向前一些,可以见到一艘艘大舰,共计十余艘。 “等离近了,看清到底是不是军舰再说。”常乐道。 双方慢慢接近,常乐终于看清,那十余艘大舰皆是军舰,其上立有大旗,绣着“穆”字。 “穆国这么快便要动手了?”小草吃了一惊。 “来而不往,非礼也。”常乐道。 他站了起来,抬手指向前方,高声说:“人族穆国,意欲犯我雅风大陆疆土,诸君,助我灭之!” 随行近百火兽,个个强大无匹,周身紫焰缭绕,闻言后,一个个争先恐后向前冲去。 巨鲸也要前冲,常乐拍拍它的背,示意它留在原地。 想想自己已经得了承载“王上”的殊荣,巨鲸也觉得再与这些家伙抢功,实在是有些过于贪心,不大厚道,于是反而向后退出了几里。 近百紫焰火兽同时冲锋,声势骇人。一时间,大海起狂涛,惊涛如山崖般耸立而起,向着战舰拍去。 战舰之上,有人惊呼大叫,接着,每艘战舰上皆有数位紫焰大能飞腾而起,带着一身紫色光焰,凌空飞行而来,迎向巨浪与火兽。 “他们都会飞!”小草惊呼。 常乐缓缓点头。 “他们可能就是那两百紫焰中人。”他低声说。 穆国诡计,以虚名之损,而换来了实际利益,终使本国两百紫焰,亦达到了大夏紫焰所能达到的境界。 身为紫焰,而隐约有至尊之力,可御空飞行,不惧同境火兽。 但可惜,他们的数量太少了。 这十余艘大舰,显然只是普通的运兵船,其上紫焰加起来,亦不足三十人,面对倍数于自己的火兽,他们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火兽之力强悍,更胜于同境武者,而且此处是大海,是它们的天下,它们一念起,便可呼风唤雨,便可掀起巨浪滔天,而紫焰大能们则只能发挥自己本身的力量,无从借天地之力。 片刻之间,胜负即分。 有七位紫焰大能被火兽击杀之后吞噬,十余艘大舰无一幸免,皆被巨浪掀翻。舰上御火者中,强者遁水欲逃,弱者直接沉溺。 但强者不能凌空飞行,便逃不出火兽的牙爪,没用多久,便被水流冲击而死,或是直接被火兽施力击杀。 剩下的二十余位紫焰大能,虽痛心疾首,但终回天无力,留之无益,只好一边喝骂,一边恨恨地转身飞掠而远。 不想一只箭鱼和一只飞鱼火兽,竟然潜下深海,返身回游,借冲力破水而出,直飞天际,各自击落了一位毫无防备的紫焰大能。 两位紫焰大能,一者被箭鱼穿胸,当场身死,一者重伤,落入海中后,被几只火兽抢过来撕咬分食。 其余紫焰大能一时惊恐,不顾一切再拔高高度,拼命逃走。 火兽们纷纷浮出水面,一脸得意地发出啸叫声,仿佛在向逃敌示威。 然后,一只只飞快地游回巨鲸身旁,争相向着常乐摇头晃脑,以讨恩宠。 常乐微笑点头,它们便喜不自胜。 其时常乐已经发现,它们对自己的态度,并不是施恩者与受恩者那么简单。 龙息进入它们的身体,助它们得了化龙之力,同时,却也将它们的龙息与常乐龙息相连。 常乐神火宫中的龙息,便是君王,而它们体内的龙息,便是臣子。 常乐之龙息是父,它们的龙息是子。 它们情不自禁地拜服于常乐龙息之下,是真的将常乐当成了王,当成了自己的主宰,甘愿为之生,为之死。 一念动,常乐便可控制近百龙息火兽,为自己厮杀拼命,这等力量之于海上,何其强悍! 他不由在心里,再次默默感谢朱泊烟。 同时也不由好奇——这位猪妖前辈,是如何收集龙皇之灵,又是如何将其炼化成丹的? 天下奇人无数,异术无穷,自己号称天下第一才子,实是惭愧。 自己如此耀眼,也不过因为别人不喜欢高调,都隐着、遁着,只自己非站出来大显身手罢了。 一战建功,常乐心里也很高兴,便再挥手,示意巨鲸向着那处地方而去。 这般又行了一日,第二天早上,远远的又见到一支舰队。 不过这支舰队只有三艘大舰,逞品字型排列,向前而来。 常乐看到了舰队,舰队上的人也看到了这些火兽。 只是相距遥远,他们并没有看到在那只最大火兽背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二人。 “又是穆国的军舰。”小草眺望半晌后说。 “看来,是来报仇的。”常乐笑道。 那三艘大舰上,皆有紫焰升腾,气柱冲天,显然是故意在向火兽们示威。火兽们虽未得常乐命令,但发现对方如此嚣张,一个个也都暗自运力。 “不能输给他们吧?”常乐高声问道。 话一出口,火兽们立时不再压抑,一时间,近百紫焰形成火柱,冲天而起,一大片海域全被染成了紫色。 就连天,也似乎要由蓝而紫,破境而新生了。 三艘大舰上的紫焰大能并不服输,身上气柱更盛,同时,三艘大舰也加快了速度,向着这边疾冲而来。 “好胆色。”常乐冷哼,抬手一指。 近百火兽中,能咆哮的放声咆哮,能长啸的尖声啸叫,不能发声的,便以神火拍击水面,发出轰然巨响,然后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那三艘大舰终于慢慢地减速,最后停于海上。 火兽们却反而加快了速度,带起滔天巨浪,要以一波攻势,便彻底毁灭来犯的狂徒。 就在这时,中央那一艘大舰上有一人升腾而起,向着这边而来。 那人凌空飞行,其速度如同疾风迅雷,转眼便到了潮头。 常乐心中生寒意。 他发现那人身上,竟然未溢出一丝一缕的紫色火丝。 火兽不知厉害,一只游在最先的箭鱼猛地脱离海面,带着一道大潮,与澎湃紫焰,冲天而起,头前那如利剑一般的剑骨,直向那人刺去。 那人面色木然,不闪不避,抬手举拳,一拳轰下。 震耳的响声中,箭鱼头前剑骨被生生砸碎,那硕大的鱼头,也被直接砸进了腔子里。一只龙息火兽,紫焰大能,便就此丧命于空中。 尸体坠落海面,砸起冲天水柱。 那人凝立空中,飞起的水花不及近身,便被看不见的力量击散。 “尔等海中兽类听好。”那人沉声道,“若再敢冒犯我大穆军舰,我便将这一片海域里所有火兽,杀个干净!” 离得遥远,常乐看不清那人长相。 但却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他面色阴沉,自巨鲸身上站起。 “少爷,那人……”小草也认出了此人,惊呼一声:“是叶垂!” 凝立空中者,乃穆国至尊之一,行国公,叶垂。 近百火兽不知惧怕,眼见同伴身死,个个红了眼,意图冲杀向前,但瞬间感应到“王”的神念,便立时停住。 海面上大潮激荡,群兽却渐渐向后退去。 叶垂渐渐望向远方,看到了那只巨鲸。 然后,看到了巨鲸背上的常乐。 他的眼神几度变化,终开口道:“我只以为这不过是海中火兽一时作乱,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师兄说,此事只怕会与你有关。我一直不信,现在才知,师兄终是高我一筹。” 常乐看着对方,并不说话,只是神念流动,一拍巨鲸的背。 巨鲸猛地转身,向着来路飞速而去。 那数十火兽,则疯狂散发火力,搅起一道道冲天而起的巨浪,挡住叶垂视线。 叶垂冷笑:“雕虫小技!” 第744章 妖王破境 滔天巨浪,于至尊眼中看来,不过是一道水幕而已。 无形无色的烈焰燃烧,瞬间将巨浪烧穿,叶垂飞掠向前。 常乐转头,看着对方。 此时,他只要一动念,近百紫焰火兽,便会不顾生死地扑向对方,将其缠住。 但他知道,那也不过只能阻挡对方一时而已。 对方杀心已起,茫茫大海,自己终逃不出他的手心。 又何苦白白牺牲这许多性命? 他低头,望向行于巨鲸旁的一条白鱼。 “自己走,逃命去。”他拍了拍巨鲸的背,便拉着小草一跃而入海中,骑在白鱼背上。 白鱼神念与常乐相通,立时潜入水下。 常乐向水儿招手,待她过来,将她拉过来,一起坐在白鱼背上。 白鱼向着深海之中潜去,在常乐授意之下,并不发动紫焰之力,而是凭着自身水性,向远而去。 “想借敛息之术遁走?”空中,叶垂冷笑,一掠而入海中,疾追而来。 巨鲸意图阻拦,以偌大身躯阻挡,却被叶垂一掌击出数百丈外。 叶垂目光如炬,在海底视物如同岸上一般,牢牢锁定常乐,疾追而来。 白鱼大惊之下,不顾一切,燃起紫焰疾速游走。 叶垂虽不是鱼,但无形天火发动,海水阻碍之于他简直如同无物,他发挥至尊之力,速度却比白鱼更快,转眼便要追上来。 小草满心焦急,叫道:“少爷你快走,我挡住它!” “胡闹!”常乐厉喝,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带水儿快走才对!” 说着,便要发力将她推向远方。 叶垂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留下,小草她们便可从容遁走。 他相信叶垂身为至尊,不会下毒手赶尽杀绝。 他要以自己一死,换小草和水儿的生。 生死之际,将来天下如何,万民如何,他已顾不得了。 唯有尽全力,换来心爱之人的生。 但此时,水儿目视常乐摇了摇头,抓住常乐另一只手,叫道:“爹爹!” 然后,将那只手掌按在自己头上,大眼睛眨巴着,嘴里咿呀乱讲。 常乐一时怔住。 他虽听不懂水儿的咿呀乱语,却知道她的心意。 她是让常乐如对那些龙息火兽一般,将体内的龙息传给她。 常乐突然记起,自己最初生成那种对龙息的感应,还是在水儿身上。 虽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 他又想起,其实水儿原本便是生活在这一方大海之中的妖王。 那时,她叫水游君。 叶垂越来越近,水儿越发焦急,不断拉着他的手,拍着自己的额头。 也许有用,也许无用,事已至此,也只能赌了。 常乐把心一横,神火宫中龙息升腾而起,顺掌传入了水儿体内。一时间,水儿双眼圆睁,仿佛承受了极大痛苦,全身颤抖起来。 “水儿!”小草红了眼圈,过来要阻拦。 水儿却费力抬手,推开了她的手掌。 她抬头,看了小草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然后,她看着常乐,艰难地推开了常乐贴在她额上的手掌。 那一瞬间,常乐觉得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可怕。 那眼里不再有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取而代之的,是妖异,是清冷,是残酷无情。 他心中一震。 水儿离开了白鱼背,慢慢向后去,悬浮在水中。 叶垂已然接近,但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那小小女童的背影。 那背影在他眼中渐渐高大起来,他揉了揉眼睛,接着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女童确实在变大,变高。 她的头发越来越长,身形也越来越苗条,接着变得丰满,由一个一两岁左右女童的身形,长到二十左右岁年轻女子的体态。 衣衫被撑破,四散开来,但露出的并不是她雪白的肌肤。 而是极淡的紫气。 她看着常乐,眼中神色复杂,不住变化。 紫气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化为无形无色的朦胧。然后,那气息化成了带着波光的长裙,贴在她身上。 她于水中,长发飘扬,一对眼里闪着清冷的光,紫色的唇轻轻开启。 “爹爹?”她冷笑:“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占了我多少便宜?” “水儿?”小草看着眼前这变得陌生了的姑娘,错愕中隐约觉得难过。 水游君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常乐。 “你也没少占我的便宜吧。”常乐轻叹一声。 这一刻,他明白了。 水儿已然不再是水儿,在得到他的龙息之后,水游君已经完成了这一次完美的蜕变。 她其实早已渐渐吸纳了自己送入她体内的那一道雾气,因为长在自己身边,更得到天地眷顾,便力量一升再升,终于来到那道门前。 而自己的龙息,便是助她通过那道门的钥匙。 她假装自己仍是水儿,假装要拼尽全力救他,实际上只是借势。 借了叶垂之势,完成了她自己的“跃龙门”。 “恭喜妖王。”常乐说。 “水儿,你怎么了?”小草焦急地叫着。 常乐抬手,拦住了想冲过去的小草。 “小草。”他说,“水儿已经不在了。你眼前的,是这一片海域的妖王,水游君。” “怎么会这样……”小草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无数个日夜,那可爱的女孩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已经习惯了每夜醒来为她盖被子,哄她开心,带她玩闹,照顾她饮食。 她在哪里? 我的水儿在哪里? 水游君不看小草。 也许,是因为她不敢看小草。 那无数个日夜,也许她并没有忘记。 “我不欠你什么。”她对常乐说,“虽然是因为你,我才能破境而达至尊,但那是你自愿给我的,不是我强要留在你身边,强要得到天地眷顾。” 常乐看着她,并不说话。 于是她继续说:“我帮你做了很多事——杀至尊,守护那片湖,阻挡敌人的军队……” 常乐仍不说话。 于是她有些恼火:“你竟然真以为我欠了你什么吗?” “不。”常乐摇头。 身后,小草已然泣不成声。 水游君的眼圈有些发红,某些情绪让她的心开始颤抖。她急忙强行压住。 “恭喜妖王。”叶垂在后,拱手为礼。 “这便是我不喜欢你们人族的原因。”水游君转回头来,看着叶垂,冷冷说道:“你与他虽是敌人,但却是同族。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一致对外?” “何为内,何为外?”叶垂摇头,“我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分不那么明白。我只知道,常乐是我之大敌,是大穆之大敌,若能除他,大穆统一天下的壮志便可得展。而你……我们之间,并无利益冲突。” “统一天下?”水游君冷笑,“也不过是一统人族吧。” “是啊。”叶垂一笑。 “而那之后,便该轮到妖族、火兽,甚至是火灵了。”常乐道。 “妖王不要听他的挑拨。”叶垂道。“我大穆……” 水游君并不理他,转身看着常乐,说:“我不是蠢货,你这两三句言语,不可能便让我出手。我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你,你要明白。” 之所以如此? 什么如此? 常乐目光一闪,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紧紧握住小草的手。 神念一动,白鱼感知,立时燃起紫焰,转头向着叶垂的方向冲去。 叶垂一怔:主动向我而来,这是要放弃挣扎,求一个痛快,省得被妖王折磨报复? 就在此时,水游君出手。 她开口,一道歌声便自她口中发出,叶垂闻之,心神一阵恍惚。 就是这一恍惚之际,白鱼已载着常乐和小草掠过他身旁,向着远方而去。 “哪里走!”恍惚只一刹那,刹那后,叶垂清醒过来,怒喝一声,回身张手欲抓。 水游君猛向前来,一时间,全身无形无色之火狂涌而起,将她的身体覆盖,化成了一副巨大的鲨鱼形态铠甲。 利口张开,牙齿根根如剑,向着叶垂咬来。 火兽之力,更胜同境人族。 妖族非是火兽,力量本与人族相当,但达到无色天火之境,便可以天火化铠甲,以铠甲化兽形本相。 力量,便如同火兽般惊人。 但叶垂却不以为意,大喝声中,周身披挂至尊铠甲,一拳狠狠砸了过去,正中鲨鱼侧腮,那巨大的鲨鱼,竟然被他直接砸飞出去。 叶垂转身,目光锁定白鱼,立时便要发力疾追。 便在此时,万道紫竹破开海水,向着他疾刺而来。那竹根根如剑,锐利无比,其上更依附了一种莫名的诡异气息,仿佛地狱,带给人死亡的恐惧。 叶垂虽是至尊,但也被这恐惧一时震住,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向远遁开。 万道紫竹之后,一男一女破开海水冲来,无数紫焰化而为竹,托着他们向远而去,直追白鱼。 那恐惧的气息,来自男子身上,但此时已然变得极淡。 这显然呆是一种震慑之术,并无真正威力。叶垂一时大怒——自己堂堂至尊,竟然被一紫一青两个废物吓退,简直是耻辱。 而被他们这一阻挡,鲨形的水游君已然翻过身来,不等叶垂去追那二人,再度冲向叶垂。 这一次,她提起百倍戒心,再不敢因为自己得到无色至尊之力,便心存大意。 叶垂怒吼,再度攻上,试图用最快速度将之击退,然后追杀常乐,但不想对方根本不与他硬拼,只是与他纠缠游斗,将他死死困住。 “再不退开,本公便杀了你!”他怒吼。 水游君冷笑:“你确实有实力击败甚至重伤于我,但说到杀我,只怕没那么容易。我不与你拼命,你奈我何?” 叶垂愤怒咆哮,声传四方,一时,海波激荡。 更远处,那紫竹破水前行,渐渐追上白鱼。 “还不收敛气息!?”紫竹之上,白发老者厉喝一声。 “师父,师娘!?”小草回过头,立时惊喜大叫。 紫竹之上,立有二人,正是凌天奇与灵秀心。 危难之际见到他们,常乐心头一暖,但也多了几分担忧。 若不能甩脱叶垂,大家都有危险啊! 第745章 大殿巍峨 海水动荡,白鱼疾掠。 它在常乐示意下,带着一身紫焰向远处而去。 而常乐与小草却和师父、师娘一道,收敛了气息,游向另一个方向。 “为何向那边去?”灵秀心知道那不是雅风大陆的方向,不免发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常乐说。 水下声传不远,不怕被人偷听,常乐便一边游,一边将自己感应到龙息火兽存在,并助它们得化龙之力的事细说了一遍。 也将之后发生的事简要加以说明。 “曾经有个传说。”凌天奇说,“东海龙腾长天,沉一陆而为龙宫。” “我怎么没听过?”灵秀心问。 “一本极古旧的书中所载。”凌天奇说,“是五千年前之事,世人知之甚少,看过的也只当是神话。” 常乐却不由心动。 “会不会与我的感应有关?”他问。 “也许吧。”凌天奇说,“不论如何,都应该去看看。更何况,她恐怕也挡不了他多久。” 水游君初入无色天火境,自然难敌老牌至尊叶垂,不久之后,叶垂必然会再度追杀过来。 只是叶垂应该会被那白鱼所惑,跑一段冤枉路。 而之后,他当会认为常乐等人在逃向雅风,所以不会回头来追。 因此,诸人现在向着黑岩大陆而去,却是最安全的选择。 “您和师娘怎么赶到的?”常乐问。 “我早说过,处理完国中事便到东海找你,忘了?”凌天奇说。 “可是茫茫大海……”常乐不解。 凌天奇一笑:“师父我一身本领,你才学了几分?” 灵秀心亦笑:“少吹牛,明明是靠我。” “师娘这是什么神法?”小草好奇地问。 “什么神法。”灵秀心说,“我不过是用妖术,自海中水草海藻那里获得了线索而已。” “好神奇。”小草感叹。 常乐虽也好奇,但没敢细问。 这必涉及到一些妖族秘法,当不能向外人道,自己问了也学不会,还徒令师娘为难。 不久,诸人便经过了那三艘大舰。舰上虽有紫焰大能,但在常乐敛息之术影响下,却无法察觉到船下诸人的存在。 诸人安然通过,一路向着那处而去。 大家都不敢心急,只是凭着体力,以正常的速度向前。 如此一来,速度自然便慢。 这样下去,何时能到? 常乐皱眉。 就在此时,一道气息由远而近,却正是龙息。常乐愕然而视,只见一条身侧少了一大片鳞片的大鱼,正快速地游过来。 大鱼身上的焰光,已快消耗干净,见到常乐,眼睛一亮,一时欢欣鼓舞。 常乐认出,这正是他最初遇到的那只大鱼,不由笑了:“原来你一直都跟在后面啊。” 大鱼翻着眼珠,满心凄苦。 你们游得那么快,也不说等我一等。亏得我有毅力,不曾放弃,不然岂不白白失去了上苍恩赐的这机会? 常乐拍拍它的头,道:“有劳你载我们一程,可好?” 大鱼急忙下潜,将背对着诸人。 “这也是龙息火兽?”灵秀心问。 “实力虽差些,但确实是。”常乐点头,第一个骑了上去。 小草拉着凌天奇和灵秀心,也骑了上去。大鱼体长六丈,几人乘坐其上,一点也不拥挤。 “不可使用火力。”常乐叮嘱。 使用火力? 您也不看看,我一身火力现在还有剩余吗? 这些天追您追得我呀……眼见便要累死了。天幸,终于算是追上了。 大鱼依常乐指示,向着远方而去。它是水中生灵,便是不用神火之力,游动速度也极惊人,自然远非诸人可比。 如此向着那处游了两日,终于来到那地方。 前方,是深渊,一片死气沉沉,常乐感应到其下龙息之强,前所未见,想到凌天奇先前说的传说,一时深以为然。 “小心些为妙。”灵秀心叮嘱。 “富贵险中求。”凌天奇说。 灵秀心瞪了他一眼。 他假装没看见。 大鱼低头,看着那深渊,心中一阵惊悸,常乐动念要它下潜,它却死也不敢。常乐皱眉,道:“你若不敢下去,便走吧。” 说着,手掌贴在它背上,送出一道龙息。 大鱼得了龙息,瞳孔瞬间收缩,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常乐早有准备,拉着三人离开大鱼,向着深渊而去。 大鱼全身颤抖不止,身子越拉越长,那失却的鳞片也全都重长了出来,乌黑之中泛着隐约的光芒,仿佛墨色晶石一般。 它的头渐渐前伸,两侧渐生出突起,鳍也渐渐变化,鱼须亦开始变长。 它连抖带颤地坠落在深渊旁的岩石上,常乐等人已经完全沉入深渊之中,它却还在痉挛哆嗦个不停。 深渊之内,一片黑暗,就算常乐等人皆为御火者,所能见之距离,也不过丈许左右。四人都极是小心,聚拢在一起,各自警惕一方,慢慢向下沉去。 越向下,常乐对于龙息的感应便越强,最后,他的心脏情不自禁地跟着涌动的暗潮一起跳动起来,越跳越有力,却也越令他全身骨肉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草极是担忧,握紧他的手,紧张地问:“少爷,你没事吧?” “不怕。”常乐摇头,“你不觉得我现在……和那些龙息火兽……有些像?” “啊?”小草一时不解。 “你是指这种抖法?”灵秀心问。 常乐点头:“它们得化龙之力后,都会全身颤抖,于颤抖中变化……” “少爷你不会变成火兽吧!?”小草吓得面色苍白。 “你这丫头!”凌天奇气笑了,“人怎么可能变成火兽?不过他体内力量生变,倒是真的。这里,也许真是他得获大机缘之所在。” 小草望着黑暗的下方,有些开心,又有些担忧。 越潜越深,周围便越来越黑暗,最后就算四人是御火者,却仍不免陷于黑暗之中。 眼见前方即将伸手不见五指,四人更加不敢分散,急忙手拉着手,紧紧相握。 这般下沉,也不知沉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光明,接着,便是光明大亮,晃得四人睁不开眼。 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这光明,四人发觉自己身边已然没有水,但自己却并未疾速坠落,而是被某种力量托着,如在水中时一般,缓缓下降。 四人慢慢睁开眼睛,便见到令人惊诧的一幕。 脚下,是一方无边的大陆,陆地上乱石横生,岩石成山,巨木成林。更远处,有巨城遗迹,大堡残骸,还有大河滔滔,不知从何处起,不知向何处去。 四人一时看得呆住,许久之后落下,脚踏实地,低头弯腰抚摸,才知道一切不是幻觉。 “真是奇妙。”灵秀心不由感叹。 “海下竟然有陆地!”小草惊呼。 “看来古籍所载,却是实事。”凌天奇激动感叹。 五千年前,东海有龙腾飞而起,将一座大陆沉入海下,化为自己的宫殿。 这是真的。 常乐环顾四方,感受到了自某处传来的强大龙息。 他指向那方:“师父,那里龙息强烈,会不会……” 凌天奇心中有些忐忑,望向那方,道:“无论如何,总要去看看。” “这里竟然没有水……”小草一边说,一边抬头向天,然后便惊讶地看到,头上那无边的蓝天,其实却是无边的蓝色海水。 那么光从哪里来?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却找不到太阳。 “这可奇了。”她嘀咕着。 “走吧,到那里看看。”灵秀心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 “好,我抱上水……”小草点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找那小小女童的身影。 然后她怔住,一时间,眼圈发红,垂下泪来。 水儿已经不在了。 这世上,只有妖王水游君,再无那个追着少爷叫“爹爹”的可爱女孩。 再无那个天天让自己为之操心的小家伙。 她一时哽咽。 灵秀心看着她,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劝解。 同为女子,她明白那种感觉。 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你自然会忘了那个本不属于你的幻影。 是的,她只是一个幻影,向不曾真正存在。 这世上,只有水游君,只有暂时忘了自己身份的那个妖王,却从来不曾存在过一个名唤水儿的可爱女孩。 灵秀心心里有些难过,将小草的手握得更紧了。 四人一路向前,穿过一片水草林,翻过一座岩山,看到了一座大城的遗迹。自那半倾的城门进入,顺着那宽阔的主道向前,四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那些倒塌或残损的建筑。 如此大城,在五千年前,怕当是一国之王都,当有数不清的行人,如流的车马。 那一日陆沉之时,这些人和车马都在哪里? 五千年的岁月,他们的尸体怕也早已腐朽成尘,再无一丝存留。 五千年的岁月,早让这世界的其他人忘了他们的存在。 五千年的岁月,已让这第六座大陆,彻底湮于岁月之海中。 常乐停步,抬头望向前方。 长道的尽头,是一座巍峨大城,显然是当年的皇城。此城也已然残损不堪,只是比及其他建筑,受损却是最轻,不似经历了几千年时光,倒似是最近一两百年间,才因为无人修缮维护而破损。 常乐心头一动——神火天降,不也正是最近这一两百年间之事? 纯正的龙息,自那城中传出,常乐想了想后,举步而入。 皇城亦不小,四人走了许久,才穿过道道城门,来到正中一座雄伟的大殿前。 那大殿保养得极是不错,只是陈旧,却竟然没有任何破损之处。龙息正是自那殿中传出,常乐犹豫片刻后,对凌天奇道:“师父,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等着。” “一起去,也有个照应。”凌天奇明白常乐是为别人着想,但他何尝又舍得爱徒自己冒险? “走吧。”灵秀心望着那殿门说,“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里面没什么危险。” 凌天奇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灵秀心皱眉:“你说啥?” “我说女人的直觉一定是很准的。”凌天奇急忙正色答道。 第746章 虚无天境 拾阶而上,殿门前,常乐缓缓抬手。 不待触及,门上便涌起一道力量,推动那门向外打开。 诸人急忙向后退了数步。 入眼,一道肃穆长廊,两边红木为柱,漆已剥落,木微腐朽。 壁上本有明丽绘画,此时多已脱落,画人中面色斑驳,不再美丽,反显诡异。 向内去,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高大,古朴。 常乐抬手,那门又自动打开,开时有尘埃落下,木屑如雨。 尘幕之后,是一座宽敞大殿,立柱以铜为基,红木为干,支起三丈高的天棚。 红毯铺在地上,两边镶着金边。金边已经不再闪亮,但料想不知多少年前,它曾如天上的太阳般耀眼过。 在红毯的尽头,是三层九阶的平台,最高台上有一张宝座,在尘埃之中隐约透出华贵的金色光芒。 常乐被那张椅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大步向前。 行于红毯上,一步一脚印,那红毯一经陷下,便再不浮起,显是岁月已然让其上的绒毛彻底失去了弹性。 有红色的尘自常乐脚下升腾起落,常乐仿佛走在血海之上,一步一片血光起。 小草有些害怕,没敢向前去,灵秀心轻轻拉住她的手,想举步,不知为何,却也一阵心惊胆战。 凌天奇亦感受到莫大的压力,抬手阻拦二人,示意她们不要妄动。 常乐步步向内去,渐来到台前。他拾阶而上,登三层之顶,来到那宝座前。 大座如床,可供人横卧,其上铺有软垫,想来,坐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常乐站在宝座前,沉默了好久。 脑海中有一些东西不断闪现,但速度太快,他无法捕捉,只是隐约知道这当是大陆未沉时的天下景象。 他皱眉,努力想看清,但除了有一片金光不断在这些景象间游走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感觉到头痛欲裂,于是情不自禁地一声厉喝。 然后,他脑中便恢复了清明。 看着那宝座,他眼中隐约浮出一抹金光。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便向前而去,转过身,慢慢地坐在了那宝座之上。 软垫下陷,不复弹起,有赤尘扬起。 常乐静静坐在宝座之上,神火宫中的龙息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一瞬间,整个宝座都散发出了淡淡的、高贵的金色光芒。 柔和,并不刺眼,但却令人观之生出卑微之感,自惭形秽间,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 瞬间有风起,吹走了所有的尘与屑。大殿陡然之间焕发出生机。 四下里,都有淡淡的光芒涌起。 整座大殿处于柔光之中,仿佛不是人间之境,而是仙界。 有一座碑自那宝座前方缓缓浮现,仿佛幻影,又于一瞬间化虚为实。 “虚无天境?”小草望着那碑,情不自禁地念出声。 凌天奇一脸讶色,不顾一切地快步向前,到达近处,抬头观看碑上文字。 碑高一丈,其上只有“虚无天境”四字,但凌天奇却有一种其上刻尽天下文字,又组成无数文章、诗篇的错觉,只觉自己的眼不够看,脑不够用。 他感到头痛欲裂,急忙闭上眼睛向后退去。 常乐坐在那宝座之上,一阵失神。 他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 脑海之中,有五千年前的世界。 那一片大陆,生机盎然。 然后,有龙腾于海中,一掠而至,其大遮天,一扬爪,便有浩瀚龙息降下,大陆之上所有生灵,莫不臣服。 但那龙并没有赐福众生的意思,却再一挥爪,将这一座大陆直接沉入大海之中。 大陆之上,千百亿生灵匍匐于地,一动不动,任海潮将自己吞没。 龙潜入海中,游至大陆中央一座宫殿之内。 生灵化尘——不论是高贵的帝王,还是卑贱的阉人,皆成烟尘,腾空了这座大殿。龙游入殿中,盘于那宝座之上,目光及处,一座三丈石碑出现台下。 “虚无天境”。 常乐猛地醒来,只觉双眼苦涩难过,不由闭目低头,以指揉捏睛明穴。 “少爷?”小草试探着问。 常乐摆了摆手:“我没事……但是……有些恍惚……” 说着,他以手支头,以肘支着宝座扶手,慢慢地沉沉睡去。 凌天奇抬头,再看那碑,许久之后,又是一阵头痛,于是再闭眼。 “师父和少爷他们是怎么了?”小草不解地问灵秀心。 “过去看看。”灵秀心拉着小草,缓步向前。 那种令她心惊胆战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但这神秘的殿堂,仍令她心中充满了戒备。 她拉着小草,来到碑前,看着那碑,并无甚感觉。她所能见者,只是那四个字而已,并没有凌天奇眼中的纷繁复杂、无尽深意。 “你怎么了?”她问。 凌天奇摆了摆手:“这碑,很是神妙。我想看清楚些。” “不就是四个字吗?”灵秀心不解。 凌天奇回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灵秀心大吃一惊:“你的眼睛……” 凌天奇的眼中,闪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光彩,自眼瞳中起,不向四散,而只向着上下两个方向延伸,越来越细。 乍一看,仿佛是野兽之瞳。 “怎么?”凌天奇问。 灵秀心仔细再看,却见凌天奇眼瞳与平时并无两样,不由摇头:“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 凌天奇笑笑,转回头,又去看那碑。 常乐坐在宝座上,呼吸平稳。 他不知道师父在观碑,也不知小草一直在看着他,心里担忧。 此时的他,正站在大海边,望着无尽海波。 海波无一时平静,不断有巨浪扬起。有金光在那浪中起伏,仿佛是金龙在水中嬉戏。 身后是黑色的礁石之岛,并不大,一直向左右两边延伸,两头各通向一方天边,也不知到底有多长。 常乐不想回头去观察那岛,他只是被这大海所吸引。他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浪涛之中,那些隐约的金光慢慢地幻化成一个个身影。 是陌生人,他并不认识。 陌生人们有着各自精彩的人生,他一一看去,如同在看一场场无声的戏剧。他时而含笑,时而落泪,时而长叹,时而拍掌叫好。 无尽的人生路,每一条都只通向一个终点。 死亡。 然后有叹息声起,他看到海波渐平,终不再动,整个大海如同镜子。 “生命的意义何在?”有一个声音响起。 “活着而已。”常乐想了想后回答。 “便只是活着?”声音问。 常乐摇了摇头:“对于每一个不同的生命来说,生命都有不同的意义。有人曾说,万物存在的意义,便是活着。若要换一个复杂一些的回答,那便是让这世间充满生机,以万物的存在,除却这寂静宇宙的荒凉。但对于智慧来说,只是活着,显然并不能让自己满意。于是,才会追寻意义。可追寻意义本身,未必真就有什么意义。” “你的看法?”声音问。 “有前人的想法,也有我的见解。”常乐答,“未必正确,但至少是个答案。我对这答案很满意,但它却未必是你想要的。” 声音沉默。 “神火天降,在距今不到两百年间。”常乐忍不住问:“可是龙腾东海,沉一陆以为宫的事,却发生在五千年前。那么是否可以说,五千年前,这世界曾经拥有过另一种力量?” “种子被埋在土里,突然间有一日,它钻破大地,便长了出来。”那声音说,“可那真是突然间的变化吗?” 种子,成长…… 常乐陷入思索。 五千年悠悠岁月前,这世界到底曾是什么样子? 有龙存在,一只爪便可沉没一座大陆,那时的世界,是否可以简单地称为凡间? 他抬头望海,问:“你是否还活着?” “什么是活着,什么又是死去?”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渐渐归于无声。 常乐知道,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 于是他不再看海,而是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立足的黑礁长岛。 长岛无边,但却很窄,常乐纵望两头,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座岛上,而是站在一条分界线上。 线这边,是神话;线那边,是凡间。 平静的海如同镜子,而另一边,是波涛涌动的海。 如镜的海,看久了便会让人觉得可怕,因为它一片死寂。 有波澜,才有趣味,才有生机,才让人觉得这世界是活着的。 生与死吗? 他低头看着黑礁。 突然间,黑礁震动起来,远方天空中,黑礁离海而起,一座如同龙头一般的岛出现在那一头,慢慢转头,向常乐望来。 没了它分隔两界,两边的海水便互相渗透,然后,波澜变得更狂,而那面镜子上则布满了裂痕。 冲突,令海水激荡,令天空也跟着打起了漩涡。海与天中间,升起了狂暴的龙卷风,其色如墨,若黑龙狂舞。 那长岛的龙头,慢慢向着常乐而来,常乐却只是看着那狂舞的黑色龙卷风。 那种力量让他心动。 若我能得,也许便能避穆国之害,解大夏之危局。 但那是天地的力量啊!是生死的力量啊! 黑礁的龙突然停下,不再向前来。 然后它摇了摇头,重又倒入海中。 “可惜,你竟然放弃大道,选此小道。一国之存续,与一界之存续,哪个重要?” 一个声音响起。 常乐猛地惊醒。 第747章 他的地狱 何谓梦? 一念幻想,脑海中之物。 醒来之后,才是真实。 常乐已经醒来,但眼前一切是否是真实,他说不清。 再无海风吹拂,再无那无边长礁分隔两界。 他抬头,看到的是令人感到压抑的暗红色天空。 有滚动的云,在那天空中不时向前,如同烈焰焚化万物后生成的浓烟,乌黑阴沉。 大地开裂,裂口中有橙红的火,不时喷发,熔化裂口旁边的岩石。 岩石化成了橙红的液体,在地面流淌,吞噬着可立足处。 这样的世界,有热量,但却没有生机。 过犹不及。无尽的冰寒与无尽的炽热并没有区别,都是死亡,都是毁灭。 常乐行于这无边的死亡世界,毁灭之地,小心地回避着那些不时喷发的火焰,绕过那一条条灼热的岩浆河流。 此地何地? 是否是另一个梦? 先前的世界若说是龙的残念,那么这里呢? 他突然想起了分隔两界的黑礁。 那一头长长的黑龙。 它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常乐仔细地想,却记不起来。 似乎是很关键的一句话,但偏偏一切都记得,就是把它忘了。 平原无边,但在远处天边,却有一座高山。山色赤红,其上遍布裂痕,裂痕之中喷出橙黄及白色的焰光。 常乐望着那山,隐约感觉破局的关键便是那里,于是他一路向着那里走去。 但路上阻碍重重,前行中,竟然有一道巨大的地缝突然开裂,险些将他吞入无边的岩浆之河中。 他一惊之下停步,然后发现自己足底踩着一道金光,如同平地。 他愕然,然后小心地试探着迈步向前,发现自己步步脚下生光,便如同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桥上,唯足与桥面相触,才可见那脚印大小的金光桥面。 他笑了,然后大步向前,再不怕脚下开裂的大地与可怕的光焰。 有金光淡淡而起,托着他,护着他。 而在他身后,有一道长长的黑影,一路随着他的脚步而笔直或蜿蜒,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因他的出现而生,因他的行走而长。 远山远在天边,但天边却并不遥远。 常乐觉得自己没用多久便轻易来到山下。 他抬头望着山上,然后举步走了上去。 山脚无路,皆是绝壁,岩石如同利刃般突起,阻挡住任何试图攀爬山峰者。但常乐本不用攀扯,举步行走,自有金光为阶为路。 山中本无道,常乐要上山,便有了道。 很快,他来到峰顶,然后见到一座赤岩宝座。 宝座之上坐着一个人,面色隐约发青,其上有暗色的纹路在游走,仿佛是一条条暗藏在皮肤之下的小龙。 那人静静地闭目端坐在宝座上,正不断吸纳着峰顶上浓黑的云气。 “荀子期?”常乐愕然,忍不住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宝座上,荀子期猛地睁开双眼,当他发现常乐正站在自己面前,不由露出惊骇的面容,随后又冷笑:“这种低级的幻觉,又能奈我何?” 常乐缓步向前,问:“这是哪里?” “退散!”荀子期厉喝,只手撑出,空中一时暗云凝聚。 常乐挥了挥手,有金光起,那些暗云便尽数消散。 荀子期皱眉,双手同时推出,一时间,妖风呼啸而来,浓云落地化成巨龙之形,向着常乐扑来。 这有点麻烦…… 常乐正思索着对应之策,却突然发现那云龙自中间裂开,分为两部分,各向自己的左右而去,又消失在自己身后。 他看不到身后景象,但荀子期看到了。 常乐身后,一路行来的地方,有暗影浮起,如同一条黑暗巨龙。巨龙抬头,张口,将那云龙吸入口中,吞入体内。 然后又静静伏下。 荀子期瞪大了眼睛,看着常乐。 “你是真的常乐?”他问。 常乐点头:“当然是我。这是哪里?” 荀子期猛地自那宝座上跳了起来,大叫:“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里是我的世界,是我的!你怎么可能……” “你的世界?”常乐不能理解这种说法。 你何时有资格,能如神般拥有一界了? 他转头,环顾四周。 然后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与荀子期相遇时,他说过的话。 经历地狱吗? 这里岂不就是地狱? 他看着山下不时喷发的焰泉,看着开裂的大地,看着那能呛死人的浓烟,然后转过头,问荀子期:“这便是这些年来,你的经历?” 荀子期全身颤抖,仰头向天,狂叫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无人回答。 荀子期双眼发红,皮肤上的暗纹流动更疾,他大叫一声,有数道暗纹自脸上剥离,化成了血色的小龙。 小龙咆哮,声震天地。 常乐却并没什么感觉。 他已见过那无边的大海,已见过那分隔两界的黑色礁岛。 那么这小龙又算什么? 小龙爆裂,化成了血色的漩涡,每一道漩涡,都引动了一道九天之上的狂流。狂流带动浓烟般的云四面八方集中过来,甚至将一线天空也撕了下来,融入其中。 荀子期狂啸着,双掌慢慢抬升,那些漩涡便开始凝聚成龙形。 蓦然间,一道影疾掠而来,一把拉住了常乐的手,向着山峰一面掠去。常乐一时愕然,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那人拉到崖边,随着那人一跃而下。 那人背后突然生出双翼,借着风力扶摇而起,接着便掠向远方。 常乐回头,只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峰上,有数条黑中透着红焰的巨龙在渐渐成形。 荀子期的狂啸声,越来越远,终不可闻。 那人拉着常乐,不知飞出几百几千里,才快速地落在了一片石林之中。 落地后,那人松开常乐,靠着一根石柱坐了下来,不住喘息,道:“算你走运,正赶上我去杀他。奶奶的,不想这小子又变厉害了!” 常乐打量那人,发现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者。 他忍不住一笑,想起了一句俏皮话——您老还真是“高瘦”。 老者一头白发披散着,额上一条黑色头带,身上一件黑色轻甲,长长的胡须落在胸口处,随着胸膛起伏。他看着常乐,问:“人族?” 常乐点头:“这是哪里?” “是梦里。”老者咧嘴笑了笑。 “真是梦里?”常乐问。 老者点头,又摇头:“对有些人来说,便是梦里。对有些人来说,便是一方世界,比最真实世界的还真实。” “那又究竟是何处?”常乐不能理解。 “都说了是梦里。”老者瞪了他一眼。 “那您又是谁?”常乐问。 “老夫苏汲。”老者道,“你叫什么?” “常乐。”常乐答。 “这名字有趣。”苏汲笑,“知足者常乐。看来你这人容易知足。” 常乐笑笑。 “常乐”这个名字,已然响遍全天下,不论人族妖族或是其他什么有智生灵,皆当听过。苏汲竟然不知,可见并非是“人间”生灵。 难道说,这里真的只是一场梦? 常乐回头,望向荀子期所在的那一方。 “你是怎么进来的?”苏汲问。 常乐摇了摇头,反问:“您呢?” “说来话长。”苏汲长叹一声,“还不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事?以为进入了宝地,便能得天大好处,不想却被困在这大梦之中,永远无法醒来。” “此地是否还有别人?”常乐问。 苏汲点头:“有倒是有,但要说是别‘人’则不准。除了那个家伙,你是这些年来,第二个进入这里的人族。” “你为何要救我?”常乐问。 苏汲一怔,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嘀咕道:“是啊?我为何要救你?也许只因为那家伙要杀你吧。” “嗯。”他点了点头,“你是人,我乃妖,我会救你,必是因为这个。” 他笑笑:“反正这里是梦中,梦里世界,也不必讲什么人与妖的生死恩仇。我救了你,你不会恩将仇报吧?” 常乐摇头:“我的亲友中,倒也有妖族。” “也是。”苏汲点头,“否则你也不能来到这里。” 他突然想到什么,盯着常乐认真地看。 “怎么?”常乐问。 “你小子,不会也像他那样,最后变成我族中的怪物吧?”苏汲看着常乐,眼中充满了担忧。 常乐笑着摇头:“我与他不同。” 然后他望向四周。 石林无边,遮挡视线。 天空中,浓云滚滚。 依苏汲之言,看来荀子期是在这里通过某种特殊的方法,由人而化为妖身,并且不但复活了神火龙皇,还得到了极为邪异的更强力量。 可这里究竟是哪里? 真是一处幻境? 还是由某种强大无比的神念,构成的另一界? 他回忆着方才,回忆着那无边大海与黑礁。 那里,又何尝不是梦境? “你在想这里的事?”苏汲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及他回答,苏汲便笑:“不用奇怪,每个初来这里的,都会费脑筋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是已经想明白,还是已经放弃去想了?”常乐问。 “我是想明白了。”苏汲说,“这是另一个世界,并不真正存在,而是……” 他连比划带说:“而是一个神念构成的虚幻的世界。虽然虚幻,却又真实……怎么说呢,我不会你们人族书生那种掉书袋的说法,又不知怎么用实在的语言来讲……” “我们的身体,并不在这里。”常乐说,“只是神念进入此地,便如平时神念自缩而入自己神火宫世界一般。” “对,是这个意思!”苏汲点头,“你小子行啊,这么一讲,实在好懂!我先前怎么没想到?” “是不是神念被困在这里,便再没办法出去?”常乐问。 第748章 群妖,地狱之劫 远如永远位于地平线处的山峰,亦有烈焰起。 焰爆遍布整个世界,无一处安全之地。 荀子期坐在那宝座上,承受着爆焰的洗礼。 他面色狰狞,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白。 暗纹在他周身皮肤上游走,如不安的蛇。 它们在慢慢地增多。 “有本事你便再猛烈些!”他双眼发红,用力狂叫,“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配得上这片天地的力量,我配得上龙皇之名!” 妖龙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在烈焰的上空长啸翻腾。 有某种力量,慢慢地流入妖龙的身体。 亦流入荀子期的身体。 许久之后,那遍及整个世界的焰爆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地与天空都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地狱世界,了无生机。 但与先前的焰爆天地相比,却似乎是宁静的天堂。 荀子期软软地倒在宝座之中,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妖龙落地归体,他全身剧烈地颤抖,又开始承受新一轮的痛苦。 他凄惨大叫,望向远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用对那名字的刻骨恨意,来抵抗那彻骨的痛。 常乐! 常乐静静坐地洞口处,看着外面的焰波渐渐平息。 有一道暗影,在焰波将逝之前飞掠而远,他只扫了一眼,并未以为意。 焰爆终于彻底平静,外面的世界又恢复了寂静。洞内诸妖看着外面,都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那边如何了。”有妖族小声嘀咕。 “总归不会像我们一般,毫不耗力气吧。”一个妖族说。 那个神火宫将崩的妖族走过来,郑重地向着常乐的背影一礼,道了声多谢。 常乐起身,回头一笑:“你们能活下来,是因为你们相信我。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要谢,谢自己不曾糊涂吧。” 苏汲感叹:“真看不出来,你只不过是蓝焰境界,但工道之力却这么强,竟然可以从容抵抗这天地浩劫,真是……” 他摇头晃脑,想不出形容的词来。 “这并非单靠我的力量。”常乐说。 “那是?”苏汲好奇地问。 常乐没有回答,他信步走出洞外,望着天空。 诸妖跟了出来,苏汲见常乐没有回答的意思,便没再追问,而是向着对面小山奔去。那些妖族也跟了过去,纷纷跃上小山。 小山上,山洞寂静,全无声息。苏汲走入洞内,许久之后才走了出来,眼中满是悲色,摇了摇头。 其余妖族亦有好事者,入内探查,出来后说:“都没了。” “都没了?”有妖族愕然。 “肖飞烟也没能幸存。”苏汲叹了口气,“她虽令人讨厌,但这些年来,毕竟是靠她……” 说着,再叹一声。 “苏老不必难过。”一个妖族安慰,“她这些年……不过是为了自己利益,而一直在牺牲别人罢了。” “说是那么说……”苏汲摇头,“但我明知她的所做所为,却一直假装不知,不也是为了自己能活下来,而不顾他人死活?” 妖族沉默。 “换成我们,亦会如此选择。”一个妖族说,“毕竟……若是没了她,也许我们早便都死光了。” “我们……便算是相互利用吧。”一个妖族说。 “真是讽刺。”一个妖族笑了起来,“我们一直鄙视人族的自相残杀,笑他们同族之间勾心斗角,但没想到其实我族自己,也是同样的德性……” 笑声有些凄凉哀伤。 诸妖再度沉默下来。 苏汲跳下山,来到常乐面前,拱手深施一礼。 “苏老这是为何?”常乐摇头,“你帮过我,我现在帮你,原是应当。”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你自有逃生之法,又或者不逃的话,其实也死不了。”苏汲说,“却是我多事了。我并没救过你,但你却真的救下了我们。” 诸妖急忙跳下山来,到近前纷纷拱手为礼。 常乐看着他们。 面对这些消瘦的妖族,想到他们若干年中,在此地经受的磨难,常乐一时沉默。 为何为会瘦? 神念与本体,自有联系。想来他们的本体,这些年间在不知名之处静默着,只能靠吸纳天地神火之力存活,当已虚弱得极是厉害。 “也许我可以帮你们修补神火宫。”他说,“但只是也许。” 诸妖面露喜色,但又犹豫。 “公子不要误会。”一个妖族说,“我们不是不信任您,而是觉得要您消耗力量来帮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也未必便能成功。”常乐说,“你们若愿意,我可以试试。” 那神火宫将崩的妖族,犹豫中向前而来,拱手躬身:“厚颜请求公子相救,惭愧!” “请坐。”常乐一指旁边一块大石。 妖族走向前,坐于石上,常乐过去坐于他对面,抬手压在其腕上。 转眼之间,神念入体,进入妖族身躯。 一片无边的混沌之中,隐约有火光明亮。常乐行于那混沌之中,向着火光而去,感应混沌,观察四周。 人族体内神火宫世界是一片黑暗,而妖族却是混沌,相比之下,却不若人族神火宫世界纯粹。 他边行边感应这方世界,渐渐知道,那所谓的“妖气”,其实便是这些混沌。 神火宫里的火力自这一方世界传出,形成力量,供妖族驱策,因为行经这些混沌,所以便沾染了混沌气息。 外放之后,便是妖力。 此时,混沌世界之中显出一道如山暗影,常乐抬头而礼,发现是一只巨大土狼。土狼垂首,目中涌出善意,轻轻一啸,混沌便让开一条直通向神火宫的黑暗之路。 常乐知道,这土狼便是此妖的神念。 他也因此明白,如果妖族故意压制这混沌的力量,亦可让神火变得与人族一般无二。这便是他们能混入人群之中,不被发觉的技巧。 一路来到那神火宫前,只见宫门破损,立柱倾斜,天道阶灵萎靡不振,当真是一派将毁之相。 常乐先前其实并无把握,所以要帮他们,一来是觉得他们可怜,二来是因为他们曾站在自己这一边,能否成功先不说,总可以先为他们试试。 三来,也是想有机会,亲自看一看这些紫焰妖族的神火宫世界与人族有何不同。 此时,他却开始思索。 用怎样的力量,可以修复这一切? 他抬头看着那神火宫,试探着抬手。 他的体内,神火宫燃烧,那无边的雾气隐约而动,想向远而去。 他皱眉。 先前令水游君生出巨变的,正是这雾气。这雾气对妖族看来有莫大好处,但同样也有莫大伤害。 水游君会变成水儿,这妖族又会变成什么? 若他真的变了,其他妖族又会怎么看? 关键是——自己此举,是否又会为妖族再培养出一位至尊? 结果会是好还是坏? 他犹豫再三,突然想到了龙息。 对,也许这是个办法。 神火宫中,有龙息升腾,顺着他的手掌传入对方体内。妖族猛地一震,全身颤抖起来。 神火宫世界中,一条游龙飞舞而来,那土狼惊愕地看着,如山身躯竟然收缩拜服于地,颤抖不止,不敢乱动。 游龙飞舞,来到神火宫前,绕着常乐盘旋不休。常乐抬手前指,游龙才一掠而冲入对方的神火宫中。 一时间,神火宫光芒大放,门上火徽之中,隐约出现紫色的火龙。 那破损的殿门,倾斜的立柱,都在慢慢恢复,天道之上,阶灵眼中亦开始有光。 复原的速度虽然并不快,但却肉眼可见。 “好了。”常乐收回神念,松开手,淡淡一笑:“依这速度,怕再过半月左右,你的神火宫便能复原如初。” 妖族止住了颤抖,怔怔看着常乐,突然间跳下石来,就地拜倒。 常乐急忙去扶。 其余妖族心中激动,但也不免觉得自己这同族有些过分。 不论如何,对方终是异族,你如何谢他都好,但这般拜法…… 此时,那妖族抬起头来,颤声道:“请王上恕在下眼拙,竟然不知王上仍是祖龙转生……” “什么!?”诸妖几乎同时惊呼。 “你说什么?”苏汲愕然,一把拉起他。 “王上乃是祖龙转生。”妖族指着常乐,极为肯定地说。“方才王上用以修复在下神火宫的,正是祖龙之力!” 群妖震惊,看着常乐,一时面容呆滞,震撼不能言语。 祖龙吗? 常乐想起了那无边的大海,那分隔两界的黑龙。 五千年前,便有法力无边的龙族,生存在这世界上。 那么妖族,又真的只是神火天降后区区不足两百年间,才出现的新物种吗? 火兽得灵,化而为妖,是因为神火天降,还是五千年的传承,一朝爆发? 他想起了那声音说过的话。 种子。 一株小草破土而出,不是瞬间的奇迹,而是长久的积累、变化与生长。 妖族呢? 神火天降呢? 他再望向长空。 先前他之所以有把握以一阵抵挡这天地浩劫,亦是因为他感应到了焰爆之中,有一种熟悉的气息。 龙的气息。 他于焰爆之中,隐约感觉到了这一方世界的秘密,于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这世界,便如先前那世界一般,都是龙的残念。 寻道之心,化而为那海洋。 暴戾之气,化而为这地狱。 那么,你在这地狱之中,一遍遍地烧杀你的子孙,又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了远方,隐约似有所悟。 那个方向,有一座山。 山上,有一张宝座。 在遥远的现实世界,在东海之中,有一深渊。 深渊之下,是无边大地。 那地上有一座宫殿,那宫殿之中,亦有一张宝座。 两处宝座,是否又有什么神秘的联系? 第749章 大劫之下 焰光无边,连绵而来。 天地大劫,声势惊人。 诸妖望着渐近的焰爆,想着常乐所言,一时怔怔。 “若信我,便请他们来这里吧。”常乐对苏汲说。 “这……”苏汲有些犹豫。 常乐不再多说,走入洞中。 “人族工家大阵,终有其妙处。”苏汲把心一横,高声说:“我信他!你们有谁若信,便过来吧。” 诸妖一时犹豫。 “休听他胡说!”肖飞烟气愤怒喝,“这人族小子,包藏祸心,是故意引你们中计,要害死你们!” “抱歉。”有一个妖族犹豫挣扎半晌,终走出山洞。 “你干什么?”肖飞烟怒喝。 “肖大姐,我的神火宫已然摇摇欲坠。”那妖族低着头说,“我怕挺不过去……先前没得选择,只能咬牙拼命,但现在既然有选择……大不了一样是死,不若赌一把。” “愚蠢至极!”肖飞烟怒喝一声,突然抬手一掌。 一道紫焰化为利爪,猛击过去。那妖族猝不及防,立时被从小山上击飞,落在谷中。 苏汲大怒,急忙上前将起扶起,冲小山山洞叫道:“肖飞烟,你疯了不成?为何敢出手伤人!?” 肖飞烟冷笑:“天地大劫在前,不齐心协力同生共死,而生二心害我族群者,当诛!” “当诛!?”苏汲怒道,“你以为你是谁?” 小山上,山洞外,那十余妖族面色阴沉,一掠而至谷中。 “你们干什么!?”肖飞烟厉喝,“要造反不成!?” “造反?”一个妖族冷笑,“这词用得不妥吧。你不是我们的王,我们也不是你的臣民。” “先前一切,终是两族互斗了百年,恩怨如同宿命不绝,你针对那人族,情有可原。”一个妖族说,“但此际你竟然出手打伤同族,说什么生二心者当诛,我等却不能再忍!” “不错。我们不是你的臣子。” “肖飞烟,他神火宫已然将崩,自行求生路,有何不妥?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肖飞烟在洞中冷笑:“好,你们几个不服,那便去人族那里吧。只是到时浩劫来临,那人族护不住你们之时,可不要求我!” 洞内那些妖族心中一时犹豫,终又有两个站了起,大步走出洞外。 “你们也想死?”肖飞烟面色阴沉,厉声发问。 那两个妖族亦不愿真得罪她,回身拱手一礼,道:“肖大姐,我们的神火宫毁坏得也极厉害,不知能否撑得过这次大灾,所以,也想试试。” 说着,跃落谷中。 这两位妖族,亦正是先前为常乐发声者。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已互生不满,不若分手。 “你们还有谁要去?”肖飞烟目视洞中妖族,冷冷问道。 诸妖思量片刻,急忙摇头。 有妖族为讨好她,故意冲外大声道:“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智!他一个区区蓝焰境,如何能护住你们?” “就是,到时只怕一个焰爆过去,你们便都要化为飞灰。” “不过这也是你们咎由自取!” “肖大姐是咱们共同推举出的首领,为何推她为首领?不正是因为她有本事,能带我们对抗浩劫?” “我们这些年间,都是靠她才能活到现在,你们竟然在此时背叛,真是恩将仇报!” “够了!”苏汲怒喝一声,指着山洞说:“你们想拍她马屁便拍,不要反过来指责我们。什么叫恩将仇报?这些年间,她确实指挥有功,但若不是她擅长凝聚我等妖力,我等又为何奉她为首领?每次对抗浩劫,也都是我们出力最多,哪个又曾只是凭白受她好处了?肖飞烟,有些事我本不想揭穿,但既然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替你隐瞒了——其实每次抗拒浩劫,你都只是调动我等火力,自己根本不曾动用半分火力,因此你的神火宫,才能保持完好无损,你的实力才越来越在我等之上!这些年间死去的那些伙伴,哪个不是临死之前,还被你抽干了火力?过去,为让大家能活下来,我便忍了,今日却再忍你不得!” “竟然是这样?”有妖族愕然。 肖飞烟面色大变,愤怒无比,厉喝道:“苏汲,老匹夫!你敢无中生有?” 洞中诸妖急忙跟着大叫起来: “不错,是苏汲无中生有!” “跟着肖大姐才有活路,你们敢不听大姐之令,便等死吧!” “且看一会儿,是谁能活下来!” 苏汲还要再说话,常乐已然自洞中走出,皱眉问:“要吵到焰爆临头之时吗?” “进洞!”苏汲望望远方,哼了一声,疾步进入洞中。 那十几个妖族亦跟了进去,经过常乐身边,纷纷拱手致意。 “你们等死吧!” “一会儿可不要后悔!” 小山上的山洞里,诸妖讥笑之声不绝于耳。 常乐不理,等诸妖入洞之中,走入洞中,坐在洞口处。 “我等要怎么做?”苏汲方才虽然说得坚定,但此时还是不免忐忑,上前问道。 “坐着便好。”常乐道。 苏汲一怔:“坐着?什么也不做?” “可以聊聊天什么的。”常乐想了想后说。 “啊?”诸妖一脸愕然。 常乐转身,道道蓝焰升腾而起,化为符文,流动向前,在洞口处慢慢地结成一座阵。 那阵结构复杂,看得苏汲眼睛发花,不由用力揉了揉,揉眼之时听到诸妖惊叹,急忙睁眼再看,只见那些符文已瞬间遍布整个山洞内壁,结成了一座坚实大阵。 常乐坐于洞口,静对着外界将来的天灾。 诸妖心中忐忑不安。 轰鸣之声越来越响,一刻钟之后,便来到头顶。诸妖一时间紧张无比,情不自禁地运起了火力,守护自身。 只有苏汲,坐在常乐身后,并未运力。 若是常乐的大阵挡不住这焰爆,自己便是再运力也只有一死。 若是能挡得住,自己又何必在这里白费力气? 他看着这年轻人族的背影,心中一阵疑惑:他真有那么大本事? 然后他便想起了自己初见常乐时。 那时,荀子期狂怒已极,发动全力,几乎要调动此地天地之威,击杀眼前这年轻人。 他何德何能,得以让荀子期全力以对? 多少年了,我们去杀他无数次,他可从来没对我们使出过这么强大可怕的力量。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汲想得出了神。 便在此时,焰爆至。 焰光自地下喷涌而出,仿佛喷泉,瞬间在轰鸣声中冲天而起,将一切都吞没其中。洞中诸妖心惊胆战,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但片刻后却发现,那可怕的焰爆竟然真的被常乐的大阵挡在了洞外。 此时那阵上符光闪动,整个洞内的壁上,符文如流水一般流动,其形如龙。 大阵运转不息,竟然将这天地之威,全数挡在了外面。 “我的天!”苏汲惊呼。 与这边不同,对面小山之上,肖飞烟却运足了全力,发出大吼:“谁也不能有所保留,不然,便都要死!” “是!”诸妖狂叫,同时爆燃神火宫。 那强大的火力,被肖飞烟以一种奇妙的妖法连接在一起,竟浑然一体,仿佛是由一人发出。 她调动着这力量,在洞中处形成了一道紫色的屏障,挡住了焰爆。 但焰爆不绝,如同大河决堤,不断地冲击那道紫色的屏障,屏障的力量被不断消耗,洞内诸妖的火力,便也在慢慢地流逝。 “不用害怕!”肖飞烟高声道,“我们只要各守自身,便不会被焰爆之力伤及,所以虽然我们少了一半人手,但依然可以安然度过!” “是!”群妖应声。 但数百息之后,他们却再坚持不住,一个个面色变得苍白,额上冒出冷汗。 “收!”肖飞烟大喝一声,在她控制下,火力渐渐收缩。 洞口处,屏障大小不变,但却露出四边缝隙,放那焰波烧了进来。 焰波入内,贴着诸妖的身侧流动而过,灌满山洞,但却未能伤到他们。 此时,他们的力量已经收缩到贴近皮肉的地方,以最小的消耗,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周全。 一时间,轻松不少。 但如此又坚持了数百息后,却有妖族再受不了,全身颤抖中大叫:“肖大姐,我……我要不成了!” 肖飞烟面现冰冷之色,不但不加以帮助,反而暗中以妖术抽取了那妖族神火宫最后的力量。 那妖族惨叫一声,神火宫瞬间崩塌,人倒在地上。 他未死。 但当他失去了利用价值后,肖飞烟立刻将守护他的那一部分火力全数收回。他立时被隔绝于屏障之外,瞬间被火焰烧成了灰烬。 “全力守护,不得大意!”肖飞烟大叫。 诸妖心惊胆战,不敢藏私,均使出了最强的力量。 这边如此难过,那边呢? 诸妖放眼,望向洞外。 洞外虽有焰波连绵,但焰非实物,他们又有火力在身,却可透过重重焰光,看到对面。 只见对面洞口处,有符文不住闪烁,一座大阵轻易地挡下了所有的焰爆。 那人族端坐洞口处,凝目外视,气定神闲。 一瞬间里,诸妖不由都生出悔意。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乱说话,跟着苏老到那边去,又有多好?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生死在此一举,多思无益,便拼了吧! 他们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但却感觉再难支撑得住。 这一次的焰爆,时间怎么这么长? 难道真是天要绝我等? 肖飞烟把心一横,蓦然间疯狂抽取诸妖火力,集中一处。 “肖大姐,你不能如此!” “我的火力!肖大姐,你不能抽光我的神火啊!” “神火枯竭,我等便不再受大阵保护,肖大姐,你这是做什么?” “肖飞烟,你个毒妇!原来你要吞尽我们的火力,用来保你一人!” “肖飞烟,你好毒的心肠!我要杀了你!啊!” 惨叫声四起,诸妖先是惊愕,后是愤怒,不住口咒骂,但都已无济于事。 肖飞烟眼放红光。 为一己之生,何惜他人之死! 第750章 祖龙转生 山峰之上的气氛,有些奇妙。 对峙的两人,彼此对视,沉寂无语。 反是其余不相干者,争吵不休。 “真是笑话!”肖飞烟狂笑,“祖龙转世?一介人族?” “有何可笑?”苏汲反问:“你口中的‘主人’、‘继承者’,原来不也是人族?” “但主人早得祖龙之力,改换了身份!”肖飞烟叫道。 “你此时叫他‘主人’,之前又做什么去了?”苏汲质问,“无非是你知道自己多行不义,怕我等不能容你,因此便投到他的脚下!” “我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肖飞烟道,“尔等竟然相信这人族的蛊惑,这才是取死之道!” “你们说够了?”荀子期转头,看着她问。 肖飞烟战战兢兢,垂首后退,不敢再说话。 苏汲也沉默下来,与诸妖离开黑暗长道,肃立于常乐身后。 “妖族传承之事,你知道了?”荀子期问常乐。 常乐缓缓点头:“我知道的,怕比你更多。” 荀子期冷笑:“不要自视太高。你虽然是人族的‘天下第一才子’,但不要因此便以为妖族一样会买你的账。” 妖龙自他体内升腾而起,盘踞于半空中,瞪着一对冰冷的眼,看着常乐。 “让我来看看——先前的那一幕,是否只是它为了让你明白这传承,而暂时出手护你。”荀子期说。 妖龙长啸,声震长空,天上,立刻便有浓云涌动而来,遮蔽了天空。 面对那力量,诸妖战栗,情不自禁地向后退。 肖飞烟虽然也害怕,但却一脸得意:“怕了吧?这便是……” “闭嘴。”荀子期冷冷说道。 她立时闭紧嘴巴,惊恐地再向后退。 荀子期缓步向前,看着常乐,笑道:“这里是我的世界,不是你的。它叫你来,只是为了给我最后的考验。” “你想多了。”常乐摇头。 “许是你想多了。”荀子期说。 他抬手一指,九天上的浓云便凝聚成了一条黑色的巨龙,猛地向着常乐冲来。 苏汲全身发抖,惊恐中想要逃走,但咬牙忍了下来。 他全身冒出冷汗,闭紧了眼睛。 常乐不动。 身后,那黑暗长道化为龙形,昂起龙头,张口一吸,便将那巨大的浓云之龙吸入口中,吞入体内。 复又伏下。 荀子期目光变化。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考验。”他冷笑,“只是它想自两人之中,选择一个更适合的。” “你想多了。”常乐摇头。 “你什么都不明白!”荀子期厉声说,“你根本不知妖族的历史,不知他们的传承,不知几千年前这片大地上曾经发生了什么!” “不。”常乐摇头,“是你不知道才对。你可曾见到那一片海?你可曾见过它的动荡与平静?你又可曾见到那分隔两界的岛?” “你在说什么?”荀子期皱眉。 “你果然什么也不知道。”常乐摇头。 然后说:“你很可怜。” 他很真诚,但正因为真诚,便更引人愤怒。荀子期眼里的红光一时大盛,头顶的妖龙怒吼,引动天地动荡,狂风四起。 荀子期周身皮肤上,都有暗纹在游走。他停下脚步,慢慢地展开了双臂,任由那些暗纹升腾而起,离体而去,化成一条条血色的小龙。 他喘息着,半跪于地,看着常乐,露出笑容。 “它们是我的全部力量。”他说,“是我在这些年里,不断经历地狱业火的焚烧,不断经受它无情的考验,而获得的全部力量。你又有什么?背后那条鬼鬼祟祟不敢显露真形的东西?” “我不知自己背后有什么。”常乐说,“也不想知道。因为那太过沉重,我还没有能力与勇气去承受。” 有一声叹息自背后响起,惟常乐与荀子期可闻。 荀子期笑了:“懦弱!你这样的无能之辈,它又怎么会看中?常乐,就凭这一句话,你便会死在这里。因为它会明白,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传承者,而你,不是。” 血色的小龙在空中盘旋,化成了漩涡。那漩涡引动几千几万里的浓云聚来,进入漩涡,化成龙形。 赤色的天空,也有一部分被这漩涡撕裂,融入其中,变化成龙。 一时间,不知多少条黑暗的长龙生成。它们盘旋而动,在这峰顶飞舞,身体不住开裂,露出赤红的血色长纹。它们咆哮,它们翻腾,它们挣扎。 它们动怒。 于是,龙威遍布四方,压得诸妖喘不过气来,纷纷匍匐于地上。 常乐看着那些飞舞的龙,想着那海与那岛。 “这并不是它的全部。”他说,“这只是它暴戾的一面。但作为曾经至高无上的存在,它除了杀戮之心,毁灭之意,还有问道之心,求真之意。你只看以了片面,只看到了阴,却没有看到全部,没有看到阳。阴阳和谐,循环往复,这才是它的大道,才是真正的它,才是它的全部传承。” “你在胡说什么?”荀子期不解。 “我亦不能得到它的全部传承。”常乐说,“因为我的心里还有执着,还有不舍。” 他脑海中出现的是朋友们,是师父与师娘,是为大夏而操劳的凌玄华,是大夏国中无数个值得他尊重的人,是大夏国中无数值得他爱护的人。 是大夏亿万子民。 他承认,自己的境界还不高,不能忘却凡尘种种,为一人之得道,而无视苍生。 他现在想做的,不是得到谁的传承,不是利用那传承,让自己成为破境而出的另一种存在。 不是为了得到而忘却与舍弃。 他只想拉着小草的手,行走在一个和平安定的世界,一个没有战乱的世界。 他还想和朋友们一起坐在月下,坐在花前,时不时地喝上一壶酒,吃上几道美味小菜,聊一聊有趣的事。 他本不是什么一心求道的大人物,他本就是个四处奔波,为求能多过些美好生活的小人物。 他想起自己骑着小电瓶四处送餐的日子,也想起自己憧憬美好明天时的心情。 然后他笑了。 背后,那一条黑暗之道猛地离地而起,化成了一条黑龙。 黑龙的身体由那坚实的黑礁组成,鳞片并不平滑如镜,而是粗糙若岩,峥嵘如险峰。 黑龙的眼中透出光芒,是金色的光,高贵的光。 那一瞬间里,荀子期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你选择了他?为何?” 然后,他狂怒,他暴叫,他仰天嘶吼:“我不服!” 那一条条黑色带血光的龙,翻腾飞舞,同时发出暴戾的啸声,向着常乐猛扑过来。 天地之威,被它们裹挟着,一同向常乐击来。 “它不选择你,是因为你太片面。”常乐说,“你担不起它的大道,担不起它的追寻。” 想了想后,又说:“虽然也我负担不起,但至少,我不会曲解了它的真意,不会让它苦苦追寻的答案,归于湮灭,归于尘埃,归于虚无。” “所以……”他沉声说:“还是请您将那种力量赐给我,让这世界得以继续向前,让我得以继续向前。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您追寻的道是什么,然后继承下来。也许……这便也是我能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吧。” 他低垂下头,虔诚而诚恳。 “请您相信我。”他说。 黑龙在他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可他却始终不曾回头。 黑龙有些失望,但眼里的光,又透出柔和的善意。 然后它望向那些飞舞的血光黑龙,眼中流露出懊恼之色,张开它的口,猛地一吸。 刹那间,那些引动天地之威的黑龙,那些泛着血光,曾撕裂苍天以壮自己之力的黑龙,便全被它吸入口中。 它直接将它们吞下,吞入腹中,然后猛地一个盘旋,化成了一道长长的黑暗之路,依附在那高大的山上,渗入山中,与山合为一体。 诸妖满心震惊,惊恐地看着,惊恐地听着,惊恐地感应着。 荀子期身子颤抖,吐出一篷黑气。黑气如血,亦如雾,在空中弥漫扩散,又渐渐消失不见。 头上妖龙,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凝在空中,再不动。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荀子期抬头向天,难过地问。 “你当然可以选择他,你当然可以放弃我,你甚至可以直接毁灭了我。”他难过地说,“可为什么他所说的那些话,我全都不懂?他经历了什么?他得到了什么?你又为何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你又为何不让我有机会触及他经历过的那些事?难道你一开始,便根本没有看好过我,只是利用我来成全他吗?” “我不服!”他狂叫着。 然后,头顶妖龙面露狰狞之色,冲向常乐。 常乐身后,已经没有那条强大的黑龙。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心生畏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便也不知身后到底曾出现过什么。 他只是凭着本心,凭着真诚,对它说出那番话。 然后他知道,它已经做出了决定,剩下的事,便要靠他自己了。 他抬手,召唤出那一道金光。 金光明亮,其上,有地岩火河的气息。 他突然明白,为何那一条火脉能形成大河之形,为何那条火脉能凝聚灵念,为何那条火脉赐给他的力量,是这一道金光。 “谢了。”他轻轻一笑。 金光化剑,他只手挥剑。 这一剑,名离乱。 第751章 相随之道 赤红天空,焦黑大地。 焰光四起。 有黑影自远而来。 那一座山峰上,荀子期挣扎而起,但又摔倒在宝座之上。 他望着远方,心中恨恨。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喃喃自语,抬头望天:“这些年来,我经受了你给的一切考验,为何你还不承认我是此地之主?为何你还要一次次让我行于死亡边缘?” 他低头,看着远方那道黑影,喃喃自语:“是要我再于生死之际领悟什么?能领悟的一切,我皆已领悟,你到底还想让我明白什么?” 他惨然一笑:“便是死,至少也要死得有尊严些吧。” 于是,他用尽力气,在宝座上端坐起来,目光冰冷,盯住那黑影。 一只巨枭自远而来,全身焦黑,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火焰的洗礼。 它挣扎着、扑腾着,好不容易来到峰上,却似已耗尽了全部的力量,重重摔落。 荀子期平静地看着它,并不说话。 该来的便来吧。 他想。 巨枭在挣扎中渐渐变化,退去了那漆黑的妖气,化成了一个矮个女子。 肖飞烟。 她并没有死。 在最后的最后,她抽光了所有信任她的同族的火力,终于保全了自己。 但那力量亦不足以让她全身而退,她终还是被余焰烧了个半死。 她知道,留下来的结局必是死路一条,于是她在焰光将息之前,拼尽全力化形为枭,飞出了山洞,飞向远方。 她知道,他在那里。 “求你……”她踉跄向前,向着宝座上的男子伸出手,“荀子期,我求你……” “求我?”荀子期微感愕然,但面无表情,沉声问:“你求我什么?” “求你帮我杀了他们;求你让我活下去;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她突然拜倒在地,颤声说:“我甘愿一生为您的奴仆,永不背叛!” 荀子期眼中有愕然。 然后,是欣喜。 他抬头视天,无声而笑。 这算是你的认可吗? 丘陵山谷之中,苏汲离开了长石,愕然看着常乐,亦如其他妖族一样,拜服于地。 他是最后一个接受常乐治疗的妖族,也是最后一个知道常乐之力源自于祖龙的妖族。 真正自己亲身体会后,他才真的相信,眼前这人族竟然是祖龙转生。 非祖龙转生,无以动用这般纯正的祖龙之力。 非祖龙转生,无以拥有这般强大的祖龙之力。 常乐将他扶了起来:“若真要谢我,便跟我说说祖龙之事吧。” 常乐不知祖龙为何,苏汲并不以为异。 转生者,自不知前世之事。祖龙忘却了前尘,那么,便由我来帮其忆起吧! “那是我祖久远的传说。”苏汲说。 “妖族历史,不是只有不足两百年?”常乐问。 苏汲点头:“但还有一段历史,在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胸口。 “每个妖族在降生于世时,心里都会出现一条龙。”苏汲说,“但随后的成长中,又会忘记它的存在。我们于漫长岁月中修炼,渐渐增长境界,当达到至尊之境时,才会恢复儿时的记忆,记起心中那条龙。” 他手按着胸口,说:“我们只是紫焰境界,当然还记不起儿时之事,也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但终有早于我们得道的前辈,将此事流传族内,好让后人知道我妖的渊源。我们妖族的历史,其实不止这两百年时光,于极久远的过去,我们祖先便已存在,它是一条龙,我们的祖龙。” 常乐缓缓点头,回忆着那片海。 “祖龙曾存在于世,但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苏汲说,“可每一个妖族都知道,它的力量仍在世间。只要能找到那力量,便有可能得到继承的资格,到了那时,便可成神成圣。我们正是被那力量的传说吸引,才会来到这里。” “它在世间,有固定的入口?”常乐问。 苏汲摇头:“我们互相印证过,每人进入的地方都不同。应该说,它在人间有许多入口。” “你们又如何知道它的所在?”常乐问。 苏汲一时沉默,半晌后说:“是一种力量的感召。并非所有妖族都能聆听到,只有某些有资格者,才能听到这召唤。” 常乐不再多问。 神念一动间之事,最难解释,便是强问,他们也解释不清。 他只是疑惑——荀子期先前是人族,又如何能听到这种感召? 蓦然间,他想到了荀子期的火术。 神火龙皇——活着的火术。 是否与此有关? 他望着远方。 远方,也有人望着这边。 荀子期坐在宝座上,听着肖飞烟的描述,才知道这些年间一直在努力刺杀他的妖族们,原来躲在何方。 “主人请随我去吧。”肖飞烟诚恳地说,“他们刚刚拼尽全力,抵挡了焰爆,此时正虚弱,主人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个长相俊美的人族,会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荀子期问。 “是。”肖飞烟点头,“这里除了我们,再无别的生灵;除了我们,再无人知如何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低下头,不敢看荀子期。 荀子期饶有兴味地探头,问:“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心心念念地要杀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不觉得荒唐吗?杀了我,你们便能离开?又不是我封锁了这片天地。” “小的一时糊涂!”肖飞烟拜服于地。 “妖族感召……”荀子期冷冷一笑,看着天空,喃喃自语般说:“可惜那一次之后,你却再未让我听到任何召唤。难道说,你是后悔了?” 他站了起来,面色阴沉,看着天空怒道:“是你选择了我!而不是我求着你帮我!这些年来,我通过了一切考验,你为何还不承认我是你的继承者!?为何?你又为何让那人来到此处,为何让那人侵入这本只属于我的世界!?” 愤怒令他眼睛发红,也令虚弱的他再度变得强大。 他望向遥远的那座山谷,冷冷说道:“我知道你在那里。既然想要离开便只有杀掉我这一条路,那么你便一定会来。我等你。” 他笑着坐了下来,道:“我杀掉你后,它便会承认我了吧。又或者……” 他一时有些茫然,许久后自语道:“又或者是你杀了我……” 然后他大笑:“那便更有趣了!人族第一才子,大夏未来的希望,竟然化身为妖,成为人族死敌,继承妖祖血脉与力量,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狂笑不止。 肖飞烟吓得全身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远方,常乐心有所感。 “我们走吧。”他说。 “去哪里?”苏汲不解。 “去他那里。”常乐说。“既然他是惟一的出口,我们自然要去找他。” “不成。”苏汲摆手,“他很厉害,若无周全的计划,若不借他修炼的机会,我们便是一起上也只有送死的份。我们需要等,等……” 常乐摇头:“不。一切已经不再是你熟悉的一切。许多事,变了。” “什么?”苏汲听不懂。 其他妖族也听不懂。 常乐没办法向他们解释,所以,便只好行动。 他举步向着远方而去,当遇到丘陵小山阻路之时,他亦只是抬步向前。 于是有金光在他脚下涌起,如同天阶,如同直道。他行于那阶上,走在那道上,天地间便全是坦途。 “这……”苏汲看得呆住。 “苏老,不能让王上只身冒险。”一个妖族说。 “走,都去那里!”苏汲咬了咬牙。 一对翅膀自背后生出,他振翅向天。 其余妖族,有的飞奔,有的疾掠,有的亦生出羽翼,飞腾而起。 接着,他们便发现一件惊人的事。 有一道黑暗的痕迹,始终跟在常乐身后,在那金光之路的后方,随着常乐直行而笔直,随着常乐转折而蜿蜒。 “这是!?”苏汲惊呼一声。 那黑暗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使他忍不住降落下来,落到其上,然后,他的脚下便也生出了光芒。 他愕然抬步,竟然能沿着那黑暗向前而去,便如常乐一般。 诸妖震惊,随后情不自禁地效仿,便都站到了那黑暗长道上,便都跟在常乐身后,向远而去。 “祖龙保佑……”许多妖族开始虔诚地低声祈祷。 赤空在头顶,黑岩在脚下。 焰光如泉,似是大地上的小花。 在他脚下,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 常乐负手而行,渐渐来到那座山峰前。 荀子期坐在宝座上,面带冷笑看着他,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又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常乐点头,“我们之间,总要做一个了断。” “那正合我意。”荀子期点头。 肖飞烟起身,惊恐地回头望去,当她见到凌空而来的常乐,见到他身后那黑暗的如龙长道,见到长道上的那些妖族,不由失声惊叫。 妖族们看到她,亦极是意外,接着,便猜到了先前曾发生过什么。 “肖飞烟,你会后悔。”苏汲叹了口气,“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本也可有机会悔过重来,得祖龙宽恕,奈何你竟然……” 他摇头。 “苏汲!”肖飞烟咬牙站了起来,道:“主人才是这里不二的主宰,我等想要活下去,想要安然离开,便应该拜在主人的脚下。主人的力量,便是龙皇之力,便是祖龙之力,我们先前都想错了!祖龙并非真的要我们杀主人,而是借我们的力量,在磨练主人。神龙如此重视主人,已然说明了一切。会后悔的,是你们!” 苏汲摇头:“不,你错了。你若没有逃走,没有背叛,那么你早便已经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祖龙转生。” “转生!?”肖飞烟惊得面色苍白。 第752章 龙与现在,及过去 山峰之上的气氛,有些奇妙。 对峙的两人,彼此对视,沉寂无语。 反是其余不相干者,争吵不休。 “真是笑话!”肖飞烟狂笑,“祖龙转世?一介人族?” “有何可笑?”苏汲反问:“你口中的‘主人’、‘继承者’,原来不也是人族?” “但主人早得祖龙之力,改换了身份!”肖飞烟叫道。 “你此时叫他‘主人’,之前又做什么去了?”苏汲质问,“无非是你知道自己多行不义,怕我等不能容你,因此便投到他的脚下!” “我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肖飞烟道,“尔等竟然相信这人族的蛊惑,这才是取死之道!” “你们说够了?”荀子期转头,看着她问。 肖飞烟战战兢兢,垂首后退,不敢再说话。 苏汲也沉默下来,与诸妖离开黑暗长道,肃立于常乐身后。 “妖族传承之事,你知道了?”荀子期问常乐。 常乐缓缓点头:“我知道的,怕比你更多。” 荀子期冷笑:“不要自视太高。你虽然是人族的‘天下第一才子’,但不要因此便以为妖族一样会买你的账。” 妖龙自他体内升腾而起,盘踞于半空中,瞪着一对冰冷的眼,看着常乐。 “让我来看看——先前的那一幕,是否只是它为了让你明白这传承,而暂时出手护你。”荀子期说。 妖龙长啸,声震长空,天上,立刻便有浓云涌动而来,遮蔽了天空。 面对那力量,诸妖战栗,情不自禁地向后退。 肖飞烟虽然也害怕,但却一脸得意:“怕了吧?这便是……” “闭嘴。”荀子期冷冷说道。 她立时闭紧嘴巴,惊恐地再向后退。 荀子期缓步向前,看着常乐,笑道:“这里是我的世界,不是你的。它叫你来,只是为了给我最后的考验。” “你想多了。”常乐摇头。 “许是你想多了。”荀子期说。 他抬手一指,九天上的浓云便凝聚成了一条黑色的巨龙,猛地向着常乐冲来。 苏汲全身发抖,惊恐中想要逃走,但咬牙忍了下来。 他全身冒出冷汗,闭紧了眼睛。 常乐不动。 身后,那黑暗长道化为龙形,昂起龙头,张口一吸,便将那巨大的浓云之龙吸入口中,吞入体内。 复又伏下。 荀子期目光变化。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考验。”他冷笑,“只是它想自两人之中,选择一个更适合的。” “你想多了。”常乐摇头。 “你什么都不明白!”荀子期厉声说,“你根本不知妖族的历史,不知他们的传承,不知几千年前这片大地上曾经发生了什么!” “不。”常乐摇头,“是你不知道才对。你可曾见到那一片海?你可曾见过它的动荡与平静?你又可曾见到那分隔两界的岛?” “你在说什么?”荀子期皱眉。 “你果然什么也不知道。”常乐摇头。 然后说:“你很可怜。” 他很真诚,但正因为真诚,便更引人愤怒。荀子期眼里的红光一时大盛,头顶的妖龙怒吼,引动天地动荡,狂风四起。 荀子期周身皮肤上,都有暗纹在游走。他停下脚步,慢慢地展开了双臂,任由那些暗纹升腾而起,离体而去,化成一条条血色的小龙。 他喘息着,半跪于地,看着常乐,露出笑容。 “它们是我的全部力量。”他说,“是我在这些年里,不断经历地狱业火的焚烧,不断经受它无情的考验,而获得的全部力量。你又有什么?背后那条鬼鬼祟祟不敢显露真形的东西?” “我不知自己背后有什么。”常乐说,“也不想知道。因为那太过沉重,我还没有能力与勇气去承受。” 有一声叹息自背后响起,惟常乐与荀子期可闻。 荀子期笑了:“懦弱!你这样的无能之辈,它又怎么会看中?常乐,就凭这一句话,你便会死在这里。因为它会明白,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传承者,而你,不是。” 血色的小龙在空中盘旋,化成了漩涡。那漩涡引动几千几万里的浓云聚来,进入漩涡,化成龙形。 赤色的天空,也有一部分被这漩涡撕裂,融入其中,变化成龙。 一时间,不知多少条黑暗的长龙生成。它们盘旋而动,在这峰顶飞舞,身体不住开裂,露出赤红的血色长纹。它们咆哮,它们翻腾,它们挣扎。 它们动怒。 于是,龙威遍布四方,压得诸妖喘不过气来,纷纷匍匐于地上。 常乐看着那些飞舞的龙,想着那海与那岛。 “这并不是它的全部。”他说,“这只是它暴戾的一面。但作为曾经至高无上的存在,它除了杀戮之心,毁灭之意,还有问道之心,求真之意。你只看以了片面,只看到了阴,却没有看到全部,没有看到阳。阴阳和谐,循环往复,这才是它的大道,才是真正的它,才是它的全部传承。” “你在胡说什么?”荀子期不解。 “我亦不能得到它的全部传承。”常乐说,“因为我的心里还有执着,还有不舍。” 他脑海中出现的是朋友们,是师父与师娘,是为大夏而操劳的凌玄华,是大夏国中无数个值得他尊重的人,是大夏国中无数值得他爱护的人。 是大夏亿万子民。 他承认,自己的境界还不高,不能忘却凡尘种种,为一人之得道,而无视苍生。 他现在想做的,不是得到谁的传承,不是利用那传承,让自己成为破境而出的另一种存在。 不是为了得到而忘却与舍弃。 他只想拉着小草的手,行走在一个和平安定的世界,一个没有战乱的世界。 他还想和朋友们一起坐在月下,坐在花前,时不时地喝上一壶酒,吃上几道美味小菜,聊一聊有趣的事。 他本不是什么一心求道的大人物,他本就是个四处奔波,为求能多过些美好生活的小人物。 他想起自己骑着小电瓶四处送餐的日子,也想起自己憧憬美好明天时的心情。 然后他笑了。 背后,那一条黑暗之道猛地离地而起,化成了一条黑龙。 黑龙的身体由那坚实的黑礁组成,鳞片并不平滑如镜,而是粗糙若岩,峥嵘如险峰。 黑龙的眼中透出光芒,是金色的光,高贵的光。 那一瞬间里,荀子期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你选择了他?为何?” 然后,他狂怒,他暴叫,他仰天嘶吼:“我不服!” 那一条条黑色带血光的龙,翻腾飞舞,同时发出暴戾的啸声,向着常乐猛扑过来。 天地之威,被它们裹挟着,一同向常乐击来。 “它不选择你,是因为你太片面。”常乐说,“你担不起它的大道,担不起它的追寻。” 想了想后,又说:“虽然也我负担不起,但至少,我不会曲解了它的真意,不会让它苦苦追寻的答案,归于湮灭,归于尘埃,归于虚无。” “所以……”他沉声说:“还是请您将那种力量赐给我,让这世界得以继续向前,让我得以继续向前。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您追寻的道是什么,然后继承下来。也许……这便也是我能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吧。” 他低垂下头,虔诚而诚恳。 “请您相信我。”他说。 黑龙在他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可他却始终不曾回头。 黑龙有些失望,但眼里的光,又透出柔和的善意。 然后它望向那些飞舞的血光黑龙,眼中流露出懊恼之色,张开它的口,猛地一吸。 刹那间,那些引动天地之威的黑龙,那些泛着血光,曾撕裂苍天以壮自己之力的黑龙,便全被它吸入口中。 它直接将它们吞下,吞入腹中,然后猛地一个盘旋,化成了一道长长的黑暗之路,依附在那高大的山上,渗入山中,与山合为一体。 诸妖满心震惊,惊恐地看着,惊恐地听着,惊恐地感应着。 荀子期身子颤抖,吐出一篷黑气。黑气如血,亦如雾,在空中弥漫扩散,又渐渐消失不见。 头上妖龙,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凝在空中,再不动。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荀子期抬头向天,难过地问。 “你当然可以选择他,你当然可以放弃我,你甚至可以直接毁灭了我。”他难过地说,“可为什么他所说的那些话,我全都不懂?他经历了什么?他得到了什么?你又为何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你又为何不让我有机会触及他经历过的那些事?难道你一开始,便根本没有看好过我,只是利用我来成全他吗?” “我不服!”他狂叫着。 然后,头顶妖龙面露狰狞之色,冲向常乐。 常乐身后,已经没有那条强大的黑龙。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心生畏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便也不知身后到底曾出现过什么。 他只是凭着本心,凭着真诚,对它说出那番话。 然后他知道,它已经做出了决定,剩下的事,便要靠他自己了。 他抬手,召唤出那一道金光。 金光明亮,其上,有地岩火河的气息。 他突然明白,为何那一条火脉能形成大河之形,为何那条火脉能凝聚灵念,为何那条火脉赐给他的力量,是这一道金光。 “谢了。”他轻轻一笑。 金光化剑,他只手挥剑。 这一剑,名离乱。 第753章 它是神火,自天降 赤天之下,焦土之上。 高峰顶。 一剑金芒吞吐。 妖龙狞厉,全身妖气纵横,弥漫四方,强大的气息,令诸妖伏地不敢起。 亏得有那一道金芒。 刹那间,剑出。 瞬息间,龙首与龙身分别,向着高空中飞旋而去。 常乐反手转腕,金剑一旋,转眼隐没于他负于背后的手中。 妖龙巨大的头颅飞舞于空中,眼中透出不解之色,似是不明白,自己如何这么轻易便死了。 那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凝着,微微颤抖,当那头颅飞到至高处,再向下坠落,而又在坠落途中消散之时,亦随之消散。 荀子期颤抖着,跪倒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头看着常乐。 “许多事情是注定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譬如说?”常乐问。 “譬如说我们之间。”荀子期说。“我觉醒火术之时,发现自己的火术并非简单的‘术’,而是一个真正的生命,是有灵之物,很是惊讶。后来借它之力,我的修炼一直顺风顺水,被誉为天才,族中骄傲。那时我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我遇上了你。”他说,“直觉告诉我,你是我天生的敌人,不除不可。” “宿命论?”常乐摇头,“其实你我本没什么关联,也没有什么注定不注定。” “不是吗?”荀子期冷笑,“我有龙皇在身,早晚会听到祖龙的召唤,找到这里。而你呢?不是也来到了这里?” “就算是宿命,就算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地,但如何走来,却是你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常乐说,“我选择堂堂正正,大道直行。而你选择了幽深小道,险恶捷径,于是,才有今日。否则就算你我注定会在这里相遇,也当是携手共对一切,而不是为敌。” “你胜了,说什么都是道理。”荀子期惨然一笑,不再说话。 他就这么跪着,默默地死去。 他的实体不在这里,存在于此的,只是一道神念。神念死了,便如星火一般四散而去。 常乐摇了摇头。 “祖龙饶命,祖珑饶命!”肖飞烟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她不住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常乐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在看那宝座。 某处地方,有一座大府。 那府中,有一座被工家大阵保护着的大宅。在大宅中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荀子期静静地坐在地上,身姿挺拔。 有人轻轻推开了门,看着他那没了生息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愿以为你是破局的关键,不想你只是匆匆过客,与其他无能之辈,并无任何区别。”那人低声说着,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之情。 他走了进去,提起荀子期的衣领,将他提出了房间,来到廊中,推开一扇窗,然后将荀子期的尸体丢了出去。 弃之如敝屣。 荀子期的尸体落入一座湖中,不等沉没,便被一只巨物一口吞下。 那人看着波澜涌动的湖水,目光冰寒。 某处地方,有座山洞。 洞中,静坐中的朱泊烟睁开了眼睛。 他站了起来,走出洞去,望向远方。 远空辽阔,长天飞雁,雁过留声。 不知因何而起的故事,总要有个结局。你认为他或许是结局,我便依你的意去做了。 他真的是结局吗? 如今天下将乱,你仍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看。你在看什么? 什么样的事,比得上你的子孙们将自相残杀来得更重要? 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常乐,你又是否能带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看着远方发怔,自己却找不到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只能长叹一声。 什么是至尊? 也不过就是凡夫中,个子更高一些,看得比普通人更远一些的人罢了。 又真能看得清什么真实,什么虚幻,什么过去,什么未来? 他自嘲地一笑,转身回洞。 那座山上,常乐缓缓走向那宝座。 他站在宝座前,仔细打量了许久,然后回过头对苏汲说:“苏老,肖飞烟交给你们,如何处置,是你们的事。” “是。”苏汲恭敬地点头。 眼前人再不是那个普通的人族公子,而是他们心目中的王上,是祖龙的转生,所以,态度自然要有不同。 肖飞烟颤抖着,不敢说话。 “我离开之后,这一方世界不知还会不会继续存在。”常乐说。“但不论如何,你们皆能随我一同得到自由。” 苏汲面露喜色,颤声问:“是真的?” “答案,就在这宝座上。”常乐指着宝座说。 肖飞烟望着那宝座,突然间鼓足了所有勇气,一跃而至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刹那间,风云动,浓云聚集,大山开始震动,肖飞烟感觉有一种强大无匹的力量集中到自己身下,于是不由狂笑起来:“愚蠢至极!你若不说,我还不知这宝座如此神奇!你既然知道它拥有力量,便应该直接坐下,现在……” 她想得意地发表自己的豪言壮语,但说着说着,却没了力气。她惊愕地抬起手,发现那原本保养得不错的一双手,此时已经枯瘦如柴。 “这是……”她声嘶力竭地叫着,接着,便崩塌成一堆星火灰烬。 “自寻死路。”常乐摇头,一挥袖,便有风吹走了那灰烬。 他在宝座上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诸妖,点了点头:“有缘的话,会再见。” 诸妖垂首。 大山震动,震动中,天地扭曲,苏汲与诸妖的身形也开始扭曲,于扭曲之中消散。 