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秀才GL》 01 百钺二十二年,赐县,江家村。 时值秋日,凉风呼呼喝喝地卷过山林,江家村外有一少年踉踉跄跄地背着一筐柴,在这乡间小路上显得单薄又怪异。 江三言小心地扯了下长袍的衣摆,家里的衣服大多都是旧衣改的,若是直接背柴,大约一不小心就蹭破了,所以才这般画蛇添足地用箩筐装着木柴。 她停下来看了看日头,已近正午,乡试应该是今天放榜,再过一会就会有族人来报喜了。江氏一族,继江大伯成为江家村唯一的秀才之后,又要出两个童生了。 另一个考中童生的是她堂哥江解近,江三言想到记忆里的生活,眼神闪了闪划过几丝不甘。 江老二夫妇生了一儿三女,大儿子上了战场便再也没有回来,二女儿生下来就夭折了。到了江三言又是个女儿,此时江母身体已经伤了根本,后来又捱了几年生下江小丫,便撒手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老二磕磕绊绊把江三言带到十二岁,也病倒了。可他放不下无后的遗恨,执意给三女儿立了女户,才追随江母去了。 如今江三言已经十六岁,这几年与堂兄江解近一起跟着江大伯读书识字。乡试一年一次,堂兄考了五年都没中,她在今年攒够了报考的钱,结果头一回就中了。 原本江大伯自持秀才身份,也顾忌着同宗颜面,对她们姐妹虽然甚少照顾,却也维持着表面和善,直到这一年,那一份体面终于被他们自己毁掉了。 只因堂哥江解近参加乡试五次都无果,年逾二十才在今年考中,而江三言只有十六岁,且一次即中。有了对比有了落差,江大伯一家原本对她们姐妹的那一丝怜悯之心便全数化作了恶意。 路过江大伯家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喊,“三言回来了,快与你堂哥一起来拜见族长和两位族老。” 江大伯姓江名满正,生的浓眉大眼、鼻挺唇厚,忠厚又不失英俊,因为极少下田的缘故,四十岁了尤不显老。他身穿一件崭新的蓝色长袍,在一众灰扑扑地村民里显得鹤立鸡群。 江三言闻言赶紧把竹筐放在院门前,走进去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和江解近站在一起,朝着江氏家族里辈分最大的两位老人行了个礼,这是江家村的规矩,凡族内有喜事,都要拜谢族老,以求他们百年之后保佑晚辈的前途继续顺遂。 “幸得祖宗保佑,我江氏一族后继有望了。”族长江大书站在两位族老旁边,冠冕堂皇地勉励几句。江老二虽然去了,但他的女儿却是个有运气的,只可惜终究是个女娃,早晚要嫁到外姓去。感叹两句,他带着众人散了,临走时留下两贯钱,算是族里的贴补。 百钺所流通的铜币一枚一文,一千文穿一串是为一贯,可换足色纹银一两。对江家村这种不富裕的村子来说,两贯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族长与族老商议过后有如此大的手笔,也是为了江家以后若是出了举人,能免去族里一部分赋税和徭役。 虽说两贯钱是给两个人,但族长心里有数,女娃家身上投资再多也看不见回报的,所以他直接把钱都交给了江大伯。 江大伯将钱收好,淡淡地看了一眼江三言没有说话,一直站在他身旁的江林氏瞬间就懂了,相公身为夫子又是个秀才,有些话不适合说出口,这些年来,他们夫妻对这种情况早已经达成了默契。 江林氏咳了一声,微微扬头,端着秀才娘子的架势,细声细气地道:“三丫头,这些钱大伯母就给你收着了,平日里也好多为你们姐妹打算,你和小丫太瘦了,都该好好补补,大伯母这就去给你们杀只鸡来。” “多谢大伯母。”江三言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只在心底浅叹一声,没有再说话。如果不出她所料,这一贯钱也就只能换来一碗鸡肉,大约十几文都花不到。 若是她同前世那般试图争取,大伯母就会一哭二闹控诉她们姐妹忘恩负义、没良心,明明没怎么帮衬过,却被说成了是他们养大了她和妹妹。 江三言默默地弯腰提起竹筐,没几步就到了隔壁自己家。江大伯家的院墙是碎石子夹着泥草,在村里算是顶好的了。更多的是像她们家这般,用木棍围成的篱笆院,一眼就看遍了整个院子。 “姐,你回来了,他们说你中了童生,咱们今天是不是就有肉吃了。”江小丫听到动静跑出来抱住姐姐的胳膊,脑海里只想着姐姐说考中童生就有肉吃了。 “嗯,晚上就有鸡肉吃了。”江三言偏头,掩下眼里的湿濡,妹妹年仅九岁,尚不知世间疾苦,可最后却被大伯母卖给了县里的牙郎,最后因为长相出众又辗转卖给了别人做小妾。 江家这一脉别的不说,长相都尤为出众,不同于江大伯的的厚唇,江三言姐妹随了母亲都是薄唇,去了忠厚,更显清秀。 而相貌普通的江林氏最讨厌她们姐妹的长相,不止一次的与人碎嘴什么嘴唇薄的人最是凉薄,长大了肯定是白眼狼云云,此后更是口下不留情,说的愈加难听。 当晚,江林氏果然只端来一碗鸡肉,与往常一般鸡翅和鸡腿是没有的,都是一些肉少的骨头,是她一贯的作风。 饭后。 “小丫,等后日我去给你改个名字吧,我妹妹这么聪明应该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姐妹俩吃完晚饭,江三言寻思着去给江小丫改个名,今世她一定会保护好妹妹。 “好呀,姐姐给我取什么名,我就叫什么名。”江小丫含糊着应了一声,眨眼的功夫就睡熟了。 九月初九是重九节,又名登高节,赐县所在的襄北府在百钺版图上属于中北部平原,周边无山,往西南再远一些就到了西钺府的地界,倒是有几条山脉。 赐县刚好靠近西钺,此去大约有二十几里路,对普通人家来说却足够远了,只有一些家底丰厚的人会在这一天携家带小,或租或驾自己家的马车一早就出发去往邻府登山祈福。 更多普通人家则选择在本县热闹热闹图个吉利,学子们结伴秋游吟诗作对,姑娘们热衷于赏菊插花,而乡亲们则忙着祭拜先祖。 江三言没有交好的学子,也没有熟识的姑娘,更没有资格参与祭拜一事。她在院中看了会书,莫名想起有一次,约摸是百钺二十六年重九节的事,她那时已经中了秀才,收到一封来自钱家大小姐的拜帖。 只可惜此事被大伯母知道后,以女子未婚不宜在外抛头露面为由,把拜帖拿走,最后由堂兄代为去相见。再后来就有媒婆上门,为钱家招赘,思及此她轻微地摇了摇头,书也看不下去。 本朝前几年才颁布了立女户的律令,但女子与女子通婚,实属罕见,所以她当时想也没想就拒了,更何况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彼时的江三言自持读书人身份,对于和钱家来往,总觉得会辱没了自己的名声,久而久之推却了几次,那边就没了消息。 只可惜,自持矜贵、眼比天高的读书人,看不上商贾之家,厌恶铜臭的江秀才,最后却活活穷死。没钱看病苦苦捱着,最后她强大的意志力还是没有战胜病魔,不正是一个食古不化的穷秀才应有的下场吗? 同一时间,赐县,钱府。 “小乔也到了出嫁的年纪,该好好相看相看了。”钱父名叫钱义,是赐县数一数二的豪绅,人如其名,他乐善好施,在本地颇有些善名。 然而再怎么有钱,始终是个不入流的商户,那些高门连看都不屑看你一眼,他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指望儿子读书读出个名堂来,只可惜儿子在读书一道上实在是没有天分了,这个愿望慢慢也就成了遗憾。 “女儿不急,不如等来年县试结果出来,爹爹在那些个学子里面找个贫寒上进的入赘我们钱家?”钱小乔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与那些闺中小姐不同,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在她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她在经商一道上颇有天赋,钱父又宠的厉害,便带着女儿出入自家的铺子学习怎么经营,几年下来也能独挡一面了。 虽说朝廷颁布了各种提高女子身份的法令,但这世道多的是愚昧无知还热衷谴责你的人,本县民风虽然纯朴,民智却未开,大多都思想老旧。 钱小乔不想做高门贵妇,也不想做被圈在后院的当家主母,她想留在钱家,有爹爹支持,便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在商场上施展拳脚,做一个不输于男儿的女子。 钱父闻言皱了皱眉,片刻后点了点了,儿子不成器,精心教养的女儿嫁作别家妇,他万万是舍不得的,招赘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然有身份地位的人一般不会入赘,而商场上的朋友不过也是利来利往,就算他们把儿子送来,他也不敢招进来。 女儿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若是找一个家境不丰的女婿,尽心培养他一番,来日若能中举,便是官身,对于商户身份的钱家来说便是锦上添花。 “也罢,爹爹也舍不得你嫁出去,便都依你的意思吧。” ※※※※※※※※※※※※※※※※※※※※ 悄咪咪地开文呀~ 立个宏伟的目标:本章2分评论若是超50,明天连更三章,啦啦啦转圈圈~ (错字已改,感谢“大虞海棠”同学辛苦捉虫) 02 与钱父交谈过后,刚好时过正午,钱小乔带上自己的贴身丫鬟出了府。因着今日是重九节的缘故,街上迎来送往的人要比往常多一些,她打开手中的请帖。 帖子来自于家二公子于塔,于家虽说也是商贾之家,但与钱家相比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还不足于让钱小乔用心结交。 之所以会赴约是因为于塔这个人,身为于家庶子,在母亲病逝后,一直到成亲都不声不响的。谁料到他今年竟然去参加了乡试,且得了个头名,原本没人放在眼里的小白菜转身就成了香饽饽,让许多人刮目相看,也开始掂量起这个人的潜力。 自乡试放榜后,此人活跃于县学的一众学子中,频频举办文会吟诗作对,且每每都流出佳句,他的身价便也随之水涨船高。 钱小乔抿唇笑了笑,合上帖子,倒是没想过这人竟给她发帖子来,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不就是吟几首酸诗吗?她虽然不说是饱读诗书,但对几个对子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县学旁边的茶楼前,她下了马车,正欲拿出请帖来,就见一小厮模样的人迎上来。 “两位姑娘且慢,这上品茶楼今日被县学的学子们包了,若想进去须得对得上于公子的对子。” 钱小乔拿请帖的手顿了顿,她展颜一笑:“哦?不知是何佳对,小女子倒想一试。” “不难,您这边请。” 一旁的书桌上写着:春若有风春自归。 确实不难,看来这于二公子也不想为难大家,只是浅浅设了个门槛,毕竟以文会友嘛,人少了就没有看客,文会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扬名罢了。 她思索着于塔的用意,在旁人眼中就是被这对子难住了,那小厮往茶楼里看了两眼,又凑上来。 “姑娘可是难住了?您要是有心,这个数,十文钱一个对子,保您进去。” 钱小乔闻言愣了下神,她打量了几眼小厮的模样:“哦?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哥赐教?” 那小厮眼神一闪,露出几丝狡黠:“不瞒您说,我这大字不识一个,对对子的另有高人,您给钱,我跑腿,小的也是赚个辛苦钱。” “劳烦小哥跑一趟,先请教一个吧。”钱小乔转头,示意一旁的霜儿拿钱,然后看着那小厮快步走进一旁的巷子里,不一会的功夫就拿了一张纸条出来。 霜儿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夏若无花夏莫来。“小姐你看,对得工整吗?” 钱小乔嘴角一勾,将纸条折起来:“劳烦小哥再去一趟,我这丫鬟呀也进去。” 小厮面上一喜,腿脚更轻快了些,这次回来的也很快,纸条上写的是:水若无鱼水至清。 “我还有个朋友要来,还要劳烦小哥去请高人写一个对子来,你告诉她,我那朋友喜欢秋天。” 笔锋有力却透着一股绵软,字迹清秀有余却刚劲不足,很明显这位所谓的高人极有可能是个女子。 钱小乔难得起了几分兴致,她给了霜儿一个眼神,然后霜儿快速跑起来绕道巷子的另一边,看到了巷子里正在给小厮纸条的人。 身为一个合格的丫鬟,就要在主人想吃螃蟹的时候,把蟹肉端上来,而不是等着主人自己去开壳。 所以她立时便去找了个相熟的车夫安排一番,才回到了茶楼,然后陪同自家小姐走了进去。 另一边,怀里揣着七十文钱还有一块碎银子的江三言,走路都带起了风,她没想到来给妹妹改个名字还有意外之喜。 原来那小厮也是江家村人,名叫江小风,见有人想进却对不上对子时,正巧看到了路过的江三言,这可是他们江家村新出炉的童生,对几个对子应该可以吧。 于是便有了巷子里的那一幕,一个对子十文钱,两人五五分账,一共写了十四个对子,各得七十文,而这块足有三两重的碎银子则来自最后那为客人的打赏。 秋若无思秋常寒,江三言在心底默念了一边那为客人指定以秋天为题的对子,品味了一番之后又陷入欣喜之中。 若是常有这样的机会,说不定明年就有钱参加县试了,而不用再拖三年,多试一次总归会多一分考上的机会。 她想到这些,仿佛打开了新的世界,什么万般皆下品,什么商人多铜臭,什么读书守气节,要命吗?活着最重要,因为只有活着才有诸多可能,否则一起都是空话,都是荒唐言。 收了银子办事的车夫,缓缓架着马车跟在江三言身后,一路进了江家村,打听清楚这个人的底细才回了县城,交完差后他打了一壶酒,痛快地喝了两口才摇摇头。 这女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那么明显的尾随都没发现,全程竟然一次都没回头看过,以至于他后来也不掩饰了,索性就慢悠悠地驾车跟在她身后进了江家村,然后掏出几块糖果子,找几个半大孩子一问,就齐活了,这次的银子格外好挣呢。 入夜,钱小乔与钱父交讲起了文会上的事,钱义沉思半晌才道:“那于家的孩子是个不简单的,日后你就不要再去与他来往了。” “女儿也是如此想的。”钱小乔点头,父女俩看法一致,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与于塔素未谋面,贸然下帖就罢了,在文会上又多番示好,实在是无法让人不多想。 好在她不是一些个盲目仰慕什么才子的闺中傻小姐,一个人的学识仅能代表他的学习能力和自制能力罢了,至于人品,那些个像花孔雀一样围着一圈女子转的公子们,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与管家交代好凡是于塔的帖子都拒掉后,钱小乔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没进门就看到霜儿邀功似地昂首挺胸站在门前。 她莞尔一笑:“霜儿这是去哪里打了胜仗回来了,快跟我说说,你都取得了哪些战果。” “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高人是本县江家村的童生,年方十六,家境贫寒,和她九岁的妹妹相依为命,除了一个做夫子的秀才大伯之外,几乎可以说是举目无亲了,小姐你肯定猜不到,这个童生跟咱们一样是个女子呢,你说她厉害不厉害,竟然学那些男子区考科举,还考中了童生。” 霜儿如数家珍般地讲完车夫打听到的消息,完了还顾自感叹几句。 “确实没猜到,竟然还是个童生,这个月的月银给你加三成。”钱小乔原以为是什么书香世家的小姐,或是觉得有趣,才在外面给人写对子。 没想到自己只猜对了那人是个女子,其余的都猜错了。本朝自设立女户起,还尚未有女子通过科举为官,甚至连她自己也只当所谓的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只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真的有女子会如此,钱小乔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子,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期待,或许来年的县试、乃至今后的府试、会试,都能看到女子的身影。这样她在外行商,便能显得更理所当然,而那些个缚住女子、带有偏见的、不合理的规矩也终有一日会消失殆尽。 在将来,也会有更多的女子挣脱桎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锁在深闺后院,一辈子都为了夫君和孩子活着,却独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江家村,江三言将新的身份文牒拿出来,然后一笔一划的将江小丫的新名字写下来:江攸宁。 “姐姐,这是我的名字吗?”江小丫看着纸上的三个字,第一个字念江,是她们的姓,她认识,第二个和第三个她就不认识了。 江三言心里一酸,她往日只顾着学习,想着考上秀才、考上举人,就可以给妹妹创造富足的生活,却忘了教江小丫读书识字,乃至做人的道理。 “第二个字念you,第三个字念ning,江攸宁。待会写自己的名字后,姐姐再教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好吗?” “姐姐,我不喜欢读书识字,就只学习写自己的名字行吗?”江小丫眼珠转了转,想起大伯娘和村里人说的话,女子无才便是德,像姐姐这样抛头露面去读书,是找不到婆家的。 她不想像姐姐这样整日刻苦读书,考上童生也只有一碗鸡肉,辛苦那么多年,最后连婆家都找不到。 大伯娘一个字都不识得,还不是嫁给了大伯这样厉害的秀才,每天都有肉吃,穿干净的衣服,还不用下地干活,她长大后要和大伯娘一样,找一个像大伯一样的秀才。 然而这一番想法在九岁的孩子心里转了几转却不敢说出来,江小丫不傻,反而还很聪明,自打记事以来,她就没见过爹娘,所有的照料都来自姐姐,所以她不能说姐姐读书是错的。 “小丫听话,姐姐不催你,你每日就识两个字,记两个数,等到后面再决定学与不学如何?”江三言不知道平日里被她忽视的妹妹都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读书识字是个渐入佳境的事,等你学到了,才知道它的好。 ※※※※※※※※※※※※※※※※※※※※ 本章没有目标,不敢啦不敢啦……早睡呀~(改个错字,不是伪更哦) 03 江小丫在一旁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江三言便在一旁默写经文。 一般童生考试中,像围绕经义所出的的问答题一般是三十道,但到了秀才考试,也就是县试的时候,这类题目一般会提升至五十道,此类题谓之默义,主要是考察考生的知识量,你要背的多,且明白释义,才能考好这一场。 百钺科举考试除了最基本的墨义之外还有帖经、策问、诗赋,一共四场,帖经相当于现代的填空题,与墨义一样主要是考察基础知识的储备。 这两场对于江三言来说是最简单的,肯下功夫,就能有结果。可剩下的两场,就不是依靠简单的努力了。 策问大多是考校学生对于当今一些政事、民生的见解和对策,涉及面甚广,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更有实用性,不是死读书就能答好的。 至于诗赋一道,除了苦读与天赋,还需要急智和巧思,与策问一样,都是江三言最欠缺的。 思及此,她放下手中的书,记忆中那年的县试题目并不简单,后面那两场刚好都考到了她所准备的内容,因而才考中了。 后来呢?她的运气好像都在那一场县试中用光了,府试屡屡不中,最后蹉跎了岁月,没有保护好妹妹,还丢了自己的性命。 手掌无意识的紧握成拳,江三言在脑海中思索着对策,她不知道重来一次题目会不会有改变,纵然没有改变,自己也不一定能答好,毕竟见识有限,尤其是对于政事一道,她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而在江家村,江大伯用其一生也只得了一个秀才,并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帮助,江满正也是知晓这一点,所以早早就把儿子送进了县学,对于江三言这个侄女,从头到尾都不闻不问。 县学中的夫子,大多是由中了举人、有了选官的资格,却因为名次靠后,财力和人脉不足等原因无法踏入官场的人来担任,虽没有大才,但教导秀才,传授府试经验确是绰绰有余的。 江三言摸了摸书桌下抽屉里的钱袋,这里面有三两纹银余一百五十三文铜钱,连一年的束脩钱都不够。 除非有人保举、推荐,或许能免去一部分束脩,但那都是针对天赋过人的学子而言,她勉强只能算刻苦,天资一般,便只有花银子这一条路了。 翌日,江三言心里有了决断,一大早,她做好早饭,就匆匆去了县城。 除了抄书之外,她有了新的机会,那就是江小风。此人在上品茶楼做伙计,因长相周正,被安排在门前迎客,两人本来不熟,但因着昨天那件事的契机,又有同族之谊,也算认识了。 江三言知道像昨日那样的好事不多,但既然有了一就有可能还有二,总要时刻准备着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甚至不介意自己少分一点,毕竟和抄书比起来,这条路来钱的速度是十倍甚至百倍。 上品茶楼紧靠着县学,两处不过几步之遥,据说是由本县县令的岳家所经营,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是学子们议事、小聚必去之处。 近来因为于家二公子这个乡试头名频频在此举办文会,上品茶楼可以说是名声大噪,生意大好。 江小风对这个提议没有任何异议,他虽然只比江三言大一岁,但常年混迹与茶楼,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看事情也就更通透了些。 这个同族的姑娘日子过得苦,他也不是趁火打劫之辈,便还按照之前所说,五五分账。 为了方便行事,江小风甚至还把自己房间里的小板凳,和那张窄窄地木桌子一起贡献出来,摆放在巷子里,临了还拿了一套男式长袍出来吩咐江三言换上。 江三言心中微暖,记住这位同族大哥的好意,以期今后有机会报答。她拿出怀里的书,一边用心看着,一边等待着,也算是两不误了。 钱府,霜儿得了消息便快步回了院子:“小姐,你真是料事如神,那女童生真的又去了。” 钱小乔抬眸,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她倒不是料事如神,不过是从人之常情去猜度罢了。 此人家境贫寒,又刚中了童生,既然肯出来给人写对子,且挣到了银子。要么出了事被牵绊住,要么挣得银子够用了,否则不会轻易放弃这条门路。 从昨天所打探的消息来看,很显然这两条都不符合,况且乡试刚刚结束,县学还没开学,学子们举办各种诗会、文会也很频繁。 对于那个女童生来说,这么好的机会,只要不是个傻的,都不会放弃的。说到底,也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 “哦?那童生可有生意?” “我打听了,今天还没有人在那举办诗会,那些书生们也不知又跑哪里去吟那些酸诗了。” 霜儿时刻牢记做一个合格大丫鬟的准则,那就是永远比主子吩咐的要多走一步,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有备无患。 “酸诗,倒也贴切,去账房支银子,咱们去会会那些书生们。”好看的黛眉无声地舒展,盈盈秋水流转间是属于少女的好奇心。 钱小乔想知道那个女童生到底有几斤几两,能否在明年的县试上给自己惊喜,既然没有机会,那她就创造机会。 本县第一富商的独女,钱家大小姐今日在上品茶楼举办诗会,拔得头筹者,可得纹银百两。 消息一经传开,就撩动着每位书生的弦,家境差些的需要这笔银子,家境好些的,想要凭借才华入这位大小姐的眼。 毕竟大家都知道,钱家大小姐极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当真是顾盼生辉,令人心向往之。 唯一令人介意的大概就是钱大小姐活得太没规矩了,一个女儿家整日抛头露面,在商场上与人明争暗斗,实在是有损女子名节。 好在钱家家财万贯,钱大小姐这个小财神爷在生意场上也如鱼得水,这么两相一抵,倒也勉强能接受,是以许多自恃风流倜傥、或才华的男子纷纷奔赴上品茶楼。 茶楼前,江小风几乎要笑没了眼,他得到钱大小姐包了茶楼要举办诗会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请了一天假,然后换掉伙计的衣服,带上一个草帽,混进人群中,拉了一个又一个生意。 他果然绝世聪明,早就料到会许多人蜂拥而至,自己到时候肯定走不开,所以才请了假。 此事还拖钱大小姐的福,进茶楼的规矩是以秋为题作诗一首,字数多了,价钱就应该涨涨。 江小风不知道对对子和作诗哪个难,但他识数,知道作诗写的字多,占用的纸张面积也大,所以这价格至少二十文一首。 再者说了,他这也是有算成本的,笔墨不要钱吗?