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军国》 第14章 马赛人 除去被腰斩的几匹土狼,老罗把能够剥皮的狼尸都剥了皮,包括头狼。反正已经杀得血气飞扬了,也就不在乎有没有猛兽再过来捣乱了,一时间树下献血满地,剥了皮的狼尸挂在树上,虽然没有后世屠宰场的规模宏大,但猛兽的气息似乎不一样,感觉远远比屠宰场来的震撼。然后砍掉狼的大腿,趁树上的马赛人还没有回魂拣粗壮的收起几条,剩下的用狼皮包好,免得受苍蝇袭扰。 虽然没有猛兽凑到近前,但是老罗还是看到远远的有狮群在徘徊了。 树上的马赛人总算回魂了——知道这个魔神样的男人不会杀他,慢慢从树上滑了下来,然后堆坐在树下,直愣愣地看着老罗抓住土狼的残尸扔给远处过来的狮子们。 老罗看到树上的男人总算下来了,回头看了看,问,“马赛人?” “……”红衣服男人半天才嘟囔出一句,“马赛人,高级战士!” 老罗回头撇了撇嘴,盯着狮子的真正的血盆大口,看着它们撕咬土狼尸体,“你的同伴呢?”老罗的马赛语实在不熟练,只能这样生硬地蹦词。 “走……走散了,”马赛人同样在盯着狮子们,只不过表情木木地,“被角马群冲散了,我被……被土狼追……” “你的长矛呢?”老罗知道马赛人有随身携带圆木棍或者长矛的习惯,可以穿红色衣袍的高级战士怎么也不应该丢掉自己的武器。 “刺在了土狼身上,来不及拔。”马赛人面带羞愧地回答。 “哦……”看来是个新手,倒也情有可原,老罗从背上抽出一根短矛,递给马赛人,“给你,去找你的同伴吧。” 马赛人接过短矛,面带惊讶的看了看老罗,然后用短矛支撑着站起身,弯着腰,“谢谢您,伟大的勇士,我的恩人,我会感谢您的。” 老罗才看出这个马赛人也就十几岁,估计刚过成人礼,耳朵上面还流着血,身型倒是和后世的马赛人差不多,比老罗矮了半个头,瘦瘦的,跟老罗大门一般的身材完全没法比。老罗的短矛也有将近两米长,这个马赛人拿着倒也尺寸合适。 “去吧,孩子,”老罗也不苛求他了,这明显就是个孩子,“要小心!” “是”马赛人听到老罗说孩子明显一愣,然后行了个低头礼,回答了一句,转身向南方跑去。 “呵呵,”老罗倒是不在意他的礼节,也就是因为这是个马赛人,换了其他部族的黑人,没准老罗就懒得救人了。 老罗接着收拾土狼尸体,留下所有的狼腿狼皮,其余的都扔给了不远处的狮群,旁边还有些鬣狗在狮群边上徘徊,老罗理都不理。把狼腿用狼皮包裹好,老罗准备停留一会儿,不是不能走,而是好不容易遇到人,还是印象不错的马赛人,希望可以和他们做做交易,至少交换一些布料,最好能在他们那里打听一些附近的消息,有阿拉伯人的消息最好。 老罗的期待没有落空,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马赛人去过的远处响起一阵阵的号角声,在老罗的狙击镜里可以看到一些穿红色衣服的人影在互相交流,然后奔老罗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等老罗收好狙击镜,手执长刀站着面对马赛人过来的方向时,马赛人已经跑得很近了,可以看到的也就十多个人,中间有一个年龄稍大一些,其余的都是和原本树上的马赛人年纪差不多。 大约来到二十米处,所有的马赛人停了下来,然后带路的也就是树上的那个和年纪最大的马赛人把身上的武器交给其他人,走了上来。 先说话的是原本树上的人,他向着老罗弯腰行了个躬礼,“我的恩人,这是我们的初级长老马哈姆那。”说罢指了指身边的长者。马哈姆特看着同样很消瘦,身材瘦长,身高只比老罗稍矮,头上全是精心编织的小辫子,这个是马赛人的习俗。 “您好,勇士。”马哈姆那长老也弯了弯腰,“感谢您救助了我们的战士,希望我们可以有什么能够帮助到您。” “您好,马哈姆那长老。”老罗入乡随俗,同样的作派,何况这样的礼节和后世中国的礼节也差不多。“救助的事情是小事情,不用再说。我希望可以同你们的部落交换些物品。” “好说,欢迎勇士到我们的部落做客,”马哈姆那非常高兴的笑着说,“能与不同的朋友交流是我们的幸运。不知道您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很多,您可以称呼我巴托尔”老罗直接用出了自己的蒙文名字,没什么其他意义,只是至少蒙文名字是个连续的音节,不像中文名字外人读起来总是感觉拗口。然后老罗指了指地上的狼皮和狼腿,“我了解你们不吃狩猎的食物,这些算是朋友的礼物,给部落的勇士们加餐。” “谢谢你,巴托尔勇士,”巴哈姆那很是直爽的接受了老罗送的礼物,草原的民族大体都是如此,并没有中原人的假客套。“我们的部落不远,请去我们那里做客吧,我请巴托尔勇士喝酒!” “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罗也是同样的直脾气。 巴哈姆特直接命令其他战士把所有的狼皮和狼腿扛起带走,那些战士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兴奋。从这些战士的年龄衣着,老罗就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比如他们的战士都很年轻,不同于后世。后世的马赛人十四岁—三十岁都是都只能做低级战士穿黑色的衣服,三十岁之后才可以成为穿红色衣袍的高级战士。眼前这些马赛人明显太年轻了。 去马赛人部落的路上,马哈姆特与老罗走在一起交流,两边的战士们排着队伍扛着狼皮之类走在两边,有人或许会觉得老罗是否太草率了,不怕这些部落战士变成强盗吗?其实不要怀疑一个铁血战士的警觉性,像老罗这样的兵王类人物,对于危险非常的敏感,周围人心的变化都在他们的感应之中。 “那噶不是胆小鬼,”巴哈姆特指着原本被老罗救了的那个战士,“是他引开土狼,救了同伴的。” “嗯,好样的,”老罗看了看那噶,“我开始还以为他抛弃同伴逃跑呢。” “哈哈”巴哈姆特大笑着说,“马赛人很少有逃兵,他们都是经历磨难才成为战士的。” “我听朋友说马赛人三十岁之前不会成为高级战士的”老罗的马赛语熟练了一些。 “嗯,今年有些意外,”巴哈姆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他们这些小伙子基本都是二十五岁了。” “看不出,我还以为那噶只有十几岁呢!”老罗的话引起了周围战士们的笑语。 “哈哈,”巴哈姆特很 第19章 两只红色的兔子 到达这个时空的第十九天,清晨太阳刚从东方露脸的时候,老罗带着一只猫,两个穿着一身红袍子的黑家伙重新上路。没有什么人送行,虽然马努哈长老有说可以带路去东方,但被老罗拒绝了,马赛人的部落对于他来说注定只是第一个驿站,接触的越多越是一种羁绊,何况还不是族人。 刚刚离开营地的时候,那噶和姆纳奇两个还有些伤感,对同伴的告别话语显得有些落寞。老罗前行,也不管他们两个,只有薮猫花彪趴在老罗的左肩左顾右盼。 从这里开始越向东地势越低,草木也变得比西边更加茂密,水系也开始变得发达,所以动物们也是更加集中,经常可以看到斑马和角马以及羚羊瞪羚之类混杂在一起,反正都是食草的互不干涉,偶尔看见一些豹子,土狼之类在太阳之下也是懒洋洋地,估计是夜晚时候吃饱了的,这会儿仿若牧人在放牧一样,远远地看管着猎物的群落。老罗一路也不停留,所以这些家伙也就对老罗不理不睬,只有那噶与姆纳奇两个家伙或许是因为一身红袍子,引得动物们频频行注目礼。 这边好多水系里,不管水深还是水浅,往往都有鳄鱼在里面潜伏,如同枯木的断桩漂浮不定,偶尔岸上也有在晒着太阳的家伙,遇见这样成群结队的混蛋,如果不想太过麻烦,就只能绕行。这个时候那噶和姆纳奇两个的种族本能就有了发挥余地,时不时地原地停下然后蹦起来眺望,以求寻找绕过河水或者水洼的合适出路。只不过在老罗看来,一片翠绿的草原上,两个人的红袍子实在有些显眼,在加上他们总是蹦来蹦去,活像两只吃多了的红色的兔子。 大概走出了十五公里,差不多已经远离马赛人部落的活动范围,那噶与姆纳奇也放开了心情,仿佛第一次离开巢穴的小豹子开始活跃起来。老罗对此并不强求,等走的路多了,他们就知道保存体力有多么重要了。虽然马赛人的高级战士都有经历过所谓磨难期,但是在老罗看来,那顶多算是一种野外生存训练,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战士磨砺。真正老辣的战士平时或许像一只懒洋洋的老猫,只是遇到威胁的时候,才会迅雷一样的发动致命的打击。 而之所以答应马赛人作为追随者,不过是老罗觉得在所有非洲部族里面,只有马赛人还算是懂得纪律与自我约束,勤劳并且勇敢。这一点或许受后世的影响,但是老罗并不想更改自己对非洲人的看法。后世的肯尼亚人算是田径场上的好手,有很多马拉松选手就是马赛人,他们体力充沛、能吃苦、坚毅,对老罗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小问题,都不算什么,可以调整。反而是没个性的战士,往往都是战场上的炮灰。老罗这会儿颇有些恶趣味地想,这个时段应该算是两个马赛人的最后放纵了吧。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开始骤然提升,原本走个百十步就蹦一下的那噶和姆纳奇,到后来走个几里路也不见再蹦跳了。体力依旧的老罗找了一个离着还有三五百米的被七八只鬣狗占领的土坡,指给两只红兔子,“那噶,姆纳奇,我们中午在那里休息。” 那噶看了看有着大约三五棵金合-欢树的土坡,舔了舔厚厚的上嘴唇,“好,我去把他们赶走。” “好吧,我也去。”姆纳奇的脸色就有些苦了,虽然还有体力,但是体质偏弱的他真不看好只凭两个人可以赶走七八只鬣狗。 老罗看着他们嘿然直乐,两只小兔子,叫你们上午一直蹦,蹦的老子我这个不爽。 红袍子的两个马赛人持着长矛小心翼翼地开始靠近鬣狗群,他们也算有过挑战狮子的经历,但毕竟是和同一批成年的几十个一起,这样单独去挑战鬣狗群可是从来没有过。尤其是姆纳奇在曾经的兄弟伙中都是扮演出主意的角色。 老罗虽然叫他们去赶走鬣狗,但也没指望能一下成功,为避免意外,老罗离着十来米远跟在后面。 非洲的鬣狗是比较狡猾的动物,少的三五成群,多的二十几只一起也不算稀奇。群数大的甚至可以在狮子口中抢食,即使数目少的也敢在母豹子领着小豹子训练时候去偷袭小豹子。 那噶和姆纳奇远远上前的时候,鬣狗群就注意到了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有两只注意到了后面的老罗,远远地准备穿插来拦截,这样前面那噶和姆纳奇就只面对五六只鬣狗,平均每人三只,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战士来说,这是基本的能力。 老罗不希望第一天的测试就使两个人受伤,所以跟的不算远,有什么危险救援也来得及。扑向老罗的两只鬣狗只是长刀一个横扫的功夫,老罗就解决了问题。 那噶勇气有余,直接一只长矛挑飞了一只鬣狗,可惜挑飞鬣狗同时也被鬣狗带偏了长矛的操控,等他扔了长矛再取背着的短矛抽在第二只侧面扑向他的鬣狗身上时,第三只鬣狗直冲着他的两腿之间就咬了过来,吓得那噶张嘴就叫,还好老罗的一只短矛飞了过来,直接插在鬣狗侧腹,巨大的力量直接把鬣狗带出老远。 姆纳奇聪明一点知道省力气,先用长矛横扫抽断了一只鬣狗的前腿,然后刺中了另一只鬣狗的腹部,结果犯了那噶同样问题,第三只鬣狗绕了一下从侧后扑向了他的脖子,他只好用长矛推着向前冲,等老罗上来用长刀拍飞鬣狗时,姆纳奇的红袍子后背已经被鬣狗撕开了大半。 老罗很不高兴,直接把受伤的鬣狗都拍死在地上,任由它们和两个马赛兔子趴在一起。 “都起来,两个笨蛋!”老罗略瞧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受什么伤,只有姆纳奇的后背被鬣狗的爪子抓了一下。 惊魂未定的那噶和姆纳奇赶紧爬了起来,在老罗身前站好,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老罗。 “知道为什么说你们是笨蛋吗?” “我的力量不足,长矛又被卡住了,没准备好应付第三只”那噶想起第三只鬣狗,就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你呢,姆纳奇?”听着那噶的回答,老罗更不高兴了。 “我,我……”姆纳奇到现在还在直冒冷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我高估你们了,还以为马赛的高级战士至少可以每人应付五只鬣狗呢。”老罗压住声音低低的说道,“第一个错误,你们是两个人,为什么不配合?第二个错误,我没叫你们一定要杀了这些鬣狗,为什么直接向前猛冲?” 那噶和姆纳奇直接无语了,从早上出门开始,两个人的心情就在兴奋中,早把战术什么的忘记了。当然也和他们的训练情况有关,马赛人这时候可没有什么系统训练,战士们战斗全凭个人勇气,或者一大堆人乱哄哄地冲上去。 准备中午休息,老罗叫两个人把所有的鬣狗腿砍下来,狗皮和其余的全都不要,扔到几十米远的地方。然后一共三十二只狗腿全部架上篝火烤上。花彪已经习惯了这种血腥的味道,在周围转圈。 准备完这些,老罗则在远处选了一根胸径有十多厘米树干笔直的金合-欢树,长刀一摆就砍断了,根本不用什么锯子之类,虽然那噶已经见过老罗的战力,姆纳奇却是头一次看到,两个人都是呆呆地看着老罗。 “都看什么,过来,把树枝树叶修理一下。”老罗知道他们还不适应,也不让两个人闲着。 “是,大人。”那噶和姆纳奇赶紧跑过来帮忙。 老罗顺便瞧了瞧姆纳奇的后背,发现只有几条划痕,都没怎么流血,不过也该处理一下,炎热的非洲,这种伤口很容易感染,“涂药了吗,姆纳奇?” “不用,大人,这点伤很快就好。”姆纳奇还在自责,没给巴丹特尔勇士帮什么忙,反而差点成了累赘。 “胡说,这种热天,伤口很容易出问题。”感染这个词马赛人可是无法解释给他们听的。老罗从空间中取出用非洲草药自制的消炎药给他涂上,虽然没法找河水清洗伤口,但是这些草药治疗这种小伤口绰绰有余。 姆纳奇的感激自不用提,那噶也觉得巴丹特尔大人不是那么不容易接触。当然他还是记得老罗叫他孩子有些耿耿于怀,觉得老罗看着也不大,自己非要做出点成绩看看自己怎么就成孩子了。 金合-欢这东西是好东西,花可以提取香精,可提炼芳香油作高级香水。果荚、树皮和根内含有单宁,可做黑色染料,茎中流出的树脂含有树胶,可供外伤清毒,煎水可治疟疾。木材坚硬,可制贵重器具用品。老罗索性在戒指空间找了个空的筐子,也不避讳两人,把修理掉的树枝树叶塞进筐子再收回空间里面。 树干则再用长刀截出六米左右一段,余下收起,命令那噶和姆纳奇两个,“把这个抗过去,准备吃东西,休息,下午走的时候你们两个就扛着它走。” 两个黑家伙顿时傻眼,这玩意儿扛着走? 第48章 亚历山大港 实际上,开罗和上海几乎在同一个纬度线上,但是开罗和上海的气候却完全不同。等老罗整理完所有的筹备物资,准备去亚历山大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而开罗这样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多少雨水。尽管北面就是地中海,但是这个城市似乎更多的受北非沙漠气候的影响。 没有后世的污染,每天的阳光都很充足,但是老罗已经开始厌烦每天的耀阳高照,所以他甚至没有要卡米勒的送行,只是因为推拒不得,在旅馆来了一个简单的告别宴会,第二天他就带着三个年轻的小子离开了这个城市,当然借口是希望早点看到北方的海。 卡米勒相信与否并不重要,他的叔叔商务大臣奈费勒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罗已经开始对新的征程有些迫不及待了。作为北方出生的人,生活在一年没有四季之分的地方,简直是一种折磨。 还好,这个时代的尼罗河平原植被还是很繁茂的,从开罗到亚历山大港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车匪路霸之类的人物,或许是因为总是有巡逻卫队的来回奔波,或许是因为这个年代几乎所有出行在外的商旅都有随队的护卫人员。 所有装扮成商人的几个人并不是很引人瞩目,当然,老罗一行四个人每个人都是强壮有力的样子,外加没有多少携带的货物,或许也是众人没有被盗匪打扰的原因。要知道这个时代,不论是哪一个国家,基本出了城市辖区,总会有三三两两的不明来路的人物出没,尤其是国与国之间的交界之处最为明显。 从开罗到亚历山大港并不远,加上一路有马匹代步,只用了三天多一些的时间就抵达了亚历山大港的外围。 亚历山大港从古埃及时期就是海贸的重要港口,据说是马其顿王国时期,它的君主亚历山大大帝下令修建的,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是收一个叫做托勒密的将军驻守,后来曾有一段时间属于罗马,屋大维曾经把这个城市作为罗马帝国的粮仓,有名的罗马暴君卡拉卡拉曾经在这个城市制造过大屠杀,后来被阿拉伯人所统治,老罗到来之前的百年间,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曾几次因为这个城市而征战。 法蒂玛王国在开罗设立的首都以后,这里的重要性开始退减,但是仍然有众多的犹太人,欧洲人,柏柏尔人,甚至北非黑人在这里定居。 老罗来到这里的时间,恰好就是亚历山大港开始衰落的时间,因为许多商船开始转向开罗城,但是城市中仍然有大量的外来人口居住,那些原本在这里做生意的商人们的店铺还没有来得及搬迁。 因为战乱和不受重视,亚历山大港被损毁的城墙箭塔之类并没有得到修缮,显得这个城市有些凄凉,好在还有高大的被称作十大奇迹建筑之一的大灯塔还矗立在法洛斯岛上,像个巨人一样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脚下纷扰的人间。 这是个开始颓废的城市,自从自命高贵的古希腊人从这里退走,罗马人从这里索取粮食,拜占庭人认为这里可以作为一个据点,阿拉伯人开始建设他们的都城,这里就没在辉煌过。所以老罗进城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混杂而没有秩序的城市。 除了定居此地的居民,来往经商的商人,码头工作的工人,造船修船的匠人,放浪形骸的流莺,还有很多的流浪者以及企图不劳而获的流-氓地痞。 赶走了十几拨的乞丐、混混、流莺甚至流-氓,老罗才带着众人找到一个比较开阔安静的可以休息的场所,一个犹太人经营的旅店。都说犹太人擅长做生意,可是从被罗马人赶出了祖地,他们就没有了家园,为了生存赚钱成了他们的信条,因为至少在某些时候可以用金钱来赎买自由。 这家旅店的犹太人老板同样如此,名字叫做朗姆布希的老家伙,甚至把饭馆旅店杂货店海货批发混合成了一体,然后雇佣同族的人来一起经营它,保护它,所以这个混乱的亚历山大港口还能有一小片净土。 “尊敬的客人,我这里可说是亚历山大港最好的旅店了,干净,方便,保证没有闲人来打扰您。”领着老罗一众人去旅店房间的朗姆布希说道。还好的是,朗姆布希说的是阿拉伯语,而不是希伯来语,否则老罗还真的听不懂他的话语。 “好吧,朗姆布希老板,旁边还有没有空闲的院落?我还有几个没有到来的同伴。”老罗打算索性为阿勒哈森的来到预订一个住处。 “有的,尊敬的客人,不知道您的朋友什么时候到来?”朗姆布希的胡子不像阿拉伯人那样总是乱糟糟的,而是打理的很是整齐,衣着也穿的很是规矩。 “大概还需要四五天吧,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呢。”老罗鼓励估量了一下时间,估计阿勒哈森也快到港口了,而他们那些勘察港口的人肯定有阿拉伯人官方安排的住处。 旅店的房间很令老罗满意,简约的白色房子,蓝色的门窗,还有干净的床铺,配合房间里的花草,很有些后世地中海度假酒店的感觉。除了房间看看众人,那噶姆纳奇十八郎都是满意的表情,老罗对着朗姆布希说道:“没问题了,老板,就是这几个房间吧。” “好的,客人,感谢您的选择。”朗姆布希的举止很像后世的英国管家,他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些同样外表白色墙壁的房子说道:“您的朋友的住处可以安排在那边,这里靠近海岸,无论做什么都很方便。” “好的,谢谢朗姆布希老板。”老罗随意的搭着话,接着问道:“我需要找一条船,去往雅典的,您有什么好的推荐?” “啊哈,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我这里刚才您进来的地方左转就是一个酒馆,那里每天都有很多的船商海商在里面商谈海路的事情。” “那里也是你的生意吧?朗姆布希先生?”老罗有些调侃的语气问道。 “没错,包括餐馆,您想吃什么地方的风味都可以找得到。”朗姆布希微微的露出了一点点的自得。 “呵呵,早听说希伯来人是天生的商人,看来果然如此。”老罗随意恭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好听的话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方便,谁知道呢。 “谢谢客人的赞美,有什么需求的,您尽可提出来,能为客人解决问题是商人的职责。”朗姆布希的回复虽然是典型的商人式回答,但是可以听出话语中的喜悦——和气而不刁钻的客人往往是利润的最好来源。 很久没有喝酒的老罗决定领着三个小子去填饱胃口,然后再洗澡休息。 酒馆就设立在离住处不远的地方,同样的简单的白色建筑,类似后世的巨大的酒水台,散坐在周围各个角落的各种打扮的商人,船长,还有水手,当然也还有学者,旅行者。 如同每次到的新地方一样,那噶几个也学会了老罗的偏好,慢慢吃饱,然后拿着手里的杯子慢慢的喝着杯子里的饮料或者酒水。甚至几个人年轻人都在无意中模仿老罗喝酒时的举动——先品味一下,然后放在手里,看酒水的颜色,再一口干掉。 “亚历山大是最伟大的帝王,不会再有更加荣耀的君主了。”一个明显是希腊人的老人说着这样的话,至于他为什么是希腊人,看他身上披着的白色袍子就知道了。 “屋大维才是真正的帝王,他统治时期的面积更加庞大,而希腊人,害死了自己的君主!”一个看不出种族的家伙,不过他留着僧侣式样的短发。 “胡说,屋大维是个伪君子,暴君,他根本不是凯撒的儿子,甚至害死了小凯撒,还有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说话的这个明显是闪族人。 “欧麦尔一世哈里发才是最伟大的君主,统治了从远东到伊比利亚半岛的领土。”这位明显是柏柏尔人,身上的衣着和脸上的胡子明显说明了他的身份。 “君士坦丁大帝才是最伟大的君王,他的帝国至今已经屹立了七百年!”说话的这位明显倾向于拜占庭帝国,穿的衣服也是东西方结合的混搭样式——这基本就是拜占庭式的风格。 老罗听出来了,几个人明显是在议论几大西方帝国的领袖,可惜东方的帝国这个时候并不为人所知,秦始皇嬴政在这里说出来也不过是蛮族的首领,索性随意的听着。 这个时候,酒馆兼旅店的老板朗姆布希说话了,“都是在胡说,无论那个帝王,都和伟大没有关系,都是摆弄人心与人的性命的家伙,每个帝国兴起都缺少不了流血和牺牲,为了帝国而牺牲的那些人得到了什么?” “荣誉!荣誉是最为宝贵与最为至上的!”说话的这个家伙明显有军队的痕迹,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穿着半肩铠甲。 “荣誉是男人最宝贵的东西,但是得到死亡荣誉者的家人得到了什么?疾病!贫穷!饥饿!”说话的还是朗姆布希,他的声音令他看起来一点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伙。 “好吧,朗姆布希老板说的有道理,我们都不是军人,也更不是帝国的开拓者,不必争论这个,让我们为家人的健康干一杯!”提议的是个红色脸膛的人,看起来应该是常年在海上飘荡的家伙,这应该是一位船长。 随着他的话,有些想争议的人也都不再多言,只是举起酒杯,来了一声“为家人的健康……” “干杯”的声音此起彼伏,酒馆里大都是在外漂泊的人,对家人的思念是共有的,包括老罗,那噶,姆纳奇,还有崔十八郎。 第67章 我送你一千色雷斯人 索拉提诺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老罗对他成见已深,再装糊涂肯定是不成了,拜占庭帝国也不是没有同类的人,而且都是些有名望的将军,但是那些人不是战力一般,就是心智贪婪,或者空有勇武,实在都不是投资的好目标。 而老罗这种人,若是待你至诚,你却没有相应的态度,那么等待的就是冷漠或者排斥,甚至敌对。在这个年代,即使帝王将相,生命也同样脆弱无比,何况索拉提诺克只是一个大商人而已。 心有不甘的索拉提诺克再次试探了一句:“巴托尔先生,为什么不听我说完再做决断呢?” “索拉提诺克先生,和你打交道真的是不容易,”老罗想了想,干脆扯开了说,反正也不担心这种人物翻脸无情,“前次在克里特岛,索拉提诺克先生先一步而去,留给我和墨索斯一堆麻烦。说实话,我是不相信索拉提诺克先生没有一点察觉的。不知道阁下现今如何解释这个事情?” 索拉提诺克一听这话就知道克里特岛的事情避不过去了,再不解释很有可能眼前这个巴托尔很有可能把自己赶出门外。即使他没有看过老罗暴戾的一面,但是这些日子墨索斯没少讲过克里特岛外海上的那短暂的一幕,索拉提诺克只好赔罪式的一笑,“巴托尔,不瞒你说,当时我确实知道有教会的人盯着我的船,不过实在是时间紧迫,萨罗尼加催货比较急,才没能告知你,不过我相信巴托尔先生肯定有办法解决那点小麻烦的。” “是嘛,”老罗面色不动的反问了一句,“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反正我很快就会回转东方,估计没有再次交流的机会了。” 索拉提诺克不由地有些着急,“这样,对于上次的事情,我表示歉意,送您一些好的人手做补偿。” 补充人手?倒是不错,老罗心想回归东方,路上肯定会有许多坎坷,人手多了虽说需要牵扯精力,但是也同样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既然这样,就与这老家伙虚与尾蛇一番,“好的人手?我倒是需要一些,不过大可去人市上面搜罗,就不必索拉提诺克先生费心了。” “何必去人市上去费力寻找,我挑选合适的人手送你,何况人市上哪有什么好货色。”索拉提诺克一旦想开了,倒是豪爽得很,“我送你十个女仆,二十个精壮的男仆,都是经过精心培训的好手。” “女仆?我要女仆做什么?”老罗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说道。 看到老罗没有一口否决,索拉提诺克顿时安下心来,有些诡秘的笑着说道:“放心,巴托尔,我送你的女仆可都是身材妖娆,能歌善舞的。” “我又不是在雅典定居,要女仆没什么用。”老罗对这个时代的人口买卖很是反感,但这就是时下的现状,所以也只能努力适应着接受,但是女仆就算了。 “巴托尔,你莫不是清教徒?”索拉提诺克笑的有些贱,随口开了一句玩笑,然后接着说,“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有新来的女眷了,难道也不需要一些人服侍?” 老罗暗骂这老家伙年纪大了还色心不死,眼神居然还看到了李姌的存在,“好吧,索拉提诺克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奴仆就算了,我需要可以跟随我回返东方的人手,有战斗技能的优先,想必你也没那么多合适的资源。” “战斗技能的优先?”索拉提诺克眼睛一亮,他是知道老罗说要回东方的,那么无论怎么走,都必定经过拜占庭东面的阿拔斯王国,那可是拜占庭的老对手了,“你需要多少人?我可以联系到的资源多了,保证你满意。” “索拉提诺克先生,你真的只是皮货商人?”老罗不禁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老家伙,“难道还兼顾人口生意?” “呵呵,我索拉提诺克是拜占庭南方商业联合会的成员,”索拉提诺克不无自得的笑了笑,胖大的身躯也跟着颤了颤,“皮货是我的主营,至于人口,不瞒你说财富积聚了一定程度,有时候总有机会涉猎些别的。” “那就难怪了,”老罗不禁想起后世的大企业同样涉及多个门类,风险分担嘛,不过这个年代拜占庭这个帝国就已经有商业行会的存在了,确实不可小看西方人的商业精神,难怪后来形成了资本主导政治的社会体系。不过眼前这个索拉提诺克像个牛皮糖一样,总要想法子打发他,看来对付商人还是需要交易的法子,“这样吧,我们按照商人的做事原则,我在你那里挑选五十个人手,你按照优惠的价格给我就可以了。” “五十个人手哪够?”索拉提诺克的胖脸有着不明意味的神色,“巴托尔,你要去东方,那可多是蛮族的地方,人数太少了路上就难走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呢?”老罗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大的狡猾商人。 “巴托尔,你向东去的话,首先要过的就是阿拔斯人的地方,那些蛮子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好多地方领主经常强占过路商人的钱财”索拉提诺克语气夸张的诉说着,看老罗听的认真,突然来了一句,“我送你一千色雷斯人,如何?” “噗……”老罗正端着茶杯喝水听索拉提诺克说话,一个震惊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再看旁边的墨索斯也是同样惊诧的表情,一千色雷斯人,去打仗吗?老罗收拾了下身前的水渍,“索拉提诺克先生,真是大手笔,一千色雷斯人,您可真舍得。” 索拉提诺克一脸得意的说道:“如果不是巴托尔你要懂得战技的战士,我可以送你更多的奴仆。” 老罗心中不禁大为警惕,这老家伙就没安好心,一千人,要了可以,怎么养?只要接受了这些人,到了东方的阿拔斯王国,为了保留这些人,老罗就要被动的以战养战了,那样无形中就降低了拜占庭东部边境的危险。这个老家伙真是狡猾,自己只有稍有贪心,就会无形的帮了他一把忙,至于投资的一千色雷斯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想通了这个道理,但是总不能真的与对方撕破脸,毕竟老罗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还有随从和艾尔黑丝恩这个朋友,现在又多了李湛李姌张卢等这些同族的人。老罗定了定神,“索拉提诺克先生真是好说笑,一千色雷斯人,我可是养不起。” “不妨事,为表歉意,我再送这一千人半年的补给给你。”索拉提诺克是个正在敢于投资和冒险的大商人,只有能够怂恿老罗在东方国度制造出乱子,他就可以凭借先手,觉察市场的变动,从而获得更多的利益。 “还是免了,我顶多需要一百人就足够,”老罗不想在虚与尾蛇下去了,虽然不会断言拒绝,但是语气还是不免严肃了下来,“而且我也不是贪心的人,索拉提诺克先生的东西拿了会烫手的。” “嗯,好吧,既然巴托尔你这样说,那就说说你的要求吧。”或许是老罗的语气震慑到了索拉提诺克,他也不想真的逼得老罗变成敌对,商人重利不假,但他可不想亲身牵扯到生命的儿戏中,何况是面对眼前这个神秘又强大的战士。 “我需要挑选顶多一百个精壮战士,你说的色雷斯人也好,北地诺曼人也成,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关键是要懂得服从命令的,”老罗明白自己的长处,也清楚自己不擅内政这块,人数太多,肯定麻烦不断,所以要的只是战士,谋士之类目前就不必了,再想了一下,“嗯,需要几个懂得东部塞尔柱语言的,当然,如果有塞尔柱人也好,另外再来四个女仆,不要那种擅长歌舞的,也要懂得战技的。” “巴托尔先生,就不需要些杂役?”索拉提诺克有些痛恨自己操之过急,但是面对老罗这样的人物,一旦时机错过,就很难再挽回了,克里特岛上给自己出主意的那个小子回头肯定不能再继续用了。 “嗯,就这些吧,希望索拉提诺克先生挑选合适的奴仆,不要再有其他的想法,我的耐心不多。”再次警告了索拉提诺克,老罗想开了一些事情,在这里其实没必要那么顾忌,大不了做翻了这个老家伙,无人知晓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想到这里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厉色,又安慰了对方一句,“放心,只要索拉提诺克先生你不再摆弄心机,我也不愿多事,当然,该有的费用不会缺了索拉提诺克你的。” 老罗眼中的厉色一闪而过,却被对面的索拉提诺克看个正着,精明的皮货商人顿时警醒起来,知道老罗的话差不多是底线了,再说其他肯定就会惹怒了眼前这个神秘的家伙。还好老罗还是从他这里预订了百人的战斗奴仆,利润肯定有,回去选人需要精心一点。 而且老罗带着这么多人,从阿拔斯王国穿境而过的话,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稍有变动就会引起东面那个国家的变动,看来需要挑选一些真正的好手给对方了,毕竟只要东面发生动荡,索拉提诺克仅凭卖消息,就可以大赚一笔。 事情被老罗的果断轻松解决了,送了两个人离开,老罗看了看落在后面的墨索斯,不禁摇了摇头。 避开老罗的客人没有露面的李湛和李姌从房间走了出来,李湛随口问道:“罗三郎,那是你的朋友?” “没错,一个我们东去的船长,另一个是个狡猾的商人。”老罗看了看李姌关切的目光,然后对两人接着说道:“过些日子,我会招来一些人手,湛叔和四娘不妨想一想东面需要什么货物,我们会扮成商人去东面。” “嗯,我和四娘会考虑一下,看看需要什么。”李湛痛快的答应了这个事情,毕竟这是他的长处。 “罗三兄,我隐约听着你好像刚才在和人吵架?”李姌这几天就没怎么敢和老罗碰面,十八郎的话好像揭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放心,没事儿,商人是求财的,好对付。”老罗自信的看了看李姌,语气温和的说道。 第71章 角斗士 索拉提诺克的这个院落同样和他的庄园一样很宽大,唯一不同的是没有外面那么奢华,院落入口和各个角落都有全副武装的侍卫看守着,正中是个占地大约有四个足球场大的空场,一些穿着明显是奴仆的壮汉正在空场上用各种器材锻炼身体。 索拉提诺克一边引领老罗进入院落,一边颇为自负的介绍:“巴托尔,不夸张的说,整个东部地中海沿岸,没有比我手头的货色更好的了,你看到的这些都是专门从各地调集来的,好多是用来培训为角斗士的。” “角斗士?”老罗不由惊讶的问道:“现在还有角斗士?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还有这个职业?” “有,怎么会没有?”索拉提诺克撇了撇嘴,“那些达官贵人们,整日里无所事事,角斗士的比赛是他们最热爱消费的节目。” 老罗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即使是后世同样有地下黑拳之类的存在,而在场的观众也往往是那些高管富商之流。眼前的这个时代与后世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物质的东西外在不一样罢了。老罗看着空场上活动的**们,“索拉提诺克,你不也是达官贵人中的一员吗?别好像自己有多么高尚一样。” “可是我至少给了这些人食物和努力生存的机会。”索拉提诺克对老罗的话不以为然,“你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大多都是战场上的俘虏,如果不是我,他们中的多数人只会像野狗一样被杀掉。”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整理这个其实没什么意义,老罗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眼前这些都是角斗士?” “不都是,不过很多很有潜质。”索拉提诺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的赤膊大汉,“喏,那个家伙,我的人从保加利亚战场上捡回的他,本来都快死了,结果现在恢复的像一头狮子。” 确实,那个大家伙一头杂乱的棕色头发,满脸的胡子,身高甚至比老罗还要高,老罗估计对方至少有两米一二的样子,老罗对这样的壮汉很感兴趣,“他是哪里人?” “他的话我听不懂,据说并不是保加利亚人。”索拉提诺克停顿了下,想了想,“据基辅罗斯人说,他好像是来自更北的地方,不过不是诺曼人。” “嗯,明白了,”老罗心想大概这个家伙是北欧的,也许是个北欧海盗也说不定,“给我选些不同族系的人,复杂没关系,只要可以沟通就成。哎,我说索拉提诺克阁下,把角斗士给我,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吧?” “如你所愿,巴托尔。”索拉提诺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释然的说道,“我并不指望角斗士来赚钱,何况,你不知道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受过角斗士训练。” “你?”老罗仔细看了看索拉提诺克的痴肥的身材,不仔细看还真没留神,这个老家伙的手除了胖意外,手指骨节粗大,手臂也很粗壮,应该是有过训练的,他点点头,“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如您这样狡猾的商人也有角斗士训练的经历。” “是啊,几十年生活优越,往日训练的痕迹就都不明显了。”索拉提诺克的语气明显很有些感慨。 不过老罗可没心情关心这个,天知道这个老家伙是不是又在给自己演苦情戏。“行了,挑人吧,每个人三个金索里都斯,按照约好的价格。” 老索拉提诺克指挥着手下喊叫众人集合,很快所有在这个院落里的奴仆都聚集了起来,足足有数百人,大多都是打着赤膊正在训练的壮汉,扮相就什么样的都有了,类似北欧大汉一样满头鬃毛的,也有光头连同胡子眉毛都用刀子刮干净的,白种人居多,也有一些明显看着有中亚血统的,还有同样壮硕的黑人,甚至还有穿着很暴露的女人,不过所有的人同样都有一股彪悍的气息,很多人老罗从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明显是见过人命的。 索拉提诺克与老罗站在最前面,一边介绍着这边都是抱团的保加利亚人,另一半是散漫的意大利人,还有北面的彪悍的诺曼人,还有来自埃菲利加西部柏柏尔人,东方的高加索人,还有同样有东方血统的库尔德人,当然黑色皮肤的是同样是来自埃菲利加,不过是更南一点的不知名部落,他们的来历一般都是秘闻,是索拉提诺克的朋友转手过来的,据说那些家伙专门从埃菲利加捕捉人口。 老罗对这些人的来历并不感兴趣,他最关注的是一群体型彪悍身上满是疤痕的色雷斯人,这是他所知道的冷兵器时代最勇猛的战士。 注意到老罗目光的索拉提诺克正好介绍到远处那些色雷斯人,“那些色雷斯人是勇猛的战士,尽管他们的传统已经丢失了很多,但是都是曾经多次在角斗场战胜对手的家伙。” “嗯,看得出来,那些疤痕就足以说明问题。”老罗全能型的战士,对这些当然不会陌生,那些色雷斯人身上的疤痕多是在身体前面或者外侧,说明都是勇于面对战斗的家伙。“他们的人数好像并不多,索拉提诺克?” “对了,巴托尔先生也是非常高明的战士,”索拉提诺克拍拍自己的脑门,好像是没注意忘记了一样,不过熟知眼前这个老家伙狡猾的老罗完全当做没看到,“目前这里只有六十多个色雷斯人,不过应该都可以满足巴托尔你的需要。” “可以了,我需要那些色雷斯人,还有刚才那个北欧人,”老罗心里慢慢衡量,要去的是东方,而且估计大多时候会在北方,那么适应炎热气候的战士就不合适了,他用手指着面前的一些战士给索拉提诺克,“这几个诺曼人,那边的几个保加利亚人……我都要了。” 索拉提诺克一边听老罗指点,一边叫手下人把那些挑出来的人带到一旁,老罗盯着大概的数目。见老罗挑选的大多是体格雄健的战士,索拉提诺克在一边建议道:“巴托尔,不需要一些敏捷型的战士吗?而且我这里还有几个不错的智慧型人物,据说曾经是军中的将军。” “敏捷型的就算了,”若说敏捷型的人才,还是要说东方人种的优势比较大,白色人种的大多是力量型的战士,当然也不乏个例的不同,但是大体情况就是这样,仅仅是这样一个小队伍,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老罗自然有自己的主张,“你这里还有将军的奴仆?” “没错,北方战争中被俘的,诺曼人,有兴趣吗?”索拉提诺克一脸的奇货可居,他可不相信老罗对这个没有需求,“每个人一百金索里都斯,保证值这个价格。” 老罗仔细想了想,这么一个百人的小队伍,并不需要什么将军之类的角色,而且从实用的角度来说,虽然有一个带过兵的军官可以帮忙整合队伍,但是长远来看,这类人物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他们的心智并不好把握,“还是算了,我需要的不过是个百人小队伍,选个将军来带队,大材小用了。” “真的不需要?放心巴托尔,这个价格很合算了,看在我们交往的份上,我这可是不赚钱的生意。”索拉提诺克的话语听起来满真诚的。 但是老罗却觉得眼前这个老家伙无时不刻不在蛊惑自己,所以他故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还是算了,单单百多人,怎么都好管理了,就不需要索拉提诺克你来做亏本生意了。” 索拉提诺克只好不再言语,眼前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向墨索斯再次了解了老罗在船上战斗的短短一瞬间,能把一个人当兵器来挥舞的家伙,百十个普通战士根本防不住他,也许弓箭的攻击可以,但是又不是敌人,暂时还没那个必要。 总计挑选出来一百五十多人,索拉提诺克把其他的人打发走,老罗站在这些曾经是角斗士或者正在参与角斗士培训的人面前,仔细打量这些经历坎坷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或许曾经有过不甘,也许想过反抗,但是眼前这些人的眼神大多是茫然,当然也有的眼中含着暴戾、愤怒还有沮丧。不过当被留下,而老罗又站在他们正前方的高台上的时候,都在不用自主的看着眼前这个同样高大的男人。 老罗和索拉提诺克确定了这些人基本都懂得希腊语(因为希腊语是拜占庭的官方语言,当初的君士坦丁大帝就是偏爱希腊语的,换句话说,算是这个时代西方的时尚语种),他就用学会没多久的拙劣的希腊语对着这一百五十多人说道:“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这里的人叫我塞里斯人,我在近期会赶回东方去,需要一百个有战斗技能的战士。” 听了老罗讲了这个话的一百五十多个角斗士和备选角斗士中,有的眼神亮了,有的无动于衷,还有的神情沮丧。老罗能看得出来,这其中有很大的区别,眼睛亮的或许是因为听说过东方的富饶,无动于衷的也许是麻木了,沮丧的则是也许不愿意远离这片家乡。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罗接下来的话,给了他们一些动力,“你们中间有的人或许不愿意远离这里,放心,我不勉强你们跟随我。不愿意的人现在可以退出了。” 众人中立刻有三十多个退出了队伍,老罗表示理解的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余下的大家或许都希望找个新的地方开始,不过我事先说明一下,去往东方的路上可能会有很多危险,同样面临战斗,而且很有可能是大家所不熟悉的战斗,完全不同于角斗场的。感觉不适应的也可以退出了,不要担心别人说你们胆怯,这是一个选择。” 接着这个话,余下的人中间,又陆陆续续地有十几个人退出。老罗欣慰地笑了,“好了,退出的各位可以离开了。” 他对着索拉提诺克示意了一下,对方的手下人开始指挥着外围的人散去,余下的人中间彼此有熟识的,开始低声的议论着什么,有的表情开始活动,有的则是依旧一副沉默不语的表情。 该离去的人都已经远离这里,老罗接着说道:“远去东方有许多险阻,作为战士,我想到时候我会给你们该有的酬劳。到了东方,愿意留下我会给你们一个稳定的生存条件,不愿意留下的,我放给你们自由成为平民,届时你们依旧可以选择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酬劳,生存,自由,这几个词汇打动了留下的所有人,连老罗身后的那噶都可以感受到这些人眼中的火热。 第78章 购马(下) “这些马,怎么说呢,”瘦长脸犹豫了一下,再看看老罗的衣着和身边众人,“这些马来自北部遥远的勃艮地,它们食量很大,虽然体型很大,看着很威武,但是跑得实在不快,只是耐性很好,适合长途载物,做驽马来说是不错的了。” 一边听着马主的介绍,老罗一边走到其中一匹稍微干净些的大马身旁,即使他的身高也只是到这匹马的脖颈处,他身上的气息令马迅速安静了下来,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们能够仅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是否强大。看看马的眼睛,老罗伸手摸了摸马的鼻梁,挠一挠它的下颌,然后翻开它的嘴唇看看牙齿,再用手按一下它高高地后背,感受一下马的承受力。 然后回转身,老罗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诺曼人马主,他的话确实没错,或许是老罗的衣着和仆从们误导了他,他把老罗当成了拜占庭某地的贵族,不过这无关紧要,关键他说的还算是实话。“好吧,也许我们需要一些高大的驽马,不知道马主先生有多少这种类型的马?” “先生您不妨看看……”瘦长脸以为说了这些后,老罗不会再对这些高马感兴趣了,结果又说了半句,半天才晃过神明白老罗在说什么,“先生,你说您要这种类型的马?” “没错,你有多少这样的马,我都要了,前提是不能有病马,价格要合适,不要拿我当傻瓜!”老罗笑着对马主说到,那样子九成九是拜占庭某地的贵族子弟,财大气粗的同时又底气十足不怕你诓骗我的姿态。 “大人,这类型的马我还有三十匹,保证不会有生病和外伤的马,价格只要五个金索里都斯每匹。”面对老罗的气势,瘦长脸立刻就改了口,然后语速飞快地介绍他手头的货源。 “嗯?五个金索里都斯每匹?”老罗的眼睛立刻就瞪起来了,他对这个价格不满意,不是说这些高马不值这个价格,而是这些马明显是对面这个马主的压低货色,给高了价格自己就成了冤大头了,至于这些马到了老罗手里是什么价格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站在老罗对面的瘦长脸简直就不像一个诺曼人,虽然穿着的是诺曼人的袍子样式,“大人,我记错了,这些马每匹三个半个金索里都斯卖给您,保证没有病患。” “好吧,我不喜欢啰嗦,你的速度要快些,把这些同类型的马都洗刷干净,一会儿跟着我一起去取尾款。”老罗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在袍子里扯出一个钱袋扔给对方(实际上是从空间内准备好的),然后低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喏,五十个金索里都斯做订金,我留一个人在这里,一会儿弄好了马跟我一起走。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明白,大人,是,大人,我这就安排人手尽快完成。”瘦长脸一边颤抖着打开钱袋看,一边低头鞠躬应付老罗,然后转身就招呼手下的几个壮汉,“你们几个叫人来,赶紧给那些大马烧水洗澡,弄干净,大人在等着呢。” 老罗笑着看了看这个马场开始忙碌的几个诺曼人,伸手招呼跟随来的一个斯坦的手下,“菲舍尔,你在这里等着,我带着大家再去挑选一些马。” “是,老板。”菲舍尔也是一个诺曼人,不过他比卖马的几个强壮多了,“不过,老板,这类马我见过,不值这么多钱啊。那个家伙一点也不像诺曼人,真丢脸。” 老罗瞄了菲舍尔一眼,“马值多少钱,我了解,回去再和你们细说。认真点,卖马的家伙比你精明,不要让他们用冷水给马洗澡。” “就是,老板肯定有他的道理。菲舍尔你个家伙要去卖马,保证把买马的人都吓跑了。”旁边的奥尔基开着玩笑说道。 众人都是一阵大笑,所有这些家伙包括老罗在内,谁也不是卖马的材料,要说是马贼还差不多。 接着走,差不多绕了大半个交易场,老罗挑选了八十匹阿拉伯马,又选了四十匹伊比利亚马——体型很类似后世著名的安达卢西亚马,虽然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马匹,但是这些都是很优秀的马种,老罗曾经在牧区长大,这就是最好的经历,他并不尊崇西方的血统论,好的马匹需要好的培训和环境,否则战马也会被养成驽马。 再转了一圈,脸上带刺青的贝都因人在经营骆驼,老罗没看到很受尊崇的白骆驼,倒是黄毛的骆驼比比皆是,这是小亚细亚半岛最常见的坐骑。他对这个没经验,不过贝都因人虽然不喜欢遵守城市的规矩,却从未听说他们有诈骗的习惯,所以老罗也就放心让贝都因人推荐挑选了两百头骆驼。 然后再找了个制作马鞍和马蹄铁的工匠铺子,预制了多副鞍具套索和马蹄铁的制作。这个事情简单,市场周围好多这种类型的店铺,到底是繁华的路上口岸,同向内陆的第一站。 这个年代支付税金是商人的事情,而不是像后世再欧洲购物,你要在标价的基础上外加税金才能购得你要的商品。所以当老罗带着众人还有几个马主以及他们的手下驱赶着马和骆驼施施然离开时,旁边是一大片关注的目光——将近一百五十百匹马,外加两百头骆驼,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队伍。 这么些大型的牲畜,花费自然也不小,除了类似夏尔马的大家伙老罗当作驽马购进占了一点小便宜,阿拉伯马已经是很成熟的战马,每匹马竟然要八个金索里都斯,而伊比利亚马同样不是廉价的驽马可以比拟的——每匹马在侃价的情况下花费了六个半金索里都斯,再加上两百头骆驼,老罗总计花费了将近三千个金索里都斯。 好在老罗也不缺钱财,时至今日,他还有很多亚历山大港那个高利贷者的资产留在空间里,更不用说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些收获了。不过迄今也没再听说关于图书馆盗窃案的事情,也许是巴西尔二世为了面子压下了,也许是拜占庭的秘密部队在调查,无论怎样,可以去打探这方面的事情都是不明智的。 带着这样一个庞大的队伍招摇过市,自然早就引起了太多人的关注,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把马匹和骆驼收进空间吧?即使能收估计也只会把活马变成死马,活骆驼变成死骆驼。 不过这样招摇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半路会合的张卢一行人就收获不小——正在谈论的橄榄油以高出进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卖出去了,原因是收获的老板担心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过路马群,担心张卢这个货主把货物运到东方去贩卖。 快到旅店的时候,留守的众人已经知道老罗带着大群牲畜返回了,匆忙的众人赶紧列队出来迎接,除了还在院子里忙碌的,门口站了七八十号身材魁梧的大汉。这下无论是卖勃艮第马的诺曼人瘦长脸,还是后来的阿拉伯马商和贝都因牧民,都确信了老罗是个拜占庭贵族的想法,不是拜占庭贵族,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彪悍的战士做护卫? 当然这个只是题外话,老罗直接指挥众人收拢这些赶回来的马匹和骆驼,一一查看后,确定无误直接结算金币打发了想套近乎的几个马主——反正老罗在这里买马只是临时决定,估计很难再有和马贩子打交道的机会。 而之所以让他们陪同送货,是因为老罗确定肯定有人盯上了自己这个百多人的队伍,瞧见了他的队伍后,流言肯定会传出去,吓退小毛贼,肯定会有稍大的势力插手,那么就是整合人手练兵的最好办法,手下这些角斗士出身的家伙虽然经过战阵,但是所有人的磨合光是训练可不够,实战才是验证战力的最好办法。 想罢了这些,老罗细细的查验各个马厩和骆驼棚的情况,每个马厩都围着大堆的人群,到达勃艮第马的地方时候,诺曼人菲舍尔还守在那里,旁边还有高大的斯坦也是一脸迷惑的看着老罗:“老板,那个马主不是说这种类型的马只能做驽马吗?买这个难道是老板希望路上用大车运输?” “呵呵,斯坦,那个马主就是个笨蛋,”老罗笑着解释道:“这种类型的马力气非常大,是重骑兵的最好坐骑,你想想,你我这种体型的,全身金属甲,再加上长兵器,给马身上也挂上马甲,冲锋战阵的时候会什么样?” “喔,我的神啊!”斯坦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老罗描述的场面呈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战士,简直就是一个钢铁怪兽势不可挡,斯坦盯着马厩里面的高头大马都要流口水了,“不行,我一定要学会骑马,而且就要这种高大的马。” 旁边的菲舍尔也同样的表情,本来他也是和斯坦一样迷惑表情的,这会儿都完成了变脸的表演,“老板,这些家伙怎么喂养?现在他们还是太瘦了。” “没错,这些马需要补充营养,给他们的草料加量,另外每匹马每次补充十个鸡蛋,据说这类马还喝酒吃肉的,这个事情就菲舍尔负责吧。”老罗琢磨了一下,干脆的安排道。 “明白,老板,”菲舍尔兴高采烈的应诺这个事情。 “斯坦,明天上门安装马蹄铁的事情你要安排人盯着,后面关于马匹坐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成,老板,放心吧,回头我叫人专门来负责这一方面。”斯坦管理的人手也不少,后勤本身就是一大块杂务纷多的地方。 回转了休息房间,老罗把负责战斗的冈萨斯和阿尔克叫了来,“冈萨斯,明后天会有工匠来给新买的坐骑安装或者替换马蹄铁,还有配备马鞍,然后我需要我们的每一个人都学会骑马或者骆驼,你告诉其他人,我们有七天的准备时间。” “是,老板。”冈萨斯应诺道,“不过老板,七天的时间恐怕不会骑马的人无法做到熟练的地步。” “没关系,不会骑乘的到时候可以做骑步兵。”老罗底蕴十足的说道。 “老板你是说?”听到要求的时间这么紧,对战事敏感的冈萨斯追问道。 “嗯,你的直觉没错,是有战斗需要战士们训练一下了。”老罗转头看着阿尔克,“阿尔克,你手下的人盯住对方是谁了吗?” “盯住了,目标是东方领主手下的一个骑兵队长,据说是君士坦丁堡一个什么元老的侄子,那家伙贪得无厌,经常带着手下在周边拌做马匪抢劫过往商人。”阿尔克白天抵达的时候就把人手撒了出去。 “难道东方领主不管他的手下吗?”这种事情,拜占庭东方的领主不可能不知道,老罗好奇的追问了一句。 “据说那个骑兵队长夫人的妹妹是领主的情*妇,所以……”阿尔克神秘兮兮的诉说道。 “行了,不用说了,”老罗气愤的拍了一下桌子,“估计我们出城之前,这个家伙的队伍该不会妄动,冈萨斯,提示我们的人,准备好,出城向东的时候,给这些家伙一个教训。阿尔克,派手下会骑马的人出城向东探一下沿路的情况。” “是,老板!” 第82章 披甲 天色亮得很早,毕竟已经是初春的季节了,士麦那属于地中海气候,即使冬季也不冷,按照老罗的估计,在这个年代,没有城市的热岛效应,大概比后世的温度低个三五度吧,一件大袍外加收口的厚料灯笼裤,长靴,足够保证身体的温度了。 太阳刚出东方的时候,众人已经收拾利落,吃过早点,除了晚上值夜的人,所有人都精神抖擞的跨在双峰驼背上,身后是装水的皮囊,套索,打卷的毯子,还有斜挂侧面的袋子,里面是弓箭或者刀盾,空余的马匹背上多少带着一点行李,余下的骆驼身上则背负着各种货物。 一群新嫩的骑手满是兴奋得吆喝着不规矩的马匹,百多号人直奔士麦那城的东门出城。老罗的座下也是一匹双峰驼,高大的黑云在他的另一侧,一双灵动的大眼时不时地盯着老罗看看,仿若再说怎么不在我的背上?难道怕我驮不动你? 老罗不禁莞尔,这个大家伙还真是不错,这样有灵性的马即使在后世也是不多见的,后世所谓的贵族马纯血马老罗也见过很多,其实都算不上战马。与眼前这个大家伙相比,这个黑云是骠悍的战士,后世的王牌赛马也不过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行进的秩序自然有手下人招呼,阿尔克不停派人向前路试探,冈萨斯负责队伍的安全护卫,奥尔基负责传递消息,其余没有事的众人自然只管照顾自己的坐骑还有旁边的马匹。 进出城市门口的人自然很多,这个年代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晚上都是要关城门的,所以夜晚抵达士麦那的路人自然是无法进城的,早上开城门的时候,城门外早就排了很长的队伍,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等到老罗这一大堆人过来,本来还算宽裕的门口顿时就开始拥堵了。 头前领队的是暴脾气的冈萨斯,老罗远远在后队,这是为了锻炼手下人,同时守在后队的老罗也便于掌控全局,至于阿尔克则是负责前后呼应以及观察和总结情报。 城门口的人太多了,又是大车又是骡马还有很多远路来的行商,冈萨斯粗着嗓门对门口守卫的家伙喊了一嗓子:“士兵,让我们的人先出去,否则会堵住的。” 守门的士兵只收入城税,出门的人可没什么好处,自然不是好脾气,“喊什么喊,等人差不多了,你们就能出去了。” “你……”冈萨斯是个满脑袋棕红色头发的家伙,眼看就要压不住火气的时候,阿尔克骑马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冈萨斯,和他们这种小兵生气不值得,等一会儿没事,你看着,顶多五十个数,他就得放我们先离开。”