常乐坐在宝座上,看到了一个男孩。 男孩静静盘膝而坐,体内,有神火宫缓缓成型。 然后男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位少年,仍然盘膝坐在那里。 天地间,有一道力量,游走四方,选中了他。于是,少年突然间觉醒火术,睁眼之时,有神火自体内流动而出,化成了一条龙。 那龙静静立在少年的面前,看着他,目光友善。 少年惊讶地伸出手,那龙便探过头去,用头蹭他的手。 少年笑了。 有一天,那龙死了,已经长大的少年失去了一切,带着悲伤离开了家园。 但有一个声音却开始呼唤他,他惊愕地响应着那呼唤,来到一座山壁前,走了进去。 自此,荀子期不再是荀子期。 常乐轻叹一声。 五千年前,它腾出海面,望着那广阔的天地,一时茫然。 我是谁? 又因何而来? 它看到生灵皆有父母——便是那无智的花草竟然也是如此,那么自己呢?自己到底来自于哪里? 它问天,问地,问自己。 无人可答。 于是它回忆,却只能想起无尽的混沌中,自己默默地感应着召唤而生,静静地蜷缩而长。 如同一颗种子,接受着雨露与泥土的养育,终有一天,破土而出,成为嫩芽。 它是一株新鲜的嫩芽,天地间的一切都让它感到新鲜。于是它飞腾而起,向着一座神奇的土地而去。 它探爪,想将它握在爪中把玩,接着,却发现它竟然被自己一爪击沉,坠入深海。 它惊恐无比,急忙冲入海中,试图将它救起。 因为它知道,那一块土地之上有无数生命,那些生命与它一样,渴望能活着,渴望能活出意义。 它不能眼看着它们死去。 但它们终究还是死了。 它开始发呆——冲入那最大的宫殿之中,盘踞在那宝座之中,开始发呆。 我亦会死吧? 整个世界亦会死吧? 既然始终要死,那么,我们又为何而生? 如何能不死? 它追问。 有一天,它隐约有所觉,然后冲出宫殿,冲出大海,甚至冲出了天空的限制。 接着,它被茫茫宇宙的可怕力量击灭,化成了无数微尘,落入云中。 那一日,天地生变,九天神火降。 常乐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那张宝座中——虚无天境的那张宝座中。 他从未离开。 “少爷!”有惊喜的欢呼声响起,他转头,看到守在一旁的小草。 “小草?”他愕然,“你怎么……瘦了?” 那天真的女孩喜极而泣,流着眼泪,拉住他的手,拼命摇头:“没关系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台下,有一声长叹响起,接着传来灵秀心的哭声:“你终于是舍得醒了!” 虚无天境之碑由实而虚,渐渐化成残影消失,常乐看到在那碑后,师父手按额头,被师娘扶着,跌坐于地。 “师父!?”常乐惊呼。 他要站起,却一时无力,又跌坐回宝座中。 “别乱动。”小草急忙按住他,“你这么静静地坐了大半年,要慢慢来。” “大半年?”常乐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久?” 回忆初次坐在宝座上的记忆,仿佛只是不久之前。 怎么突然之间,就少了大半年的时光? “你说我在碑前,定住了大半年?”台下,凌天奇也满脸疑惑地问灵秀心。 “我们能骗你们不成?”灵秀心擦着眼泪说,“一个一屁股坐在宝座上,便沉沉睡去再不醒来;一个立到这碑前,便呆呆定住再不发声,我们两个女人家,哭得泪都快干了,你们可知?” 师徒二人对视,皆是一脸震惊。 第754章 掌上山 海洋湛蓝而寂静,高悬头顶。 这世界中没有风,所有的尘埃,便都可安逸地伏着。 有人走过,便有微风,于它们不得不随之而起。 好在风不大,它们也不过是做一短暂的小小旅行。 常乐行过荒城,看着那些破败的建筑,回忆着它们的当年。 小草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臂,一刻也不肯松开。 “辛苦你了。”他轻轻握住小草的手。 小草摇头:“你醒了便好。” 常乐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天知道这大半年时光,她与师娘是怎样艰难熬过的。 梦中人不知岁月变迁,苦的只是清醒者。 常乐走到某片废墟前,认真地打量了许久,然后以火力吹去了所有的残垣断壁。 这里曾是一座庙,供奉着一座不知是什么的雕像。 他还记得,那雕像是它亲手打造,安置于此。 它时常会来这里,看着那东西出神。 瓦砾土石尽去,在已经倒塌的玉石台中央,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有无数丝状的东西缠绕其上,作飘扬弥漫状。 常乐仔细地看了好久,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摇了摇头。 五千年前的秘密,连它亦想不通,我又能猜到什么? 确定了那件事,便好。 他拉着小草的手,转身走回宫殿。 凌天奇和灵秀心正在聊着这大半年来的经历。对凌天奇来说,那只是短暂的片刻,但对灵秀心来说,却是无数个日夜的漫长等待。 常乐和小草在时,她尚坚强,两人离开,她便支持不住哭了起来。凌天奇一直在轻声安慰。 听到脚步声,灵秀心才止了眼泪,红着眼睛说:“好在我已习惯了等待。能眼见你站在那里,总比当初在谷中枯等,不知未来如何要好许多。” 凌天奇拉住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常乐和小草走过来,灵秀心问:“找到那处地方了?” 常乐点头:“但没有什么意义。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说着,抬手以流光为墨,在地上画出了那东西的形状。 “燃烧的星星吗?”凌天奇脱口而出。 星星? 燃烧? 常乐仔细看着自己的画,不由恍然。 看着实体时,不免依着实物去联想,但那东西本是它意念中之物,它将其造出后呈现的,本便不是此物真正的实体,而是它的抽象概括,因此难以猜出。但看着转换为平面状,几乎完全抽象化的画时,却可以体会到它当初的用意。 是的,那些在圆球表面飞扬的东西,可不就是火焰? 燃烧的星星…… 它想要表达什么?为何又总是对着这颗星星发呆? 难道,这便是它诞生与存在的秘密? 常乐无法破解这个迷。 世间事,有得便有失。当他决定放弃它的传承,放弃它留下的那条大道时,便已经没有资格再知道这些秘密。 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这星星跟那条龙又有什么关系?”灵秀心忍不住问,“难道说它是从星星上来的?它实际是某个星宿?青龙?” “星宿是神话,而神话本便是虚妄。”凌天奇说。 “龙也是神话。”灵秀心说,“可现在我们不是已经知道,它真的曾经存在?” 凌天奇一时无语。 他转头,看着曾经有碑出现的地方说:“我用尽了全力,也只看到了一部分的内容。它说它的出现未必是好事,这一块沉入海中的大陆,便是最好的证明。它推算了前因后果,但皆算不清,只是知道在未来,这世界必因它曾经的存在而生出大乱。而那大乱是什么,它亦说不清。它留下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此时都在我脑子里。神奇的是,有些东西竟然与我年轻游历天下时,学到的一些小道有关联。我不知这是巧合,还是……”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常乐望向那宝座,又走了过来。 “少爷?”小草担忧地拉住他。 “放心,这次不会一睡不起的。”常乐笑笑,拍拍她的手。 小草摇头,就不松手。 于是常乐便拉着她一起走过去,一起坐在了宝座上。 小草如坐针毡,立刻跳了起来:“我坐不来。一坐上去,便心惊肉跳。” 然后她站在旁边,终于是松开了手。 凌天奇看着常乐,他知道常乐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大海是它留给传承者的大道,而地狱亦是另一份馈赠。”常乐说,“师父,在回来之时,我得到了一件东西,它也许便是破解此次雅风危局的关键。” “先前你没说。”凌天奇说。 常乐点头:“是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但见到那颗燃烧的星星后,我明白了。” 他坐在宝座上,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吓得小草惊呼一声:“少爷,别睡!” 常乐不语,慢慢地抬起手来,接着,他的掌心便出现一点火苗。 火苗在燃烧中变成了焦黑的颜色,然后化成了一个黑色的岩锥。 外面平静的世界中,突然又有风起,吹动无数尘埃破空,远离了它们曾经的栖息之地,飘向不知名的陌生他乡。 那颗燃烧的星星剧烈地震动着,然后忽然飞起,向着大殿而来,冲入门中,呼啸着撞向常乐。 小草惊呼,急忙展开双臂挡在常乐面前。 一时蓝焰如潮。 但那颗燃烧的星星却灵活地当空一转,轻易绕开了小草的屏障,飞到常乐面前。 越接近常乐,它便越小,最终化成了一粒灰尘,依附在那黑色岩锥上。 小草回头,一脸惊讶。 “这是什么东西?”凌天奇亦极是惊讶。 “地狱宝座之下的那座山。”常乐说。 “山?”灵秀心一时不解。 常乐站了起来,走到台下,抬手在那岩锥上轻轻地刮下一点尘埃,向着前方地面一弹指。 刹那间,那一点尘埃飞射而出,落地后,却变成了一块人头大小的黑色岩石。 “它的力量渗入了这山中,将这山送给了我。”常乐说,“不仅是这山,还有那两片海洋之间,因失去它的武力而于冲撞中形成的暴风。” 灵秀心和小草都不解其意。 “黑色龙卷风!”凌天奇脱口而出。 “您怎么知道?”常乐有些惊讶。 他虽对诸人说了大概,但有些细节并没有仔细说明。譬如那黑色的龙卷风。 “碑文。”凌天奇说,“那里有所记载。它说它曾试图救下这一块大陆,但却不成功。它发现自己只有毁灭之力,而无解救之能,于是自责,于是悲哀,进而又对自己愤怒。它因这愤怒而无意识地释放了黑暗的力量,化成无数的龙卷风,结果反而毁灭了大陆上所有的一切。它一直在努力重建,但却发现,除了死物与无智的花草树木,它根本恢复不了任何生命。而再后来,它发现那些花草树木也并非因它而复活,只是埋于地下的种子又开出了新生命而已。被它毁去的一切,是真的毁灭了。所以,它很悲哀,选择深居而不出,是惩罚。” 凌天奇的诉说让大家感觉到一阵悲伤。 一座大陆被沉入水中,所有生灵尽被毁灭,这简直可称末日惨剧。 而制造这一场惨剧的它,却根本不曾想过为恶,不曾想过去毁灭、去破坏。 这是它的无心之失,于是,它便用将近五千年的时光,惩罚自己。 “后来它突然心有所感,所以才离开这里,破天而出。”常乐说,“然后它被某种力量击碎,融入了九天云层,化成了火云,化成了‘神火天降’。” 诸人一阵出神。 那将近两百年前的奇迹,背后竟然是这样伤感的故事。 凌天奇最先摇头:“不说了,也不想了。那毕竟已经是过去。我们终要放眼将来。它说的大乱是什么,我们总得搞清楚。” “对我来说,解救大夏与雅风,才是最要紧的事。”常乐看着那块岩石,缓缓放下手。 于是掌心的那岩锥,便又化成了火苗熄灭。 “它可以释放那种力量?”凌天奇看着地上的黑岩问。 “需要以工家之力再行加工。”常乐说。 “那我师徒二人,便仔细想想吧。”凌天奇走了过来,拾起那块岩石。 “我想以它为原料,制造一种火器。”常乐说,“一种威力强大,足以让穆国望而却步的武器。” “说说你的想法。”凌天奇说。 常乐点头,坐了下来,仔细地加以说明。 大海之上也好,陆地之上也好,天空,始终是人族一个难以踏足的禁区。 但人族终有火器,可以飞天,那便是神火天舟。 若能将神火天舟大大缩小,制成只供一二人乘坐的小型舟,其速度与灵活度,便能大大提高,可用于作战。 问题是战斗之事无法解决,因为真动起手来,靠的还是人。 但若能有一种火器,不必由人来使用,直接投掷,便可伤敌呢? “依如今的趋势,我大夏但凡紫焰,皆可飞天,但紫焰数量终相对较少,算不得多大优势。”常乐说,“可神火天舟最低只需要白焰境便可操控,届时整个天空,便都是我们的领地。” “然后,用此物制成的火器,作为神火天舟的武器?”凌天奇指着那块黑岩问。 常乐点头:“若能用其恢复出黑色龙卷风的几分力量,便足以凭之扭转战局,令穆国紫焰之下,皆不能于战场上向前半分!” “先画出图样来!”凌天奇不住点头,一脸欣喜。 第755章 明月,群星 星空是浩瀚的。 月亮是孤单的。 因为每当它绽放着光芒出现,浩瀚星空便会消隐不见。 似乎,是它们不想与它为伍。 于是每个月圆之夜,它便只能自己只身孤单地悬挂天上。 帝王也是孤单的。 是真的孤单。 凌玄华站在星空之下,望着天。 今夜无月。 昨夜亦无月。 他在这星空下,度过了太多没有月亮的夜晚,因此,他有些感伤。 是因为月亮,还是因为远行未归的人? 月亮不在中天,还有繁星闪亮。虽然它们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毕竟还有人间灯火。 要让光明不逝,便要守住这人间灯火。 守住月色曾经照遍的这一方大地。 这是他给我的权力,也是他给我的责任。 有脚步声起,他听出那是天象司首卿吕兰谷,于是急忙回身,自观星台上走回殿中,迎向殿门。 一路行,一路咳。 灰须高冠的吕兰谷匆匆而行,躬身为礼。 半年来,每夜他都会来此报告,一君一臣的此时相见,已然成了习惯。 “可是有了消息?”凌玄华一边咳嗽一边问。 吕兰谷尴尬摇头:“陛下,臣是来报穆国至尊之动向。” 凌玄华面露失望之色,咳嗽了几声后,示意吕兰谷随自己来到御案前。 案上,始终摆着一张雅风大陆的地图,其上多有各色方头大针,插在不同的位置。 “指给我看。”凌玄华说。 “东境边关处,因为有青龙峡借力,再加上武国公等人支撑,局势未有变化。”吕兰谷指着地图说,“北边墨国,亦借了火蛇草原之力,加之两位国公镇守,勉强挡住。但西方与南方,我国境内虽无兵祸,可大陆战事形势却并不乐观。黑岩方面调了二十三位至尊攻打南方,已连吞四国;穆国方面有二十六位至尊攻打西方,已吞掉七国。虽都是小国,但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凌玄华看着地图,仔细地分析着,然后指着几处地方说:“请霜花大陆的至尊,分四人至此,分五人至此,三人至此……” 他一一指点,每一处,皆是看似不起眼,但于战略之上极重要的位置。 吕兰谷不住点头:“臣记下了。” “此处用兵,当……”凌玄华继续说道。 “陛下。”吕兰谷情不自禁地打断,尴尬地说:“臣是天象司首卿,战时负责监察至尊之动向,您让臣代军部调动诸位至尊,也算臣职责所在。但除至尊调动之外的军队作战之事,您得跟将军们说呀!” 凌玄华恍然,随后一笑:“朕是忙得糊涂了。” 君臣二人笑了起来,但凌玄华的笑声,很快便变成了咳嗽声。 “陛下!”吕兰谷眼见凌玄华咳出血来,向后倒下,惊呼一声,急忙向前搀扶。 凌玄华倒在吕兰谷怀中,面如纸色。 边关寂静。 城关上,一个个沉默的御火者顶盔着甲,手握着火器,警惕地盯着远方。 即使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如何?”一身重甲的大将军柴义先走上城头,低声询问。 “禀大将军,无事。”守在城上的华延廷急忙迎上前,低声禀报。 柴义先点了点头,望向远方。 “常大人……还没有消息?”他突然问。 华延廷面色一红:“大将军,都和您说过,末将与常大人平素里也没什么来往。我们也只是……只是普通相识而已。” 柴义先眉头深锁,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还有太傅……你说,他们会不会是……” “末将不敢胡乱猜测。”华延廷眼圈有些发红,低下头去。 柴义先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种事,可不能胡乱猜测。常大人吉人天相,自有天相助,断不会有失,断不会……” 他望向东方,不由感慨:“若不是常大人创出青龙峡圣地,任我东林小关,如何挡得住那么多穆国大军?那么多黑岩至尊?常大人于大夏,功高盖天啊!但愿老天能听到我大夏亿万子民的呼声,保佑常大人和太傅平安。” 黑暗的巷中,一座座民宅中,亦有无数人,在如他这样一般向天祈祷着。 “老天爷啊,可不能让常大人有事。”一位老妇抹着眼泪嘀咕着,“我大夏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怎么便要受这灾祸?” 有小姑娘走过来,递过手巾,轻声说:“奶奶,您不是说,常大人是神人吗?神人是不会死的。” “不许说那个字!”老妇急忙捂住小姑娘的嘴,连声说:“没错,常大人是神人,神人自有天助,早晚会回来。” “常大人会回来的。”另一座宅中,有汉子对自己的儿子说。 “等到常大人回来,那些穆国的狗贼和黑岩的走狗,便都会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兴奋地挥着拳头,“想当初,玄国被震国挟持,也曾经来攻打咱们东林关,可结果如何?常大人一声令下,便有青龙来助,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男孩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拍起掌来。 妻子收拾着桌子,看着他们父子,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都说常大人不会有事,都说常大人会回来。 可是大半年过去了,常大人又在哪里? 她低下头去,眼中有泪光闪烁。 一座大屋里,有青灯摇曳。 钱小花怒视明宣义,厉声说:“把你的话,给我收了回去!” “这是实话。”明宣义并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常大人和太傅一定已经遇难了。” “放屁!”钱小花站了起来,用力拍着桌子,指着明宣义的鼻子骂:“明宣义,你是个什么东西?常大人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竟然敢咒他!?” “这不是咒他。”明宣义摇头,“而是……我们应该面对现实。” “面对狗屁的现实!”钱小花一边哭一边骂,“你就是忘恩负义!你就是狼心狗肺!” 明宣义静静地听着,许久之后才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将钱小花搂住。 钱小花哭着挣扎,最后与他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现实总是残酷的。”明宣义含着泪说,“但不能因为不敢接受,便不去接受。穆国的大军便在咱们家门外,随时可能打进来,而我们已经没了常大人站在前方,替我们挡风遮雨。那我们怎么办?是一味在这里幻想常大人能再度出现,替我们抵挡强敌吗?不,我们应该看清现实,我们应该自己站起来,用我们自己的血肉之躯,把穆国人挡在家门之外!这一次,我们已经没了依靠,我们也不能再总是想着去依靠别人!常大人给我们最大、最宝贵的财富,不正是他不畏强敌的勇气与意志吗?他虽不在,但这勇气,但这意志,还有我们来继承!” 钱小花哭得更厉害了。 “我会参军。”明宣义平静地说,“我要披上铠甲,拿上武器,站在城头,保护我们的家,我们的国。” “可你……也许会死。”钱小花松开手,看着自己的小丈夫,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长成了大丈夫,长成了英雄好汉。 “你舍不得?”明宣义笑问。 “是。”钱小花点头。 “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认真地说,“我们要死也死在一起。死在一起,便是还在一起,便没什么舍不得了。” 明宣义热泪盈眶,紧紧抱住自己的大妻子。 活着再艰难,终也比死好。 但有时候,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便必须抱着死志。 生也好,死也好,在一起,便什么都不可怕。 夜里,有风起。 随着那风声,数十道身影向着东林关城头上疾掠而来。 “敌袭!”华延廷高声大吼,立时有传令兵敲响了军鼓,一时间,寂静的东林关突然间活了起来,火光冲天而起,飞箭如雨,迎着那数十身影而去。 那些身影并不躲避,而是散出道道紫焰,硬生生将那些火器之箭撞落一地。 “不要浪费箭矢,交给我们!” 厉喝声中,城头同样有数十道紫焰缭乱升腾,数十大能腾空而起,冲向敌阵。 一时间,半空中紫焰缭乱,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武国公何在?”一个声音于更高处响起,回荡四方。 “你蒋爷爷在此!”一声厉喝传来,一个身影自城中拔地而起,直冲天宇。 高空中,一位紫袍至尊长袖随风而动,望着自东林关城中飞出的大夏武国公,淡淡一笑:“武国公的本事不及蒋武神,但这脾气,倒跟年轻时的蒋武神一般无二啊。不愧是蒋武神之子。” 飞天而起者,面色阴沉,冷冷说道:“若是家父在此,就凭你们几个废物,尚不够他一剑杀的!” 他位居武国公。 但却不是蒋厉。 他是蒋厉第三子,蒋剑宇。 此时,他手持至尊火器千灵剑,当空而立,周身散发无形无色之焰,发丝舞于焰中,一双眼燃烧怒火。 如武神降世。 但,仅是“如”。 对方淡淡一笑:“你终究不是武神。” “尝过蒋某的剑后,再来乱放狂言吧。”蒋剑宇厉喝一声,手中千灵剑散发出道道风暴,笼罩大半个天空。 对方抬手,一杆长枪在手,抖枪向蒋剑宇杀来。 地面上,喊杀之声四起,突然有大队人马自黑暗中立起,向着城关杀来。 “启动大阵!”柴义先高呼。 符文闪动间,有一座大阵浮现,笼罩整个东林关。 第756章 浴血东林 城头火,城里灯。 火起,灯亦燃起。 百姓们于静夜中聆听着城关上的厮杀声,然后开始虔诚地祈祷平安。 “愿将士都平安。” “愿东林久平安。” “愿大夏永平安。” 城头,箭如雨。 城下,无数青蓝焰火涌起,冲击着那大阵。 更有一道道阵法平地而起,如尖锥,如重锤,如巨斧,不住攻击着东林大阵。 大阵动荡,不住摇晃,生成的波动,城中诸人均能感应。 高空中,剑光凛冽如风。 大枪舞动如龙。 但转眼之间,又有数道紫影朦胧而现,出现在东林关上方。 十一位至尊,面色阴沉,并肩而来。 这大半年的战事中,穆国先假装全力攻击雅风西陆,等各地支援赶到西部,又转而猛攻南部,等诸国疲于调兵,应对生乱之际,才突然间伏兵尽起,猛攻雅风东、北二路,致使玄国与墨国在短时间内,皆被穆国侵占。 此时,人们才知穆国的目的,果然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大夏。 大夏西方与南方,各有诸多国家,而东与北两方,只有一玄一墨。此两国,便如大夏之唇,唇亡齿寒。 可惜,大夏诸人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皆因常乐与凌天奇的突然失踪而陷入慌乱之中,只知四下寻找,对战事用心不足,结果痛失两位盟友。 自那之后,凌玄华虽依然担忧二人的安危,但却开始全力应对战事。 至此,大夏才凭着三位国公,各守住东、北两方。 东林关,由蒋剑宇负责防御之事。 但并非只有他一人在此。 眼见穆国至尊大队至,东林关中便有无形无色之风起,天空一时朦胧,自那朦胧之中,走出六人。 六位至尊,皆来自大罗。 在大罗主持之下,霜花大陆派了四十多位至尊来到雅风大陆参战,而大罗为保大夏无忧,更是将己国至尊分出一半,派到大夏。 此时,竟然全在东林关中。 “让尔等见识见识,我大罗工道机关之力!”一位至尊冷冷开口,工道之力散发而出。 立时,东林关中,有无数铁甲人与铁甲兽自寂静之中醒来,周身的工家大阵绽放力量。 它们飞奔而出,转眼来到城头,一跃而下。 一万铁甲战士、战兽,越过大阵,猛冲向敌方,破敌铁骑,冲杀入阵,向着敌人的工家大能而去。 六位大罗至尊,随后冲向十一位穆国至尊。 数量之比,有些悬殊,几乎差了对方一倍。 但就在这时,东林关后方有呼啸之声起,浓云当空凝聚成龙形,一条里许长的巨龙,长吟而至。 它猛扑而来,只身挡下了半数的穆国至尊,与至尊们于空中激战,声如雷鸣,神火绽放如闪电。 在东林关与青龙峡之间,有一座大营。 营房皆由青岩与钢铁铸就,坚实无比,几乎可称为堡垒。 在那堡垒中央的小楼上,黄勇盘膝坐于大阵之中,四肢散发道道符文,眼睛望向东林关的方向。 蒋颜静静立在他身旁,为他护法。 这段时光里,正是黄勇靠着强悍的工道力量,接引青龙峡的圣地之力化龙而至东林关,这才帮助守关将士,有能力对抗穆国的至尊大队。 但这并非易事。 黄勇不是常乐,不是圣地的创造者,也没有与生具来般沟通天地之力的能力,他靠的,是自己的工道才华,是自己的心血。 这段岁月以来,他瘦了不少。 蒋颜看着他,有些心疼。 你们到底在哪里? 你们可知,雅风现在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危局之中? 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穆国的力量,初战便已陷入不利,此时更是应付不了穆国层出不穷的诡计。 你们何时能回来? 何时能回来? 不知不觉,眼角有泪滴落。 这一场大战,直至天明。 凭着武国公之威,凭着大罗至尊之力,凭着那一万大罗工家铁甲,凭着东林关的防御大阵,凭着黄勇唤来的神火青龙,凭着将士上下一心,他们终于击退了穆国的大军。 但谁都知道,这胜利,只是一时。 “虽然打了胜仗,却高兴不起来。”柴义先低声对华延廷嘀咕。 “大将军小声些。”华延廷有些紧张,“您身为一关之主,说出这话,被将士们听到了,怕会影响军心士气。” “我也只是与你说说而已。”柴义先叹气,“胜了一场能如何?胜了万场又如何?我们终没有力量反击回去,便只能在这里等着挨打。穆国什么也不怕——他们消耗的本就是黑岩大陆的力量,根本不知心疼啊。” 华延廷一时无语。 “想想过去,可真是带劲儿!”柴义先说,“那时跟震国打,咱们虽然也是不出关、不反击,但有常大人在那边反击啊!只身入震,便让震国至尊连连身死,便让玄国这边的震军军心大乱,无力出击,想想都……” 他突然哽咽,再说不下去。 “常大人啊,您在哪里呢?”他低声哭泣着。 华延廷不知如何安慰他。 因为,他自己也需要别人安慰。 他只能用神火之力,隔绝音声,防止将士们听到大将军的哭声。 明明是大胜,却高兴不起来啊! 几日后,穆国军队再度攻城,于是,又是那夜的那一幕。 这一幕不断重复,一月之内,便有十数次之多。 而第二月,更是增加到了二十多次,第三月,便是日日不休。 黄勇坐在那堡垒楼上,眼窝深陷,不住喘息。 三个月的连续作战,他已经吃不消了。 蒋颜坐了下来,陪在他身边,看着他,默默流泪。 若真的再支撑不住,怎么办? 我便与你一起杀向东林关,与叔叔一起,并肩直面强敌。 一起战死便是。 曾经的玄国边关,府城高阁之中,有穆国大帅静坐饮茶,听着大将军的汇报。 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很好。他们能支撑三个月,很令人敬佩,但如今,已然是强弩之末。我军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去报请诛位至尊,让他们出动全力,夏人已经再支撑不住了,我们正当给他们最后一击!” “是!”大将军拱手,面带喜色退了下去。 城里有一处大宅,里面一直安静无声,但当这位大将军进去后不久,整个城里的人都听到那宅中有雷鸣之声传来。 接着,五位至尊飞腾而起,向着东林关的战场而去。 此地,本便有十七位至尊,但穆国大帅却一直没有尽数派出。 他先是试探出了东林关的实力,然后每次只派出那十二至尊出战,次次便都只是打成平手。 他不求一战建功,而求慢慢消弱。 如今,时机到了。 那五位至尊的加入,将使战局立时倒向穆军这一边。 东林关,就要丢了。 他举杯,露出笑容,心说:你确是猛虎,但可惜终还没有长大。你的巢穴是个好地方,落在你的手中,不免可惜。我大穆会接过这巢,用它来孵出无双的雄鹰,振翅可冲九天,展翼可遮四方。 “夏国啊……”他忍不住自语起来,“你将是我大穆称霸天下的铁马,载着我大穆的战士,征服所有胆敢与我大穆国敌者!” “万世功业,一统天下的尊荣,属于我大穆!”他长身而起,面向西方,躬身拱手。 东林关上,战事一如往常。 大罗的一万铁甲,此时已经损失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千余工家铁甲,亦是周身伤痕累累,有些已经残肢损体,离彻底毁坏已然不远。 但它们之强大,在于没有情绪,不会疲惫,不知恐惧,不畏死亡,便是战至最后,只要身上的工家大阵还有一丝力量在,它们便也能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搏。 但人会疲惫。 就算神火之力仍在,可连日激战,精神也会疲惫,意志也会消磨。 看不到未来,只能不断行于黑暗之中,虽然有力量斩尽暗处的虎豹,可又能坚持到几时? 终于,城头上,火箭用尽。 三千工家铁甲中,又有一千倒在了敌阵之中。 穆军的工家大阵,虽然被毁多处,但剩下的十余道大阵,依然在发挥力量,终于在轰然一响中,将东林大阵彻底击破。 轰鸣声,震动每一个东林关人的心。 百姓们在家中跪倒在地,哭着祈祷。 会有用吗? 若是祈祷有用,世间如何会有苦难? 高空中,蒋剑宇拼尽全力,斩出一剑。 剑带明月光,无声无息,来到一位正与大罗至尊交手的穆国至尊背后,没入其体内。 穆国至尊惨叫一声,被大罗至尊趁机一剑贯胸。 但此时,有两位至尊同时向着蒋剑宇攻去,蒋剑宇隔开了对方一刀,却未避过那一剑。 刹那间,武神之形浮现于身,他大喝一声,以肉身硬接一剑。 武神之形动荡中消散,蒋剑宇肩头只留一道血痕,他挥剑向伤了自己的至尊杀去,三剑过后,将那至尊重创。 未及乘胜追杀,另一至尊已然将他挡住。 他一鼓作气之力,终于衰竭。 青龙当空翻腾,咆哮声中,接连挥爪,爪影漫天而起,瞬间将三位至尊笼罩在其中,三人不得不动用至尊火器之力,全力抵挡。 但他们脸上,却有笑容。 昔时,青龙一爪之威,便能笼罩五人。 它已然衰弱了。 大笑声中,至尊们全力攻杀,竟然打得青龙不住后退。 半空中,五道朦胧的身影缓缓出现,然后便带着冰冷的笑声,杀向诸人。 蒋剑宇已然无力,只能且战且退,六位大罗至尊云集,与他并肩对敌,暂无失。 但那青龙,却已然用尽了力量。 堡垒之中,黄勇挣扎着用尽力量,四肢之上神火之光黯淡。 他大吼一声,痛苦地摔倒在地。 那青龙在空中扭动几下,就此消散。 “夏人已然无力,穆国将士,随我等拿下此城!”高空中,新来的穆方至尊得意大叫。 第757章 蒋门无双 血顺着手腕,流至指尖。 再流到剑上。 明宣义颤抖着,持剑对准冲上城头的敌人。 原来与平时的训练相比,真正的搏斗竟是这般可怕啊! 不,不应该叫搏斗,应该叫——厮杀。 敌人眼睛带着红光,大吼着扑来,明宣义情不自禁地后退。 钱小花大叫着自旁边冲上来,一枪捅进了敌人的侧肋。 那敌人哼了一声,左手抓住枪身,右手挥刀将枪杆斩断,然后向着钱小花扑去。 “杀!”明宣义突然生出无尽勇气,一剑刺入对方后心。 城头,这样的厮杀四处可见。 空中,紫焰缭乱,大夏数十位紫焰大能,不顾一切发挥全力。 城头一座箭楼上,有紫气推开窗。 大夏乐部首卿卜苏,歌部首卿柳蝶楼,一站一坐。 卜苏抬手,扶过琴弦,弦上,便有夺魂之音传来。 “可惜你我不精于战。”柳蝶楼说。 “我有琴。”卜苏说。 “我有歌。”柳蝶楼一笑。 “那便让我歌到啼血,你弹到指断吧。”她说。 然后,琴声起,歌声亦起。 第一曲,令大夏将士振奋,吸纳天地神火的速度,竟然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第二曲,令爬上城头的穆方军兵全身瘫软,失了斗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人来杀。 第三曲,音乱十数里之地,敌方万军陷入混乱,情不自禁地挥刀剑,向同袍。 但就在这时,敌方阵中亦有歌声与乐声响起,一时间,两歌两曲彼此冲击,互相混乱。 夏军中有人斩杀同袍,全身脱力,穆军中亦如是。 大夏文部首卿辛清平纵身掠下城头,着地后,落入敌阵之中。 他平静地望着杀来的强敌,文道之力化为文华领域,将强敌尽数困入其中。 那领域之中,有遍布天地的浩然正气,所有侵略者在这正气之下,尽数被焚烧成尘。 “我守我土,守我民,守我江山,便有大义在心。”文雅温和的文部首卿,立于这天地之间,语气铿锵有力。 “你们呢?”他问。 文华领域之力收放之间,无数敌军被困入其中,被焚烧成尘。 “夏国小儿不要太过猖狂。”有冰冷语声起,一老者携一界之力,撞入辛清平的浩然界中。 “你本黑岩人,为何为穆国卖命?”辛清平皱眉。 “我乃天下之人,自当为天下共主效力。”对方冷笑,文华领域绽放诡谲之力,染混了浩然正气。 高天上,大夏诗部首卿李少卿将酒壶掷出。 千点酒,化千道箭,射杀地上敌军。 他大笑挥剑,口中念道:“一腔英雄血,何惧凛冽风?但知千秋后,剑客有侠名!” 一诗成,天空中一片光焰如血,化而为剑,斩向强敌。 对方一身紫焰缭乱,并不说话,抬手凝聚神火为笔,当空书写一词。 一时,神火凝为山岳,当空降下,要将李少卿砸成粉末。 但万道血剑凌空而起,绞杀山岳,将山岳斩灭。 万道血剑,亦消磨尽净。 吼声中,大夏武部首卿岳武飞掠向前,双手神火浮动,化为一刀一剑。 刀剑起舞,漫天紫光。 有紫焰大能迎来,双手大斧开合之间,将所有紫光挡下。 风中,大夏书部首卿欧焕之抬手凝焰,化而为笔,书写“正气万年”四字。 一时间,空中有堂堂正正之风起,吹拂四方,将数名紫焰大能困于风中,眼见要被风暴消磨掉一身紫焰,粉身碎骨。 但对方阵中,有人高声颂诗,一时间,诗道之力化而为笼天之网,护住那些紫焰大能,勒断重重风。 城头,大夏画部首卿高凡沉默着抬手,于地上画成一幅巨龙图卷。 画龙后点睛,刹那间,巨龙飞腾而起,召唤十余同伴,冲向敌方紫焰。 “小道而已。”敌阵中有人提笔,转眼画成一剑,祭向高空。 “我有屠龙剑在手,何惧些些小毛虫?”对方哈哈大笑,那剑斩向群龙,瞬间杀龙数头。 龙与剑周旋,不分上下。 城楼中,大夏工部首卿卢波一脸焦急,不住催促:“你这小子,还能不能快一些?” “数道的事,急不得。”大夏数部首卿,年纪只有三十余岁的毕斯德不紧不慢地说。 他面前空中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如同漫天繁星。他抬指于那些数字之间游走,神态从容。 “好,便是如此。”他微笑点头,全然不理外界战事,只一心沉浸于自己的数字世界中,然后随手一挥。 “给你,休再扰我。” 他将一片数字挥向卢波,然后便又静心于那数字世界,也不知在算些什么。 卢波以一片神火接过那一片光焰,融入体内神火宫中,瞬间双眼放光。 “穆国小崽子们,给你们好看!”他大吼着抬手,转眼之间,生成一道工家大阵。 那大阵轰然作响,与东林关原来的工家大阵相融,使那已然死去的大阵焕发生机,重新扩张开来,再度将强敌拒于城外。 卢波大笑:“毕斯德,你小子虽然是个痴呆货,但这数道之力,还真是不盖的!” 空中,穆方至尊面带冷笑,缓缓摇头:“将大阵恢复又如何?你们的至尊已然支持不住,等我们杀光了他们,你们的大阵再强,也已无用!” 十五位穆方至尊,渐渐向着以蒋剑宇为首的七位至尊逼来。 蒋剑宇面色有些苍白。 “爹,儿不能愧对您的英名。”他眼闪寒光,做出某种决定,然后,抬剑指向对方。 一时间,一道道毁灭之意,纵横四方。 对方猛地停下,有人愕然道:“难道是绝断剑意?” 绝断剑意之名,随着蒋厉剑斩一位位至尊,早已传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怕。 “听闻,蒋家只有蒋厉之孙蒋里一人会此剑。”一位至尊说,“他怕是虚张声势吧?” “怕是要做拼死一搏。”另一至尊道。 十五位至尊,在这一剑之威下,竟然胆怯不敢向前,慢慢后退。 “大家合力,难道还怕他一人?”一位至尊皱眉。 “那便请您先上。”一位至尊笑道。 那至尊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一剑,亦只能杀一人。”一位至尊说。 其余至尊不语。 “我等后退。”一位至尊冷笑,“他这一剑之势,终不可持久,总会消弱。等他弱下来,我们再逼过来,反复如此……” “高见!”一位至尊大笑,“这岂不正是大帅的消磨之法?” 诸位穆方至尊冷笑后退,一掠而远。 蒋剑宇冷哼一声,维持剑势不变,不敢收剑。 他好不容易,拼了性命才能使出这一剑,如何敢轻易撤势? 但又能挺到几时? 几位大罗至尊皱眉,望向下方,叹息一声。 “武国公,不若……我们先退吧。”一位至尊说,“青龙峡之力已失,没有圣地助力,我们……留得青山在……” “诸位请便。”蒋剑宇沉声说,“蒋某誓与此关共存亡!” 大罗诸至尊一时无语,摇头叹息,但无一人后退。 穆方至尊遥观此景,一个个面带冰冷笑容。 时间流逝,一息一息,一刻一刻。 战场上不断有人死去。 高天上,蒋剑宇的力量在一点点耗尽。 穆方至尊大喜:“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们一起上!” 十五位至尊,结成一阵,向着这边冲来,而蒋剑宇的那一剑,却再无法刺出。 “尔等鼠辈,安敢欺我兄弟!?” 刹那间,厉喝声起,两道身影自朦胧之中破空而出,一左一右,护在蒋剑宇身旁。 穆方至尊一时愕然,急忙停住。 那两人身上气息无形无色,竟然又是两位至尊。 两人一身重甲,形如武神。 他们的武神之面退去,露出真容,注视蒋剑宇,一人轻叹一声,道:“三弟,辛苦你了!” “大哥三哥!?”蒋剑宇全身颤抖,一时欣喜。 喜极而泣。 来者,蒋厉长子蒋剑山,三子蒋剑坤。 二人,皆已破境而入无色天火,成就至尊之身。 “惭愧。”蒋剑山一笑,面带愧,道:“这些日子,我这大哥躲在山门中,却让你在外奔波……” “多言无益。”蒋剑坤望向敌阵,沉声道:“一起杀敌!” 穆方至尊望着三位蒋家人,一时愕然。 “听闻,蒋厉有四子,二子早亡,余下三子,皆是强者。不想,竟然都已进入至尊之境。蒋家,果然没有弱者。” “虎父岂有犬子?一门三至尊,厉害!” “可惜再厉害,也终要死在这里了。” “杀!” 高空上,无色之火流动漫天。 大夏又添了两大至尊之力,但形势依然不利。 对方至尊,一死一重伤,但仍有十五位之多,可他们加上蒋剑山与蒋剑坤,不过九人。 其中,蒋剑宇力已将尽,那六位大罗至尊,亦强不到哪里去。 这是标准的强弩之末。 那座边关的高阁之中,穆国大帅面带笑容,看着焰文镜中的传书。 “蒋家第二代,三位武神之后,竟然都成就了至尊之身,厉害。”他缓缓点头,“蒋武神不愧是真武神也!可惜,你们蒋家的血脉却要就此断在这东林关了。” 他笑道:“不知百年之后,我大穆的天下里,可有人能记得这曾雄霸至尊境,世人皆称其为武神的人?” “自会有人。”一个声音响起。 平静中,蕴含着怒意。 穆国大帅愕然回首,看到有一老一少二人,立在自己身后。 老者满头白发,眼中有沧桑色。 青年面容英俊,眼中竟然亦有沧桑色。 还有杀意。 第758章 喜极而泣 阁中寂静得可怕。 于是便连呼吸声听起来,也如风暴。 穆国大帅的胸膛起伏,手微有些抖。 “常大人?”他试探着问。 常乐缓步向前,点了点头:“是我。” 穆国大帅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 “你为何还活着?”他问。 “我为何不能活着?”常乐反问。 “你若还活着,这半年中,你为何不出现?为何坐视玄、墨两国被我大穆吞并?”大帅不解地问。 “因为我不在这里。”常乐如实回答。 “你去了哪里?”大帅问。 “探寻古之大道,略有所得。”常乐说。 他继续说:“大帅的战术很厉害,用三个月时间,以最小的损耗获得最大的收获,佩服。” 大帅郑重道:“能得常大人夸赞,是本帅的荣幸。” “若不是前方战事吃紧,我真想托大帅代我向贵国行国公问声好。”常乐说。 大帅目光一寒,身上紫焰升腾。 前方战事既然吃紧,我便不能让你代问这个好了。 你便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了吧。 “常大人,你毕竟身在我大穆城中。”大帅沉声说,“而且你此时仍然是蓝焰境界。但本帅,乃紫焰巅峰。” “可我还有师父在旁。”常乐说。 大帅笑笑:“久闻夏国太傅本领过人,本帅向来是敬佩的。但所敬佩之能,也不过是教导学生的能力。” 他打量凌天奇,说:“未看错的话,太傅至今仍是青焰境?” “有件事,你并不知晓。”凌天奇缓缓说道,“老夫在白焰境时,若是全力以赴敢舍性命,亦可与蓝焰境一战。而常乐虽是蓝焰……蒋里和他,是我两个早便能越境杀人的弟子。” 大帅陡然变色。 他猛地转身,向远疾掠,同时发声大喝:“来人!” 晚了。 凌天奇不动,但眼中有诡异之色闪烁,大帅突然间身子一僵,踉跄数步,嘴里竟然再发不出声音来。 一种极度恐怖的感觉,令他全身颤抖,无法发力。 常乐抬手,一道金光在他手中化而为剑。 离乱出,穆国大帅扑倒在地,转眼便没了气息。 “有弟子在,师父便不必出手。”常乐看着那尸体说。 “保险些好。”凌天奇笑笑。 “可那种……法术,如此厉害,使用之时怕也会有不小代价吧?”常乐面露忧色。 他已然境达蓝焰巅峰,完全有与紫焰对抗的力量。 虽然这位紫焰,亦拥有与夏人一般的超越同境之力,但在他面前,终还是不值一提。 并非超越极限,一剑离乱,便不会带走他全部的火力。 凌天奇一笑:“代价付在当付之地,便值得。他方才那一声是混合火力喊出,只怕大半个城都听到了。咱们可以走了。” “好。”常乐点头。 师徒二人越窗而出,落地无声,常乐收敛气息,凌天奇的气息便也随之隐没,二人自楼外园林之中快速潜行,转眼离去。 不片刻间,这大府中便乱成了一团。 东林关城头上方天空中,无形之火缭乱纵横,笼罩方圆百里之地。 诸公凝立于天空,手中的至尊火器散发滔天之威。 威压百里,笼罩城池、山川。 至尊之威下,生灵莫不战栗。 就算有大阵保护,东林关中的军民,仍忍不住全身颤抖。 “武国公。”穆方至尊沉声道,“念你们兄弟三人乃是武神后人,而我等不忍让武神一脉绝后,所以愿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缴械投降,大穆国公塔中,必有三位之一座。” “可惜,我们夏人学不会屈从于侵略者。”蒋剑坤冷笑,“不似诸位,早忘了自己并非穆人,而是黑岩人。” “给你们生路,你们却不珍惜,那便得罪了!”那至尊面色一沉。 至尊火器,转眼便要爆发全力。 就在此时,下方的军队突然生乱,带军的大将军面色铁青,指挥着军士鸣金收兵。 “怎么回事?”一位至尊一时愕然。 “诸公请回!”大将军以龙音仪传话,“大帅有令,速速回城!” 下方,穆军如潮水一般,向着己方城池的方向退去。 “大捷就在眼前,大帅这是怎么了?”一位至尊眉头深锁,一脸不解。 夏国一众人,也是一时愕然。 谁都看得出,夏国一言大败在即,这眼见就可达成的大捷,就这么功亏一篑? 穆人在想些什么? 大将军声音颤抖,冲着至尊们低声而语。 火力隔绝四周,聚音于一线。一位至尊急忙放出无形之力,隔绝夏人视听,另一位至尊则凝神拢音于耳,闻声之后,面色大变。 他恨恨咬牙,道:“夏国人好手段!立刻撤退!” 说着,转身飞掠而去。 他这一走,其余至尊也不敢再多留,有人快速飞走,有人慢慢向后,掩护着穆国军队撤退。 夏国诸人立在城头,看着远方,一时都怔住。 “这会不会……又是什么阴谋诡计?”柴义先怔怔地问华延廷。 华延廷木然摇头。 阴谋诡计? 眼见一刀便可刺死对手之时,却突然转身就跑,这算是什么阴谋? 图个啥呢? 没人能想清楚。 “我们……挺过来了?”明宣义的手颤抖着,再握不住那染满了血的剑。 剑当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一屁股跌坐于地。 钱小花站在他身旁,呆呆看着退去的人潮,竟然忘了去扶自己的小丈夫。 “这是怎么一回事?”蒋剑山看着远去的敌人,一时大惑不解。 他转头看诸人,只见诸人皆是一脸愕然。 “就没人能明白?”他嘀咕着。 “必是敌人后方生变。”蒋剑坤想了想后说,“而且必然是大变。” “什么大便小便。”蒋剑宇乐了,“他们退了便是好事,咱们快趁这时间修整。” 他望向东林关后方,嘀咕着:“得赶快去看看黄勇那小子,估计他累得不轻,不然,不至于让青龙峡之力接济不上……” 大夏国一位位紫焰大能,于惊愕之中回到城头。 楼阁之上,柳蝶楼与卜苏对视,眼中满是讶色。 其余的九部首卿们,除了毕斯德依然在醉心于他的数字世界外,无不与他们二人一样。 诸位至尊落到城头,紫焰大能们亦聚了过来,商议此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管如何,都要赶快修整。 卢波顾不得这边之事,拉着毕斯德疾飞而去。 他要去看看黄勇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将青龙峡的圣地之力再引至东林关。 若无这条龙,大敌再临之际,便是他们与东林关的末日。 东林关上,诸人忙着修补破损的城墙,清理尸体。 每个人的心中既惊愕,又沉重。 诸人忙碌着,但依然不敢忘却警惕,于是有哨兵发现了自远而来的一道紫焰。 “敌袭!”哨兵用尽力气大叫着。 诸人惊讶地望过去,只见远处那紫焰闪烁而来,却只有两人。 “两个人?”将军们皱眉。 “我来看看……”蒋剑坤向前而来,凝目望去,刹那间神色大变。 “怎么?”柴义先吓了一跳,急忙问:“国……那个……三爷,您看到什么了?” 蒋剑坤已入至尊境,但毕竟还无国公封号,柴义先一时也不知怎么称呼才好了。 蒋剑坤抬手指着远处,手竟然微微颤抖:“大哥,四弟,你们快看!” 蒋剑山与蒋剑宇急忙来到近前,神火之力凝于双眼望去,立时惊呼一声。 “那不是太傅夫人和小草吗!?”蒋剑宇惊呼出声。 “啥!?”柴义先瞪圆了眼睛。 “是她们,没错!”蒋剑山一脸激动,大叫着:“不许放箭,不许启动阵法,快迎她们进来!” “我去接他们!”蒋剑坤一跃而起,身形一动之间便已消失,来到灵秀心身旁。 灵秀心脚下紫焰化为竹枝,托着她与小草飞行,见蒋剑坤飞临,先是一怔,随即点头一笑:“恭喜蒋家三爷入至尊之境。” “你们这么久不见,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两人呢?”蒋剑坤来不及寒暄,焦急而欣喜地问。 “师父和少爷杀了穆军的大帅后,直接翻山去后方了。”小草说,“少爷说当务之急是恢复青龙峡之力,如此方可保东林关无忧。” “这么说……”蒋剑坤一脸激动,一时哽咽:“他们都还活着?” “当然活着。”小草笑了。“他们若不在,您又如何能见到我们?” 我们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若不在,我们自不能独活。 我们既然活着,便说明他们也活着。 蒋剑坤看着二人,一时泪眼朦胧,用力点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走!” 他大袖一挥,无形无色之焰裹着二人,随他一起疾飞,转眼到了城头。 三人落下,诸人见之,一时全身剧震,许多人认识她们的人看着这两个女子,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 明宣义与钱小花并没见过二人,却不知她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灵夫人,小草姑娘。”诗部首卿李少卿不顾一切抢到近前,拱手为礼后,焦急地问:“他们二人……” “去后方看青龙峡了。”小草急忙解释。 李少卿怔怔半晌,突然间涕泪横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笑:“活着,太傅和常大人都还活着,都还活着啊!” 城头上,一阵惊愕,接着,便是雷鸣般的欢呼! “太傅和常大人都活着,他们回来了!” “东林关无忧了!” “穆国这就要败了!” “难怪穆军匆匆而退,原来是常大人回来了!” 一位位将军,一个个兵卒,哭着喊着抱在一起。 明宣义和钱小花对视着,许久之后,亦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我就说……我就说!”钱小花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对!”明宣义用力点头。 第759章 黑色尖锥 黄勇在挣扎。 蒋颜拉住了他。 “没我不成。”黄勇认真地说,“对方至尊数量多于我们,若是……” 蒋颜摇头:“有些事,不是拼命便能成。” 黄勇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有将军一脸欣喜地冲上了楼,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报!”他激动地叫着,“穆军已经撤退!” “撤退?”黄勇一时愕然。 怎么就撤了呢? 青龙被击杀消散,穆军必然大占上风,怎么便就撤了? 有风起,然后黄勇听到外面乱成了一团,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欢呼。 “这帮小子是怎么了?”将军一脸疑惑,走到窗前向外望。 他看到一位老者白发如雪,立在微风中,正安慰着那些喜极而泣的将士们。 “太傅!?”他惊呼失声。 “谁?”黄勇瞪大了眼睛。 “我。”有人微笑着走入门来,站在三人面前。 将军回过身,刚想斥责这不懂事的部下——这里乃是黄大人布阵之地,只本将军有资格进入,你小子…… 但脑海中的心思尚来不及化成言语,他便呆在了那里,然后跟外面的将士们一样,喜极而泣。 “常大人!?” 他激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 “常乐!?”黄勇与蒋颜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常乐笑着走了进来,点头道:“是我。我们回来了。都回来了。” 黄勇怔怔看着常乐,道:“我是不是累昏了,在做梦?” 常乐拍拍他的肩膀:“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 “这半年你去了哪里?”蒋颜强忍着眼泪问。 “一言难尽。”常乐说,“险些死在东海,所幸又有奇遇,便活着回来了。” “大战在即,你说你闲着没事,出什么海?”黄勇责怪着,眼中有泪,脸上却是笑容。 “正是因为大战在即,所以才要出海啊。”常乐苦笑。 “有消息说,你在东海上遭遇了穆国至尊。”蒋颜擦去脸上的泪,“我们都不信你已经遇难,因为那位穆国至尊也没有公开说是他杀了你。但这半年多时间,你一直没消息……” 她哽咽着说:“我们都很担心。” “辛苦你们了。”常乐不知再怎么安慰她,只能如此说。 蒋颜摇头:“我倒不辛苦,只是苦了他。圣地之力,可不是那么好接引的,也多亏这里有你之前用过的残阵在,他根据你残留下的阵法与气息,才能做出此阵。” 常乐还想再说句“辛苦”,黄勇却摆了摆手。 “其实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黄勇笑着说,“这半年多的辛苦让我收益良多。我隐约觉得,甚至已经摸到了紫焰境的那道门户。” “那……恭喜。”常乐笑笑。 “你一回来,他们便吓得撤军了?”黄勇不想再聊自己的事,便换了话题。 常乐摇头:“我哪有那么可怕?是我和师父潜入他们的边城,杀了穆国带军大帅。那些至尊虽然地位崇高,但都是黑岩人,在这里作战,全要听穆国大帅指挥。大帅一死,他们群龙无首,谁也不敢乱做穆军的主,会龟缩一段时间。” “你得赶快弄好这阵啊。”黄勇说,“没有了青龙峡之力,咱们坚持不住的。” “放心。”常乐点头。 外面喧哗之声再起,是工部首卿卢波拉着数部首卿毕斯德赶到,他们见到凌天奇,都吓了一跳,然后便大呼小叫着拜见太傅,一个个都是眼圈发红。 “常大人如何?”卢波焦急地问。 “在里面。”凌天奇一指那小楼。 卢波二话不说,纵身跳起,穿窗而入。 当他看到常乐,一时身子僵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天不绝我大夏!”半晌后,他才激动地吼出这一声。 黄勇捂住了耳朵,直皱眉:“叫那么大声干啥?打雷一样……” “卢大人。”常乐拱手,“此阵极为重要,所以便先不与您寒暄了。” “您快忙您的!”卢波急忙点头,小心后退,又顺着窗子跳了下去。 “末将……”将军一时慌乱,急忙拱手道:“末将这便焰文镜传说边关……” “不必。”常乐摇头,“师娘和小草已经去了东林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便好!”将军欣喜点头,“那末将便不打扰了。” 说着,躬身退下,一出门,便小跑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穆国人这次还不屁滚尿流!?” 蒋颜扶着黄勇走到一旁,在椅中坐下,常乐走到屋中间,坐在那大阵中心。 一时间,周身蓝焰升腾而为符文,与那大阵相连。 大阵的力量已经用得七七八八,所省无几,但他并不担心。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凭自身之力,召唤天地神火,依附于大阵之上,转眼之间,一条阵法的通道,连通青龙峡与此地。 那长长的峡谷,突然间焕发出无穷生机,一条里许长的青龙自那谷中升腾而起,当空长吟一声。 圣地之力,欢快地流入那条阵法的通道,一路向着小楼而去,进入常乐盘坐的阵法核心。刹那间,整个大阵也活了起来,重新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黄勇摇头感叹:“不得不服,你就是比我厉害。我只能靠不断消耗阵法本身的力量,来召唤青龙峡之力,你倒好,直接用青龙峡之力维持阵法,如此,便能使阵法力量生生不息……看来这工家的本事,你已经超越了我。” 常乐睁眼一笑,摇头道:“你少在那里谦虚。我能如此,只因为我是青龙峡的创造者,自身气息与其相连,因此它给我面子而已。换成别人,便是无色至尊,也会和你一样难以办到。” “这便是本事啊。”黄勇笑。 常乐摇头,再次闭上眼睛,重新构建由此地通往东林关的阵法通道。 那通道仍在,但因为青龙之力的断绝,而多处受损,常乐想将之修复,怕是得用上一段时间。 此时屋里突然有气息朦胧而动,接着,三道身影出现在屋中,看着常乐,满面欣喜。 “你小子啊!”蒋剑宇红了眼圈,指着常乐,不知说什么好。 黄勇和蒋颜一惊之后,复又一惊,蒋颜叫道:“大伯,爹?你们……你们都进入无色天火境了?” “岳父威猛啊!”黄勇赞叹。 蒋剑山与蒋剑坤冲二人一笑,便走向常乐 “恭喜两位。”常乐睁眼,点头微笑。“正在修缮大阵,不能起身施礼,叔叔伯伯们不要见怪。” “见什么怪!”蒋剑宇笑道,“高兴都还来不及。” “你回来得真是及时。”蒋剑坤感叹,“再晚一些,只怕东林关就要丢了。” “万幸。”常乐道。 蒋剑山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回来了就好!你是咱们夏人的主心骨,只要你没事,再大的难关,咱们夏人也能克服过去。东林关那边,大将军柴义先已经昭告全城,百姓们群情沸腾,都在欢呼庆祝呢。” 常乐一笑,道:“穆国人用兵之道,诡谲难防,东林关能支撑这么久,已很难得。眼下,当会有一段安静的时光,但亦不可以大意。那东西……师娘她们可曾交给诸位?” “什么东西?”蒋剑宇一怔。 “我们三人听闻你在此,便急着来见了。不知她们拿了什么东西。”蒋剑坤急忙说。 常乐道:“我与师父在东海有番奇遇,共同造出了一种火器,威力极为强大,名为‘黑龙卷’。其力可杀蓝焰,但只需要白焰之力便可发动,且威力不会因此而有丝毫损失。” “我的天!”黄勇情不自禁地惊叹一声,“威力竟然不会受损?” 常乐点头:“不过此物却是消耗品,一件只能使用一次。” 黄勇皱眉。 “但威力极强。”常乐说,“发动之后,可凭自身之力召唤天地神火化而为黑色的龙卷风,连天接地,席卷八方,可轻易灭杀千军。” “这么说来……好强啊!”黄勇忍不住感叹。 空口说来,终没有眼见震撼,常乐便也不再多解释,只专心修阵。 几人见到他无事归来,便都放下心来。蒋剑坤挂念女儿女婿,将二人叫了出来,问长问短了一阵,叮嘱黄勇不可再逞强,要注意身体后,与诸兄弟一同离开。 东林关城头,灵秀心放下背后包袱,自其中取出一物,交给了柴义先。 “这是什么东西?”柴义先一脸疑惑。 “黑龙卷。”灵秀心道,“算是我们这大半年来,在东海受罪的最大收获吧。是太傅与常乐两人合力造出来的宝贝。” 柴义先接了过来,仔细打量。 乍一看,这只不过是一根黑色的尖锥,有成年人小臂大小,并不起眼。 “此火器每件只能使用一次,威力可达蓝焰境,以白焰之力便可发动,其威力不会因此受半分折损。”灵秀心解释。 城上有许多工家人,听闻之后,立时吃了一惊。 “给你们看看,你们便知道了。”灵秀心从柴义先手中接过黑龙卷,望望城头上,然后冲着钱小花招了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我?”钱小花愣愣地指着自己。 “还不快去!?”明宣义急了,推了她一把。 钱小花踉跄向前,回头瞪了明宣义一眼,自灵秀心手中接过了黑龙卷。 “我来教你。”小草过来,简单指点几句,钱小花便明白了用法。 这黑龙卷的用法极是简单,只要以火力输入其中,接通其内阵法便可。 启动的火力只须达到白焰便可,不需要使用者掌握任何工家力量。 钱小花深吸了口气,捧着黑龙卷,将力量打入其中。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 第760章 乱心 “丢出去。”小草指向城外远方。 “好。”钱小花怔怔点头,用尽力气往外扔。 刹那间,黑龙卷外壳上浮起一座小型法阵,钱小花用力虽不大,但这法阵发挥了助力的作用,黑龙卷便一下飞出几百丈远。 把钱小花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宣义嘀咕:“好大力气……” 黑龙卷在空中飞舞,呼啸着砸在地上,刹那间,黑色的外壳裂开,围绕着其内的柱状中心疯狂旋转,天地神火瞬间被绞动,转眼形成了一道连天接地的黑色龙卷风。 那道龙卷风在大地之上盘旋而动,游走不息,所过之处,树木被绞断,岩石被绞碎,地面被直接拔起,一切都被卷入风中,扬向高空,再如雨落下。 它在那一片大地上肆虐了足有百息时间,才渐渐止息。 城头之上,一片吸气之声。 “您方才说,它是蓝焰境的火器?”柴义先激动地问灵秀心。 灵秀心点头:“若没这般威力,如何能称为致胜法宝?” “那常大人一共造出了多少?”柴义先急忙问。 “只造了两枚。”灵秀心说。 诸人觉得这数量有点令人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 “此物制造工艺并不复杂。”灵秀心说,“掌握阵法后,白焰境的工家人皆可制造,就算是庸手,差不多用上三五个时辰,便可造出一枚来。” “这么容易?”许多工家人惊呼出声。 灵秀心点头:“此物威力主要来源于原料,工家的阵法只是辅助。但诸位亦不用担心,原料嘛,我们有一座山那么多。” 小草笑着说:“真的是一座山哟!很大的山。” 灵秀心将包袱打开,里面又是一枚黑龙卷。 看着这只有成人前臂大小的火器,再想着一座山有多大,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若将这一座山全制成黑龙卷,别说守卫雅风,便是把黑岩和圣舟大陆都用龙卷风洗一遍,也足够了。 此时,三位至尊去而复返,重回城头。 大罗诸位至尊已经见识了黑龙卷之力,三人心中好奇,但见只剩下一枚,便不好意思让其浪费在自己手中。 “快给两位夫人安排住处!”柴义先冲着军士们大吼。 小草面色一红:“哪来两位夫人?” 柴义先嘿嘿一笑:“末将失言了,小草姑娘可莫见怪。” 灵秀心一笑:“早晚的事,脸红什么?” 小草一脸嗔怪。 诸人强忍着笑,是为怕姑娘抹不开面子。 是夜,常乐与凌天奇归来,东林关诸人共同出关迎接,民众听闻消息,也走上街头来迎,一时间欢呼之声如海潮,起伏不休。 常乐坐在马上,一路不停地向百姓们挥手致意,累得胳膊发酸。 许多百姓见到常乐,激动地大哭起来,跪倒在地,高呼着天佑大夏。 柴义先看在眼里,想起这大半年来的辛苦,心头有些酸楚,眼睛不由又湿润了。 “他奶奶的!”他激动地低声嘀咕着:“这次咱们可再不用当缩头乌龟受那鸟气了!等黑龙卷造出来,且吹死他们这帮穆国崽子!” 大将军府中,六位大罗至尊,三位蒋家至尊,柴义先等东林关守将,与常乐和凌天奇一行四人,坐于堂中,聊起这半年间的战事。 不胜唏嘘。 “小蒋现在如何?”常乐忍不住问。 “一直在闭关。”蒋剑山说,“他说凭他现在的实力,帮不了什么大忙,所以要潜心修炼。” “也好,他的才华更在三位之上,若能早日突破而达紫焰,怕便可有击杀至尊之能。”凌天奇点头,“但请想办法转告他,不可一味只苦修武道。” “是。”蒋剑坤忙说,“太傅教他多看书,我们一直也都是赞同的。之前也好,这次也好,他虽闭关苦修,但我们也为他准备了好多书在身边。” “这武国公的封号……”凌天奇看着蒋剑宇,欲言又止。 “是家父的意思。”蒋剑宇有些难过,低垂下头。 常乐隐约感觉不对头,问道:“蒋爷爷可好?” 提及此事,蒋家三人都是眼圈微红。 “怎么?”常乐心中一震。 “剑宇破关而出,境达至尊后,家父便……便不见了。”蒋剑山说。 “不见了?”凌天奇一时愕然。 蒋剑坤点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发动门中力量,也请江湖朋友帮忙寻找,但都一无所获。” 凌天奇沉默片刻,道:“也许他觉得神武门已经用不到他,所以……干脆放松身心,云海天下去了吧。” “许是如此吧。”蒋剑坤缓缓点头。 常乐沉默,心情沉重。 他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大罗至尊:“敢问我国莫非和梅欣儿,是否随诸位回来了?” 一位大罗至尊摇头:“他们远赴深山修炼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请常大人放心。”另一位大罗至尊说,“为保他们的安全,隆国公特意给了他们几件火器,既能让他们有足够自保之力,也能知他们是否平安。我们可以保证,他们两人都很好。” 常乐缓缓点头,心里却不免有些不舒服。 是真的联络不上,还是你们明知道雅风已经陷入战火之中,却仍不肯回来呢? 他回忆起了少年之时。 那时,几人聚在一起,于小院之中,以蒋里为师,共同学习武艺。 虽贫寒,却快乐。 现在呢? 看看身边,只余小草一人。 他一时有些怅然。 常乐回归的消息,很快便被柴义先报了上去,立时,照日城中上下震动。朝廷在确定了消息属实之后,迫不及待地将喜讯昭告全城,亦昭告天下,立时,照日城沸腾,大夏举国沸腾。 甚至整个雅风国盟,诸国士气也随之一振。 反之,穆国一方的士气却有所低落,许多地方的战事突然加紧,但雅风的防守者们却并不担忧。 他们知道,穆国害怕了、着急了。 因为有一个本来消失不见的人,突然间重又出现了。 一人,可左右天下大势的变化吗? 如果是他,便也许可以。 照日城,某座大宅中,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捧着书卷,呆呆地看着窗外。 “娘,背会了。”一个五岁男童在案后轻声说。 妇人仿若未闻。 “娘。”男童提高了声音。 妇人一时恍惚,转过头来一笑,道:“背来娘听听。” 男童站了起来,高声背诵:“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 妇人静静听着,不住点头,等男童背完后,说:“那《少年夏国说》,再背一遍。” “是。”男童点头,又背诵起来。 屋外廊中,有男子经过,听到这背诵之声,一时面色苍白,恨恨咬牙,却不敢说什么,提着酒壶摇晃着远去。 妇人知道他在外面,只假装不知。 男童背完,妇人点头:“去玩吧。” 男童一怔:“娘,每日不都是背完常大人的文章后,还要背常大人的诗,然后习武练剑吗?” “今日放假。”妇人笑道。 男童欢呼一声,飞奔了出去,大叫:“放假喽!” 妇人轻笑着。 你没死,真好。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看着窗外,轻声哼起了那一首他写给她的歌。 东林边关,常乐也正立于窗前,突然间心有所动。 他蓦然转身,望向门外。 不久之后,柴义先匆匆而至,抱拳道:“常大人,刚接到朝廷焰文镜传书,急召您和太傅回王都!” 常乐问:“可说明了原因?” 柴义先摇头:“但却是加急公文。” “好。”常乐点头,“可告之太傅了?” 柴义先点头:“太傅让末交来转告大人,他去卢首卿那边,交待黑龙卷制造之事了。” 常乐回归第二日,便以焰文镜传书上奏,请求朝廷立刻派一批工道能手来东林关,他和凌天奇要将黑龙卷制造之法,以及重要的原料交给他们,再由他们赶赴北境草原,以及雅风大陆西、南两线,召集当地工家人,大批制造黑龙卷,以用于战事。 本来他应该回照日城推行此事,但东林关局势危险,他却不敢轻易离开。 此时,卢波已然学会了制造之法,所差的只是陆续赶到此地的工道能人,尚未尽数领悟要义。 这个时候,朝廷突然紧急召他们回去,只怕真是有大事。 常乐叮嘱小草简单收拾一下东西,自己去见凌天奇。 凌天奇刚反复交待好制造之事,见常乐到来,道:“既然是急事,咱们便快些回去。” 卢波道:“太傅,常大人,这教导与分配原料的事,交给下官便好。” “请大人随我来。”常乐点头,带着卢波一路来到东林关武备库中。 守将急忙来迎,常乐道:“我要你准备的仓库,可备好了?” “早已备好。”守将点头,“消息并未泄露。” “连我都不知道,保密还保得真好。”卢波咧着嘴笑。 那守将忙请罪:“请大人勿怪。” “哪里是怪你?”卢波摇头,“是夸你。” 常乐带着卢波,由那守将引着一路向内,来到一座大库,又转入一条回廊,来到地下。 连过了几道有大阵守护的铁门,才来到地下一座大殿之中。这大殿宽敞,高达三丈,令人惊叹。 守将不敢入内,便守在门外。 常乐也不多说什么,站在殿中央,抬手间,放出一道火苗。那火苗转眼凝固,化成了一个黑色尖锥,常乐抬掌一削,尖锥一小块尖锋立时断下,飞落前方。 转眼之间,便化成了一个两丈多高的巨岩小山。 常乐再削,一连削出十几座这样的小山来。 卢波被吓了一跳。 “这便是黑龙卷的原料。”常乐说。 卢波看看那小山,再看看常乐手中的黑色尖锥,瞪圆了眼睛。 真是有一座山那么多啊! 第761章 她心如铁 凌玄华倚着床栏,看着那男童。 “几岁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柔软。 “回陛下,五岁。”男童说。 “叫什么名字?”凌玄华问。 “凌轩礼。”男童答。 凌玄华笑了:“像我们凌家人。” 他伸出手,拉住男童的手。男童毫不胆怯,反向前走了一步,离床更近了。 太后杨蓉蓉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儿子,默默重泪。 远处,昔日的大夏十六皇子凌玄风战战兢兢地躬身立着,身旁,是低垂着头的妻子——曾经的乌龙州第一才女,纪雪儿。 那男童凌轩礼,正是他们的儿子。 凌玄华看着凌轩礼,问:“可会背常大人的诗?” “都会的。”凌轩礼点头,“常大人的文章和诗歌,我都会的。” “好,好。”凌玄华很是高兴,问:“是谁教你的?” “我娘。”凌轩礼答。 “你爹教了你些什么呢?”凌玄华笑问。 凌轩礼犹豫半天,说:“也……也教了许多。” 凌玄华望向兄长,笑道:“兄弟,你这爹当的,可真不负责任。” “臣死罪!”凌玄风吓得急忙跪下。 “你看你……”凌玄华虚弱地摇了摇头,“快起来。” “是!”凌玄风又急忙站了起来。 凌玄华握着凌轩礼的手,许久之后道:“丞相,着内阁拟旨,封凌轩礼为太子。” 殿中,诸人一时愕然。 凌玄风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凌玄华,一时全身颤抖,眼中露出喜色。 纪雪儿面无表情,道:“陛下,此事怕有……” 凌玄华摆手打断:“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立于更远处的丞相古天莱忍着泪,躬身应道。 “此事要快……”凌玄华轻轻松开了凌轩礼的手,慢慢倒在床上,喘息渐重。 杨蓉蓉轻轻为他盖好被子,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谢陛下隆恩!”凌玄风喜不自胜,跪地磕头,过去拉过凌轩礼,向外退去。 太过激动,却用力过猛,握疼了孩子的手腕。 孩子咧着嘴,看了看娘,见娘在摇头,便咬牙忍住不出声。 转眼之间,寝殿之中便只剩下了帝王母子二人。 杨蓉蓉低头,看着面如纸色的凌玄华,轻声哭泣。 “儿啊,娘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怕辜负了太傅和常大人,也是怕辜负了大夏亿万百姓。你的心思,娘懂。可娘的心思,你可懂?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悲痛,你可懂?” 一时间,泣不成声。 凌玄华陷入昏睡之中,不知梦见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王都某座府中,凌玄风兴奋得四下奔走。 “我儿,这是我儿!” 他大声叫着,大声笑着,状如疯魔。 “你都听到了吧?你都看到了吧?”他冲向纪雪儿,激动地问,然后又笑。 “这天下还是我的,还是我的!”他坐在椅中,笑得全身颤抖。“等我儿登基,等我儿坐上了皇位,我便是太上皇,我便是这大夏的主宰!” 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起来,有些可怕。 “那么便庆祝一下吧。”纪雪儿说。 “对,此时当有酒!”凌玄风连连点头。 “我去张罗。”纪雪儿淡淡一笑,起身去了。 凌玄风坐在椅中,笑够了之后,突然想到这些年来,纪雪儿向不曾对自己假以颜色,今日竟然想要帮自己庆祝,竟然要亲自为自己张罗,一时间又开始哭。 然后他眼里泛着寒光,低语着:“天下终是我的,你从我那里抢了去,又好好地还;因来,这算是愧疚吗?没用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哭够了,又开始笑,盘算着等凌玄华死后,第一件事便是要让工部的人帮自己解了神火宫之禁。 多少年了? 我由高高在上的蓝焰境御火者,跌落而成一个普通人,其中痛苦,你们可明白? 我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芳华老去,冬日畏寒,夏日畏暑,一个不小心就会生病……这种痛苦你们可明白? 他站了起来,负手望向窗外天空,一时间,似有睥睨天下的雄心。 不可忧愁。 我还年轻。 岁月还长。 属于我的终将都是我的。 他淡淡地笑着。 但蒋家的至尊是个问题,凌天奇和常乐也是个问题。论起年轻,常乐更胜于我啊。 这大半年你本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高兴得不得了,只以为你已经死了,不想…… 凌玄风又有些忧愁。 满足于在宫中当个太上皇,整日纵情声色娱乐吗? 那并不是男儿当有的生活。 男儿,当雄心万丈,当绽放光芒。 可是在这重重大山压迫之下,我又能做些什么? 他有些懊恼,忍不住踢了旁边的凳子一脚。 换成过去,那凳子必然粉碎一地,但现在,疼的却是他的脚。 他咧着嘴坐了下来,小心地揉了半天脚,然后想到了大夏现在的形势。 再然后他笑了。 我儿登基之后,我当想尽办法与穆国牵上线。若能祝穆国建功,将来请其赏我一国,又有何不可? 他笑得更开心了。 晚饭虽然简单,但却令他感到惊喜。 多少年了,纪雪儿一直不曾让他进过她的屋,但这次,却将晚饭安排在她的屋中。 凌轩礼被纪雪儿命人带走去玩,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红烛光下,纪雪儿的面庞是那般娇艳,那般动人。 凌玄风看得有些痴了。 自事败之后,凌玄华登上大位,自己虽被饶过得以不死,但却被封禁了神火宫,自此成了一个废人,被软禁在这府中。 自那之后,这间屋子他便再没资格进入;这美丽的妻子,他便再没资格触碰。 多少年了? 他眼角有些湿润。 然后又开心起来。 女人啊,毕竟是女人。如今见到我将得势,便开始来讨好我了? 是啊,我儿毕竟姓凌,这帝王之族,毕竟便是我的族。你虽是她娘,终是外姓。 凌玄风有些得意。 纪雪儿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笑容,亲手为他斟酒,双手捧着奉上:“夫君请。” 凌玄风笑了。 “有多少年,你不曾这般称呼我了?”凌玄风问。 “往事既已成往事,不提也罢。”纪雪儿说,“大好前途,便在眼前,你我夫妇当同心协力,辅佐礼儿。不是吗?” “正是!”凌玄风开怀大笑,举杯饮尽。 纪雪儿再为他倒满一杯,道:“这些年,我知道你在府中憋闷,不过你放心,我必想尽办法,帮你得到自由。到时天地之大,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你帮我?”凌玄风有些不快,但随即又换上了笑脸:“那便有劳夫人了。” 蒋剑宇在,凌天奇在,常乐亦在。 他们在,自己便总归要收敛着、小心应对着,便不能对夫人有丝毫不敬。 于是,他双手接过夫人递来的杯,再次一饮而尽。 纪雪儿放下酒壶,缓步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为何关窗?”凌玄风问。 “夜风凉。”纪雪儿说。 “我却未有所觉。”凌玄风摇头。 纪雪儿一一过去,将屋内两窗皆关上,回首一笑:“有些声音,我不想外面人听到。” 红烛之下的她,真的好美。 凌玄风一时看得呆住,忍不住站了起来,笑着走过去:“夫人这话,似乎……” 他以为接下来的屋内,将是春意盎然,将是风光旖旎。 但不想等着他的不是夫人温暖的怀抱,而是腹内的刀绞。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剧烈地痉挛着,折腾了不到一刻钟,便变成了一具僵硬而冰冷的尸体。 纪雪儿始终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不曾说话。 她不想让外面人听到的声音,只是那凄惨的呻吟而已。 许久之后,她重新推开了窗,缓步走出屋。 “来人。”她高声说。 “上报宫中,便说我夫妇二人突发疾症,暴毙而亡。是否当依皇家之安葬,还请宫中示下。” 她平静地说道。 这一晚,月出东山,高悬天宇。 她立在月下,月在她头上,照着她平静中带着几分哀愁的面容。 凌玄风的府上仆役,自然不是普通的仆役,其中,有许多由某些不能提名字的衙门派入的高手,平时的任务便是监视凌玄风的一举一动。 但他们不会也不敢监视纪雪儿。因为他们知道,老爷是老爷,夫人是夫人。 老爷是阶下囚,而夫人,实当是某人的座上宾。 因此,他们平时对夫人极是恭敬,是真的奉之为主母。 此时主母开口,他们立刻向前而来,躬身应声。 他们没有问老爷得了什么病,他们只是平静地应命,然后突然间觉得有些奇怪。 “我夫妇二人”? 这是何意。 月光下,她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倒下。 第二天,府中摆设灵堂。 一脸茫然的凌轩礼,被侍女扶着跪坐灵前。 他不大懂发生了什么。 不是真不懂,而是某种本能,让他拒绝去懂。 丞相古天莱踉跄入内,望着那一对灵柩,痛心疾首,连连跺脚。 “你这是为何啊!”他哭道,“等他们回来,我们如何向他们交待?” 哭过之后,他取出圣旨,宣旨,带凌轩礼入宫。 宫中,凌玄华依然昏睡着。 太后杨蓉蓉坐在他床边,看着那个眼神有点木然的男童,被宫人带到自己面前。 她缓缓伸出手,凌轩礼却不懂意思。 “快去。”宫人低声催促。 凌轩礼这才走过去,轻轻握住杨蓉蓉的手。 杨蓉蓉的眼泪突然再止不住,成行而下。 “她这是何苦?” “你放心,你的孩子,我必当成自己亲孙子般看待……” 凌轩礼突然大哭起来:“我要娘啊!” 凌玄华人似是被这哭声吵醒,睁开了眼睛。 第762章 走的走,来的来 殿前有阶。 常乐觉得它有些长。 此时,凌天奇与他脚步匆匆,直向着大殿而去。 先前在空驿中,迎接他们的官员没敢有丝毫隐瞒,所以两人现在都很焦急。 “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就这样了呢?”凌天奇不住地嘟囔着,眼圈发红。 常乐搀着师父,步履匆匆。 寝殿前,有宦官急忙迎上,引着二人入内。 床前,凌轩礼哭着望向凌玄华。 此时的凌玄华,比平时更加精神。他握住凌轩礼的手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娘。” 凌轩礼不懂,他只是不住地说:“我想要我娘。” 杨蓉蓉泣不成声,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还是为了别人的儿子。 凌玄华看着母亲,笑笑:“娘,儿子不孝。” “他想要娘,我想要我的儿子。”杨蓉蓉哽咽着。 凌玄华拉住母亲的手,将凌轩礼的小手放在其中,轻声说:“便把他当成我。” 然后他看着凌轩礼说:“我把我的娘赔给你。” 凌轩礼只是哭,杨蓉蓉则拉过小小男童,搂在怀中,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的儿子。 “陛下,陛下!” 宫中总管踉跄奔了过来,哭着说:“太傅和常大人回来了,回来了!” “还不快请进来?”凌玄华满面欣喜。 殿门口,常乐拉着凌天奇匆匆而入,一路奔到了寝室之中,奔到了床前。 “怎么会……”凌天奇看着凌玄华,一时间泪如雨下,全身颤抖,差一点摔倒。 常乐急忙将他扶住。 凌天奇摆摆手,缓缓摇头。 “常大哥。”凌玄华看着常乐,笑容中带着一抹苦涩。 “你看你。”常乐红着眼圈走过来,握住凌玄华的手。“怎么不知道注意身体?这次不要再想着国事了,一切有我和师父。你安心休养……” 凌玄华笑着摇头:“已经不用了。” 他看着常乐,问:“常大哥,这大半年你去了哪里?” “东海。”常乐说,“等你养好了身体,我慢慢地把经过说给你听。” “大夏的危局,就有劳常大哥和太傅了。”凌玄华说。 常乐点头:“你放心。我和师父造出了一种火器,名为黑龙卷,威力强大,足以改变整场战争的走势。大夏危局将终,穆国必败。” “我就知道。”凌玄华笑着说,“只要有你在,大夏便依然是蒸蒸日上的大夏,未来便终还有希望。” 说着,他咳嗽了几声,神色便有些萎顿。 他转头看着杨蓉蓉说:“娘,您不通军政诸事,今后礼儿的教育也好,军国大事也好,都要听太傅和常大哥的。” 杨蓉蓉缓缓点头:“你放心。若没有太傅和常大人,你我现在还不知是哪座荒冢内的尸骨,娘是知道感恩的人。” 凌玄华笑笑,望向凌轩礼,道:“礼儿,今后为君,要知为国为民,要听太傅与常大人之言,可懂?” 凌轩礼似懂非懂。 他望向常乐,目光有了变化,问:“您便是常乐大人?” “是我。”常乐点头。 他有些纳闷——陛下并无子子嗣,这孩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看,发现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像凌玄华,但更多的,却像某位故人。 是谁? 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您的诗文,我皆会背。”凌轩礼说。 “是谁教你的?”常乐问。 “我娘。”凌轩礼红着眼圈说。 “你娘叫什么名字?” “纪雪儿。” 常乐怔住。 他看着凌玄华,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凌玄华叹了口气:“常大哥,有件事,真对不住……我没有子嗣,诸兄弟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有十六哥与纪小姐的这孩子,颇有天分,心性又好。我本想这也算是对纪姑娘的一点补偿,却不想……” 他长长叹了一声,似再没了力气,慢慢地靠在栏杆上,头歪向了一旁。 杨蓉蓉瞪大了眼睛,轻声呼唤:“华儿?” 凌玄华没有回答。 常乐觉得胸口好疼。 凌天奇望着床上的凌玄华,喃喃自语:“好孩子,凌家的好孩子……” 一代夏帝,就此倒在床中,再不曾起身。 昔日的他,只是个不得志的少年,因母亲的出身而被族中兄弟所轻视。 命运的改变,自那一天的相遇而起。 当他遇上他,当他用自己的行动向他证明了自己,一切便都变了。 苦难的少年成为一代帝王,命运之轮,就此自艰险小路转入堂堂大道。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他,不能对不起这大夏。 于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常乐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好好休息吧,玄华。”他轻声说着。 大夏国丧这天,满城皆素。 与前一代帝王死时,百姓们心中的冷漠与平静甚至小兴奋不同,凌玄华之死,带给整个大夏亿万民众的是锥心之痛。 夏人的日子,自凌玄华登基之后,一日好过一日,这其中固然有凌天奇与常乐之功,但国之政事,却多是落在凌玄华身上。正是他勤勉于政事,时常彻夜不眠地操劳,才使大夏能以最快的速度,跻身强国之林。 才使万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 如今他走了,不该相送吗? 夏国各地,有民众自发着素服,走上街头,来到官府,与官员一同面向王都方向跪倒。 “恭送陛下,龙御归天!” 王都内,常乐抬头看着天。 这天,天气晴朗,天空蔚蓝。 常乐心有不喜。 不是应该有阴云吗?不是应该有雨吗?电影和电视中为了表达这种深切的哀痛,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云何在? 雨何在? 他第一次有些怨恨苍天。 葬礼这天,杨蓉蓉没有哭。 她一直拉着凌轩礼的手,握得很紧。小小男童神情肃穆,跟在她的身边,一步不曾落后,没叫一声辛苦。 这日,穆国突然停战。 然后,有致哀国书送到。 即使是互为对手,穆国依然用这种行动,表达了自己对夏国大帝的尊重。 常乐将那国书撕了个粉碎。 “常大人……”递交国书的使者皱起眉头。 “若不是你们举兵来犯,他如何会加倍操劳,致使英年早逝?”常乐沉声说,“回去吧,告诉你们的皇帝,我常乐会用无数穆人的血,来祭我皇在天的英灵。” 使者愤怒,但不敢发作,只能躬身退下。 新皇,在举国哀伤之中即位。 登基大典并不隆重,因为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新皇也没有在老皇灵前守灵。他坐在宝座之上,看着台下百官向自己拜倒,一时间有些紧张。 他抬头看着坐在身旁的太皇太后。 杨蓉蓉问他:“可是害怕了?” 凌轩礼点了点头,想了想,然后问:“我当如何说话?” “你当自称‘朕’。”杨蓉蓉说。 “我娘说,在您面前、在太傅和常大人面前,不能如此自称。”凌轩礼说。 杨蓉蓉红了眼圈,笑笑说:“先让他们平身,说‘众卿平身’便好。” “众卿平身!”凌轩礼高声说。 “谢陛下!” 杨蓉蓉望向平台二层那两张空着的大椅。 本应坐在那里的二人,此时,正在某座山上。 山中有墓,墓中葬着一对夫妇。 常乐立于墓前,许久无语。 “不应葬在一起。”他低声说。 “那是她的选择。”凌天奇说,“你当尊重。” “她太傻了。”常乐说,“有您和我在,有大夏一众忠臣在,有几位至尊在,凌玄风又能掀起什么风雨?” “人生中,有许多选择。”凌天奇说,“她选择了她认为正确的一条。” “哪里正确了?”常乐摇头。 “是啊。许多时候人以为是自己在选择,但实际上,不过是命运使然。”凌天奇叹了口气,“她的父亲做出将她嫁给凌玄风的决定时,便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至于命运的走向,看似是她的选择,实则……不过因为她是那样的人,所以便会做那样的选择。一切,也是注定。” “宿命论的话,没什么意思。”常乐说。 凌天奇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总想着把一切错归到自己身上,所以我说的这些,其实并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把错引到命运的身上,让你能想开些而已。但你若始终想要自责,便说吧,她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 常乐沉默许久。 “你是个好姑娘。”许久之后,他也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但你这么做,真的不该。”他想了半天后又说。 “你担心什么?孩子是好孩子,不便好了?至于说他,自有我们在,你怕什么?”他有些生气。 然后他说:“其实我只是心里难过,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但又能找谁呢?他吗?他已经随你走了。” 他愤怒地骂道:“糊涂!混账!” “在骂你自己?”凌天奇问。 “嗯。”常乐点头。 “我原应该……”他说,“原应该接受她的感情。我其实知道她喜欢我,是的,我知道。” “你也喜欢她,可惜,只是喜欢。”凌天奇说,“你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拒绝接纳这份感情,便是责怪自己曾有过忠贞的爱情观。可忠贞的爱情观并没有错。” “那是谁错了?”常乐转身,问师父。 “谁也没错。”凌天奇摇头,“不过是世间有生有死,有聚有散,有种种不同,彼此之间对立而不能相融,于是便有矛盾与冲突。说起来,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一幕悲剧,因为终点等着我们的皆是死亡与分离。每个人活在注定的悲剧之中,却挣扎着要在最后一幕降临前,活得像幕喜剧,这便是最大的痛苦之源。” 常乐一时怔怔。 许久后,苦笑一声:“我不懂。” “你也不必懂。”凌天奇说,“与我这老人家相比,你离那一幕悲剧终还太远。那么,便演好当下的喜剧吧。雅风一陆,不知有多少人正在作生离死别,你若嫌这种分离太苦,那么便凭你的力量,让人间多一些活在喜剧中的人好了。” 常乐怔怔出神。 第763章 黑色风暴 这一天,天气不大好。 头上有铅云密集,地上有冷风阵阵。 分明是要开始下雨了。 “这样的天气,还要攻城?”一位将军问。 大帅缓缓点头:“前日夏国国丧,我国停战,是大国心胸。可惜常乐小儿不知礼数,竟然撕毁我国国书,还说要用我穆人鲜血,祭他家皇帝,当真可恶。今日,不必给他们留情,能杀多少,便杀多少!” “是!”诸将全垂首应声。 “请诸位至尊随军同行,一起出战。”大帅道。 “是!”有大将军应命,匆匆而去。 不久之后,十六位黑岩至尊破空而起,随着穆国的大军一同向东林关进发。 大队人马行于地上,十六位至尊飞于天空,气势惊人。 新任职的穆国大帅,骑在一匹高大的青虎身,目光中带着傲然之色,遥望着远处的东林关。 “不过是一座小小关城,拿下有何难?”他冷冷一笑,“今日,本帅便将它拿下,也算是送了夏人一件好礼物,免得让他们国丧之中,无更加悲痛之事可流泪痛哭。” 说完更加得意,不由大笑起来,高声道:“今日一战拿下东林关,明日便在关中摆宴庆祝!第一个攻入城中者,官升三级,赏钱十万!第一批冲入城中者,赏其优先在城中劫掠一日!” 周围军众一阵欢呼。 东林关上,旗色素白。 柴义先等一众将领,身着重甲,头缠白麻,目光冰冷,望向远方。 “将士们!”柴义先高声道,“国丧之际,穆国来犯,我等以何报先皇在天之灵?” “死战!”众将士答道。 “我要一场大胜!”柴义先吼道。 “大胜!”众将士高呼。 城头,一道道紫息缓缓升腾而起,以大夏九部首卿为首的紫焰大能们,面色冰冷,目光坚定。 穆国大军,渐渐来到阵前,列阵之后,穆国大帅打量那坚城,呵呵一笑,然后挥手。 刹那间战鼓响,穆国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东林关冲了过来,十六位至尊冲天而起,各挥着至尊火器,向前而来。 东林关上,大阵之力绽放,护住城池,九位至尊冲天而起,携着至尊火器迎向对方至尊。 更后方,有一道大阵疯狂地向这里输送着力量,那力量化身为一条里许青龙,发出长吟之声,猛扑到东林关城上高空中,随着夏方九位至尊一起向着穆方至尊冲去。 黄勇坐于那小楼中,冷笑道:“今日可不同往日,且让你们看看,何为真正的青龙!” 穆方如先前一般,立时分出数位至尊冲向青龙。 但为策万全,先前是五位至尊大战青龙,这次,却是留下九人面对蒋门三位至尊与六位大罗至尊,剩下的七位至尊,一起杀向青龙。 是想一举将青龙先行击破,再回头围剿夏方九至尊。 “诸位,我早有与这青龙交手的经验,且随我攻杀!”一位至尊高声道。 他挥起至尊长剑,飞上青龙头顶,向着龙背落下,一剑斩向青龙后颈处。 一时间,剑风凛冽而起,笼罩整座东林关。 青龙抬头,迎着剑风而上,轻易便将剑风撕裂一道大口子,一口咬住至尊持剑的手臂。 它将剑吞入口中,咬住至尊手臂一低头,一爪抓了过去,那至尊立时被其抓碎成漫天血肉块,坠落向下。 “好啊!”城中,走上街头观战的百姓纷纷欢呼大叫。 “怎会如此!?”一位亦有与青龙作战经验的至尊惊呼一声。 青龙之力,怎么会突然暴增!? 青龙在空中翻腾,张口一吐,便将那至尊长剑吐入了东林关之中,长剑笔直向下,插在地上,不住颤动。 但没有了主人的气息为引,它也只能在那里颤动而已,再无法奋起杀敌。 青龙暴叫一声,转眼间冲入了对方至尊之阵中。 它上下翻腾,冲撞之下,敌方至尊不得不狼狈躲避。 “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有至尊惊呼。 他们不知道,此时的青龙峡之力,才是真正的圣地力量。 因为创造它的人回来了,于是它便欢欣鼓舞起来。 它为先前曾被这些人族压制而感到愤怒,于是,打算报复。 可惜至尊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太晚了。 转眼,又有一位至尊被青龙撕碎,火器被夺,被掷入城中。 “合力,合力!”有至尊大叫。 七位至尊,转眼便又成了原来的五人团队,只是这团队中有两位却是新人。 他们是伏兵,在关键时刻使出,有奇效。 但正因为他们是伏兵,所以平时少有与其他人合作的经验,配合起来,远不如原来同斗青龙的五人。 好在他们还有五件至尊火器,凭着火器之力,终还算与青龙打成了平手。 但他们也明白,若不是青龙还要分出力量,保护着东林关城池不被四下里漫延的火器之力所伤,恐怕他们早便败了。 穆国大帅皱眉望着,愤怒咆哮:“是谁告诉我,说这头龙只要五位至尊便可抵挡!?” 无人应声。 大军在向前冲,一位位紫焰大能飞天而起,带动紫火之潮,向着东林关杀去。 “我们上。”武部首卿岳武是个急脾气,大喝一声,便披着一身铠甲飞天而起迎了上去,一手刀,一手剑,一个人便带起了一片紫潮。 数十大夏紫焰升空,迎向强敌。 “别急。”城头上,明宣义叮嘱钱小花。 “用你说?”钱小花瞪了他一眼,“我自有分寸。” 她盯住前方,等着敌军接近,再接近。 然后,她大喝一声:“第一队,扔!” 说着,神火打入手中那黑色的锥状物中,然后用力丢了出去。 有九个神火境界并不高的战士,随着她一起将手里的黑龙卷丢了出来。那些黑色的尖锥在空中飞舞着,向着穆国阵中落下。 “这是什么东西?”穆国大帅远远地看到几个黑点,但却看不清是什么。 “不论是什么,这般用法,都似乎……”一位大将军在一旁随口说着,接着,便瞪圆了眼睛。 十个黑色的尖锥落到地上,并没有砸到任何人,但下一刻,它们便在周围穆军好奇地目光中如花绽放,然后疯狂地旋转起来。 旋转中,它们带动了周围的天地神火之力,转眼间便形成了一道道连天接地的黑色龙卷风,在军队之中肆虐。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住它,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力量面前全身而退。 一只只火兽被卷起,一个个将士被吞噬,惨叫之声被风声掩盖,铠甲被绞断的声音,也被风声吞没。 但一块块被扬到九天之上再落下的血肉,一段段砸在地上的残脚,却触目惊心地告诉诸人——他们都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十道黑色的龙卷风,各自纵横一方,不断吞噬着穆军。 地面上,最强大的便是蓝焰境的将军们,但即使是这些将军们,也根本抵挡不了这可怕的黑色风暴。他们试图用火器之力击破那黑色的龙卷风,却发现自己的蓝焰之力在黑色龙卷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最强者亦不能敌,更何况其下? 一时间,穆军死伤无数,在这十道盘旋了百息时间的黑色龙卷风之下,惊恐躲避,乱成一团。 “第二队,扔!”城头上,钱小花又下了命令。 于是,又是十只尖锥飞舞而出,落于阵中。 穆军在惊恐之中,眼中流露出绝望。 又是十道黑色的龙卷风在大地上生出,在天地间肆虐。 空中,那些穆国紫焰大能看得傻了眼,有人因为愣神,而被夏国紫焰轻易斩杀。 “哈哈”工部首卿卢波大笑起来,“穆国的小崽子们,知道我大夏的厉害了吧?” “这……这是什么东西!?”穆国大帅发出惊惧的狂叫,环视左右。 无人能答。 “夏国竟然有这样的火器,本帅先前怎么不知道!?”他揪住一位大将军,狂怒质问。 “我们……我们也没见过啊!”大将军一脸无辜。 “常乐,一定是常乐!”一位大将军叫道,“他没回来之前,夏国根本没这么厉害,他一回来……” “住口!”穆国大帅红着眼睛怒吼。 “不用怕!”他指着城头说,“他们一次只能掷出十件火器,说明这种火器数量有限,我们有近百万大军,拼着损失一半,也能将他们的火器耗尽!” 大将军们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有人劝道:“大帅,不能如此啊!这般损失我们承受不起啊!” “住口!”穆国大帅厉喝,“你这是临战胆怯!难道说,因为你们是黑岩人,所以不愿与我大穆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不,自然不是!”那大将军不敢再多言,急忙依着大帅的意思下令进军。 “全军推进!” 吼声中,战鼓如雷,穆方百万之众,向着东林关疯狂扑来。 卢波笑了:“一群猪!你们可知这东西有多容易造,又可知在这短短几天里,我大夏调来了多少工家才子,一同赶工?” “吹飞他们!”他大声吼道。 “第三队,扔!”钱小花大叫着。 十枚黑龙卷破空而出。 这十枚黑龙卷,似是讯号,一经投出,立刻有人响应。 在战场两侧的山中,便亦有黑龙卷飞出。 第三队,并不止十人。 而是一百人,分散于四周山中,形成包围之势。 刹那间,一百道黑色的龙卷风在天地之间纵横肆虐,而密集的穆军阵中,立时便有数千人被这风暴吞噬,然后绞碎。 每道黑色龙卷风都能维持百息时间。 所以,这死亡的数字还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当它们终于平息了怒火时,穆军的损失,达到了可怕的二十万之数。 更可怕的是,它的威力令穆军胆寒,那些来自黑岩大陆的战士们,再不想呆在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纷纷转头向回跑。 大军互相冲击,乱成一团,逃跑者生怕后边的人挡住自己的路,便红了眼睛,挥刀斩向同袍,狂叫着:“闪开!” 穆军完全陷入混乱,溃不成军。 “怎会如此?”刚刚上任的穆国东线大帅吐出一大篷血,自马上摔落。 卢波笑了:“一共就造出这么多。好在你们没种,自乱其阵,不然还真得靠肉搏了。” 第764章 暗中 大军自乱,冲突不绝。 所谓战争,便是如此,并非你人多势众,便一定能胜。 人多势众者胜的道理,也只适用于街头群殴。 庞大的战争机器上,每个零件并不能清楚地看到一切,对它而言,自己眼前所见便是一切,耳边所听便是一切。 前军败退,那么便是败了。 哪怕身后还有百万雄师。 所以一旦开始溃败,哪怕己方还有数万可战之兵,而对方战力不过千百,败局,也一样无可避免。 穆国军队此时便是如此。 前队向后冲,后队向前跑,两方冲撞,战斗便在自家阵中打响。 等后方战意已消,转而与前方一同逃跑,更后方者便又倒了霉。 