纸不要钱吗?既然付出的多了,收获的就应该更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举办诗会的是钱家大小姐,来的人也确实多,他这价格便也涨得心安理得了。 江三言负责的就简单多了,只要写诗就行了,她诗才一般,作出的诗顶多算工整、没跑题,好在这负责审查的人要求也不高,水平一般就能过。 这一上午下来,已经写了足足几十首,原本的二十文一首也涨到了五十文一首,虽然费神颇多,但她心里却快乐着。 在江三言的眼里,每写出去一首诗,仿佛就把一堆铜钱收入了囊中,她觉得自己的才思从未像今天这样敏捷,果然是有钱好办事啊。 茶楼内,于塔打开折扇摇了两下,然后一脸志得意满地享受着身边人的恭维,他看向主座上的女子,心神微微颤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钱小姐,没想到才隔了一个晚上,我们就见面了,还真是无处不相逢啊。” 钱小乔轻笑,维持着脸上的平和,把眼底的戒备和抵触都悄悄地藏起来:“于公子说笑了,这样一来,我与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无处不相逢呢。” “哈哈,钱小姐貌美无双,能与你相逢是我等的荣幸。”于塔心里莫名一慌,总觉得自己的意图被识破了,他定了定神,嘴上打着太极,左右女子都喜欢被人夸赞的,多说好话总不会出错。 “于公子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钱小乔心中想着事,并不愿意像昨日那般陪他打太极,说完便拿起桌上的诗稿,认真看起来。 于塔见她低头,似是不愿理睬自己,他眼里精光一闪,露出几丝鄙夷,再看场中一众想过来却没有胆子的书生们。 他嘴角一勾,主动又凑过去:“钱小姐一人来查验,必然费时,在下不才,对于诗词一道倒也有些心得,不知可否同你一起查验?” “不劳于公子,我一个人,足够。”钱小乔伸手按住桌上的一叠诗稿,眼里的笑意敛了敛,语气里也多了一分不快。 她要找的是那个女童生的字迹,若假手他人,万一被漏掉,今天这一遭就白白折腾了。 江三言今天写过的诗没有五十首也有三十首了,只是那些个花钱的也不是傻子,都懂得要重新誊抄一遍再交上去。 而她自己,则深有自知之明,并没有去妄想那百两白银,所以到最后,钱小乔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字迹。 ※※※※※※※※※※※※※※※※※※※※ 错字已改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大儿童们,节日快乐呀~ 晚上早睡一个小时,让自己放飞一下思绪吧~ 04 上品茶楼内,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诗,钱小乔原本高涨的兴致缓缓回落,最后变成了索然无味。 空有一点才华,没有一点成大事者的魄力,或者说连那一点才华也不见得有多少,毕竟这么多诗作里,总会有几首是那女童生的代笔之作,却没有一个出彩的,至少这诗才很是平平。 乔小乔看了看,干脆让众人去推举,不出所料的头名是最近大放异彩的于家二公子,于塔。 在一众读书人的恭维中,于塔很好的诠释了什么是春·风得意,他想起自己的目的,抬了抬头在众人的视线下朝着钱小乔走过去。 “都说宝剑赠英雄,在下今日就借这头名的彩头,作一首诗送给钱小姐,以答谢你为我等读书人创造了这么好的切磋机会,举办了这场诗会。”他话音一落,看向众人,便收获一番叫好声。登时便折扇一打,一脸谦恭地向众人拱手,自以为是翩翩君子的做派。 钱小乔嘴角轻轻上扬,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同与含羞的深闺小姐,她目光洒脱,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于公子过誉,能观各位墨宝,已是莫大的荣幸,这诗就不劳烦了。” 于塔听后不以为然,哪个女子不喜欢别人的奉承呢,他摇了摇折扇道:“钱小姐不要推辞了,且听在下吟来。 赐县多红颜,个中有千秋,若问谁绝代,商场女诸葛。” 此诗乃他准备多日之作,虽然比不上那些传世的佳句,但用来取悦一个女人,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 围观的书生纷纷点头,虽然算不上佳作,但以诗来赠女人,显然是她们的荣幸。志同道合之下,大家又是一番点评和切磋。 钱小乔看了眼被众人围住的于塔,趁他们还在谈论这首诗的空,给了霜儿一个眼色,主仆两个迅速离开了书楼。 上了软轿,走了几步路就到了一旁的巷口,钱小乔鬼使神差地吩咐道:“从巷子里绕过去。” 霜儿眼珠子一转,再一次发挥了自己身为一个合格大丫鬟的作用,在经过江三言的面前时,造作的往地上一跌:“小姐,奴婢的脚扭了,哎咦?这里还有书生摆案写诗呢。” 江三言执笔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着与这长巷格格不入的轿子。还有跌倒在地上的丫鬟,一个奴婢的穿着就如此考究,可见轿中人非富即贵。 她只打量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并没有热心肠地上前去扶人,一来自己现在以男装示人,贸然向前恐损姑娘名节,二来那轿子两侧护送的家丁有四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一旁的家丁犹豫片刻,见小姐没有发话,到底还是弯腰去扶这位大丫鬟了,然后就收获了怒视一枚,讪讪收了手,果然又是个幌子,见怪不怪。 霜儿愤愤地瞪了没眼色的家丁一下,自己扶着轿子站起来,有道是做戏要做全套。见小姐没有说话,她便知道自己可以继续了。 “书生,你这诗多少钱一首?” “二十文。”江三言并不知江小风已经把价格提到了五十文,她便报了最初定好的价格。 “我家姑娘与钱家大小姐乃是手帕之交,准备送首诗给她,你写个跟秋天有关的吧,好好写,用心一点。”霜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扶着桌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江三言的笔尖,力求这个女童生能写出一首好诗来。 钱家大小姐?江三言不消想便知道是哪一位了,诺大的赐县,敢称钱家大小姐的也就那位了吧,只可惜不曾谋面,浅显的印象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经营有道,手段狠辣,离经叛道,红颜祸水……。诸多形容词拼凑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来。 她微微蹙眉,心底千回百转间,笔下的字句已成:花开在空谷,只入秋风怀。 “在下才疏学浅,只得浅薄两句,便赠予姑娘吧。” 江三言收了笔,她没见过钱家大小姐,更没什么了解,有道是道听途说不可尽信,她也不喜随意去定义别人。 行走在商场,不弱于须眉,前世更是敢向一个女子提亲,且要招她入赘。她垂下眉暗想,应该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明媚女子吧。 不顾世俗眼光,活得洒脱自在,便如空谷幽兰,无需旁人来赏,自会遇到懂她的秋风。 霜儿拿起被撕下的纸条,心道真寒酸,她张了张口想说你再用功一下,好好写完一首诗,但看着已经收了笔的人,她皱了皱眉转身把纸条递给了自家小姐。 江三言见她们收了诗还不走,轿子依旧稳稳地停着,她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听到一声“赏”。 干净清澈,带着一丝婉转的尾音,是她听过最悦耳的声音,晃神间,软轿轻抬,已渐渐远去。 待回过神来,桌上便多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她急忙起身向追上去归还,却见巷口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江三言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良久,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丫鬟的脚这么快恢就复了吗。” 最后,她将银子兑开,与江小风一人二两有余,既然是两人合作期间所得,自然不能独自昧下。 且又分得五百余文铜钱,已是收获颇丰,江三言在心底盘算着,乡试结束了这么久,县学过几日应该就要开课了。 她需凑够十两银子,交上半年的束脩,到时恐怕还要被考教一番,家里有三两余一百五十文,加上今天的二两余五百五十文,整整六两银子。 还差四两,不,还差很多,届时还要准备拜师礼、笔墨纸砚、衣食住行,无一不是花费。 前世便因为凑不够束脩也凑不够做保的银子,生生又拖了三年,才参加了县试。 她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回家的脚步逐渐沉重。 只希望明天依旧好运吧,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连五日,上品书楼内都没有什么诗会、文会。 江三言站在巷口,眼底藏着丝丝愁意,眼看着县学还有三日就要开课了,学生们应该都在家里温书,如此这般守株待兔应该不会有收获了。 次日,钱府。霜儿尽职尽则的、状似无意的,每天满足着自家小姐的好奇心:“那个女童生又来了,茶楼的小厮说她想去县学读书,还凑不够束脩钱呢,又没有挣到一文钱呢……。” 钱小乔放下手中的账本,视线飘到了一旁的书架上,看向了其中一本游记,那里面夹着几张能挑起她好奇心的纸条。 “霜儿,准备轿子,备上厚礼,去找少爷来,我们去县学拜会一下他的夫子们。” 钱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千娇百宠的钱士才就莫名其妙的被他姐姐拎着把书院的夫子们拜谢了个遍,又莫名其妙的把他拎了回来。 他想着姐姐与夫子们的谈话内容,似乎是与女子拜入县学有关,学堂里是有几个女子的,不过她们都是矜贵的大小姐,不和他们这些男孩玩,也不爱读书,整天在一起绣花什么的,很无趣。 蓦地,钱士才双目睁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姐姐离去的背影,不会吧,姐姐想进县学读书? 他想起爹娘每日的唠叨,和周边人所有人对姐姐的夸赞,顿觉从前快活的逃学之路变坎坷了。 钱士才思来想去,得出一个噩耗般得结论,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把头一垂,今后就要和姐姐一起读书了,人生为什么这么难? 江家村,江三言把银子和铜钱数了一遍,心想要不要去找江大伯借四两银子,这念头一出便又被自己打消了。 从前便试过的,无论是江大伯还是族长和那两位族老,都没有借出分文,只有对门的张奶奶借给她了一贯钱。 可一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有两天了,更何况这一次江三言并不想再去麻烦善良的张奶奶,免得她那儿媳知道了再哭闹一场。 她将银子收好,看了眼无忧无虑的江小丫,心道别无他法,只能多等三年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白日里篱笆院的小门都开着,江三言忙起身出去,便看到满面喜色的江小风。 “三言妹子,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快随我走。” 半个时辰后,江三言站在钱府大门前,面前已经围了了七八个人,她站在一边看着手里的借据。 “凡赐县童生,家贫无力入县学者,每年可在钱府借得纹银二十两,用于束脩之用,最多可借五年。五年后若无力偿还,需在钱府以工抵债,尽职尽责不得消极怠工,直至还清债务,否则将见官处理。” 下面还有一些约束双方的条款和附加条件,比如这笔银子没有利息、还有年过半百者不能相借,银子也只能作束脩之用等等。 这样一来无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只可惜更多的读书人哪怕家贫也自持读书人的身份不愿签下这等借据,所以整个赐县数百童生,竟只来了不足十个人。 ※※※※※※※※※※※※※※※※※※※※ 原本江三言写的是: 有女行于商,庭前卸红妆。……略略略,不弱男儿郎。 后来因为想不出中间第三句,所以就改了(捂脸)作者的写诗能力太差了! 这里贴一首“路人甲”同学的:有女行于商,秋满庭前窗。高低本无定,何故论短长。(非常好) 05 钱府内。 霜儿一边给钱小乔捏着肩一边交代着自己的成果:“小姐,话已经带到了,管家也在外面着手安排了,你说那女童生会不会来呀。” 她今早特意安排人去上品茶楼宣扬了一番,想必那个来自江家村的小厮已经听到消息,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霜儿低头看着钱小乔的头顶,,她虽然是个女婢,却和小姐一起长大,两人不仅是主仆,还情同姐妹。 往常她都大多都能猜得到小姐的目的,这次却渐渐地迷糊了,一开始她以为小姐是好奇,所以才对那个女童生关注多了一点。 可现在,又好像不仅仅如此,霜儿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小姐为何要大费周章的暗中相助那女童生,难道仅仅是因为欣赏? 钱小乔不言,她偏头,目光又落在书架上:“一会随我去找管家,把那些童生的借据拿来,此事我还要向父亲交代一番。” “霜儿晓得了。” 钱府外,凉风忽起,乌云漫布,似有雨来。有道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眼看着就要步入寒冬,江三言摸着身上单薄的衣物,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原本还在犹豫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这借据今天是一定要签下来了。家里没有御寒的衣物,从钱府借了束脩,自己存下的那些钱就可以做两件棉衣。 日常花销也就不用那么紧巴巴地了,况且她无需借三年、五年,只需借十两,交上半年的束脩就足够了。 明年秋天就可以下场试一下,江三言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考题,她虽然没有参加来年的这一场,但过后却在私下用心作答过,如今依稀还记得些,应当有六七成的把握可以考中。 正思索着,天上飘起来雨丝,渐渐地雨声大了些,前面的几位童生急忙签好借据领了银子,而后视线微妙地瞥了眼江三言,便一个个地以袖做伞,双手抱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朝廷虽然已经允许女子参加科考,但允许是一回事,真的有人参加又是一回事,所以似江三言这般作书生打扮的女子极少。 管家没有错过那几个男子的视线,他站在府门下看向衣着单薄的江三言,眉若远山,琼鼻高挺,本应是个美人胚子,但因为那薄薄地嘴唇和没什么精神的双眼,让这长相大打折扣,再加上过于单薄的身形,整体下来便只能称得上是清秀了。 他想起大小姐的吩咐,一双混浊的眼睛闪过精光,所有来签借据的童生都很普通,长相普通、家室普通,唯独眼前这个,或许正是小姐此举的目的。 “这位书生,可是考虑好了?外面雨大,你若不嫌弃,就随老夫进府来签字,也好给你找把雨伞,姑娘家还是要仔细些,别淋了雨染了风寒。” 江三言闻言攥了下衣袖,这最后一句几乎直扣在她心上,可不是吗,她上一回便是染了风寒,最后落得个悲惨下场。 “有劳您了,待天晴后,我一定及时把伞归还。”心里有了决断,她便没有推辞,老实地跟着老管家进了钱府。 哪怕是曾经到过府城赶考,有了一些见识,但看到钱府的雕梁画栋,江三言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番钱家的财力,这院中处处透着富贵,非一般人家所能比。 进得偏厅,老管家便着人去拿伞、上茶,待人接物上没有丝毫问题。他也不着急,将笔墨和印泥摆放好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书生你好好看,若是觉得没问题了,咱们就签字画押。” 话落,他眉毛一皱,看向左侧的屏风处,待辨别出那两个身形是谁后,他才不露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借据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一年二十两纹银……,可否劳烦您改成半年十两,在下只需借十两就够了。” 眼前的老人体贴又面善,江三言自觉给人添麻烦了,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一旁。 “哦?不麻烦,你按自己的意思写两份新的借据就是。”管家在心里推敲着,这姑娘只借半年的束脩,难不成是想在县学读半年书就参加来年的县试,少年人似乎有些冒进了。 他看向屏风处的身影,聪明的没有问下去,不管小姐是何打算,他的任务完成就可以了。 管家轻叹了口气,一把老骨头了,要服老呀,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没那么多心神去猜度了。 江三言见他应下来,眉目之间放松了许多,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便多了几分神采,倒是让老管家又多看了两眼。 一式两份的借据写好,确认无误之后,双方都签了字,最后一方按了手印,一方又盖了章。 领了银子,怀揣着借据,江三言撑伞走进雨里,迈出钱府的大门,她心道曾经也有一个机会,让自己可以入赘钱家,也不知重来一遭,那位钱家大小姐还会不会再抛出橄榄枝来。 若是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拒绝的那么干脆了,至少……至少要见上一面,万一正好合了彼此的心意,入赘也不是不可。 江三言一边想着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进了一趟钱府,就让富贵冲昏了头脑,两个女子怎么可能呢? 雨声里悄悄落下一声叹息,她握紧雨伞,快步朝家里走去,没有再放任自己遐想下去。 钱府这边,江三言刚出了房门,钱小乔和霜儿便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看向雨中那一抹纤瘦的背影,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原本模糊的轮廓才被清晰的填满了,原以为是个面相精明的,没想到是个有些傻气的。她如是想着,嘴角细微地勾了一下,一丝笑意还没有绽放就迅速隐没。 十一月初,乡试的余韵过后,县学的学子们纷纷返回学堂,一些考中童生的学生也加入其中。 幼学班的几名小姐年纪满了十岁便不再来了,说到底只是为了应付朝廷的政策而已,这些商户卖县太爷一个面子,送家里的庶女来学个几天,便又恢复了原样。 毕竟女儿家的名节最重要,她们的命运依旧是要养在深闺,日后寻一门好的亲事,然后相夫教子,把一生都献给后宅。 然而令大家跌破眼镜的是,今年新来的学子里面有一个女子,年过十岁的女子,据说正是二八年华,还是个女童生。 众人的好奇心被挑起,有冷眼旁观者,有嗤之以鼻者,也有兴风作浪者。江三言便在各种打量下,进了县学。 她所在的学堂里只有十几名学子,皆是赐县本次乡试的榜上有名者,有几位在钱府门前已经见过了。此时,大家见她进来便齐齐收了声,难得的一片安静。 “江姑娘对吗?在下于塔,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在一片安静中,于塔站起来走过去,眼里意味不明地笑着。 他倒是没想到,会有机会见到江三言,一个不识好歹多番拒绝入赘钱家的人,钱小乔那个女人竟会中意一个女人,还是个女童生,真是可笑至极。 也不知她们现在有没有见过面,于塔眼神一凛,应该还没有,彼时江三言中了秀才,钱家才传出要招赘的风声,如今还有三年多之久,应该都来得及。 “于公子。”江三言拱手浅浅点头,算是行了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位于公子眼神有些奇怪。 于塔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是感受不到深秋的寒意,他忽地身子前倾,几乎和江三言鼻对鼻:“江姑娘可有婚配?若是再等三年,你已十九,怕是只能出家去做姑子了,科举是我们男人的事,于某劝你多为自己的以后想想。” 他声音说得很低,但在一片寂静中还是清晰地落在了众人的耳朵里,一时间引得几个男子纷纷点头,看向江三言的视线更多了,就连视线里的鄙夷也逐渐明目张胆起来。 江三言猛地抬头,脚下微动正欲后退,她想起什么又止住,只高高地扬起头,面上冷意尽显:“于公子是在下的何人,似乎管得太宽了些。” 她从前活得贫困,却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之人,哪怕懂得能屈能伸之礼,也不是在这种时候,不然以后在学堂里怕是难得清净了。 “江姑娘别生气啊,在下只是好心提醒你,你不听劝便罢了,今后大家同窗一场,还请饶过,在下可骂不过你。”于塔站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不过是个愚蠢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气了,真是没成就感。 他收起折扇,这番话故意说得声音大了些,尤其是最后两句,语带调笑,意有所指。登时便引得学堂里的人哄笑一声,七嘴八舌地帮腔起来。 江三言闭了下眼睛,再睁眼便目不斜视地绕过于塔走了过去,仿佛当他不存在。她找到位子坐下,双手藏在袖中紧紧握着,将耳边的声音全都隔绝掉。 不多时,负责教授他们的先生就走了进来,此人姓王,年过四十,是个举人。 王举人轻咳一声,自我介绍一番,便讲了一些学堂的规矩,又勉励大家一番,最后才不经意地看了眼江三言的位置,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学生中有一个女子。 ※※※※※※※※※※※※※※※※※※※※ 王举人应该就是班主任了! 06 秋日渐远,转眼已是隆冬。 江三言朝县学的方向小步跑着,因为就她一个女学生,便没有单独安排住宿,所以她每天都要一来一回,往返县学与江家村之间。 “哟,咱们的女状元来了。” 刚走进学堂,就听见无聊的调笑声,江三言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而后又舒展开。一如既往的没有去理会,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忍不住在心底低低叹了一口气。 因为平常经常向先生请教问题,便惹得别人总来取笑一些要考女状元的话,除此之外还有偶尔找茬的于二公子,总体来说学堂生活勉强还算安静吧。 至少这段时间以来的收获,已经是不虚此行,她对明年的县试也多了一些把握。幸好两位先生都不吝赐教,王举人负责教授策问与诗赋,正是江三言最欠缺的。 另外一位先生也是举人,姓张名落石,负责教授墨义和帖经,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地,对学生总是横眉冷对的样子,却也是有真材实料的。 今天上午是张举人授课,江三言正襟危坐地边听边记,本来和谐的课堂突然被一阵呼噜声打破。 张落实眉毛紧皱,抓起手里的戒尺便朝着后面趴在书桌上睡觉的学生砸去,一击即中,那学生捂着头叫痛,引得全班哄笑。 “岂有此理,简直不可理喻……若不是家中贫寒,若不是父母无权势,我又怎会在沦落到这区区县学里,来教你们这群朽木……。”张落实仿佛因学生们的哄笑失去了理智,一阵怒吼,最后摔门而去。 江三言敛眉坐在位置上,神色先是震惊,接着是沉思,而后摇了摇头,满脸的无法苟同。 原以为张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不曾想是个思想如此狭隘之人。她虽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父亲的面貌也几近模糊,但从未有过怨言。 父母若有权势,或许可以带来一些便利,但父母没有权势,却绝对不能成为我们自怨自艾的理由。 张先生纵有大才,自己找不到出路,却把责任推卸在父母身上,这等行为实在不可取,更不宜在课堂上讲给学生们听。 