阿尔克靠近冈萨斯低声说道。 “怎么可能?”冈萨斯扭头看着阿尔克有些不信的反问道。 果然没出阿尔克的预料,没过一会儿,一个貌似是城门官的家伙跑了过来,“你们,赶紧走,赶紧走,离开这里。” 冈萨斯有些摸不清头脑,一边招呼人牵着骆驼马匹离开,一边侧身看着身边的伙伴,“阿尔克,这是怎么回事儿?” “冈萨斯,还记得前几天说过有个骑兵队长盯上我们了吗?”阿尔克小声的说道。 “你是说……那个骑兵队长希望我们赶紧出城,他的人在外面等着我们?”冈萨斯的反映也不慢,阿尔克一句就点醒了他。 “没错,就是那个家伙。”出了城门,阿尔克爬上了骆驼背上,“冈萨斯,我要去前面看看,然后要和老板汇报下情况,你招呼着人吧。” “嗯,忙你的去吧,小心点,阿尔克!”冈萨斯冲着阿尔克挥挥手,回头招呼自己负责的人去了。 出了城门,绕开门口拥堵的人群,所有人都上了骆驼,众人行进的速度就快多了。 这个时代的人口其实还真是少,尤其在西方,几乎所有的人都围绕着城市生存,而西亚的土地上并不安宁,所以出行大概五公里后,路的两边基本就没什么人影了。 因为季节的缘故,两边的耕地上还没有种植什么农作物,现在除了杂草就是一片荒芜,或许是这边靠近地中海的缘故,倒还不是中亚那种荒漠纵横的景色,因为远远近近的总是稀疏的有一些树木存在,只是这些树木都不算高大,估计也就是本地的沙枣或者椰枣之类的矮种灌木类。 四周的视野开阔得很,如果有人群靠近,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老罗这一众人有都有坐骑代步,离开城市远了,这里的路并没有得到修缮,只是被行人踩出来的土路罢了,沿着这条路直接向东没多远的地方就是山脉了,平原地方是不用担心有敌人的,虽说眼下的人手不多。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骑兵队长的人就在靠近山的位置等着呢,至少那边行人更加稀少,适合那些家伙掩人耳目。没出乎老罗的预料,提前出城探路的阿尔克赶回来了。 “老板,看到了那些窥探我们的人,他们都聚集在山脚的一个峪口,旁边有很大一片乱石滩……”阿尔克骑着马往返,这会儿的气息还很不稳定,“估计有三百人左右,都骑着马,没看到有多少弓手,他们的兵器大多都是弯刀。” “好,阿尔克你观察的很仔细,”老罗挥手招呼众人都停下来,身边出了总是跟着的奥尔基还有看到阿尔克回归的冈萨斯也在,“他们的弓手具体有多少,可以有确切的数目吗?” “不超过三十人……而且……他们的弓没有我们的好。”阿尔克仔细回想了一下,慢慢地说道。 “好,这就足够,”老罗心里有底了,就这么点人想埋伏自己,太看不起人了,“冈萨斯,招呼大家把装备都拿出来,披甲!这次对手交给你指挥,看大家训练的结果了。” “明白,老板!”冈萨斯心里明白这是老罗对他们这些原角斗士的检测,毕竟从雅典开始,自己这些人出了吃睡,就是训练,都快不知道鲜血的味道了。 所有人都从骆驼上下来停留在原地开始整理盔甲和兵器,老罗也不闲着,取出自己的犀牛皮战甲,这东西自从制作好还没有经历一次战斗呢,虽然对手人数并不多,也不见得强大,但是必要的准备总要有,阴沟里翻船可不仅是一句好笑的话语。 “三兄,这是什么铠甲?”虽然从上路开始李姌就和自己的叔叔李湛还有张卢以及四个女汉子在一起,可是她始终在远远地盯着老罗的背影。这不,四个女汉子也在披甲,李姌顺势就跑到老罗身边来了。 老罗的这身犀牛皮铠甲还是在蒙巴萨制作的,按照他的设计式样,对比同类的铠甲,轻便不说,防御力比一般的板甲链甲都强多了,心口和背心等重要位置还加装镶嵌了锻铁片,肩膀肘部和膝盖等位置也有带着尖刺的攻击性防御,唯一麻烦点的就是这玩意儿一个人穿很不方便,需要旁边人的协助。 李姌这会儿过来的正合适,老罗直接就开口了“来,四娘,帮我披甲。这东西是用犀牛皮制作的,早就做好了,一直没用上呢。” 在古代,作战的将军披甲都是有卫兵来辅助的,是不会用女人来帮忙的,而这些帮忙的女人肯定是将军的家眷,老罗的话一出口,李姌的脸顿时就红了,这家伙,这家伙,李姌可是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老罗看着李姌发呆脸红不动手,顿时就明白了,这小女人。铠甲的穿着都是有步骤的,下身的铠甲其实很容易穿,胫甲最先,然后是大腿甲,再包上膝甲,环环相扣,围上皮裙,他把胸甲挂在身上,伸手穿袖,胸甲的侧面是皮制的搭扣,金属的挂钩只要挂上问题就不大,臂铠挂在胳膊上,内侧的皮绳还是需要“四娘,来帮我把这个系上。” 李姌从羞赧中缓过劲来,看着老罗把上身甲都挂上了,赶忙上前帮手,看着铠甲的层叠规则,把老罗身后的甲胄挂钩和还有皮绳都系上,看了一眼老罗微笑的表情,恨恨的说了一句:“脸上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声音不是很低,老罗听的很清楚,但是却不好接话茬,只是他的笑容更明显了。 终于把铠甲全部穿好,李姌觉得自己的全身好像都出了一层细汗,好像那铠甲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眼前的这个家伙真是魁梧,这身铠甲看着也很威武,黑色犀牛皮很厚实,配上黑色锻铁的构件,老罗的彪悍气息完全释放,李姌有些心悸神摇的感觉。 老罗这会儿却没时间顾及李姌的心情了,儿女情长的心理逃不了,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他只是拍了拍红着脸发呆的李姌肩膀,把她推到四个女汉子中间,让她们保护好这个火女郎,然后就开始巡视所有准备应敌的战斗奴仆。 老罗手下这些人的铠甲并不齐整,那噶和姆那奇的铠甲和老罗的样式相同,材料也是差不多的犀牛皮制作,崔十八郎和努拉尔曼的铠甲就是在开罗制作的皮甲和链甲的组合体了,至于战争奴仆们的铠甲就是从索拉提诺克手里弄来的拜占庭样式的甲胄,因为时间的问题,还有体形的区别,这些铠甲样式不一,什么链甲,锁子甲,半身板甲全都有。 要知道,角斗士是很少有机会穿上铠甲的,在决斗场里面,角斗士不过是为了取乐于贵族们的小丑。这个时候老罗把这些人简拔出来,再给他们配以铠甲,一种重生的感觉在这些人心中就没有断过。 所以从在雅典的庄园开始,直到抵达士麦那的辛苦训练,从来没有一个家伙叫苦。披挂上了铠甲,再执起锋利的兵刃,一种悍气和热血在这些健壮的前角斗士胸间荡起。 老罗当然能体会到这种战士的豪情,这场预料中的战斗将是眼前这些人的第一次战阵配合,东归路上注定不会一帆风顺,眼前这些彪悍的家伙将是自己最好的手足。 看着不远出的山峦,晨间的雾霭在渐渐散去,路上已经没有过往的行人,老罗按捺住自己冲前杀戮的想法,望不见的山脚下,那个所谓的骑兵队长就等在那里吧,看你是个什么水平的家伙吧,是岩石还是泡沫,等着我的裁决吧。 第84章 饶恕与感谢 前角斗士们不在意生死,冈萨斯也不在意手下人的生命,可是老罗不能不在意这些战斗奴仆的生命,不仅仅因为他们是老罗从索拉提诺克手里买来的,同时还因为他希望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可以成为以后身边跟随者中的卫护者。 老罗手里特制的铁胎弓的分量大概是不足二十公斤,混合动物筋制作的弓弦拉力大概有三百多公斤,差不多七百多斤的拉力,放在这个时代的东方相当于至少六石。从弓手开始后退,靠得最近冲阵的骑兵距离第一排的刀盾兵大概有九十米,按照骑兵突击的速度,跑完九十米大概需要五秒钟。 怎么迟缓骑兵的脚步?老罗在这五秒钟连续开弓,几乎是一瞬间就射出了十支箭。他的箭术是儿时在草原上就培养出来的,到了这个时代,体质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放在蒙古人西征的辉煌时期,得到一个哲别的称号绝不是问题。 老罗挑选的目标全是后面有骑兵紧紧跟随的家伙,他的铁箭一旦射出,不论对方有没有披甲,肯定是穿身而过,何况老罗瞄准的大多是头部或者脖颈,巨大的冲击力下,中箭的人马上就会倒翻而下,绝无可能继续伏在马背上。 前面的人先后翻,急速奔跑起来在后面跟随的马匹根本就躲不开前面的障碍,瞬息间,马队开始人昂马翻。 老罗的箭射出的一瞬间,冈萨斯愣了那么一秒钟,紧接着马上反应了过来,这个队伍里唯一不受指挥的就是老罗这个主人,主人的箭法凶猛,一下就阻止了刀盾兵和骑兵的硬碰硬,那么,冈萨斯的应变也很快,他开始大声呼叫,“刀盾兵原地驻守,两翼出击,横向凿穿,弓兵直射,自由射击!” 说起来很啰嗦,其实也就仅仅十几秒中的事情,刚刚稳住后退脚步的弓兵得到了新的命令,直接开始直射,这下有热闹瞧了,被老罗的箭支阻击减速了骑兵队马上被停步直射的弓手攒射,两侧那噶和姆那奇带队的骑手们跑动了起来,横向凿穿就意味着把敌手分割成几个部分,然后再加以包围,这是以少胜多的最快办法。同时被分割的骑兵也就没有了速度,没了速度的骑兵就和步兵没了区别。论起步战,这些前角斗士惧怕谁? 老罗既然出了手,就没打算再停下,当然这个小规模战场还是留给战斗奴仆的检测场,他不打算取出长刀去冲锋砍杀,只是安稳的坐在黑云的高大背上,凭借高度俯视全场,充当起了战场的自由人。 当然老罗这个战场自由人的作用未免太大了点,他的箭支基本就没有空射的说法,每次一支铁箭射出,总会敌手倒载下马。之前阿尔克探测到的对方有携带弓箭的消息其实没错,但是无奈领头的家伙实在是个自大的蠢货,根本没探明对手虚实,只是一个盲目冲锋,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来提弓开箭。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弓手基本都是步下战,或者有用马匹代步的射手,但是也基本等马停步在弯弓射箭。骑射这个概念或者说弓骑兵这个名次是在蒙古之后才有的概念,究其缘由已经难以考证,普遍的说法是,牧民在放牧时候驱赶牛羊或者对抗草原狼群的技能演化而来。 眼前这些城防骑兵,显然不具备这个功能。 队伍两侧的骑手分别在那噶和姆那奇的率领下提速冲击,很利落得就把三百多骑兵队伍分割成了三节。 其实这些士麦那骑兵队伍实在散漫,他们在冲击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锋矢队形,只是由于马匹的素质不同自然拉开了距离,一窝蜂似的冲击,导致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遇到那噶这个凶猛的锤子男,再加上拿着长柄钩镰矛的姆那奇,两人后边又是凶猛的前角斗士,这种突兀的攻击下,以打劫做为目的城防骑兵一下就丧失了胆略。 失掉了速度的士麦那骑兵转眼之间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余下的时间基本就是垃圾时间了,清理垃圾的时间。 老罗没有什么圣母情怀,也没有什么悲天怜人的慈悲情调,这些人既然敢无缘无故的出来打劫,那就是取死之道,可怜他们,那么过往被他们打劫的商旅又有谁来可怜呢? 强壮的刀盾兵不在原地驻留向前冲上去了,右手的弯刀或者钉锤是武器,左手巨大的盾牌同样是武器。提得动齐胸高盾牌的家伙们基本都是肌肉达人型的,弯刀砍人自不用说,巨大的高盾用来拍人同样是再好不过。 体形稍弱的弓手们也收弓向前,他们身上可不但是只有弓箭做武器的,弯刀钉锤同样不缺。 更不用说冲锋砍人的骑手队伍了,几分钟的时间,所有骑在马背上的对手都被打落马背,那噶这个锤子男一如既往的凶猛,对手很少有能承受他一击之力的,姆那奇同样保留了在东非战斗时候的风格,钩镰长矛左右挥舞之下鲜血四溅,一沾即走,跟随的众人也不弱,都是在角斗场上生存下来的好手,怎么会怯于面对这样的场面? 当然,老罗的队伍里也是有心慈手软的,就是停留在队伍后面的艾尔黑丝恩和李湛张卢等人,李姌也是其中一个。 艾尔黑丝恩心有不忍,却明白老罗处事自有道理。 李湛和张卢则是因为他们只是工匠营的头目,不是职业的军人,张卢更是家学儒家的后辈,但是他们都没有资格在老罗面前说道的资格,因为这些被杀的家伙本就是来攻击的劫匪,而且老罗也并不真是他们的后辈。 只有李姌不希望自己倾心的男人是个只懂得杀戮的莽汉,纵马赶了上来,停住老罗身侧,用马鞭指着前方,“三兄,是不是可以叫他们停止了?” 前面的战斗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不再值得自己关注,老罗把铁胎弓挂在黑云的背上,转头看见的一张雪白的俏脸,“四娘,你害怕了?” “没有,我不怕!”李姌有些倔强的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们已经失败了,何不宽恕他们?” 老罗看了看李姌,有看到了旁边陆续上前的李湛,张卢,艾尔黑丝恩等人,沉静的说道:“艾尔,湛叔,隆平叔,你们是什么看法?” “三郎,上天有好生之德,多做杀戮不是善事。”李湛有些落寞的说道。 余下的人没说话,艾尔黑丝恩虽然不大懂李湛的语言,但是依稀可以猜到李湛话语的含义,也是对老罗点了点头。 摇了摇头,老罗仔细看了看周围众人的神色,“如果我们可怜而饶恕了他们,那么此前被他们劫掠杀戮的人又有谁来可怜呢?” 老罗的话使用希腊语说的,周围的人基本都能听明白,李姌也是同样,不过她有些不甘心的同样用希腊语说道:“可是,我们已经赢了,饶恕他们是上位者的美德。” “是的,我们赢了。可是如果我们输了呢?会怎么样?四娘你想过吗?”老罗看着李姌被血腥惊吓了的小脸,看着她的表情越发沉默,周围的人也陷入了沉思中。 李姌是个火女郎,注定了她与别人不同,她抬头看着老罗说道:“可是三兄,你的人手很强大,饶恕几个未死的,收他们做奴仆赎罪也可以啊。” “四娘,先不说我们无法分别他们的过错,我们也没有时间来浪费在他们身上,更何况……”老罗的头摇的更厉害了,指着远处被杀戮的士麦那骑兵,“他们这些人,多数被杀了,假使我们收留了一些人,我们怎么能分辨被收留的人与被杀死的人之间的关系,留着居心叵测的人在将来报复我们吗?” “那就放了他们好了,有了这次,他们也不敢再犯了。”李姌不甘心的说道。 “四娘,放了他们接着去害别人吗?再说,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回去士麦那报信,士麦那总督派人来追杀我们呢?怎么办?”老罗说的话有点苦口婆心了,“而且,如果我们输了,他们也不会可怜我们,只会把没死的人卖作奴隶。到时候谁来可怜我们?” 这下周围没人说话了,连跟着护卫李姌的四个女汉子都是一副眼睛红红的样子,显然她们也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老罗却不想去询问——揭开别人往事的伤疤并不是一种善良的行为。 不再理会众人,老罗磕了一下黑云的腹部,高大的黑云开始向前,战斗已经基本停止,近处的一些战斗奴仆在检查未死或者装死的家伙,远处阿尔克带着几个斥候在围拢失散的马匹。 跳下马来,老罗来到一个打扮明显不同于众人的家伙面前,这个家伙的穿着明显是拜占庭帝国的贵族,他的左胸有一只老罗的铁箭穿在上面,胳膊与腿子的位置很别扭,估计已经断了,看面孔,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处于弥留之际了。 冈萨斯从远处奔了过来,到近处单膝跪地,低头说道:“谢主人慈悲,冈萨斯将是主人永远的追随者。” 他身后同样有几个明显壮硕的家伙,用着冈萨斯同样的姿势跪在老罗面前,嘴里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老罗有些奇怪,这些家伙怎么了?伸手想要把冈萨斯扶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起来说话!” 冈萨斯这个大块头显然也不习惯跪礼,起来慢慢地诉说,老罗才搞明白,这时候的战士在战场上不是生就是死,基本上到了战场不想死就要拼命,只有拼命或者才有机会生存。 他们对于死亡早就看开了,刚才列队在前的刀盾手基本就是如此——被高速奔跑的战马冲击,少有机会保存性命的,站在第一排几乎是必死的结局,老罗的箭却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的铁箭冲击力强,使得骑兵队伍提前收到阻碍倒地,刀盾手就不用担心战马的撞击。 能够在必死的情况下保留性命,是多么幸运的事情,而刚才第一排的刀盾手基本都是色雷斯人,冈萨斯的感谢就是为了他们来的。 第89章 安卡拉的赫克斯 也许是因为靠近了安卡拉,也许是因为防御做得到位,总之这个夜晚很平静,没有了路上的盗匪拜访,也许有贼心不死的在远处窥探,但是他们没有触动周围的警戒。 不能说拜占庭帝国对这方土地控制不力,只是相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口来说,这个世界太大了,人们大多居住在城市或者城市的边缘,这是面对战乱能够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 所以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就显得荒无人烟,那些平常人不会去的所在往往就成了盗匪的栖身之所。对于广袤的土地来说,拜占庭帝国的那点兵力就很难去一点点的梳理了。更何况还有些居心叵测的贵族对盗匪予以援手,为的只是商路上的利益,或者不明身份的人士培养商路上的匪盗,为的是试探一个国家的底线,拜占庭帝国与东方的阿拉伯世界之间的攻伐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与老罗这一行人无关,一夜好睡的众人都早早的钻出了帐篷,洗漱吃早点打理行囊,因为他们今天的计划就是早点赶到安卡拉,也就是罗马人(拜占庭人)口中的“麦特罗波尔”。 前一日阿尔克说明的二十里是指二十罗马里,也就是说实际路途大概三十公里左右,这点路程在后世的汽车轮子下大概只用半个小时就可以赶到,在这个时代马匹和骆驼的脚步下其实也不慢,大概两个小时就众人就到了安卡拉的城市外围。 尽管多次想象这个城市的情景,老罗还是发现这里的与众不同,和后世那个土耳其的首都相比,这个军镇明显的不同。 远远看去,中心的位置是个高大围墙围起来的占地面积巨大的棱堡,可以看到围墙里面高耸的尖塔式建筑,不是阿拉伯人的那种宣礼塔,而是罗马人风格的那种瞭望塔。不远处的周围,同样散布有大小不一的堡垒,这是明显军事用途的戍守用的城堡。 这些堡垒则多数建筑在高地上,或者干脆就在不远处的半山上。 堡垒与棱堡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排布着各种各样的帐篷或者临时搭建起来的建筑,帐篷的风格样式很凌乱,但是排布却不凌乱,可见这里还是有管理的秩序的。远望帐篷中间有宽窄不一的通道,通道上除了行人就是纵队巡逻的士兵,看来这些士兵就是维护日常秩序的人。 老罗这么一大队人刚一出现在路上,就吸引了诸多人的目光,倒不是他队伍中的军马出了什么纰漏,恰相反,普通的马匹在这里不是什么稀有物资,问题出在士麦那无人问津的高头大马身上。 这些身材高大的马匹在士麦那因为都被不看好,所以全身瘦骨嶙峋,有因为食量大连当作驽马都没有人要,老罗把三十多匹马收下之后,这些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变得高大雄健,气势凌人,对比同等的战马,这些大家伙平均要高出半米,鹤立鸡群就是说的这样一个状况。 老罗看着前方拥堵的人群就有些头痛,这个时候被提拔做了斥候组副头目的赫尔顿从前面拐了回来,“主人,我们被围住了,而且看样子我们是无法进城了,巡逻的士兵说我们只能在外面搭帐篷找露营地。” “好吧,回头,我们在外围找个宽敞的地方露营。”看这个情况,即使可以进入那个棱堡,老罗也不会再想进去,围观的这些人肯定有不怀好意的。他的命令是对冈萨斯说的,这方面的事情都是由他来负责,“冈萨斯,做好安全防御。” 冈萨斯当然明白老罗的命令是为什么,特意强调的防御就是主动防守的意思,所有靠近驻地的人先控制再说话,持金过市的人没有强力的保障,就是被人掠夺的下场。 随着冈萨斯的吆喝,整个队伍后队变前队,撤出被围观人的包围,顿时周围人昂马翻,被驱赶的,被踩翻的,怎一个热闹了得,这样的热闹自然惊动了许多人。 这许多人里面除了窥探的,自然少不了维持治安的巡逻兵,当然也就不可避免惊动这个城市的治安官。没错,就是治安官这个名词,罗马风格的日常秩序负责人的称号,这个职务相当于后世的警察局长兼驻防司令官。 目前的安卡拉治安官名字叫做赫克斯,他正在为层出不穷的治安事件苦恼。 安卡拉的情况很复杂,东面的阿拉伯人在闹内部纷争,阿拔斯王国王室已经衰弱得只能控制巴比伦周围的地方,但是它曾经是个大帝国,而且分崩离析的各个部族却还是不弱,甚至有的还在蚕食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拜占庭帝国是后世称呼,他们自称是罗马帝国的,欧洲的学者则把他们称作东罗马帝国),更东方的塞尔柱人在崛起,他们的商人已经在不停的窥探这个国家的虚实,南面的法蒂玛王国也在崛起,据说最近他们吞并了哈姆丹王国,南面的迈乌·拉那最近传递过来的消息说明,法蒂玛王国正在对罗马进行新一轮的试探。 如果可以,罗马应该乘着阿拔斯王国的衰弱向东进攻,可惜巴希尔二世陛下在忙于对付保加利亚人,无暇东顾。 一阵警卫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是自己侍卫的报告声,赫克斯丢掉手里的鹅毛笔,振作了一下,招呼道:“进来吧。” 侍卫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阁下,外围的广场上出了点乱子,总督阁下的侄子和外来的商队纷争,被扣住了。” 总督的侄子?时任安卡拉的总督是个外来者,名字叫奥古斯都·法瑞尔,是元老院的一个老家伙的家人,典型的过来镀金的家伙,总督虽然对于东方郡有管辖的权力,但是本地的官员不认账,他就是个被架空的角色。至于赫克斯本人,就是架空总督的家伙。 赫克斯是凭借多年的军功熬到眼前的职位的,本来期望可以成为总督坐镇一方的,结果巴西尔二世去教训保加利亚人,元老会的老家伙们在国事上到处伸手,派来了奥古斯都·法瑞尔这么个混蛋。 两年的时间,从奥古斯都到来这里胡乱插手,到如今被赫克斯完全架空,赫克斯耗费了很多心机。 至于奥古斯都的这个侄子,名字叫做安提亚诺·法瑞尔。半年前,这个花花公子来到这里,就没少惹事生非,赫克斯为了安稳住奥古斯都这个总督,只好对这个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个家伙又开始闹腾了。这个混蛋可不是省油的灯,赫克斯有些奇怪的问自己的侍卫,“那个混蛋被扣住了?” “没错,”侍卫自然是赫克斯的亲信,也就无话不说,“新来的商人据说是从士麦那过来的,骑着很高大的马,那些马比一般的马至少要高一个肘长(cubitus罗马的长度单位,一罗马尺加两个小掌宽,大约相当于44.4厘米)!商队的人都是很强壮的家伙,他们说安提亚诺想要**首领的夫人,结果安提亚诺被捆起来挂在了旗杆上。” “嗯,一群很有意思的家伙,”赫克斯脸带微笑的问道:“你说那些家伙的马比一般的马高一个肘长?” “没错,至少一个肘长,”侍卫眼中流露出羡慕的表情,很狗腿的靠近治安官说道:“阁下,我怀疑那个安提亚诺是想抢马,结果……” “嗯,不要乱说,带我去看看……”赫克斯止住了侍卫接下来的话,有些事可以知道但是不能说,眼下还是去现场看看比较合适,虽然他和总督有纠纷,但是看着总督的侄子被人抓住,怎么说也是丢了罗马官员的脸。 至于老罗这边,还真的是很热闹。 宿营地其实很好找,安卡拉这边因为属于军镇,出于安全防卫的考虑,不允许不明底细的商队入城,但是有经常有商队在这里交易,所以就在棱堡与卫戍堡垒之间的空场开辟了交易场,同时拍军队来收税以及日常的管理。 来往的商队经常这样往来停走,所以很多走了的商队就留下空余的场地,老罗他们找到的就是这样一块比较大的空场,周围很宽敞,远离其他的商队驻地,而且旁边还有供取水的一条小河,驻地的路边甚至还有用来悬挂商队旗帜的旗杆。 老罗带着众人在这里扎营打算躲清静,可是偏有人就不想让他空闲下来。 先前围观老罗这个队伍的人,大多都是喜欢看热闹或者看稀奇的人,后来在前面堵路的可就不是了,其中就有几个家伙是受人指使的。老罗下令撤出找地方露营,冈萨斯指挥众人变队后撤,自然挤倒了几个人。 现在这些狗腿子带着身后的主人找上门来了,摄于冈萨斯等人的防卫,他们倒也不敢往里冲,只是在营地外吵闹。 李姌现在和老罗的关系开始趋于正常化,又开始了守在老罗身边:“三兄,外面那么吵,为什么不叫冈萨斯他们打发走?” 老罗觉得事情有点不对,按照冈萨斯的脾气,这事情应该早就解决了,看看李姌,老罗说道:“四娘,走,咱们看看热闹去。” 营地入口处的混乱已经快白热化了,甚至冈萨斯都用手扶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周围的几个战士更是长矛前指,仿佛只有冈萨斯说一句话,立马就能刺过去。 对面的十几二十个人却都满不在乎地嘴里说着污言秽语,老罗的听觉敏锐得很,远远地就听见了事情不对,牵着李姌的手走得更快了。 等老罗走到入口时,一个家伙估计是远远看见了李姌,:“哎,这里还有一个波斯舞娘啊,送给我就算赔偿损失了。” 老罗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着了,指着那个说话的直接说道:“冈萨斯,把这个小子挂到旗杆上,剩下的,所有人一律捆了扔一边去。” 正火气大着的诸人,都来了精神了,纷纷猛扑过去,哪怕对方带着兵器也不好用,老罗手下这些人哪个手里没有几条人命?就这些沿街犯浑的混混哪里可以抵挡的? 很快,乒乒乓乓一阵,所有围在周边叫嚣的都被用绳子捆了起来,那个说波斯舞娘的也被捆到了旗杆上,即使这样,这厮也口中不停,“敢动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总督奥古斯都是我叔叔,你们都不要命了?” 旁边有看热闹的直接就向后退了好远,也有明白这小子是谁的,在一边指指点点。老罗忍不住拍了拍脑门,怎么今天是出师不利,碰到这么个极品,难道说所谓“二代”在这个时代也有盛产? 老罗走到被捆在旗杆上的家伙面前,这家伙一脑袋的金色头发,不过眼神却不停地乱转,看着就知道是心术不正的,老罗拍拍对方的脸,“这么说你还是位大人物了?” “怎么?怕了?不赶紧放了跪地求我,我都不叫安提亚诺。”老罗还真没看出来,这个安提亚诺还是个混不吝。 “得,知道了你的名字了,安提亚诺,你是我们惹不起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老罗嘴角玩味的笑着,转头对着刚忙完的冈萨斯说道:“冈萨斯,找两个兄弟辛苦点,把这个大人物挂到旗杆顶上去,让咱们都欣赏下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营地边上的旗杆大概有八米高,不过不是后世带着滑轮的那种,是需要放到再用底座上的卡子卡住的那种,冈萨斯带着几个战士兴高采烈地忙碌起来,始终跟着老罗转的李姌终于有反应了过来“三兄,你可真是坏死了。” 老罗满不在乎的挤挤眼睛说道:“四娘,我这可是成人之美,这小子不是个大人物嘛,大人物就应该高高在上的。” 第125章 突如其来的亚美尼亚人 百人众抵达希尔凡平原第七天上午,唐人营外老罗的营地内,老罗在带着手下的战士们练习徒手格斗术,确切的说是他觉得角斗士出身的这些家伙技术太糙,所以他打算用自己的法子锤炼一下这些战士。 诺大一片沙滩地,大概有个百十平方,反正够每次十几二十人折腾的,用工具翻得松软了,天气渐暖,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儿,老罗对手下的战士就直接教训开了,说他们的技术粗糙,仗着一身肉欺负人,顶多是比蛮牛强一点。 平时战斗杀戮时候,这些家伙也见识过老罗的战力,可是若说战术粗糙,即使是冈萨斯这个暴躁的家伙也是不服气的,为啥?说这些混蛋其实都是死尸堆里爬出来的一点不过分,这些战士可不是后世的us大兵,上个战场巧克力香烟甚至安全套之类都可以军部订制,那是真正从血浆中拼杀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有着自己的独门战斗方式?不敢说是人精,但是对于战斗那是一等一的敏感,否则他们不可能一次次在角斗场上活下来。 所以即便老罗是主人,也不能阻挡这些家伙作为战士的荣耀。于是带头的冈萨斯带着一群肌肉男造反了,哦,其实不是造反,而是向老罗这个家伙挑战。 因为老罗在他们眼力身高两米不算啥,体重九十公斤也不算啥,甚至可以成为苗条,因为冈萨斯这个身高大概一米九的家伙体重至少有一百二十公斤,也就是说是个典型的大块头,放在后世nba的怪兽丛林里面也是个恐怖的家伙,更不用说还有北欧海盗斯坦这个比后世大鲨鱼奥尼尔还要凶悍的家伙。 于是老罗要面对的就是近半数的刀盾手的拳头挑战——其他人更擅长弓箭或者是敏捷型的家伙,恰恰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 老罗用激将法来触动这些家伙的士气,那么接下来当然要面对激起的洪水冲击,而他正好并不缺乏这个,不是说他的身高体重力量这些,而是来自后世的战斗智慧,尽管后世的智慧同样是源自这个时代的积累,但是对比后世的各种职业性的战斗技巧系统性的归纳,这个时代的战斗技术确实有些粗糙。 所以柔软的沙地上呈现的是这样一幕,老罗时而用八极拳的靠法,时而用蒙古式摔跤的钩子腿,偶尔还用上一点巴西的柔术技巧,再加上后世以色列的马伽术……这些东西融汇起来的效果就是,一个个靠近老罗的肌肉男们一个个的在最短的时间被老罗扔出去。 因为不是生死格斗,所以什么桑搏之类一击必杀之类的就没必要用了,事实上用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摔法,按照老罗现在拿着七八十斤冉裕长刀如同普通人拿着枣木棍子一样的力气,扔这些二百斤左右的壮男其实也并不比扔几块石头差什么,何况老罗很多时候用的是借力打力的方法,这种算是小巧的法子让气力始终在增加的他用起来显得更为轻松。 然后,围观的瘦小型战士们还有诸如李姌艾尔黑丝恩之类的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早就吃过苦头的那噶姆那奇崔十八郎等人也差不多同样表情,唯独年少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看得兴高采烈,一个劲儿的叫好。 目瞪口呆的战士们是惊叹自己主人的神勇,艾尔黑丝恩则更多的是好奇,李姌的脸则有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黑家伙和崔十八则是感觉自己跟随的人变得更强大了。 还是孩子们最单纯,随着他们涨红着小脸的叫好声,其他的人也加入了喝彩的行列。 首先被摔在沙地上的家伙还有些不服气,重新回到围攻的队伍,可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连续三四次被摔倒的家伙已经有些呆滞了,远远的爬起来坐在沙地上发呆。 最倒霉是冈萨斯这个带头的家伙,老罗觉得这个家伙皮糙肉厚,火气十足,最是禁摔打,所以冈萨斯只要靠近老罗肯定摔倒,还是换着法的摔,一个错身的时候,冈萨斯脚腕被勾住,然后就重心靠前摔了出去,在然后拳被带偏,腋下被老罗托了一下,有莫名其妙的飞了出去,或者在出腿的时候,被老罗顺手一托一带仰面摔倒,反正是老罗打发别人的时候,有重点关照了一下他,到最后他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最狡猾的家伙谁也没料到,是队伍里最高大的斯坦,这个北欧海盗不但身大力不亏,脑子也不白给,只是被老罗摔了三次就不再上前了。 至于西德克诺德还有海顿之类的家伙本就不是什么好勇斗狠的家伙,试探了一下也就停手了。 到最后站在沙地中心的自然只有老罗,只不过他也不是太好受,不是因为受伤,而是累的,眼前这些家伙可都是角斗场玩惯了的,又是一群难缠的斗士,即使老罗眼下气力增长,又具备后世的机巧,但是别忘了,他还要留分寸别伤了这些混蛋,这才是最麻烦的。 “你们这些混蛋,这下可信服了我的话吗?”老罗有些气喘的环视着坐在地上的一群手下败将,用手指了下摔得最惨的家伙,“你,冈萨斯,明白我说的道理了?” 冈萨斯有些鼻青脸肿,不过没什么大碍,坐在地上也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有些受打击,他手撑着沙地摇晃着脑袋,有些瓮声瓮气地说道:“主人,您说的我服了,现在还搞不懂怎么摔的呢。” “哈哈哈……”哄笑的是围观看热闹的家伙们。 “都闭嘴,要不要你们来试试。”冈萨斯转头看了看外围幸灾乐祸的一众战士,他倒不是生气,只不过有些切不过面子罢了。大意了,自从跟着这个主人,所有一切,什么时候见过主人犯错过? 冈萨斯恼火的话没能令众人闭嘴,反而让坐在地上缓气的家伙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有些鼻青脸肿的都不大好看。 老罗其实比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些家伙就和后世刚被选入特种兵队伍的新兵差不多,都曾有一番了不起的资历,这个原因赋予了他们在战斗上自负的本钱,但是面对更高的要求时,他们就是一群欠揍的家伙,具备那种皮球一样压力反弹的气质,揍了一顿之后,他们就会马上明白该怎么更好的提高自己。 至于会不会被这些家伙记恨,老罗从不担心,不单是因为这里的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读心术之类的技能,更多是因为他了解男人与男人之间最好的沟通方式,尤其是这类战士特质的男人,有力量的拳头比智慧更加能够令他们折服——而不仅仅是好吃好喝还有什么金钱之类的魅力。 有了这一场拳头架做铺垫之后,接下来的格斗技教学就简单多了,反正这些人将来都是自己力量的延伸,老罗也没什么可保密的,周围围观的不是战士就是孩子,哦,还有保姆和学者还有未来的“内人”。 老罗直接把这些战士当作后世培训新的特种兵了,反正他当年也没少做这事,熟练得很,基础常事,动作讲解,攻击要点,比这个时代单靠口碑相传或者战场积累的那些经验系统多了,别说战士们听得入神,连同旁观的大一点的孩子也能领会一些。 至于效果暂时不好评说,估计孩子群里面稍大的罗甲牛和罗甲虎几个男孩应该很有这方面的潜质,女孩子早慧,罗甲辰和罗甲午两个女孩也是不错的胚子,等到将来,想想一个看着柔弱的小姑娘也会踩脚和钻拳这类小技巧的时候,相信会让所有不知道的人大吃一惊。 这一场搏斗技教学持续到了中午才结束,等到准备中饭的时候,出去销售骆驼和驽马的阿尔克还有赫尔顿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说什么?亚美尼亚人想要低价购买我们的大力士马?”老罗盯着汇报消息的阿尔克,旁边的赫尔顿则呆立着不说话。 “没错,主人。”阿尔克知道老罗并不是对自己恼火,只是这种被人找事上门的事情总是很难让人接受,“其实那些亚美尼亚人并不是背后的主事者,据说他们是受西边的格鲁吉亚人驱使的。” “格鲁吉亚人?怎么说?”老罗有些奇怪,他这个队伍虽然路上也遇到过一些古老的部族,但是并没有和什么格鲁吉亚人打过交道。 “这块土地的主人希尔凡人的王死了,继承人又年幼,他们内部有些争斗。西边的格鲁吉亚人公国有一个叫陶-克拉尔哲季公国为了扩张势力,看中了唐人营的技艺,一直在派人盯着这边……”阿尔克很仔细的诉说着,他现在了解这个主人,别看是个勇士的样子,其实非常关注细节。 “嗯,也就是说来找麻烦的亚美尼亚人,是受这个什么陶-克拉尔哲季公国的家伙指使的?”老罗顺着阿尔克的话接了一句。 “不确定是不是指使,但是这些亚美尼亚商人的背后确实是陶-克拉尔哲季公国的格鲁吉亚人。” “嗯,明白了,也就是说不管是与不是,我们如果拒绝了亚美尼亚人,也就是等同于得罪了这个这个什么陶-克拉尔哲季公国?” “是的,主人。” “不过这些亚美尼亚商人怎么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了?” “这个事情是赫尔顿首先遇到的,他最清楚。”阿尔克不是推卸责任,而是这种事情第一接触人来讲述最是准确。 “主人,亚美尼亚人就是前几天购买了我们一百头骆驼的家伙。”赫尔顿说道。 “哦,他们贪心不足?”老罗知道这个事情,但觉得是正常交易,就从没在意过。 “和我接触的人是个叫做马米肯的家伙,买骆驼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的赫拉克利斯马,问了几句,当时我也没在意,但是今天他带了个家伙来找我说是要买我们的马,而且开的价格非常低。”赫尔顿的汉语说的有些奇怪声调,感觉就像老罗后世在西疆听到的那种,很多卷舌音。 “你没说那是非卖品吗?而且我们的人数不少,战士也不少,他们怎么敢?”老罗有些疑惑。 “说过,但是那个马米肯带来的家伙很高傲,脸上的表情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赫尔顿有些愤愤的说道。 “唔……看来有人在中间捣乱了,我们的平静日子不多了。”老罗琢磨了一下,有些感叹的说道。 第130章 风起(上) 打发了说情的人,天色已经开始接近黄昏,老罗也没了写东西的心情,斯坦在领着几个后勤的人员准备晚饭,老**脆带着奥尔基巡营。 自从到了希尔凡平原这块地方老罗扎营开始,连续的这七八天始终没有停止过完善营地的防卫,百多战士加上能够劳动的葛逻禄奴隶每天都有修筑营地的任务,连性情怯懦的哥舒烈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养马。从一开始占地十几亩,到如今外围的层寨已经扩大到百十亩。马匹和驼队都有了妥当的安置,不能指望在营地内跑圈,但是用木头搭建一些马厩还是可以的。骆驼抗寒抗旱,士麦那买的马也是适合北地气候的,更不用说大力士马本就来自北方,黑云在这里安逸得很。 周边都是荒地,倒也不虞占用耕地的事情,只是连续多天的营地扩展,除了中心的帐篷区,其他的外围已经被挖得沟壑纵横,到处是陷阱矛刺套索还有拒马栏。因为有老罗从后世带来的经验,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思路也被用了出来,什么抛竿,什么马腿坑,什么四脚钉也就是铁蒺藜,什么原油火点,配合老罗在雅典购买的帆船用绳索,完全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不用担心人手不足看不住诺大的营地,白天只要有一个战士就可以看守住一大片的外围,至于晚上,连修过营地的战士自己都不愿意在这边界的地方待着,因为边上就是大陷阱套着小陷阱,每天早上战士们都可以从这营地边界捡到兔子或者山猪之类的猎物。 这就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坚城。 老罗颇感欣慰的看着这一切,他敢说即使是千把人来围攻,如果没有攻城类的器械,再加上长期围守,也只会在这个地方亡命殆尽。问题是长期围攻,老罗怎么会是老实防守的人?所以对于得罪了老罗的人来说,这只能是个无解的难题。 午后命令修建的兽栏早已经完工,甚至比老罗预想的还要好。地面打了近一米的方坑,面积大约有四百个平方,坑中还有一个供人排泄的更深的坑,其余地方是用来休憩的地方,没有帐篷,反正俘虏身上的衣服都还在,初春的季节也不用担心冻死他们。周围都是一米半高的刺木栅栏,上面还缠绕上了干枯的刺藤,外围的地面洒了很多带着刺鼻气味的原油,连很多围栏上面都有,稍远处是两个四米高的箭塔,只要每个上面占一个人,就不用担心俘虏逃命的问题。 老罗巡视的时候,只发现兽栏里面的格鲁吉亚俘虏挤成一团,连那个萨姆茨也不例外,午后的那种嚣张,早就丢在了烂泥里。 一切自有手下人弄得井井有条,战士们自不用说,即使葛逻禄人奴隶们也开始渐渐收心,不为别的,只是一个一天三顿饭就足够他们卖力气的,要知道即使葛逻禄人占了七河流域,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吃饱饭的,像粟米菲罗和牟尼奇这样的,早就被凶悍的杀戮吓没了胆子,即使有逃亡的想法,其他的人没了反抗的心思,他们两个人又能做什么? 巡视完了营地,天色已黑,晚宴还是篝火烧烤,加上各种肉粥,完全可以满足战士们的大胃口,现在的战士们,除了个别天生瘦人,基本都是膀大腰圆的家伙。至于营地里的孩子们,每个都吃得一个肚儿歪,原本脸上的那种皮包骨头的感觉完全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脸色,如果不是身形还很瘦,完全看不出他们曾经流落街头。 说完老罗这边的琐事,再说唐人营内部。如今唐人营可是敏感的很,希尔凡王室衰落,本地的治安控制就不是很得力,总是有突厥人匪帮或者西面的山地人也就是高加索野蛮人四处抢掠,这种动荡的地方,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有风声鹤唳的效果。 所以唐人营的这个晚上可是很热闹,老罗这个营地白天发生的事情传遍了家家户户,即使是贫民家里也在讨论白天的事情。 吴铁家也是其中的一员,家境贫寒的吴铁白天在路上听了旁人传言,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捧着大腕和家里爷娘说道:“阿爷,白天听说二里地之外,那个营地的人把整日在城里乱来的绿眼睛格鲁吉亚人抓了。” 吴铁的老爹跟儿子同样的姿势,“早听说了,我还在城门口看了呢,据说午后有路过那里的人回来说,那些人把绿眼贼的手下杀了不少。” 吴铁的老娘有些担忧,“这年月怎么乱事儿这么多,不会牵扯到我们工匠营身上吧?”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吴铁的老爹也是个工匠,当然知道自己住的这个城市防御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佛祖保佑!你们爷俩快点吃饭!”尽管这片土地伊斯兰教盛行,但是唐民还是有很多保留了故土的信仰,吴铁的老娘就是如此。 不远处一家平民的酒馆里面,一群下了工的工匠在闲聊。 “听说了吗,整日在城里乱晃的那个萨姆茨被城外的强人抓了。” “早就知道了,那个绿眼睛家伙自从来到咱们这儿,就没干过好事儿,活该!” “可是萨姆茨据说很有来头,还是个什么亲王的儿子,那伙强人如果惹火了人家,我们岂不是要遭受池鱼之灾?” “闭嘴吧你,郝三你胆小得像个婆娘!什么强人,抢你的田了?还是夺你的婆娘了?要我说人家做得好,欺负上门了,不打他打谁?” “说得好!午后俺正好路过那边,远远的看了下,真没敢靠近,出来了就十几二十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萨姆茨的手下有将近一百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了。” “真的那么厉害?” “那还有假,俺平四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嗯,按你平四的说法,这伙人还真是厉害,不知道他们什么来头?” “我听说是和李家的二爷还有张家大爷一起从西边回来的,领头的据说也是咱们唐人,人家那营地里的据说都是胳膊上能跑马的汉子。” “李家二爷不就是那个主张回故土的那个吗?你们说,他们这伙人会不会也是……” “没准,这话咱说了也没用,当年要是咱们自己争气早就打回故土去了,哪里会留在这个狗屁地方受人欺辱!” “话是没错,可是俺们这些人都是工匠出身,哪里比得上那些将门的人武勇?” “将门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就是,不就是抽刀子砍人嘛?没胆子的熊货才只知道埋怨别人!” “唉,说白了都是咱自己不争气,否则二百年前还不早就和高大帅一起回去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 张诺被赶出了老罗营地,原本和他一起的米拉姆出营直接快马离开了,他叫都叫不住。他心底的怒气窝着又没出撒,只好带着护卫一起回了自己的家。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抽了一顿鞭子的马,这通火气闷烧的难受。一直晚宴结束的时候,张家的人聚齐碰头,他才有机会宣泄胸中的郁气:“祖爷,大兄说的那个罗开先就是个军痞,霸头,咱家和他没什么好来往的。” “小五,君子忍怒,戒急用被。”张家的老祖名慎,比李坦小十来岁,也是年过古稀之人,不过应了他的名字,一辈子小心谨慎,是个阴狠的人物。自家五孙在罗开先那里受了闷气,他这个家主自然知道,但并不代表他就会立刻怒火冲天带着人马去找老罗的晦气,他张慎可从不是那种人物。 “小五坐下,阿爷说的没错,张家人从来都是用攻心之策,伐无良之人。你下午直接去为格鲁吉亚人求情就是自取其辱。”说话的目前张家的第二代,张诺的父亲张匡,也是年过花甲的老家伙,不过他说的话要比张慎明白多了。说白了就是背后算计人那一套,伐无良之人,其实不过就是取得话语权,谁被讨伐谁就是无良之人。 张卢当然也在场,不过他总要等长辈说过话之后,才有发言的机会,这就是张家的规矩。家里两位长辈的话,他不敢评论对错,但是根据从李家传来的消息,他就不能不说了,“祖爷,阿爷,罗家三郎到了已经七天了,我估计他不想在等下去了,据李家那边的消息,四娘传话说再用半月,他罗三郎就要出发直接东去。” “什么?”张匡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他期望我工匠营和他一同回去吗?” “阿爷,我曾说过,他是期望,不是一定要依靠我们啊。”张卢有些苦笑的说道,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没去过老罗回话,还不是因为家里人觉得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小子掌握了所有人的话语权。商量来商量去,已经耗费了七八天的时间,这不人家没有耐心了,再没个准话,人家干脆不带你玩了。 怎么办?张家人开始了琢磨,工匠营的人早没了锐气,甚至都说不上团结一心,罗开先带来的是一条路,这条路努力下也确实可以走,很多人也是这样的意愿,可是对方提供的图纸缺少了细节,看着好看,但是没有完善的细节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住的,难道真的为了东归路把所有人的性命交到对方手里? 第135章 回归东土的办法(上) 杜讷很震惊,如果他面前的这个罗家三郎不是一个战力彪悍的军人,他恐怕就要大声斥责了。两百年了,没人愿意滞留在这片土地上,工匠营唐人七八代人都曾经用不同的方法试想过回归故土,却都没能成功。现在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居然大放厥词说自己有办法,他杜讷虽然不怎么通晓军事,但是作为长老他怎么能不知道横亘在归乡途中的突厥人的野蛮?凭借他手下百多人的异族战士? “杜老,请看……”老罗没理会他的恼火,而是顺手把他绘制的一份偏厢车图纸拿了出来,这东西他画了一份,其余的都是李姌拷贝的副本,同样这类的图纸并不是完整的,关键的车厢连接挂钩还有底盘减震技术都没有体现。 “这是什么?”杜讷的火气没能发出来,就被老罗手中的图纸吸引了,很显然这是解决东归路途难题的一个因素,他在老罗的配合下拉开图纸查看。 “这是偏厢车的图纸,”老罗一边拉开卷轴,一边给杜讷指点,他用鹅毛笔画的图尽量尊崇了后世所学的工业制图,除了效果,还有三视图,零件解析图,材质标注图,甚至很多空白的地方,他还画了一些拆装组合图,“这东西是用来防御突厥人的骑兵突击的,只要在偏厢板后面部署定量的弓弩手,完全可以抵御骑兵队伍。” “偏厢车,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杜讷揉了揉太阳穴,仔细的查看图纸上所标明的工艺,他是个金工和木工的行家,尽管这幅图纸和他以往看到的不一样,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画出来的,但是落在直面上的东西应该是可行的,他边看嘴里边嘟囔着,“四个轮子,把两轮战车拼一起了?转向怎么解决?外厢板怎么固定……辕头和车尾连接?遇到箭支抛射怎么办?” 老罗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工匠,没错,看图纸的杜讷一点没有长老的样子,反而很像后世的老工程师,专业、执拗而又严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因为事先交代过,没人来打扰老罗和杜讷的沟通,至于杜讷带来的几个工匠早就被营地的布置吸引了。 “不对,这东西不全,”看了半天的老杜终于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射孔的尺寸都有标注,轮辐的间距都有规定,却没有车轴的制作细节,转向的关键位置也没有,前后车的挂钩都没有……三郎,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画的……”老罗说的很轻松,脸上也是那种完全放松的表情。 “唔……”杜讷沉寂了下来,脸上焦虑、愤怒、兴奋、悲伤的表情交错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罗将军,说吧,你要什么?” 老罗看到对方的神色平静下来就清楚了对方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对方的问话也证明了这一点,从对方的称呼中也许已经认为自己是想敲诈什么的了,他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到底是从最底层选拔出来的长老人物,足够冷静和敏锐。老罗和颜悦色的说道:“杜老,我不需要任何金钱或者物品的酬谢,我只要信任。” “我不信,不劳而获是不可能的,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什么。”这会儿的杜讷冷静得让人钦佩。 “好吧,”老罗摊开了双手,“杜老,您看,我也是汉人,祖上也是曾经是大唐的庶民,我们同根同源,这并不是一个交易。您知道的,李家四娘和我的关系很好,我也想娶她做妻子,但是我并不想停留在这片土地上。所以……” “嗯,我相信这是你拿出这份东西的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对吗?罗家三郎?”杜讷今年六十二岁,祖辈的血脉并没有给予他什么优势,从平民到长老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这个年纪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不在乎什么财富,只有后人还有周围人的信任才是他最在乎的,所谓无欲而刚正是这个道理。 “呵呵,”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顽固得让人尊敬,老罗坦然的诉说,“好吧,我说些具体的事情吧,我对本地的唐人现状感到担忧,四个大家族的意见不一致,很可能导致本地的族人成为一团散沙。而且,如果想要很多人一起向东迁徙,不论是只有几千人还是全部人,都需要一个统一的规划部署,我不相信本地的族人有这样的能力。” 老罗的话说的很慢,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个时候的词汇来表述,即使这样杜讷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体会清楚老罗的意思,“唉,你说的没错,李张裴卫四家的矛盾不小,现在更是闹得很僵,据我所知,裴卫两家就在勾结突厥人。不过,现任的守城讲程守如将军也是不错的将领,三郎你有整合三四万人的能力吗?” “哈哈,杜老,武将的事情就用武力来说话,大不了比试一番好了,那就您看外面我的手下如何?”老罗爽朗一笑,顺手指了指帐篷外的方向。 “都是很骁勇的战士,但是依靠这些异族人?”杜讷当然有理由怀疑,因为当初工匠营被迫留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吃了异族人(葛逻禄人)的亏。 “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是我提供的,甚至他们挥舞的刀子也是我的,他们还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和文字,他们按照我的指令奋勇作战,将来到了东方或许还会起一个东方的名字?你说他们还是异族吗?”老罗说了一大串的话,因为他不能容忍现在身边就出现这种盲目排外的想法,那必将是不符合现实的。 “好吧好吧,是我担心的有点多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老杜捋了捋下颌的胡子,有些感叹的说道,实在是这么多年吃够了异族的苦处。 “杜老,是我有些偏执了,我只是不希望被捆住手脚。我要说明的是他们是我从希腊人的城市雅典收拢的战士,从雅典到这里,除了个别受伤,没有一个人损失,他们是专业的战士,服从命令一丝不苟。”老罗的态度依旧很坦然,没有一点炫耀的表情,这是他的自信,对他这个从后世的高烈度战争中走出来的军人来说,从地中海到黑海沿岸这千里路途上的琐事真的也就只能算琐事。 老杜也有些惊讶,虽说听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下以少胜多全灭的格鲁吉亚人的小队伍,但是实在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可以带着一大队人没有损伤的辗转千里,“嗯,我相信三郎你没必要说谎,也应该有这样的能力整合所有人。但是我很奇怪,你这样的付出,期望的回报又是什么?别遮掩,别让我这样的老朽瞧不起你。” “我想的是在东方故乡取得一块领地,而帮助这里的族人,主要是我希望跟着一起回去的族人能够留下做我的领民。”老罗觉得这个没什么好隐瞒的,很多事情提前说明白了,反而不是什么事情,遮遮掩掩的试图隐藏什么,则更容易令人产生疑问和不信任。 “啊啊,原来你这小子是想要这个啊?!”老杜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个年轻人的野心还真是不小,“为什么?回到故乡,老实的找一个地方娶妻生子,或者当一个将军征战沙场封侯也不错啊?” 老罗双手摊开,做了一副无辜的样子,“您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很难屈服于一个什么皇帝的,我做不来什么忠臣,也不想讨好谁做什么佞臣,求什么荣华富贵。所以我决定自己开辟一块家园,谁也阻止不了我,我有能力保证自己土地的安全。顺便说一句,我说的是希望能有人做我的领民,而不是强迫,到了东方,愿意离开的尽可随意。” “嗯,三郎你是想建立一个类似希尔凡那样的公国吗?”老杜有些好奇,对方话语简直有些狂妄,但是他偏偏有些相信或许真的可以做到。要知道即使是热情奔放的唐人也是喜欢含蓄一些的,从没人一开始就说我要征服一块领地什么的。 “也许,谁知道呢,这是未来二十年我的目标吧。”老罗的话很随意,仿佛征服一块领地是一个很轻松的事情。 “好吧,如果我能活着到了东方,也许会留在你的领地里。”老杜也不想深究这个了,什么领地或者说封国,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何况那还是将来的事情,眼前的归路还有问题没解决呢,“三郎,回去的路很漫长,战斗或许可以通过这个偏厢车来解决,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还有妇人怎么办?他们可承受不起长时间的颠簸,那会死人的。” “杜老,请看看这个……”老罗从身后的囊袋里面翻了翻,又抽出一套卷轴图纸来。 杜讷接过卷轴,缓慢的打开,依旧是精致的羊皮纸,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勾画这一些奇怪的纹样,直到全部展开,他才发现上面画的是一个没有轮子的车一样的东西,平板带围栏的木头做的一个筐一样的结构,顶部还有一个硕大的球一样的东西飘浮着,那个球拴在“车身”上,前面是马匹的拉乘位,他有些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第164章 华夏蛮貊罔不帅俾 转眼老罗从库塔伊西回归已经过了三天,日前与艾尔黑丝恩的讨论其实大多数都是老罗说,艾尔做一个聆听者,不过总算老罗消除了一些心底的迷茫。 然后就是连续三天的忙碌,老罗觉得自己就是操心的命,没有四处查看一遍,就什么都不放心,新兵的训练,童子营的教育,联合工坊的制作进程,唐人营人力资源的整合,东归路上资源的筹备……太多的事情,只要有一件事情没有到位,老罗就感觉心里不托底,几万条人命,使他不得不谨慎从事。 还好的是虽然有些地方不尽人意,但总的来说算是达到了他的要求。 营地内的一千二百新兵已经开始骑射训练进程,不能说到了战场上一定会勇往直前,但是至少这些新兵的素质不错,而且有骑术的底子,奥尔基和姆那奇带着四十个战士尽心尽力,这些战场新嫩总算有了一些士兵的模样。