这是追杀的大好时机,柴义先不会放过。 “跟我冲!” 他大吼着,一马当先。 城门开,大阵开,一队队将士冲杀出来,衔尾猛追。 空中,紫焰大能们交战更为激烈,穆方的紫焰想快速逃离此地,于是使尽强硬手段,但夏国的紫焰却用尽一切手段拖住他们,要将他们永远留下。 想速退,便得有取舍。 同伴,自然便是最好的“舍”。 于是谁多紫焰得以逃脱,也有许多紫焰因为同伴的取舍,而陷入重围。 唯有一死。 更高处的空中,至尊们亦是如此。 穆方的至尊,并不是穆国的至尊,甚至也与圣舟大陆无关。他们本是黑岩人,是被征服的一方。 穆军大败而退,他们便没有再留下苦战的理由,于是纷纷向后逃去。 蒋剑宇想追,但被兄长拦下。 “他们仍有至尊火器在手,若真拼命,你我不怕,但城池毕竟在下,我方将士亦在下。”蒋剑山说。 大罗至尊们见他们未追,自然也不会主动出击。 青龙非人。 它没那么多利弊的计算,杀红了眼的它,很快追了上去,一位至尊没料到它会追来,直接被它一口咬碎半个身子,惨叫着坠落大地。 它扑上去,一爪将之拍烂,然后纵身而起,追向远方。 有一位至尊大怒,厉喝:“孽畜,真当我等怕你?” 他向来没有青龙交过手,所以不知厉害。 当他自以为英雄地转身,要替诸人挡一挡这“孽畜”时,却被“孽畜”直接撞了个胸骨尽碎。 他死得很不甘心,也很憋屈,因为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同袍至尊们头也不回的身影。 他为帮他们而死。 他们没人理他。 这多郁闷? 青龙没有继续追,因为它的力量终有一个限度,离青龙峡越远,那力量消耗得便越厉害,而达到某一个距离后,它便会因为无以为继而消失。 它仰天长啸几声,算是示威,然后便飞了回去。 它星散于东林关上方,用自己的力量补充了东林关大阵之力。 小楼中,黄勇收了阵法,看着蒋颜笑出了声。 “真是痛快!” 卢波立于城头,冲诸位工家大能道:“我等要抓紧时间,再造一批黑龙卷来。今日,诸位都见识了它的威力,只要我等努力,收复玄国失地根本不是问题!” 诸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捷报很快传至王都。 杨蓉蓉坐在宝座上,听着下方的奏报,泪湿双眼。 华儿,你可听到了? 大夏大胜,大胜啊! 凌轩礼看着泪眼朦胧的她,心中不是很明白。 但他知道,打胜仗是好事,是值得庆贺的事。 于是他问凌天奇:“太傅,此时当如何?是否要庆祝?” 凌天奇摇头:“不过是一次守卫战的胜利,又不是收复了玄国失地。等真正收复失地后,再大庆吧。” “陛下。”常乐说,“当务之急,是召集全国工道人才,以及雅风诸国工道人才,来王都学习黑龙卷的制造与使用方法。还有,我们要大量制造小型的神火天舟。” “好。”凌轩礼认真地点头。 这些事,他小小的心灵其实并不大能理解。 但既然是太傅和常大人说的,便是对的,便是好的。 娘在那一晚,曾认真嘱咐过他的那些事,他不敢忘。 经此一役之后,“黑龙卷”之名顿时传遍天下。这种强大而可怕的火器,竟然只需要白焰境便可激发使用,使诸国闻之心中大动。 所以当夏国发布征集动员令后,雅风诸国立时将国中最优秀的工道人才,都派到了大夏。 一时间,照日城中外宾如云。 夏国专门设立了临时的教馆,诸国工道人才不分境界高低,皆在馆中一同学习。 常乐仔细地传授制造与使用之法,诸人皆是各国大能,很快便都学会。 黑龙卷之威,在于原料,而非加工制造的技巧,所以最关键的,还是常乐的那座掌中山。 常乐毫不吝啬,每个雅风国家都分到了一座小山。诸国极是重视,纷纷派出至尊前来押运,唯恐中途出事。 黑龙卷的制造,快速地在诸国展开,而夏国除了集中力量制造黑龙卷外,还分出大批工家人才,来制造常乐提及的小型神火天舟。 制造这种天舟,于技术上而言倒并不是难事,只是耗时比较久。 许多人都疑惑不解——这种小舟在战场上能派什么用场呢? 常乐没有过多解释,但许多有心人却已然明白。 他们因此而激动万分。 夏国北地边境,某座雄关之中。 一位年轻的将军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了仆役,自己摘下头盔,捧着大步向前,进入屋内。 有侍女过来,接了将军的盔,帮着将军解甲,然后将那套铠甲在旁边甲架上小心地放好,才退了出去。 年轻的将军坐了下来,拿起茶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他穿着锦衣,相貌英俊,气质优雅。 只是眉宇之间有一抹忧色。 有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缓步走向他,他仿佛未觉。 “有何消息?”中年男子问。 年轻将军道:“有,但怕不是好消息。” “说说。”中年男子在一旁站定。 虽有座椅,但他不坐,站着时,亦微微躬着身。 “黑龙卷威力可杀蓝焰,但触发却只需要白焰之力。它之所以拥有那样的力量,在于其原料,而不在于工艺。”年轻将军说,“所以就算咱们把卢波之流弄到手上,也没有意义。” “原料自何来?”中年男子问。 “不知道。”年轻将军摇头,“常乐失踪半年,回来之后,便带回了这原料。有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说常乐掌中有一座山,取之不尽。” “掌中山?”中年男子皱眉,沉默了许久。 “怕只是谣传吧。”年轻将军说,“谁的掌中能握下一座山?” “有何不可?”中年男子反问。 年轻将军怔住:“您是在说反话,还是开玩笑,还是……” 中年男子道:“我族口耳相传的传承中,便有提及。祖龙大可遮天蔽日,小可纳入管中。区区掌中山,算什么?” 年轻将军一时愕然:“常乐又怎么可能……” “他消失的这大半年,当与此事有关。”中年男子道,“东海……相传,那便是祖龙出世之地。难道他真的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没有可能啊,我族历代多少大能曾入东海,可却一无所获……” 他陷入沉思。 年轻将军不敢打扰。 “还有何消息?”中年男子再问。 “有。”年轻将军点头,“常乐召集了许多工家人才,在制造大批的小型神火天舟。” “厉害!”中年男子思索片刻,面色一变。 “怎么说?”年轻将军不解。 “黑龙卷与神火天舟,都可由低境界者驱动,二者若能结合一体,便等于是大夏凭空多了一批能杀万军的飞天强者。”中年男子说。“这些人境界不用多高,但若要对付,却至少也要出去能飞天的紫焰大能。紫焰之下,只能等着他们在自己头上撒黑龙卷。” “会如此?”年轻将军有些吃惊。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 “常乐……”年轻将军轻声叹息,不由回忆起了过去。 当年,他与常乐还只是橙焰境,于乌龙州比武大会上相遇,就此结下仇隙。 一别经年,他已然是大夏将军,而常乐…… 他苦笑。 我永远在追赶你,但永远追不上。 但…… 他看着中年男子,没来由地生出自信。 你终只有一个人。 但我的背后,是整个妖族。 常乐,总有一天我林玄道会让你明白,天下人才,非只你一人。 想到这些,他又想起了那位乌龙州第一才女,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当年对常乐的敌视,又有多少是因她而起? 多少年过去,常乐成了掌握一国的大人物,而她…… 她亦成了皇家人,天子之母。 可惜,她福薄,未等到儿子登基,便故去了。 比起你们,我林玄道只能算个小人物吧? 但总有一天,我这小人物会崛起,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到了那时,你们将是我脚下的尘埃。 他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极遥远的另一座大陆上,在那座有天下最繁华城市之称的大城中,在那座大城内最华美的宫殿内,有人缓步向前。 遇见他的人,都急忙躬身施礼,口称:“丞相。” 那人点头微笑,继续向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都一般无二。 他一身便装,飘逸若仙,眼睛如同黑夜一般深邃,令人不敢直视。 天下间,只有一人敢直视他的眼,而不会觉得自己迷失于那眼神之中。 他走入一间雅致的书斋中,坐于案后的人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冲他一笑:“坐。” “谢陛下。”他拱手一礼,在那人旁边坐了下来。 第765章 收复失地 即使是皇恩浩荡,即使是圣眷如春风,世间又有几人,真的敢与帝王并肩而坐? 唐英敢。 或者说,对于连敬贤与唐英这一对君臣来说,根本便不存在什么敢与不敢的问题。 相识之时,还是少年,同策马,共扬鞭。 春草原上纵情饮酒,青瓦楼中笑争姑娘。 更曾一言不合,互相打得鼻青脸肿。 他们是朋友,自身份低微之时便相知相交的真朋友。 他能登上这宝座,甚至也有他大半的功劳。 岂能一朝为天子,便忘了昔日友? 更何况,这天下更须有他来帮忙治理。 “这战报……”唐英看着连敬贤手中的战报,眉头紧皱。 “常杻主果非凡才。”连敬贤叹了口气,“丞相,你对这场战争,有何看法?” “且先看着。”唐英说,“若是这一场战争,真的会因一个人而生出变化,那么臣便去雅风大陆一趟好了。” “不成。”连敬贤摇头,“你是我大穆国相,朕之下,万众之上。你不能有失。” “大穆有您便好。”唐英一笑。 “可我不能没有你。”连敬贤郑重地说。 “忘了是谁当年差点一拳打瞎你的眼了?”唐英笑问。 “所以在朕称一统天下之前,你不能死去。”连敬贤说,“而在那之后,你也不能死去。你要等着朕练好功夫,把那一拳再打回来。” “然后就可以死了?”唐英问。 连敬贤笑道:“真有那一天,那你就死吧。” 唐英大笑:“你明知自己身为帝王,诸事缠身,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练到我这境界。” “说说不行?”连敬贤瞪他一眼。 “随你。”唐英道。 君臣和谐,莫过于此。 离了宫殿,唐英回到相府之中,第一句话便是:“准备远行之物,我要去雅风大陆。” 雅风大陆,是战场。 在这片战场之中,雅风人与圣舟人、黑岩人,激烈战斗,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战火没有仁慈之心,它只知道吞噬,只知道焚烧。这片曾宁静的大陆,在它的蹂躏之下发出呻吟,无人来救。 天生万物,却制定了互相吞噬的规则。 所以在天看来,万物生灭不过是寻常事,何须出手救? 你若想活下去,便当自救。 自某天开始,战争的形势开始变化。 初时,穆国挟两座大陆之力,攻杀无往不利。雅风诸国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攻势后,便一直在拼命挣扎。大半年的战争中,一直是穆国在攻,雅风在守,攻得猛烈,守的艰难。 常乐失踪之后,夏国的神火力量仿佛没了铁笼约束的猛兽,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对雅风诸国来说,自然是好事。无数至尊得到这至纯至精的神火力量,力量再度提升,而诸国紫焰,也如夏国紫焰一般,有了飞天之能。 这变化,自然令人欣喜。 但令人欣喜不起来的,是穆国一方虽未能得到雅风天地之力,但却一样有所提升。 穆国至尊之祖孔异的三位弟子,逆运师父传下的秘法,便能反其道而行之,加快吞噬天地神火力量的速度。 夏国一行后,他们更是借夏国天地神火之力,获得提升,甚至窃得了夏国天地神火之种,散布于黑岩大陆与圣舟大陆之中。 于是,黑岩渐强。 于是,圣舟渐强。 失去了这一优势,雅风诸国几乎便没有了优势。 这半年的战斗,便打得极是辛苦。 但自某日起,攻守之势开始变化。 常乐静坐于大夏王都之中,不断将原料送往雅风诸国,诸国工道才子,日夜不停地赶制黑龙卷,将之运往战场。 这种强大无匹的火器太过凌厉,根本便是战争利器,一经使用,战场上的形势便一边倒地偏向于雅风一方。 穆国一方不再有优势,反而节节败退。 这一情况,在夏国造出了大批小型神火天舟,并将之投入战场之后,变得更加严重。 这一天,据守玄国的穆方军队,突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上百艘两三丈长的神火天舟。 这种神火天舟太小了,小到根本引不起他们的重视。 但他们终不可能让夏国人在自己头顶上任意横行,于是,一位位紫焰大能升空而起。 可刹那间,那些神火天舟中也飞出紫焰大能,迎向穆方紫焰。 于是战斗再度升级,一位位至尊出现在天空中。 夏方的至尊,便也现身。 一场大战开始,至尊与紫焰在天空中打得烟花漫天,而紫焰之下的大军,却只能在地上仰着头观战。 他们没有飞天的本事,便只能仰望这场战斗,而无法参与。 但那百艘神火天舟不同。 天舟之中,境界并不怎么高的夏国战士,操纵着天舟在穆国军队头顶呼啸,不断投下一枚枚黑龙卷。 然后,便是一道道黑色的龙卷风,连天接地。 至尊被至尊拖住。 紫焰被紫焰拖住。 而紫焰之下的所有人,面对那些飞于高天的神火天舟,完全无能为力。 他们变成了一群猪羊,只能被动地等着恶狼与猛虎的爪牙袭击,没有还手之力。 惨叫声四起,一群群战士被绞碎,化为血肉之雨,洒落四方。 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只能逃,只能躲,却又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于是,穆军的军心彻底崩溃了。 一座座城池,就这样被攻破。 一队队穆军,就这样被击破。 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夏国凭自己的力量,便收复了玄国的一半国土。 就至尊数量来说,穆方当然占有优势。 但问题是,夏方至尊并非要来拼命,只是借着火器之威拖住穆方至尊,好给神火天舟以可乘之机。 而且,穆方至尊为了防备夏方至尊,便不敢分散开来,只能守着主力军不动。 而夏方的神火天舟,却可以四散开来,四下里骚扰诸城军队。 于是,这场战斗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大夏国北地边境,那一座雄关之中,年轻的将军林玄道,看着武备库中那堆积如山的黑龙卷,只感觉到一阵眩晕。 “大胜指日可待。”大将军兴奋地挥着手,向麾下诸位将军下达着明日总攻的命令。 林玄道垂首听命,目光却不住在那些黑龙卷上移动。 不久后,他坐于府中屋内椅上,面对着那位中年男子,沉声说:“难道便只能眼看着这批黑龙卷投入战场之中?” “不然如何?”中年男子反问。 “你我皆没有掌上藏山的本事,便无法将这批黑龙卷盗走。”他说。 “但我可以发动黑龙卷之力,直接毁了此关!”林玄道说。 “然后呢?”中年男子皱眉,“然后又如何?” 林玄道一时沉默。 “穆国与夏国的战争,与我们无关。”中年男子说,“而即使毁掉这一座关,穆国也无法在全面战场上取得胜利。” “但……”林玄道有些不解,“厉先生,不是你说,我们要全力帮助穆国的吗?” “不过是利用。”中年男子说,“现在它的利用价值已经不大了。胜便胜,败便败,随它去吧。夏国能灭,那自然最好,不能灭,也便随他。不久之后,常乐怕就要死了,他一死,便再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常乐要死了?”林玄道一时愕然,一时兴奋。 “他破坏了穆国的大计,穆国人如何会饶他?”中年男子一笑。 林玄道点头:“确实如此。但……依常乐之能,蒋家人之力,任何人想杀他,可都不容易。” “有一人是例外。”中年男子说。 “如何例外?”林玄道不解地问。 中年男子只是一笑,莫测高深。 北境的反攻战,在不久之后,也正式打响。 百艘小型神火天舟,载着那可怕的黑龙卷冲入墨国旧地,投下了死亡的风暴。在这风暴面前,穆军完全无力抵抗,而占据墨国的穆方至尊,因为有了玄国方面的教训,便分散各处,守护各城穆军。 但如此一来,夏方便又改变了战略,集中至尊之力,逐一击杀。 几日之间,穆方便损失了五位至尊。 诸至尊再不敢分散,急忙又集中一处,守着穆军主力。 于是,夏军的战术便又改成了至尊集群威胁,牵制穆方至尊,而神火天舟则在紫焰大能保护之下,四处投放黑龙卷。 这种打法,令穆军头大如斗,又全无办法可以破解。 这一场激战,打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玄、墨两地的穆军全线败退,直接被逼回了海上,夏国凭一国之力,全面收复了玄、墨两国失地,创造了雅风大陆战争史上的奇迹。 这还不够。 夏国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而是一路追击,又追到了海上。 大海之上,将士们更没有遁逃之地,而那些风暴在海上的威力,却又更胜地面。 它们会卷起滔天巨浪,淹没海面之上的一切。 初时,穆方至尊还会抵抗,后来见大势已去,便干脆不再理那些可怜的将士,自己飞回黑岩大陆去了。 他们本便是黑岩人,根本没有必要为了穆国的霸业拼死拼活。 那些穆军虽然本便是黑岩大陆的同胞,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一群凡夫,哪里值得我们为他们拼命送死? 打打顺风仗,捞点好处也就罢了,要拼上老命,那不值。 我本人中之神,逍遥天地间,哪处大陆不能安身?穆国一统天下的霸业,眼见已然止步于雅风,你既然霸不了天下,我又何须惧你之势? 事不妙,爷一走了之! 于是,两处海域中的穆方军队,便失去了最大的守护。 终全葬身海底。 第766章 月下钓者 烽火遍燃,平地起龙卷。 雅风与穆国的激战,如火如荼。 穆人虽已完全处于劣势,但却不愿轻易退却。 此时,夏国某地酒馆之中,有人拍案而赞。 “天底下,便也只有一个常大人!”汉子高声道,“我大夏有常大人在,任他什么震国穆国又或是别的什么国,占我大夏一寸土地试试?想都别想!” “那黑龙卷,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痛快!”酒伴道,“我听说那可是真龙之力,别说普通兵卒,便是那些穆国将军,也根本抵挡不住!” “不管是什么力,反正常大人造出来的东西,便是天下第一!” “可惜老子没有参军,不然也能到战场上,看看咱们大夏火器有多威风了。” 角落里有一位中年客人,独自一人坐着,静静地饮着清酒,听着诸人的议论。 他气质不凡,飘然若仙,眼神又极是深邃,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物。 因此,酒馆中虽然客满为患,但却无人敢过来问能否与他拼桌。 他静静地听着,不时认真点头,不时又露出笑容,不时跟着感慨:“常乐果非凡人。” 然后他站起身,结账而去,还多赏了伙计一把钱。 他行于长街之上,满街嘈杂于他而言,不过寂寂无声。 他望向远方。 那是照日城的方向。 那座大城之中,深宅大院的太傅府里,常乐与凌天奇立于地图前,听着军部大臣的汇报。 “玄墨两国皇室血脉凋零,虽勉强寻到皇族后人立了新君,但说实话,根本没有治国之才,更不用说能恢复国家元气,治理百废。”军部大臣说。 “那么只能由我大夏代他们操心一下边防之事了。”凌天奇说。“西。南两线如何?” “战绩也极喜人。”军部大臣指着地图说,“西线是圣舟军队,所以比较难以对付,南线则多是黑岩人,军心本便不稳,此时已被我军驱逐至沿海一带。若无意外,一个月内便可将他们彻底赶出大陆。” “不可贪功心切。”常乐叮嘱,“黑龙卷是好东西,但我们能用,敌人也能用,各地武备库的防卫,要放在第一位。” “是。”军部大臣点头,“军部会特意知会诸国,一定要小心谨慎。” 天将黑时,军部大臣告辞而去。 凌天奇有些疲惫,在椅中坐了下来。 “前景倒很是乐观。”他笑着说。 常乐仍在看着地图出神。 “在想什么?”凌天奇问。 “黑岩大陆。”常乐说,“如果黑岩人能因穆国之败,而趁热起兵驱逐穆军,那便好了。” “你不是说,震国仍有残部在暗中抵抗吗?”凌天奇问。 常乐点头:“只怕他们势弱。” “不必担心这些。”凌天奇一笑,“任何人都不会心甘情原地当奴隶。黑岩诸国也许并不如何敌视穆国,但震人一定会视其为侵略者。若是穆国大胜也就罢了,此际穆国在雅风受挫,震人必定会借机出手。另外……” 常乐望向师父。 凌天奇缓缓说道:“人都是有野心的,初时只是一株小草,但随着自己得到的更多,小草便终会长成草地。” “您的意思是?”常乐没大听懂。 “所谓的‘大穆黑岩府’,总要有人驻守。”凌天奇说,“这样的封疆大吏,久在海外,山高皇帝远,不免便成为握有重权的‘土皇帝’。既然已经成了皇帝,又何妨更进一步,真的当个独揽大权的皇帝?” 常乐沉思,然后深以为然,缓缓点头。 “事久必生乱。”凌天奇说,“穆国国力再强,能人再多,也逃不出人心人性的限制。有了这种限制,任何一国想统一天下,都绝无可能。辽远而广阔的海洋,便是天地给诸国设下的限制,无任何一国可以逾越。” “若他真敢造反,穆国定会出兵。”常乐说。 “劳师动众,何其辛苦,又要消耗多少国力?”凌天奇说,“几次远征之后,穆国就会疲惫。而人的野心永不会断绝,打掉一个拥兵自重自立为王者,还会再冒出下一个来。这便如诸国古往今来一直在除贪官,但除到现在,却依然没见哪一国能除尽一般。” 常乐再点头。 “黑岩府不用咱们操心。”凌天奇说,“等战事稍缓,咱们派人到黑岩大陆其他国家动动手脚,引得他们动动心思,暗中施点阴谋伎俩让穆国为难便好。” “明白了。”常乐微笑点头。 “你这些日子一直操劳,也该好好歇歇了。”凌天奇说。 “少来说我。”常乐说,“倒是您应该歇歇了。” “师父老当益壮,没事。”凌天奇说。 两人正聊着,小草满面喜色地冲了进来,叫道:“猜猜看,谁回来了?” 常乐心动:难道是小草和小梅他们? “谁?”凌天奇问。 “小蒋哥呀!”小草说。 师徒俩都不由一脸欣喜。 蒋里闭关,大战亦未出,此时出关,必是已经破境晋级。 “人在哪里?”凌天奇忙问。 “正拉着军部大臣听战报呢。”小草笑道。 “先前不急,只闭关不出,这时却又急上了。”常乐摇头一笑。 “走,咱们去看看。”凌天奇起身,师徒三人疾步出了屋。 来到院中,只见军部大臣正与蒋里细说战事,见几人赶来,这才停住。 蒋里向前,先向着师父行礼,然后才冲常乐笑道:“你手脚倒是快,我本以为能大展身手,不想整场仗都被你一力扭转,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常乐一笑:“怎么,这么快便进入紫焰了?” 蒋里咧嘴:“快?快一年的工夫啊!” 军部大臣在一旁咧嘴:“蒋公子,下官十年修炼,也不过刚刚入境紫焰。您不到一年便由蓝而紫,还想如何?” 诸人一起笑。 军部大臣告辞离去,师徒一众回到屋里。 灵秀心听说蒋里回来,便也来见,诸人聊了起来,蒋里问起那大半年间四人失踪的事,常乐便细说从头。 蒋里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事,我一时半刻可消化不完。”他说,“什么祖龙,什么妖族传承,什么大道之海,暴戾之狱……” 他摇头,冲常乐说:“你的经历太过传奇,说出去,怕世间无几人敢信。” “蒋爷爷还没有消息吗?”常乐问。 蒋里摇头:“没有。按说,整个江湖大小门派都被调动起来,爷爷不论去了哪里,都应该早被找到,可……” 他没再说下去。 诸人一时沉默。 大家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老人家可能已经去了。 尘归尘,土归土,老人虽然已经失了至尊之力,但若想让这一副肉身散于天地间,不留一丝痕迹,亦并非办不到。 其实蒋家人何尝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只是不敢也不想承认罢了。 常乐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就在此时,他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眼前,海上生明月。 一座黑岛在那月光之下,被月光镶上了银边。 银边明亮,于是黑岛便显得更黑。 有人坐在月光下,坐在那黑岛崖边,手持钓杆,身洒月光。 “阁下何人?”常乐沉声问。 那人笑而不答,反手将钓杆甩起,刹那间,常乐只觉天地朦胧,万物易位,乾坤生变。 一时骇然。 蒋里便坐在他旁边,见到他的异状,心头一震,一把拉住他的手,沉声问:“你怎么了?” 一瞬间,他亦生出那种玄妙的感觉,不及反应,两人便一同自原地消失不见。 “少爷!?”小草吓了一跳。 凌天奇猛地站起,看着那两张空了的座椅,一时心颤。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小草焦急地问。 “走,去天象司!”凌天奇飞身拉起小草,向远而去。 此时,常乐与蒋里立于月光之下,立于那黑岛之上,看着坐到崖边垂钓的那人。 蒋里环顾四周,一时震撼,问常乐:“这是文华领域?” 常乐摇头:“似乎比那更玄妙。” “不愧天下第一才子。”垂钓者点头,慢慢收了钓杆。 他站了起来,打量常乐与蒋里。 月光在他背后,他的身影便因此更加黑暗,常乐与蒋里皆看不清他的面孔。 “阁下何人?”蒋里问。 “姓唐名英。”那人答。 “此地何地?”蒋里再问。 “说了你也不懂。”那人笑。 常乐盯着那人,缓缓问道:“听闻穆国丞相,名唤唐英。可是阁下?” 蒋里心头一震。 唐英笑笑,轻轻挥了挥手,天上的明月便渐渐自他背后移向别处,于是他的面容便也被月光照亮。 常乐打量对方,发现那是一个气质若仙的中年男子,说不上有多英俊,但却真的很好看。 尤其是对方那一对眼睛,深邃如夜。 极是好看。 蒋里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睛,忍不住盯着看。 那眼中有无尽黑夜,还有满天繁星,更有明月升空,阳光普照,天下众生和乐,美景动人心,美人动人意。 常乐轻轻拍了拍蒋里的肩,蒋里这才心头一震,自那眼中脱离。 暗道声好险。 “唐丞相是来杀我的?”常乐问。 唐英点头:“也只有你,值得我远赴异陆敌国,冒此大险。” “杀了我,这场战争你们也一样会败。”常乐说。 “这场战争?”唐英点头,“确实是。” 然后他笑:“可是天下不止这一场战争,还有一场战争,你却并没看到。” 第767章 大隐于朝 大夏天象司中,凌天奇疾步向前。 “太傅!”吕兰谷自旁奔来,却未拦住凌天奇的脚步。 他知必是事态紧急。 “启动监天仪!”凌天奇道,“要快!” “启动监天仪!”吕兰谷扯着嗓子大叫。 这声音借紫焰之力传开,许多人都被震得双耳嗡嗡作响。 有人急忙冲到监天仪前,启动这国家重器。 两人飞奔而至,诸官急忙退下,恭敬施礼。 “太傅要查什么?”吕兰谷来到监天仪面前,急忙问凌天奇。 “至尊!”凌天奇沉声说,“我要知道王都附近可有至尊气息出现过。” “至尊?”吕兰谷愕然,“本国至尊皆在外,盟国至尊若是来我大夏,本司早便会发现……” “让你查,你便快查!”凌天奇急了。 吕兰谷从未见过凌天奇如此模样,知道必有极为紧急的大事,不敢耽搁,立时上前。 火力绽放,天象司首卿动用全力,使监天仪飞转起来。 数百息过后,吕兰谷摇头:“太傅,实在是没有任何至尊气息出现过。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要找什么?” 凌天奇眉头大皱。 “查紫焰之力,查运转之时隐约有异的紫焰之力。”他说。 “紫焰之力?”吕兰谷愕然,“太傅,仅王都之中,紫焰之气便不知有多少……这实无从查起啊!” “有劳大人。”凌天奇坚持。 吕兰谷无奈,只得再度运转监天仪,半晌后满头大汗地收手,摇头道:“几乎查了个遍,但无一有异。” “请吕大人让开。”凌天奇沉声说。 吕兰谷略有些不悦。 身为天象司首卿,他别的本事或许要比别人差一些,但使用监天仪监察天地神火气息变化之事,他自认放眼大夏,无人可与他比肩。 “太傅不信我?”他忍不住问。 “请吕大人让开。”凌天奇语带焦虑。 吕兰谷侧步让开,虽有不悦,但终不好表现。 术业有专攻,太傅,您这便不好了。 凌天奇向前而来,立于监天仪前,看着那高大的火器,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时,他面容恢复了平静,仿佛先前一气,将心境中所有的浊气、焦躁与忧虑全数吐了出去。 这般调整心境之法,世所罕见,吕兰谷不由讶然。 太傅虽只是青焰境界,但这些奇妙之法,倒真是厉害。也不知这到底…… 他正想着,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凌天奇立于监天仪前,抬手之间,一道道道青色波动缓缓而动。 那波动之形极是奇特,让吕兰谷想起了什么。 “这……”吕兰谷看着他掌中波动,一时惊悸。 “其余人等,都退下。”凌天奇缓缓说道。 “都退下!”吕兰谷急忙叫道。 诸官不敢怠慢,急忙退出了大堂。 “烦请吕大人封锁此堂。”凌天奇道。 “是!”吕兰谷满心震惊,急忙散出紫焰之力,封禁大堂,然后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目视凌天奇,眼中满是惊愕。 “此事,不可对第三人言。”凌天奇道。 “太傅,您……”吕兰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天奇不再多说什么,掌间波动一变再变,渐渐扩散至监天仪内,竟然与监天仪完美融合为一体。 此时,凌天奇双眼绽放出道道紫光,而监天仪上,也是紫气汹涌。 它仿佛便是他的眼。 他则是它的心。 监天仪疯狂运转,重重波动生出,如同紫色海潮。 其间,有点点青光,如同繁星。 吕兰谷惶然后退,拱手躬身,不敢直视凌天奇。 “找到了!”许久之后凌天奇撤掌后退,身子摇晃。 “太傅小心!”吕兰谷急忙向前,扶住凌天奇。 他看着凌天奇,目光复杂,忍不住说:“太傅,您……您既然是……” 凌天奇摆了摆手:“那不重要。常乐被人掳走,那人是妖族。” “什么!?”吕兰谷大惊。 天下间诸事,确实都不及此事重要。 “我已找到那妖物之所在,但他妖力惊人,近处无可匹敌之人。”凌天奇说,“你速速取焰文镜来,我要传语武国公,请他速来救援……” “是!”吕兰谷不敢耽搁,扶着凌天奇在地上坐下,匆匆去取焰文镜。 他心中起伏不平。 不仅因为常乐被人掳走,更因为凌天奇的真实身份。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不过……太傅也姓凌啊! 可正因为他也姓凌,此事太过明显,却反而无人往那里去想。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凌天奇抬头看着那渐渐静下来的监天仪,轻叹一声:“又是靠你。多谢了。” 眼前,依稀浮现出一道身影,寂寥转身而去,走向那架秋千。 几十年了,还是不能忘。 他自嘲地一笑。 明月普照天地,唐英背后崖下,海潮起伏。 拍岸之声,如同一首雅乐,隐约让人沉醉。 蒋里提起气来,时时防备被这海潮声侵入心海,时时要留神不着对方的道。 这穆国丞相,到底是何境界? 常乐与对方对视,丝毫不惧那一双深邃眼眸,问:“唐相所言,又是哪一场战争?” “你去过东海,又得了这种力量,应该明白。”唐英笑道。 “唐相是说妖族?”常乐目光骤变。 唐英点头:“其实你早已看出来了,不是吗?” 常乐沉默。 蒋里有些纳闷: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什么看出来了? 他看着常乐,心中疑惑,但又不便于问。 那月光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一片海,常乐太过熟悉。 还有那黑岛。 昔时,他也曾立于其上,看着大海扬波,复看水平如镜,再看天地之间起风云,黑色龙卷风连天接地。 他掌中那一座山,便是黑岛之灵所赠,便是它所赠。 “人族有文华领域,妖族这种领域又是什么?”常乐问。 “这并非什么领域。”唐英说,“也不是所有妖族均有机会得到的力量。” “我明白了。”常乐点头,“这便是我曾去过的那种世界。” “又不然。”唐英摇头,“那是祖龙之念生成的出世之界,而这是我改良后的入世之界。你们并非只是神念来到此地,你们的身体亦在其中。” 蒋里不懂,便只沉默。 你既然是为乐哥而来,那么终有一场厮杀。 多说无益,到时出手便是。 “先前我便听说,妖族要有大举动。”常乐说,“现在才多少明白了些。穆国的称霸野心,怕便与唐相有关吧?” 唐英缓缓点头:“是的。” “我在年少之时,便来到了他身边,那时,他只是一个不得先帝恩宠的落寞少年。”他说,“我和他成了朋友,帮着他一步一步走入先帝视线,帮着他慢慢聚拢人心,帮着他坐上了那张宝座。” 他看着常乐,说:“所以知道你的事后,我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的惺惺相惜之意。” “你们不同。”蒋里此时忍不住开口。“乐哥为的是大夏,为的是亿万黎民。你呢?” “我为的是整个妖族,是无数祖龙子孙。”唐英说,“所以你看,我们很像,都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但乐哥并没有为了己国利益而发动战争,使生灵涂炭。”蒋里说。“你呢?” 唐英摇头:“这只能说明常乐胸无大志。世间纷争自古未绝,你不成天下至尊,你不一统天下,便只能等着别人来打。如此,又何来安宁?” “何谓大志?”常乐反问。 “气吞山河。”唐英答。 “古往今来,无数所谓大人物,皆存此念。”常乐说,“我却觉得这有些流俗。” “常大人见解果然与众不同。”唐英笑,“可人生于天地间,便终是世俗的人。世俗的人,当然要想一些世俗的事。” “这话倒也不错。”常乐点头。 “其实说这些并没有意义。”他说,“你我立场不同,那便没办法找到调和的办法。” “说来说去,还是一战而已。”唐英说。“所以你看,我族与人族,亦如你我,立场不同,便没有办法调和,只有一战。” “当会有不同。”常乐说。 “如何能不同?”唐英摇头,“你们人族始终视我们为异己,抓到之后,通通火刑处死,可曾存过什么仁慈?” “你们妖族若不祸乱人间,又如何会被世人憎恶?”常乐反问。 “人间即使没有妖族,一样乱。”唐英说。 “人若不遇兵燹,一样也会死。”常乐说,“但寿终正寝与死于兵祸,何为善?” “常大人口才真好。”唐英笑。 “说这些本便没有意义。”常乐摇头,“唐相想杀我,直接动手便是。杀人先诛心这一套,对我无用,只怕反会让我乱了唐相之心。” “若不能诛心,只诛身,终不算大胜。”唐英叹了口气,“可惜我虽能杀你,却终不能胜你。可惜,可惜。” 他连叹两声,然后出手。 黑岛震动,有岩石破空而起,化成了百丈的黑龙。龙呼吸天地之气,吐而成灼热红焰,向着两人而来。 常乐一掠而远,蒋里身形一动,却向着唐英冲去。 一身紫气,至此才尽数放开,一时汹涌如潮。 “哦?”唐英来了兴趣,“原来蒋公子已然晋级紫焰,却与本相相当。可喜可贺。如此年纪,便成就这般境界,将来造就必定不凡。” 他并不动,但脚下黑岛却动了起来,黑岩化成一道黑枪,刺向蒋里。 枪势之疾之猛,如同雷电。 蒋里抬手虚握,立时便有一柄看不见的剑在手。他长剑一挥,便是万道疾风起。 剑气惊风,隐于风中,由那道道风去切割黑岩之枪,自己则悄然向着唐英而去。 常乐远掠,避开龙焰,黑龙当空转身,复又向着他扑来。 他抬手虚点,道道流光飞掠,于空中布成北斗七星之阵,困住黑龙。 第768章 道心,杀心 星光璀璨,七芒闪烁。 有风起,如剑切割。 黑龙翻腾,撞击之下,残损了躯体,但也破开了那大阵。 残破的黑龙向着常乐冲来,但常乐已经召唤出那一道金光,化而为剑。 你并不是它。 常乐轻轻摇头,手中剑闪起一道流光,破落黑龙头。 惊风一剑,迅疾而来,力能断山岳。 唐英却只是侧了侧身便避开。 他信步走在黑岛上,脚下岩石涌动如同海浪。 十数道黑枪自地面刺出,将蒋里步步逼退,一直退到常乐身边。 同为紫焰,但唐英出手之时,是那般从容不迫,令人赞叹。 “这里毕竟是他的世界。”常乐发觉蒋里眼中有些懊恼之色,便劝了一句。 “明白。”蒋里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你且观战。” 说着,他再度向前而去。 “这便是蒋家人的骄傲?”唐英一笑,“好,成全你。也顺便看看蒋家人到底如何。” 他向后飘去,身前有十数道黑枪刺向蒋里。 蒋里挥手,那无形无影的剑在空中呼啸,将一杆杆黑枪斩断。他一掠而远,不断接近唐英。 唐英点头。 地面轰然一响,一只巨爪破土而出,瞬间将蒋里抓在爪中,用力紧握。 有刺耳的摩擦声传来,接着,那黑岩之爪四分五裂,蒋里自其中一跃而出,一剑光寒半岛,直刺向唐英。 唐英抬了抬手。 黑岩涌起重重浪,一波接一波,消磨掉蒋里所有的剑力。 接着,一只巨狼自地下探出头,张开巨口向着蒋里咬来。 蒋里不动,右手向后移去,左拳紧握,迎着巨狼鼻尖一击。刹那间,雷音响起,轰然之声震动四方,巨狼头颅被如同雷光般的一拳直接打碎。 唐英点头,赞了声:“好。” 地面开裂,两只大蛇同时窜出,自左右张口向着蒋里咬来。 蒋里凝立不动,右手无形之剑插在地上,左右手同时上扬,空中便有两道神火凝聚成巨大的手掌,随着他双掌下拍,同时落下,将两只大蛇拍在地面。 大蛇不死,犹自挣扎。 蒋里双掌一握,那两只巨手便也握起,掌中传来岩石破碎之声,刹那间,两只大蛇皆化成一地碎块。 蒋里目视唐英,问:“便只如此?” “不止如此。”唐英笑笑。 “请。”蒋里将那柄看不见的剑拔起,持剑遥指唐英。 “绝断剑意?”唐英问。 “是。”蒋里点头。 既然寻常招法难以伤你,不若便直接用最强的一剑。 早分胜负,胜过无意义地拖延。 “早闻其名,未能得见真容,一直引为憾事。”唐英感慨,“可惜蒋武神已失去了至尊之力,我却再难领教真正的至强一剑了。” 蒋里面色一时阴沉:“接招。” 刹那间,毁灭之力四散而出,笼罩天地,那高天之上的明月似乎也失了几分颜色。 那大海潮声,竟然也因其而低弱。 “好剑。”唐英赞叹。 蒋里眼里没有月光。 没有潮起潮落。 亦没有那一对深邃如夜的眼眸。 绝断剑意之下,天地皆灭。 何况一人。 他的剑上,一意向前。 唐英如临大敌,双眼猛地睁大。 一时,整个天地震动,那黑色的岛发出一声龙吟。 剑意掠过,唐英未动。 许久之后,一切渐渐平息,那毁灭的气息慢慢地消散,那天地大震也几乎同时平息。 “了不起。”唐英缓缓点头,“你这一剑竟然可杀至尊,不愧是最强剑意,不愧是蒋门天才。” 蒋里愕然放低手中剑,看着唐英。 对方凝立不动,面带笑容,那一道掠过身体的剑意,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阵狂风。 吹过便吹过了,无甚可怕。 “怎会如此?”蒋里不敢相信。 那是自己最强的一剑,是自己之所以出关的理由,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凭着这一剑,他有信心斩杀任何一位力量未至巅峰的当世至尊。 可为何却没能伤到唐英一片衣襟? 常乐缓步向前,轻轻拍了拍蒋里肩膀:“他这世界本便古怪,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便都不奇怪。没事,我来。” 蒋里不语,只是默默退后,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心境隐约受损。 “又是诛心之法。”常乐看着唐英,皱起眉头。 “杀人先诛心。”唐英说,“你对我的评价其实很准。我喜欢将人彻底打败,身心皆灭于我手,那样才比较有趣。” “我有一剑,名离乱。”常乐说。 “听说过。”唐英点头,“怕是绝断剑意之下,天下最强的剑了吧。” “或许吧。”常乐说,“你也要这般接?” “请。”唐英一笑,微微躬身施了半礼。 “如你所愿。”常乐点头,手中金光亮起。 “好剑。”唐英郑重点头,“初闻你能凝出金色的神火兵器时,我便隐约猜到了原因,只是当时却连自己也不肯相信,觉得那想法太荒唐。现在想想,若是那时我便全力出手杀你,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令人烦恼的事了。” “往事不可追。”常乐笑,“后悔药也无处买。” “好在,你终还是要死的。”唐英说。 “未必。”常乐摇头,手中金剑突然向前挥起。 刹那间,金光亮彻天地。 天地便再次震动起来。 唐英面色凝重,但依然是一步不退,站在黑岛之上。 黑岛剧烈地震荡起来,那一道金光掠过唐英,掠过黑岛,掠向极远极远的远方。 常乐微微皱眉。 离乱并不是这样的,它向来不曾这么高调,向来也不喜欢炫耀。 “因为它不服气。”唐英似乎看穿了常乐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求道之心,总以为自己便高于杀戮之心,所以二者相遇,它便总会小孩子气。” “你到底是什么?”常乐认真地问。 “你是它,我亦是它。”唐英说,“只不过你得到的是它部分的传承,是它自以为如此便变得更伟大了的道心,而我却是它的杀心。道心与杀心,注定矛盾,所以当你得了那传承,便注定要与我一战,也注定会死于我手。” “也许是你死于我手。”常乐说。 唐英笑了,摇头道:“有句话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为何说不清?因为兵不听。” “打油诗作得不错。”常乐点头。 “对了。”唐英说,“常大人诸道皆通,尤其擅长诗文之道,我在这里随口说几句乱押韵的话,自然入不得常大人的耳。” “荀子期与你是何关系?”常乐问。 “棋子与下棋人吧。”唐英说,“我本想将他打造成一把杀你的刀,没想到他如此不堪大用,竟然在那里败给了你。不过你也不要太得意,这并非证明道心更强——要知道,你所以能胜,其实借助的还是杀戮之力。”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谁。”常乐说。 “我本是一条蛇。”唐英说,“后来游于江,走江而化蛟。再后来神火天降,它分崩离析为天地之力,那份杀心落入了我的江里,便成了我。或者说,我便成了它的杀心。” “你对它所追寻的那些事,怎么看?”常乐问。 “毫无意义。”唐英摇头,“我自何处来?我当往何处去?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些在我看来,全是虚妄。既然天地生了我,我便是我,何必问来处?至于去处,我心所思,便是去处,一路但向下走便是,何苦多想?存在的意义,便更是无聊的想法,天生万物,也许本便没想让它们有何意义,万物又何苦庸人自扰?” 他看着常乐手中金剑,说:“我只是没想到,它的道心竟然还可生出这样的东西来。杀心在我这里,它又能有什么力量?” 他摇头:“根本不够看。” 他抬头,双眼中流出黑色的光。 黑光吞噬着一切,吞噬了月光,也吞噬了那大海,最后与黑岛融为一体,也与他融为一体。 “整个世界都是我。”他看着常乐和蒋里,露出笑容,“我便是整个世界。” “你们如何杀得掉世界?” “所以你们自然也杀不掉我。” 龙吟声起,蒋里感觉黑暗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袭来,立时挥剑相迎。 撞击声中,他吐血飞了出去,在黑暗之中翻滚,刚刚一跃而起,便又被撞倒。 常乐厉喝一声,手中金剑绽放光芒,终是照亮了百丈之地。他一掠来到蒋里身边,将他扶起。 唐英笑:“你们大夏的至尊当正在向这里赶。不知你们能不能挺到那时?” 黑暗翻滚,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黑暗中的一团光亮,护着两个年轻人。 可那点光亮在中年男子眼中看来,不过是将熄的烛火。 长天辽阔。 有疾风动。 一道身影呼啸而来,撞开重重空间阻隔,仿佛将天空也撕出了一道口子。 许多人惊恐地抬头望天,看着那一道苍天裂痕,吓得跪倒在地。 朦胧之影中,蒋剑宇显出身形,飞落到凌天奇等人身旁。 此地,距王都照日城一百四十三里,是一处山脉。 凌天奇与吕兰谷,以及十数位大夏紫焰,分散开来,正紧张地寻找着什么,见蒋剑宇赶到,便急忙聚了过来。 “怎么回事?”蒋剑宇焦急地问,“常乐被妖族掳走了?在哪里?” “便在此地。”凌天奇道,“只是我们却找不到。” “我来找!”蒋剑宇动怒,飞腾而起,千灵剑瞬间在手,无形无色之力散发而出,笼罩方圆百里之地。 然后他亦一怔:“分明有气息,却怎么什么也没有?” 第769章 他们和他的剑 黑暗中的一点光,看起来那么脆弱。 常乐喘息着,扶住蒋里。 两人身上都有无数伤口,嘴角也在滴血。 唐英站在远方,静静看着,淡淡笑着。 “道心?”他摇头,“那又是什么?超然物外的追寻?有何意义?你既然欲脱于物外,那我便送你一程。所谓物外,自是生之外,惟死可达。” 黑暗重重中,有龙翻滚,巨鳞滚过天地,撞击着两个年轻人渺小的身躯。 “四叔已至。”蒋里喘息着与常乐一起躲避。 多亏这一道金光,使二人终能看清百丈方圆,终能在那巨鳞飞掠而来前,做出躲避。 否则,只怕早已在巨龙撞击之下,灰飞烟灭。 “但他找不到我们。”常乐说。 “怎么办?”蒋里有些焦急。 “我不知道。”常乐望着远方的黑暗。 “仙苑火脉,其实是祖龙遗留之物。”他说,“所以我才会拥有金色的神火兵器。但它所遗留给我的,是它追寻生命意义的道心,终难敌纯粹为毁灭一切而生的杀心。” 蒋里看着常乐,突然心动。 “毁灭一切?”他问。 常乐隐约觉得蒋里想到了什么,于是看着他。 巨鳞掠来,两人一同摔了出去,各自吐出一口鲜血。 “挣扎何益?”唐英摇头,“不若求一个痛快。” 常乐没看他。 而在看蒋里。 蒋里笑了,拄着那把看不见的剑站了起来。 “我蒋家绝断剑意,岂不就是纯粹为毁灭一切而生的杀心之剑?”他说,“若是与你的道心之剑合为一体,岂不便是完整的祖龙之力?” “有理!”常乐眼睛放光。 唐英在远处听着,隐约不喜。 “真以为那么简单?”他摇头。“若真那么简单,岂不是世间任何一把求道之剑与一把毁灭之剑结合,便是祖龙之力?” “自然不是。”常乐摇头,“但你别忘了,我手中握着的是它真正的道心。” “它的道心遗留在我大夏,那么……”蒋里看着唐英,一笑:“谁又敢说,它的杀心便没有残留几分在大夏?万一我蒋家绝断剑意,便是它杀心的一部分呢?” 唐英再笑不出来。 他的目光生变,于是,黑暗再起狂潮。 这是可以毁天灭地的狂潮。 常乐笑了。 杀人诛心? 他看着蒋里,低声赞道:“这一句话说的好,先诛其心。” “不过是以彼之道,反施彼身。”蒋里微微一笑。 黑暗狂潮,转眼便至。 两个朋友没再多说一句,几乎同时举剑。 一人抬剑前指,一人举剑疾挥。 无形的毁灭之力,光芒万丈的问道之心,就此合而为一。 他们本是朋友,自少年时便在一起,自贫寒弱小时便在一起。 常乐的武功,多半是蒋里传授,而朝夕相处,更让他们比世间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 他们的心意相通。 他们的武技相通。 他们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已有默契。 所以他们的一剑,绝不是临时拼凑。 可惜,唐英想明白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金光万丈,与那无形的杀剑合而为一,化成了光耀万里的大日之光。瞬间,那无穷黑暗被破开,那只隐于黑暗中的巨龙发出痛苦的长嚎,与黑暗一起破散无踪。 唐英疾掠向后,面色苍白。 他转身飞掠向远方,毫不停留。 黑暗除尽,外界展现出的不是那黑岛与月夜,而是一片连绵山脉,起伏林地,常乐与蒋里眼见唐英远掠而去,厉喝追赶。 “常乐!” “小里!” 凌天奇与蒋剑宇的声音传来,接着,两人身影先后而至。 十几位紫焰亦快速集中过来。 常乐摆手:“不是说话的时候!那人是穆国丞相唐英,更是妖族大能,不能放走他!” “穆国丞相是妖族!?”许多人都吓了一跳。 蒋剑宇望向远方,冷笑道:“小小紫焰,逃得出本公手心?你们休息疗伤,我去杀他!” “带上我们。”蒋里一把拉住蒋剑宇。 “他并非普通妖族。”常乐道,“若没有我们相随,他随时可以躲过四叔的感知。我们伤不重,不打紧。” “好,那便一起去。”蒋剑宇一点头,冲凌天奇等人道:“有我在,他们两人不会有失,你们先回去,等我们消息。” 说着,无形无色之力裹起二人,瞬间飞掠而去。 凌天奇望着远方,面有忧色。 “太傅,有武国公在,当……”有人过来劝慰。 凌天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他们。穆国丞相竟然是妖族,如此说来,穆国攻打黑岩和我雅风,恐怕便是妖族的阴谋。人族之战再如何,也不过是吞并之战,但妖族与人族之战,却是灭族之战啊!” 妖族到底要做什么? 妖族又还会再做些什么? 他不能不担忧。 蒋剑宇运转火力,一时间,人如流星。 唐英虽快,但终比不过蒋剑宇,他感应到蒋剑宇的气息在不断接近,只怕数十息之内,便会到达身后。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苦笑一声,突然间眼中涌起无尽夜色,那夜色自眼中流出,笼罩他全身。 一时间,他的气息生出变化,周身紫气竟然渐渐变淡,最终转为无形无色之火。 “这混账东西,竟然能在逃跑中破境!?”蒋剑宇惊呼一声。 “只怕他早已达至尊之境。”常乐说,“只是为了行事方便,所以才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境界。” “如此善忍的妖孽,可不能留!”蒋剑宇皱眉。 唐英气息一变,力量便也变,突然间加速,转眼消失不见。 “想跑?”蒋剑宇冷哼,全身火力爆燃,带着二人一起消失于空中。 双方一追一逃,转眼之间,便不知飞出了几百几千里。 天空之中,两道裂痕,引得地上诸人惊恐不已,不知是否是天灾降临的前兆。 蒋剑宇虽然已经爆燃神火,但毕竟带着两人,而且唐英的速度极快,渐渐将蒋剑宇越落越远。 蒋剑宇大怒:“混账东西,真让你跑了,本公颜面何存?” 抬手一挥,袖中有小剑飞出,瞬间化为三尺长剑。他抓住千灵剑,向前一刺,一道剑气笼罩方圆百里,斩向唐英。 唐英哼了一声,突然再加速,那道剑气就此落空,在空中消散。 “混账!”蒋剑宇气愤大骂。 “四叔不必心急。”常乐道,“他有伤在身,之所以这般拼命奔逃,便是因为坚持不了多久。咱们慢慢耗他便是。” “好!”蒋剑宇点头,但仍是忍不住有比拼之心,拼着损害神火宫,不断地爆燃加力。 如此又飞了不知几千里,唐英终于受不住了。 他猛地加速,转眼便将三人甩开。 天空中,朦胧之影闪动,他一下自那影中冲出,落在山脚农田之中。 此时已是黄昏,农人都回了家,田边远处,小村中炊烟袅袅。 唐英望向小村,毫不犹豫地疾掠而至。 数里距离,在至尊眼中,也不过是一小步。 刹那间,他人已出现在小村中,不顾村民们惊讶的目光,张手便抓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美玉良材。”他看着那孩子,微微一笑。 天生火性体质,若有人稍加指点,怕不用一年,便可达黄焰之境。实是天才。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天才,否则食之何益? 他手上有无形无色之力涌起,立时便要将这孩子直接压成一团血肉,凝而为丹,吞入腹中。 “住手!” 突然之间,一声厉喝起,竟然将他惊得打了个哆嗦。 要知道,他仍是无色天火境至尊,这小小村落之中,却不过全是弱民,又有谁能有本事,让他心中生惧? 他骇然转头望去,只见一小院中,有一个皱着眉头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相貌平平,体格壮实,穿着一身农家布衣,其上多有补丁。 他身上没有半点神火气息。 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种可怕的力量。 唐英自其中看到了镇定自若,看到了老练,看到了沉稳,看到了骄傲,看到了…… 看到了沧桑世事。 他一时怔住,忍不住问:“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少年发问,声音低沉。 村民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呆呆地看着。那被唐英抓住的孩子,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望着那少年哭道:“罗五哥,救我!” 唐英松开了手,那孩子急忙跑向少年。他想扑向少年怀中,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男孩跌坐在地上哭,少年却不理,缓步向前走去,挡在男孩之前。 推开,是不让他抱住自己,使自己不能出手。 挡住,是不让唐英有机会再来害他。 “妖孽!”少年冷哼,“胆子不小,光天化日,竟然敢当街吃人?” 唐英盯着少年,渐渐露出喜色。 “你不该出来。”他缓步走向少年,笑道:“你若不出来,我便发现不了你。但既然发现了你,我便不能错过这天赐良缘。与你相比,那孩子不过是一杯浊酒,而你却是琼浆玉液。若是吃了你……” “吃我?”少年目光转寒,慢慢抬起手来,戟指如剑。 “你敢?”他冷笑。 刹那间,唐英全身颤抖。 那戟指上,有一股可怕的毁灭之意,虽然只是一道虚无之意,但却令他感到全身发寒。 少年挺胸而立,手中无剑。 但有剑之意。 第770章 重生之绝世武神 指间剑意,未勃发,亦未冲天。 甚至,那些惊愕的村民,均无所感知。 唐英却在颤抖中失去力量。 进不得,退亦不得。 冷汗如雨,湿了衣衫。 “你到底是谁?”他颤声问。 少年冷冷道:“罗五。” 刹那间,天生裂痕,一道朦胧之影出现在小村上空,接着,三人自那影中脱出,落在地上。 然后愕然。 眼前一幕让三人都感到无比惊讶——堂堂至尊,竟然被一个小村少年戟指指住,就此不敢再动。 是何缘故? 蒋剑宇皱眉不解。 蒋里看着那少年的手指。 少年转过头来,也在看他们。 目光相撞间,蒋里突然一颤。 他一下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小里,你这是……”蒋剑宇一时不解,但突然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怔怔看着少年的眼,然后红了眼圈,扑通跪倒。 常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想到一种可能。 可能吗? 太神奇了吧? 真的可能吗? 但这世间既然有我这样的人存在,又为何不能有这样的事存在? 少年望向他,目光柔和,带着几分赞许。 唐英终于能挪动脚步,但他没有趁机出手,而是转身便逃。 “哪里去?”少年沉声喝问。 他便又站住。 “既然是妖孽,自然不能留。”少年道。 “是!”蒋剑宇磕了个头,一跃而起,千灵剑直刺入唐英后心。 唐英面露痛苦之色,长叹一声:“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是天欲绝我啊……” 千灵剑抽离,他向前扑倒,眼睛睁着,里面再没有那深邃的夜色。 堂堂妖族至尊,气息断绝,生命逝去。 穆失其相,不知天下将生何变。 蒋剑宇转过身,来到少年面前。少年手臂垂落,看着蒋剑宇,问:“听说那两个也都破境了?” “是。”蒋剑宇垂首,“咱家现在,有三位至尊。等小里将来破境,便是四位至尊了。厉害吧?” “很好。”少年笑了,一指小院:“屋里坐吧。” 村人们惊讶地看着,一时不知所措。 那个男孩急忙爬了起来,给几人让开路。蒋剑宇看了看男孩,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苗子。” “大夏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好苗子。”少年平静地说。 小院中有屋,茅草为顶,泥壁为墙。少年推开那破旧的木门,引诸人走进屋里。 村民们远望着唐英的尸体,窃窃私语,却无人敢过来。那男孩的家人已经赶来,见到尸体吓得面无人色,不住招手要男孩过来,男孩立在少年院中,不住摇头,就是不走。 他家里人急得不行,却也不敢过去拉他。 小屋中,少年坐了下来,却没给面前三人让座。 这三人,一位是大夏武国公,堂堂至尊,一位是天下第一才子,一位是蒋家最杰出的天才。 在他面前,却全都肃然而立,眼圈微红,面上却有笑容。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蒋剑宇看着少年,一时不解。 “你问我,我问谁?”少年说。 “反正……”蒋剑宇咧着嘴笑,“反正您还在,那便好。” 他打量小屋,只觉处处破败,不由皱眉:“可您为何要住在这种地方?” “有何不好?”少年反问。 “跟我回去吧。”蒋剑宇说,“您若不想见旁人,咱们后山也有的是隐秘之地……” “我已不是你爹。”少年说,“现在的我姓罗名五。” 蒋剑宇苦笑:“您还真变成了小孩子不成?就别耍这小孩子脾气了。” 蒋里笑:“爷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又哪里知道?”少年有些生气。 常乐看着少年,深吸一口气,说道:“重生。” 几人都看着他。 “似乎你倒明白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少年看着常乐,面带笑容。 常乐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但……当是重生。” “那不过是民间迷信。”蒋剑宇嘀咕。 “可爷爷便坐在眼前。”蒋里说。 蒋剑宇道:“这怎么一样?你爷爷才走多久?这少年却已经十多岁……” “所以不是转世,而是重生。”常乐说。 “那又到底是何意?”蒋剑宇不解。 “我不是太懂。”常乐说,“但听闻古时,曾有人死后发现自己竟然寄于他人之身,得他人记忆,由此重活一遍。道理如何,也没人能解释得清楚。” “太玄了吧?”蒋剑宇嘀咕。 少年看着常乐,缓缓点头:“想来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我失至尊之力,人又已风烛残年,想着自己总归离死已不远,不若自己主动一些,走得也可洒脱一些,省得孩子们围成一团,自己倒在床上奄奄一息等着咽气,想想都觉得丧气。不想散尽命数,一睁眼,却置身在这破屋之中,一时间,少年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让我知道我叫罗五,是个爹娘早丧的孤儿,一直靠乡邻接济,这才活到现在。” 他摇头一笑:“这是多好笑又多好玩又多恼人的事?” 三人无语。 “反正……反正是好事。”蒋剑宇欣喜地说。 “没想到追杀这妖孽,竟然能找到爹爹您,大喜事啊!”他一脸开心,仿佛是个孩子。 少年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觉得喜?我若还活着,那么罗五呢?岂不是有一无辜少年,因我而死?” “不。”常乐摇头。 “何意?”少年问。 常乐想了想,道:“听闻这种事,一般都是发生在将死之人身上——我指的是被夺体者。他们或因病,或因伤,总之,是转眼便要死了,尔后上天或是不想绝他,或是不想让某人绝命,便在因缘际会、解不清理还乱的道理之下,让某人得其体而重生。”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蒋里忍不住问。“师父给你开了小灶?” 常乐苦笑。 如何敢跟你说,是从网络小说里看来的? 老实说,若不是因为我本身便是穿越者,我也不敢信。 名叫罗五,实为蒋厉的少年,露出笑容。 “没因我的生,而害少年死,那便值得庆幸。”他低声自语。 “爹,跟我回去吧。”蒋剑宇恳求。“家里人找您都找疯了。” “回去怎么说?”少年皱眉,“说我罗五是你们的爹?让神武门上下,重认这啥也不会的少年为门主?” “那怎么了?”蒋剑宇说,“换了个身体,您也还是您。” “换了个身体,我倒想着也换一种活法。”少年说。“不然的话,上天要我重生又有何意义?” “可是……”蒋剑宇急了。 常乐有心插嘴,但这终是蒋门家事,自己总归是外人。 少年看着他,自他眼中隐约看出什么,便摇了摇头。 他等他解围,他却不说话。 但又如何能怪他?这终是自己的家事。 “你们先出去,小里留下。”少年说。 蒋剑宇无奈,只得跟着常乐出了屋。两人站在屋外,彼此对视,蒋剑宇忍不住说:“虽然亲眼所见,我还是不敢信。” 常乐笑:“是好事。” “嗯。”蒋剑宇点头,满眼喜色:“是好事。” 院门处,那男孩怯怯地站着,不敢抬头看二人,但又不走。 远处,他的家人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他却就是不动。 “是好苗子?”常乐问。 蒋剑宇点头:“否则唐英如何会冒险停下来吃他?” 然后说:“多亏他,不然这辈子,怕都找不到爹爹……” 说着,眼角湿润,然后用力睁了睁,向那男孩问道:“小子,叫什么?” “叫……叫王小。”男孩怯怯地答。 “名字挺有个性啊。”蒋剑宇嘀咕,然后问:“你愿不愿当我徒弟?” “啊?”男孩一怔。 “本公没那么多耐心。”蒋剑宇说,“愿是不愿,一个字!” 常乐摇头而笑:“一个字?那岂不是逼着他说‘愿’?” “本公愿意收他,是他天大造化。”蒋剑宇说,“他敢说不愿?” 男孩在那里犹豫,然后点头:“愿!” “小兔崽子。”蒋剑宇呵呵一笑,“竟然还敢给我犹豫了一下。看将来为师如何收拾你!” 男孩有些害怕,低垂下头。 常乐摇头而笑。 世间因缘际会,果然奇妙无比。 此时门开,蒋里走了出来。 “你爷爷说了啥?”蒋剑宇问。 “爷爷说让他这便要走了,不许我们再进屋,之后也不许再找他。。”蒋里说,“他说上天既然给他重活一回的机会,他便要好好珍惜,试着尝试另一种活法,另一段人生。我觉得,那是爷爷的自由,他为咱们家,为大夏,付出的已经够多,应该让他能过点自己想要的生活,便答应了。” 蒋剑宇一时怔怔,不知如何是好。 “尊重老爷子的想法吧。”常乐说。“再者说,他是您的父亲,您是他的儿子,儿子得听爹的。不是吗?” “也是啊。”蒋剑宇长叹了一声。“只是大哥和三哥知道爹活着却见不着,不得骂死我?” 他看也不看那小屋一眼,大步走到院门边。 男孩怯怯地低着头,有些害怕,却不退。 蒋剑宇上下打量他,抬头望向街上,对男孩的家人道:“本公已收你家王小为徒,这便要带回王都去。不日,会派官家人来接你们,为你们安排住处,亦会不时让你们与他相见,明白了?” “啊?”王家人都是一脸怔怔。 蒋剑宇哪里会与他们多解释,看了唐英的尸体一眼,哼了一声:“孽障!” 抬手一挥,一道至尊之火瞬间将那尸体烧了个干净。 村民们惊恐躲避,虽然害怕,却也知此人是了不得的御火者。 王家人看着他,一时担忧,一时欣喜。 心情复杂,好生矛盾。 第771章 世间缭乱风 雅风战火渐弱。 终于在某一日里,彻底平息。 穆国递来了国书,请和。 虽然许多雅风国家力主一战到底,追杀毁灭穆国有生力量,但雅风国盟在会盟之后,还是决定停战。 战无好战,便是大胜,也是以堆积无数人族尸骨为基础。 妖患在前,人族互相残杀不休,岂不是在自取灭亡? 面对一族兴亡,诸国君主不得不深思。 圣舟大陆上,穆国皇宫之中,穆帝连敬贤站在湖边,望着湖中锦鲤失神,手中的鱼食自行一颗颗跌落,未至湖中,尽在脚下。 “陛下?”大内总管有些担忧。 连敬贤一怔:“怎么,是有丞相的消息了?” 大内总管摇头,指了指他脚下。 连敬贤一时恍然,将手中鱼食全数抛向湖中,转身而去。 “陛下,该用膳了。”大内总管疾步跟上,小心地提醒。 “不吃。”连敬贤摇头。 “陛下要保重龙体啊!”大内总管忧心忡忡。 “朕要静静。你们退下。”连敬贤加快脚步。 大内总管满面忧色,却不敢跟去,只能躬身守在原地。 “这可怎么是好?”他小声嘀咕。 连敬贤疾步走入书斋,推门而入,在书架上细细寻找。 朕明明记得,有那么一本能安神宁心的书。却是放在了哪里? 在哪里? 你在哪里? 他心越来越乱,猛地将一面书橱用力推倒,那珍贵的楠木架在撞击中开裂,古籍孤本洒落一地。 “在哪里?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将一个个书橱陆续掀翻,然后呆呆地坐在那一地凌乱之中。 “在哪里?” 无人可答。 天色渐暗,书斋之中的大阵自行启动,散发出幽幽的光芒。他坐在那幽光之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突然惊醒,茫然四顾。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如同黑夜一般深邃的眼睛。 “小唐!”他一脸欣喜,猛地站了起来,忘了彼此不同的身份,奔向老友。 黑暗中,有一条大蛇之影,在幽光中立起,那一对深邃的眼睛一如昨日,但它却不是他。 连敬贤怔住。 许久之后,他颤声问:“你本是妖?” 大蛇不语,目光深邃。 黑岩大陆上,那被称为“黑岩府”的国度中,正有暗流涌动。 有人夜敲门,应门人沉声问了句不足为奇的话,敲门者的回答却奇怪无比。 但若无这奇怪的回答,却不会有人开门。 景宣儿披着一身黑袍,罩帽遮脸,闪身进入门内。开门者小心地四望,然后将门户紧闭。 有神火之阵悄然启动,护住屋子。 “穆国已败。”景宣儿对屋内诸人道,“雅风那边传来消息,说穆国丞相唐英已被诛杀,穆国无心再战,纷纷后撤,穆帝也递交了请和国书。” “雅风国盟是什么意思?”有人焦急地问。 “大夏主和。”景宣儿说。 诸人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 “大家不要灰心丧气。”景宣儿说,“罗国那边派了人来,说愿意在暗中助我们重夺家园。” “是真的?”诸人一时眼神明亮。 景宣儿点了点头:“听说,他们送了一批工家铁甲过来,我虽没见过,但听闻它们在雅风大战中发挥了不小的威力。有了它们,我们当有与穆军正面一战的力量。” “不可大意。”一位老者首,“请将军转告山里,穆军虽败,但仍非我等残部可比。万一自信过头,反倒是自取灭亡啊!” 景宣儿想了想,道:“您的意见,我一定会转达。不过……听闻罗国的意思,便是要我们与穆军正面对抗,如此,才能形成压迫之势。” 老者皱眉,面有忧色,道:“不能前门驱虎,后门迎狼啊!” “您老怕是想多了吧。”一人笑道。 “但愿是我想多了。”老者道。 景宣儿若有所思。 琉璃国与黑岩府的边境上,有一支商队正在悄然向前。 洪禾九抬头望望黑色的天幕,寻找着指引方向的星星。 “你说……”邓西山犹豫着问:“穆国真的甘心放弃雅风?” “那里可有常……”洪禾九笑着说。 但刚提到那人的姓,便又急忙压低了声音说:“可有常大人在咧!穆国算老几,在常大人面前,只有瑟缩的份。” 那人身份太特殊,地位也太特殊,他只怕提这名字时若是声音太大,便会被他想象中一直在暗中聆听着这名字的什么高人听到。 “真想不到。”邓西山感叹,“他失踪了半年,雅风陷入一片战火危机之中,可他一出现,一切形势便全都扭转。简直神人也。” “自然是神人。”洪禾九笑道,“忘了先前震国如何在他手上吃大亏了?若不是他报复震国,穆国也没机会一举吞下大震。” “你这么说,倒是他帮了穆国不小的忙。”邓西山笑。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洪禾九吓出一脑门子汗,“这话万一传出去,天下人都得骂我在诋毁常大人。” “你和常大人是什么交情?”邓西山说,“人们不会怀疑你的。” “关键是别人不知道啊。”洪禾九有点郁闷,“穆国快败吧,等黑岩府改了名字,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及常大人,提及咱们和常大人的交情,嘿嘿!” 他面露喜色。 “罗国这次明里暗里发动力量,竟然还联系上咱们商盟,一起帮助震人复国,不知是不是夏国的意思。”邓西山自语。 “罗国和夏国可是兄弟之邦。”洪禾九说,“啥叫兄弟?不就像咱们这样?他们的意思,自然也是夏国的意思。只是常大人是正人君子,不能搞这种暗里的事,会坏名声,所以才假托罗国呗。” “我总觉得,并非如此。”邓西山摇头。 “管他那么多。”洪禾九说,“反正咱们这么做对穆国有害,而穆国又是常大人的敌人,那么咱们做得便没错!” 黑岩府都城之内,有人站在宫殿之中,看着高台上的龙椅宝座。 他是黑岩府大都统,是穆国中举足轻重的王爷。 这里,是他的天下。 可那一张充满诱惑力的龙椅,他却不能坐。 心有些痒啊! “都统,特使到。”有人在背后轻声道。 “请。”大都统缓缓点头。 暗影中,有身材高大的使臣走出,来到大都统身后,停下脚步,躬身施礼。 大都统转身,看着即使躬下身,也能与自己身高相当的使臣,感叹道:“霜花大陆果多高人。” 使臣一笑:“也不过是长得高大些,浪费的布多些罢了。” 大都统笑了:“可惜这里没有可坐之处,不能请尊使坐下说话。” “大都统倒可以坐下。”使臣说。 大都统摇头:“尊使说笑了。” 使臣一指高台上:“那里不便有一张椅子?” “那是龙椅。”大都统说,“只有一国天子才有资格坐。” “大都统与一国天子何异?”使臣笑道:“近者,有大都统亲兵百万;远者,有我大罗隔海相守。大都统怎么没有资格坐?” 大都统一时心动,沉声问:“大罗果真愿帮本王?” “当说是愿助陛下一臂之力。”使臣微笑,再度拱手。 大都统面露笑容。 某一座大城中,一位中年高官脚步匆匆,奔入自家后宅院中。 后宅内,有一处禁地,是老爷修炼之所,家中任何人——包括老爷的妻妾与儿女,皆不得靠近。 曾有老爷宠爱的小儿子不听劝阻,跑入后宅,但前脚方入院,便被老爷一掌打飞出去。 小儿子母亲,是最得宠的小妾,寻死觅活地大闹,又被老爷一掌击杀。 自此,再无人敢靠近这里半步,甚至整个后宅都成了家中禁地,无人敢来。 中年高官快步入院,院门在身后被工家大阵之力关闭。他匆匆向前,来到屋门前,轻轻敲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中年高官推门而入,到近前来,先施一礼。 屋内案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相貌英俊,皮肤白皙。他正捧着一封秘信在看,边看边摇头感叹:“人族竟有如此大才,不知我族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穆国贵为天下第一强国,坐拥两座大陆,竟然还不能吞下这雅风,我族前途何在?可惜这一番谋划,终是落了空。” 他抬头,看着中年高官,再叹一声:“恐怕还要再辛苦你几年时光。” “陛下说得哪里话?”中年高官摇头,“为我族大业计,小臣这点付出算什么?” “他真的死了?”年轻男子问。 中年高官缓缓点头:“是真的死了。刚传来秘报,说穆帝这些天失魂落魄,无心理政,甚至茶饭不思,日渐憔悴。” 年轻男子缓缓点头,一笑:“他也真有手段。若是个绝色女子,将一国之君迷成这般模样,便也罢了,偏偏他是个男子,却是如何做到?难道穆帝好那风?” 中年高官一笑:“自然不是。” “所以说他真有手段。”年轻男子叹了口气,“他的死,对我族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但对朕来说……” 他又笑了起来:“倒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中年高官陪着笑。 在他们聊着这些不能为外人知的事时,有一队队兵马,却已悄然来到了那大城之外的林地中。 转眼夜至。 圣舟大陆上,于外陆战场新败而退的穆军,突然集结重兵,强袭邻国甲国沃土州首府陵城。 第772章 妖族崛起 烽火连城。 毫无准备的陵城守军,连象征性的抵抗也能没坚持一下,便全面溃败。 城门被一位紫焰大能一掌击得粉碎,穆军铁骑冲杀入城,迅速占领了州府衙门,杀净了为数不多的守城军兵。 那座大府之中,中年高官勃然大怒,一跃而起,悬于高空。 穆国盗了夏国神火之种,种于圣舟与黑岩两地,两地整个大陆上所有的御火者,便都得了巨大的好处。 中年高官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何人……” 他只厉喝了两个字,便再问不下去。 一瞬而至者,十位紫焰大能。 陵城虽是州府,但甲国毕竟只是仰穆国鼻息而存的小国,州府之内,也不过仅他这一位紫焰。 如何可敌对方十人? “是穆国军队?”他愕然看着在街道中飞驰的战马,一时不解。 “穆国为何要……”他抬头看着对面十人,要寻一个答案。 对方却只冷笑,连一个答案也不愿给。 十人同时出手,十道紫焰的洪流,瞬间将他包围。 中年高官一时色变。 “勿惊。朕在。” 年轻男子柔和的声音响起,无形无色的力量升腾向天,那紫焰的洪流一时间尽被焚光。 十位紫焰大惊。 他们实未料到,在这种小地方,竟然还隐藏着一位至尊。 “阁下是甲国哪位国公?”一位紫焰拱手相问。 年轻男子不语,疾掠向前,只手扼住紫焰的咽喉,问:“穆国何意?” 至尊之力下,那紫焰连挣扎的力量也已失去,颤声说:“在下不知,仅奉命行事而已。” “皇家之意?”年轻男子皱眉。 “甲国只是小国,向来自认为穆臣。”中年高官沉声道,“穆国没理由也没必要对甲国用兵。惟一的解释……” 他望向年轻男子,不多语。 但年轻男子已然懂了。 手中烈焰起,紫焰大能转眼成灰散去。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尔等……” 突然间,他眉头大皱,笔直地向下坠去。 紫焰大能化成的灰,附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便失去了力量。 “陛下!”中年高官惊呼,疾掠而下,抢在年轻男子撞击地面前将他抱住。 年轻男子看着他,眼里闪过的,是夜一般深邃的黑暗。 中年高官一时心神恍惚,然后,在这恍惚之中化成了灰烬。 年轻男子慢慢站了起来,凝立原地,并不动。 空中,九位紫焰大能疾掠而下,落在周围,将他围住。 却背过身去,以背相对。 不是围困,而是保护。 更多的穆国铁骑涌来,将这一片街区层层护住。 他们皆背向年轻男子,面向四方。 有工家强者发动大阵,符文一时四散,将十数里方圆皆笼罩其中。 年轻男子立于那大阵的中央,一动不动。 月色之下,黑岛之上,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崖边。 崖边,有人持着钓杆,正微笑看着他。 那人的眼中有夜一般深邃的黑暗,涌动不息间,散发出某种诡异的力量。他轻轻放下钓杆,拱手向着年轻男子施了一礼:“拜见陛下。” “既是‘拜见’,为何不拜?”年轻男子问。 唐英笑着直起了身子,道:“唐英肉身已散,只余一道残魂,可称为世外之人,何必纠缠于世俗之礼?” “既然亮出了獠牙,便不必再装君子吧。”年轻男子道。“听闻你死在了夏国,原来是真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回来。” “当时危急,唯有舍身一途。”唐英感叹,“但大事未成,我怎么敢离世而去?” “你想如何?”年轻男子问。 “缺一副身体,因此来请陛下赏我。”唐英笑。 “做梦!”年轻男子厉喝,“你这小蛇,安敢吞蟒!?” “蟒又如何?”唐英冷笑,“你连蛟也不是,还敢在这里跟我装什么真龙不成?” “你这天地倒有意思。”年轻男子环顾四周,眼中闪起一抹腥红之色,道:“既然撕破了脸,那便不需要再伪装——吞了你,这力量便是朕的。这事,朕其实已经想了很久。” “可笑。”唐英摇头,“我先前肯让你坐上大位,不过因为大事必由我亲手操持,因此无力再主掌此地结阵大事,而需要有合适的人代我操劳。亦不过是让自不量力者坐在前台,免得我过早暴露。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不成?” “朕杀了你!”年轻男子眼中腥红更盛,突然张手向着唐英抓来。 天地为之动,无形无色之火燃烧,化而为巨蟒,其势能吞天。 唐英冷笑一声,眼中黑暗流动,天地之间便再没了其他,只余一片夜色。 黑暗之中,有龙吟。 年轻男子骇然变色:“你……你怎么有祖龙之力!?” “愚蠢。”唐英喃喃自语。 陵城之中,大阵之内,年轻男子缓缓抬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的眼中,尽是夜般深邃的黑暗。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似是在适应这副新的躯体,然后环顾四周,道:“辛苦你们了。朕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你们,所以……” 他冷笑一声,无形无色的火焰化成了巨龙,盘旋而起。 百息之后,陵城之中除他之外,再无生者。 他缓步行于这大城之中,来到那座大府之内,一直走入了那曾为府中禁地的后宅大院之中。 “可惜。”他长叹一声,“本想借着人族之手,吞并四方,一统天下,然后取而代之,却不想……好,那便堂堂一战吧。如此,倒也不用因为怕后代提起妖族崛起之事时面有惭愧色,而改写历史了。” “历史本就是胜利者书写的虚伪戏剧。”有一个声音响起。 他却并不意外,转头望去。 园林假山前,站着一人。 那人姓厉,林玄道一直称其为“厉先生”。 “你来了?”他问。 厉先生点头,拱手:“恭喜唐相……不,陛下。” “那毕竟是我的真身。”唐英叹了口气,“多少年岁月凝成的蛟躯,为了大业,生生退为蛇身……如今换了这蟒躯,又有何可喜?” 厉先生不语,抬手间,天地神火动。 一点星芒,缓缓向着唐英飞去。 “何物?”唐英抬手抓住,见是一圆丹。 “五千年龙皇火灵。”厉先生说。 唐英目光骤变:“从何得来?” “自是费尽千辛万苦。”厉先生说。 “所求为何?”唐英问。 “自由。”厉先生说。 唐英一时沉默。 “你族实比我族更苦。”唐英说,“所以你族对人族的恨,当比我族更深、更重。何不一道……” “这已是极限。”厉先生摇头,“你以为我族能如你族一般自由?我已是倾举族之力的结果,哪里还有其余的力量再行旁事。只愿你族事成后,不要背信弃义。” “我族不是人族。”唐英说,“阴险诡诈之事,也只是针对人族之时。对朋友,我族向来真诚。” 厉先生点了点头,如其无声无息而来一般,又无声无息而去。 唐英皱眉,有话起于心,但并未开口说出。 如此来去无声,实是可怕。 好在,你境界也不过如此而已,尚构不成什么威胁。 唐英垂首,然后抬头。 眼中的黑暗立时扩散而出,转眼之间弥漫天地之间,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无尽的黑潮,立时吞没了这一座曾经繁华而今死寂的大城,并不断扩大。 方圆数十里。 方圆数百里。 方圆千里。 黑气黑潮黑天黑地。 暗无天日。 一个声音,在九天之上响起,天下无数隐藏在深山中、大海里、荒野中、城池里的妖族,同时有感,愕然聆听。 “我族历史,长有数千载,并非神火天降之后才进化得灵智,才开始与人族争天下。这天下,本便是我族与人族所共有。” “但人族诡诈无信,为图独霸天地,诬我族为大害、大祸,而不断剿杀之,无数我族同胞,死于人族火刑之下,怨灵飘荡于天地之间,无处伸冤诉苦。” “多少我族同胞,痛失亲人、挚友,却只能默默流泪,无可奈何?” 有哭声起。 起于心。 天下,不知有多少妖族于此刻默默重泪。 也不知有多少妖族咬牙切齿。 “昔日,我族只默默抵抗,借人族之力对抗人族,但人族狡猾却又无能,借人族之力,便多有失望之时。” “今日,朕夺人族一城而立我妖皇殿,自此立妖族国度于天地之间。愿天下同族,集于朕之麾下,集于妖皇殿之中,集我族全体之力,开疆拓土,夺回本应属于我族的一切!” “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若在世间求生,便只能苟且,与死何异?我族之祖乃神龙,乃天地神火之源,乃世间神力之始,我族才是天地正统,才是这天地间至高的主宰!” “天地,皆属于我族!” “圣舟大陆,甲国沃土州陵城,自此时起,便是我妖族国都,便是我妖皇殿所在!天下同族,请尽数归附!朕必将带着你们,将整个人间化成妖域,让妖族的光荣,延续无限代!” 那声音在九天之上久久回荡。 “说的好啊。” 闹市中,有摆摊的老者缓缓点头,转身而去。 “老伯,茶钱还没给您呢,您这是哪里去?” 老者冷笑,身影渐远。 “化人间为妖域,嘻嘻嘻嘻……” 深山洞中,有长发女子眯着一双细眼,一掠而起,向远而去。 整个人间,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离了家园,向着那座黑暗的城行去。 第773章 穆国之意 月圆之夜。 高塔之巅。 单正衣坐望远方,面带忧色。 “怎么了?”周春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问。 “隐约觉得不对。”单正衣说,“又不知哪里不对。” “二位国公。”许轻裘一掠而来,落地躬身施礼:“常大人至,求见。” 两人身形一动,转眼回到塔中大堂内。 大堂中,蒋门三至尊已在座。 常乐拱手为礼,二人急忙还礼,相继落座。 “妖族有异动。”常乐开门见山。 “我方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不知哪里不对。”单正衣说,“会否与此有关?” “或许。”常乐点头。 “妖族有何异动?”周春问。 常乐摇头:“我也说不清,但却可以肯定一定有大变化生。因此,想与诸公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你指的是如何面对穆国?”单正衣问。 常乐点头:“穆帝与唐英之间的关系颇不一般,不知是受了妖力魅惑,还是其他。因此,我有些担心。” 正说着,有人匆匆来报:“陛下急召诸公与常大人入宫,有要事!” 诸人一时惊讶。 诸人来到宫中,到得殿中,只见太皇太后携着天子在侧,丞相古天莱与内阁诸臣皆在,凌天奇正与他们讨论着什么。 “师父,怎么了?”常乐问。 凌天奇将一封国书递给了他:“你自己看看吧,穆国的国书。” 常乐展开细看,一时大讶。 这封国书,由穆国大帝连敬贤新笔书写。 其上称:妖族突然崛起,夺了圣舟大陆甲国一城,设为妖皇殿,千里之地,尽化为妖域。妖族妖皇现已召集天下妖族齐聚妖域,要建立妖国,公开与人族对抗,要夺人族之天下。 穆国先前曾受妖族欺骗,导致大祸降临,穆国大帝十分惭愧,将自书罪己诏示于天下。 穆国将放弃对黑岩大陆的统治,昔日黑岩府,将重还于震国旧皇族。 亦愿对雅风诸国,做出一定的补偿。 同时,恳请五大陆的所有人族同胞,以人族兴亡为重,齐心合力,共赴圣舟大陆,一同平灭妖域。 “我等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穆国的又一阴谋。”古天莱道。“这穆国啊,太擅长心计了。” “也许不是。”常乐面色有些阴沉。 “常大人何意?”太皇太后杨蓉蓉忍不住问。 她虽不懂军国大事,但人妖二族的争斗关系有多重大,她总归明白。她知道这是大事,自己不敢乱插话,但又忍不住想知道。 凌轩礼对一切似懂非懂,和杨蓉蓉一样,在这种事上,实做不了任何主,因此,也只是静静听着。 “我曾吞过龙灵丹,身上有祖龙传承之力。”常乐说,“所以对于妖族异动,多少会生出一些感应,虽不真切,但却不是虚妄。先前我便生出了感应,因此才去与几位国公商议,猜测会是何事,不想竟然是此事。” “看来这妖皇殿崛起之事,当是真的?”古天莱大吃一惊。 内阁诸臣也是吃惊不小。 神火天降,妖族出世以来,人妖二族争斗不休,但妖族的手段也不过是混入人群,暗中祸乱人间。 似今日这般,直接站出来自立一国,要与人族公开相斗,却还是第一次。 “要么是妖族疯了,要么,是他们有必胜的手段。”凌天奇沉声说。 “怕是后者。”常乐道。 诸人一时沉默。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穆国的态度。”常乐道,“若他们是真心邀各大陆同族一同对抗妖族,倒是好事。但……若其心怀鬼胎,此次便是人族大难。” “可我们又能做何选择?”凌天奇轻叹,“事关人族全族安危,除了全力以赴,别无选择。” “所以才说,若他们真心怀鬼胎,便是人族大难啊。”常乐道,“面对妖族,各大陆强者必然倾尽全力,不论穆国是否有什么图谋,大家都会全力对抗妖族。若此时,穆国在背后捅刀子……” 诸人闻之,皆为之忧心。 “我们去圣舟大陆吧。”常乐说。 “当谨慎。”古天莱忍不住说,“穆国人害您之心若是未死,您此去,便是飞蛾投火啊。” “我们也去。”蒋剑宇说,“穆国人若敢耍什么手段,便大闹一场!且看谁怕谁!” “不是这个道理啊。”古天莱一脸忧虑,“圣舟大陆乃是穆国天下,便是咱们大夏五位至尊尽去,也不占优势。若是常大人沟通天地神火,调动圣地之能还在,倒是不怕他们,但是……” “穆国若真敢借此机会向小乐出手,将成天下公敌。”凌天奇说。 “可还是危险。”古天莱坚持自己的看法。 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躬身道:“礼部首卿求见。” “他来干什么?”古天莱一怔。 杨蓉蓉示意下,凌轩礼急忙点头:“宣。” 不多时,礼部首卿快步入内,面带喜色,施礼后道:“穆国方面方才焰文传书,说要派一位至尊特使前来,与我国商议对抗妖族之事。还说,会试着想办法,帮常大人恢复沟通天地之力的能力。” 诸人一怔。 “不会又是阴谋诡计吧?”古天莱嘀咕。 凌天奇思索片刻,道:“便是阴谋,终也值得一试。” 他看着常乐,目光中有询问之色。 常乐缓缓点头。 数日后,穆国使团来到大夏,那一位至尊特使,竟然便是孔异首徒,贺梦得。 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凌轩礼便并没有相见,而是由本国国公迎接。 周春在空驿相迎,双方见礼后,将贺梦得请到了大夏国公塔中。 塔内,蒋门三尊与单正衣,以及凌天奇、常乐师徒,与贺梦得相见。蒋剑宇见面便先冷哼:“正国公此来,不是又想到了什么阴谋诡计,要在我大夏国内试一试吧?” 贺梦得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妖族崛起,人族遭逢前所未有的危难,正当全族协力,共抗妖族才是。” “那妖皇殿不是在你圣舟大陆上?”蒋剑宇道,“你们穆国既然是天下第一强国,又有统一五大陆称霸天下的志气,那便拿出霸主的样子,自己把妖皇殿灭了,把妖域平了,全天下人族自然要感谢你们,说不定,就真将你们捧起来,封个天下共主什么的了。” “武国公说笑了。”贺梦得尴尬一笑。 他拱手,面向常乐,道:“此次穆国真心诚意,邀请天下贤士共同对抗妖族,此心天日可鉴。” “我只想听一些实在的话。”常乐一笑。 贺梦得再次一脸尴尬。 “穆帝甘愿放弃一座大陆,并发罪己诏,绝不仅仅是因为人族大义这么简单吧。”常乐道,“我想,必是那妖域有一些怪异之处,穆国无法对付,因此才想请整个人族共同承担讨伐之责,对否?” “这个……”贺梦得犹豫。 “依穆国的一贯做法,至少也会举起大旗,自封个人族盟主什么的,再以大义为名逼各大陆尽出高手,来帮穆国平灭身侧大患才是。”凌天奇道,“这次却肯放弃天大的机会,想来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吧?” 贺梦得长叹一声,拱手一礼,道:“实不相瞒,这妖域千里,尽被怪异气息笼罩,我国初知之时,便派出至尊,试图一举将这妖域攻下,诛杀妖皇,如此,也算是穆国对人族的大功一件,说句实在话吧——将来大穆想要称雄天下,也能有一个正当的名义。” 诸人不语,面露不屑之色。 穆人行事,本便如此,你就算不自认,我等也知你们心性。 “妖族大患在前,人族同胞,自当坦诚相对。”常乐淡淡一笑,“正国公能如此坦诚,事情便好办得多。” 贺梦得点头,道:“这笼罩妖域的黑气十分古怪,强大无比,但又不是简单的邪异妖气,竟然有一种堂堂正正的气息在内,强攻不破,智取不得,诸位至尊竟然皆无法进入。我国又请了圣舟大陆其他几国的至尊,亦无法破开黑气,进入那妖域之中。” “黑气?”常乐一怔。 “正是。”贺梦得道,“那气息如同夜色,深邃无比,不知是何物。” 常乐心头一震。 如同深邃夜色? 他不由想起了唐英的那双眼睛,以及那黑暗的世界。 难道是唐英未死? 他不由望向蒋剑宇,低声道:“或许是他。” 蒋剑宇一脸愕然,立时明白常乐所指,忍不住道:“不可能啊!那家伙是我亲手杀的,亲手焚化的……不可能啊!” 贺梦得微怔:“武国公说的是?” “你们穆国妖相!”蒋剑宇道。 贺梦得一皱眉:“武国公,您这话是何意?” “正国公。”常乐正色道,“这不是咒骂,而是实情。贵国丞相唐英,实是一位妖族大能,潜入我大夏意图杀我,但却被武国公斩杀。他的那双眼中,便有一种深邃如夜的黑色,而且……他可借此黑暗之瞳,生成黑暗无边的世界。也许,这便是妖域的真相。” 贺梦得一时愕然,不敢相信。 “人族大义当前,我不会借此事诬蔑贵国。”常乐道。 贺梦得尴尬道:“常杻主的心胸,本公是信的……只是此事太过离奇……” “有什么离奇?”蒋剑宇冷哼。 蒋剑坤沉吟道:“唐英实为妖族,而贵国国政,又由他一手掌握,听闻他与穆国大帝亦有极深交情,穆帝对他,几乎有着超出寻常的信任。那么,这一场大战怕也是由他挑起,其目的,便是借人族之手,一统人族天下,再取而代之吧。” 贺梦得一时陷入沉思。 第774章 千里妖域 “若真是唐英,大穆难辞其咎。” 贺梦得半晌后说。 “其实只要穆国能有这种态度,便好。”凌天奇道,“此事关系整个人族兴衰存亡,大夏愿意暂释前嫌。但,亦要穆国有诚意。” “我此来,便是诚意。”贺梦得道。 “正国公可是要归还些什么?”蒋剑山指着常乐问。 “未必可行。”贺梦得说,“家师倾余生之心血,得成秘法,封禁常杻主通天之力,逆运之,则窃得夏之天眷,复得神火种。但是否能恢复常杻主的通天之力,尚不可知。不过,贺某会尽全力。” “人族大难当前,只希望贵国不要再使什么手段。”蒋剑坤道。 “不敢。”贺梦得摇头。 若能恢复常乐之力,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诸人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一试。 第二日,大夏五位至尊亲自护法,贺梦得于国公塔中,逆运其师孔异之秘术,开始为常乐解禁。 常乐坐于大阵中央,五位至尊散开全力,盯紧了贺梦得,他若敢有出格举动,五人立时便会合力将他击杀。 为示自己之诚意,贺梦得轻身入阵,并未携带任何火器。 大阵运行,贺梦得全力运转秘法。 转眼,一日过去。 常乐只觉自己周身通畅,天地神火入体,数倍于先前,用以修炼,真是无往不利。 但他试着沟通天地巨力,却仍不可得。 夜半时分,贺梦得擦了擦汗,摇了摇头:“常杻主,实是抱歉。在下……无能为力。” 大夏五位至尊眉头深锁,都很不高兴。 “看你们穆国干的好事!”蒋剑宇忍不住冷哼,“为你穆国一己之私,却毁我人族大才!千秋之后,怕你穆国仍将有骂名存世!” 贺梦得自知理亏,低头不与蒋剑宇冲突。 “此事确是大穆理亏。”他诚恳地对常乐说,“但还请常杻主以人族兴亡为重。” “唐英之事,可证明妖族祸乱人间,并非是人族中伤。”常乐道。“谁又知尊师之举,不是因为唐英从中怂恿?” 贺梦得久久无语,突然间眼圈发红。 “家师泉下若有知,必深悔。”他低声说。 “罢了。”常乐摇头起身,“准备神火天舟,我们去圣舟大陆吧。” “常杻主肯出手?”贺梦得一脸惊喜。 “我为是人族。”常乐道,“不是为你穆国。” 太傅府中,灵秀心收拾行装。 小草不开心,坐在那里不动。 常乐笑笑,便自己去收拾。 小草赌气地夺过来,丢在一边。 “别闹孩子脾气。”常乐道。 “他们想害你时便害你,想用你时便用你,当你是什么?”小草怒道。 “我不是为他们,而是为人族。”常乐轻声劝。 “我才不管!”小草生气地说。“妖域在他们穆国旁边,最先要灭的,自然就是他们穆国。他们害怕了,慌乱了,这时便想起你来,那当初想什么来着?” “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唐英。”常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唐英不是一般妖族,其拥有祖龙杀心传承,此次敢公然行事,必有十足把握。若是坐视不理,任他灭掉穆国,我们确实能痛快一时,但之后呢?我们又是否还能制止得了妖域扩张?若是不能制止,难道眼看整个圣舟大陆沦陷?再之后呢?” 小草说不过他,便只哼哼。 常乐笑笑:“既然你恨穆国人害过我,便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也很好?” “也对。”小草哼哼着点头,“我要好好难为难为他们!” 常乐笑了:“这就对了。” 蒋里早收拾好了东西,就在院外等着。 常乐和小草走了出来,与他汇合。 “雅风有难时,不见他们,人族有难时,仍不见他们。”蒋里说,“我有时甚至会想,他们是不是已经……” “别乱猜。”常乐摇头。“也许是正在破关的关键时刻吧。你也曾闭过关……” “工家人闭关,能与武人一样?”蒋里摇头。 小草初时迷惑,后来明白,二人说的是莫非和梅欣儿。 是啊,这么多年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小草心生思念。 此时,凌天奇与灵秀心相携而出,蒋里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连夜奏报凌轩礼,登上神火天舟。太太皇太后杨蓉蓉携凌轩礼亲自相送,细心叮嘱。 大夏五位国公中,蒋门三人相随,各自携带至尊火器,以策万全。 贺梦得乘舟同行,一路上,陪着笑脸,好话说尽,大夏诸人只是随意应对,他也不敢以为意。 第二日,神火天舟抵达穆国,穆国一方不敢怠慢,大帝连敬贤亲自相迎。 空驿之中,常乐随凌天奇走下神火天舟,连敬贤御驾立时迎了上去。 穆国大帝拱手,躬身,竟然向常乐施起大礼。 穆国诸臣沉默,以更低的姿态一躬到地。 如此,便看不到君王那一揖。 贺梦得目视别处,假装未见。 小草走在后面,见到这情景,嘀咕了一句:“活该!” “见过陛下。”常乐拱手还了一礼。 凌天奇淡淡一笑,道:“陛下不必如此,我们已然来了。” “惭愧。”连敬贤抬头,轻声叹息。“先前种种,实是朕之过错。但往事已逝,追悔莫及。只求能以功补过,才算不愧对天下,不愧对后世。常杻主,凌太傅,大夏宽容,能暂时放下旧日恩怨,更使朕深感惭愧。” “客套话便免了吧。”蒋剑宇走了过来,冷冷说道:“带我们去妖域便好。补过的事,你确实当好好想想。但说‘以功补过’……算了吧,你能有什么功?” “朕已备下国宴,为诸位接风……”连敬贤道。 “值此人族危亡之际,谁有心情吃喝?”蒋剑宇哼了一声。 “是。”连敬贤急忙点头。 他躬身后退,挥手间,诸臣散开。 “请。”连敬贤在前引路,诸人来到一艘皇家神火天舟前,换乘后飞天而起,直向着穆国边境而去。 连敬贤身为帝王,自然不能同行,便将一切交给了贺梦得与新任的丞相。 “甲国毗邻大穆,实为附属小国。沃土州并不大,但其首府陵城,倒也算得上一座繁华大城。”穆国新相做着介绍,细说陵城周围情形。 常乐却望着窗外。 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或许,那便是对祖龙之力的感应吧。 许久之后,他自窗外看到了一片沉沉的黑色。 仿佛是太阳之下,竟然还藏了一片夜色。 那一片黑,绵延千里之地,极是广阔壮观。 或者说,极是可怕。 小草也看到了这景象,一时瞪大了眼睛,心惊肉跳。 “那便是妖域了。”穆国丞相亦望向窗外,轻声叹息:“千里方圆之内,尽是黑暗,我国至尊试了所有的办法,但都无法入内。不过……” 他皱眉说:“此处却又有例外。至尊无法进入,但至尊之下,则不时有人可以深入其中。” “正国公似乎没说过此事吧?”蒋剑宇皱眉望向贺梦得。 “我也是此时听丞相说,才知道此事。”贺梦得道。 他问丞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您走之后,我们也一直在尝试。”穆国丞相说,“结果一次,一位蓝焰将军竟然不小心撞了进去,但却再没有出来,可也让我们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无法进入这妖域。后来在重赏之下,又有不少人进入其中,紫、蓝、青、白诸境皆有,但同一处地方,前一人可入,后一同境者却可能入不得,却说不明白道理。” “这倒奇了。”贺梦得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这两日间,陆续有各大陆的强者到来,逐一尝试,也是有人可入,有人入不得。”穆国丞相说,“但不论是何境界,一旦入内,便不见出来,不知是他们直接向妖域深处去了,还是被困其中,不得脱离。” “那岂不成了必死的险境?”