江三言站起身,走到那三尺讲台上站定,原本吵吵嚷嚷的课堂陡然一静,她便朗声道:“张先生方才所言,在下无法苟同,望各位同窗莫要效仿,人生而在世,前面的路始终要靠自己走,有人扶你一把固然好,若没人扶也应该昂首挺胸走下去,而不是把自己的失败归咎在没有扶你的人身上,尤其是我们的父母。” 她说完走下台去,坐到自己位子上又生出一种茫然无措之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有些不敢去看同学们的反应,万一只有自己这样想,或者这一番话传到张先生耳中,那岂不是要落得个众矢之的。 “不错,江同窗言之有理。”难得的,于塔竟然第一个附和了,随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王落实的话好一顿批判。 江三言微微垂首,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下,她忽然又觉得这县学里的学生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善意。 她不知道的是,次日,自己的那一番言论就传遍了县学,自然也就没逃过张落实的耳朵。 钱府。 霜儿添油加醋的站在小姐房间里,说到动情处还要手舞足蹈一番:“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女童生好大的气势和勇气,连先生的话都敢反驳。” “你都看到了?”钱小乔合上账本,挑了挑眉,她微微皱眉,能做出这种事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原以为是个胆小怕事的,没想到还有几分胆魄。 也对,敢以女子之身考科举的人,哪里缺胆量,不过这般鲁莽行事并不完全可取。话早晚会传到那位王先生跟前,若是心胸宽广或许不予计较,若是心胸狭窄者难免会打击报复。 霜儿话头一噎,生音和动作都轻了下来:“奴婢没看见,不过那些书生都这样说,应该不会有假吧。” 钱小乔回身,轻轻拍了一下小丫鬟的头:“你呀还要多学着点,这人言啊,三人成虎,不可尽信。” “小姐说的是,奴婢下次一定打听得更清楚。”霜儿俏皮的顺眉一笑,满脸认同地点头,还意气风发地握紧拳头在胸前挥了两下。 钱小乔笑着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孩子气:“好了,随我出府,去拜访一位高人。”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一处湖边停下来,钱小乔吩咐车夫和家丁在原地等候,然后和霜儿一前一后步行向前。 约摸一刻钟后,她们在一处庄子前停下,此处依山傍水,风景宜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坐落在此,尽显幽静之美。 庄子的门楼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字:李园。 走进庄子却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每户都围绕着一个大园子而建,看穿着打扮似乎都是这个大园子里的下人。 这时有家丁迎上来,霜儿便将拜帖呈上去,然后和小姐一起静静等待,她小心的打量着四周,心道不知是何方高人隐居在此,竟然让小姐如此看重。 就连这些下人也都不简单,没看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了吗,还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她绝对有理由相信,一旦园子里的主人拒绝见客,这些人一定会把她和小姐轰出去的。 不一会,通传的人回来了,然后引着她们进了园子,周围那几户人家又才各自忙碌起来。 另一边,县学,自那天反驳了王先生的话后,江三言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恶意少了很多,令她在意的不止这一点,还有件事也很反常。 比如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一位叫朱从闻的书生,开始频繁与她讨论一些试题,就连整天围着于塔转的狗腿子,那位叫徐恍的仁兄,也三五不时地凑过来探讨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江三言注意着分寸,严格地和他们相互讨教学问,除之外的问题一概不理。可是即使她存着戒心,时刻防备,还是出了事。 这天是腊月初九,眼看着就要放年假了,丁字班的两个学生却公然在县学门口打了起来,据说起因是一个女人。 等到自己被叫出去的时候,江三言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指她,而打架的那两个人正是朱从闻和徐恍。 “学生心慕江三言,徐恍言语不堪,多次挑衅,我才忍不住动了手。”朱从闻低着头,避开江三言和王举人的视线。 王举人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徐恍,严肃道:“你再来说,为何要生事。” 徐恍捂着胳膊,一脸委屈道:“先生明鉴,学生冤枉呀,我只不过也恰好心慕江三言,平时难免言语有失,说几句要娶她为妻,今后恩爱生活的话,谁知道朱从闻突然就殴打学生,先生要给我做主啊。” 朱从闻闻言双目怒瞪,他气急道:“简直是胡言乱语,你哪里是言语有失,分明是言语侮辱,那等污言秽语,我甚至都难以启口,你……你有辱斯文。” 王举人揉了揉前额,只觉得一阵发昏,他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这的江三言:“此事暂且与你无关,你回去。” “王兄此言差矣,整桩事都是因这位女学生而起,怎会与她无关呢?”张落实不等江三言说话,就把话头接过来,他辛苦把人叫过来,可不是为了只是听听就可以了,哪有那么简单放过的道理。 “此事的确与我无关,学生对两位同窗的恩怨并不知情,至于其他,也一概不知。”江三言蹙了蹙眉,总觉得张落实话中有话。 她隐约猜到是因为自己之前的那一番言论,这位张先生是想借题发挥,生不与师斗,她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张落实大笑一声,陡然提高了音量,引得房间内其余几位先生都看过来:“一派胡言,若非是你不守规矩,举止无状勾引了这两位学生,他们又怎会无缘无故的打起来。 各位都听听,两个前途明朗的大好男儿因为一个女人,一个不该出现在县学、混在学生里放浪形骸的女人,竟让不顾形象的大打出手,丢光了我们县学的脸,你还敢说什么一概不知,敢做不敢认,不过尔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张先生是因为之前的事,学生给你道歉,但今天这件事,我不知便是不知,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江三言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张落实,她长这么大,受过的白眼数都数不过来。所以不需要怕,只要目光坚定地看着这些人,心虚的人总会转过头去。 王举人皱了皱眉,显然也听说了之前的那件事,而张落实方才言语也有些失当,作为教书育人的夫子,如此针对一个学生实在不该。 他看向自己教学十几年遇到的第一个女学生,那双眼睛里是何等磊落,可终究是不妥的。一个女子混在一群男人堆里,再怎样洁身自好也没用的。 “三言,为师很欣慰能有你这个学生,但县学里良莠不齐,于你、于他们,都不宜再如此下去,你回去吧,今后莫再来了。” ※※※※※※※※※※※※※※※※※※※※ 关于这一章我要说一句: 以上江三言所遇到的两起事件是根据事实改编!! 感谢陆离扔了1个地雷 感谢呀哈哈扔了1个地雷 感谢读者“翎煦”,灌溉营养液 +3 感谢读者“冉桐”,灌溉营养液 +5 感谢读者“陆离”,灌溉营养液 +2 感谢读者“+1”,灌溉营养液 +1 感谢读者“浮生萩格”,灌溉营养液+2 07 王举人的话一落,仿佛无形中把空气都凝在了一起,诡异的平静了几秒之后,江三言看向他:“先生所言可是代表了县学的态度,要学生退学吗,哪怕我什么都没做错,也要如此处理吗?” “三言,为师知道对你来说不公平,但这样处理也是为了你好,学院和我都是这个意思,你早些回去吧,在家里一样可以苦读,来日未尝不能下场一试。” 王举人语重心长地看着江三言,他也知道这样做是委屈了这个学生,但又能怎么样呢?张落实在一旁添油加醋,别有用心的学生在各种起哄,如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江三言冷笑,眼底的敬重淡了几分,仿佛把之前的师生情谊都丢了个干净,又仿佛已经失望透顶了:“既然不是学生的错,而老师和学院又执意要遣退,那么学生的束脩还不是也应该退呢?” 王举人皱了皱眉,还不等他说话,一旁的张落实又疾言厉色地道:“看看,满身铜臭,读书人不好好做学问,整天钻营这些阿堵物,实在是令人不耻,你既入了县学,便要交束脩,如今又哪有退的道理。” 江三言看了眼四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除了几个学生外,还有三两个夫子在观望。她拱手朝众人行了个礼,然后抬头朗声道:“学生家贫,但有向学之心,为了凑够这半年的束脩,在本县钱府签下了一张借据,便是这十两束脩钱。 张先生说我满身铜臭,这话错了,因为我身上根本就没有几个铜板,若是学院不退束脩,又绝了我在这里的求学之路,那么学生今日出了这学堂,就要去敲一敲县衙的登闻鼓,让县太爷、让本县百姓来评评理,堂堂县学说退学就退学,说不退束脩就不退束脩,如此欺辱我等贫寒学子,又是哪里的道理。” “无知女流,大胆……” “张兄慎言,我这便带你去账房退束脩与你。”不等张落实的话说完,王举人就厉声打断,他看了眼红着一张脸的张落实,而后朝着江三言点点头,便率先走了出去。 束脩退的很顺利,王举人直接揽下所有责任,表示会直接找院长解释,账房上的人也没有为难,直接支了十两银子。 江三言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县学,周围不时有学子进进出出、指指点点。她垂首,心中悲戚又郁愤。脚步重重抬起,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江三言。” 她回头看,便见于塔闲庭信步地走过来,身边跟着的则是徐恍。电光火石间,近日所发生的一起都交织在一起,一个可笑的真相拼凑在眼前。 “不知于公子何事。”江三言目光清朗,脸上不悲不喜,结果已经无法更改,再去计较已无济于事,更何况自己无权无势,纵使把真相说出去,选择相信她的又有几人呢。 于塔见她面如古井,不见丝毫波动,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须臾又变坦然,看穿便看穿,一个农户女还能翻起什么浪。 他讥笑一声:“于某早就说过,这女子啊还是老实待在闺中,日后嫁个富贵人家,然后相夫教子的好,这科举始终是我们男人的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应该还没议亲吧,不如就许给我徐恍兄弟如何?” 徐恍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摇头晃脑接着话茬道:“于兄所言甚是,只不过某家中已有娇妻,只能纳江同窗为妾,届时这亲事肯定是不能大办的,不过我会雇个舒服点的轿子抬你进门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三言看他们在这一唱一和,也不过是落井下石想折辱人罢了,她心中微怒,忽而轻笑一声:“在下深有自知之明,所以对相守之人的要求极低,只要不是奸人不是走狗就行,至于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告辞。” “她骂你们是奸人和走狗。”方才就驻足看戏的学子们中有人大喊一声,才叫于塔和徐恍回过神来,他们对视一眼,生怕有碍自己谦谦君子的名声,便又拱手与众人多番解释,当然其中多有抹黑江三言就是了。 “江同窗。” 路过上品茶楼,走过长巷,突然又被人拦下,江三言看向来人,眼底一冰道:“怎么,你也想纳我为妾?” 朱从闻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又猛摇头,他深呼吸几下,面红耳赤道:“在下与他们不一样,我与江同窗一样家贫,所以并未议亲,我心怡你已久,我……朱某是想娶你为妻。” 他知晓江三言这个人,区区女子胆敢走科举之路,不成体统也心比天高,所以印象并不好。直到那天这个女子走上三尺讲台,从容不迫的侃侃而谈。 后来他不自觉地靠近,以请教学问上的事为借口,然而相处下来朱从闻却发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似乎是真有学识的,而且长相也颇为清秀,若是梳妆打扮一番定然使人惊艳。 他明白自己不自觉地靠近是为哪般,谁知还没想好怎么表达心意,就被徐恍激怒,进而大打出手,累得这个女子被退学。 朱从闻见面前的人面若冰霜,他硬着头皮又道:“我方才都看到了,今日之事是我被那小人利用,对此我很抱歉,江同窗你放心,朱某与他们绝不是一类人。” 江三言抱紧怀里的书,这位朱同窗似乎是认真的,只可惜她心底没有起一丝一毫的波澜:“抱歉,我须用心读书,并没有时间考虑婚嫁之事。” 朱从闻一听这话面色就急切了些,他想不通一个女子这么执着科举做什么,在外面抛头露脸不说,还免不了要与许多男子接触,实在是不合规矩:“你嫁给我依旧可以读书啊,届时你在家中做学问、侍奉我的母亲,待我考取功名,便与你谈诗论画,琴瑟相和,余生岂不是幸事一桩?” 江三言原本还想好好拒绝的心情顿时没了,她忍不住冷笑一声:“忘了说,除了奸人与走狗外,自以为是的迂腐之人也不在我的标准之内,告辞。”她侧过身,绕过朱从闻,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同窗我也是为你着想,古来便是如此,这女子……。”朱从闻说着说着收了声,人已经走远,那不见停留与犹豫的身影似乎完全不会领他的情。 临近江家村,江三言抬头,天边的云缓慢游动,她自嘲般得笑了笑,意味不明的呢喃了一句:“古来如此么?”眼前的云聚了又散,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脚步也逐渐轻松了些。 赐县,钱府。 “果真是于二公子?”钱小乔听完霜儿打探来的消息,黛眉微蹙,实实在在的想不通了,于塔和江三言,没什么愁怨的两个人,更没有什么利益牵扯,何至于苦心算计,针锋相对。 霜儿双眼一瞪,头一扬,满脸自豪地道:“奴婢是谁,奴婢是小姐的大丫鬟,我办事最像小姐了,难道小姐你对自己还不放心吗?这消息比金子都真。” “嗯?你个小丫头,都把我绕晕了,明日便去请李先生来,想来那江三言近几日会上门还束脩,届时你就按我吩咐的办。”钱小乔轻笑,想起那日的李园之行,她微微摇了摇头,隐隐发觉自己对那女童生的事过于上心了。 还不等自己想个明白,霜儿的话就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那本就还没头绪的问题便又被抛之脑后。 “小姐,你说李先生万一不收怎么办,她可是说了,要考校一下那女童生,学问尚可才会收为弟子。”霜儿也想起那次的李园之行,她是没想到小小的赐县竟然还有这般矜贵的人,那通身的气度,张口就知道学问非同一般。 想到这她满眼崇拜地看向钱小乔,小姐太厉害了,连这等人物的底细都一清二楚,还说服了她来钱府,果然,她家小姐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钱小乔见霜儿又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她伸手敲了敲小丫鬟的头:“又想什么呢?没有万一,若是真有万一,那就是你家小姐我看走了眼,你要知道考校学问并非只是看学识,还有态度,对于李先生而言,态度更重要。” 有道是勤能补拙,笨鸟也能先飞,对于老师来讲,天资聪颖的学生固然惹人偏爱,但态度端正、努力不懈的学生一样可贵。 所以只要那江三言足够坚定,足够努力,纵使天资平平,也能打动李先生那样的人,所以没有万一,除非是她看错了人。 霜儿连连点头:“嗯,小姐怎么会看走眼呢,小姐是谁,那可是奴婢的小姐,是万万不会看走眼的,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请李先生过来。” “你呀,嘴这么甜肯定不是像我。”钱小乔嫣然一笑,想起李园的那位女子,有时候打动一个人很难,因为你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但有时候也很简单……。 ※※※※※※※※※※※※※※※※※※※※ 前面的错字已改。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看到有同学催更,好开心啦啦啦~ 什么?你问今天的有没有,当然是没有啦,略略略,明天见啦~ 08 是夜,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是县学每月给学生放两天假的日子。 江三言推开木门,院子里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地雪。她回身找到一双旧手套,拿起扫帚和铁铲开始打扫院子里的雪。 雪地上一串整齐的脚印延伸到门外,是属于江小丫的,九岁的孩子在家里待不住,一早就出门去找小伙伴玩闹了。 江三言将院里的雪都扫到两侧,堆在篱笆墙边上,然后又扫了扫自家门前的,看了看时辰大约是巳时初(上午九点),她想着妹妹也该饿了,便准备去做早饭。 “姐,你被县学赶出来了对么?”江小丫一路小跑着,还没进院子就嚷嚷着问了出来。 她本来和小伙伴玩雪球玩得正开心,就看见堂哥江解近坐着牛车从县里回来了。他在和街坊邻居打招呼的时候,与人说起自己的堂妹江三言在县学里招惹了男人,被赶出来一事。 江小丫听到后,当时便头一低,腿往后撤,然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见没人注意,便撒开脚丫子跑回家了。 她猜想堂哥说的应该是真的,可心里的那一点侥幸让她迫不及待地跑回来又问了一遍。 江三言闻言回过身来,看着一脸焦急的妹妹点头道:“不错。” “姐姐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些男人,你说过要好好读书的。”江小丫见她点头,忍不住眼眶一红,小嘴也倔强地抿紧。 “小丫,姐姐没有招惹任何人,是他们的错,你还小,不要想这么多,快回房去,外面冷,我这就去做饭。” 江三言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最后在心底一叹,没有多说,她并不想让妹妹过早的知晓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 她这一世的愿望就是,尽自己所能,让江小丫过上更好的生活,最好一辈子都能无忧无虑下去,所以有些事还太远,对妹妹来说,并不宜过早接触。 “堂哥都说了,你在县学招惹男人才被赶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为什么?”江小丫红着脸吼,比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前一脸淡定的姐姐,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们家很穷,姐妹两个又不会耕种,家里的两亩薄田都租出去了,一年只有半贯钱。两个人省吃俭用也过得紧紧巴巴。 自懂事起,她就知道,只有姐姐读书读出名堂了,她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哪怕大伯娘再怎么说她们痴心妄想,遇到再多的白眼,她都假装看不到。 江小丫抬起头,目光红红地看向自家姐姐,被县学赶出来了还怎么读书,怎么考科举,怎么摆脱这吃了上顿担忧下顿的日子:“姐,你想说婆家了是吗,你不想要小丫了对吗?” 江三言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本想训斥妹妹几句,但看到江小丫这般样子,一颗心便忍不住又软又酸。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江小丫的头:“不哭,姐姐什么时候都不会不管你的,我还要考秀才考举人,怎么会说婆家呢?小丫听话,相信我好吗,明年我就参加县试,考一个秀才回来,我们就可以经常吃肉了。” 江三言说完眼神一暗,然而并不,考中秀才只不过是提高了一下身份,可以见知县不用下跪,免除一些徭役和杂税,出远门无需路引,除此之外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不然她前世也不至于穷困潦倒的无钱治病。 当下她自然不能将实情告诉江小丫,只能画一个大饼,让妹妹保持对生活的渴望,毕竟能一直对未来抱有希望也是一件难得的事呀。 当天,在江林氏的一番宣扬之后,江家村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了江三言被县学赶出来的事,招惹了两个男人,还得罪了举人夫子,这个女娃娃不得了。 所以说,就不该让女娃娃读书,一时间,江氏族人都引以为戒,纷纷告诫家中的女儿,不要兴起读书考科举的念头,那种离经叛道的想法是万万要不得的。 次日,江三言拿起之前在钱府借的雨伞出了门,走出江家村的路上,她看到乡亲们躲避的视线和脚步,心里不禁苦笑。 她什么都没做错,就引得众人避之不及,这世道总是这样,大多数就代表了正确。地位高的人就代表了权威。一个童生得罪了举人,你有理是不自量力,你无理是胆大妄为。 没有地位,没有权势,甚至于你是个不肯认命的女子,便是原罪。 钱府,江三言求见之后,被下人带到前厅,她先是表达了借伞的谢意,而后便提起将十两纹银归还之事。 老管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琢磨了一下小姐的话,尽量显得不是刻意为之道:“实在是不凑巧,府里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女账房,现在啊这些个事都由她来管,不如我带你去找她谈?” “有劳了。”江三言没有察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点了点头,安静地跟在老管家后面,走过前厅,绕到后院,一处透着翠绿的园子出现在眼前。 时值寒冬,松柏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院子里,在这白雪皑皑的冬天显得格外亮眼。院中有一处凉亭,用厚厚地绸布围了大半,挡住了风口。 亭内燃着暖炉,桌上温着热茶,一女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认真。老管家把人带到离凉亭几步外,就静静地退了下去。 亭中的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头发没有盘起来,反而高高束起,显得格外洒脱和肆意。还有那一身亮白的狐裘外衣,做工精致的长靴,不俗的相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到的账房先生。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进来。”亭中的女子偏过头来,慵懒的眉眼里藏着探究,似乎并不意外江三言的到来。 “贸然打扰,多有得罪,在下江三言,乃是为还欠银而来,这里是银子和借据,还请先生过目。”江三言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和借据,一起放到桌上,然后退了半步,站在一旁。 “为何要借银子。”女账房并没有去看借据和银子,她看向江三言,仿佛问得混不在意。 江三言顿了顿,心想这女账房应该是刚来钱府做事,还不了解手上的事物,她想了想好心的解释一番:“……所以这是钱府为了帮助本县贫困的学子才……。” “我问你为何要借银子,不要答非所问。”女账房眉毛一凛,语气加重,脸上显露几丝威严之色。 “在下家贫,为进县学读书,才借下十两纹银以作束脩之用。”江三言愣了愣,有种被人问话的感觉,她眉头微皱,这次不烂好心了,规规矩矩地回答了女账房的问题。 