同时因为有之前俘获的战马储备,配合新兵原有的经验,预备为东归路上机动轻骑兵的新兵与马匹的磨合训练也开展得有声有色。 童子营的人数有所扩编,李姌和她的老师安娜莉亚女士带着四个保姆又接收了二十三个流浪的孩子,加上原有的三十六个,还有三个保姆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小囡囡,现在童子营内有六十二个孩子,人数虽然不算多,但是照顾所有孩子的衣食住行外加教育,足够李姌忙碌的一塌糊涂,别忘了除了孩子,还有十六条高加索幼犬。你可以想象,童子营是怎样一个热闹了得。 联合工坊由李涅和杜讷统筹管理,两个老家伙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每天都是红光满面的在联合工坊内巡查调度,配合上唐人营原本的熟练工匠们的热情,短短二十几天,已经生产组装出了大量的东行装备。 老罗去查看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摆放了大量成品。这些成品中最重要的偏厢车有四十三辆,浮空车二十辆,鸢形盾三百面,精品弯刀四百把,八米长矛六千杆,骑兵弓四百张,大黄弩二百张,箭支更是难以计数,估算起来也有至少十万只,当然这还不算中间提供给守城卫作训使用的设备,更有许多零散需要组装的材料等待完成最后的工序。 没有锻压设备,没有机动加工设备,全靠人力的锻打,浮空车的气囊也全靠人工缝制,在短短二十几天,制作了这么多冷兵器,老罗很惊讶这些唐人工匠的效率。 当他询问李涅和杜讷两位负责人的时候,对方给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自从知道要回家乡了,所有人都和疯了一样,年纪大的已经赋闲在家的老工匠们如果不是被晚辈拖回家,几乎都想住在工坊里面,为了缝制那个球囊,连年过花甲的老妇人都拿着针线上阵了!” 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由不得老罗不感动,等他在工作时间去工坊查看的时候,发现整个工坊井井有条,不过也到处人满为患,花白头发的老翁和年轻的工匠一起锻打着用于偏厢车体的铁条,同样花白头发的老妪和年轻的妇人分组围坐,用长针和皮绳缝制一块块裁切好的羊皮,然后再由旁边的人鱼胶或者桃胶把缝隙密封好,弄好的球囊会有身材壮硕的大汉把它们抬到另一边加装固定的圆圈金属框,届时上面会和柴油燃料槽连接在一起…… 没有叫苦叫累的人,所有人的面上都有欢愉的笑容。另外的专门的检测空场里,一些壮硕的汉子在敲敲打打调制偏厢车的箱体,还有的人在拉开浮空车的球囊,调整着煤油燃烧炉的火焰大小,等到球囊升起带动车体的时候,旁边花白胡子的老者和年轻的工匠们一起大呼小叫…… 这种场景与老罗后世在兵工厂见到的情景何等类似,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旁边的建筑还有零零杂杂的设备。 兴奋的杜讷带着老罗到处走动,嘴里还嘟囔着:“都是第一次制作这样的大型车具,尤其是浮空车这玩意儿,大家都不熟悉,开头制作的有些慢,最近好多了,再有一个半月就会把剩余的一百多辆浮空车制作完成,至于偏厢车,那东西只要材料供应没问题,上路的时候都可以超量完成……” 到处巡视的老罗不得不为自己的这些亲族而骄傲,他们是如此的勤劳,也是如此的单纯,只要给他们一个心动的目标,他们就会不辞辛苦的为之努力。完全没有后世那种到处抱怨做多做少的攀比之心,也没有惦记克扣原料拿回家留给自己的市侩。 要知道这种忙碌多数是只有少量的工钱的,他们也并不知道自己制作的东西能否有资格享用,他们知道的是制作好这些东西,所有的族人就可以安安全全的回到故乡,不用担心路途上的匪寇,不用担心路途上的坎坷与艰难。 来到这个时代,老罗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值得为之付诸努力的事情了。 没别的,只为忙碌的工匠们不顾汗水的流淌也要称呼自己一声“罗将军”,只为那些忙着递送饭食的妇人匆匆一瞥时的恭敬笑容,还有在场地内奔走着传达消息的半大学徒的一个简单的躬身礼…… 对此艾尔黑丝恩的评价是,“安拉在上,巴托尔,我敢说你的母族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的人们,即使尼罗河畔最勤劳的种植棉花的农夫也比不过他们!我第一次发现忙碌和汗水也会影响人的,你看那些波斯人和亚美尼亚人也同样在忙碌。” 老罗看到了艾尔黑丝恩所指的波斯人和亚美尼亚人,那些人也留着唐人的发式穿着唐人的服饰,“不,艾尔,那不是波斯人和亚美尼亚人,那同样是唐人,你这样说,人家会生气的?” “为什么?看他们的脸,很明显他们就是波斯人和亚美尼亚人……”艾尔黑丝恩的声音低了下来。 “唐人或者说汉人,华夏人,还是很多罗马人口中的赛里斯人,怎么说呢,我们是文明族群,而不是血统族群,艾尔,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老罗颇有些费力气的解释道。 “明白,巴托尔,我明白了,你们比罗马人更开放,比我们阿拉伯人更懂得吸收周围族群的长处……”不愧是大贤者,艾尔黑丝恩很快就明白了老罗的话语含义。 “是的,在这个时代,我们的族群依旧在发展,她吸收了很多东方周围部族的长处,并把那些部族包容在我们的习俗之中,当然彼此都有些改变,然后就变成了一个族群。”老罗尽量用可以让艾尔明白的词汇来说明东方种族的特性,当然也避讳了一些东西。 艾尔黑丝恩自然明白老罗阐述的东西,作为一个大学者,他自然很明白这种民族融合的事情,所谓的阿拉伯人其实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血统族群,他们依靠战争来扩张,然后用宗教来融合不同的部族,只不过他们原本的部族人口数量实在太少,到这个时代已经进入的衰退期,这一点从阿拔斯王国哈里发的命令甚至出不了巴格达就可以看得出来。只不过艾尔黑丝恩对阿拉伯世界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年幼时的经历,成年后在学术上的被排挤,然后又是不被统治阶层重视,他对那个沙漠中成长起来的部族已经失去了归属感,否则也不会起一个罗马人的名字。 “看来我以后也要成为一个唐人了……”艾尔黑丝恩颇有感慨的说道。 “不一定是唐人,我们东方部族的统称一般是华夏人,最早出现这种自称是在一千五百年前,有一部书中记载‘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这样的话语,主体民族一般都是叫做汉族或者汉人,来自于千年前的那个汉帝国,至于唐人只是近几百年的称呼。”老罗很难得的记得一句尚书中的字句,现在说起来感觉有一种特别的荣耀感,只是这个八个字连起来实在有些太咬嘴了。 “花下满莫…王不…帅俾?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自一本记录古代东方历史的书,中间描述的是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年前,东方的周国有一位称号叫武成的君王,他的统治被东方各族所认可接受,其中华夏、蛮、貊就是指的当时东方的不同部族,华夏就是当时的主体部族,后半句就简单了,罔不帅俾说的就是全部服从统治的意思。”艾尔黑丝恩的发音很搞笑,老罗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用自己所熟悉的阿拉伯语解释一下。 “安拉在上,一千五百年,那时候亚历山大大帝还有柏拉图那些优秀的人物还没有出生吧?难怪很多人都说赛里斯人和远古的巴比伦人是同一个时期的……”艾尔黑丝恩感叹的时候有些出神,他是深受古希腊与古罗马学术影响的,这一刻乍然听到遥远的东方的学术信息自然是为之神往。 老罗看着艾尔黑丝恩不再作声,他自己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后世的宣传教育中,chn总说自己地大物博民族历史源远流长,他这个军人常年行走四方,却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民族自豪感,如今处在这个时代,听着身边异族人中的佼佼者对自己族群的感叹,想起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方的先贤,还有在这个时代之后的各民族的纷纷扰扰,禁不住有一种身处时间之河的感受。 这个时代的佼佼者站在老罗身边,遥远的先人在两个人的对话中,仿佛就在身前,而老罗记忆中的后人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仿佛就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 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好吧,老罗现在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军人了,而且自我审视怎么看怎么感觉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哲人,曾经的战场综合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出差错了,原本的他可是喜欢用拳头来说话的,或许是很久没有杀人了? 天知道老罗的上一次杀戮距离现在才不过三四个月而已。 第184章 最后的整编与筹备 接下来的一天,新兵去练习集体狩猎回来了,时间并不长,奥尔基和姆那奇带着前角斗士们给新兵们安排了一次夜晚露营演练,效果还不错,至少奥尔基和姆那奇的评价还可以,当然狩猎的战利品也不错,带回了许多皮毛,未处理的几十头野猪、若干野兔,山鸡,甚至还有几十头鹿,后世就没听说过外高加索还有鹿,老罗分不清品种,不过很像马鹿或者说驼鹿,头部的角有很多分叉,而且体形很大。 不过这并不重要,对这个时候的人来说,只要能下肚饱腹足矣。 这是新兵整训并且编伍之后的第一次集体实战操练,他们的情绪很振奋,除了几个倒霉鬼崴了脚或者挫伤了手臂,再没什么意外发生,虽然很多人的衣服盔甲上面有血,不过那是猎物的血。老罗真心希望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也能保证这样的状态,尽管知道那并不太符合现实。 余下的训练只能在沿途开展了,希望他们能够更强一些,如果路上有小股盗匪可以作为练手的目标就最好了,估计这个目的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老罗开始对所有人员整体进行编制。原本新兵集训一千二百人进行筛选,只筛选掉了一百人,这些人虽然体魄还可以,但是明显在配合上不如其他人,所以被整编为一曲安排为辎重营的护卫,由姆那奇任曲长率领,这个黑小子从非洲到这里,进步非常快,已经基本能够跟上老罗的思路,同时辎重营还有斯坦和艾尔黑丝恩的管家麦斯欧德,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起辎重营,就是原本的物资和工匠以及奴隶们的集合体,斯坦这个大个子海盗留在随行工匠的辎重营里并不浪费,虽然路上这些人会跟着大队一起行动,但是整体的协调与调度必须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显然管了一路宝贝的斯坦为最佳选择。 于是,辎重营大总管就是斯坦,副总管麦斯欧德,艾尔黑丝恩不愿意管理人事,只愿意作为一个营造大匠出现在其中,老罗也只能如此,安排了哥舒烈做工匠总管,奴隶总管是粟米菲罗,助手牟尼奇,姆那奇将负责统帅一曲新兵负责安全。当然辎重营携带的物资是指明面上的物资,他免不了要作弊一下,很多东西被他放到了空间里,否则太多的物资根本没办法携带运输。 然后总数两千一百多人的家眷也被老罗独立编制,负责的就是曾经闹过意见的窦铣,这个老家伙在老罗帮忙解决了耕地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就加入了随行家眷队伍。有了这么一个固执而又有头脑的老兵帮忙,老罗对家眷的组织安排总算可以撒手不管轻松些了。 随同辎重营和家眷营的是童子营,如今李姌是所有孩子最亲近的人,这个火娘子如今基本有家不回,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主管童子营的人却不是李姌,而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安娜莉亚女士,这位睿智的女士自从知道老罗要带着所有人回归东方,就待在童子营不走了,准备跟随一起去往东方,或许是西方那片土地给予了安娜莉亚女士太多悲伤的记忆,她在可以回避,不过她没说,老罗也就不问,算是一种难得的尊敬与默契。 接下来最关键的是战力的整合,因为人数稀少没的选择,老罗只能走精兵路线——当然也是他所偏好的,还好这里的兵源都不错,所以队伍的编制也很精细,而且配合人员素质和购进的战马可以组建一个全骑兵的队伍。 合格的新兵抽掉了三十几个战力拔尖的安排进老罗的近卫,余下的大多数人被按照伍、什、曲、都、校来编制成统一的骑兵,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曲,五曲一都,两都一校,另有一百人被分配为总校卫队,肩负传令(通讯)、护卫、护旗以及医护和纪律的责任。各部领头的分别叫做伍长、什长、曲长、都尉和校尉,另外还设有一名副尉和一名总军法官。 原本的角斗士教官有喜欢带兵的和那噶一起被老罗安插进去做了曲长,冈萨斯被指定为新军校尉,副尉位置留空,两个都尉位置留空,西德克诺德任总军法官,底层的伍长什长则全部从新兵中提拔,而且职位并不固定,沿途空闲的时候会有计分比较,能者上庸者下是必须的。 编伍之后的新兵除了兴奋之外,还多了一层紧张,有了职位的高低,就有了比较的动力。新任的伍长什长曲长如果想保住自己的职位,或者向上升职,就必须更加努力,因为上面的副尉都尉都空着,底下还有同期的新兵们盯着。 奥尔基被调回任老罗的亲兵队长,他的性格沉稳,心思缜密,适合练兵却并不适合独自带兵作战,或者还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奥尔基更擅长防守,而不擅长主动攻击,这种性格对于骑兵队伍来说将是致命的缺憾。 整合后的骑兵校是以前角斗士们做骨架,唐人新兵做血肉的混合体。同样调整的是老罗身边的人手,百人众被拆散,部分进了骑兵校内充当曲长或者总校卫队,留下的和从新兵中抽出的战力好手组成了老罗身边的亲卫,他们的任务不单是保护老罗的安全或者处理杂务,更关键的是可以在战斗的时候,随同老罗作战。 如果说这个骑兵校是新近打制的弯刀,那么老罗和手下的这个一百三十人的亲卫才是这把弯刀最锋锐的刀尖。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独立划分的组成。一个是由诺曼人海顿领头,配合六个前角斗士和十七个唐人组成的军医组,他们将负责救治受伤的人员。 另外就是阿尔克、赫尔顿还有崔十八郎以及十二个前角斗士加上唐人、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组成的斥候组,如今他们的人数已经有将近二百人。老罗并不要求他们作战,他们最关键的任务是收集情报,探索路途,甚至老罗赋予了领头的阿尔克和赫尔顿临时征召的权力,这个组合中的少数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就是他们召集来的。 不单阿尔克的斥候组里面有许多中亚族类,老罗如今最主要的骑兵校里面同样有,只不过他们的父辈就和唐人营在一起,如今已经会一口流利的汉话,所以也就没必要单提出来加以说明。 老罗并不想在自己的队伍中搞什么族群划分,实际上也根本不可能,这片土地上,不是专业的人类学家,根本无法分清楚波斯人、格鲁吉亚人还是亚美尼亚人甚至突厥人。于是所有的士兵,不管什么白皮、黑皮、黄皮还是棕皮,首先第一个身份是他手下的兵,然后才是族群身份。而且原本的百人众是种子,如今这个千人队依旧是种子,军队种子。 这么多人的整合,有人兴高采烈,就肯定有人会有失落有怨言,但是面对老罗的强势,不会有人敢说什么,这就是拳头大的好处,也是老罗所期望的,一只军队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对于这只军队内部,有心事的人必须把心事藏好,而且必须遵从所有的军令行事,一旦有不妥行为马上就是被驱逐的时刻,对于外部的怨言,只要没有被老罗听见,他也懒得理睬,只要不影响眼下的形式。 对于失落的人,没什么办法,要么努力,要么放弃,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总算还好,前角斗士们是老罗从一开始就精挑细选出来的,在唐人营招收的新兵也是本着自愿原则主动投募的。有怨言的人多是在唐人营的大队里面,自然有杜讷这个长老去操心,从来都是半军事化的唐人营在这一点上的掌控还是颇为得力的。 分清了职责明细,不算唐人营那边的话,老罗这边数千人,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当召集所有分营头目开会的时候,老罗的订制大帐篷已经坐不开了。好在时间已经七月中,外高加索的夏天不冷不热正是最好的时节,根本没人愿意白天的帐篷里面待着。 就近找了个高大山毛榉树林掩映下的开阔地,所有有份参与决策的人圈圈围坐,老罗把自己所能想到的,还有途中需要注意的一项项落实。没办法,数千人的队伍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加上唐人营的数万人,整个行进的队伍保守估计都要几公里长,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信息的传递才是最大的麻烦。 所以很多时候就要求各个分营有关键时刻必须独立做出正确应对,比如遇到恶劣天气怎么办,面对小规模土匪突袭怎么解决,遇到大股敌人怎么应对,遇到发生内部混乱如何解决……诸如此类的所有有可能发生的事项全部需要做出预案。而这些还只是行进时候的注意事项,驻扎或者休憩的时候怎么办? 这是一件事情的繁琐程度远超老罗的预料,最后考虑应对的时候免不了需要涉及到唐人营的大队伍,而且老罗也不可能只顾自己这一摊,毕竟回归的提议是他提出的,而且还是大长老李坦认可的东归安全总责,他不得不命人把程守如还有他手下的校尉以及李轩还有李涅、杜讷等人一起找了来参与这次“行路研讨会”。 这种形式算是一次别开生面的草地动员大会,最后参加会议的人甚至超过了八十人,甚至年纪最大的老头子李坦也难得的出城参与,前后商谈了足足三天时间,留给唐人营最后的整合时间只有四天,然后就要开始拔营起寨踏上征途。 到了这一步,先遣探路斥候早已经派出,军队准备就绪,本地资财处理妥当,家眷或者说平民妇孺也算统一调度完毕,东归路途上的预案也已经基本完备,待到最后的行囊整理完毕,总算可以出发了。 第185章 开拔 “老程,走在最前面的是谁带队?派人知会他们压住阵脚,照顾一下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家眷一队!” “李轩,催促一下城里面还在整理财物的人,零碎的东西都不要了,抓紧时间,再晚一会儿浮空车不等他们了。” “杜老,杜长老,找几个工匠调节一下那个浮空车,油灶有些偏,要防止把球囊烤坏了。” “坦祖,路上您就坐在车上休息,身体没问题吧?那就好!有什么事情就招呼人!” “安娜莉亚女士,路上辛苦管理好孩子们就成,四娘,照顾好你的老师……嗯,你们先走,我随后就会跟上来!” “秦郎中,你还在做什么?招呼你的人赶紧走,乌校尉已经开拔了,你们就在跟他们身后,快点!” “……” 这是东归开拔的日子,外高加索的天气难得的晴好。作为整个东归的总调度人,老罗从头两天就开始不住脚的忙碌,好在他如今的体质不同一般,否则早就禁不住疲劳声音嘶哑了。 凌晨时候,工匠们开始把所有的浮空车放到城外组装,另一侧则是守城卫用来操作的偏厢车。一边是黑压压如同黑云一样升空矗立的气囊,另一边是将近三米宽六米长的奔走起来状若土坦克的偏厢车,穿杂着人喊马嘶。 等到开始出发的时候,精神抖擞的士兵,忙碌的匠人,面带淡淡的忧愁的妇人,还有兴高采烈的孩童以及满脸不舍的老人,以及远处带着诡秘表情围观的各族商人,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副众生相。 渐渐远去拉开的队伍已经拖了很长,涂了黑漆的浮空车气囊上面被画上了白色的瞳孔图案,远远看上去好像是恶魔的眼睛,每队浮空车前后穿插着士卒们赶着四匹驽马拖曳的偏厢车,车厢上放着各种投枪和长矛,宽大而沉重的车轮行走起来隆隆作响,前后呼应的铜号声音悠扬(为了区别于草原上的牛角号,重新打制的铜制长号,不是喇叭或者唢呐),环佩叮当的驼铃声不绝于耳。 老罗骑在黑云背上,这匹大力士马只能算是将将成年,因为饮食的充足——每顿都有十多斤的苜蓿还有豆子和鸡蛋,如今黑色的皮毛表面像缎子一样丝滑,虬结的肌肉看起来分外的强壮。如今它的肩高已经达到了老罗的肩膀上部,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米八的肩高,比较起它的同类,就好像它的主人老罗与同类对比一样差异非常大。 程守如骑着他的红玉——那匹阿哈尔捷金马,隔着七八米远就驻足停下,“罗将军,人员已经全部出城了,总数一百五十二辆浮空车,四百六十七辆四轮马车,一百二十四辆两轮马车,全部出发了。” “好了,人都走远了,这边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正式了,为什么你距离的那么远?”老罗对程守如的姿态感觉有些奇怪。他身边的努拉尔曼同样骑在马上,一边翻开手里的记录,一边校对数字,他的身后马背上是长得已经像小豹子一样的花彪,这个小家伙并不愿意跟着孩子们,老罗一时还顾不上它,还好努拉尔曼照顾它还是没问题的。 “红玉害怕你的这个黑家伙,而且它太高了,靠近了之后,我感觉自己没骑马,好像骑的是一头驴子。”眼见所有人都已经出城,程守如总算松了一口气,也有闲心开玩笑了。 “好了,黑云也不过骨架大些,论起速度还不如你的红玉呢。”老罗有些好笑的应付了一句,转头看了努拉尔曼一眼,“看来人数没什么差误,也就不必细索了。咱们去城内最后巡查一边?” “好,这就看一遍,然后马上走!”程守如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小城,多年在这里守候,平素总觉得天地太小,一旦要离开,总还是有些不舍。 马蹄踩在石板上的踢踏声清脆悦耳,城内几乎看不到人影,左右的回声交映,显得特别空旷,“对了,老程,那个秦郎中怎么回事儿?好像有些不情愿离开?” “秦郎中啊,他原本不是工匠营的人,是跟随一个游商沦落在外,被咱们救回来的,据说原本是荆州人,据说是在东土南部,人生得矮小,你看他矮矮瘦瘦的就知道了。说起来还很好笑,郎中本是官名,如今倒成了医者的称号了。”说起轻松的话题,程守如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同样很快,马上就好了很多,“至于他心事重重的,或许是故乡有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吧。” “难怪……”老罗喜欢读军史,却并不清楚历史上的民俗变迁,总记得郎中好像是明清时期的称呼,后世北方称呼医生总是叫大夫的,当然也有游方郎中、赤脚郎中之类的称呼。那位秦郎中显然是来自东土的南方,只是不知道原本在家乡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远走西域,倒也算是经历坎坷,没有被外族卖作奴隶死在路上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两个人闲聊着,身后跟着两队巡查的士兵,到处走走看看。联合工坊的旧址已经完全被拆毁,连同当初老罗去看过的几个工坊也被完全毁掉——虽说这个小城整体被卖给了其他的部族,但是工坊内的设施是不会保留的,工匠们对自己的行业秘密总是看守的非常紧的,完全不用老罗来提醒。 唯有城内犹太人的旅馆门前还有些人来人往,这些多是前日送货到这里的行商,穿着兜帽长袍腰带上别着弯刀的亚美尼亚人,短打扮半赤膊的满脸胡须的伙计,还有刚刚起床从窗口探头出来的波斯舞娘,从旅馆马厩牵着马准备出门的阿拉伯人,唐人们的迁走似乎并没有影响这片地方的节奏…… 唐人营这个小城被分卖给了几个大商人,或许未来他们会组成一个商会承担城市的运作,也许会面临多方的苛责,不过,那就不是老罗所要关心的事情了。 路过李家老宅的时候,老罗不算是恰巧的遇上了陶-克拉尔哲季公国的宫卿巴哈米尔,两个人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彼此算是敌友难分的关系,“宫卿阁下,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巴托尔将军,宫卿也是生意人,”巴哈米尔的话说的很实在,他穿着罗马贵族风格的服饰,只是有些痴肥的身材看着怎么都不像罗马人,要知道罗马人从很早就学习古希腊以身材健壮为美的。他的一张笑脸更是无论如何令人想不到,就在两三个月前两个人还差点火拼个你死我活,“将军阁下远行估计会很辛苦,我有匠人擅长酿酒,送上一些给将军路上解乏吧。” “也好,那就多谢宫卿阁下。”令身边的人收下用精致皮囊装着的几十袋酒,看着对方有些虚伪又有些热忱的表情,老罗很明白对方不可能有下毒之类的愚蠢举动,先不说两人代表的两方没什么大矛盾,如今更算是技术共享的交易伙伴,未来如果突厥人西侵,是敌是友真的很难说。“时间急迫,我可没有准备告别礼物回赠给宫卿阁下,东方实际上并不远,未来如果有需要的可以派人到东方去寻我,相信对于宫卿阁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非常好,你们东方人的丝绸是非常难得的货物,说不定明年我会派遣商队去与你交易。”巴哈米尔对老罗收下礼物感觉非常高兴,这样强大的家伙绝不会被路上的突厥人难住,看来自己将来在东方可以有一个交易伙伴了,说一个盟友还尚早,但是对付突厥人无论做什么样的准备都不会有错。 面对巴哈米尔的话语,老罗自然无不认可,回到东方,虽然不知道绥德那片土地是什么样子,但是自己总不会沉寂于众人,等到站稳脚跟,自然要保持与这方土地甚至更远的拜占庭帝国之间的联系,他可不是宋王朝那种只知道看着眼前的腐儒。 届时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最关键的是有了充足的人力补充,就可以安心静下来发展了,当然一切的前提是顺利回到那片心中惦记已久的热土。 这个话语眼下说出来还是为时尚早,告别巴哈米尔,老罗拉着程守如在城中兜了一圈,看街巷没有了往昔的热闹,颇有感慨,倒是发现有裴卫两家的杂役在倚门张望。自从当日联合工坊有人纵火,老罗倒是很久没有关注这片地方了,“老程,这裴卫两家如今怎样了?” “他们?哼,还能怎样!那日纵火的贼子肯定与他们脱不开干系,如果不是李家老祖顾念旧情要求网开一面,早就提拿了卫家白脸那厮,说不准就能翻出好多陈年旧案!”程守如话语透着很多不耐,他这个守城的将军原本还兼管治安,自然知道很多隐秘的事情。 “算了,到如今这样,也算是分道扬镳,无所谓谁怎样了。”老罗对过去的事情毫不关心,也没那个心思打抱不平,如果对方就这样偃旗息鼓也是不错的结果,当然如果对方暗地里还想计划什么,比如勾连突厥人在路上袭击——这简直是必然的,他将会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拳头有多么坚硬。 “也是,不过据说他们两家的下人走失了不少,最近几天兄弟们都在忙,倒是没怎么关注他们宅子里面的动静,希望他们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做法。”程守如是个外表粗豪实际却有内秀的人,当然想得也更多一些。 “不用在意这些了,到了路上,谁的刀子砍过来,怎么砍回去就好。”老罗随手挥了挥,用手拍了拍黑云的壮硕脖颈,脚下轻磕马腹,“走了,所有的手尾都交割清楚了,咱们该回家了!” ……………………………… 附:终于写完外高加索这一段了。 第215章 信任与信念 自从踏入这个时空,老罗从东非开始就在不停的挖坑,却很少这么有针对性的对付一个族群,实在是因了他在后世西疆当兵时候的思维惯性——后世经常在chn西疆搅风搅雨的混蛋实在是让人烦不胜烦,他的许多战友就倒在和那些所谓突厥后裔的战场上,让他怎能不迁怒这个时代的那些家伙? 说起突厥人,有很多关于这个族群由来的提法,比较公允的是他们出自于匈奴这个混合大群落,曾经是柔然人的“锻奴”,后来柔然人被拓跋鲜卑人打败打散,突厥人趁机分离了出来,并在当时的王族“阿史那”族裔统领下崛起,直到他们被东方崛起的大唐打断脊梁骨西迁,这个时期的突厥人在名义上依附于阿拔斯人,在整个中亚横行,他们基本控制了整个东西方的商路——丝绸之路。 按照原本历史的发展,百年之后,一个强大的突厥人帝国将在这片土地上兴起,并被西方人称作塞尔柱帝国,然后与西方的十字军直接碰撞,后来更直接向东罗马也就是拜占庭帝国挑战,并在十五世纪中叶攻入君士坦丁堡,最后演变成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不过眼下突厥人还只是一个宽泛的联合名词,而不是一个民族的专属名词,就像东方古老的匈奴、鲜卑之类的名词一样,只是一个多部落的联合体,土库曼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现在最强大的一个部落罢了。 来到这片土地,老罗就没想让突厥人心想事成,对付突厥人需要不停的敲打,大锤砸和小锤敲都要有。 当然老罗从没把这个时代的人当傻瓜,能在这个时代称王称霸的家伙有几个是白给的?他老罗顶多算是战力出众,拼了老命能砍几百个就已经属于不是人的等级了,手中又没有他最擅长的武器,没有机枪冲锋枪狙击步枪,也没有手榴弹导弹原子弹,能杀得掉几个?那位伽色尼的二代埃米尔马哈穆德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就决不会是一个狂妄自大鲁莽冲动的家伙。 按照老罗的记忆,这个马哈穆德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似乎对南亚次大陆那块地方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偏好,史书上记载的是这个家伙总计对南亚发动了十七次的战争,真的是令人费解,或许是因为对那片水汽湿润的土地上的咖喱味儿有所偏好?还是因为喜欢喝恒河浑浊的河水? 老罗猜不到,当然也没必要去猜。 在达姆甘灭了帕萨尔调动起来的近万人之后,老罗就知道这种消息肯定难以隐瞒下去,先不说战场范围难以有效控制,战败的突厥人逃兵数目不详肯定会走漏消息,就是周围的部族也会充当伽色尼人的耳目。所以在结束了达姆甘南部的战斗之后,他根本就没计划在那里停留,只是用最短的时间收拢了一些交换来的妇人还有缴获,就开始命令东归队伍继续东行。 不为别的,只是寻找一块合适交战的战场,至少要对自己这边有利的战场。 马什哈德在这个年代就是个不设防的小城,因为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绿教什叶派的信徒,因为人数聚集的多,随之也带来了众多的商人,有了众多商人的存在,这里就成了商路上一个提供补给和交换物资的集结点。 中亚的很多城市在初期都是这样形成的,马什哈德这里却又有些不同,它有着其他集结点不具备的宗教色彩,而且还是什叶派的圣地,人数众多又混杂,其中就有很多的阿拉伯人,按照赫尔顿混在城市里探听来的消息,伽色尼土库曼人曾经几次试图在这里驻军,都被本地的阿拉伯人伊玛目给否决了,而伽色尼这个政权还是尊奉阿拔斯王国为宗主国,他们就势必不能撕破脸在马什哈德附近大肆调动军队。 而只要那位二代埃米尔不能调动超出十万人的军队,老罗就敢和对方打出一场切肉战。没错,有东行主营的妇孺老人拖累,守备营的万多战士注定不能动,能动的就只有不足两千人的骑兵校,面对数万敌人,不足两千人的骑兵怎么用? 这确实是个难题,只不过在老罗看来,却不是什么难事,后世同样数万人的军事基地麻烦不麻烦?只要有心配合合适的器材一样可以无声无息潜入,何况这个时代的万人军营? 按照后世特种作战的标准,这时节的数万人的军营就是一块肥硕可以佐餐的肉食,如果有合适的攻击武器和人手做刀子,完全可以把它切得零零碎碎。 按照得来的消息,精兵两万,辅兵数目不明,一千八对五万还是六万,如果是常规战法肯定输定了,人数优势在冷兵器战争时期是决定性因素。老罗手中仅仅一千八佰人的骑兵校是一把还不够锋利的刀子,或许他们具备别人没有的勇气,但这并不足以战胜敌人,欠缺的是士兵的素质和武器的杀伤力。 好在老罗不是那种只能躲在战场远处的嘴炮党,无论是动手能力,还是战略意识,甚至知识水准,老罗的水平都远胜于这个时代的所谓战略野心家,更何况时空的跨越还赋予了他超人的体质,至今也没摸清楚的自愈能力,甚至还有随身空间这种金手指以及精神力这种常人根本没听过的能力,所有这些这个时代的人所不了解的东西将会成为胜利的关键。 当然,只有攻击是不够的,你去打击别人的同时也会被不可避免的被敌人所窥探,所以攻守兼备才是王道。伽色尼土库曼人最初始的目标是唐人营的工匠,怎样保护众多的家眷和非战斗人员同样是一个难题。 老罗从军帐出来到后营李姌这边的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即使现在坐在篝火前啃着羊腿的同时也有些魂不守舍。当然不是因为女人的魂不守舍,他的脑袋还沉浸在近期的军事安排上。 做一个兼顾军民的统领真的不容易,即使以他曾经短暂当过联合国维和军官的经历也有些手足无措,无他,时代背景和风土人情全然不一样,杂务繁多同时还有人才缺乏的困扰,好在因为随身空间的缘故少了一些后勤方面的顾虑,否则真的累死人了。 他有些不由自主地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早在埃尔祖鲁姆的时候就想到了偏厢车这种东西,虽然这玩意儿制造起来很麻烦,可以说耗费了唐人营这么多年定居希尔凡积攒下来的大部分铁料,同时一路上因为过于沉重也没少被人埋怨行走不便劳心劳力,但是如今面对有敌来袭的时候,这种复杂而且笨重的大家伙就成了所有人的保命法宝。 眼下东归主营安扎在了马什哈德西北约二十罗马里的两处连接的小山岗上,山岗下面是水流还算不错的阿沙夫河支流——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那么完全的荒漠化,两处小山岗的北面是垂直落差超过四百米的峭壁,除非这个时代真的有飞檐走壁的超绝人物,否则完全不用担心北面会有敌人突袭。 两座山岗之间是安置家眷以及非战斗人员的地方,山岗的高处则是安置了很多的小型投石机(这玩意儿只有扎营的时候才组装起来,平时拉在四轮马车上,就像一堆木料),此外还有不确定数目的床弩,山岗底部的开阔带如今被偏厢车围了起来,变成了满身是刺的低矮城墙,两座小山岗变成了互成犄角之势的军城,周围密布又壕沟和马腿坑、井栏、拒马以及铁蒺藜之类的安全措施,不敢说固若金汤,至少没有数万的人命付出,别想攻破偏厢车构成的营垒。 从上午抵达这里,午间都没有休息,所有人都在忙碌安扎这处营地,到了老罗啃羊腿的时候,四周的布置已经初具规模,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没什么沮丧情绪,反而因为白天的忙碌而显得格外兴奋,四下里不时传来他们的喝彩叫好声。 听着四下里的声音,如果说一开始到希尔凡的时候老罗还曾经有放弃这些唐裔的想法,到如今那些想法已经踪迹全无了,不是因为所谓的同宗同族的执念,也不是因为李姌的所谓爱屋及乌的联系,更多的则是信任与信念。信任是需要点滴的事情累积培养的,信念则是需要不停地提点与强化的。 一路东来,已经跨越了千里之遥,老罗已经在这些唐裔中间建立了一种战无不胜和虑事周全的形象,所以像这种已经通告会有数万敌人来袭的情况下,众人才会觉得没什么好担忧的,至于信念,一开始在希尔凡的时候,回归东方不过是一种梦想,如今路途近半,回到故乡则成了融入每个人心中的一种新的执念。 借着耳力的灵敏,听着远处人们或者吹嘘或者激昂的话语,老罗心底的想法渐渐坚定,不为荣誉,不为恩仇,只是为了这些平凡朴实而且愿意跟随自己的人们,也不容许突厥人打扰他们的安宁。 ………………………………………… 附:也许是因为推广不力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本人的文字稚嫩的缘故,本书的数据不是很好看——这大概是网站编辑审核签约的核心指标,笔者在这里恳求走过的路过的各位,如果觉得这个故事还值得一览,请赞助一下手里宽泛的推荐票,当然如果各位的书架还有空余的空间,还请把这个故事记录在你的书签里。多谢…… 第227章 接战 没有了老弱妇孺的拖累,这种纯粹的行军不知要轻松多少,更何况老罗这只不需要补给队伍的纯骑兵,只是经过一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的常速行进,两千多人的战斗队伍终于到了预设的地点,到达的时候甚至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东方才开始泛起鱼肚白。 这次的驻营地同样距离河边没多远,只不过不同于前日,四周都是起伏不大的缓坡,河水也要宽阔很多,附近的草皮也比前日宽阔太多,除此之外最大的不同是这里有连成片的树林,绵延开来至少有数十公里长。 老罗的队伍选则安扎在了一个缓坡后面的凹陷处,有上方的的树木和土坡做遮挡,同时又远离道路,这里不是很好的扎营地点,却是一处很不错的藏兵地。东南十多里处是最好的河流浅滩,这中间的路段足以容纳至少十万人的驻扎——推测伽色尼人的行进速度和路线,这里是毫无疑问最好的休息区,当然也是老罗预估的最好战场地点。 驻地的周围说是树林,灌木和矮乔木居多,那种原始森林样的高大乔木却也没有多少,同时这里的树林地面上可不是如同热带雨林那样布满了落叶和腐殖质,而是多为沙土的冲积平原地质,甚至没有什么大块的石头,老罗捡起地面上一根干燥的枯枝,用力戳了戳地面,“这里的土质看来非常适合骑兵突击,看来我们选了一块好地方。” “是的,将主。”这次战斗努拉尔曼被留在了主营,跟随老罗身边的是奥尔基率领的亲兵队,能够答话的自然只有这个曾经在老罗身边存在最久的家伙,他也在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些矮树丛太多了,虽然对设置营地防御很麻烦,对敌人的斥候却是更大的麻烦。” “没错!所以这次扎营不必像以往一样圈一圈防御,树林里面安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自己混同在周围的树木里,这些带刺的树枝做围挡再适合不过了。”老罗不禁想起自己最早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在东非那个山坡树林里也是这样用灌木丛来制作环形阵地的,只不过这里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了天然的灌木围墙。 当然不好的缺点同样存在,这种树林绝不适合纵马快速穿梭,进出的时候必须慢速绕行,必要的地段还要牵马步行,还要注意一个更要命的缺陷——如果被敌人发觉,这就是一个最佳的火场陷阱。 不过老罗这种习惯主动攻击的家伙,怎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人陷入那种被动的环境中的。 “将主,士兵们的休息区都安排好了!”冈萨斯布置完手边的事情,又跑了过来。 “怎么安排的?”老罗看了冈萨斯一眼,发现这个家伙虽然面色看着有些疲累,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很,看来闻战则喜这种事情用来形容这些出身角斗士的老人也是一点不错的。 “按将主说的,这次扎营不设帐篷,每人只许合衣用毯子,以曲为单位分散扎营!”冈萨斯一板一眼的重复这次扎营的要点,“不许用火,不许喝生水,不许大声喧哗,马匹不能距离身边超过五十步……” 这家伙看来是真的熟练了很多,老罗听着冈萨斯一五一十的如数家珍一样叙述安营的情况,还真的没什么疏漏的,“阿尔克那边怎么样?怎么没见到他过来?” “估计还在忙吧……”冈萨斯把头盔摘了下来,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头皮,试探着问了一句,“将主,我们是不是距离林子外边太远了?” “只有二里(罗马里)怎么会远?距离路边近了才会麻烦,伽色尼人的斥候哨探一下就能看到了,就现在这个距离我都担心会有声音传出去……”还好这里是空旷的半丘陵地形,如果有高山就麻烦了,隔着十几里的山脉回响都有可能被人听见。老罗从不怕手下问问题,就担心他们不懂装懂,那就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了,将主!”冈萨斯对别的东西都不上心,唯独对于战争相关的东西,那是从不会有疏漏,而且悟性非常好,老罗选他做骑兵校的主将可不是看面子的问题,尽管他是队伍里面十几个色雷斯人中间的核心人物。 老罗看着天色已经大亮,想起一个关键的事情,马上对冈萨斯说道:“有个关键的事情,必须马上办,刚才我们进林子之前的足迹必须掩饰一下。” “是要把那些痕迹抹掉吗?我这就去!”冈萨斯听到马上就转身要走。 “别急,等我说完!”老罗赶紧叫住这个急脾气的家伙,“你点两曲人,找个精细的人带着他们骑着马出去跑一趟,路线是从我们入林子的地方开始一直到河边浅滩那里,跑的时候队形要散开,有个两个来回就足够了,然后回来入林子的时候,把入口处的足迹用树枝之类的东西打扫一下就成。” 这种东西不用详细解释,几个要点一提,手下人自然有猎户出身的家伙,说不准比老罗自己带人去做都要好。 没办法,想要埋伏别人,首先要掩藏好自己的形迹,还要计划好面对各种情况的应变办法,否则像在达姆甘那个帕萨尔那样,那就只能身死名败,变成别人桌边的闲谈笑话。更何况对于老罗来说,眼下的情况不只是个人的生命与名望问题,而是数万人的命运,东归这只队伍输不起,出征的骑兵校同样输不起。 派了手下人去忙碌,老罗自己也不得空闲。 攀爬到一颗高大乔木上面,用望远镜四处观瞄周围的地形,同时也凭借着精神力的感知,不停地细察营地周边的各种状况,没办法,在手下这只骑兵队伍真正具备独立作战能力之前,面对各种磨砺,些许作弊手段也只能当作工具用了。 尽管老罗有着储物空间,尽管他的战力超常而且还有精神力这种同样属于传说的东西,老罗并不经常对手下的军队团体使用,毕竟考虑到发展问题,将来免不了有他不在场的战事,那个时候习惯了参与后勤与示警的手下很可能变得不适应战争。所以他还是要求所有士兵随身携带自身装备和补给,并且培养了专门的斥候队伍,这并不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 至于针对他本人,他已经把精神力感应锻炼得像自己的五感一样熟练,很有些身体本能的味道了,而随身的储物空间也得到了充分利用,虽然从安卡拉那次变化之后没有再次扩大,但是在使用的速度和技巧上也有了足够的提高。就像他在后世熟练各种交通工具赶路、熟练使用各种军械杀戮一个道理。 正当老罗不停的扫视河对岸的风景时,精神感应里河边浅滩的方向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动,他忙把望远镜调转过去,精神感应的距离只有一千米半径,他手里的望远镜虽然只是标准七倍的简易式折叠军用望远镜,但是有效观瞄距离还是远远超过了精神感应的范畴。 七八个穿着斥候皮甲的战士向营地这边纵马急驰,他们保持着一个半圆弧形,中间环状护持着四个一副突厥人打扮的家伙,可以看到斥候们一边纵马,一边还在回头呼喊着什么,中间被护持的家伙有两个明显是体力不支或者受伤趴伏在马背上,这一队人的正前方几百米处就是老罗命令冈萨斯派出去遮掩痕迹的两曲战士。 而在这个小队伍的后方三四百米的距离外,是一伙同样纵马急驰的骑士,他们的人数同样不多,只有三十多人,这些人的衣着就没那么整齐了,尖顶帽子、桶形帽子、圆顶帽子之类是最显著的区别,余下的有的披甲有的是突厥式样的短袍子,相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大声呼喊着什么,持弓箭的人还在试图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放箭,只是他们的对手即使在逃路的时候也没有失去警惕,左右晃动身躯已经是最基本的动作,有的马匹灵活顺从的甚至跑出了没有规律的变线。 三十几个追兵正在执着的追杀逃命的家伙的时候,他们在匆忙中没有来得及关注的商道两侧突然冒出几个弓着身的怪异树干,然后那些“树干”如同荒野里的怪物一样喷射了它们枝干上的“树枝”。 十几个来不及提防的追兵短瞬间被迫变了姿势,再也难以保持前伏的提速冲击骑姿,几个倒霉的家伙迟钝了几秒中,然后突然从马背上侧翻了下去,然后就看见他们的身体在地上不规则的滚动,像被丢弃的破烂布娃娃,也有的被箭支射中的家伙直接无力的趴伏在了马背上,前一刻还在持在手中的兵刃不受控制的掉落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 几匹战马莫名其妙的突然间前蹄踏空,然后身体前栽,马背上还在呼喝的骑士瞬息间头向下栽了出去,等栽倒的马匹躺在地上挣扎的时候,有两个倒霉鬼的脖子不正常的扭曲着,四肢虽然看着正常,却明显已经连抽搐的动作都没有了…… 因为距离比较远,攀在树上观察的老罗就像看到了一场后世西部的默片,虽然没有声息,但这种静谧的画面上掩藏着的却是冷酷的肃杀。 老罗在半匆忙中期待着的第一场正式的冷兵器战争就要开场了。 ……………………………………………………………… 附:补昨日欠更的一章,稍晚还有一章,多谢大家支持。 第246章 浪战(五) 离开阿史那杜瓦尔等人所在的厅堂,老罗可不是真的相信了几个突厥贵族的许诺。 他顺手在几个出口小心地设置了触发式的火油罐,这玩意儿和前面讲的东西是一种玩意儿,只不过老罗设置的巧妙,火罐口的棉绒用细麻线横绊在过道处,只要有人触动,火罐口的棉绒被拉动,上面的白磷一旦摩擦,瞬间就会点燃里面的火油,结果嘛,估计并不比后世的绊发雷逊色多少。 留下几个突厥贵族的小命,是老罗临时想到的招法。杀了这些人没什么好处,反而可能令赫拉特附近的数万人同仇敌忾,留下他们反而是动乱的根源。至于不让他们出门,则是不希望城内的救援受到干扰,当然,对收获这个城里的财物也是一大便利。 没错,杀人和夺物本就相辅相成,否则死人用不上的东西白白扔在那里岂不是浪费了资源? 只不过老罗做得更夸张一些罢了。 他顺着精神感应快速穿入这个豪华府邸的后宅——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女人,而是阿史那杜瓦尔的财富都在后宅的地下。 入口甚至没有守卫,几道原始的东方式锁头被铁锤敲了两下,就变成了废物,铁门背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墙面上预留着火把的插孔,老罗却不需要多余的照明,精神力感应下,这个地下空间几乎相当于城主府的面积,甬道上的翻板机弩断路石之类的陷阱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分类存放的仓库满是各种物资,兵器盔甲、布匹丝绸、皮毛皮革、麦粉豆类、金银珠宝……甚至还有一个仓库内满是东方样式的方孔铜钱,这可是老罗头一次见到,没什么多说的,沿途过处,所有物资一扫而空,估计这个地下仓库里的老鼠可以减肥了。 根据阿尔克先前提供的情报,这些物资除了城主阿史那杜瓦尔的积攒,更多的是为了防备北方的葛逻禄人与维吾尔人的军备,当然这绝不是全部,但却是军备当中的精品物资,至少兵器铠甲就比军备仓库中的好上一筹。 没人想到会有老罗这样的“大贼”光顾此地,而且不用人类搬运的办法,就导致各个仓库空空如也。 收捡了至少十万个立方的物资,老罗暗叹不虚此行之后,开始迅速寻找出口撤离。 诺大城主府的地下建筑自然不会只是一个出口,感应了一下方位,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老罗注意到周围已经是火光冲天,他在的位置却是内宅外廊道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都过来,我们走!”远远的看到聚集在廊道处的几个手下,老罗招呼了一声。 八个满身是鲜血的家伙一窝蜂的跑到老罗身边,“将主!” “去东南的马厩,骑着马去下一个目标点!”打量了一下手下身上的血迹,发现没什么人受伤,老罗下令离开。 城主府内面积宽大,自然是马厩车房全都有,之前清除城主府的守卫,却是没人光顾这里,杂役下人们或者被乱事吓跑,或者被老罗的亲兵们顺手宰了。 至于下一个目标点,则是城内十七处大商人的一个物资点,这之间的距离可不是奔跑可以快速到达的地方了——何况也太浪费体力了。 一方城主的马厩当然不是简单的三五匹马的小棚子,而是比之后世赛马场马厩差不了多少,当然只是建筑面积,软硬件设施是没法相提并论的,而且由于在城内,提供给马匹散步的空间也只有不过几百个平米。 这个马厩里大概有至少一百二十匹马,因为天色已黑,所有的马都被关在单独的围栏里。四周燃起的火光使得围栏里面的马匹焦躁不安,几匹强壮的家伙正在用蹄子拼命的踢踏困住它们的栅栏门。 得益于有一个开牧场的兄长,老罗是擅长相马的,马厩里面焦躁不安的家伙们明显是优良的战马,甚至前段时间俘获的伽色尼人数千匹战马中也没有多少比得上。用后世老罗兄长的话来说,有脾气的马要么精神分裂,要么出类拔萃,反而温驯的马则大多数很平庸。 “将主,这都是好马啊!”兴奋的奥尔基的棕色的眼睛甚至可以和马匹的眼睛比大小了。 奥尔基说的没有任何夸张,确实都是好马,视线所及之处,阿哈尔捷金马就有至少八匹,余下的也都是身材修长隽秀的优等阿拉伯马。 看来这个赫拉特城主是个爱马的家伙,竟然给自己的手下配备了这么多的宝马良驹,只是它们根本没发挥作用,白白的便宜了自己。 “嗯,不错,这些马都带走!”收获不错,老罗也很高兴。反正不带走的话,没准儿这些充满灵性的大家伙会被烈火烧死。 尽管东行队伍内部现在并不缺少马匹,而且还有前期俘获的近六千匹战马,但是优良的战马比后世的超级跑车还要名贵,好的战马不单是骑兵的好伙伴,而且对于未来培育自己的马种非常有好处。 老罗选中了其中最暴烈的一匹马,也是看着眼神最明亮的家伙,这是一匹阿哈尔捷金马,肩高不如黑云,但也有近一米八,是个强壮有力的家伙,马身的皮毛是栗色、四条小腿和额头为白色的,火光映衬下健壮的肌肉和皮毛的光泽显得它的气质非常高贵。 虽然老罗有一匹黑云作为主坐骑,但是黑云毕竟是重型骑乘马,体重已经达到一吨的家伙跑起来根本追不上程守如的红玉,所以他早就想寻觅一匹速度和体力都不错的备用马了,眼下却是正好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好了,好了,安静,没事儿了,”老罗打开栅栏门,闪开要咬过来的大嘴,站在这个正在焦躁不安的家伙身侧,一边抚摸着这个大家伙的脖颈,一边在它耳边嘟囔着,也许是他的声音中的镇定,或许是他的精神力的影响,这个大家伙不再“咴咴”的焦躁嘶鸣,转而抬抬前腿,在地上轻轻踏步,然后把脑袋低下来蹭了蹭老罗披散的长头发。 “叫你什么名字呢……你很骄傲嘛……叫公爵好了!尊贵的公爵!”老罗嘟囔了半天,给这个家伙选好了他最合适的名字,至于它原来的主人是谁,还有它原来的名字是什么,老罗才不在乎。 说完了也不管这个大家伙是否同意,马上开始给它身上安装骑具,值得一说的是这里的突厥人对马匹还是很爱护的,除了马鞍没有老罗设计的更合理之外,其余的构件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老罗不知道“公爵”是否是那个城主阿史那杜瓦尔的坐骑,但是旁边马厩旁边的柜子里面存放的马镫之类明显是制作非常精美的物件。 为什么说精美?马镫是鎏金的,马上上面的铆钉同样是鎏金的! 收起众多箱子里面看着完好的马具,不是老罗贪得无厌,而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却可以为今后给马匹配置物件节省大量的时间和人工。 八个完好如初的手下不用老罗操心,同样各自找到了合适的战马,还把围栏里面的战马全部放了出来,所有踢蹬上马,老罗操控着“公爵”的路线,穿廊过巷,后面的马匹都紧紧跟随,直接从城主府的正门奔腾而出。 街道边的局势已经乱了,城主府的大火是各处开始行动的第一指令,厮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各处响起。宣礼塔的钟鸣和绿教信众的祷告声已经消失,慌乱的人群在各个街道乱窜,到处都有被挤倒的人群和散落的杂物,如果不是这里的人普遍习惯穿靴子,估计也会像后世的踩踏现场一样满地鞋子。 好在的一点这个城市的人口顶多十五万,而且突厥人尊奉的绿教并不允许女人进入清真寺,所以慌乱的人群中并没有多少女人,也就避免了许多因为踩踏死人的潜在因素。 城主府燃起火光的稍晚一会儿,赫拉特城内多处出现了着火点,混乱的地方到处都是,守城的士兵却不敢轻易离开岗位,因为他们发现从傍晚开始,城外的六部营帐同样开始了混乱,摸不清虚实的守城官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需要说明的是,突厥人的军队战力虽然一般般,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比如,守城兵就是守城作战的,防卫外敌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城内的混乱可不归他们管,如果想要调集守城兵治理城内事物,只能是城主亲自下令。 只是,老罗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城主府,群龙无首之下,混乱也就在所难免。 至于突厥人的混乱是否涉及到无辜,当然老罗才不会关注这种事情,对他和他的手下来说,基本上满城都是敌人,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即使无辜的人也不是他老罗的属民,更不是他手下的士兵。 把多余的战马交托给守卫在旅店的士兵,老罗带着八个实在跟随的人再次奔向慌乱的街道中。 第250章 浪战(九) 冷兵器的战斗实际上就是体力的战斗。 好在这场战斗并不是大规模的,只是环境与空间就限制了很多的攻击方法,所以烈度并不强,当老罗的士兵们适应了这种城市内的战斗之后,节奏反而越来越快,当然这与参战的人数有关,因为整体进入城内的人也不过四百多人,加上提前潜入的斥候也没超过总数六百人。从开始的小队分散战斗,到后来的百十人围攻一个宅院,效率的提升自然是难免的。 回收了所有战利品,或者说抢劫了所有预先选择的目标资源之后,老罗回到了东门附近的旅馆据点,这里已经不是最开始的空旷少人的阿拉伯旅店,而是到处坐满了被解救奴隶的集合地,一时间颇为杂乱。 空气里弥漫着不同人的体臭,还有众多被俘获的战马的粪便气味,甚至还有剧烈战斗后战士们身上的汗臭味儿,当然最多的是一种抹不去的血腥味儿…… 被救出来的奴隶男女老幼都有,老人其实不老,只有四十多不到五十岁,不过看起来就像是六七十岁,满脸的沧桑皱纹,幼儿有百多个,多数都是混血。这些人的来历很复杂,有因为商队意外遭遇劫匪的,还有祖辈是河西四郡1的,还有被人从家乡拐卖来的…… 后者让老罗很是恼怒,前者可以说因为华夏内乱,政权交替,后者说明什么?史书上不都是说大宋政治开明,国富民强吗? 强压下火气,老罗把奥尔基招呼了来,“去探问一下东门那边怎样了,然后马上准备撤离!” 又把关河西找了来,这个关西汉子在晚上的行动中表现相当了得,亲手弄死了四个富商的侍卫,以他那近似骨架的身材,可以说是了不起的战绩。“听说你晚上表现不错,感觉如何?” “将军,我现在都提不动刀,否则一定多砍几个脑袋!”关河西没瘦下来的时候肯定是个粗豪硬汉,即使到现在这样看着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是一副直爽的脾气,“将军,让我加入您的军队吧,我要跟着杀突厥人!” “杀突厥人不用急,进军队也不用急,你还是先把自己身体养好才成!”老罗很喜欢这种粗豪的汉子,这是个上好的兵料,“晚上没受伤吧?给你个事情,做不做?” 关河西瞧瞧自己的身体,脸色红了红,很快就没了影踪,“没受什么伤,您说什么事情,我保证做到!” 瘦消的关河西走路姿势有些不自然,脸上还有几块青红的印迹,显然先前的战斗也受了点伤,不过这倒是不妨大事。 “管人,把那些救出来的人像军队一样管起来,能做得到不?”老罗不想用手下的战士去管理,一个是信任问题,很多被救出来的汉人还是懵懵懂懂的,不清楚自己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另一个是沟通问题,这里的汉人和跟随老罗的唐人后裔在语言上还是有所差异的。 “能!不就是管人嘛,大队分小队,很快就好!”关河西说着转身就要去动作。 这倒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家伙。 老罗忙喊住他,“好,这事就交给你!