蒋剑宇皱眉。 他望向常乐,道:“别人可以试,我看你还是算了。” 常乐一笑:“反而是我,更应该进去。” “你我同行。”蒋里说。 蒋剑宇看着他们,极不放心:“你们上次虽然能重创他,但此时的他必然不同于昔时。也许他布置这妖域,便是引你们上勾,你们可得小心。” “明知是陷阱,也要跳。”常乐道。 “那不成了傻子!?”蒋剑宇生气地说。 常乐笑了:“可不正是傻子?” 大义当前,慷慨而行,不惧死,不畏难。 英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傻子。 蒋剑宇摇头叹息。 贺梦得满心敬佩,长叹一声:“不论常杻主信不信,贺某是真的后悔了。” 蒋剑宇冷哼一声,不作品评。 常乐只是淡淡一笑。 不多时,神火天舟缓缓降下,诸人出了神火天舟,只见一座小镇便在眼前。 小镇建筑,皆由木材建成,许多木料还有着新的断茬,显然是临时搭建不久。 这小镇之中,怕有上万人,皆是御火者,最低境界,也是白焰境。 见神火天舟降下,许多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有人认出这是穆国皇家神火天舟,便知其中乘客身份必极不一般。 常乐等人下了神火天舟,向着这边来,立时被人认出。 有人直接惊呼:“是夏国常大人来了!” 一时间,小镇沸腾,御火者们纷纷迎了过来,有人是来迎接,有人则是来看热闹。 有一位紫焰飞奔向前,到得近处,不敢贸然向前,拱手道:“常大人可还记得老夫?” 常乐仔细一看,认出是当初天下火会时,南离国的紫焰代表,巩贤。 一笑拱手:“如何能不认得?巩前辈也来了?” 巩贤笑着点头,走过来,道:“南离来了不少人,这次又是雨国公带队。” 常乐向巩贤介绍蒋门三尊,巩贤吃了一惊,急忙恭敬施礼。 又有不少人聚了过来,纷纷问好,却也是多年间,在诸多大事上结识的诸国贤俊。 常乐一一致意,随后,望向那小镇之外的无边黑暗。 第775章 域外杀机 小镇中人来自五大陆各地,有与常乐相识者,亦有与之相熟者。 在场至尊亦有数十人,他们迎来之后,便没有了旁人说话的份。 但诸人寒暄,依然用去了不短时间。 一行人越过小镇,来到那黑暗屏障之前,常乐看着那黑暗,与蒋里对视。 蒋里点头:“是他无疑。” “蒋公子知道妖皇身份?”南离雨国公聂真好奇发问。 蒋里道:“正是昔日穆国丞相,唐英。” 诸人一时哗然。 穆国新相面有不悦之色,但见贺梦得竟然一言不发,且面有愧色,不由愕然。 穆人至今仍不知唐英为妖族,此时听闻消息,皆感惊诧,同时,亦觉面上无光。 有人羞愧难当,便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 诸国人看穆人的目光,便多少有些变化。 “先前曾有多少人入内?”常乐问。 “差不多有几百人吧。”穆国丞相答道。 “其他人便再无法进入了吗?”蒋里问。 “此地所有人当都试过了。”穆国丞相答,“能入者,早已进入,未入者,自便是不能入。” “这妖域之内情形如何,尚不可知。”聂真道,“常大人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期望常乐能平灭此妖祸,造福人族。 诸人皆同此心,心情矛盾而忐忑。 若是常乐入内有失,人族无疑失去大才,甚至是最后屏障,妖域横扫天下,将成定局。 但不让常乐入内,其余人又毫无办法可想。 如何取舍? 常乐淡淡一笑:“多谢雨国公关心,但常某既来,便是要入内,一平妖患。” “如此,便有劳常大人费心了。”聂真道。 诸人几乎同时拱手为礼,心中赞叹。 谁都知道穆国与常乐之间的恩怨——穆人夺了常乐沟通天地、御使圣地的能力,实乃大仇。此际妖祸生于穆国枕侧,穆国上下皆不能安,若说这是人族全族之难,那么首当其冲者,却自然是穆国。此时,穆国危难之际反要常乐冒险来救,而常乐竟然不记前嫌,为人族存亡大事计,亲自涉险,这份英雄气节,如何不令人折服? “我先来。”蒋里看着那黑气,缓缓抬手,轻轻触及。 黑气如壁如垒,蒋里的手指被阻挡在外,竟然不能进入半分。 他眉头大皱:“怎会如此?” “我来试试。”蒋剑宇抬手,至尊之力布于指间,但一触那黑气,便被阻拦在外,气息与指皆不能入。 “不就是一道气息吗?”蒋剑宇来了脾气,自袖中取出千灵剑,便要用强。 “武国公息怒。”聂真急忙来劝,“我等数十人皆试过,不论用强还是敛息,又或使用工道阵法,都没用。” “是啊。”一位至尊点头,“我等甚至联手发力,亦不能破其分毫。” “妖族之力,可以强到这种地步?”蒋剑宇愕然,“那它要是一味扩张下去,我等人族,岂不是只能束手无策?” “所以才称其为祸啊。”穆国丞相低声说。 “常杻主。”贺梦得拱手道,“此祸是否能平,全仰仗您了。” “我自会尽全力一试。”常乐道。 他轻轻抬手,触及那黑气。 在他指前,黑气不过便是黑气,如雾,如烟,不是实体,他的手轻易穿过,进入其中。 “能进去!”许多人惊呼起来。 “果然非常大人不可啊!” “且慢。”蒋剑宇急忙拉住常乐,“可不能这么冒失地进去。” 说着,将千灵剑捧起,递给常乐:“你带上此剑。” 又转头,对两位兄长道:“大哥三哥,你们的火器呢?都给常乐带上!” 常乐一笑摆手:“多谢四叔好意,但我自有我的依仗,带着火器,反而累赘。” “真不用?”蒋剑宇问。 常乐点头:“真不用。” 小草走了过来,抬手去摸那黑气,只觉是摸到了一面坚壁,有些生气地在上捶了一拳:“又不让我跟着!” 常乐转身,轻声安慰,诸人的目光一时集中在小草身上,议论纷纷。 “这便是常大人的……” “对对对。” “早听闻常大人仙眷是一位特别的姑娘,今日一见……漂亮是挺漂亮,也不见怎么特别吧?” “能将冲拳当成杀招用出的姑娘,不特别?” “那可真是特别得很。” 凌天奇向前而来,抬手触摸,摇了摇头,灵秀心亦试了试,也是不成。 “看来,只能你自己去了。”灵秀心冲常乐苦笑。 “进去之后,万事小心。”凌天奇叮嘱。 灵秀心过来,凑在常乐耳边说:“见事不好,便跑,可不能使倔逞强。” “知道了。”常乐笑,“多谢师娘关心。” 他冲诸人一拱手:“破妖域后,再与诸君共举杯。” “我等静候常大人佳音。”聂真拱手。 诸人齐拱手一礼,道:“静候常大人佳音!” 常乐转身,目视那黑暗,径直走了过去。 黑暗如雾,扑面而来,进入其中之后,反而不见有什么黑暗。天地仍是那样的天地,只是光线远不如外界充足,如果黄昏之时的暗林。 常人入内,便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但对于御火者来说,却并不算什么,神火运于眼中,天地便依然是白昼一般。 常乐举步向前,向着心中生出奇妙感应的那方向而去。 妖域之外,诸人看着常乐消失于黑暗之中,心中感慨丛生,渐渐散去。 虽然留在此地也起不到什么用处,但诸人远道而来,却不愿就此离开。 妖域是会继续扩大,还是会破灭,都是大家牵挂之事。既然来了,自然要守到最后。 若是妖域破灭,自然可以第一时间冲入妖皇殿,剿杀妖族残余。 若是妖域扩张,群妖生乱,自然便要迎上前去,为整个人族阻挡妖族最初的攻势。 所以,才会在此地建起这小镇,准备长驻。 诸人回归各自居处,穆国丞相向前,冲大夏诸人道:“在此等候亦无意义,大穆早为诸位准备好了居处,请到楼中休息吧。” 凌天奇缓缓点头,诸人见他同意,便跟着一道进了小镇。 小镇之中,某座小楼之上,地火大陆一位至尊走到窗边,望着那一片无边黑暗,心神不宁。 有声起,细如蚊。他闻之,淡淡一笑:“请。” 转眼有影朦胧而动,别一位来自地火大陆的异国至尊出现在屋中,来到窗前,一同外望,感叹道:“不知常乐此去,是否会破尽千里妖域。” “谈何容易。”前一位至尊道,“但总算是有了希望。” 后来者缓缓点头,道:“有一事,要与兄长商议。” “请讲。”前者会意,抬手间,四窗皆闭,无形无色之力,封闭整个房间。 后来者仍不放心,谨慎地来到前者身边,凑近其耳,低声道:“此事关系人族兴亡,兄长……” 他声音转细,前者听不真切。 若是平时,前者必定生疑——自己堂堂至尊,便是风过发间之声,若有心,亦可当成雷音来听,如何会听不清别人近处话语? 但对方先前所言,实引起他极大关注,因此却不免忽略这一点,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后者眼中流露杀机。 前者不见。 刹那间,有短剑刺入前者侧肋,有黑暗之气自那剑中溢出,瞬间进入前者体内。受伤者色变,挣扎间一掌打出,却全无威力可言。 他踉跄后退,后者微笑借势将短剑抽离,道:“兄长好走。” “你!?”前者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后者。 后者微笑:“我族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次动手,务求灭尽人族英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没想到……”前者扶案,勉强立住,恨恨咬牙。“多年相交,不想你却是妖族……” “我族善忍啊。”后者说。 “你们便是杀光这镇上人,又如何?”前者冷笑,“天下英雄无数……” “英雄?”后者笑,“听闻人族有大难之时,不顾一切赶赴此地,明知留之无益,亦不愿离去,愿为人族充当前锋抵挡我族神力者,方是英雄。” 他笑道:“你们,便是这样的英雄。若是能一举将人族英雄除尽,剩下的那些狗屁至尊又算什么?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遇事只知置身事外,以保全自己利益的废物。这样的废物,我族自然有无数对付他们的法子。名也好,利也好,皆可收买,用后再除,岂不简单?” 前者眼闪杀意,试图拼尽全力。 “祖龙杀心,岂是尔等一时之勇可破?”后者缓步向前。 “它虽只能封禁你神火宫五十息时间,但失去火力的你,又哪里需要我用上五十息来杀?” 后者微笑着,一剑刺穿前者胸膛。 这样的杀戮,在小镇上许多地方同时展开。 有紫焰大能在与挚友交谈之时,被一剑穿心。 有蓝焰强者在听下属汇报时,被数人同时偷袭身亡。 诸色之中,皆有妖族。 镇上杀机四起,但许多人却还不知。 大夏诸人所居的小楼中,倒是太平。 或许,是因为这里有三位至尊在,而夏国原本是小国,在强大之前,诸人根本没有什么异国友人;在强大之后,又一直忙着对抗强敌,更没来得及让诸位国公、大能,有时间结交什么外邦友人的缘故。也或许,这只是妖族故意为之 第776章 群英 起伏山岗,疏密树林。 此地无鸟语,无兽鸣,虽有花香草息,但嗅入鼻中,却只让人觉得头晕。 妖花遍地,妖树斜其枝。 有枝利如剑,向着常乐刺来,常乐轻轻避开。 长林中,一株株枯树慢慢地扭动着长枝,枝如剑,如枪,对准常乐。 常乐环顾左右,发现十里长林,树树如妖,枝枝如枪。 “些些小卒。”常乐摇头。 杀之无功,徒费力气。 那便不用杀。 他深吸一气,神火宫中,有龙息透体而出,四散开来。 枯树震动,一株株停止了那令人心悸的扭动,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甚至,缓缓地斜起身子,为常乐让开一道路。 常乐大步向前,行经之地,花草皆伏于地。 仿佛臣民,拜见君王。 长林的尽头,常乐看到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人族少年,瞪着一双怒目,立在一株枯树下。 他的胸膛被五道树枝贯穿,将他钉在了那树干上。 他手握成拳,拳心中空,常乐依稀间似能看到原本凝于其中的神火之剑。 少年死而不屈,临终之时,仍是满腔战意。 常乐一时心酸,轻轻一叹。 眼中怒火化而为焰,将那枯树烧成了灰白的灰烬,却未伤少年尸体分毫。 常乐静静立在那尸体旁,低头默哀。 “我不知你的名字。”他轻声说,“但我不会忘记你。” 他施了一礼,看着那由一株枯树生出的火渐渐蔓延至整片枯树林,这才缓步离开。 “自此后,再敢伤人族,便如此林。”他沉声说。 千里妖域之中,不知有多少险山怪水,密林深谷,因此战栗。 极遥远处,隐约有一声雷鸣。 又似是风吼。 仿佛龙吟。 常乐抬头,望向远方,平静开口:“我来了。” 遥远那处,那一座大城中,唐英立于城头。 无尽黑暗,自他眼瞳中流出,连天接地,遍布四方。 他微笑点头:“来了便好。” 眼前一条大河,奔流而过。 河宽近一里,水流湍急。 常乐走到河边,看到了几具人族尸体。 他们是被浪推到河岸上的。 似乎常乐行前之语,令大河畏惧,所以主动还回他们的尸体,以求补过。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时,脸上皆有怒色。 有人不曾瞑目,常乐便走了过去,帮他合上了双眼。 他将这些尸体一具具在岸边排列好,然后对着他们深施一礼。 “常某不会忘。”他轻声说。 天地间,似有什么力量在与他的话共鸣,有风在身边卷起,呼啸有声。 不知是不是人族英杰们的回应。 常乐转身,大步走向那河,眼里有怒意闪。 于是那河水突然间便平静了下来,仿佛于瞬间静止而成镜。 常乐走了过去,脚踩在水上,便有水面硬结,如同坚冰,托着常乐一步步走过大河,来到对岸。 大河仿佛一个见到了师长的孩子,惊恐而安静,不敢出一声。 常乐渐渐远去,它才恢复了奔流。 一座山谷,内外皆有淡淡的雾气弥漫。 那雾隐约,将山谷布置得如同仙境。 常乐至。 雾气突然间散开,露出清明山谷,前路通畅,毫无阻隔。 常乐走入谷中,看到了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手拉着手,静静地靠着一面山岩坐着。 他们两人互相看着,脸上有笑容。 周围地上,一片焦色,显是二人曾用尽力量散发神火,驱赶那些可怕的毒雾,但终于耗尽了火力。 常乐不忍打扰他们,只是深施一礼,便大步出了谷。 前方有山,半山腰上,有一老者怒目而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守住山道。 常乐立于道上,静静看着那老者。 老者早便没了气息,但死而不倒,神威犹存。 常乐可以想象,当时的他,是如何决绝地下令,要身后人翻山而去,由他一人来挡住追兵。 追兵何在? 常乐转头望去。 山脚下一地青草战栗,突然间连根拔起,组成巨怪之形,复又摔落于地,化成一地枯萎。 它们不敢隐瞒,因此显形以示,承认是自己做的恶。 它们不敢在天威之下苟延残喘,于是自绝于王者面前,以示忠诚。 常乐转头,看着老者,深施一礼后,道:“前辈放心,常乐定不惜此身,誓败妖皇!” 老者的怒目之中,隐约似乎闪过一点点光彩。 最后一缕神火残余,瞬间消散。 老者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威势,便也消散。 老者仰天倒了下去,躺在山道之上,面容安详。 常乐自他身边走过,不曾回头,只望向前方。 他越发明白,自己背负了多少东西。 下了山,是一片林,林海无边,遮天蔽日。 不过此地本便已经没了天日,遮与不遮,蔽与不蔽,便没了区别。 常乐走入林中,林中寂静,无风,亦无声。 花草便是花草,树木便是树木,岩石便是岩石,安静得仿佛静夜里的梦。 但前方,终听见了人声。 “是谁?”有人带着一丝惊慌,持剑喝问。 “大夏常乐。”常乐答。 “啊?”那人吃了一惊,转头说:“说是……大夏常乐……” “是夏国常大人!?” 有惊喜叫声传来。 “可是夏国常大人?”发问者复问。 常乐点头,停步不前,道:“正是常某。” “常大人来了,是常大人来了!”有年轻人惊喜呼叫。 有老者急忙道:“还不快请常大人过来?” 常乐缓步向前,只见前方林地之中,有二十余人聚在一处,或持火器刀剑,或握着神火兵器,正警惕地守住四方。 见他到来,许多人都面露喜色,但也有人眼中警惕之色未消。 一位老者向前而来,拱手一礼:“是夏国常乐常大人?” 常乐点头:“是我。” “何以为凭?”老者问。 “他是常乐!”有女子惊叫。 老者愕然回首,见一姑娘飞奔过来,到了常乐近前,红着脸停步,眼中满是激动之色,指着自己的脸问:“常乐……不,常大人,你可还记得我?” 常乐略有些惊讶,仔细打量,觉得这张脸很是熟悉。 必是故人无疑。 可是……到底是在哪里曾见过? “是我呀!”姑娘叫着,“我,王筝儿!” 王筝儿? “筝儿!”姑娘又说。 常乐还是没太想起来,但却觉得这张脸愈发的熟悉。 姑娘红着脸说:“当初……当初我疑心你是秦士志一党,所以……所以就和一帮朋友去刺杀你……你都忘了?” 诸人闻言大惊。 什么什么?刺杀常大人? 看她的眼神不由生变,充满敌意。 常乐却恍然大悟,不由笑了:“我记起来了,对,是你,筝儿姑娘。” 王筝儿兴奋拍掌:“你没忘我,真好!” 当初常乐初入王都,引起大夏奸相秦士志注意,常乐假意奉迎,虚与委蛇,令人误会其有投靠相党之心。 于是,便有一众年轻人怒其不辨是非与相党勾结,实为年轻人中的败类,于是结伴前来刺杀。 后来这些人被秦士志手下海生擒下,险遭遇毒手,还是常乐出面救下。 也正因此事,才促使常乐有了公开与秦士志为敌,以安天下心的决定。 转眼之间,那都是昔年的旧事了。 不想在这妖域之中,竟然遇到昔年故人,也不知这算什么缘分。 常乐微笑:“多年不见,已然境达青焰,可喜可贺。当年姑娘若有这般境界,常某怕便早含冤而终了。” 王筝儿红着脸问:“你还生气?” “哪里曾生气。”常乐一笑,“当初我与秦士志虚与委蛇,虽是手段,但不免令天下人疑心生误会,不怪旁人。” 诸人隐约听出端倪,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年轻人得知王筝儿与常乐是故交,一时间,不由极是羡慕。 “他们几个如何了?”常乐问。 “许久不见了,也不知如何。”王筝儿说。 “那事之后,你去了哪里?”常乐问。 “当时相党势力仍大,许大人便将我们送到了越国避祸。”王筝儿说。“越国虽小,但山灵水秀的,我挺喜欢,便留在了那里。这次出了事,便和大家一起来了,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力。” 说着,急忙唤了几个同伴过来。 同伴五人,一位长者,四位年轻人。长者是他们的师父,乃蓝焰强者,先前问常乐有何凭证的,亦是此人。确认常乐身份后,急忙向着常乐拱手,四个年轻人的礼数便更周到,都是一揖到地,行的是晚辈礼。 常乐急忙搀扶。 这越国蓝焰名莫风寒,王筝儿已拜入他门下,这些年进步神速,自然有夏国神火扩散之功,亦有莫风寒教导之功。 常乐与其寒暄几句,诸人围了过来,一一与常乐见礼问好。 莫风寒心生感慨,道:“如此险境,不想常大人竟然亲自进来……怎么身边没带护卫?” “只我一人得入。”常乐道。 “一路行来,颇多艰险吧?”莫风寒关切地问道。 “便有艰险,于常大人而言,必也不在话下。”他的一个弟子忍不住说。 常乐一笑:“还好吧。” 他不由想起先前那些逝去的同道,心中惋惜,问:“诸位一路行来,损失不小吧?” “也还好。”莫风寒道,“我们本不是一队,三三两两的,慢慢聚在一起,才有这规模。一路上遇到些危险,但也勉强闯了过来,只是入这林后,气氛诡异,正自防范,您便来了。” 还好。 常乐点头,暗自庆幸。 我若晚来一步,怕又有英杰要葬身于此。 不论境界高低,你们都是我人族骄傲,栋梁之材。 常某绝不容你们有失! 第777章 阴险卑劣 长林很长。 但若有个好向导,便不长。 诸人先前只是盲目地行走,向着自认为的妖域中心而去,但现在,却是在常乐的领导下,有目的的前行。 穿过这一片长林,无惊无险,转眼又至一片草地。 草地上,长草及腰,下有水声。 “里面不会有什么东西吧?”王筝儿担忧地问。 常乐摇头:“不必怕。” 他向前走去。 一时,长草伏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众人惊讶地看着,急忙跟上。 “小心不要走到外面。”常乐叮嘱,“这里有沼泽,若陷下去,怕便再上不来了。” 诸人小心跟在他身后,不敢逾那一条草路半分。 数里草地,便这么轻易地走了过来。 草地之后,有一长峡,幽深曲折,观之便令人生畏。 依然是常乐行于前,于是,幽峡之中那如风似鬼哭的声音便不再响起,诸人相随于后,走得无惊无险。 “这妖域也没什么嘛。”有人不免嘀咕,“妖族手段,看来也只是吓唬人而已。” “你懂什么?”莫风寒闻声皱眉,斥道:“若不是有常大人在前开路,你以为一路行来,会这般安稳?明明是妖域鬼魅怕了常大人的堂堂正正之气。” “哦。”那人急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常公子。”莫风寒追上常乐,问:“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又还要走多久?” “总有几百里路要走。”常乐说。他指着远方,道:“那边有一座大城,一直在散发着……妖邪之力。我能感应。” “妖皇殿?”莫风寒问。 常乐点头。 “师父,您说这妖皇是什么样子?”他的一个弟子忍不住问。 “定是青面獠牙,极为难看。”王筝儿说。 “胡言乱语。”莫风寒摇头,“妖族之所以能在人间为祸,便是因为他们生得与我等一模一样之故。” “如此说来,他们想混进咱们之中,容易得很啊!”那弟子忍不住嘀咕。 “那是自然。”莫风寒道。 那弟子却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向诸人,莫风寒皱眉,用力扯了他一把,用极低的声音斥道:“瓜田李下!方说完这种话,你便回头看旁人,岂不让人误会?” “我就是随便一看……”那弟子低声说。 “行于妖域,团结一心最为重要。”莫风寒低声道,“可不敢乱了大家的心。” “弟子知错了。”那弟子嗫嚅道。 “险山恶水,有劳常大人了。”莫风寒道。 常乐摆手:“应当之事。” 出了幽谷,行至一处荒山,却忽闻惊呼之声,莫风寒一掠而起,来到一株大树之上张望,道:“常大人,那边有十几人,被困在树阵之中了。” 他一个弟子好事,也跳上一株大树,观后不由惊呼:“那些树怎么能伤人?” 莫风寒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妖域厉害了吧?” 那弟子急忙点头,跳下后嘀咕:“原来一路平安,全是靠着常大人啊!” “那当然!”王筝儿满脸欣喜。 “先救人。”常乐沉声道。 一掠而前,花草树木瞬间拜伏于地,看得诸人再次目瞪口呆。 前方一片树林,林木狰狞,但常乐一至,那些树木便立时震动偏转,枪剑般的枝叶也不敢再行伤人。 林中,有十几人被围困,每人身上皆有伤,正聚成一团,共同对敌。 眼见树木偏转,不再伤人,这些人一时惊讶。 便在此时,常乐至。 “来者何人?”有人警惕地持剑厉喝。 “大夏常乐。”常乐停步,凝立不动。 “夏国的常大人?”那人一脸惊喜。 常乐点头:“正是在下。” 身后,莫风寒等人赶到,莫风寒忙道:“诸位不用怕,我等皆非妖类,亦是被常大人救下的人族。有常大人在此,咱们便都可平安无事。” 那十几人都是一脸欣喜,急忙过来施礼道谢。 “真没想到。”一人道,“这妖域之中,不见妖族影迹,却只见花草树木成精伤人。妖族这本事也太强了吧?” “也只是在这妖域之中,才能办到吧。”有人猜测。 “我等正随常大人向妖皇殿而去。”莫风寒道,“诸位有何打算?” “入妖域,自是要与妖皇拼个你死我活。”一人道,“我们自己也要追随常大人,一同讨伐妖皇!” 常乐打量诸人,见诸人境界各异,自蓝至白皆有数人,但却没有紫焰大能。 以这般阵容,去攻打妖皇殿,只怕难以成功。 但他救人的目的,本便不是找帮手。 “诸位随我来吧。”他点头,带着诸人向前而去。 边走边说:“妖皇敢于正面与我人族为敌,必有依仗。我族至尊不能进入妖域,而我等力量,必不敌妖族强者。所以此次,诸位不要存壮烈赴死之心,首要目的,当是了解妖域详情。” 诸人点头,但也有人说:“这又有何用?若是不能破此禁锢……” “破除妖域封锁之事,自有常某。”常乐淡淡说道。 如此又走了两百多里,却又救下了十数队人族,加在一起,倒有两三百人之众。 只是不时亦可见人族尸体,或倒卧花间,或惨死于岩下,看得诸人心中凄然,王筝儿等年轻女子,忍不住默默垂泪。 “必为诸英雄,报此大仇!”也有年轻人咬牙发誓。 常乐则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妖皇之事。 这妖皇,便是唐英? 还是另有其人,借唐英残留之力,化出这妖域? 若是唐英一开始便有这样的力量,又何必冒险到大夏来杀我? 而此次,妖族的目的是要凭妖域之力,灭尽人族英杰,还是专为吸引我前来? 我又能做些什么? 不论妖皇是不是唐英,其为至尊之境,皆可以肯定。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些不屈而死的人族。 于是他笑了。 他忍不住停步,向身后远方望了一眼。 仅一眼。 一眼之后,他又再上征途。 妖皇也好,妖族的那些强者也好,皆不用自己操心,自有人族强者,会加以剿杀。 自己要做的,便是拼了这条命,破开妖域封锁,解开这千里妖地之困。 届时,数十人族至尊便可以冲入妖皇殿,杀尽妖族。 不,其实是杀不尽的。 妖族除非动用全力,散发妖气,否则与人族无异。他们可以再度隐匿于人群之中,慢慢地祸乱人间。 但至少这一次的大难,人族可以躲过。 今后呢? 日后自有后人来。天下间,不会只有一个常乐。 必有无数英才,前赴后继,为保住人间不失,贡献力量,抵抗强敌。 那便够了。 常乐面带笑容,大步向前。 前方,有一座大湖,怕有数十里方圆,若是绕行必耗时间,于是常乐举步走了过去。 诸人见状一时愕然,但转眼见到那湖水凝固如同坚冰,任常乐安然踏在其上,不由惊呼赞叹,急忙跟了上去。 周围的水波依然在动荡,但常乐身后一条水道,却如同镜面,凝结不动。诸人小心地行于其上,跟在常乐身后,不敢落后。 转眼过了湖。 湖对岸,是一片林,林中,怪树林立,正舞动着枝叶,与一人激战。 那人一身白衣,飘逸若仙,手中一柄金色的长剑挥舞不休,当者披靡。 不过数十息之间,那些怪树便尽被此人斩断,一地断枝中,那人一抬手,金剑当空而散。 竟然是一柄神火兵器。 诸人越走越近,越看越惊,常乐也是一时愕然。 世间竟然还有人可以变化出金色神火兵器? 难道祖龙道心传承,还有旁人? 想到这里,常乐多少有些激动。因为这样的人越多,正道之力便越强大。若是两人联手,说不定便能正面对抗唐英的祖龙杀心。 那人缓步迎着众人而来,却又突然停步,皱眉厉喝:“大胆妖孽!” 常乐也停住了脚步,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心生怒意,厉声道:“大胆妖孽!” 诸人停下脚步,怔怔看着前方那人,又转头看着常乐。 两个常乐!? 对面那人,周身蓝气涌动,英俊的脸上带着怒容。 相貌、气质、身材、境界,均与常乐一般无二。 常乐一时动怒,厉声道:“你族便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吗?” 假常乐冷哼一声:“妖族手段实属卑劣,竟然想出这种手段,惑我人族之心。但天下英雄,岂会识不破?” 抬手之间,一道金光闪起,化而为金剑在手。 诸人一时怔怔。 莫风寒愕然问:“常大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妖族伎俩。”常乐沉声道。 两百余人看着这两个常乐,有人觉得救下自己的这个是真的,有人觉得对方站着的那个是真的,心思各异。 “常大人的兵器,便是金剑吧?”有人忍不住嘀咕,“可救下咱们的这位常大人,却并未用出过金剑。” 一时间,许多人皱眉盯着常乐,心生警惕。 常乐知道,这种时候万不能犹豫,立时抬手一抓。 一道金光在手,化而为剑。 “也是金剑?” 诸人再次呆住,一时间不辨真伪。 “诸位不要上当。”假常乐道,“这妖物能变化成常某之形,必有所依仗。但常某必会揭开他的假面,让诸位看清妖族险恶!” 常乐面色冰冷,道:“既是妖孽,那便斩了。” 金剑缓缓而动,离乱之势已起。 对面常乐冷笑一声:“不错,便斩了。” 金剑缓缓抬起,复又垂下。 他皱眉,厉声道:“妖物好心思!你明知我不会出剑伤及你身后诸位英雄,所以才要与我比剑吗?” 诸人中,许多人闻言之后眉头大皱,忍不住说:“常大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哪里会假?”莫风寒厉喝,“诸位,一路行来,皆靠常大人出手,你我才能平安无事,化险为夷,你们都忘了?” “就是!”王筝儿叫道,“是常大人亲手救下的你们,你们都忘了?” 诸人中,许多人低下头去,却也有人叫道:“可是他的手段,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那些妖花妖草妖树妖河,一见到他,便立刻变成了普通之物,这是什么手段?我人族何时有这种手段了?” “细思之下,确实可疑。”有人跟着点头。 “你们!?”王筝儿气得握紧拳头,恨不能冲过去给他们几拳。 对面常乐冷笑:“妖物,你那手段,能迷惑二三愚者,可迷惑不了天下英雄。” 第778章 孰真孰假 “常大人。” 身后有人拱手。 “虽然无礼,但在下还是想请您解释一下,为何先前您救人,根本不必出手?” 许多人盯着常乐的背影。 如何解释? 对面的常乐冷笑:“他是妖物,妖域诸物,自然听他的。” 他一指身后:“欲除妖物,惟奋力厮杀一途。诸位,常某力战妖物,诸位方才亲眼所见,心中当有公论。” 许多人深以为然,缓缓点头。 “大家不要被妖物迷惑。”莫风寒沉声说,“妖族最擅长的,便是挑拨我人族内斗,大家忘了?” “在下只是唤醒同族,不被妖物迷惑,却不是挑拨。”对面常乐道,“而是拨乱反正。” “好一个拨乱反正。”莫风寒冷笑,“我倒要问你——我等进入妖域之时,常大人还未至此地,你却为何能领先于我等?” “不错!”王筝儿点头。 诸人心思再动,有人觉得这问题问得也有道理。 对面常乐轻叹一声:“诸位,你们怎知是我领先于你们?” 诸人再度皱眉。 有人恍然,道:“不错!我们之所以以为自己是在向着妖域中心妖皇殿走,只是因为……” 他不敢再语,但却盯住常乐。 诸人气息浮动,有人心生怒意,显然是真觉得身边常乐为假,对面常乐为真。 “且慢胡乱猜疑!”莫风寒大喝一声,“是不是常大人,凭的可不是一把神火兵器和一副皮囊!常大人之所以是常大人,原因如何,诸位不知吗?” 有人恍然,急忙点头,道:“常大人的诗、文皆冠绝天下,这可不是别人模仿得来的!” 不想对面常乐立刻接口:“不错。那妖物,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常乐皱眉。 对方敢如此说,怕是有所依仗。 他并不答话,缓缓开口,念诵《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可有不平事?” 诗成,转眼之间,九天之上生变化。 有一道力量自天而降,落了下来,在诸人头顶那暗色的天空中撞出雷鸣般的响动。 但仅此而已。 妖域之力,封天锁地,九天神火重云虽化而为剑,却竟然刺之不破,只在外壁上撞击四散。 那一边,假常乐也念起了这一首诗,头顶同样有雷音轰鸣。 但到底谁的轰鸣是诗道之力化剑撞击暗穹,谁的轰鸣是妖域天穹故意造的假象,却无从分辨。 诸人眉头大皱,都觉得此事为难。 常乐抬指,指间有流光闪动,刹那间,他以流光为墨,在前方画成北斗七星阵。 不想对方速度也不慢,抬手亦是以流光为墨,画成北斗七星阵,与他的大阵一般,运转流畅。 “这……”诸人一时惶惑。 常乐念动,大阵移动,斗柄方向一变,便有烈焰秋风霜花生。 对面的常乐依然随他而动,大阵便也生成了同样的变化。 仍是无从分辨真伪。 “这……这可怎么是好?”莫风寒一筹莫展。 常乐的诗,只有一首《剑客》可用于作战,余者,《正气歌》可引天地神火为正气,降下或为他人疗伤,或助他人修行,此际天地受封,无法使用。 《硕鼠》乃当初诅咒大夏昏君所作,可用以骂无道之君,但依然要天地之力配合,此时亦无法用。 心有灵犀之《无题》,可为他人移宫,倒可以用来证明。 “哪位神火宫不在上三宫中?”他回头问。 他若无身边诸人牵挂,自然可放手与那妖物一战,但诸人不明真相,便是他胜了,只怕诸人也会疑心,届时不要说与他为敌,便是弃他而去,再不敢让他相助,也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这些人都是人族英雄,他要将他们安全地带回去。 何况,若是不能分清真伪,这些人恐怕也不会让他们二人就这么打起来。 因为他们断不会让真的常乐独自面对强大妖族,而自己却只是立在一旁看着。 所以,必先分真伪。 “我。”有一个年轻男子站了起来,常乐打量,其只白焰境。 “请诸位检查。”常乐冲诸人道。 诸人一一检视,纷纷点头。 常乐这才诵起李商隐的《无题》诗前半。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诗成,常乐神念动间,那年轻男子只觉心生灵犀,猛地撞向神火宫,啊地惊叫一声后,却发现神火宫被那灵犀一撞,竟然移宫入丹田,铸就神武宫。 “这……”他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 “如何?”诸人急忙追问。 “移宫了,我的神火宫如今是神武宫了!”年轻男子惊喜大叫,向着常乐拜倒:“多谢常大人!” 常乐摇头扶起,望向诸人,问:“如何?” “确是常大人无疑!”有人叫。 “诸位。”对面的常乐摇头,沉声道:“移宫之事,焉知真是那诗之力?妖族手段万千,怕自有移宫之法。他表面念诗,实则靠的是妖术,那位公子,只怕你已中了妖法,日后……” 他轻叹摇头。 那年轻男子的面色不由一变,惊恐后退,看着常乐,眼中惧色。 诸人一时沉默。 此言,确有道理。妖族大能,也必有奇术,谁知眼前这常乐为人移宫靠的是诗力,还是妖术? “听闻,常大人有双重文华领域。”此时有一人开口,“不若放开,让我等见识一番?” “好。”常乐点头。 “慢。”有人皱眉阻拦,“这妖域之中,谁知道妖族有没有办法炮制常大人的文华领域?万一……” 他向常乐一拱手,道:“请恕在下得罪,事关常大人安然,我等皆大意不得。万一你真是妖族,凭此力量引我等毫无防备,入你文华领域之中,却以妖法魅惑我等,一同去害真正的常大人……这等结果,我等承担不起!” “胡说!”莫风寒怒斥。 “兄台。”那人拱手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凭单纯的直觉行事啊!” 诸人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要如何分析?”王筝儿急了,“你倒是给出个主意?” 她转头,看着那假常乐,恨恨地说:“等常大人让他们知道了真假,看我们不一起撕碎了你。” 那常乐摇头:“你们不要被妖族邪术骗了便好。” “比诗如何?”有人开口。 诸人望向他,那人道:“常大人文才虽高,但文章难成,不似诗道容易比较。常大人传世之诗虽不多,但首首是经典之作。常大人之诗才,天下无双,不若便让他们比诗。” “你懂诗?”王筝儿皱眉问。 “略通一二。”那人点头,“不才在下,主修的正是诗道,境至蓝焰。” “在下亦是诗道蓝焰。” “在下亦是。” 又有数人站了出来。 之后,另有十数人向前一步,但他们虽亦是主修诗道,却并非蓝焰,境界不一,不敢评判,只是此事甚大,他们又觉得自己不表明本领参与此事,终是不妥,因此站出。 “好。”对面常乐点头,“如此甚好。请诸位见证,若可证明此妖物真身,还请诸位与我一道,合力将之击杀!” “两位常大人,必有一真一假。”一人道,“那假冒的妖物可恶,我等自与其不共戴天!” “正是!”诸人点头。 常乐望向对面,沉声道:“你说你是常乐,那便请你先作一诗吧。” 对面常乐冷冷道:“常某不屑占你这妖物的便宜。你先来吧。” 常乐也不再推辞,微微闭目。 他心思沉静下来,体内神火涌动不息,那些雾气亦沸腾起来,缭乱而动。 瞬间里,家乡的景象出现眼前,那缭乱的景物变化中,有一首首古诗扑面而来。 “谁家……” 他缓缓开口,欲吟出的,乃李白《春夜洛城闻笛》。 此诗为思乡之诗,在场诸人为各大陆诸国的英才,离家而至圣舟大陆,只为平灭妖患,离家乡,陷妖域,如何不起思乡之情? 此诗,倒正适合。 不想他方开口诵出二字,对面的常乐已然抢着诵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常乐一时怔住。 对方诵出的,却正是自己脑海中出现的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诗。 这怎么可能!? 此诗来自于故乡古代,诗仙太白,而对方乃此界妖物,如何能知自己故乡之诗? 更何况,他又如何能知自己要诵的是此诗? 这是怎么回事? 常乐一时愕然。 对面,那常乐冷笑:“阁下开口二字,令常某心有所感,故此,便顺阁下之开头二字,作成一诗。诸位英雄来自人间各处,别故乡而至妖域,为我人族不惜一身,但行于妖域,终不免思乡。此诗,赠予诸位。 诸人看着他,品味着方才那诗,不由点头赞叹。 “厉害!”有诗道蓝焰不住点头,一脸激动,“不愧是常大人!闻二字而瞬间成诗,这般才华,在下自愧不如。” “这般好诗,在下便是苦思数日,亦不一定能得。”另一人道,“常大人瞬间诗成,果真诗仙也!” 诸人望向常乐,目光有所变化。 假常乐冷笑:“阁下请继续。” 常乐望向对方,心中一时心悸。 这到底是妖法,还是…… 诸人看着常乐,等他续诗。 “你既有这般本领,那便再续我一诗。”常乐望向对方,沉声道。 “请。”对方面带笑容。 常乐沉吟,闭目,转眼睁眼,诵道:“明明在下……” 对方立时抢断,诵道:“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常乐目光越发凝重。 此诗,乃诗经《大雅》中之《大明》诗之首段,说的是为君王之道,实不易。 明明在下,指君王为政时,其下万民自有清明之眼,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任何错漏,皆不会逃出万民之明目。 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是指上天神威无边,时时看着君王所为,不会被欺瞒,不会任你如何为之皆站在你这“天子”一方。所以,为王者,行事实不易。 最后一句中,天位殷适,适字读为“嫡”,殷适,指的便是商之嫡传,即纣王。这一句便是说,天将嫡传大位赐给了商纣,但却又夺了他的大权。 便是因他行事不正。 此诗,便是家乡中人,亦少有听闻,更不知其意。 但对方字字不差,甚至连“殷适”之读音亦未错。 唯有一种解释。 那便是对方的妖术,可以直接读到自己脑中所思所想。 于是,便能抢在自己之前,将诗先行诵完。 可那流光画阵又如何解释? 这到底是何妖法? 常乐无解。 但诸人的目光,却因他的沉默而变得凌厉起来。 “这位‘常大人’。”一位诗道蓝焰沉声问,“对面常大人的这首诗,颇为艰深,在下无能,虽知其极妙,却无法解。但不知,您那一句明明在下之后,又是何诗?” 诸人面色阴沉,看着他。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王筝儿急了,“那家伙诵的是什么诗?一句我也听不懂,根本就是在乱讲!最后一句字数跟前边还不同,哪里又是诗了?” “诸位,还在等什么?”对面常乐厉声说,“如此妖物,先杀再说!” 说着,一挥金剑,向前而来。 诸人目光冰冷,各运神力。 第779章 人族危难 沉默的诸人,目光冰冷。 道道神火,已然升腾。 “你们……你们弄错了!”王筝儿焦急地叫着。 “筝儿,过来。”莫风寒皱眉道。 “师父,您不会也以为……”王筝儿护在常乐面前。 “过来。”莫风寒道,“事实已经证明,他并非常大人。” “不!”王筝儿用力摇头,“他就是常大人,就是常乐,我知道!” “你这弟子,怕是被迷了心窍吧?”有人说。 莫风寒的目光变得寒冷:“筝儿,他不是常大人。” “他就是!”王筝儿坚持。 诸人不语,但已然摆开架势,神火之力连绵,要形成合围。 常乐轻叹。 此局,难解。 连他亦不明白,为何那妖物能使出北斗七星阵,亦能抢先于自己,诵出自己心中所想诗句,这些人又怎么能明白? 假常乐步步逼近,眼带杀意。 唯有离开。 常乐突然握住王筝儿的手,身形一掠而远。 “哪里走!放下我徒儿!”莫风寒厉喝一声,飞身追上。 一时,蓝焰升腾,数位蓝焰境高手同时追了上去。 常乐回身,长剑消散,抬手向后一挥,一道蓝潮汹涌而至。 诸人同时出手,道道蓝焰弥漫空中,轰然一响中,数人之力竟然只与常乐之力拼了个旗鼓相当,被反震力逼退落地。 常乐则拉着王筝儿,飞掠而远。 一片密林,瞬间为常乐让出道路,又于他身后合拢。 “还我徒儿!”莫风寒愤怒大吼。 “这位前辈,不要追了。”假常乐掠至前方,将他拦住。 “可是……”莫风寒满面忧色。 假常乐一笑:“这是定数。” 林中,常乐拉着王筝儿一路飞掠,遁走十八里。 在一座小山顶上,他停了下来,松开了王筝儿的手。 王筝儿脸上有泪,看着常乐说:“他们……他们太不应该了,怎么能怀疑你呢?” “事实如此,不由得他们不疑。”常乐说,“倒是你,为何信我?” “我不知道。”王筝儿摇头,“是感觉吧。在你身边,我便能想到当年。但他……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你倒有慧眼。”常乐笑,“可万一我是假的呢?” “你不可能是假的。”王筝儿摇头。 然后回望远方,有些担忧。 “他们……他们虽然可恶,但都是好人,是英雄。”她嘀咕着,“那个假的你,会不会害死他们?” “有件事,你帮我想想。”常乐说。 “你说,是什么事?”王筝儿问。 “妖皇殿崛起,妖域一扩千里,这其中,除了妖皇之外,必有诸多妖王、大妖。”常乐说,“但他们为何不亲自出面,来杀我们?” “许是维持这妖域,需要很大力量,他们都在妖皇殿中做这件事?”王筝儿想了一会儿后说。 “有可能。”常乐点头。 “那个家伙装你装得怎么那么像呢?”王筝儿纳闷地说。 “我们对妖族的了解还太少。”常乐说。“这件事,我也想不通。” “我们中连紫焰也没有。”王筝儿说,“但进来的人不止这些,其中也有紫焰大能,怎么一路行来一个也不见?” “是个问题。”常乐点头。 那些紫焰去了哪里? 难道说,妖族的妖王之所以未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因为去对付那些紫焰了? 但妖王之下,当还有蓝焰大妖,不用多,只消十数个,便足以剿灭这支队伍,又何必使用假冒我之计? 便算蓝焰大妖亦要入妖皇殿,以维持这千里妖域,那蓝焰之下呢? 总不成所有的妖族,都要尽全力来维持妖域的存在吧? 那妖域岂不成了他们的囚笼? 常乐深思。 他望向遥远的那方,低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此时又在干什么?” 遥远那方,有一座大城。 城头上,已然不见那人的身影。 唐英此时坐在城中大府内的案上,面前跪着数位大妖。大妖单膝跪地,躬身俯首,一脸虔诚。 “局势如何?”唐英问。 “我族五位王主,共暗杀掉人族九位至尊。”一个大妖道,“穆国现在已经向外求援,诸陆都在调动御火者,增派人手,大队兵马正全速而来。诸王已在途中依您之计布下埋伏,定能杀人族一个人仰马翻。但,只怕人族至尊纷纷而至,五位王主怕无力抵挡。” “此事不必担忧。”唐英淡淡一笑,“你们去吧。但依朕之计行事便好。” “那常乐……”大妖忍不住问:“便放任他在我域之中胡来吗?” “我早有对付他的法子。”唐英说,“告诉五位王主,尽全力剿杀人族精英才是他们的任务,域内之事,不用他们操心。到那那些援军与至尊,亦不必他们操心太多。” “是!”大妖点头,躬身站起,与诸妖一同退下。 唐英望向殿外的远方,笑道:“常乐,你现在一定很纳闷吧?” 然后他大笑。 “我自然是要杀你的,但那只是私仇。妖族若想崛起,剿灭人族精英,却是必为之事。此域除了封禁天地,别无他用,根本没有你们人族想象中那么可怕。其实,它只是饵,诱你们人族那些为大义不惜此身的精英的饵。” 妖域之外,更遥远的地方,有穆国的雄伟王都。 那巍峨的宫殿之内,穆帝连敬贤静静地坐着空旷大殿上首的龙椅中。 朝会已散,诸臣已退。 就连伺候自己的宫女与宦官,也已被他赶走。 偌大殿堂之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在笑。 当初与你相遇之时,正是我人生低谷。 那时的我,因为曾被父皇偶尔提及赞过一句,而被诸兄弟视为强敌,一时朝不保夕。 那时的我,很苦。 所幸,天让我遇见了你。 如此与众不同的你。 都说帝王没有真朋友,全是胡扯。 帝王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渴望爱情,需要友情。 我的爱情,终是一场梦幻,镜花水月,不可及之事。但我的友情…… 似乎在人间,我也只剩下这一种情可享了。 是你,在苦闷之夜里听我的唠叨,为我解忧。 是你,感同身受,知道我的痛苦。 也是你,拼着一条性命一腔热血,终让我在诸兄弟之中脱颖而出,争得这宝座。 其实坐与不坐这座,对我来说,真的是无关紧要之事。 只是当时为了保命,却不得不厮杀。 多谢你保住了我的命。 我对于称霸,对于天下,并没有什么野心。 霸了天下又如何?人终有一死,死之时,这天下我还能带走不成? 带不走啊! 也只有你我的感情,才是我临终之时,惟一可以带在心里、魂里、念里的珍贵宝物。 我没有子嗣,这其中的秘密,只我一人知。 你也不知啊! 在你心里,我怕也只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连敬贤苦笑。 但无悔。 我没有称霸的野心,但我知道你有。你想成为绝代功臣,让后世永远都记住你。 好,我便帮你。 便如当初你那样的帮我。 可谁知你竟然是妖族呢? 原来你是要当一个绝世帝王,一个开创新纪元的“祖龙”大帝。 这是何等雄心? 这是何等伟业? 连敬贤望着远方,脸上露出一抹愁苦的笑容。 我帮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为你是我在这世间惟一的…… 连敬贤没有再想下去,那两个字,他甚至不敢让其出现在自己脑海之中。 他怕他不喜。 这日朝会后,穆国精兵尽出,赶赴妖域,支援受妖族大军围困的诸陆英杰。 五十万大军,依穆国大帝之意,分成了五队,自不同路线出击。 曾有将帅反对,但反对意见在朝会上被穆帝强力压制。 于是,大军分散而行,按着穆帝所谓“包围”妖域的奇思妙想,杀奔那一片黑色的世界。 然后,在不同的地方,遭遇了不同的埋伏。 数日之间,穆国军中紫焰几乎死尽。 穆国五十万大军分成的五队人马,各被一位妖族至尊带队伏击,终,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人族各大陆赶来的援军乘神火天舟而至。 近千艘神火天舟,在圣舟大陆上方云集,自四方向着妖域而来。 然后,穆国各地纷纷有工道杀阵出现,释放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四百余艘神火天舟,就此坠落。 其上御火者,无一生还。 剩下的神火天舟,亦未能全部平安到达目的地。 妖族紫焰尽出,万余紫焰,在五位至尊王主的带领之下,先消灭掉了所有没有至尊守护的神火天舟。 计,两百六十七艘。 然后,再全力攻击虽有至尊守护,但却落单的神火天舟。 最终,成功落在妖域入口处那小镇的神火天舟,仅一百零八艘。 至尊四十一人。 加上原来的人族至尊,数量仍不足百人。 落地之后,便又陷入了围困之中。 妖域移动十里,将小镇笼罩其中。所有原本无法进入者,皆被妖域吞入,但却再无法离开这十里范围。 不能脱离,亦不能再向前深入,如同被囚于铁笼。 妖族大军环伺在侧,虎视眈眈,人族略有松懈,他们便立时发起攻势。 人族虽有百位至尊,两万余御火者,但身在妖域之中,处处受限,无法进攻,只能被动防守。 一时,陷入危急。 很快,穆国大阵击毁诸国神火天舟之事,便被外界得知。 五大陆震惊,整个人族震惊。 黑岩府之主,借机与穆国划清关系,率麾下百万雄兵,弃了穆人身份,正式在黑岩大陆自立一国。 穆国上下,亦是极度震惊,满朝文武追问,国中诸公大怒下亲自前来质问。 连敬贤坐于龙椅之上,面对十数位至尊国公,微微一笑。 “人族未来,天下兴亡,与朕何干?”他笑道。 “你!?”一位至尊大怒,厉声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那您又可知,朕做了什么?”连敬贤站了起来,道:“大穆之阵,皆由朕亲手发动。所以,那许多神火天舟,便等于是朕亲手击落的。” “什么!?”诸位国公,勃然大怒。 连敬贤大笑:“于朕而言,一切皆不重要。” 愿为生平唯一情之所系,尽最后这一分力。 便足够。 他笑着闭上了眼睛,从此再未睁开。 不久,穆国国书投递四方。 国书称: 大穆皇帝一时不察,被妖族混入宫中,窃得国之重器,发动了穆国各地杀阵之力,害死无数人族英雄。 穆帝痛心疾首,已以一死,谢罪天下。 诸国震惊。 第780章 身边的她 千里妖域,中央大城。 唐英立在城头,眺望远方。 他望的不是常乐所在的远方,而是穆国国都的方向。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 许久之后,他冷笑一声。 “无聊。” 随后,身影远掠而去。 他掠回那座大府中,落于大院内,静静地伫立了好久,又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但多谢。” 妖域有密林,林中怪树横生,但此时,都极安静地立着,不声不响,不舞不动。 王筝儿坐在树下,有些忧愁。 “我们要怎么办呢?”她问常乐。 常乐一直在思索,思索妖族是使用了怎样的法术,才可以创造出那样逼真的自己。但思索的结果是毫无结果。 他摇头:“总归不能让他们被害死。” 然后他向着林外走去。 “你要去追他们吗?”王筝儿急忙跟了上来,担忧地问。 见常乐点头后,又忧心忡忡地说:“可追上了又有何用?他们反而要打杀你呢。” “总不能眼看着他们落入陷阱。”常乐说。 “真是让人纳闷。”王筝儿嘀咕。“那个假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所以才说妖术诡异。”常乐说。 “我知道我们怎么办了。”王筝儿想了想后说。 “怎么办?”常乐问。 “暗中跟着。”王筝儿说。“那个假常乐一定是要害他们的,然后等他们落入危难之中,就知道自己上了当,然后咱们再现身相救……” 常乐点头:“是个主意。先追上他们再说吧。”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王筝儿问。 “他身上有一种气息。”常乐说,“那是我诗道的气息。” “啊?”王筝儿不大能理解。 于是常乐耐心地解释:“我不知他用了何法,能洞悉我内心所思所想,因此才会抢在我之先,将诗诵出。不过我知道他自己不能作诗,所以才故意要我先诵,如此,他才有得可抢。” “真是卑鄙啊!”王筝儿气愤地骂道。 “但正因为他抢的是我的诗,所以散出的力量,亦是我的诗道之力。”常乐说,“这力量附在他身上,一时不散,我便能知道他的行踪。” “就治不了他吗?”王筝儿问。 常乐摇头。 “一时间还想不出什么对策来。”他说。 “那可难办了。”王筝儿嘀咕。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离直通妖皇殿的路越来越远。 常乐明白,假常乐的真实目的,也许并不是加害诸人,可能只是将自己引向远方。 但他无可选择。 每每想起那些在半路上遇到的尸体,想起那怒目伫立的老者,想起那微笑相拥的情侣,想起那些不屈于妖威,却丧身于妖域的人族英雄,他便没办法抛开诸人,直向妖皇殿去。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一颗做大事人的心胸。 成大事者,不是不拘小节吗? 不是可以为了最终的目标,无视途中的一切吗? 他自问自己,发现自己真的办不到。 诚然,直向妖皇殿而去,想办法破坏妖域封锁,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此,就算自己与这些人都牺牲于此,也已值得。 但他真的学不会这样的计算法。 他只知道,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那一个个为人族大义不顾自身安危的英雄,自己无法忍心抛下。 他一路向前,内心中依然有矛盾。 直向妖皇殿去与营救诸人之间,他选了后者,但却又知道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内心有些痛苦。 他仰头看天,看着那灰沉的天空,想着域外的师父。 如果师父在此,会让自己如何选择? 他不是凌天奇,所以自然不知师父会如何选。 妖域边缘,十里禁地。 人族至尊腾空而起,冲向那些妖族至尊与妖兵妖将。 但转眼之间,却另有一支妖兵自侧翼杀来,如潮水一般倏进倏退,收割了一波生命之后,便即退去。 等至尊们发现前方强敌不过是虚幻之物,而转返救援时,妖兵已然退入了安全之地。 “真他娘的!”蒋剑宇气得狂舞千灵剑,在那妖域屏障之上连斩数剑。 妖域屏障如山不动,任那剑气纵横。 “省省力气吧。”蒋剑坤叹了口气。“如今之计,怕只能是龟缩战术一途了。” “怕也无用。”蒋剑山叹了口气,“便是龟缩,总要防守,谁知他们哪处是真哪处是假?” “咱们堂堂至尊,竟然无一人可看透他们的妖术,这……”蒋剑宇气愤地咬牙切齿。 地面上,凌天奇与灵秀心在组织人手修复被攻破的大阵,收敛同族的尸体。 他望向十里妖域那边的更深处。 常乐便在那里。 现在他又如何了? 他又环顾四周,见到的是人族英雄们脸上的愁云惨雾。 被禁锢在这十里妖域后,妖族的袭击便不曾断过,有时为真,有时为假,最可怕的是连至尊们也看不透那些妖族的真假,于是每一次都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断消耗着自身的力量。 妖族的至尊,也不过只有五位而已,但对方并不与人族至尊正面对抗,总是借着妖域之力,吸引人族至尊分散,然后偷袭没有至尊防卫,或是至尊防卫之力薄弱之处,屡屡得手。 如此下去,近百至尊,两万余御火者,只怕都要葬身于此。 那之后呢? 人族断不会放任妖域的存在而不理,必会想尽办法来攻破妖域。 然后,便是不断往火里添柴。 但最可怕的,却还不是被一点点消耗。 而是没有消耗。 没有消耗,便说明剩下的人族力量都存了明哲保身之心,都在作壁上观。 这样的人族,便不可能团结,便不可能有力。 那么,只怕终有一天,真的便让妖族灭掉吧…… 小乐啊! 凌天奇看着那深沉的妖域屏障,心中焦急万分。 你若能破了这妖域屏障,不说这两万余御火者,单是我族近百至尊,便可将妖族五位至尊斩杀,将所有的妖族一举平灭。 可你若是不能破了这屏障…… 凌天奇不敢再想。 妖域之中,常乐行于川上。 身后,王筝儿随他而行,踩着那变得平如镜的河面,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感叹。 “他是不是故意引开我们?”她问。 常乐点头。 “那我们不能中计啊。”王筝儿说。 “第一,就算我们直接去妖皇殿,我也不一定便能破得了妖域封锁。”常乐说。“第二,人多力量大,如果诸人齐心,说不定反而能成功。” “其实你就是太善良。”王筝儿叹了口气,“换成别人,他们先前那般误会自己,早气得不行,哪里还会管他们?” “你师父和师兄们也在那里啊。”常乐说。 王筝儿点头:“但师父来时也早说了,此行凶多吉少,为人族大义计,当不惜此命,要我们都做好牺牲自身的准备,也说过,危难之时,不可有妇人之仁,要以大局为重。” 常乐走过长河,立在岸上,转身看着她。 “老实说,我心中也极矛盾。”他说,“到底当如何选择,我不能确定。” 王筝儿怔怔看着他。 “你的师父和师兄都在那里。”常乐说,“所以你当有发言权。” “你……这是何意?”王筝儿怔怔地问。 “你能否帮我做一选择?”常乐拱手,郑重一礼。 “这可……”王筝儿急忙闪开,不敢受。 “我当去想方设法救他们,还是应该直向着妖皇殿而去?”常乐问。 “当……”王筝儿立在那里,想了好久。 然后她鼓起勇气,说:“师父也好,他们也好,深入妖域之前,便已经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不论是为了攻克妖皇殿而死,还是在半途倒下,都是牺牲。” 常乐看着她,等她回答。 王筝儿郑重说道:“所以你当向妖皇殿而去。你是人族第一才子,妖族会如此大费周折引你离开,便是因为怕了你。越是如此,你倒越应该向着妖皇殿而去。若能破了这千里妖域,我族那么多至尊,必能杀光所有妖族,他们……也许便可以幸免。” “好。”常乐点头,再次一礼:“多谢。” “可不敢当。”王筝儿红着脸躲避。 常乐转头,望向另一方。 “我们走。”说着,他大步向着妖皇殿的方向而去。 王筝儿急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前路漫漫,草木沉寂。 虽漫漫,却无险阻。 不知走了多久,王筝儿突然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常乐转头问她。 王筝儿揉着脚踝,红着脸说:“走得疾了,扭了脚踝。不打紧,休息片刻便好了……” 常乐环顾四周。 此地是一座小谷,五山围困,只有一条数丈宽的峡谷道,横穿谷地。 仿佛是五山围成的绝境,被仙人一剑斩出了一条通道一般。 “便是这里了?”常乐边看边问。 “什么?”王筝儿一怔。 常乐点了点头:“金木水火土,五行齐备。难得妖族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王筝儿愕然环顾四周,一脸的茫然。 常乐低下头,看着她,沉声问:“她呢?”- “谁……谁呀?”王筝儿不解。 “她是已经为你所害,还是正在远方某处,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常乐再问。 王筝儿的面色数度变化,然后站了起来,面容变得镇定,目光变得冰冷。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第781章 诛心局 谷中无风,但有波澜动。 常乐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再次问:“她现下如何?” 王筝儿笑了:“自然不能活着。” “你如何能知她与我有旧?”常乐问。 “你我两心相通,你不知?”王筝儿反问。 常乐看着她,发觉她的目光极是深邃。 眼瞳里的那一抹黑,如同夜色。 永夜无终,天地无光。 他知道她是谁了。 “难怪。”他叹了口气,“当时你便在我身边,靠着祖龙两心,你才能知晓我当时所思所想,继而传给另一个你。” 王筝儿一笑,点头:“不错。但两心通终是有限制,为怕你发现,却不得不做一些牺牲。” 遥远的大城中,唐英坐在大椅上,面带笑容,嘴角有血。 他沉声说:“道心,杀心,原本都是祖龙一心。一心两用,多少要消耗些什么,比如生命之火。” “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常乐问。“依你的力量,集中妖族杀我,并不是难事,何苦费这许多周折?” “你可知我布此局,为的是什么?”唐英坐于那椅上,反问。 常乐心头一动:“是外面?” 唐英笑了:“告诉你吧,连敬贤已经为了我,启动穆国无数杀阵,杀掉了赶来救援的大量人族精英。剩下的不足百位至尊,与两万余御火者,都被我困在了域中。” 常乐眼中泛起火光。 那是心头怒火的外映。 唐英看在眼里,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他说,“这千里妖域便是我最终的力量所在,便是祖龙杀心,便是我的‘文华领域’。在这里,我可以轻易操纵你们的感官,创造出难辨真假的幻象。另一个你是幻象,你面前的她是幻象,还有许多东西,也可以是幻象。” “可惜终被我看破了。”常乐说。 “你是怎么看破的?”唐英好奇地问。 “她不应该这么相信我。”常乐说。 “只是因为如此?”唐英问。 常乐不语。 当然不只是因为如此。 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妖皇的目的。 为了杀自己? 这么想,似乎有些自大——你常乐再如何,也不过是亿万人族中的一个,便再天才,又如何能以一人之力,挽天下狂澜? 那么,便是外面那些人族精英吧。 但杀尽了他们,妖族便真可以称霸天下? 绝无可能。 剩下的人族,虽然明哲保身,虽然视己利高于天下,虽然因私心而忘大义,但又如何? 世间拥有智慧者,哪个不自私? 哪个不自重? 但千万个自私编织在一起,有时便能化成无私。 因为害怕失去自己手头那一丁点的利益,人可以无视他人的死活,独自逃开。 但有时,也正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会站出来,与他人联手。 这种联手的背后,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并没有什么大无畏精神,什么公道、正义、天理…… 但又如何? 有史以来,仁义道德在面对大事时,其实并没有起过什么太大的作用,偏偏是这种自私,这种算计,使人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外敌。 也许部分普通妖族,会觉得杀光这些人,人族便会精英凋零。 但唐英绝不会这么想。 他身为妖皇,自有过人之处,更主要的,是他曾在人族朝堂之中呆了那么久,曾亲手治理着人族最强大的一个国家。 所以他当然明白:杀光这区区几万人,对数量也许超过了百亿的人族全体而言,并无太大影响。 那么他为的是什么? 常乐终于开始正视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也许更胜过外面那几万人族。 甚至是几十万、几百万,乃至亿万人族。 这并不是自大,而是正视。 唐英未用妖族大军来对付自己,自然有他的道理,也许这道理,便是祖龙传承的道心。 甚至唐英本人,恐怕也没有直接对抗自己的能力。 所以他才要布局,以除掉这全天下惟一令他寝食难安的人。 是什么局呢? 既然妖族强者皆不可用,既然连他自己也不可用,那么便只有利用祖龙的杀心了。 以杀心,除道心,这原本便是惟一的方法。 诛心,这原本亦是唐英最喜欢干的事。 原来如此。 常乐细细思索后,虽仍不明白唐英洞悉自己心思的秘法为何,但却已然知道了他的手段。 诛心。 先让自己看遍英勇不屈的人族英雄,让自己心生悲愤,进而以他们为榜样,甘愿为人族大义,舍弃此身。 自己中招了。 接着,让自己救下一众人族,却又被假常乐逼走,心中牵挂受骗的诸人。 然后让“王筝儿”适时地开导自己,引自己走上“正确”的道路。 但自己必然心有挣扎犹豫,心怀愧疚,所以自己的道心便会蒙尘。 再然后,应该是以大阵将自己困住,让自己既无法前往妖皇殿,又痛失了救那些人族英雄的机会。 接着,唐英当会让自己“亲眼”看到那些人族英雄如何死于假常乐之手。 自己的道心,那时便不止是蒙尘。 怕会受损。 一颗受损的道心,自然不敌完美的杀心。 于是,唐英便有机可乘。 想通了这些,常乐便明白了身边的她到底是怎样的她。 便明白了她为何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但这些,他并没有必要对唐英说明。 唐英沉默着,也在思索,许久之后笑了,点头道:“你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疑问。方才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让我放松警惕。你其实早知道我想干什么。很厉害。” “所以才值得你花费心思,布这么复杂的局吧。”常乐说。 “但你终究还是中招了。”唐英笑,“此地天生五行齐全,是完美的绝地,本无路出入,是我开辟进出之道,为的便是困住你。” “此地杀不了我。”常乐道。 “何必杀你?”唐英摇头,“只要困住你便好。” 他笑着说:“有些好看的东西,自然不敢一人独赏。” 所以片刻这后,常乐便看到了虚空之中浮现出可怕的一幕——假常乐将诸人引入了险境之中,冷笑着看他们倒在怪树巨岩毒雾之下。 莫风寒挥舞长剑,抵挡着枪剑般树枝的乱刺,但他的弟子却没他这般精湛的本事,很快便一一倒在血泊之中。 莫风寒眼中流出血泪,悲呼着斩断五株大树,却被乱枝刺落,血流一地。 那些可爱的人族英雄们,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没有屈服。 假常乐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冷笑看着诸人死去。莫风寒看着他那张诡异的脸,浊泪横流。 “常大人,我们对不起您。”他望向远空,轻声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树林之中,一片死寂。 “这可不是幻象。”唐英说。 常乐淡淡一笑:“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不是幻象。” “什么叫‘从某种意义上说’?”唐英问。 “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常乐道,“先前穆国丞相明明说,曾有紫焰进入妖域,为何我一路行来,却不见半丝紫焰。” “为何?”唐英问。 “因为紫焰大能不论在人族之中还是在妖族内,都是不可多得、浪费不起的真正人才。”常乐说,“所以你可以牺牲蓝焰大妖,却不愿牺牲紫焰妖王。他们另有他用,进入妖域之后,便即离开,只留下这些末流的妖族,在几位蓝焰带领之下,假装成人族精英。” 唐英瞬间色变。 许久之后,他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靠看。”常乐摇头,指指头,“靠想。” “你若想错了呢?”唐英问。 “乱想会错,但根据线索推理便难错。”常乐淡淡一笑。“所以眼前的王筝儿也好,她的所谓师父莫风寒也好,还有其他人族精英也好——甚至是那些尸体,虽然都是真实,但却又都是虚幻。因为他们本便不是人族,而是妖族,只是你诛心局里的棋子,为的便是乱我的道心。我已明白,其实,人族根本便进不了你的妖域。我会例外,是因为祖龙道心传承。” 唐英沉默,不能语。 于是“王筝儿”便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常乐叹了口气:“多亏我不是圣人,终有一颗凡人的心,所以会有矛盾,会有犹豫,会有挣扎。而于这矛盾冲突的犹豫挣扎中,便并发出火花,便格物以致知,便道心清明,便看穿了许多东西。” 他一笑:“道心也好,杀心也罢,都是祖龙之心。诛心之事,你会,我也会。” 唐英吐了一口血。 于是王筝儿的身影几度摇晃,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唐英擦去了嘴色的血,又笑了笑:“你很厉害。” “承蒙夸奖。”常乐点头。 “但你可知,有些是假的,有些却是真的?”唐英笑道。 “为了防备你真的看穿一切,我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他说。“你且看。” 虚空之中,便再有景象生。 人族小镇,被困于那十里妖域之中,尽百至尊为了抵御不知是真是假的一次次妖族袭击,几乎用尽全力,个个疲惫不堪。 不断有人死在妖族袭击之下,所有人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眼下的麻木。 同伴倒在身边,自己不会再多看一眼,只是挥刀剑向前,向前,再向前。 至于自己何时会像同伴一样倒下,没有人会多想。 未倒下,便厮杀。 倒下了,便倒下吧。旁人也不必为我流一把泪,亦不用为我停下脚步,乱了剑法。 常乐看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师父与师娘并肩而战,看到小草全身浴血,击杀妖族十数蓝焰,看到蒋里眼神疲惫,却仍举剑湮灭一个个妖族紫焰。 他们都受了伤。 唐英笑问:“如何?现在你的道心,还依然坚挺如先?” 第782章 妖中大圣 深谷寂寂。 常乐环视四周,独不看面目已然模糊的“王筝儿”。 他选了处青石,走过去,在其上坐了下来。 “这里确实是绝境。”他说,“但你不要忘了,道心杀心,其实只是一心。” “然后?”唐英问。 所以“王筝儿”转头,面向石上常乐。 “我陷于绝境之中,其实便也是你陷于绝境之中。”常乐说,“你困住的并非只是我,亦有你。” 唐英笑了:“我再说一遍,这一幕,可不是幻象。” “我明白。”常乐点头,“靠那些混入人族之中的妖,你尽可轻松完成此举。不过我很好奇——穆帝又是因为什么?若说靠妖术便可操纵其心,我总是不信。” “你可知世间最强的妖术是什么?”唐英问。 “请赐教。”常乐认真地问。 “情。”唐英说。 常乐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不错!” 连敬贤与唐英之间的“情”,他并不了解。 但却可明白。 天若有情天亦老。 “可惜。”他感叹。 “可惜什么?”唐英问他。 “无情不似多情苦。”常乐答。“多情总被无情误。” 唐英沉默了许久,然后笑:“只能怪他愚蠢多情。” “你现在想做些什么?”他再问常乐。 “先前作诗之时,脑中便已有灵光闪现,只是当时这念头有些模糊。”常乐说,“所以在那之后,我便一在想,直到想清。” “便是你问她之时?”唐英问。 常乐点头:“那时,我便已经什么都想清了。所以我才愿意跟着她来,走到这绝境之中。困住自己,亦困住你。” “你困不住我。”唐英摇头,“我身在妖皇殿中,却不在囹圄之内。” “千里妖域,不就是囹圄?”常乐反问。 唐英不语。 “此处绝境,便又是一处更小的囹圄。”常乐道,“你为能困住我,便也要将自己困于此——我在此,你可敢分心分神?” 唐英不语。 常乐字字诛心,如箭,深深扎在他心头。 “我陪你一起看着他们死。”唐英说。 “他们不会死。”常乐说,“你也终究困不住我。” “你何来的自信?”唐英不解地问,“祖龙若有所动,我亦能知。但现在我一无所知,便是祖龙传承未变。” “我最大的依仗,却不是祖龙传承。”常乐笑了。“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唐英沉默半晌,道:“我的秘法,施行虽难,代价虽大,但收效却是极丰。可用在你身上,竟然例外。临死前,我曾在你心海中搜寻,但除了零星碎片,却一无所获,反伤了我的神魂。寻到关于王筝儿的事,找到这可利用的线索,已让我付出了极大代价,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极值得的。后来斗诗,我再用此法,为的不是输赢胜负,而是破你的道心,没想到你仍未受震撼,反是我,因为只能听到你心中之诗,却看不到你心海模样,而受了震撼。想来,那便是你真正的秘密?” 常乐点头。 “能否说说?”唐英问。“你看,若是你胜了,我必死;若是我胜了,你必死。那么,这秘密于你我而言,便没有守着的必要。说说,解我之惑,也能让你的心不再被这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岂不是两利?” 常乐笑了:“抱歉,没这兴趣。” 说着,他抬起手来。 指间一点流光凝聚,他以流光为墨,以虚空为纸,在空中书写起来。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唐英“看”着空中的字,微微皱眉。 他不懂常乐这是在做什么。 文字如水流淌,自常乐心中而生,凝于指尖流光,化而为文字,流淌在空中。文字不断向上而去,直通苍天,复又消失在那高高的黑暗天穹之上。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 天地间,有石得灵,化而为猴,目中两道金光冲天,震惊天庭。 石猴入水帘洞,成诸猴王,出海寻师求仙,得诸多变化与仙法,上天庭,闹天宫,被大能镇压五指山下,遇大德僧人相救,同赴西方极乐世界,寻求救世真经。 一路降妖除魔,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封斗战圣佛。 近百万字的洋洋洒洒,横陈于空中,向天而去,融入不知名之处。 唐英皱眉看着,一时间忘了时光流逝。 常乐抬手书写,将脑海中的《西游记》,依这世界与那世界之不同而做着变化,文成《大圣传》。 一日、两日、十日…… 两个月后,他才收起了指。 两个月静坐一处,抬首不动,饶他身为蓝焰之境,也极是疲惫,此际全书写完,终长出了一口气。 唐英一直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 “王筝儿”一直不动,静立在那里,身上已然满是尘色,有青苔攀着她的衣衫而上,长了半身。 “好一部《大圣传》。”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一本书,写尽了天下妖族。尤其是那大圣美猴王,写得真好。打上灵霄,闹上天庭,好气势!” “他的师父却是人。”常乐说。 唐英皱眉:“这便不好。为何我妖族,终要归服于你人族?” “或许只因为我是人族吧。”常乐说。 “所以说天下哪里有真正的正义?”唐英说,“不过是立场不同。谁都说自己是正义一方,但既然都是正义一方,又如何打得起来?” “所以我才说,或许只因为我是人族。”常乐说,“若天生我为妖族,说不定,我所做所为,会与你一般。” 唐英沉默了好久,终于摇头。 “你我终有不同。”他说,“所以道心才会选了你。” 常乐一笑:“也许。我并不怎么恨你,因为你我之间,只是立场不同。但立场不同,便是最大的不同。求同存异,只能用在大同的前提之下,大不同的面前,只能求同,绝无法存异。” “你写这东西,就因为这些感慨?”唐英问,“不觉得无意义亦无聊吗?这故事是好故事,传之于世,怕会被流传几百几千年,被后人誉为经典,让人族改变对我妖族的看法。除了拍我妖族马屁,我看不出它在此时有何别的意义。” “别忘了我身上的传承。”常乐说。“也许可以说,我亦是妖族。” “你虽有妖族传承,但终是人。”唐英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人与猿猴一类,长得如此相像?”常乐问。 唐英不知如何回答。 “这种事……思之何益?”于是他反问。 常乐笑了:“有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唐英有些恼火。 他听得出常乐语气中的轻蔑之意。 而且他知道常乐的轻蔑是有道理的轻蔑。 便如大人在笑小孩子不懂事,是因为小孩子真的不懂事。 因此,他很气愤。 “你浪费了两个月时间。”他说,“你可知这两个月里,你们又死了多少人?你可知人族诸国,又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都到头了。”常乐说。 “就因为你这一部拍马屁的故事?”唐英问。 “他们师徒四人求取真经,为的是什么?”常乐反问。 救天下人。 唐英自然知道。 这主题,在书里明里暗里已经提了不知多少次。 “凭这东西,你便能救天下人?”唐英问。 “能。”常乐答。 “如何救?”唐英问。 “自己看。”常乐答。 他深吸一气,抬头望天,望着那部小说消失掉的地方。 天上有雷鸣。 接着,有风动,吹过他坐着的那块青石。于是,青石便动了起来,渐渐地形成形状,化成了一只石猴。 唐英瞬间瞪大了眼睛。 “美猴王?”他问。 常乐点头:“此地是绝境,但物极必反。生之尽头是死,死之尽头是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死寂之中孕育新生,这不就是远赴西天求真经?不就是死中求活?我活,天下人亦活。我活,为能让天下皆活。所以《大圣传》里的大圣,你以为真的是妖族大圣?” 石猴负着常乐,轻轻将常乐放下,然后向着常乐拜倒。 常乐抬头向天,天空中,整部书消失的地方有紫光一闪,化而为紫雷轰然而落,落在常乐的身上。刹那间,常乐周身焰光升腾,渐渐由蓝而紫,由散而凝。 常乐眼中闪动着紫光。 两个月的时光,一篇改自《西游记》的《大圣传》,连天通地,让他一步自蓝而紫,踏入了那大能之境。 天地之间,至尊之下,众生之巅峰。 这是于别人而言。 于常乐而言,这一步入紫,意义却更为重大。 世间至尊,怕再不敢视无色之下皆为凡夫。 因为世上有一凡夫,可只手取至尊之命。 常乐看着那天空,只觉得可笑。 “你觉得它还拦得住我?”他问。 唐英不知如何答。 常乐抬手,指间的流光化为紫星,打入石猴脑中。片刻之间,石猴额上生出金箍,闪动耀眼的金光。 那是祖龙的金光。 “你要做什么?”唐英问。 “你若是妖皇,我便是妖中大圣。”常乐说。 唐英怔怔“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这故事的名字。 《大圣传》。 书名中的“大圣”,真的是那只石猴? 也许是那个为救天下苍生,只身上路,不畏艰难,最终收服大妖,并助其修成正果的人吧。 是你? 第783章 解危 石猴跪在面前,抬头看他。 常乐也在看它。 天地风云动,化而为云雾,集于石猴身旁。 “筋斗云。”常乐说。 石猴若有所悟。 凭空起惊雷,雷光为紫,被常乐一把抓在手中,凝结为一棍,复被常乐直接打入石猴头中。 “如意棒。”常乐说。 石猴面露喜色。 它自然不是那只猴子,虽然也可称美猴王,但不是孙悟空。它由常乐的文道之力、祖龙道心,又结合妖域祖龙杀心而成,有灵,有心,无命。 有所思,无所求。 天地间,有禽兽成妖者,有花木成妖者,尚无顽石死物成妖者。 所以,它是妖中之妖。 常乐是它的创造者,是它的师父,是妖中之圣。 大圣。 常乐望向山谷通道,大步而去。 “随我来。”他轻声语。 石猴不语,垂首前行,周身云雾收拢于石身之中,凝结紫气外溢而出,演化为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 常乐突然停下,转头望向“王筝儿”。 “差点忘了。”他低语。 石猴立时会意,转头望去,两道金光冲出石眼,照在“王筝儿”的身上,一道笼罩其全身的黑气便立时散去。 黑气一散,常乐再看“王筝儿”,便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的女孩。 只是一只红狐女妖。 他得龙灵丹,得祖龙传承之力,本可分辨天下妖族,但唐英的祖龙杀心,却与他的力量旗鼓相当,或许杀他不得,但蒙蔽他的心与眼,却不是难事。 但现在,他有了石猴,便有了火眼金睛。 女妖身子颤抖,但那一双眼,却依然黑暗而深沉,内无惧色。 “我这便过去杀你。”常乐对唐英说。 “我等着。”唐英点头。 刹那间,女妖双眼爆裂,将小半个头也炸碎,尸体软软倒在地上。 常乐转身,不多看一眼,方要举步,又想起什么,于是抬头看天。 “你能限我到何时?”他微微一笑,再次抬步,却不是迈步前行,而是一步之间,身影朦胧,人至半空中。 石猴周身涌起云雾,化为筋斗云,托它而起,追随常乐向天而去。 常乐望向远方,那一座大城,便在眼前。 他向前行去,朦胧之影动,空间的阻隔便瞬间缩短。 “回来,都回来。”大城之中,唐英静坐椅上,沉声呼唤。 十里妖域的小镇中,人族的强者们喘息着、颤抖着,红着眼睛,守着四方。 不知是真是幻的妖族不断自四方攻来,使他们无暇休息,无暇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厮杀。但他们的全力一击,却往往落在空处,而当他们稍有松懈,便被真正的妖族利刃刺入身体。 两个月的激战,令他们疲惫不堪,就连那些至尊,也几乎要耗尽了力气。 蒋剑宇握着千灵剑的手在颤抖——若不是靠着这至尊火器,他早已支撑不住。 “大哥。”他惨然一笑,望向蒋剑山。 “何事?”蒋剑山问。 “我等,怕都要死在这里了。”蒋剑宇说。 “休要胡说!”蒋剑山厉喝一声。 “杀不完啊。”蒋剑宇望向远处那潮水一般袭来的妖军。“次次都用全力,便被一刀刀剐肉似地消耗;不用全力,则有可能让真的妖军杀入镇中……这般耗下去,我火力虽有剩余,但心力怕已到极限。” 蒋剑坤立于莲花台上,眼神中满是倦意。 “不到最后,不要放弃希望。”他哑着嗓子说,“常乐若还在,希望便还在。” “我只怕……”蒋剑宇不敢将话说完。 此地人族至尊,本便不足百人,两个多月的消耗战中,又有十数人死于妖族至尊偷袭之下。 剩下不足八十人,亦都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妖域之下,天地之力不予人族便,他们虽是至尊,火力无双,但这般消耗不得补充,终也已力尽。 小镇边缘,凌天奇与灵秀心并肩而战,蒋里与小草守在二人身侧。 他们都很疲惫,疲惫到几乎已经失了再战下去的意志。 在合力杀掉一支由五位紫焰妖王率领的队伍后,凌天奇握住了灵秀心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有些话,却说不出来。 “至少能死在一起。”灵秀心冲他笑笑。 小草望向妖域深处,很不甘心。 我却不能与你死在一起吗? 她有些难过。 “也许我们都不会死。”蒋里突然开口。 大家一起看着他。 蒋里笑得很是艰难:“从相识到如今,他向不曾让我们失望过。这一次……虽然艰难,但我仍愿相信他。” “对!”小草眼睛放亮,“少爷从不曾让咱们失望过。这一次,他也一定能破了这妖域!” 凌天奇握紧灵秀心的手,淡淡一笑,问:“你觉得呢?” 灵秀心不语,望向远方。 又有一队妖军杀了过来,带队的是八位紫焰妖王。 “且先顶住这一波吧。”她说。 对方来势汹汹,却不知是真是幻。人族诸人,力量几将用尽,再不敢全力以赴,于是便只能等着,等对方杀到近前,确定是真非幻,再做近身厮杀。 这一波妖军,足有三千人,而凌天奇身边的人族队伍,只有两千人。 无法指望别的队伍来援,因为每一队人马,都分身乏术。 任何一支防守队伍被攻破,都会导致小镇失陷,人族最后的依仗便将彻底消失。 小草有些紧张,握紧了手中剑。 妖军越来越近了,眼见便到近前,灵秀心忍不住说:“当是真的。” 是真的? 凌天奇点了点头,道:“大家做好准备!” 两千人族精英,不言不语,默默地举起兵器。 可就在这时,远方有二十余道紫焰破空而来,追上了这支妖族大军,眼见便要与之汇合。 “这……”灵秀心瞪大了眼睛。 加上这二十余位妖王,这支队伍的紫焰数量便达到了可怕的三十位之多,凭他们的力量,绝无法抵挡。 是要死了? 凌天奇自问。 然后一笑:“死也要死得有些尊严。” 某种力量,开始在他神火宫中凝聚。他看了看心爱的妻子,又看了看心爱的弟子,有些不舍,有些不忍,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一起走,倒也不寂寞。 他一笑。 可正当他准备发动那秘法之力时,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追上妖军队伍的二十余位紫焰妖王,竟然突然向着妖军领军妖王出手,刹那间,八位紫焰妖王尽数被斩杀。 妖军一时大乱,不及做出反应,那些妖王已再度向着妖军杀去。 二十余位紫焰,灭杀三千妖军,并不用费多大力气,不久之后,这支军队便彻底被剿灭。 接着,二十余紫焰妖王,便向着小镇而来。 “大夏凌太傅何在?”为首一个又高又瘦,一头披散白发的黑翼妖王,高声问道。 “凌天奇在此。”凌天奇挺身而出。 那妖王大喜,拱手道:“幸得太傅无失!” “尔等何人?”灵秀心喝问。 “您便是常大人提过的那位师娘吧?”妖王问。 灵秀心一怔:小乐!? “小心是苦肉计!”蒋里忍不住提醒。 “你是何人?”凌天奇高声问道。 妖王抱拳:“在下苏汲,与同行诸位,当初受困于祖龙杀心地狱梦界之中,蒙常大人破杀境,斩杀荀子期,这才得以解脱。此来,是为报常大人之恩!” 诸人一时愕然。 苏汲望着凌天奇,见其面有犹疑之色,也不辩解,一挥手:“诸位,多说无益,人族现在最需要的是援军。动手!” “好!”诸妖点头。 刹那间,二十余紫焰四散开来,冲向小镇各处的妖军。 他们一眼便可分辨出妖军真假,直接掠过那些幻象,杀向真正的妖族大军。一时间,妖军竟然被他们杀了个人仰马翻。 小镇局势本已极险,此时被他们这么一翻冲杀,却立时解了危。 人族诸人怔怔看着,不知妖族这是闹哪一出。 “哪来的小辈,敢如此大胆!?” 空中一声厉喝,是一位妖族至尊动了真怒。 “小辈?”苏汲凝身空中,望向某处,冷笑道:“老子我威风八面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洞中食血啃骨呢!便算你现在成了至尊又如何?老子在祖龙杀心梦界之中停留了多少岁月,祖龙之力早已在体,岂会怕你!?” “狂妄!”那妖族至尊厉喝,便要出手。 可就在此时,所有的妖族突然停下,转头望向远处。 便连苏汲等人,亦不能例外。 接着,五位至尊王主转身飞走,妖族大军则在幻象掩护之下,潮水一般退去。 “这……”人族诸人一时愕然。 苏汲等二十余位妖王并没有离开,他想了想后,飞到凌天奇一方附近,却并不飞近,道:“人妖两族大战之中,太傅不敢尽信我,也是常情。无妨。我等便守在远处,以护人族诸贤。太傅可派人监视。” 说着,挥手带着诸妖王欲走。 “且慢。”凌天奇向前,拱手问:“诸位身为妖族,难道可以不听妖皇号令?” 苏汲一笑:“我等受困于祖龙杀心地狱梦界之中,虽是苦难,得也有所得。什么妖皇,不过便是祖龙杀心的继承者而已,常大人却有祖龙道心,当初我等亦受其沾染,自然不惧那杀心。有常大人在,我等便不惧妖皇号令。” 诸人听得大为惊讶。 苏汲道:“我等受困多年,骤得解脱,身体虚弱,所以养了好久。后来感应到妖皇号令,知道人族必有大难,怕常大人受牵连,便才出山。后来一打听,才知常大人竟然是这般人物,更知道他必来此地,因此赶来相护。方才本是要去保护常大人,但却被常大人神念拒绝,只托我们来保护太傅等人。” 说完,一拱手,不再多言,带着诸妖王退向远方,守在妖域屏障处。 人族诸人震惊,有人惊呼后喜极而泣:“常大人无事?那可太好了!” “妖族撤军,难道是……” 也有人担忧起来。 凌天奇面色凝重。 第784章 直面 黑幕阴沉。 常乐行于空中,眼望那大城,却并没有急着进去。 远空中有鸣响,他能感应到,那是妖族至尊破空而来发出的声音。 他转身,望向后方。 五团朦胧之影,在近处化虚为实。 五道身影,凝立空中。 那是五位妖族至尊——至尊“王主”。 他们在看常乐,也在看常乐身边的石猴。 石猴眼里有金光绽放,在五位至尊的身上扫来扫去,这令他们感到不快。 “常乐。”一位王主声音低沉,问:“你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常乐想了想,说:“总之便是做到了。” “你不死,妖族永无出头之日。”一位王主说。 “不。”常乐摇头,“我若死了,你们才永无出头之日。” “此话何意?”一位王主问。 “我为妖圣,自此,妖族将与人族和谐共存。”常乐说。 “这是笑话,是痴语。”一位王主冷笑。 “此事自然艰难,短时间内不易成功。”常乐说,“但只要不断努力,终有可以成功的一天。” “我们等不起。”一位王主摇头。 “我们又何必要等?”一位王主反问。 “你死之后,人族再无人能与我皇对抗。”一位王主说。 “你们都这么想?”常乐目视五王主。 王主不再多语,但眼里杀意涌动,杀心坚定。 远处,紫焰妖王们带领着无数妖军,正在赶来。 “我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常乐说。 然后他望向石猴,轻轻点头。 石猴笑了。 它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寂寂于山中,身为一青石,沉默了不知几万年。突然之间得灵,化身为猴,猴性却正是与极静相对应之极动。 奈何师父在侧,终不敢放肆,于是只好压着心性,一味低头垂首,不敢乱来。 此时得令,如何不喜? 它啸叫一声,抬手从脑中抽出那一紫雷。紫雷凝而化为长棒,它大叫着挥舞长棒,旋转如屏,舞起万千缭乱光影。 五王主齐皱眉。 一王主抬手凝出一杆长枪,枪身光焰燃遍其全身,化而为厚重铠甲。他挺枪向前,对准缭乱光影的中央破绽,一枪刺去。 石猴怪叫一声,手中缭乱紫影复回归于一棒中,以举火烧天之势将棒高举过头,迎头向着那王主砸去。 王主冷笑,枪锋先一步狠狠扎在石猴胸膛处。 接着,却又面色一变。 因为那锋利的枪锋,竟然被石猴的石肤挡下,再不能向内半分。 “金刚不坏之身,虽非真正的不坏,但至少凭你这等境界,还坏不了它。”常乐淡淡一笑。 此时,石猴如意棒落下,狠狠砸在王主头顶,轰然巨响之中,那一身铠甲与王主的头颅一起碎裂,化成不知多少碎渣,飞溅四方。 至尊王主的尸体,自高空摔在地上。 失了一身火力的尸体,与凡物无异,落于血泊,悲哀地等待虫蚁来食。 “怎会如此?”一位王主惊呼。 石猴一棒得手,极是兴奋,在云上又跳又叫,打起滚来,被常乐目光盯住,心生感应,急忙又跳了起来,擎棒向前杀去。 “合力杀它!”一位王主惊呼一声。 刀与剑在空中织成了一面大网,笼罩方圆不知多少里之地。 但那网,终未能落下。 石猴奋起如意棒,将那刀剑之网直接砸出了一道破口。两刀加身,它全然无惧,长棒一挥间,便将一位至尊拦腰击碎。 三位王主惊恐无比,同时运起全力,一时间,天封地锁。 但封不住那一对金光四射的眼。 锁不了那一颗张扬放肆的心。 紫雷动,雷音起,如意棒挥处,转眼又是一位王主脑壳与铠甲一同碎了一地。 “你身金刚不坏?我便烧光它!”一位王主厉喝,张口喷出滚滚烈焰,笼罩数里方圆。 烈焰化为巨蛇,缠绕石猴,不住焚烧,石猴的身体在这火中变化,散发出晶莹玉色。 “不好!”另一王主大叫,“你的火势,反而助了它的威!” “怎么会这样?”那王主收了大火,一脸不解。 “你身怀祖龙血脉,而它,则是由祖龙杀心、道心,融我文道之力而成。”常乐缓缓说道,“论起出身,它高于你;论起潜力,它胜于你;论起尊卑,它为祖,你为孙。你的妖力,如何能伤它?” 那王主怔怔。 石猴大笑,一棒打碎了他的脑袋。 最后一个王主已然吓得呆住,突然间惊叫一声,转身便逃。 石猴回头看常乐,见师父缓缓点头后,欣喜一叫,脚下筋斗云电般掠出,瞬间追上那王主。 石猴一棒,便将他打成了漫天的血肉之雨。 大地之上,一位位紫焰妖王猛地停了下来。 数万妖军,就此跟着停住。 他们望着天空,望着那一场血肉之雨,一时呆滞。 妖皇殿中,唐英眉头深锁。 “为何会如此?”他自语。 常乐转头,看着那大城中的大府,大府中的大殿。 “我来了。”他说。 身形一掠向前,朦胧之影动,他转眼便出现在大殿之中,立在他的对面。 唐英坐在椅中,慢慢抬头,与常乐对视,然后笑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说,“你自出世以来,每每创造奇迹,人族已经见惯,我族则已看厌。我本以为,你虽承天之命,虽有祖龙道心在身,但终还是太年轻,终还是才能有限,怎么能及得上我?况且奇迹总归有个尽头,应该不会接二连三。” 常乐不语。 “先前你曾说,你身后有所依仗。”唐英说,“现在我就要死了,你能否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你曾窥过我的心。”常乐说。 “是。”唐英点头,“但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什么也看不到。这不对头。” “你自然看不到。”常乐说,“你再强大,也不过只是一个人。而我所依仗的,是数千年岁月,是不知数十或数百亿流过岁月长河的生命。” 唐英越发不解。他看着常乐发怔。 “有什么遗言?”常乐问。 “其实我未必会死。”唐英又笑,“你仍身在祖龙杀心之中,我其实占着优势。你只是依仗那石猴。那石猴境界其实也不算多高,只是神龙杀心、道心集于其一体,天生有克制妖族的能力。若没有它,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常乐一笑。 “是啊。”唐英也笑。 “我知你只是欺我年轻。”常乐说。 唐英色变,仿佛心计被人识破。 常乐道:“年轻人总不够沉稳,有一腔热血,有好胜之心。如此,便可利用——利用他们的冲动,用堂堂阳谋,引他们就范。” “你会否就范?”唐英笑问。 识破也无妨,这本便不是阴谋。 常乐点头:“这不是因为我不沉稳,不是因为我少年心性意气用事,所以明知你使的是激将法,诱我舍石猴不用,却非要与你厮杀。” “那是因为什么?”唐英问。 “是因为我有必胜的信心。”常乐说,“而你,则因此有必死之道理。” 唐英面色再变。 但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又笑:“诛心?” “是。”常乐点头。 “那是我的手段,你不要乱学。”唐英笑,“学也学不来的。” 突然间,有重重重甲层叠而起,如花之绽放盛开,瞬间将他笼罩。 千里妖域,于这一刻突然收缩,以极快的速度收缩,快到小镇上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天便已经又成青天。 “妖域消失了?”有人惊呼。 凌天奇望向妖皇殿的方向,心有所感。 他有些紧张,便握紧了拳。 灵秀心轻轻拉住他的手,道:“有些事,你我已做不了主,便好好看着吧。” 凌天奇想了想后,握紧的拳复又松开。 他笑着点头:“相信他便好。” 小草望着天空大地,突然间发足疾奔。 千里妖域收缩,缩至唐英一人之身。 那黑暗的妖域化成了铠甲,铠甲如龙,其上黑鳞如粗糙岩石,起伏不定。 唐英已经不是旧日的唐英,他此时占据的是一条大蟒的身体,却非他昔日蛟身。 这有些可惜。 我为何会失去那一切? 他看着常乐。 常乐对此时他的外貌,并不熟悉。但对那一双眼,却无比熟悉。 仿佛五千年前,便曾对镜看到过。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祖龙道心的影响。 以道心视杀心,生出的又是什么心? 倒是杀心纯粹,看不顺眼便杀。 杀灭一切,包括自己不喜欢的自己。 可那便是正确的? “五千年错念,今日我来纠正。”常乐说着,缓缓抬手,召唤出那一道金光。 金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渐渐覆盖他全身各处,化成了一副金色的铠甲。 金光则于他掌中,化为那一柄金剑。 “错念?”唐英摇头,“错的并不是杀心,而是道心。世间万事万物,自然有冥冥中的运转之理,但那岂是一言便能说尽,一心便能领略?道之存续,道之形貌,道之规律,道之一切,终是飘渺虚无。身为生灵,活于世间,唯有吞噬诸物以壮自身,杀戮万物以成伟业,方是生之真谛,方是生物之道。杀,才是一切,是天命归于万物的本能与存在的意义。” 常乐点头:“也许,那便是其一。” “你也承认?”唐英问。 “只是其一而已。”常乐道,“大道确实飘渺,也许终一人之一生,甚至一族之一生,亦无法尽数描绘,但正因如此,追寻者才会伟大。反而是你,因为难为,所以便不为,说起来似是豁达,实则只是胆怯。” “你若能胜,尽可品评我之一生对错。”唐英一笑,“你若败了,却将是我来品评你 第785章 穿云 云雾踩于脚下。 紫雷擎在手中。 石猴低头,望向群妖。 群妖一时战栗。 它欢叫一声,挥棒杀入妖群。 一时,血雨碎肉飞扬。 大殿内,一金一黑,两人如同战神降世,遥遥对峙。 如岩黑鳞在掌中延伸,化成了一柄粗糙的黑剑。 粗糙的剑锋,显示出的是最原始的杀戮力量。 不知多少年岁之前,远古先民们拿起断裂后生出锋利之刃的石,向着其他生灵的身上刺、斩、割、削…… 杀戮之能,便是力量。 有力量,才可自万物竞争之中存活下来。 唐英坚信,这便是一切。 常乐不觉得那是错的。 但那却并不是一切。 生而有灵的意义何在? 若只知杀戮,又与那些禽兽何异? 天地生出灵智,绝不只是为了让其以更强的杀戮之力,一统乾坤。 便算天地无灵,不曾想过灵智何去何从,那么身为灵智在心者,是否应该超越天地,去思索那终极的意义? 虽然这思索看起来于天地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但这岂不正是智慧存在的意义? 否则,要这灵智有何用? 两人不言。 当说的都已经说完,如今,只看胜负。 唐英有一句话很对,胜者,才有资格品评另一方。 那便打吧。 唐英先动了起来,一动,便如一道黑风黑光黑雷,瞬间到了常乐面前。手中黑剑扬起,带着杀戮之意,带着龙形的剑影。 常乐退了一步,避其锋。 然后运剑。 剑动,金光动,如浩然大日,如堂堂天威。 生于黑暗冰冷的宇宙,却不应该寂寂于这黑暗与寒冷之中。 我自有光,我自有热,照耀众生,亦催我奋进,不断向前去,追寻黑暗中蕴藏的大道。 若宇宙本便应该寒冷,应该黑暗,又何必生出我的光与热? 既然天地生我、存我,便证明我有意义。 那么,我便当坚持我的追寻,寻找我的意义。 这一刻,常乐道心清明。 离乱剑出,剥离种种凡尘忧思纷扰,宁我之心,乱敌之念。 