女账房接着问:“为何进县学?” 江三言答道:“为了解惑,为了读书。” 女账房又问到:“为何要读书?” 江三言耐着性子答:“为了考取功名。” 女账房眉毛微挑,语气软和了些:“女子如何能考取功名?” 江三言蹙了蹙眉道:“女子为何不能。” “说得好,我来问你,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何解?”女账房眼底的探究淡了些,眼底涌现了一丝兴致。 江三言下意识地答道:“故而,最上等的作战方法是用谋略打败敌人,其次是……先生,在下是来还欠银的。” 她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是来还银子的,怎么说着说着变成了考校,一股熟悉的违和感席卷脑海,像极了之前那个摔倒之后跛着脚,转眼又恢复正常的丫鬟所带来的感觉。 女账房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她想起此间主人的嘱托,便开门见山地道:“我曾任京城李氏学院的先生,专司女学,近期会在赐县逗留,你可愿拜我为师?” “这……在下并未听说过京城李氏学院,所以……。”江三言吞吞吐吐,想拒绝却又有些犹豫,一来她如今正缺一个良师,二来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来还银子变成了拜师,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女账房是良师吗? “孤陋寡闻,你且将读书所遇不懂之处问来,为师给你解惑就是。”女账房挑了一下眉,眼底浮动着一股傲气,仿佛是与生自来的底气和自信。 “学生冒昧,敢问先生……。”江三言稍作思考,便将问题抛了出来,她不傻,这女账房想收自己为徒,至于是不是良师,试过便知。 几十丈外,一处阁楼上,钱小乔倚窗看着不远处正一问一答的两人,有风起,吹落了几片树上的积雪。她轻轻地勾了下嘴角,眼底浮现一丝愉悦之色。 “小姐,你说李先生会满意那女童生吗?”霜儿站在一边,看了眼窗外,又看向自家小姐,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浓,她就快是一个不合格的大丫鬟了,总是猜不透小姐费这么大功夫是为了什么? “再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就安排在李先生的院子里,然后安排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去打扰两位贵客。另外,让管家把这张借据给李先生送去。 钱小乔浅笑一下,把借据递给霜儿,而后关窗下了楼,她没有直接回答霜儿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 啊,好困, 本来很早就可以码完的,中间有点事就耽搁到现在了~ 09 腊月底,江三言才结束了在钱府的借读生活,她也慢慢了解到那位女账房并不是什么账房先生,而是钱府的座上宾,且是有大智慧、真学识的人。尤其是在政事上的见解,时常让她茅塞顿开。 先生姓李名铢,京城人士,现居于赐县城外的李园,因故借住于钱家一些时日。所以江三言也跟着沾了光,可以每天在钱府读书。 她原本还担心与那传说中的钱大小姐碰面,到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据下人说,大小姐很忙,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关注府上住了什么客人。 最难得的是,平时钱府的大管家还会拿一些账册来请教李铢,原本没接触过算学的江三言,在跟着学习了一阵子之后,那些账册就都交给她整理了。 也因此钱府为了表示感谢,还给她准备里一份年礼。冒着风雪回到家,推开院门还没放下手里的包袱,江小丫就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姐,你回来了,对门的张奶奶今天给我们送了一碗绿豆丸子,被大伯母看见了。” 江三言心里一紧,而后徒然叹息一声问到:“大伯母为难张奶奶了吗?” 江小丫愣了愣,然后踌躇道:“没有为难,就说了几句,大伯娘还说体谅咱俩过得凄苦,过年就不用给大伯准备年礼了。” 江三言嘴唇动了动,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什么体谅,不过是不希望她们去蹭饭罢了。她忘不掉第一次把田地租出去收到半贯钱的时候,那时刚好是新年,她欢欢喜喜地买了两封糖果子去给大伯送年礼。 江林氏却怎么也不收,在她们正无措地站在院子里时,江大伯回来了,却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进了屋。当时大伯娘说了什么呢。 “你们姐妹俩过得艰难,往后过年都不用准备年礼了,我也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快走吧。”那一脸恨不得把她们姐妹赶出去的嫌弃表情,哪里有半分体谅,分明是怕她们会留下来蹭饭。 如此倒也罢了,偏偏江林氏自己不仁,便也要别人不义。往常有邻居看到江三言姐妹两个过得苦,会时不时的送一把面条,两个萝卜什么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却也能吃顿饱饭。 可江林氏每次知道了,都会去那户人家门外,阴阳怪气的一顿喊骂,说人家不安好心,挑拨她的侄女,拿两口吃的就教两个侄女做白眼狼,不尊重她这个秀才娘子等等。渐渐地就没人敢伸手帮一下了,也就对门的张奶奶因为离得近,三五不时的偷偷给送些吃的。 思及此,江三言原本还准备从钱府送的年礼里面挑一些送到江大伯家,此刻那份心意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她进屋放下包袱,然后招呼妹妹靠过来:“小丫快来,看看姐姐都带了什么回来。” 姐妹两个围着桌子,打开钱府表达谢意的年礼,顿时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哇”一声惊呼出来。 江三言原本还算欣喜的心逐渐沉重,她原以为钱府只是随便准备一下,顶多有两斤肉和几封糖果子。回来的路上虽然也觉得包袱有些沉,却没想到里面还放了银子。 她觉得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又被击中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江三言拿起包袱里的两锭银子想送回钱府。 “姐,你去哪。”江小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着姐姐的脸色和动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江三言手里的那两锭银子,仿佛不看紧一点,银子就会跑了一样。 江三言原本坚定的脚步就迟疑了下来,她自问帮钱府整理那些账本是没出什么力的,反而是自己因此大大提高了算学方面的能力。 普通的年礼也就算了,但银子是万万不能收的,哪怕是前世没钱治病而亡,哪怕是今生已放下了许多自诩读书人的固执,但无功不受禄,做人一定要有原则。 “小丫,这钱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看咱们可怜才塞进来的,你要知道这些肉和盐已经很贵重了,我们不能贪得无厌。所以姐姐要把银子还回去,感谢人家的好意。” “可是我们都收了这些肉和盐了,为什么不收银子,咱们不是也收了张奶奶的丸子吗,收多收少都是收,姐姐你教过我的,只要把别人的恩情记住,以后有机会尽力去报答他们就行了。” 江小丫走过来,双手抱住姐姐的胳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锭要有十两了吧。姐姐被县学赶了出来,以后考科举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这两锭银子可能就是她们姐妹俩的嫁妆了,所以要感谢那个塞银子的好心人,但还是一定不能还的。 江三言在心底浅叹一口气道:“小丫,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江小丫疯狂摇头:“我不管,要还就还你那十两,还有十两是我的,我不还,我以后报答他们不行吗。” 江三言沉沉地又在心底叹了叹道:“那如果没有机会,或者没有能力去报答他们呢?” 江小丫抬头,一脸的诚挚地道:“那我就天天烧香拜佛,让佛祖保佑他们这些好心人,反正我就是不还。”说完,心底却忍不住一阵发虚。 “小丫,听话,别人帮我们是情分,我们报答他们却是本分,但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本分去裹挟别人的情分,你什么都没付出,就白得二十两银子,难道不受之有愧吗?”江三言耐着性子,她隐隐觉得江小丫的一些想法是不太对的,今后还要想办法引导。 “就这一次,姐,我们就收下吧。”江小丫抱紧姐姐的胳膊恳求着,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满心满眼就一个念头,把银子留下,至少要留下自己的十两做嫁妆。 江三言把银子放到桌上,然后双手扶住江小丫的肩,严肃道:“那你告诉我,你要你的十两银子做什么,不对,这二十两银子都不是我们的,你以后不许这样想。” 江小丫低头,半晌没吭声,怎么也说不出要留下来给自己做嫁妆的话,她心里莫名一酸,顿觉委屈,回身跑到床上,一头扎进被子里小声哭了起来。 江三言心里也不好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哄劝妹妹,想着江小丫才九岁,还是小孩子,兴许就闹这么一会。 她把肉拿出来煮熟,然后在外面抹了一层盐,再放进陶罐里密封好,收拾好之后,看了眼不知何时没了动静的江小丫,趁着天色还早便怀揣着银子去了钱府。到了钱府门口,就看见两辆马车并排停在那,李铢正从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 李铢下了马车便看到了自己的弟子,她边整理衣袖边问到:“三言怎么回来了,为师明日就回京了,明年秋天才回来,你今后就不要来钱府寻我了。” 江三言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讷讷几声才道明来意:“学生实在是受之有愧,所以特来将银子归还。” 李铢闻言偏头看了眼旁边的马车,而后朗声道:“迂腐,你既然决定明年就下场,那做保的银子可有?好的笔墨可有,得体的衣物可有?难不成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要摔倒在这些小事上,你给钱府整理了那么多账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区区二十两怎么有愧了?” 江三言敛了眉,执意道:“可君子不食……。” 谁知道话刚出口就被李铢打断了:“什么食不食的,难不成你想说为师不是君子,为师的年礼里边放了百两纹银,照样收得心安理得,偏你不识好歹,赶紧回去。” 江三言顿了一下,又道:“学生不敢,可是若不还回去,学生寝食难安,所以……。” “榆木疙瘩,别在这杵着了,回去好好读书,以后考个举人,把你名下可以免赋税的田地都挂上钱府的,就当是两厢抵了,这样一来占便宜的就成钱府了,你说对不对,钱大小姐。” 李铢转头,看向一旁的马车,就听到里面回答道:“不错,先生所言甚合我意。” 江三言这才知道,旁边那马车里坐着的是钱家大小姐,她莫名地有些手足无措,也就忽略了这声音有些熟悉,和马车边曾经见过一面的霜儿。 她看了眼李铢又看了看马车,最终应了下来。回到家里才反应过来,万一考不中举人呢,那岂不是和妹妹的求神拜佛是一样的道理,都是空话。不过事已至此,人家钱大小姐发了话,自己又应下了,也只能拼尽全力的考了。 这边,看着江三言走远,霜儿才掀开车帘扶自家小姐下来,一旁的李铢难得调笑两句:“钱大小姐,可别忘了在李某的年礼里面放上百两纹银。” 钱小乔轻笑,半分也不恼,她看向那远去的背影,笑着应道:“百两怎够,小女子当备上厚礼,省得先生回了京城就不舍得回来了。” 李铢笑了笑,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道:“明年县试,我应该会赶回来,毕竟就这一个弟子,希望她能带给我惊喜。” ※※※※※※※※※※※※※※※※※※※※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今天的份马上更~ 10 百钺二十三年,江三言与江小丫过了一个满足的新年。 春节刚过,钱府派人到江家村给江三言送了两箱书,言明乃是李铢走前所交代,只要潜心研读,待到秋天参加县试会更有把握。 江三言拜谢一番,在心底更加感激自己的恩师,她把书整理了一下,其中很多都标了注释,更有一些是手写体,但看着不太像李铢的字。 应该是先生的朋友,或是看过这些书的人所写吧,她如是想。如此一来倒方便了自己,遇到不懂的看注释就可以了。 因为没有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大伯还不稀罕她们送年礼,江三言干脆就闭门读书,少了不必要的人情往来倒也清净。 正月里刚过去,她看了眼依旧只顾和小伙伴玩耍的江小丫,想着待县试过后就要抽时间好好教导一下妹妹了,哪怕没有兴趣读书,也是要多识些字的。 江三言回想着百钺二十三年的县试考题,能默下来五成左右。墨义和帖经虽然记不起一些详细的问题了,但大致能找到考核的方向,用心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难就难在她虽然记得策问和诗赋的题目,但自己却写不出满意的来。幸好李铢差人送来的书类目齐全,能找到相似立意的文章和诗赋,这样一来多总结总结这些名作的经验,然后自己再勤加练习,到时候应该能回答的尚可吧。 这日一早,江三言正在练习写赋,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她走出去一看,就见大伯母领着一个富贵相的胖老太太走进院子里来。 “周家嫂子,你看这就是我那侄女,去年刚中了童生呢,别的不说,要论识文断字那肯定是没得比的,而且还老实听话得很。”江林氏姐俩好的扯着那周氏老太太的胳膊,脸上笑得谄媚。 周氏老太太围着江三言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来,她故意咳了一声,拿着腔道:“模样还算周正,就是身子骨太弱了,怕是不好生养,幸好是个童生,纳回去能陪我儿读书,最重要的是有秀才娘子你这个大伯母关照着,不然我可看不上。” 江林氏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周家嫂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家相公就这两个侄女,哪能不上心呢,您呀就放宽心,娶一个童生娘子回家,周少爷今年肯定也能中个童生回来。” 江三言站在原地,忍受着老太太挑菜一样的打量,听这两个人相互恭维一阵,她也听出来了一个大概情况。 这老太太姓周,是江林氏娘家村子里的小地主,家里有个儿子考了多年童生都没中,就想给儿子纳个读书识字厉害的妾,想着可以沾沾文气。 听这话里的意思,那位周少爷没有四十也三十多岁了,家里还有一妻一妾,考那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中,可见是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而依大伯娘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这么热切的原因怕是能捞不少好处吧。 她想到这些,看向江林氏的目光又冷了些:“大伯母,我无意婚嫁,劳您费心了,这位婶子,还请回吧。” 江林氏闻言一怒,正想破口大骂,看到一旁的周老太太,她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周家嫂子,你看这事闹的,都怪我忘了跟三言说了,她这脑子呀只会读书了。等我好好跟她说说,周家这么好的人家去哪里找,您就回去等好消息吧。” 周氏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江林氏的话:“会读书好,秀才娘子你跟她说道说道,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要不是你侄女,换个人家我都不同意。” 江三言站在院子里,看着江林氏送那周氏离开,还有院外围着看热闹的人,她无力地叹了口气,心里烦躁不已。 不用想,送走了那周氏,大伯娘就要折回来。她倒不怕江林氏闹,只是烦恼这人不讲道理,若是一次不成极有可能经常来闹,日后还如何安心读书啊。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江林氏就回来了,她进了院子就拉着一张脸,想着方才被江三言驳了脸面。自从嫁到江家,不管是在这江家村还是回娘家,谁见了不尊称她一句秀才娘子,偏生江老二家的这两个扫把星,天天添堵不说,还让她在外人面前拉不下脸来。 江三言看着面色不善的江林氏,心底叹了叹,先开口道:“大伯娘我知道你是好意,三言心领了,只是我现在专心读书,至少今年实在是不想考虑婚嫁之事,您平时也忙,就少为我操心吧。” 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江林氏心里就一股气,什么专心读书,考了童生还不知足,难不成还想考秀才。 她相公这么多年也才是个秀才,儿子都还没考上呢,凭什么让江老二家的扫把星考上。这江家的祖宗一定是瞎了眼,不保佑她的相公和儿子,偏偏让这个小丫头片子一次就中,万一再中了秀才,那还得了。 不行,她不能让这扫把星夺了儿子的气运,这江家老祖宗该保佑的应该是江解近,而不是江三言这盆要泼出去的水。 “读什么书,解近都跟我说了,你就是因为想男人才被县学赶出来的,我现在可是为你好,再拖下去,就是你想到周家做妾,人家也不一定要你,到时候就只能找鳏夫了。” 院外刚散了的人又隐隐聚过来,三三两两的站在篱笆外面观望着,江三言抿了抿唇,好言好语道:“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县学一事我也是被别人牵累,大伯母您就少操劳一些吧,再说了小丫还小,我今年真的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她在心底思索着,待到秋后考中秀才,自己有了和大伯一样的地位,想必大伯母就会收敛一些吧,所以还是先拖着吧,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 然而江林氏却不想放弃,她看了眼院外,故意提高音量道:“不是我说,三丫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小丫呀。 你在县学里招惹男人,又得罪了举人老爷,还被赶出来了。周家那样的大户人家,也是看在你大伯是秀才公的面上才同意了这门亲事,不然我这嘴皮子就算磨破了也不顶用,要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就你这样的名声,到时候有得你哭。” 江三言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林氏,老话说得好,别人给你说什么样的亲,就说明你在他心里只能配得上什么样的人。 她年方十七,除了读书以外不沾俗物,虽不擅长耕种,但也算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把家里里外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就算是身子单薄了些,也不至于给人做妾,还是一个和她相差二十多岁的人。 她握了握拳,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和善,可眼底却越来越凉:“我怕是没那个福气,大伯母就不要费心了,若是要给人做妾,我宁愿落发为尼。” 江三言说完就转身回了屋,然后将门反锁,背倚门捂着耳朵蹲下身,不去听江林氏在外面嚷嚷,良久她放下手,胳膊和腿不知什么时候都酸了,外面也终于没有动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找到李铢留下的一张帖子,先生吩咐若是无处静读,就拿此贴去李园,下人会给她开门,书房里一应事物都齐全,很适合做学问。 她原想着不去给先生添麻烦的,如今却是不得不去了。 自那日起,江三言就开始了往返李园、早出晚归的日子。每天做好饭菜留给妹妹,然后步行一个多时辰去了李铢那儿。虽然赶路辛苦,但一路上看着树木和庄稼,也能放松一下心情,至少可以躲避江林氏的吵嚷。 “姐,大伯母说你不识好歹,以后嫁不出去只能去做姑子的。” “姐,大伯母跟人说你整天在外面鬼混找男人,被抓住了要浸猪笼的。” “姐,大伯母说你败坏了咱们江家的名声,以后连我也会找不到婆家的。” 每天回到家,江三言都毫不例外的听到新的流言蜚语,往常她因为走的路多,太累就早早歇息了。今日因为天气不太好,外面乌云黑压压地,似乎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她便早早回了家,才歇了一会,江小丫就回来了,然后照例又说起了江林氏在外面传播的闲话。 “小丫,大伯母不是神,不是她说什么就应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名字会写了吗?” 江小丫看向自家姐姐,她知道大伯母不是神,可乡亲们都信了,就连小伙伴也取笑她以后嫁不出,只能去做姑子。 想到这,她气鼓鼓地扭过头去,闷声道:“我不读书识字,我要学绣花,姐你想办法让我去学做绣活吧,我一定会用心学的。” 江三言愣了愣,她一直知道江小丫对读诗识字不热衷,却没想过妹妹的兴趣是做绣活,她顿了顿郑重地问道:“小丫,你告诉姐姐,是真的不喜欢读书吗?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不逼你,若你真的喜欢做绣活,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去学。” ※※※※※※※※※※※※※※※※※※※※ 端午安康! 11 初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从没有关紧的木门缝隙里跑进来,江小丫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好像是第一次见姐姐这么严厉,她想起大伯母和那些婶子们所说的话,迟疑道:“我想学做绣活,不想读书。” 真的喜欢做绣活吗?江小丫不知道,毕竟她都不曾接触过。至于读书,姐姐时不时的教一下,她虽然觉得枯燥,却也不讨厌。 所以无关喜欢与否,是她不想读书,想学做绣活,因为这样才能有个好名声,才能嫁个好人家,才能吃穿无忧,过上像大伯母那样的生活,而不是如姐姐这般,一文钱掰着两文花。 江三言低头,看着妹妹的脚尖,心情复杂又沉重,她想劝妹妹一些什么,可是又张不开口。人各有志,哪怕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能强行把自己的意志加在她身上。 隐隐地,她心中升起一个不确定的念头,或许小丫只是一时兴起,这么小的年纪还没有完全学会明辨是非,所以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措辞再三道:“小丫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学做绣活吗?只是因为喜欢吗?” 江小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姐姐的眼睛,差点要张口说不喜欢,她低下头闷声道:“反正我就是要学做绣活。”说完就猛地转身朝门口跑去,一会就跑到了村头的大树下。 她往树下的大石头上一坐,托腮看着矮矮的麦苗,她还看不懂江三言眼睛里隐隐的失落,或者说是失望。 但姐姐原本恳切的眼神变得无精打采了,她刚满十岁的脑袋里就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先妥协的就不知道是谁了,而现在做妥协的只能是姐姐。 