我需要所有人动作要快,再过一会儿,咱们马上撤出赫拉特,” “撤出赫拉特?”关河西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先前金骞和他联系说救人,后面的事情因为要保密并没有给他说过什么。 “没错,大队的人都在马什哈德北面,把你们这些人救出去修整,几天后就要回归北方主营,然后准备回河西了!”老罗可没有什么避讳,把最终的目的都说了出来。 “回河西?”关河西惊讶的吼了起来。 “没错!你不想回去吗?快点去!”老罗也不恼,训了一句,要这个快傻了的家伙赶紧去忙正事。 人心可用,关河西明白过来转身就在被救出来的人群中叫嚷开了,抓着面饼在啃的男人,拿着一件衣服忙着更换的女人,对东方一脸茫然的孩童,不甘于奴隶命运跟随来的欧罗巴人,都听到了关河西的话语。对他们来说,东方是自己的祖地,东方也是富庶的象征,最关键的是到了东方至少不用担心异族的欺压。 关河西一边咒骂着慢腾腾的人群,一边叫嚷着人名指派着小队管理者把他们组织起来,还要偶尔来几句回答他们确认回东方的询问,真是难为他那一副近似骷髅的身板。 老罗只是听了一会儿就不理了,因为奥尔基告诉他,黑云和公爵要掐架。 大块头黑云在公爵身上嗅到了老罗的气味,自然明白老罗曾经骑乘过这个满身花毛的家伙,仗着块头大就要欺负马,公爵也不是好惹的主,要不然老罗也不会一眼就选中了这个家伙。两个家伙都是马王级别的家伙,自然要分出一个高下来,知道马在一起打架是什么样吗?蹄子和嘴巴是最好的工具,白森森的牙齿并不比狼牙稍逊,平时用来咀嚼草料的牙齿咬起肉来也丝毫不含糊。黑云的体重有一吨多,公爵的身材也不差太多,八百公斤总是有的,两个大家伙在马场上撒野,旁边还有助威的观众——一大群马匹掠阵。 照顾马匹的士兵都不敢靠近,尤其黑云在骑兵校的时候就是除了老罗谁也不敢靠近的野蛮家伙。 老罗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尘土飞扬的马场上一片混乱,几个机灵的士兵已经躲到了旁边的围墙上,黑云和公爵两个家伙几乎人立而起,各自用巨大的马蹄子朝对方招呼,这情景比后世的黑市拳看着震撼多了。 “噱”的口哨声响起,老罗可不希望两个野蛮的家伙把自己搞伤了,无论哪一个受伤都是他这个主人的损失。 黑云听习惯了老罗的口哨声,停顿了一下,前腿膀挨了公爵一蹄子,不过皮糙肉厚的它没在意直接扭头冲老罗跑了过来,到底是老罗把它从驽马场领回来的,这个聪明的家伙自然知道该听谁的,公爵自然转头也看到了老罗,打架的缘由不就是这个嘛,它也跟着跑了过来。 两个大家伙就像并排行进的装甲车一样冲了过来,黑云先跑,但是公爵速度快,几乎是同时在老罗跟前停住脚。如果还是在后世的老罗,肯定是不敢站在它们身前的——撞一下的结果至少是个伤筋断骨。 好在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了,借着身高臂长还有力量的优势,站在两匹马中间,揽住两匹马的脖颈,用手努力控制住它们不断互相试探着攻击的大嘴巴,还要小心不要被它们不断踢踏的前蹄子踩到。好吧,这很不容易,马群和狼群的性质差不多,一个群落里面只有一个头领,就像一句俗话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就像母系氏族体制的狮群,偶尔也会出现能够容纳两只公狮子的情况。 伴随老罗在两个大家伙耳边的不断低语,或许还要归功于精神力的暗示,还有两匹大马的智力,十几分钟后,两个家伙妥协了,然后它们像表兄弟一样并驾齐驱的巡视整个马场的周边。 老罗则汗如雨滴的几乎把全身的衣服都弄湿,这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说句实话,他的这种举动是很冒失的,勇气、眼力、力量、技巧以及体力甚至运气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都只能是悲剧的结果。 “将主,你真厉害!”奥尔基从远处跑过来,有些献殷勤的给他递上一块布巾。这算不上拍马屁,事实上马群在争斗的时候,没有人敢靠近,更不用说平息争端了。 “得了吧,奥尔基,这两个倔脾气的大家伙,我宁愿和伽色尼人再打一场!”老罗难得的没有冷着脸说话,和两个体重都在一吨左右的家伙较劲,真的让他觉得有些疲累,这还是到这个时代的头一次。 奥尔基转头看看正在满场跑动的两个家伙,再抬头看看老罗,无语的摇了摇头。 “东门有消息传过来了吗?”老罗缓了口气,挥了挥手臂,发现刚才的疲累已经完全消失,仿佛可以接着再和两匹大马较劲一番,他也有些无语,自己这副身体的底线在哪里?他也有些摸不清楚了。 “那噶派人回来了,已经拿下东门!”说到战事,奥尔基精神起来了。 “好!去催促关河西,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马上撤退!等等,告诉他们有空余的马匹供他们骑乘,不会骑马的女人和孩子都要有人带着,不允许用马车!”终于到最关键的收尾阶段了,老罗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出现。 撤回桥面的中间这一段路,可不是马车可以行走的,虽然没有什么乱石,但中间的路途起伏,肯定会颠断这个时候的车轴,他可不想带人在荒野修这时候的粗陋马车,也不想留下损毁的马车给可能的追兵当路标。 奥尔基领命去了,老罗安抚好了自己的两匹坐骑,把黑云的鞍具搭好,公爵已经跟着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也该休息一下,尽管看起来这个栗色白毛的家伙并不累,老罗却不敢小瞧马匹的智商,这些家伙虽然性格像小孩子,但发起脾气来可是不容小窥。 不过注定了作为领兵将军的老罗不可能像普通士兵一样悠闲。 一个亲兵急匆匆跑过来,“将主,盯着城主府的人报告说有人进到里面去了。” “看清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正给黑云系腹带的老罗抬头问道。 “说是从西面过来的,看着是赫拉特的守城兵。”亲兵答道。 “好,发焰火信号!”收拾了手里的工作,老罗霍然起身,直接下了军令。 焰火讯号是老罗在希尔凡时候亲自手工制作的火药工具,为了保密,亲兵队手里只有三只,专门用来在夜晚使用的。这个时候下令使用就是为了通知潜伏在赫拉特其他几个城门的士兵开始行动,直接目的就是混淆赫拉特城防兵的救助方向,最终目的就是掩护东门的人员撤退计划。 一只燃烧着橘红色火光的焰火窜上了漆黑的夜空,凑巧的是西边的城主府那里也在同一时间暴起了冲天的火焰。然后赫拉特城的几个城门附近不约而同的火光四起…… ————————————————————————————————— 1河西四郡,好流传自西汉在河西走廊设置的四个郡名,酒泉郡、武威郡、敦煌郡和张掖郡,河西走廊指的是黄河以西从中原到西疆的通道。四个郡后来泛指黄河以西的广大疆域。 …………………………………………………………………… 附:感谢书友“xiyue1993”的打赏! 第257章 蠢货 没有了伽色尼人挑起战乱,马什哈德方圆百里之内显得平和了许多,临时驻扎性质的东行营地也变得安宁了下来,甚至偶尔老罗还会派人组团去马什哈德做一些货物交换之类,顺便也淘汰一些队伍中的坐骑,毕竟时下队伍中的马匹已经足够多了,再多就成了负担了。 因为在赫拉特又收拢了三十几个孩子,童子营的人数已经扩大到了八十六人,都重新起了名字,这时代的孩子们也是朴素的,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到攀比,彼此之间融合的很快,老罗很欣慰。 所以无事空闲的时候,老罗便给童子营的孩子们讲一些通俗易懂的道理或者日常生活中的常识,每到这个时候,孩子们总会很肃静,不吵不闹的听老罗讲故事。没错,就是讲故事,寓教于乐这种东西没什么高深的,老罗本就是半个草原人,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把一件事物溯本归源的讲述清楚再容易不过了。 “每一根草都会有种子,它们多数都会开花,只不过花的样子并不一样,黄色红色白色是最常见的,然后会结果实,果实也不同,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回头再给你们讲哪一种能吃,怎样的果子才好吃……”老罗在绘声绘色的讲述一根草的故事,他可以从种子的由来讲到枯死,中间的作用及用途,涉及天时地理,旁征博引,甚至延伸讲一些简单朴素的水土保持、生态链的故事,这并不困难。 这个时代的孩子一样早慧,老罗不求他们全部弄懂,只是期望他们有一个开阔的视野,而不是像一般牧民或者平民的孩子那样蹉跎岁月,也不想他们依旧如同这个时代的人那样把一切都归属于神明。 这种做法不单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也把成年人的目光吸引了来,至少有过第一次之后,李姌、安娜莉亚女士、几个保姆等人都会在场,甚至后几天家眷营的管事倔老头窦铣都会跑过来凑热闹。 当然涉及到农耕的时候,倔老头窦铣总免不了和老罗争论一番,老罗也不恼,他没有务农的经验,但走的地方过,总是看过很多不同的事物,后世又有看过很多农林科普的资料,也算是彼此验证吧,对于农耕眼高手低的老罗和实际种田经验丰富的窦铣的验证。真理越辩越明,争论的过程有时候也是赏心悦目的,至少孩子们可以学会不盲目崇拜权威。 老罗安排旁人去做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被解散的哈里营中间挑出了近六百个战士,他们最近因为饮食和休息的关系,身体看着一点点强壮起来,关河西这个家伙是最显著的一员,原本的秸秆身材像充气了一样。余下的人有三百多进了家眷营,不到五百进了老罗直属的工匠队伍,就是艾尔黑丝恩充作顾问,哥舒烈领导的那个,剩余的人被李涅还有李轩瓜分。 不是众人为了顾全族人照顾面子之类的高大上,而是哈里营的人作为奴隶能在土库曼伽色尼人手下活下来,本身都是有所擅长的东西,东行队伍各方面都缺人手,所以自然是供不应求。 阿尔克是个闲不住的家伙,回来三天之后就开始往北方跑,目的是探寻去往布哈拉的路途。因为前几日老罗与队伍中老人们商议的是走丝绸之路北线回归东方,而且由于冬季很快就要到了,老罗计划在撒马尔罕东面寻找合适的位置作为过冬地点——在这个年代的冬季翻越葱岭那可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一切都开始继续步入正规,准备继续行路的交通工具的,筹备战马草料的,制造武器装备的,缝制过冬衣物的,继续进行战斗训练的……没人能真正的空闲下来,包括掌管纪律的西德克诺德。 蓝眼睛魔鬼并没有因为一些人是来自赫拉特的解放奴隶给予优待,几个调皮捣蛋的倒霉鬼因为在营地里小偷小摸被抓了正着,造成的结果是所有从赫拉特来的人都知道营地里有一只蓝眼睛魔鬼,都知道不论是谁都必须遵守营地内的规矩,没有例外。 这种惩罚没有吓坏曾经的奴隶们,反而这种公平让他们很高兴——他们不怕有规矩,只怕规矩只是只对自己这些人。在规矩面前一视同仁,意味着再次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再成为奴隶了。 即使是挨鞭子遭到惩罚的倒霉鬼也不再沮丧,一边扭动身体活动背部,一边清理营地内的卫生,还精神振奋的彼此说话,他们可以用今后的劳动或者工作换取自己应得的报酬。 原本唐人营的人倒是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如果哪一天蓝眼睛魔鬼没动作了,他们反而会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至于被责罚的小偷?有什么好歧视的?有蓝眼睛魔鬼在,都不是问题。 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吗? 当然不是。 距离老罗安排程守如清理守备营六天之后的中午,李轩和李铮几个人几个民事方面的人来找老罗一起聚餐,同时也是沟通几日后开始出行细节方面的工作,他们同行的人多了一个平时不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李鏮。 “好了,上午就到这里吧,中午你们想吃点什么?我来烤肉!”多了一个小丑总是自以为是的发表见解,即便懒得理会,老罗也有些不耐烦了,至于烤肉,依旧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嗯,充分保证动物蛋白和氨基酸还有动物脂肪类,老罗的后代营养学还没有忘记,冷兵器战争时期,这是他必须的食物。 “哈,我算是习惯了三郎你要求的三餐了,最近虽然忙碌得很,我发现自己还是胖了很多。”没有察觉到什么的李轩轻松的搭着话。原本在希尔凡的他们的习惯是一天两餐的。 “十二兄说的没错,我也发现自己胖了。”李铮随口附和道。 “胖了,还是壮了?我看是壮了,所以说男人要吃饱些,才有精力应付家里的婆娘。”老罗面皮不动的说了个语带双关的荤笑话,众人已经很熟悉,他也就随意了很多,要不然总是有一种自我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众人都会心的笑了起来。 “真是没想到,罗三郎,你这种冷面孔也会很诙谐啊,哈哈”自我感觉良好的李鏮其实从来不自觉自己的表情很假,“我来做野菜汤,很不错的!” 老罗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说话。看来这个小丑要有所举动了,或者说前期的赶狗入穷巷外加引蛇出洞奏效了。 李轩倒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好吧,都动手,我喜欢吃三郎带来的稻米,我来做。” 老罗手里的稻米有好几种,有来自蒙巴萨的,有来自尼罗河的,还有从拉伊城购买的。用来煮米的锅则是应用了铆钉技术制作的吊环式深锅,锅壁很薄,造型很像后世的野外行军锅,而不是大唐风格的铸铁造的锅壁很厚的六耳行军锅。 稻米、蔬菜、肉类、调料、锅具、木柴……全部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饭食制作得很快,之所以没用亲兵们帮忙,就是为了锻炼一下众人,另外的目的就是老罗想要看看这个李鏮这个小丑到底想要怎么做。 毕竟李鏮是李坦最疼爱的小儿子,不是必要,老罗并不想和李家人闹翻——那对东归的事情没什么好处。 当一边涂抹材料一边转动着烧烤架上面串好的烤全羊的时候,还想放李鏮一马的老罗眼角余光观察到了李鏮把几株切好的野菜扔到锅子里面,按说这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老罗在那些野菜中看到了他熟悉的一些东西,对方的手甚至没有一丝抖动。 即使是打算饶过这个小丑,老罗的眼睛还是禁不住眯了眯。 …… 中饭很快就准备好了,几个人就是在军帐的旁边就餐,每人一张大约一米半长半米多宽的矮桌子——唐代的分餐制形式,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份分好的羊肉,稻米饭,泡制咸菜,后者是家眷营的女人们做的,酸咸爽口,是配合烤肉享用的最好配菜。 李鏮殷勤的用木碗分好他做的野菜汤,招呼努拉尔曼用托板端上来,“来来,罗三郎,十二郎,十九郎,尝尝我做的野菜汤!这种干燥的地方,喝一些这种汤可以清凉去火气,这还是我小时跟医官专门学的呢!” 他甚至说话的时候还是满面笑容,手中动作不慌不乱,从容得很。 看着李轩和李铮心情放松的伸手去拿托盘上的木质调羹,老罗就再也忍不住了,眼睛直盯着就坐在对面两米外的李鏮,直接点名道姓的斥责道,“李鏮,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我罗三郎的阿爷就是医者吗?蠢货!” 老罗在战场上那种凶悍和杀戮气质一下子释放了出来,他感觉眼前这个小丑和后世的满脑肥肠的官僚一样可恶,心中的怒气让他恨不得直接扭断面前这个虚伪的小丑的脖子!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李鏮直接后退瘫坐在了地上,李轩和李铮一个不小心把手里的调羹掉在了桌上,尽管他们也杀戮过敌人,但是他们的经历哪里能和老罗这种从死人堆里面走出来的人丰富? “三……三郎,这是怎么了?”不解的李轩勉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李铮则直接愣住了,他走的地方多,倒是见过一些战场的血腥场面,但是没有哪个人能有老罗这样仿佛身后藏着无数战死魂魄的家伙。 “嚯……轩兄莫急,李铮也不用发愣……吃肉吃米,但是野菜汤就不要喝了,我请你们看一出戏。”李轩的话提醒了老罗,他慢慢收回了火气,安抚了两人,然后转头喝道,“不,不,李鏮,我劝你最好别动,否则别怪我直接敲断你的四肢!” 精神感应里,李鏮这厮的袖子里藏了一把折叠的弩弓,跌倒在地的他正想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事实上他现在很恼火,他在痛恨自己怎么会跌了一跤,至于老罗的话,他根本就没打算听,他就不信老罗能够刀枪不入,抹了剧毒的箭支会伤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在李鏮抬起右手臂的同时,老罗出手了。 一块带着疖子的木柴在最短的时间砸中了他的右臂上半截——老罗从不威胁人,他只用行动说话,说出来的话只要被违反,他肯定会做出实际的举动。 因为角度不对,“噗”弩箭直接射到了老罗左侧的毛皮堆里。 老罗窜了起来,一步上前,下一步直接落脚再了李鏮的另一只手臂处,“喀”的一声脆响,再来两下,他实现了自己之前的警告,李鏮四肢全部被废,“啊”的声音响起,李鏮的痛嚎才开始响起。 奥尔基和几个亲兵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嚓嚓的连续几声,长刀出鞘,“将主……” “没事儿了,奥尔基。”老罗挥了挥手,“把他待下去看管起来,堵住他的嘴,难听死了,对了,顺便把他做的这锅野菜汤带下去,不许倒掉,里面可是有剧毒的毒药,这是证据。” “是,将主!” “还有,派人通知姆那奇和金骞,收网!就现在!” “全部吗,将主?” “全部!通知西德克诺德配合审问,程守如那里一并通知!” 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几个亲兵跑了出去通知各处,奥尔基则带着人把李鏮压了下去,顺便还堵住了那张不停嘶嚎的嘴。 老罗并不期望能够斩断所有队伍内部隐藏的鬼祟之辈,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他用精神力作弊也没用,因为精神力看不到人心。 一只有毒的章鱼总是能够及时的断掉腐烂的触角,不是吗? ……………………………………………………………… 附:感谢“书友150726100147925”的打赏! 第263章 过河 一只行进的队伍,人数越多效率越低,也越容易出乱子。整队人数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超过八万人,再加上车辆马匹一起,这只队伍拉了至少有十五公里,对比从希尔凡出发的时候,人数增加了有至少一万四千人。 这些人有中途零散加入队伍的散人,有在达姆甘买入的中亚新娘,还有就是赫拉特加入的三千多……这些新加入的人手总是需要一个考察期和适应期,然后被打散了融入各个小队。 小队的划分是杜讷、李轩和窦铣等人参照老罗骑兵校的组建方式来规划的。每个小队大概五六辆四轮马车,外加骆驼、马匹,人员也是形成互补的配合关系。各小队之间免不了竞争和攀比,于是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要知道平民的管理是老罗最头疼的事情,对比军队的简单直接粗暴,平民的事情要麻烦得多。他们可没有那么多组织纪律性,人多是非多的情况下,即便老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来。 好在杜讷的以理服人、李轩的精致细密配合倔老头窦铣的粗暴嗓子,真的是无往而不利。 组织管理这种事情真的是一门社会学问,即便老罗这种后世的军中精英,也难免一时想不到。所以在看到杜讷、李轩、窦铣这些人的发挥,老罗不可避免的也有些感叹,真的别把古人当傻瓜,虽然他们的见识可能没有后世那么系统化,但智力与机变这些方面,绝不会弱于后人。 除此之外,队伍的五里之外,还有为数两千左右的行商跟随,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努瓦克那一行人。这些人都是希望可以跟着大队去东方行商的,老罗带队在马什哈德东部扎营的时候,他们停驻在了马什哈德城区,现在又开始一路跟随上了。 不同的是,这些人比在拉伊城刚开始跟随的时候老实多了,再不敢有什么诡异的试探行为——实在是老罗带人杀了数万土库曼人把他们吓坏了,屠夫罗的称号不是只针对拉伊城的流浪汉的。 在后世,过多滥用武力可能会引起某些公知的谴责,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土地,武力才是保全自己的最有效工具。 老罗现在就带队扮演了拿到最高武力的角色,团结的土库曼人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其他人还有能上场的吗? 不要以为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真的很慢,类似部族战争这种事情往往是通过口口相传的,不停奔走的行商和逐草而居的牧民是传播消息的中转站。东归的队伍还没有离开马什哈德,赫拉特的战争消息已经散布到了喀什葛尔还有北方的撒马尔罕。 所以,离开马什哈德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根本看不到什么零散的游牧部落,甚至曾经经常游弋在队伍周围的匪盗也不见影踪。 连续七天,冈萨斯不止一次的在老罗耳边嘟囔,“该死的匪盗都躲到哪里去了?还想着用他们给新来的战士练练手呢。” 新来的战士就是从赫拉特救出来的人群中挑选出来的家伙,他们现在体力恢复的很快,也基本都有一手拼杀的经验,但是简易的行军操练是看不出真实水平的,要想摸底,只有用实战才能看出他们的临战发挥如何。 关河西不出意外的进入了骑兵校,因为本身素质不错,经历了几轮拳脚兵器比拼之后,成为骑兵校中的一名曲长。由于最近吃喝不愁,每天也不用担心被人鞭殆和责骂,所以整个人像被充气了一样,眼看着壮硕起来,“长官,能不能把范围扩大点?或许那些家伙躲得并不远……” 队伍里的人适应能力都很快,包括关河西这种粗胚,这个地方不能适应环境的早都进地下了,所以称呼上司叫长官这种词汇学的非常熟练。 “不成,我们的目的是保护队伍行进速度,而不是狩猎,你这个混蛋敢乱出主意,小心蓝眼睛西德克找你的麻烦!”冈萨斯倒是想动一动,但是老罗的军令可不是开玩笑的。 “嘿,长官,我这不是好久没和人动过刀子,手痒嘛!”没错,这个河西汉子自从换了一身甲胄配发了兵器之后,就耐不住性子的总想证明点什么。 “闭嘴,你这混蛋自从吃饱之后,就没有一天空闲的……”关河西之所以跟在冈萨斯身边,完全是老罗觉得这家伙到了东方或许可以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命令白熊冈萨斯带带这个爽朗的汉子。 “唔……”关河西听出了上司的上司的不耐烦,赶紧悄声息气。 …… 不单是手下的士兵觉得无聊,连老罗也觉得没有匪盗来解闷的日子不好过。漫漫的荒滩或者干枯的草地,没有什么明显的道路痕迹,如果不是队伍里有一些熟悉这方水土的向导,恐怕都能走错路。 这种感觉就像在后世开车走在一条空荡荡的高速路上,呆板而让人犯困。 这个时代的国家与后世不同,很多时候历史上记载的地图范围只不过是说这个政权的影响范围,而这个范围却不一定是能够有效控制的。事实上很多所谓王朝或者皇朝,他们的人口都很稀少,少到只需要几个粗陋的城市就能容纳他们所有的人口这种特征以中亚最为明显,然后城市里的统治者或者通过经商或者通过劫掠来维持他们的统治,当然也有的学习别的国度在城市开垦农田,只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余下的空白的旷野是游牧部族的活动范围,游牧部族以部落形式存在,给居住在城市里的统治者缴税以及提供战争辅兵。当部落不满统治者的政策时候,他们就会迁徙或者反叛。所以可以说这个时代的中亚王国对区域的统治并不是那么具备权威性,而且这种传统一直持续到了千年之后——阿富汗、伊朗、叙利亚之类的国度的地方政治就是有宗族长老来决定的。 “都看不到人,这种地方真的很荒凉……”李姌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懒洋洋地坐在骆驼背上,对着旁边的老罗说道。 “嗯,都没有盗匪来解闷,确实很无聊。”老罗也是同样在骆驼背上,他身前是同样表情懒散的眯着眼睛的花彪,这个小东西跑累了,又开始黏在老罗身边。 “嘻,盗匪都被三兄你的凶悍吓住了,他们怎么敢来招惹我们?”不用着急赶路的时候,骆驼的步伐总是显得慢悠悠的,所以火娘子的表情也是慵懒得很。 “或许过了乌浒水之后,葛逻禄人还有维吾尔人会给我们带来一点乐趣?”前方斥候的情报还没有传回来,老罗也不清楚确切情况如何,不过按照他了解的军史,这个时期伽色尼人还是要比喀喇汗人还强势一些的。 “乌浒水啊,突厥人好像一直叫阿姆河的,葛逻禄人应该难不住三兄你吧?”身边有个强大的男人,李姌感觉没什么好担心的,说起曾经唐人眼中的叛徒也是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我倒是希望葛逻禄人可以像伽色尼人一样的……”老罗眯着眼睛看了看远方,嘴里却只说了半截话。 “一样的什么?”李姌问道。 “一样的硬骨头,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杀戮他们了。”确实,老罗还保存着一点后世的被动反击理念,如果葛逻禄人表现得一副软骨头样子,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三兄,你可真是……”无耻?还是强硬,或者别的什么?李姌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看前面,好像是河,应该到了乌浒水了……”老罗没留神李姌的话语,因为他看到了远处地面上的一条亮线,如果没错的话,那里就是后世的阿姆河了。 …… 乌浒水的名字最早记载是源自希腊语oxus,唐代时候根据音译为乌浒水,突厥人则把它叫做阿姆河。这是一条自东向西流入咸海的河,上游因为处于深山峡谷水流湍急,中下游则舒缓了很多,是中亚这片区域最主要的一条适合灌溉的河流。 老罗带着队伍接触的这一段就是比较舒缓的地带,河面有两百多米宽,水深最浅的地方也不过一米多——倒是可以使用早在希尔凡就准备好的气囊革筏搭建浮桥了。 一路上经过的河流都不是很深,所以始终没能用上,如今看来准备工作就没有白做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以轻易的解决问题。 热闹来了,闲散的骑兵校战士们也不再无事可做,冈萨斯把胆大会水的家伙都派了出去,这些家伙有至少一千人——他们的任务是泅渡到对岸设立警戒线,一群家伙把盔甲都安置在马背上,然后赤膊牵着马匹开始过河。 幸好这个时节水还不算冷。 另外守备营的壮汉出来了数百个,每个人都鼓着嘴巴抱着一个牛皮气囊在那里吹气,这活计让一群壮汉焕发了童心,加上旁边还有数千个待嫁娘在那里叫好鼓气,童子营的孩儿们不许插手,急的一些小家伙尖叫不已,浮空车上的年迈老人看着场面微笑不语,怎一个热闹了得。 关河西名字里面虽然带个“河”字,却不是能够泅水的汉子,只好呆愣的在一边看热闹。 “听说这种渡河的工具还是罗将主命人准备的,看来这队人马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严嵩明跳下马背,走到关河西身边语气深沉的说道。 “将主确实好本事,不单是这种革筏,那些能飘在半空的大球,还有四个轮子的马车都是将主搞出来的……”关河西参与了军队中的事情,和一些前角斗士有过交流,自然比一直在平民中打混的严嵩明了解的多得多。 “不知道罗将主到了东方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天地了。” “想那么多做甚?反正讷后半辈全交给将主了,书生你呢?” “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你这书生忒不爽利,你的命谁救的?不是将主带队救人,你和讷还在突厥人手中当奴隶呢!” “……关兄说得对!” 第265章 服软 卯时,也就是上午八点,布哈拉靠近主商路的出入口百步之外,近百辆偏厢车头尾相连,变成了一道新的城墙,车厢侧板的孔洞里,一只只长矛如同毒蛇的刺牙般锋利。 程守如和闵文侯站在一起,面色轻松的闲聊着。 “猴子,昨晚的收获不错吧?”一个晚上过去,布哈拉城内的军队没敢有任何动静,到早上守备营的战士把车阵布置完成,程守如也松了一口气,难得的有心情谈论闵猴子的收获。 “还不错,总算把我之前见过的两个小家伙还有他们的家人救出来了,顺便还解救了十几个汉人……”闵文候并没有亲自出动,布哈拉的城墙根本挡不住斥候营的战士,对付他们根本没花什么力气,所以说起这事,他免不得有些自得。 “将主这次不出面,应该是想要培养你我,你个猴崽子可别翘尾巴,大意惹出麻烦的话,将主的眼睛可是盯着呢。”到底是做过多年守城将的,论及心境的稳定,程守如可比闵文侯强太多了。 “哪能呢?”讪笑了两下,闵文侯收敛了表情,后背上出了一阵冷汗,暗叹自己真的没见识,在这个队伍里,刚刚开始露点头角,一旦大意出错,不知道有多少混蛋在身后盯着呢,倒是不至于丢命,但是想像现在一样独挡一面那就需要继续从小兵做起了。 想到这里,闵文侯也不由的看向身边的程守如,“老程,多谢提醒了,小弟最近确实有些大意了!” “哈哈,你这傻猴子,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用得上说谢谢吗?”对自家兄弟,程守如确实豪气干云。说完揽着闵文侯消瘦的肩膀,问道,“不过,兄弟你可曾发现有什么好手?给兄长我分享一下?” 东行营队虽然看着人员不少,但是各方面还是缺人缺的厉害,尤其是对外主战的人,在赫拉特救出来的人能够被选拔做战士的也不过六百多人,还多被老罗划拉进了骑兵校,剩余的不是被斥候营招揽就是被李轩选作了民事方面。程守如手下人数虽然众多,但是能够独挡一面的却没有几个,他自然要想方设法拉人,当然,这也是老罗默许的。 “哥哥哎……”闵文侯苦着脸告饶,“小弟我现在也缺人,没见连牧羊娃都要了?” “娘的,死猴子!问你一点事就叫苦,我又不是要你的牧羊娃,只是帮我留意有适合做守将的人才!”程守如笑着骂道。 “嘿,老程,寻人没问题,告诉你也没问题,不过到时候能不能留住人就是你的事了。”闵文侯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程守如顿时无语。 …… 布哈拉城内,纳斯尔丁的主宅门口,数千个衣衫褴褛的黄皮肤奴隶,旁边的地面上堆放着大堆的粮食布袋,穿着劣质皮甲缠着头巾的士兵持着弯刀守卫着,一群衣着华贵的家伙聚集在另一边,面红耳赤的争吵着。 “纳斯尔丁,我是不会交人的,愿意投降你尽管自己去!向汉人投降?我谋刺部的人不能没了脸面,大不了汉人把我杀了,将来卡迪尔汗肯定会给我报仇!”一个满脸卷曲胡须的男人站在纳斯尔丁跟前喝斥道。 “提尔塔姆,你这白痴!冲我叫嚷什么?有胆子怎么不跟着去打于阗人?卡迪尔汗也许会给你报仇,但那是在你和你的女人儿子还有家里百多口人死了之后,你想牵着他们和你一起死吗?眼下汉人势大,布哈拉城内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没人给你这白痴陪葬!”从接到箭杆传信之后,纳斯尔丁焦虑了半个晚上,后半夜就把所有蓄奴的家伙拉了来,整晚没有休息的他眼睛通红,又有几个自负的贱骨头看不清事理,自然满是火气。 “我不管那么多,要我低头,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提尔塔姆是葛逻禄人谋刺部的,借着卡迪尔汗的权威,自然是谁都不服。 “来人,绑了他!”纳斯尔丁冲着自己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把提尔塔姆一脚踹倒的同时,纳斯尔丁才叫喊出声,“我不能让哈萨克部三万老幼给你这个白痴陪葬,对不住了。” “谁敢……哎哟,放开我!纳斯尔丁,你这个黑心狼,卡迪尔汗不曾亏待你,你居然敢……”提尔塔姆拼命挣扎,可是被偷袭之后又被五六个壮汉压住,他再强壮再有背景又能如何?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 “封嘴!白痴,卡迪尔汗不曾亏待我,但是他也不能让我带着三万女人和孩子给你陪葬!”忠诚总是有限度的,纳斯尔丁作为族老的儿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何况草原的公理,屈服强大的力量并不是罪过。 “呜……”提尔塔姆手脚被捆住,嘴巴被破布塞住,只能无谓的躺在地上扭动。 “你们几位,还有谁有异议?”纳斯尔丁横下心来,命人制服了提尔塔姆,抬头看着他对面几个还没有把奴隶送过来的人。 这些人都是和提尔塔姆走得很近的,因为转信了绿教,和提尔塔姆同进退,手里抓着财富当然不愿意松手,可是眼下城主纳斯尔丁扣下了他们的带头人,顿时让他们陷入两难境地。 “我愿把奴隶叫出来,纳斯尔丁城主。”一个承受不了压力的富户屈服了。 “我也愿意……”有一个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第三个人没有言语,只是弯腰行了个礼。 “你们这些软骨头,胡大不会饶恕你们的!背叛自己的兄弟,你们是罪人!”一个鹰钩鼻子的瘦长脸喝斥道。 “胡大没叫我们放弃自己的家人,只是为了一些奴隶和财物!”又一个人服软了,顺便还驳斥了瘦长脸。 “没错,只是放弃财物和奴隶,吝啬和贪婪才是罪过!”不是每个人都是一根筋,即使是绿教徒,面对压力给自己找好退路再正常不过。 提尔塔姆的追随者很快分成了两派,面对纳斯尔丁的威势,又没有带头人,他们根本没法抗衡,空泛的口号保护不了家人和财富,没有力量选择屈服才是正理。当然硬骨头总是有的,绿教里面叫兄弟守望相助也是很能迷惑人的,即使他们只是为了维护自己掠夺来的财物。 纳斯尔丁没有再说话,事实上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只是命人把“硬骨头”们押起来,然后叫另外的人把自家里面的汉人奴隶还有三倍体重的粮食送过来。既然选择了屈服,他就没法出尔反尔,两头蛇是最招人厌恶的,何况不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更是为了整个布哈拉五万多人的命运。 …… 初升的太阳总是爬升的很快,辰时一到,布哈拉的主城门吱呀呀打开,两队二百人穿着皮甲的士兵从城门缓慢走出,尽管他们努力保持着镇静的脚步,但是仓惶的脸色和来回转动的眼珠还是暴露了他们的忐忑与畏惧。 这没什么奇怪的,无论哪个时代都一样,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东行队伍在马什哈德以南的战事瞒不了人,强盛的突厥人都被打的晕头涨脑,北方一个小城的兵力根本不在话下。何况守备营的偏厢车首尾相连如同城墙一般,外围还有数量众多的骑兵环绕警戒,头顶上方还有莫名的浮空气囊漂浮着,那上面绘制的图案如同一只天眼在注视着下方。 没有人敢小看未知的事物,狂妄自大的人迟早是冢中枯骨。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汉人奴隶被驱赶了出来,这些人有的神色木然,有的眼光四盼,还有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世事变化却马上低头垂目。 纳斯尔丁带着一众布哈拉有些名望的人走在最后,决断已经下了,他没什么能再犹豫的,虽然有些意兴索然,也有些担心城外的汉人不守信,但命运的刀柄握在人手,一切都由不得他。 见到布哈拉的一众人出来,程守如和闵文侯带着一众亲兵打马上前。 两方人数都不多,布哈拉方面连同商户加上护卫也就一百多人,程守如和闵文侯这边也同样如此,只不过一方是精致的盔甲武器弓弩,另一方则多是粗陋的皮甲劣质的刀枪。 “纳斯尔丁城主?”跳下马背,首先开腔的是程守如。 “我是,汉人东行营队的程将军?”面对纯粹军人带来的血腥煞气,纳斯尔丁这个游牧部族的子弟只能竭力保持镇定,他身后的人好多已经双腿打颤。 这个时期中亚的贵族多数都会汉话,所以两方的交流并不需要通译,完全不像后世彼此之间还要第三方语言来交流。 “我看到我们的汉人同胞了,看来纳斯尔丁城主是一位识时务的俊杰。”程守如双眼盯着眼前这个比他稍矮的大胡子,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感觉还真的不算庸碌,也就不吝啬言语夸奖一句。 “谢谢程将军夸奖,纳斯尔丁没什么勇气战斗,却也不敢拿五万人的性命阻挡精锐的军队。”纳斯尔丁心底松了一口气,只要能交流,他就不担心自己还有整个布哈拉城内所有人的安危了,不论如何,只要保住了布哈拉城,即使卡迪尔汗也不能找他的麻烦。 只是他到底还是掌控一城的城主,免不了因为程守如的箭书有些怨气,话语中自然有些火气。 “哈,纳斯尔丁城主既然明白事理,程某自然也不会平白欺负人,东行营队的目的不过是收拢族人,一起回故土的可怜人罢了。”场面话谁都会说,程守如当然也不是真的粗莽汉子,对方些许带火气的话还是能容的下的。 “可怜人……呵呵,”纳斯尔丁苦笑了两声,可怜人都这样骁勇,让他们这些草原部族怎么活?他冲着身后摆摆手,命人把一众汉人奴隶都带上来,“程将军,按你的要求,能够收拢的汉人奴隶都在这里了,每人补偿三倍体重的粮食也在这里,只是……” “只是怎么?”程守如扫了一眼被带上前的汉人,给闵文侯使了个眼色。 负责核对人数的事情自然是了解情况的闵文侯负责清点,接手的人则是李轩领人接纳,一切都用不着老罗出面。 “只是城内有人并不服从我这个城主的号令,所以……”纳斯尔丁的目的很明显,反正提尔塔姆这类人自己抓得,却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如果汉人接手,就没有自己的责任了。 “哈,是嘛,也好,赫拉特的战斗我没参与,马什哈德那边杀了几个人也不过瘾,多谢纳斯尔丁城主成全!”换了几个感叹词,程守如心如电转,对方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自己这方何尝不是想杀鸡儆猴呢? 复杂的事情简单做,快刀斩乱麻再合适不过。 第280章 初雪(上) 转眼之间距离老罗带人探索地窟过了一个星期1,库扎克城的修缮工作告一段落。 实际上是不得不停止,因为这一天北风呼啸而过,并且午后的时候,天空中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比较幸运的是,所有的工作只余下修正路面之类的一些边边角角的收尾散活,作为工程主体的民房和马棚之类已经完全竣工。虽然不能按照家庭为单位分配住房,但是容纳所有人过一个温暖的冬天绝不是问题。 外面的雪花飘飘,新建的木刻楞里面却温暖如春,虽然因为没有玻璃窗户,采光和通风都要通过专门的活动通气孔,但却让住了很长时间帐篷的人们喜笑颜开,无他,实在是帐篷给人的感觉太没有安全感了。 童子营的一众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从流落街头与荒野无人问津的野孩子,到如今百十个伙伴在一起无忧无愁,可谓是地狱与天堂之间的差异,虽然每天都要参与集体活动学习新东西,不认真学就要挨训,学不好就要丢脸,但比之吃不饱穿不暖的痛苦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有比阿娘还要亲切的四娘姊姊,还有堪同阿爷的主将三叔,还有几十个一起玩闹的兄弟姊妹,就是新来的几个“狼孩”让人讨厌……喜欢调皮捣蛋的三猪儿双手托腮守在火盆边上闷闷地想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炭火边上烤着的甜木薯。 这是个面积很大的木刻楞,里面的空间至少足以容纳六七十个孩子追逐打闹。 时下所有的童子营孩子都在这里活动,三猪儿不喜欢的狼孩是新从布哈拉城收拢来的流浪汉儿,因为野性未褪还有些不合群,如今三五个小家伙裹着毛裘正挤在一个角落大睡。 囡囡这个小丫头抓着罗甲辰这个大丫头的胳膊和小组里面其余几个人围在一起,她们的对面是罗甲舞的小组,两个小组互相攀比总喜欢对着干,眼下他们正在玩一个叫做“挑宝贝”的游戏,其实就是一堆等同长短的木棍散在一起,每次只抽一根,谁碰动了不该动的木棍就算输的游戏。他们定的规矩是输家要给赢家学动物的叫声,还不准重样的。 李姌的神态很悠闲,手里拿着几根短木针和织了半截的围巾,旁边是稍嫌粗疏的毛线球——这是从拉伊城那边收来的原料,另一边是瑞娘子还有她的老师安娜莉亚女士等一众女人们围坐在一起,甚至四个被老罗从角斗士营地拉出来的女汉子都在场,说些家常琐事,或者旁边孩子们的搞笑事情。 “哟,四娘也会变得淑女了,最近两天总是看到你在编围巾。”安娜莉亚这个不服老的女人拿着一副淑女状态的李姌调笑道。 “是啊,有罗将主那个大冰块,再火爆的火娘子也要变成淑女的。”一众女人坐在一起,即使很少开腔的瑞娘子也变得很健谈。 “那又怎么样?看谁还敢说本娘子嫁不出去!”火娘子李姌可不是真的变成淑女了,到现在她还记得当初在希尔凡时候那个小城里面的流言,至于旁边几个女人的调笑,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嗯,还真是不错,罗将主一看就知道是外冷内热的人,四娘将来有福了!”瑞娘子微笑着说。 “瑞姊姊,你的运气也很好啊,那个满脑袋黄头发的冈萨斯不是总在围着你转吗?”被别人打趣不还口可不是李姌的风格,堪比阿娘的安娜莉亚她惹不起,对付瑞娘子这个娃娃娘可不是问题。 瑞娘子的脸上顿时一囧,有些苦闷的说道:“那个家伙全身都是长毛,像一只毛熊一样……” 这话一点没错,来自西方角斗士群体的战士们,除了阿尔克、赫尔顿有限的几个体毛较轻,其余的莫不都是头发胡子一把抓,冈萨斯更是其中的典型,胳膊上的汗毛、胸前的胸毛、满脸的黄胡子外加满头的狮子一样的长发,可不是毛熊一般? “哈,那又有什么?总比那些脸上不长胡子的白脸好吧?家乡那边可是只有皇宫内的宦官才没有胡子的,何况不是还有剃刀吗?回头你帮忙刮毛好了……”论起口头功夫,是个瑞娘子也比不上李姌,何况软柿子捏顺手了真的是不费力气。 “呵呵……”围坐的一众女人笑红了脸,瑞娘子羞红了脸。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能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福气,有个能够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依靠就更好了,她们关心最多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事情,男权社会里,她们只能是命运的顺从者,无论东亚还是中亚与欧罗巴。 库扎克城内的另一个木刻楞里面,李家的老头子李坦斜靠在铺着皮毛的石炕上面,满脸的惬意,曾经的丧子之痛已经完全看不出踪影,“火炕这种东西真是好,往年冬天即使有火盆,到了刮风下雪天的时候,这两条腿也免不了酸痛,自从用上这东西,就没再犯过。唉,真是不知道,看着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就没人想过?” 马什哈德营地时候,幼子李鏮的不争气让李坦大病了一场,虽然最后赐死的命令是他下的,心里仍不免有些责怪老罗的不近人情,只是病好之后,才发现已经到了昔日的丝绸之路北线,而且带队人老罗还令人在山脚下修城,弄好了房子先让自己住了进来。老头子心里的疙瘩也就慢慢自己解开了——无论怎样,他也是昔日李唐皇族的后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都说天家无私情,为了整支队伍所有人,他李坦的儿子能算什么?不过是路边挡了一下车辙的小石头罢了。 “祖爷说的也不尽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昔年有什么奇异的事情,没有流传开在再常不过。何况……何况昔年我李唐对儒家过于优厚,儒家的那些伪君子们对墨家的排斥可是不余遗力……”李涅据坐在炕边的软塌上,话语幽幽的说道:“最近有听到很多东方的事情,赵宋治下,儒家的力量可是把握了朝堂,将门都没有说话的位置了。” “大兄这话有失偏颇,儒家掌握朝堂,总比武夫坐堂要好多了吧?我大唐不就是毁于武夫和阀门吗?”受了张家的影响,李湛对李涅的说法可是大不认同,当即反驳道。 “二弟这话可不对,儒家虽然表面看来没有将门或者阀门危害大,但儒家的人能保证个个都是君子吗?说白了贪恋富贵权力的伪君子?他们倒是排挤了将门的危害,但是太平盛事还好,一旦有战乱发生,指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家人去抗敌吗?”李涅平时喜欢闷在工坊里面,懒得说话,但若说起话来,可是一点不比深受张家人影响的李湛差,这番话是说得铿锵有力。 “平素将门的人嚣张跋扈,有儒家牵制才是最好,至于有外敌,儒家人舌战的本事也不差……”李湛虽说阅历也不少,可是比之李涅就差远了,说的话也多是权力牵制的理论罢了,至于涉及对敌的后半句,更是贻笑大方。 两兄弟的争论不是一日两日了,老头子李坦感慨下火炕的小事,也被牵扯到了文武之争上面来了。 老头子李坦就感觉到很不舒服,“湛儿,以后你与张家少些接触,让儒家的人去对敌?这话说出来会让人笑掉牙齿的。” 到底是能做几十年大长老的人,李坦的眼界可比李湛开阔多了,看的问题也深多了。草原上的争斗他见得多了,没有力量的人再花言巧语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 从希尔凡平原出来,他虽然甚少干涉整个营队的事情,但是每天还是都要关注重要的事情的,更何况李轩就是从他身边派出去的,整支队伍数万人的人心变化有谁能比他更清楚?张家人嘴上说着要扶持李唐正宗,实际上沿途多少次暗地里算计,起了什么作用? 还不是越来越靠边站? 罗开先罗家三郎的来历难以考证,但决然是将门中人不会有错,而且不会是简单的将门,大唐时候有哪一家将门懂得营造功夫?老李坦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罗艺的那个罗家还是罗士信的那个罗家?时间太过久远,他本人对曾经的事情了解的又少,真的很难猜测。据罗开先说其父是医术好手,可是大唐的医术好手历来与道家脱不开干系,这罗三郎的背后该有多复杂? 老李坦低头看了看两个孙辈,心里想到李涅不是能够掌控万人的,至于李湛更不用说,手张家的影响太深了,鏮儿,唉,鏮儿即使或者也只能是作为商贾之流,到了官场就是被人哄骗的那种。罗三郎的大势已成,昔日唐人营除了几个大家还别有心思,众多的普通百姓哪个不是更喜欢听从罗三郎的指引? 好在他对李家的排斥并不强,好在他将来是李家的女婿。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 1星期这个概念古而有之,最早都是通过月相的演化来推算出来的,东方的称呼是七曜,最早出自《尚书.舜典》,分为日月火水木金土,西方则最早出自古埃及时期,后来则是按照宗教理念来说明时间,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莫不如此,只不过各种教义的起始算法有所不同。 ………………………………………… 附:感谢书友“就不说憋死你”和“金风细细梧桐坠”的再次打赏! 第281章 初雪(下) 或许是因为身体被时空的力量改造过,老罗对寒暑变化的承受力要比一般人好上太多。但是为了显得不那么鹤立鸡群,他还是同许多人一样披上了手下人精心制作好的皮裘,同样的为了保暖,老罗甚至给公爵的身上也裹上了保暖的毛毯——公爵是北方马种,黑云却还是需要适应期的,不知道这匹大力士马是不是出生在士麦那,而不是什么勃艮第,这个大家伙对于寒冷还是有些畏惧,一向胆大的它现在还缩在马厩里不愿意出来。 老罗刚刚带领亲兵们四处查哨回来,给公爵擦干身上的汗水,再重新把毛毯盖在它的后背上,给马槽里面加好草料豆饼和淡盐水,听着公爵惬意的咴咴声,老罗也同样感觉很惬意,转头看了看另一边马厩中躲闪的大眼睛,有些好笑的说道:“黑云这家伙还是怕冷,看来需要时间适应了……” “是的,将主。南方的马匹都是这样,不过有一个冬天的历练总是会适应过来的……”奥尔基同样在一旁照料着他的坐骑——一匹枣红色的阿哈尔捷金马。 老罗现在的队伍里,已经不缺少各种名贵的马匹,作为这个时代最好的代步工具,至少在目前来讲还是不可或缺的。到了东方之后,再想要找寻合适的马匹,不费出一定的代价可就难了。 古时候的东方并不是没有好的马种,但却缺少配套的马政——最宝贵的马被阉割充作皇家的吉祥物,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之间的矛盾等诸多问题加在一起,导致了许多血统珍贵的马种完全灭绝,直到后世都是很多养马人的切肤之痛。 有了改变历史的机会,老罗这个喜欢马的家伙怎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好吧,又说多了。作为主将,老罗其实做不到甩手掌柜的悠闲,不同于后世那些投资等分红的那些公司董事,尽管有了众多的下属,一众兵士的基本素质也符合他的预想,但是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是非常多。 比如老罗想要培养的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广义上的士兵,而是融合了他的作战理念与战术素质的兵种,从领兵之人到作战的人,所有战士的身体、战技、头脑等等都需要他这个主将做整体的梳理,而不是像这个时代的流寇那样拉拢贫民的乌合之众。 没得办法,谁叫一只能够如指臂使的军队才是他的立身根本呢? 所以,辛苦是免不了的。 初雪来到,比老罗印象中的后世稍晚了几天,但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相同的是雪前寒风的凛冽,不同是空气中没有后世那种污浊的气味,当然也没有后世那么多的风沙。 雪片真的如同鹅毛一样晃悠悠飘落的感觉,倒是与后世没什么不同,让老罗感觉自己稍有些浮躁的心情也宁静了下来。 从地下密库出来的这几天,接连的琐事就没有停顿过,连整理收获的事情都顾不上。眼看着气温骤降,所有的事情都在收尾,老罗真不敢有任何疏忽。数万人的居住、饮食、防寒、医病、再加上安全,任何一样都能疏漏,如果光是军队还好,但说是不管平民的事情,他又哪能真的撒手不问? 老罗是懒得当圣母的,只是涉及到民事的问题,有的可能只需要他提前说上几句话,就可能避免人命损失,比如触及冬季室内取暖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取水的地方防止地面打滑跌落水井,冬季洗漱和垃圾处理……等等之类的问题,他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所以该过问的时候还是要过问,需要出点力的地方想逃也逃不了。这就是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老罗只是冷面,外加对敌人的冷血,可不是真的冷血动物。 好在有失必有得,付出总会有对应的回报。 忍不住的对民事的过问,老罗收获的是平民对他的认可。如果说一路上在平民的印象里,老罗是个高高在上不好接触的将军,那么现在他就是平民眼中的能人,那种无事不通的能人,而不只是能给众人安全感的军队头子。 偶尔老罗也会在心底感叹这个年代人的单纯,却不会有什么窃喜之类的情绪,因为平民的心理往往都是不确定的、维己的,遇到变动的时候利弊权衡之下,能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完全是不可估测的。远不如锻炼过的意志的军人们,在是非面前可以保持自己冷静的思考。 在大雪到来之前,库扎克城周边的戍堡——暗堡已经全部完工,每个暗堡里面不单有守备观察的哨岗,还在山体里面构筑了休息间、餐饮间、储物间和卫生场所,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目的无他,可以保证在受到围攻的时候坚持最久的时间。 如今各校的人马也已经入驻,都是由守备营抽调的兵士,每个暗堡里面最多一个都,最少两个曲的人马。制定防守的操典,分配武器,配备短期消耗的食水,这些都在短短的几天全部就位。 从早上出发,老罗会同程守如四处已经巡视了一遍。 并不是老罗有什么“受迫害妄想症”,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的处境。伽色尼土库曼人被教训了一顿,死伤或者损失了数万人,粮草也被掠夺了不少,但如果只是这样绝不可能让那位渴望做苏丹的马哈穆德断了报复的心思——尽管他要挟赫拉特城的城主阿史那杜瓦尔传信。 尽管暂时没有赫拉特那边的消息,老罗也知道几个下属部族的混乱拖不住对方多少时间,至于些许物资的损失,或许对赫拉特城内的商人称得上巨大,但是对正在攻略恒河流域的马哈穆德来说,南地征粮并不是什么困难事情。 就算是短时间难以出兵,马哈穆德还可以勾连正在喀什葛尔修整的卡迪尔汗。 至于喀喇汗王国的卡迪尔汗是什么心思,其实也不难猜测,不外乎趁火打劫和试探攻击两种,到了嘴边的肉谁不想咬一口?当然吃不吃是一回事儿,能否吃到则是一回事儿……这是草原人的本性问题。 当然这一切都是老罗的猜测与分析,没办法,手底下能够机动攻击的力量只有两三千人,至于守备营的军士虽然有所提升,却还不是能够真正的独挡一面的时候。 所以说到根底,其实还是拳头硬不硬的问题。 如果拳头够硬,不用多,只需要两万骑兵,老罗都不用猜测敌人的想法,就完全可以犁庭扫穴,灭了一切敢于向己方伸手的家伙。 可是眼下……兵少不说,还有数万平民,老罗也只能选择韬光养晦外加昼夜磨刀,设置暗堡就是昼夜磨刀的法子。 冬季的大雪或可成为敌人的阻碍,但同时也可能造成己方的懈怠。 库扎克城修缮之后虽然不错,却不是真正的休养之地,老罗可不能把守备营的兵当猪养,否则春天继续东进之后,就真的变成待宰的猪羊了。 收拾好了马具,叮嘱了马夫一遍,老罗带着人走在开始有些厚度的积雪上,随着脚步路面上发出“噗噗”地行路声音。 “先去看看童子营的孩儿们,你们去不去?”老罗很随意的说道。 “我跟着将主,你们几个回去吧!”奥尔基跟在老罗身后,当然话语是对另外几个亲兵说的。 “嘿,奥尔基你是惦记着露莎吧?绿眼睛的露莎看着比你还要强壮!”安提亚诺在老罗身后低声的打趣。 “奥尔基的口味不错,露莎那娘们肯定能生儿子!”粗犷的语气来自有着粗壮的胳膊的亲兵布鲁克。 “行了,你们几个都滚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老罗听得有趣,本也没想打扰,只不过还有几步就到童子营的木刻楞了,索性把这些家伙都赶走,除了奥尔基。 露莎是四个女汉子中的一个,典型的色雷斯女人,面容还不错,就是粗壮有力外加凶悍,难怪会得到保加利亚人奥尔基的倾心。 走进温暖的木刻楞,全身皮毛戴雪的老罗和身后同样装束的奥尔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孩子们中间脱离出来,他听到李姌在旁边说道:“午前艾尔黑丝恩先生来找过你,说是能看明白箱盖上面的铭文了……三兄,是什么铭文?” 老罗一愣,“是一个宝贝箱子的铭文,回头给你看!” 说完转身就跑了,由不得他不上心,洞库内那个箱子上面的铭文还是前几天才留意到,交给艾尔黑丝恩破解的,难道有结果了? ………………………………………… 附:感谢书友“kgb136”的打赏,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286章 会议(四) 对于在草原上生活过的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就是生命的强者,可以自由的畅想回忆曾经的往事。 所以曾经的战斗经历就是昔日唐人营众人的幸福,无论对于一把年纪的杜讷来说,还是当年还只是个少年人的程守如来说都是同样的。二十年前的战斗奠定了昔日工匠营后人在希尔凡的平静生活,那是他们的荣耀,尤其是对于曾经的平民来说,用打铁的锤子和做面饼的擀面杖干翻敌人是他们可以回味一辈子的事情。 没有打扰这种情绪,等众人的声响开始消停一点,老罗接着说道:“当然,眼下我们的装备很富足,假如再有不得已需要平民自保的战斗,也不会让人只拿着锤子还有擀面杖杀敌……我们有很多的长矛和弯刀,甚至可以给大部分平民都配上战甲……但是,有一个问题,谁能保证平民们拿着刀子不会伤了自己或者旁边的自己人?” 一个新的问题添了过来,除了在场的军人,余者都有些傻眼。没错,尽管有的人可能胆略不错,但是真的面对面砍杀敌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就好比后世扛枪当兵的很多,但是有几个敢用冷兵器砍人头的? 