一瞬间里,唐英心生烦乱,剑道便不再笔直,那带出的黑龙之影,焦躁不安。 常乐金剑格开黑剑,刺入唐英胸膛。一抹金光绽放,唐英周身的黑甲剧烈震动,唐英吐出一口鲜血,飞掠向后,落在那椅中。 椅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立时碎裂。他便跌坐在地上。 他挣扎站起,又跪倒。拄着黑剑,他不住喘息,抬头看着常乐,惨然一笑:“你的自信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单纯的杀戮,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常乐说。 “但我并没想解决任何问题。”唐英说。 “你我的辩论,便到此为止吧。”常乐说,“那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从开始,我便并不想否定杀心存在的合理性。我只是说,它不是全部。” 唐英怔了好久,然后点头:“若是已经杀光一切,倒是可以静下心来,思索一些生存之外的事。比如说……意义之类毫无意义的东西。” “人间许多美好之事,其实皆无意义。”常乐说,“比如说歌,比如说舞,比如说情爱。” “有理。”唐英点头,“歌舞不过是耳目一时的感觉,而情爱,说到底为的不过是繁衍生命,算是男女相合之前的仪式吧,其本身,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但若没有它们呢?”常乐问。 “人间会很无趣。”唐英说。 “更何况,它们本身虽无意义,但它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却有意义。”常乐说。 “早遇见你便好了。”唐英叹了口气,“也许那样,我们会成为朋友,妖族会有另一种不同的未来。” “这却没有意义。”常乐摇头,“未至将死时,你不会有此悟。所以就算你我在更早的时候相遇,也只不过是将你我的厮杀提前而已。” 唐英想了一阵,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他笑:“常乐,你别以为杀掉了我、灭了妖族,便是胜利。” 常乐看着他,知道他另有所指。 “妖族为何敢公开与人族对抗,你是否认真想过?”唐英问他。 “难道说,背后另有力量在推波助澜?”常乐心头一动。 唐英笑:“你果然聪明。” “是谁?”常乐追问。 唐英笑着摇头:“到时你自会知,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再见——不,是永别。” 说着,他将黑剑倒转,向着自己胸膛刺下。 “至少我非死于你手。”他笑着说。 常乐没有阻拦。 因为另一个人,已经先一步拦下了那剑。 一条巨鲨在空中悬浮,她静静地立在鲨之下,一只手按住唐英的脖子,一只手捏住了那粗糙的剑锋。 水游君看着常乐,常乐也在看她。 “来了多久了?”常乐问。 “很久。”水游君说,“但他有祖龙杀心在,我靠近不得。亏得你破了他的杀心。” “你要如何?”常乐问。 “我只想请你想起那天。”水游君说,“穆国至尊追杀你时,是谁出手拦下了他?” 常乐一时不语。 “放开!”唐英愤怒厉喝,但已然消逝尽于空的力量,却无法帮他对抗身后散发着无形无色天火之力的至尊。 水游君低头一笑:“同是水族,延你命于我身,有何不好?” “你是什么东西!”唐英厉喝。 “确实不是什么东西。”水游君说,“但你呢?你又算什么东西?败狗而已。” 巨鲨张开了口,猛地将水游君和唐英一口吞下。 常乐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之后,巨鲨收缩,化成人形,水游君便再度出现在常乐面前。 唐英已不复存在。 水游君眼中,却多了一抹夜色之影。 “我记得那天。”常乐说,“你呢?你是否又记得那天之前的那些天?” “少爷!” 此时,小草的声音在外边远方响起,常乐与水游君都听得真切。 常乐发现水游君的眼中,多了一抹温情。 “还好,你没忘。”于是他点了点头。 水游君没有说话。 “你能否给我一个承诺?”常乐问。 水游君点头:“我自活在我的大海里,那些龙族遗脉,我会好好照顾。人族不犯我,我不犯人族——海本便不是人族的世界,你将它赐给我,也不算是出卖了人族的利益。至于那些渔船商船甚至兵船,不过载了一群凡夫,不来犯我,我不会与他们为难。” “好。”常乐点头。 水游君望向殿外。 小草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于是她有些激动,眼角隐约见了湿润。 “少爷!”终于,小草的声音出现在殿门前,常乐转头,看到她疾奔而入,看到她扑入自己怀中。 “吓死我了!”小草哭道。 常乐笑了,轻轻搂住她,再用力搂紧她。 “我没事。”他说。 “嗯。”小草用力点头,“我也没事。师父师娘,还有小蒋哥都没事。” “没事就好。”常乐点头。 他回头,只见到那张碎裂一地的椅子,不见人影。 “外面打得好热闹。”小草说,“一只石猴在杀那些妖族,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这里等我,等一下,我细说给你听。”常乐拉着小草的手,只一步,便走到了大殿屋顶。他扶着小草坐下,微微一笑,举步向天。 小草坐定,看着常乐冲天而起,看着他破空而远。 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的少爷无所不能。 世间没有什么人和什么力量,可以伤得了她的少爷。 无数次事实虽已证明了这一点,但直到这次妖族之患结束,她才深信不疑。 所以她只是笑。 “少爷终于也会飞了。”她嘀咕着。“只不知他和小蒋哥,谁飞得更快。” 空中,常乐不断提升高度。 他如一颗流星,飞掠过天空。 与流星不同的是——流星的轨迹是坠落,他的轨迹却是冲天。 他直上九霄,再上更高,直到来到那一片无边的神火重云前。 他看着那片重云,许久无语,然后突然猛地撞了过去。 神火重云被他生生撞开一个洞,他便突破了那最大的世界限制,直接飞出了这一方世界。 天光渐暗,他眼前出现了黑色的宇宙大幕,出现了无数闪烁着的星星。他凝身于这一星球之外,抬头望着无边的广阔宇宙,看着星云,看着大日,看着远方的星群。 “这才是紫焰当有的力量吗?”他喃喃自语,“那么至尊呢?是否便可以做漫长的宇宙远游了?” 望着那些星星,想着学过的那些光年距离,他笑着摇头。 根本没有可能。光且要走几万年,至尊又能活几多岁月? 那么,赋予他们这样强大的力量,又有何意义? 只为能在这一颗星球之上,称霸一方? 他努力地想,却想不通。 于是他想起了祖龙,想起了它的疑惑,想起了它的追寻。 他又想起了唐英。 也想起了朱泊烟。 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只是为了吞噬,为了杀戮,为了脚踏众生成为主宰? 亦或要追寻点什么,好让这生命更有意义? 似乎,都不错。 他想起了小草。 她还在那小星球的小屋顶上等着自己。 那便是一切美好吧。 他笑了,又落了下去。 小镇中,人族众人集中起来,在凌天奇的领导之下,开始向妖域核心进发。 没了那千里妖域屏障,一切便都是坦途。去那大城的路,穆国人都知晓,因此,众人走的路线笔直。 二十几位妖王飞在前边,他们身后,是人族紫焰。 远远的,人们看到有石猴飞腾天地之间,有妖族尸骨不断四散天宇中。 好多人一时心惊胆战。 第786章 重立格局 小草坐在屋顶,看着她的少爷落在面前。 她看着他,只是笑。 常乐看着她一身的血污,看着她身上的伤,将她扶起,问:“疼吗?” 小草摇头,笑得更开心了。 常乐将她揽在怀中,望向远处。 石猴杀得性起,紫雷如意棒翻飞之下,群妖化成血肉雨。 那二十几位妖王飞临,许多妖族便惊恐地投奔过去,寻找庇护。 苏汲扭头看着同伴们,问:“如何自处?” “妖皇已死,常大人为圣。”一位妖王沉吟道,“苏老,我们听您的。” 苏汲点头,望向下方。 “他们虽只是受祖龙感召而来,但……毕竟杀了那么多人族。”他想想后说:“便由人族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吧。” 说着,带诸妖王飞向那大殿。 石猴与常乐心意相通,自然认得他们,看了两眼,便任他们自旁边掠过。 人族大军,转眼而至。 群妖惊恐地望着那大军,一时战栗。 “凌太傅,当如何?”穆国丞相急忙来到近前,拱手相问。 凌天奇沉吟片刻,观望诸人。 人人面上有疲惫之色,均难再有一战之力。 石猴踩着筋斗云立在天上,没有追杀群妖,亦在看着凌天奇。 凌天奇不知这石猴是何来历,但却明白它的意思。 “我们都累了。”凌天奇说,“不是吗?” 诸人沉默。 “去见小乐吧。”凌天奇说着,无视那些妖族,缓步向着那大府中的大殿而去。 群妖看着人族大队自旁边经过,看着他们充满愤怒的冰冷眼神,心中惊悸。 但终没有人对他们出手。 这令他们不解,也令他们感到惭愧。 常乐望着他们,身上涌起道道金光。金光蔓延,如晨曦,照遍四方。 千里妖域中未散的阴霾,便融化于千里春光。 群妖抬头,怔怔看着那大殿,终于感应到了大圣之气,一个个惊慌跪倒,向着大殿的方向叩首。 石猴眼里闪动金芒,扫过诸妖,然后收起了那如意棒。 常乐拉着小草的手,身形一时朦胧,随后出现在凌天奇面前。 凌天奇面有讶色,但更多的是欣喜,问:“怎么,破境了?” “境达紫焰。”常乐说。 “你之紫焰,可比至尊啊!”蒋剑宇打量过后中,忍不住感叹。 “怕还要更强吧。”蒋剑坤沉吟道。“方才我感应到,你似乎穿破了神火重云?” 常乐点头:“越重云后,便可见天外之天,宇宙真面。” 一众至尊听得心神震动,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 至尊虽能飞天,但也有限制,那便是九天神火重云。自古至今,神火天降以来,还没听说有谁能突破重云,置身天外之天。 常乐是第一人。 大家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敬。 “终有一天,诸位也能一观那宇宙宏大,星云璀璨。”常乐说。“但眼下当务之急,却是整顿人族。” “究竟发生了什么?妖域怎么就散了?”蒋剑山忍不住问,“那石头猴子又是怎么回事?” “唐英设计害我,但被我识破。”常乐解释得轻描淡写,“我有感于人、妖两族之争,用两月时间写成了一部《大圣传》,集合我自己的文道之力,与祖龙道心、杀心,化顽石而为灵猴,便是它。” 诸人再度抬头,打量那正在筋斗云上卧着打瞌睡的石猴。 无人不动容。 禽兽可成妖,这不新鲜。 花草亦可成妖,虽也是常事,但自然比禽兽成妖更难。 可死物成妖,闻所未闻。 大家再看常乐,隐约觉得,妖族历史,怕会因他而改写。 “因为祖龙传承之故,也因为这部《大圣传》,我现在已然成妖族大圣。”常乐说,“所以妖皇一死,群妖自然以我为尊。” 诸人目光闪动,一时不敢相信,一时激动万分。 “常大人竟成了妖中大圣?” “这是好事啊!” “不错,自此,这些妖族便全要听我人族号令!” “他们自然再不敢隐藏身份,混在人族之中作乱了!” 苏汲听得不大高兴,忍不住说:“诸位,我等只会奉大圣一人之命,你们不要想太多了。” 苏汲等一众妖王,曾全力出手相助人族,所以诸人对他的话虽多少有些不悦,但却没人公开与他辩驳。 常乐松开小草的手,一掠升天,望向诸妖,道:“本圣将此城留给你们,你们便不要再回人间了。” “是!”群妖齐俯首。 “人妖两族之间的争斗,自我而止。”常乐道,“今后妖行妖道,人行人路,各不相扰。若再有妖族祸乱人间,本圣必除之。届时,人族动怒,兴兵讨伐尔等,本圣不会管。可听懂了?” “是!”群妖再拜。 常乐点头,望向远空,沉声道:“我知仍有无数妖族,隐于人间,未听妖皇之令前来作乱。不论尔等是因为力弱胆怯,还是心存良善,都可褒奖。尔等可继续活在人族之中,只要不作乱害人,本圣便容你们。” 说罢,缓缓落下。 他一招手,石猴便踩着筋斗云飞到他身边,诸人打量这石猴,纷纷赞叹。 常乐抬手,石猴立时蹲下,任他在自己头上一拍。一拍之后,石猴身子收缩入那头上金箍之中,最后金箍再缩,化成一只金镯子。 常乐将它戴在了小草的腕上,小草抬腕打量,极是喜欢。 “送你。”常乐笑笑。 “谢少爷。”小草开心地笑。 “算定情信物吗?”蒋里问。 小草脸色绯红,常乐点了点头:“算。” “少爷……”小草更加娇羞,拉着他的胳膊,不敢抬头。 诸人大笑,她脸便红得更厉害。 “常大人。”贺梦得举步向前,面色有些难看。 “此次,是大穆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天下。”他声音有些哑。 在场的穆国人,皆低下头去。 人族五大陆无数国家,派出精英来援,却被穆帝以无数杀阵击杀,此事早传遍天下。 昔日天下第一强国,彼此声名狼藉,怕千百年后,仍会在人族中留着骂名。 “穆帝糊涂,与穆国亿万百姓无干。”常乐说。“诸位这些日子来,与诸国英雄并肩作战,诸国英雄亦不是糊涂之人。” 贺梦得几度哽咽,泣不成声。 “好在妖乱已平。”常乐道,“妖皇身死,祖龙杀心传承者唐英亦已死,天下将会太平一段日子了。” 太平一段日子? 许多人听出常乐话中有话。 “大家都累了。”凌天奇道,“战事已歇,请诸国至尊安排本国人休养生息,治疗伤势,然后,我们到这殿中一叙吧。” 数十至尊同时点头。 一番忙碌之后,在场的诸国首脑——或是至尊,或是一国大员,皆集于大殿之中。 殿内还残留着唐英的妖气,诸人略有感应,只觉其盛大雄浑,令人心悸,想到常乐与其的一番大战,不由暗中惊叹,各自猜测这场战斗是如何惊心动魄。 殿内无座,诸人便这么站着说话。 凌天奇问:“小乐,妖乱真的就此平了?” “妖乱虽平,但只怕还有新乱将起。”常乐说。“唐英临死前对我提及,妖族之所以敢公然与人族为敌,是背后另有力量指使。” “另有力量?”诸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曾说明?”蒋剑宇焦急地问。 常乐摇头:“他交待这句的目的只是为让我不安,自然不会加以说明。但我知道这并非虚言。” 诸人一时沉默。 一个千里妖域,便已经让人族焦头烂额,那么,指使妖族作乱的那股势力,又会强到什么程度? 又会使出什么了不得的异法,威胁人族安危? 一波方平,一波已起,如连绵海浪。 这天下,还可以有太平吗? “不论如何,新敌自不是妖族。”常乐说,“我已成妖中大圣,自然有约束群妖之力,之所以让他们在此自立一国,也是为方便人族监督。强敌隐于暗中,实力未知,所以现在不是我们与妖族争个你死我活的时机。我知道诸位必有亲友死于此战之中,但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与妖族的恩怨。” “我们明白。”许多人纷纷点头表态。 “我们不知敌人是谁,也不知他们下一步的手段,便只能小心应对。”常乐说,“人族之间,切不可再起战事,再不可明争暗斗。” “常大人放心。”贺梦得哑着嗓子说,“贺某在此立誓——大穆若再有人敢起野心,贺某拼着性命,也要将其杀个干净!” “我等亦如是。”诸国首脑,纷纷表态。 常乐点头。 凌天奇面带笑容,看着诸人,只觉这一次的妖劫对人族而言,只怕倒不算是坏事。它反而促进了人族团结,是好事。 “我们走吧。”常乐拉着小草的手,向外走去。 诸人恭敬相随,如臣子随行于帝王后。 常乐当受此礼遇。 他以一人之力,不仅平灭了这一次妖患,更可以说,是绝了今后人间妖患,改变了世间形势格局。 自此,人与妖的相处,怕就要换一个样子。 也许有一天,和谐共存,亦不是梦。 这一次大战中,人族诸国皆有极大损失。有的失去了国中栋梁,有的失去了支柱国公。 穆国失其帝,上下乱成了一团,贺梦得与两位师弟联合诸公,暂时压住朝堂之乱,与诸臣商议后,立了新帝。 连敬贤没有子嗣,立的,是他的一位兄弟。 连氏皇族这一代子弟中,能争能斗的都已在与连敬贤的争位大战中,陨于唐英之手,剩下能保着性命的,皆是无能之辈。 所以新上任的穆帝,却对举国乱局,毫无主意。 只能是诸公硬着头皮,与群臣一起劳心劳力。 诸国英雄,收敛了同伴的尸骨,洒泪作别,各归各国。 常乐回归大夏,自然又受到了万民夹道欢迎,凌轩礼与太皇太后亲自相迎,仪式隆重。 他却开心不起来。 是因为杨蓉蓉身边人,不是凌玄华。 也是因为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这般大事,震动天下,他们为何仍没回来? 第787章 相见不如怀念 喜欢或不喜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众人看到。 常乐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份不同,许多事,便不能随心所欲。 身居高位,亿万眼睛盯着你,万民所视之下,诸事难由心。 所以,他依然面带笑容,行于长街,坐于皇城大殿,举杯共祝天下太平。 入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与师父一起回到了太傅府中。 一进门,管家便迎了上来,有些激动地施礼后道:“老爷,常大人,你们猜谁来了?” “谁?”凌天奇问。 “你们还是自己看吧。”管家笑着说。 几人心中好奇,举步随着管家向客舍而去,方到院中,便见有人自楼内迎了出来。 那人一身长裙,飘逸若仙子,院中明亮灯火下,亭亭玉立。 “小梅姐!?”小草惊呼一声,疾步奔过去,与对方抱在一起。 那是梅欣儿。 久违了的梅欣儿。 常乐怔住。 多少年未见了? 她的变化好大。 变得更漂亮了,似乎也长高了一些,气质上……也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梅欣儿抱住小草,面带笑容,轻声说:“你长大了许多。” 小草只是笑,眼里是泪花。 梅欣儿望向常乐,笑着点头。 常乐微笑向前,问:“小莫呢?” 梅欣儿的眼神却生出变化,叹了口气,说:“乐哥,多年不见。你变了好多。” 蒋里亦向前来,两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相视而笑。 梅欣儿松开小草,郑重地走到凌天奇和灵秀心的面前,拜倒在地:“弟子拜见师父、师娘。多年未曾侍奉二位膝前,弟子不孝。” “快起来。”灵秀心笑着将她扶起,上下打量,赞叹:“出落得更加漂亮了。” “多谢师娘夸奖。”梅欣儿笑道。 常乐望向小楼。 总不可能是梅欣儿只身回归,莫非必然也在。但这小子为何不出来? 是不是睡着了? 此时,二楼窗开,有身影出现在窗边,向下望来。 常乐抬头,看到了莫非。 他瘦了。 瘦了许多。 昔日的小胖子,身材变得标准了些,那张圆脸也多少有些了棱角,眼神也更凌厉,颇有几分英雄气,男子汉风采。 蒋里抬头看他,小草冲他挥手:“莫非,下来啊!” 莫非不语,只看着常乐。 常乐自他的眼神之中,隐约看出了一丝冰冷。这让他感到极不舒服。 你多年不归,大夏发生了那样的事,人族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不见你回来,我未曾怪你,你却如何反倒在生我的气? 他不解。 莫非转身,不久之后,自楼中走出,经过常乐身边,不发一语,只冲着小草和蒋里一点头,然后来到凌天奇面前,拜倒在地,叩首为礼:“弟子拜见师父、师娘。” “快起。”凌天奇觉得气氛不大对,亲手将莫非扶了起来。 他打量莫非,忍不住点头:“好小子!竟然到了紫焰!” 莫非道:“有师父为弟子打下基础,又有罗国大能关照,弟子不敢不用功。” “好,好。”凌天奇点头。 又看梅欣儿,笑道:“你可逊他一筹了。不过也不差,小草现在便是蓝焰,小乐也是不久前与妖皇一战中,才晋级的紫焰。” “恭喜乐哥。”梅欣儿冲常乐道。 常乐看着梅欣儿,不知为何,有些心酸。 他总觉得,她与他之间多了一些生分,少了一些真情。 梅欣儿的眼神有点飘忽,没多看常乐。 小草没看出什么,但蒋里已然发觉不对。走过来,问莫非:“小莫,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莫非问他。 “你自己明白。”蒋里沉声说。 “你们成为师兄弟前便是好友,感情非一般人可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灵秀心微微皱眉。 凌天奇沉吟道:“你们分别多年,总有许多话说,慢慢说吧。我与你们师娘都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拍拍灵秀心的手,两人转身而去。 几个弟子急忙躬身相送。 管家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头,悄悄向院中下人使眼色,下人们或是离开,或是疾步入楼,不敢在院里看热闹。 蒋里看着莫非,等诸人走后,问道:“你一路行来,进境日增,如今成了紫焰大能,工道之力只怕非同寻常,已忘了当初是何人帮你移宫,何人带你一路向前了吧?” 莫非不语。 “小蒋,他……”梅欣儿急忙要替莫非解释,蒋里却抬手阻止。 “小梅,我不知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蒋里说,“但你们不要忘了,当初是因为有谁,你们才能摆脱旧命运,走上新人生。你们这几年音讯全无,大夏遇到难事,人族遇到大祸,都不见你们回来,乐哥没有责问你们,怎么你们却敢给乐哥脸色看了?” 他语声转厉,是动了真怒。 自少年时相识相知,一路走来,几人之间的感情,早超越了亲兄弟姐妹。 多少危难,是乐可挺身而出,一肩扛下,这才有了大家的今日。 你如何能如此? 梅欣儿低头不语,眼圈通红。 小草惊讶地看着他们,忍不住说:“这是怎么了?” “此事,别来问我。”莫非眼圈也有些发红。他转头,看着常乐。 “乐哥何处曾对不起你?”蒋里质问。 “他没对不起我。”莫非说,“他对不起谁,他自己知道。” 常乐看着莫非,从他眼中读到了愤怒,痛苦,悲哀,与绝望。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人。 纪雪儿。 当年,莫非视其为天人,一提到纪雪儿,便是满脸通红,便是言语结巴。 是的,纪雪儿是莫非少年时的梦中情人,心中女神,他少年的心扉曾那样温柔地敞开——对她一人。 是因为纪雪儿,一定。 而这件事上…… 常乐叹了口气。 他确实有愧。 “你说出来。”蒋里盯着莫非。 “好。”莫非点头,看着常乐,问:“你明白知道纪雪儿喜欢你,为何不能容她?她哪里配不上你,哪里?” “没有。”常乐摇头。 小草惊讶地看着莫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梅欣儿低垂着头,亦不语。 蒋里皱眉:“这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当时你便闹过,乐哥也对你说明过。情爱之事,强求得来吗?难道你要乐哥抛下小草,转而迎娶纪雪儿,便算对得起她,对得起你了?” “小蒋。”莫非看着他,沉声道:“男子娶妻纳妾,原是常事。‘小嫂子’这称呼,却是我最先叫出来的,你忘了?” “怕是你自己忘了吧。”蒋里冷哼。 “我没忘,一直没忘。”莫非看着小草说,“小嫂子,到现在,我仍要叫你小嫂子,是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和他在一起。可这难道便是纪雪儿一腔柔情的阻碍吗?乐哥只要点一点头头,便是让她为如夫人、为妾,她亦会含笑嫁过来,乐哥为何便不能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旧事重提,有意思?”蒋里问。 “她若好好活着,若能享受万众朝拜,我如何会旧事重提!?”莫非出言,咬牙切齿。 字字带怒。 他红着眼,看着常乐,道:“当初一切,我尽可忘却,但你让我如何能看着她的坟墓,看着她冰冷的归宿,看着她孤苦一人长眠的一方土地,却不发一言?!她为何会死?是因为她的心早已死了!你以为一国太后之位,便能让她开心吗?不,那只是催她去死的毒药,毒药!而这毒药,是你眼看着由凌玄华喂入她口中的!” 常乐看着莫非,许久后说:“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何不去追求?为何不在她将要嫁入皇子府之前去阻拦、去表白?” “我喜欢她,便想她能幸福。”莫非流着泪说,“但她真正的幸福,却在你一句话上。可惜,你始终吝啬。”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常乐说,“每个人亦都有自己的选择。或是取,或是舍,不过在个人一念之间。她喜欢我,是我的荣幸,奈何,我心中有别人,容不二第二个女子。这是我的舍。难道只因为别人喜欢我,我便一定要容纳,便一定要将之娶回家门?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她,但你是否真为她想过?难道让她委屈地活在一个不爱她的男子家中,一人独守着一座冰冷的楼阁,看着心爱之人与别的女子相扶相搀,恩爱同行,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莫非冷笑:“照你看来,现在却是她最好的归宿?” “一切皆是自己的选择。”常乐说,“她的事,是我永远的愧疚,但我不会因此便任别人胡乱指责。我有错,但错不在你所言之处。莫非,你若真喜欢她,便当不许她嫁给他,错过了那一次,也并非没有机会补救,你仍可用你一切的力量,让她离开他,让她重新找回人生的乐趣。但你做了吗?” 蒋里看着莫非,接过常乐的话:“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因为你自私的怨怒而离开了我们,逃到了遥远的霜花大陆,一去不回。这么多年来,你没为她做过任何事,又有什么资格跑来指责乐哥?” 莫非看着二人,说不出话。 “莫非……”小草颤抖着,想过来劝。 莫非突然大笑:“小蒋,你可曾爱过一个人?” 蒋里不语。 他一直痴于武道,对于男女之事,确实没有细思过。 “那你便无法知道我的痛苦。”莫非红着眼说。 他看着常乐,道:“我永不会原谅你。” 说着,转身而去。 “莫非!”小草大声呼唤。 梅欣儿叹了口气,向着几人一礼:“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蒋里皱眉。 梅欣儿犹豫片刻,道:“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她再看了常乐一眼,瞬间泪落,急忙扭头,匆匆追向莫非。 “他们……”蒋里一时愕然。 第788章 分道 烛影在屋中摇曳。 凌天奇一时无语。 常乐静静坐在他的对面,也不知说什么好。 “真想不到。”凌天奇终于开口,“他竟然会因此事……” 叹了口气:“也想不到,欣儿竟然跟他……” “有什么想不到?”灵秀心道,“孤男寡女,这么多年守在一起,怎么能不生感情?” “你早看出来了?”凌天奇问。 灵秀心点头:“我赞她变得更漂亮,便是因为看出她的不同。女子啊,有没有男人,是两样的美。她的容貌其实并无多大变化,只是因为已为人妇,所以气质便不同,更加妩媚。” 小草沉默不语,默默垂泪。 蒋里不住摇头:“想不到,想不到。” “由他们去吧。”灵秀心说,“好在他们也不是无家可归,罗国大帝不就很器重他们?” 凌天奇有些无奈地苦笑:“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人族大难在前,乐哥全心防备暗中之敌,尚且不能保证避免大祸,他们不帮忙也罢了,偏跑出来分心。”蒋里心中不痛快,便说了出来。 “有些事……”灵秀心摇头,“也没办法说。” “有些地方,确实是我对不住纪雪儿。”常乐说。 “你不可存此想。”灵秀心道,“世间女子万千,不能说因为她们喜欢你,你便有义务也喜欢她们。你有句话说得极对,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选了,便为自己负责。纪雪儿当初选择嫁给凌玄风时,当也有此觉悟。我想,她也是不想与别人分享所爱之人,所以才甘愿走另一条路。其实,她当也有为家族计的考虑。所以……总之,那是她的选择,旁人可以感叹,却不能左右。” “大事当前,不要想这些乱心的事了吧。”凌天奇叮嘱。 常乐缓缓点头。 看着此时常乐,凌天奇眼前恍惚又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架秋千,那些笑声。 他摇了摇头:人啊,少年之时,多有荒唐。 不知再过十年,你们兄弟又怎么看眼前之事?是依然挂怀,还是可以释然? 他想想自己与他,不由再叹了一口气。 “欣儿跟着莫非,也好。”灵秀心说,“至少也算有个好归宿。” 常乐不知说什么好,便起身告辞。 出了师父师娘的房间,几人往回走,蒋里忍不住说:“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能想通了。” 常乐一笑,不知如何回答。 再向前走,蒋里突然说:“我想回神武门闭关。” “又闭关?”小草讶然。“你刚出来才多久啊?” “实力还是不成。”蒋里说,“我之紫焰与乐哥之紫焰相比,实差了太多,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趁此时人间无事,先去修炼自身。” “也好。”常乐点头。 其实,他知道蒋里是因为什么。 小蒋平时话少,但绝对是性情中人。 眼看着当初喜欢常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的梅欣儿竟然跟了莫非,成了莫非的妻子,他心里不大舒服。 再看着由常乐亲手移宫改命,送其走上大道的莫非,竟然跟常乐反目,他心里更不舒服。 他是想逃避,想忘却,想用地狱般的修炼,来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不舒服。 那你就去吧。 蒋里冲他一笑:“你代我跟师父说一声吧,我现在便想走。” “好。”常乐点头,“明早我对师父说。” 蒋里转身而去。 小草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常乐,轻轻拉住常乐的手。 “少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她小声说。 “别傻了。”常乐一笑,握紧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向前走。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对你自己负好责最重要。遇事但求无愧于心便好,至于坚持自己的原则会不会便伤了别人,那是另一回事,思之过甚,并无益处。若人生处处皆要顺他人之意而活,又岂有自我?那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既然都是自己对自己负责,自己做的选择便要自己承受,没理由让他人受过。” 他轻声说。 似乎是在对小草讲道理,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夜色中,蒋里一掠而远。 他看到一道紫焰在前,于是加快速度追赶,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笔直如剑的紫线。 但前方的紫焰速度更快,竟然将他越落越远。 他初时有些生气,后来有些不服,于是一再加速。 但最终,前方紫焰化为一星光点,转眼消失不见。 他停了下来,长叹一声。 “小莫,你果然变得更厉害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如此。” 他转身,面向神武门的方向,一掠而去。 天空留痕,如一剑。 另一方向,极远处,有一只晶石大鸟,振翅疾飞。数道工家大阵在它周身亮起,将它化成了一颗紫色的流星。 梅欣儿坐在鸟背,转头后望。 “真的不见?”她问身边的莫非。 莫非目光冰冷,只看着前方。 “见之何益?”莫非反问,“再吵上一架?” 梅欣儿看着他,不知应该怎么劝。 我知道纪雪儿是你人生最初的心动,所以念念不忘,即使有了我,你也不能忘她。这是你无法忘怀的青春,一心一意的坚持,我理解,亦欣赏。 可是…… 不论如何,她终是她,是另一个人的妻子,是大夏皇帝的母亲。 而乐哥是我们的亲人、朋友,是改变了我们一生命运的人。 你便如此无情? 难道昔日他为我们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 她看着他,那些话在嘴边,却无法说出。 身边人是自己的丈夫,是在这人世间,自己最亲密的人。 许多话,别人可以说,但自己却不能说,说了,便会伤他,便会伤情。 因为,自己曾经那样的喜欢乐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莫非突然开口。 梅欣儿一怔。 莫非握住她的手,说:“谢谢——谢谢你并没有将它们说出来。我懂你,希望你也懂我。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人,不可能再有其他。但……她是我的过去,是我心中所念的梦。谢谢你允许我留有做梦的权利。” 梅欣儿反握紧他的手,笑容苦涩。 眼中有泪。 晶石大鸟向北而去,掠过茫茫大陆,茫茫海洋。 早晨的时候,常乐将蒋里的去向报知凌天奇,凌天奇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看着眼前只剩下两个弟子,他有些感慨,但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比他更感慨的是常乐。 他知道弟子心中的感伤。 好在还有小草。 他看小草,露出笑容。 大夏北地边关,晨曦之下,年轻的将军缓缓收剑。 晨起练剑,是林玄道多年养成的习惯,不论何时,向未有过改变。 但今日,剑势只至一半,他便停了下来。 因为厉先生回来了。 面色有些阴沉的中年男人,静静地立在院中,看着林玄道。 林玄道收剑迎了过来,先一礼,然后问:“事情真如传言一般?” 厉先生缓缓点头。 林玄道叹了口气:“先生不要灰心,常乐虽然成妖中大圣,但……” “我不在之时,你多积累军功,争取早日成为大将军。”厉先生说。 林玄道一时怔怔:“先生还要走?” 方回便走,而且听这意思,似是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却是去做什么? 事情,不是已经败了吗? 厉先生笑了:“世人以为事已至此,但却不知,这不过只是开头。这个头开得很好,唐英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所以,大事仍要继续,你的未来,仍是光明无限。” “多谢先生!”林玄道满面惊喜,急忙向着厉先生施礼。 “收下它,再谢不迟。”厉先生抬手,取出一只玉盒,交到林玄道手中。 “这是何物?”林玄道问。 “吃下便好。”厉先生说,“可助你快速破蓝而入紫,并积累力量,得到更进一步入无色至尊之境的资本。” “这……”林玄道全身颤抖,跪倒在地,向着厉先生叩首为谢。 “多谢先生!” 再抬头时,已不见了厉先生的踪影。 他急忙起身,看看四下无人,打开玉盒。 里面有一枚丹丸,晶莹剔透,仿佛水晶。他想也不想,拿起来便吞下肚去,默默运起火力。 那丹丸化而为焰,顺脉游走,进入那一方黑暗世界,进入他神火宫中。 当那火焰经过天道时,他天道中的所有阶灵,皆化而为龙。 百龙盘旋,蔚为壮观。 当那火焰进入神火宫,他神火宫火徽中的图形,便化成了一条龙。 林玄道睁眼,眼中隐约有龙形火焰盘旋。 他笑了。 半月之后,大夏国皇城之中,大殿之内,凌轩礼坐于龙椅上,半懂不懂地听着大臣们的议论,看着诸人的满面忧色。 太皇太后亦有些紧张。 “还是请大罗使者自己来说说吧。”凌天奇这时开口。 今日早朝,礼部来报,说大罗派了使者来,请求常乐出马帮忙平灭万兽山脉火兽之乱。诸人闻言大惊,因为常乐当年为取乌金食蚁兽,曾深入万兽山脉,一举镇服诸多兽王,如今,这万兽山脉怎么会又乱了起来? 难道说,这与妖皇唐英临终之时的遗言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里,诸人心中不由大乱。 凌天奇一语,诸人安静,礼部官员急忙退下,不多时,将罗国使者带到。 两国是兄弟之邦,夏国之君,便等于是罗国之君,所以使者见君,自然执大礼参拜。 “尊使不必拘礼。”杨蓉蓉忙道,“请细说万兽山脉之事。” 第789章 天下惟一 万兽山脉中有兽神峰,当年得常乐之力,破境得灵。 自此,两百余至尊火兽,拜服于常乐脚下。 那之后,一直平安无事。 但不知为何,最近数月间,火兽突然狂暴,不再受限于万兽山脉,冲入柏国境内,大肆伤人。 柏国五位至尊出手镇压,但不想竟然有五头至尊火兽现身,分别将五人击杀。 自此柏国失其至尊,万民再无人守护,而火兽之灾不息,兽群流窜四方,柏国人死伤无数。 柏国已乱,国不成国。 这动乱,却在渐渐地向着罗国而来。 有朝一日,柏国被火兽破坏崩溃,罗国便将承受那可怕的兽潮。 罗国使者,沉声道来,听得诸人惊诧万分。 “常大人。”罗国使者面向常乐,道:“天下怕只常大人有震慑万兽之力,所以,还请常大人亲赴霜花,救万民于水火啊!” 说着,一揖及地。 “尊使不必如此。”常乐道,“大罗与大夏为兄弟之邦,大罗有难,夏人如何能坐视不理?待我略做准备,不日便与尊使一道出发。” “多谢常大人!”使者激动施礼,心头为之一松。 使者退下,诸人不由议论起此事,但谁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怕是万兽山脉里的限制之力失灵?”丞相古天莱分析。 “或有可能。”凌天奇点头,“若是那两百余至尊火兽和近万紫焰火兽尽数离山,只怕将是整个霜花大陆的劫难。” 他望向常乐,问:“你有把握?” “说不好。”常乐实话实说。 诸人一怔,这才想到常乐已然失了控制圣地的能力。 “这……这可如何是好?”古天莱愕然,摇头道:“此事凶险至极,可不能让常大人涉险!” “无妨。”常乐淡淡一笑。“我已晋级紫焰,真正的实力更胜至尊。此行,我自会小心。” “但这也太过冒险了。”古天莱道。 “别忘了唐英死前所言。”常乐道,“也许这次火兽狂暴的背后,便也有那股神秘力量在。若能先一步弄清对方身份,对整个人族来说,都是好事。” “正是。”凌天奇点头。 “常大人千万要小心才是。”杨蓉蓉不放心地叮嘱。 常乐点头,心有所思。 茫茫无边的群山之中,铁鸟落于巨峰之下的山谷中。 莫非拉着梅欣儿的手下了铁鸟,铁鸟静伏,身上种种大阵,尽皆收敛。 有两个高大的铁甲迎了上来,一狮一虎,伏地叩首。 莫非向前,面对一面山壁,挥了挥手。 工家之力绽放,化为一小阵,山壁上大阵呼应,缓缓打开一道五丈高的石门。 石门之内,别有洞天。 十具铁甲,高矮不同,在大阵力量之下,尽数动了起来,转身相迎,拜倒于地。 洞内山壁平滑,有石柱支撑,极是稳固,竟然是将小半座山挖空,建成了山中宫殿。 莫非与梅欣儿向内去,入一小门,回到他们的家。 旅途劳顿,莫非坐了下来,梅欣儿忙着去烧水沏茶,又为他拿来了干果点心。 莫非一笑:“真是要多谢你。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活几天。” 梅欣儿一笑:“就算没我,有这些工家铁甲,这些事一样不必你操劳。” “那并不同。”莫非说,“它们是死物,冰冷无情。” 提到这里,却不由想起了那冰冷的石碑,那死寂的墓地,于是一阵黯然。 梅欣儿隐约知他之意,心里便也有些难过,转身去了。 莫非静静坐着,看着梅欣儿的背影消失于门廊之后。 得爱妻如此,夫复何求? 何求?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出现的全是第一次见到纪雪儿时的情景。 北地乌龙州,有大才,冰雪聪明,诗、乐、歌、书四道同境,十三岁时便作出了一道惊动诗道巨力的好诗。 其父,身为乌龙州圣地监副督察,可谓是一方大员。 家世显赫,身怀大才,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光芒万丈的美好人生。 嗯,她确实已经光芒万丈,因为她的儿子,此时已经是大夏一国之主。 可她的人生,美好吗? 莫非握紧了拳头,眼眶微红。 屋中有暗处,暗处有影动,并不是火油灯不能及,而是有人故意以影将这里笼罩。 山中采光通风,皆由莫非一手设计,有大阵吸纳天地之力,化为火力,点燃火油灯,日夜燃烧,无终之时。 莫非不喜欢黑,所以他设计的照明之阵下,绝无暗处。 那人竟然能在光中生暗,是何本领? 莫非突然心生警兆,猛地站起,沉声问:“何人?” “虽非友人,但亦非敌。”有人自那暗处走了出来,暗处便不再暗。 他看着那人,上下打量。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衣着普通,缓步行来,至适当的位置便停下。那一双隐在高耸眉骨之下的眼,静静看着莫非。 “阁下何人?”莫非再问。 “你可以称我为‘厉先生’。”那人说。 “你如何能进入这里?”莫非问。 厉先生不答,反问:“你如何能甘心?” 莫非皱眉:“厉先生何意?” “你知道纪雪儿的死讯后,匆匆回到雅风,回到大夏,却为何又这般匆匆离开?”厉先生问,“你回去,难道只是为了质问他一句?” 莫非愕然:“你怎么知道?”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他吧。”厉先生说。 “你到底是谁?”莫非追问。 “一个被欺压了多年的可怜人。”厉先生说。 莫非不解。 于是厉先生向前,在一张椅中坐了下来,看着莫非,道:“可曾听说过火灵?” 莫非点头:“许多人以为那只是传说,因为世间难见这东西。但我知道,那都是真的。” “圣地亦可得灵,又何况是天地间最强的神火?”厉先生道。 喃喃仿佛自语。 莫非不多话,等他说。 半晌后,厉先生才开口:“火灵与世间任何生物都不相同,所以无法像妖族一样隐于人群,亦无法像兽族一样行走于山林。所以,它们便只能守着地火浓重之处,等着人族来采摘、欺压、杀戮。” “听厉先生的口气,似乎很是同情火灵。”莫非说。 厉先生点头:“因为我便是其中之一。” 莫非一时骇然。 “感到惊讶?”厉先生问。 莫非点头:“你先前也说了,火灵与世间任何生物都不相同。” “是。”厉先生点头,“但换言之,它因此便也可以与世间任何生物都相同。” “便如水?”莫非问。 “比拟得好。”厉先生大赞,“不错,水无形,所以便可化万状——置于杯中则为杯形,置于壶中则化壶形。水如此,火亦可如此。所以,你才得见在下。” “没想到。”莫非感叹。 “可惜天下间也只有一个我。”厉先生叹了口气,“我得自由,可行走天下,但无数同胞,却只能守着地下火源,继续接受人族的杀伐。” “为何找上我?”莫非问。 “你很聪明。”厉先生再赞。 “既然没有下杀手,便是有事相求。”莫非说,“你言语之中,处处流露对人族的恨意,断不可能把自己当成人族,四下交什么朋友。那么,便是有大计在身,需要帮手。” “是。”厉先生点头,答得简单直接。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莫非问。 “我们有共同的仇敌。”厉先生说。 “你又为什么恨常乐?”莫非问。 厉先生笑了:“你是因为儿女情长的私人恩怨,我却是因为整族的利益。你千万不要小看了常乐,要知道,妖皇布置大局,结千里妖域,也只为能击杀常乐一人。可惜,终还是败给了他。” “你为何不与妖皇联手?”莫非问。“妖族的势力,总要胜过我。” “他们可以是一把好刀。”厉先生说,“但我需要的并不仅仅是杀人,还需要别的一些东西。比如可以锻造刀的锤子,可以守住火源的防御,可以助我将力量提升到最强的辅助。” “工家力量?”莫非问。 厉先生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莫非皱眉。 “天下间,工家能人不少,才华与你相当的,仔细找,终也可以再找到几个。”厉先生说,“但没人比你更了解常乐,也没人如你这般了解霜花大陆,了解万兽山中的火兽。” “我确实与他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莫非说,“也确实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更为了一些材料,时常入万兽山。” “万兽山脉之南,有国名柏。”厉先生说,“他们借助工家大阵之力,曾将万兽山脉中的许多火兽玩弄于指间。罗国会成为工道大国,并不是他们比旁人更精于工道,只是因为霜花大陆得天独厚,工道之力更浓,所以才会多出工家大才。” “你想告诉我,工家的力量很强大,你很需要?”莫非问。 厉先生点头。 然后问:“你愿不愿帮我?帮我为一族求一个自由的活路?” “我又能得到什么?”莫非问。 “公道。”厉先生认真地说,“纪雪儿几乎等于间接死于常乐和大夏诸人之手。你不想为她讨一个公道?” “她是自杀。”莫非神色黯然。 “可又是谁以大义逼得她不得不自杀?”厉先生问。 莫非不语,眼神几度变化。 “她是乌龙州有名的才女。她的父亲会不了解她的心性?他明知让她嫁给那样的人是毁了她,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不该死?常乐是个了不起的人,有识人之能,他不会不明白她的心思,更不会不知道让她做了那样的选择后,她便只剩下了一条死路;凌玄华将她的儿子送上帝位时,难道就不明白——父凭子贵,凌玄风若不死,便将成夏国乱局之源?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于是,便让深明大义的她断了最后的生路。他们凌家人难道不该承担这后果吗?凌轩礼是她的儿子不假,但别忘了他的姓氏——凌氏与纪雪儿这个名字,又有多大干系?他血管里流的是凌家人的血,现在俨然成了杨蓉蓉的孩子,长大后,又是否还会记得曾经为他而死的母亲?” 厉先生低声说着。 莫非静静地听着。 字字入耳。 声声入心。 此时,一道紫影自门廊后来,抬手一剑如紫雷破空,向着厉先生刺来。 厉先生不动,只静静地看着满面怒色的梅欣儿。 莫非动了。 他抬手,工家之阵自掌心浮起,唤醒了屋中更强、更大的阵。于是,梅欣儿的紫气瞬间被大阵包裹,她亦被困在一座阵中。 “你拦我?”梅欣儿望着他,面带怒色。 “为何动手伤人?”莫非问。 “你说呢?”梅欣儿反问他,“这妖人说出这些话,难道不该死?” “他说的是实话,为何便该死?”莫非反问。 梅欣儿看着他,眼中愕然,仿佛这么多岁月以来,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莫非!”她厉声道,“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莫非摇头,“反而比过去更清醒了。” “你……”梅欣儿一时不知如何骂他。 因为可骂之处太多,便一时找不到开头的地方。 莫非看着她,说:“欣儿,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常乐的。” “你怎么会是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梅欣儿流着泪质问,“你好好想想,当年是谁帮你移宫入脑,你才有今日的成就?当年……” “够了!”莫非冷冷打断了她的话,眼中有怒色。 “我有今日之成就,是靠我的不断努力。”他冷冷说道,“我承认,他当初对我有恩,但这并不代表日后我得到的一切,便都要归功于他!他做错了事,一样要受到惩罚,这不是我罚他,而是天罚他!” “你都在说些什么?”梅欣儿身子颤抖。 厉先生笑了。 “梅姑娘。”他站了起来,道:“有件事你想过没有——你们两人在一起,究竟是出于爱,还是需要?又或者是利益?” 莫非面色微变,但没有阻止他。 “你这妖人!”梅欣儿厉喝,“又想来挑拨我们?” “不是挑拨。”厉先生摇头,“只是实话实说。” 他看着莫非,道:“他心中一直有一个仙子般的女子,你心中亦一直有一个如神的男子,但你们却又都知道,终此一生,你们都无法得到他们——就算能得到人,也绝得不到心。于是,你们同病相怜,互相扶持。当初选择离开的他固然是在逃避,但选择与他一起离开的你,又如何不是逃避?你们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彼此舔着伤口,是出于需要,却渐渐地以为那是爱。” “够了。”莫非说。 “工家力量极为强大,但受限也颇多。”厉先生接着说,“工家人制造火器,需要大量的天地神火,但他们却没有大量吸纳天地神火的能力。而歌者却正相反,可以大量吸纳,自己却不知如何用。你们的结合,是最般配的选择,是最合利益的选择。” “够了!”莫非声音提高。 厉先生一笑,不再语。 梅欣儿怔怔看着莫非,问:“他的意思是……你其实只是看中了我的歌道之力?” “许多人喜欢摆出一副喜欢清静,不爱在人群中行走的样子,可最终,终还是害怕孤独。”莫非沉默半晌后说。 “我怕孤独,所以我需要你。”他抬头,看着梅欣儿,真诚地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便将永远在一起,永世不分离,于是,便都能不再孤独。欣儿,答应我——你可以不帮我,但你也不要帮他。可以吗?” “不能!”梅欣儿咬牙切齿,抹去脸上的泪。 “我忘不了他的恩情。”她说,“而且,我也知道身为人族一员,哪些事当做,哪些事不当做!莫非,你难道忘了,你的家人还在大夏!难道你要连他们一起害了?” 莫非看着她,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一挥袖。 “是你逼我。” 他轻声说。 重重大阵,散发威力,整座山都亮了起来。 梅欣儿流着泪看着他,眼里是无尽的恨与怒。 冰自阵中起,转眼封冻生机。 她就这么站在阵中,一直看着他。 再不能合眼,亦再不能动。 厉先生望着那坚冰封冻的大阵中已然没了生气的女子,点头赞叹:“有这般决心,便无事不可成。你放心,我自不会让你的家人有失。” 莫非眼泛红光。 “她不该责问我。因为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他,知道我只是他的替代品,知道她其实并不曾真正的爱过我,却从没责问过她。” 第790章 柏人慌乱 神火天舟降下,罗国大帝罗桓亲自来迎。 常乐走下舟来,见罗桓亲至,急忙上前见礼。 罗桓快步将他扶住,摇头道:“自己人,不必多礼。” “面见大帝,怎敢不守礼?”常乐道。 “妖患方平,常大人为人族操劳,方回本国,正当好好休息,却因罗国之事劳您奔波……”罗桓语带歉意。 “陛下这是哪里话?”常乐摇头,“昔日雅风有难,陛下派出霜花大陆四十余位至尊襄助,这份情谊,常某永不敢忘,大夏永不敢忘。” “快请,快请。”罗桓拉着常乐的手,向着车驾走去。 群臣于后,恭敬相随。 “万兽山脉,情形如何?”常乐边走边问。 罗桓叹了口气:“糟得很。万兽山脉有两百多至尊火兽,便算集整个霜花大陆所有至尊,怕也不是对手。它们若真的狂暴失智,离山四散,霜花大陆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沦为猛兽巢穴。” 两人上了车,罗桓犹豫再三,终开口问:“常大人,您先前被穆国所害,失了沟通天地之能,此时……可曾恢复?” 常乐摇头。 罗桓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忧,忍不住说:“如此,常大人还是不要冒险了吧。万兽山脉群兽凶险,常大人若不能控制住兽神峰之力,只怕……” “无妨。”常乐摇头,随后低声道:“我只怕此事并不单纯是霜花一陆之事,而是以此开始,渐渐波及天下。若是各大陆火兽皆陷入狂暴之中,那便是全人族之灾。” “那倒确实。”罗桓点头。 “妖皇死前,曾说妖族之事背后另有人支持。”常乐说,“只怕火兽之乱,背后也有这神秘势力的影子。” “这可奇了。”罗桓忍不住皱眉,“何人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调动妖族,亦能调动火兽?” “未可知,才更可怕。”常乐道。 “此次,将由南国公罗华带队,大罗国中留下二人,其余十位至尊皆陪您同去。”罗桓说。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常乐摇头。 “便是这阵容,只怕也还不足。”罗桓说,“万兽山脉中,可有两百余至尊火兽啊!” 常乐一笑:“便只南国公一人陪我便好。” “这怎么使得?”罗桓摇头。 “如陛下所言,万兽山脉中有两百余头至尊火兽。”常乐道,“那么去十人与去一人,原无太大区别。大罗要守好边疆,防止火兽侵袭,诸公还是留在国中守住边境,不要让火兽侵入的好。南国公陪我到柏国一行,只是帮我协调与柏国朝廷之间的人员调度便好。” “如此,有劳常大人了。”罗桓再次道谢。 罗桓本有接风之意,但常乐婉言拒绝。 此事紧急,罗桓也希望能早日解决,因此配备官员依仗之后,请来南国公罗华。 隆国公罗浮亦随之而来,常乐见到这位老人,急忙向前行弟子礼。 对方与凌天奇是挚交好友,常乐自然不敢失礼。 罗浮与常乐相交,倒是随便,上下打量常乐,不住点头:“果然不凡。听闻你入紫之后,曾破九天神火重云而去?” “是。”常乐点头,“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那天外之天,是何景象?”罗浮心动而问。 常乐一笑:“您早晚有一日亦可破云而出,到时亲自看看,胜过我在此乱讲。” 罗浮大悦,笑道:“虽是拒绝,听之却令人畅快。好,我定当努力,想办法追上你。” 他望向罗华,道:“常乐是我好友弟子,也算与你平辈吧。这次去柏国,你要好生照顾,不可自高自大,以前辈自居。” “是。”罗华点头。 罗桓笑道:“您这么一说,却让南国公拘谨了。” “不会。”罗华一笑,“我与常大人,也算老相识了。当初天下火会上,常大人风采,至今仍在我脑海之中。” “你认为,此事是否与妖族之祸有关?”罗浮低声问常乐。 “还未可知。”常乐道,“但想来不会如此巧合——妖族之乱方息,火兽之乱接之便起。” “若真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搞鬼,这事便不简单了。”罗浮道,“不过此人既然有力量调动妖族与火兽,那为何不让它们一同起事?如此,两族合力齐心,只怕不论他想做成什么大事,都是唾手可得。” “这也是晚辈不解之处。”常乐点头。 这幕后的神秘人,或说神秘势力,竟然有这般本事,能一气调动两百多头至尊火兽,那如果早一步行事,让这些火兽与妖族配合,只怕妖域一战,人族早已大败收场,他常乐能否活下来,也是未知之数。 可为何偏要等妖族大败,妖皇身死之后,才又来挑拨火兽生事? 这事解释不通。 “还是得看看火兽情形到底如何才能知晓吧。”他想想后说。 “万事小心。”罗浮叮嘱。 然后转向罗华,道:“常大人乃是人族救星,我大罗至尊皆可死,他不可死。你可懂?” “懂。”罗华道,“若有危难,小侄断后,便是身死,亦会保常大人无失。” “好。”罗浮点头。 “前辈言重了。”常乐道,“晚辈会量力而行,不会强行冒险。” 常乐并没有多做休息,便随罗华去了柏国。 罗国派出一支百人仪仗队伍,由三位内阁大员相随,足见对常乐此行的重视。 乘神火天舟,一路来到柏国王都之中,柏帝亲自相迎,满朝官员随行在侧,仪式与罗国一样的隆重。 柏帝先向罗华问好,然后向前而来,常乐要施礼,柏帝急忙拦住,道:“常大人不必如此。常大人百忙之中,尚要为柏国之事操劳,朕真是……真是……”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丞相急忙凑过来道:“我国陛下,深表感谢。” “对,深表感谢!”柏帝急忙点头。 “国中情况如何?”常乐无心客套,直接问道。 “这个……”柏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便又望向丞相。 丞相忙道:“南边还好,越往北去,兽患越重,有十几城已然沦陷于兽口之中。” 常乐皱眉。 柏帝忙道:“常大人,朕已经备下了酒宴,不如……” 常乐摆手:“事态紧急,还是等兽患平息之后再思庆祝之事吧。常某这便到万兽山脉去……” “不忙,不忙。”丞相忙道,“总要先给常大人说说具体的情况,常大人才好再做安排,这么急着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啊。” “正是,正是!”柏帝附和。 “去皇宫吧。”罗华低声道,“您一路辛苦而来,在大罗亦未能休息,如今已到柏国,怎么也要吃些东西吧。北方偏僻之地,虽无什么好酒菜,但终是一番心意。再者,也确实应该先听听他们国中情况,再作定夺才是。” “也好。”常乐点头。 常乐与罗华上了柏国皇帝的车驾,一路由柏帝陪着,来到了皇宫之中。酒宴早已备好,等常乐入席后,各色酒菜便流水一般地端上了桌,文武百官面带笑容,于国宴之中作陪,柏帝频频敬酒,说了许多歌功颂德之词。 常乐听得极不耐烦,忍不住打断,问:“陛下,还是先说说万兽山脉那边的详细情况吧。” “臣来说吧。”丞相急忙拱手。 “好,好。”柏帝连连点头。 万兽山中,本来有强大的限制之力,令至尊火兽不得离开兽神峰,那些紫焰级的兽王,亦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但不知为何,那些等级低的火兽突然间疯了一般自山中奔出,向着人群密集之地而去。 初时,柏国派兵镇压,但那些普通军兵根本不是群兽的对手,转眼便被吃了个干净。 不足半月,柏国便损失了数万人马,一时间,举国上下,心惊胆战。 而五位至尊的死,更令举国上下失了信心,但凡有能力者,无不外逃。 此际,至尊火兽蛰伏,紫焰火兽则率领着诸多兽群,开始为祸四方,不知让多少村庄城镇自柏国版图中彻底消失。 “兽过处,遇难者尸骨不存,惨不忍睹啊!”丞相擦着泪说。 此时,一位大臣站了起来,拱手道:“恳请常大人将那黑龙卷卖予我柏国一些,好助我国抵挡兽祸。” 常乐看了看那大臣,再看看柏帝,只见柏帝满面期待之色。 看来,对方是早便打定了主意,想要得到黑龙卷。 “火兽之患,根源在万兽山脉。”常乐道,“所以根除之计,当是深入万兽山脉。明日我便动身去山中……” 那大臣一皱眉,摇头道:“常大人,我们怎么能让您尊贵之身,赴那险境?” “正是。”又一大臣起身,道:“那黑龙卷是宝,我柏国上下皆知,因此不敢乱求,愿花重金购置。便不用常大人涉险了。” “胡闹。”罗华皱眉,“常大人亲自来了,你们却求什么火器,到底是想解决兽患,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不敢!”丞相急忙摆手。 柏帝犹豫道:“只是……只是……”话到嘴边,又不说,再望向丞相。 丞相一咬牙,道:“只是听闻,常大人已然失了控制圣地之力,如此……只怕常大人便是进入万兽山脉,亦是无可奈何。我柏国不敢害常大人困于危难之中,所以……只求常大人卖给我们些黑龙卷,我们自己对抗群兽便好。” “胡言乱语!”罗华厉喝一声,“一切且等我与常大人入万兽山脉一行后再说!若常大人真无办法,那时再言什么买卖之事!” “是是是!”柏帝急忙点头,陪笑敬酒。 常乐初时不解,但细思,却明白了柏人的想法。 他们失去了至尊,早晚会被别国吞并,就算平了兽患,国亦不能长久。 因此,才动起了趁机购置黑龙卷的主意,到时黑龙卷到手,再假称亦无法对抗火兽,复请自己出马,自己碍于人族大义,终也只能再折腾一趟。 如此,平了兽患后,柏国又有了防身火器,便可维持社稷不倒。 真是打得好主意。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看来失去至尊之后,柏人真是慌了。 第791章 狂暴至尊 想通了柏国人的心思,常乐便没再插言谈论此事。 大罗有十几位至尊,国力可碾压柏国,那便让它继续碾压吧。 只凭罗华一言,柏国诸人便都闭上了嘴。 这是最快最省事的方法。 “陛下。”常乐没心思吃喝,也不想再听他们的诉苦,道:“罗国会派兵前来支援,帮贵国巩固防线,也请贵国为百姓考虑,允许北地百姓入南方避难。” “这个……”柏帝不知如何应,便再看丞相。 “全凭常大人作主。”丞相偷偷看了罗华一眼后,急忙点头。 常乐便不客气,直接帮柏国制定了防卫之策,了解了柏国目前的兵力后,要了地图,做了具体的布置。 这一场酒宴,便变成了调兵遣将的军事大会。 忙完这一切,一日时间已过。罗华与常乐来到国宾馆住下,准备好好休息,明日直接赴万兽山脉。 夜深人静之时,常乐隐约听到院中有人哭泣,他推窗外望,发现是一个小侍女。 小侍女刚出门倒水回来,走到花圃前,也不知因为什么,便停了下来,看着那些花抽泣不止。 常乐身形一动,人已在小侍女身旁,低声问:“有何伤心事?” 小侍女吓了一跳,手中水桶差一点掉下,常乐伸手一托,一道紫焰将桶稳在空中。 小侍女看清是常乐,急忙跪倒叩首:“奴婢惊扰常大人,实是该死……” 常乐摇头,以紫气将她扶起,说:“我正睡不着,见你在这里哭,便来问问。是有人欺负你?” 小侍女摇头,指着花圃中的花说:“我姐姐最喜欢这些花了。”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怎么了?”常乐问。 “上次轮到她回乡省亲,结果……”小侍女抽噎着说,“结果便遇上了兽乱……她便再没回来……” 她不敢大声哭,眼泪一对对一双双落下,令人观之心酸。 常乐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沉默了一阵后,说:“我会想办法平息这场兽乱,让柏国恢复从前的安宁。人死不能复生,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你当坚强。” “是。”小侍女怯怯地点头应声。 随后看着常乐,忍不住问:“常大人,他们都说……都说您已经没办法降服至尊火兽,是真的吗?” “何人这么说?”常乐问。 “许多……许多人都这么说。”小侍女低下头,生怕常乐再逼问她。 常乐一笑:“我失了沟通天地控制圣地的能力是真。但要降服这些至尊火兽,却不一定非要靠这个本事。” “常大人还有办法?”小侍女一脸惊喜。 常乐不想骗她。 “我不能骗你。”他说,“那虽能安慰你一时,但若事败,只会让你更失望。” 小侍女一脸不解地看着常乐。 常乐道:“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还不能知。这世间许多事都是如此,未真的遇上,便无法提前预料结果。” “那您会有危险吗?”小侍女担忧地问。 “也许吧。”常乐说。 “他们说……”小侍女咬了咬嘴唇,说:“他们说柏国已经没了至尊守护,早晚得让别国吞并。我还听有些人说,那些当官的都觉得柏国没了希望,所以都在想着如何巴结罗国,好能逃往罗国,混个一官半职。若是这样,我们这些百姓又怎么办?常大人,您跟陛下说说,可不能让这些当官的人不顾我们,全都跑掉。” 常乐道:“就算他们逃到了罗国,若兽患不除,他们一样没有安宁日子可过。” 小侍女看着常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常大人,妖皇厉害吗?” 常乐一笑,点头:“很厉害。” “您可真了不起。”小侍女赞叹。“一个人便杀掉了妖皇,灭掉了妖域。我姐姐最喜欢您了……” 说到这里,有些胆怯,急忙低下头。想起姐姐,又有些伤心,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纹!你在做什么!?” 突然有厉喝起,接着,一个中年侍女匆匆而来,过来便要扯小侍女的衣袖。 小侍女吓得急忙躬身。 常乐皱眉,紫气一动,便将那中年侍女的手撞开。中年侍女疼呼一声,捂着手腕望向常乐,随即面色大变,急忙跪倒,道:“常大人恕罪!奴婢不知是大人在此,还以为这小丫头半夜私会男子……” 小侍女也急忙跪倒,道:“常大人莫怪,大娘是好人,平时很关照我们姐妹的。” 常乐面色一缓,两道紫气将二人都扶了起来,道:“好人总会有好报。你们放心,我会尽力平灭兽患,还你们一个太平天下。” “若真如此,我们世代供奉常大人神位,永感大人恩德。”中年侍女忍不住说。 “柏国虽然失了至尊,但只要百姓人人自强,国终不会灭。”常乐道。 “是。” 两人齐齐点头,中年侍女不敢再多打扰常乐,拉着小侍女去了。 院中,又恢复了寂静。 朦胧之影动,罗华出现在常乐身边,一笑:“你倒有闲心。” “不论何时,天下若乱,受难的一定是这些人。”常乐说。 “是啊。”罗华点头,“所幸天下还有你这样的人在。” 常乐一笑:“我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你若算不得什么人物,天下便没有人物了。”罗华正色道。 “明日我想直接去兽神峰。”常乐道。 “不要太心急吧。”罗华道。“慢慢来,先摸清万兽山脉的情况再说吧。否则孤军深入……” 常乐摇头:“若没见到这小侍女,我或许还不急。但……大人物们再如何,终也还没性命之忧,但底层的百姓却不同。早一日平息兽祸,便能少死许多人。” “我代霜花大陆亿万黎民,谢过常大人。”罗华郑重一礼。 常乐不语,心中有忧。 自己便再厉害,又真能对付得了两百余至尊火兽? 他不确定。 第二日一早,罗华起身来到常乐门外,敲门半晌。 无人应声。 他微微皱眉,道:“常大人,恕我失礼。” 一掌震开门,大步而入,却发现屋中无人。 “糟糕!”他一拍大腿,飞掠出窗。 遥远的天空中,一道身影划过虚空,朦胧之影随之而动,向着极北之地去。 柏国北方,好大一片连绵的山脉,其中火兽无数,道道神火之息,冲天而起。 常乐掠过柏国大地,眼见火兽横行,北方大地尽是兽迹,不由咬了咬牙,抬头望向远方,不再看地面。 他真的很想出手救人。 但他更想起了千里妖域,想起了那一队妖族假扮的人族英雄。 不论如何,假王筝儿有一句话说得对。 大事当前,他当以大局为重。 凭他一人之力,再拼命,又能救下几人? 而救下这些人所浪费掉的时间里,却不知又有多少人再遭大难。 只顾眼前的小仁小义,只顾着妇人之仁,便将会害更多的人丧生。 所以,他不看地面的凄惨景象,直扑兽神峰。 那一座高峰,遥遥在天边,不片刻后,便已将近于眼前。 紫焰再燃,常乐陡然加速。 但就在这时,一道至尊气息掠来,半空中,一道朦胧之影动,一条大蛇出现在空中,舞动盘旋,瞪起一双冰冷的眼,冲着常乐发出厉喝:“兽神之地,来者皆死!” “你不认得我了?”常乐凝住身形,问那大蛇。 “杀!”大蛇狂叫着向常乐扑来,一时间,无形无色之力笼罩方圆数里,封锁常乐全部进退之路。 这条大蛇,常乐认得。 当初来万兽山脉寻找乌金食蚁兽时,他早便与这些至尊火兽打过交道。 就算大蛇视他为敌,至少也要应一句话,似这般直接冲杀过来,显然有问题。 常乐凝目打量大蛇,想看出端倪。 隐约之间,他觉得这大蛇的气息让他感觉有些熟悉。 只是因为那时打过交道? 不。 它的气息狂暴,杀戮之意极盛,但它那疯狂的眼中,又隐约有一点点的哀色。 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突然间,他想到了许久之前,他的黑岩之行。 那一次,他曾遇到一只狂暴的火狼,而最终他发现,那火狼狂暴的原因,却是其神火宫内寄生了一只怪物。 难道与那怪物有关? 常乐心中一凛。 那时他遇见的那怪物并不强大,当时的他便能轻易将之消灭。这样的怪物,又怎么可能寄生入至尊火兽的神火宫中? 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大蛇向前扑来,巨口一张,向着常乐咬来,要将他一口吞下。 常乐张手。 五指生焰,五焰离手后连为一体,化为紫焰的巨手,轻轻地按在大蛇头顶。 刹那间,大蛇全身颤抖,被那紫手的力量压得不敢再发狂。 常乐之境,虽是紫焰,但如今的实力,却远超任何一位至尊。 便连火兽亦不例外。 只手压下,便是至尊,亦要低头俯首,战栗不休。 “现在可记得我了?”常乐沉声问。 “记……记得……”大蛇艰难地点头。 “火兽为何会突然变得狂暴?”常乐追问。 “有怪物……”大蛇艰难地说。 常乐心中一动,沉声道:“我入你神火宫世界之中,帮你除去寄生之物,如何?” “真的?”大蛇满眼喜色。 常乐点头:“此事凶险,你要全力配合。否则,我若死,你便生不如死。” “我知!”大蛇再点头。 常乐微微闭目,转眼之间,神念掠出体外,顺着那紫焰大手,进入大蛇的神火宫世界。 第792章 虎头蛇尾 黑暗世界中,有一点光亮。 是神火宫。 常乐没有急着奔去。 天空一声响,如同惊雷,接着,一只无法形容其具体样貌的怪物出现。 顶天立地。 那惊雷是它的吼声,镇压着于那光亮之前瑟缩不敢动的一条小蛇。 小蛇遥望着常乐,目光中满是求助之意。 空中,数十只利爪落下,向着常乐而来。 此情此景,曾相识。 常乐一掠而远,躲过这些攻击,神念一动,便有道道雾气顺着自己的身体传来,透过那紫焰的巨掌,传入大蛇头颅,再深入这无边的黑暗世界。 雾气化为剑,被常乐握在手中,向天挥起。 迷蒙大雾立时冲天,将那怪物笼罩,转眼分割成几万块。 惨叫声如雷连绵,更多的利爪从那几万块碎块中落下,抓向常乐。 光亮突然变强,那条瑟缩的小蛇突然变大,支天踏地,尾巴疾扫而来,将漫天的利爪打成了碎末。 大蛇盘旋,将常乐围绕、保护起来,张口对着天空发出狂啸,喷出重重烈焰。 怪物惨叫着逃离,转眼不见了踪影。 “多谢!”大蛇转头,感激地冲着常乐点头。 “别忙着谢。”常乐道,“它还没有真正死去。” 神念一动,转眼归于己体,大蛇也清醒了过来,身子一颤,张口向着地上吐出一大篷腥臭之物。 常乐疾掠追上,在那篷腥臭之物落地前,抬手以紫焰困住其中一条黑色的虫子。 虫子尖啸着,左冲右突,却把自己撞得全身黑焦,最后缩成一团,在紫焰之中痛苦挣扎。 大蛇当空游走而来,凝目看着那紫焰中的黑虫,一时大怒:“以为乱我神念者,必是了不得的东西,不想竟是这等渺小丑陋的低等妖族!可恨!” 虫子身上有妖气涌动,自然是妖族无疑。 但常乐却有不同的看法。 昔时于黑岩大陆上救白狼,杀黑虫,他感应到的只是妖气。 但此时的他,已得几近完整的神龙道心传承,对于妖族的了解,更胜从前。 所以他摇头:“它并非妖族。” “那是何物?”大蛇不解。 “我也说不清。”常乐道,“但可以肯定,它虽有妖气在身,但却不是妖族。妖族中,亦不可能有如此低等之物。” “怪异!”大蛇看着那黑虫,越发觉得恶心,突然张口喷出一道火焰,想将那黑虫烧杀。 但那无形无色的至尊之焰,遇到常乐的紫焰之后,竟然如同重锤遇上了厚城墙,虽撞得城墙一震,却终不能破墙而入。 大蛇面露惊讶之色,看着常乐,心中疑惑。 明明只是紫焰,这力量却怎么这么强大? 常乐无心理它,仔细观察这黑虫,甚至放出神念,但却毫无收获,摇了摇头,神念一动,那紫焰便将黑虫焚化。 大蛇面向常乐,郑重施礼:“多谢救命之恩。” 常乐一笑:“可还记得当初事?” 大蛇点头:“自然记得。是您令兽神峰破境得灵,灵泉之力冲天而起,却给我等带来了极大好处。只是,一直不知您到底是谁。” “我叫常乐,雅风大陆,夏国人。”常乐道。 “见过常大人,谢常大人解救之恩。”大蛇再施一礼。 “万兽山脉中,所有的火兽都变得狂乱了吗?”常乐问。 大蛇想想后,摇了摇头:“也有一些并没有受到影响,不知何故。” “至尊火兽呢?”常乐问。 大蛇叹息:“无一例外,皆如我一般被那怪物寄生,神智不得伸展,受困于神火宫前,眼见着自己的身体不以自己意志行动,颇是无奈。” 它看着常乐,诚恳说道:“常大人若能救下它们,我等甘愿拜于大人脚下,认大人为王。” “好。”常乐点头,“只是两百余位至尊,凭我一人之力,却难一一解救。我需要帮手。” “大人不是可以役使兽神峰之力吗?”大蛇不解发问。 “受了奸人暗算,已失神力。”常乐实话实说。 大蛇叹息:“你们人族便是如此,擅长内斗,自己消耗自己最拿手。” 它亦是实话实说,一点也不知隐讳。 常乐一笑。 事实如此,它说得倒是没错。 “我可将它们逐一引来,大人便受累一些,一一解救吧。”大蛇说,“大人既然不能再役使兽神峰之力,便也只有这一种办法了。” “它们全集中在兽神峰?”常乐问。 “不。”大蛇摇头,“兽神峰附近,现在只有二十余位至尊。其余皆四散于万兽山脉各处,防止别国至尊过来杀戮小兽。” “有劳于你。”常乐点头。 大蛇一礼之后,转眼飞腾远去,不久之后,天空中两道朦胧之影一先一后而来,却是大蛇引来了一只巨虎。 巨虎咆哮作声,见到常乐,一言不发,挥爪便抓。 大蛇慢它一步,趁它不注意,一下飞掠过来,将它缠了个结实,巨虎怒吼:“你敢阻我?杀!” 眼中红光四射,理智全无,周身烈焰如爪似刀,向外释放。 “大人且快动手!”大蛇显然承受不住巨虎发力,急忙叫道。 常乐向前而来,手掌压在巨虎头上,神念一动,进入那无边黑暗的神火宫世界。 神火宫前,一只小虎委屈而无助地伏在地上,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常乐,不住点头。 天空中,雷鸣般响,那巨大的怪物再度出现。 雾气涌动,常乐如法炮制,将那怪物再度斩破,还了巨虎自由,与其一同将怪物驱逐出神火宫世界。 巨虎呕出的腥臭之物中,自然又有一虫,常乐直接将之焚化。 巨虎恢复了神智后,大蛇将其松开,巨虎百感交集,于空中向着常乐拜下:“没想到您又回来了,我等总算有救了!” 常乐一笑:“且先将兽神峰附近的至尊救下再说其他吧。” 两至尊火兽一同行事,转眼之间,又骗来一头。有这两头至尊火兽相助,常乐行事更加方便,转眼将这头至尊火兽成功救下。 如此反复,两个时辰后,兽神峰附近驻守的二十余头至尊火兽皆得解脱,一起恭敬地随在常乐身边,向着兽神峰而去。 落到兽神峰上,看着那静静流淌的泉,常乐却不由想起了水游君。 当初的水儿,曾为了帮自己而与诸至尊火兽力战,一时伤痕累累。 如今,那小小女孩已然不在人间,世上只余一位至尊妖王水游君,统治着东海一域。 再不相见。 诸至尊火兽也不免感慨,想起当初,念及现在,大蛇第一个拜倒于地,道:“大王在上,受我一拜。” 其余至尊火兽亦纷纷拜倒,口称大王。 常乐坦然受之。 火兽相比于人,少了几分狡诈的权谋智计,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便比人族更单纯、更简单。相反,它们一样有着种种心机。 解救之恩,当然会感怀于心。 但便因此而认他为王,听他差遣? 非也。 它们之所以甘愿拜于他脚下,原因无非两条,一是还有一百多至尊火兽处于黑虫寄生的狂暴之中,它们势单力薄,终要靠常乐出手,才能挽回劣势,渐渐增长势力,反过来制住那些狂暴的同族。 二是常乐的力量惊人,它们在神智未得自由之前,便已然感应到——常乐虽只紫焰,但实力更胜它们。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面对己不能敌之强者,还是可以解救自己脱困、帮助自己收复领地的强者,除拜其为王外,还有什么选择? 利益的交换而已。 因此,常乐受的坦然。 他看着那眼泉,感应着兽神峰的力量,缓缓说道:“我虽失了控制圣地之力,但若假以工家手段,却还可以让圣地之力为我所用。如今还有一百多位至尊火兽狂暴失神,就算我与诸位用尽手段,用上数日时间一一解救,又如何救得了整个万兽山脉无数火兽?我有意在此建立一座大阵,但布阵期间,最怕打扰,你们要为我护法。” “是!”诸至尊火兽齐齐点头。 常乐根据诸至尊火兽的能力特点,将这二十余头至尊火兽分派出去,身边留下最初的一蛇一虎。 诸至尊火兽四掠而去,一虎一蛇则在周围各守一方,为他护法。 他面对泉眼坐了下来,收敛心思,开始布置大阵。 布阵之时,左右而视,突然一笑。 左见虎之头,右见蛇之尾。 本是无心之举,却正应了一句成语——虎头蛇尾。 但愿此行,不要虎头蛇尾便好。 他集中精神,一道道紫焰化而为符文,自周身飞舞而起,层层叠叠,向着泉眼而去。 一座大阵,渐渐成型,慢慢扩散。 一日、两日、三日…… 五日后,大阵终遍布整个兽神峰。 再用小半个时辰,整个大阵便可以彻底成功。 但就在这时,巨虎猛地立起,望向远方。 远方山中,大地震动。 接着,一道巨影冲天而起,凝立空中。 那是一个黑色的铁巨人,高达十丈,雄壮无比。 巨虎一时愕然:“这是什么东西!?” 大蛇游走而来,望着那铁巨人,道:“怕是工家的铁甲吧。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铁甲?难道是罗国派来的?” 它们虽久居于深山中,昔日里皆不得脱离兽神峰范围,但常有人族入山猎取火兽,它们亦与人族有所接触,对于外界之事,倒也知道不少。 比如大陆最强为罗国,比如霜花大陆多工家铁甲。 它们也见过不少强大的工家铁甲,但这么巨大的铁甲,却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心生疑惑与不安。 常乐亦忍不住转头,望向那边。 铁甲在空中,被道道工家大阵托浮着,向这边飞来。 当它越来越近,常乐便看得越来越清楚。 他看到那具铁甲之上,满是精美的花纹装饰。 这让他想起一人。 第793章 铁甲如山 一虎一蛇,凝立空中,周身无形无色之气绽放,随时准备扑过去挡下这具铁甲。 铁甲虽然巨大,如山一般,但其外放的皆是紫息,在它们眼中看来,不值一提。 “且慢动手。”常乐开口,暂时停止布阵。 “是大王的帮手?”大蛇问。 常乐点头:“让它过来便好。” 一虎一蛇缓缓退开,收敛了气息。 铁甲越来越近,终于落在了峰顶。 常乐打量铁甲,见那铁甲细微之处,亦有雕花装饰,不由笑。 是他的风格。 他啊,便是雕个掏粪勺子,都要刻上一堆花。 他只手连接着大阵,站了起来,抬头望向那铁甲的巨头。 “是你?”他问。 铁甲沉默,许久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是我。” 传来的声音,确实是他的声音。 莫非。 “真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么个大东西。”常乐感叹。 “是受你的启发。”莫非说,“那些年间,你教了我不少东西,可能比师父教给我的那些技巧还厉害。因为人最怕的是想不到,只要能想到,便没有做不到。” “这么大,不好控制吧?”常乐问。 “不,挺简单的。”莫非说,“于我而言。” “看到兽乱,终于也坐不住了?”常乐问。 莫非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结这大阵,想要如何?” “控制兽神峰之力,降服狂暴的至尊火兽,然后为它们除掉体内的妖物。”常乐答。 莫非问:“可行?” “可行。”常乐点头,“我被穆国暗算,失了控制圣地之力,但却可以通过工家大阵连接圣地,重新掌握它的力量。虽可能不及过去,但至少足以镇压这一百多至尊火兽——它们毕竟失了神智,而且虽武力惊人,但不通其他诸道之技,倒比人族至尊更好对付。” “天下间,便没有能难住你的事?”莫非问。 常乐不知如何答。 “是的,你承天命而生,屡屡能创造奇迹,天下间又哪里有能难住你的事?”莫非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许悲意。 “所以若你有力不能及之事,便并非是真的力不能及。”他语声转为冰冷:“而是你不想为之。” 常乐沉默。 “你还恨我?”他问。 “恨。”莫非点头。 “而现在,这恨又多了一重。”他说。 然后,他挥拳。 那十丈高的如山身躯,真的动起来时竟然可以快到这种地步,是常乐没有想到的。 那巨拳方举起,眨眼之间便已到常乐面前,呼啸中带起的风,将无数山石草木吹飞。 整个峰顶,都因这一拳的力量而震动。 这一拳带动道道紫焰工家大阵,这些大阵力量相合一处,竟然形成了强过至尊的巨大力量,轰然而至,便是常乐,亦不敢与之硬抗。 “莫非,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常乐一掠而起,不得不中止大阵的布置。 五日时光,布下大阵,此时却终不能完成。 莫非冷笑:“我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隐于此地,等的就是你大阵将成之际。” 铁甲巨人抬起一足,向着那大阵起处猛地一踏,道道大阵自其足下生成,笼罩常乐大阵之阵眼,转眼之间,便将常乐的阵破开一道裂口。 常乐厉喝:“莫非,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莫非道,“解药只有一剂,那便是你的命!” 一拳呼啸而来,带动数里之风,击向常乐。 常乐身形一动,人已掠到里许之外。 铁甲一跃而至半空中,如同铁山升空,威压一时无双。 一虎一蛇皆看出这铁甲是敌非友,当即咆哮升空,周围身无形无色之力澎湃而动,巨虎挥爪,数道三里长的爪痕划过天宇,斩向铁甲斩来。 铁甲不闪不避,但周身有大阵生出,形成球状护罩,硬挡下了这一击。 大蛇张口,滚滚烈焰当空而起,将铁甲包围,但一样烧不穿那紫色的护甲。 铁甲双肩上,突然各打开一道铁罩,十支铁箭自其中飞射而出,向着巨虎与大蛇而去。 巨虎与大蛇自持为至尊之身,亦不躲闪,只以无形无色天火之力对抗。 “躲开!”常乐于远空中厉喝。 虎与蛇因此而不敢大意,急忙飞掠躲开。 不想那些铁箭竟然仿佛有眼一般,追着一蛇一虎满天乱飞。虎与蛇被激起了凶性,狂叫着迎上铁箭,与之撞在一处。 轰鸣如雷响,接连十声。 十声过后,一虎一蛇各自摔落峰顶,嘴角眼梢,尽是鲜血淋漓。 又有十道铁箭,呼啸而出,向着常乐而去。 “你真要杀我?”常乐喃喃自语着。 抬手间,金光现,那一把金剑割裂了天穹,出现在常乐手中。 他凝目看着那十道铁箭,体内有无穷符文飞舞而出,在空中结为十道阵,先迎了上去。 十支铁箭游走,想避开那些阵,但终还是有九道被法阵包裹,失了力量,坠落地上。 剩下一道铁箭绕过那阵,射向常乐,常乐反手一剑斩去,轰然一响中,将铁箭斩落在地。 但随即,是五十支铁箭飞射而来。 常乐动怒:“莫非,妖皇临死之前曾言:妖族敢与人族正面对抗,是因为背后另有力量支持。我现在怀疑,火兽之乱便是那神秘势力在背后作祟。这是关乎整个人族存亡的大事,你若真非要杀我不可,等我处置完此事,再相邀一战如何?” “人族大义?”莫非冷笑,“你们这等人,惯会找这样的理由。是啊,人族大义多么重要啊!若不是为了人族大义,她又如何会死?” 铁甲猛地向着常乐冲来,带动道道紫焰如潮。 常乐身上符文再起,化为五十道大阵,迎向那铁箭之雨。 一虎一蛇在地上,看得心惊胆战。 昔日,它们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至尊,世间力量之巅峰。 可直到今日,它们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空中相斗的并不是至尊,而是两位紫焰人族,可他们的紫焰之力,却可以眨眼之间,力杀至尊! 常乐抬手,离乱剑势起。 天地之间,命数相离。 气数尽乱。 一虎一蛇,此时竟然生出将死之感,一时恐惧至极,伏倒在地不敢乱动。 “大王之力,竟至于此?”巨虎忍不住感叹。 “所以,才为大王。”大蛇低声说。 “可那家伙又是谁?竟然能与大王平分秋色?”巨虎喃喃自语。 大蛇不知如何答。 五十道铁箭在空中飞舞,躲避着那些大阵,铁甲则直接撞了过来,如山一般,要将常乐撞碎。 常乐望向兽神峰大阵。 大阵已然受损,而且,莫非以阵破阵,便如以毒杀人,毒慢慢渗入人体深处,越久,破坏之力便越大。 他辛苦五日之成就,只怕再有片刻,便会化为虚无。 常乐一时大怒。 “莫非,大义当前,你仍如此逼我?”他问。 莫非不答,铁甲的速度再度提升,转眼便要撞上常乐。 昔日兄弟,竟至于此? 常乐轻叹一声。 转眼之间,离乱剑出。 刹那间,一道金光照亮了天地,巨虎急忙闭眼,但还是被那金光刺疼了眼睛,半晌睁不开。 大蛇有眼无皮,只能运起神火之力,强化眼外皮膜,将头低下,借身子遮挡那金光。 金光如日之初升,如万剑破天。 铁甲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铁甲胸前,那如山的铁甲,竟然被这一剑之力斩得横飞出去。 只一剑,便破尽了那强大的护甲,便斩坏了巨大的铁甲。 “不愧是大哥。”莫非冷笑着,铁甲转身,飞掠而去。 常乐望向兽神峰,见自己的大阵已经被破坏得干干净净,一时大怒,疾追过去,厉喝道:“莫非,你给我留下!” 莫非大笑:“留下等死吗?” 铁甲突然一挥手,一道人影便飞射向远空。一道铁箭自铁甲肩头射出,追着那人影而去。 常乐凝目一看,大吃一惊,急忙放弃铁甲,追上那人影,先以一道大阵将那铁箭之力化去,再将那人抱在怀中。 那却正是罗国南国公,罗华。 此时,罗华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已然昏迷不醒。 再抬头,铁甲不见踪影,不知飞去了哪里。 叹息一声,常乐抱着罗华落到兽神峰顶,顾不得大阵之事,先以神火之力救治罗华。 巨虎与大蛇受伤也不轻,此时帮不上什么忙,各自忙着运力疗伤。 好在兽神峰清泉自有生发之力,一虎一蛇来到泉边,饮泉水,吸生气,伤势恢复得极快。 常乐亦引来一缕泉水,送入罗华口中,但似乎这泉只对火兽有效,对人族并无用处。 常乐虽强,但火力仍是紫焰之境,却无法帮助罗华激发自身潜力自救。 这可如何是好? 常乐望着那泉水,感应着其中的生命之力,突然间,心有所动。 他将罗华在地面放好,飞身而起,运起周身火力,集中于指尖。 刹那,指尖流光生,连点数下,为北斗七星阵。 常乐心意渐平,神念凝聚于一点,连通泉水的生命之气与北斗七星大阵,渐渐将斗柄移动,指向东方。 第794章 一而再 北斗七星之阵,南为夏,生烈焰。 西为秋,生寒风。 北为冬,生冰霜。 唯有东方之地,司春之所,尚未确定力量。 因为一直未用此阵,常乐几乎将此事忘记,今日因罗华之伤,以及兽神峰泉水之力,生出念头。 春之力,借兽神峰泉水之力而化雨,主生发。 北斗七星阵上,阴云密集,转而化雨落,滴滴渗入罗华之身。罗华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许久之后,呻吟一声,慢慢醒来。 醒后即惊,猛地坐起,见常乐护在身边,方松了口气。 常乐点头示意,撤去了北斗七星阵,走近问道:“南国公感觉如何?” “还好。”罗华面带愧色,欲起身。 “不急。”常乐抬手阻止,“南国公先疗伤。” 罗华点头,端正坐好,运起火力,随即愕然:“竟然已没什么大伤在身,只需要休养两日,便可尽愈。常大人,您方才那疗伤之阵……好生厉害。” 常乐问道:“您如何会落在……” 他一时语塞,不知当如何说好。 若是说出莫非的名字,岂不是让罗华乃至整个大罗,自此恨上了莫非? 罗华叹了口气:“您一早自行离去,我担心您的安危,便一路追到这边,不想入山不久便遇到了那如山一般的铁甲。这铁甲好生厉害,虽是紫焰级,却轻易便将我重创,其后的事,便都不知了。” “这么说,您已昏迷了五日。”常乐道。 罗华大惊:“已然过了之么久?” 随即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我落于莫非之手?” “我与他之间有些恩怨,您是受了牵连。他来为难我,被我击败后,便抛出了您来。”常乐道。 既然罗华已然知道铁甲主人是谁,他便再不需要隐瞒,但却想替莫非解释。 罗华皱眉:“他是您的兄弟,怎么会……” “此事说来话长。”常乐叹了口气,不想就此继续往下聊。罗华是聪明人,便不再问此事,转而问道:“您在这里呆了五日?” 常乐点头,望向那泉。 “我有心借兽神峰之力,收服狂暴的至尊火兽,用五日时间布阵,以借其力。不想阵方将成,他便来袭。”他说,“他是故意破坏,坏我之事,以快他心。” 罗华皱眉:“这莫非工道才能过人,我国陛下亦极器重于他,这些年间,几乎是要什么便给什么。若无我国全力支持,他也造不出这具铁甲来,不想他竟然以怨报德,真是……” 他顾及常乐情绪,便没再说过头的话。 “南国公怎知是他?”常乐问。 “早听说他造了一具极强大的铁甲,但一直未见,也不知是何样子。”罗华说,“遇到那如山般的铁甲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除他以外,旁人谁有这个本事,能在大罗眼皮子底下造出这样可怕的火器,又不被大罗工家知晓?” 常乐一时无语。 罗华看着那两头至尊火兽,低声问常乐:“常大人已然收服了它们?” “火兽之乱,根源果在于那神秘势力。”常乐道。 罗华面色一时凝重。 “这些火兽都被一种怪虫寄生,因此神念被压制,才会变得狂暴。”常乐道,“先前我与震国有隙,曾赴黑岩大陆帮助空桑氏对抗震国,途中巧遇一只白狼,也是被这种怪虫寄生,而失了神智。” “有这样事?”罗华惊讶,随后道:“看来那势力谋划此事已久,如此说来,只怕不久之后,天下所有的火兽都有可能变得狂暴……那将是整个天下的大祸啊!” 与隐藏于人群中的妖族不同,强大的火兽遍布五大陆,各有领地,一直与人族共存。人占城池,兽占山野,是为常态。 因为火兽不可能融入人类世界,所以对人族的威胁便小,一直以来,都是人不犯它,它不犯人,偶尔有冲突,也不过是人想得火兽皮毛筋骨,火兽被迫自卫杀人,又或者是个别火兽进犯人族城镇伤人,人族前来击杀而已。 都是小冲突,谈不上什么规模。 因此,人族便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不以为意,所以它们的数量却远胜妖族,拥有自己的领地。 若是这些火兽一起狂暴伤人,五大陆只怕转瞬之间,便会陷入混乱之中,诸国均自保不暇,人族将乱成一团。 “我还有疑惑。”常乐道,“那人——或说那势力,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何早时不用?” “或许是因为什么限制?”罗华摇头,“思之无益,不若赶快起办法解决此事。” 常乐点头:“我还是先加快结阵,若能早日将这些至尊火兽降服,再治其他兽患,便能事半功倍。” “我为常大人护法。”罗华道。 “南国公火力损失巨大,还是先顾自身为好。”常乐道。 罗华点头。 常乐来到泉边,再度坐下,开始布置大阵。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所以这一次布阵,便快得多。 只三日,大阵便已然将成。 这三日间,罗华已然补足火力,伤也养得七七八八。两头至尊火兽亦已痊愈,各守一方,虽不与罗华说话,但已有默契,各守一方,时刻防备着那具如山铁甲。 大阵将成,常乐不敢大意,集中全力,加快速度。 此时,远方一声震雷般的响动传来,接着,那十丈高的如山铁甲飞掠空中,向着兽神峰疾掠而来。 “他又来了!”罗华纵身而起,道:“常大人全力布阵,我来阻他!” 说着飞掠向前,迎向那铁甲,高声道:“莫非!我大罗向来待你不薄,你便这般对我大罗吗?” 铁甲速度不减,莫非冷冷说道:“这是我与常乐的恩怨,与你无关。只要你不帮常乐,我自不会伤你。让开!” “罗某可死,常大人不能有失!”罗华厉喝一声,抬手间,空中立时生出重重工家大阵,威压遍布方圆十里之地,将那铁甲困在其中。 铁甲速度略有减慢,但片刻后,铁甲周身生出数十道大阵,放出无数小阵,打入罗华的工家之阵中,转眼便将这些至尊之阵破了个干净。 罗华一时骇然。 那日动手,铁甲攻他一个出其不意,他却未能使出最擅长的工家手段,不想今日有备而战,自己的阵法竟然转眼就被对方破掉,怎能不惊? 他实未料到,莫非的工家之力,竟然已强到这般地步。 “你要背叛人族不成!?”罗华厉声质问。 “要杀常乐,便是背叛人族?”莫非冷笑,“那便算我背叛人族好了!” 肩头铁甲开,数道铁箭射来,罗华大喝相迎,却破不掉铁箭之力,被追得满天乱飞。 一虎一蛇猛扑过来,合力攻那铁甲,却被铁甲再度放出的数十铁箭,追得满天疾飞乱跑,狼狈不堪。 常乐不理空中,只加紧布阵。 莫非此时前途无阻,铁甲速度再加,转眼来到常乐头顶,又是一拳砸下。 “莫非,你真要逼我杀你不成?”常乐冷着脸一掠而起,身至半空。 莫非铁甲之拳砸在大阵之上,再次放出破坏之阵,深入大阵之中。他冷笑道:“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好。”常乐点头,“那我便成全你。常某对纪雪儿之事,确实有愧,但我却不欠你什么!” 抬手之间,那一道金光破空而起,化而为剑。 “只要我不死,你便别想结成这大阵。”莫非冷笑着,铁甲挥拳冲向常乐,肩头开,百道铁箭如雨射来。 常乐无视那些箭雨,只盯住了铁甲胸膛。 那里已被修补完整,用无数精美的花纹,掩盖了那一道伤痕。 但常乐知道——伤痕仍在。 常乐目光变得冰冷无情,离乱剑势运起,天地为之震动。 一道金光耀眼,重重斩在铁甲胸膛处,刹那间,那些美丽的花纹爆开,化成了铁屑飞散四方,巨大的铁甲横飞出去,撞断了一座岩峰。 那些铁箭,被这一剑之力震落大地,散落四方。 常乐面沉似水,挥剑追去。 莫非大笑不止:“好,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根本就是个无情之人,对纪雪儿如此,对我亦是如此。什么昔日兄弟情,全是胡扯!来吧,杀吧,有种便杀了我吧!” 铁甲半空中重新凝立,周身涌出座座大阵。铁甲举拳,以左拳对准常乐。 突然间,那些大阵全数集中于左拳之上,收归其中,那一只铁拳轰地一响中脱离了手腕,向着常乐飞射而来。 势如流星破空,陨石轰击大地。 那些大阵瞬间再散开,笼罩了方圆百里之地,竟然将常乐所有追击的路线,全数封死。 常乐厉喝挥剑,离乱剑再度出手,金光与铁拳相撞,发出震天的巨响,连兽神峰也不由跟着动荡起来。 轰鸣声过后,烟尘四散,一只残存不堪的铁手失了所有力量,自空中坠落,砸毁了一片林子。 常乐凝立空中,却已不见了那铁甲之影。 他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那终是昔日兄弟,他真下得去杀手? 下不去啊…… 那三位至尊,还在满天躲避着那些铁箭,常乐疾飞过去,以道道大阵化去箭上的力量,救下三位至尊。 罗华满面愧色,道:“本想当护法,不想却成了累赘。” 常乐摇头,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却说不出来。 连续两次,大阵在将成之际功亏一篑,他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人。 人族智慧终不同于火兽,罗华看出常乐心思,道:“常大人不要气馁,您这次布阵,时间上比先前还有提升,下一次……一定能抢在他的铁甲恢复之前完成。” “借您吉言。”常乐有些泄气地点了点头。 莫非,你小子到底有完没完? 第795章 龙狼 两日时间,大阵再次将成。 天色已暗,两至尊火兽与罗华,各守一方。 罗华亦是工道大家,只可惜,在这件事上,完全帮不上忙。 因为此阵不是普通的大阵,而是常乐用以连接圣地之力的阵,所以只能由他亲自动手,无法让任何人来帮忙。 夜色至,群星闪烁之时,黑影自远而来。 常乐愤怒已极,望向那如山的铁甲。 “莫非,你真要逼我杀你吗?”他高声问。 “你不是早已动了杀我之心?”莫非冷笑,数百铁箭飞舞而出,笼罩整个兽神峰顶。 “我能否代您维持此阵?”罗华问。 常乐别无选择,将即将完成的大阵交给罗华,抬手唤出一道金光为剑,迎着铁甲飞了过去。 但在那之前,还是要先放出数百道工家之阵,守住兽神峰顶。 铁甲向前而来,莫非放声大笑:“常乐,便在今夜一决生死吧!” “如你所愿!”常乐冷着脸,挥起剑。 出手,便是最强的一剑。 离乱剑势起,天地为之震,峰顶之上三大至尊,亦因这一剑之势而战栗。 罗华皱眉,他发现自己虽用尽了全力,却还是无法维持住那阵,未成的大阵如同冰雪遇到阳光,正在慢慢地分解。 他惟一能做的,也只是让这分解的速度变得更慢一些而已。 空中,金光一线,斩在铁甲上,铁甲再度横飞出去。 这一次,铁甲的胸膛破裂,上半个身子带着两条断臂,直接脱离身体,坠落大地。 常乐握剑凝立,看着铁甲,等莫非出现。 突然间,铁甲下半身放出数道大阵,将常乐直接困在其中。 常乐周身符文涌起,只用十数息时间,便破尽了大阵。 而此时,兽神峰上传来一声惊呼。 常乐猛回头,却见一个将近两丈高的铁甲小巨人,正一掌击飞了罗华,抬手将一道大阵狠狠轰入自己的大阵之中。 常乐一时大怒,飞掠而至,一剑斩向那铁甲。 铁甲哈哈大笑着飞远,传来莫非的声音:“你布一次阵,我便破坏一次,且看你能跟我耗多久!” “莫非!”常乐怒吼,“你可知火兽在外作乱,每天要死多少人?” “那与我何干?”莫非冷笑。 “你太令我失望了。”常乐沉声说。 “你早便已令我失望。”莫非冷冷说道。 话不投机,便无须多言。 常乐举剑疾追,莫非转身就逃,其速度之快,令常乐惊讶。 百余息后,莫非终于逃远,不见了踪影。 常乐叹了口气,飞回峰顶,眼看着大阵彻底消散。 “常大人,这……”罗华不知说什么好。 “罢了。”常乐摇头,收起金剑。 “那具铁甲已毁,此时的他,不足为惧。”