房间里,敞开的木门因为方才推门的人力度太大,还在“吱呀吱呀”地晃悠,江三言站起身,有一瞬间的茫然。 小丫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读书识字了吗,真的要去学做绣活吗,为什么呢,难道妹妹的理想是做一个绣娘吗? 可是,就不能多读些书再去学做绣活吗?或者一边识字一边学做绣活?江三言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喜到了,对呀,可以一起学嘛。 她轻出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趁着天还没下雨,打扫了一下院子和厨房。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书看起来。 谁知没一会,堂哥江解近来了,他站在篱笆院外,连门都没有进,就端着嗓子喊:“三言可在?家父有事寻你,快来我家中一趟。” 说罢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又是否听见,就急忙转身甩了甩衣袖走了,满身满脸都写满了对堂妹家的嫌弃。 两家虽然仅有一墙之隔,但房屋却像是江家村的两极,最气派的红砖瓦房和最简陋的篱笆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隔壁,江满正搬出一方小桌子坐在院中,看了眼满脸不耐烦的儿子,颇为恨铁不成钢的道:“为父教你多少次了,再不耐烦也要藏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端着一张脸,你也是个童生了,今年就议亲吧,让你娘好好给你找一个。” 江解近看了眼厨房,江林氏正在里面做饭,他眉毛一皱,眼底刚露出一丝不满,又生生压了回去:“我想考上秀才再说亲。” 让娘去找,无知妇人找无知妇人吗?他早晚会考上秀才,然后娶个大家小姐,在县城里立足。绝不能像父亲这样,在江家村这一亩三分地做个碌碌无为的教书匠。 江满正下意识地也撇了眼厨房的方向,他对自己的发妻也不满,当初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家中又穷的揭不开锅,也不会去娶一个小地主家的女儿。 好在江林氏还算头脑清醒,知道时不时的回娘家去要些银钱贴补一下家里,且嫁妆丰厚。把家里操持的也像个样子,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 “你在读书上的天分远不如为父,甚至还不如三言那丫头,想要再进一步谈何容易,今年都二十一岁了,再耽搁下去,找个你娘这样家室的女儿也难,还是先相看着吧。” 江满正给自己倒了杯茶,暗道儿子像他一样有野心本是好事,可这能力跟不上,就成坏事了,他又看了眼厨房,他们江家的孩子都有读书的天分,连江三言一个丫头都能中童生。 解近这孩子的脑子肯定是遗传自他娘,所以才在读书上不灵光,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江三言进来了。 江解近本就因为父亲说他不如江三言的话而气闷,这会脸色就更不好了。院中只有两个板凳,他与父亲一人坐一个,若是自己不让,江三言便只能站着。 江三言也没有往桌前凑,她走到一旁站定才问:“不知大伯叫我来是为何事?” 江满正瞪了眼儿子,也没责怪什么,说到底是一个丫头,站着回话就站着回话吧。他挺了挺身子,端着嗓子慢声道:“听你大伯母说,你对周家不满意,那可是个富足人家,二弟他若是尚在世,肯定会同意这么好的一桩亲事。” 周家的家底与江林氏的娘家不相上下,若不是他们许了以五十两纹银相谢,他堂堂一个秀才公才不会掺和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江三言眨了一下眼睛,没想到江大伯过问的会是这件事,她想也没想就语气坚定道:“有劳大伯费心了,三言现在只想好好读书。” 江满正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抬头拿正眼看向了自己的侄女,他恍了恍神,眼底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都说长兄为父,二弟走后,我也把你当亲生女儿教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容不得你置喙,回去安心备嫁吧。” “父亲说的对,一个女流之辈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江解近冷笑一声,眼底夹杂着不屑还有一丝嫉妒。 读书用功有天分又如何,区区一个女人,还不是要给人做妾。他可是问清楚了,那周家大少爷都四十多岁了,膝下有了三个孩子不说,还好赌成性,自己考不上童生,就想买个童生老婆回去沾沾文气,可笑至极。 井底之蛙就是该待在井底,他这个堂妹也一样,好好地不去学绣花,非要读书考科举,最后还不是一场空,什么天分?什么用功?通通都无用。 江三言微微仰头,看向江满正,一字一顿道:“大伯就是大伯,我的父母已死,便没有什么父母之命。” 江满正眼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刺到了某根神经,再也端不住好脸色了,他伸手将茶杯一摔,怒道:“荒唐,我说让你嫁,你就必须嫁,这件事没得商量,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大伯。” 江三言看向盛怒的江大伯,眼底划过一丝讽刺,她偏过头去,语调平静地道:“父亲为我立女户,曾言明不许我嫁人,他的遗愿是我好好读书,考中举人光宗耀祖。 所以,大伯不必在什么父母之命上做文章,不论是周家还是谁家,我都不会嫁,除非他们入赘到我江家来,我倒是会考虑一二。”她说完径直走出大门,也没管身后的江大伯脸色如何。 江三言没想到江大伯说起话来如此无耻,什么当作亲生女儿教养,这是她长这么大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如果不管不问就是用心教养的话,那能被江大伯当亲生女儿的人多了去了。 说好听点是有一个秀才公大伯,可实际上呢,有和没有一个样,旁人倒是没欺负过她们姐妹,倒是那个好大伯母假仁假义的到处毁坏她的名声。 断了就断了,江三言从来不觉得在自己穷困潦倒时,江大伯会伸出援手,毕竟前世就领会过了不是吗。哪怕是看她饿昏、病死,江大伯也没有踏足过仅有一墙之隔的篱笆院,去看一眼他生病的侄女是死是活。 夏日炎炎,钱府。 霜儿坐在床前给小姐扇着蒲扇,心思早已神游到九霄云外,也不知道今天的午饭吃什么,最好能配一碗绿豆汤解解暑。 “霜儿,再过几天是不是就到了县试考生结保报名的日子了?”钱小乔从午睡中醒来,眼神还没恢复清明就冷不丁地问到。 “啊?应该就在这个月末,小姐怎么问起这事了。”难道又想起那女童生来了,霜儿在心底嘀咕一声,年后她还秉持着做一个贴身大丫鬟的自觉,每个月都托人去打听一下那女童生的消息,结果小姐说不必过多关注。 如今又提起县试结保的事,她下意识的就在脑海里想了想与之有关的人和事,那就是江三言了,看来最近要使人去关注一下了。 钱小乔做起来,揉了揉额头,醒了醒神道:“去找个靠谱的举人,再找几个上了年纪不便参加县试的童生来,不要不舍得使银子,过些天我另有安排。” 她下了床,眨了几下眼睛,赶走了占据在脑海的梦,心想可能是太累了,怎么就梦到自己英年早逝呢? ※※※※※※※※※※※※※※※※※※※※ 忍不住中午发出来了~ 等不到晚上了,我要看你们的评论,来来来,造作呀~ 12 江家村。 继江三言说出要与江大伯断绝关系后,她的名声可以说是落到了谷底,以往大家最多听江林氏自己嚷嚷,如今却都忍不住闲言碎语地添几句了。 张奶奶看了对门眼安静的篱笆院,想起最近村里的风言风语,她提起一个小竹筐走了过去。 “三丫头,三丫头。”走到门前,张奶奶小声朝着屋里面喊了两声,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江三言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推开门,眼底浮现丝丝笑意:“张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张奶奶把竹筐放到桌上,然后一脸慈爱地道:“三丫头呀,这几个鸡蛋你和小丫留着吃,你们姐妹俩太瘦了,我听说你要和你大伯断绝关系,这事是真是假?” 江三言眼底红了红,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缓了缓才道:“是真的,大伯他要给我许人家,我不愿意。” 她这辈子遇到过最大的善意就是来自对门的张奶奶了,老人家已五十多岁,常年劳作致使腰都佝偻着,头发也白了大半。 江三言看着眼眶又忍不住一酸,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迫切,快点站稳脚跟,快点出人头地,快点回报张奶奶的恩情,因为她怕时间太久,老人家万一等不到那一天可怎么办。 张奶奶叹了口气,坐到桌前抓住江三言的手,抬头道:“三丫头呀你别嫌我管得多,你那大伯娘是个不好相与的,但咱不能犯糊涂啊,他们说你大伯去找两位族老和族长了,要和你动真格的了。 满正这个心狠的,要是光跟你断绝关系就算了,他们还商量着要把你除族,这可怎么办哟,不行,老太婆我这就去给你求求情,三丫头你也跟我一块,去低个头、认个错。” 江三言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张奶奶,您别着急,听我说,其实没什么的,这除族不除族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张奶奶忙摇了摇头,不赞成道:“这哪能一样,你一个姑娘家,有咱江家村庇护着,外面的人谁敢进来欺负你,以后万一族里昌盛了,还能多照顾你一下。” 江三言苦笑一声,耐心地解释道:“张奶奶,我老实本分不去招惹别人,谁会欺负我,倒是现在,欺负我的不就是咱江家村人吗?” 张奶奶还是摇头道:“三丫头你可不能这样想,万一你以后有个病有个灾啥的可咋办,族里谁家宽绰些还能帮你一把,万一除了族,你就真的举目无亲了。” 江三言看向门外,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张奶奶你会因为我被除族就不理我和小丫了吗?大伯和大伯母会因为我是江家村人就帮我一把吗?就算有那么一天,无论是他们富贵了,还是我遇到了灾祸,我都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伸出援手啊,而您却孤苦老去了,没有等到我考出名堂的那一天。 张奶奶拍了拍江三言的手,似是被说通了:“你这丫头啊,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就是性子软了点,不够泼辣,老婆子我担心你受欺负啊,以后要是困难了,就让小丫去我院里,老头子他去得早,我吃得少用得少,别的没有,几口吃的还是有的。 你呀千万别不好意思,老婆子我腿脚不利索了,走不动了,你尽管让小丫来,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怕他们说闲话。” 江三言含泪点了点头,这件事最后还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她被除了族,族长甚至还想收回她们的地,最后被张奶奶骂了一顿才作罢。 也幸好她与江小丫只有两亩薄田,若是田产再多些,在利益的驱使下,族长他们未必会让步。 饶是如此,江三言与妹妹的生活也过得艰难起来,对江氏族人来说,她们现在就是外乡人,欺负了也没人管,得益于姐妹俩太穷,倒也没出什么大事。无外乎就是江小丫出门经常会被顽皮的小子欺负一下,江三言偶尔会遇到几个出言无状的人。 初秋,眼看着到了结保报名的日子,江三言准备好结保的银子,到县学里打听可以给考生做保的举人。 百钺科举报名要求中,考生需五人一结,由本籍的举人做保,对考生的身份、籍贯、人品等方面相互做担保,称之为结保。若是五人中有一人出现替考、作弊等情况,连同做保的举人一起,另外四人都会被革除功名。 一连几日,江三言都吃了闭门羹,她从那些举人的态度和拒绝中,明白了在县学找是找不到举人愿意为自己做保了,也没有考生肯与她结保。 原因当然是之前传遍县学的打架事件,以及县学夫子张落实的态度,让众人对她的人品存疑,如此一来,便只能在县学外找人结保了。 有些童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在县学读书,有些举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既选不上官,也入不了县学教书,他们当中便会有人专门为这些县学外的考生做保。 同样的,这样结保的五人难免会有风险,就连举人中除了为自己弟子结保的,便是缺银子花的,其中原因就一言难尽了。 江三言一路找过去,都没有遇到令自己放心的,正发愁时便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没想到是个熟人。 于塔拍了拍干净的外袍,一脸诧异道:“还真是凑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同窗。” “于二公子。”江三言与他并没有想要相谈的兴趣,她点了下头,淡淡地称呼了一声就要离去,却被拦住了。 于塔扬开折扇往前一伸,眼神幽幽地道:“且慢,我们毕竟同窗一场,听说你在县学里找不到结保的学生,我这边刚好还差一个,你要不要过来。” 江三言不语,她定定地看着于塔,直到眼前的人视线回避才拒绝道:“不必了,我另有安排。” 于塔冷笑一声,并不放弃道:“江同窗何必如此不近人情,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这厢便是来向你赔罪的,如今我这边刚好差一个,别人我信不过,所以才特意来寻你。 怎么说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同窗之谊,难不成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再者说我们这也算是互帮互助,怎么?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前程来害你?” 江三言微微蹙眉,而后又释然,就像于塔说的,他不会拿自己的前前途开玩笑,但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同样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不知其余结保的三人在何处?” 于塔见她询问,脸上忍不住一喜,引着江三言到了一处府邸,此户主人姓罗,乃是百钺十一年的举人,因身染重病,常年吃药,所以才会给人做保,挣点买药钱。 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另外三个人也很平常,都是县学里的学子,且和自己一样都是去年中榜的童生。江三言低了下头,眼神闪了闪,再抬头便一脸风轻云淡地交了银子。 待她走后,于塔和另外三名学子去没有着急离开,他们都是去年乡试才中的童生,自然没有能力参加县试,如此一遭只是因为缺银子花。 但于塔却不一样,他记得今年县试大半的考题,又辗转向几个先生请教过类似的问题,对自己的高中势在必得。 他转头,给屋内的罗举人扔了五十两银子道:“阁下届时就称病重,别去去考场签字就行了。” 在县学听到江三言要参见县试的时候,于塔就慌了神,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在今年考中,便可以捷足先登。 没想到江三言竟然也在今年考,记忆中这个女人是在三年后才中了秀才,当时赐县出了个女秀才的事可是在县城里传了个遍,那么是不是就说明,在这一次县试中,她落榜了。 于塔思量再三,为了以防万一,想了个计策,只要让江三言无法参加县试,她自然也就无缘钱府的招婿人选了。他安排好一切,又重新找了县学的夫子做了保,这才高枕无忧地回府了。 入夜。 霜儿把一盘切好的西瓜端进来,然后看向钱小乔道:“小姐,那女童生与县学里的四位学子一起找了个举人结保了,咱们准备的人是不是就用不着了。”她说完又在心底感叹,小姐做事习惯有备无患,不过用不着了是好事,说明一切顺利。 钱小乔抬眸,用牙签扎了块西瓜,红唇轻启,细细咽下之后才道:“与她结保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个举人的具体情况如何?” 霜儿想了想道:“那四个人是县学的学子,还是去年中的童生,你说巧不巧,有一个咱们还认识,就是于二公子,至于那个罗举人,除了身体不好,就没别的了。” 钱小乔眉毛轻皱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记得你说过,之前江三言被县学退学一事就是于二公子的手笔,他们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了?”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出了此事不同寻常,霜儿不理解科举的门路,自然参不透其中奥妙。 一般当年考中的童生都不会在同年或第二年参加县试,因为考试难度有所提高的问题,大多数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准备充分,除非是天资过人者,毕竟这科举考试不仅费神,还容易拖垮身体。连同江三言在内,五个结保的学子都是去年考中的童生,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钱小乔一向不相信偶然,若非偶然便是人为,结合于塔也在其中,真相似乎很简单。看来那个江三言读书真是读傻了,竟然连这点小计俩也看不出来。 ※※※※※※※※※※※※※※※※※※※※ 关于恶评: 大多数同学都是态度诚挚地建议,有些发长评吐槽某一部分写的不好的同学,我还会默默给她们回赠红包(也不多,每个红包只有100晋江币)。 因为真的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也因为这些满怀善意的意见,我才能慢慢进步,我很感激,尤其是有些同学令我get到新的知识点,我都会截图下来,以防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有极少的一些同学会直接留脏话,刷负评等等,我总结了一下她们的套路。 大多都是在第一章留什么弃文啊、文丑啊、看不下去啊、智障啊等等恶意评论,我想她们大概都没有好好看,甚至只是为了刷负分才点开第一章,对不起,对于这一类人,我都是直接删评! 在此,我要请求这极少的一些同学,如果不 13 霜儿呆了呆,显然之前没有想那么多,经钱小乔提起,她才觉得是有点反常:“那怎么办啊小姐,咱们要不要去提醒那女童生小心于二公子啊。” 钱小乔失笑,然后摇了摇头道:“若是连这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今后的路如何能走长远,吩咐下去,若是她没有动静,咱们的人便什么也不需要做,若是她另寻人结保,就借李先生的由头让咱们的人过去。” 另一边,江三言回到家中,便细细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她自知不是聪颖过人之辈,便唯有每日三省吾身,以防止自己言行出错。 记忆中百钺二十三年的县试中并没有人舞弊,那么就可以排除与她结保的四人,也就说有可能出问题的是给她做保的那个罗举人。 之前在县学,她虽然不知道于塔的恶意是从何而起,却也看得出今天那于二公子热切的不同寻常,直到自己点头交了保银,他似乎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今天这件事极有可能是个圈套,就和县学中那次一样,可是这位于二公子为何要费尽心机针对她呢。 江三言想不通,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另寻结保人,且还要小心寻找,县学肯定是不能去了,只能悄悄打听。想必于塔这次便是从县学中听说了自己要结保之事,县学之外的话,他的消息应该就没那么灵通了。 于是,次日她又来到赐县县城,谁知才打听了两个人,就又被人拦了下来。 “书生可是姓江名三言?”一位布衣老者拱手行礼,言行举止间都像是在和别人说,老朽是个读书人。 江三言连忙也回礼,答道:“正是在下,不知您找我有何事?” 布衣老者笑道:“老朽乃受李园主人所托,若是到了县试结保报名的日子,就来寻你一同结保,请随我来。” 四个老童生,还有一个老举人,全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也不知能不能撑得过一场县试,站在一处等待的样子,让她恍惚觉得这几人是特意为自己而来。 江三言不疑有他,毕竟没有人知晓自己师从李铢之事,她便爽快地交了保银。回去的路上,一股诡异的违和感又悄然在心底升起,第三次了,这种大雪中刚好有人来送炭的感觉。 她凝眉思索,暗想难道重来一次,自己的运气也变好了? 钱府,听完霜儿的话,钱小乔轻笑一声:“难得没读书读傻了,去给几位老先生再备份谢礼,劳烦他们跑一趟了。” 这边江三言又拖了几日,眼看着县试在即,她思来想去还是去那位罗举人家说明情况退了保,以免自己揣测过度耽误了另外四人。 县试开考当日,江三言与那四位老者一同来到考场外,在老举人的担保下各自签字,从监察官那里领了结保状,这才有了进考场的资格。 作为考生队伍里唯一的女子,她理所当然的收获了各式打量,待轮到检查自己时,监察官去找了个中年女人来,一同进了旁边的帐子里。 中年女人一声不吭,把江三言的外衣一扒,便粗鲁的摸过来捏过去,看着比外面那些检查男考生的监察官还要仔细些。 检查完毕,中年女人冷嗤一声,才把江三言放了进去,一声嗤笑起,像是起了什么奇怪的连锁效应,外面的一众考生便都满脸讥笑地看过来,似乎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江三言握了握拳头,冷眉扫过,昂首走进考场。到自己的位子,将笔墨摆放好,她便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着此次县试的考题,只当周围各色的眼光都不存在。题目发下来,与自己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差别,她答起题来便无比顺畅。 两天后,四场考完,江三言脚步虚浮地走出考场,回到家却没看到人,她想着妹妹大约又跑出去完了,便躺下来准备睡个好觉缓一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熟,她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迷糊间便听到大伯母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小小年纪就是个撒谎精,活该没爹没娘,你个小狐狸精,快叫三丫头出来,我今天就要给老张家媳妇讨个公道。”江林氏越骂越起劲,见有人凑过来看热闹,她好似得到了肯定一般,音量又高了三分,腰也挺得更直了。 江小丫一脸泪花,坐在地上哭道:“我没撒谎,姐姐就是不在家,她去参加县试了。” 江林氏夸张的大笑一声:“听听这是什么话,去年才中了童生就敢去考县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当江家的老祖宗只保佑她了,我儿还在家中寒窗苦读,都不敢下场一试,三丫头可真有能耐,你怎么不说她去考状元了。” 此时,对门的张奶奶听到动静,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她搂住地上的江小丫道:“满正家的,是我叫小丫到我那讨口吃的,你这个大伯娘是黑了心肝啊,非要活活把两个女娃逼死才罢休吗,还有你们两个,再在这里闹,就别认我这个娘。”她指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直指的儿子扭过头去。 可儿媳妇显然不领情,小张氏冷哼一声道:“娘,你也别这样说,我还不是怕这两姐妹骗光了你的棺材本,你好好的孙子不疼,偏疼别人,这搁谁身上谁舒坦啊。” 张奶奶一听这话,顿时声泪俱下:“你们这是丧良心啊,咱们江家村祖祖辈辈都没有这样的,我有什么棺材本,我就给小丫一口吃的,平时我没给你们吗?