老罗兜了一个大圈把话题重回原路,一下就让众人明白了训练的必要。是了,拿惯了锤子打铁的手能拿得稳长刀吗?挥舞得动长矛吗? 这次不像会议的会议进行到这里,已经不存在任何疑问,最好的道路只有一条,除此之外再多的言辞也只能变成废话而已,甚至想给老罗添点麻烦的张家人也无话可说。 决定了全民训练的事情,怎样拟定不同群体的训练计划虽然是枝梢末节,但认定了细节决定成败的老罗还是当着与会所有人的面,宣读了各个部分的训练标准。比如强壮的工匠们在合适时候掌控偏厢车的操作,会射箭的壮年男女们要懂得集火攒射,即使身体条件一般的女人和病残们也要懂得利用手边的工具,诸如大车车体作掩护用绳子设置套索之类…… 零零杂杂的细节在老罗说来倒是没惹得众人反感,反而是很多参会的人目瞪口呆,没有拿刀子砍过人的他们认识到其实只要不慌乱,完全可以打败看起来强壮凶蛮的敌人。 这就完全是战斗意识的问题了,老罗这种不限于常规思路,利用手边任何物件反击敌人的意识已经算是他的本能。而这个时代,战争却是一门学问,属于统治者或者将门的学问,无论是已经开始丢掉传承的工匠营众人还是半途收拢的汉人,都不是战争这种学问的传承者。 所以两者对比起来,真的如同天壤之别。 后世很多人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东方思想受到禁锢的开始,儒家是历史的罪人等等。但是儒家毕竟只是一种学说,真正做到思想禁锢的绝不是单单一个儒家能够做到的,而是帝王、贵族加上门阀组成在一起的利益圈合力做到的,这些掌握了不同体系的知识的统治者们才是罪魁祸首。 其实不单是东方,西方的世界同样如此。基督教会城外西方的核心统治势力之后,与他们一体的大小贵族统治者们同样或主动或被动的禁锢了思想和知识,用宗教和暴力来维护统治。 好吧,说的有些远了。老罗这种把战斗技巧传播众人的做法好不好暂且不好说,但是至少可以使得平民不再是没有攻击力的羔羊,给山羊套上头角尖刀,那么山羊一样可以变成冲杀的兵种。 取得了共识的众人都有些兴致盎然,恨不得马上开始冬日的训练,然后在路上也让居心叵测的土库曼人和葛逻禄人尝尝厉害。 至此,老罗召开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他不求队伍中占据人数最多的平民和工匠们都能成为敢战勇战的士兵,只要他们有三分之一能够挥动长刀,另外三分之一不至于临场慌乱,余下的或许会惊惶失措,却再不能影响大局。 说白了,他的目的就是把骑兵校当作精锐机动兵种,守备营发展成为正兵,平民则变成了民兵,不指望民兵能克敌,但是在低烈度的战斗下却能够自保。 说得文雅点,这样一只全民皆兵的队伍,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会议终了,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只是外面白雪皑皑,还不曾昏暗。 众人自由散去,杜讷、李涅和窦铣却留了下来。 “三郎真是大手笔,这样的事情也就只有三郎这般男儿敢做了!”杜讷依旧在夸赞罗开先在战争方面的谋划。 “是啊,当初四娘和三郎一起回到希尔凡的时候,我还以为四娘是在大秦(罗马)遇到了哪一家的勇敢善战流落武士……真是没想到,带来的却是我唐裔的归家希望!”李涅也是满面的欣慰与赞赏,随着东行的进程,李姌李四娘在队伍中的声望也变得很微妙,李涅这个昔日只是闷在工坊的话事人也变得水涨船高。 “杜老、世伯,两位这是在捧杀某了,罗三不过是在尽自己的心力罢了。”面对这两位的夸赞,老罗也不能不自谦两句,谁叫这个时候的人就认这个呢? “还用捧杀?现在这数万人的队伍里,谁不知道是你罗家三郎带人杀了土库曼人人昂马翻?我唐人流落异乡百多年,可从没像现在这样风光过……”李涅笑了笑,拍拍罗开先的手臂大声说道。 “世伯千万不要如此说,胜战土库曼人,还是将士用命的结果,我一个人能起到多大作用……”老罗不想这样客套下去,稍一留神,看到了旁边闷声不语的窦铣,瞬间明白了两老的想法,“二老这样说话,是担心我对窦老有成见吧?” “哦……”老罗的直白让两人顿时愣住,他们惦记的确实如此,窦铣算是他们的老弟兄了,只是脾气不好,当年拜托突厥人之后,就退出了军伍在家务农,否则至少是现在程守如的位置。 “二老不必如此,罗三虽然只是领兵作战的将军,却也不是听不得人言的莽夫,窦老言语直爽,毫无私心,却是我辈模范!”老罗这话说得满是诚意,他真的不在乎对方说过什么,在他看来,会议上有争论是好事,一言堂一般的众口一词,只能说明矛盾转到暗地里进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罗将主……”窦铣的脸色窘迫得通红,依照他的脾气,如果不是儿子也在罗开先的手下,他宁愿继续死硬下去,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窦老不必如此,无论怎样窦老也是为了队伍中的平民考虑,有一颗公心,何况窦老比我年长是前辈,只是今后窦老的急躁脾气要改一改了……”老罗可不想一个诺大年纪的人给自己弯腰道歉,他的观念毕竟还是来自后世医者老父的训导。 当然,谦和要有,却不能没有底线,所以提醒对方一句也是必要的。 窦铣暗自庆幸自己已经不是军队中人,如果战时犯起了牛脾气,被主将斩首警示都是轻的。 杜讷和李涅也松了一口气,军纪不同于民法,两个人都是清楚的。 这一点无论古今,无论东西方,面对战时违抗军令的处置,即便后世的所谓民主时代,领军的将军杀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杜、李、窦三个人留下有自己的想法,其实老罗也有事情要安排。 “三位,工匠们冬天的时候能否开工?有一些兵器和铠甲还是需要修理的……”调节了众人情绪,老罗随口问道。 “三郎,你知道天气寒冷,锻炉的安置是个大问题,还有燃料的供应……”李涅有些犹豫的说道,他是没什么办法,如果早到一个月,很多事情还有时间筹措,但是现在下了大雪,河湖都已经结冰,地表也都马上冻得坚硬了,怎么可能搭建锻炉? 老罗沉思了一会儿,“这样吧,附近的山地有很多地方有地穴和山洞,明天我找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就方便多了,至于燃料,附近有一个地方盛产石炭,应该不远,即便工坊开工,也不用原来那样的规模,每天的消耗也不会有多少。” 事情就此定下。 会议之后,李涅私下里问罗开先,“三郎,这只队伍将来必定你来掌控,类似训练的事情如今尽可以一言而决,何必开这个什么会议?” 老罗的回答道:“世伯,平民毕竟不同于军士,下命令容易,但是众人都不理解,暗地里难免会消极懈怠,然后就会事倍功半,如今则不同,众人都明白为什么要训练,就会主动去做,根本不用强制督促,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 经过这个事情的锻炼,老罗也算是长进了,再不是那个单纯的鹰派军人了。 …………………………………… 附:感谢书友“kgb136”和书友“就不说憋死你”的打赏! 第300章 开拔 什么要开始了? 当然是要开始正式面对整个东方世界了,事实上,甭看老罗从东非一直到中亚腹地数万里,但顶多算是浮光掠影的走马观花,说是游客都有些牵强,至少资深的游客还会考察所谓民俗民情之类,老罗顶多也就是在君士坦丁堡重点停留了下。 至于收拢希尔凡唐人和流落中亚的汉裔,只能算是恰逢其会顺手而为的事情,当然也不乏为日后在东方落脚的前期筹划,说不上什么利用,双方或者说多方彼此之间算是互利互惠。至于沿途这些突厥人还有葛逻禄人,老罗并没想和他们多做纠缠,因为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说到葛逻禄人,近来没人探听到葛逻禄人到底什么打算,也没人从突厥人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李铮在春节之后去了一次撒马尔罕,在那里打听到的也不过是一些纷纷扰扰杂乱消息,与军事方面毫不相干。 所以从积雪开始融化之后,一直到端午,库扎克城整整清静了三个月。 其实说是清静,不过是没有外人袭扰,库扎克每日里可是不安宁的。 从开始入住的那天起,最早是守备营的士兵训练,然后是除了大病不能动的全民出动,每天总会有排演操练的指令声,还有大群变得孔武有力的家伙们挥刀或者刺矛的呼喝声,偶尔还有娘子军们的清脆喊声,女人们用的刀子要轻巧一些,除此之外,一些天分比较好的人还练了飞刀之类,从小生活在中亚的女人们可不比男人们差多少。 随着清明节过去,锡尔河开河之后,地面上的积雪渐渐融化,库扎克对外的交通完全恢复,但是队伍暂时还是不能离开,因为每到春季的大风天来了,每天南风和北风交错着赶场一样往来拉锯,实在不能容许浮空车的升空前进。 没有任何好的解决办法,老罗只好和众人议定在端午之后开拔。 当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长时间的训练磨合,如今这八万多人完全可以称得上全民皆兵了。平民们的训练结果是喜人的,不光马背上比原来抢了不少,即便是守备营士兵操弄的偏厢车,也能熟练操作。 要不怎么说,时间是最好的武器呢,不光可以消磨一切,同时也可以演化一切。 当然,关键还是要把握住,否则就像细沙一样随时可能从指间滑落。 端午之前的两个月,库扎克城内开始陆续筹备继续上路的事宜。这个已经成为套路的工作,每个人都算是熟手了。老罗就盯着一众士兵的训练到处查看,其余的购买粮食、检修装备、调养马匹之类完全都由其他人负责,总算是把他从琐事中解脱了出来。 毕竟军队才是老罗的主职,不是吗? 及至端午之前的半个月,一些不重要的木刻楞开始拆除——木料都是裁好了的,反正老罗的空间巨大,多一些木料根本不算什么,总不至于留下来再卖一次城市吧? 事实上老罗已经把这块地方划在了今后的发展方向上,就像曾经和李轩说的那样,总归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 至于宝贝空间用来装木头之类是不是太奢侈,老罗是从不考虑的,实用才是最好,他倒想装钛合金空间站基材,也得有啊。更何况东去之后黄河流域的植被本来就不富裕,即使这个年代还有古树,也还是保留一些比较好。 五月月圆的后一天,天气晴好,事实上最近连续几天内都是没有大风的晴好天气,马匹骆驼大车偏厢车浮空车全部就位,一队队的向外开拔,队伍的前端已经开始转弯向西向北,队伍末尾的四轮大车还在最后的调试。 库扎克城内已经被拆得一空,每一栋木刻楞的木材标记编号后困扎在一起,老罗随意走过,一堆堆木料瞬息不见。 “每次见到见到将主这个手段,我都觉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留在最后的老罗的后勤大总管斯坦,还有他手下的一堆“账房先生”。这会儿斯坦和老罗身边的跟屁虫奥尔基正在逐次统计车辆的编号顺序。 “想那么多做什么?将主的事情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把手边的事情做好最重要。”说到心机,奥尔基比斯坦强多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大个子,“将来,将主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你没发现,现在那些塞里斯人对将主总是把我们留在身边有些不满了?” “好像是吧?”斯坦最关注的是各种宝贝,别人心里怎么想,他从来不在乎,“关我们什么事?将主怎么做,当然将主自己决定,没人能干涉。” “……你……”奥尔基被斯坦堵了个跟头,“去去,查你宝贝去,你这个熊脑袋。” “嘿!”斯坦才不在意奥尔基怎么说,他确实懒得管别人怎么想,不是情商低,而是他真的不在意,在他看来,自家将主如果真的是那么容易被人左右的,恐怕早就留在罗马当将军了,哪用得着行走万里跑到这边来? 能在惨烈的角斗场上活下来的绝不可能只是四肢发达,没有机敏的眼光和过人的心智,在罗马人的斗兽场里面只配做狮子的食物,所以说老罗当初在雅典收了这一百多个绝对是捡到宝了。 两个人的对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老罗与二人的距离也不远,凭他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禁不住微微一笑,老罗心说当初那些看着粗蛮的家伙其实都不白给,其实不论底下人想什么,他又怎会不知道? 只是懒得说而已,更何况有对比有竞争才有紧迫性,才不会犯懒,他需要的可是最好的战士,在他老罗身边玩资历可不好用。 不过,至少目前身边的战士中间还没见到有懒惰的家伙,倒是彼此较劲互相比拼竞争得很厉害,因为老罗不准许军队内部持械争斗,徒手的话,不许致命致残,拳头架还是可以的,问题是拳头架对一般人可能算是个事情,但在军队里打个鼻青脸肿也没啥效果。所以最后竞争的结果就是一切都是拿战绩说话, 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了,对于军队管理,最忌讳的实际上就是一片死水,老罗虽然有后世的经验,但在这个时代还只能说是摸着石头过河,毕竟他是主战将官,而不是做组织工作的。 更何况冷兵器军队与热武器军队是完全不同的,对士兵的体质要求只有更高。 原本的平民经过训练,如今可以当作民兵或者预备役使用。 正兵们就更加出类拔萃了,经历了一个冬天的磨砺,原本在希尔凡草率组建起来的骑兵校已经成长起来了,如果说原来是一块刚从炼炉出来的生铁粗胚,而今已经可以说是一块精钢了。 如今这块经历了锤炼的精钢正是需要开锋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葛逻禄人还有突厥人是不是有这个心配合了。 收敛了所有堆放的木料,库扎克城再次变成了一片平地,除了星星点点的凹坑,原本的水井都被重新封好盖土掩埋了。 “将主,可以出发了。”奥尔基来到老罗身边,恭声道。 “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疏漏,再次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要几年后了。”老罗对这个安静待了一个冬天的地方有些不舍,不过眼下嘛,还是不想这个最好。 “水井那里已经做好伪装,原本的地下密道也封闭好了,山洞工坊那里昨天将主堵上的石头,现在也做了布置……其他的,应该没什么疏漏了。”奥尔基嘟嘟囔囔数了一遍,发现实在没什么值得惦念的了,才断言了一句。 老罗回头张望了一下,除了原本的“神殿”还有四周围墙还算完好,连同大门都被他装走了。至于今后会不会有人到这里定居,他却并不在意,这年头拳头大就是真理,等未来再回来的时候,即便有人敢在这里定居,也要遵守他的规矩,却也没什么值得在乎的。 这次回归东方要走丝路北线,路途有些绕远,但是向东直插喀什葛尔的山路太难走了,何况还有葛逻禄人在那里盘踞,度过之后还要面临南疆的戈壁荒滩,那种沙漠地形虽然浮空车可以走过,但是偏厢车之类的重型载具就别想了,马匹都难以穿越的地形,还是绕开为妙。 前方有阿尔克负责探路,冈萨斯负责前锋征战,程守如负责整个队伍的秩序,再加上一众负责平民事宜的人,老罗这个留在最后的人负责收尾,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毕竟最早寻找定居点的人是他,留在最后负责收尾的人同样也是他。 “全部上马,走了!”不再犹豫,老罗从亲兵手里接过黑云的缰绳,翻身上马,一声吆喝,闷了几乎整个冬天的黑云咴咴嘶鸣,巨大的马蹄开始敲击地面。 最后一队数十辆四轮大车同时开动,沿着先前的车辙开始行进,卷起了初夏时节的无数尘土和草屑…… …………………………………………………… 附:中亚篇就此结束,感觉写得好累,太多的细节需要取舍,那个地方的那段历史实在是让人头痛。 感谢书友“kgb136”和“就不说憋死你”的打赏,也感谢书友们的推荐票鼓励,最近在争取签约,数据不是很好看,希望哪位朋友方便帮忙推广一下,我是犯懒,也不愿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推销自己。谢谢! 第315章 马哈穆德、卡迪尔和李德明(一) 老罗守在水边给手下们讲话的时候,东北百里之外的孛罗城1外,紧靠着孛罗河2有一大片的营帐,突厥人土库曼部的大埃米尔马哈穆德徘徊在他的华贵的军帐里面,坐卧不安。 “该死的北方草原,居然几个月不下雨,小哈比过来,给我抓抓后背!”马哈穆德用力抓挠了几下自己的大腿,高声喝道。 从伽色尼转到喀什葛尔再一路赶到这个北方草场,劳累外加对北方空气的不适应,把他折腾坏了,连同日常保持的埃米尔形象都不再顾及,好在帐篷里至于两个年纪不大的侍童,不至于让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受到破坏。 “主人,还是不要抓了,你的腿快被抓流血了。”另一个侍童阿加忍不住站在一旁说道。 马哈穆德一副抠脚大汉的模样说起来有些不雅,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是出生在温暖的南方伽色尼,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皮肤不适应的干燥过敏症,但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润肤露保湿水之类的玩意儿,即便他是个百多万人的大统领,这个痒痒他也得忍着。 “闭嘴,阿加,不要废话!”对自己人,马哈穆德并不残暴,不像他对待南方的雨林矮子3,“去外面看看,优素福4那个混蛋还有那个党项小子为什么还没有过来!” “遵命,我的主人。”年仅十三岁的高地人阿加弯腰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马哈穆德闭着眼睛享受同样年纪的侍童哈比给他挠后背,这次北上没带几个女人来算是失策了,他真是没想到那个眼看就要分崩离析的唐人营居然起死回生了,还干掉了自己安插的一个心腹帕萨尔! 当初对马哈穆德来说,远在希尔凡的唐人营属于可有可无的,并不是必需的人力。若论工匠,在他看来,高地人还有南方的乌兹铁匠都很不错,还可以打造质量非常好的“宝刀”。不过手下帕萨尔立功心切,想要做点成绩给他看,只是他也没想到,一个搞不清来历的人毁了,顺便还掳走了帕萨尔的性命。 心腹手下死了,他这个埃米尔如果不闻不问肯定不成,会冷了其他人的心。结果是他远没有预料到的,在那之后就是连续的损失,至少六万的战士损失,一个能够独挡一面的将军阿布杜.马苏德,还有差点丢失的赫拉特的人心,甚至一些萨曼王朝的余孽也在蠢蠢欲动。 这一切都逼着他这个埃米尔必须想办法改善,而解决东行的唐人队伍就是一个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愁思了半个冬天的时候,他又接到了手下人的消息——北方葛逻禄人控制的布哈拉城曾在雪前遇袭,所幸伤亡不大。那一刻,马哈穆德真想拍手叫好,这伙唐人莫不是觉得招惹的是非不够?居然连续得罪两个草原势力。 下一刻,他醒悟过来了,自己几万人的军队都被打垮了,葛逻禄人又能如何?不过布哈拉虽然只是个小城,却是北方葛逻禄人哈桑一系的起源地,想必优素福.卡迪尔汗那个家伙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的机会来了。 雪融之后,马哈穆德和优素福.卡迪尔汗取得了联系。两方基本算是一拍即合,两家联合拦阻这只在他们看来依靠诡计的回归队伍,获取的利益两家平分,不过为了规避风险,同时也是为了压制东部党项人的势力,马哈穆德不得不同意党项人李德明的参与。 其实,就是优素福想要找个替死鬼,目的不言自明,就是想挑动党项人对付东归的唐人,顺便还可以让突厥人吃瘪,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背后有侍童帮忙抓痒,闭着眼睛的马哈穆德对优素福.卡迪尔汗的心机了如指掌。那个用了东方人名字的党项人是个蠢货? 他有些怀疑,三方人虽说人数众多,但是还没有开战,就有了勾心斗角的趋势……一切真能如同预料的那样顺利吗? 在他犹疑的想事情的时候,刚被指派出去看情况的侍童阿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主人,优素福.卡迪尔汗和李德明一起过来了。” “在哪里?”马哈穆德瞬间睁开了眼睛。 “就在前面会客的帐篷等您,那位卡迪尔汗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侍童阿加一板一眼的回答道,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快,给我整理衣服!”马哈穆德霍然站了起来,虽说他的资格比另外两个人老,权力势力都比另两位大,但这不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趁着两个侍童忙碌着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马哈穆德整理了头巾,有用梳子打理了一下胡须,“阿加,知道优素福为什么脸色难看吗?” “据说是因为他手下的人和党项人因为信仰打了一架,还有几十个人失踪了……至于别的,小奴不清楚。”多言必失,高地人阿加在马哈穆德的身边看得太多了。 等到马哈穆德打理齐整,走到距离不远的待客帐篷时候,优素福.卡迪尔汗和李德明两个人已经在里面坐了有一会儿,有亲卫在桌案上摆放了一些夏季的瓜果和奶茶——这是这片草原上难得的好东西,不过两个人谁都没动,马哈穆德才注意到不但是优素福,其实党项人李德明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啊哈,优素福,我的兄弟,这是怎么了?脸色难看的比得上孛落脱儿河水里的烂石头了……”孛落脱儿河水里面的石头到底什么样,没人去在意,马哈穆德嘴上信口开河,脸上则刻意保持着一副热情似火的表情,伸出双臂和对面脸色阴郁的男人拥抱了下,尽管心里有着无尽的鄙视。 “马穆德,我的兄弟,你是不知道?东方的愚民不信奉胡大5,竟然敢在胡大的子民祈祷的时候亵渎神灵!你说我们该不该惩罚一下这些异教徒?”优素福.卡迪尔汗一脸气愤的样子,拍了拍马哈穆德的后背,一双褐色的眼珠紧盯着缠着红头巾的伽色尼大埃米尔。 “优素福,我的兄弟,胡大是仁慈的,愚民需要感化,异教徒自然有神明去责罚,你我是众多子民的牧守者,带给他们安宁的生活才是我们的职责。”曾经跟随父亲苏布克特勤一同作战,也没少与那些大伊玛目们打交道,马哈穆德口头上的功夫自然不是眼前这个靠族人支持阴谋上位的卡迪尔汗能比的。 “东方有大片的水草可供开拓牧场,还有大量愚民需要教化,难道马穆德你这位大埃米尔没有心动?”有着一双深凹的褐色鹰眼的优素福.卡迪尔汗自知比不过马哈穆德的口舌,索性直言了当的询问对方对东方的态度,丝毫没有顾及就在一旁的临时盟友党项人李德明。 “抱歉,兄弟,比之东方的草地,我更喜欢南方温暖湿润的河谷,至少不会让我整天浑身痒得受不了!”身上的皮肤瘙痒不是什么秘密,马哈穆德也不怕什么难堪,正好拿来做借口。 至于向东方扩张?疯子蠢货才会做,依照祖辈的记载,东方可是有着千万亿万的人,就算是眼下东方的王朝羸弱,但百个人里面选一个战士也比眼下自己掌控的总人口要多得多。马哈穆德虽然是高地人的奴隶出身,却不是连字都不认识的白痴,当然懂得人数优势是何等可怕,说过了推辞的话语,他在优素福和李德明之间扫视了一眼,心中猜道,这个葛逻禄杂种不会是给我下什么套?或者想试探一下我对东方的态度? “马哈穆德埃米尔说得有道理,一方水草养一方人,适应不了的水草地,牛羊会死,人也会得疫病的。卡迪尔大汗可要留神了!”脸上留着短胡须的李德明也不再沉默,顺着马哈穆德的话说了下去,当然也是给鹰视狼顾的优素福.卡迪尔汗一个警告。 上一年李继迁病死在吐蕃高原,他最近才排斥众议掌握住河西这片土地,面对人心慌乱的定难军,需要的是一场胜利来安定人心,这个时候优素福找到他,希望联合对付一只从河中6东来的队伍,虽然向来和葛逻禄人不怎么和睦,但是天知道那只东来的队伍会是什么样的。 所以,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李德明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道理。 至于按消息来源说,那只队伍主要是唐人为主,完全被他忽视了——唐人又怎样?大唐灭亡两百多年了,两百年后从河中回来的还是唐人吗? —————————————————————————————————— 1孛罗城,西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内,如今的博乐市旧址。西汉时期曾经设置西域都护府,这里是辖区的一部分;唐时双河都督府所在地;宋时先为喀喇汗王国的辖地,后为耶律大石建立西辽所属;蒙古人最强盛的时期,这里是成吉思汗三子窝阔台的牧场;蒙人消退后,明时瓦剌蒙古占据了这里,后来瓦剌蒙古分裂为准格尔、和硕特、杜尔特和土尔扈特四部,哈萨克人从未真正主宰过这一地区。临近博尔塔拉河与精河。最早在远古是塞种人的牧场,后曾先后受制于月氏、匈奴、乌孙、柔然、契丹、蒙古,老罗到达的这个时代,只是是曾经双河都督府的旧址,还不是之后耶律大石所修建的那座“勃罗城”。这个位置是古丝绸之路北线位置的重要节点, 2孛罗河,博尔塔拉河,发源于空郭罗鄂博山的别洪林达坂,全长二百多公里,最后汇入艾比湖,是典型的内流河。名字记录源自蒙语,蒙语的发言是“孛落脱儿”,意思为银色的草原。私以为这个词汇应该是出自古时的塞种人,只不过蒙古人沿用了,是蒙语的“外来词”。 3雨林矮子,印度河恒河流域的土生种族,西方学者总结的尼格利陀人,他们和东南亚还有澳洲的土人有血缘关系,对比中亚的人种,他们的皮肤黝黑,而且身材矮小太多。 4优素福,全名优素福.本哈桑.卡迪尔,喀喇汗王国第十位大汗,汗位继承自其父河中征服者哈桑.博格拉汗,他的祖父是苏丹.萨图克.博格拉汗,是将自己的族系该宗绿教的初始者。优素福本人是虔诚的绿教徒,也是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主持灭掉了于阗国后又在双汗位竞争中获胜,成为喀喇汗王国的大汗,只不过他死之后,喀喇汗王国彻底分裂。迄今喀什仍有他的陵墓存在。 5胡大,波斯语对伊斯兰教真主的称呼,突厥人和葛逻禄人用的都是这个词汇。 6河中,指中亚锡尔河、阿姆河以及泽拉夫尚河流域的广大地区,包括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大片区域。 ………………………………………………………… 附:感谢书友“jiangko”“kgb136”“si5008”的点币打赏! 这一章的情节算是正式接触东方的开端,几个人物的对白颇令我头痛,更新晚了些,抱歉! 第360章 声音 半熟的果子吃不得,老罗暗自提醒自己,只有站稳了脚跟,能够提供一个稳定的家,才是最好的品尝果实的时候。他很明白生涩的果子虽然同样芬芳,也能提供一时愉悦,却免不了之后的肠胃不适,误人误己。 戏弄了两句未婚妻,虽然这个火娘子不给面子的跑了,老罗的心情仍然很惬意。只是洗衣服的事情让他有些无奈,虽然不至于如同后世一样把自己的衣服搞得满是油污,但是血污和汗渍同样是难以清洗,而且是用手洗,这时代可没有洗衣机。 至于张家的事情,他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有西德克诺德这个被称作蓝眼睛魔鬼的家伙镇守军纪,还有两千精选出来的宪兵,老罗不相信有谁能够在队伍中搞出什么乱子来。俗话说,书生造反十年无功,卖嘴皮子的怎会比得上他这握刀把子的?一切阴谋算计终究还是需要力量来支撑,如果具备了压倒性优势的力量,阴谋算计也不过是泡影而已。 所以所谓对张家的安排不过是一次试探,并不苛求结果。日后只要在银夏落稳脚跟,老罗觉得绝不会缺少合适的备选。 最近这段时间,真正值得他重视的其实只有对于突厥、葛逻禄、党项三部的战争,为了最大化的获得战争胜利的果实,他刻意选择了正面硬抗的战决方式,而不是偷袭夜袭断粮之类的诡战,目的就是靠正面对决的震撼力量来慑服敌人。 这种道理不难理解,小偷和强盗都是敌人,但是小偷招人憎恨,强盗却可能收获畏惧。 尽管这次的战争顶多算是小规模冲突,或者叫一次战役,没有那种旷日持久的感觉,但是这种速战速决的结果必定会解决手下几万人的所面对的周边环境。 说白了就是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不必在顾虑被人围攻的可能。 这次的战役虽然短暂,但是整个地区的影响必定会很大。因为那些逃跑了的敌人会不由自主地散布消息,战胜自己四倍数量的敌人,而且是正面战胜,这绝对会成为一种强大的威慑力,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就要掂量自己手中的力量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他们绝不敢轻易来犯。 除此之外,沿途路过的那些行商和附近的小型部落,也必定会使得这次胜利的信息进一步扩散,通过那些家伙,这次的战斗结果没准会传播到千里之外。 所发生的这一切就像远在高空激烈碰撞的雨云,它们相遇时候产生的电闪雷鸣会传遍千里一样。 面对这样的轰鸣,那些虫豸蛇鼠只能钻到地下躲避起来,或者远远的避开。 在老罗眼中,下一段路上可能会遇见的回鹘人还有什么归义军就是路边的蛇鼠,并不值得一顾,当然并不是他自大,而是自信。 牛腿蜡烛照亮的帐篷内,老罗补充描绘着前段的路途,并翻看着下一步路途的线路,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后世银川和陕西西北那一片区域,也就是这时代的灵州和夏州周边,按照曾经记得的历史,这片地方是党项人统领的定难军控制区,虽然和宋军有所摩擦,但是从李德明的父亲李继迁还在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了,尤其是灵州,这个后世银川西南的所在,只是不知道这次党项人兵败李德明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定难军内部还有周边的宋辽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党项人内部会出现骚乱?赵宋的边军会乘机扩大疆域?契丹人会再次西进? 情报不足,老罗一时难以确定。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波或者有线光缆这里的工具,对比来说,信息的传递非常缓慢,最好的办法就是争取在消息传到灵夏党项人的耳中之前赶到地方,然后打党项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并不现实,逃兵或者行商们肯定已经把信息透露出去,试图阻拦这种消息无异于捕风捉影,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尽快调整军备,同时还有传播流言到东方以混淆视听,使得没有准确消息的党项人无所适从,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在灵夏站住脚。 夜色的寂静让老罗头脑清醒,在纸上勾画出了一个有一个战略方案。 然后带着对各种趋势的猜想,老罗倒在一堆兽皮叠加成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 夜深人静的营地,点点篝火照耀着哨兵来回巡视的身影,距离罗开先主帐几里外的女营所在,一个羊皮覆盖的帐篷内,几个声音在窃窃私语。 “长老嬷嬷,为什么这么晚还要说事情?”一个年轻的声音用波斯语轻声的说着。 “因为白天的事情会很多,我们并不方便见面,圣女殿下。”一个苍老得甚至有些沙哑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值得您在这么晚的时候过来?” “我今天见到了先知德奎尔……” “感谢赋予世界以光明的神主,先知德奎尔他竟然在这里!” “是的,圣女殿下。您的声音还是放轻点,小心外面的人发现。” “是,帕翠丝嬷嬷!”年轻声音的主人显然并不大,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好消息,语调轻快了许多。 “不要那么偷笑,古丽亚娜圣女殿下,你这样会把男人的魂魄都勾走的。”苍老的嬷嬷语气虽然严肃,但显然也不是一个老古板。 “才不要什么肮脏的男人!他们都像饿鬼一样盯着人看!” “这只队伍里的东方人可不脏,他们几乎每天都洗澡!而且你带着面纱,也没人盯着你看吧?” “不和你说了,你快回去,帕翠丝嬷嬷!” “口是心非的圣女殿下!真搞不明白,为什么德鲁阿妮非要派你来接近那位凶悍的巴托尔,莫不是想要你嫁给那个巴托尔吧?圣女殿下你好像还有两年的值守期!” “帕翠丝嬷嬷!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你知道的,德鲁阿妮嬷嬷是要我来探寻生命宝石的踪迹!” “那你脸红什么?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生命宝石被阿努萨那个蠢货带到库塔伊西,埃利季亚的大公一样是个蠢货,巴格拉特家那个野心家只是一次进攻,他就丢了自己的城市,阿努萨更是丢了性命,那之后生命宝石的消息就没有了,没人知道谁得到了生命宝石。” “阿努萨的手下人呢?” “都找不到了,估计不是去见神主,就是被异教徒关起来了。”很显然这是一个坏消息,苍老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帕翠丝嬷嬷,你不是说曾经发现那个巴……巴托尔用金器在拉伊城换粮食和种子,而且那金器很可能是埃利季亚的?当初你不还是说巴托尔可能去过埃利季亚?” “都没用,只要没看到生命宝石,谁也不敢再动,我们的力量本就不多了。” “啊?难道密尔吉主祭他……” “密尔吉倒是没事,不过他手下很多人被比什凯克人杀了。” “那些贪婪的异教徒,愿他们被净世之火焚烧!” “愿他们被净世之火焚烧!” 这个不大的帐篷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圣女殿下,我们阻挡不了东方人的脚步了,三个大部落联合都被他们打败了。” “不,帕翠丝嬷嬷,我们为什么要阻挡东方人?我们与东方人没有仇怨,我们的目的只是找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且……如果可以,度化东方人同样成为神主的信民不是更好?”年轻的声音这会儿变得充满了智慧。 “是,遵从您的旨意,圣女殿下!” “不用这么客气,帕翠丝嬷嬷,我们都是神主的信民,必将传播祂的智慧!” “是,圣女殿下!”苍老的声音变得很是恭敬。 “帕翠丝嬷嬷,你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三个大部族联合阻路是因为他们的贪婪,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而且那位巴托尔将军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非善非恶,一旦与他结怨,那种后果恐怕只有神主才能知道。” “是的,圣女殿下。那是一个可怕的、强大的、神秘的人,先知德奎尔告诉我无法看清他的来路!” “这是先知大人的话?” “是的,圣女殿下。” “原来他那么强大,难怪我只要靠近一些,就会觉得自己像没有穿衣服的婴儿……”年轻的声音开始晦暗不清。 “您说什么,圣女殿下?” “我说那位巴托尔将军那么强大神秘,你可不要轻易靠近。” “是,圣女殿下……真没想到,岁月变迁,神主的子民居然要托庇亚历山大的后人保护……” “帕翠丝嬷嬷,你还是快去巡夜吧,再耽搁天就要亮了……” “是,圣女殿下,帕翠丝告退。” …… 罗开先一路谨慎,尽量避免了与过多人的接触,他以为自己留下的足迹会随着时间而泯灭,却不知道在不经意间被人缀到了脉络,还遁入了他的背影当中,福祸又有谁人知呢? ……………………………………………………………… 附:感谢书友“皇室之人”“kgb136”两位的点币打赏! 第363章 俘虏(下) “汉将?”老罗停住了脚步,这是他没想到的,本以为作为党项人,李德明不会用汉人做将领,也就没在意俘虏的身份,“给我说说都是什么人,什么情况?” “是,将主。”李铮应诺了一声便继续说道:“定难军的俘虏中一共有十四个军将,除了两个是党项人,余者十二人都是汉人,职位最高的类似校尉,同类一千人,最低的是曲长,他们叫百长,要求见您的是其中两个校尉三个百长。据说都是灵州或者夏州的汉人。” 听着这种诉说,老罗来了兴致,“你觉得这几个人如何?” “将主,某不敢擅自评价,将主见了自会有所了解。”李铮可不会在这个方面多说什么,他基本算是老罗临时指派做俘虏鉴别的,属于借调,清楚老罗预备文武分家想法的他,自然不想过多涉入军队的事情。 这是个谨慎的聪明人,老罗心底评价了一句,遂不露声色的说道:“让他们过来吧。” 因为人手的差异,一开始老罗就没指望能够俘虏一只建制完整的军队,很显然俘虏了万多定难军,底层什么什长伍长不算,俘虏的中层军官却只有十几人,其他的注定不是死了就是逃了,这片空旷的原野上,什么都有可能,却是不足为奇。 少顷,五个洗漱干净穿着一身麻布袍子的汉人走了过来,之所以说是汉人,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就像在后世同样的东方脸孔,兔党和脚盆鸡之间的神情差异。在老罗看来眼前走过来的几个人从步幅神态来看就与草原部族有很大的不同,有些类似关河西或者严嵩明那种,同草原上那种或谦卑怯懦或狂妄自大的表情都完全不同。 在老罗关注甚至可以说审视的目光中,五个人步调缓慢却稳定的走到老罗面前七八步远,然后不约而同的用单腿半跪的方式行礼,“降将王难、卢守仁、魏莽、欧阳儁、孟博虎见过罗将军!” 几个人的汉话很是类似后世黄河沿岸的口音,而且显然是习惯了这样报名号,让老罗听得一阵新奇,再仔细打量五个人,老罗才注意到一些不同的地方,除了身高参差不齐之外,他们普遍比一般的俘虏要壮硕一些,为首的王难和卢守仁两个额头上各有一块带着文字的金色印记,魏莽是其中最粗壮的家伙,络腮胡子,左侧脸颊上还有一道非常刺眼的刀疤,欧阳儁算是外表最出众的,面相看起来像个书生,但一双粗大的手臂出卖了他——那可不是一般文人能有的,孟博虎显然是个混血,棕色瞳孔眼窝深陷外加卷曲头发的特征绝不是纯粹的东方血统。 “几位不必客套,站起来说话,本将军这里没有这种跪地的礼节!”入乡随俗是必须的,老罗切换了自我称呼开口说道。 跪地的五个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站了起来。 明显是带头人的王难开口说道:“谢将军恕末将几人不恭,末将几人只想询问将军欲往何处安身?可是欲投赵宋否?亦或投奔北辽?” “投奔赵宋如何?不投如何?”几个人的表现让老罗眼睛一亮,风格也是让他认同的开门见山的军人风格,但并不表示他会直接回答对方的提问,东方环境复杂不了解,眼前这几个人也不过初次见面,很难保证这几个人不会是某个势力的间谍,老罗的警惕心可是从未放下过。 王难看了一眼身旁的欧阳儁,后者上前一步说道:“将军,某等几人均为赵宋逃逸之人,回不了赵宋,又深恨北辽,遂投奔定难军彪下为生,现为将军所俘,自然性命归将军所有,只是……若将军欲投宋辽,请恕吾等难以从命,杀罚全凭将军!” “你等为何从赵宋逃逸?听闻赵宋繁华远超他处,难道不能供你等谋生?”不要责怪老罗多心,手下近十万人的命运担在他的肩上,由不得他不认真。 “这……”欧阳儁犹豫了下。 “末将来说!”稍后的王难站在原地抱拳躬身之后,很是坦然的说道:“将军,末将原本是永兴军下一员偏将,被上官夺了战功,怒尔返家之后反被人污为逃兵,无奈杀了与上官勾结的县尉和那个上官……赵宋已无末将存身之地。” 老罗看了看王难头上的金印是个隐隐约约的“永”字,猜到对方所说大概不假,转头又看看同样带着金印的卢守仁,那上面的纹样是个“顺”字,遂开口问道:“永是永兴军,顺是什么,卢将军?” “不敢称将军,职下原本隶属顺安军,曾任都虞候1,乃因军中监军门下扣押信报,致延误战机,职下被押解回东京途中,为兄弟魏莽所救,不敢归乡,无奈之下西逃进了定难军。”卢守仁一张圆脸,唇上一抹胡子,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神倒是坚定得很。 老罗仔细端量了一下这个卢守仁,对方身高也就一米七五,大约三十左右岁,却是臂长腿长的体型,显然是适合奔跑和灵巧动作,能做到都虞候这种职位,显然也算是精英人物。老罗感觉这人倒是和自己曾经的职业有些类似了,“如此说来,其余三位也有难言之隐了?” “是,将军,欧阳本是军中文吏,曾属宁化军钱粮曹,后因督办粮草与太原府三司使纠葛,蒙冤之时不堪忍受,遂与同仁破狱逃亡,昔日诸同僚,只余职下与孟博虎兄弟。”距离老罗最近的欧阳儁也没了犹豫,简练的诉说了一遍自己的往事。 永兴军、安顺军再加上宁化军,前者老罗有所了解,后两者就不是很清楚了,想来应是赵宋的边军,只是……呵呵,老罗心底鄙薄了一下,跟自己想的好像没什么大出入,“也罢,和你等说说也无妨,本将还没有确定是否投奔赵宋,不过初步谋划在灵夏之地找一片土地落足,至于今后与赵宋如何,你等尽管安心,本将从不会亏待安心做事的自己人!” 五个人彼此观望交流了下眼神,虽然有些无奈,却不约而同的再次单膝跪地,高声齐喝:“愿为将军效死力!” 老罗眼睛一瞪,沉声说道:“效死力倒不尽然,本将从不派给属下必死的任务,唯独要求军纪严整,任何人不得有犯,军礼也是同样!站起身来,不用本将再说吧?” “喏!”五个人赶忙起身。 “你等均为行伍出身,当明白军令之操守,入我军中,自会有人为你等讲解军令军纪,功劳抚恤虽还有待完善,却也是能者上庸者下,绝不容许偏袒营私之事,可有异议?”不是老罗刻意装作严苛,而是鉴于几人都曾在宋军和定难军中待过,他可不想对方有什么不好的习惯影响到刚见雏形的队伍。 “遵将军令,职等不敢有违!”到底是曾经的军中精锐,话语和心志都不一般。 “嗯,去吧。”暂时没什么需要说的了,老罗挥手让他们退下。 “职等告退!”又是整齐的话语。 …… 等李铮也告辞从老罗身边离开之后,见始终在身边跟随的奥尔基若有所思,老罗问道:“有什么想法?” “他们的话有很多听不懂,军中礼仪比我们做的齐整,看着气势不错。”作为老罗身边的亲信,奥尔基自然是敢说敢做的。 “嗯,话语这种事情还是慢慢适应吧,”这种事情没办法,后世军队中都是这样,南来北往的兵们凑到一个军营里面闹笑话的事情太多了,短时间内想推广什么普通话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自家队伍中的礼仪需要完善是没错的,所以老罗接着说道:“稍后你找西德克说一下礼仪的事情,叫他们商量一下怎么规范。” “是,将主!” “还有,去告诉李铮,七天培训之后,王难安排进守备营,卢守仁进斥候营,欧阳儁……派给斯坦,魏莽和孟博虎自选,另外,你安排几个稳妥的人盯着他们的日常举动,有事情及时回禀。” “遵令,将主!” 因为隶属于重视实战的兵种,老罗在后世并不怎么看重军中礼仪,但在这个时代就不同了,他要做的是从无到有建立一支军队,为了提高凝聚力,礼仪规范这种能够提升荣誉感的细节也必须重视起来。 收纳人手是刚需,对今后一段时间的战斗力肯定会有影响,但却不能不做。 至于对细节的安排,无所谓信任与怀疑,收拢这么多俘虏,注定不能全部当作敌人,也不能期望他们马上变成自己人,该有的监控观察期却是必须的。老罗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完全正确,后世可没有这种经历,他也只能试探着去做。 ———————————————————————————— 1都虞候,“侯”在古代语言中的含义是守望、观察的意思,都虞候是军事官职名,起自唐代,最早是藩镇将领的亲信军官,至宋时则为军中掌管舆情的军官,是军中都指挥使的副手,一般掌管军情统计之类,按现代的说法,就是某只军队内部的情报总管。 …………………………………………………… 附:补更昨日欠账。 感谢书友“677001”“清净有为2”“kgb136”“王sandy”“就不说憋死你”五位的点币打赏! 第383章 杀与罚(上) “带我去看!”老罗闷声喝令道。 程守如赶忙头前带路作为引领,留下停在原地有些发懵的卫慕乙黑。 其实罗开先并不需要有人带领也能知道周围的大概情况,但是精神力这种东西并不是万能的,就像红外扫描可以发现散发热量的生物体存在,却并不能生成那个生物体的确切表象一样,因为习惯,真实的世界总还是需要用眼睛亲自去看的。 眼睛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美好的,虽然这个时代的天空远比后世晴朗,甚至河水都比后世要清澈,但是却并不意味着这个时代就是一个单纯完美的理想国。 反而因为规则的缺失,律法的荒漠,人的远比后世更加残酷,这种残酷不只是因为贫困,也不是因为自然环境的恶劣,而是来自于人性的卑劣,罗开先恰好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灵州土围子里面的建筑与他的外墙一样古旧,但里面的空间却并不狭窄,只是不知多少年前这里的前辈建造的房子,如今同样破败的不成样子。 当然这不是罗某人巡视的重点,罗某人想要看的是人。 各种各样的人,被禁锢在房子里的人,被拴住木栅栏上的人,身上满是鞭痕的人,满手粗劣蓬头垢面的人……基本都是女人,年纪都有些无法分辨,而且无有例外的全都衣衫褴褛,很多甚至没有衣服赤着身子,当然,那可不是什么美女,而是常年营养不良像是骷髅一样干瘪的女人,手脚不灵便是稀松平常,缺手缺脚也不是稀罕…… 还有无知的孩童,光着屁股乱跑的,双目无神呆滞凝望的…… 这,仅仅是眼睛能够看到的。 罗某人有精神力作弊,甚至可以探查到某个偏僻的屋角还没有腐烂完全的尸体,某个杂院的地下埋藏的全身被捆缚的骨头,仔细观摩那骨头的特点,分明是很纤细的女人骨头。 压抑着心底的波动继续前行,程守如带着老罗来到了乌塔部首领的住所,几具明显是反抗而干掉的尸体扭曲的散落在地上,旁边是一群被解除了兵器的健壮男人被压制在墙边,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戈日登时刻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几个手持弓箭的战士更是箭上弦时刻准备射出。 十几个衣衫褴褛能走动的女人被从屋子里带了出来,除了比其他地方的女人稍微干净点之外,一个个都如同行尸走肉,如同程守如的言语,任何人都能从她们的眉眼特点看出那是汉人的特征。 步入房子的正堂,一股糜烂混合着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老罗抬眼就看到了正对门口墙面上的诡异,那面墙上被挖出了许多个方形凹坑,凹坑里面摆放的分明是人类的头骨! 这些头骨并不是后世那种实验室制作的惨白标本,而是一个残暴的家伙炫耀自己武力的徽记,多数都是枯黄的骨骼弥撒着腐臭的气味,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黯淡的光线下,更是显得阴森诡异…… 很有些恐怖的环境,却没有令罗开先产生任何畏惧的想法,反而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将主,这好像是用人头骨做的东西……”程守如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巨大的杯子,递到了老罗的手中。 老罗有些无措的接过这个杯子,退到屋子外面,才有精神打量手里这个玩意。杯子很重,至少有三五斤,形状很类似后世的大肚子白兰地酒杯,只不过这玩意儿明显要贵重得多,底托和托柄很明显是金子制作,杯身则是半个椰子壳大小的骨头,一个成年男人的头顶骨! 随手把这东西扔给了身后的奥尔基,老罗恨声说道:“老程,命令你的手下,把这里面所有的男人都赶出去,包括戈日登!集结,就地看押,有反抗的,杀!” “遵令,将主!”程守如的声音很兴奋,显然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安提亚克,安提亚克!去找李轩,让他召集两千个性格稳重的女人,过来这边,安抚这里的女人和孩子!”这种事情不是老罗擅长的,他只能找别人,而且必须是那种年纪大些有耐心的女人,还好队伍里并不缺少这样的人力。 “是,将主!” “奥尔基,叫人把卫慕乙黑带出去,这里不需要他!” “遵令,将主,不过,他的那些亲兵……?” “同样赶出去,不,送他到李德明的帐篷!告诉卫慕乙黑,这里的事情今后我说了算,卫慕部最好别搀和,还有他的亲兵,有敢反抗的,同样不需要留手!” “是,将主!” 几个亲兵涌出之后,没过几分钟,程守如和他的手下动了起来,几乎是瞬时间,整个土城内外乱成一片,哭喊声、喝骂声、打斗声、厮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偶尔更有马匹奔跑的踢踏声穿行而过,那是骑兵营的战士在查遗补缺。 就像铁锤砸核桃,这种事情没什么悬念。即使这个所谓“乌塔部”的男人野蛮凶悍,在老罗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轻易敲碎的核桃,他们那种粗劣的蛮勇只能对付无知的人,万里征途归来的战士们早已经磨砺成的杀戮机器,而且是职业化的杀戮机器。 面对以伍为单位组合作战的士兵,自负武勇喜欢单打独斗的所谓草原战士能做什么?就像冲着罗某人叫嚷的戈日登,虽然膀大腰圆或许是一员猛将,但他又能怎样? 长矛、厚刀、坚盾加上弓箭的同时组合攻击,对付这些连皮甲都欠奉的“野蛮人”,真的不要说欺负人。 很快,各种杂乱的声音开始消饵,肃静了一阵之后,大队骑着马匹的女人奔进了土城,然后,女人的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让这个小城内部如同开了锅一样的翻腾起来。 带队过来的李轩和窦铣两个人只是进去了一会儿功夫,就被队伍里要发疯的女人赶了出来,两个人有些无语的骑马来到老罗身边。 窦铣扫视了不远处被压制的像死狗一样的乌塔人一遍,眼睛里的愤恨一闪而过,有些低沉的向罗开先问道:“罗将军,怎么办?把这些狼崽子都杀了?” 没等老罗开口,旁边的李轩按耐不住的说道:“没错,这些家伙就不应该活着,简直是草原上的畜生!” “轩小子,你闭嘴!”暴躁老头子窦铣喝骂了一声,然后说道:“此事自有罗将军给那些女人做主,要杀要剐自然有将军说了算!” “不,这事我说了不算……”罗开先摇摇头,尽管他也恨不得杀了乌塔部所有人,“那些乌塔部的人是否该死,应该由土城里面的女人说了算。” “由那些女人说了算?!”窦铣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他旁边的李轩也同样是迷惑的表情。 “没错,你们看到了,乌塔部的那些畜生是把女人当成肉奴来用的,根本没有一点人的心肠,如果我们杀了那些畜生,土城里面的女人怎么办?”老罗不得不解释几句,他预感到未来的一段日子,这种事情很有可能会继续出现,届时怎么办?这次的事情完全可以作为一个首例。 “三郎,你是说……”李轩好像想到了什么,却无法说明。 老罗接着他的话说道:“嗯,轩兄可能猜到了,城内的女人活得不像人,她们心底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怨恨,如果不让她们发泄出来……等那些乌塔部的畜生死绝了,她们该怎么活下去?” 窦铣和李轩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点点头认可了罗开先的说法,却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前者,经历过的事情太多,类似的事情在昔年的唐人营同样发生过,由己及彼,自然是心事重重。 这个土城里面发现的意外,很大程度上打乱了罗开先最初的构想——招募附属势力做辅兵,因为这些草原人如果训练得好,可以成为精锐的骑兵。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首先接触的这些乌塔部的人,比他想象中更野蛮! 罗开先这人可没有什么圣母心态,比起后世的普世价值观,他更相信恩怨循环。就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的因果律,但是他又非常不喜欢佛教的那种宽恕忍,比起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种概念,他更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作为一个外来人,罗某人不了解乌塔人与那些女人之间的仇怨,在他看来所谓的弱者被人欺压是不懂得反抗,否则可以有千万种杀死敌人的办法,所以他也无意做什么仲裁人,但是这些乌塔人在欺辱弱者不说,还把女人当肉奴和食物(某些残留的人骨头上有撕咬的痕迹),从根本上触及了罗开先的道德底线。 于是,罗某人索性任性一回,反正他也不是一定要招揽乌塔部的人做士兵,当一把仲裁人也未尝不可,至于是否会得罪党项人云云,他是从来没有在意过的。 ……………………………………………… 附:2016第一个章节!感谢书友“汗五帝”“就不说憋死你”“kgb136”“☆天※际☆”四位的点币打赏! 第386章 善后 老罗在后世曾经有一个战友,从军三年退役后回家乡二级城市当了一个普通刑警,在一次扫黑抓捕案犯的时候崩了一个强|奸犯惯犯的脑壳,本来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屁事,结果被害的那个女人为了钱财和罪犯的家人串谋告了老罗战友一个刻意谋杀,虽说后来那战友家中也有些后台,老罗和几个年轻的战友也曾帮忙奔走,最后的结果却是战友丢了刑警差事不说,仍旧没能逃了三年苦牢,事情终了,那战友从此热血不在,观念大变,整日游走在灰色行当里。 受此影响,罗开先本人虽然没有变得愤世嫉俗,却再没了同情心泛滥的心思,及至后来他从地方军区被选进整编特种大队,每日不是训练,就是各种生死攸关的冷血战场,怜悯这个词汇就从此成了他的人生禁用词。 …… 疯狂的女人们把土城外的圈禁场地弄得比屠宰场还要血腥,先前那位乌塔族长戈日登更是近乎被分尸,至于那些乌塔部战士有挣扎反抗的,有守备营的战士看守,一支弩箭或刺出的短矛,也使得畜生再没有伤人之力,罗开先站在一旁无动于衷,仿若冷眼看世间的得道高人,配上他那张冷脸,更像是走出地狱杀场的阎罗判官。 不过眼前的一切倒是令罗某人心底泛出一种无法言语的畅快,当然不是因为血腥带来的,而是能够遵照自己意愿订制规则的畅快,那种没有制肘和约束的畅快。 或者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吧,以纯粹的力量为依托的权力,老罗在想。 圈禁场上,该死的人除了偶尔抽搐的,已经与地下的泥土石块一样渐渐消失了温度,疯狂的女人们也渐渐平息,无力的坐在血泊里细细抽泣,程守如和杜桂娘夫妻俩冲着老罗走了过来。 “将主,接下来该如何……”程守如的脸上多了一些凄凄然,更有一点心有余悸。 “将主,听大门说的,要组建一个女兵营?”杜桂娘则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问道。 “要我回答谁的问题?你们夫妻二人准备一齐上阵咯?”老罗的表情有些戏虐,其实他更奇怪这两口子彼此间的称呼,来自希尔凡唐人营的一众汉裔虽然丢了很多习俗,却还是继承了一些东方传统的,像杜桂娘这样直接称呼自己丈夫绰号的,真的不常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罗调侃的缘故,还是老罗脸上的表情太过诡异,杜桂娘还是退了一步,“让大门和你先说,我稍候……” 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老罗懒得琢磨这公母俩称呼之类的小问题了,开口便问;“老程,乌塔部的男人还有多少活着的?” “仅有三五百人,据说是来自西南大山的蛮人,说话听不懂,个子很矮,不像是汉人……” “很矮的蛮人?那些女人没杀了她们?” “是,将主,还不到我的胸口高,皮肤很黑……那些疯婆娘说那些矮子是部落里的奴隶,平素还算老实。” “奴隶?找人看能否沟通,给他们找铲子,看着他们,叫他们挖坑,把死尸都埋了!做不完,没有食物!另外在主营旁边扩展一块营地,安排那些女人还有她们的孩子进去住!” “是,将主!” “嗯,别急,刚才嫂夫人问过,眼下确实需要组建女兵营,这事情嫂夫人能否负责?” “交给我了!”在一旁闷声听了半天,杜桂娘兴奋的说道。 “女兵营……”老罗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开始平息下来的女人们,估算了一下数量,然后说道:“暂时按照两千人编制,主将暂且按校尉衔,人员就从那些妇人里面挑选,具体标准嫂夫人应该能够把握,只是有一点,丑话说在先前,日后的女兵营将负责战场救护、收拢女俘、偶尔也需要负责防卫营地安全,一切都要按照军队的操范,可不能像民营那样宽松,嫂夫人可能做到?” 