他说,“下一次,他当无力再破我的阵。” “那便好。”罗华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好,只能点头。 这一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三大至尊根本没能出手。 此时三大至尊,心里都有极深重的挫败感。 大蛇忍不住嘀咕:“外围那些家伙都在干什么?次次都轻易将这家伙放了进来,打起来时,竟然也全不见它们过来帮忙。” 这话倒是提醒了常乐,常乐略一犹豫,道:“你且去看看它们。” “好。”大蛇点头,飞掠而去。 不多时,大蛇便重新回来,眼神慌张。 “都……都死了!”它颤声说。 “什么!?”巨虎震惊,“这怎么可能?” 常乐与罗华面色亦不由一变。 “都死了。”大蛇颤声说,“死得无声无息……” 它看着巨虎,喃喃道:“若不是我王将我们留在这里,只怕我们也早就……” 巨虎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罗华道,“它们可都是至尊火兽……” “当不是莫非所为。”常乐沉吟道,“只怕又是那令火兽狂暴的势力在搞鬼。” “竟然可无声无息杀掉二十余至尊……”罗华真的不敢想象。 常乐一时陷入沉默。 对方若真有这等实力,直接过来杀他,岂不更好? 如此暗中行事,必是不能正面与自己为敌。 对方既然能令至尊火兽狂暴失智,便必然是有专门对付至尊火兽的能力。 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将那二十余至尊火兽布置到外围,是自己的失策。 “尽快完成大阵,是当务之急。”他沉声说,“有劳三位,为我护法。” “是。”一虎一蛇躬敬垂首。 罗华走向远处,抬手之间,道道符文升腾。 “我会尽全力,布置一阵,尽量挡住外敌。”他说。 所谓“外敌”,无非便是总来搞乱的莫非。但他心中清楚,常乐虽已动怒,却还是不能无情。 他知道常乐的心中,依然念着那一份兄弟之谊。 所以,才会追不上已失如山铁甲的莫非。 但他并不点破。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牲畜,便是因为懂情,且有长情。 不是吗? 他默默地布置大阵,将自己一生所习工家绝学,尽数用在其中。 或许不能阻止莫非接近常乐,但至少能挡他一段时间。也许,常乐便能在这一段时间里,成功完成大阵。 可不及他将阵布完,兽神峰下,便传来一声吼。 一蛇一虎尽数变色。 “大王!”大蛇道:“这气息……当是我族!” 本在布阵的常乐,立刻停下,缓步走到峰顶一处崖边,向下望去。 夜色深沉,无边的黑暗之中,有两点光明,越来越近。 一条巨狼自崖壁上奔行而来,一跃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峰顶,扭头望向常乐。 巨虎咬牙切齿,缓步向前,周身无形无色之力散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蛇目闪幽光,游动向前,与巨虎一左一右,将巨狼包围。 “从未见过你。”大蛇沉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兽尊?” 巨狼看了它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吾乃天狼。” “以天为名?”巨虎冷笑,“好大口气!” 天狼目视巨虎,眼神冰冷。 轻蔑不是最大的轻蔑,视之如无物才是最大的轻蔑。天狼看巨虎的眼神,便似在看路边野草。 这令巨虎震怒,咆哮中猛地扑向天狼。 刹那间,无色之焰涌起,包围天狼,使其化成了一只烈焰缠身的巨狼。它扭头,张口,只是一声长啸,便生成重重波动,将巨虎直接震飞出去。 巨虎惨叫着,在地上连弹数下,直落下峰顶。 大蛇震惊,张口吐出烈焰,天狼猛地向前扑来,直接撞开重重烈焰,一爪将大蛇打得横飞出去,亦落到峰下。 罗华大惊,皱眉方要向前,常乐已将他拦住。 常乐缓步向前,目视天狼,问:“你来自何处?” “天地之间。”天狼答。 “峰下二十余只至尊火兽,皆是你所杀?”常乐问。 天狼摇头,又点头:“可说是,亦可说不是。” “不想火兽也学会故弄玄虚了。”罗华冷哼。 “不是故弄玄虚。”天狼摇头,“我虽未杀它们,但它们因我而死。” 常乐看着天狼,隐约之间,明白了莫非不断来破坏自己布阵的目的。 他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到这天狼出世。 常乐却不愿相信。 你我恩怨,值得你背叛人族,与异族为伍吗? 常乐的眼神未变,但心却变得冰冷。 “是谁创造了你?”常乐问。 天狼看着常乐,摇了摇头:“你这便要死了,知道这些又有何用?” “死?”常乐一笑,“未必。” 抬手间,金剑再现,剑锋直指天狼。 天狼看着常乐手中的剑,烈焰之中,两眼放射贪婪的光芒。 “是这东西。”它低声说,“若是能吞了它,我便再不是现在的我,可凌天俯大地,万物尽为我腹中餐。” “做梦。”常乐语声冰冷,一掠向前。 剑刃金光闪烁,一剑横斩,直取天狼颈。 天狼垂首,一只前爪向前探出,道道烈焰缠绕其上,爪尖如刀。 剑与刀在空中交击,发出巨响,重重波动生成,罗华竟然站立不稳,连退了数步。 一声沉闷的响动传来,天狼前爪收回,常乐则持剑向后飞出十数丈,方才落地站稳。 “你不是我的对手。”天狼摇头。 “大话不要说得太早。”常乐将金剑拄在地上,一时间,离乱剑势起。 天狼的眼神这才发生变化,变得凝重。它慢慢地躬起身子,突然间发力向着常乐冲去。 常乐握紧剑柄,反手一挥。 离乱剑出,金光四射,照亮了整个兽神峰。 仿佛大日出山,天地化为白昼。 天狼撞在那一剑之上,身体发出琉璃破碎般的响动,然后,它的身躯一寸一寸地破裂开来,落在地上。 琉璃般的外壳碎去,露出的是晶莹如玉的焰质身体。它慢慢而动,站了起来。 它不再是狼形,而是不住变化,仿佛一团烈焰,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看着常乐,不是用眼。 “没想到你能破去我的躯壳。”它说,“但无所谓,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躯壳。” 罗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团烈焰,看着它渐渐地收缩、凝聚,化为龙形。 龙!? 常乐看着那由烈焰凝聚成的龙,缓缓摇头。 “毫无意义。”他说,“你便是化成龙之形,但又岂有龙之心?” “吞了你,便会有。”那龙笑道。 第796章 无情,多情 焰龙看着常乐,眼中的贪婪之色渐浓。 “你究竟来自哪里?”常乐问。 焰龙不答,自说自话:“我只知道吞了你的力量,便能成真龙。所以我来了。” 它向着常乐再度扑来,十丈长的身躯带起凛冽的热风。 它如一道焰的闪电,瞬间而至,不容常乐躲避与反击。 常乐竖起金剑,一时,铁壁森然起,罗网重重生。 他以阴阳壁之技,力抗焰龙撞击。 轰然声中,焰龙冲天而起,推着常乐一路向上而去,一直来到九天神火重云之下才停住。 常乐被巨力推动,直撞向九天神火重云,转眼破云而出。 高天重云之上,有星光无数。 再远处,是暗色的无边宇宙大幕。 常乐凝聚神念,运起离乱剑势,自空中降下,再次冲入重云之中。 他身在重云内,却不脱离,挥剑一斩,金光一道自天而降,斩在焰龙身上。 焰龙咆哮一声,身上焰鳞飞散,张口向着九天神火重云喷出一道烈焰,但那烈焰方及重云浅层,便四散开来。 如同水波,荡漾在水面,转眼即散。 常乐再运剑势,离乱剑一剑接一剑,接连斩下。 焰鳞在空中飞溅,焰龙被离乱剑斩得四肢残缺,体无完肤,而它的攻击则全被神火重云化去。 焰龙这才知道这般战法对自己不利,于是一转身,重向着兽神峰落下。 峰上,还有罗华,常乐不能不救。 他尽全力吸纳九天神火重云之力,随后疾飞追去,同时,高声念诵《剑客》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九天神火重云立时生出响应,一道云凝聚而为剑形,瞬间落下。 雾自体内生,化为剑客,抬手握住剑柄,与常乐一同落下。 两柄剑带着耀眼的光,向着即将降落兽神峰上的焰龙斩去。 焰龙扭身,张口长啸,猛地向着远方掠去,竟然不敢正面与两剑交手。 常乐心念一动,雾之剑客收了剑势,持剑落下,立于兽神峰顶,保护罗华。 常乐则向着焰龙追去,离乱剑再度出手,连环三剑,斩得焰龙痛吼不止。 但他已不在九天之上,不在重云之中,这般强大的剑法,便无法再接二连三地使用。 焰龙喘过气来,便掠向远处,身子一摇一震间,又恢复如初,怒道:“我必吃了你!” 常乐冷冷一笑,转身复又向九天而去。 焰龙知道若让常乐上了九天,自己便又要吃亏,却不追击常乐,而是向着兽神峰扑去。 雾之剑客向前一步,一剑向着焰龙斩来,焰龙抬爪,一爪化为方圆数里的焰光落下,当即将这一剑拍灭。 雾之剑客消散,焰龙向着罗华扑去,罗华虽全力打出一道天火大潮,但焰龙视之如无物一般,一冲而过。 常乐皱眉,不得不自空中疾掠而下,剑斩焰龙。 焰龙狡黠地一笑,身子一扭冲天而起,迎上常乐,探爪与金剑对撞,两方各自受巨力所震,倏然分开。 “原来你竟这样厉害。”焰龙冷笑。 “彼此彼此。”常乐强忍着喘息。 他的火力几乎已经用光,但焰龙的力量却仍在巅峰,这一战,他已没了胜算。 罗华看着空中,隐约会意,突然向着远方疾掠而去。 他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成了常乐的累赘。 留之无益,反而拖累常乐,那便速速离去,让常乐可以心无牵挂,全力一战。 但在此时,有笑声起,接着,一个两丈高的铁甲巨人出现在夜色中,抬手之间布成一阵,将罗华重新困在峰顶。 罗华大怒:“莫非,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莫非冷冷开口,“不过是想看着常乐死去而已。” 焰龙看着常乐大笑:“人族真是有趣。听闻他曾是你的兄弟?” 常乐望向莫非,道:“你我的恩怨,与他人无关,放他离开。” “我与它联手,已是背叛了人族。”莫非说,“但如果把知情者都杀死,便没有人知道此事。”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常乐恨恨问道。 “为什么?”莫非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或许是因为我这人,始终是太重感情?” 简直放屁! 常乐不愿再听他多言,抬手一剑斩下。 剑光之中,带着破阵之力,目标不是莫非,而是他布下的那围困之阵。 但莫非乃工道大才,瞬间便看透了常乐的意思,冷笑声中,身入大阵之中,一掌将罗华击倒。 “你以为能破了我的阵?”他冷笑着招手,那大阵便快速地收缩,直入兽神峰之内。 “你错了。”他喃喃地说着。 那一道剑光落下,他不闪不避,抬手握拳,猛地轰出。 雷鸣之声响彻峰顶,莫非一屁股跌坐地上,铁甲右侧小半个身子都被剑光斩碎,莫非的一条手臂鲜血淋漓,露在铁甲之外,软软垂下。 他几度用力,那手臂只是微微颤抖,再不能动,便呵呵一笑:“比起当年,我真是瘦了不少,人一瘦便没了力气,连个胳膊也抬不起来,哪里还有人样子了?” 焰龙始终盯着常乐,见常乐出手,却不阻止,但等常乐一剑被莫非破去后,它却立时扑向前,一爪将常乐压下,直落到兽神峰顶。 常乐竖剑,为阴阳壁,勉强挡着焰龙巨爪,但却被压得向后仰倒。 “美味。”焰龙盯着常乐手中金剑,张口伸出长舌。 舌尖上,有火焰落下,仿佛是龙之涎水。 莫非笑了起来,坐在地上问常乐:“常乐,你可知错了?” “我是错了。”常乐咬牙道,“错在当初拿你当成兄弟!” “说的好!”莫非大笑想拍掌,但右臂已然无力举起,于是便点头。 “你一生为人,无往不利,事事顺心顺意,遇到再大危难,也是只手可解。”他说,“但这一次呢?这一次你又能如何?你的火力已然将要用尽,转眼之间,便会成它口中之食。而它得了你的力量,怕便真的可以化龙腾飞,到时这人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还会在意人间,在意天下?”常乐冷笑。 “你最在意的便是这人间,便是这天下。”莫非说,“为了它,你可以抛弃一切,可以日夜奔波不休。那你到底是有情之人,还是无情之人呢?说你无情,你体恤天下黎民疾苦,不愿他们陷于水火刀兵之难;说有你情,你抛却身边疼你爱你之人,屡屡主动涉险,不惜一命,却害他们为你担惊受怕……” “啰嗦什么?”焰龙冷冷打断了莫非的话,“还不快结大阵,帮我吞噬了他?他要你来此,不便是帮我做此事吗?” 他? 常乐心头一动,沉声问:“反正我也要死了,便告诉我吧——你到底由何人创造?” 焰龙却不理他,只是望向莫非,沉声道:“快些!” “好。”莫非站了起来。 两丈高的铁甲,亦如同小山一般,威风凛凛。 “莫非!”罗华厉喝,“你不顾人族大义,不顾兄弟之情,甘愿变成无情无义之人吗?” “我无情?”莫非冷笑,“你错了。我正是因为太多情,所以才会如此。说了你也不懂,多说何益?” 铁甲左臂抬起,一道大阵自那臂中飞掠而出,瞬间将焰龙与常乐尽数包裹其中。 焰龙微微闭目,似是在享受这大阵给它带来的快意。 常乐只觉压力骤然增加,自己竟然再顶不住焰龙巨爪,终被直接压在地上,轰然一响中,背后地面裂痕四散,如同蛛网。 便就这么死了? 常乐不甘心。 小草还在家里等着自己。 柏国与罗国亿万黎民,还在等着好消息。 可自己,却就这么死了? 他有些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能。 你的力量,并非止于如此。 你还有更强的力量,很久以来,因为没有需要,便不曾再度用出。 你忘了你那无数的神火宫吗? 他双手贴在地上,猛地发力。 巨力压得他的臂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碎断。 他不在乎。 起来! 黑暗的世界之中,有雾气盘旋而动。 两座神火宫,先后亮起它们的火光。 一在左肘,一在右肘。 两座新生的神火宫,用自己爆燃的力量支撑着常乐的身子,于是,他便真的顶住巨爪之力,撑起了身子。 还有…… 他眼里闪着光芒,体内燃着焰光。 一座接一座的神火宫,次第自体内亮起,那久不曾召唤出的神火连城,再度出现。 常乐发出一声大吼,猛地一跃,便站了起来。 巨爪压在头顶,却被一道道紫焰顶住,再不能向下。 焰龙怔怔看着他,笑了起来:“最后的挣扎?有趣。但你又能挣扎到几时?” “就要死了。”莫非笑着望向常乐。 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竟然费力地抬了起来,指了指常乐脚下。 罗华一时愕然:这却是何意? 刹那间,有数重大阵之力,自兽神峰中爆发,那力量之强大,令罗华生出蝼蚁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感觉。 他惊恐地半跪在地,竟然站不起来。 焰龙亦愕然,顾不得常乐,皱眉收了爪,要飞腾至空中,但却被大阵的力量压下,不能飞天。 “你做了什么?”焰龙转头,向着莫非怒吼。 “我早说过。”莫非一笑,“我是个多情的人。所以,我恨他,恨他眼看着纪雪儿死去。但,我又无法真的恨他,因为他本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大哥,是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人。” 然后他哭了。 “大哥,兄弟一场,你的恩情我无法偿还,便以这一阵助你一飞冲天吧。”他哽咽着说。 第797章 重云降世 大阵重叠,力量便也重叠。 一层层叠加,变得极为可怕。 但这可怕的力量,却不曾伤害常乐,相反,它护着常乐,托着常乐,归服于常乐。 常乐一时愕然。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想,竟会撞见最好的结果。 他发现这阵中不仅有莫非的工道力量,还有他自己的。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以来,莫非连续三次打断自己布阵,为的并不是破坏。 而是以他绝妙的工家手法,将他精心制造的大阵,与自己的大阵相融合,然后将它们隐藏在兽神峰中。 当这融合达到巅峰之时,他将之爆发。 那阵最初的目的,便不是破坏。 常乐眼睛一时湿润。 焰龙大惊,心生恐惧,亦大怒。 “你这狡诈人族!”它怒吼着。 莫非笑了:“只怪你的主子不了解爷爷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不了解我与他之间,到底曾有怎样的感情。” 他收了笑容,郑重说道:“是的,我是会恨他。但这种恨,是兄弟之间的心结埋怨,而不是仇人之间的不共戴天。” “小莫……”常乐一时哽咽。 他张口想说话,却再说不出来。 那大阵的力量集中于他体内,令他的神火连城绽放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这力量使九天重云亦生出感应,在高天之上与之呼应。 常乐眼里绽放光芒,九天重云亦绽放光芒。 这一刻,整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抬头仰望天空。 因为天空在变换颜色。 红、橙、黄、白、青、蓝、紫。 最终至于无色。 有孩子在观望之时,体内突生热力,轰然之间生成一方黑暗的世界,生成一座小小的宫殿。 宫中,火光燃。 有御火者在观望之时,神火宫不住壮大,体内火力,飞速攀升。 常乐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充满,使他忍不住伸展双臂,仰天长啸。 九天上,神火重云在召唤他,他无法抗拒这种召唤。 莫非笑了,轻声道:“大哥,跨过最后那一道门吧。此后,天下将再没有你的对手。” 常乐飞腾而起,向着九天神火重云而去。 “妄想!”焰龙发出怒吼,猛地全身神火爆燃,向着半空中的常乐扑去。 此时的常乐,抬头向天,隐约陷入半失神的状态,根本不知防御。 但,还有莫非。 罗华惊讶地看到,那两丈高的铁甲巨人飞掠而起,拦在焰龙与常乐之间,挥拳向着焰龙砸去。 轰然巨响中,焰鳞四散。 焰龙狂怒,不顾一切地缠住那铁甲,巨爪挥舞,将铁甲抓成一团扭曲的废铁。铁甲仍顽强对抗,最终,将焰龙生生压回兽神峰顶,撞在地上。 为了摆脱大阵压力,焰龙已然用尽了大半力量,此时再被铁甲砸落,一时挣扎,却不能起。 铁甲扭曲,不成人形,摔落一旁后,一道铁壳打开,一人全身是血,自其中翻落地上,倒在铁甲旁。 是莫非。 他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眼中有泪,脸上有笑容。 “大哥……” 他低声念着。 高天之上,常乐越飞越疾,终于一下撞入那变至无色的神火重云之中。 天地震荡,神火重云因他的到来而涌起重重波,掀起滔天浪。它在伸展,它在翻腾,它在不住地涌动。 常乐在那笼罩天地的神火力量之中凝立,体内绽放出重重光明,神火连城熠熠生辉,与外界的火力呼应。 天地间,生出大变化。 五座大陆上,所有的御火者皆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以更快的速度提升,虽境界未变,但实力却已然超越原本的境界! “这是怎么回事?” 许多紫焰飞腾而起,凝于空中,望着天上不住翻腾的神火重云,既兴奋,又因不解而有些害怕。 一位位至尊飞腾而起,来到神火重云之下,几度想要穿云而过,但终是不敢。 他们已经有了穿云向天外去的力量,但他们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办到。 “小乐吗?” 大夏国内,凌天奇立于太傅府院中,愕然看着天空。 “乐哥?” 神武门中,后山禁地,有人自洞中走出。 是蒋里。 一身烟尘,一身伤痕,但体内散发出的火力中,紫色已然极淡。 淡到将近于透明。 他抬头望着天空,眼里满是喜色。 遥远的某座山中,有一个少年抬起了头,看着那变化中的重云。 “你呀。”他笑着自语,“做事总是喜欢惊天动地。” 然后,他收了那曾属于绝代武神的目光,默默低下头,继续他的修炼。 不是呼吸吐纳,不是演练那些属于他蒋武神的绝学。 却是拿着根木棍,在地上画画写字。 高天之上,常乐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龙。 有龙之影自他身上出现,一时金光浮动,长达百里。 云中之龙,金光四射,挥爪长吟。 天地神火震荡,涟漪扩散,至世间每一处角落。 茫茫东海之上,不知多少身带龙息的火兽破开海水而出,怔怔望天发呆。 水游君立在海波之上,看着那条世间仅她可见的金龙,默然无语。 这明明是天下间所有生灵的幸事。 为何我却心生不安? 她不解,于是更不安。 天上,常乐体内那力量猛地爆发开来,那一条百里金龙,便亦炸散,彻底融入了神火重云之中。重云如风暴时的大海,立时狂卷千重浪,动荡缭乱不休,引得天下所有得有火力的生灵,皆跟着热血沸腾。 刹那间,一声轰鸣传自九天,那笼罩着大地的神火重云,突然间如山崩般裂散,然后纷纷而落,砸向大地。 它融入山川之中,融入大地之中,融入所有生灵之中。 众生眼中,绽放神火之光。 无数至尊,瞪大眼睛望向天外天,情不自禁地一掠而起,来到那星球之外,望着广阔无边的宇宙,一时失神。 无数紫焰,亦冲天而飞,及至天外。 他们望着那宇宙失神,再转头,望向身后的星球,一时愕然。 原来这便是我们生息繁衍的大地啊! 它原来竟是一个球!? 好生神奇。 高空中,原本九天神火重云所在之地,之余下常乐一人。 他眼中绽放着神火的光,望向地面,身子一动,便已重回兽神峰顶。 那条焰龙挣扎而起,眼中绽放怒火,正要跳起飞腾逃窜。 常乐一掠而至近处,抬手一抓,便扼住了焰龙的咽喉。 “还想吃我吗?”他问。 焰龙挣扎着,眼中突然绽放重重光芒,接着,整个身子炸裂开来。 它要以一死,炸掉这兽神峰,炸死这可怕的人族。 兽神峰中,有一道力量猛地涌起,来到常乐手中,再通过常乐的手,包裹住那即将炸开的龙身。 于是,那一声万雷齐鸣般的巨响,便只是让兽神峰震动了片刻。 罗华被那声音震得双耳乱响,昏倒在地。 烟尘散,焰龙不复存在,峰上立者,仅常乐一人。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收敛,人突然回过神来,冲向莫非。 “小莫!”他抱住兄弟,大声呼唤:“别吓我,你不能有事!” 神火之力,打入兄弟的身体,但却得不到回应。 莫非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常乐。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却说不出来了。 他咧嘴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打出了一缕工道之力。 那力量融入常乐的身体,让常乐听到了一个声音。 大哥,抱歉。 我曾真的怨你、怪你,甚至恨你,但……我们毕竟是兄弟,你是我的大哥,是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人,我又如何恨得起来? 我只是有些悔。 你说的对,其实一直都是我在犯错。我既然喜欢纪雪儿,便应该阻止那婚事,便应该带她离开那个不配拥有她的男人。 可我什么都没做,却自私地想让别人替我做她这一切。 又或者…… 我其实是自卑? 我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凡,本领亦平凡的小胖子,纪雪儿如何能看上我?我若去帮她,她会不会以为我太过自作多情? 是的,我只是胆怯,只是懦弱。 我知道错在我,可越是如此,我心就越疼,就越不想见你。 小梅是好姑娘,我其实……其实很喜欢她。 我渐渐明白,纪雪儿于我,只是一个梦,美丽,但不真实。 小梅不同,她是最真的真实,是我这一生的幸运。奈何,我终是辜负了她。 我不是在诉苦给你听,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没背叛你,从没背叛人族。 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一位火灵,称厉先生,他借妖族之力,融合火灵,育成了那种寄生黑虫,专用来控制火兽。火兽吸纳天地火力之时,这种火灵黑虫便可以化成火力,无声无息侵入其神火宫世界,进而夺取其躯,压制其神念…… 一段段的画面,通过那阵传入常乐脑海之中。 厉先生,火灵,被冰封的梅欣儿…… 不用怕,大哥,那只是障眼之阵。 但若是时间太长,终对小梅不好。所以你得快点去,把她放出来。告诉她:我不是坏人,我没背叛大哥,没背叛人族。 厉先生的目的,是借我之手,以工家大阵塑造这只火灵。当它与你相遇,与你的祖龙之力相遇,便能破茧新生,天狼化龙。到了那时,它才有吞噬你的力量。 它若吞噬了你,便得了祖龙之力,到时就能化成真龙,助火灵一统天下,让厉先生成天下之主。 自此,人族为奴,火灵为主,世界异貌。 我这些日子来屡次破坏你的大阵,其实只是将我多日来精心制造的阵与你的力量结合,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我本想多套取一些火灵的秘密,但可惜,时不我待。 可惜,可惜…… 影终不见。 声亦渐远。 怀中人含笑,身体已冷。 常乐泪眼模糊。 第798章 以峰为墓 人世间,沧海桑田,惟变不变。 曾以为,昔日的少年,已然不再是昔日少年。 不想人世沧桑变化,少年已换了容颜,但那颗心,却还是那个少年。 常乐抱着莫非,痛哭失声。 天地之间的动荡,已然平息。 不平的是人心。 天下间,所有未得火力者,皆得开神火宫,皆得神火在身。 天下间,无处不是灵地,无处不蕴含着莫大的神火之力。 这世界,彻底变了。 变得更为强大,更为耀眼,在茫茫宇宙之中,开始散发光芒。 可这与自己,以何关系? 常乐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他只是抱着莫非的尸体,回忆着过去。 那个被人欺负的小胖子,却有一双灵巧的手,一双明亮的眼,一颗聪慧的心。 他造起东西来,甚至不用图纸,脑中一思,便有详图。 多厉害啊! 可工家之力,终要在后期才见真章,所以一路同行,昔时的他,向来不显山露水。 似乎,是所有人中最弱、最没用的一个。 可正是他,凭一己之力,使整个世界都变了个样子。 他才真正创造了前无古人,必也后无来者的奇迹。 “莫非!”常乐狂叫着,“你给我醒过来!” 莫非含笑,不能再语。 天地苍茫,坐于峰上四望,开阔辽远。 小莫,你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我当到哪里去寻? 常乐抱着他坐在峰上,一时怔怔。 许久之后,罗华醒了过来。 他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体内的力量的变化,一时愕然。然后,他看到常乐,看到常乐怀抱中着的莫非。 他站了起来,走到常乐身边,想了好久,却不知当说些什么。 “他是英雄。”他终于还是开了口,“是真正的英雄。” “嗯。”常乐点头,“他的事迹,当为天下知。” “必会为天下知。”罗华说。 他犹豫再三,终没再提火兽狂暴之事。 这种时候,却要常乐收起悲伤,为了霜花大陆的亿万子民,而将兄弟的尸体放在一旁,专心去解火兽之祸,是否太不近人情? 罗华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常乐抱着莫非的尸体,在峰上静静坐了一日一夜。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要为他建一座墓。”他看着莫非的尸体说,“建一座配得上他的墓。” 罗华环视四周,道:“不若就在这里,在这兽神之峰上。” “我要以此峰为墓。”常乐说。 他抬手,工家之力绽放,凝聚而成阵。 他抬头,盯住那阵,不断释放符文,让那阵变得更为复杂。 又是一日过去。 那一座大阵,如同倒悬的兽神峰,倒着耸立在天地之间。常乐松开手,它便下沉,沉入兽神峰中,与其相合一体。 然后,兽神峰开裂,莫非的尸体被一道阵法托着,顺着裂缝向下而去,来到山峰之下,地底深层。 有岩石被阵法之力改造,形成大大的墓室,化为种种机关,将墓室保护起来。 阵法与峰中的火力融合一体,阵便是峰,峰便是墓。 莫非安静地躺在那墓中,脸上还带着笑容。 山峰在许久之后,重又合拢,发出巨响。 常乐望向那铁甲,抬手间,大阵再起,将那铁甲渐渐塑成了莫非的样子,立在那泉旁。 泉在莫非脚下。 兽神峰在莫非脚下。 所以,万兽山中所有的火兽,皆在莫非脚下。 一虎一蛇,此时自峰下缓缓飞上,落在近处。它们望着那高大的雕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知道,那是它们需要膜拜的对象。 它们匍匐在地,向着雕像行礼。 常乐望向远处,低声道:“万兽山脉之中的至尊火兽,已经只剩下你们两个了。” “啊?”巨虎与大蛇皆吃了一惊。 “难道那些至尊火兽都……”罗华一时惊愕。 “我已感应不到它们的气息。”常乐说,“那位厉先生让它们分散开来的目的,并不是什么保护小兽,而是分而击之,融它们的血肉力量而入那只火灵体内,以之塑造焰龙。” 罗华一时怔怔。 厉先生? 那又是何人? 常乐转身,解释道:“小莫临终交,曾以一阵将身后事交托于我。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一个名为厉先生的火灵。” “火灵!?”罗华吃惊不小。 常乐点头:“火兽狂暴,是因他而起,目的不是借火兽之力摧毁人族国度,而是集这些至尊火兽之力于一体。小莫假意与他合作,为的是打探火灵秘密,以及……在关键的时刻帮我跨过最后一道门。” “常大人成功了?”罗华忍不住问。 常乐摇头:“没有。我仍是紫焰之境,但力量已更胜从前。九天神火重云因我力量之变而崩解降世,如今,天空再无禁止,天地神火之力,已然与这世界及众生融为一体。” 罗华感慨不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蛇一虎面露喜色,低声嘀咕:“怪不得一醒来,便感觉自己有了通天之力……” 但又急忙收起喜色,低垂下头。 常乐看着莫非的雕像,道:“全天下人——甚至全天下所有有智生灵,都应该知道他、记住他。” “回去后,我会禀明陛下,请他全力宣扬莫非的功德。”罗华道。 常乐缓缓点头。 一阵心酸。 身后名? 也许有点意义。 但又如何比得上他仍活着? 就算他依然不与自己往来,就算他依然会痛骂自己害了纪雪儿,又如何? 只要他还活着,便好啊…… 罗华想了很久,终还是开了口:“常大人,火兽之事……” 常乐摇头:“不必多虑。重云降世,如雨润万物,生灵体内任何不利己身之污秽,自然都已被神火之力焚去。” 罗华一时大喜,但看着莫非的雕像,又不好露出喜色,一时尴尬。 常乐看着莫非的雕像说:“请南国公立即回复大罗陛下,就说兽患已平——是大夏莫非,以性命为低价,平灭了兽患,援救了霜花大陆乃至整个人族,更是他,创造了神火二度降世的奇迹,改变了整个世界。” “是。”罗华拱手为礼,试探问道:“那么您呢?” “我要去接他的遗孀。”常乐说。 说完,身形一动,朦胧之中,瞬间远去。 一虎一蛇不敢怠慢,向着常乐远去的方向拜倒。 “大王放心,我们必守好这里。”大蛇道。 “亦会约束万兽山中的火兽,不让他们再去危害人族。”巨虎道。 两兽相视点头,大蛇游向泉边,隐藏起来,巨虎则飞天而起,向山外而去。 “火兽族听命——全数返回万兽山脉,不得再为祸人间!” 巨虎的声音,远远传开。 罗华松了一口气,回身看着那雕像,感慨万千。 大罗国,某处千里荒山之中,有一扇十五丈高的巨门,缓缓开启。 常乐步入其中,来到那一座堂内。 堂中有阵,阵内有一女子,怒目而视着某处,冰封不动。 常乐看着她,不知一会儿要怎么对她说,但还是先抬手,以工家之力,慢慢解开那阵。 他怕梅欣儿受损,于是极为小心,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将大阵结开。 冰封化水,水化为气,转眼之间,梅欣儿变得生动了起来,身子摇晃着瘫倒。 常乐将她抱住。 “乐哥?”梅欣儿一脸惊喜,环顾四周,见没了莫非与那厉先生的影子,心头一紧,急忙道:“乐哥,你可曾……” “小梅。”常乐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如同哭腔。 “乐哥?”梅欣儿惊愕地看着他。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体内力量的变化。 怎么会……这么强大?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将我…… 她不能理解。 常乐抱着她,来到椅前,将她放下,半跪在她面前,低声说:“小莫让我告诉你——他从没背叛我,亦没背叛人族。” 梅欣儿怔怔看着常乐。 她从常乐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 她一阵恍惚,身子一晃,差一点摔倒。 “他人在哪里?”她强作镇定地问。 声音却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他不在了。”常乐说。 梅欣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常乐不知如何安慰她,便只能看着她昏倒又醒来,醒来又哭得昏倒。 再大的悲痛,终也有可以勉强压住的时候。 梅欣儿哭昏数次,终于安静了下来。 “跟我说说这一切吧。”她说。 “好。”常乐点头,从头讲起。 那座山,那场乱,那一次又一次的搞乱,以及最后的惊天动地。 梅欣儿流着眼睛,最后却笑了。 “真好。”她说,“我终没看错眼,他果然是值得我托付终生的男子,他果然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是的。”常乐点头,“他是所有人族,乃至天下所有生灵皆当记住的英雄。” “带我去见见他吧。”梅欣儿说。 “小梅。”常乐抓住她的手,“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梅欣儿摇头:“不会。他还有爹娘在人间,他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我作妻子的,便要代他尽孝。” 常乐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一掠而远。 兽神峰上,梅欣儿站在那雕像前,流着泪笑了起来。 “你呀。”她低声说,“可真不是个好丈夫。” 然后,哭倒于地。 第799章 故土永安 风过,峰上尘起。 梅欣儿的手指,拂过那铁铸的雕像。 “我想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她说。 “好。”常乐点头,“小莫家里那边……我会去说。” 梅欣儿点头:“人族危难在即,乐哥,你辛苦了。” 常乐摇头。 “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 “嗯。”梅欣儿轻轻应声。 “你在这里,也要小心。”常乐叮嘱,“不知那个厉先生会不会再来这里兴风作浪。” “我的武道境界亦是紫焰境。”梅欣儿说,“就算不敌,终也逃得掉。” “千万不要勉强。”常乐再次叮嘱。 二人一时无语。 分别多年,有些情感,不知不觉就变了。 眼前人仍是当年人,仍是那个因为红炎楼入门试而哭鼻子的小姑娘,却又已不是那个小姑娘。 时间是刀,离别是斧,一刀一刀,一斧一斧,终将熟悉变成陌生。 常乐不知再说什么好,于是只是点了点头,便去了。 “大王。”大蛇腾空追上,一礼后道:“您对我俩,可还有什么吩咐?” 常乐想了想,道:“你留在这里,守着墓,护着她。” “是。”大蛇点头。 “老虎回来后,告诉它,我想让它代我游走五大陆与诸大洋,告诉所有火兽——大难将近,火灵会不惜一切代价统一天下,诸族若不团结,便只有死路一条。”常乐说。 “我懂了。”大蛇道,“大王的意思,是让火兽一族与人族通力合作,而再不能起争斗。” “是。”常乐点头,向着远处飞去。 如今他的速度,已远远超过神火天舟,但没有再去罗国,而是直接越过大陆,飞过大洋,回到了雅风。 大夏北地,乌龙州,端江府,永安县。 今日之永安,已非昔日可比。作为常乐的家乡,这里得天独厚,神火力量极为强大,诞生了一辈又一辈新的御火者。每年,亦都有许多五大陆的朝圣者来到此地,瞻仰天下第一才子龙腾之地的风采。 这里已然繁华无比,慢慢形成了一座真正的大城。 便是乌龙州的首府,也比之不及。 县衙之内,神火升腾。 一件类似监天仪的火器,突然燃烧火力,将县令张雨斋吓了一跳。 “快将县丞、县尉与捕头叫来!”他急忙下令。 不久,县丞翁兆阳、县尉霍锋,以及捕头沙星,皆赶到大堂之中,看到那火器上跳动的火焰,都吓了一跳。 “这是有高人到来啊!”翁兆阳皱眉,“可一般这样的高人,都会有州里或府里的官员相伴才对。” “不会是来生事的吧?”霍锋道。 “不大可能。”沙星摇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常大人的故乡。敢在这里生事?便算是紫焰大能又如何?他长了几个脑袋?” “其色为紫,但实力……”张雨斋看着那火器上的火焰,眉头深锁。 “不对啊!”翁兆阳也发现不对头。 那焰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几人议论未定,那火器上的火焰突然冲天而起,把几人吓得惊呼退避。 而就在这时,一道朦胧之影动,接着,常乐便出现在大堂之中。 几人一时惊愕,等看清是常乐,不由满面惊喜。 “常乐?!”沙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急忙拱手:“卑职见过常大人!” 张雨斋等人没想到常乐会突然到来,欣喜异常,都急忙执下属之礼,拱手躬身。 看到这些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孔,常乐心头一暖。 想当年在永安县时,与他们打过几多交道? 那些曾经,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 那永别了的朋友,如今已经再不能归来。 他的音容笑貌,便只能印在心中,游于脑海。 他一时心酸,几乎落泪,急忙向着几人拱手一礼,低头掩饰,道:“诸位,多年不见了。” “这可真是……”张雨斋喜得不知说什么好,道:“常大人要回乡,上面怎么也没通知一声,好让我们做些准备……” “就是。”翁兆阳很是兴奋,道:“我家诚儿若是知道大人回来了,一定开心死。” “我家沙原也整天念叨着您呢。”沙星道。 常乐看他们的官衣,除张雨斋还是县令外,其余人都已提升。 翁兆阳原是县尉,现在成了县丞;霍锋原是捕头,现在成了县尉;沙星原只是捕快,如今提到了捕头之位。 看见故人的日子越过越好,他很开心。 “大家都过得不错?”他问。 “都好着呢。”张雨斋忙说,“咱们永安县,现在成了闻名天下的圣地,每年来这里朝圣的御火者络绎不绝,光是这进项,便足以让满城百姓丰衣足食,更何况此地得您圣气感染,已成了天地神火凝聚之处,才子倍出啊!” “是啊。”翁兆阳点头,“大家都感念您的恩德,百姓自发为您建起了生祠,拿您当神明供奉呢。” “不必如此。”常乐摇头。 “知道您不喜欢这个。”沙星说,“我们也劝过百姓,但百姓不干啊!大家自己愿意的事,我们也不好阻拦。再者……您也当得起百姓们这般爱戴不是?” “大家过得好,我便高兴。”常乐道。 “也有过得不好的。”沙星忍不住说。 “过得不好?”常乐一怔。 “您……您那族叔。”沙星说,“开始时还好,后来您的功劳越大,他们便越觉得惭愧,百姓们也越瞧不起他们,后来……就举家搬走了。” “这又是何必。”常乐摇头。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家乡亦已是物非人亦非。 那些恩怨,现在想来,都不值一提。 “莫非的家人怎样?”常乐问。 “莫老爷啊?”翁兆阳笑了,“他们过得自然好。莫公子是您的兄弟,县里可不敢怠慢他的家人。而且莫公子去了大罗后,每月都会寄来好多好东西,花用不尽,现在莫老爷和夫人也都已经成了御火者,境界还不低呢。” 常乐略感欣慰。 “听说您到霜花大陆平兽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雨斋问。 “兽患已平。”常乐道。 “我便说。”沙星兴奋地说,“常大人出马,便没有摆不平的事!” 常乐摇头:“是莫非的功劳。” “那……那也是常大人的兄弟嘛!”沙星说。 “对。”翁兆阳点头,“也是咱们永安县的子弟,说出去,又是咱们永安县的骄傲!” “常大人。”张雨斋试探着问,“前些天,天地大变,整个县城的御火者都有了感应,实力飞速提升,那些未得火力的小孩子,竟也都开了神火宫,这事……和那事是否有关?” “也是莫非。”常乐说,“他不但平了兽患,还使神火重云降下,与人间万物相融。” “有这样事?”几人一脸惊讶,不敢相信。 “那……莫公子可也回来了?”沙星一脸期待地望向门外。 常乐摇头。 “我要去见见莫大叔。”他说。 “下官带您去。”张雨斋急忙吩咐沙星备车。 不久之后,几人乘上火兽车,一路向着城东而去。 昔日的城郊,如今却是一片繁华,在这繁华之地中,有一条大街极是宽敞,一座大府,便坐落在街旁。 马车来到近处,看门人认出是县衙的车,便急忙来迎,张雨斋下了车,恭敬地将常乐请下车来,看门人虽不认得常乐,但见县令大人如此恭敬,不敢怠慢,急忙往内请。 “快告之莫老爷,说常乐常大人来看他了!”张雨斋低声道。 看门人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跑了。 没多久,莫非的父亲莫老九,便拉着夫人白氏一同跑了出来,远远看到常乐,便大笑起来:“哎呀,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白氏一脸欣喜,来到近前,见常乐正要施礼,便一把拉住:“自家人,乱客气什么?可真是的,这都多少年不见了?你也是,这么多年,也不说抽空回来看看。” “瞎说什么?”莫老九瞪了她一眼,“常大人日理万机,天天忙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哪抽得出空?” 白氏点头微笑,急忙将诸人往里请。 看着他们,常乐便又想起了当初的岁月。 那一座东郊小院,那些忠厚朴实的木匠子弟。 还有那些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的岁月。 他不由红了眼圈。 进屋坐下不久,便有一群人跑了来,向常乐见礼,常乐认出这正是当年的那群木匠,便起身与他们见礼,吓得他们连道不敢。 “您现在可是常大人了。” “是啊,可不能像当年一样了。” “有何不同?”常乐摇头,“不论现在我居于何位,我始终都是当年的常乐。便如莫非,依然是当年的莫非。” 听常乐提起莫非,白氏忍不住问:“常大人,我家小莫现在如何了?” “这小子,以前每月都往家里捎东西,最近却没了消息。”莫老九道,“是不是忙着干什么大事呢?” “他成亲了。”常乐说。 “啊?”两夫妇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起来。 “这混账小子!”莫老九咧着嘴笑道,“成亲了也不和爹娘说,可真是出息了。” “是哪里的姑娘?”白氏问。 “你们认识。”常乐说,“是梅欣儿,小梅。” 两夫妇一怔之后,笑了起来。 “竟然是小梅?这臭小子,怎么这么好福气?”莫老九笑。 “小梅可是好姑娘。”白氏点头,“那臭小子能娶到她,真不知是积了多少德才换来的。” 常乐看着二老,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第800章 他的计 葬礼那天,永安县百姓自发走上街头。 莫老九和白氏已经哭干了泪,神情有些木然。 常乐看着他们,脑子里满是那天将噩耗告之二老时,他们脸上那无法形容的心碎表情。 凌轩礼、杨蓉蓉、凌天奇、灵秀心、小草,都自王都赶了过来。 蒋里停止了闭关修炼,自神武门而来。 他们陪着二老,等着梅欣儿回来。 许多天后,梅欣儿赶来,与莫家二老相见。 然后,便是葬礼。 常乐征求过二老的意见——是让莫非继续以峰为墓,长眠在万兽山脉,还是回归家乡。 莫老九想了想后说,不若便在那里,但求了常乐一件事——将来他们死了,也要葬到那里,与儿子团聚。 常乐答应了。 白氏找来了莫非少年时的衣装,装入棺中,以立成衣冠冢。 大夏天子,亲自主持了葬礼,以示对这位英雄的尊重。 面对那只有衣冠的墓,凌天奇老泪纵横,小草泣不成声。 蒋里默默流泪,轻声说:“小莫啊小莫,你竟是这样的小莫……” 永安县为莫非立了一座庙,供起莫非神位,以为纪念。 大夏礼部向五大陆所有国家发出公文,里面详细记载了常乐转述的莫非功绩。 所以这场葬礼,被整个人族视为大事,五大陆诸国多派了使臣前来吊唁。 这一日,整个人族,皆为英雄默哀。 葬礼之后,梅欣儿留了下来。 她向着莫家二老下拜,口称爹娘。 三人抱成一团,于墓前痛哭。 常乐不敢看。 “大罗和柏国,都为莫非建立了供奉庙宇。”来参加葬礼的罗华对常乐说。“我们会世代铭记他的恩德。” “多谢。”常乐勉强一笑。 “那个厉先生,始终未见其踪。”罗华不放心地叮嘱,“所以人族之难,只怕还没有结束。常大人,您……” “我懂。”常乐点头。 凌天奇与弟子一行人,在永安县留了一阵子,常乐将一应大事交托给了杨蓉蓉,自己陪着大家留在永安县。 半月后,人族会盟,于大夏国都召开,师徒一行这才离开永安县,回到照日城。 这一次火兽之变,对于霜花大陆之外的人族来说,倒不觉得如何,但这一次的天地大变,却震惊天下。当人们知道这又是夏国之功时,当人们知道此事又与常乐有关时,便明白了许多道理。 其一,便是夏若有唤,不敢不应。 所以这一次的人族会盟,不论大国小国,皆派出使者参加,不敢缺席。 大会上,常乐起身,面对诸国使者,道:“妖患已平,火兽之乱已息,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却是更为神秘,也更为可怕的火灵。” 诸人早通过大夏国书,知道了火灵为乱之事,纷纷点头。 常乐继续说道:“莫非以一死灭杀火灵焰龙,坏了那位厉先生的大事,但自始至终,我们却从未能摸到这位厉先生一丝半点的影子。他一直潜藏于暗中,此刻,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常大人。”一国使者拱手起身,道:“火灵虽遍布天下各处,但与妖、兽二族相比,数量可谓极为稀少,下官想,若各国能同心协力,监督好自己国内诸圣地之中的火灵,那个厉先生便是想起事,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此人,怕不能用常理揣度。”常乐面带忧色。 正在此时,有人禀报:“妖族与火兽族使者到。” “请。”常乐点头。 不多时,苏汲与巨虎一前一后步入大殿之中。诸国使者打量这一妖一兽,心中五味杂陈。 不久之前,三族还是互相敌视,互相攻杀的关系,突然之间,却能齐集一堂,共商大事,诸人多少还有些不能接受。 杨蓉蓉急忙小声叮嘱凌轩礼赐座。 凌轩礼第一次见到妖族与至尊火兽,十分好奇,但亦表现得极为得体,没有失了一国帝王的威严。 一妖一兽先向着常乐拜下施礼,一个口称“大圣”,一个口称“大王”,然后才到一旁坐下。 这一声大圣,一声大王,听得诸国使者心头不住感慨,纷纷望向常乐。 以一人之力,收服两大异族,此功,冠绝古今。 许多人更忍不住猜测,在平息火兽之乱这件事上,莫非到底占了几成功劳。 若真如常乐所说,功全在莫非,这至尊火兽又为何会认常乐为王? 但也只是心中猜测,无人真敢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讲。 便算是常乐要为兄弟镀金,难道人族诸国,敢不认同? 此时常乐仍是紫焰之境,却已然力压天下所有至尊,若等他再进一步呢? “厉先生的目的,是全天下。”常乐道,“所以此事并非只我人族一族之事。妖族、火兽一族,若不能与人族团结一心,共同对抗强敌,只怕将来都不能得善终。” “这事,我们火兽有亲身体会。”巨虎开口,“万兽山脉,两百余至尊火兽,顷刻之间死个干净,这般手段,如何不可怕?如何不险恶?” 诸人想到此事,再次感到胆战心惊。 那可是两百余头至尊火兽啊! 巨虎道:“火兽之身,对人族而言是宝;人族灵体,对火兽来说亦是宝。所以历年来,皆有人猎火兽,火兽食人之事发生。我建议,不若如此——我族并无安葬归土一说,向不看重身后事,愿将死亡火兽之尸赠予人族处置,但人族要依礼而取,不可肆意糟蹋;人族中亦有恶人,可否在诸国刑法中加上一条兽杀之刑?即将恶人交给我们处置。如何?” “这倒是个妙法。”许多使者纷纷点头。 “此事,容后再细议吧。”凌天奇道。 这建议虽不错,但涉及到两族生死之事,却马虎不得,就算可行,也要详细谋划,不能急于一时。 “妖族永远追随大圣脚步。”苏汲拱手,“愿与人族同进退。但……” 他犹豫道:“妖族愿约束天下诸妖,再不祸乱人间,与人族和谐共处,却怕人族始终心存芥蒂。” “诸位。”常乐望向诸人:“大敌当强,当放下昔日成见。如何?” “如常大人所言!”诸国使者纷纷点头。 其实妖患一直以来都是最令诸国头疼的事,因为妖族只要收敛妖气,便算是至尊在其面前,也看不出其真实身份。 若是妖族能不作乱,人族自然可以松一口气,大感欣慰。 更何况,眼下有更可怕的敌人在。 是的,更可怕的敌人。 就在人族诸国会盟于雅风大夏,与妖、兽二族结成同盟,自此三族再无战事,要和谐共存于天地间之时,在遥远的霜花大陆上,有人正面带笑容,看着晶壁之中缓缓而动的身影。 厉先生负手立在那晶壁前。 “尽多愚者。”他轻声说。 “为何说他们是愚者?”晶壁中的身影问他。 “他们以为的胜利,不过是我赐予他们的。”厉先生说。 “为何要赐他们以胜利?”晶壁中的身影不解。 “为了谋得更大的利益。”厉先生说,“有舍才有得,舍的越多,得的便越多。” “我不懂。”晶壁中的身影缓缓摇头。 “初时,我确曾打算利用火兽,让人族陷入乱局。”厉先生说,“所以我才在五大陆均做了尝试,培育出寄生灵虫。但后来事态变化,火兽便成了计划中的一个步骤,而不是目的。” “先生大才,我却不懂。”晶壁中的身影说。 “那条龙亦是步骤,莫非也是步骤。”厉先生说,“因为有了这些步骤,才有了今日的你。” “我……仍是不如先生……”晶壁中的身影摇头。 “不。”厉先生一笑,缓缓抬手。 有火焰自他手臂中分裂而出,化为龙形,一时间金光四射。 “这是!?”晶壁中的身影大惊。 “祖龙道心。”厉先生说。“它在与常乐的一战之中,成功地沾染了神龙之力,我便顺利地得到了这一分道心。” 他看着晶壁中的身影,道:“借妖族起事之机,令你得祖龙之息,以成身;借常乐改天换地之机,令你得祖龙道心,以全神念。如今的你,已然可以纵横天下,为我族一战。” “不敢忘先生之恩,不敢忘我族大义!”晶壁中的身影,缓缓地跪了下来,向着厉先生施礼。 “我今赐你名为——武白王。”厉先生缓缓说着,将那自手臂中分裂出来的小小金龙,慢慢地推入了晶壁之中。 一时间,天地震动。 那一座藏着晶壁的山峰,在震动中开裂,岩石崩乱飞射四方,山中鸟兽尽皆被生生震死。 那晶壁上,一时生出万道裂痕,其中那身影不住扭曲变化,最终,突然破壁而出。 晶壁粉碎,那一座高山,便也跟着粉碎。 厉先生却已不见踪影。 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皮肤如火焰一般赤红,眼中闪动白焰,发间游走橙焰,身披黄焰流动的轻甲,指甲闪烁着青焰的光。 蓝紫二色的纹饰,遍布他全身,形成充满威严的图案。 他呼吸之间,便有无形无色之火,进进出出于他的口鼻。 他深吸一气,那崩碎大山本来蕴藏着的神火之力,便都被他吸了过来,涌入他的身体。 他向着某处一拜,恭敬说道:“多谢先生创造之恩。武白王定不敢忘我族大义,先生且看。” 他转身,望向远方,目光闪烁,身形一动。 大罗国中,国公塔上。 隆国公罗浮眼放精光,一掠而出。 第801章 挚友遗言 空中高处,罡风凛冽。 一袭紫袍,瞬息掠过广阔大地,无尽长天。 罗浮手持一杆双锋大枪,人如枪势,划过长空。 空中,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大罗国中,许多人抬头望着那道痕迹,生心惊愕。 火兽之事方了,又是何事,令一国至尊这般行迹匆匆? 罗浮越飞越快,似乎在与什么抢夺时间。 转眼之间,人至荒野之中,方圆数百里内,荒无人烟之处。 罗浮停下,凝立空中,静静等待着。 远方有一道气息,倏然而来,停在他面前百丈之外。 武白王停下,打量着面前的白发至尊。 “来者何人?”他问。 “大罗国,隆国公,罗浮。”罗浮答道。“阁下又是何人?因何故不请自来我大罗国中?” “我叫武白王。”武白王答。 武白王? 如此人物,这般名字,却从未听过。 这令罗浮心生忧虑。 “阁下自何处来?”他问。 “远方山中。”武白王如实回答,“我是火灵化形成人。” 火灵!? 罗浮心头一震。 此人回答之时,目光坦诚,不似作伪。 若他真是来自于霜花大陆某处山中,便说明火灵的阴谋,便是自霜花大陆开始。 那么,霜花大陆的人族,便要先担起责任,守好人族第一道防线。 “阁下可认得厉先生?”罗浮问。 “认得。”武白王点头,“他是我的创造者。” 罗浮动容。 这厉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异常,但一出手,行的便是震惊天下之举。 先是千里妖域,再是火兽动乱,骇人焰龙。 这次又是这么一个可怕至极的人物。 他到底要干什么? 罗浮心中思索,口中问道:“厉先生到底要干什么?” “为我族大义而行大事。”武白王答。 “那么,他派你来此,所图又是什么?”罗浮再问。 “为我族大义而行大事。”武白王答。 “具体来说?”罗浮问。 “霜花大陆,最强的国家便是罗国。”武白王说,“我当先收服罗国,再一统霜花大陆,进而率军南下,攻伐其余五座大陆,最后一统天下。” “然后?”罗浮再问。 “然后,人、妖、兽三族为奴,火灵为尊。”武白王说,“我族从被压制于地下的奴隶,转而为这一方世界的统治者。” “再然后?”罗浮又问。 “没有了。”武白王摇头,“我族会一直统治这一方天地,直到永远。” “世间哪有什么永远?”罗浮摇头。“再强的人,也终有死去的一天。你看千年万年的历史,那一个朝代能达到永远?” “那是你们人族。”武白王说,“火灵的世界,便可永远。” “道不同,理便说不清。”罗浮叹了口气,“我是罗国的守护者,既然你想侵略我大罗,我便只能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武白王摇头,“我由祖龙之息凝聚为身,由神龙道心演化神念,你如何是我的对手?” 罗浮一时愕然:“你说祖龙?” 祖龙的传承,不是在常乐那里? 而祖龙杀心,不是已经随着妖皇身死,而彻底湮灭? 怎么会…… 火灵如何能得到这两样东西,还将其化而为人? 武白王点头:“祖龙,乃这一方世界神力之始。正是它化身神火重云,滋养这一方世界,这世界上的生灵才能拥有神火之力。它不仅是妖、兽两族之祖,亦是我火灵之祖。却非你人族之祖。祖龙之力落入人族手中,这是错误。我会更正它。” “我却不能容你胡为。”罗浮缓缓抬起大枪。 大枪枪身粗壮,两端皆有枪锋。枪锋宽阔,如同大剑利铲。 无形无色之力,在枪身上流动,罗浮眼中精光闪烁,抬手一枪。 一枪之威,便笼罩方圆数十里之地。 “好枪。”武白王点头,然后张手向着枪锋处抓去。 一道枪威临体,却被武白王直接抓在手中,罗浮发力,枪身震动不休,那一道枪威越发强烈,方圆数十里的枪势集中于那枪威之中,意图突破那一只赤红手掌。 罗浮一寸寸推进,枪威便一分分增长。 “可惜,终不能敌我。”武白王摇了摇头,突然间手掌一握,那一道强悍枪威,就此被捏得粉碎。 罗浮身子一晃,随即大喝一声,那大枪两端,突然有重重大阵生成,瞬间遍布方圆百里之地。 “工道力量?”武白王一怔。 “本公一生所精,实是工道。”罗浮沉声说。 他双掌拧动,那杆大枪上便有重重叠叠的机关甲片涌起,大枪不住变化,化成了一件铠甲,两端的枪锋,则化成了两柄长剑。 罗浮着甲在身,体内神火与甲上大阵合而为一,再于甲外化成神火之铠。罗浮手持双剑,轻轻一震,方圆百里之内,便有重重神火大潮生。 武白王立于大潮之中,观大潮起伏,缓缓点头:“罗国的守护者……果然有几分本领。” 然后,他突然飞掠向前。 罗浮双瞳一时收缩。 双剑之力,大阵之力,铠甲之力,三力合一,罗浮不顾一切地大吼作声,全力斩出。 天地间有轰鸣起,方圆百里之地,尽被剑威笼罩,巨大的轰鸣中,百里之内的山峰崩灭,大河干涸,万物不存。 百里方圆,瞬间化成了死地。 许久之后,烟尘平息,一切归于寂静。 高空中,武白王只手扼着罗浮咽喉,将他举起。 双剑与铠甲已然碎断成无数块,坠落地上。 神火亦已熄灭。 罗浮衣衫残破,乱发飞扬。 这一刻,他不再是堂堂至尊,而只是一个苍老的老人。 “你很强。”武白王说,“但还不够强。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要说?” “有。”罗浮点了点头,“请给我一个有尊严的死法。如何?” “可以。”武白王点头,松开了手。 罗浮自空中缓缓落下,落在双剑与铠甲的碎片中央,落在那已然泥石皆成粉的大地上。 他慢慢坐下,闭上双眼。 千里。 他轻声呼唤着。 某种秘法,让远在雅风大陆夏国之中的凌天奇猛地站起。 人族会盟仍在继续,大家正在商讨着具体的防范之法,见凌天奇突然站起,皆大感惊愕,一时停止议论,看着这位大夏太傅。 “太傅……”杨蓉蓉不解发问。 凌天奇抬手,阻止了她。 他的目光闪烁,身子轻轻颤抖。 那处死地,罗浮坐于地上,面带笑容。 千里,咱们相识多少年了? 很久,很久。 几十年的时光,少年时想来,何其漫长,可一步步走过来,回头一看,却何其匆匆。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 我就要死了。 为何? 火灵。他自称武白王,说厉先生是他的创造者。我不是他的对手,只怕整个霜花大陆,都没有他的对手。他的目的是一统霜花,然后让人族之兵,为他攻杀人族,占领五大陆,一统天下后,火灵为尊,诸族为奴,直到永远。 …… 怎么不说话了呢? 你在哪里?我这便带人去救你! 没用的。便来再多的人又如何?厉先生敢让他只身一人来统一霜花,乃至整个天下,便自然有他的道理。人多并没有意义。要找到破他的办法。 你已有头绪? 嗯。他自称,是厉先生以神龙之息为他铸体,又以祖龙道心化为他的神念。 这怎么可能?祖龙之息是朱泊烟帮常乐寻得,此际在常乐体内。祖龙道心更是祖龙亲自传承给常乐…… 我亦不懂。但他不会说谎——我的意思是,他不懂得说谎,又或不屑于说谎。这一切都是真的。 怎会如此? 这个厉先生,怕就是整个天下最大的劫难。你要小心,也要让常乐小心。要想办法,想到对付祖龙之力的办法,否则,再多人来,也只是送死而已。 你便真的……没有一线生机了? 千里。 嗯? 保重。 罗浮! 那一片死寂之中,罗浮面带笑容,吐出体内最后一缕神火之息。 武白王凝立空中,静静看着他。 “那边便是大罗。”他抬头,望向罗浮来处。 “那里是否还有与你一样的强者呢?”他自语,“当不会有了吧。否则,他们早便随你一起来了。” 说完,他身影一动,转眼远去。 大夏国的大殿之中,凌天奇怔怔立在那里,片刻之后,突然老泪纵横。 “怎么了?”灵秀心极是担心地扶住他。 “罗浮死了。”凌天奇哽咽道。 “什么?”大罗国使者猛地站起,颤声问:“太傅,您……您说什么?” “诸位。”凌天奇红着眼,流着泪,却还是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悲痛,大声说:“罗浮乃我挚友,方才他以秘法向我传来消息,说厉先生创造出一位极为强大的火灵人,名唤武白王……” 说到此,他一时说不下去,闭目深吸,定神后才继续说道:“罗浮用尽全力,但仍不是他的对手,已然身故。武白王此时正向大罗而去,要以武力收服大罗,一统霜花,而后进军另外四大陆,统一天下。”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常乐愕然看着师父,走到近前,低声问:“师父,这……都是真的?” 凌天奇缓缓点头:“其中还有细节。” 常乐感觉师父看自己的目光不对,有些不安。 第802章 罗国失陷 大罗国中,警讯骤起。 一座座大阵,自一座座大城中如花绽放。 许多山中,许多田野里,都有大阵突然发动,护住一方。 高天之上,大地之上,许多强者,严阵以待。 武白王飞掠过长空,下方,有大阵轰然而动,化为巨力冲天。 他视如无物,直接撞过去。 于是,一座接一座的大阵,就此七零八落。 有紫焰大能联手升空,结而为阵,手持火器厉喝阻止,但被他一撞,便人仰马翻,摔落遍地。 无数工家铁甲冲天而起,其中竟有许多带着无色天火的铁甲,力可比及至尊。 但在他眼中看来,依然如同无物。 他不动手,就这么直接撞过去,于是不论是至尊铁甲,还是紫焰铁甲,皆化为零落碎片。 所向披靡,无人可敌。 大罗皇城中,罗帝罗桓面色铁青,看着焰文镜中的即时奏报。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强者?”他抬头,目光扫过群臣。“怎么可能?” 群臣满面焦急与惊恐,一时失语。 “陛下!”丞相向前,道:“当务之急,是请诸公协力,否则……” “隆国公——朕的皇叔何在?”罗桓问。 “陛下。”丞相道,“隆国公一早便已飞离国都,想来便是去迎敌,此时想来……” 他猜到了结果,却不敢说。 罗桓红了眼睛,自龙椅上站起:“我堂堂大罗,如今几可称人间第一强国,面对区区一人,竟然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国中大阵,竟都制不住他,这……”工道首卿擦着汗说,“这是从未见过的事啊……” “为何制不住他,为何?”罗桓愕然失声。 有轰鸣声至,接着,大罗皇城的至尊工家大阵,突然启动。 这大阵经过两百余年无数至尊工道大家的巩固、强化,已然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怕便是数百至尊联手,一时间也难以攻破。 但在那人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纸。 有琉璃般的脆响在空中响起,罗桓瞪大眼睛,望向殿外,一时面色灰败,跌坐于椅中。 一个全身皮肤皆为赤色的男子,缓步走入大殿之中。 武白王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渐渐接近高台。群臣震惊,有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有人则站了起来,高声大喝:“大胆!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皇宫禁地?” 武白王不看他,只是向前。 “来人停步!”武部首卿走了出来,挡在武白王面前。 武白王抬手,一道威压将武部首卿笼罩其中,武部首卿那强悍的力量不及用出,便被尽数封于体内。 武白王摆了摆手,武部首卿便倒在一旁。 他继续向前,在诸人惊骇的目光中,来到龙椅前,看着罗桓。 “你是何人?”罗桓的面色虽然苍白至极,但依然保持着一代帝王的威严。 “你是罗国的皇帝?”武白王问。 “是。”罗桓点头。 “你们有一位名叫罗浮的至尊,刚刚死去。”武白王说,“若还有像他一样有本领又有勇气的人,便叫过来。” 说着,在龙椅前的平台上坐了下来,平静地望着殿门处。 罗桓闭目,深吸一气,道:“有请诸位国公。” 有人慌张飞奔而去。 “不必。”门外有声起,接着,十一道紫袍,缓缓走入大殿之中,立于高台阶前。 为首者,是罗华。 他抬头,看着台上的武白王,问:“你是何人?” “火灵化人,名唤武白王。”武白王答,“你和罗浮一样厉害吗?” 罗华摇头:“不,我远不及他老人家。” “那真可惜。”武白王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十一位至尊,问:“你们都想要与我一战?” “我们是大罗的守护者。”罗华说,“你是来犯之敌。” “是的。”武白王点头,“所以你们会尽全力来杀我。” “是。”罗华点头,“请到外面一战。” “不必。”武白王摇头,“如此,一会儿我还要再走回来,有些麻烦。便在这里吧。” “卑鄙!”一位至尊厉喝,“你明知我王在此,我等便不能全力出手,却要与我等在此一战?” “原来如此。”武白王恍然大悟,“那便到外面好了。” 他走下平台,向外而去,经过诸位至尊身边时,目不斜视。 无视,便是最大的蔑视。 许多大臣觉得,如果至尊们此时出手偷袭,一定能成功。 但至尊自有至尊的尊严。 罗华挥手,十人随于其后,一起来到大殿之外。 “要去天上?”武白王手指高空,问。 “正是。”罗华点头,飞腾而起。 武白王望向诸人,问:“你们不一起去?” “如你所愿!”一位至尊冷哼一声,冲天而起。 武白王等所有至尊皆上了高天,这才飞起。 十一位至尊不再多言,只是绽放神火之力。武白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差了太多,很是无聊。” 然后他动了起来。 转眼之间,他已出现在一位至尊面前,只手劈在那至尊颈上。 颈骨脆响,至尊的头软软垂下,人自高空坠落地上。 地面,群臣刚刚奔出大殿,见此情景,皆惊得呆住。 走在后面的罗桓,心如死灰。 “合力杀他!”罗华大吼着,神火化而为甲,抬手间,大阵重重生出。 “阵法对我没有作用。”武白王摇头,“工家大阵的力量,来自天地神火,而天地神火来自于祖龙之力。火灵便是祖龙之力演化而成,而我,更是由祖龙之息铸就身躯,祖龙道心炼得神念。工道力量,对我没用。” 他直接撞了过来,瞬间撞破大阵,一拳将罗华击落地面。 至尊们纷纷怒喝出手,一时间,天空中焰光缭乱。 雷鸣般的响声,接二连三响起。 但每次,坠落的都是大罗至尊。 只是数十息时间,天空中的身影便只剩下了五道,其一为武白王,其四为大罗至尊。 四位至尊惊恐后退,全身颤抖,看着那凝立空中的怪人,竟然因为过度恐惧,而失了一战之心。 武白王看着他们,缓缓说道:“若不想死,便臣服于我。” “做梦!”一个至尊咬牙说道。 下一刻,他便成了死人。 “你们呢?”武白王认真地问剩下的三个。 三位至尊全身颤抖,终于落到地面,向着武白王拜倒。 “好。”武白王点头,“你们可以活着,帮我治理这个国家。” 他望向地面。 因为此时,有一人挣扎而起。 罗华满面是血,看着武白王,冷笑道:“你不用太过得意。终有一日,我人族真正的英雄会来取你性命。” “你是说常乐?”武白王问。 然后摇头:“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我会杀掉他,吞噬他完整的祖龙道心。” 然后他一笑:“你这个人,倒有点意思。我赐你有尊严的死法。你去死吧。” 罗华怔怔看着空中,片刻失神。 又转头望向那三个拜倒在地的至尊,满面失望之色。 “将来,你们如何面对后人评价?”他问。 三人无语,面有愧色,但依然拜在地上不起。 罗华抬头,望向罗桓,问:“陛下,您呢?” “朕与大罗共存亡。”罗桓缓步而出,走到罗华面前,拱手一礼:“南国公先行一步。朕在后相随。” 群臣震惊,一时无语。 接着,无数紫焰汹汹而起,一位位紫焰大能面带怒容,向着空中的武白王攻去。 “大罗国土之上,岂容你这怪物逞凶!” “我大罗有的是不屈之士,且看你能杀多少!” 武白王看着那些紫焰,缓缓摇头,冲那三位至尊道:“杀了他们,以示忠诚。” 三人一时愕然。 “或者,随他们一起去死。”武白王道。 紫焰缭乱,化为重重力量,攻向武白王,却被看不见的墙挡在他身外十丈处。 三位至尊颤抖着,终于站了起来,冲向空中的紫焰。 一时间,紫焰凋零,如秋后鲜花。 地上,那些没有勇气飞起杀敌的大臣们颤抖着,终于也拜倒在地。 “所幸,我不是这样的人。”罗华看着那些人,惨然一笑,慢慢坐下,吐出最后一口气。 罗桓看着全身是血的罗华,慢慢跪倒,向他一拜。 然后站起,冷笑向天,亦吐出自己最后一口气。 空中,紫焰消散,恢复了宁静。 武白王冲那三位至尊点头,指着那些大臣道:“你们带着他们,整顿兵马,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统一霜花大陆。” 三位至尊面如死灰,拱手应命。 武白王缓步向前,走入那座偌大的宫殿之中,一路向上,来到龙椅前,看着其上雕刻的金龙,一笑。 “我才是龙。”他说。 “所以,我才可以坐在这里。”他转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群臣匆匆追入殿中,拜倒一片,口称万岁。 武白王笑了:“统治人族,似乎并不难。” 他望向远方。 那里有一座大陆,名为雅风。 那里有一国,名为大夏。 国中有一人,名为常乐。 他期待着与他相见的那一刻。 夏国之中,人族盟会已经乱成了一团。 罗国使者双手颤抖,捧着焰文镜,却不敢相信其上的文字。 “太傅,常大人!”他连滚带爬,哭着离席,捧着焰文镜向着高台上疾呼:“救我大罗,救我大罗啊!” “出了何事?”凌天奇知道事态只怕已然恶化,但还不知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下官正与朝中同僚传书,同僚突然告之,那武白王已然攻到皇城,击杀我大罗八位至尊,无数忠臣,剩下三位至尊与奸臣,贪生怕死,尽降于武白王,要听他号令,出兵攻打霜花诸国……”使者哭道,“我皇与南国公誓死不降,已然一道自杀殉国,大罗已然失陷!” 在场诸人,一时哗然。 第803章 至尊聚大夏 这边刚刚得到消息,那边,大罗便已然失陷。 这变化,诸人始料不及。 以一人之力而平一国,这人又有多么强大? 一时间,诸人议论纷纷,惊惶不安。 凌天奇低声对常乐道:“这武白王,是以祖龙之息铸体,祖龙道心演化神念。” “他如何能得神龙之息,又如何能得祖龙道心?”常乐一时震惊。 “这亦是我纳闷之处。”凌天奇道。“此事,却不能公开对诸人说。” 常乐点头。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无法想通。 “太傅,常大人!”有使者拱手相问,“此事……当如何处置?” “大罗可算如今天下第一强国,转眼之间便即沦陷,别国又当如何自处?”有使者不由担忧起来。 “那武白王再强,终也只是一人。”有使者说,“我不信他真有那样的本事,可以凭一己之力,一统天下!” “只怕罗国奸臣助他,控制罗国军队,攻击诸国……”有人道。 “罗国也不尽是奸臣。”有人道,“相信不久之后,罗国各地兵马便会集结,勤王除奸。” “如此,罗国也就彻底乱了。”有人叹息。 “小乐,你如何看?”凌天奇低声问常乐。 “我想先知道,他是如何得到祖龙之息,以及祖龙道心的。”常乐说。 “知道了又如何?”凌天奇摇头,“当务之急,乃是除武白王。” “可背后还有厉先生。”常乐说。 “是。”凌天奇点头,“但他终还没走到台前,而武白王,已然成了如今人族第一大威胁。” 常乐仔细想了许久,点头道:“是,师父说得对。” “他有如此之力,你自忖比之如何?”凌天奇问。 “终要比过才知。”常乐答。 “好。”凌天奇点头,起身冲诸人道:“诸位,既然罗国兵马未动,人族之劫难,便还未起。” 诸人望向凌天奇,一时肃静,等他说话。 “老夫之意,是诸国均派出至尊,共同讨伐武白王。”凌天奇说,“对付这样的强者,靠普通的军队没有用,不若如他之法,以强对强。” “如今之计,似乎也只能如此了。”一位使者叹了口气。 “此事紧急。”凌天奇道,“只要诸国有所行动,罗国乃至整个霜花大陆的人族便有抵抗的信心与勇气,否则……只怕霜花便要真的尽入武白王之手。” “如此,我等立刻传书国中。”一位使者忙道。 “有劳。”凌天奇点头。 “师父。”常乐低声道,“我想去一趟东海。” “为何?”凌天奇问。 “唐英被水游君吞噬,祖龙杀心便留在了她那里。”常乐道,“我想劝她将之交出,如此……我集齐祖龙二心,当能战胜缺少杀心的武白王。” “值得一试,你去吧。”凌天奇点头。 “此事紧急,这边的事有劳师父,弟子这便去了。”常乐道。 身形一动,一道朦胧之影起,接着,常乐便已远去。 他施展全力,向着东海疾飞,渐渐越过大陆,来到那一片无边的海洋之上。 世间三大强国,首为穆国,次为罗国,末者震国。 如今,这三大强国皆已沉沦,穆国被天下不齿,又因妖域之事实力大损;罗国失其君,至尊凋零,落于敌手;震国已然灭国,虽重新建国,但风采早不及昔日。 转眼之间,人族三强皆已倒下。 如今能支撑起人族天空的,怕也只有大夏了。 而大夏靠的是谁? 常乐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因此不敢大意。 海潮涌起,如同小山,接着,一道接一道巨大的身影破水而出,悬浮于海面,向着常乐垂首为礼。 这些海中火兽,身上都带着纯正的祖龙气息,身形比之过去,也更加接近于龙形。 常乐看到昔日曾驮着自己游于海上的那头巨鲸,点头微笑,然后向所有火兽挥了挥手,正要再向前去,却有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托着一人来到空中。 水柱上方,海水凝聚成了一张宝座,一个长发紫唇的美丽女子坐在宝座之上,面对常乐,缓缓站起身来。 “你怎么来了?”水游君问。 “出了大事。”常乐答。 “人族又有难了?”水游君问。 常乐摇头:“不,此事关乎天下所有的生灵——有一火灵化成人形,称厉先生,早时妖域之事,后来火兽狂暴之事,皆是他所为。如今,他创造出一火灵人,名唤武白王,实力超越众生,以一人之力击杀大罗数位至尊,将罗国夺取,进而要借罗国乃至整个霜花大陆之势,兵发天下,一统五大陆……” “听起来,依然只是人族之难。”水游君道。 “他亲口中说过,他的目的是让火灵成为天下之主,人、妖、兽三族,乃至天下所有生灵,皆为奴。”常乐道。 “我居于东海,不问世事,这些事,便都与我无关。”水游君说。 “那日我容你吞了他,是因为旧情。”常乐说。 “但自那之后,你我之间,便再不须谈什么情。”水游君说。 常乐摇头:“那日在东海上,我被穆国至尊追杀,若不是你出手,只怕我早死了。此情,我记得。” “你可没那么容易死。”水游君道。“承天命之人,有祖龙传承在身,如何能轻易死去?” “这次来,我是求你。”常乐说。 “何事?”水游君问。 “将祖龙杀心借我一用。”常乐说。 水游君笑了:“它可不是一件东西,可以拿来拿去。” “我懂。”常乐点头,“所以,条件你开。” 水游君冷笑:“我的条件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常乐,你守你的人族大道,我隐居我的东海一隅,你的事与我无关,我的事也不用你管。那日你既然默许我吞了它,它便已经是我的。你不要觊觎他人之物吧。” “此事重大,请你三思。”常乐道。 水游君摇头:“不必想了。但愿你我,仍可后会有期。” 她重新坐下,那宝座托着她慢慢沉入海中,一方海水无风起浪,不久之后,又归于宁静。 常乐皱眉,那些身怀龙息的火兽,则尽低下头。 他转头望向极北之地,隐约有所感应。 武白王坐在罗国皇宫那张龙椅上,面带笑容,自语道:“我等你来,你要快。否则,人族便真要生出大乱了。” 大罗诸部,一个个已然拜服于武白王足下的高官,紧急书写着一封封公文,调动着罗国的千军万马。 消息很快传开,一部分军队开始依令调动,也有一部分将领勃然大怒,起兵向着王都杀来。 王都守军,皆是禁军,虽然实力强悍,但数量却并不多,完全挡不住这些气势汹汹的大军。 而一路守军,心怀犹豫,便存了作壁上观之意,虽不参与,亦不阻拦。 于是,一封封紧急奏报,便传到王都,高官们惊慌上奏,请武白王定夺。 “何用定夺?”武白王道。“让三位国公出马,将他们全数杀了。” 诸臣一时愕然。 国公乃是一国终极力量,除非外敌入侵国将有难,否则轻易不敢请动。他们的实力,使他们成为人中之神,亦成为可以凌驾于国君之上的大人物。 所以朝廷诸臣已经习惯,遇事之时,不去思考能否由国公出面解决。 此时,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罗国公,已然不是先前的大罗国公。 他们亦如自己一般,已然成了这火灵人的足下走狗。 不久,三位国公,战战兢兢入殿,武白王只一句话,他们便立刻下拜叩首,转身飞掠而去。 三人均有至尊火器在手,一怒之威,可及方圆百里。 他们飞在空中,互望之后,各自分散,迎向不同的军队。 望着下方的大军,他们心中忍不住犹豫。 那本应是他们守护着的人。 他们本应与他们一起,反过头杀向王都,杀向龙椅之上的那人。 可现在…… 罢了。 什么大义,什么责任,终不及保住这一条命重要。 我一生努力不休,才终于达到至尊之境,如何能便这么死了? 天下间,还有无数美好事物,等着我去享受啊! 那么,只好请你们死了。 三道威力可达百里方圆的力量,在王都之外三个不同的方向绽放。 那一日,所有冲杀向大罗王都的仁义之军,全数被剿灭。 大罗上下震动,许多将领由最初的愤怒,转为后来的沉默,接着,终于跪倒在地,接了朝廷下达的圣命。 连至尊也已经匍匐在他的脚下,我们这些凡人又有什么办法? 终得活下去啊…… 不出五日,整个罗国,上下一统。 真正忠诚于人族大义者,或是起兵被杀,或是抗旨被杀,或是逃亡别处。 剩下的,便只是为求活着而甘心跪倒者。 大军快速调动,然后北上,向着柏国而去。 柏国本已无至尊镇守,此际,兵败如山倒。柏国大帝在罗国出兵第三日时,便递交降书,表示自此臣服于大罗新帝,愿出兵为新帝讨伐四方。 此际,五大陆诸国至尊,齐聚雅风大陆大夏国中。 有的国只来了一人,有的国却来了数人,最终共计两百余位至尊。 如此阵势,似可横推一切势力。 诸人信心十足,同仇敌忾。 昔日令人烦恼的,是敌在暗处,有力无处使。 但既然他敢站出来,那便好办了。 第804章 相见 面对两百余位至尊期待的目光,常乐没有多说什么。 他冲天而起。 两百余道朦胧光影,便随他而动,直向着北地而去。 高空中,风声呼啸。 两百余道天痕,引得大陆上诸人抬头观望。 小民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人物们都已经知道,这将是一场关乎人族存亡的战斗。 或者说——战争。 大罗国中,天象司首卿惊慌地跑进大殿,跪地向武白王禀报消息。 武白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慢慢地自龙椅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出大殿,慢慢地升到空中。 他望向南方。 南有阴云,隐约有雷鸣。 他静静地等着。 他之下,大殿前方的广场中,大罗诸臣惊慌不安,望着远方。 他们知道,决定命运的一刻便要到了。 许多人红了眼圈,许多人因为惊惧而呼吸困难。 是生,还是死? 在那时,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从,于是便活了下来。但他们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最后,还是未知之数。 若武白王真的一统天下,他们自然能活下来,而且,说不定还会活得不错。 但武白王若是败了,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但是死路一条,还有身后千古骂名。 是生,还是死? 他们不安地望着远空。 朦胧之影渐近,终于在雪霜城的上空停下。城中百姓或走入院中,或立在街头,抬头看着那高天之上。 两百余位至尊齐至,这场面,何其壮观。 有人因此兴奋,有人心生期盼,有人满面忧色,有人内心忐忑。 诸人身影,在空中显形,两百余道紫袍,在一布衣青年的代领之下,静静地凝立空中,看着对面那赤肤的男子。 对面而立,二人却并不相识,但莫种特殊的感应,让二人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你长成这样子。”武白王看着常乐,缓缓点头。“依人类的眼光看,当算很美吧?” “外表的美丑于此时,毫无意义。”常乐说,“你一身整合八境焰光,当不止是为了好看。” 武白王点头:“这代表着实力——天下神火,我一人皆可掌握。” “一统天下又如何?”常乐问。 “当人上人的滋味,怕是特别美。”武白王说。“否则你们人族的皇族,又为何要因一张椅子而兄弟相残?” “那毕竟只是一族之争。”常乐说,“它虽会使国家动荡,但总的来说,被涂炭的只是皇室本身。战争不同,它会伤及一国之民。而你想发动的战争,会伤及整个人族。” “不仅是人族。”武白王说,“妖族、火兽族,都会被牵进来。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天下火灵,又有多少被控于人族之手?”常乐问。 “很少。”武白王说,“怕不足十之一成吧。” “那么何来人族奴役你们一说?”常乐再问。 “不过是一个借口。”武白王说,“你们人族做事,总喜欢找些借口,否则便认为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事不成。我是火灵化人,自然要学一些人族的习惯。” 诚实的对方,反而变成了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常乐摇头一笑,略带自嘲意。 怎么不经意间,却学会了唐英杀人前先诛心的那一套? 武白王目光越过常乐,望向其身后,那密布天空中的两百余位至尊。 然后他摇了摇头:“这些人中,再没有罗浮那样的强者了。很是无聊。” “罗浮是家师的朋友。”常乐说,“罗华是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朋友。” “所以你自然会来报仇。”武白王说,“这些都在厉先生的算计之中。” “厉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常乐问。 “他与我自然有些不同。”武白王答,“他与你们人族很像,或者说——一般无二。所以你们是找不到他的。” “跟我再说说他?”常乐问。 “你来这里,是要找我打架的。”武白王说,“而我来这里,为的是争霸天下,不是跟你讨论别的问题。” 他抬手,指着常乐,道:“他们不足看,要打,我只与你打。你可敢?” “常大人。”一位至尊沉声说,“不要上他的当!他是人族公敌,我们此来是要将之诛杀,而不是来与他比武。” 许多至尊点头。 常乐摆了摆手。 “你要率领他们一拥而上吗?”武白王问。 常乐摇了摇头。 “你是个有趣的人。”武白王一笑,转而向更高空飞去。 常乐抬头目视,接着相随,诸至尊想要跟上,却被常乐阻止。 “请允许我先与他单独一战。” 至尊们看着高空,一时沉默。 若是别人的请求,他们自然可以无视。因为此战关乎人族存亡,容不得任何人意气用事。 但飞于上方那人,是常乐。 是一个身处紫焰之境,但却比天下间所有至尊都要强大的奇人;是天下第一才子,是引动九天神火变,让天下所有生灵都得益的那人。 虽然他说,那是莫非之功,但至尊们都明白那不过是谦词,不过是为了给死去的朋友脸上贴金的说法。 他有资格任性。 武白王飞到极高处,那里是昔日九天神火重云笼罩世界的地方。再向上,天色便将变化,由光明而至黑暗,群星也将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里如何?”武白王问。 常乐点头:“好。” “请。”武白王抬手示意。 常乐慢慢举起右手,召唤出一道金光。那金光凝聚,渐渐化成剑形,被他握在手中。 “祖龙道心啊……”武白王看着那把金剑,眼中是无限憧憬。 “你如何能得祖龙之息,又如何能得祖龙道心?”常乐问。 “这些事,你当去问厉先生。”武白王说。 “厉先生何在?”常乐问。 “你若能打败我,也许便能见到他。”武白王认真地说。 常乐剑锋倒转,藏于背后。 左手前伸,一点流光,凝于指尖。 “你是人族大敌。”常乐说,“所以我动手时,会无所不用其极。” “那最好。”武白王点头。 常乐左手五指猛地一弹,五道流光如星,飞掠而出,在空中拖出明亮的光弧,向武白王飞射而去。 武白王身上轻甲中,有黄焰一涌而起,分为五道,凌空迎上流光,与流光撞在一处,一同湮灭。 常乐左手一转,一时间,漫天便都是流光,如同一场暴雨,向着武白王落下。武白王抬头望去,身形不动,身上轻甲光芒再起,分出无数的黄焰冲天,化成一道大伞,将自己护在伞下,向着常乐走去。 漫天流光之雨,他只视如无物。 下方,两百余至尊无不震惊。 常乐这一招看似随意,但他们自问,不论是谁接到这一招,怕都得动用至尊火器才能抵挡。 这武白王,也太强大了吧? “傲气面对万重浪……”常乐目视武白王轻声而歌,手中金剑光芒一闪,慢慢地变换了形状,化成了一把六弦琴。他抱琴在怀中,轻轻弹奏,一时间,乐声自高空中远远传开,闻之者,无不热血沸腾。 武白王停下脚步,等他唱完。 但乐未完,便有紫焰在空中凝聚,转而化成了五位身披重甲,手持重剑的乐兵。 五位乐兵,身上皆闪动着紫色的光芒,这表示它们都是紫焰级的乐兵。 诸位至尊一时震惊。 当初穆国三位至尊与大夏至尊一战中,大夏至尊单正衣,便曾以神火凝聚而为乐器,一气召唤四位紫焰乐兵,震惊天下,为古往今来乐道入无色的第一人。 但常乐此时,仍是紫焰之境,以此境之力召唤五位紫焰乐兵,可谓前无古人,不知其后是否可有来者。 五位乐兵一出现,便散发出极为强大的气息,下方诸位至尊感应到,一时间,面色齐变。 “常大人的乐兵虽是紫焰,但……但这气息,怎么比我等还要强大?” “不可思议!这样的乐兵,老夫可万万不是对手!” “难道说,它们也继承了常大人那般的力量?身为紫焰,却可超越至尊?” 诸人震惊之际,亦满心敬佩。 这,便是天下第一才子。 这,便是人族第一人! 武白王看着五位乐兵,摇了摇头:“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喜。” 常乐继续唱着那首《将军令》,弹着那把六弦琴。 神念动间,五位乐兵转眼便飞掠而出,来到武白王近前,四人围住武白王身周四方,一人自武白王头顶攻下。 五柄一人多长的大剑,向着武白王斩刺而来。 武白王眼中闪过一抹白光,身形突然一动。 左拳掠出,一道拳影击在一个乐兵头上,那乐兵的头颅立时爆开,整个人散为漫天的烟火。 右拳横扫,闪过大剑,再度击灭另一个乐兵。 他身子横于空中,闪过两剑,左右脚分别向左右踢出,将两名乐兵踢散。 头顶乐兵,此时方至面前,武白王一把抓住乐兵手中的长剑,一道火力顺剑而上,生生将那乐兵焚化。 下方至尊看得目瞪口呆,有人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几下。 那些乐兵,不论哪一个,实力都远胜他们,他们自问若是与之相斗,只怕很快便会败下阵来。 怎么在武白王手下,连一招也走不过去? 至尊们终于知道眼前这敌人是何等厉害。 终于明白,人族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难。 他们看着天空,看着常乐。 那或许是人族还能拥有未来的惟一寄望。 第805章 九道轮攻 茫茫东海上,一道身影,自远而来。 蒋剑坤抱着常乐,茫然地立在海上,环顾四方。 常乐只说是来东海,至于来后如何,却并没有交待。 甚至连到东海的何处,常乐亦没有交待。 蒋剑坤想起了水儿的故事,于是,便散开力量,在海面上一路向着黑岩大陆的方向而去。 至尊的气息掠过海面,无数水中生灵惊恐躲避,潜入深处。 但也有强者不畏这气息,破海而出。 海水四下里散开,蒋剑坤看到有一只巨大的鲸鱼自水中升腾而起,缓缓地悬浮于海面上,对自己虎视眈眈。 等它看清了自己怀中人是谁,便露出了惊愕的眼神,接着,复又沉入水中。 “不要走!”蒋剑坤急忙追了上去。 至尊之力迫开海水,他飞于海中,追着巨鲸。 许久之后,前方海潮涌动,一道道强大的气息出现,将蒋剑坤包围。他不得不停下来,看着那一头头带着特殊气息的水中生灵,高声道:“大夏至尊蒋剑坤,求见水游君!” 火兽们悬在水中,并不向前来,但蒋剑坤若想动,它们便立刻将他围住。 围而不攻,眼神也很柔和,于是蒋剑坤明白了它们并没有恶意。 所以,便耐心等待。 许久之后,一道海水化成的王座,在巨鲸相伴下,托着水游君缓缓而来。当水游君看到蒋剑坤怀中的常乐时,眉头隐约皱了几皱。 蒋剑坤迎向前来,看着对方,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阁下是蒋门人?”水游君问。 “蒋家,蒋剑坤。”蒋剑坤答。 “我便是水游君。”水游君说。 蒋剑坤点头:“常乐昏迷之中,让我带他到东海来。想来,便是要见你。” 水游君看着常乐,神情复杂。 “跟我来吧。”她转过身,那水王座向着远方而去,蒋剑坤抱着常乐跟在其后,那条巨鲸游了过来,冲蒋剑坤点头,示意它坐到自己的背上。蒋剑坤犹豫片刻,便坐了上去。 不久之后,巨鲸驮着他来到了一座小岛。水游君已然乘着水王座上了岛,正缓步走向一座珊瑚宫殿。 珊瑚生长于水下,断不会到陆地上来繁殖,想来,必是水游君以绝顶之力,将水下珊瑚岛升至海面上。 蒋剑坤下了巨鲸,随着水游君走入那殿中,只见其内布置与人族居所极为相似。 大殿中央,水游君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常乐,目光复杂。 她与常乐之间的感情,蒋剑坤虽略有所知,但终不能了解,犹豫再三,只是道:“他很信任你。” “也许我并不值得他信任。”水游君道,“我现在在想——若我杀了他,提他的头去见那个武白王或是厉先生,是否便能换得余生平安?” “也许吧。”蒋剑坤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要你来,你便来?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他?我毕竟是妖族。”水游君问蒋剑坤。 “他既然信你,我便也只能信你。”蒋剑坤说。 水游君半晌不语,然后道:“将他放下,你出去。” 口中的相信毕竟只是一句话,行动上的信任,才是真正的信任。 但蒋剑坤真的能信她? 他内心几度挣扎犹豫,最终还是将常乐放下。 来东海,是常乐自己的选择。 而信任水游君,将常乐交给她,则是蒋剑坤的选择。 这选择自然冒了极大危险,但人族大难将至,常乐也好,他蒋剑坤也罢,其实都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死路一条之中寻求活路,那么,便只能先将自己置之死地。 而后,方能生。 蒋剑坤将常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 这是一种姿态。 我这般信任你,你如何好意思负我? 但水游君没有看他的背影,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乐。 曾几何时,失去了真正心智的自己,只渴望他的怀抱,只思念着他的那些轻声细语。 一声“爹爹”,曾叫得那么自然、那么欢喜。 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差一点害了我。 为何我心中却对他有情在? 不,不是因为他。 她想起了小草,想起了那个天真得有些傻的女孩。 想起了小草哄着她睡觉,抱着她奔跑的那些个日子。 嗯,是因为她。 她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 她又低下头,一直看着常乐。 “谁愿意叫你爹爹?”她终忍不住,轻声自语起来。 “这世间,可还有比你更值得一个女子托付一生的男子?”她说。 然后摇头:“不可能再有了。” 她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凉:“爹爹……我竟如此愚蠢,叫了你一声爹爹?” 她走近常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着昏迷中的他,一时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她抬起手,在常乐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好光滑的脸,一点也不输于我们女子。 为何世间能有你这样男子? 爹爹? 她惨然一笑,然后眼中流露出一抹狞厉之色,突然将手抬起,一道道流光便在她指尖化为尖锐的齿。 她看着他。 此时的他,如此的脆弱,再不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让天地为之变色的男子,却如同一个柔弱的婴孩。 她的手几度举起,几度落下,最终自嘲地一笑:“明知无果,又是何苦?” 罢了。 也许回到过去,忘掉那些奢望,只是单纯地跟在他身边,单纯地哭,单纯地笑,那样的人生,也是一种快乐吧。 她回首,望向宫殿。 这里很好,很自由。 得到了那种力量后的自己,正在朝着一个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境界中去。也许有一日,自己会有足够的力量,与这个几乎执掌了整个天下大势的男子平起平坐。 她曾以为,那是很美好的事。 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为何不曾快乐过? 自己明明是水生妖族,却怎么开始喜欢在陆地生活,喜欢上了人族的生活? 为何总是会想起他? 她看着这宫殿,一时不知自己应该留恋什么。 是与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还是自由自在,但却孤独无比的这些日子? 她笑了。 焰光自她体内流出,无形无色,在空中化成了一只巨鲨。巨鲨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常乐,慢慢地落下,慢慢地缩小,慢慢地化成了一枚极小的星光,融入了常乐的身体。 “那本便是你的。”她慢慢地贴近常乐的身体,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搂着他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在我这里留了一阵,却又与我血肉相合。想要剥离,哪有那么简单?” 她说。 “可若不给你,你便会死。” “我不在乎人族的未来如何,也不在乎天下将来如何。但我不能不在乎你。” “我曾以为我在乎的是她。但后来,无数个漫长的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她,而是你,我便知道,在那段时光里,我已经……” 她慢慢地说着,慢慢地沉默。当那星光完全融入常乐体内后,她的身体渐渐变化、收缩,最终,变成了一个两岁左右女童的样子。 一片黑暗之中,常乐醒了过来。 他低头,发现自己脚踏处,是一块黑色的巨岩。 他抬头向着远方望去,在那黑暗的世界之中,清楚地看到了黑色巨岛延伸到天际的那一头。 “太黑了。”他说。 然后他抬手,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流出,化成了一轮大日,缓缓升到空中。 于是,这世界便有了光。 光照在海面上,那镜般的海面便开始起伏。长长的黑岛,仿佛连接着世界的两端,又似乎是将世界分成了两半。 “是你啊。”常乐抬头看着远方,露出笑容。 大地震动,远方的黑岩慢慢抬起,两界海水开始沸腾,慢慢地融合。 风浪起,那巨大的龙头自天边而来,来到常乐上方,低下头,用空洞的眼看着他。 常乐望向那大日,想了想后,向大日招了招手。 那大日飞了过来,重新落回常乐的手中,常乐抬头看着黑龙,慢慢将大日托起,让它升腾向天,融进入巨龙如山岳一般的头颅中。 于是,龙眼便有了光。 金色的光,将黑色的巨龙也映成了金色。巨龙看着常乐,发出长吟。 于是常乐醒了。 神火沸腾,浓郁的紫色渐渐变化,变得极淡,最终,那一抹淡紫也消失无踪,常乐一身的焰光,变为无色。 没有风起,没有云动。 一切平静得如同每一天中的每一次呼吸。 常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珊瑚的穹顶。他感觉到自己胳膊被人搂住,于是转过头,看到了水儿微皱着眉的那张小脸。 他一时愕然。 