可你们不要啊,嫌我老太婆做的不干净,一口不吃就扔给狗了哇,我心疼我的粮食,怎么就不能给别人吃了。” 张奶奶儿子看着自己娘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心里一酸,拖着小张氏就要走,结果媳妇却拧上了劲,就是不走,还在嚷嚷:“娘你这话可不对,那就是喂了狗也是喂咱们家的狗,你给了别人吃才是肉包子打狗,您老以后还是要靠我们养老的,这整天往外面倒腾,还能指望人家给你养老不成?” “我会给张奶奶养老,哪怕割我的肉,喝我的血,也不会让她老人家饿一顿。”房门陡然被打开,铿锵有力的话响起,江三言一脸冷然地走出来。她原不想与大伯娘纠缠,想着他们吵够了也就走了,可张奶奶是她的软肋。 在晦暗无助的日子里,若是有人伸出援手,哪怕是一点点帮助都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成为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更何况张奶奶屡屡相助,满脸慈爱像她和小丫的亲奶奶一样,总是省吃俭用地接济她们,从小到大的恩情,早已经数不清了。 江三言扶起张奶奶,看向江林氏等人,一字一句冷声道:“我已被除族,且与大伯断绝了关系,与各位应该没什么关系了,所以,请离开此处,离开我的家。” 张奶奶的儿子只觉得脊梁骨发烧,他直接拖着小张氏走了,人群静默了一会,也一个个忍不住脸上发烧,这江老二家的丫头能说出那番话来,可见也是个记恩的。 想到这,江家村的村民们相互对视几眼,都看到了彼此的心虚,他们在人家姐妹被除族的时候没有反对,便是同意了的。都怪江林氏,仗着自己是秀才娘子,就让他们也做了帮凶,这样一想,众人心里又好受了许多。 而江林氏呢,此刻依旧站在篱笆院中,没有离去的意思。什么给张家媳妇讨公道,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她只不过是因为断绝了关系,不好拉下身份来找江三言,所以才扯着张奶奶的事来闹。 “三丫头,小丫说你去考县试了,你老实跟我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三言看了眼江林氏,扶着张奶奶进了屋,然后朝院里喊到:“小丫进来,把门关上。” 江林氏站在院中,心里又是一气,正想破口大骂,但想起方才乡亲们的眼神,自己再闹下去显然会让人说闲话,她不死心的朝着屋内喊到:“三丫头你可别犯糊涂,这女娃家哪有考科举的,秀才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再不知悔改,让你大伯寒了心,可就真的不管你了。” 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关上,江林氏咬了咬牙,一脸愤愤地回了家,心里却一阵阵的发慌,这江家的老祖宗不会真的瞎了眼保佑这三丫头吧,那她儿子可怎么办。 江满正坐站在院中,听完隔壁的闹剧,看向江林氏道:“问清楚了?” 江林氏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八成是去考了,满正你说不会真让她考中了吧,那咱们解近可怎么办,你们江家的老祖宗不会真的保佑那姐妹俩吧。” 江满正眉毛一皱,这和江家的老祖宗有什么关系,解近还能怎么办?天资驽钝还不是拜你这个愚妇所赐。 他张口想说什么,又摆了摆手作罢,愚妇就是愚妇,和她解释有什么用。倒不如想想万一三丫头考中了,怎么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自己那天怎么就犯糊涂了,这人啊,还是不能把事做绝了。 ※※※※※※※※※※※※※※※※※※※※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因为恶评影响情绪偷懒了),今天的份晚上更(到时候一起改错字)。 我还是不够成熟不够强大,做不到对评论无动于衷,希望以后能对恶意评论看淡些吧,感谢你们的鼓励,同学们在现实中一定也是很暖心的人吧,真好,若今生有缘相见,一定要抱一下!(捂脸略略略我没有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自己又有点矫情了) 14 自那天起,江三言的生活安静了许多,她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这段时间,村里的人态度也恭谨了许多,应该都在观望这次县试的结果吧。 她几乎可以预见,万一自己落了榜,大伯母和那些看热闹的人少不了又要落井下石,来打扰这一份难得的清静。 百越国的县试是在九月一日举行,九月七日出结果,三年一次,因为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好,所以又叫桂榜。而府试都是在县试之后的来年三月举行,也是三年一次,彼时正值杏花开,所以又称之为杏榜。 “桂”与“贵”字同音,所以中了桂榜成为秀才之后,才算是清贵的读书人了,除了身份上的提高,还有一些免徭役、见官不跪等特权,最重要的是可以免上邢,除非被剥夺功名才可动刑。 所以在一般百姓看来,秀才就是读书人了,身份也就高人一等了,虽然仍比不得那些达官显贵,但却比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好上太多。 赐县府衙,第一轮批阅之后,所录人数仅为九人,主考官贾大人乃是由襄北府府衙所指派,他翻阅了一下已批阅的考卷与本县县令商议之后,排了名次。 “本官难得来赐县一遭,便再优中选优挑一份试卷上来点为末名,凑个十全十美吧。” 赐县县令姓方名守信,他领了命,便令一众副考官们又挑了份考卷出来。既然名次已定,便直接揭开糊名核对考生身份,这最后一名是个运气好的,名字叫于塔,是本县富商于家的二公子。 待到第一名的糊名揭开后,核对完考生身份,方县令愣了愣,他犹豫半晌还是按照之前定好的名次誊抄了上去。 抄录好的名单到了贾大人手上,他看完之后瞥了眼面如古井的方守信,心道这赐县县令还真是会出难题。 案首:江三言,赐县江家村人士,父母双亡,排行第三,百钺二十二年的童生,这些都没有问题。 关键是最后一条,性别是女子,他在襄北府任职,对于上面颁布女子可入朝为官的政令来由也略知一二。 圣上的意思是举贤,不论男女,有才能者便可居高位,但这条政令到底是单单为了个别的人,还是真的要各府上行下效,还未可知。万一这马屁拍到马蹄上,那就不妙了。 他沉思半晌,心里有了决断,将名单又递给方守信道:“此卷虽然答得尚可,但细看下来,内容太过中规中矩,字迹也过于清秀,可见为人不够果决,划为末名吧,第二名点为案首,剩下的依次递进。” 方县令点头,接过来名单重新誊抄好才告退。他回到府中,想了想还是手书一封,把今日更改名次之事记下来,然后派下人往李园走一趟。 他位卑言轻,一个七品芝麻官在这些显贵面前什么都不是,想起那人的吩咐,他叹了叹气,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赐县,什么时候还藏了这么尊大佛。 九月七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江三言早早地起床,把庭院打扫了一遍,便坐在桌前看起了书。隔壁江林氏倒是比她还沉不住气,在门口假装纳着鞋底,眼神时不时地往篱笆院里扫一眼,再往村口地方向看几眼。 赐县,于塔等在考场外,对自己的高中早已胸有成竹,就看是第几名了。他逡巡了一下等待放榜的人群,没看到江三言。 他是考完才从下人那儿收到了罗举人的信,也怪自己为了全力备考,吩咐门房不要打扰,所以才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于塔不知道江三言为何会中途变卦,但按照记忆里来看,她在此次县试中应该是落榜了的。只是自己从前连童生都没考中,去年却拿了头名,这次又高中秀才,已然改变了许多结果,万一因为他会发生别的改变呢。 待到红榜贴出来,他暗道一声好的不灵坏的灵,自己竟然排在第九,而最后那个人的名字正是江三言。 人群中有身着钱府下人服饰的家丁退出来,于塔眼底一亮,心道总算是来了。倏地,他转头又看向红榜上的最后一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有了一些打算。 钱府。 “小姐,小姐中了。”霜儿欢呼雀跃的进了书房。 钱小乔轻笑,眉眼弯弯间少了平日在外的凌厉之色,略施粉黛的脸上更是明艳动人,她笑道:“我中什么了?” 霜儿满脸喜色道:“小姐是猜中了,小姐料事如神,那女童生中秀才啦。” 钱小乔勾了勾嘴角又问道:“第几名?” 霜儿眨了眨眼睛,调皮道:“最后一名,第十名,你说她运气好不好。” 钱小乔笑意不减,似是已预想过这个结果:“虽然不尽人意,但也算有所得了,李先生应该就是这几天回来了,你派人去李园送几坛好酒。” 傍晚,风尘仆仆回到李园的李铢,刚看完县令方守信的书信,就收到了来自钱府的一车好酒,她笑了笑对着钱府的下人道:“回你们小姐,就说李某回来了,让她明日来喝酒。” 江家村,报喜的官差骑着马刚进村就高声喊到:“贺江家村江三言高中红榜第十名。” 一声落,不啻于惊雷响,江林氏手一抖,绣花针就扎进了手指,顿时就滚出了一大滴血珠。她顾不上疼,放下针,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就站起身来往家里跑:“他爹,三丫头中秀才了。” 坐在院中的江满正扯了扯衣摆,一边脱外袍一边站起来道:“去把我的生员服拿来,再取五两银子给报喜的官差,还要取五十枚铜钱分给乡亲们沾沾喜气。” 生员服乃是朝廷规定制式,只有秀才或有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可以穿,也是为了彰显读书人的地位,若是寻常百姓穿了是会被官府问罪的。 江林氏不满道:“凭什么咱们出银子,都断绝关系了还去凑什么热闹。” 江满正眉毛一皱,喝斥道:“头发长见识短,少啰嗦,快去拿。” 江林氏纵使心有不满,也不敢说什么了,但她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磨磨蹭蹭了一会才把衣服和银子拿出来。 所以当江满正走出去的时候,官差已经走了,就剩几个村民站在篱笆院外了,他见江三言站在院内,便轻咳了两声,心底暗骂了一声愚妇误事。 “三丫头此次虽然中了,但切勿得意忘形,要戒骄戒躁,勤学勉励,争取来日更上一层。” 江三言看了眼围观的村民,又看向一脸理所当然说教的江满正,她咬了咬唇,敛眉道:“多谢大伯告诫。”说完便转身回了房,不愿再虚以委蛇,有些情面不讲也罢。 江满正被晾在原地,他甩了下袖,强装的笑脸也没了:“一朝得志便猖狂,竖子不可教也。” 这一次却没有人像往常那样附和了,两个都是秀才,他们谁也得罪不起,便只能自扫门前雪的各自散开,免得热闹没看到,再惹一身腥。 县试放榜之后,由县太爷主持的鹿鸣宴在九月八日举行。十个秀才中,除了于塔和江三言外,剩余的八位有四位都已年过三十,还有四位甚至年近五十。 方守信看向最末名也是最年轻的两位,赐县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出过举人了,论起前途来,恐怕也就这两位还有搏一搏的机会。 隐隐地,他觉得这位本应是案首的女秀才似乎受到了排斥,其余九人相互敬酒,言谈相欢,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不曾与谁有过交谈。 方守信见此并没有做什么,而是早早地离了席,他倒是有一点爱才之心,却也不想对谁区别对待,更何况江三言是襄北府贾大人点的末名,他不好多说什么。 县令一走,于塔就端着杯子来到了江三言桌前,他提高音量,别有深意地道:“江秀才可真是春·风得意啊,在下听闻县试原本只取九名,奈何主考官想讨个吉利才随便在落榜的考卷里抽了一个,听说此人被点了末名,有些人啊,还真是时运好。” 江三言头也不抬的继续小口吃肉,并不打算理会无聊的人,又吃了几口,她觉得差不多饱了,就干脆利落的离了席,全程没有看于塔一眼。 于塔脸色一黑,望着那径直离去的身影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别有用心的和另外几名秀才传递了一下,所谓来自某一位副考官的内部消息。 时值秋日,鹿鸣宴过后就是九月初九重九节,钱府也传出了风声。 密切关注着钱府的于塔,第一时间收到了小厮打探来的消息,他攥紧手里的折扇,牙齿紧紧咬合起来。钱府竟然遣人分别给江三言,还有另外两名三十多岁的秀才递了帖子,意图在这三人中招婿。 可是于府却迟迟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凭什么?他身子后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去江家村打听清楚些,然后按我吩咐的做,再给钱府递个帖子,我要见钱大小姐。” ※※※※※※※※※※※※※※※※※※※※ 今天的更新来啦,早点睡啦~ 15 钱府,钱父看着自家女儿,心底又是自豪又是心酸,他压了压桌上的纸,上面是两个秀才的详细资料,一旁又单独放了一份,上面的名字是江三言,女。 “你跟爹爹说实话,为何要添上这么个女秀才?” 钱小乔看向桌上的纸,心里了然,她不露声色道:“爹爹瞧不起女秀才?” 钱父下意识的反驳道:“怎么会,只是这招赘的人选怎能有女子呢?” 钱小乔不答反问道:“爹爹以为女儿行走商场容易吗?同理,这江三言考中秀才又是何等的艰难,由此可见,此人心性坚韧,且读书有道,将来极有可能官袍加身,若是招她入府,咱们钱家才能更进一步。” 钱父没有着急回答,他思忖片刻,语重心长地道:“不论咱们钱家走到哪一步,我也不会拿你的婚事来作赌,再者女子为官实属罕见,此女未必能踏足官场。 最重要的是,她与你一样都是女儿身,从古至今就没有招女子为婿的先例,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同意了,你们今后又如何孕育子女?” 钱小乔走上前,握拳轻轻的为钱父敲着肩,她无声地笑了笑道:“爹爹如何就笃定她不能踏足官场呢,说起先例,您看女儿从商又是循了哪个先例。 至于儿女的问题吗,一来我在这上面没什么执念,二来我掌管那么多铺子,若是今后有了子女,弟弟他该如何想,届时万一我们姐弟反目成仇怎么办?” 钱父想也不想就道:“你弟弟不是那种人,他这脑子呀,能守住这家财都难。” 钱小乔默默在心底浅叹一声道:“可人都是会变的,待士才长大,娶妻生子之后还会对我这个姐姐毫无防备吗?爹爹,女儿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所以我选的就是我想要过得日子呀。” 钱父心底一紧,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犹豫道:“难不成你是中意这个女秀才?”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勉强算得上见多识广了。没见过也听过,女子相恋?难道女儿是喜欢那女秀才? 钱小乔眨了下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瘦削的人影,还有曾经的惊鸿一瞥,她娇笑一声,弯下身去抱着钱父的胳膊摇了摇道:“是呀,女儿中意她,爹爹你就答应吧。” 钱父无奈一笑,长叹一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你要答应为父先见见名单上的这两个,如果实在都不满意,便自己做主吧,希望你知道轻重,将来后悔了可别怪我没拦着。” 他心知名单上的两个男子改变女儿心意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兴许女儿就满意了呢。 钱父看着桌上的名单,心里直叹气,夫人去的早,女儿便懂事的也早。他忙着生意上的往来,对儿女虽然上心,但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小乔几乎不需要管教,既聪明又听话,只是这主意有时候太正了,想打消她的心思难比登天啊。 九月初九,江家村。 江三言将手中的帖子看了又看,记忆中这张帖子要晚三年才会送来,那是百钺二十六年重九节的事了,当时是堂兄代为赴约,这次她却要自己去了。 帖子上的时间是巳时末(上午十一点),但她却一大早就出了门,与人相约哪有让人等的道理,所以还是早些去吧,顺便吃个早饭。 江三言如是想着,脚下不自觉得越走越快,到了县城,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她便在上品茶楼的大厅里找了个座,然后盯着二楼的甲子号雅间。 她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待会看到钱府的人来了之后,自己紧跟着上楼去,然后就当是也刚刚到达,或许开场就不会那么尴尬了吧。 甲子号雅间里,钱小乔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全程由霜儿来应付那两位中年秀才,几个简单的问题过后,奉上一点谢礼就把人请走了。 大厅内的江三言,毫无防备地看着甲子号房门从里面打开,她的心猛地一提,却见走出来的人乃是在鹿鸣宴上见过的新榜秀才,手里的茶杯就那么一滑,差点从手中摔落。 原本提起的心,无端的便凉了一分,而后再见一个新榜秀才走进去,推门走出来,她的心在这个过程中也凉透了。 江三言心头微恼,又泛着不知名的酸,前世钱府的人再三上门,如今又如期收到帖子,她以为钱大小姐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却原来人家只是广撒网罢了。 雅间内,巳时刚过,钱小乔往紧闭的房门处看了一眼,心道果然还是没有等到人啊,还是?她因为自己突然冒出的感叹愣了愣。 “霜儿,我们回吧,再去请个大夫过府一趟。” 霜儿面色一急,忙关切问到:“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咱们要不要直接去医馆?” 钱小乔轻摇了下头道:“无碍,只是有些神思不属罢了,先不回府了,去李园。” 当天下午,刚回到家不久的江三言又被来自李园的马车接走了。她一路上忍不住心喜于李铢回来了,且着急与自己这个弟子相见。待见过之后,才知道李铢是听说了今天的事,询问她为何失信没有赴约。 江三言心底的喜悦顿时散去了一半,她纠结半晌才据实以告:“学生以为钱大小姐乃是诚挚相邀,谁料她只是广撒网,而我不过是渔网里的鱼罢了。” 说罢她心里便畅快了许多,不禁感叹一番自己是庸人自扰,如今哪里是烦忧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呀。 待江三言走后,李铢回头看向里间的方向:“都听到了?” 钱小乔浅笑着走出来:“原来是我行事不妥,让令徒误会了,有劳李先生相助。” 李铢眼底一片幽深,她盯着巧笑倩兮的钱小乔,慢声问道:“钱小姐是中意三言?” 钱小乔闻言收了笑,她凝眉仔细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李铢挑了下眉,继续问道:“哦?此话怎讲?” 钱小乔偏头看向虚空里,语带犹豫道:“只是觉得不同而已。” 李铢把桌上的酒杯倒满:“何处不同?” “总觉得她与旁人有些不同,近日来也常梦到她穷困潦倒却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样子,那样好看的眉眼太坚毅了,也太凄苦了。”钱小乔想起梦中的情景,心里莫名乱了几拍。 李铢轻笑一声,喝了半杯酒才接话道:“像我这傻弟子会做的事,用功是用功,就是这儿,太死板,不知变通,以后是要吃大亏的。”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再追问中意与否的事,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钱小乔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所以才需要先生的教化啊,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 “哈哈,有趣,钱小姐有趣,我那弟子也有趣,英雄所见略同,来,不醉不归。”李铢大笑,又给自己斟满酒,似是突然被挑起了兴致,喝了个痛快。 月明星稀,醉倒的却只有她一个,而钱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翌日一早。 霜儿拿着一张拜帖来到自家小姐书房里,语气愤愤道:“小姐,那于二公子脸皮太厚了,咱们拒了几次他的帖子,他还不知羞,竟然亲自来府里递帖子了。” 钱小乔从书桌前站起来,接过拜帖看了看道:“去前厅,我们去会一会于二公子到底有何要事相谈。” 等候在前厅地于塔,见钱小乔出来忙向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道:“在下恭候钱小姐多时了,若非情况紧急,也不会贸然来访,还请不要责怪。” “何事?”钱小乔走到一旁和他面对面坐下,语气疏离道。 于塔捏了捏扇柄,笑意减了两分道:“事急从权,还请恕在下失礼了,听闻钱小姐昨日邀江三言江同窗与另外两位秀才在上品茶楼相见,不知可是为了钱府招婿一事?” “是与不是,与于二公子何干。”钱小乔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此人不得不防了。 于塔心里一慌,急忙道:“既然是在新榜秀才中选,我于府为何没有收到帖子,再者说那江三言的功名乃是侥幸所得,如此小人,安能入钱小姐的眼。” 钱小乔看着面色急切的于塔,心底满是疑虑,此人到底所图为何,她定了定神道:“据我所知于二公子似乎已经娶妻了,冒昧再问一句,你与江三言可是有什么过节?” “我并没有明媒正娶,且……且她一直无所出,若你在意,我写封修书就是。至于江三言,此人品行不端,我只是不忍见这等宵小蒙骗钱小姐,所以才会仗义执言。”于塔面上一喜,他就说自己怎么会收不到帖子,原来是家里的黄脸婆坏了事,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事情就好办了。 钱小乔冷笑一声,此人行径简直令人作呕,她起身给了霜儿一个眼神便走。霜儿作为知晓内幕的大丫鬟,早就气的眼里夹刀子了,她朝着厅外喊到:“来人,把于二公子请出去,今后不许再放些什么闲杂人等进来。” 于塔脸上的喜色尽褪,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想:“钱小姐,那江三言的功名是假的,你招女子为婿,有违天道啊……。"只是他这些话注定只能说给自己听了,钱府的下人伺候主子这么多年,哪能没有这点眼色,当下直接把人拖出去扔到了府门外的大街上。 ※※※※※※※※※※※※※※※※※※※※ 因为明天有事不能更新啦,后天更新见~感谢同学们的留言鼓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爱吃酱油、枫亭、巴纳纳、flssyy、梦游、陆离、凛冬烈夏、钦、未可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隐隐雾摇夜丶、张文明 15瓶;大长腿、雁过掉毛、元…… 10瓶;唉呀、blue 7瓶;新历 3瓶;松花酿酒、鲁愚 2瓶;小鱼、言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 自那日后,于塔便没有再来钱府纠缠,而江家村这边,江满正一家也诡异的保持着安静,直到半月后,县衙外的登闻鼓突然被敲响。 百钺二十三年的深秋,襄北府赐县十多名考生联名上告,言称科举不公,主考官因怜惜女子,将中试者名额点给一个不修德行的女童生,对其他应试者来说有失公允。 消息一出,哗然一片,舆论几乎一边倒。百钺国新君虽然有意提高女子地位,但男尊女卑的观念由来已久,尚没有发生多少改变。 所以百姓在以讹传讹的谣言下,听到流传最多的说法是,主考官贾大人妇人之仁,应当自省,中者江三言德才皆不配位,应革除功名。 县令方守信看过状纸之后,看向堂下的十余人,他伸手拍了一下惊堂木:“此次考生推举一人代为申辩,其余人退至堂外,等候本官传唤。” 十几个考生中,只有于塔是秀才,可以免跪免上刑,话语权也最大,所以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推他做考生代表。 方守信将状纸又看了一遍道,思索片刻道:“此案牵涉甚广,除主考官贾大人已回襄北府府城,暂且无法传唤之外,将状纸上所牵涉的一应人等,全部传唤到堂,待明日辰时正(早上八点)公开审理,退堂。” 