杜桂娘看了看自己的丈夫,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盯着老罗说道:“遵令,将主!” “桂娘子,这可是一个苦差事,管理那些女人也是一件麻烦事,恐怕接了这个差事你没多少余暇照顾家里,别因为这点事情闹得家宅不宁。”说到后来,老罗把目光转向了程守如。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那些土城的疯女人组织起来,让她们忙碌起来,没有空余去悲春伤秋,能够自食其力的生存就足矣,至于话里所说要她们去打仗?老罗是不指望的。 杜桂娘转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很是爽快的说道:“将主不必担心,我杜桂娘虽是女流,却也不逊于你们这些须眉男儿!” “好!”老罗喝了一声彩,也不看程守如脸上的纠结,直接肃然说道:“桂娘子要面对的事情可不少,所有的军官任命都要提报给我,包括军法处人选,然后要争取最快时间安置所有人的住宿,土城内肮脏的样子,为防止有疫病是不能在住人了,之后要给所有新接手的人登名造册,统计装备需求……这些琐事都要你独自承担,可有疑问?” “将主……我有两个要求!”杜桂娘迟疑了一下,随之问了出来。 “说……” “首先是……”杜桂娘挥手指了一下不远处凄凄惨惨的女人们,“她们身体多有不适,需要调养,休息,另外就是姐妹们没有经历过正式训练,需要指导!” 两个要求合情合理,老罗没有任何犹豫,“调养身体去找医务营的秦郎中,他很擅长调理病患,之前一路收来的药材也有很多,足够支用,只是你要注意那些姐妹的心态,不要让她们有轻生之念;至于训练指导……等她们身体恢复,你的编制完成之后,从守备营调人做教头,这个事情找你家老程就可以!” “啊?”程守如更郁闷了,自家娘子本来就强势,这下要当女将军了,自己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啊什么?”老罗才不理会他的叫嚷,拍了拍门板汉子的肩膀,“男人大丈夫,你现在是将军,比嫂夫人还高一级,更何况嫂夫人当了将军,回到家里还不是你的娘子,贵府两个公子还有一个女公子,将来说起来,父母双将军,嚯,多威风!” 或许是心情放松的关系,老罗难得的有了整蛊人的恶趣味,虽是初次,调侃起程守如杜桂娘这夫妇二人却是有轻车熟路之嫌。 留下郁闷的程守如则在心里腹诽,还不是老子打不过你!还不是老子算计不过你!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 程守如有多苦闷,罗开先是用不着理会的,随意地哼着从几个角斗士那里学来的民俗小调,施施然的跨坐在马背上回营。 一边随着坐骑公爵悠悠然的步伐,一边在脑海里考量对整个乌塔部处理的过程,已经死了的戈日登在这片地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族首领,类似这样的小部族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后怎样处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必定是个繁琐的事情。 曾经的大唐已经化为泡影,突厥、吐蕃几个大部也同样消饵无踪,几个曾经的大势力或者王朝分散成了不同规模的家族或者部族。这些部族有的如同乌塔部一样表面依附大的部族,私下里四处抢掠,或许还有的根本就是混迹在沙漠边缘或者商路边上以劫掠为生,如同党项人那样混得风生水起的其实并没有几个。 大多数这样的小群体都是彼此攻伐,如同一团散沙,或许这样也是好事,至少适合自己这只队伍吞并人口发展下去吧?老罗默默地想到。 做上位者就是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有事情属下服其劳,如今的老罗就是如此,他只需要动动口舌,手下的人就得辛苦好一阵,当然借口是现成的,人才需要锻炼磨砺。 这话当然不只是说的冠冕堂皇,事实也是如此。 一路行程两年途径数万里,老罗付出了巨大的心力,得到了巨大的荣耀,同时也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与他一路同行的众人又怎会一成不变没有半点收获? 至少初始跟随老罗的两个黑小子除了肤色不同,已经与众多人打成了一片;至少曾经在雅典精挑细选出来的角斗士们除了四人身亡两人残疾之外,余者都摆脱了曾经身为奴隶的可悲命运,如今除了最幸运的成为骑兵营统将的冈萨斯以及斥候营统将阿尔克,运气最差的都是某部的百人曲长,至于曾经希尔凡平原上的唐人后裔们,如今也不再是那个流落在异国的小部族,而是明显向着军队转化的精锐,即使最普通的民营成员,都懂得了纪律的重要。 所以组建一个女兵营才不会成为一个难题,说是顺风顺水有些夸张,但是用水到渠成来形容绝不为过! 解决了灵州最大的乌塔部,余下的几个小部族如同芝麻一样根本不必去在意,终于落足于这片东方的土地了,罗开先盯着远方红彤彤的夕阳,它映照得不远处的黄河水如同红色镜子,是预示着血色杀戮?还是象征着未来兴旺的前途? 老罗不知道。 ……………………………………………………………… 附:感谢书友“☆天※际☆”“永远对你的爱”“gb136”“书友111108115332573”的点币打赏! 第415章 喧嚣与宁静 与总数超过十四万的营地人数相比,三千多离开的人加上一路随行的行商们总计五千多人,其实只不过是很小的比例,离开的人少,连同送别的人都很少,甚至没有什么人伤感,或许是见多了离别,或许根本没人真正的在意。 这次的小拆分,发生的看似突然,其实却是时间累积下来的必然,罗某人同样早有心理预防,说不上一点不恼火,但也不至于仅仅因为有人想离开就大肆杀戮清洗之类,他还没那么残暴,容不下一点不同想法的,那是暴君或者独裁者的行径,罗某人可不是后世cccp的那位伟大的约瑟夫1。 暴君固然可以强盛一时,但等到时过境迁之后,终究会被打成原形,罗某人这种经历过后世信息熏染的脑袋自然不会犯“曾经”的错误。 葫芦话说回来,三千多人的自觉离开,对于罗开先来说,其实是去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那么多不听号令遇事总是慢一拍的人存在队伍里,不是祸害也是隐患,所幸这些人主动离开,冷脸孔的罗开先其实很想拍手叫好的。 受罗开先这位将主影响,灵州这片营地里面的人也是差不多的观感,再没有人去回想曾经总能看到偷懒或者心不在焉的那些存在,甚至少有人会再次提起,就像池塘中的水流走了一部分,余下的却依旧波澜不惊。 于是,白昼里,黄河东岸的这片土地上总是充满了喧嚣。 营地的最外围,是不时呼啸奔走的骑兵营战士;偶有穿插行走的是在几个采矿点和工坊之间的运输队;还有驱赶着四轮大车奔走的车队,因为这个时节大车上面经常堆放的是至少两人高的半青半黄的牧草——那是用来青储的材料;除此之外,游走在外围的还有驱赶着大群牛羊马匹骆驼的放牧人,借着冬雪来临前,他们在赶着牲畜们吞吃风雪来临前最畅快的几口草料…… 越向营地的中部靠近,忙碌的人群就越多。最东部圈建马厩与围栏的位置最是宽广,壮硕的男人们经常哼唱着荒腔走板的曲调,扛着木桩或者锯好的木板奔来走去…… 原本乌塔人所盘踞的土城除了一面还算完好的土墙保存,余下的已经全部推到,连同内里的破烂房屋损毁殆尽,依靠西南东北走向的土墙,重新构建起了一片占地至少几十亩的工地,这里将是新的联合工坊,工坊的主体木制框架和屋顶都已经矗立起来,余下的是用石头和灰泥建设起分段的隔墙,其实还没等完成,内里的煅坊已经开工,每日里铁匠们叮叮当当的开始敲个不停…… 距离河东岸七八里的地方是块平坦地,有两支汇入黄河的溪水恰好一南一北,按照规划这两条溪流水道被认真休整,作为日后的水源地。在溪水的中间,大抵有四个平方公里的开阔地,木屋区就设立在这里。 因为人手充足,材料同样也不缺乏,甚至工具都有人在不停地打造修整,所以木屋区的建设速度很快,已经开始步入尾声,整齐的木刻楞式建筑布满了整片区域,中间穿插的通道足够四辆大车并排同行,通道两侧留有齐腰深的排水明渠,每十座木屋就会有一个取水点和公共厕所,每三十座木屋的组合处就会有一个大的木房子作为公共浴池…… 成排的木屋并不是完全整齐均匀的分布,而是按照行营人数的不同用木栅不完全的隔离为不同的营地,目的很简单——便于管理。这样的方式可以说是很有军营的味道,虽然不大合乎人情,却是时下最适合的管理方式。 眼看天气渐冷,兴奋的人们都在渴望搬出帐篷,住进温暖隔音的木屋,他们几乎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忙碌,如同上一个冬天在库扎克那样,修建屋顶,卯实墙体,搭建土炕……甚至健壮的人们轮番用巨石夯实通道的地面,用石块砌好水渠的沟沿…… 除了个别的角落,所有的地方都很热闹,这不是狂欢,只是一次没有桎梏的建设自己家园的热情驱动,而且随着进程的快要终结,正在变得越来越旺盛,与之对比,越来越强烈的西北朔风都难以遏制。 之所以如此喧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未来的家园,尽管未来一切都还有些未知,他们的心中却并没有迷茫,原因只有一个,那个高大的罗姓将主是他们的领头人,数万里的征途上,他早已证明了自己的智慧与掌控力。 被所有人推崇的罗某人也陶醉于这份热忱当中,在他看来,只有曾经在原本的那个时空中看到的******的影像资料可以媲美。 如今,少了一些消极怠工还有拖后腿的存在,他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于是,他任由周围人们的推动,彻底融入了建设一块自己掌控领地的情绪当中,回想着脑海中记忆的学识,尽可能的用时下所能达到的技术把这块开始热起来的土地建设得更加完美,而不是只像一个简陋而粗鄙的乡镇。 忙碌之后,只有夜晚一切都停歇下来的时候,他的情绪才会有所稳定,如果感觉疲惫或者需要换换脑子的时候,他就会到童子营听听孩童们的嬉闹,与李姌说说闲话,放松心情。 这天下午,西北朔风乍起,连日的喧嚣暂告停顿,闲得有些无趣的罗开先再次跑到了童子营,打发了一众孩童之后,与李姌闷坐在她的帐篷里听风声呼啸。 好在这个时候的帐篷并不是那种单薄轻透的简易玩意儿,而是用硬木撑起筋条捆扎的骨架,加上毛毡兽皮再配合固定的锚点,怎也不用担忧会被大风吹去。 童子营内的孩子们甚是乖巧,只要罗开先进了李姌的帐篷,再不会有人追缠着他嬉闹不停,所以这一方帐篷就好像独立的空间,可以给众人眼中英明神武的长人将主一个静谧的休息空间。 悠悠然地靠在兽皮堆叠的软塌上,眼光瞥着李姌忙来忙去,罗开先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休息过了,貌似从自己开始进入军营那一刻开始,平常人的生活就离自己远去了,当新兵那会儿的探亲假还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但从手里有了第一条人命开始,自己的人生就再也不能回归平凡。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命在自己眼里如同稻草一样可以随意收割……罗开先摊开自己的手掌,用眼睛细细观瞄,旧有的枪械的印记在渐渐淡化,新的冷兵器磨砺的痕迹却越发明显……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罗开先的思路,“三兄,前日那些离去的人,你为何送了马匹给他们?” 半响,罗开先才反应过来,随口说道:“为什么不呢?说来他们也只不过是受不了营地的规矩,或者想回祖地而已,又不是什么仇敌,几匹驽马而已……” 李姌端着一个装着瓜果的木盘放在矮几上,在老罗身边施施然的坐下,“几匹驽马?那可是六七千匹马!那些人才不是什么受不了规矩想回祖地,三兄你经常带兵出去不知晓,老营里面哪个不知,很多人背后说你这样不好那样不对……三兄你还真是好心肠!” 老罗歪着脑袋盯着李姌瞧了瞧,木头脸上的肌肉松弛了很多,“真没发现,四娘你还有管家娘子的天分,管家娘子,是这么说的吧?” 李姌的脸顿时红了,冲着他的粗胳膊拍了一巴掌,“三兄你又乱讲!我在问你正事……” “呵……”罗某人心中畅快,难得的头一次笑了出来,尽管还不是那么自然,但心头的烦事却暂时忘却了,“好吧,我说……四娘,有人背后说我如何,我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掉吧?” “不能杀,赶走他们也就是了,何必送马匹给人?”李姌并非真的小气,只是觉得自己倾心的男人滥发善心,“他们又不是没有钱财,我可是看到了,这里最强大的党项人的马匹也远不如我们的战马!那可是战士们辛苦的战利品!” 这话在理,罗开先又何尝愿意向不认可自己的人卖好?只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面对李姌的追问,他只好认真的解释道:“四娘,走的那些人多数是从希尔凡一路跟随过来的,如今离开去东方,我这个领队的将主不派人护送也就罢了,如果连些送行的程仪都没有,留下不走的人会如何看我?” 这道理……确实没错,李姌听得很认真,她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却不知该说什么。 “留下的人仍有十数万,希尔凡老营的人更有五万多,说不得会有人认为我这个将主没有容人之量……我虽不畏人言,却也不想因为些许小事大动干戈。”见李姌听得认真,罗开先继续解说了一下,他还想培养一下自己的身边人。 “唉,三兄你想得真多,不觉得累吗?那些人可不见得会体会你的好意。”听着都觉得有些麻烦,李姌轻轻叹息了一声。 “无妨,我又不求他们的感激,但求心安而已!”罗开先晒然一笑,他才懒得理会离开的人如何作想,作为一路行来的带路人,该他做的,他自谓做得问心无愧。 “三兄你辛苦了!”这是一个值得自己倾慕的男人,李姌再次确定自己的心意。 “有四娘你这句话,我再辛苦也值得……”抬手揽住靠向自己的女人,罗某人觉得心底安宁极了,嗅着帐篷内特有的女人的馨香,心情放松的他睡着了。 帐篷外西北朔风喧嚣着,帐篷内却一片安宁与静谧。 —————————————————————————————————— 1cccp的伟大的约瑟夫,全名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主导了cccp在二战之前的那次大清洗。 ………………………………………………………………………………………………………… 附:感谢书友“kgb136”“要出大王”“汗五帝”“单身的拉布拉多““书友150110205707396”“lungase”“东粤蔡少”“山村俗子”八位的点币打赏! 第430章 婚礼与婚法(上) 丙午年十月廿日,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算是黄道吉日,宜嫁娶,灵州营地中一个木栅围起来的小营地中一片喧嚣。 营地四周的木栅上面四处悬挂着象征喜庆的红色布幔,布幔下随处走动的是忙来忙去的各色人等。 穿着整齐衣袍满面笑容吆三喝四的知客,这会儿正照应着各种该准备的事务;休整好了身体闲不住的各家老妪,也披挂整齐,三五成群的聚到几处大木屋给一众中亚新娘开脸修妆容;新娘的姐妹们则是带着羡慕的眼神捧着新娘的绿色绣袍忙三忙四;往日里都是顶盔挂甲的战士们这会儿都卸了装备,被家里的老夫老母兄弟姐妹们套上一件崭新的大红袍子,然后还要按照唐人的习俗涂脂抹粉,包括要参加这次婚礼的阿尔克也被抹去了脸上的白眼圈,被几个兄弟按住了刮掉脸上的胡须,往日里彪悍凶神一样的汉子这会儿都是变成了扭捏的新郎官…… 要知道,这次集体婚礼的参与者可是足足有一千三百五十二对!所有新郎关除了少数是后来收拢的汉裔,还有几个是罗某人的亲信角斗士,其余全都是来自希尔凡老营的后人。 因为希尔凡老营里的人彼此之间多少有些血脉关联,加上这一路的磨合,也就谈不上什么小家大家,细碎的琐事根本不值一提,遇到婚姻嫁娶这种关系到一生的大事,没人会在这时候只顾自己,所以这场集体婚礼从一开始就分外的和和融融。 传宗接代在这个年代可是天大的事情,所以这时候最兴奋的可不仅仅是新郎们,还有他们的爷娘兄弟亲眷,以及各家三五成群的熊孩子们。 说起熊孩子,因为是难得的喜事,罗开先做主,李姌默许,童子营的娃娃们也得到了难得的假期,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小组活动,这会儿一堆随着老罗改姓了的孩子们一组组的在营地内四处乱转,哪里热闹往哪里凑,真正的是唯恐天下不乱。 孩子们胡闹是没人管的,反而是有了他们,营地里越发热闹了起来。 类似这样的场合,罗开先是没有分毫经验的,他那点后世参加战友婚礼的经历实在是不值一提,所以他只能带着奥尔基还有努拉尔曼几个人四处观风掠景。 看着到处忙碌的人们,罗开先在自己的房子里也坐不住了,索性把亲兵都打发了各忙各的,他自己带着奥尔基和努拉尔曼同样东游西转。 刚才新郎那边转出来,奥尔基跟在罗开先身旁说道:“将主,大唐的习俗都是这样吗?太……太可怕了,瞧瞧阿尔克那张脸,白得像石板,也不怕吓坏了新娘子!” 没到罗开先说话,另一边的努拉尔曼倒是轻松的说道:“奥尔基大哥,你没见我们阿拉伯人办婚礼呢,新郎新娘的脸上都要有专人负责给画彩妆,遇见个长得丑的,那才叫吓人,就像……将主说的,好像白面鬼一样。” 心里有些好笑,罗开先却是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开口的,所谓入乡随俗,自己手下这些原本角斗士出身的家伙自然也要融入进来,事事显得另类,反而是会变得格格不入。何况真若是放开了想,也不过是平添了一份喜庆,算不得什么坏事。 三个人正闲转着的时候,迎面艾尔黑丝恩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管家麦斯欧德和意大利人亚历山德罗.帝凡诺,以及他新收的小跟班叫做阿加的伊朗高地人。 “嘿,巴托尔,婚庆真的很热闹,你怎么跑到外面来躲肃静?”摆脱了没完没了的政治纠葛,一路虽然辛苦,艾尔黑丝恩却觉得非常惬意,因为辛苦的同时,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风光民俗,再加上可以随行所意搞自己的研究,这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罗开先盯着对方脸上的大胡子看了看,有些揶揄的说道:“艾尔,听营内的老妪提起,有女营的小娘子想要嫁给你这个大胡子,麦斯欧德怎也帮你想一想?” 老麦斯欧德在旁边插言了,“将主,女营里面有个黠戛斯女人,面貌身段都不错,性格脾气也不差,还识得阿拉伯字,是主人的良配……” “麦斯欧德!”艾尔黑丝恩忍不住了,喝了一句,随口解释道:“巴托尔,你知我整日忙着……哪有闲情哄女人开心……” 罗开先与艾尔黑丝恩算是君子之交的朋友,虽说最早在开海伦相识的时候存了些利用的想法,但如今一路下来也算是相知相得,他也不想看到这位朋友孤单一辈子,“艾尔,你也该娶一个娘子了,总不能事事都要老麦斯欧德帮你来做,何况你脑袋里的知识总要传承给后人的。” 艾尔黑丝恩的脸色顿时红润了起来,满脸的胡须都无法遮掩住,“巴托尔,你别把事情往我身上揽……再说我这有亚历山德罗跟着,还有阿加这小子也不错!” 说着话,络腮胡子还把左手边的阿加往前推了推。意大利人亚历山德罗他没怎么看在心上,但是孛罗城一战之后,新收的这个小跟班机巧灵敏,他可是喜欢得很。 罗开先不想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朋友始终孤单单一个人,他可是了解一些这类技术男脑子不开窍的脾性,不过他自己可不是当媒婆的材料,索性不理会胡子男,只是对这老管家说道:“麦斯欧德,看来这是还要劳动你老,我的事情你老帮忙了,艾尔的事情还需你盯着看看……” “呵呵,将主,这是好事!有你说话,艾尔还是要听的,我这就拉着他看人去!”老麦斯欧德也是个急性子人,只不过平素不显罢了,话语一停,给旁边的亚历山德罗还有小跟班阿加一起动手,半是拖曳半是推搡的把满面尴尬的艾尔黑丝恩弄走了,连同努拉尔曼也尾随着去凑热闹。 留下罗开先和奥尔基两个人彼此对视,都觉得心底暗乐不止。 结婚,结昏,这个时代的婚俗确实与后世不一样,等所有一切都筹备好,已经是晌午之后日头开始偏西了。 分配给新人们居住的单独营地内,一片开阔的校场上,一边是大红袍子体型各异的新郎们层层排排,另一边是莺莺燕燕穿着水绿色的织锦袍子,四周围聚着新郎各家的亲朋好友,至于新娘的家属,这里却着实没有几个,所以为新娘撑场子的则是女营和女兵营的一众人,熙熙攘攘的倒也别具一番风面。 罗开先是作为证婚人出席婚礼的,至于主持婚礼的则是营地里最年长的寿星李坦,老李坦前一阵子因为路途艰辛有些疲累,最近几日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听闻要举行一次千多人的集体婚礼,老头乐得硬是从杜讷几人手里抢了这个差事。 这会儿,罗开先站在老李坦身边,说着喜庆的话,“祖爷,下面站着的小子们,可是有二十几个姓李的后辈,他们要娶的新娘子,您都见过了吗?” 老李坦一手拎着藤木拐杖,另一手捋着胡子,眼睛都快眯成一条弯弯的缝了,“见过了,只是老夫有些老眼昏花,有些分辨不清哪个小子娶得哪个小娘子,一个个莺莺燕燕的说起汉话来倒是很清脆……三郎啊,你有心了!” 到底是曾经率众一方的人物,人虽老了,头脑还是不含糊!罗开先心底喝了一声彩。 他稍带客气的说道:“祖爷哪里话……新嫁的小娘都是在女营里面有各家的长辈训导的,平素各家的伯娘就教导她们说汉话、做女红之类,据说连同那些小子身上的袍子还有自家身上的织锦都是这些女娘亲手绣的,我这个主将可没甚功劳!” “三郎啊……”李坦拍了拍罗开先的臂膀,瞄了一眼台下,心底满是感叹,“初初在希尔凡之时,除杜家慎言那个晚辈,众人都不曾看好你罗三郎的行止,老夫也只是不想后人再在异族之地蹉跎,才希望冒死一搏,谁曾想……谁曾想你罗三郎一路纵横,竟然创出如此局面,真真是了不得!” “祖爷过誉!”听一个年纪近百的老人这样夸奖自己,罗开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有些尴尬的蹦出四个字来。 李坦轻轻摇了摇头,“过誉?不,三郎你当得起老夫此等评述,过往百年,我汉裔都不曾出过如三郎一般人物,可惜老夫年事过高,恐难看到日后三郎你驰骋故土,倒是四娘真乃有福之人,老夫就期待冬至节时你和她的大婚了。” 罗开先在后世也曾见过几位掌控一地乃至一国的幕后老家伙,这会儿他深深感觉到身旁这位祖爷一点也不逊色与后世那些人物,这番话怎也不像一个期颐之年的老者所述,心中不禁暗叹不能小瞧了这时代人的眼界,他们或许局限于时代有些偏狭的问题,但见微知著的敏锐却绝不缺乏,就像眼前这位祖爷,只是听闻一些自己的举动,就能猜到自己在养精蓄锐整合人手,就能猜到自己不会安份的待在这河西偏僻之地,真的是一点也不懵懂。 接下来与老人笑谈了几句,耳畔传来一阵阵喝彩声之后,负责主持婚礼的李轩开始大声喊话了,“都安静了,新郎官与自己的新娘子两两一队,站好了,别找错了面孔……” 若说开头他的话还是吆喝喊话的命令,后面的就是干脆忍不住的调侃了。 一时间,整个这片小营地里面人的哄然大笑开始四散洋溢…… ………………………………………………………………………………………………………………………… 附:感谢书友“山村俗子”“风中鸣响”“阿库那莫呔呔”“leofu”“雷=子”“黯月子”“~~懒羊羊~~”“kgb136”“星晨晨曦紫”九位的点币打赏! 第434章 涟漪(三)生命宝石 尽管紧盯着罗开先的表情,但是古丽亚娜却没能在那张木头脸上发现任何作伪的表情,之前的愤怒和找到宝石的希望猛然破灭,终究还是年轻了太多的圣女也难免情绪化,一时之间竟再不开口。 坐在一旁的帕翠丝嬷嬷虽然性格保守,还有些惧怕罗开先这样的凶人,却比年轻的圣女更有耐性,见到古丽亚娜不言语,她便开口说道:“巴托尔将军,生命宝石是我教的圣物,曾经被教中一位长老带到埃利季亚,两年前埃利季亚被灭国,他们的财富被巴格拉特三世占有,因为我教与巴格拉特三世没有联系,所以生命宝石也随之失去了消息……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老妇在拉伊城内看到了一只埃利季亚宫室风格的金杯,出卖金杯的商人提供了将军的名字……” 罗开先听得很认真,他并不想与眼前这些琐罗亚斯德教的信徒发生什么矛盾,事实上,如果不是很多绿教徒容易走极端,他对绿教徒也没什么排斥心理。眼前的这位帕翠丝嬷嬷一看就能知道是个保守的教徒,至于年轻的圣女则是很有朝气和胆魄,那双灵动的绿眼睛很漂亮,却也很有想法。 两个人的话语拼凑出了她们进入自己队伍的经过和目的——很显然,她们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 有了这样的想法,罗开先内心的戒备松驰了少许,“本将军的财宝有很多,阿非利加草原的、红海砂礁的、开海伦城的、雅典的、拜占庭的、安纳托利亚的……当然也有得自库塔伊西1的,宝石更是不少,蓝宝石、绿宝石、青金石、多彩石应有尽有,只是……你们自去寻找自己的生命宝石,追着本将军莫非是想要改行做强盗?” 按说罗开先的话很有道理,他手里任何的财物都与琐罗亚斯德教没有任何之间关系,所以两方谈不上谁欠谁的,两方又没有什么过往情谊,所以如果有需要,也只能是利益的交换或者交易。 但年轻的古丽亚娜并不这么想,听到帕翠丝嬷嬷和罗开先的对话之后,瞪大了绿眼睛说道:“巴托尔将军,任何财宝都不是我们的目的,生命宝石是我神主所赐的神物,只要将军肯归还我们,本教……本圣女愿付出任何代价。” 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生命宝石这个词了,罗开先忍不住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空间,才有些疑惑的问道:“生命宝石到底是什么?多大?什么颜色?有什么作用?值得贵教如此重视?” 按照常规的道理,罗开先这算是探寻一个宗教的核心秘密了,如果不是双方处于眼前这样一个力量对比悬殊的位置,恐怕绝不会有这样的交谈。 至少古丽亚娜和帕翠丝对视之后,都在对方的眼睛里面发现了一丝无奈。 最终还是熟知内情的帕翠丝嬷嬷双手比量着,开口回答了罗开先的问题:“生命宝石底边大概是三个掌宽的方形,高度只有一个半掌宽,整体不是很规则的扁平锥型,蓝绿颜色,并不是很透明,最明显的特点它是可以发光的……” 听到这里,罗开先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年迈妇人说的是什么了,就是自己在库塔伊西发现之后,扔在空间里始终没来得及搞清用途的那块发光石头! 说起来,他自己身上存储的东西太多了,搞不清来历的物件可不只一件两件,能够让他猛然想起来的,除了那块石头再无其他,因为在存储空间里,只有那块石头是发光的。 另一边,帕翠丝苍老的声音还在继续,“生命宝石本身的用处并不大,只是可以发散蓝绿色的光,生病的或者受伤的人站在它的光芒下,会很快的康复……” “哦?那是不是可以延长老年人的生命?”罗开先好奇的问了一句。 帕翠丝认真看了他一眼,很是感叹这个强大男人的敏锐,“不,七百年前,教中的苦行长老在阿勒山2上发现了它,那之后数百年,数不清人试探过各种办法,切割、火烧、浸水、锤砸……都没有发现它有额外的用途。” 老嬷嬷的话算是很详细,罗开先也最后确定对方所说的生命宝石就在自己手里,不过他却并不认为那块宝石无法探查,这与信任无关,只是对探测手法的不认同。 罗开先对财富没什么贪婪的概念,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把所谓的宝石交给对方,因为据他自己的一些体会,那个蓝绿色发光的石头绝非简单的疗伤宝石,与其在对方手中充当吉祥物,还不如自己拿着做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更何况宝石并非直接得自对方的古典教会组织,而是自己的战利品。 把自己的战利品无偿的交出去?他没那么高尚。 确定那块蓝绿色石头必定有不可思议的功能,罗开先马上就断绝了把它交出去的可能,等帕翠丝话音一落,他就开口感叹道:“真的难以想象,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奇异的物件……可惜本将军沿途收缴了太多杂物,还没有来得及整理,若是哪天发现了嬷嬷所说的宝石,一定要仔细揣摩下它的功用。” 凭借常年保持的木头般冷脸优势,他的表现可称完美——没有泄露丝毫心事。 至少老练的帕翠丝和敏感的古丽亚娜都相信了,前者随着罗开先的感叹有些悠悠然的说道:“传说千万年前,世间曾有一次大洪水,人们在神的指引下寻找高地躲避灾难,同时收集了很多传承之物,阿勒山就是其中的一处。数百年前,我圣教兴盛之时,教内人物多方奔走,寻找神的足迹,或许是得到了神的眷顾,才幸运地发现了生命宝石这样的神物。这之前几年,生命宝石的遗失,已经有三个长老被追责殉节,数百人被牵连罚做苦役……” 听古人讲古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罗开先没有打扰的意图。 帕翠丝继续说道“此次古丽亚娜圣女和老妇人为了追寻生命宝石,冒名混入巴托尔将军的部属,实为迫不得已,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体谅,如有造成损失,帕翠丝愿拿出等值的财富做为赔偿。如将军能够帮忙找寻到生命宝石并归还,本教愿以将军要求的财富来换取,无论是人口、粮食,还是矿产、财物,都可以,只要本教力所能及。” “这……”罗开先犹豫了。 对方近乎是摆明了车马任你开价,对应的只是交付给对方看重的生命宝石,这种状况下留下那个生命宝石,或许就意味着彻底与琐罗亚斯德教交恶。 虽然在这时节,琐罗亚斯德教已经走向没落,但是贸然得罪一个宗教还是不值得的。 罗开先可是深知宗教的影响力有多大,与一个宗教争斗,很多时候就像对付一个国家,注定不会只是简单的刀枪相对,而是很可能让本来互不相干的局面变成彻底的乱局,由可能的合作转变为彻骨的仇恨,其实是得不偿失,如果再衍生开来,把某些具备特别力量的家伙(推己及人,久经杀戮的罗开先总会预估最恶劣的局势来应对)惹出来,他罗某人自然不惧,但之前两年的辛苦坚持和对未来的筹划必将被打乱。 为了一块奇异的石头结仇,除了乱了自己的节奏,还有可能得不偿失,值得吗? 利弊取舍总是要权衡的,由不得罗某人不认真。 杀伐果决是一回事,心思缜密是另一回事,二者之间并不矛盾,甚至可以互补共存。 这两样东西在罗开先身上构成了一个完美融合,作为曾经的鹰派高级军官,他与****的政客最根本的不同是进取精神,而不是妥协与媾和。所谓进取,并不是把所有“非我”的他人变成敌人进而消灭掉,而是变路人为自己人,甚至变敌人为自己人。 在罗开先的眼中,眼前琐罗亚斯德教的两人并不是敌人,甚至在对抗西方的绿教方面,两方还有合作的基础,他当然不想仅仅因为一块石头变成彼此敌对,即便那块石头有些神奇,即便他渴望自己保有那块石头。 转瞬间想明白了所有关节,罗开先掌心向上摊开两手,很是坦然地说道:“帕翠丝嬷嬷,古丽亚娜圣女,从外高加索一路东来,本将军确实收敛了大量财宝,直到如今也没能清点清楚,所以两位不必心疑本将军会用谎言示人!至于帕翠丝嬷嬷所说赔付之事,贵教部属并未造成什么损失,不必再提……” 随着心意的确定,罗某人的语气缓和了太多。所谓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他这个状态,一张木头脸遮盖了所有情绪,九句真话配合一句含蓄其词的话语,完全可以取信任何人。 至少古丽亚娜和帕翠丝两个人再不疑心罗某人会谎言欺诈,年迈的嬷嬷紧皱着的眉毛松弛了很多,弯腰半躬坐着行了一礼,“多谢巴托尔将军,为了您的仁慈与宽容!” 半响没有开口的圣女古丽亚娜没了开始的初生牛犊气势,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执拗的追问了一句,“巴托尔将主,不知您需要多久才能整理好那些缴获?如果发现我教的生命宝石,您希望我们用什么来换取?” 年轻的圣女总算想明白了,面前的男人不是她的教民,甚至对方找到了生命宝石不给她们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为了完成身上的使命,她只能选择侍从嬷嬷加半个老师帕翠丝的怀柔做法,这无关私人尊严,对于被排挤到北部荒原的琐罗亚斯德教众来说,信民的生命更加重要。 只是,这样的问题让罗某人又陷入了思量之中。 —————————————————————————— 1库塔伊西,埃利季亚公国的宫城所在,罗开先取得大量黄金宝石和库藏的所在,详细请看第三章第七十九节。 2阿勒山,也被翻译做亚拉腊山或者亚拉拉特山,位于安纳托利亚高原东部与伊朗高原的交界处,是一片占地超过四十平方公里的死火山锥。基督教《创世纪》中记载,诺亚方舟在大洪水之后,最后停泊的位置就是阿勒山。 ……………………………………………………………………………………………… 附:感谢书友“leofu”“山村俗子”“书友150110205707396”“黯月子”“星晨晨曦紫”“紫色de檀香”“十八子木子”“kgb136”八位的点币打赏! 第435章 涟漪(四)盟友? 最麻烦的问题糊弄过去了,接下来这个小圣女的问题实际上也不好回答,罗开先不得不慎重。 自从这两位一露面,清楚了“生命宝石”的事情,他就知道很难保证东西还是自己的,如果他不想大开杀戒的话。所以他的想法是把“生命宝石”保留在手里一段时间,至少要研究明白有何等功用,因为能够得到一个古老宗教如此重视的物品注定不会是凡物。 与普通人的认知不同,拜托职业关系,罗开先在是接触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的,诸如古老传说、宗教轶事、民俗野闻,多数时候是有些夸大其词牵强附会的人为造假,但总有一些事情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只不过都被强大的各国政府控制了,相关的知情者也被封口,偶尔流传出来的一点真相就变成了道听途说。 他在后世并没有听说过同样的东西存在,想来不是被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就是被哪个大势力隐藏了起来,所以他对面前两人的话语并不怀疑,因为很方便证实,对方没有必要说谎。 只是,选择如何交换?这是一个问题。 罗开先抬手抓了抓自己下巴上的半寸胡子,定神说道:“先前的缴获太多,本将军又事务繁杂,整理之前缴获绝难一时可成,两位所述之生命宝石是否存在尚不可知,现在说交换之事不过空谈而已……” 古丽亚娜和帕翠丝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有些迷茫。她们一时搞不清罗某人到底是推托之词,还是确如对所说有需要长期清点才能理清的库藏,心中有疑问却不能直接开口询问,因为她们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车翻了许多势力的强力将军——那不是眼下的古教所能随意应付的,至少现在不是。 分不清罗某人的态度,两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心里有话却不能当着罗开先这个外人交流,所以都有了告退的想法。 只是她们尚未开口,罗开先话语一顿,转而说道:“此事暂容押后再叙,本将军有事相询,不知两位可否释疑?” 古丽亚娜这个圣女资历尚浅,先前的勇气一泄,再不敢乱开口,所以说话的是帕翠丝嬷嬷,“将军有事但说不妨,只要不关机密,老妇人自无不言!” 有了对方这话,罗开先再无顾忌,直接开口问道:“据本将军所知,自从绿教东进,贵教节节退缩,如今已经失去了南部高原(伊朗高原)的信众,好像只有乌浒水以北还有些零散的信民,作为传承千年的教义,贵教难道就没想过恢复昔日的荣光?” 好吧,如果不是罗某人本身战力出众,手下又有大把战士,听了罗某人的话语,古丽亚娜和帕翠丝都想着抽出腰间的匕首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了。 这种话实在是揭人短了,哪怕琐罗亚斯德教已经衰落,但对于一个神明的信徒来说,罗某人这种问话还是太不恭敬了。 古丽亚娜的面纱只遮住了眼睛一下的部位,露出来的脑门和眼睛周围的皮肤都开始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帕翠丝嬷嬷的眉毛更是皱成了一团,显然也很是恼怒,只不过对方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她总算是压制住了开口驳斥的想法。 “很愤怒?还是很恼火?”罗开先眼睛里有些戏虐的看着面前两个地位还算尊崇的女人,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言辞会引发什么争议甚或一场战争,事实上他更希望看到一个有进取心的势力出现在乌浒水以北,当然,前提是这个势力不要把目光投向他自己,这个势力或许可以是关系不错的曷萨人,当然也可以是波斯古教,“本将军的话语可能直接了些,但绝无藐视神的想法,在某家看来,千多年的时光里,贵教的一代代长老都是不称职的,他们罔负了神的信赖与期许,不知道在贵教的起源地,还有多少人记得贵教光明神主的神名?” 对于古老的波斯古教——琐罗亚斯德教的掌控者来说,他们有多久没有当面听到过这样直接而又辛辣的指责了?古丽亚娜不知道,年迈的帕翠丝嬷嬷同样不知道,对于处在信仰传播者位置上她们来说,讲述神的故事并传播神的旨意是她们的职责,但是怎样更有效的扩大神的影响力从来都是一个无法掌控的难题。 东来的绿教徒一手提着弯刀,一手捧着宗教与世俗的法规,在鲜血和利益面前,太多人放弃了他们曾经铭刻与他们心中的神名,而一些原本的信众甚至是教内的长老,他们为了保存自身的利益或者说财富,更是直接改信了绿教,所有这些,都是波斯古教衰落的原因。 古丽亚娜的体会不是很深,帕翠丝的阅历却足以让她明白罗某人话语的真实性,她脸上的愤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地无奈与茫然。 “巴托尔将军言之有理,我教确实在走向衰退,只是这都只是暂时的,在光明神主的辉映下,一切异端都将变成灰烬!”帕翠丝强自振作了精神,“只是我教内的事务容不得外人指手划脚,将军战力强大,不知信奉的是哪位神裔?是否愿意尊崇我教光明神主?” 罗开先稍微一愣,坦然说道:“本将信奉的是一位掌控时间与空间的神,虽不知祂的神名,却知祂的强大与神秘,至于贵教信奉的光明神主,本将至少会保持基本的恭敬。” 对于这个时代乃至以后很长时间的中西亚人来说,无信者是可怕与可耻的,所以罗某人不得不谨慎言辞,至于信奉时间与空间的神,也算不上他在杜撰,他真的相信有一位搞不清的存在安排了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把那位存在称为神,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夸大其词。 “掌控时间与空间的神?”帕翠丝嬷嬷有些困惑的问了一句,她身旁的古丽亚娜则用湖绿色的眸子闪烁着异彩。 “是的,”既然透露了一点“秘密”,罗开先并不介意把它变得完整一些,“时间是流动的一条河,空间是万物存在的根基,祂可以出现在任何一点,并掌控其中的规则,具有不可思议的伟大的力量。” “哦……神主在上!”精神有些恍惚地帕翠丝从罗某人描述醒悟过来,感叹了一句马上向自己的信仰目标祈祷和忏悔,至于再没有开口说话的古丽亚娜则有些懵懂的神情恍然,那面纱无法掩盖的秀色也是看起来晴暗难定。 时间与空间,光明与火焰,各种各样的力量,在信徒的眼中,那是神灵们掌控的领域,不是凡人可以触摸的存在,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们无法依据自己的认知在心底猜测神灵的强弱,无论怎样看,光明还有黑暗相对应,时间与空间又有什么来约束呢? 过了好一会儿,帕翠丝嬷嬷才恢复过来,用比先前更加恭谨的态度问道:“尊敬的巴托尔将军,关于我教的现状,我认同您的说法,只是……您提起这事,是希望我们在灵州传教?” 能这样直截了当的问话并不符合老嬷嬷的本意,只是面对罗开先这样一个直率的将军,继续兜圈子显然是不合适的,她只能选择有话直说。 这种问话,恰恰附和罗开先的习惯,他很干脆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传教?不,并不完全是……确切的讲,本将军希望贵教可以强势一些,最好能够对抗绿教的泛滥,而灵州可以多一个盟友。” “盟友?”波斯古教是单一神系的教派,是排斥他神的,作为宗教人士,而不是政治势力,帕翠丝对这个词感觉有些陌生,重复了一遍之后,才有些困惑的说道:“将军,我教的大部还在乌浒水以北,距离灵州此地还有数千里,做为盟友很难彼此关照。老妇人对传播光明神主的意志更感兴趣,至于这方土地……不知巴托尔将军如何看待绿教还有东方道家以及光头们的佛教?” 这才是说到正题了,心底感叹一句之后,罗开先依旧是直截了当,“本将军对任何宗教都不排斥,无论是贵教还是东方的道教、光头佬的佛教,事实上,如果不是绿教徒们动辄提起什么圣战,某家对绿教徒也没什么异议,当然,本将军不喜欢他们总是磕头朝拜的做法!” “本将军欢迎任何劝人向善的宗教进驻灵州,前提是他们要遵守灵州本地的法律和制度,毕竟,神灵的归神灵,凡人的归世俗,包括传教的所有人。帕翠丝嬷嬷,你可懂得本将军的本意?”罗开先希望今后的灵州不是一块无人来往的死地,引入宗教只是一部分,尤其面对一个非东方本土的宗教,提前敲敲警钟还是有必要的。 “这不是老妇人和圣女两个人能够做主的!”从引领波斯古教重新崛起的想法中醒悟过来,帕翠丝嬷嬷冷静了一点,否定了一句之后接着解释道:“无论是确立盟友还是向新的区域传播神主的意志,都需要教内诸多长老的合议,这需要时间。” “没错,时间……”罗开先并没有对方没有决策权就小看对方,反而欣赏这个老妇人的慎重,“还有耐心和意志!本将军说说贵教与灵州为盟友的好处,不见得一定要守望相助,互通有无同样可以令彼此互利互惠,譬如,贵教没有强大的军力对抗绿教,可以选拔人才到本将麾下培训,而本将军建设灵州需要大量的人才,譬如兴修水利就需要精通之专才,据闻贵教有修建坎那孜1的贤者,那恰是本将军需要的……” “治水?坎那孜?”帕翠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明白了,巴托尔将军!春季天气转暖之后,我会亲自率人返回布哈拉,与众长老商议此事,古丽亚娜圣女会带人留在灵州,希望将军会照料于她。” “善!”罗开先拍手叫好。 ———————————————————— 1坎那孜,波斯语,也发音为坎儿孜,西疆一种古典的荒漠区域的灌溉工程,因其特殊的构造被称作“坎儿井”,如今在很多边远地区仍在使用,伊朗的某些地区也有同样的设施,这种技术据考证在汉代就已经存在,创始人已经不可考。 ………………………………………………………………………… 附:更新晚了点,见谅。 感谢书友“山村俗子”“单身的拉布拉多”“秦汉隋唐明民”“黯月子”“大良1988”“kgb136”“leofu”七位的点币打赏! 第438章 涟漪(七)卫慕家父与子 会州城内,卫慕家的老宅内,一座典型大唐风格的木制建筑大堂里面,四周走动的侍女奉好了茶水,迈着轻盈的步子退了出去,虚掩的门扉被重新关好,外倾角很大的唐式建筑有这宽阔的屋檐,足以遮挡从天上飘落的雪花,几个剃秃了顶发的党项侍卫挺胸挖肚的侍立在周围,那一言不发冷酷肃立的模样配合他们身上挂着的长刀短戟显着他们是精锐的亲兵。 大堂里面只留下了两个人,穿着汉人战袍花白胡子的老将卫慕乙黑,还有他的剃秃了顶发套了一件羊皮袍子一副党项人打扮的长子卫慕山喜。 “阿父,灵州那里的汉人越来越放肆了!”卫慕山喜喝了口茶水,然后皱着眉头把青色的茶碗重重的墩在了桌子上,“他们的斥候经常在成为兜来兜去,这样的雪天都没能影响他们!” 老卫慕乙黑同样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瞥了一下儿子,低低地说了一句,“怎么?看不惯?看不惯也得忍着!” 卫慕山喜梗着脖子瞪大眼睛说道:“阿父,城内人心已经乱了,那些汉民看着温驯,背后里说什么的都有,即使本部的男人也在背后议论纷纷。那罗姓长人的手下没有丝毫顾忌,除了不曾进城,城外都变成了他们的跑马场……” “镇定!说话之前想好了,你要说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卫慕乙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吆喝了几句才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宋国那边士大夫常讲,临渊静气,意思是即使站在悬崖边上也要保证心平气和!老父讲这话不是要你当什么书生,只是……山喜儿,你要知道,卫慕家的男人总要上战场厮杀的,还没有到战场的边缘,你就急躁得乱了手脚,还能指望你打胜仗吗?” 见到老父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卫慕山喜收敛了适才的暴躁,压下声音说道:“阿父,我手脚没乱,还能提得稳战刀!我只是着急,那罗姓长人占了灵州之后,大兴土木,俨然是把灵州当作老营了!只是,灵州……前两年迁叔(指李继迁)死后,众人都避讳,可灵州乃我党项故地,容不得外人撒野,依照罗姓长人的做法,今后我卫慕家置于何地?” 儿子卫慕山喜说得有些道理,老将卫慕乙黑也认同,只是……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山喜儿,你想怎么做?” 卫慕山喜见自己父亲有缓和之意,忙把身子凑前了一些说道:“阿父,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没在的那几****算过很多次了,我卫慕家能调动的兵力约有两万余,只是若要攻伐灵州,其中半数汉兵恐难听令从事……所以,我想趁着雪日路上人少,通报野利家,不用多,野利家只要能出兵一万,在征召一些小部落,凑足四万兵,在春天到来之前,隐秘偷袭,足以一战而胜!” “野利家?”虽然儿子说得看似很有道理,卫慕乙黑却知道其中错漏百出,他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怒其不争的恼火涌了上来,“野利家是你的部属吗?还凑足四万人,阿移带了四万人加上突厥葛逻禄各两万,一共八万正兵都没能奈何那罗姓长人,你怎能保证一次偷袭就能取胜?” “阿父,说好了不生气的……”卫慕山喜向后缩了缩,然后硬是梗着脖子反驳道:“野利家向来排斥汉人,角荣更是我表兄,灭了罗姓长人,不但能得到大量奴隶,还能获取大把财富,有这样的机会,他们怎会不出兵?阿父,你不是被那罗姓长人的兵马吓破了胆子吧?” “啪!”卫慕乙黑猛然拍了一下桌子,“闭嘴!山喜儿,你这悖种!怎敢如此和老父说话!” 盯着剃秃了顶发的长子,老将越看越气,心中恼火上来甚至恨不得把那颗带着丑陋发式的脑袋拧下来。 只是,他做不到,也舍不得,因为这个长子是他第一任妻子野利阿蛮留下的唯一骨血。 作为李继迁的兄弟,卫慕乙黑同样是深受汉人习俗影响的,他喜欢汉人习俗里面父严母慈兄友弟恭的情节,而不是草原上父子相残兄弟血拼的狼性习俗。 早几年,他跟着李继迁东征西讨,忽略了对这个儿子的教育,使得这个儿子和野利家的人走得很近,如今再想把亲情捡起来,真的是困难重重。 如果亡妻的娘家野利家是个开化包容的家族倒也算不得什么,老卫慕倒也没甚好担心的。 但是,党项内部谁人不知野利家是渴望建立一个纯粹党项人国度的家族? 那是曾经大魏的皇族拓跋氏1都已经放弃了的愿景! 因为但凡脑子灵醒的人都明白,建立一个国度首要的是必须有足够的人口,听令即从的人口,而不是眼前这样一团散沙般的人心各异。 而野利家那些浑人武勇确实不错,却只知道什么祖宗的荣光,什么大魏的辉煌,却不知道世易时移,如今北方契丹人拉拢了诸多部族建立了自己的国度,汉人也在东方建立了强大的政权,两方的人口都是数以千万计的,对比之下,河西之地区区百多万党项人算得了什么? 须知道,这百多万人口可不都是战士,还要有老幼妇孺的,难道挑起了战争,让那些老幼妇孺全变成枯骨吗? 两年前的李继迁虽然因为狂傲死于阴谋之下,但他也不敢妄言要建立什么党项国,野利家的妄想如果成真,恐怕整个党项部的所有人都会被他们的野心埋葬! “哼!”卫慕乙黑想了一会儿心事,盯着闭口不言的长子闷哼一声,开口说道:“山喜儿,你阿母早死,这些年我忙于战事无暇照顾于你,你跟着野利家走得近,跟自己兄弟疏远,老父都不怪你。只是……你终究是姓卫慕的,而不是野利家的,你能保证那个野利角荣不是为了拢络我卫慕家故意亲近于你?” “阿父!”卫慕山喜又瞪起了眼睛,“角荣豪爽而勇敢,不是贪婪市侩的商人!” “好,就算他不是!”老将卫慕乙黑抬抬手,示意儿子闭嘴,“你和野利角荣几个人合起来,能比阿移、卡迪尔汗还有马哈穆德要强大吗?那罗姓长人率领十数万人跨越万里路途,绝非等闲之人,你手下的兄弟探听到灵州只有四五万兵力,哈……你能确定那是真的?” 被唠叨了半天,卫慕山喜也有些忍耐不住,“阿父,他们人数多又能怎样,我和角荣计划好了偷袭,不与他们正面硬抗,不会吃亏的……” “唉……”卫慕乙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教训这个长子让他感觉比砍掉十个人的脑袋还要累,“山喜儿,我和你说个机密事情,你要听好!” 卫慕山喜有些疑惑,但看着老父郑重其事的模样,稍一犹豫就点头应承道,“是,阿父!” 卫慕乙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眼睛余光扫视了一下大堂的周围,发现没有杂乱动静之后,才把茶碗放下,压低了声音说道:“两月前,我在灵州起行,送你妹夫阿移回夏州,护送的除了你妹妹八羊派的一千五百人,还有罗开先派遣的两千二百人同行,领队的是个王难的汉人,你应该认识他……” “王难?”卫慕山喜见老父有些诡秘的表情,也随着压低了声音,“是那个从宋境逃过来的永兴军的家伙?” “没错,就是他!”卫慕乙黑肯定了一句,接着说道:“他率领的两千多人多半还是你妹夫阿移的部众,老父本以为也就是罗开先奉还阿移的部下……结果,过了沟河2穿过隘口3快到白池时候遇到了一伙两千多人马贼打扮的家伙……” “马贼?白池城那里怎会有马贼?”卫慕山喜惊问道。 “当然不会是马贼!”老将瞥了一眼儿子,“白池城靠近盐池,乃李家亲信守卫,在阿移回归夏州的节点上,出现马贼,哼!李家内部也不安宁,他们是摆明了不想阿移活着回到夏州的!只不过,那些马贼却不是李家人,而是野利家的!” “野利家的?怎么可能?”卫慕山喜心乱了,尽管他和野利家走得近,希望建一个纯粹党项人的国度,却从未想过加害自己的妹夫。 “是与不是,蒙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老父,领头的几个我虽不认识,但是看面相就知道是野利家养的死士!”卫慕乙黑有些阴恻恻的说道:“两千多假扮马贼的战士,战力与你妹妹派的千五百人不相上下,也就是说派他们出来的人根本就是想让他们两败俱亡,而且……下令的人恐怕连老父都算在内!” 卫慕山喜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居然有人会在族内这样算计,而且最关键的是,出手谋算的背后人物居然是自己亲近的野利家的人。 儿子的表情让老卫慕乙黑很满意,至少他的表现证明了他自己没有参与进来,“能做出这等狠辣谋算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只是很可惜,他们的谋算失败了,那个王难带着两千多人,只是一次冲杀,就打散了所谓马贼的阵形,然后与你妹妹派来的千五百人合力剿杀了几乎所有人,老父离得远,没能参与战斗,猜测能逃走的绝不超过五十人!” “天……”卫慕山喜不是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他对征战也是有所了解的。老父所说的战果很令人惊讶,骑兵打仗并不单是人数比拼,坐骑、意志、装备、战术……太多方面了,倍数对半数的比拼,能杀戮一半已是难得,全部杀光?那是做梦,要知道在开阔地上,打不过逃总是可以的。 回想了一阵当日的经历,卫慕乙黑对能够震慑住儿子感觉还算很欣慰,“王难率领的人原本只是阿移手下的辅兵,虽然战力不错,但绝没有当日表现的那么凶悍……由事观之,那罗开先在练兵与战场上绝非常人可比,先前阿移与人合作八万人都惨遭败北,想来也不是浮夸谎言……那罗开先,真是让人无法评价……” ————————————————————————————— 1曾经大魏的皇族拓跋氏,大魏,指北魏,拓跋氏是鲜卑族系的皇族,而党项出自鲜卑,拓拔李氏自认是曾经大魏王朝拓跋氏的血脉。 2沟河,灵州北面河流名称。 3隘口,山口,这里指的是古城墙缺口。 4白池,白池城,沿着古长城修筑的古城,位置在今盐池县西北。 ……………………………………………………………………………………………………………… 附:感谢书友“就不说憋死你”“玫瑰传说”“漢心永驻”“黯月子”“1149220764”“星晨晨曦紫”“kgb136”“亘古之雨”“山高崇”“书友150110205707396”“悲伤的弹痕”“紫月苍狼”“leofu”“gta13”十四位的点币打赏! 第467章 见访客(五) 太憋屈了! 被人拿着自家出产的矛对着自己手中有些破烂的盾,更关键的是脚下所站的地方并不是己方的土地,对手还有强大的武力以及短时间数不清数量的手下! 曾易行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窘迫过,哪怕面对家中说一不二的老父,哪怕面对家中唠唠叨叨从不停歇的老娘,哪怕面对朝中能言善辩的同僚,哪怕面对治下刁钻狡诈的痞兵,从未有任何人能与眼前这个家伙相提并论! 这个高大不像汉人的家伙,即使坐在同等高度的胡床上,也要比自己高一大截!带来的压迫感比朝中那些混不讲理的将门的老兵痞还要大!更关键的是这个家伙还如此年轻! 最让他苦恼的是,眼前这个混蛋无法让人难辨深浅,明明一副武将的模样,却能随口说出平常文人都难以涉及的论语中的词句,还用来对付自己这个孔圣学生的后裔1!而最最让他饱受折磨的是,能与同仁争论无数个回合的自己却无法反驳对方的诘问! 淳厚的男声又一次响起,涨红着脸脑袋里不停暗查所学的曾易行听到对面那厮说道:“曾兄为罗某大婚贺喜远途而来,又有重礼馈赠……罗某也非不近人情,自不会让曾兄你空手而返,我东归众虽初至灵州,所产却非仅有浮空车,容许出售之物也有百多种,稍后罗某会令人送一份清单与曾兄,曾兄若有兴趣,尽可挑选若干!” “清单?”曾易行木木呆呆地重复了一下他有些听不懂的词。 “喔哦,清单者,货品行文也!”罗开先随口解释了一句,神色坦然又真诚,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尽管这次对话谈不上有多么友好,他却并不想与对方真的闹僵——那并没什么好处,所以他缓和了语气,提起其他的物品来转移对方的兴趣,而且,他也相信营地内的诸多产品能够让他提起兴趣,当然,是保密项目之外的产品。 如他所愿,曾易行的兴趣果真提了起来,“不知罗将军所说为何?” “有铅笔、羽毛笔、肥皂、香皂、花香精油、牙刷牙粉之类小物件,前两样乃书写工具,后几样为清洁之上品,适合曾兄带回去送给家中女眷!”罗开先随意的说了几样,然后就发现对方懵懂的模样,才有些歉然的解释道:“恕罗某疏忽,此处可无样品供曾兄查验,稍后递送清单与曾兄之时,自会有人将样品呈上,包管曾兄满意!” 曾易行忍住百爪挠心一般的好奇,强自镇定的问道:“不知何等稀奇物事,为何曾某从未听人提起?” “哈,此乃罗某部众于沿途收集材料,抵达灵州之后新近试制之物,数量稀少,连某这营地中都少有人知。”说起这些,罗开先心中也是蛮兴奋的,言罢还难得冲着曾易行挤挤眼睛,“曾兄于此冬日远行,想必家中女眷甚为惦念,花香精油香气宜人,可为曾兄弥补内宅女眷之神物!” “真有如此妙物?罗将军可不能诓骗于某……”曾易行的表情瞬间微妙了。 都说男人在一起谈论女人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方法,好像无论那个时代都不例外,至少眼下罗开先觉得得到了一个例证。 这场由言语冲突开始的会面也进入了尾声,名叫曾易行的赵宋高官虽然有些单纯加天真,但终究还是一个经历过官场历练的明白人,而罗开先也刻意收敛自己的脾气,才使得一切能够进行下去,否则会场变杀场,引发的也许会是一场意想不到的战争。 送走曾易行,接替奥尔基的安提亚诺晃着脑袋走进会客厅。 “接下来,还有什么人会来?”日程是奥尔基安排的,罗开先也不知道,他只能问这个有些不着调的亲兵队长副手。 安提亚诺赶紧规规矩矩的站好,“将主,本来还有那些于阗人,不过奥尔基去处置还没回来,除此之外,再没有需要将主接见的人了。” 于阗人?与己方的关系不大,有奥尔基出面处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罗开先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施施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安提亚诺,先前那个口出狂言的小子如何了?” “那个……小子被他们的自己人打了一顿……”安提亚诺颇有些眉飞色舞的说道。 被自己人打了一顿?老罗来了点兴趣,再问的时候,才听安提亚诺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全过程。 