没想到,将祖龙杀心交还给我的代价,竟是如此…… 他心怀歉疚,慢慢坐了起来,将水儿搂在怀中,轻声呼唤。 “水儿。” 水儿打了个哆嗦,这才慢慢地醒来,用柔嫩的小手揉着眼睛,然后抬头看着常乐,突然间又将他搂紧,接着便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常乐轻声地哄着她。 “怕怕!”水儿边哭边咿呀地说着。“爹爹不走!水儿乖!” 常乐搂着她,知道水儿回来,水游君便走了。 这一走,是三年五载? 是悠长岁月? 还是永恒? 他用水游君的衣衫,裹好了水儿,抱着她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水儿,爹爹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他轻声说。 “嗯。”水儿应着声,搂住他的胳膊。 殿门外,听到声音的蒋剑坤迎了过来,当看到常乐此时的目光,感应到常乐此时的气息,一时怔住。 “至尊之境?”他试探着问。 常乐缓缓点头。 第806章 剑与拳 黑龙肆虐天地之间。 头顶苍天,尾触大地,于这一方世界里疯狂旋转。 旋转之中,所有处于黑龙身侧之物,尽成齑粉。 更不用说被卷入龙体之物。 诸位至尊一退再退,不敢近前,望着那黑色的龙卷风,有至尊情不自禁地自语:“这一次,他终要死了吧?” “未必。” 有人沉声语。 诸人望去,见是大夏至尊,蒋门三爷蒋剑坤。 蒋门三至尊中,自然数蒋剑宇实力最强,但此次远征,个人实力如何并不重要。蒋剑宇冲动起来,常不记后果,颇有蒋厉年轻时的风范,这种大事,反而不适合让他参与。 于是,便派出了三爷蒋剑坤。 他智计胜过两位兄弟,有大局观,此行,夏国正需要有这样的人在旁照顾常乐。 此时,他看着常乐,面带忧色。 “你们看。”他说,“常乐还在蓄着剑势,文道之力与歌道引动的天地神火,亦没有发动。这说明……” 他没再说下去,但诸人都已会意。 这说明常乐知道,黑龙卷杀不死武白王。 此时,那条连天接地的黑龙,突然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诸人的心,便随之震动。 一双手,自那黑色的风暴之壁中突破而出,接着,它翻转过来,各扯住风暴破口的一端。 有人大喝发力,于是,那一线破口便越扯越大,最终上连天,下接地。 武白王立于那黑色的风暴之中,以一己之力,生生将龙卷风撕裂,如同身于龙腹之中,双手裂龙身。 那龙卷风刹那间化成了缭乱黑风,四下里吹拂着,渐渐消散。 大地上,不知多少建筑被殃及,坍塌崩散。 武白王立于那缭乱的风暴之中,看着常乐。 “还有吗?”他问。 “还有。”常乐点头。 “该到文武了吧?”武白王问。 “还有歌道之力。”常乐说。 “哦。”武白王点头,“差点忘了,你先前一歌,为的是集天地神火之力。现在,总该用了吧?” 常乐不语。 刹那间,天地之间生出了无数游鱼一般的神火团,在空中满天飞舞,笼罩一方天地。诸位至尊抬头观望,一时骇然。 “怎么有这么多神火?”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么多神火若是集于这一剑中……” 诸人看着常乐手中剑,不敢想象。 武白王环顾四周,目光中有惊愕之色:“没想到歌道力量,竟然可以如此强悍。” “这要看人。”常乐实话实说。 “不错。”武白王看着常乐,郑重点头:“怪不得祖龙传承会看中你。但是……这还不够。” 常乐一笑。 文道之力,自体内绽放而出,漫天的神火,立时聚于那文华领域之中。 一时间,天空恢复了空旷,诸至尊抬头望着两人消失处,心中忐忑。 会胜吗? 梦蝶界中,常乐立于一只巨蝶背上,手中金剑,吸纳着漫天的神火。 武白王站在地上,大梦迷离之力将之包围,侵入其神念之中,令其生出万千幻觉。 无数个常乐,站在无数巨蝶之上,在看着他。 每个常乐手中都握着一柄金剑,剑光之中,带着莫大的威压之力。 道道剑,皆是离乱。 武白王静静看着,不发一声,闭上了眼睛。 先前种种,只为如今这一剑奠定基础。 诸道之艺,只为消耗武白王的力量与神念。而最终决定胜负的,乃是文武之道。 常乐凝目,看着那些如繁星之海的神火。 梦蝶境,外可乱敌之心,内可使自己与天地合一,与神火合一。 我即是天地,天地即我。 我即是神火,神火即我。 刹那间,所有的神火尽归于这一剑之中,与这一剑之势完美融合。 入剑瞬间,这些神火便化成了常乐的力量,不用通过他的神火宫转化。 因为这一界,便是他的力量。 他是这一界,亦是天地,亦是神火。如此,便可将一切完美整合为一。 万物为一,一为一剑。 常乐看着武白王,终于蓄满了这一剑离乱。于是,他探身向前。 人与剑齐动,剑在人先,划破梦蝶界虚空。 剑道笔直,直指武白王胸口。 武白王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无数个常乐,持着无数金剑向他刺来,他感应到每柄金剑之上,皆带着可怕的毁灭之力。 他深吸一气,却发现此界之中,天地神火皆不听他号令。 无妨。 他缓缓抬掌,握而为拳。 胜负,在这一拳间。 天下大势,亦在这一拳间。 八境神火绽放光芒,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这一拳之上。 武白王的眼中,是无边的自信。 他与常乐对视。 与真正的常乐对视。 万千幻象,竟然无一能真的令他迷惑。 “你忘了?”他沉声说:“我的神念,本便是借祖龙道心演化而成的啊!” 你我力量同源,你又如何能骗过我? 瞬间,他挥拳而起,那一拳带着八境光焰,与常乐的一剑金光在空中相撞。刹那间,天雷地火,天崩地裂。 一个世界,瞬间被这强大的力量击溃,巨大的波动四散开来,传向四面八方。 梦蝶界粉碎,二人突然出现在天空中,接着,便是那巨力四散。 诸至尊来不及躲闪,立时被那巨力波及,竟然全数如狂风中的枯叶一般,被吹向远方。 大地之上,风暴四起。 高天之上,爆破之音如雷。 最强的一剑离乱,遇上了武白王最强的一拳,如同两颗星球相撞,迸发出无边的毁灭之力。 震动之中,金光收敛,常乐如同流星一般,自空中坠落。 “不好!”蒋剑坤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飞掠而去。 重重巨力,撞得他衣衫破裂,撞得他口喷鲜血,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将常乐凌空抱住。 常乐面色如纸,昏迷不醒。 空中,武白王举拳凝立,眼瞳之中散发重重杀机。 “你们,便一起上吧。”他沉声说。“省得我麻烦。” “诸位,一起上!”一位至尊大吼一声,转眼之间,两百余位至尊飞掠向前。 “诸位……”蒋剑坤强压着伤势道。 不及说完,已有至尊摆手打断:“你带着常大人快走!我等皆可死,但常大人不能有失!” “不错,他是人族未来的希望,一定让他活下去!” “我等会尽力拖住武白王,你快走!” 许多至尊纷纷开口,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武白王。 武白王看着他们,慢慢地再举起了拳头。 “我是不可战胜的。”他喃喃自语,“连拥有神龙传承的常乐也不是我的对手,那么,天下间便再没有我的对手。只是……” 他看着常乐,道:“他还未死。” 身形一动,他向着常乐直扑过去。 “哪里走!?”一位至尊大吼一声,手挥长刀,当空划出一道百里长的火焰刀痕。 武白王视之如无物,径直冲过去,抬手一拳。 刀痕消散,至尊喷血飞出,坠落大地。 “受本尊一剑!” “阻住他,不能让他再伤常大人!” “先吃我一刀再走!” 一位位至尊奋勇向前,组成重重火光的巨幕,将武白王与常乐隔开。 蒋剑坤抱着常乐,转身便走。 武白王面色阴沉,那只曾击破了离乱剑、击伤了常乐的拳头,再次举至耳边。 “挡我者死。”他说。 但面前诸人,无一退后。 有一至尊笑道:“以为我等是罗国那三个败类般的角色不成?武白王,当初妖族为祸时,本公便曾冲杀在前,当时想的便是拼了自身一死,亦要维护人族尊严。那时幸得常大人,保得本公不死,本公已然多活了许久,今日便将这条命留在这里,亦无憾!” 他长啸着,抖起一杆大枪,向着武白王杀来。 枪势如虹,纵贯百里。 武白王面色一沉,抬手一拳。 百里枪势,就此崩灭,那位至尊带着一蓬鲜血飞远,坠落地上。 “给我出来!”武白王厉喝一声。 刹那间,大地上出现三道身影,面对诸位至尊之时,惭愧低头;面对武白王时,战战兢兢。 那是罗国幸存的三位至尊,三个匍匐于武白王足下的背叛者。 “在下边,替我拿人!”武白王道。 三人一怔,随即掠去,这才知两位被武白王击坠者皆未死,只是身受重伤,已然陷入昏迷之中。 三人一时愕然,抬头看着天空,只见武白王纵横四方,两百余至尊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不论动用何种强大火器,皆是被武白王直接破开火器之力,一击而落。 一时,至尊如雨落。 三人不由大喜。 若武白王败,他们自然要死,而且,还要身败名裂。 但若武白王胜,他们作为武白王足下走狗,便可得到天大好处。 他们如何敢不盼着武白王得胜? 一时间,三人于地面飞掠,将武白王击落的诸位至尊,一一加以禁锢。 空中,武白王向着远方高声道:“常乐,若想他们不死,便亲自回来救吧。我给你半个月时间,若是过期不至,他们便全要死!” 遥远的空中,常乐突然心生感应,身子颤抖几下,悠悠醒来。 蒋剑坤抱着他疾掠向前,并没有注意到。 “三叔……”常乐费力地开口。 “你醒了?”蒋剑坤一时欣喜,声音微颤。“如何?可有大碍?” “去东海……”常乐说。 然后,他便垂下头,再度昏迷。 第807章 妖王不再 茫茫东海上,一道身影,自远而来。 蒋剑坤抱着常乐,茫然地立在海上,环顾四方。 常乐只说是来东海,至于来后如何,却并没有交待。 甚至连到东海的何处,常乐亦没有交待。 蒋剑坤想起了水儿的故事,于是,便散开力量,在海面上一路向着黑岩大陆的方向而去。 至尊的气息掠过海面,无数水中生灵惊恐躲避,潜入深处。 但也有强者不畏这气息,破海而出。 海水四下里散开,蒋剑坤看到有一只巨大的鲸鱼自水中升腾而起,缓缓地悬浮于海面上,对自己虎视眈眈。 等它看清了自己怀中人是谁,便露出了惊愕的眼神,接着,复又沉入水中。 “不要走!”蒋剑坤急忙追了上去。 至尊之力迫开海水,他飞于海中,追着巨鲸。 许久之后,前方海潮涌动,一道道强大的气息出现,将蒋剑坤包围。他不得不停下来,看着那一头头带着特殊气息的水中生灵,高声道:“大夏至尊蒋剑坤,求见水游君!” 火兽们悬在水中,并不向前来,但蒋剑坤若想动,它们便立刻将他围住。 围而不攻,眼神也很柔和,于是蒋剑坤明白了它们并没有恶意。 所以,便耐心等待。 许久之后,一道海水化成的王座,在巨鲸相伴下,托着水游君缓缓而来。当水游君看到蒋剑坤怀中的常乐时,眉头隐约皱了几皱。 蒋剑坤迎向前来,看着对方,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阁下是蒋门人?”水游君问。 “蒋家,蒋剑坤。”蒋剑坤答。 “我便是水游君。”水游君说。 蒋剑坤点头:“常乐昏迷之中,让我带他到东海来。想来,便是要见你。” 水游君看着常乐,神情复杂。 “跟我来吧。”她转过身,那水王座向着远方而去,蒋剑坤抱着常乐跟在其后,那条巨鲸游了过来,冲蒋剑坤点头,示意它坐到自己的背上。蒋剑坤犹豫片刻,便坐了上去。 不久之后,巨鲸驮着他来到了一座小岛。水游君已然乘着水王座上了岛,正缓步走向一座珊瑚宫殿。 珊瑚生长于水下,断不会到陆地上来繁殖,想来,必是水游君以绝顶之力,将水下珊瑚岛升至海面上。 蒋剑坤下了巨鲸,随着水游君走入那殿中,只见其内布置与人族居所极为相似。 大殿中央,水游君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常乐,目光复杂。 她与常乐之间的感情,蒋剑坤虽略有所知,但终不能了解,犹豫再三,只是道:“他很信任你。” “也许我并不值得他信任。”水游君道,“我现在在想——若我杀了他,提他的头去见那个武白王或是厉先生,是否便能换得余生平安?” “也许吧。”蒋剑坤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要你来,你便来?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他?我毕竟是妖族。”水游君问蒋剑坤。 “他既然信你,我便也只能信你。”蒋剑坤说。 水游君半晌不语,然后道:“将他放下,你出去。” 口中的相信毕竟只是一句话,行动上的信任,才是真正的信任。 但蒋剑坤真的能信她? 他内心几度挣扎犹豫,最终还是将常乐放下。 来东海,是常乐自己的选择。 而信任水游君,将常乐交给她,则是蒋剑坤的选择。 这选择自然冒了极大危险,但人族大难将至,常乐也好,他蒋剑坤也罢,其实都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死路一条之中寻求活路,那么,便只能先将自己置之死地。 而后,方能生。 蒋剑坤将常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 这是一种姿态。 我这般信任你,你如何好意思负我? 但水游君没有看他的背影,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乐。 曾几何时,失去了真正心智的自己,只渴望他的怀抱,只思念着他的那些轻声细语。 一声“爹爹”,曾叫得那么自然、那么欢喜。 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差一点害了我。 为何我心中却对他有情在? 不,不是因为他。 她想起了小草,想起了那个天真得有些傻的女孩。 想起了小草哄着她睡觉,抱着她奔跑的那些个日子。 嗯,是因为她。 她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 她又低下头,一直看着常乐。 “谁愿意叫你爹爹?”她终忍不住,轻声自语起来。 “这世间,可还有比你更值得一个女子托付一生的男子?”她说。 然后摇头:“不可能再有了。” 她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凉:“爹爹……我竟如此愚蠢,叫了你一声爹爹?” 她走近常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着昏迷中的他,一时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她抬起手,在常乐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好光滑的脸,一点也不输于我们女子。 为何世间能有你这样男子? 爹爹? 她惨然一笑,然后眼中流露出一抹狞厉之色,突然将手抬起,一道道流光便在她指尖化为尖锐的齿。 她看着他。 此时的他,如此的脆弱,再不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让天地为之变色的男子,却如同一个柔弱的婴孩。 她的手几度举起,几度落下,最终自嘲地一笑:“明知无果,又是何苦?” 罢了。 也许回到过去,忘掉那些奢望,只是单纯地跟在他身边,单纯地哭,单纯地笑,那样的人生,也是一种快乐吧。 她回首,望向宫殿。 这里很好,很自由。 得到了那种力量后的自己,正在朝着一个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境界中去。也许有一日,自己会有足够的力量,与这个几乎执掌了整个天下大势的男子平起平坐。 她曾以为,那是很美好的事。 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为何不曾快乐过? 自己明明是水生妖族,却怎么开始喜欢在陆地生活,喜欢上了人族的生活? 为何总是会想起他? 她看着这宫殿,一时不知自己应该留恋什么。 是与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还是自由自在,但却孤独无比的这些日子? 她笑了。 焰光自她体内流出,无形无色,在空中化成了一只巨鲨。巨鲨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常乐,慢慢地落下,慢慢地缩小,慢慢地化成了一枚极小的星光,融入了常乐的身体。 “那本便是你的。”她慢慢地贴近常乐的身体,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搂着他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在我这里留了一阵,却又与我血肉相合。想要剥离,哪有那么简单?” 她说。 “可若不给你,你便会死。” “我不在乎人族的未来如何,也不在乎天下将来如何。但我不能不在乎你。” “我曾以为我在乎的是她。但后来,无数个漫长的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她,而是你,我便知道,在那段时光里,我已经……” 她慢慢地说着,慢慢地沉默。当那星光完全融入常乐体内后,她的身体渐渐变化、收缩,最终,变成了一个两岁左右女童的样子。 一片黑暗之中,常乐醒了过来。 他低头,发现自己脚踏处,是一块黑色的巨岩。 他抬头向着远方望去,在那黑暗的世界之中,清楚地看到了黑色巨岛延伸到天际的那一头。 “太黑了。”他说。 然后他抬手,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流出,化成了一轮大日,缓缓升到空中。 于是,这世界便有了光。 光照在海面上,那镜般的海面便开始起伏。长长的黑岛,仿佛连接着世界的两端,又似乎是将世界分成了两半。 “是你啊。”常乐抬头看着远方,露出笑容。 大地震动,远方的黑岩慢慢抬起,两界海水开始沸腾,慢慢地融合。 风浪起,那巨大的龙头自天边而来,来到常乐上方,低下头,用空洞的眼看着他。 常乐望向那大日,想了想后,向大日招了招手。 那大日飞了过来,重新落回常乐的手中,常乐抬头看着黑龙,慢慢将大日托起,让它升腾向天,融进入巨龙如山岳一般的头颅中。 于是,龙眼便有了光。 金色的光,将黑色的巨龙也映成了金色。巨龙看着常乐,发出长吟。 于是常乐醒了。 神火沸腾,浓郁的紫色渐渐变化,变得极淡,最终,那一抹淡紫也消失无踪,常乐一身的焰光,变为无色。 没有风起,没有云动。 一切平静得如同每一天中的每一次呼吸。 常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珊瑚的穹顶。他感觉到自己胳膊被人搂住,于是转过头,看到了水儿微皱着眉的那张小脸。 他一时愕然。 没想到,将祖龙杀心交还给我的代价,竟是如此…… 他心怀歉疚,慢慢坐了起来,将水儿搂在怀中,轻声呼唤。 “水儿。” 水儿打了个哆嗦,这才慢慢地醒来,用柔嫩的小手揉着眼睛,然后抬头看着常乐,突然间又将他搂紧,接着便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常乐轻声地哄着她。 “怕怕!”水儿边哭边咿呀地说着。“爹爹不走!水儿乖!” 常乐搂着她,知道水儿回来,水游君便走了。 这一走,是三年五载? 是悠长岁月? 还是永恒? 他用水游君的衣衫,裹好了水儿,抱着她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水儿,爹爹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他轻声说。 “嗯。”水儿应着声,搂住他的胳膊。 殿门外,听到声音的蒋剑坤迎了过来,当看到常乐此时的目光,感应到常乐此时的气息,一时怔住。 “至尊之境?”他试探着问。 常乐缓缓点头。 第808章 半空烟火 身为紫焰之时,便已凌绝顶,览天下至尊,皆为小。 那么,当他一步入了至尊之境呢? 蒋剑坤一时不敢想象。 “能胜武白王吗?”他试探着问。 常乐缓缓点头:“能。” “那便好!”蒋剑坤一脸欣喜,低头看着常乐怀中的水儿。 “三叔,麻烦您将水儿送回照日城。”常乐说。 “爹爹!”水儿一把抓紧了他。 “乖。”常乐一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找娘,好不好?” 水儿怔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好。” 蒋剑坤自常乐怀中接过这小女孩,忍不住想起方才的那位绝代妖王。 她与她,竟是同一人?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天地造物太过神奇。 “你要小心。”他叮嘱常乐。 “好。”常乐一点头,望向了极北之地,然后动。 那一刻有风起,风不大,仅够吹走地上的草叶。蒋剑坤望向极北之地,感应到常乐的气息已然越过了茫茫大海,一时愕然。 怎么能快到这种地步? 十数息之后,常乐的身影便已再次出现在罗国王都的上空。 此时的大罗王都,一片狼藉,强者在天空中战斗产生的力量波动,摧毁了大半座城。人们奔逃着,号哭着,整个城市一副末日将临的景象。 天空中,战斗还在继续,不住有人自空中摔落地上,被三位罗国至尊擒住。 能与武白王对峙的,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位至尊,他们聚在一处,喘息着,用至尊火器的力量做着最后的顽抗。 武白王目光平静,看着他们,并不急着动手。 似乎,是因为平素闲得太过无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要好好利用他们,消遣一番。 此时,他将头转了过来,然后便看到了常乐。 他多少有些惊愕。 “这么快便回来了?”他转过身,凝视常乐。 “常大人?”有至尊一时愕然。 “常大人快走!”有至尊高声大叫,“我等死不足惜,您却不能有失!” “不错。”有至尊道,“假以时日,您突破紫焰而至无色天火境,便可只手灭杀此贼,不可因为我等……”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感应到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是因为那种气息曾相伴他多年。 陌生,是因为那种气息与他所熟知的至尊之气,又有很大不同。 “常大人?”他看着常乐,手开始颤抖,想要发问,那话却哽在喉咙处,说不出口。 他只怕万一说出来,那奇迹便会破灭。 但常乐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便冲着他点了点头。 “诸位。”他说,“有幸能与诸位并肩而战,是常某的荣幸。先前常某技不如人,连累诸位受罪,实是抱歉得很。不过诸位放心,常某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他目视武白王,缓缓说道:“你不欠我什么,但欠他们许多。我要代他们向你讨回。” 武白王看着常乐,露出笑容:“你认为,凭现在的你能杀得了我?” “能。”常乐点头。 “笑话。”武白王摇头。 言语有时是世间最强大的武器,有时却显得极为无力。 此时,武白王觉得常乐的言语便十分无力。 他不想多听,于是动了起来,整个人化成了一道呼啸的风,直向常乐撞来,那只曾经击败过离乱剑的拳头,高高扬起。 常乐凝立不动,任那拳头呼啸而来,打在自己的脸上。 巨大的力量如雷绽放,空中闪起一道明亮的光,无数焰火散开,化成星火,溅于四方。常乐的身体被巨力撞击,旋转着飞出数百丈。 “常大人!”至尊们惊恐不安,忍不住大叫。 武白王却皱起眉来。 这一拳的感觉,似乎不大对头。 他看着数百丈外,只见常乐慢慢地在空中立直了身子,轻轻摸了摸那略带着淤青伤痕的脸。 “只是如此?”常乐问。 神火之力燃起,至尊的自愈之力何其强悍,这一片淤青伤痕,几乎在转眼之间便恢复如初。 “常大人!”至尊们情不自禁地再叫出了声。 两声“常大人”,一先一后,其中包含的情感却全不相同。 前者,是惊恐,是担忧,是悲哀。 后者,是惊喜。 “还有。”武白王看着常乐,沉声回答着他的话,然后再度扬起了拳头。 天地间,有重重火力被他一气吸入体内,转化成了强大的无色天火。他的拳上闪起八境焰光,那些焰光渐渐地凝聚成一只拳甲,将他的拳头包裹起来。 这种武器,让常乐想起了一个人。 刘半月。 那个可爱的胖子,现在不知在哪里修炼,又不知是否已经破境入了至尊。 当是没有吧。 否则,他又怎么会不来帮我?不来救人间、救天下? 二师父,您得加油啊! 常乐笑了起来。 这笑在武白王看来,有些碍眼。他自然看不透常乐的心,便隐约觉得,那是常乐故意表现出来的蔑视。 手下败将,也有资格蔑视我? 你不过是又向前进了一境而已,那又如何? 今日,我是龙。 而你,注定只能是虫。 武白王微微眯眼,向着常乐猛冲过来,那只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砸向常乐的头。 常乐仍在笑。 但下一刻里,他出手了。 没有金光闪烁,没有离乱剑那强悍无比的剑势,他只是轻轻侧头,便避过了武白王的一击,然后挥拳重重击在武白王的腹部。 轰鸣声中,武白王疾飞而去,如一道离弦的箭。 常乐身形一动,人已在武白王身后,抬掌击在他背上,将他复又打得飞了回去。 下一刻,常乐再次出现在原地,等着武白王。 空中的至尊们一时看得呆住。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又是何等可怕的速度! 武白王周身巨力震荡,神火轰然作响中,硬生生在半空中凝住了身形。 嘴角有血,一缕一缕,滴答而落。 身上的赤肤变得更红了一些,那蓝紫二色的图案,闪动不息。 “你是怎样做到的?”武白王不解地看着常乐。“单纯地越过那一境,并不能使你真的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常乐念叨着,然后点头:“你这个词用得好。” “难道是……”武白王目光骤然一变。 他隐约猜到了事实的真相。 “祖龙杀心。”常乐说,“妖皇死后,那颗祖龙杀心流落别处,如今,我将它归入了我心。”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已然有了祖龙的道心,此时再加上祖龙杀心,便是完整的祖龙之心,如同阴阳融合而为太极,运转不休。所以,我便不再是先前的我。” “完整的祖龙之心吗?”武白王喃喃自语,然后摇头:“如此,我不是对手。” “不若说说厉先生?”常乐道。 武白王笑了:“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火灵,得厉先生之手而有了人形、有了人心,能于这美丽的世间,风光一时,已知足。我不是卑劣的人族,学不会背叛之事。所以,你也不用过多奢望。” 他突然再度向着常乐冲来,那只拳头再度高高扬起。 常乐自他眼中读出了许多东西,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躲。 “我会让你死得瞑目。”他说。 “那便多谢。”武白王说。 一道金光自常乐手中亮起,转眼之间便化成了那柄金剑。此时这柄剑上,生出了浩大圣洁之气,亦生出了邪恶毁灭之气。两种气息融合为一,共同铸成了这把剑的剑意。 剑在常乐手中,便有了灵性。 它如龙,虽笔直向前,但却有盘旋曲折之意。 那只拳头越来越近,散发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常乐凝目看着,轻轻一叹。 “终有些可惜。” 然后,他挥剑。 离乱剑直接运起,不蓄势,不借其余诸道之力,只凭着常乐的武道力量,只凭着这一剑自身之威。 剑刃破空,发出龙吟一般的声音,诸位至尊听在耳内,只觉通体舒泰。 但地面那三位罗国至尊听了,却觉全身脱力,心胆俱裂。 瞬间,剑破长空,与那只拳头撞在一起,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那只拳头和其上包裹的拳甲,在一息之内被剑刃切割成两片,接着,是整条手臂,再接着,是武白王的上半个身子。 他哼了一声,自常乐身边一掠而过。 常乐并不回头看他,抬手间,剑化为金光,金光化为点点流光,自然空中落下,落在那些昏迷被擒的至尊身上。 数息之后,这些至尊身子颤抖,慢慢醒来,坐了起来,愕然看着天空。 三位罗国至尊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向着空中的常乐拜下,瑟瑟发抖。 武白王转过身子,看着常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为何天下间至强者,皆是你们人族?”他有些不甘地问。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也许这是大势?” “何为大势?”武白王再问。 “天地之初,智慧生灵便只有人族。”常乐想想后说,“后来祖龙出东海,追问天道,散而成重云,力化为神火,才使这世间有了御火之术,才使这天地间有了你们。你们终是后来者,并非天地造物,而人族却是先来者,是这里的主人,是这一方天地的造物。” 武白王认真地想了很久,点了点头:“我们终是客。这里本是你们的家乡,我们是入侵者。” “虽然残酷,却是事实。”常乐点头。 武白王一笑:“人族有个词,叫‘反客为主’。” 然后他收起笑容,看着常乐,认真地说:“厉先生会为我报仇。” 下一刻里,他的上半身自躯体上斜向滑落,未及坠地,便炸散成半空中的烟火。 第809章 千里,小玄 蒋剑宇与蒋剑山被大臣搀扶着,已然退后。 单正衣与周春,挡住了厉先生往龙椅处去的路。 常乐一步入殿,厉先生缓缓回头。 “你好。”他冲常乐笑笑,“多年不见,常大人风采更胜当年了。” 见常乐到来,杨蓉蓉面露喜色,轻声安慰凌轩礼:“看,常大人回来了,不用怕了。” 诸臣一时雀跃,觉得有了主心骨。 “我并不认得阁下。”常乐打量那年轻公子后,摇了摇头。 “当年在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上,我曾见过常大人。”厉先生说。 “阁下是哪一位?”常乐问。 “姓厉,无名。”厉先生答。 常乐动容:“厉先生?” “是。”厉先生点头。 “先生创造的火灵人武白王,刚刚死于我手。”常乐说。 “是啊。”厉先生一笑,“否则我如何能得祖龙杀心,集祖龙之息、道心、杀心于一身,而敢站在常大人面前?” 常乐看着对方,仔细地思索着前因后果。 妖乱之后,他知道了那神秘人物的存在。 火灵狂暴,焰龙问世时,他知道了厉先生之名。 那时,他便疑惑——这厉先生有如此之力,为何不一并用出? 此时,终有了答案。 “妖族之事中,厉先生的目标实则是神龙之息?”他问。 厉先生点头:“焰龙与常大人一战,我盗得一分祖龙道心;不久前常大人与武白王之战中,我盗得了一分祖龙杀心。” “一分,便足以成事?”常乐问。 厉先生道:“足矣。火灵本便是神龙之力演化,五千年前我是它的一部分,五千年后我仍是它的一部分。我本因它而生,便可算是它的传承者,得其气息,复得其心,便真的成了它。只是这一切,我都无法直接自它那里得到,于是,便只好借你之手。” 这话有些绕,但常乐听懂了。 天地神火,为神龙所化,但经过五千年岁月,被无数生灵吞噬吸纳,复又归还,便早已不是当初祖龙所化的天地神火。 人生百岁,御火者寿命虽能长些,也不过如孔异一般,将将达到两百之数。 他们生,他们灭,他们得了神火,他们又归还了神火。 人如此,妖如此,火兽亦如此。 自五千年前开始,一切渐渐萌发,到后来神火天降,一切都在变,一直不变的,唯有火灵。 神火天降时,祖龙之力化成了它们,自那时起,它们一直未变,直到今日。 它们,是祖龙不变的传承。 换言之,它们便是祖龙的一部分。 如今,这一部分得到了本体的气息、本体的心,便成就了厉先生。 “我亦拥有这三项传承。”常乐说。 “一山不能容二虎。”厉先生说,“所以你我之间,必有一战。所以我来了。” “常大人方与武白王一战。”单正衣道,“你于此时挑战,是趁人之危。这不公平。” “我以一人,挑战整个天下,此事本便不公平。”厉先生道。 “请。”常乐转身,大步向外而去。 厉先生一笑相随。 两人走的都不快,许久之后,才来到殿外广场之上。 “罗国一战,王都损失不小。”常乐说。“我不希望照日城步其后尘。” “我亦需要这城保持完好。所以我们还是去远些的地方吧。”厉先生说。“东海如何?” “好。”常乐点头,一掠而远。 厉先生不急着走,望着东方,等了一会儿后,才向前走去。 只一步,人已至茫茫东海之上。 “海中水族若想保住性命,便远走千里。”他望着脚下大海,缓缓说道。 片刻工夫,那一方海洋之下的所有水族生灵,皆惊慌远逃。 此时,常乐的身影方出现在半空中。 “你慢了。”厉先生冲他笑笑。 常乐看着他,许久后问:“我能否胜你?” 厉先生摇头:“人族将神火之力分为九道,是将力量分散开来,殊无意义。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大道只有一条。” “你所说的大道,无非是谁强谁为王,谁拳头大谁掌握真理。”常乐说。“那是丛林生存的法则。智慧生灵,建立庞大世界,自然有超出丛林法则的规则在,自然要超然于其上。” “有理。”厉先生点头,“但你若不能胜我,你的道理便没有人听。” “请。”常乐抬手,一道金光流动,化而为剑。 他凝立海上,开始蓄势。 万里风起,海波齐动,天地不再平静。 隐约有轰鸣自海底起,接着,远处有数座海底火山一起喷发,巨大的火柱冲天,焰光照耀千万里。 海中的水族逃得更远,逃得更疾了。 “一剑起,便引发地火动,厉害。”厉先生赞叹。 “你曾说我不能胜你。”常乐说,“此时又赞我厉害,却是变相自夸。不觉得羞愧?” “陈述事实,有何愧?”厉先生笑。 “先生请接我一剑。”常乐手中剑渐渐抬起,一道剑势,开始凝聚。 厉先生点头:“好,我等你。” 天地神火聚来,融入这一剑之中,一时间,离乱剑势大如天盖,笼罩四方,方圆万里疾风缭乱,千里之地,尽被剑势笼罩。 他一念之间,便可乱千里之气,剥离万众生命。 那剑势越来越强,最终演化为一道光,收敛于金剑之中。 千里剑势,凝于一剑。 厉先生亦不由动容,肃容垂首,沉默以待。 “剑来了。”常乐说。 语音方落,人已出现在厉先生的面前,一剑笔直如同天地大道,向着厉先生刺去。 厉先生如临大敌,双手在面前圈成圆环,道道神火在那环中流动,仿佛一界的屏障。金剑之锋刺在那屏障之上,厉先生的身影几度动荡,一道道血丝,自他全身各处飞散而出,飘散于风中。 常乐推剑向前,剑上金光大盛,隐约有一条金龙起伏于剑刃之上。 厉先生眼中亦闪起金芒,那圆环中的火力几度提升,最终,数条金龙在那圆环之中成形,撞击金剑。 他身上有更多的血涌出,成丝飞散。 剑威凝聚在那圆环中,凝聚在那几条金龙之上。 终于,剑刃上起伏不定的那条金龙,顺剑游走而下,扑向那些金龙,而常乐手中的金剑,则在瞬间化成了金龙的身体。 身随意动,瞬息撞击千百万下。 轰然巨响中,一道波动在数息之间便扩散千里,千里之内,天地生机断绝,大海被巨力生生压成一个千里大坑,无数生灵湮灭于那波动之中。 轰然之声持续,波动一重一重,洗刷着天空与海洋。海水蒸腾而起,天象一时大变,重云不断生,又不断灭。 生灭之间,是两人的角力,将至尾声。 最后一声巨响中,常乐倒飞而去,一掠万里。 厉先生极为谨慎地将双手间的力量收起,但那些游龙,一时却难以控制。 他不看远方,只是慢慢地收敛自己的力量。 常乐立在万里外的海波之上,喘息着。 “果然了得。”他感叹。 “你还有什么手段?”厉先生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中渐收的力量,低声问。 “不知有没有用。”常乐答。 “那便请。”厉先生说。 “好。”常乐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世界之中,雾气涌动,他站在那黑暗之中,俯瞰体内那一座座神火宫。 “换一换地方吧。”他说。 抬手间,一座座神火宫震动起来,一条条神火的大道生成,指向三处地方。 脑为灵念,心为慧心,丹田为神武。 有三座宫殿,沿着那条条大道,向着三处而去,不片刻之间,便归于三位。 一时间,神火重楼成。 天地风云激荡,厉先生环顾左右,感应着气息的变化,再看常乐,眼前隐约却出现了当年同行天下的那个少年。 “神火重楼。”他缓缓点头,“他的弟子,更胜于他。” 但……仅是如此吗? 常乐立于黑暗之中,感应着自身火力的变化。 火力再升,实力再涨,但这还是不够。 “重楼之力不足,便用连城之力。”他轻声自语着,神念散发开来,召唤着黑暗中的点点光明。 那些光明次第而起,渐渐照亮了这一方世界。它们隐于雾气之中,散发着炽热的力量,形成了一道洪流。 够了吗? 不够。 怎么办? 便……都烧干净了吧! 常乐睁开眼睛,突然向着厉先生冲去。 厉先生静静等待着,等常乐到达身前里许之处,才突然抬手。 他双手十指相触,圈而为圆,仿佛指间握起了一个星球。 重重神火在那圆中流动,如同一方大海,又如同孕育巨龙的龙池。 龙池之中,有金光涌起,又有黑光升腾,黑金二色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游龙,在那池中发出长吟之声。 此时,常乐冲了过来。 天地焰力被常乐带动着,直向厉先生而来,厉先生缓缓抬手,以那圆池迎上常乐。 池中升龙,瞬息由小而大,化成百丈巨龙。 十条百丈巨龙,带着如大日般灿烂的金光,带着如暗夜般浓重的黑暗,迎向常乐。 那一瞬间里,神火连城爆燃,巨大的力量在雾气的推动之下,包裹常乐全身。常乐拖着长长的金光,一掠而来,如同一支利箭。 又仿佛一条一往无前的龙。 十条龙与一条龙相撞,瞬间,巨响再起。 万里海域,扬波不休,巨浪滔天,海水蒸腾向天,在高空中凝结为云,复又化雨落下。 万里之内,天象几度变化,仿佛末日将临,世间规则将乱。 第810章 人间至高 厉先生看着凌天奇,眼神之中,竟然难得地带了一丝烟火气。 “昔日同游之时,我曾问过你。”他说,“若有朝一日,可掌天下大势,你会如何?” 凌天奇不语。 厉先生一笑:“对,那时,你便是沉默不答。” 他叹了口气:“可现在我仍要再问你——若我将这天下交给你,让你代我掌握,你将如何?” 凌天奇依然不语。 但,重重神火起,化而为青光。 他看着厉先生,似乎在回忆当年。 片刻后,那温暖的目光变化,化为凌厉,化为冰冷。 化为刀剑。 青光转而为蓝,蓝光转而为紫。 瞬息之间,凌天奇竟然连跨两境,由青焰境而一步入紫焰境。 “果是大才。”厉先生赞叹,“可又能如何?” “尽人事,听天命。”凌天奇道。 刹那间,又有一道力生出。 那是一道凝练的紫息,晶莹如玉。 它自某年某日起,经某人之手,而入凌天奇之体,就此在他体内停留,等待他的呼唤。但凌天奇一直舍不得。 因为它便是他,便是自己曾经手足相残,却也曾风雨同舟的兄弟。 他叫凌千行,当年太子之争中,与当年名唤凌千里的兄弟,有过一场血腥的争夺。 那场争夺中,他失去了心爱之人。 然后,两人皆一无所得。 于是心灰意冷,于是离去,于是半生不聚。 可后来,终还是相见,终还是相惜。 他以一死,换来了这晶莹如玉的力量,赠予自己的兄弟。 那如玉的紫息便是他。因此,凌天奇舍不得将其融于自身。 因为那样,他就真的消失,真的死去了。 “竟有此法?”厉先生看着那晶莹如玉的紫息,略有些惊讶。 “因为我们是兄弟。”凌天奇说,“血脉相同,心念相同,所以他便可融于我,我亦可融于他。” “原来如此。”厉先生感叹,“人间皇室诸子,若都如你们两兄弟一般,皇族之力,又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如何便会向塔中至尊低头?” “这些话,昔时听来,只是感慨。”凌天奇说,“今时听来,却是挑拨。” 厉先生一笑,不语。 凌天奇抬手,将那晶莹如玉的紫息握在手中。 再见了,千行。 这世间有小乐,便不怎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因此,我曾只想默默地走完最后的人生路,由你陪着,一起入土归尘。 也曾想过,用你这最后的力量,杀身成仁,以救天下,但所幸,我有小乐这好弟子。 终用不到我牺牲自身。 但这次不同。 他便在我眼前,若能杀了他,天下便太平。 所以……咱们便一起走吧。 他一笑,闭眼。 刹那间,那晶莹紫息的力量,完全融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血脉之中,与他的血结合;涌入他的神火宫世界中,与他的神火宫融合。 轰然巨响,在那黑暗世界中连续三次,三座神火宫得了这晶莹紫息,一时焰力升腾,火焰之色,由紫而至于无色。 凌天奇深吸一气。 天地神火入体,那一头白发,便换成了青丝。 那干枯褶皱的皮肤,便恢复了光滑。 转眼之间,白发老者变成了黑发少年,眼里闪着星月之光,静静看着眼前人。 厉先生动容,缓缓起身,拱手道:“老友,多年不见。” 先前的眼前人,容貌已变,声音已改,虽知是当年友,但终不再是那个自己熟悉的少年。 此时的眼前人,却让他重回当年。 就算他是厉先生,也不免心神激荡。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容貌可以变换回来,但当年的心境,当年的稚嫩,当年的荒唐,又到哪里去寻? 凌天奇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我们从不曾是朋友。” “你若当我是朋友,便可是朋友。”厉先生诚恳地说,“我需要有一个真正的人族,帮我掌握这天下。这些年间,我已经培养出了一人。但……千里,你若愿帮我,我会弃此人不用。” “是何人?”凌天奇问。 “你是否帮我?”厉先生问。 “先说那是何人。”凌天奇说。 “你见过。”厉先生说,“当年乌龙州橙焰比武会上,龙宾四大才子之一,林玄道。” “竖子当可杀。”凌天奇道。 厉先生叹了口气:“你真如此固执?” “大义当前,不敢不固执。”凌天奇道。 无色之火熊熊而起,凌天奇望向灵秀心,淡淡一笑:“秀心,抱歉了。” “能与你一道,死亦不可惧。”灵秀心看着当年的少年,含泪而笑。 凌天奇眼中,满是温柔之色。 刹那后,又变化为冰冷。 “小玄。”他说,“我愿我还是当年的我,你还是当年的你。” “往事已已,终不可追。”厉先生摇头。 “至少,我可以将之停住。”凌天奇说。 “你真以为能办到?”厉先生问。 “你亦说过,我曾是祖龙看中的人。”凌天奇一笑。 一笑之间,那无色之火猛地燃起,与他的血相合,与他的命相合,然后,便要炸开那三座神火宫,化成能焚尽一切的天火。 届时,他会死,灵秀心会死。 厉先生会死。 整个太傅府会化为灰烬。 但与天下生灵涂炭相比,这牺牲的代价,终是值得。 厉先生摇头:“若无把握,我如何敢来见你?” 他抬手,刹那之间,那熊熊燃烧的火便熄灭,那火焰升腾的神火宫便沉寂。 已然化身少年的凌天奇,怔怔看着厉先生。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是与凌千行之力合一的杀身手段。他有信心,可用此技灭杀这人间一切强者。 但显然,厉先生的强大,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世道变了。”厉先生说,“自从常乐出现之后,一切便都变了——至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人间的力量,也不再是你过去熟知的那种力量。今后,人间强者力量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因为,某种限制已经被打破,所以真正的强者便可以更强。虽同为至尊之境,但一境中的差距,却可有天渊之别。” 他走到门口,将门轻轻推开。 “今日起,我将是这天地的主宰。”他说。 凌天奇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心生绝望,颓然坐在椅中。 “妖族之乱也好,火兽之乱也好,甚至武白王也好,都只是棋子。”厉先生背对昔日好友,缓缓说道。 “我助唐英,起千里妖域,是为了在他与常乐一战之时,偷得祖龙气息;我变更大计,让万兽山脉中群兽狂暴,造那焰龙与常乐一战,是为了偷得祖龙道心。”他说。 “道心与杀心,只有通过它们真正的传承者之身散出,才有真正的威力。所以武白王亦只是手段,为的是逼常乐去将祖龙道心与杀心融合一体,然后,我便可得完整的祖龙之心。”他说。 “如今,我有完整的祖龙传承在身,我便是祖龙。”他说。 然后,他大步向外走去,走出这大院后,一步而入皇城。 禁军一时骇然,急忙持火器围上来,将领厉喝:“大胆!你是何人?竟敢……” 不及说完,那将领便化成了烟火,漫天飞散。 厉先生大步向前,一步,便走入皇宫大殿之中。 大殿内,杨蓉蓉与凌轩礼正坐于上首,听着军部首卿禀报罗国战事,突然见厉先生出现殿中,二人都吃了一惊。 满朝文武,亦皆愕然。 厉先生抬头看着凌轩礼,摇了摇头:“小小孩童,却坐于人族至高之位,如何能让人心服?” “大胆!”军部首卿厉喝,“你是何人……” 话未终,人已化成烟火四散。 一时间,百官震惊,一道道紫焰冲天而起,文武大臣们各运巨力,将厉先生围住。 国公塔中,风云齐动,转眼之间,单正衣、周春、蒋剑山、蒋剑宇四人齐至,各持至尊火器,自四方围住厉先生。 “你是何人?”单正衣沉声问。 宝座上,凌轩礼一脸惊恐,杨蓉蓉急忙将他搂在怀中,轻声安慰:“不怕,常大人转眼便会回来……” 厉先生看了看四人,微微一笑:“大夏四位至尊,实力更胜天下群雄。这自然是常乐之功。” “你是何人?”蒋剑宇厉声问。 “我姓厉。”厉先生说,“他们都叫我厉先生。” 大殿之内,一时哗然。 “是那厉先生!?”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公然现身,好大胆子!” “合力杀此贼,天下便可太平!” 诸臣一时群情激动。 单正衣皱眉,缓缓抬手,示意诸人安静。 他看着厉先生,问:“先生此来,意欲何为?” 厉先生抬头,望向上方宝座,抬手指着那龙椅,道:“不过是想坐上人间至高之位,一统天下四方而已。” “好大的口气!”蒋剑宇厉喝一声,手中千灵剑带起一道流光,直向厉先生刺去。 “今时已不同往日。”厉先生摇了摇头,抬手以一指为剑,顶住千灵剑剑锋。 那力可笼百里方圆的至尊火器,便立时收了所有神威,仿佛变成了一柄普通的剑。 蒋剑宇一时骇然。 “常乐改天换地后,这世间力量的差距,便再不可用昔时境界区分。”厉先生说。 他一弹指,千灵剑碎断成数截,落于地上。 蒋剑宇身子摇晃,软软到在地上。 “你敢伤我兄弟!?”蒋剑山一时红了眼,手中黑环向着厉先生砸去。 厉先生抬指一弹,蒋剑山横飞出去,那黑环碎散半空。 遥远的极北之地,常乐突然抬头。 “诸位,我要先回大夏。”他说。 然后,一步掠至空中,瞬间千里。 数十息后,他出现在夏国皇宫大殿之内。 第811章 东海扬波 蒋剑宇与蒋剑山被大臣搀扶着,已然退后。 单正衣与周春,挡住了厉先生往龙椅处去的路。 常乐一步入殿,厉先生缓缓回头。 “你好。”他冲常乐笑笑,“多年不见,常大人风采更胜当年了。” 见常乐到来,杨蓉蓉面露喜色,轻声安慰凌轩礼:“看,常大人回来了,不用怕了。” 诸臣一时雀跃,觉得有了主心骨。 “我并不认得阁下。”常乐打量那年轻公子后,摇了摇头。 “当年在乌龙州橙焰境比武会上,我曾见过常大人。”厉先生说。 “阁下是哪一位?”常乐问。 “姓厉,无名。”厉先生答。 常乐动容:“厉先生?” “是。”厉先生点头。 “先生创造的火灵人武白王,刚刚死于我手。”常乐说。 “是啊。”厉先生一笑,“否则我如何能得祖龙杀心,集祖龙之息、道心、杀心于一身,而敢站在常大人面前?” 常乐看着对方,仔细地思索着前因后果。 妖乱之后,他知道了那神秘人物的存在。 火灵狂暴,焰龙问世时,他知道了厉先生之名。 那时,他便疑惑——这厉先生有如此之力,为何不一并用出? 此时,终有了答案。 “妖族之事中,厉先生的目标实则是神龙之息?”他问。 厉先生点头:“焰龙与常大人一战,我盗得一分祖龙道心;不久前常大人与武白王之战中,我盗得了一分祖龙杀心。” “一分,便足以成事?”常乐问。 厉先生道:“足矣。火灵本便是神龙之力演化,五千年前我是它的一部分,五千年后我仍是它的一部分。我本因它而生,便可算是它的传承者,得其气息,复得其心,便真的成了它。只是这一切,我都无法直接自它那里得到,于是,便只好借你之手。” 这话有些绕,但常乐听懂了。 天地神火,为神龙所化,但经过五千年岁月,被无数生灵吞噬吸纳,复又归还,便早已不是当初祖龙所化的天地神火。 人生百岁,御火者寿命虽能长些,也不过如孔异一般,将将达到两百之数。 他们生,他们灭,他们得了神火,他们又归还了神火。 人如此,妖如此,火兽亦如此。 自五千年前开始,一切渐渐萌发,到后来神火天降,一切都在变,一直不变的,唯有火灵。 神火天降时,祖龙之力化成了它们,自那时起,它们一直未变,直到今日。 它们,是祖龙不变的传承。 换言之,它们便是祖龙的一部分。 如今,这一部分得到了本体的气息、本体的心,便成就了厉先生。 “我亦拥有这三项传承。”常乐说。 “一山不能容二虎。”厉先生说,“所以你我之间,必有一战。所以我来了。” “常大人方与武白王一战。”单正衣道,“你于此时挑战,是趁人之危。这不公平。” “我以一人,挑战整个天下,此事本便不公平。”厉先生道。 “请。”常乐转身,大步向外而去。 厉先生一笑相随。 两人走的都不快,许久之后,才来到殿外广场之上。 “罗国一战,王都损失不小。”常乐说。“我不希望照日城步其后尘。” “我亦需要这城保持完好。所以我们还是去远些的地方吧。”厉先生说。“东海如何?” “好。”常乐点头,一掠而远。 厉先生不急着走,望着东方,等了一会儿后,才向前走去。 只一步,人已至茫茫东海之上。 “海中水族若想保住性命,便远走千里。”他望着脚下大海,缓缓说道。 片刻工夫,那一方海洋之下的所有水族生灵,皆惊慌远逃。 此时,常乐的身影方出现在半空中。 “你慢了。”厉先生冲他笑笑。 常乐看着他,许久后问:“我能否胜你?” 厉先生摇头:“人族将神火之力分为九道,是将力量分散开来,殊无意义。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大道只有一条。” “你所说的大道,无非是谁强谁为王,谁拳头大谁掌握真理。”常乐说。“那是丛林生存的法则。智慧生灵,建立庞大世界,自然有超出丛林法则的规则在,自然要超然于其上。” “有理。”厉先生点头,“但你若不能胜我,你的道理便没有人听。” “请。”常乐抬手,一道金光流动,化而为剑。 他凝立海上,开始蓄势。 万里风起,海波齐动,天地不再平静。 隐约有轰鸣自海底起,接着,远处有数座海底火山一起喷发,巨大的火柱冲天,焰光照耀千万里。 海中的水族逃得更远,逃得更疾了。 “一剑起,便引发地火动,厉害。”厉先生赞叹。 “你曾说我不能胜你。”常乐说,“此时又赞我厉害,却是变相自夸。不觉得羞愧?” “陈述事实,有何愧?”厉先生笑。 “先生请接我一剑。”常乐手中剑渐渐抬起,一道剑势,开始凝聚。 厉先生点头:“好,我等你。” 天地神火聚来,融入这一剑之中,一时间,离乱剑势大如天盖,笼罩四方,方圆万里疾风缭乱,千里之地,尽被剑势笼罩。 他一念之间,便可乱千里之气,剥离万众生命。 那剑势越来越强,最终演化为一道光,收敛于金剑之中。 千里剑势,凝于一剑。 厉先生亦不由动容,肃容垂首,沉默以待。 “剑来了。”常乐说。 语音方落,人已出现在厉先生的面前,一剑笔直如同天地大道,向着厉先生刺去。 厉先生如临大敌,双手在面前圈成圆环,道道神火在那环中流动,仿佛一界的屏障。金剑之锋刺在那屏障之上,厉先生的身影几度动荡,一道道血丝,自他全身各处飞散而出,飘散于风中。 常乐推剑向前,剑上金光大盛,隐约有一条金龙起伏于剑刃之上。 厉先生眼中亦闪起金芒,那圆环中的火力几度提升,最终,数条金龙在那圆环之中成形,撞击金剑。 他身上有更多的血涌出,成丝飞散。 剑威凝聚在那圆环中,凝聚在那几条金龙之上。 终于,剑刃上起伏不定的那条金龙,顺剑游走而下,扑向那些金龙,而常乐手中的金剑,则在瞬间化成了金龙的身体。 身随意动,瞬息撞击千百万下。 轰然巨响中,一道波动在数息之间便扩散千里,千里之内,天地生机断绝,大海被巨力生生压成一个千里大坑,无数生灵湮灭于那波动之中。 轰然之声持续,波动一重一重,洗刷着天空与海洋。海水蒸腾而起,天象一时大变,重云不断生,又不断灭。 生灭之间,是两人的角力,将至尾声。 最后一声巨响中,常乐倒飞而去,一掠万里。 厉先生极为谨慎地将双手间的力量收起,但那些游龙,一时却难以控制。 他不看远方,只是慢慢地收敛自己的力量。 常乐立在万里外的海波之上,喘息着。 “果然了得。”他感叹。 “你还有什么手段?”厉先生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中渐收的力量,低声问。 “不知有没有用。”常乐答。 “那便请。”厉先生说。 “好。”常乐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世界之中,雾气涌动,他站在那黑暗之中,俯瞰体内那一座座神火宫。 “换一换地方吧。”他说。 抬手间,一座座神火宫震动起来,一条条神火的大道生成,指向三处地方。 脑为灵念,心为慧心,丹田为神武。 有三座宫殿,沿着那条条大道,向着三处而去,不片刻之间,便归于三位。 一时间,神火重楼成。 天地风云激荡,厉先生环顾左右,感应着气息的变化,再看常乐,眼前隐约却出现了当年同行天下的那个少年。 “神火重楼。”他缓缓点头,“他的弟子,更胜于他。” 但……仅是如此吗? 常乐立于黑暗之中,感应着自身火力的变化。 火力再升,实力再涨,但这还是不够。 “重楼之力不足,便用连城之力。”他轻声自语着,神念散发开来,召唤着黑暗中的点点光明。 那些光明次第而起,渐渐照亮了这一方世界。它们隐于雾气之中,散发着炽热的力量,形成了一道洪流。 够了吗? 不够。 怎么办? 便……都烧干净了吧! 常乐睁开眼睛,突然向着厉先生冲去。 厉先生静静等待着,等常乐到达身前里许之处,才突然抬手。 他双手十指相触,圈而为圆,仿佛指间握起了一个星球。 重重神火在那圆中流动,如同一方大海,又如同孕育巨龙的龙池。 龙池之中,有金光涌起,又有黑光升腾,黑金二色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游龙,在那池中发出长吟之声。 此时,常乐冲了过来。 天地焰力被常乐带动着,直向厉先生而来,厉先生缓缓抬手,以那圆池迎上常乐。 池中升龙,瞬息由小而大,化成百丈巨龙。 十条百丈巨龙,带着如大日般灿烂的金光,带着如暗夜般浓重的黑暗,迎向常乐。 那一瞬间里,神火连城爆燃,巨大的力量在雾气的推动之下,包裹常乐全身。常乐拖着长长的金光,一掠而来,如同一支利箭。 又仿佛一条一往无前的龙。 十条龙与一条龙相撞,瞬间,巨响再起。 万里海域,扬波不休,巨浪滔天,海水蒸腾向天,在高空中凝结为云,复又化雨落下。 万里之内,天象几度变化,仿佛末日将临,世间规则将乱。 第812章 一方世界 黑暗无边。 常乐立于那黑暗之中,看着远方。 远方有海潮起,厉先生立于那海潮上方,身后是整个现实的世界。 那么我在何处? 常乐扭头打量四周,只见无边的黑暗,且那黑暗,越来越深沉。 东海之上,十龙长吟,那一条笔直的金龙,被它们撕扯得粉碎。 常乐坠向远方,击破海面,沉入海中。 厉先生看着他,并没有追赶,而是很小心地收敛气息,谨慎地将那十条金龙变小,唤其回归龙池。 就这样败了? 常乐在黑暗中越沉越深,那一片世界与厉先生,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小小光点。 神火连城的光芒,在眼前跳跃,如此无力。 人生真是讽刺,前一刻,你一跃而为至尊,天下无双,力压强敌,后一刻,你被别人击败,尸沉大海。 那这个人世呢? 又有谁来再次拯救它? 常乐突然开始挣扎。 我不能死。 我死了,师父怎么办?小草怎么办? 我的朋友们怎么办? 大夏国怎么办? 人们对我寄予如此厚望,我便这样辜负他们? 他的眼里燃起光,张手抓向那一片光亮。 于是,光亮变得更强。 刹那间,许多景物自脑海之中飞腾而出,融入了这一方黑暗的世界。 高楼大厦,万千灯火,霓虹闪烁。 于是,夜便不再黑。 常乐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全然不知这代表着什么。 一切的一切,在黑暗之中如花绽放,又渐渐熄灭。 不灭的,只有神火连城的微弱光芒。它在远方呼唤常乐,召唤他的力量。 “拿去吧!”常乐大叫着,伸出双手。 有金光万道,有黑暗无边。光与暗盘旋而动,仿佛太极,向着远方而去,渐渐地融入了神火连城的光芒之中。 震动,自远方传来,光明,于刹那间闪现。 常乐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及至再睁开时,看到的是一方美丽的世界。 群山环绕而成一谷地,纵横百里有余。 谷中花草遍地,散发着芳香,有蝶飞舞于花间,舞姿翩翩。 林中有鸟鸣,小兽爬行于枝头,不时转头望向他,投以好奇地目光。 他愕然看着四周,思索着这幻觉的意义。 他缓步向前,踩着那柔软的草地而行,不知不觉,便走过了这百里方圆,来到山前。 他攀登向上,来到山顶,向远望去。 唯见茫茫雾气,无边无际。 他好奇地向着那雾气笼罩处飞去,隐约之间,再见茫茫东海。 万顷碧波之上,厉先生正在小心地收回十条巨龙。 这一切,是幻是真? 常乐转头,再度打量这个世界。 这世界中充满了令他感到安稳的气息,处处宁静,处处灵动。这世界并不大,只百里方圆,但却足以让许多人在此安居。 一刹那间他明白了,这并非是什么幻象,而是一方真正的世界。 神火连城于瞬间爆燃,融入了他对家乡的记忆,以及那神秘的、接引他破开重重空间,穿越而至此地的力量,竟如同文道之力创造文华领域一般,创造出了一方小世界。 这是何等神奇的力量? 前无古人。 常乐摸着山石,闻着花草香,看着那无边的雾。 雾中,种种景物变化,演化成了真实的外界景象。 厉先生终于将十条巨龙收回,深吸一气后,掠向常乐消失的海域。他直向海中,神火之力散开,四下寻找。 但却找不到常乐。 常乐立在那方世界中,清楚地看着这一切,茫然而不知所措。 它对我来说,有何意义? 只是逃避吗? 他陷入思索之中。 厉先生转眼游遍东海,但一无所获,他有些疑惑,有些不解,但终于还是转过身,回到了照日城。 大殿前,大夏群臣伫立,等待着常乐的归来,但等到的却不是常乐。 当厉先生出现在他们眼前,几乎所有人的信心都崩溃了。 常大人何在? 厉先生看着他们,淡淡一笑:“常乐败了。” “我去和他拼命。”周春眼睛发红,向前行去。 “加上我一个。”单正衣举步,与他一同向前。 厉先生看着二人,赞许地点头:“我很欣赏那些敢于慷慨赴死的人。所以,我向来喜欢成全他们的气节。” 他缓缓抬手,有一道力量,隐然将动。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这两位至尊国公怕就会化成烟火四散。 每个人心都很是沉重,亦极难过。 曾以为,这天下间便有再大的事,只要人族英杰齐心合力,便没有过不去的关。 但可惜,这方天地已经不是他们熟知的那一方天地。 旧天地中,至尊便是至高之境,诸至尊力量虽有差距,但终还是同境之内的差距。 所以人的数量,便可以决定一切。 但现在的这个世界,却已然不同。 强者可以强到如神的地步,至尊一境中,实力区别已然如同天地。 所以,凭一人之力,便可以压制整个天下。 又有谁制住他? 许多人眼睛开始发红,周身紫焰汹涌,随着两位国公大步向前。 “要死,便一起死!”古天莱大叫着,文道之力绽放,文华领域隐约浮于身后。 他大步向前,率领着诸臣,走向厉先生。 “都是人杰。”厉先生点头,“值得我出手。” 有力量开始自他掌中绽放,向着诸人而去。但便在这时,他眼前突然一花。 “常乐?”他一时愕然。 出现在面前的人,确实是常乐。他身形如同梦幻般一闪,随即便消失不见。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广场上的所有人。 大夏国皇帝凌轩礼,太皇太后杨蓉蓉,丞相古天莱,四位至尊国公,以及文武百官,尽数消失不见。 厉先生环顾四周,空旷的广场上,寂静无声。 “你没死?”他问虚空。 虚空无语,不答。 “你做了什么?”他转个方向,再问。 有风起,不知是否算是天地对他的回答。 他皱眉:“我要看看,这是不是巧合。” 他举步,转眼之间,便又回到了太傅府中。此时,凌天奇正与灵秀心相携而出,看样子是要赶去皇宫。 小草抱着水儿,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一头黑发的少年师父。 管家眼见灵秀心拉着一个少年的手,一时呆住,不知夫人怎么敢如此不成体统。 “我们去皇宫。”凌天奇对管家说。 “您是?”管家一脸茫然。 正在这时,厉先生至。 他突然出现在庭中,将管家与下人们吓了一跳,管家惊呼:“你……你不是先前那公子?” 厉先生看着凌天奇,面色有些阴沉,道:“我刚与常乐一战。” 凌天奇心头生寒。 “你胜了?”他问。 厉先生缓缓点头:“是的。但,他却未死。” “你敢伤我家少爷?”小草急了,怀中的水儿亦是眼睛发红,咿呀叫着,要上前拼命。 厉先生沉着脸,厉喝一声:“闭嘴!” 水儿被震得一个哆嗦,吓得躲入小草怀中,再不敢出声,小草惊恐地张着嘴,竟也说不出话来。 “千里,常乐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厉先生问。 凌天奇看着昔日之友,今时之敌,半晌后笑了:“小玄,你终会败在他手中。” “并无可能。”厉先生抬手,重重威压如山岳,向着整个太傅府压下来。 “你要杀我?”凌天奇问。 “是。”厉先生眼中满是杀机。“与常乐有关者,皆要死。” “世间事,哪能尽如你意?” 一道身影闪过,是常乐。 厉先生目光一寒,冷笑道:“等的便是你!” 挥手间,那如山威压落下,转眼之间,整个太傅府尽成废墟,片瓦不存。 轰鸣声中,一切成灰,长街之上,行人惊呼大叫着四散,惊恐地望向那座天下第一的府邸。 废墟尘埃之上,厉先生皱眉伫立。 他一念动,便毁了一府,但却未能杀死一人。 所有人,都在那威压降下前消失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 厉先生想不明白。 但他可以重复这一过程。 望向远方,他再次抬步,这一次,来到了朔月山。 那是神武门的所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开口对谁说一句话。他只是立于山顶上空,抬手一掌击下。 刹那间,巨大的朔月山如同被巨人一脚踩中的小土包,崩裂成尘。山上那些年久远的建筑,一同化成了碎屑。 却无一人因此而死。 厉先生微微动怒,冷冷道:“我不信,你可救得了天下人!” 他再转身,这一次,直接出现在仙苑之中。 四周寂静,他抬起手,犹豫再三,终没有击落。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 他虽愤怒,但这里终是祖龙道心留存之地,那一条火脉,更是祖龙主脉所化。 他不忍动手。 于是,只能愤怒挥袖。 “我还有一个地方可去。”他冷冷说道。 “你救得了他们,却救不了那个地方。”他说。 然后他摇头:“但我终不是那么下作的人。你既然不敢来见我,便永远不要来见我。否则,我会去那个地方。” 他转身,走向北方。 北地有边关,关中有一位新上任的大将军。 大将军很年轻。 年经虽轻,却已然达到了紫焰境界,实是难得的人才。 他叫林玄道。 厉先生出现在他面前,令他身边正在聆听大将军训诫的将领们震惊无比,纷纷拔出刀剑。 “事已成。”他无视那些将领,对林玄道说:“随我去照日城。” “是!”林玄道一脸兴奋,躬身拱手。 第813章 天下俯首 常乐站在峰上,看着雾外。 他知道厉先生说的是哪里。 永安县。 那是他在这世界里的家乡,是承载他许多美好记忆的地方。 他转过身,回到了山谷中央。 山谷中有许多人——大夏的皇帝凌轩礼、太皇太后杨蓉蓉,以及诸臣、诸公;凌天奇、灵秀心、小草、水儿,以及太傅府诸人;蒋里,蒋门三尊,以及神武门上下。 还有黄勇、蒋颜,空桑澈,和仙苑中的所有住客。 以及两百余位在罗国休养的至尊。 突如其来的变化,初时让他们惊愕,但等常乐说明一切之后,他们便开始难过。 看到常乐自“世界边缘”归来,一位至尊迎了上去,犹豫问道:“事态……真的已经无法挽回?” “我不是他的对手。”常乐答得干脆。 诸人沉默。 一个武白王,便让诸国集结起来的至尊大队折戟沉沙,那么他的创造者厉先生呢? 常乐亦不能敌,世间又有谁可与之匹敌?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看着?”一位至尊不甘心地问。 “如今,也只能如此。”常乐点了点头。 “常大人,您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一位至尊问。 常乐摇头。 黄勇走了过来,说:“总会有办法的。当初我失去了四肢,曾以为今后前途,将一片黯淡。可后来……” 他抬了抬手,一笑:“不是比之前还好了?” 有人跟着笑,但更多的人保持着沉默。 这不相同。 这一次是人族大难,是天下大难,而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未来前途。 人生终可以改变,可人世却不同。 “诸位。”常乐向着诸位至尊一拱手,“请你们来此,另有重任。但这担子太过沉重,诸位若不想担,常某不敢强求。” “这是哪里话?”一位至尊摇头,“有事,常大人但吩咐便是。” “我等莫敢不从。”许多至尊同时说道。 “我会留在这里想办法,直到找到击败他的方法为止。”常乐说,“我请诸位离开此地,回到自己国中,规劝甚至是强迫国君与民众,忍辱负重,不要与厉先生对抗。” “这……”许多至尊呆住。 他们都是聪明人,很快便明白了常乐的意思。 没人是厉先生的对手,若反抗,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这反抗其实毫无意义,只能徒增伤亡。 若是前途彻底没有希望,不愿苟活者,自然有拼尽全力一搏的权利,但常乐仍活着,人族的前途,便未必是一片黑暗。 “我们懂了。”一位至尊点头,“我们会抛下虚名,便算被国人误会,也会劝说国君向厉先生称臣。” “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一位至尊说,“人族的未来才最重要。我们会为人族保留那些最值得保留的火种,不会让英雄在这场浩劫之中湮灭。” “有劳诸位。”常乐拱手一礼。 诸位至尊同时还礼,一揖到地。 “人族的未来,天下的未来,便全仰仗常大人了。”一位至尊含泪说道。 然后,他们走向那天边的山峰,走入那边界的大雾之中。 凌天奇走了过来,常乐看着突然间变得如此年轻的师父,一时有些不适应。 “我们聊聊吧。”凌天奇说着,向远方山峰走去。 常乐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走了很远,一直都保持着沉默。最后,凌天奇先开了口:“他是我昔日游历天下时的旧友。那时,他叫小玄。” 朋友反目吗? 又或者,一开始他便没将您当成朋友? “他说,我因为身具神火重楼,所以曾是祖龙传承的首选。”凌天奇说,“因此,他才会找到我,结识我。但后来,祖龙传承换了人选,他便离开了。” “换成了我?”常乐说。 凌天奇点头。 “也许你我间的缘分,便是自祖龙传承开始的吧。”他说。 “您不会对他还有旧情吧?”常乐问。 凌天奇摇头:“本便没有什么情在,一切,只是我单方向的认为。” “骗子最可恶。”常乐说,“尤其是欺骗感情的骗子。” “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深闺怨妇,而他却是风流公子一般?”凌天奇突然笑了。 常乐也笑。 “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呢?”他问。 “我本名凌千里。”凌天奇说,“身具大夏皇室血脉。轩礼的祖父,便是我的兄弟。” 常乐停下脚步,愕然看着师父。 凌天奇笑问:“怎么,不像?” “我说为何您此时的模样,与玄华有几分相似……”常乐感叹。 现在想想,师父当年许多言谈与举动,当时看来有些奇怪,但现在想来,都有了意义。 “我有一位兄长,名唤千行。”凌天奇说,“莫非和黄勇得到的那衣裙,便是他的手笔。” 常乐再度吃了一惊。 “他是我大夏工道第一人。”凌天奇说,“当初我们为争太子之位,勾心斗角,做出许多荒唐之事。可后来,我们谁也没能成功。” 他回忆着过去,一时失神,许久后道:“大位赫赫立于天地间,哪个皇子不想坐上去,体会一言出,万民从的无上权威?尤其对人正少年的我们来说,那真是巨大的诱惑。” “于是我们厮杀,互相伤害,害死了身边最亲最近的人,使得最好的伙伴反目成仇……” 他摇头叹息。 “现在想来,有何意义?” 他望着远方,说:“后来,我们离开了是非之地,抛弃了凌家人的身份,流浪四方。他成了大夏工道第一人,我成了北地一个小先生。再后来,有幸重逢,因为许多事,因为许多际遇,他将自己最后的力量给了我。我本想让它陪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但当小玄站在我眼前,当我知道他就是天下祸乱之源时,我便准备与它一起杀身成仁,送小玄入地狱。” 他看着常乐,自嘲地一笑:“可我太天真了。今日的厉先生,已非当年的小玄。他已成了真正的天下第一人。我们的这点本事,在他面前什么也不是。” “若没有他的出现,您便一直那样下去?”常乐指着自己头发问。 凌天奇想了想后,点了点头。 “这对师娘不公平。”常乐说,“千行前辈既然已经将那力量给了你,便是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然如此,不如牺牲自己成全你,让你和师娘能得善果。” “我懂。”凌天奇说,“但我觉得那不公平。” “在这件事上,我应该感谢他。”常乐说。 “不可存此心!”凌天奇正色道。 常乐看着他笑:“师父,您现在看上去跟我年岁相当,说这般教训的话,便没了往日的威严。” 凌天奇叹了口气:“今后怕是治不了你小子了。” 然后,他郑重地问:“你有办法对付他吗?” “没有。”常乐如实回答。“只有努力修炼,早日将力量再提一境一途。” “那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凌天奇说。 “嗯。”常乐点头。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凌天奇说,“天下间也再没有人可以成为你的陪练。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我懂。”常乐点头。 “我们都是御火者,不吃不喝,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更何况,这小世界之中神火之力极为充足。”凌天奇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 常乐再点头。 凌天奇指向远处:“去吧,你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这天下如何,便看你能如何了。” 常乐不语,拱手一礼后,一步向前,来到一座峰上,面对着无边的雾之边界,慢慢坐了下来。 凌天奇只身走了回去,小草抱着水儿迎了上来,想张口问,又不知问什么好。 “他要闭关修炼。”凌天奇说。 “我们能否帮上什么忙?”黄勇凑过来问。 “怕是什么也帮不上。”蒋里站在一边,望着远峰上的常乐,感慨道:“他已一步登上了天,而我们还行走在地上。对于他,我们只能仰望,期待着他羽翼能为我们多挡些烈日光。” “我还是怀念从前的世界。”黄勇嘀咕着,“虽然那世界平淡无味,但至少安稳。” 蒋颜轻轻搂住他的胳膊:“不论怎样的世界,有你在便好。” 黄勇笑了,轻轻拉住她的手。 小草看得有些嫉妒,忍不住望向那座峰。 少爷,你何时能回来,跟我秀个恩爱给他们看? 少爷,我知道你一定能胜过厉先生。 因为你是我的少爷啊! 小世界中,风平浪静。 但大世界的天高海阔之中,却有波澜重重。 大夏最年轻的大将军林玄道,这日,与厉先生携手步入大夏皇宫。 百官已随常乐而去,但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人。朝堂之上,此时又站满了人,向着走在大殿中央的两人,恭敬地下拜施礼。 人族中,有很多英雄、君子。 但也有许多恶徒、小人。 怎样的帝王,都不用担忧自己是否会无人可用,因为只要有人树起权势无双的大旗,便必会有人云集其下。 罗国如此,夏国亦如此,并无不同。 许多官员辞官而去,许多官员被罢免,也有许多官员迎风而上,平步青云。 初时,大夏国中有许多支军队起兵抵抗,但无一例外,皆在王都之外化成了漫天的烟火。 五大陆上,暗流涌动。 有人公开反对,有人暗中策划杀局,但不论是明里还是暗里,都无人是厉先生的对手。 他行走于天下,用一日时间,便走遍了五大陆,杀光了所有敢于公开反抗他的人。 但仍有人不惧死亡。 只是后来有某人的意志暗中传开,这种抵抗才消散于无形。 五大陆,一百八十二国,先后向厉先生降交了降书,愿下拜称臣,岁岁纳贡,认厉先生为天下共主,如有差遣,莫敢不从。 厉先生并不介意那意志出自于谁,真实的目的又如何,他只在乎结果。 “得天下并不是难事。”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张龙椅对林玄道说。 “治理才麻烦。” “玄道,今后,你代我治理这天下。” “我将行的大事,也许你不能理解,但你一定要全力支持。哪怕榨干五座大陆,哪怕有亿万生灵要因之而死。” “可懂?” 他问林玄道。 林玄道郑重点头。 “懂。” 第814章 地狱人间 官兵的马打着响鼻,刀剑在烈日之下反射寒光,如此耀眼。 二十余户人家,百多口人,被从房里抓出来,押在街头。 领兵的军官面无表情,身边的传令兵高声对围观的人道:“北安街二十户,未能按时缴纳贡税,此一罪;有五户壮丁外逃,躲避徭役,其余十五户未加举报,此为二罪。两罪并罚,斩首示众!” 军官环视四周,道:“国之税,不可不缴;官之役,不可不服。尔等当以此二十户为诫。若再敢有人心存侥幸,这便是下场!” 一挥手,刽子手手大步向前而来,手中鬼头刀,寒光闪烁。 百多口人惊恐求饶,有老人恳求,有孩童哭泣,有男女叩首。 但这一切,均不能让那军官心生丝毫恻隐。 “且慢!” 此时,有人高呼一声。 接着,便见一人在十数武者簇拥之下,分开人群,向前而来。 所有围观者皆恭敬施礼,为他让开道路。 来者五十余岁,眼带沧桑色。 他到近前,拱手为礼,道:“这位将军,念他们是初犯,便饶他们一次吧。小老儿愿代他们受罚,要罚多少,还请将军开出个数来,小老儿绝不还价。” 那军官皱眉,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聚众前来,是要造反不成?” “不敢。”那人一笑,道:“在下姓龙,名伍元,是端江府龙头帮的帮主。” 军官一时愕然:“你便是那位龙帮主?” “正是在下。”龙伍元呵呵一笑,向下弯了弯腰。 军官冷笑道:“龙帮主,我知你当初仗着常乐的势,曾风光无限,跺一跺脚,整个乌龙州怕都要颤上三颤。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 龙伍元摇头:“常大人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我龙伍元不过是端江府小小帮派的小小帮主,如何能与人家攀上关系?也不过是龙某为人老实,知道遵从上官,因此州里、府里的诸级官员,才愿对龙某多加关照而已。将军初来,日后治理这一方地界,低头不见抬头见,龙某自然当全力配合将军,完成朝廷贡税收缴,与官家徭役,绝不会让将军无法向上司交差,但也请将军给予方便。” 一个眼神过去,便有身边人捧着一只小箱子向前,恭敬地递上。 军官将箱子接过,微微打开一线,面上立时有了笑容,道:“既然龙帮主愿为国效力,本将军自然愿加以成全。今日,便先饶过这二十户的性命,但若再犯,本将军可绝不姑息!” “多谢将军。”龙伍元躬身一礼。 军官挥手,带队而去,龙伍元身边人则急忙上前,放开那一百多口人。 一时间,谢恩之声不绝于耳。 龙伍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在诸人叩首声中,转身而去。 那些武者跟了上来,人们又自发地为他们让开了路,拱手躬身,恭敬相送。 “这天下啊……”龙伍元缓步而行,忍不住感叹。“成了什么样子?” “帮主,常大人是真的……真的死了吗?”一个武者小声问。 “胡说。”龙伍元摇头,“他是什么样的人,能说死就死?当初穆国攻我雅风之时,不也有人疑心他死了?可后来怎样?转眼归来,便打得穆国落花流水!” “但愿常大人无事。”一个武者小声说。 “帮主。”一个武者忍不住说,“可再这样下去,咱们帮里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么散下去啊!” “尽力而为吧。”龙伍元说。 他望着远空,轻轻一叹。 当初的龙头帮,不过是端江府中一个小小帮派,别说在偌大江湖、广阔天地里论,便是在端江府中论,也不过是府内帮派之一,算不得什么。 可自那蒋家姑娘夜半而来,让龙某有幸与常大人相识起,龙头帮便快速崛起,转眼成了名震整个乌龙州的大帮。 这一切尊荣,都是靠龙某与常大人的一点点小交情得来的。 本自您而来,再因您而去,有何不可? 更何况,龙某总不能眼见乡亲受难,而无动于衷吧? 那也不是您的行事风格不是? 只是…… 他眼圈微红,几欲落泪。 常大人,已经一年了,您到底去了哪里? 蓝天之上,流云远去。 面前,大雾重重,映出人间之景。 常乐坐于峰上,面带忧色。 进入这小世界已经一年有余,人间之变,历历在目。 厉先生坐上了大夏国的那张龙椅之后,并没有亲手执掌天下,而是将大权交给了他扶立的林玄道,随后,便隐居幕后不出。 林玄道持天下之政后,将税赋连续提升了十数倍,增加大量的徭役,数月之间,便导致天下民不聊生。 自然有人反抗,但反抗的结果,无非是一死。 前半年里,许多人还坚持服从于诸国至尊们的安排,但后来的半年中,各地起义军四起,公开反抗林玄道的残暴统治。 然而,每支起义军都在初起之时,便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林玄道甚至不用调动军队,便自有神火自地中起,化而为种种怪兽甚至人形,将这些起义军杀个干干净净。 至于不敢反抗的百姓,若是不能按时纳贡,或是逃避徭役,也会被官家处死。 死亡的阴影,笼罩人间五大陆,除了甘心为林玄道压榨百姓的官家人外,无任何人能得幸免。 这天下,已成地狱。 每每看到这些,常乐都感到心中焦急。 但焦急并不能让他战胜厉先生。 那个神秘的男子,虽退居幕后,但并没有蛰伏起来。相反,常乐透过那大雾,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那令他感到极为不解。 厉先生夺得天下之后,并没有即刻享受权力的美妙,而是集五大陆诸国之财力、人力,筑了一条直通地下深处的地道。 地道筑成,民夫皆死。 但,一批批的新民夫、死囚,还在源源不断地被诸国送往大夏,送往那个地狱入口一般的地道口中。 那下面发生了什么,常乐看不到。 厉先生到底要做什么?常乐不能理解,甚至无法猜测。 因此,他便更不安,更焦急。 所以他站了起来。 山谷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小世界中一年多的生活,枯燥乏味,诸人便靠着修炼来打发时间。此地天地神火之力浓郁,对诸人的修炼自然也极有好处,许多人都有了极大的进步。 紫焰者,皆入无色之境。 更有许多人,连跨两三境,焰光化紫。 若在昔时,这便足以令人兴奋,但在今朝,却毫无意义。 便算入了至尊之境,又如何? 终也不是厉先生的对手,帮不上常乐任何忙。 诸人都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此时,眼见常乐自峰上站起,诸人不免兴奋起来。 他们觉得,常乐必已经掌握了足以灭杀厉先生的力量。 凌天奇却有些担忧。 他轻轻拍了拍拉着自己胳膊的灵秀心的手,缓步向着那山峰走去。 常乐立在峰上,心中犹豫再三,还是转过了头。他看到师父向自己走来,便迎了上去。 “可有把握?”凌天奇问。 常乐不语。 凌天奇皱眉:“那便不要冒险。” “如坐针毡,实在难以坚持。”常乐说。 “欲速则不达。”凌天奇道。“心急而莽撞行事,反而坏事。” “我知道。”常乐点头,“可是……人间已成地狱……” “那便更要保有一丝希望啊。”凌天奇说,“若连那最后的希望也失去,那才真成了地狱。小乐,你在,人们便还有希望,切不可意气用事。” “修炼之事,我略有头绪。”常乐说,“但有些关键之处,却始终无法打通。师父,我过去每一次进步,皆是在巨大压力之下,有些时候更是在生死关头。因此我想,也许我差的只是生死之际的顿悟。再这样坐下去,只怕坐上一万年,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常乐说的是事实,凌天奇不得不承认。 确实,过去他的每一次进步,皆建立在外部巨大压力之下。 越是生死关头,他便越容易向前一步。 何人不是如此? 只有面对生死之时,人才能释放最大的潜能,才会将自身的力量全面激发开来。 可这终是冒险。 凌天奇看着常乐,许久之后才道:“你做好决定了?” “做好了。”常乐点头。 “好。”凌天奇说,“那我们便陪你一起冒这个险。你已数次救这天下于水火之中,便算这一次失手,也已对得起这一界天地。” “多谢师父。”常乐感激地拱手一礼。 “我们随你一同出去。”凌天奇说,“你去对付厉先生,我们去对付那些乱臣贼子。不论结局如何,我等终没有愧对天下万众。” 师徒二人相视拱手,神色郑重。 常乐与师父一起走回人群之中,人们立刻围了上来,面带激动之色,看着常乐。 “此战,未必便有把握。”常乐说。“但尽人事,无愧于心。” “好。”众人点头。“但尽人事,无愧于心。” “厉先生对五大陆的控制,皆起自于大夏。”凌天奇说,“我们便回大夏,如当初厉先生直入皇宫时一般,我们也去皇宫。” “此一战,不论结局如何,都将载入史册,流传后世。”他环视诸人,沉声说:“诸位,请。” 第815章 回归 天地广阔,人族亿万。 但首脑,却只一人。 此时,他坐在那被世人称为“夏宫”的地方,坐在天下最为尊贵的那张龙椅上,看着群臣向自己拜下,听他们口称“万岁”。 他只觉志得意满,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叫林玄道,昔日,曾为龙宾城四大才子之一。 很早的时候,这头衔曾极令人羡慕,无数少女曾只因听到这声“四大才子”,便桃花满眼。 那时,他曾风光无限。 可后来,天下第一才子崛起,于是龙宾四大才子,便再不足看。 但他并没有忘记这称号。 所以,当同样拥有这称号的人前来拜见时,他便特别的高兴。 “宣铁青冥入殿!” 宦官尖锐的嗓音,远远传出,一声接一声,次第连到大殿之外,广场之中。 于是,有长衫青年小心谨慎地躬身而入,在殿中弯腰而行,及至合适之处,跪倒在地,叩首道:“草民铁青冥,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玄道笑了:“铁兄,多年不见了。” “不敢。”铁青冥诚惶诚恐,额头触地。 林玄道自然还记得他,甚至比对别人的印象更深。 因为铁青冥是一个高傲而冰冷的人。 当年的他,冷得如其姓,便似一块冬天里的铁。 冰冷,高傲,生人勿近。 就算林玄道家世显赫,对于这位铁公子亦是心有忌惮。多次有相交之意,奈何对方向不对自己假以颜色。 不过他并不以为忤,因为铁青冥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如今,这高傲而冰冷的男子,竟然跪倒在自己面前,一脸的惶恐,怎能不令林玄道感到欣喜? 这便是权力的力量。 这便是地位的力量。 他的笑,发自内心。 “你我当年同为龙宾四大才子,交情之深,怎可与他人同日而语?”林玄道挥手,“铁兄请起。来人,赐座。” “谢陛下隆恩!”铁青冥惶恐站起,面对宦官搬来的座椅,却连连摆手:“这便真的不敢了。” 林玄道摇头而笑,并不逼他。 “四大才子……可惜他们二人,终不及铁兄识时务。”林玄道说。 铁青冥尴尬一笑:“他们……许是不敢吧。草民也是因为新近得了一件宝物,因此才敢以此为借口,来见见陛下。” “昔日兄弟相见,要什么借口?”林玄道摇头,“是何宝物?” 他问得漫不经心,并不以为意。 天下已入他手,整个人间都是他的,他还稀罕什么宝物? “是常乐当年曾用之物。”铁青冥说,“据说,他便是凭借此物,得了祖龙传承青睐。” “哦?”林玄道动了心,招手道:“拿来看看。” 铁青冥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 有宦官向前,铁青冥眉头微皱,有些不大愿意将锦盒交给他。 林玄道一笑:“不必经你们之手。来,铁兄,你拿过来让朕一观。” “是!”铁青冥急忙点头,疾步躬身,双手捧着那锦盒一路来到龙椅前,跪在地上。 林玄道抬手接过锦盒,慢慢打开。 就在这时,铁青冥的眼中忽闪过一抹杀机,人突然如同豹子一般跃起,刹那间周身无形无色之火动,化成一件赤色烈焰铠。 他抬手一拳,拳带风雷之势,拳风之中,龙、虎、龟、雀之形相随。 刹那间,大殿震动,台下百官惊恐大叫。 禁卫想抢上前来,已然来不及。 林玄道抬头,冷冷看着那只拳头,抬手一掌打去。 道道紫焰飞掠而出,直接将那拳风中的四兽击碎,也将那只拳头击碎。铁青冥闷哼一声,横飞出去,摔落在大殿中央。 立时,数位紫焰大能冲上前来,以道道紫焰将他锁住。 “不必了。”林玄道冷笑道,“朕已用无上火力,毁了他的神火宫,他已然是废物一个,你们不必浪费力气。” 诸臣后退,高呼:“陛下天威无边!” 铁青冥面色惨白,挣扎着坐起,看着林玄道,冷冷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厉害。” “否则,厉先生如何能将这天下交给我来掌管?”林玄道站了起来,将那锦盒随手丢在一边。 “铁青冥,你以为晋级至尊之境,便能杀得了我?”他说,“这天下无数至尊,又何曾能有一人近朕身前?厉先生早将祖龙之息种于朕神火宫中,朕,与先生火力相通,便等于是先生的分身。尔等宵小之辈,如何伤得了朕?” “无耻之徒,终不得好死!”铁青冥高声说道。 “咒骂无用,终是你要先死,而朕,却会亲眼看着你死。”林玄道笑道。 他环视诸臣,问:“刺杀天下共主,罪当如何?” “千刀万剐!” “诛灭九族!” “好。”林玄道点头,“便先将他的九族拿至王都,在他面前一一处死,再将他凌迟。” “遵旨!”有刑部首卿低头应声。 禁卫上前,将铁青冥架起,向外而去。 “你不得好死!”铁青冥厉声叫着。 “不若先将他的舌头割下?”刑部首卿讨好地问林玄道。 林玄道一笑:“朕还等着他痛苦难耐之时向朕求饶,你却要将他舌头割下,让朕到哪里去听那悔恨的妙音?” “下臣懂了。”刑部首卿恍然大悟,谄媚而笑。 但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锦绣为衣,裙摆曳地的杨蓉蓉,牵着大夏皇帝凌轩礼的手,缓步自殿外而来。 被驾起的铁青冥一时怔住。 满殿大臣,一时呆住。 禁卫们不知他们从何而来,亦不知自己当如何面对他们。 在他们身后,大夏太傅凌天奇、丞相古天莱,率着满朝文武,大步而入。 在场的官员都认得他们,因为他们本来便是这些人昔日的顶头上司,是这些奸臣过去待之毕恭毕敬的大人物。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为何…… 奸臣们不解,因而惧怕,情不自禁地后退。 在大厦群臣的身后,是大夏国的五位至尊国公。 神武门门人,已然占据了殿前的广场,蒋里负手立在宫门处,阻挡自外而来的禁军。 凌天奇缓步走向前,殿中那些奸臣却并不认得他。 他们只知大夏太傅凌天奇是一位白发老人,又如何能相信眼前的年轻人,便是那位传奇一般的人物? “林玄道?”凌天奇打量龙椅上的青年,沉声问。 林玄道望向诸人,眼中有讶色,却并没有惊慌。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有趣。没想到你们都还活着。” 他看着凌天奇,问:“你又是何人?” “大夏太傅,凌天奇。”凌天奇道。 林玄道一时愕然。 大殿之中诸人更是一脸茫然——他怎么可能是凌太傅? “有趣。”林玄道点了点头,“没想到凌太傅竟然有手段恢复青春。这般秘法,可否告之于朕?” “大胆!”杨蓉蓉厉喝,“你是什么东西,如何敢以‘朕’自称?” “朕乃天下共主。”林玄道从容答道,“你们却又是什么东西?” “朕,乃大夏之主。”凌轩礼昂然答道。 “众爱卿!”他高声说。 “臣等在!”诸臣应声,气息震动殿宇四壁。 “请帮朕将这祸乱天下的贼子拿下!”凌轩礼高声说。 “遵旨!” 一声应后,无数无形无色之火升腾而起,大殿之中一时热浪冲天。那些奸臣眼见殿中诸位大夏旧臣,竟然均已达至尊之境,一时惊慌后退,面色惨白。 上百位朝中大员,此时皆是至尊。 百位至尊之威,何人敢当? 林玄道面色微变,冷笑道:“难怪你们敢回来,原来是有所依仗。但……” 他目光一寒:“那又如何?” 张手之间,道道紫焰如潮,随他而动。 “当年,常乐以紫焰之身,可轻易灭杀至尊,今时,朕得厉先生赐予龙息,神火宫已与厉先生相连一体,尔等又岂是朕的对手!” 他冷笑着,突然向前掠出,宽大的皇帝龙袍在紫焰中飞舞。 人飞于空,仿佛一只巨鹰,鹰翼笼罩之下,万物将尽数崩灭。 大夏武部首卿岳武,大步向前,向凌轩礼一拱手:“老臣替陛下斩杀此贼!” 刹那间,无色之火化为铠甲,岳武双手一抓,一对巨斧出现手中。他凌空而起,于这大殿半空中,迎上林玄道。 “竖子,受死!”岳武大喝一声,双斧斩出,带起两道洪流。 大殿震动,天地神火随斧而动,一众奸臣惊恐摔跌于地,被双斧带起的风暴吹得满地乱滚。 林玄道只是冷笑,无视那罡风一般的乱流,直接冲到近前,抬手一掌。 紫焰如柱,顺掌而出,瞬息之间,破尽罡风,击碎了大斧,重重打在岳武胸膛处。岳武的身子如同流星一般,飞掠而去,摔出殿外。 林玄道飘然落地,面对上百位至尊,冷冷一笑:“今日之朕,便是昔日之常乐。尔等皆非朕之对手,还是让常乐出来吧!” 凌天奇冷笑:“凭你,也配与小乐相提并论?” 岳武自殿外阶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气息不畅,全身剧痛,一时不能再上前杀敌。 但他站了起来,便是对众人最大的鼓舞,对林玄道最大的污辱。 “小娃娃。”他拼着加重内伤,张口大笑道:“你这掌法,可是相当不行啊!” 诸人不由一起大笑起来。 林玄道面色微变,冷冷道:“等朕将你们都杀光,你们一起在黄泉路上笑个够吧!” 第816章 地火巨船 黑岩铺就地面,构成门户。 门内,一片黑暗阴森。 有热浪阵阵,自那黑暗之中传来,倍添诡异。 常乐站在门前,看着那一片黑暗。 他身后数十丈外,便是守卫楼,五位守护着地道入口的至尊,立在楼下,紫袍于风中飘摇。 “常大人,保重。”他们拱手,向着常乐一礼。 他们本是厉先生选出的忠诚之士,代自己守着这秘密地宫的门户,不想此时,却在向常乐施礼,在为常乐担忧。 常乐缓缓点头:“这一年多,辛苦几位了。” “世人些许误解,我等并不以为意。”一位至尊道,“只求常大人能救天下。” “常某必尽力。”常乐向着五人一揖,转身走入那黑暗之中。 黑暗之路直通地下,似乎漫长没有尽头。 常乐如一缕风,无声无息地吹入那地道之中,一路向下而去,不知多久之后,才终见到一抹光明。 接着,便是喝骂之声,挥鞭之声。 那光明,源自于一处巨大的地下世界,那一方世界有数十里方圆,靠着道道升腾的神火照明,上千名着甲军士,腰挎着强悍的火器长刀,手执着长鞭,不住喝骂抽打。 数万人在骂声中、皮鞭下,一刻不停地劳作着。 他们凿岩开矿,采蕴含强大火力的奇石装车,一车车、一箱箱,不住运往更下方。 常乐望去,只见远方岩壁上,又有大小不一的洞,有车与人在进进出出。 如此算来,这样大小的地下矿场,怕在这一层便要有十几处。 在矿场各处,每隔里许,便有向下的井梯,或直上直下,以绳索吊着木箱运送矿石,或有盘旋之梯直通下方,供人行走。 他一掠而去,顺一处井梯来到更下一层。 他行动如风,那些军士虽然个个强悍,但又如何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到了下方再看,第二层洞与上边相比,略小了一些,上一层采集到的矿石皆被运到一座座高炉边,有军士喝斥着劳工,在推拉火器风箱,保持着炉中神火的热力,用以炼化岩石为浆,通过种种管道,引向地下。 第三层中,则全是钢铁熔炉,处处可见铁水岩浆横流,那些熔化后的铁水,与神火岩石之浆相融,再送向下层。 第四层中,尽是抡锤砸击铸造工具的铁匠,击打之声连绵起伏,如同雷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久在这一层中劳作的人们,早已被震聋了耳朵。 第五层中人渐少,但却全是工家强者,维护着某种强大的阵法。 第六层中,端坐着一位位紫焰大能,其中有人族,有妖族,亦有兽族。他们引导着顺阵法而流动的神火,通过自己的身体,再重流入另一个大阵。 他们的身体便相当于筛子,将那些提炼自石中的神火,过滤得更为精纯。 第七层中,则是一位位无色至尊。他们被一道道带着浓裂龙息的力量困住,睁眼所见处,只有自己身处的方圆几丈,全不知在同一层中,还有数十位至尊强者同被困死。 他们面色灰暗,眼睛里没有了神采,只是木然地重复着提炼天地神火的工作,引神火入体,再送入一座座大阵之中。 常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走到第七层中央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直通下方广阔的地下世界。无数大阵,自那洞向下延伸,将纯净而强大的天地神火凝练化成的晶莹“水流”,送到更下方。 常乐站在那洞口,看到的,是一艘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大船。 那船长达数里,如同一座小型的城市,静静地悬浮在下方地下世界之中。无数大阵接在船身上,不断将提炼好的神火倾倒在船身上。 有一道道力量,演化成刀、斧、锤、凿,甚至是人手,在慢慢地以这些神火浇铸着船身。 在大船周围,有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神火铁锭。不时有力量之手过来,将铁锭安置在船身上,略加熔化后,一锤一锤,将之锻造成船身的一部分。 那大船已具备雏形,但因为过于巨大,虽然有上边七层不断供应着神火与铁锭,有无数力量之手、之斧凿不断加工,但建造速度依然缓慢。 常乐一时愕然。 他能感应到那些铸船之力的源头是在极深的地下,发自一个带有祖龙气息的男子。 那是厉先生。 但他不明白厉先生为何要集全天下之力,铸这一艘巨船。 难道这便是他一统天下的目的? 常乐立在那洞口,认真地思索。 厉先生征服五大陆,一统天下后,却将权力交给了林玄道,自己率领劳工,开凿这地下世界,铸造这大船,说明这大船对他而言,意义更重过整个天下。 何物可重于天下? 唯生死而已。 那么厉先生此举,为的当是求长生。 亦或,只是为了求生。 是大船能带给他更长的生命,还是说大船能救他的命? 他已然是天下第一的强者,谁能威胁到他的生命? 常乐知道,那便是自己。 自己曾在厉先生面前救走许多人,而厉先生对此却无可奈何。也许,厉先生便因此生出了惧意。 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再度突破,赶来杀了他,所以才造出这艘大船,用来对抗自己。 此船,集大地神火之源力铸成,简直可算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强大火器,若是受控于厉先生之手,定能发挥出极为可怕的力量。 毁天灭地,亦有可能。 若真让他成功,便算自己再有突破,又有何意义? 常乐凝目,仔细地看着那船,不顾被厉先生发现的危险,散开神念,感应着那船的力量之源。 在更深的地下,无数的天然洞穴之中,厉先生坐于一处地洞口。 