一个时辰后,江三言就收到了来自县衙的传唤,要求明日辰时前必须到堂。她站在篱笆院内,看着官差走出院门,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又去了隔壁,将同样的内容复述一遍。 不同的是江林氏乃证人,而自己是被告。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间有关此案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十里八村。 “姐怎么办?大伯娘她们说你要被革去功名了,还要下大狱,咱们今天晚上就逃跑吧。” 江小丫欲哭无泪的在房间里团团转,她才十岁,若是姐姐被抓,自己以后可怎么活。 江三言笑了笑,摸着妹妹的小脑袋,宽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世间事不是大伯母说怎样就会怎样,小丫要记住,我们只要站得正行得端,便什么都不需要怕,更不能遇事就逃,此法最不可取,知道吗?” 江小丫面色急切的跺了跺脚,姐姐总是这么迂腐,她索性豁开了说:“我知道不是大伯母说了算,可也不是咱说了算,是那些个书生和县太爷说了算,他们会帮你说话吗?姐姐我们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这样就抓不到你了。” 江三言将她搂紧怀里,无奈地笑着道:“小丫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与大伯母说了不算,可县太爷和那些书生说了也不算。说了算的是公道,是真相。 再者说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真犯了事是逃不掉的,你还小,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不要慌,若你实在害怕,就不要出门了,乖乖在家等我,我明日一定回来。” 江小丫紧锁着眉点了点头,惴惴不安的一夜过后,她在姐姐出门后就跑到了对门张奶奶家,仿佛和人待在一起才不会那么惶恐了。 这边江三言一路到了县衙门口,便见李铢正站在人群外显眼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打了个招呼:“先生,有劳您关切了。” 李铢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为师掐指一算,算到你请不起状师,所以来给你充个人数,走,一起进去。”说着就率先走了进去,没给江三言拒绝的机会。 公堂之上,除江林氏跪在地上外,其余三人齐齐站着,县令拍了拍惊堂木,例行公事般问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人?速速道来。” 待江三言、于塔和江林氏三人都秉明身份后,李铢言简意赅地道:“江三言师从于我,我即是她的恩师,也是她的状师。 话音一落,于塔就看向面生的李铢,扬声质问道:“本朝律法有言,状师者,需身负功名,不知阁下可是秀才,区区女流敢冒认状师,也太不把县令大人放在眼里了。” 江三言一听便紧张起来,她不担心自己,毕竟本来就没什么。可她担心李铢,万一恩师因关心自己而受刑是万万不能的。 李铢嘴角轻扬,自袖中拿出一本身份文牒来:“在下确实不是秀才,不过……只是区区举人罢了,还请县令大人核验。” 方守信抖了抖胡子,接过身份文牒来,看了一眼就合上道:“不错,本官已确认无疑,既如此,原告且将所告内容一一道来。” 于塔原本因李铢是个举人而慌乱的心定了定,举人又怎样,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围观者数众,谁也包庇不了她。 “……所以学生认为此次县试结果有失公允,还请大人明察,还学生们一个公道。” 方守信看了眼李铢,然后看向江林氏:“江林氏,方才于秀才所言江三言失德之事可是属实,若你有半句假话,小心大刑伺候。” 江林氏吓得抖了抖,而后哆哆嗦嗦地抬了一点点头道:“民妇乃秀才娘子,句句属实,还请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方守信皱了下眉看向江三言和李铢道:“江三言你可认罪?若不认罪,有何申辩?” 江三言不慌不忙回道:“学生无罪,且……且让李举人为我申辩。”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江林氏,心底一片厌恶。 虽不知李铢为何成了举人,但恩师既然敢来做状师,想必应该也做了一番准备,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李铢往前两步,走到江林氏跟前,朗声道:“我来问你,江三言在县学与学子私通之事,你何时?在哪看见的?” 江林氏心里一慌,身子忍不住又发起抖来,她低头紧张地看向于塔的鞋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守信见此猛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大胆江林氏,还不速速回话。” 江林氏身子一颤,这才一脸惊惧的结结巴巴道:“民妇没有看见,民妇是听别人说的。” “听何人说的,此人姓谁名谁?与你是何关系?”李铢步步紧逼问到。 江林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民妇不认识,只知道他是县学的学生。”她总不能说是听江解近说的吧,那岂不是要把自己的儿子牵扯进来。 “也就是说你并无证据,仅凭几句不知从何听来的话就敢作证,诬告一个有功名的秀才。”李铢问完又看向于塔。 “这位于秀才,想来你应该不会和她一样胆大妄为吧,那么你所告之事可有证据?可有证人?难道也仅凭道听途说?还是凭无端的臆测?” 于塔慌了慌又稳住道:“学生自然有人证,担任本次县试副考官的几位大人都知晓此事,还请大人传他们上堂作证。” 几位副考官传唤到堂之后,都答确有此事,原本考中的只有九名,贾大人为了凑个十全十美,才命他们又选了一个点位末名。 于塔听完忍不住一脸笑意,已经胜券在握,他得意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李铢冷笑一声,看向几位副考官道:“本朝有律,凡参与科举之官员,不得妄议批阅考卷之事,也不得与考生私相往来,你们的胆子倒是不小,先回答我,你们亲眼看到那份被点为末名的考卷上面写了谁的名字吗?” 几位副考官被李铢的气势压得末名心虚,他们支支吾吾道:“考卷上糊着名,我们不曾看到是谁,不过拆糊名的是县令大人,他应该知道。” 于塔见情势有变,他忙看向堂外为官地百姓,大声道:“笑话,既然贾大人说了将那份考卷点为末名,而末名就是江三言,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胜于雄辩,你们难道还指望以此脱罪,别忘了县令大人可看到了。 李铢正欲再辨,公堂外面却来了一队官差,令百姓退至两边,待来人下马走过来后,县令与几位副考官忙上前跪迎,原来是襄北府同知,也就是此次县试的主考官贾大人到了。 贾大人目光逡巡了一下,在李铢身上停了几秒,心呼一声也不知此女与京中那位是什么关系。他看向众人道:“原是觉得赐县文风不盛,优中选优多点一个以资鼓励,没想到本官好心办了坏事,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对策,此事不仅要给诸位考生一个交代,还要给赐县百姓一个交代。 我与方县令为了避嫌就暂且静观事变吧,来人,去把十份中试者的考卷糊上名,然后拿来给几位副考官重新筛选,咱们当堂来揭晓末名的那个是谁,既然众位都认为本官不该点他上去,那就革了他的功名,等今后靠自己再考就是。” 官差领命而去,于塔看向一脸威严的贾大人,莫名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善,就连县令大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他心跳漏了几拍,突然有些心慌,一种事情超出自己预料的心慌。难不成末名不是江三言?不对,末名就是江三言,他两世为人记得清楚,这个女人是在三年后才考中秀才,所以一定是她。 ※※※※※※※※※※※※※※※※※※※※ 这章赶得有点急,好梦~ 感谢辛苦找错字的同学们:感谢雁过掉毛同学,感谢陆离同学,感谢阿肆i同学。 17 一刻钟后,衙役将糊上姓名的十份考卷拿了进来,放在几位副考官的面前。因为县试结束至今不过十余天,几位副考官对中试者的答卷尚有些印象,相互看过之后,便将一到九名的考卷摆好,然后把最后添上去的那一份单独放在一侧。 贾大人看了眼公堂内外,并没有着急打开糊名,他点了几个副考官后,看向围观的百姓道:“既然学子们和百姓们有疑,你们便将答卷拿给大家看,然后看这名次排的有没有问题?” 似乎是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堂上的人都没有说话,公堂外的百姓一时也没有言语,几秒钟后,有书生带头接过了考卷,互相品评一番,都表示认可。 只是将考卷交还之后,他们心底莫名都有些不安起来,那头名的考卷帖经和墨义几乎没有出错,策论破题也十分精彩,只有诗赋平平,关键是那字迹很是清秀。 他们都拜读过本次县试头名的大作,字迹和这第一名的答卷并不一致,倒是和第二名十分吻合。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想不通是什么原因,只盼着赶紧把糊名揭下来解惑。 方守信见贾大人不再说话,他才把惊堂木一拍,沉声道:“揭糊名。”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几位副考官揭下糊名后个个一脸惊异,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方守信眯了眯眼道:“既然结果已出,把名次挨个念出来吧,且慢,此案牵涉两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还是拿给大家看个明白吧,本官也能判得诸位心服口服。” “这……这,怎会如此?” “会不会是写错名字了?” 公堂外议论纷纷,方守信眉毛一皱道:“拿纸笔,让两位秀才分别写下自己所作诗赋,然后属上名给列为清清楚楚地核对一遍。” 江三言接过纸笔,她虽没看到考卷但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是末名,且看李铢的神色也非常镇定,因而心里踏实了许多。 于塔就没这么淡定了,他也没看考卷,但他看得到和自己一起来状告江三言的书生们,他们的表情似乎很不对,难道江三言并不是末名,可她就是啊,这不合情理啊。 两人很快写好,交与众人看过之后,公堂外突然静得可怕,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他们齐齐收了声。 方守信轻轻拍了下惊堂木,点了个副考官道:“既然大家已经反复验看过,就拿给堂上的诸位看一下吧,若没有疑问,本官就宣判了。” 考卷先递给了江三言,看到是头名时,也是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李铢,见恩师神色依旧淡淡,似乎早已料到会如此一般,把她心底的不安都驱散干净。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可能,她明明落榜了!她明明没中秀才!”于塔看着手里的两份考卷,疯狂摇头,嘶吼着否认。 方守信看了眼不动声色的贾大人和李铢,他稳了稳神道:“大胆于塔,诬告本县考生,事实摆在眼前,本官现在判你革除其功名,杖责三十,至于和他联名写状纸的学生,念在你们初犯,且受人蛊惑,便从轻处罚,全部杖责二十。” 说完他又看向趴在地上还在发抖的江林氏道“江林氏与于塔同责,杖三十。” 瞬间公堂内外一片哭嚎,犹以江林氏的声音最大,杖责三十不死也会脱层皮,她哪能甘心领罚:“我是秀才娘子,是这个姓于的给我钱让我来告三丫头的,我是秀才娘子,你们不能给我上刑。”然而堂上的人却没有人想听她在哭嚎什么了。 方守信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怒道:“拖出去,再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贾大人见此也站起身道:“既然此案已经了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逗留了。”他说完起身,才刚迈开步子就被叫住了,公堂外原本打算离去的围观者也因此都停下了脚步,纷纷回过头来。 “且慢,在下有异议,本案宣判不公,还请诸位大人还我弟子江三言一个公道。” 方守信闻言呼吸慢了慢,将目光转向了李铢,他缓了缓神道:“不知李举人有何异议,这不是已经还江秀才清白了吗?” 贾大人也回过神来附和道:“不错,既已还令徒清白,此案当已了解,不知阁下觉得还有何不妥之处?” 李铢拍了一下江三言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公堂外道:“科举乃是朝廷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也是面向天下读书人最公平的选拔制度,可是身为考官却因个人喜好随意更改名次,把江三言的头名点为末名,难道诸位觉得这样公平吗?” 公堂内外又浮现一片寂静,方守信摸着手里的惊堂木咬紧了牙,在心底道,此事乃贾大人所主导,与我无关,坚决不能说话。 贾大人深呼吸了一下道:“本官点江三言为末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是女子,若贸然点为头名,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吧。” 李铢闻言轻笑道:“她是女子不错,但她考了头名也是真,至于贾大人说的于情于理是什么情又是哪里的理,我乃当今圣上钦点的举人,我也是女子,难不成这女子可入仕的法令到了你们襄北府,到了你们赐县就于情于理的不能施行了,敢问大人,你所谓的情理,陛下知道吗?朝廷律法允许吗?。” 贾大人呼吸一窒,短短的胡茬抖了抖,随即他又笑开了一声道:“李举人误会,本官并无此意,当日点江三言为末名也是见她字迹绵软,答的有些中规中矩,又体谅她身为女子,若点为头名,恐招惹非议,所以才点为了末名。” 李铢收了脸上的笑意,脸上露出几丝凛然之色来:“贾大人的意思是,就算她是诸位考官一起选出来的第一名,到了您这里就有理由改变,甚至点为末名也可以吗?至于女子之身,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凭自己本事考来的头名,谁敢非议,就算有非议也是她自己的事,也是那些无能之辈只会非议别人的事,而您也未必太好心了。 贾大人轻哼一声,他身为正五品府官,在这襄北府除了知府大人外,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什么时候被这样落过面子。 他将双袖一甩道:“看来本官是来错了,年轻人,做人留一线,此案即是赐县辖内之事,本官也没时间管闲事了,告辞。” “大人,哎贾大人,这……这就恢复江三言第一名的名次,重新张榜公示,退堂。”方守信看到李铢的眼神,心道这位不依不挠的架势实在吓人,万一真的闹到陛下跟前去,他这个芝麻官肯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既然主考官表明不再管此事,现在便是他说了算,那就改了吧,左右这江三言本来便是头名。 闹得纷纷扬扬的案子就这样收了尾,江三言这个县试头名也传遍了整个赐县。 当天下午,江家村族长江大书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备了五贯铜钱找了两位族老浩浩荡荡地去了江三言家。到了之后却见篱笆院开着,房门则从里面反锁着。 他脸上堆起笑,走过去轻敲门温声道:“三丫头,我带两位族老恭贺你来了,你既中了秀才,依例族里该给你一些嘉奖的。” 话音落,里面毫无动静,江大书脸色变了变依旧和颜悦色道:“三丫头,是叔糊涂,叔在这里给你赔罪了,咱们同根同祖,就不要计较了,这不我带两位族老一起嘉奖你来了。” 里面依旧安静,两位族老拿拐杖敲了敲地面,怒道:“不像话,还想怎么样……。” 正说着里面传来了江小丫的声音:“我姐不在家,你们要抓人去抓她,别想骗我开门。” 院内一静,江大叔冷了脸,看向众人道:“今天可看到三丫头回来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村口也没什么人,若不是江林氏被抬回来的阵仗让人看到了,他们连江三言被改为头名的事也不会知道。 江大书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阴沉着脸摆摆手让大家散了,脸上本就不多的和气也散了个干净。就算是县试头名了又怎样,府试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多少穷秀才一辈子都考不中,这三丫头的气运还能一直好?他就不信了。 钱府,钱小乔听霜儿转述完,才问道:“本该就是她的,不过是失而复得罢了,看把你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中头名的是你呢,李先生呢,她回李园了吗?” 霜儿笑吟吟地道:“嗯,回李园了,还带着那个女秀才。” 钱小乔的右手食指轻敲了两下桌面,思忖片刻后道:“备两坛上好的桃花酿,随我去李园。” 她想着那江三言只要不是个傻的,也该明白了李铢早就知晓排名之事的实情,不知那师生两个会聊些什么? “小姐,你要去和那女秀才喝酒吗?” “谁说我要去找她喝酒,我是去找李先生。” ※※※※※※※※※※※※※※※※※※※※ 同学们稳住,下一章大约见不到面,要等后天才能见面~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爱吃酱油 60瓶;唉呀 7瓶;糖糖 4瓶;鲁愚 1瓶;北聿丶、松花酿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 李园。 师徒两个相对而坐,下人送上酒水后便静静退下,李铢轻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我说过我乃京城李氏学院的先生,专司女学吗。” 江三言点头答道:“学生记得。” 李铢忽而又笑了一下,仿佛方才的叹气不曾存在过,她挑了下眉毛道:“记得就好,你无需许多疑问,只要晓得女学的夫子也要举人才能担任,所以为师便考了举人。” 江三言又规规矩矩地点头应道:“学生受教了。”她原本有些疑惑想要问出来,但一路过来,这想要解惑的念头又淡了许多。 一来她不曾到过京城,二来也不知李氏学院,三来打听清楚李铢的身份并非必要之事,恩师想说时自然会说,所以这个时候打破沙锅问到底显然不妥。 李铢端起酒杯来,一脸嫌弃道:“你这个人啊,在我面前大可随意一些,行了,喝杯酒就回去吧,不要打扰为师把酒言欢。” 江三言迟疑了一下道:“先生您就一个人如何把酒言欢,学生可以陪你一会,不过天黑之前我就要走。” 李铢放下杯子,佯装愠怒道:“快走,谁说我一个人就不能把酒言欢了。” 江三言站起来行了个礼道:“学生告辞,酒多伤身,先生您保重。” 李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又挑了挑眉,心道幸亏我知晓你的性子,不然一定拿脚踹你两下才痛快。 所以当钱府的马车到李园时,钱小乔想见的人已离去,便只能做那个和李铢把酒言欢的人了。 另一边,襄北府府城,同知大人府上,一只信鸽落下,他赶紧把信取下来打开,只见上面写到:吾友亲启,李相爷府上的腰牌确是你所描述的样子,但其并无在外的亲眷,倒是府上大小姐一直远游在外,此女姓李名铢,若是遇到切莫怠慢……” 贾大人看完信心头一凉,差点抓不住手里的信件,他这时才想起赐县县令方守信的种种态度,明显是知晓内情。 他忍不住大呼一声:“方县令误我。”而后便急急快马加鞭,亲去赐县一趟。 待见到人后,李铢并无为难之意,她看向汗流浃背的贾大人,宽慰道:“贾大人无需如此,也不必惊慌,家父是家父,我只是个普通举人罢了,只望您今后行事能公平对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眼下且说江三言回到江家村后,敲开了紧锁的房门,她把妹妹抱在怀里道:“小丫不怕,我说过今天会回来对不对,你看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晚饭吃了吗,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 用油纸紧紧裹着的半只烧鸡还微微冒着热气,江小丫左手拿着鸡翅,右手去掰鸡腿,狼吞虎咽了一番才后知后觉地小声问道:“姐,你吃了吗?” 江三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我吃过了,乖,吃完把另外半只给张奶奶送去。” 江小丫瘪了瘪嘴,不情愿道:“我明天还想吃,这半只留下不行吗?” 江三言闻言眉毛轻皱,语气严肃了些道:“我教过你什么,滴水之恩当……。” “当涌泉相报,我知道了,这就给张奶奶送去。”江小丫低头,不去看姐姐的眼睛。她伸手去拿那半只鸡,还没碰到就被制止了。 江三言无奈扶额道:“小丫,我还说过什么?要爱干净,你满手的油怎么送,去洗一下。” 江小丫撇了撇嘴,语气敷衍的应了一声:“嗯。” “天要黑了,送了就回来。” “嗯。” “记得说一句谢谢张奶奶一直以来的照顾。” “嗯。” 江三言:“……。”心里突然一阵无力,还有想打人的冲动,良久,她长叹了一口气,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秋叶落尽,寒风渐起,转眼已是冬至。 江三言一早去买了肉和菜回来,然后带着江小丫一起去了张奶奶家,三个人围着桌而坐,或是熟练或是生疏,其乐融融地包着饺子。 小张氏便是在这个时候登了门,她提着一个竹筐,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三碗饺子:“哟,我一猜咱们的大秀才就在娘你这呢,今天冬至,正好我带了三碗饺子,江秀才也一起吃吧。”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江三言只是个小童生,后来中了秀才不说,还运气好的成了县试头名,没看江林氏都被县太爷打板子了吗?到现在都不能下床。她是一句坏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这女秀才来找自己算账。 小张氏寻摸了这么多天,总算在冬至这天找到了机会,她一大早就在路口望着,见江家姐妹进了自家婆婆院里,转身就去煮了三碗饺子,算着时间端过来了。 江三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个饺子包好,又拿起一个饺子皮,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事实上她不想原谅曾经为难过她们姐妹的人,但也不想太过交恶,免得张奶奶为难,是以便只当没听见,不打算搭话。 “三丫头买了肉菜过来正包着饺子呢,就不吃你的了,放灶台上吧,老婆子我留着吃。”张奶奶见江三言没有理会,始终是自己的儿媳妇,她看了眼小张氏,眼底也是深深的无奈。 小张氏有了台阶下,不见外地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殷勤道:“好嘞,娘,您歇会,我来包,我包饺子啊特别快。” 江三言看着手里的饺子,瞬间就觉得有些扫兴,她坐开一点,正想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了几声呼喊。 “江秀才!江秀才在家否?” “张奶奶,江秀才在你这吗?” 几乎是同时,厨房里的四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饺子皮站了起来,江小丫最是着急,脚下生风地跑了门,然后又一溜烟地跑回来汇报道:“姐,是媒婆来咱家了,说是要招你做女婿。” 钱府请的是官媒,通俗讲也就是得了官府认可的媒婆,说话和行事上都很是讲究,也最是会察言观色。 媒婆一眼就认出江三言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她脸上一笑,走过来言语热络道:“哎呦这就是咱们江秀才吧,这气度这身量就是不一样,怪不得钱府千挑万选就非你不可呢?