原来那位贵公子王琛真的如曾易行所说,在他出行之前临时加入队伍的,平素为人嚣张跋扈,只是他背景深厚,曾易行拿他也没办法,因为他的父亲是韦州知州王勖,祖父是赵宋的当朝宰相王旦,故一路上没人愿意招惹他,眼下到了灵州这种摸不清深浅的地方,他还要大放厥词,等于是把所有人的生命放在了别人的刀口下,他不挨揍谁挨揍? 有了曾易行那个叫做宏明的贴身侍卫带头,在被推出会客厅说清了原委之后,连他自己的亲卫都不敢帮手了。 暗叹了一句什么时候都有坑爹货,罗开先之前见过的曾易行的印象更好了些——至少这个赵宋官员还是有些操守的。至于王琛这种角色,他在后世也有过接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类词汇专指的就是这类货色,盖因这里人物往往背景深厚,总能像癞蛤蟆一样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人。 “只是打了一顿,没断胳膊没断腿?”罗开先盯着安提亚诺,有些好奇的问道。 亲兵副队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主,磕磕绊绊的说道:“将主你没下令,我可没敢乱动,那赵宋官员的随从自己动手打的,那叫做宏明的侍卫带着几个人用他们的刀鞘狠抽,那厮腿脚无伤,牙齿少了一半……将主你还生气,要不我带着人把他们都……” 说着话,这个混血的家伙还比量着自己脖子做了个斩首的战术手势。 “去、去,滚蛋,到门外守着去!”罗开先没好气的命令道,每次看到眼前这个混蛋他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手下太好了,百多号角斗士里面怎么出来这么一个喜欢嬉皮笑脸的,莫非是被压抑的本性由隐性变成了显性?他也不得而知。 不过有了这个家伙打岔,罗开先倒觉得心头宽松了不少。 之前与曾易行的会谈虽说看起来他很是轻松地占了主动,但面对看似简单的曾易行,他又怎能真正放松? 表面看来曾易行就是个很明显的喜欢杂学的来访官员,那个王琛也不过是个眼睛发育不健全的二世祖,但一切真的就如眼前所见吗? 罗开先并不敢轻易相信所看到的一切,不只是因为对方是初次打交道的访客,更为关键的是对方的身后有一个数千万人口支撑起来的帝国。哪怕他从未瞧得起这时代的古典军队战力,也从未瞧得起这时代的战争组织效率,更不喜欢赵宋软弱的政治形态,但他却一点也不敢小瞧那些把控着数千万人口秩序的高官与皇帝。 能够执掌数以千万计的人口,也就是意味着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民意,意味着他们的身上负载着千多万人的信任与希翼。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或许在见识上不及后世处在同样位置的人,但若论掌控人心,罗开先这位专长于战场杀伐的将军就远远不及了。 对于这一点,罗某人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宁愿带着人在这河西之地打造自己的势力,也不愿意跑到宋境去和一群政坛老鬼勾心斗角。 就如眼下局面,若是稍有不慎,赵宋的大军大举来攻,他是不惧杀戮,但立足未稳的部众会如何?凭借他的战略智慧和手下数万军队的战力,会造成的战果必将辉煌,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血拼之后必将大量消耗整个东方的元气,还会累积难解的民间仇怨……很显然,那并不符合罗某人回返东方的初衷。 想了大把心事,罗开先才恍惚觉得这种走进历史的感受真的很是微妙。 他眼下待在后世的国土上,而他却不是这个时段自己所属于的那个族系所建立国家的一员!这种感觉真的无法说清,尤其是想到也许会在某一天被宋人称作蛮夷,也许会有一天被人当作不愿服从帝王的“叛逆”,或许还会被某些文人记录在书本上作为朝代更替的一部分。 坐在厅堂里的罗开先被自己所想的一切弄糊涂了,知道历史发展趋势的他,感觉自己仿若变成了时间长流的一份子,既随波逐流,又搏浪而击,只是不知自己能否溅起足够大的浪花,能够改变这条河流的流向…… ———————————————— 1孔圣学生的后裔:曾致尧、曾易行、曾巩这一系曾姓,血脉传承自孔子门徒曾参,是真正的千年血脉传承世家家系。 ……………………………………………… 附:最近几段的内容有些庞杂,但这些绝然是无法避开的,一个首领所触及的事情,必定会是烦杂无比,绝不会是小聪明或者取巧能够做到的。估计不是很讨喜,不过看到点击量马马虎虎,也就是还在有书友关注,某在此谢谢诸位了! 第504章 三方小会(上) 绥州距离乱石山不过几十里路,算上战斗结束,贾仁的伙计作为信使去通风报信,一来一往只是两个多时辰,李继冲作为一州刺史,来得已经算是极快的了。 对比之下,银州距离乱石山要远得多,罗某人的手下快马疾奔赶去报信,***同样是一州大员,来得却也不慢。 罗某人会同自家小娘与绥州老李闲话不久,银州***小李也就到了。 总算是三方聚齐,老李小李两位本该是一家,但世事无常,一家人竟站在了对持的立场上,自是一番难以说清的情绪酝酿在中间。莆一见面,老李神情复杂、小李恼火加愤怒,就要争吵起来,好在看在山路营地的主人是罗开先面上,还能强自抑制。 老李和小李两位有什么纠葛,罗开先是不在意的——了不起持刀互砍,他这控场技能还是有的。正经是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利落,顺便在这银绥之地做一手文章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令亲卫弄了三个马架子(类似折叠椅)铺上兽皮安置好,把无关人等包括两人随同带来的心腹还有奥尔基都驱赶到远处,当着两位党项李家人的面,罗某人坦然说道:“如何处置这乱石山匪寇,实属小事,后续琐碎尚需片刻,世叔、李防御,算上罗某,难得聚首一处,且请暂做休息,听罗某一言,可否?” 彼此瞪眼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位都消停了下来,老李换了适才的笑容语调温和的说道:“三郎虑事周全,老夫是佩服的,且请直言!” 那边厢小李也不逊色,“罗将军尽管直说,银州一方无有不从!” 老李和小李闹什么纠葛,罗开先根本不过问,见两人都表态听他言语,也不客套,直截了当肃声说道:“银州新建榷场,在罗某看来,虽是夏州德明兄弟与赵宋皇帝之间暂时妥协之物,却益于养民生息,两位分驻毗邻州府,正当通力合作,保证商路畅通,榷场兴旺,****有余财,才可使税赋有足、钱粮充裕,至于钱粮充裕之后,预示者何?两位都是一方牧首,想必不需罗某多言……” 罗某人的话自然有道理,老李也明白,但他沉吟着不发一言。 小李能被李德明选作银州防御使,自然单单是凭借血缘关系,该有的眼界能力还是具备的,他则没有那么多顾虑,想明白了关节,同样直接的问道:“榷场兴旺之后,确如罗将军所说,可使钱粮充裕。俺也知钱粮充裕之意义如何,然宋人商贾运来货物多是丝绸瓷器茶叶之类,党项急缺铁锅、镰刀之类,却少之又少。彼类无用之物再多,又有何益?” 罗开先诧异的看了看这位小李,却真没想到这位看着如同其他党项人一般粗豪,居然能分辨出榷场开辟之后的弊端,可以想见他能做到银州主管的位子并不是全凭血脉关系。转念想了这些,罗某人也不高谈阔论,而是就事论事的说道:“宋国禁售铁器出境,某有耳闻,不过党项不愿马种外流,某也曾听过,两相较之,却也无可厚非。榷场本质为流通有无,自是有胜于无,李防御只看缺漏,却有因噎废食之嫌……” 一番话说得小李连连点头,旁边老李之前虽捧说罗某人虑事周全,这刻听到罗开先话语,却也是眼光闪亮,颇有刮目相看之意。 话说三分,点到为止,罗某人自谓不是什么经济大家,同坐之人也不是他的学生子侄,便不想继续深说,而是开头语说过之后,便转入了正题:“所谓经营之道,世叔与李防御两位自有见解,毋须罗某赘言。倒是这商路所在,虽明为宋夏交接之处,职责有所不清,但,匪患既存,则为两位面上疥癣……罗某所述,两位以为然否?” 小李低头琢磨,老李则稍带窘迫地微笑道:“三郎此乃肺腑之言,老夫怎又不知?只是……三郎该知老夫乃由夏入宋之降将,目下虽为一地刺史,亦不过宋帝拉拢人心之手段,实则州内诸事多由州内左司马王巩所掌握,老夫这个刺史,至多在处置党项、羌藏诸民之事尚有几分作用,余事……老夫亦力不从心……” 一旁小李抬起头来,并不说话,但罗开先分明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那里面蕴含着恼火、愤怒、鄙夷和……幸灾乐祸。 与***不同,罗某人看问题的方式到底不属于这时代,洒然一笑,朗声说道:“世叔所述,罗某亦能揣测一二,世叔那同僚王巩不外乎处处刁难,此外还该有监视之意……如此来说,想必世叔这刺史做得也不甚舒心……” 话到此处,老李脸上的尴尬愈甚,原本常年日晒的脸庞显得更加红润——被后辈当面指点利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谁叫他看好罗开先这位党项盟友?说不得也只有忍了罗某人的直言快语。 好在罗某人并非情商低下的棒槌,马上转了口风,“请恕罗某直言,世叔眼下境遇虽说尴尬,却并非无可作为,恰相反,绥州地处宋夏交接之地,正是大有作为之所在。在罗某看来,世叔一日处于刺史之位,当行刺史之职,此乃宋帝授予世叔之权柄,那王巩若想篡权,世叔正可以借题发挥,递奏折与宋帝,之后之事想必毋须罗某说明……这等道理世叔当心若明镜。世叔所言力不从心,依罗某看来,恐怕是当局者迷……” 这一番话直言不讳却条理清晰,虽是有些冒失,却正对了老李的心事,敛去脸上的难堪,他捋着自己的长须问道:“不知三郎此话何解?” 既然开口了,罗开先就没打算停下,“世叔归宋之选,已属往事,不必细究。然今时身处刺史之职,却感力不从心,无非心思不属……世叔自是党项人,治下除却少半数党项及羌藏族裔,却多是汉家子……世叔不过是心有不甘……” “啪啪”老李拍了两下手,喝彩道:“传言都说三郎乃不世勇将,真真没想到三郎竟有如此一副玲珑心肠!” “世叔过誉,罗三远未及玲珑之称……”头一次被人如此夸赞,厚皮如罗开先也免不了有些赧然。 “不……”老李连连摆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汉家人常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老夫不才,倒要请教三郎,若处老夫之位,该当如何行事?”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话已至此,罗开先当然不能含糊,“若罗三任绥州刺史,首选平匪患,其次定民心,之后筑商路、修水利、兴农事……如事可谐,至多十年,绥州当为宋边境第一大州!” 老李细细思量了一番,开口问道:“平匪患、筑商路、修水利与兴农事,老夫都能有些头绪,不知三郎所说定民心,意之为何?” 总算说到关键点,罗开先也不着急直接说出想法,而是把语调刻意放缓,几乎一字一句的说道:“世叔纵横河西多年,该知道先唐之后百多年来,这片地方有多少次厮杀,汉家人、契丹人、突厥人、鲜卑人、党项人、沙陀人、羌藏人、青塘人、吐蕃人……甚或还有南方巴蜀一地的山地蛮人,彼此之间因为利益或仇恨杀来杀去,诺大一片土地上,宛若一窝蚂蚁彼此争斗,世叔以为然否?” 或许慑于罗开先的名头,小李***的话语始终不多,多以倾听为主,这刻听着罗开先说得恢宏广博,更是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对比而言,老李李继冲到底多经历了许多事,除了初始的迷惑,听到后来,则是多了一番感慨,“三郎所言极是,老夫自十四岁始与人厮杀,至今已经近三十年矣,战刀换了无数把,杀过汉家人、鲜卑人、羌藏青塘人,更杀过党项人、契丹人,到如今,却不知这种杀戮何时才是个头尾……相比于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所谓的仇恨和利益,意义何在?” 感慨到一半,李继冲突然警醒,有些疑惑的问道:“三郎说及这陈年旧事,与老夫适才所问定民心,有何相关?” 说了之前一段话,罗开先就等着这老李开口发问,至此也不犹豫,“世叔、李防御,两位均是一州牧首,对治下之民耳熟能详,罗某在此放言一问,所谓党项人、汉家人、契丹人、沙陀人、甚或羌藏青塘人,有甚区别?是否都是一颗头颅两只手臂两条腿?是否都需吃喝拉撒哺育后代?” 这话题在这时代有些高大上了,但罗开先就这么想的,他也就这么任性的直接开问了,好在听他话语的并非寻常人,小李老李两位都是镇守一方的人物,虽然从未考虑听过有人如此说话,但却不代表他们不曾想过类似的问题,只是为时局所迷,从来不曾真切而直接地面对这样的问题罢了。 这一刻,在罗开先任性而又狂放的发问后,两个李姓人都陷入了迷茫。 第510章 美酒闲话(上) 在东方人的传承文化中,有个字眼很难用简单的文字或话语来解释,那就是“义”。 在这间半是窑洞半是木楼的糊着窗棱纸只能半透阳光的酒馆里,老杨犒一共赞了罗开先两句话,前一句话是“高义”,后一句是“老河西的骨血”。这样的话外族人很难搞懂,但对于罗开先来说,前一句是赞美,后一句是接纳与认可。这一点,即使他这个来自后世的战争怪物也能轻易而准确的领会。 千年的时光流转,许多事物都在变迁,包括语言在内。 但是许多无声存在的事物却是自有传承谱序的,比如说族群的综合性情——这类说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少会有大的变革。事实上河西人的爽直脾性,直到后世都有所继承。 作为正统的河西人,即便是来自后世的罗开先就是最好的例证。 与绥州的几个老者一样,他很好的继承了这种性情上的特色,当然还有作为军人的那种“宁在直中取,莫在曲中求”的大丈夫气概。 这种性情或说处事风格的雷同,大大地提高了彼此之间的认同感。 当然,作为开始走向上位者状态的罗开先来说,即便诸事并不如他所预料,他也不屑于用谎言来欺诈一些老人。 而对于绥州这些乡老来说,高大健壮又有一班得力手下的罗开先变得没有传言中那么神秘,反而倒像自家有所成就的后生子弟。 这种闻名不如见面的落差感,当然会让他们觉得亲近。 要知道,在这个纷争的年代,能够在绥州这种边镇活到诺大一把年纪的老家伙们,或许不是什么顶尖的人瑞,审时度势的本事估计已经融到骨头里了。归根结底,这些老家伙可都称不上甚么老实本分的人物,夸张的一点来说是一群老狐狸也绝然不会有错。 选择与这样的一群老家伙而不是赵宋的青壮驻军打交道,罗开先的目的很简单。首先是节省自己的时间与精力——那些边军或许懂得征战,又怎会清楚祭祀之中的学问?其次,罗开先想的是,通过接触,可以更好的来了解时下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年轻人或许会因为情绪化而莽撞,这样的老家伙可不会盲动,他们或许会因为年老而失于保守,但他们也可能意味着“老而弥坚”。 而且,同时有一点,这样的老人们对世情的把握、对周围人的影响往往是无声而深沉的,对时局的掌控或说影响力,也更是潜移默化而又无处不在的。 最后的这一点,恰是罗开先最看重的。 于是,在交了怎样筹办祭祀事宜之后,这场在酒馆里面的会面并没有结束,反而坐在一起闲谈了起来,这气氛也变得愈加热情而浓烈。 绥州地处这时代的边疆,却依旧保留了正统的汉家习俗——分餐制的小桌而不是后世的大圆桌,摆了上来,酒家的掌柜吩咐人送上了精心烹制的食物。 罗开先吩咐亲兵搬上来一个过膝高的橡木桶,里面是密封存置的希腊葡萄酒——这东西当初买了许多,如今还剩下有百多桶。然后在众多老者的目光探询中,朗声说道:“诸位老丈,此为罗三自两万里外之西秦带回的葡萄酒,不似我东方酿酒甘洌,却尤适合长者养生之用!” “葡萄酒?来自西秦的?”捻着花白胡须的杨犒同样很好奇,忍不住叹息道:“早有耳闻西人善酿果酒,三郎远从万里之外带回,路上定然不轻松!不过可惜老夫酒量有限,只能尝尝鲜,三郎你这手笔正对那个酒葫芦的胃口!” 说着话,杨犒还抬手指了指一旁瞪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红脸老汉。 这老汉姓张,名继尧,号酒公,年不过六旬,身材高大壮硕,他的脸上有个最显著的特征——红鼻子,显然不是风吹雨淋雪冻的,而是常年饮酒造成的,而且因为好酒,他的大名反而不如名号为人所熟知。 “十四!快回家找你九阿娘,把吾那套琉璃杯拿来!快点!”酒公张酒公吧嗒了几下嘴,头也不转的招呼身旁的长随晚辈,嘴里吩咐道。 老张身后被称作“十四”的晚辈长随显然是个机巧的,闻听吩咐也不探问,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众人表情不一,却不约而同瞧着新鲜,没人关注这类的琐事。 过了一会儿,见罗开先的手下人把橡木桶上的软木塞挖开,镶上一个硬胡桃木制的小型水龙头,张酒公转头向着罗开先问道:“罗家三郎,西秦人都是这般挑弄葡萄酒吗?看着好精致!” 因后世见识过太多的东西,身旁又有大把喜欢酣醉的战友,所以罗开先本人虽不欢饮酒,对酿酒之类的工序却不陌生,听到这张酒公询问,遂语调舒缓的解说道:“这酒是从西秦那边一个叫做雅典的城市购得,这种木桶是橡木制作的,哦,橡树和栎树很像,木质坚硬,不易翘曲,用之装酒,不会有杂味,反而会混合木香……至于那取酒的笼头,是罗三命工匠空余所做,旨在防止倒酒时溢撒,或者沾染灰尘污了酒液,岂不可惜?酒公以为然否?” 拣自己了解的用这时的语言讲解了一番,罗开先心里想着路上未曾找到红橡树那类的种子,否则在河西这方土地上培育一些高大的红橡树才是完美的景致。 张酒公当然是猜不出罗开先心事的,待到听这长人解说清楚,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掌,“三郎好心智!俺老张一辈子好酒,旁事不清,但有一样,今日能见如此精致酒器,不亏此行!” “你这酒葫芦!罗家三郎请俺几位过来是为议事,非是叫你品酒!”老杨犒盯着张酒公笑骂道,说罢手掌还在身前小桌上拍了拍,才转对罗开先说道:“三郎莫怪,这酒葫芦虽然贪杯,却从不误事,他家中有酒作、木作、石作方面的大匠。日后你那墓园需要建设,找他绝然不会有错,至于工钱,依老朽来看,不妨折做酒水……这酒气温幽香,又远路而来,想必价值万贯,就以这酒做范例,只需十桶就足以支付建造百亩园林之费用!” “使得!使得!”因为安插笼头,一丝酒味从木桶中溢了出来,张酒公抽动着鼻子,摇头晃脑的附和道:“犒哥此言甚妙!三郎以为如何?安心,老夫也不托大,不占你晚辈之利!这酒来自……甚子雅典,老夫也不知那是何方,但有一点老夫深知,长路值万金,不说这酒品味如何,单这一路耗费就能抵俺建园的功夫,尚且绰绰有余!如此……择日三郎你选好地方,建园所耗石料木料俺老张全包了,包管木材是成才大料,石头是上好青石,你只需按犒哥所说送俺十桶这葡萄酿足矣!不知三郎意下如何?” 话罢,张酒公拿眼巴巴的盯着罗开先那张看似八风不动的脸。 罗开先能说甚?成桶的葡萄酒是从雅典那里花费一百个金索里都斯一桶购买的贵重货,路上存储在空间里没花什么气力,但到了间隔数万里,到了这东方之后的价格该如何换算? 等同重量的金子?还是等同重量的铜钱? 这时代可没什么恒定的通汇准则,也没有什么外汇兑换排价。 所以,这注定是笔糊涂账,即便罗开先的脑袋里也没有准确的凭依。 于是,他干脆的不算了,脸上泛起笑容,说道:“好!就依酒公所言!” “好!” “罗家三郎好爽利!” 一众老汉凑热闹的哄嚷了起来。 “噔噔噔!”连串的爬木质楼梯的声音响了起来,适才被派了出去被唤做十四的年轻长随快步走了进来,离着三五步远就在喘着粗气说着:“酒公,你要的琉璃器……” 酒馆的吴掌柜命人接过木盒装着的琉璃器,如同捧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拿去清洗。少顷,在烛光和半透的阳光照耀下泛着流光溢彩的琉璃杯被分发到个个桌面。 张酒公兴致上来了,大声吆喝道:“据说前唐时候,有个姓白的诗人说到这葡萄酿,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夜光杯说的就是这琉璃盏,是说葡萄酿须要配这琉璃盏才登对,只是这配属的酒乐俺老张就觉得不顺,该是用铁板敲击吼两句关西腔才是正理……” “浑话!老酒你又不学无术!”一声醇厚的喝骂声插了进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穿着袖口磨得有些破损的褐色文士袍的老者,他端着琉璃杯在烛火下一边端详一边解说道:“做那首诗的人姓王,全名叫王翰,说的是葡萄酿酒香醇厚,口感绵软,正适合匹配二八小娘十指芊芊调弦唱晚……你这泼才,铁板吼关西腔,要配河东汾阳1或冀州衡水2河畔产的辣口麦酒才是正理!” “着啊!还是酸子刘说得有理!”几个老汉又吩嚷起来。 张酒公未饮脸先红,也不搭言,只是吩咐店中伙计把酒逐次斟上,才开口说道:“俺老张不究根底,是俺犯错,只是你这酸子,这时节去哪里寻那能够调琴的二八小娘?这河西的小娘都改了更张,学会舞刀了,难不成你酸子去请几个小娘来舞刀凑趣?” “哈哈……” 有那性子急的,懒得再听人斗嘴,开始叫嚷着:“乱说作甚?罗家三郎送上美酒,哪来的口舌纠葛?尽管痛饮才对,来来来,举杯!饮胜!” 几个老家伙嘻笑怒骂,完全不把罗开先当外人,虽是斗嘴,却没人气恼,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罗某人不想插言,只是静坐眯着眼翘着嘴角听众人说笑,偶尔附和几句,或者举杯随饮,也不见外,心中的惬意却不可对人言。 ……………………………………………… 注:1河东汾阳,产酒圣地,最著名的有“杏花村”为代表的汾酒系列。 2冀州衡水河畔,指衡水,同样是产酒圣地,现代最有名的是“衡水老白干”。 —————————————— 附:抱歉,这章晚了点。感谢书友“蹉跎之年轮”“steven”“东哥”“留恋过去的胖子”四位的微信红包打赏! 第513章 驻地被围 “何事如此匆忙?”这是所有与座之人心中泛起的念头,不过没等他们开口,罗开先已经快速离开。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暂且不提,且说罗开先出了酒馆上马之后,铁胎弓便出现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只掩饰用的箭袋也斜着背在同样的位置,众亲卫更是甲胄齐全武器在手,一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悍模样。 “安提亚诺,锋矢阵,随我全速回驻地!若有拦阻,放手杀!”翻身骑在马背上,沉着脸的罗开先发下了第一道正式命令,放手杀就是不留余地地杀戮。 之前传讯的亲卫只是说鱼骨寨那边传来号角吹奏的声音信号,确切情况暂还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若非事发突然,留守坐镇的奥尔基绝不会命人吹起信号号角! 这意味着鱼骨寨驻地那边肯定出事了,而且非同一般,至少不是奥尔基率领留守的三百五十亲兵能够应付的! 罗开先心中又怎能不恼火?两个小娘还在那个寨子里面呢! 从踏入绥州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与这方土地上的人产生什么争斗,至少暂时没这个打算,前日李继冲对绥州现状也曾有所提点,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针对自己,只是没成想初到绥州刚刚过了一夜,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 而且来头肯定不小!恼怒之下的罗开先可没失去冷静,能硬顶着李继冲这位刺史的脸面来找己方麻烦,其背景身份简直可以呼之欲出了,除了之前李继冲所说绥州左司马王巩还有谁人? 随着安提亚诺一声应诺,整只骑队整齐划一的开始上马前行,这中心城寨不是那种小城市,房子之间的通道甚是宽敞,五十人的队伍甚至能够展开成锋矢攻击阵型! 时值午后,正是人们富有余暇的时候,马蹄声响起之时,一些闲着靠在自家屋前墙边晒太阳的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射了过来,但见不过数十人的队伍,只是短瞬间,竟然跑出了千人骑阵的气势! 有那好事之人赶忙站起身远远的观望,并与身旁人议论,“天爷,这是谁人?如此凶悍?” 旁边人斜了一眼问话的男人,“你这憨货总是围着婆娘转,不知道这是从灵州来的罗将军?瞧着,打头的那个据说就是!今早传来消息,北面乱石山贼人被罗将军带着亲兵一窝端了!刺史大人亲自去北面接应,还救回来好多遭难的人!” 开头问话的人一下子愣住了,“竟有这等事?!乱石山那伙人可不是善类,寨子外面的野狼都没有他们凶狠!杂货铺张瘸子的弟弟就是被他们杀了!” “不信你去刺史大人府门口瞧瞧去!数百颗脑袋在那里堆着呢!”消息灵通的人不耐烦了,扭头看到骑阵冲锋,禁不住感叹道:“天爷,那马匹可真高!绝不是凡种,莫非是传闻中的天马?” 带队冲锋前进的罗开先可没有精力关注路旁的琐事,战马的速度提起来之后,他就把精神力感应撒了开来,因为天冷,路上本就行人稀少,这刻听到马蹄声,也全都躲到了旁边,使他再无顾忌。 计划要通过的寨门处聚着一些卫兵,闲散的样子让他的心里稍微松弛了一些,不过他仍然把缰绳交由单手,另一手则把铁胎弓持在了手里——寨门守卫之人但有妄动,他可不会在意对方什么乡土情谊。 酒馆里留下了两个人,算上罗开先,骑队总人数一共四十九人,除了罗某人未穿外甲,所有亲卫都是全身甲胄,在主将的带领下,他们把已经刀出鞘箭上弦,一双双眼睛除了凶狠的盯着前方,余光全在主将罗开先的举动上——只要罗开先出手攻击,他们就会紧跟着动手,一路以来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重重地马蹄敲击冬季的冰冷地面声,几乎响彻了整片中心营寨,各处寨门的守兵都把目光投入到了寨子里面。 “该死的,何人在寨子里面纵马?!”守门官怒声抱怨着,抬起头向寨子内部张望,猛然间长大了嘴巴,愣了大概有十多秒,才撕心裂肺的喊道:“是早上进来的灵州人,谁惹到他们了?都闪开!把门口让开!快点,寻死吗!” 作为边军的守兵,虽然比不上经常出战的战兵,但眼力和反应总还是比平民好上太多的,至少没人会被吓呆了不敢动弹,有了兵头的命令,他们手脚俐落的搬开了几个拒马,又连推搡带吆喝的把几个十几个过路的行人拉到一旁。 短短的百多个数之间,疾驰的马队来到了他们身前,甚至没有减速,便踢踏而过,留下的是深深地马蹄印,以及溅起的飞尘与雪屑。 守门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马队疾驰而过的时候,他没听到任何人声,但是他看到了一张张抿着嘴巴的冷脸,以及一双双锐利若实质的恐怖眼神,还有长矛、马刀与箭矢的锋芒。 抹了一把脸,去除溅到脸上的泥点,再“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他才发觉后背一阵冰凉——那是那是冷凝在身上的汗水,完全是被吓的。 他这个守门官可不是那些凶悍的厮杀汉,没有与战马碰撞的英勇,再者,这灵州人是刺史座上客,他脑子坏了才会得罪人,不,不止是得罪,这样凶悍的家伙动辄要人脑袋,他可不想有一日变成无头鬼。 …… 出了中心寨的大门,罗开先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据他所知,中心主寨的守卫是李继冲的人,他们没有拦阻,也就是说至少现在李继冲的态度还没有转变,情况还没有预计中那么糟——他总是习惯性的把最糟糕的局面考虑在心底。 锋矢阵变为行军纵队,马速依旧很快,不过比之前的冲锋已经减弱了不少。毕竟从中心主寨到鱼骨寨的距离有至少三千米,如果过早的消耗马力,一旦需要面对意外情况,可不是什么好事。 “安提亚诺,命人吹号角,提示奥尔基,我们回来了!”侧头吩咐了一下稍错了半个马身的罗开先开始在心头不断分析各种可能的情况, “得令!”平素喜欢俏皮话没个正经的亲卫副队这会儿的脸上冷得像块冰,应诺了一声后,随及冲后方大声吆喝:“别尔斯克,吹号角,三长一短,三次!” 被称作别尔斯克的是个斯拉夫人,就在亲兵队伍的侧后方,闻听命令,忙提起挂在胸前的粗大牛角,顿时低频而悠扬的号角声响彻了冰冻的河岸。 三千米多的路程,用走马1的方式快速行进,甚至用不了十分钟。时下绥州人口并不足十万,驻军其实也不过近万人,拆散了放在无定河的河岸地上,也不过如同芝麻洒在面饼上,稀疏得很,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并未有人在路途上设防。 行进中的罗开先暗自计时,不过五分钟,他就感应到了鱼骨寨的外围。 乌泱泱大概有近千人一个校的宋军人马围挡住了鱼骨寨唯一的出入口,精神视野里面“看”不到具体情况,但感应中一个个散发着生命力量的人形静立不动却说明的大概情况。 及到鱼骨寨还要越过一个缓坡,罗开先抬手止住了小队伍行进步伐,“停步!下马,整饬装备!” 因为离开得匆忙,挂甲的亲兵们很多人身上并未整饬妥帖,而且多半兵器之物还在马背后面的卷囊里,这可不适合接下来的战斗——如果有必要的话。 战马冲锋前调整状态是应有之意,亲兵们都是一路历练出来的熟手,自不用逐个叮嘱,得到主将的命令后,纷纷跳下马背,检查起自己的装备还有坐骑的状态。 “将主,为什么停下来?寨子那边如何了?”安提亚诺走到罗开先身前,低声问道。 “暂无大事!”罗开先同样在检查坐骑公爵的状态——这家伙被勒令突然停下还有些不痛快,瞪着大眼,前蹄轻轻踢踏着地面。 安提亚诺是个机灵鬼,惯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家将主有秘密的本事,自不会细问,心中却安稳了一些,抬眼看到一箭之外的土坡,他的心思开始灵动了起来,“将主,派两个人到那土坡上观望一下?” 言罢,还冲着不远处努努嘴。 罗开先稍一迟疑,便即赞同,“多派几个,带上望远镜,小心被人偷袭!” 他有精神感应来用以侦查,但手下人却没有,他可不想本身变成手下人的依赖,反而失去了应有的战争常识。毕竟他的亲卫们可不是只知杀戮的无脑夯货,而是未来的低级军官种子,用不了多久,他们中的大多数可都是要被派出去领兵的。 主将安稳下来,所有亲卫心中都变得平静了下来,但气氛却仍旧很紧张,擦干坐骑身上的汗水、给坐骑喂点盐水、整理鞍辔、也同样系紧身上铠甲的扣袢、戴上连脖颈一起护住的敷面头盔,长刀、弓矢、投矛、飞斧、臂盾全部安置在顺手的地方。 随着罗开先的影响,这些家伙都有些修闭口禅的架势,虽然无人开口动问,但心中都如同待发的火山一般憋着气——倒要看看谁人敢惹自家麻烦,若是将主允许,说不得又要多砍些脑袋! ……………………………… 注:1走马,马匹以快步行走而不是奔跑的方式行进,古代常用于快速行军,优点是便于保存马匹的体力。 第517章 李继冲的建议(下) 按罗开先所知的“历史”,这河西党项李家自李继迁开始,连续三代人都可说是各具特色可圈可点,李继迁乃开拓之人不必多说,李德明则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李德明的儿子李元昊若非晚时狂妄糊涂,也不至于断送了整个党项的命运。 至于眼前这位李继冲则是游走赵宋、北辽和西夏三方的边缘人物,虽是声明不显,但只要熟知历史脉络的人,都不会小窥此人。 这会儿这位深藏身与名的人物如此郑重其事,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继冲倒是没想到这个罗长人瞬息间想了如此多事情,拉着罗开先的手臂进了鱼骨寨,找到哨兵休憩的地方,又把无关人等全部赶走,才施施然说道:“老夫知三郎想要东去汴京,未知三郎你想要以何等身份入境?” “唔……”罗开先很奇怪李继冲为何如此询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罗三本意是以行商身份入境,世叔可是觉得不妥?” “不妥,大为不妥!”李继冲捋着胡子深深摇头。 闻听此言,罗开先却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细细思量这老李如此判断的原因,从头想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何问题,之前路过波斯和中亚腹地,也没出现任何纰漏。 这时听到李继冲轻轻说道:“老夫知三郎之前率十万众游走七河,纵横不羁,只不知三郎对宋境了解多少?” 很明显这老汉还有继续,罗开先摇了摇头,也没卖弄从“历史”中知道的梗概。 见罗开先不说话,反而一副倾听模样,老李也来了说话的兴趣,“老夫年轻时也曾游走各方,对各地都有了解。据老夫所知,宋境与西域大为不同。以眼下绥州为例,放诸宋境,不过区区边缘小城,虽名为州,实远不如东方富庶之地一小小村镇,但若放置西域,因有万余兵士,做一城邦小国足矣。” 这老头果然不是白给的,罗开先点头回应道:“世叔请续言。” 被一个从心底欣赏的年轻人持礼相待,老李的精神头别提多好了,也不卖关子,继续道:“西域番邦小国,国小民弱,财物两缺,故如草原部族一般喜迎商旅过访,而宋境则不然,丁口数以千万计,绝非西域小国可比,不说每年谷物丰收之盛景,各地工坊鳞次栉比,钱财货物更是难以计数……” “观三郎也是识文断字之人,想必读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1这类语句,宋有众民为底蕴,自不虞物资匮乏,故尤为注重生民有序……”再次停顿之后,李继冲眼神复杂而又颇为语重深长地说道:“在这东方,汉人为第一大族裔,早在数百年前,他们就拟定士农工商四阶层,区分众民以治之,然人非器物,岂能若死物般分类而共存?妄念空谈而已!今赵宋朝堂虽注重民生,亦不排斥外来行商,但……多数时候,诸事非言语所能概之……” 为了笼络这位罗姓长人,把顺手人情坐实,李继冲也算是煞费苦心,把经年的履历见识都拿了出来。 罗开先当然不是满脑袋肌肉的棒槌,虽说没有读心术之类的技能,无法彻底明晰老李的意图,但对方话语中的侧重还是能够明确把握的。而老李抽丝剥茧般的说法,他也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之前打算确有不妥之处。 “罗三愚钝,尚请世叔指教!”就算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罗开先也要做出一番回应来,何况这老李所述确实是他所不了解的。 李继冲没有卖关子,径直说道:“宋人虽重商,然治国者皆士人,人非圣贤,士人亦有七情六欲,三郎部众所用马匹、盔甲皆为上品,若遇贪婪之辈,招惹到三郎你,如何处之?” “世叔该知罗三部属战力无双……”老李没直接说明的话有很多,罗开先又怎能不明白?只不过后世社会结构层层落落,他的性格被束缚住了,到了这个时代没了拘束,又经历了那么多,随性而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带着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李继冲摇了摇头,换了凝重的表情说道:“三郎足可以一当百,三郎部众亦能以一当十,老夫岂有不知?然宋境丁口众多,若有人率万众围剿,三郎处之若何?设若三郎可率众回返灵州,然若敌心不死,勾连广泛,合攻灵州,大战将起,必定岁月连绵,三郎部众十数万人,尚能安居否?” 当然不能。 罗开先也不是什么一条路走到黑的执拗性子,李继冲这番话可谓有理有节,把其中的关翘解析得透彻无比,他若再不明白,就真是木头人了。 稍一思量,回道:“三月前,初至灵州未久,某曾派部属扮作行商前往汴京采买,日前曾有信使传报诸事皆好。若依世叔所言,罗三亦可改容换面,掩藏行迹而入宋,至于战马,命人加急赶回灵州另送一批亦无不可……” 未等罗开先说完,李继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老夫不知三郎缘何想去汴京一遭,亦不想探寻三郎私事。只是……三郎部属可掩藏行迹入宋,三郎你本人却万万不可!原因有三。其一,汉家有名句,曰‘白龙鱼服’谓之贵人入俗易为小人所乘,三郎本领固然出众,然能抵小人投毒暗算之举乎?此非为首领者之道;其二,三郎如此身形,又气势远超众人,宛若骆驼屹立于羊群,如何方能掩藏行迹?虽天下亦不乏与三郎等若身形之人,然彼等多处身军伍,商人者,老夫从未得见……嗯,尚有其三,老夫与三郎相识未久,却也能体察三郎习性之一二,霸道秉直爽快若三郎者,真能低眉弯腰乎?老夫对此深表疑惑,哈哈……” 罗开先难得尴尬的抹了抹鼻子——这还是他自来到这个时空头一次有额外不同的表情,而这老李不愧为一方人杰,丝丝入里地把他的特长秉性归纳成了三条,每一条都差不多切中要害。 真真让他这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有些回到后世,面对那位赏识他的老将军的感觉。 恰恰是这种熟悉感,让他没有因为尴尬而变得恼羞成怒,反是自省了一番之后,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朗声说道:“世叔果有一双利眼,罗三受教!” 这举动却有些出乎了李继冲的预料,脸上笑意当然无存,转而是由衷的欣赏和赞叹,“三郎不怪老夫直言便好!不过老夫话语尚未说完,三郎可还愿听?” 心中已经预先猜到必定还有解决办法的罗开先,自是从善如流,“某知世叔定有别言,罗三愿听分晓!” 李继冲捻着胡须悠悠然说道:“三郎率众远归落足灵州一事已遍传河西,老夫敢断言宋帝对此必然知晓,今又有三郎部众以少胜多震慑边军一事……三郎之名必瞒不过世人眼光!故……依老夫之意,莫若打出旗号,明以使团之名入境!” “使团?”罗开先一愣,“世叔,罗三可从未想过做人臣子!” 老李毫不意外罗开先的话语,接着道:“使团而已,与臣服何干?今每有南郡使团以朝贡为名北上汴京,所为者不过财货,与臣服无干;汴京也有派使团前往契丹南府2,实为采买皮货药材……此事并无稀奇!” 原来使团还能这么玩?后世没少见过什么政府采购团出访之类的罗开先悟了,这古典时代倒是又一次给他带来了些新鲜感。 “以使团之名义,好处至少亦有三。”李继冲微微一笑,继续又开始了三条总结,“其一,防备宵小之徒、无妄之灾;其二,免去行商队伍过州府历检之繁琐;其三嘛,使团行事虽受约束,却较行商之流高广便利……” “世叔好彩!”罗开先不能不拍手叫好。 这老李仍未说完,“不过,使团人员名录中却不宜出现三郎姓名,三郎还需掩住行迹,领队之人也要换做三郎亲信之人,遇有谈判亦不能亲自出马……” “这却为何?” “无他,留份颜面,缓冲而已……虽十之二三会有盘外虚招暗手,三郎岂会惧之?” ………………………… 注:1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原文出自《管子》牧民篇,释义为粮仓充足才可讲究礼节,吃饱穿暖之后才能在乎荣誉与耻辱。 2契丹南府,原名幽州,后为契丹陪都,改名南京,开泰元年(1012年)又改为燕京。 第542章 丁家老怪物的解析(下) 面对一众晚辈的迷惑表情,老丁并未卖关子,而是径直继续道:“寻常外邦之人,无论契丹、党项、吐蕃,还是滇南、占婆、真腊,乃至还有东海、倭岛诸地,到我朝之后,观我治下之繁华,莫不举止怪异,失之常态,失神者有之,狂妄者有之,忘乡之辈比比皆是,之后更有恋栈不去者十之二三,如今这荥阳胡民巷乃至开封府驿馆街众生即为明证!” 老丁这话也算旁征博引,气势滔滔,内容很好理解,与座几个虽是年轻,却也见过世面,宋国非是锁国之地,外来人什么样,他们自然心中有数,所以不过是懵懂的石坤,还是颇为自傲的郭耀庭都无话可说,至于迎来送往开店为业的丁四郎和为官多年的何守清更不用提,前者的反应就是颇为崇慕的看着自家老父愣神,后者则是下颌微收默默体会老人所言。 “而不远处那些灵州人如何?”老丁的情绪有些高涨,反问了一句之后,自答道:“昔年老夫杀戮过甚,有佛门中人讲禅与老夫,其间曾做两句佛偈隐喻一种境界,老夫至今仍然清晰记得那两句,‘抬眼血色弥,闭目万物空’,那佛门中人称之为金刚境……” 宋自立国之日起,也对教门加以管束,却限制不多,所以与座之人自然都有所接触,老丁的话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还是性子最燥的石坤冒出一句话来,“世伯,俺曾听过金刚之名,莫非世伯以为那灵州人皆有金刚之能?俺……” 他的下文没能继续下去,便被郭耀庭按了回去,后者却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的揣摩着大堂内长者的话语。 老丁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继续道:“诚然,世间皆凡人,怎有金刚临凡?灵州人当然不是金刚,但……老夫观灵州诸人各个身披戾气与血色,断然不会有错!关乎此话,石家大郎与郭家大郎,你二位白日里与其比拼一场,想必深有体会……” 石坤脸上不忿之色顿时无了影踪,郭耀庭脸上的自矜表情也没了悠然。 何守清则趁机说道:“老大人所言半点不差,即便那位副使安……安提亚诺,虽然笑语相迎,但晚生仍能感觉到他并非卖弄口舌之辈……想必老大人也知晚生曾在边州小县任职,那时晚生曾遇山民械斗闹事,如若山民粗蛮凶戾好比土狼,今日空场所见灵州士卒……却比山中虎熊更为令人惊恐!” 听了这话,老丁脸上的褶皱迅速变成了沟壑——先前的话语总算没有白说,他轻轻拍了拍暖榻上的扶手,颇为感叹的说道:“何通判算是有心之人,不过……山中虎熊不过凶戾骇人,却每每孤影独行,绝无成群出没之能,灵州人凶悍之处堪比虎熊,更懂得战阵配合,就比虎熊更为险恶了……而且,更有令老夫诧异之处,不知你等可曾注意,不管是那位使团副使,还是某个无名小卒,他们身上除了战场杀气,还有……一些书卷气?” “父亲,我想起一事……”丁四郎开口说道:“昨日灵州人入住之时,与柜上交谈之人除了那位副使,尚有几名士卒,他们好像……都是识字的!今早,店中伙计也曾说过,那灵州士卒闲来无事时都会捧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老丁与何守清同时愣住了,怎可能每人都识字?无论禁军还是厢军,太多的兵卒大字不识了,即便将门中人,也有很多不通文墨的。 石坤与郭耀庭更是长大了嘴巴,不知说何是好。 冷场了半响,才由年长的老丁打破沉默,“如此说来,老夫先前所言不但未曾夸张,反而有些小窥了灵州人……” “丁兄,你所说可是当真?”何守清没接老丁的感慨,反是问向了丁四郎。 “何通判不必疑惑,丁四虽是商贾,却从无虚言!”丁四郎面色沉稳的答道。 “是了……”何守清恍然说道:“难怪适才老大人说灵州人迥异他人,如此能文能武之辈岂会寻常?只不知……只不知区区灵州该有多少此类精锐……” 话题至此,与座之人都有些意兴索然,再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闷了半响的郭耀庭打破僵局,冲着老丁做了一揖,开口问道:“灵州人如此……我等该如何应对?还请世伯指教。” “唔?郭家大郎与灵州使团副使已战誓在先,莫非想要反悔不成?”老丁瞪起了眼睛。 “晚辈不敢……不过……”被一个将门奢老瞪着眼睛训斥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即便自傲如郭耀庭者,也免不得有些踟蹰。 再次拍了拍扶手,老丁闷喝道:“不过如何?担心颜面有损?还是舍不得区区粮食?莫要忘了,灵州使团只派了十二人,都没用半炷香的时间,就打趴了你等四十许人,而且毫发无伤!” 郭耀庭顿时哑然。 被惹起了怒气的老丁并未停歇,继续说道:“别忘了白日时,灵州人与你两家胜负战并未全力出手,否则刀子不是拍在尔等身上,而是砍在身上,你二人焉能有命在?若是违背信诺,惹怒了灵州人,用何物来填补彼等怒火?用人命乎?十二人无损战败四十余人,四百人全力出手,需要填筑多少人命?两千,三千,还是一万?” 连串的低喝声从看透世情的老丁口中迸发出来,别具一番震撼心灵的效果。 被一个耄耋老翁开口呵斥,石郭两人完全没了说话的勇气,连未被牵涉到的何守清也熄灭了暗藏的各种心思,这场夜谈不说是彻底冷场,也再没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好在行事‘百无禁忌’的老丁并无太多私心,呵斥之后又随意安抚几句,便以年迈体乏为由让儿子替自己送客,结束了这场让人控制不住情绪的会谈。 但是,人走了,茶凉了,老丁却没有回自己的睡房休息,而是一个人眯着眼睛闷坐在暖榻上思绪连绵。 丁四郎送走客人之后,返回大堂,本以为老父已经睡去的他,静悄悄地坐在暖榻边上半响,才轻轻地问道:“父亲是担心会出事吗?” 缓缓睁开双眼,扫量了一下发鬓已经有了斑驳的小儿子,老丁才略略摇头说道:“不会的,战乱没那么快到来……” “父亲是说……”丁四郎不解地看向老父。 “战争从来都不远,有可能是乱民四起,也有可能是外敌入侵,朝堂上那些人……呵呵……”说了两句,后面却只有老丁无奈地苦笑。 “乱民?外敌?”丁四郎揣摩了一会儿,回道:“父亲是说石郭两家会违背信义,挑起争斗?还是灵州人会……” “不……”看着小儿子不同于平常认真的神色,老丁解说道:“石郭两家绝不敢违背信义,他们没这个胆量,也没有那份实力,将门子弟……呵……老夫忧心的是灵州人啊……” “据说灵州人不过十数万,且又远居贫瘠之地,于我朝有何忧患?”丁四郎很不解,在他看来灵州使团确实非同一般,但对军队众多的宋皇朝来说,很难构成威胁。 老丁稍稍坐直了身体,认真的说道:“四子,你知道本朝太祖代周而得天下,可知前朝世宗柴氏1如何得坐江山?柴氏原本茶商,得其舅丈郭威所命治檀州2,遂显治军治政之能,而后郭威病逝,才得以施展才华,你知他初始兵力几何?不过万余人耳,之后不过五年,便席卷北方,更连胜契丹,那时契丹亦兵多将广,又能如何?” 丁四郎听老父毫无避讳的谈论往事,却不知如何接言,只得闷声不发一言。 “那灵州使团诸人,各个凶悍英武,绝非寻常,虽仅有四百人,却足以搅乱这荥阳城,甚或若有不妥,这京畿之地毫无山川阻隔,彼等却有高壮精骑,谁人能挡?”老丁轻轻诉说道。 “周边禁军尚有数万,怎能无人可挡?”丁四郎并不盲信,忍不住反驳道。 “呵……”老丁嗤笑了一声,“四子,你不曾经历杀场,莫要盲信人多势众之鬼话!兵贵精而不在多!老父若是少有三十年,手下有灵州使团般兵士一千,便足以搅乱京畿所有!信否?” “这……”丁四郎知晓老父过往,半信半疑不知该怎也回复,闷了几息,却只挤出一个字眼。 老丁也不强求,自顾自说道:“老父所虑却不仅这灵州使团,而是远在灵州那位罗开先,你该也听过这个名字,试想能够调校出如此精兵之人,怎会是寻常之辈?使团不过四百人,据闻灵州有兵丁四万,即便并非各个精锐若此,仅半数近似,该是何等强悍?河西之地,谁人可挡?” 丁四郎也明白过来了,“父亲是担忧那灵州主将征服河西之后,大举东进?” “然也!”老丁欣慰的捋了捋胡子,“灵州使团中汉胡兼半,所部之人却言行合一,能有如此心智之人,怎会甘于平庸?他日若是东进,无人可挡,岂非又是一场生灵涂炭之惨祸?” 丁四郎转了转眼睛,“莫如……父亲写一道奏折,儿子走一趟东京,递送皇帝,交由朝中大阁评议,可否?” “万万不可!”老丁摇了摇头,“朝中大阁?呵,不过都是鼠目寸光之徒,若是寇莱公在朝,或可一试,他人,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 “那该如何是好……”丁四郎没了注意,何况他不过区区客栈店东,这等军国大事,从未有过接触,哪里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罢了……也不必急于一时。”老丁轻叹一声,“四子,近日你多关注灵州使团行事,切勿做出任何举动,待春暖之后,若有余暇,或可替为父走一趟灵州……” ……………………………… 注:1前朝世宗柴氏,指周世宗柴荣。 2檀州,今河南濮阳西。 ———————— 附:抱歉,这章又晚了点。感谢“冥翘儿”“卓”“冰山上的骇客”三位书友的微信红包打赏! 第556章 探问(下) 一时之间,罗开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这就直接与记忆中的“历史名人”正面对上了? 之前遇到的“名人”也不少,包括埃尔黑丝恩和李德明等人也算是“名人”,但他却并没什么感觉,而这里毕竟算是自己的母国……如此突如其来的关注,就这样到来了? 说句实在话,害怕与惶恐之类的情绪,在罗某人身上是不存在的,他只是……有些困扰——依照这时代的帝制朝廷的处事效率,自己不过十余万人抵达边境而已,怎会如此快的引起这赵宋朝堂的目光? 想到这里,罗开先便开口直问:“昌莆兄莫非说笑,丁谓贵为三司副使,掌控千万人财力物力,怎会关注到河西区区十余万人之动向?” “愚兄并非说笑,确实如此。”张显摇摇头确定自己之前所说之后,对于罗开先直呼自家顶头上司的姓名听而不觉,径直解说道:“不过非为河西之动向,而是为荥阳……贤弟莫非忘了?灵州使团于荥阳做得好大事,荥阳勋贵石郭两家同时受挫,好在荥阳知州何守清能够安稳得住,否则不知会惹起何等乱子,讯报已经传抵朝堂,连陛下都已被惊动……鄙上丁大人又岂能置身事外?” 边听边思考,罗开先晒然回道:“那也该是鸿胪寺出面,或者直接调禁军才对,怎须堂堂三司副使出面?怕是其中另有原委才对!” 张显心中暗赞这初识的罗某人心思着实敏锐,面上却只能点点头,确认道:“贤弟所言不差,丁大人闻听灵州使团众人遍有骏马,远超河西党项马青唐马,便是北地契丹马亦远远不如……” 罗开先有些烦了,不就是带了一些马,到哪里都招人惦记,因为这些战马,入了宋境之后就没消停过,如今连宋国三司这种财权一体的怪物部门也找上门来,他沉了脸说道:“那也该是去找使团正使才对,而不是由昌莆兄与我来谈!莫非……那丁谓知晓了某家身份,欲要强留某家在这开封府做客?” “贤弟莫恼……”张显连忙安抚,紧跟着解释道:“丁大人并非知晓将军身份,而是荥阳有位丁姓开国伯,多年不曾参政,偏前几日入朝参议,传出了卫四郎之名,恰好昨日将军率众从荥阳而来……丁大人以为使团是明,卫四郎是暗……又知愚兄家中儿女事,遂……” “遂遣昌莆兄你来试探虚实?”罗开先心中警觉了起来,“荥阳丁姓开国伯,该是丁奎那老军痞?”。 “将军切莫误会!”面对罗开先的冷脸,张显再不敢称呼什么“贤弟”,而是恭敬了起来,“将军身份,显绝不敢外泄,若有违此诺,必遭天打雷劈!至于丁姓开国伯确是姓丁名奎,他可绝非甚子老军痞,而是昔年曾跟随神德皇帝1亲军主将,封号荥阳伯……” 并非张显不忠于这宋国朝堂,而是得益于家学渊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看着与常人无异的罗某人有何等危险——能从数万里外率众而归,还是从乱战远胜中原的西域荒地穿行而来,怎会是如同面貌一般平常? “昌莆兄言重……”随意安慰了一句,罗开先说道:“昌莆兄与某将成儿女亲家,还是兄弟相称为好……至于那丁谓遣兄来问之事,也不必忧心,定让昌莆兄有个交代便是!还有那老丁奎,由他便是,期颐之年的老怪物又能如何……” “这……”张显心底顿时纠结万分,女儿婚事不难抉择,但是因若私废公,却不合自家理念,另一方面也为罗某人的胆大而暗自咂舌。 罗开先也不管张显作何想法,径自说道:“某这卫四郎之身份不过为掩人耳目,避免不必要之麻烦,若是宋庭众人、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知晓便知晓,却也无妨大碍……卫四郎此番东来是为购粮之事,使团众人是为递交国书约定互不相侵,战马则是战士身家性命之所在,没有灵州主将许可,谁敢贩卖?” “……”张显一阵无语,这罗某人是抬眼说盲话,不准备承认自家身份了。 看穿了张显脸上的犹疑神色,罗开先想了想继续道:“昌莆兄不必为难,兄长不过丁谓派来问路石子,而卫四郎亦不过负责采买事务,皆无主事之权!昌莆兄按此交代即可,若是你那上司丁谓不依不饶,叫他去灵州寻某便是!若想要做强盗也可,某家正缺几颗新鲜头颅擦拭刀锋!” 这话说得已经只不是交代那么简单,反而称得上是威胁也不为过。 随着话语,罗开先身上涌起了一丝冷血战意,坐在他一旁的张显虽然自谓胆大豪爽又见过血腥之人,也觉得后勃颈的汗毛耸立了起来。他忍不住抚了抚后勃颈,坐直了身体,硬着头皮问道:“将军……哦,贤弟,何须如此?贤弟也是东方族裔,何需……何需用攻伐化解争端?” “安心,昌莆兄且请安心!”罗开先悠然回道:“某亦不是无事生非之徒,人若做强盗,莫不成某便应双手奉上?说不得要剁了盗贼的双手!至于主使之人,便要小心项上头颅了!昌莆兄莫要瞪眼……某从无虚言,更不屑于言语恐吓,若非这宋国是某同族之国,单只屡次三番有人惦记某家财物,某便直接挥刀找上门去!昌莆兄尽可把此话转呈丁谓……就说……就说是卫四郎转诉,此是灵州主将亲口所言!” “这……这话……”张显听得是瞠目结舌,主使之人……是谁?除了上司丁谓,只能是皇帝,莫非连皇帝的头也要砍了不成?他不过一文吏,虽说家学渊源,看起来也是孔武有力,但终究不是武人,而宋国的武人又哪有罗某人这番气魄? 知道这些话需要张显消化一下,罗开先也不催促对方回话,只是提着赫尔顿新沏好的茶,给彼此的茶碗斟了一些,悠悠然的在心中推想一切,比如就有自己的话语传递出去将会起到的怎样的波澜? 当然,无论事态怎样演化,即便是打一场反围剿之战,亦或宋帝事后倒找挑起边塞攻略之战,他都有应对之法,这才是他让张显传话的自信所在。 张显却是不具备这样的心态的,踟躇思量的好半响,直到茶水都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几次之后,才抬起头来,“将军……贤弟,你可害苦愚兄,传话倒是无妨,只是愚兄传话与丁大人之后,朝中同僚如何看待于某?” “哈!”罗开先洒然一笑,道:“某当昌莆兄忧虑何事,如此何须待言?兄长那诸般同僚若是非不分,兄又何必与彼等共事?至若丁谓其人,身居高位者怎会辨事不明?若是拿兄长开罪,某便率兵劫了法场如何?正合某意,昌莆兄与同归灵州便是……哈……” “你……罗兄弟,某可得罪与你?何必……”张显又瞪起了眼睛,只是说了一半,便无法继续下去,他也想明白了,人家根本没有害他之心,而且如若传话之后有所手尾,连劫法场这样的话语都说了出来,他又能如何? 难得笑了一场,罗开先也觉得甚为惬意——转来转去把个投自己脾气的家伙套住了,怎能不容他得意一番? 情绪稍待平歇,罗开先摆摆手,说道:“昌莆兄与某脾气相仿,又因十八郎之事将成儿女亲家,便不说外话……昌莆兄与那丁谓传话即可,切勿妄谈自己见解,任事只推到卫四郎身上便是,则兄与此军国之事无涉,否则,以昌莆兄文吏之身,怕是牵累家中。” 平整了自家情绪的张显又是悚然一惊,忙拱手向罗开先说道:“愚兄这厢多谢贤弟提醒,若非贤弟此话,某怕会因为心中所想而惹祸上身,若为正事,愚兄性命不足惜,却不能牵累家中老父幼子……” “日后昌莆兄与某乃是亲家,自家人,些许客套话无需再提!”罗开先抬手虚托示意,转而说道:“某这还有一事,需向昌莆兄问明……” 张显的脸色总算恢复了正常,不过经此一番话之后,再不复之前洒脱,“贤弟但说,愚兄知无不言!” “某所问之事与昌莆兄同样相关……”罗开先说道:“日前某手下有几个儿郎身死,十八郎也同时重伤,涉事那杨景宗究竟何许人?家住何方?非是某夸口,某之手下非等闲人可抵挡,那当场手持刀兵者,绝非一纨绔子所能差遣,谁人?是否另有涉事之人?关乎此事,开封府尹意向如何?” 一大串的问题下来,即便张显是个文思敏捷的能吏,反应也不免有些慢,半响才调整好思路说道:“贤弟,此事颇为复杂,那杨景宗不过一无赖子,只因他堂姊杨氏,乃是如今皇帝宠信妃子之一,而当日持械杀人者,并非全是他手下帮闲,确如贤弟所言,执刃杀人者另有其人,只是……” “只是何人?昌莆兄尽管直言,莫不是宋帝宫中侍卫?” “怎可能是宫中侍卫?”张显连连摆手,忙说道:“持刃之人乃是几员石家家将,日前愚兄也曾寻人问起,那几厮也受了伤,不过伤在手臂或腿子,目下就在杨景宗府上养伤,曾放话出来,他家与灵州人有仇怨……” “石家人?哪个石家?荥阳石家?还是……”罗开先头一个想到了之前的荥阳石家,但是话出口之后,才觉得时间对不上号。 张显唯恐罗开先再提起其他,忙说道:“是陈州2石家,卫国公石守信之石家……” “石守信?”罗开先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宋初赵匡胤的铁杆亲信,只是他一时想不起何时曾与石家人有过仇怨,若说没有,人家不可能空口白牙传扬此事,这之中的蹊跷便大了。 …………………………………… 注:1神德皇帝,指赵匡胤,这位宋朝创立者的死后谥号是“英武圣文神德皇帝”,所以作为臣子的张显不会说什么高祖太祖皇帝之类民间的称呼,也不会用一句简单的“先皇”来代替。 2陈州,淮阳,现周口下辖县。 —————————— 附:2017初始第一天,就是忙碌的一天。感谢曾经书友们大力支持与鼓励,祝愿书友们新年里好福气好运气好财气,不用和人生闲气,不和家人赌脾气! 另,感谢书友“平道枯木”“天气还不错”“你是我的小苹果”“遇见&”“若海清凌”“张冉同学”六位的微信红包打赏! 第569章 比拼之后(上) 试探出了宋人与己方的真实力量对比,快速打垮敌人,没出人命,三个目的全部达到,罗开先对手下人的这一次比斗非常满意。 四下里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灵州人一方如同之前一样诡异的平静,就像他们之前刻板的脸孔那般深邃,眼下宋人一方也沉默了,不单是街面两旁看热闹的人群,包括之前熙攘助威的宋军队伍同样没了之前的呱噪…… 除了七八个断落的枪头,以及十几滩混杂着泥土灰尘的血迹,以及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掉落的几颗偏黄的牙齿……之前的斗场上已经没了战士的存在。向着对面重新催动战马开始走动,对应罗开先那张依旧无喜无悲的木头面孔,秦翰脸上的表情可不那么好,至少没了之前那种睥睨的气势。 为何灵州人如此凶悍?他们的战法闻所未闻,仅仅二十人出战,却足以令人耳目一新,莫非是前唐的兵法遗留? 若是,又为何从未见前人有过这类的典籍?