有光自那洞中射出,无比耀眼。 那光含着强大无匹的力量,散发着重重生机,令常乐想到了生灵的心脏。 地心之火? 常乐猛地醒悟。 厉先生竟然要以无上之力,将大地核心的地火之源化为这大船的力量之源! 真若被他办到,天下间谁能是他的对手? 比这更为可怕的是——若他存了灭世之心,将地心火源全数吸纳入这大船,这一颗星球,岂不便要因为失去了核心火源而慢慢死去? 到时,便是一界破灭,末日降临,众生皆化尘埃。 绝不能让他如愿! 常乐感应着下方的力量,瞬间里,连城之力尽数燃起。 厉先生坐于那地穴处,被光芒照耀全身,却感应不到外界的任何气息。 这里的火力太强,气息太凝重,却等于是重重堡垒,隔绝了外界。 这正给了常乐以方便。他一掠而下,转眼之间,便穿过了不知多少重地穴,直来到厉先生头顶处。 一时间,他全身神火汹涌,体内神火连城爆燃,几乎是以焚尽自身的态势,燃烧起神火。 天道阶上,无数阶灵目光凝重,飞腾而起。 阶灵汇聚成了一支大军,于那神火连城上空,散发出重重海潮般汹涌的力量。 常乐的眼睛燃烧了起来,瞬间化成了两道明亮的星。 星星凝练,晶莹如石,一时金光四射,又如两轮大日。 有黑暗之气,自他口鼻中溢出,凝聚在他手中。他双手一抓,左手金光闪烁间,金剑在手,右手黑气缭乱间,一柄乌黑如夜的黑剑凝聚成形。 他双手握住双剑,两剑同时斩出一招离乱。 这等威势,惊天动地,整个地下世界也不由震荡摇晃起来! 此时,厉先生突然抬头,冲着常乐一笑。 “我等了你一年。”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笑:“你确实无声无息,如一道穿堂难防的风,但可惜,我的神火宫与林玄道相连,你的那些蠢朋友竟然去杀他,我便知道你定会来杀我。” 说话之间,两道强大无比的剑势,已到面前。 厉先生抬手,那洞穴里射出的光,便流到了他手中。 一时间,五道剑影自他五指之上涌起,当空飞舞,迎向两道离乱。 剑影扩大,仿佛金龙之利爪,合而为一,抓在两道离乱之上。 巨力激荡,大地震动。 重重洞穴之上的大地轰然作响,地面开裂,林木倾倒,坠入地缝之中。 飞鸟惊恐向天而去,走兽惨叫着滚落崖下,陷入地中。 人间此地,方圆数百里,一副末日景象。 好在,此地远离人烟聚集之处,否则,不知有多少人将被吞入泥石之中,大地之下。 但那守护着入口的楼,却已然坠入深渊。 几位至尊惊恐飞天而起,看着那四处开裂的大地,不知下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穴世界中,常乐持剑寸寸向下,厉先生只手抬起,五指剑影如爪,又将他慢慢地推向上方。 “我以为这一年时光,会让你变得很强。”厉先生有些失望地说,“但没想到,你几乎没有什么进步。” “这一年里,我悟出一个道理。”常乐说。 “是何道理?”厉先生问。 “我只是一个凡人。”常乐说。“我是凡人,所以会如其他人一样犯错,有些事情会想错,会弄不清,会走岔路;我是凡人,所以会如其他人一样为七情所困,因而软弱,因而沮丧;我是凡人,所以会如其他人一样,易生怠惰之心,难以向前。因此,若想能大踏步前进,有时便要逼自己一下。” 他冲厉先生笑笑,道:“所以,我决定以死相逼。” 以死相逼,逼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 厉先生看着他,缓缓点头:“很好。念头通达,几如明镜,可与我相提并论。除却你我,世间众生皆不过是尘埃。” “我不这么想。”常乐摇头,“天下众生,不管是宝座之上的君王,还是草屋之中的平民,都是生命,可爱而又可贵。” 两道离乱,突然绽放出异常强大的力量。 两道剑势瞬间压下了那五道剑影,向着厉先生斩落。 轰然巨响中,无数重岩石瞬间成灰。 第817章 大融合 常乐立于岩上。 面前,一片凌乱。 那透出地火之光的洞穴,已然被崩碎的岩石堵住,厉先生也已被深埋地下。 但常乐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 地面震动,不久之后,有光透出。 黑暗亦自其中流出,如同条条黑龙。 刹那间,厉先生破开碎岩,疾掠而出,张手抓来,一道黑色龙爪,瞬间笼罩常乐。 常乐抬手,右手黑剑上扬,又是一势离乱。 龙爪与离乱在空中纠缠,片刻工夫,两相抵消。 “果然不是侥幸。”厉先生说。 “自然不是。”常乐说。 “但这样的境界,仍不足够。”厉先生说。 他抬起双手,一金一黑两道力量,便在他手中凝聚。他向前而来,双手放出一金一黑两道龙爪。 常乐双剑离乱同出,挡住龙爪。 但此时,厉先生向前冲来,一掌击在他胸口。 沉重如山的力量,轰然在常乐胸膛处爆发,他笔直地飞了出去,撞入坚硬的岩壁。 厉先生缓步向前,道:“明知不可为,为何非要逞强?” 岩壁破碎,常乐自其中掠出,手持双剑,道:“能否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活下去。”厉先生说,“你既然知道以死相逼便可激发潜能,便可大步向前,那么亦当明白,能让人惊恐奔逃,能让人不计一切后果,拼尽自己性命,甚至是他人性命的,唯有死亡。” “只为对付我?”常乐问。 厉先生缓缓摇头:“不。有我在,你便永远只能是天下第二。” 他抬头,望着黑暗的上方。 “很早很早以前,当我初得灵智的时候,每每望那天空,便只觉得无限恐怖。”他说。“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后来想通,也许是得自五千年前祖龙心中的那一丝恐惧。” “它在害怕什么?”他低下头看着常乐,问:“你可知道?” 常乐无法回答。 于是他自己继续说道:“也许,它害怕的便是天外吧。后来我慢慢成长,那种恐惧便越来越深刻,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一想到自己头上的那一片天,我便不寒而栗。我不敢再抬头看它,因为我知道,它的外面有某种可怕的存在——来自天外天的某种东西,必将降临,将我毁灭。” 他诚恳地说:“我不想死,所以我要挣扎求存。” “那大船是为了逃避,还是抗击?”常乐问。 “我不知。”厉先生摇头,“若能打得过,便打;若打不过,便逃。也许船成的那一天,天外天中的那恐惧之源未至,我亦会因为昔日的恐惧而直接乘船离开吧。” “那么这一方世界中的生灵呢?”常乐问。“你窃走地心火源,让他们如何生存?” “他们与我何干?”厉先生反问。 “所以解放火灵,也只是一个借口。”常乐说。 “我早说过,找借口是化人之后,学来的人族习气。”厉先生说。 常乐笑了。 “老实说,先前来时,我其实并无把握。”他对厉先生说,“但听了你这番话后,我隐约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厉先生问。 “你为何会恐惧,会夺去你生命的又是谁。”常乐说。 “愿闻其详。”厉先生说。 “你可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常乐问。 “我曾问过你的师父。”厉先生说,“可惜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体内有一座城。”常乐说。“是由无数神火宫组成的神火连城。” 厉先生动容:“神火重楼已是天下奇迹……难怪祖龙传承,会放弃曾那般天才无双的千里,而最终选择了你。” “不仅如此。”常乐说,“我其实并非此界中人。我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用你的话来说,那便是天外天。” 厉先生一时愕然。 “你来自天外?”他问。 常乐点头:“我便是天外来客,我便是自天外天坠落这凡间的异人。也许是祖龙传承在我到来的瞬间选择了我,也可能,我便是被祖龙传承以绝顶神妙之力,自天外天召唤来的客人。也许我身上肩负的使命,来此的意义,便在于你——杀你,以救天下。” 厉先生看着常乐,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狞厉。 “你是我的恐惧之源吗?” “很好。” “如此,只要杀了你,我便不用逃了。” 他突然向前而来,一拳向着常乐打去,黑暗与光明合而为一,如同昼夜降临同一世界,化而为龙,随着他的拳而动。 常乐双手扬剑,两势离乱,也终于合而为一,光与暗相合,成最强的一剑。 剑势与龙拳之影相撞,刹那间,大地再次震动。 地穴上方,那巨大的船在震荡中散发出重重力量,那本应被这巨力震塌的岩层,便因它的存在而岿然不动。 更上方,那一层层的地穴之中,所有人都感应到了地下的变化,一时惊恐万状地看着脚下。 轰鸣之声,在大地中传播,化成震动之力,传向地面。 光与暗的较量中,常乐再次横飞出去,摔落地上。 厉先生面色狰狞,大步向前,冷笑道:“天外天的来客?真是奇妙。但可惜,或许是因为祖龙意志太过强大,或许是因为我继承了它的恐惧之后,便加倍努力,这死亡的威胁到现在看来,却只是一个笑话。” 常乐挣扎而起,却又吐出一口鲜血,半跪于地。 “这样的你,凭什么让我恐惧?”厉先生在十丈外停步,看着他,冷冷一笑。 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而来。 对生的渴望,让常乐的眼睛闪起光芒。 若不能强大,便只能死亡。 所以……便算燃尽此身,我也要站起来。 他咬着牙,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体内黑暗世界之中,神火连城拼尽全力,燃起最后一缕神火。 我的力量,仅限于此吗? 常乐自问。 厉先生一拳打来,虽再无龙影相随,但常乐也抵挡不住,虽双手抬剑化阴阳壁,但仍被轰飞出去。 不,不应仅仅如此。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突然生出灵感,缓缓说道。 “你说什么?”厉先生不解,停步问道。 “文武相辅,以文治天下,以武守天下。”常乐慢慢站直身子,道:“所以单纯的武力,并非最强;单纯的文道,亦非最坚。” “你想用人族区分出的那九艺之技,如与武白王一战之时一般,来与我一战?”厉先生狞笑,“那并没有意义。” “不,何需九艺?”常乐笑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念沉入了神火宫世界中。 他立于那无边大雾中,看着透过雾气传出的点点光明。 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本体与神念,同时闭目,而文道力量,则自本体与神念之中,同时升腾。 静坐修炼之时,这念头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他虽将之抓住,却并不能看得真切,但此时,死亡阴影之下,他终于顿悟。 刹那间,梦蝶界与慎诚界同时自他体内涌出,化为两方世界的虚影,一左一右相护。 “这有何意义?”厉先生冷笑,缓缓抬起手。 拳中,金光与黑暗纠缠相生,化为龙形。 就在此时,一道龙吟,清晰地自常乐体内响起。接着,金光升腾,黑暗弥漫,两方文华领域之间,金光与黑暗相结合,化成了一方新的领域。那域之中,金龙飞舞,黑龙起伏。 厉先生愕然:“以祖龙之力,演化一界?” 随即摇头:“也不过只是小小的文华世界,虚幻之物而已!” 他握紧了拳,向着常乐打去。 常乐仍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神念立于那黑暗的世界之中,置身于那重重迷离的大雾之中,缓缓抬起了双手。 两道文华领域,渐渐在神火宫的世界中升腾而起。与这广阔的世界相比,已然可称一界的它们,却显得如此渺小。 梦蝶界中,巨蝶飞舞,核心之力,让常乐与一切融为一体,我为万物,万物为我。 慎诚界中,慎独与至诚之力,使常乐神念变得更为精纯,在融合的过程中,思绪也更加清晰。 第三界,缓缓浮起。 那里有黑龙在地面起伏,有金龙在高天飞舞。光与暗,在这一界中完美合一,化成了一方龙界。 但这还不够,还不足以击败如此强大的厉先生。 常乐神念扩散开来,渐渐谨慎小心地与三界合而为一。 梦蝶界,慎诚界,还有新形成的龙界,慢慢地在他神念的牵连之下,互相融合,最后合而为一,化成了一方广阔辽远的新世界。 可是,这还不够。 常乐神念再度散开,顺着那大雾弥漫开来,渐渐笼罩自己整个神火宫世界。那庞大的神火连城,便尽被他的神念包裹。 就连那重重雾气,也随之而动,被他融为自身的一部分。 诸力合一,方为强。 他的神念渐渐收缩,将迷离大雾引动,将一座座神火宫的力量引动,与那三个合而为一的世界相结合。 刹那间,有轰然响。 常乐睁开了眼睛,看到厉先生打来的一拳。 他看着那拳头,微微一笑。 大地轰鸣,突然有无数光芒破开地面,四射开来。 厉先生时惊愕,忍不住收拳凝神戒备。 他看着常乐,那一刻,突然生出无穷恐惧。 第818章 雾满江山 地下的光,透到地上。 常乐立在那些光柱之间,被光照亮。 “这是什么?”厉先生问。 “一种……新的力量。”常乐说,“融合了三种文华领域,融合了带我自另一界至此的空间之力,融合了我体内那座神火的城……还有……一些我也解释不清的东西。” 在他说话的时候,地下的虚空中有沉闷的响动传开。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无边的黑暗中,又突然绽放了光明。 光与暗的世界,广阔无边,厉先生抬头,看到头顶有一座数十里的大城,静静悬浮。 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势,身子一时僵直,脑中忆起的是自有智识以来,每次抬头看天时感受到的恐惧。 “真的是你?”他喃喃自语。 “天下,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天下。”常乐说,“至于你,会成为后世的一个传说。你的名字会一直流传下去,不过,是以恶魔的身份。便你也不必沮丧,也许地几千年后,你就成了神话中的一个部分。” “几千年后的事,与我何干?”厉先生失魂落魄地摇头,“我只想好好活过我能感知的时光……” “抱歉,我不能让你活下去。”常乐摇头。 那一座巨城猛地砸了下来,厉先生狂吼着,用尽所有的力量将光与暗化为十条巨龙,试图挡住巨城。 但没有用。 巨城如锤,十龙却仿佛是冰造的钉子,在巨锤的锤打下,很快碎裂。 那城压了下来,厉先生红着眼,用尽全力将它托住,但也只能勉强维持片刻的残喘。 他的手臂颤抖,腿骨慢慢崩裂,身子渐渐向下沉。 有重重雾气,自那巨城之中流动而出,裹住了他的身体。 他突然一怔。 他在此时,突然间感应到与昔时完全相同的那种恐惧感觉。 雾在他周身弥漫,他的脑海中便出现种种景象。 无边的宇宙,黑暗深处,有雾气涌动,接着……它来了。 “啊!”厉先生惊叫一声,全身颤抖,脱力跌倒,那巨城便直接砸在他的身上。 无边光与暗的世界之中,一声惨叫,久久回荡。 常乐立在那里,看着那镇压了厉先生的巨城,感应到动荡天地慢慢恢复宁静,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天下仍会继续它从前的太平,亿万民众仍将安乐。”他喃喃自语。 “未必。”厉先生的声音,自那城下起。 常乐知道,那只是厉先生最后的一道残念,因此并不以为意。 他一笑:“散了吧,诅咒只是一道怨,并不能真正化成灾难,为祸这人间。” “未必。”厉先生说。 “你并不是那真正的天外来客。”他说,“那毁灭一切的力量是什么,我已然清楚看到。我不会告诉你,但,我会帮它早一日到来。” 然后他笑了起来。 常乐只觉得无聊,一挥手,那无穷光与暗的世界消失不见。 周围,是地心光芒四射的洞穴,头上,有一艘巨大的船,在散发着巨大的力量。 常乐一掠而上,来到那大船停泊的洞穴中,缓缓抬手。 道道大阵因他的一念而改变,那些天地神火游散于船外,那船慢慢地向下沉去,最后铁化为铁,火化为火,铁积于地下,火流入地心。 属于地心火源的一切,重新归还给了地心火源。 常乐掠上更高层,在那里,见到了那些刚刚解困,正一脸茫然打量四周的至尊。 “厉先生已死。”常乐说,“你们自由了。” 至尊们惊愕地看着常乐,半晌后向着常乐拜倒,哭着向他道谢。 “此地不可久留。”常乐道,“你们助我将所有人带出地下。” 说着,再向上层去。 受困的人们本在木然地做着苦工,突然间,那位曾光芒万丈,后来大败不知所终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厉先生已死。 人们先是惊愕,再是欢呼。 那些军士们面色苍白,有人不信,怒吼着向常乐出手,但不及他们的力量放出多远,人便已然炸成了漫天的烟尘。 其余人惊恐地丢了腰间刀剑,跪地向着常乐叩首求饶。 此时,道道雾气自地底升腾而起,人们看着那雾,隐约之间生出无穷恐惧之感,惊恐地向外逃去。 常乐掠至地道入口处,以工家之力凝为大阵,指引诸人逃生之路。 几位守护地道的至尊急忙飞来,帮助常乐救助诸人。 大夏王都,照日城中,那一座大殿之内,林玄道突然脚步踉跄。 他本来以一人之力独对上百至尊,却仍游刃有余,将诸人打得人仰马翻,但突然之间,他却失去了力量,虽依然可以挥手放出道道紫气,但此时的紫气,便也不过是紫气而已。 凌天奇看着林玄道,意识到那一处的战场上,常乐当已取得了胜利。 “厉先生败了!”他情不自禁地高呼。 人们看着他,再看着那步步后退,面色苍白的林玄道,不由发出震天的欢呼! 厉先生败了! 常大人胜了! 这天下,终于得救了! 大殿之中,那些曾拜倒于厉先生和林玄道脚下的小人们,面色灰败,一个个瘫倒在地。 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再不是荣华富贵,他们的未来,也再不会光明灿烂。 甚至连苟活于世,亦将成奢望。 那地道前,一群群人正拼命往外跑。 入口还是太小了。 常乐皱眉,飞腾而起,一念动,便有工道之力演化种种大阵,一时间,大地震动,许多岩石土地裂开,形成了一条条天然的通道,在阵中光亮的指引之下,在诸多至尊的引导之下,人们散开,分别顺着不同的通道飞奔而出。 深深的地下,数十万劳工向外而来,人人都急于逃离,便不免要乱成一团。 不过很快,几位至尊便在常乐授意之下飞入地洞中,维持起秩序。 于是,再没有人焦急飞奔,人们排好了队,有条不紊地向外走来。 这一次迁移,只怕要持续数日,而安排这些人归乡,亦是一件要大费周折的事。 不过,那都不重要。 天下诸族最大的难关,已然过去,些些小事,不足以让人忧。 常乐欣慰地看着下方,露出笑容。 但就在这时,一道道火柱突然冲天而起,转眼之间,五大陆上皆的火柱破土而出,飞入九天。 它们在天空中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向着常乐疾飞而来。 常乐微微皱眉。 “你竟还没有死?”他飞腾而起,迎向那条足有数百里长的火龙。 巨大的火龙,横过天宇,地上的人几乎都清楚地看到了它。人们因它的出现而震惊,不明所以的人直接拜倒在地,虔诚地祈求天地,保佑人间,不要再降灾祸。 “常乐,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但你又是否知道它的秘密?” 厉先生的笑声,自火龙口中传来。 常乐沉默不语,双手一分,右手黑暗涌动,化为黑剑;左手金光四射,化为金剑。 两势离乱,合而为一,瞬间出手。 那一剑,气贯天地,在天空中留上了百里长的痕迹。 但,竟然没能伤到那火龙。 火龙一掠向前,直撞在常乐的身上,却并未伤及常乐半寸皮肤,常乐愕然中下意识地躲避,随后发现,那火龙并非前来加害,而是如天地神火一般,融入了自己的身体,融入了自己的神火宫中。 它本无恶意,所以,离乱再强,亦不会伤它。 黑暗世界中,那迷离的雾气得到这重重火力滋养,渐渐生出变化。 雾,开始扩散。 转眼之间,数百里的火龙尽数进入了常乐体内,尽数与那迷离大雾相融。 然后,那雾便不断扩散,涌出常乐体外,快速地涌向天地之间,四面八方。 “这……”常乐愕然看着周围。 那雾重重叠叠,向着整个世界扩散开来。 十里、百里、千里、万里…… 不过几百息的时间,那雾便扩散到整个世界,不论是海洋还是陆地,这颗巨大星球的每一处,皆被它笼罩其中。 人们惊愕地立于雾中,茫然望着周围,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常乐的神火宫中,最后一丝雾气流走,一个声音响起:“常乐,这是我的复仇。” 那是厉先生的声音。 他在笑。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错了,你才是这世界最大的灾祸,可惜,你却不自知。” “你给我说清楚!”常乐神念转眼入体,追寻着那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厉先生残缺不全的一缕神念。 “我将天下火灵尽数集于一处,将整个世界的火灵之力都给了你,你是不是应该谢我?不,你不会的,等那天到来,你只会恨我。”厉先生静静看着他,慢慢地碎裂,慢慢地消散。 “你说清楚!”常乐大吼。 但已没人再向他解释。 常乐神念复位,抬头看着漫天的大雾,一时茫然。 皇宫中,林玄道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神火宫炸碎,人已魂归天外。 凌天奇感应着身边那雾的力量,愕然道:“小乐?” 天地间,有人立于那雾中,深深地吸气。 然后,便欣喜大叫:“这雾好强!这雾里有纯正的天地神火之力!” 有人运起御火术,以修炼之法引导这雾气进入神火宫,然后惊喜大叫:“这力量纳之则入,竟然不必炼化,我的火力又提升了!” 一时间,天下不知多少人突然得力破境。 红入橙,橙化黄,黄变白…… 甚至,是由紫而入无色! 整个世界,在这雾气的包围之下,渐渐发生变化,所有的生灵,都变得越来越强大。 有种种奇妙的力量,在天地之间生长成形。 此时的这一方世界,与昔时相比,简直已变成了传说中的仙境。 第819章 天外来客 雁过长空。 转眼,又是一年。 常乐站在栏杆后,望着天空发呆。 天还是那般蔚蓝,一如从前。 但大地与从前相比,却有了许多不同。 此时的大地上,到处有云雾升腾,雾流转于美景之中,流转于林地之内,升腾于河岸湖边。 人间,此时如仙境。 这雾里,饱含了种种奇妙的火力,人们修炼之时,吐纳雾气,便可事半功倍。 这个世界的力量,再度提升,这世间的御火者们,实力再增。 焰光之色,终未变,但变的是强度。 昔日紫焰,只相当于今时之青焰。 天地之间,到处可见飞腾远去的御火者,高天之外,随时都有为一探宇宙奥秘,悬浮于星球天外、无边黑暗之中的大能。 “爹爹,爹爹!” 水儿欢叫着跑来,张开双臂要常乐抱,常乐将她抱起,一起看风景。 水儿他一起望向远空,望了半天,始终不觉这有什么好看,回头见小草走来,便又挣脱常乐怀抱,投入小草怀中。 “少爷,又在想厉先生说的那些话?”小草走过来,轻声问。 常乐点头。 “那不过是他不甘的诅咒,乱你心的。”小草说。 常乐笑了笑。 有些事,他无法说得清。 厉先生的话像一个魔咒,始终在他心头,不曾散去。 他总在担忧,担忧厉先生所说的那个“它”。 它是什么? 他不知。 它会怎样? 他不知。 它是否只是厉先生心怀不甘之下的恶毒谎言,为的只是让他乱心? 他亦不知。 自厉先生身死,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间,人族诸国携手,拨乱反正,重理人间秩序,妖族与火兽一族亦参与进来,帮了不少忙。 如今,天下和乐,诸族共生,相安无事,一片太平景象。 但于这太平之中,常乐却时常不安。 是为了什么? 与小草在台上聊了一会儿,常乐下了楼,来到师父的书房。 门外的草地上,蒋里盘膝而坐,正在安静地看书。常乐没有打扰他,轻轻敲门,走进房中。 “你眉宇间那抹忧色,怎么就化不开呢?”凌天奇看着他,忍不住感叹。 “总是担忧。”常乐说。“不知为什么,一看那些雾气,我就心神不安。” “雾自你体内来。”凌天奇说。“那是属于你的力量。你有何不安?” “属于我的力量?”常乐摇头。“我从不觉得。” “这一年来,你一直担忧,可是这天下不一直太平?”凌天奇安慰他,“别想太多了。人间正在不断变化——向着更好的方向变化,仿佛整个天地都要破境得灵。只怕用不多久,这里就真的要变成传说中仙境了。” 常乐沉默了许久,道:“师父,我有个秘密。” “嗯。”凌天奇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常乐愕然。 “只是知道你有大秘密在身。”凌天奇说,“至于是什么秘密,你不说也罢。” “可我想说。”常乐说。 于是他开口,细说从头。 当年自己,不过是另一个世界中默默无闻的小子。 一日夜里,遇上了大雾,于是坠落,于是摔入了这一方世界,于是命运就此改变。 凌天奇静静听着,慢慢点头。 “也许如你所想,是祖龙传承将你唤来。”他听完后说,“也许一切只是巧合,是冥冥中更强大力量的安排。” “那么,那更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常乐说。“越想不通这一点,我便越不安。总觉得眼前一切不过是梦幻,说不定哪一天梦就醒了。我不是常乐,亦不是蝶,只是灰尘,飘浮茫茫天地间,等着坠落,等着死亡。” 凌天奇一时沉默,不知再如何劝解。 老实说,常乐的这秘密着实将他吓了一跳,他还需要时间来化解。 此时,皇城中神火之钟响。 “这是怎么了?”凌天奇讶然。 “去看看。”常乐站了起来。 师徒二人出了屋,见蒋里已经收起了书卷,便招呼上他,一同向皇宫而去。 大夏在那场浩劫之后,于皇宫中建起了一座大钟。钟高十丈,极是壮观,是为纪念当时事,亦为镇守大夏皇宫。常乐将监天仪的法阵刻在其上,那钟便成了天下第一的监天钟。 若天地间有异动,此钟便必会响。 诸人到了宫中,见钟前已经站满了人,凌轩礼在杨蓉蓉的陪同下,亦立于钟旁。 “太傅,常大人。”古天莱上前见礼。“钟自鸣响,我等皆不知何故,正想去禀报二位,不想你们却来了。” “我来看看吧。”常乐向前而来,抬手轻轻贴在钟上。 一道神火自钟内冲天而起,直连天外。 未及常乐仔细感应,天上便有几道流光飞来,是大夏国的五位国公。 此时人间,不说遍地至尊,也已差不太多。朝堂诸臣,昔日紫焰,都在那一场天地变化之中,晋级无色天火之境,成就至尊身。 但他们的至尊之境,与这几位国公的至尊之境,却依然有极大差距。 世间力量改变,各境御火者的地位便也跟着变化,人族一时间来不及仔细调整,便仍按先前职司安排,未进行改动。 所以昔日大夏是五位国公,今日便还是五位,未再给新晋的至尊授予国公头衔。 否则,便是满朝国公了。 蒋剑宇性子最急,先落了下来,道:“大事不好了!” 这五位本飞于天外,在宇宙之中感悟大道,以图境界能再向前,多少更接近常乐一些,等闲小事绝无可能让他们放弃修炼,全数返回。 常乐神色凝重,此时分神望向蒋剑宇。 “有流星,好大一颗流星!”蒋剑宇说。 “四叔,流星怎么了?”蒋里问。 “太大了!”蒋剑宇焦急地说。 “是一颗巨星。”蒋剑坤说,“怕有数十上百里那么大,正向着我们这里而来。若放任不管,用不了十个时辰,它就会撞上我们的大地。” 诸人一时骇然。 “可不能放任不管!”古天莱忙道。 “再有七八个时辰,它才能进入我们能力可达的范围。”单正衣说,“现在急也没用。” “我去看看。”常乐直接放开了监天钟,一飞冲天,转眼来到星球之外。 黑暗的空间,群星闪烁。在极遥远的宇宙黑幕之中,有一颗明亮的星,正缓缓向着这边而来。常乐以数道之力估算,知道蒋剑坤先前算的没错。 这颗星来势极疾,所挟之力必然惊人,常乐不敢大意,急忙降下,对古天莱道:“有劳丞相,立刻传书诸国,调集高阶至尊飞往天外,一起拦截此星,断不能让它接近我们的世界。也请直面此星的诸国做好准备,布起大阵,防止有流星碎块坠落伤人。” “好。”古天莱点头,急忙匆匆而去。 常乐抬头望天,忍不住想起了厉先生的话。 它自天外天来,将毁灭一切。 所说的“它”,便是这一颗流星吗? 流星虽大,但终也不过就是一颗坚硬的陨石,如今这一方世界力若仙境,世界中的生灵更是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如何会怕这一颗陨石? 但若这流星之中,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常乐不能不担忧。 凌天奇隐约猜到他心中所思,走过来低声说:“你是整个天下的主心骨,全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就算有什么大灾变,你也要镇定。” “您放心。”常乐点头。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但许多国家却早已知晓。 因为这些国中,也有无数至尊与紫焰大能,此时正游于天上,悬于宇宙之中,看到那流星,便将消息传回了国内。 常乐传出令来,诸国不敢怠慢,立时派出精英,向着雅风大陆而来,集中于夏国王都上空。 常乐飞于天外,负手凝立,望着那渐渐接近的流星。 在他身后,是无数至尊。 等待,似乎极是漫长,可又似乎只是一瞬。 终于,那巨大的流星划过了漫长的宇宙虚空,向着这处冲撞而来。常乐右手之中黑暗流起,左手中金光闪烁,一黑一金两剑,各持手中,各起一势离乱,又合而为一。 他一马当先,向着那流星冲去,离乱剑势被他推动,向着那流星而去。 无数至尊跟随在他身后,抬手之间,道道神火如同洪流一般,追随着那一势离乱,一往无前。 一声巨响中,离乱如剑之锋,狠狠刺入那颗流星之中,随后,无数洪流顺其而入,将那颗流星炸成了漫天的星火碎屑。 大地上,无数御火者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绚烂奇景,有孩童担忧地问自己的母亲:“娘,不会有事吧?” “哪里会有什么事?”他的母亲笑道,“有常大人守在天上,有那么多至尊守护着我们,我们自然平安无事。” “可真好看。”孩童望着天上的火花,忍不住说。 天外,那颗巨大的流星碎成了亿万块,飞散向宇宙各处,也有一些向着大地坠落,但都被后方的至尊抬手轰击成了更小的碎屑微尘,就算落向大地,也不会伤到任何人。 流星炸裂处,常乐凝立空中,于那烟尘之中,眼闪寒光。 击破流星后,与别人的放松不同,他反而生出了戒心。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些可怕的气息,正自那些四散的烟尘中悄悄而来。 “来者何人!?”他厉喝一声。 第820章 它 流星碎屑的烟尘之中,无边宇宙黑幕之下,一道道暗影突然出现。 如同黑暗的流星,向着那一方大地袭去。 常乐抬手厉喝,双剑卷起无边黑暗与金光,两势离乱瞬间笼罩千里方圆,将暗影困于其中。 后方,诸位至尊一时大惊,不敢大意,严阵以待。 千里光与暗的世界中,一道暗影在尖叫声中消散,离乱剑势的威力之下,它们不论强弱,皆在瞬息之间湮灭。 但仍有十数道暗影掠过常乐,向后而去。 “不可放走它们!”常乐高声道。 一位位至尊飞掠向前,手中至尊火器绽放光芒。 一时间,这一方宇宙天幕之上,万道光明齐作,仿佛这一方天幕皆化烈阳。大地上诸人不由得低头闭目,不敢睁眼看天。 至尊们的力量虽然如海波浩渺,但却不足以挡下所有的暗影。 在离乱剑势之下,这些暗影是如此渺小、脆弱,瞬息便湮灭无踪。但在至尊们的全力攻击下,它们却能游刃有余地左躲右闪,竟然在那神火之海中游走向前,扑向大地。 至尊们这才知道它们的厉害,许多至尊再不敢外散力量,而是将力量凝聚于一点,专心去对付一道暗影。 十数道暗影,便让这满天至尊忙于应付,乱成一团。 至尊们立刻明白了它们的强悍,于是强强联手,往往是几百人一同围攻一道暗影,但一时间却也无法将那暗影消灭。 此时,有人飞掠而来。 是蒋里。 他目光如水,手轻抬间,一道剑意澎湃而起,其中的毁灭气息如此惊人,仿佛可以瞬间灭杀一重世界。 暗影遇上那剑意,便立时消散无形,化为微尘。 转眼,常乐亦飞掠而回,手中剑光起,一剑便可灭杀一道暗影。 许多至尊不由心中惊叹。 一年间,他们不断努力修炼,只以为自己已然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之境,与常大人虽有差距,但终不似当初般有若鸿沟不可逾越。 今日一役,他们才知,自己那不过是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 别说与常大人,便是与蒋公子相比,自己也差出天地之远。 吾辈仍须努力啊! 一道道暗影,终于被一一斩灭,而此时,那些四散的烟尘才刚刚变得稀薄。 诸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蓦然间,常乐皱眉,望向大地的方向。 竟然有一道暗影,趁乱战之际悄悄敛了声息,越过了诸人防线,来到星球大气天穹范围之内! 常乐厉喝一声,疾掠向前。 那暗影惊觉,立时加快速度,向着大地而去。 常乐奋力疾追,但却终慢于它一步。 在旁人眼中,常乐与那暗影的追逐实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满天至尊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一方大地之上,小草正抱着水儿站在楼台之上,看着那满天的光焰。 水儿兴奋得拍着小手咿呀乱叫,小草也觉得这遍布整个天空的火光,真的很好看。 “白日里的焰火,可难得见呢。”她说。 就在这时,那一抹暗影落下,如同一道闪电,不及小草做出任何反应便到近前。 水儿尖叫一声,猛地挣脱小草怀抱向暗影撞去,想以自己的身体保护“娘”。 但与那暗影相比,她的动作还是慢了太多。 暗影轻轻一扭便绕过水儿,击在小草身上。 “混账!” 后方,常乐厉喝一声,转眼追至。 但已晚了。 小草踉跄后退,被暗影击入处并无伤痕,但她的身体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小草!”常乐散去双剑,一把将小草抱住,不顾一切地将神火送入小草体内。但神火方与小草的血脉相触,便被直接弹了出来,反冲之力强大至极,常乐竟然再抱不住小草,被震飞出去。 他急忙于空中凝住身形,再看小草,只见有一抹黑暗正自她眼中迅速地扩散开来,转眼将她一对眼都化成了夜一般的黑色,再无一丝眼白。 有一道道雾气,自眼瞳处迷离而起,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盘旋,有若眼瞳。 常乐惊骇不已。 那黑暗,那雾,都是他极熟悉的东西。 无边的黑暗,便是神火宫世界。 迷离雾气,便是他神火宫世界中那一片无边的神秘之雾。 那雾早因与火灵之力相融而散出常乐身体,扩散到整个世界,使这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化成了传说中的仙境。 时隔一年,它再度出现于生灵体内,却竟是小草眼中。 瞬间,小草周身有狂风起,吹拂四方。烈焰在风中狂舞,转眼之间便将高楼吹垮,焚成灰烬。 水儿呆呆地看着,接着,冲着小草大吼起来:“滚开!” 她咿呀乱叫着,隐约可以听出,是要怪物将她的娘还来。 常乐看着小草。 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面容,但那气息,却已全然不同。 陌生、恐怖、诡异、邪恶。 烈焰与狂风渐渐收拢,神火凝结成了宽大的衣袍。小草披着那一身流光四溢的长袍,缓缓浮在空中,如一只浴火后重生的凤凰神鸟。 “你是谁?”常乐红着眼沉声问。 无数至尊自天外而来,凝立于常乐身后,看着小草,一脸震惊之色。 凌天奇与灵秀心携手而来,看着变化后的小草,满面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凌天奇愕然问道。 “有一道暗影,进入了小草的身体。”常乐答道。 小草一直看着常乐,脸上露出笑容。 “终于见面了,引路人。”她笑着说。 引路人? 常乐心中一颤。 “你这是何意?”常乐问。 小草只是笑,却不答。 “立刻从小草的身体里滚出去!”常乐厉声道。“否则……” “否则如何?”小草冷笑,“杀了我?” 她缓缓抬起双臂,笑道:“我现在与她已然合为一体,杀我,便是杀她。她身上尽是你的气息,可见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能舍得?” 常乐双眼透出杀意。 张手之间,道道神火化而为符文,结为一阵,向着小草笼罩而去。 “这世界的力量,有些奇妙啊。”小草环顾着那大阵,并不做任何动作。 那大阵将小草笼罩其中,符文闪动之间,某种特殊的力量,开始向小草体内浸润。 “想要将我剥离?”小草笑道,“那可不大容易。虽然技巧可有千般变化,终都是我主之力所化,又能奈我何?” 她缓缓张开双手,有柔和中包含着刚烈的力量释放,转眼之间,常乐的大阵便崩溃四散。 小草盯住常乐,突然抬手一掌,重重尖啸之声随掌而起,乱了常乐的心神。他的神念一时涣散,差一点魂飞魄散。 他人如一道流星,瞬间被轰击飞向远方,不知几十几百万里之外。 他摔落于一片无边水中,渐渐地沉向水底。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瞬间袭来,常乐想要挣扎摆脱,但却被黑暗越缠越紧。 于挣扎之中,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多久之后,他渐渐醒来,猛地坐起,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黑岛之上。 他知道这是哪里。 黑岛广阔,但终没有如从前一般横贯整个世界。它位于一片波涛起伏的大海中央,静静地立于天地间。 天上有金光,照亮整个世界,但却不是太阳。 常乐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了起来,抬头看着那金光,那光芒便渐渐收敛,最后,一条巨龙显露出它的形态。 巨龙慢慢垂首,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常乐,然后叹了口气:“五千年时光,我一直在思索那是什么,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世界,却也走到了末日。” “见过祖龙。”常乐向着巨龙深施一礼。 祖龙看着常乐,柔和的目光中透出一抹希冀之色。 “好在还有你。”它低声说。 “发生了什么?您又想让我做些什么?”常乐问。 “发生了什么,我能告诉你。但你应该做些什么,我却不知。”祖龙摇头,“我只知——上苍不会无缘无故赐你连城神火,有此恩赐,必是因为你有能力破解这危局。” 上苍赐我连城火? 常乐望着祖龙,忍不住问:“所以,你才将我召唤来到这一方世界?” “唤你来此的,是它。”祖龙说。 “它?”常乐不解。 但突然间,他想到了厉先生那自有灵智起,便不曾息的恐惧。 也想到了小草方才说出的那一声“我主”。 “它是毁灭之源,亦是力量之源。”祖龙说,“我是它的一粒种子,而你,则是它的引路人——将它引向种子已然开花结果了的世界。庄稼已经成熟,它要收割了。” 种子? 引路人? 常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祖龙沉默片刻,道:“五千年前,我生于东海之中,一朝得灵,便可卷动天地气机,呼风唤雨。” “但既有灵智,便不免思索——我自何来?存在何意?又当如何继续存在下去?越思,越无解,因而焦躁,因此迷惑。而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大恐惧,始终在心中徘徊不散,却又无法解释。” “于是那一年,我终于破空而起,想到更广阔的世界中去追问这一切。可惜,当我超越这世界的限制时,被它早已布下的力量击溃了肉身,就此化成神火之力,落入这一方世界,滋养万物至今。” “但那追问,却一直未曾停止。” “我失肉身,空有虚灵,若想改变这世界,追问我所以存在的秘密,解我心中恐惧之惑,便需要找到一位传承者,接受我的力量,完成我的追寻。初时,我选中了凌千里,但后来却感应到冥冥中有一道力量,正将天外某地与此处连通。” “于是我知道,也许还有更大的机会等着我。后来,我便等到了你。” “你天生具有神火连城之力,而且体内还另有一种让我觉得亲切的力量。于是我选择了你,帮你破开重重险阻,一步步走到今日。” “可那恐惧,那疑问,却还是没有答案。” “直到那日,那颗流星到来,那些奴仆赶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生命之源与恐惧之源,便是它。而唤你来此者,亦是它。” 祖龙说到这里,抬头望向高天。 更高的天空中,有黑暗降临,转眼之间,天外宇宙的景象出现在常乐面前,他看到在极遥远处,有一片星云,正飞掠向前。 他瞪大了眼睛,于是,便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颗巨大的黑暗星球,如同一个狰狞怪头,又如一个毁灭一切的混沌魔王。它呼啸而来,于黑暗气息之中,显露出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无边的迷离雾气纠缠着它,如同条条手臂,又似亿万刀剑,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常乐惊呆了。 那雾,正是他体内一直存在的神秘之雾。 那黑暗,便是构成神火宫世界的基础。 原来这世间一切力量之源,便是这恐怖的巨大星体? 拥有生命的星体!? “它行于无边宇宙之中,靠吞噬维持着自身不灭。”祖龙亦抬头看着它,身子微微颤抖。“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与邪恶的智慧,它如同人族一般,懂得播种与收获。它不断向着拥有生命气息的星体播洒着种子,等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若遇到先天不足的‘土地’,便以无上的空间之力,选择最合适的引路者前来,帮它让庄稼长得更好,帮它使这方土地变得肥沃,更帮它确定那片庄稼收获的时间,指引它收获时走的道路。” 祖龙低头,再度看着常乐,叹道:“我是种子,你是引路人。我们给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力量,让这一个寻常的世界变得不凡,却也将害得它与其上的亿万生灵,走向毁灭。” 常乐跌坐于地,一时愕然。 “要如何挽回?”他颤声问。 祖龙摇头:“我不知道,但也许……你能知道。” “我?”常乐不解。 “你的力量,并非皆由它而来。”祖龙说,“那迷离的雾属于它,但那连绵而起,构筑一城的神火宫,却不属于它。也许,这便是契机。” 常乐低头,陷入思索。 但思索的结果,是毫无结果。 “也许当你面对它时,一切便会有答案。”祖龙说。 “可那时,还来得及吗?”常乐问。 “我亦不知。”祖龙摇头,“我能为你做的,仅至于此。今后,这一方世界是能继续存在,还是走向毁灭,便全在于你。” 它向着常乐低头一礼,道:“辛苦你了。” 刹那间,光明与黑暗一起炸裂,混合一体,收入常乐双眼之中。 痛苦之中,常乐发出一声大叫,然后便醒了过来。 第821章 活着 水波流动,海潮起伏。 皆因常乐一声吼。 一时间,水中生灵惊恐四散,逃奔远方。 常乐自水底慢慢站起。 立身处,是深深海底,不见丝毫光亮。 但眼中神火,却可照亮千里海域。 常乐的眼中有光,那光藏于黑暗如夜的眼瞳之中。 世间有暗,亦有光,光与暗本是一体之两面,融合,便是完美;独存,便是孤寂。 水波渐平,有些没有灵智的水族,便复又游了过来,情不自禁地往常乐这边来,绕着常乐游动。 它们并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是觉得这样做能感到舒服。 常乐抬手,轻轻摸了摸一条巨鱼的尾。 这些深海生灵,都长得很是怪异,用世人的眼光看,那便是怪物。 可那怪异的外表之下,却是温驯的心。 常乐抬头,望向万顷海水之上,重重天幕之上。 为了这些生灵,我亦不能让你得逞。 然后,他飞掠而起,一跃便离了深海,来到海面之上,半空之中。 这里是东海,正是祖龙升腾之地,小草那一掌将他击飞到这里,不知是巧合,还是祖龙之念有意而为。 常乐呼吸着天地间的神火,感觉其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多了些迷雾之力,于是,这世间的神火之力进化得便更快,这世界便会越来越强大,如同果之将熟。 少了些亲切温暖的力量,于是,这世间的力量达到某一巅峰时,便会衰落,如同果熟之后,便会腐烂。 因为那迷雾之力,并非赐予,而是催化——催化这个世界,与这世界中存在的所有生灵,尽快成熟。 世界的力量并没有增加,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外放。 于是,它终于快要熟了。 少去的那力量,让常乐想到了祖龙。 祖龙已然彻底消失,它最后的末神念灵识,给了自己,化成了自己双眼中的光与暗。 它将这世界彻底交给了他,然后安息。 常乐闭目,在心中向着祖龙施了一礼。 然后睁眼。 我昏迷了多久? 常乐不知。他转过头,向着雅风大陆的方向望去,犹豫之后,还是换了个方向,向着黑岩大陆而去。 他的眼睛扫过那无边的大地,很快便发现了自己可以与之接触的人。 此时,那两人正坐在明亮的屋中,喝着闷酒。 那是琉璃国的商人洪禾九,与他的好友邓西山。 本应忙碌于生意的他们,此时一脸颓丧,眼中毫无生气。 其实不光是他们,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流露出了黯然之色,就像已经知道自己死期的病夫。 酒可解忧? 那是胡扯。 只是狂饮之后,便能暂时忘掉身边的苦楚,又或能让自己真性情一回,将那苦哭诉出来,不再假装刚强而已。 可惜,两人皆是御火者,境界均已达紫焰,寻常的酒,根本醉不了他们。 不过是借酒装醉,好给自己一哭的借口。 洪禾九抹着眼泪,举起杯:“来,敬常大人。” “敬常大人。”邓西山红着眼睛,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我敬你。”洪禾九冲邓西山笑。 邓西山举杯,一饮而尽,道:“可惜将来某日,你我死时,却无人在坟前洒酒。” “那又如何?”洪禾九道,“天下所有人皆是如此,不独你我凄凉。” 然后他哭:“他奶奶的,常大人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 “谁说我死了?”常乐站在他身边,淡淡一笑。 洪禾九猛地抬起头,怔怔看着常乐,和邓西山一起,一脸惊愕地呆住。 半晌后,洪禾九才突然跳了起来,急着跑过去插上了门,邓西山则飞快地起身,关上了窗。 道道火力散开,将这屋子封锁,然后两人才敢过来,红着眼睛看着常乐,哽咽道:“常大人,您没死?” “没死。”常乐点头。 两人都哭了,然后洪禾九跳着脚兴奋地叫:“没死,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邓西山不住抹着眼泪。 常乐没有说话,任他们发泄着情绪。 许久之后,二人才恢复冷静,与常乐一起坐了下来。 “那日我被小草一掌击飞后,一直昏迷至今。”常乐说,“却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两年多了吧。”邓西山说。“自那之后,天下人都是浑浑噩噩度日,岁寒方知年。” 两年多? 常乐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海底昏睡了这么久,有些愕然。 “那妖女……”洪禾九张口便说,邓西山立时瞪了他一眼,他一吐舌头,忙道:“常大人,您可别生气。” “小草是好人。”常乐说,“她是被天外来的一道暗影附了身,夺了体。” “我们知道。”洪禾九点头,有些尴尬地说:“只是……世间俗人,虽知道真相,但……但终还是忍不住这么称呼陛下……” “她自封为皇了?”常乐问。 邓西山点头:“她自封无上神皇,在将您击败的那一役中,直接降服了那些迎击流星撞地的至尊,以无上强大的手段一统天下五大陆,如今不论人族还是妖、兽二族,都不得不归服于她脚下。” “她一统天下后,做了什么?”常乐问。 “她将夏宫前那口钟,改造成了无上神主像。”洪禾九说,“她还为这天下命名为‘无上神国’,说日后将有无上神主降临人间,天地间的一切——乃至整个无上神国,皆会被无上神主吞噬入体,自此,化为无上神主的一部分。” “她说这是无上的荣光。”邓西山冷哼,“可所有人都明白,那是死亡,是毁灭。” “如此,谁还能开开心心地活?谁还愿意好好过日子?”洪禾九说。 “她便不在乎世人反抗?”常乐问。 “她什么也不在乎。”洪禾九苦笑。“初时,倒有不少国君率军反抗,但都被轻易镇压。无上神皇力量惊天,但却不轻易杀人,那些军队反复失败,又反复起事,她亦不加以杀戮惩罚,后来大家反抗得累了、腻了,便渐渐麻木,在绝望中散了。” “现在诸国皇室、高官,以及江湖势力,也都已沉沦。”邓西山说,“他们知道末日将临,反抗亦无用处,便再没心思治理国家、管理门派,只想在有生之年尽情享乐,等着死亡降临。其实不光他们,寻常的百姓亦是如此,大家都想着能活一天是一天,在死前能多享受一点,便是一点。” “可后来这种日子过得也让人腻了。”洪禾九说,“于是有人又开始想着反抗,开始拼命修炼,可这世间变得太奇妙,不论你修炼与否都会不断变强,所以特意苦修就变得没有意义,而即使你变得更强,也飞不出天外,在无上神皇面前,亦永远只有被一念镇压的份,于是人们才真正绝望,整个人间都变得毫无生气。” “常大人。”邓西山问:“您可有把握灭那妖……不,救回夫人?” “我没有把握。”常乐摇头,“但终要一试。” 然后他问:“我师父他们现在如何?” “听说都被镇压在仙苑之中。”洪禾九说。“这世间,也只有凌太傅率领的大夏朝廷,蒋公子率领的神武门,黄勇先生率领的仙苑军,苏汲大王率领的部分妖族,以及蛇虎二王率领的一群火兽一直在与妖……与无上神皇抗争,但自然也是屡战屡败。后来无上神皇觉得烦了,便将他们都镇压在仙苑。有大半年没有别的消息了。” 听闻他们未死,常乐终感安心。 失败不可怕,只要人还在,便还有机会。 “多谢你们。”常乐长身而起。 “您要去夏宫?”邓西山问。 常乐点头:“终要面对她。” “可您并无把握啊!”洪禾九有点急。 “可我们等不起,这人间等不起。”常乐一笑。 “那……您多保重。”洪禾九红着眼圈说。 “好。”常乐点头,“你们也要多保重。这世间终有一日会重新迎来光明,你们一定要活到那时。” 两人拱手,躬身。 常乐一礼,转身去了。 许久之后,两人起身,已不见了常乐身影,一时怅然,一时叹息。 “你说,常大人能胜吗?”洪禾九问邓西山。 邓西山低头不语。 常大人自己也说过并没有把握,那么,他们又如何敢乱生希冀? “若常大人败了,你会如何?”邓西山问洪禾九。 “那这世间便彻底没有希望了。”洪禾九说,“那样,我便不想再苟活于世,干脆死了算,终强过被那什么无上神主吞噬。” “天下人,怕也都是这种心思吧。”邓西山说,“常大人在一日,人们便是再颓废,再绝望,心底便终还有一线希冀。但这一线希冀若也没了……活着,又有何意义?” “那咱们便约好。”洪禾九说,“常大人若是……咱们就一同随他去。如何?” “好!”邓西山爽朗一笑。 这是这两年多时光里,他第一次笑。 洪禾九也笑了。 此时,常乐已然掠过茫茫大海,出现在雅风大陆上方。 他又突然停下。 下方有一座山,山中有一座庙宇,常乐凝目看,见那庙宇上写的是“常乐神庙”。 竟然是一座供奉着他神位的庙宇。 但吸引他的,并不是那庙宇,而是跪在那庙宇中神像前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极是虔诚地跪在像前,低声祈祷着。 “常大人,我相信您并没有死去,您一定是在某处安心修炼。我知道,您一定会重临人间,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因为过去那些时候,您也是如此,从不曾抛弃人间,抛弃我们……” 她一边流泪,一边倾诉。 吸引常乐的,也不是她的祈祷和倾诉,而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常乐熟悉的面孔。 昔年,她曾误会乌龙州大才子常乐是奸臣一党,要投靠奸相秦士志,所以与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一起刺杀常乐。 昔时,妖皇唐英曾以妖族幻化为她的模样,欺骗常乐。 那时,常乐以为这个名叫“筝儿”的姑娘,必然已经为妖族所害。 但不想,她却好好地活着,而自己竟然在此地与她相遇。 她还活着? 真好。 常乐笑了。 然后,他望向照日城,望向夏宫的方向。 这或许是上苍给我的一个预兆。 预示着这世界,终未曾走到绝境。 第822章 连城之念 夏宫中,有一座雕像。 那雕像隐约为圆形,其上有似烟云又似火焰的东西缭绕,巨大无比,仿佛一座宫殿。 此时,她立在那雕像前,虔诚地跪拜。 夏宫空旷,一身盛装的她,身边四处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整个夏宫,便只她一人。 她不在乎,亦不介意,因为她生命中最大的享受与所求,并非寻常智慧生命的那些欲望。 她是主上的一部分,主上的存在,便是她的最大快乐,便是她一生所求。 跪拜之后,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露出笑容。 “近了。”她低声说着。 有风动,她自那风中感应到了些什么,于是慢慢转过身来。 “原来你还活着。”她看着随风而来的那人,缓缓说道。 “活着。”常乐点了点头,落到她面前。 “看来你什么都不在乎。”常乐环顾四周,看着那空旷的广场,轻声说。 “不。”她摇头,“茫茫宇宙中,我亦有我的在乎。” “是它?”常乐问。 她缓缓点头:“我主的存在,便是我最大的在乎。” 她抬头望天,说:“我主已近了。你能感觉到吗?” 常乐摇头:“不能。” “自从我主之力自你体内散出后,你便不再是引路人了。”她说,“整个世界,便是一盏明灯,向我主指明茫茫宇宙之中,其所存在的位置。” 她看着常乐,说:“你做得不错。这里本是一方普通的小世界,是一块虽不算太过贫瘠,终也不算肥沃的田野,你凭你的力量,让它成为真正的沃土,培育出了最可口的美食。你是有功之臣。” “你主以何赏我?”常乐问。 “归于它的怀抱,化为它的一部分,便是最大的赏赐。”她说,“我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已经很久了。所幸,我已不用等太长时间。” 她冲着常乐笑:“是不是很恨我?不若,我先给你些奖励?让你与你心爱的女子,有一日欢好的机会?” 说着,她缓步向着常乐而来。 “我会将你剥离。”常乐说。 话音未落,他便动了起来,抬手间,黑暗与金光合而为一,化为一剑,一剑出,便是那一势离乱。 剑起,天地动荡,那遍布整个世界的神火力量立时起了波澜,转眼化成一道大潮,随剑而动。 无数失了希望,浑浑噩噩行走于世间的人,突然眼前一亮,接着,便顺着神火起伏的波澜,望向了遥远的大夏。 “是……是常大人吗?” “是常大人!” “这是离乱,是那一剑离乱!” “常大人还活着,还活着!” 仙苑之中,高山之下,有一座巨大的洞。曾有神火化成河流,在这里缓缓流淌,散发出光与热。 此时,那河水已然干涸,只剩下了空旷的河床。 凌天奇站在那河床前,眼中有泪光闪烁。 “它为何会干涸?你……你又在哭什么?”灵秀心不解地问。 就在不久之前,这条河还在静静地流淌,但亦在不久之前,它突然开始消散。 “小乐说过,仙苑火脉,其实是祖龙主脉化成。”凌天奇哽咽说道,“现在它消失了,代表祖龙最后的一缕神念亦已消失。” “那又意味着什么?”灵秀心不解地问。 “意味着,也许是小乐回来了。”凌天奇说。 有许多人,此时亦站在那河边。 那是蒋里,是黄勇,是蒋颜,是空桑澈,是苏汲,是巨虎与大蛇,是蒋门至尊,是夏国皇室,是大夏诸臣,是群妖火兽…… 他们看着凌天奇,听着他的猜测,眼中终于绽放出久违的光芒…… 一势离乱,剑出,惊天下。 但她却不惊。 “你变得更强了。”她点头赞叹,随即一笑:“但这两年间,谁又没有变强?整个天下都在变啊。如今,它已然成熟了。” 她笑,看着常乐,问:“你知道什么没变吗?” 然后她抬手,轻轻地抓住了那一势离乱的剑锋,手臂微微一震,那一势惊天的离乱,便化成了虚无。 “没变的,是天地间所有力量皆来自我主。”她说,“我是我主的一部分,便是这世间力量的主人。哪有忠犬会伤主人的道理?所以即使你再强,亦没有用。” 她笑:“常乐,还是如这世间所有人一样,默默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等着死亡吧!” “不。”常乐摇头,抬手一剑,又是一势离乱。 天地再乱。 她摇头,复又抬手将这一剑熄灭。 但剑势可灭,常乐的斗志却不灭,他便这么一剑又一剑,剑剑不停地向着她刺来。 离乱如潮,整个世界的力量随之而动,不断攻向她。 她反复抬手将之熄灭,日日夜夜不停。 转眼,是一月时光。 世人都被惊呆,他们感受着那不断起伏的神火潮汐,知道常乐在这一个月里,正不断地使用离乱攻击无上神皇。 如此强悍的一剑,一刻不停地用上一个月…… 常大人此时到底有多强? 而那始终未被离乱斩杀的无上神皇,又有多强? 人们已经失去了猜测的能力。 这一战的结果,无人猜得到。 但,她却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觉得无聊吗?”她再熄灭了一剑离乱后问。 常乐不答,只是再起一剑。 离乱剑一剑接一剑。 她有些愤怒:“这样重复有什么意义?你又能重复到几时?” “别忘了,这方天地的力量虽来自于它,但却因我而起。”常乐说,“所以这一方世界的力量,便是我的力量,我与它为一事之两面,所以,它不息,我的力量便不灭。我用的不是自身之力,而是整个世界之力。你问我可以重复到几时?当然是它的力量耗尽之时。” “你想耗尽它的力量?”她眼放寒光。 常乐笑:“你才明白?” 如果这一颗星球失去了那强大的力量,我主便会对这星球失去兴趣,自不会长途跋涉,自遥远天外而来。 你打的竟是这般主意? 她很愤怒。 “愚蠢!”她冷冷说道,“力自你身出,复归天地间,不论你如何消耗,都只是无限的循环。” “那你为何动怒?”常乐反问。 “因为你竟敢对我主起对抗之心!”她厉声说。 “我会赐你一死,而且是最痛苦的死法!”她厉声说着,再熄灭了一剑离乱后,瞬间来到常乐面前,抬手扼住常乐的咽喉。 刹那间,所有的力量皆被封锁,常乐手中的长剑亦消散于空中。 神火大潮,渐渐平息。 人们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因此极为紧张,望向大夏的方向,等着天地间再起什么变化,好让自己有线索猜测这一战是胜是败。 常乐被扼住咽喉,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似乎是因此,他才没有挣扎,只是任对方扼着自己的喉咙。 “我是我主的一部分,这力量是我主的力量。”她看着他说,“所以,若想让你用,你便能用;若不想,你便触不得。” “是吗?”常乐笑了。“你可知,我体内还有一种力量,并非来自你主?” 她一时愕然:“什么?” 刹那间,常乐双眼放光,体内无边黑暗世界之中,有一点点光明大亮。 没有了迷雾,那些光亮便变得更加耀眼。 一座接一座的神火宫燃起了灯火,散发出重重光与热。这力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于另一个神秘的地方。 这力量唤醒了常乐双眼里的光与暗,常乐的眼神瞬间笼罩她全身,让她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祖龙的力量,借常乐自不知名之地带来的神火连城之力,终于侵入她的神念之中。 “小草!”常乐高声呼唤着。 她陷于那黑暗之中,失了常乐的身影,一时惊恐,环顾四周大吼:“没用的,不管你使用什么力量,都不能……” “小草!”常乐的声音再起,“醒来!” “我说过,没用……”她厉声叫着,但突然间,却身子一震。 有一重幻影,自她的身体上剥离,她惊恐地想将其拉住,却发现那挣扎努力毫无用处。 “小草!” 求你醒过来。 求你想起来。 想起那些过去,想起那些曾经,想起我们曾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想起你并不是谁的仆人,而是我的小草。 可还记得那柴房? 可还记得那初次的相见,相识? 可还记得那小院? 可还记得那些年间在一起的同甘共苦? “小草!” “少爷!” 一声呼唤响起,接着,小草又是小草,而她,却再不是她。 “啊!”一道暗影发出尖叫声,自小草身上剥离。 黑暗散去,小草松开了手,常乐落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少爷!”小草哭着扑向常乐,与他紧紧抱在一起。 有一道暗影,狼狈地伏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却被常乐的一道眼神镇压。 仙苑之中,那本来强大无比的禁锢之力,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凌天奇眼中闪起希望之光,高声道:“诸位,我们走!” “走!” 一声欢呼,人、妖、火兽三族英雄,齐冲天而起,向着夏宫而去。 夏宫中,常乐抱紧了小草,眼中虽有泪,脸上却是笑容。 “少爷,我醒了,醒了。”小草哭着说,“我再不会离开你!” “我也一样。”常乐说。 暗影挣扎着,发出尖啸声:“不要高兴太早!我主已然将近,你们终还是要……” “我知道。”常乐看着它,冷冷说道:“我知道凭我的力量,无法战胜它,但也许另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它彻底毁灭。” “妄想!”暗影尖叫。 常乐拍了拍小草的背,示意她松开自己,然后望向那暗影,道:“你会帮我。” 他的眼中流出光与暗,瞬间笼罩暗影,暗影颤抖着,惊恐大叫:“你……你竟然想……不可能!我绝不让你如愿!” 它集中全部力量,突然之间炸裂开来,四散风中。 但却晚了。 常乐立在原地,但神念却已进入那一片黑暗之中,抓住黑暗中的一道暗影,降服了它,驾驭着它,瞬间向着远方而去。 此时,道道身影飞掠而至,落在雕像前。 小草转头,发现那是师父、师娘,是蒋里,是黄勇,是大夏国的英雄们,是妖族与火兽族的朋友们。 他们望着小草,一时有点茫然。 “是我,是我!”小草高声说,“它已然被少爷赶走了!” 诸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可是看到常乐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又不由愕然。 “小乐这是怎么了?”凌天奇快步上前,打量常乐。 此时的常乐,如同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而天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轰鸣。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恐怖至极的威压,自九天之外传来,人们惊愕抬头,只见那原本蔚蓝的天空正在渐渐变暗,接着,一个无边巨大的暗影,出现在九天之上,渐渐替换那原本晴朗的天空。 有重重迷雾在那暗影上涌动,有黑暗的深渊如同巨口一般,在那暗影中出现。 这一方世界中,几乎所有生灵都同时感应到了那恐怖怪物的存在,惊恐地望向暗云笼罩的天空。 “这是……”凌天奇瞪大眼睛看着天空。 “少爷!”小草拉住常乐的胳膊,一声声呼唤着。 但常乐依然凝立不动。 此时,他的神念正乘着那一道暗影,穿越重重黑暗与迷雾。 那路途似乎遥远到没有终点,常乐不知自己到底飞了多久。 感觉中,似乎是一生那么漫长。 但再长的路,只要一直走,便终有尽头。 尽头处,光明大作,那一道暗影想要躲避,却来不及,于是在尖啸声中,化成了灰烬。 那光明的世界并不辽阔,但却足够强大,它静静地悬于一片黑暗之中,等待着它要等待的人。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响起。 常乐立在那光明之中,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道身影,正自那光明之中次第出现。 那是一个个强者的神念,眼中带着希冀之光,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常乐只觉这些神念在自己感觉中是如此亲切,仿佛是多年的亲人。 又仿佛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拱手,深施了一礼,然后问:“诸位前辈,我们曾见过?” “虽未见过,但却曾在一起。”一道神念说。 瞬间,常乐的体内便有一座神火宫散发光与热,生成一道气息。 那气息与那道神念的气息一般无二。 常乐愕然。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神念便是自己体内的那些神火宫! 自己体内的那一座神火连城,并非来自于自己本身,而是来自于这些神秘的神念。 “你懂了?”一道神念问。 “我懂了。”常乐点头,“但又不懂。” 你们到底是谁? 你们为何会化成我体内的神火宫? 又为何选择了我? 第823章 巨魔陨落 道道神念,缓缓向前,将常乐围住。 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压力。 因为这种感觉,早在当年、早在他的神火宫世界中,他便已经体会了很多遍。 他觉得被他们围绕时,特别安全、温暖。 还有亲切。 “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岁月。”一道神念说,“相同处,是我们都曾经拥有神火的力量,都曾经是一方世界的最强者。” “我们曾以为,天地间那神妙的火力,是上天对众生的恩赐,可直到末日来临,我们才知道那只是它播下的种子,而我们,都是因这种子而生长出来的粮食。” “面对如同一方世界般强大的它,我们是如此渺小,毫无力量,当它降临,我们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吞噬,别无选择。” “所幸,我们活了下来——虽然是以神念残存的形式。” “我们聚在一起,便形成了这一方光明的小天地。我们甚至在无数次的危难之中,遇到过其他的小天地。于是我们知道,许多不屈的灵魂虽然被吞噬,但却并没有湮灭,没有真的化成它的一部分。” “用有些让人尴尬的说法来打比方的话,我们就那些难以消化的硬食。” “又或者,便是存在于它体内的毒。” “想通了这些后,我们渐渐明白,也许位于它脆弱内部的我们,是惟一可以毁灭它,拯救宇宙间无数星体、无数生命的希望。那时起,我们便开始谋划。” “然后我们开始等待机会,最终等到了你。我们拼尽全力,将我们的力量交给了你,而你终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终于来到了这里。” 神念们看着常乐,眼中满是欣慰。 常乐看着他们,郑重一礼。 他们的肉身已经死去,他们的家乡也已经毁灭,他们在这世上,已经没有留恋的亲人与家乡。 但他们却仍未忘记强者的责任,没有忘记自己活着时曾坚守的正义。 他们为了不相识的世界、不曾见过的人,不懈努力,誓要铲除此魔,守卫天地平安。 这样的人,是英雄,值得尊敬。 “我应该怎么做?”常乐问他们。 “一缕毒,终杀不死强壮的怪物。”一道神念说,“但它体内所有的毒若是能联合起来,也许便能让它脏器腐坏,让它一命呜呼。” “但这是否可行,我们也不知。如果失败,也许我们便会被他发现,然后,便被消除。” “它就像是患有隐疾的人。”一道神念说,“我们就是它的隐疾,若不发作,病人不知,可一旦发作,病人必会求于医药。若我们的力量不足以让它病入膏肓而终,它便会慢慢杀光我们。” “我们飘游于它的身体里,只能凭运气撞上其他小天地。”一道神念说,“而你则不同,你是外来客,有肉身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存在,所以你们可以脱离这方小天地,去寻找其他天地。我们想请你集合这里所有的小天地,让我们这些丝缕之毒,化成一剂致命的毒药。” “我懂了。”常乐点头,“但我如何能让你们聚于一处?” “我们会帮你。”一道神念说。 说完,他便失去了人形,那由精神之力组成的身体,渐渐拉长,变成了一条极长极长的绳子。 “前辈?”常乐一时愕然。 “无妨。”另一道神念笑了笑,“我们早已死去,这一缕残念存留与否,并不重要。” “你全力去做便好。”一道神念说,“我们只求能毁灭此魔。这是为救宇宙苍生,也是为报仇。” “诸位前辈放心。”常乐再次一礼,“常乐必不辱使命!” 他将那道化成了绳的神念缠在腰间,向着这光明之外飞掠而去。 一道道神念看着他,与他体内的神火连城之力呼应,然后逐一散去人形,化为绳索,连在同伴身上,连在常乐的身上。 无边黑暗之中,常乐向前飞掠,腰间连着一条光明的线,通向远方。 他如一根针,带着一道线,直向另一处天地而去。 他不知那方天地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断寻找,便终能遇到。 好在自己是它的引路人,所以,便可以无限使用它的力量。此时,自己神念在它体内,它的力量便无时不在自己身边。 所谓如鱼得水,便是如此。 不知多久之后,另一道光明出现在他眼前,他疾飞而去,进入那光明之中,立时便见无数神念渐渐显现。 “你是谁?”有神念好奇地问。 “晚辈名为常乐,来自一颗即将被这恶魔吞噬的星球,带着其他前辈英灵的希望,来寻诸位。”常乐说。 神念们渐渐聚拢过来,聆听着他的诉说。 然后,变得激动。 “我们也曾见到过别的小天地。”一道神念说,“也曾动过心思,思考如何能毁灭掉它,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与机会。” “既然有同道先行一步,且已成功,我等自然相随!”有神念欣喜地说。 于是,常乐腰间便又多了一道绳。 他离开此地,继续向前,于那无边黑暗之中,不断寻找。 一个又一个光明的小天地,被他发现,又被他串联一处。 在那黑暗之外的世界中,在夏宫中那雕像前,小草焦急地呼唤着常乐,但常乐却一直立在那里不动,不声不响。 天空越发阴沉了,那巨大的黑色星球带来的迷离大雾,已经开始蔓延到这个世界之上,与这世界中原本存在的仙云烟雾连接一处。 恐怖的气息,令所有人战栗。 凌天奇看着常乐,心中焦急,灵秀心握住他的手,不知如何安慰。 “乐哥会不会是……已经去了那里?”蒋里思索良久之后,指了指头上。 凌天奇向上望望。 “也许吧。”他喃喃地说道。“但愿是如此,也但愿……他能成功。否则,今日便是末日。” 这星球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天空。 却没有人如两年前一般飞腾而起,与入侵者搏斗,保护自己的家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巨大的黑暗面前,自己只是小小的蝼蚁。 他们只能惊恐地在心中祈祷,祈祷有真正的英雄出现,拯救这个世界。 遥远大山中,那一座庙宇内,那姑娘惊恐看天,然后低头,再度向常乐的雕像祈祷:“常大人,请您显灵,救救这世界吧!” 无数这样的祈祷,在这世界中无数人的心中响起。 黑暗之中,常乐向前飞掠。 他的腰间已经缠了数千道光明绳索,有数千个光明的小天地被他找到,被他以这些绳索连接在一起。 但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突然生出重重暗影,接着,这些暗影便尖啸着向他而来,化成魔形,去拉扯那些绳索。 “滚!”常乐怒目厉喝,抬手间,长剑生,光与暗结合一体,一剑离乱,不知斩杀多少暗影。 但暗影如洪流,自那黑暗深处不住涌来,他不得不一剑接一剑,斩杀不休。 宇宙之中,“无上神国”之外,那一颗巨大的黑色星体,裹在一道道暗流之中,散发着雾气,慢慢接近这个美丽的世界。 “是此时?” 一个巨大而沉闷的声音,自黑暗之中响起。 “此星雾气,为何蕴含抗拒之力?雾中藏了何物?” 它继续轰鸣般地响着。 “难道是他?难道……便是吾预知的浩劫?” 它突然变得暴怒起来,一时间,宇宙之中生出道道乱流,黑暗笼罩之下的那美丽星球上,便掀起了重重风暴。 “非吾不防,实是他不应现于这般贫瘠之地!不应!” 它悔恨地咆哮着。 黑暗之中,常乐挥剑向前,斩灭了一道又一道暗影的洪流。 他本可以安然无恙,但为了保卫腰间那数千道光明之绳,他却只能直面洪流,正面与之相抗,如此,便是一身伤痕。 夏宫前,常乐凝立不动,但眼中、鼻中、口、耳之中,都流出血来。 甚至是皮肤,也开始渗血。 “这……这是怎么了?”小草哭了起来。 有人望向天空,听着那可怕的震耳语声;有人在看着常乐,猜测着那语声与常乐之间的关联。 有人在祈祷,祈祷这一切赶快过去。 有人在愤恨,恨自己无能,在此时,不能奋起守护苍生。 “小乐,若你神念还在,便听我说。”凌天奇看着常乐,慢慢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送出一道意念。 黑暗之中,常乐身边浮现凌天奇的身影,静静地悬在他身边,看着他。 “小乐。” “师父?” 常乐有些惊讶,但手上的剑势不敢停。 “大家都很担心你,因为不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灾将至,世界将终结,但你不必在意。我们知道,你必在努力为拯救天下而抗争,但……我们并不想强求你做到什么。一路走来,你已经做过很多,这次便算是失败,也没有人会怪你。” 他看着常乐,一笑:“就算是死,至少我们能死在一起,便不孤单。” 然后,凌天奇的那一道意念消散。 常乐眼圈微红,强忍住眼泪,咬牙发出一声大吼。 瞬间,神火连城熊熊燃烧! 一剑离乱,与他合而为一,一往无前地向黑暗深处而去,转眼之间,破尽重重暗影洪流。 但他的力量却也因此用尽,静静地起伏与那黑暗之中,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渐渐合拢。 好累,不若…… 就此长眠吧…… 就在这时,一道光明起,一个巨大的光明世界,出现在他面前。 那世界中有一道神念飞出,将他拉入光明之中,无数神念飞腾而起,注入他的身体,转眼之间,他的眼睛重新睁开,放出万道光采,力量恢复巅峰之境。 “诸位前辈……”他愕然看着那些神念。 那将他拉回的神念冲他一笑,道:“我是你的最初。” 说着,指了指常乐的右手。 常乐一时愕然,然后才想起自己最初的那座神火宫,便是位于右手之中。 没想到最先找到自己的,却并非先前那个小天地,竟然还有这个庞大的天地。 “至大与至小,一事之两端,竟同与你有缘。”那道神念说,“这是巧合,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常乐,愿你今后能好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和平与安定,如此,我们虽死,亦可瞑目。” 一道道神念,次第进入常乐体内,再度强化着他的力量。 黑暗动荡,那颗巨大的星体开始发出怒吼,仿佛健康的人突然感应到体内的痛苦,于是呻吟。 整个宇宙似都在因它的怒吼而震荡。 在它的内部核心之地,一团巨大的光明,正渐渐地收缩入常乐的身体。 只剩下一道神念仍在,注视着那光明完全进入常乐身体,然后向常乐而来。 “您总要告诉我您的名字吧。”常乐想记住他,记住自己最初的力量。 “白海星神火圣堂堂主,为阻挡此魔,自爆而终。”那神念道。 随后,便进入常乐的身体。 一时间,常乐体内神火连城爆燃! 重重力量,顺着他的身体传向那数千道光明之绳,通过他,将数千个光明的小天地连为一体,转眼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明世界。 黑暗的巨星咆哮作声,疯狂挣扎,瞬息之间,不知掠出几亿里。 如果疯狂逃命。 “无上神国”之外的那巨大黑影突然消失,蓝天便又恢复了蔚蓝晴朗。 夏宫前,常乐身子一颤,跌坐在地上,诸人紧张地围了上来,扶住他,目光关切,却不敢轻易开口发问。 常乐抬头看着大家,笑了笑。 然后,他望向天空。 他能感应到——在极遥远的宇宙他方,几十万光年之外,有一个巨魔在挣扎着,不断做着空间跳跃,瞬息便是几万光年,但不论它如何挣扎,都已经摆脱不掉死亡的命运。 便如一国之君,已然病入膏肓,便算请来绝代神医,也已经救不了他的命。 “我们胜了。”于是,他轻声对身边人道。 欢呼之声,立时响彻天地之间。 第824章 仙苑神界 重云锁天,大地,阴沉一片。 祁风立于山巅,看着那浓云滚滚而动,仿佛千军万马奔腾。 前方是千丈悬崖,是绝路。 后方是追兵。 他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许久后,他转回头看,望向立在岩边的那人。 “本公子终是仁德,所以愿给你些时间,让你多看人间几眼。” 那人的语气之中,带着三分轻蔑,三分嘲讽,剩下的则全是骄傲。 他自然有骄傲的本钱。作为大陆最强大世家最优秀的子弟,作为年纪轻轻就达到武道巅峰之境的天才,林萧的实力与地位,让他有资格蔑视天下苍生。 此时,林萧看着祁风,道:“你虽该死,但本公子有仁德之心,即使要杀你,也会让你死前无憾——人间美景无限,多留几分在心里,到了地府,便不寂寞。” 祁风不语。 千里奔逃,却被奸人引上了绝路,不得不与敌一战。 此一战,凶多吉少,自己不过是一介寒门子弟,背后没有庞大的势力,没有无数灵药秘籍的支持,一路走来,虽终踏上巅峰,立于大陆一流强者之林,但又如何比得过这般世家子弟? 更何况,在林萧的身后,还有上千人! 他们立于百丈外,并不向前。 他们都是这座大陆上的一流强者,是各大世家、门派的代表,是真正的大人物,他们受林家之邀而来,同仇敌忾,视祁风为死敌,虽因林萧的骄傲而不会对祁风出手,但有他们站在对面,那种威压,便足以让任何人胆寒气泄。 被追杀的原因,说起来有些狗血——祁风为了一个被人凌辱的平民女子,杀了世家的两位公子,于是新崛起的寒门子弟与立世数百年的世家之间,便有了化不开的仇怨。 祁风并不后悔,他认为自己做得对。 既然做得对,那么不论成败,不论生死,便都可无愧于心。 但他很愤怒。 “人是我杀的。”祁风说,“你们却迁怒于那无辜女子,很过分。” “不过是一介平民。”林萧说,“我的族弟因她而死,她不应该付出代价?但你却又杀了我家一位子弟,这便过分了。” “她并没有招惹他,反是他冒犯了她。”祁风说,“只因你们林家拥有数百年的积威,拥有强大无比的权势,便可以这般胡作非为?” “是否是胡作非为,并不由你判断。”林萧说,“如今天下世家,江湖各大势力,甚至是朝廷,都认为是你杀人在先,林家出手只是讨还血债,于情于理,都合道义。” 合道义? 简直无耻! 世家公子,凌辱无辜负民女,这合道义? 被人制止后,这公子恼羞成怒要动手杀人,结果反被别人杀死,族中人对付不了对方,便出手杀掉了那女子泄愤,这合道义? 对方为那女子讨公道,杀了凶手,他们便联合天下世家、门派一起追杀,这合道义? 道义不是你们手中的玩物,怎容你们如此踩踏! 但祁风知道多说无益,于是摆开架势:“林萧,天道之下,是非自有公论。” “公论?”林萧一笑,“死一个草民,如何便能惊动什么‘公论’?” 说着,他动了。 疾风一般的掌法,瞬间将祁风缠绕,祁风厉喝,凭着多年苦修得来的巨力,与那灵巧的掌法周旋,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 “可惜。” 观战者中有人感叹。 “确实是个好苗子,若有世家、门派加以培养,怕必成本代天下第一人。” “可惜他不知深浅,得罪了林家,前途尽毁。” “他的功力深湛,只怕你我亦比之不及。一介寒门子弟能修到如此境界,实是天才。” “不过寒门子弟虽可以刻苦修力,养出深湛功力,但最大的问题却是不能像世家一样,掌握古往今来种种武道秘本,通晓天下种种玄妙武功,更没有种种妙药辅助。这便是所谓的技不如人。” “他也算是死有余辜吧。这般不识大体的人,若是崛起于天下,岂不成了动乱之源?林家立世数百年,他尚敢杀其族中子弟,面对我等这些不足百年的世家,他岂不更是要坐在头上拉屎?” “多亏林家出了这事,才找到一个可以铲除此子的理由,不然,真是要令天下人头疼一番了。” 这场战斗持续了很久。 战斗中,祁风凭着强大的功力,与林萧打成平手,但林萧却凭着层出不穷的妙技,消磨着祁风的力量。 终于,力不能胜技。 在对方令人眼花缭乱的诸多武技之下,祁风的功力快速消耗,当他的力量只剩下五成之时,林萧开始发难。 他竟然使用了一种可以快速激发潜力的功法,使自己的力量提升了五成。 此消彼长,祁风再非其敌,被数掌打得倒退。 “无名小卒,便是无名小卒。一介草民,便是一介草民。”林萧冷笑着低声说,“其实这一切,都是一场安排。” 祁风愕然,但却没有余力开口问话,只能忙于应付着林萧的一招一势。 林萧低声道:“你以冲天之势崛起,行事果决,不惧世家门派,行事嚣张,威胁到的却是天下所有世家。草根如何能长成参天树?若真让你成功,这江湖格局,岂不全乱了套?所以你必须死。老祖早看透了你的性子,所以才布下那局,牺牲家里两个无用的子弟,却得到了可令全天下——尤其是官家赞同的杀你的理由。“ 祁风眼睛发红。 原来,一切都是计? 林萧冷笑:“让你做个明白鬼,也算是本公子的仁德了吧?” 突然一掌,重重击在祁风胸膛,祁风吐出一篷鲜血,飞落悬崖之下。 那悬崖足有数百丈,任谁摔落下去,都是有死无生。 林萧得意向前,立在崖边看。 祁风向下坠去,满心愤怒,却无法可想。他一直下坠,坠入了半山的云雾之中。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自己的半生。 一路行来,守道,守义,不失人的尊严。 这便够了。 只恨不能杀尽天下小人、奸人。 然后,他坠入了水中。 一时惊愕,他急忙挥舞手臂,游出水面,一跃而起。 自己坠入了一座湖,而湖上全是雾气,迷离无边,只隐约可见身后有岸。 他跳上了岸,深吸一气,只觉通体舒畅,说不出的舒服,胸口受伤处竟然一点不疼,似乎那胸骨尽裂的重伤,在眨眼之间便痊愈了。 而且自己丹田中那一团火,竟然熊熊燃烧起来,转眼便成了燎原之势。 他大惊之下,不由大喜。 没想到大难不死,竟然有此奇遇,自己的丹田火种竟然再度增强! 他急忙潜心守静,慢慢吸纳天地之间的力量,助丹田火种燃烧。 “这般烧下去,却只是在浪费天地与自身之力。”有声音起,将祁风吓了一跳。 他一跃而起,发现在那迷雾之外,有一座亭,有一个年轻人坐在那亭中,正看着自己。 他抱拳一礼:“这位仁兄,不知此地是何地?” 那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一时愕然——好高大的男子。 年轻人身材高大,魁梧,但却不失翩翩公子的风采。他一身白衣,眉如剑,目泛星,缓步向前,行走无声。 他来到祁风面前,上下打量,道:“不错。” 祁风微微皱眉,心道:我已至武道巅峰之境,又岂止是“不错”? 年轻人冲他笑笑,问:“是破境飞升而来,还是遇到了什么怪奇之事,意外至此?” 祁风一惊,隐约觉得方才的遭遇似不那么简单,于是道:“在下祁风,被奸人所害,自悬崖坠落,便落到了那湖中……” 年轻人一笑,挥了挥手。 刹那间,满湖的雾都散开了。 祁风愕然回头,只见一座十里大湖,远处有山,何来什么悬崖? “这……”他一时怔住。 “此地被称为‘仙苑神界’。”年轻人说,“我叫蒋里。” “蒋兄。”祁风急忙再度施礼。 挥手间,散尽天地十里之雾,这般手段不是仙术神法,又是什么? 仙苑神界? 那难道真是……真是传说中的仙界、神界? 祁风心头乱颤,欣喜无比,又不敢轻易相信。 “将你的事与我细细说说吧。”自称蒋里的年轻男子说。 “是。”祁风恭敬应声,将自己的事一一道来。 大城陋巷中,少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虽苦,有母亲的慈爱,倒也幸福。 但那一年,母亲染病而终,少年便成了孤身一人。于人海之中,似无根浮萍,四处飘荡。 所幸少年有向上之心,更有机缘得到强者指点,走上了修武之路,竟然修出丹田一丝火,自此,步步向上。 终走到武道巅峰之境。 少年没有忘却贫苦人的难处,没有忘记自己苦难之时,多亏了强者相助,于是他学那强者,行走天下,解救苦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他的行为惊动天下,无数强徒折于他手,祁风之名,远传四方,终成为年轻一辈中最闪亮的一颗星。 但后来,路遇世家公子欺凌民女,他仗义出手,便与世家结仇,最后引来全天下世家的追杀,逃亡途中被奸人所害,引上了绝路,终不得不与世家子弟一战,败后,坠落悬崖。 蒋里静静听着,然后点头:“他或许会喜欢你。” 他? 他又是谁? 祁风一时不解。 “也许,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礼物吧。”蒋里看着祁风,笑了笑。 祁风不明白。 蒋里伸出手,轻轻握住祁风的手腕,一道玄妙至极的力量便进入祁风的体内,瞬间,有重重雾涌来,进入祁风丹田,那丹田一道火焰与那雾融为一体,熊熊燃烧后,竟然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宫殿。 祁风的神念瞬间来到那宫殿前,望着那高大的殿宇,一时呆滞。 “天地间有神力,名为神火。”蒋里的声音响起,“燃神火于内,可成神火宫。神火宫细分为上中下三等,上三宫为灵念、慧心、神武……” 那声音仔细地说着,祁风认真地听着,渐渐了解到一个自己从不知道,但却玄妙无比、至高无上的新境界。 建立神火宫,才是向前的第一步。 其后,却是红、橙、黄、白、青、蓝、紫,甚至于无色八境。 八境? 我的武道巅峰之境,只不过是一团火焰,却连八境的最初级也未达到? 这……这世界中竟然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那么这世界中的人…… 他不敢想象,一时惊呆。 “你心有不甘,便无法安心修炼,所以,我会带你回去。”蒋里的声音再起,接着,祁风眼前一花。 无边黑暗出现,无边雾气涌现,接着,天地景象变化,祁风发现自己又重回到了那高峰之上。 林萧正在接受千位大人物的祝贺,也正在向他们表达谢意,突然看到人们眼神变化,回头一看,便见到了祁风。 “你……”他一时愕然。 祁风站在那里,安然无恙。 蒋里立在祁风身后,祁风可见,诸人却不可见。 因为那只是他的神念,而诸人体内没有神火宫,自然无法看到这道神念。 “去吧。”蒋里轻声说,“了却你在这里的恩怨,然后回去,跟我见一个人。那许是你的大机缘。” “是。”祁风点头。 他大步向前,目光灼灼。 “你竟然没死?”林萧迎了过来,面色阴沉,目光凌厉。 “多谢你。”祁风说,“若不是你让我体会到死亡的恐惧,我怕还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更进了一步?”林萧冷笑,“难不成,你还会如古代传说一般,破碎虚空而飞升成仙?” “也差不多。”祁风说。 “侥幸不死,便应远遁他乡,你竟然还敢回来,却是自寻死路!”林萧厉声说。 “你可以试试,看到底谁会死。”祁风一笑。 林萧大怒,探手入袖,取出一枚丹药,吞入腹中,片刻间,他全身巨力狂涌,力量再提升十成! 他向前而来,冷笑道:“祁风,这一次,我会拆散你全身的骨头,且看你还能不能活!” “拆我的骨?”祁风摇头,“怕你不能如愿。” 丹田只有一道火焰,便可称武道巅峰,那么,丹田中有一座容纳神火的宫殿,又当称为什么? 林萧厉喝,一掌打来。 祁风出拳。 只是一拳,他便击碎了林萧的手掌、手臂。 只是一拳,他便震碎了林萧全身的骨头。 林萧惨叫着,如泥一般倒下,最恐惧之中,慢慢结束了他的一生。 千位大人物一时皆被惊呆,一个个惊恐后退,许多人甚至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 祁风看着他们,冷冷说道:“林家设计害我,我本应杀尽林家奸人,但苍天有好生之德,我便只除首恶。今日林萧已死,但据他所言,害我者乃林家老祖,此仇,我必报之!今日,请诸位代我传言天下——我祁风行事光明磊落,向不曾为非作歹,与林家冲突,乃是林家设计陷害。我今日暂时离去,是为修得无上大道,待来日回归,必报此仇!” 诸人听得心惊胆战。 祁风目光扫过,诸人情不自禁再退。 祁风一笑,道:“天地自有公道,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这些世家、门派,不要以为自己权势通天,便可任意欺凌旁人。我要你们记住——我祁风总有一日还会回来,到时,谁家恶名昭著,我便去谁家,为民除恶,为天下除奸!” 此言,令天下最顶尖的这千余大人物,亦全身颤抖。 祁风转回头来,冲蒋里一笑:“我们走吧。” “好。”蒋里一点头。 转眼之间,黑暗起,浓雾生。 千余大陆顶尖高手、大人物,眼见着祁风一步向前,融入了一片黑暗与浓雾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祁风在生死之际,却悟通了天地大道?”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破碎虚空,飞升成仙?” “天啊,原来传说是真的?” “如此说来,我等若加努力,岂不是也可以……” “不要高兴太早,你没听到祁风所说吗?他终会回来!我等此次随着林萧一起,千里追杀祁风,他会不记恨?” “诸位!此事关乎我等世家、门派之将来,万不可大意!” “祁风之力,乃是仙人之力,凡人皆不可敌,诸位不见他一拳便杀掉了林萧?林萧可是与我等同境的巅峰人物啊!” “所以,我等应该仔细想想,到底应该如何对天下人解释这件事。” “不用想了,便如祁仙人所说——林家设计害他,罪有应得,我等应该与林家划清界线,甚至……与其不共戴天!” “对!我等家族,世代行正道,守大义,如何能与林家为伍?” 诸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另一处,朦胧影动,祁风眼前一花,便又来到了另一方世界之中。 那是一座大城,处处张灯结彩,行于街上者,个个面露喜色,忙得不亦乐乎。 “是要过节?”祁风问蒋里。 蒋里摇头,缓步向前。 祁风急忙跟上。 他打量街上诸人,只见诸人身上都有神火焰光在,各色不同,不由惊骇。 自己刚刚建起神火宫,得了红焰之力,便如此厉害,这街上百姓最低境界者,身上亦有青焰,却又该有多强? 他不敢想象。 于是,变得更谦恭,更谨慎。 这是满街神仙啊! 一路向前,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向蒋里打招呼行礼,而且态度极是恭敬,这才知道蒋里的身份地位,在这些神仙之中只怕也不低。 他更不敢乱说话了,只是小心地跟在蒋里身后。 两人一路向前,忽闻前方乐声,接着,便见百姓们向街两边去,跪倒在地。 一队禁军向前而来,帝王的车驾,转眼而至。 祁风吓呆了。 这……这岂不是神皇? 惊恐中,他随着蒋里移到街边,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但他发现,蒋里却没跪。 这怎么使得? 他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帝王的车驾停了下来,然后祁风惊讶地发现,那些威武无比的禁军,那随车而行的宦官,竟然都在向着蒋里行礼。 然后,他看到车门打开,一位盛装中年女子,与一位十多岁的少年天子,一同走了出来,向着蒋里施礼。 我的天! 祁风差一点晕过去。 这位蒋兄……不不不,蒋大神,到底是怎样的神仙? 蒋里亦一礼,笑问:“太皇太后和陛下这是要去太傅府?” “是。”杨蓉蓉点头,“明日便是常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我们去看看能帮什么忙。” “还要送礼。”凌轩礼认真地说。 大家听到,都笑了。 跪倒在街两侧的百姓们也笑了。 有人壮着胆子抬头道:“可得是好礼呀!” “那是自然。”凌轩礼骄傲点头。 众人又笑了。 常大人? 祁风心中惊讶。 是什么样的人物,其婚礼,竟然能惊动神界的太皇太后和神皇!? “我也是去送礼的。”蒋里说。 “你两手空空,要送什么?”凌轩礼好奇地问。 蒋里一指身旁的祁风:“便是他。” 祁风吓了一跳,心想:我是礼? 凌轩礼一时不解。 杨蓉蓉却笑了:“必是对他脾气的好苗子吧?” 蒋里点头:“是。此子出身微寒,但一心向上,行侠仗义,不畏权贵,却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必喜欢。”杨蓉蓉缓缓点头。 祁风心中震撼,隐约觉得真是将有天大机缘落在自己身上,一时不敢相信。 凌轩礼面露疑惑之色,似想说什么,但终没说。 “不若一起走?”杨蓉蓉一指车厢。 蒋里摇头:“慢慢走过去,也让他好好看一看我们大夏王都。” “也好。”杨蓉蓉点头,一礼之后,与凌轩礼入车而去。 蒋里拱手为礼,算是相送。 车中,凌轩礼纳闷地问:“那个人,这么大年纪才只是红焰境界,也太……太没用了吧?这怎么能算是好苗子呢?” 杨蓉蓉笑了:“想来,这必是异界之人。” 凌轩礼恍然大悟。 自那巨魔被常乐铲除之后,天下太平,整个世界不断变化,变得更为强大,但却不是在透支潜力,而是得到了那巨魔四散于宇宙中的力量滋养。 此世界中,有巨魔的引路人在,便自然能通过这引路人,将巨魔不受控制的力量不断吸纳而来。 不光是力量,还有能力。 某日,常乐感应到巨魔已死时,突然间便拥有了一种空间跳跃的能力,自此,可以游走于宇宙中无数世界,来去自如。 慢慢的,这一方世界受其感染,亦生成种种空间通道,无数世界与这里相连,不断有人或是因为机缘巧合,或是因为感悟天道有成进入究竟通道,而来到这世界中。 在他们眼中,这里简直就是仙界,神界。 于是,“仙苑神界”之名,便渐渐响亮。 常乐一笑置之,天下人便觉得他这是默许,于是,这称呼便固定了下来。 与常乐有过接触者,若境界达到至尊之境,便也慢慢地觉醒空间之力,虽不能肉身往返,但却可以神念来去自如。 便如神明,降临一个个“凡间”。 那些“凡间”异界之人,实力低微得不像话,但天分却在,来此之后,得到天地滋养,便能很快突破境界,终也会成为人才。 凌轩礼琢磨,方才那个年轻人如果真能得常大人指点,说不定也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蒋里带着祁风向着太傅府走去。 “蒋……蒋仙人……”祁风忍不住开口。 “何事?”蒋里问。 “那位常大人,是怎样的人物?”祁风问。 蒋里笑了:“若说这仙苑神界,有一位主宰的话,便当是他。” 祁风一时呆住。 “您……您带我去见他,说我是礼物……”他心中激动,但仍谨慎。 “他和你的性子差不多。”蒋里说,“所以,当会喜欢你。若是能收你为弟子,便是你的造化。” 仙苑神界的主宰,收我为弟子? 祁风一颤,接着,是无限欣喜。 不久之后,二人来到了太傅府,蒋里举步而入。 祁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诚惶诚恐。 迎面遇上管家,蒋里问:“乐哥在哪?” “急死我了!”管家抱怨,“前天说是带小草姑娘吃冰激凌去,结果一去两天也没回来。这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新郎新娘一个都不在,这太皇太后和陛下都来了,可怎么办?” 蒋里笑了:“他自己的大婚,他不急,咱们也不必急。” 管家长叹:“这可是整个天下最重要的事啊!到时五大陆所有的帝王、至尊,还有妖族、火兽族强者皆会到来祝贺,新郎新妇不在,这……这可怎么是好?” 蒋里只是笑。 某处蔚蓝的天空之下,热闹无比的游乐场中,常乐看着小草,认真地问:“接着玩什么?” “刚才有个小弟弟说,现在大家都在玩什么王者农药,我不懂,他便笑我,好丢人。”小草说,“你给我买个手机,我也要玩。” 常乐愕然。 然后苦笑:“傻丫头,买回去了,咱们那里也没有网络信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