我这次来啊就是受钱老爷之托……” 一番话落,简直可以说是舌灿莲花,把江三言说成了一个金饽饽,把钱府说成了富贵窝,就差说她和钱大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围观的村民反应过来,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知道本县钱府的名头,那可是第一富商啊。 江三言若是入赘了岂不是一步登天,就像是那麻雀摇身一变成了金凤凰,只是那钱大小姐是女的吧,这i两个女子怎么成亲,怎么成百年之好,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呀。 所有的人都看着江三言,看她怎么回答,不曾想站在她身后的江小丫站了出来,红着脸道:“我不同意,我姐才不入赘。才不会娶你们小姐。” 说完就红着眼睛抱住了江三言,她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就是以后跑人家府上住,给人家做女儿了,那她怎么办,姐姐入赘去享福了,谁来管她。 所以江小丫在理解了媒婆的话后即使害怕,也勇敢地站出来了,虽然姐姐早晚会嫁人,但总要晚几年,总要嫁个愿意帮她的姐夫,而不是入赘到别人家,娶一个女的为妻,那样不仅没有彩礼,还会被大伯娘他们说三道四,所以不能同意。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江三言适时地接过话来:“有劳您走一趟,如今我一心读书,并没有心思和时间来考虑婚嫁之事,还请帮我回绝了吧。” 她从前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若钱家再遣人上门,自己要不要答应,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或许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只不过在上品茶楼中见过钱大小姐广撒网的场面后,那一丝动摇也随之不见了。 江三言两世为人都不曾对谁有动过心,更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她潜意识里并不排斥和女子成亲,只是终身大事,不能草率决定。她与钱大小姐连面都没有见过,万一最后不得善果,岂不是害人害己。 一个多时辰后,听完媒婆的回话,钱小乔看向霜儿道:“这结果也算是不出所料把,但我偏要招她入赘,霜儿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霜儿思索了一番,想劝小姐说不要感情用事,这女子不识相就算了,咱们就去招个德才兼备的姑爷,但看着小姐眼里的认真,她话锋一转道“奴婢这就去打听清楚她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再徐徐图之,只要咱们肯用心,小姐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钱小乔闻言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道:“倒也无不可,不过还是先见上一见吧,免得我真的选错了人,两厢耽误。” 当晚,接到李府送信的李铢,看完之后抬头望月道:“看来我要管的不只是弟子的学业,还要给钱大小姐做个牵线的红娘,真是身负重责啊。” ※※※※※※※※※※※※※※※※※※※※ 明天的更新参见文案~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咱们上元节见啊~ 感谢投出地雷的同学:=^_^=、4480630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同学:北聿丶 1瓶; 另申明:本文架空,每个朝代的科考过程都略有不同,作者记忆不好,所以综合整理了一个相对好理解的:乡试(童生)-县试(秀才)-府试(举人)-会试(进士)-殿试(金榜题名) 19 由于江家村距李园略远一些,江三言虽然不怕吃苦,但是李铢却不愿她每日辛劳往返,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不说,也耗费太多体力。 所以就约定每三日一次,其于两天就布置一些题目给江三言,让她自己在家中练习,如此三个多月后,新年到了。 百钺二十四年的正月初六,江三言携妹妹一同前去李园给李铢送年礼。她囊中羞涩,送不起什么贵重礼物,便干脆和本地人亲戚之间走动一样,备了几样点心和年货。 一早到了李园,却闻李铢不在,姐妹两个在厅中等了两刻钟,还是没有等到人,便放下年礼原路返回。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园的下人到钱府传信,李铢想了想道:“这一来一回要两个时辰,三言又带着妹妹一起,想必不会等那么久,你且回去,若人未走就邀她上元节相见,若人已经走了,也下个帖子要她上元节务必到府。” 吩咐完,她又转身过来看向钱小乔道:“我只把人给你带到,至于后面的就看天意了。” 钱小乔但笑不语,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良久才道:“先生相信天意吗?我只信事在人为。” 李铢沉默片刻,闷声答道:“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在此一道上,我远不如你。” 她也曾相信事在人为,结果上天却开了个阴差阳错的大玩笑,有些事总是不尽人意,有些人也注定了不能相守。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江三言按照约定时间,在临近傍晚时分来到李园,与李铢闲聊几句,两人便趁着夜色尚浅,乘马车到了赐县县城。 上元节又称“花灯节”,,等她们师徒二人下了马车,夜色也已经降了下来,街上行人如织,到处灯火通明,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花市灯如昼”。 李铢从马车上拿下来准备好的面具,一个黑色有些睿智的猫头鹰,一个黄色有些蠢呆的柴犬。然后她把柴犬面具递给江三言道:“戴上,为师带你去廊桥边上猜灯谜。” 江三言接过来为难了几秒才戴上,总觉得这面具和自己不太搭,但师父好意,她也不方便拒绝,免得扫了今夜的兴致。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县城中央最大的廊桥边上,这里的猜灯谜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江三言抬头看去,此时最热闹的地方属桥上最大的那个花灯彩头。 如今竞争已达到白热化,只剩一个戴白色狐狸面具的盛装女子和一个戴金色狐狸的锦衣男子在你追我赶。 李铢见江三言看得入神,她挑了下眉毛,把在口中转了几圈的话说出来:“看到桥上那个女子没有,为师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应该是钱府的大小姐。” 江三言心跳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也不知是看得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听到了谁的称呼,她视线一转,全副心神都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那张白狐面具下的双眼上。 “在这能看清什么,随为师来。”李铢扯着江三言的袖子,三步并做两步地挤进去,转瞬之间就到了桥上,离正在猜谜的人仅有两步之遥,这下连声音都能听清楚了。 戴黑狐面具的锦衣男子长身玉立,眼中带笑道:“若小姐当真喜欢这花灯,骆某愿忍痛割爱以成人之美,最后一题在下便不答了。” 钱小乔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视线看向了站在一处的两个人,一个猫头鹰一个小柴犬,正是自己亲手定制的面具。 右手食指在衣袖下轻敲了敲手中的笔,她眸中也夹了笑意,红唇轻启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花灯于我也只是泛泛,公子就不必相让了,我退出。” “不不不,小姐不必如此,在下也并非势在必得,还是我退出吧。”锦衣男子连忙拱手,而后又摇头,他要的是花灯吗?自然不是。 “公子不必过谦,不若先看题,能者得之。”钱小乔低眉,眼角的余光看到李铢在给她做手势,她心底倒是不急了。 一旁的出题老者听到这总算找到了存在感,他捋着胡子朗声道:“二位且听来,此题打一个字,先写下答案者获胜。” 锦衣男子一听也不再推脱了,他顺势应道:“还请老先生赐教。” 老者轻咳一声道:“谜面是,算命先生,打一字。” 他又捋了捋胡子,好整以暇地看向四周的人,神色间不免有些自得之色,此灯谜乃他苦思多日所得,一般人若是没有点急智,怕是难以在短时间内答出。 江三言盯着那白色狐狸面具未能掩住的眼睛,只见明眸一闪,眼睛的主人动了,笔墨一动,一个字已跃然于纸上。 “仆。” 围观者惊呼,纷纷琢磨后点头认可:“卜算之人是为算命先生,妙哉妙哉。” “承让了。”钱小乔轻笑,回身示意一边的霜儿去把花灯取下,她又看向李铢,正想自然一点去打个招呼,眼前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又不识相了。 锦衣男子弯腰行礼,将脸上的黑狐面具取下,俊朗的样貌显露在人前,看花了几个女儿家的眼,如此才貌双全者,安能不让人侧目。 他神态洒脱道:“在下骆氏布庄骆允节,不知小姐是哪家府上,若他日有缘,可否再相互讨教一番?” “讨教就不必了,小女子钱府钱小乔。”白狐面具缓缓取下,黛眉轻垂,琼鼻高挺,红唇轻扬,端得是灼灼其华。 “没想到是钱大小姐,今日有缘得见,是骆某之幸……。”骆允节眼底暗光浮动,原本还有些左右摇摆的心瞬间坚定了。 他正说着,还想留下个好印象,不曾想面前的人一点情面也不留,就出言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没有缘,在场众人都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这位骆公子你挡到我的路了。” 钱小乔见李铢和江三言不知何故转身离开,眼看着就要走远,她哪里还有功夫和这位不知从哪来的骆公子相互打哑谜。 她绕过骆允节,将面具丢给霜儿,径直跟了上去,片刻后又停住脚步,转身回到了廊桥上。 江三言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并没有跟上来,她纠结一会道:“恩师,钱大小姐似乎没有看见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铢闻言回身,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廊桥上,忽而她眉毛一挑道:“看来是为师看错了,钱大小姐并没有认出我来,三言你代为师去请她来此一叙吧,这面具就不要带了,不过折扇可以借你一用,去,姿态给我摆潇洒一点。” “是。”江三言转身又往廊桥上走,此时霜儿正拿着花灯和自家小姐说着什么,两人似乎并不在意打量她们主仆的视线,言语几句之后便一起下桥,似乎要离开此处。 江三言借着师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打量人家,她认真观察良久,心道传言也有几分道理,果然很红颜祸水,单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就险些让人失神。 眼看着人就要离去,她上前几步,伸手打开折扇,尽量按照李铢的吩咐,佯装潇洒冷声道:“钱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钱小乔闻言看过来,仔细打量一番,而后浅笑一声,指着江三言的衣摆道:“书生,你衣服上破了一个洞。” 随后她又看向霜儿道:“去,拿我定做的新衣来,领这位书生去换过再来找我。” “是,书生你随我来,马车就在前面。”霜儿朝着小姐眨了下眼睛,就推着江三言下了廊桥。 江三言四肢僵硬的被霜儿带到了钱府的马车旁,她脑袋木木的还没有缓过神来,方才那一瞬间的窘迫,那一笑间的惊艳,还有这莫名的转折。 “不用,这……不妥。” 她推开霜儿的手,这时才回过神来检查自己的衣服,并没有所谓的破了一个洞。 “快点换吧,难不成要奴婢亲自来侍奉你更衣?”霜儿挽了一下衣袖,佯装要亲自动手的样子,顿时就把江三言吓到倒退三步。 “不劳烦姑娘。”江三言心知与霜儿说不清楚,可那钱大小姐让自己换衣的用意又是什么。 她看向廊桥的方向,只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人,莫名地心里一热,她想起方才那惑人心神的浅笑,转身上马车,乖乖换起了衣服。 半刻钟后,一翩翩少年郎跃下马车,暗红色的锦袍做工精致、剪裁得体,不似女装繁琐,却也不同于男装的简单。 像极了沙场女将军的劲服,穿在瘦削的江三言身上,让她原本清秀的面貌平添了几分冷艳。看得霜儿眼前一亮,心知连连叹道小姐好眼光,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位江秀才简直就是此中翘楚。 廊桥上,霜儿看着与自家小姐并肩走在前的江三言,心底的惊叹还在继续,简直是太般配了,现在除了脑子比小姐笨一点,这位钱府未来的女婿,待会应该能得到老爷的认可吧。 不远处,骆允节朝着于塔摇了摇头:“骆某似乎并没有成功。”他觉得眼前这位于二公子的态度有点奇怪,如何就能断定他能得钱大小姐青睐呢? “不急,以后机会多的是,骆兄只要用心些,必能抱得美人归。”于塔冷笑一声,前世江三言虽然入了钱大小姐的眼,可最终入赘钱府的却是骆允节,这位骆公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最后活生生地夺了权,成为了钱府说一不二的新主人。 ※※※※※※※※※※※※※※※※※※※※ 错字来不及改了,好困困困!明天一起修改,同学们也早点睡呀~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年轻的樵夫呦 10瓶;北聿丶、猫猫树 2瓶;脱兔 1瓶; 20 廊桥上的身影已不知何时远去,于塔目送着骆允节离去,他被杖责后,足足卧床了两个多月,自伤好后便知晓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秀才功名。 平常围在身边的知交好友都避而不见,就连父亲才升起的看重心思也淡了去,他多番打探才找到这位骆氏布庄的小少爷。 与他这个庶子不同,骆允节是嫡生,但依然是次子,虽然父母疼爱,却依旧比不过嫡长子的天然优势。今后也最多分些田地和财务罢了,父母再疼爱,家族产业依旧要留给嫡生的长子,自古以来的规矩便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骆允节运道很好,记得钱府在百钺二十六年招赘那女秀才不成后,钱大小姐就染了风寒,最后钱府公开招赘,钱大小姐选的就是此人。 只可惜冲喜不成,继钱大小姐病去后,钱义也中了风,至于钱家那个草包少爷,在骆允节的手段之下根本就没有反击之力,最后偌大个钱府就易了主。 虽然不明白江三言为何会早三年就中了秀才,但她已然入了钱大小姐的眼,所以这是不是说明,最终入赘钱府的人还是骆允节呢。 历史果然不能改变,自己只是中了秀才就落得如此下场,还让那江三言走了大运。于塔反思多日,决定换一条路走,先把这个骆允节收入麾下,果然一见面两人就达成合作,他日后只等着坐享其成了。 此时江三言正带着钱小乔一路去寻李铢,来到一处装饰精致的院外,她恍惚有种错觉,感觉是自己在跟随着钱大小姐而来。 进了门,路过亭台时,同样沉默了一路的钱小乔却轻轻开了口:“等一下,你这身衣服与发带搭配有些不相宜,换一个可好。” 江三言停下脚步回头看来,佳人巧笑倩兮,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发带,看得人不舍拒绝,她原本有些别扭的情绪顿时就淡了。 就仿佛是一潭湖水遇到了一条清澈的河,不露痕迹的、慢慢的侵占着她的领地,略有惶恐却不反感,甚至有些隐秘的欢喜,欢喜于这种令人舒服的靠近。 她便点了点头,伸手道:“多谢钱小姐了。” “此处无铜镜,江秀才待如何整理,不如坐下片刻,我来帮你。”钱小乔干脆先坐下,然后把另一个竹凳拿到自己的膝盖前,示意江三言坐下。 “这……不妥吧。”江三言眉毛微蹙,脸颊微微发烫,总觉得这等事太过亲密,她们初次相见便如此,是否有些太快了,虽说君子之交也有一见如故,她对这钱小姐多少也有些如故的感觉,但感觉是一回事,彼此接触亲密又是另一回事。 “若你不愿让我帮忙,便由霜儿来吧。”钱小乔看了眼霜儿,眼底暗含着一丝深意,身子却没有站起来,依旧亭亭地坐着。 多年来主仆的默契,让霜儿一瞬间就领会了小小姐眼神的意思,只见她夸张的双手一抬,像戏台上的角一样碎步靠近,语气和动作都极为造作道:“哎呀,那便让奴婢来为你宽衣……不,为你束发吧。” 江三言身子一僵,本能的侧身躲开,然后从善如流坐下,应道:“有劳钱小姐了。”仿佛晚应一会就要落入霜儿的毒手一样。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笑这人性子简单,也笑她们主仆过于浮夸的配合,不过好在结果达到了。 钱小乔伸手,霜儿便把准备好的木梳递过来,她缓缓把发带解开,然后把头发复又拢起,再用自己准备好的发带束起。简单的动作仿,却仿佛让这亭台下的时间都停住了一样,静谧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多谢。”待绑好发带,江三言站起来便直接往前走,仓促道了声谢,却连头都不回一下,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毕竟呼吸已如此灼烫,脸颊尤甚,怎好意思再回头。 殊不知身后的人无声地笑了笑,耳根也升起一抹淡淡地绯红,只有霜儿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反应,面不红气不喘地捂嘴忍笑。 进得厅去,江三言才发现除了李铢之外,还有一位看着面色不善、衣着富贵的老者端坐在主位之上,她向自己的恩师行过礼后,走过去坐下。 却见身后紧随而到的人朝着那老者甜甜喊了声:“爹爹,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位老者就是钱父,他把目光从江三言身上收回来,心道这气度与样貌勉强算能与女儿相配吧,就是不知性格和为人怎么样,他在心底打定主意,但凡有一点让自己不满,就坚决不同意招此人入赘。 寒暄过后,便是钱父与李铢谈论一些时事与商场见解,钱小乔在一旁偶尔接一下话,江三言则规规矩矩的一言不发,静静坐在那喝茶聆听。 钱父看了眼江三言,心道还算沉得住气,他话锋一转,问到:“世人总觉得这出嫁后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有些不妥,江秀才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到名的江三言,马上放下手中的茶杯,恭谨道:“晚辈以为,世人如何想是世人的事,有无不妥要看那位已出嫁的女子,她喜欢如何做才最重要,毕竟日子是她自己的,只要不是行恶事,即使我们不能理解也需尊重。” 就像她的妹妹不喜欢读书便要学做绣活一样,这对江三言来说依旧不能理解,但不论自己的身份如何,都不应该强行去指责或改变江小丫的选择,因为那是妹妹喜欢的、想要的生活,她能做的也只能是慢慢引导,以及尽力支持。 钱父心底认同,面上却仍旧不满意,他追问道:“若世人不这么想,偏要来指责甚至为难呢,你待如何?” “若想做个普通人便只管默默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显山不露水不惹人嫉便可,若是想做行大义者便努力去影响乃至改变世人的看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 江三言想了想,思路清晰道,她看向这位赐县首富钱义钱老爷,又看了眼老神在在的李铢和不露声色的钱大小姐。 依稀找到了当初入钱府还欠条时被李铢考校的感觉,只是不知这钱老爷考校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她隐约猜到了一些,这下心里便踌躇了起来,要不要好好作答呢? “那江秀才呢?你是想做普通人还是要做行大义者?”钱父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总觉得这女秀才在打太极,说出的话也模棱两可,没有认真表态。 他最在意的是女儿,是这个人行事有没有把女儿考虑进去,很显然到现在,钱义还没听到想听的答案。 “凡事量力而行,若只能做个普通人便默默欢喜,以免护不了身边人周全,若有能力去做行大义者,便尽力去影响更多的人改变看法。” 江三言顿了顿言尽于此,不想再多说什么,她已经知晓此中深意,这所谓的考校便不单指字面的意思,无论是自己走科举之路,还是钱府意图招女子入赘都是同理。 钱父皱了皱眉收回了话茬,继续与李铢交谈几句就先行离去了,他说不清自己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就像这女秀才说的,是女儿自己想要的,这等选择之后会是什么日子她自会识得其中滋味,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做该做的也只有尊重和支持了。 厅中仅剩三人,钱父一走,江三言也放松了许多,方才一问一答间总觉得压迫感倍增,这下总算是轻快了。 “时辰已晚,家中只有小妹一人在家,学生就先行告退了。” 眼看着就要到亥时(亥时初是晚上九点),江三言不免有些担心妹妹,不得也要先走一步了。 幸好钱府想得周到,院外竟然还有三辆马车在侯着,其中一辆正是为她准备的。 李铢看了眼天色,不急不慢道:“如何,我这徒弟表现的可还让你满意?” “良人如玉。”钱小乔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了笑意,显然是很满意了。 “哈哈,这评价似乎太高了些,我看不是玉,是木还差不多,不过这一身行头还算得体,钱大小姐费心了。” 李铢轻笑出声,没有想到钱小乔会说出这么四个字来,虽说江三言方才的应对之言有些中规中矩,但也算表明了态度。 一个量力而行,足以让钱老爷放下心,毕竟为人父母最怕的就是女儿所托之人不知轻重,迎难而上是好事,但若没有方法,没有能力,盲目的迎难而上就是蜉蝣撼树,不仅自讨苦吃,还会苦了身边的人。 “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府试了,先生觉得她可否下场一试?今后又是否能请您喝一杯钱府的喜酒呢?”钱小乔浅笑一下,似乎也认同了李铢的话,她话头一转,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前面的问题我可以回答,后面的问题我就不知道答案了,三言对经义方面的掌握很扎实,策论多练习一番也不成问题,唯一的变数就是诗赋,目前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多多练习了。” 李铢面色严肃了几分,想起江三言在诗赋上的天分,忍不住摇头叹息,她这个先生任重道远啊。 ※※※※※※※※※※※※※※※※※※※※ 感谢甘罗同学辛苦捉虫~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逸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夜无风 10瓶; ps:本文就要入v啦,本周六凌晨将三章合一,一起更新,你们要的日万来啦哈哈~ 感谢同学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届时作者会忍痛贡献1000晋江币来进行订阅抽奖活动哦,让我们看看哪个小伙伴的运气最好,我也会继续努力加油的,抱抱~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番外(1) 番外(2) 番外(3) 番外(4) 《落榜秀才gl》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