甚至没有这方面的言传?若不是,那是否意味着极西之地另有不明势力崛起?凭借对方喜爱洁净的外表,显然并非吐蕃,那么是突厥,还是回鹘?甚或另有异族想要窥探东方? 所谓不谋一时者不足谋一世,越是身居高位见多识广之人,越是容易对他所见所闻产生更多的想法……或说崎念,秦翰其人同样如此。 在他眼前,灵州人所呈现给他的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从眼前这位冷言冷面的卫四郎,到迄今所见到的所有灵州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让他有一种深深地陌生感。 若说对方的举止冷硬,其实也不是没有类似风格的家伙,二十年前的晋阳城外,那时候秦翰还只是广孝皇帝(赵光义)驾下一员裨将,却也在后汉沙陀人的阵列里见到过类似的军伍,但后汉终究被广孝皇帝灭杀殆尽,曾经勇悍的沙陀人也终究成了昙花一现,故罗开先一众人的初始表现,秦翰并未放在心上。 但,自比拼开始之后,秦翰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而且是大为不同。 即便忽略灵州人的战法暂且不提,更关键的事情……他们的装备又从何而来?每个灵州人身上披挂的盔甲显然是经过多次调整的成熟品,从制式及其防护能力,都能看出毫不逊色于己方,或者可以说比己方装备更为优良…… 那真的是只凭所谓安西军工匠营后裔所打制而成?还是灵州人背后另有凭依? 秦翰的花白头颅里面,种种念头犹如万马奔腾,一个一个从他的脑海里晃过,每一个念头都让他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原因无他,前一年与北地契丹人的盟约刚刚签署,宋庭还没有从那场战争中缓过劲来,如今整个宋帝国,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不是再打一场连绵的战争…… 随意的环顾了一下街面两旁的围观众,不用仔细辨别,他就能确定那中间肯定站着数不清数量的邻国探子,契丹人的?大理的?还是党项人的?或许还有青塘吐蕃人? 他无法一一揣摩到,但他能确定,肯定有数不清的所谓藩国在等着宋国的朝堂出错! 世事维艰,他这个既不属于将门,又被儒门排斥的异类能做什么? 老秦翰抬手揉了揉开始感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定了定神,发觉自己的马匹距离罗开先仅有七八步远,他赶忙轻带缰绳,止住坐骑的前行,紧盯着罗某人问道:“京城驻有军队三十万之众,卫四郎,你如此行事,莫不担忧众军群起而攻?” 罗开先晒然回道:“山石巨大,重若万万斤,铁锤不过数十斤,然两者相抗,终究铁锤砧碎山石,谁人曾见山石碾碎铁锤乎?老将军如此说话,莫非想要倚多为胜?” 秦翰被挤兑的脸色涨红,“咳咳……卫四郎,此次比拼……老夫愿赌服输,杨家二郎所事,实乃罪有应得,陛下那里由老夫去关说,外加之前老夫许诺万金……你想如何交接?” 虽然心底奇怪这老将怎会变得这么好说话,罗开先的脸上却没露半点声色,不过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的道理他是懂的,遂拱了拱手,回道:“万金不过秦将军戏谈,某家非是贪财之人,如同之前所说,卫某只为族人索回公道,能劳动老将军关说宋帝,卫某已然感激不尽,余事不需挂怀……” “卫四郎你欲陷老夫于不义乎!”秦翰没有胡子,但脸色瞬间冷硬了起来,沉声斥道:“老夫乃统兵十万之主将,为将者,信为先,区区万金,岂值老夫信义之珍贵?” 罗开先愕然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暗道这老太监这番唱念做打的功夫着实了得,难怪能以太监之身成为统兵大将,好在自己也不是少不更事的无知热血青年,否则定被这种老家伙耍得团团转。 “如此倒是卫某错言,还请老将军见谅!”心思沉定之后,罗某人坦然道:“卫某所属灵州,却也不缺区区万金,某家不过一介购粮官,老将军若有心应诺,不妨换以秋粮,算是成全晚辈!” “嗯?”老秦翰神情又木了,他这太监出身混行伍,历事多年,借着一分皇气靠着军队的血气,外加善用义薄云天的腔调,不知糊弄了多少好汉,却头一次见如罗开先这等顺杆爬的做法,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罗开先倒也不急躁,只是默默地等着他的答复。 没用半响,只是片刻功夫,秦翰眼珠不经意的转了几转,想明白了,这卫四郎固然是在踩着台阶入朝堂,却又何尝不是给了自己一个继续交接的机会?而且,只要这卫四郎没有因为杨二郎之事对宋庭产生排斥,自己受皇帝委托的差事就没有办砸…… 念头及此,他的脸色恢复了常态,回应道:“哈哈,卫四郎倒是爽直之人,也罢,距年节尚有时日,三日之内,老夫必定令人选购万金之粮,送至……卫四郎你灵州之人,该是住在京南二十里运河西岸庄院?” 这老家伙到底是心思剔透的老家伙,吃了一亏马上用这种‘你尽在我掌控之中’的话语来彰显实力!罗开先暗地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接口说道:“老将军既知我灵州驻地,便是省却无数麻烦,明后日,庄院所处将在河口开埠收粮,老将军遣人送至即可!” “开埠收粮?”秦翰皱了皱眉毛,“不知卫四郎你要收多少?” 说起正事儿,罗开先脸上的冷肃消减了不少,坦然道:“卫某需要筹粮至少百万石,多则不限,将军提及此事,莫非家中有存粮待售?” 在罗开先看来,两方之前的比拼算不得什么,虽说自家赢了对方输了,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己方战士已尽力留手,虽说对方的人伤的不轻,但有个把月也就能恢复,除人命外无大事,哪怕对方是宋国统兵大将,又能如何?后世里‘台上打生打死,台下你好我好’的事情不要太多。 老秦显然有些跟不上罗开先的思路,好半天才反应过其中的因由,有些含糊的回道:“百万石食粮……老夫坐守军中,又是孤家寡人,莫说百万石,便是数十万石,也只有开战之时才能得见,怎能有余粮售卖于卫四郎你?不过……据老夫所知,今岁秋粮丰收,粮贱如草,未免粮贱伤农,朝中拟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你灵州大肆收粮,倒是益事……” 从这老秦翰嘀嘀咕咕的话语中,罗开先倒是听出不少宋庭内部的门道,便也不插言,只是一边听,一边在心底揣摩着。 “……对农家为益事,于国朝亦为佳,此非战时,朝中不限食粮售卖,便是你灵州把市面余粮都买了去,却也无妨……”秦翰这会儿仿若转职做了三司统御,低声算计着种种得失,“不过,世事绝无百利而无害者,你灵州大肆收粮,必定有损粮商大户之收益,而粮商大户又牵扯诸多勋贵……” 这老秦当面说出这样的话,目的何在?罗开先不得而知,也不想深究,只不过对方说得句句在理,且条理清晰,对他这个外来人熟悉一下这时代的脉络却是有大把好处的,这番举动放给周围人看来,却是秦翰谆谆教导,罗开先洗耳恭听的和煦模样,整肃的气氛无形中平和了许多。 “……故老夫断言,你灵州人收粮之事,吾皇定会乐观其成!”秦翰这话说完,面色一整,继续道:“然,事涉百万石食粮,其价何止万金?各家勋贵必定不会坐视,三五日后,纷扰来袭,卫四郎你何以相对?” 这老秦所言丝丝入扣,然而为何替自己说话?罗开先有些疑惑,所以他没有回答对方问话,反而沉声问道:“秦老将军身为宋将,卫某不过灵州一介购粮小官,为何话语之中多有呵护?” …………………………………………………… 第601章 后续与秦翰的突然到访 天亮了,这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战事彻底告一段落。 之所以说力量对比悬殊,实在是罗开先本人都觉得这是一次“欺负人”的战事,抛开人数不提,双方的武器装备作战的心理状态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一方有完备的作战思路和应对计策,而另一方只不过想了倚多为胜;一方连床弩都拿出来了,还用了原油火攻这种大杀器,而另一方连盔甲都没凑齐,穿着盔甲的三百禁军甚至连发挥的时机都没有,另外的人就更不用提,甲胄都无,只拿着一把刀子参战……这对比就好像后世带着枪榴弹和狙击步枪等各种枪械的职业军队剿杀手持西瓜刀钢珠枪的黑帮团伙…… 见到战事简单结束,这点战事根本无需自己上场,更别提什么释放心中压力了,罗开先连理会后事的兴致都没了,直接命令手下们处理收尾,把金骞等人也留在了这碉垒防线,他自己掉转马头回了庄院。 庄院内部其实并不安宁,大批的宋人虽然被两处防线拦住了,但终究还是人手过少,很难做到密不透风的防御,而人手不足造成的结果是漏网之鱼的存在,这些漏网之鱼对于众亲卫来说谈不上什么杀伤力,但对庄内的庄户还是有威胁的。 于是,意兴阑珊的罗开先看到的是庄院内部各处人员乱窜,每每发现某处有外来人闯入,就会有亲卫加上庄丁们汇集,整个场面犹如打地鼠一般热闹,若是被发现的人没有对庄院内造成什么危害,那也还算平静,若是闯进来的敌人碰巧伤了什么人,那就倒霉了,先会被弓弩长刀放到,然后就会有庄丁轮着锄头木棍之类一顿狠锤,真的是变成肉泥也没人可怜……真的是肉泥,半点不含夸张,有灵州来的狠人撑腰,便是老实巴交的草民也仿佛感染了其中的狠劲,下手那叫一个狠…… 罗开先是没兴趣打地鼠的,更不会有什么圣母心肠去可怜闯进庄子的人,径自回到自家安住的宅院,才发现两个小娘都不在,问了下仆役,才知道风风火火的李姌拉着葛日娜跑出去到处凑热闹,有四个女汉子护着她们两个,倒是不虞会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事情。 罗开先懒得去干涉,索性任由她们自由活动。 安置好了有些躁动的公爵,回到他习惯待着的那座会客厅兼书房,扯脱了头盔甲胄,把自己扔在熊皮大椅上,重新整理思路。 他心底暗叹,经这一事,原本路上手下这支小队伍杀伐由心的习惯也算重新恢复了,没奈何,世人总是如此——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后世便是这般,这个时代同样也不例外。 回想当日出入宋境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少些流血杀戮,但……万事不由人。 事到眼前,才发现自己当初的设想不过一厢情愿而已——无论哪个时代,终究有些人有些事情是需要绝对的力量去解决的,而绝对的力量只能是……暴力杀戮。 与人为善是美德固然不错,但是“人”是否值得善意相对?那就是一门见仁见智的学问了,而很显然,类似石元庆、类似盐帮、类似排帮……这类人显然不值得施与善意,甚至不值得同情。 原因很明显,若非自家战力强横,被三千多带着刀枪的匪徒围攻的普通庄子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怕是该会毁村灭寨人财尽失吧? 如果自家稍微弱些,或者警惕心不够强?会怎样?自己单身匹马或可脱身,但身边这百多众怕是再难回返灵州! 想到这里的时候,罗开先心中对宋国的印象更差了。 也是,这个古典时期的所谓“东方人文古国”,或许在历史上的很多方面都别具一格,但无论治政水准还是国防体系,与后世东方的共和国相比,完全是天地之差。 至少在后世的共和国的首都周边,绝不会有眼下这种贵族调动军队和数千帮会成员乱来的行径!至少那个时代的共和国绝不会如盐帮排帮一般大的可以影响一国命脉的帮会组织! 像汴京这种一国都城的地方都是有这般横行之事,边远的州府又会如何? 豪门世家、高官宿吏、富商大贾、会党帮派四个大类,再加上宗教群氓,这个时代的秩序该有多么复杂? 而在这个时代,作为普罗大众的平民就生活在这种无序的状态中,这其中的族群内耗所造成的损失又该有多少? 具体的状况肯定是个无法统计的天文数字。 当然,罗开先也知道,这样的纵向对比没有任何意义,两者处于不同的时代,无论人文还是生产力的水准都不在一个层级上。 但是,治政水准真的与人文背景或生产力水平脱不开干系吗? 并不是治政行家的罗开先在心底纠结了起来。 可惜任他搜肠刮肚想了个底掉,只是生搬硬套读过几篇《资本论》文章的他,平素何尝留意过这等涉及社会学、哲学、统治学的范畴? 所以,便是他百般纠结,面对不擅长的事情,终究还是徒劳无功,从黎明直到午时宴饮的时候,都没能得出半点有用的结论——这就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够总结出来的东西。 偏偏这种烦躁的心态还不能向任何人表露,包括李姌和葛日娜两个最亲密的人,反而还要在两只小娘嬉笑着向他汇报战果的时候,保持一份平静加冷静的面容——这是他一贯以来示至于人的形象。 然后是属下汇报各种动向——俘获各色宋人五百余,剿灭一千六百余,破烂盔甲和兵刃若干,宋人军马数十匹……自家不过轻伤七十余重伤四人,并无战损,其中轻重伤的多半还是荥阳那批“江湖好汉”,几个重伤的则是大火时慌乱之中摔断了腿子。 面对身前汇报战果的赫尔顿、且格拉斯和石勒三人,罗开先振作了下精神,问道:“荥阳众人可安妥?” 之前负责统率那些“江湖好汉”的石勒“嗤”地笑了一声,答道:“将主,那些人被火场的景象吓坏了,好多人早饭中饭都没吃!除此,别无大碍!” 罗开先一愣,旋即释然,荥阳众或许见过血,但在已经和平了十几年的宋国,有几个见过上千具尸体的?何况还是烧得奇形异状的?黎明时候他也见过,那些人没把肠子和胃吐出来就算不错了。 他转而问道:“那些死尸如何处置的?俘获的宋人又是如何安置?” 三个人彼此对望了一眼,赫尔顿出列回道:“回禀将主,东面河岸和北面碉垒处,尸首众多,属下几人驱使俘虏清扫战场,时下天寒地冻难以挖土掩埋,庄内众人不愿安葬,现俱都堆放在两处战场一旁。至于宋人俘虏……庄院西面山坡下,原有三个废弃谷仓,现正勒令俘虏整饬……” 是了,丧葬这个事情在这时代同样不是小事,土地归属各家所有,庄内虽有一处安置死去庄民的坟地,但庄民肯定不愿意数以千计的不明尸体葬在自家的老坟边上。只是……上千具的尸体,总不能就堆放在那里吧?周围又没有无主的荒地,难不成扔到运河里喂鱼? 罗开先皱眉想了一下,暂时不得要领,便搁置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的武痴问道:“且格拉斯,你有话说?” “禀将主……”且格拉斯站得笔直,恭声回道:“清晨战事结束之后,属下沿河岸巡走,河岸对面常有人好事之人窥探,是否加以驱赶?” 罗开先轻轻摆了摆手,“不必……夜里战事瞒不住人,我灵州恰好可以借此立威!想来过不多久,宋庭便该有所动作……你等定要严加戒备,不得稍有懈怠!若有人妄动试探,本将许以临机杀戮之权!” 赫尔顿、且格拉斯、石勒三人同时恭立回道:“遵令,将主!”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动静,一个亲卫停在门口处大声喝道:“报将主!庄北防线有宋人来访,自称宋国汴京皇城使秦翰,请卫四郎前去迎接!” 秦翰?他来做什么? ———————————————— 第602章 针锋相对(上) 秦翰来做什么? 罗开先心底能摸到一些脉络,却不确定,更不好和手下们评说。 而对方亲身来访,便是访客身份,指明要卫四郎前去迎接,以之前罗开先向外传报的卫四郎身份,自是没资格充大,所以该遵守的礼节是不能免的。 所以,心中带着一丝疑惑,罗开先还是重新出门翻上马背前去迎人。 …… 碉垒防线北侧四百步开外,凌乱的雪原上遍是泥土、积雪和残血的混合物,一队骑兵正矗立在那里。 秦翰没带多少人,作为一国皇城的兵马总头目——皇城使,他不仅骑马出行,甚至只带了区区十八个随员护卫。 见到这种行状,罗开先也不矫情,单人匹马就迎了出去。 那边秦翰见到罗开先迎了出来,便驱马前进,离着差不多十余个马身的距离时,便高声喝道:“卫四郎,你灵州做得好大事!” 安抚着公爵停下来,罗开先也不否定,径直回道:“不过千把人,何谈大事?秦将军言过矣,将军乃宋国一品勋贵,便是十万数十万人生死也等闲耳,缘何如此惊诧莫名?” 对这个时代的上位者来说,数千人命算是事儿吗?至少罗开先是不信的,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为石元庆说情或者为宋帝探路的。 尽管,用一员大将军来探路并不稳妥,但谁叫这秦翰除了是位将军之外,还是内宦呢?用这样一个既通军事有深受皇家信任的人来与灵州人打交道,显然再合适不过。 秦翰脸上的神色为之一滞,却并未气恼,反而有些戏虐的盯着罗开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若非你卫四郎只有百余众跟随,只凭这番气势,说是统军大将却也不差……莫非你那灵州人等俱都如此……堪称人杰?” “人杰?老将军过誉,卫四不过尽职而已……灵州人不受欺侮,不会委曲求全,宁可玉碎,不愿瓦全!”打哈哈这种事情,不是罗开先所长,勉为其难也能说两句,不过话里仍旧透着锋锐。 “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秦翰有些失神的重复了一句之后,转而扫量了一下四周,尤其是西边不远处堆积起来的死尸,语气难明的继续道:“如今玉碎者却非你灵州人,而是我宋民……” “宋……民?”罗开先咬住了这个字眼,驳斥道:“提着刀子汇集了三千人攻打民庄的……民?将军此言何其亏心!” “哦,哈哈,老秦失言!”几天前那次短暂的交锋,秦翰深知眼前这‘卫四郎’的难缠,听到这种指责的话语,也不恼怒,反而打了个哈哈,转换了口舌,继续道:“咱家亲身到访,只为与卫四郎一谈,不知庄内可有僻静所在,容你我一叙?” “荣幸之至!将军请……”罗开先坐在马背上施施然的拱了拱手,随手冲着南方虚虚一引,客套了一句,“未曾想我灵州自购入这所庄院,首次接待之官员竟是宋国统军之将……卫四本以为某这灵州庄子仅有里长1之流会来到访……” 他这话表面是客套,但话语背后的意思又何尝不是揶揄宋人的胆量与迟钝? “哼!”秦翰不置可否,只是鼻孔出气低低地哼了一声就算回复,实则心底暗自嘀咕,你灵州人如此凶悍,寻常哪个官吏敢登门?什么里长保长之类的乡老之流,怕是连靠近的胆子都欠奉。 不过心底这点不顺畅并不能影响秦翰的心情——做到他现在这个地位,哪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乱了心境? 哼声之后,这秦翰却泰然自若地随着罗开先的指引催马走动了起来,仿若处身之处并不是曾经血色弥漫的杀戮场,而是春日草色青青的惬意牧原。便是路过数人高的碉垒之时,看到上面的烟熏与血渍以及垛口锋寒冷厉的床弩箭矢,也不过皱皱眉毛,便视若不见,甚至不曾开口询问其中武器的出处。 负责迎客引路的罗开先也没什么焦躁的,这秦翰不开口,他自也不会解说,对方摆明了是来试探究底, 从碉垒防线到庄院住所,大概有六七里,北风萧萧,马蹄踏踏,却是不便言语,所以两方虽并辔而行,却是一路无言。 沿途依旧有大把人在忙碌不停,对罗开先来说,这只算常态,实是司空见惯,但对秦翰来说,庄内人头涌涌各司其职,明明夜里刚刚灭了倍数人的袭击,却不见有任何战后的慌乱,不论是顶盔挂甲的战士,还是短衣褐杉的平民,都是一副从容模样。 而且,他这个国朝一品武勋所过之处,见到的不是路遇之人的恭敬礼拜,反而是躬身或抱拳冲着身旁这个‘卫四郎’行礼之后便泰然自若的各自忙碌,这种秩序井然的模样有多少年未曾见了? 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怕是只有本朝高祖(赵匡胤)初立之时,才有这等欣欣向荣的景致? 南征北走的秦翰不是躲在朝阁里妄自尊大的无知之辈,恰相反,阅历丰富的他自有一番见微知著体察入微的本事,又因常年身在内宫与朝堂两处游走,心中惊诧莫名脸上纹风不动的沉稳却也半点不差。 所以,秦翰这一路的点滴见闻都存在心里,嘴上却不曾有半句开问。 宦官将军玩深沉,罗开先又是个不喜言语的木头性子,两个人算是闷到一起了,直到入了会客室彼此落座之后,这段比拼沉稳的过程才得以终结。 与此时宋国将门讲究厅堂宽敞富丽堂皇的风格大为不同,罗开先的会客室宽敞不差,地面是青石铺就,四壁却是没有半点装饰,但若说武人风格就远远不足了,他那张长案更是延续了后世的工作风格,座椅后面的书架更是实用为主,安放着一些最近几日买来的线本书籍……如此风格倒是像某些大家内宅的书堂。 秦翰落座在长案前的宽大座椅上,左右观瞄了半响,实在忍不住开始发问道:“卫家四郎,你这堂屋倒是别致,厅堂宽阔,不见刀枪剑戟,倒是搁置了许多书册,莫非期要文武双全不成?” 正题总由闲话来,罗开先知道许多人谈话时总喜欢旁征博引一番,待气势于己有利才开始涉及正题,眼前这古典宋国的将军却也没脱了这等套路。 他也不笑,只是开口回道:“我灵州众久居西域,与东方传承多有遗失,今次至汴京,我家将主曾多有叮嘱,买些书籍供人翻阅……卫四也是灵州一员,自该遵从将主要求,读书一事,算是难得消遣,却称不上文武双全。” 读书是消遣?仅仅几句话,却又勾起了秦翰先前心中所想,眼前这‘卫四郎’总让人有雾里看花的错觉,圆滑?有那么一点,却并不多,犀利?却是不差,日前那杨景宗犯事之时,便是如此这般让人难以直视,而最关键的是,这‘卫四郎’的话语与气势中总是透着难以言述的从容。 “卫四郎过谦矣……”秦翰嘴上应付着,心中不断的调整着思路,却发现自家这经年老将面对这不过二十许人的‘卫四郎’,不但难以在言语上占据上风,反而处处为对方措词扰动思绪,思虑及此,忽道:“凭君如此人才,却不过区区采买之职……何其不公也,若于我宋朝堂,说不得四郎你做一方节度2也未可知?” “做一方节度?”罗开先有些好笑的重复了一遍,心中暗道这秦翰言语试探不成,便改做挑拨招揽,倒是机变得很,只不过这话语对自己来说就是玩笑了,当下也不虚言掩饰,径自说道:“秦将军休要欺某年轻无知……赵氏立国,借商贾与士族之力,国策亦是崇文抑武……卫某不过武夫,如何做得节度?” 又一次言语打击,即便秦翰性情温和,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放言道:“卫四郎如此这般屡屡拒人千里之外,行事偏又肆无忌惮,莫非当真不惧惹怒我朝?咱家知你灵州兵力强盛,然我汴京有军三十万,算上鸿胪寺那里使团人数,你灵州众亦不过数百,如何挡得大军围剿?”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便是开口直接威胁了! —————————————————— 注:1里长,地方低等官职名。保甲制度,是东方自秦汉时期就有的治理地方的制度,每个时代各有不同,至唐时,以四家为邻、五邻为“保”、百户为“里”,宋初年延续了这一制度,至王安石变法,则改为十户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 2节度,节度使,唐时流传延续到宋朝的官员名称,权责为一方军政统领。 ———————————————— 第603章 针锋相对(下) 面对着秦翰的威胁,罗开先非但没恼,更没愤怒,反而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而是那种面带揶揄的微笑,“秦老将军切莫说笑,卫四年轻,少有耐性,若是……做假成真,哪怕这汴京城真有驻军三十万,也难免烧成瓦砾……” 与秦翰这等人谈话,自不能像小地痞那样彼其娘之的骂出声,罗开先选择的是以威胁对威胁,论比狠,他又怕得谁来? 与罗开先的沉稳冷厉相比,久居高位处尊养优的秦翰就不同了,他不知道有多久未曾听过有人当面威胁‘自己’了,先是一连串的‘驳斥’,现在又骤然听到罗开先的‘反威胁’,忍不住一愣神,随即恼怒起来,狠狠在长案上拍了一巴掌,喝道:“咱家今岁五十有四,经历战事不知凡几,岂会与你说笑?谁人教你如此狂悖?咱家念你同为汉属,不想过分为难于你,若换旁人,早帅万军铁骑踏平你这庄院,岂会与你啰噪?” 不能不说这秦翰的城府够深,行事也是老辣难得,即便盛怒之下,仍然留了一份余地。 所谓听话听音,意思便是听人话语中蕴含的潜在意思。秦翰这种话语给平常人听无非是卖老及威慑,但对罗开先来说却是别有一番味道。他可不是单纯的杀场猛将,当年能在国际维和兵团混过些时日的他可是从不缺应变之能。 心思电转之间,罗开先收了脸上笑意,坦然回道:“秦大将军,有道是真人面前休说假话,卫四非是黄口小儿,将军亦非弄舌之辈,些许妄言还是莫要出口……将军所言汴京有军丁数十万,不知汇聚如此军伍需时几何?三日?五日?亦或十日?” 罗开先话语不像刚刚那般言辞激烈,却是声音深沉句句点在实处,秦翰坐正了身子,目光闪烁,却无法说出下文,因为他知道,如同这‘卫四’所言,以眼下的汴京境况,聚拢十万乃至数十万兵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若是能有半月时光能做到就算不错,三五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见秦翰闭口不言,罗开先不为己甚,继续道:“设若贵国可于三五日聚兵十万……三五日,将军可知我灵州百余众于此时日可做何为?” 秦翰沉着脸揣摩道:“三五日,可西逃至陕州1乎?” “卫四岂会弃战而逃?”罗开先晒然,道:“不妨直言告与将军,卫某东行之时,仅为购粮一事,从未想过与同族征战,但若果战起,卫某定会行破釜沉舟之策,则……只需三五日,汴京周遭所有必将硝烟四起!” “仅凭你卫四郎麾下百多人又能有多少损害?”秦翰颇为不屑地继续道:“咱家观你这庄院尚有务农之人,彼等生死亦不计乎?灵州那里你家罗将主也会如你这般不识大体?” 罗开先正身危坐,双目炯炯有神盯着桌案对面的秦翰,语速缓慢而坚定地回道:“之前秦将军过庄北防线所见尸体即为昨夜乱战之果,而卫某麾下不曾有一人战损!秦将军该知卫某麾下战力之一斑,而将军亦无需质疑,卫某既领命东进,自有决断之权!生死者,琐事耳!至于何为大体,秦将军却不该问某,而是该问石保吉大将军和你家皇帝,若非尔等有意纵容,区区石家长公子何德何能聚众攻某灵州庄院?” “这……”罗某人话语有若金石,掷地有声,秦翰便是自谓口舌不俗,对这等直指事实的话语,一时之间也难以作答,挤出一个字眼之后便难以为继。 事情被罗开先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秦翰若想继续这场对话,势必要拿出些实际的东西,若是再用虚言压人,那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刀兵相见。 这样的后果,秦翰能预见到,所以他沉默了。 罗开先同样也能预见到,但习惯了杀戮的他心中却没有半点压力。见秦翰陷入了沉思,他便施施然站起身,吩咐门口守卫的亲兵提了炭火炉和一只铜水壶进来,悠然的烧水沏茶。 秦翰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也不作声,心中却在不断的解读眼前这个高大强壮而且睿智的灵州人,同时也在不断斟酌己方的选择余地。很显然,眼前这个卫四郎并不是个能轻易拉拢过来的人,眼下的局面更是不利于己方。 去岁檀渊盟约之后,军兵大部拆解分散到了各地,军将更是去职的去职、赋闲的赋闲,为了压制武人,士大夫那边是绝不会允许军将们再立新功的,而一旦灵州人被逼急了……眼前这厮绝非空口白牙乱语之辈,真若让对方放开了手施为,哪怕不是整个汴京,烧了几家在郊外的庄子,也是滔天的祸事——根据之前路上见闻,灵州人有迅速放火的本事,那一大堆堆叠在野地里的尸体就是明证…… 此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今上赵恒不过是个守成之君,去岁的白沟之战若非寇准那老货行事泼辣把皇帝拖到了战场上,恐怕如今这汴京早就不是都城了,哪有什么所谓的檀渊盟约! “唉……”秦翰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罗开先沏好的茶水饮了一口,至于茶水的味道如何,他是半点心情都无。 与秦翰的无奈不同,习惯果决爽利的罗开先已经在心底筹划各种行动方案以及所需注意的细节,甚至开始构想如若宋庭不肯退步,选择何处作为攻击点…… 同是领兵之人,便是如此不同,受人约束的秦翰需要衡量方方面面的制肘,罗开先则只需要琢磨是否开打如何打赢,就好比一方身上带着镣铐,而另一方完全自由发挥,这样的前置对比下,即便这场会谈还没有得出结果,但两个主事之人的立足点已经先期决定了是非成败。 两次续杯的茶水饮下去,秦翰总算调整好了思路,盯着悠然自得的罗开先,说道:“咱家到底老朽矣,卫四郎你言语凿凿,咱……老夫却也不能以虚言相对……实不相瞒,老夫此来,实乃我朝陛下有意关问,你灵州一行人究底意欲何为?果为购粮一事?” 罗开先搁下手里的青瓷茶壶,坦然道:“卫某虽年轻,却还不至谎言相欺……” “如此……”秦翰点点头,之前的几个回合下来,他也习惯了罗开先说话的节奏,“如此说来,倒是石佑之2庸人自扰……然,卫四郎此次杀戮过甚,未免有失天和。” “有失天和?不知将军此话从何说起?”面子这东西是相互的,秦翰放缓了语气,罗开先自也不会咄咄逼人。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与宋庭彻底撕破脸皮,毕竟……那不符合他的利益。 秦翰青白的脸色好了少许,沉吟道:“先前从你家庄院北侧路过,老夫所见尸首该有千数之多,眼见便是新正佳节3,彼等却失了性命,其父母妻儿痛何如哉?” “老将军此言差矣!”说着话,罗开先的眼神又狠厉了起来,“卫四自问,抵宋境之后未曾有伤任何无辜之人,前日惩治杨景宗时,都未曾杀伤人命,之后更是专注于收粮之事……彼等纠结数千众,持刀枪棍棒,更有披盔贯甲者,聚围某之庄院,意欲何为?无非匪盗之事耳!此等人性命何足惜?” 罗开先可不相信眼前这秦翰是悲天怜人的老好人,所以对方话语中稍有不妥,他便冷硬的把事情揭了开来,算是不给对方任何开脱的机会。 秦翰脸上没有胡子,他只好一边捏着自己的大耳垂一边腹诽——这言语苛刻的后生小子!杨二郎等人确实没死,但还不如死了干脆,至于石保吉之子石元庆所为,更是直接被扣上了匪盗的帽子。 不过,秦翰也不是人云亦云的软货,他只是稍一思量,便故作坦然带着泣音回道:“石元庆等人行事莽撞,或有匪盗之疑,然彼等终究乃我汉人,卫四郎,你亦是汉家子,当知数百年来,我汉家人生存之不易,如今北地胡族仍旧猖狂,我汉家血裔远逊于前,若能少些内耗,实为族群幸事……不知卫四郎可否网开一面,饶恕余者性命?” 这狡猾的老狐狸!罗开先暗地咒骂了一句。 这秦翰当真不是好相与,先是以势压人,后见不成,马上改强硬为怀柔,发现用悲情牌难以挽回之后,随即便擎出了‘族群大义’这杆大旗。 不过最后这一招到底还是对了罗开先的脾胃,暗骂之后,他斟酌了一番,终于缓和了口气:“卫某非嗜杀之人,夜里俘获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匪首深究,余者酌情……” 不同于之前东行路途上收纳的散人,眼下的宋人战俘显然很难收心,所以罗开先从未想过收为己用,实际上所谓盐帮排帮的‘江湖好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会儿倒是也算废物利用,只是松松口,便可以缓和与宋庭的纠葛。 秦翰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 ……………………………………………………………… 注:1陕州,今日三门峡市下辖陕州区,曾经是古时东接崤山关、西接潼关、秦川扼守东西交通要道的重镇,是分隔晋、陕、豫三地的界标地。本文中,是从汴京回返灵州的中路节点。 2石佑之,佑之,石保吉表字。 3新正佳节,指春节,宋时称呼。 —————————————————— 附:感谢书友“昴木居士”的微信红包打赏! 笔者微信“landbard”,添加请注明“千年书友”,谢谢关注。 第604章 后续 有一句俗语,“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意思是事情的开局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解决问题的人选一定要妥当。 摆在罗开先眼前的事情恰巧就是这样。 秦翰此人是好是坏,一时之间很难有一个确切的结论,但是面对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争端,他无疑十一个十分妥帖的人选。 如果宋帝赵恒派来探寻事情究竟的是一个主战的将军,恐怕罗开先会在恼火之下拧断对方的脖颈,然后在仓促间筹划攻略开封府,如果宋帝派来的是一个内阁大学士,恐怕也会因为言语和观念的争端而扯破脸皮……两者无论哪一样,罗开先想要停在灵州休养生息的谋划都会全盘落空。 推演开去,恐怕罗开先的汴京购粮之行就会变成开封府杀戮,进而陷入难以掌控的糟糕局面。 所以,这场谈话到了转折之处,罗开先对秦翰这个人还算是有了些许的好感——尽管秦翰此人只是个不像太监的太监,但这个太监除了具备武将的武勇荣耀之外,同时还有文人的眼界与旁人不具备的机变之能……那就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了。 而反过来,对秦翰来说,‘卫四郎’此人凭借武力行事横冲直撞不提,一口蹩脚的官话也是横蛮生硬不通人情世故,但细究起来,却也是有理有节自成方圆,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横蛮粗暴的‘卫四郎’几番言语从来是对公不对私,半点没有歧视他秦翰这半残之人,反是当作平常人一般! 这最后一点,对于心态敏感细腻的秦翰而言,真的可谓是不可多得。 言语交锋了半响,到了末了,罗开先与秦翰这二人,一个有意平息事端,一个处事机变灵活,两人倒是相谈融洽起来。 罗开先继续煮水沏茶,坦然而自信,秦翰则悠悠然捧杯续饮,心境平和之下竟觉得这平素没当回事儿的贡品‘石乳’1喝起来也算温润滑口,倒是暗自排解了之前心头的不快,他颇为平静的说道:“如卫四郎你所说,彼等即敢纠结闹事,便是取死之道!可任由卫四郎你随意处置,但为首之人……那石元庆可否交与老夫带回请我朝陛下责罚?” 死了千多人算什么?那就不算事情!千多人里面,既没有世族大家,又没有朝中大阁的门生故吏,至于些许富商阔贾的帮闲之流,既然敢贪图人家财物擅闯人家田园,就不该怪责主人家驳手斩杀! 反正秦翰是不在乎的。 至于石元庆,却是个关键人物,不管是处于皇帝的托付,还是为了照顾同济的情面,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开口求情一番。 罗开先轻轻摇了摇头,重新为秦翰续杯之后,才坦然道:“不瞒秦将军,那石元庆乃此次祸首,卫某断不会轻饶!当然,他不会死,而是要和他人一样要服劳役,待劳役结束之时,旁人或会开释,他却需要赎买自身!” “卫四郎仁慈!”秦翰点点头表示认可,在他看来,这种惩罚比之自家朝廷的刑罚简直太过轻微,要知道按宋律,这里劫掠之类的盗匪罪行,最好的结果也是刺配八百里之类。 而他之前给石元庆求情,其实仅限于口舌求情,因为虽是同属统军之人,又同是宋帝身旁亲信,他和石保吉却难说什么军伍袍泽之情,甚至平素也没少了诽议纠葛,所以,只要确定石家子没有性命之忧,便无谓其他。 除此之外,什么禁军几百士卒,盐帮排帮许多人,都和他没有任何干系,面对罗开先这样一个冷面人,他连开口询问的兴趣都无。 话到此处,秦翰的试探任务已经基本完成,盯着罗开先纹风不动的面容,他换上一副笑容,颇为感叹式的试探说道:“老夫着实老朽矣,先前卫四郎你所说仅凭手下数百人,就可搅动汴京周围……不妨告知四郎,汴京周界禁军与厢军无所不在,区区数百人……恕老夫冒昧,何能如此?” 他这问话不仅有些低声下气,还确实很是唐突,杀场征伐,哪里有问敌将谋略的? 这里就不能不说,秦翰此人的太监身份,实在是能屈能伸的楷模——他问了得不到答案,不会有任何损失,若是能得到答案,那么罗某人说的每一个字词都会是他的收获。而且,一旦有了收获,无论对把握时局,还是在宋帝赵恒面前讨得先机,都会大有益处。 罗开先嘴角微微一抽,心中对这老家伙顺杆爬的本事颇为叹服。不过,他也是不在意所谓预想中的作战方略泄密的。 想了一想,沉声道:“宋庭该知某灵州有一火攻利器……若此次事有不协,某将派手下以此利器投石问路,汴京屋舍多为木制,眼前偏时节恰逢天干物燥之时,军兵繁多,又能如何?何况……” 秦翰听得危险之处,只觉得后脊冷冰一片,忙追问道:“何况如何?还请四郎解说,老夫洗耳恭听!” “何况这汴京不禁外人往来,四方商贾云集,其中定有众多外邦之人……”说到这里,罗开先稍停了一下,抬眼看着眼前面白无须的宦官将军,沉声问道:“秦老将军可敢保众人不会乘机起事?” 秦翰哪里敢保证这个? 灵州人擅使火器的战报他早就看过,之前路过庄院北部防线处见到的焦烂尸体就是实证,尤其有几具尸体挂着破烂的盔甲,那明显是被烧死的禁军士卒,他心中又怎会不警惕万分? 而罗某人话语的另一方面,赵氏以宋代周不过四十许年,看似花团锦簇一片祥和,实际上自高祖赵匡胤即位之初,并没有多少平和之年,每年里不是外贼入侵,便是内有民乱。至于这汴京,诸边邦国都有使节于此,南唐与陀汉乃至前周的后裔2也不乏其类,真若有事,这类人等……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乘势而起?尤其北地契丹人还尚未安稳的时候? 老秦翰的青白脸膛瞬时间变得红润有加,越思越恐,他感觉自家背后的衣衫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罗开先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施施然地煮水、沏茶、品茶,好似没有任何不妥。这就是他的自信之处,他并不在意对方知晓所谓的作战方略,实在是因为这种方略完全是阳谋,无论宋庭是否有所戒备,也不管宋庭如何作想,只要己方想要有所动作,这就是个无解的谋略……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没有化学灭火剂,燃烧的原油本身就是一种无解之物。 秦翰霍然起身,郑重许诺道:“卫四郎,吾朝绝不会对匪盗之事有所姑息,老夫即可回返城中禀报吾皇,不日定有后论!” “如此,卫某便敬候佳音!”闻听这种话语,罗开先边回话边站起身来,转又说道:“日前听闻,我灵州使团始终限于鸿胪寺馆阁,你朝鸿胪寺主官仅见一面,便搁置不理……卫某请秦老将军代为转告贵上,若觉我灵州唐突,盟约之事纯属我家将主一厢情愿,不妨就此作罢!” 秦翰皱了皱眉毛,却不敢断言如何,只是接道:“卫郎君尽可安心,老夫定将郎君此言报与吾皇!” 他倒是顺口就改了称呼,不再直呼‘卫四郎’,而是换了‘卫郎君’,实在是罗某人这假充的‘卫四郎’果决得有些过分,不像是区区采买商人,而是不逊于己的统兵大将。 该说的已经说完,罗开先也懒得细究对方如何称呼自己这类小事,抬手延请,送了这宦官将军出庄院。 ……………………………………………………………………… 注:1石乳,前文第七十节有提过宋茶分类。 2南唐与陀汉乃至前周的后裔,南唐,李氏,末代皇帝李煜(词人)因其都城位于长江以南的金陵,又为区别于之前的大唐,故称为南唐;陀汉,指北汉沙陀人刘氏,末代皇帝刘继元,故北汉也被称作陀汉;前周后裔,指宋之前,周朝柴氏王朝,赵匡胤兵变上台,以宋代周做得并不光明,前周皇族柴氏并未被斩杀殆尽,在宋真宗赵恒年间,这些前朝旧人的心思并不安定。 ———————————————————— 附:感谢书友“我本沉默”“济南锦商泰商务”“kgb136”三位的微信红包打赏! 笔者微信“landbard”,添加请注明“千年书友”,谢谢关注 第608章 纷扰紫宸殿 在罗开先踟躇烦躁的同时,汴京皇城内紫宸殿中,也充满了纷纷扰扰。 牛腿粗的蜡烛光耀四射,心中拿不定主意的赵恒端坐在皇座上,看着手下文武大臣吵成了一团。 这边厢王钦若言辞犀利的正说着:“灵州众人不过区区百多众,实属疥癣之疮,何须劳动禁军大肆围剿?吾朝兵精甲利,却为灵州小儿所趁,兵无胆邪?亦或将无谋邪?统军之人无能矣!去岁北军胜辽国,今朝竟连区区灵州购粮之人都难以平定,臣请陛下责罚石大将军治军不严之罪!” 那边厢石保吉霍然而起,赤红着双眼回应道:“不知王校书学识渊博,竟连兵事也能通晓一二,不知可敢与灵州人当面对戗?” 被人用昔年旧职来称呼的王钦若大恼,白皙的脸竟红得像枣子一般,脖颈处的小肉瘤也在忽闪抖颤,“王某乃文职,所行乃圣人文教之道,若善兵甲之事,此朝堂留尔等何用?石佑之,你欲辱某乎?” “哈!”石保吉嗤笑一声,撇嘴道:“休往自家脸上贴金粉!文圣人岂会如你这般媚上惑主?与敌对戗都不敢,何敢妄谈兵家事?!不过不过徒逞口舌之腐儒尔!陛下,臣请治王定国妄谈兵事妖言惑众之罪!” 被“戗”了好几句的王钦若紧咬着牙关,同样冲着赵恒躬身行礼,闷声道:“陛下明察,臣绝无媚上惑主之意,石佑之诽议为臣,实属居心叵测……本朝自高祖定鼎之后,便有定议,京畿之处,无故不得兴过数之兵,以免臣下掌兵之人妄有罅隙之心!今灵州众人不过百多众,石佑之此人竟言需调动京营禁军大肆围剿……此等兴兵妄起无名,何意也?臣参石佑之心怀不轨,名为平定京畿,实则欲行篡权之事!” “你!”石保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王钦若这狗屎文人竟敢给自己扣个造反帽子,如何能忍?但若比口舌,自家怎能辩得过文人一张嘴?气愤填膺下,石保吉卷起袍袖就想打人,甚至连所站之处是紫宸殿都忘了。 “哼!”在这朝堂之上,王钦若可不在乎有谁敢乱来,他俯身继续说道:“陛下,臣的话还未说完……众所周知,城外那灵州众人本为购粮而来,日前杨景宗一事,陛下责令石佑之闭门思过,如今石佑之明面奉旨闭门守家,暗地却遣其长子再起是非,如此才有昨夜城南战火之事……臣再参石佑之妄起刀兵之罪!若日后我朝边境不宁,皆因今日石佑之妄动刀兵之始!” “哇呀!王定国!何敢欺某!”强自忍耐的石保吉再也忍不住了,左踏几步,一只老拳对着王钦若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这时代文人还有君子六艺之说,所以王钦若这等文人也有还算不错的体魄,但怎能与石保吉这种统兵大将相提并论? 王钦若话刚说完,还未等站直身体,根本来不及躲闪,顿时被石保吉硕大的拳头砸个正着,铃儿钹儿鼓儿磬儿在他的脑子里一起响了起来,而他的身体也如同一块被崩飞的石头,横着向侧后方飞出了至少五步远,一块青红色的印记瞬息间在他的脸上肿胀了起来…… “住手!”心头反复不定的赵恒终于反应了过来,不过大声喝了一句之后,这位皇帝又沉默了起来。 作为皇宫的主人,没人能比他这个皇帝说话更管用了,哪怕是火气上涌的石保吉也赶忙停手退回了原位,因为他瞥见宫殿两侧贴墙站立的金瓜侍卫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边厢王钦若在这短暂的电光石火之后,终于缓过神来,捧着脸颊瓮声瓮气的开始吆喝,“陛下,陛下,请为臣做主啊……石佑之这厮,这厮……” 皇帝赵恒这回是彻底头痛了,满朝文武当中比较而言,石佑之可谓是他的腹心家将,王钦若则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奴才,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一时之间如何做取舍? 说起来,这事的因由没人比他更清楚,若非没有令人管束好那杨景宗,何至于有今日这样为难? 整个朝堂自然不会只有他们这三个人唱念做打,只不过,或坐或立的一众文武大臣多半都在耳观鼻鼻观口的闷头静坐,王旦、张奢、陈尧叟一众文人,连平素脾气急躁的冯拯都充起了木胎泥塑——这事摆明了就是皇帝家事,眼看年节将近,他们一众人可没什么心思掺合这种无聊的纷争,即使同为皇帝腹心的张奢都懒得掺合进去;至于一帮武将,能有资格坐在这朝堂上的,同样是积年老鬼,才没有人愿当什么出头鸟,这破事儿摆明了是石家人想报复人结果却蹭了一鼻子灰,让一群连功劳都经常被抹平的武将去冲锋陷阵?玩蛋去吧! 当然……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只有不过数百人的灵州人能在保有几十万人口的汴京掀起多大风浪。 “报!”一个内侍急匆匆的走到了大堂门口,高声吆喝之后,开始快速的说明:“皇城使秦翰请见!” 坐在主位上的赵恒眼睛一亮,顿声道:“传!” “传……!”随即两旁侍立的内宦声音开始一道道的响起。 功夫不大,秦翰带着满头的汗水匆匆走进了这紫宸殿,“臣秦翰,见过陛下……” “快起快起!仲文卿家,可见过灵州之人否?”眼见来了个台阶,尴尬了半天赵恒也懒得细究什么礼节,忙不迭的问道。 秦翰规规矩矩的行完礼,挺直了身躯,额前的汗水顾不得擦一下,直接回道:“回禀陛下,臣已见过灵州庄院那主事之人。” “嗯……”见臣子一脸沉稳矜持有度,赵恒也放缓了急切的心思也缓和了下来,“还请仲文卿家说说这一路所闻……那灵州卫四郎何等样人?是否猖狂不逊?需遣兵压之?” 目光闪烁了几下,秦翰躬身回道:“回陛下,灵州人一事,稍嫌复杂,可否容臣细细回禀?” 没错,这一趟的差事虽不复杂,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尽人事听天命,若能罢了干戈最好,若不能,恐怕……就此事多矣,这才是秦翰心中所想。 赵恒摆摆手,扶了扶自己的肚子,毫无顾忌的说道:“仲文卿家还是长话短说为好,纠结了整天,朕这肚子可是准备造反了,众卿大抵也是如此……若有隐情,事后……仲文卿家写份折子与朕好了!” “臣,遵旨!”唱了一声喏,秦翰坦然而立,直入正文道:“臣负皇命,探查昨夜灵州庄院之战事,得悉如下,有石元庆者,会同盐帮排帮计三千三百零四人,攻伐灵州二百三十余人,战死约千四百余,被俘者计有九百二十一人,余者或逃或殒难以概数……臣于今日午时后,入南郊灵州庄院,所见之处,秩序井然,虽前夜有战,却不见分毫散乱,其地北侧为圈禁俘虏之所在,看守者甚少,却无人敢有妄动,死伤者尸体亦堆放整齐……其整场秩序,比禁军营所犹有过之!” 大段的奏报并无丝毫浮夸的语言,听起来有些枯燥,但在这朝堂之上的都是什么人?不说都是人瑞,却也是这时代的一时之选,便是王钦若这等工于心计的家伙,都明白其中难度,随着秦翰的话语,惊叹感慨之类的声音就没有停断过。 稍事停顿之后,不等皇帝开口发问,秦翰继续道:“臣往见灵州卫四郎,途经其庄院北侧,尝见灵州士卒,其甲胄之精美丝毫不逊我朝,兵刃配备仅凭目测亦可断定其锋锐,另有床弩投矛等守城器物,皆非等闲之物,抛却此等不提,其士卒之精气,亦远超我朝寻常士卒……臣敢断定,此次东来购粮之灵州人,与鸿胪寺安住灵州使节团队,皆为灵州精锐,非寻常可比!” 不同于阶下臣子们感叹出声,赵恒竭力板着一张平静面孔,沉声问道:“朕尝听人讲,蛇无头不行,不知那卫四郎其人若何?” 秦翰再躬一礼,回道:“回禀陛下,臣尝见卫四郎两面,据臣所知,卫四郎此人性格冷肃坚毅,话语不多,却每每坚定有力,绝非妄言之辈,今日午后,臣曾于其居所与卫四郎一会,其住所简洁朴素,却别有一番格局,其素室之内,更有大量典籍横列,显然其人绝非草莽之流!” 赵恒从未从秦翰这内臣口中听过这般夸赞的人,不免有些烦躁涌上心头,“如仲文卿所言,卫四郎此人乃苏秦张仪之流?” 秦翰轻轻摇了摇头,再道:“非也,陛下,卫四郎此人身高九尺开外,壮硕更堪比牯牛,前次杨景宗之事,臣曾见此人手执一长柄战刀,仅凭刀身尺寸,臣敢断言,那兵刃绝非等闲之人可以操弄,当日,虽未见卫某人出战姿仪,但臣敢断言此人当为绝世猛将!” “世上竟有如此之人?依仲文卿所言,岂非文武双全之辈?”听到后续话语,赵恒心中反而有些怀疑了,嘀咕了两句之后,他瞪着眼睛说道:“若朕决意调兵缴之,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秦翰一惊,连忙阻止道。 赵恒眯了眯眼睛,问道:“有何不可?” 秦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中筹措了一番,才开口回道:“回陛下,臣之理由有二。其一,灵州人有诡异火油武器,水泼不灭,且可随心操控,昨夜灵州人以少胜多,便为此故。试想若吾朝围剿其人,若逼犬入穷巷,灵州人放开心中顾忌,凭快马奔袭汴京,四处纵火……我汴京房舍多为木质,大火起兮,何能阻挡?” “嗯?”赵恒被吓得险些从龙椅上跳起来,强自忍耐之后,才沉声问道:“其二便又如何?” “其二……”秦翰心中千千结,但事到临头却不能不说,“其二,我朝去岁刚刚平定北疆,人心思定,然疆边诸邦如何看之?臣不敢妄言,自灵州庄院退出回返路上,曾有信人报与为臣,辽国、大理、倭国诸邦均有使节派人前往探看……” “够了!”赵恒恼火得再难自控,随手把身边一只玉如意摔了下来。 玉如意“啪”的一声在石保吉身前粉身碎骨,秦翰的心中却彻底安宁了下来,因为……他知道皇帝赵恒的脾气——这样的大肆发火,反而预示着皇帝选择了退缩,换个不那么恭敬的词,色厉内荏尔。 —————————————————— 第610章 说服 ———————————————————————— 繁华的汴京不是自己的家,这是几乎所有灵州人的感受,包括罗开先在内。 对于罗开先来说,汴京的所谓繁华也就是比后世看的影视剧目宏大许多的布景,虽然真实,却也让了解历史脉络的他更觉得虚假。处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更是让他有种浮生若梦的虚幻感。 习惯了一路上诸事由心的掌控感,眼前这种处处制肘的环境,更是让他有种身处牢笼的感觉,只不过这个牢笼古典华丽了些。 当然,这种感觉不是他独有的。对于灵州一路同来的众人,包括两只小娘来说,眼前汴京的繁华虽然让他们欣喜与憧憬,却远不如在灵州自家的地盘上自由自在,虽然灵州那里规矩繁多,但却可以提供难以言述的心灵的安宁。 便是最喜欢繁华热闹的崔十八郎,在肚皮挨了一刀之后,也收敛了许多,眼下心有所属的他更是初初有了点男人的担当。 所以在罗开先下令回归灵州之后,汴京南郊这片小小的庄院内便更加喧嚣热闹了起来。 …… 与来时的轻车简从不同,回归灵州需要做的准备可要繁琐得多。 批量购买的粮食之类是首重之事,因为阴差阳错有了宋庭的赔付,罗某人屡次收纳进空间的粮食已经远远超过预计,除此之外,还有大堆购买的种子、布匹、绸缎、茶叶、瓷器、书籍、纸张、药材等等数以千计不同门类的货物。 而本来预计需要花销的金银之物,却并没有消耗太多,从头到尾,罗开先也不过拿出了几盒子宝石、一些金块以及在赫拉特收纳的一些铜钱。 一进一出,两下却并不均衡,罗开先的随身空间刚刚空出些位置,却又塞进了大把物事,已经很久没有变动的空间,头一次让罗开先有了臃肿满溢的感觉。 实际上,整理这些需要带走的物件,更多是需要手下人忙碌,罗开先需要做的只是把它们收纳起来。更多需要他来操作的却是人的事情。 之前的‘荥阳好汉’需要带走,这个毋庸置疑,不需过多啰噪,以李开为首投诚的那些宋人禁军就比较麻烦了,这些人的数目足有一百多,他们可不适合留在庄院这里,这些人的心态复杂,需要筛选,同时而想要带着他们一起走,首要收心,就必须把他们的家眷接来一起带走,这就是个麻烦而琐碎的事情。 好在有之前对‘荥阳好汉’们操作的旧例,借着这次宋庭态度软化,倒也谈不上难度,只是庄院周边的路上,奔波的身影就多了起来。 此外,原庄院内还有一部分向往灵州的农民,比如农事管家余奎等人,也是一番折腾。 而需要带走的人员中,最受罗开先重视的,还有两人,一个是崔十八郎未来的丈人——三法司度支书吏张显,另一个就是前文多次提到过的待考山阴学子杜衍。 张显这人,表面看来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刀笔文吏,放在后世也不过就是某国一个部委的小小公务员,但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灵州来说,却比所谓的大学士大文豪更有价值! 罗开先对此可谓是心知肚明,对这张显,他也算是早有预谋,而且想好了说服张显的说辞。十五日上元节当晚,他就把人请来,道明心意,只问了两段话,“昌莆兄,设若前时未有崔十八郎,婉娘必为杨景宗所掳,兄可有平定之策?”而另一句更是犀利,“宋庭每以文笔词藻选官,以昌莆兄之才,可能做得三法司使相?今岁之后,兄已近不惑之年,可能于年迈力衰之前做得度支郎中?” 只是两段话,便问得张显张昌莆无言以对。 当然,能在三法司中做到刀笔主吏,张显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小子,他也半是恼怒半是试探的回问了一句,“以弟之灵州,不过十数万人,而愚兄所处三法司,却掌控千万人之生计……处广厦之间,定磅礴之策;较之逼窘之地,蝇营狗苟,何如?” 对于张显话语中的小窥,罗开先没有半点恼意,只用平白无比话语回道:“广厦者,何人之所?世家富贵者独有也!落魄贫贱之人可能近前?逼窘者,一时也,掘土千万,砌石为廊柱,焉知不能成巨栋?” 取舍之间清晰明了,张显自是再无异议。 至于说服杜衍,却又有不同。 这些时日,杜衍始终在庄院内闲转,除了后宅和粮仓几处紧要的位置,其余的地方对他并没有限制,连这些时日对战石元庆率领的乌合之众,这年轻的学子算是全部看在了心里。 罗开先召唤他时,这颇能吃苦的小子正与村民一起跟着侍卫们练拳。 彼此熟识后,虚假的客套便少了许多,这杜衍连衣衫都没换,头上还带着锻炼身体之后的汗珠,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双手抱拳一揖,直接便道:“罗将军,你找俺?” “世昌来了,坐!”罗开先坐在椅子上忙着写东西就没起身。 “谢将军……”杜衍也不客套,径自找桌前的椅子坐下。 收了手中鹅毛笔,再把列在身前的货品名录搁到一旁,罗开先开门见山道:“世昌你在某家这庄院待了二十天,感受如何?” “这……”近朱者赤,受了庄院内侍卫们的影响,杜衍身上学子的气息少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军人的爽直,稍一犹豫,开口便答道:“将军麾下实为不可多得之悍勇,依学生浅见,任选一人,均可军中为将,若为地吏,做一县尉绰绰有余……至于庄院内,人人勤俭,处处秩序井然,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幼童,谦让有礼之余,鲜见卑微怯懦,较之世家大族,不须多让!至于其他种种,多为学生闻所未闻,实不敢妄加评论。” “呵……好一个不敢妄加评论!”罗开先勾了勾嘴角,转而问道:“不知世昌努力求学,所为者何?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亦或娇妻美妾?” 他想招揽这杜衍不假,但对方心性究竟如何,还是需要探问一番的。而问话的内容也是有所针对,都是切合时代选出来的。 杜衍沉默了片刻,昂首回道:“不瞒将军,学生自幼坎坷,蒙孟洛岳家看中,嫁女与学生,学生曾于心中立誓,必要一生荣耀,惠及妻小!” “你已经有家室了?”罗开先惊讶的问了一句,随即又说道:“倒是某家估算错了,今岁你该是二十七岁,怕是婚配已有七八载……” “将军所言不差,学生岳家复姓相里,婚配至今业已七年,家中长女也已垂髫之年……”说这话的时候,杜衍有些消沉,显然作为男人,抛家弃女求学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 罗开先心底琢磨了一下措词,继续道:“世昌你二十有七,眼见便是而立之年,如今一副身心全部投注到科举之事,怕是有些不智,某家不知宋庭选人公正与否,不过把希望寄托于人,未免失之于被动,何况新正节前,世昌你通风报讯于某,必定取罪于石家……如此境况,你之前程怕是堪忧……” 杜衍顿时无言以对,这大龄考生低头纠结了一阵,终又抬头平视罗开先,问道:“学生知将军同为汉家子,如今宋境可说政通人和,为何不能留下为我族裔增添气运?” “政通人和?”罗开先颇为揶揄的反问了一句,待到杜衍面露尴尬之后,才又说道:“世昌,虚假之词不必再说,宋境究底如何,你该比某家更为清楚……至于为族裔添气运?呵,世昌你还信奉道家说辞?便是真有气运之说,赵氏也未见便是气运之主!” 尴尬还挂在脸上,杜衍的学生劲儿冒了出来,“愿闻其详,还请将军明述!” “呵……”面对这较真的杜衍,罗开先也只能借假笑来掩饰一下,“道家说辞非某所长,依某所见,所谓气运强盛,该是众生之力汇聚,无有内耗,戮力进取之结果,某之灵州便是如此,全不似宋庭这般窝在门里争短长!” “将军之灵州……该是何等模样?”这一刻,杜衍真的起了好奇探究之心。 罗开先摊摊手,回道:“某说再多,也不过言词而已,且又自夸之嫌。世昌若有心,不妨亲眼观之……” “……善!”杜衍踟躇了半响,终于做了决定。 言词再多就是废话,尤其是对杜衍这种一番热血执着的人。 罗开先从不是卖弄口舌的人,对他来说,能把人拉到灵州,他就有信心使人留在自己麾下。 第612章 小结 宋地之行终于告一段落,回头再看这书,发觉自己的辛苦与收获完全不成比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难免有些郁郁。 为了写这本书,个人感觉花费的功夫不知有多少。查阅各种资料就是其中一大项,历史的、人文的、甚至地理的、天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营造一个真实的背景,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标注一个历史年代,就毫无顾忌的去发挥;除此之外,琢磨各种特色人物又是一个复杂的难题,每个人物的背景特色决定了他的衣着特色、职业特性乃至对白风格,尤其后者,这类的细节简直能让人崩溃…… 但是,得到的结果呢,是连续的拒签回复,是寥寥无几的访问量,是无法防御的盗贴…… 为了写这书,断断续续地大概花了我两年半时间,但所见收益……只有几十个书友的微信红包打赏,总金额大概……不超过两千人民币……好吧,呜呼! 为了能取得一些聊以慰藉心理平衡的收入,这个长篇故事暂时做一小结,后续文字将贴在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