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名门嫡妃》 1.生死(一) 婵衣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浑身湿漉漉透着心的冷,北风一吹,浸湿的衣裳立即凝成一层薄冰,更是冻得她瑟瑟发抖。 耳边传来大丫鬟思琪的声音,“七奶奶,您别怨恨奴婢,也别倔着性子,还是说了吧,早些说了早些去地府投个好胎,您两位兄长会陪着您,黄泉路上也省的您寂寞。” 卖主求荣的贱婢!婵衣忍不住怒骂挣扎,怎奈被两双有力的大手按着头载在湖中,一开口便涌进一大口湖水,胸腔之中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胸口闷痛似乎要炸开。 就在她即将撑不住下一刻便会窒息而死的时候,整个人被拉出了湖面,她不由的大口大口呼吸着,压制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让她呼吸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短。 “七奶奶这又是何苦呢,”思琪看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您早说了便不必受这罪,奴婢也好过跟着您在一旁挨冻。” 婵衣冷冷一笑,将口中含着的水喷到她脸上,“你个贱婢,枉我平日里对你那么宽容,竟然勾结娴衣那个贱人来害我,你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思琪见她冷笑便往后退了一步,可惜仍旧没能躲过去,被那口水喷了满满一身,脸色顿时冷下来。 “七奶奶可怨不着奴婢,奴婢一早便跟七奶奶说过要识时务,可是七奶奶你做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是把自个儿往绝路上逼的,你当初若是不破坏四姑***婚事,不鼓动二爷弹劾三王爷,也不会逼的四姑奶奶与三王爷联手来对付你们兄妹,你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婵衣睁大眼睛,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诚伯候府的婚事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为了自己订下的,娴衣想取她代之,却不看看她庶出的身份,侯府怎么可能会要一个庶女做媳妇。 二哥弹劾三王爷那是因为三王爷自从封王之后便到处惹是生非,二哥不过是尽了御史言官的本份罢了,怎会是她怂恿,当真可笑。 婵衣心中明白这些不过是个由头,倘若不是三王爷夺嫡逼宫,而恰好只有她一人知晓能够调动半个皇城燕云骑的燕云令的下落,只怕这些由头都不需要她便会被灭口。 她懒得与卖主求荣的贱婢争辩,嘲讽的看了思琪一眼,再不说话。 思琪恨得牙痒,直想抽她几个耳光,让她赶快将那令牌的下落说出来,见她这般作态忍不住扬手,她又被按进碧湖之中。 此时的碧湖四处结着冰,为了折磨她好逼她说出燕云令的下落,几个婆子硬是将冻得厚厚的冰层凿开,她就被按入凿开的冰层之下冷的彻骨的湖水中。 耳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眼睛看不到听觉便灵敏了起来,婵衣感觉到周围的下人似乎在对刚到的那人行礼。 婵衣努力想抬起头,想看清眼前的人,却被死死的按着,动不能动,她用尽力气想摆脱身上的四只手,只可惜娇养惯了的身子又怎么敌得过天天做苦力的粗使婆子那一身的力气。 2.生死(二) “姐姐,你还是不肯说么?”低低厚沉的男音,带着几分懒散,“你不说不要紧,如今宫里宫外都是我的人,你大哥已经被困在东华宫,你二哥也被圈在翰林院,这个天下马上就是我的了。w w. vm)” 这是——三王爷楚少渊! 婵衣恨得直咬牙,不停的挣扎。 楚少渊十三岁之前可不叫楚少渊,而是叫夏明意,她庶出的弟弟,跟夏娴衣一起在她七岁那年,是父亲接回府的外室所出。 自从他们回来,府中上下都被他们所笼络,那个外室确实好手段,在母亲亡故之前一直伏低做小,而母亲一去,府中的大小事务都经由她料理,自己更是被严苛管教,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许多吃,儿时的生活简直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眼前这个人,更是以欺辱她为乐,平日里时常带精致的糕点来说看望她,谁不知他们是庶出她是嫡出,难道她这个嫡出还要沦落到被他们施舍,这样打她的脸,还希望她能给他们好脸色看。 而她将那些东西扔给他们之后,便会被父亲一顿责罚,可她每回都忍不住,总是会掉进他们下的套里。 看婵衣挣扎扑腾,三王爷伸手轻抚着她如缎子般黑亮的头发,似乎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十分有趣,冷冷的看了一会,才继续道:“要不要你两位兄长的性命就看你了,反正如今燕云令与我来说已经不紧要了。” 她被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冻得浑身麻木,一想到大哥二哥,心里忍不住发疼,她的胞兄,最疼她也最宠她,此刻竟然是全部陷在三王爷的手里了么?心口猛地一痛,忽然动也不动的栽在水里。 三王爷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出来,看到那张精致的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紫,急忙揉搓她的脸颊。 “你还是早些说了吧,至少能少受些罪。” 她一口气缓了过来,睁眼便是最厌恶的人,眉头一皱挣扎着起身,正对上刚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长袍儒衫极为清爽,外面披了件黑色的大氅显出几分华贵,而他手中牵着的那名女子,身着喜鹊登梅连枝褙子和嫣红色遍地金的马面裙,外罩天青色斗篷,斗篷边上衮着雪白兔毛,他们二人站在一起锦衣华裳很是登对。 婵衣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二人,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庶妹,却手牵着手站在她面前。 “夫君,你……你们……为什么?” 简安杰脸上没有出现半分的愧疚之色,只是冷冷蹙着眉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夫人,你还是乖乖的将燕云令交出来,否则吃亏的是你。” 眼前的男人,一派的倜傥清秋,一派的高冷孤绝,无论从说话的表情还是蹙眉的动作,都是她喜欢的模样,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成亲以来一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王爷逼宫,他在当中又充当什么角色?他与哥哥可都是四王爷党! 她忍不住提醒道:“你莫忘了你也是四王党,若夏明意坐了皇位,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3.生死(三) 简安杰漠然的看着她,眼中带着浓浓的厌弃,“若不是你这毒妇欺瞒我,我又如何会拥护四王爷?若不是娴儿良善将真相告诉我,怕我在你的蒙骗之下会做出更荒唐的决断。 还好三王爷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流言,否则我们整个诚伯候府都要被你这个毒妇拖累!” 听着他一口一个毒妇的称呼她,却把娴衣称之为‘娴儿’,婵衣心中的恨意犹如泼天大火,“简安杰,我夏家可曾亏待过你半分?我二位兄长可曾怠慢过你半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简安杰却不回答她,甚至连一个眼神上的愧疚都没给她,看着她此刻浑身紫青的样子,有些厌恶的皱着眉。 “因为你有眼无珠,”三王爷伸手过来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的端详她脸上那抹痛楚之色,满意的冷笑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蠢,你的夫君心里从来没有你,他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夏娴衣,可笑你竟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她死也要死个明白,冷冷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简安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默不作声,到是旁边的娴衣忍不住笑了,笑声银铃般甜美,“安杰哥哥一开始喜欢的就是我,怎奈何早早的与你订了亲事,原本我是与你好好商议的,哪知道你却将我斥责一顿,说什么我想抢你的婚事,分明是你抢我的婚事,而我与你说完此事,你回头就让父亲将婚约提前,姐姐,你即便是怕没人要,也不能抢妹妹的心上人呀。” 好一张颠倒是非的巧嘴,好一对郎情妾意的贱人。 婵衣细致的眉眼中含着浓浓嘲讽,真是可笑,她竟然将他当做良人,将诚伯候府当做自己的家,里里外外的操持着,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想到这里她便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贱人,我跟你拼了!” 她挣脱掉钳着下巴的手,将袖中藏了很久的簪子攥在手里,扑过去揪住娴衣的领子,抬起手用力的将簪子朝着她划下去。 娴衣冷不及防的被她扑到在地,脸上挨了一下,顿时感觉的疼,用力推婵衣,发觉她力道惊人,一时间推不开,便拼命揪扯她的头发,好迫使她能放开她。 “娴儿!”简安杰看娴衣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一脚将婵衣踹开,力道十分大,婵衣一下跌出去几米远,脖子重重的磕到了凿开的冰棱上。 婵衣早已在湖水的折磨中冻得麻木,皮肤更加是冻的比纸还薄,挨了这么重的一下,脖颈上的血一下便涌了出来,温热的血飞溅,四周一片艳红。 婵衣更是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体里的热度越来越少,耳边是娴衣阴狠的声音,“本想留你到哥哥登基再告诉你,可是我怕你等不到了,这个月初十,我娘就正式被抬为平妻了,我与安杰哥哥的婚事定在明年二月。” 婵衣心里不甘,想用力挣扎,可浑身却没有一丝的力气。 “这一切得感谢你那个早死的娘,若不是她毫无防备,只怕我们得多费很多心思,而你,就下去陪陪她吧,顺道问问她从里到外一点一点烂掉的滋味好不好受。” 早故的母亲,婵衣睁大眼睛倒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人,深深的恨意占据了她的心,“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再没了意识。 4.重生(一) 大燕朝隆兴十九年初冬,刚进十一月,帝都云浮城的天气变的异常诡异。 前两日还是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今日却被片片阴云笼罩,不多时,天空开始零散的落着雪花,往年十二月才会飘的雪,今年竟在十一月的头一天就开始洋洋洒洒,让人心情也变得压抑。 屋子里很暖和,金熏炉中散发阵阵暖香,闻起来格外安神舒服。 清早的天空阴沉的厉害,丫鬟轻手轻脚掀开绵密厚实的门帘入内,将床幔旁边的羊角宫灯点亮,明亮的宫灯透着朦朦胧胧的亮光,打破了一室的静谧暗沉。 在丫鬟进来的时候,婵衣就已经醒了。 摸着自己那双藏在锦被之下细嫩的小手,再往上是母亲给她压岁的细金镯,金镯上面还缀着两个小巧的铃铛,嘴角扬起微笑。 是否是上天怜悯她的遭遇,所以给了她这次重来的机会,她回到了十二岁,还有时间可以将失去的东西一一挽回。 “小姐,该起床给老太太、太太问安了。”丫鬟故作低沉的声音却不失少女的清脆。 婵衣睁开眼睛,将床幔拨开一角,床边站立的人映在灯光中,身上笼了一层暖暖光晕。 “锦屏……”婵衣认出了眼前这个眉清目秀十分恭顺的丫鬟,心里一阵发酸,眼中涌上的泪水被更大的喜悦压了回去。 再一次见到锦屏,她才发现自己有多舍不得,她身边最得用最信任的丫鬟,下场却是最凄惨,为了维护她,锦屏被娴衣的姨娘做主嫁到一户好赌如命的人家做妾室,后被打卖到窑子里,不到二十便染了一身的病,行同五十老妪。 锦屏看着还躺在床上,眉眼如画的主子,不由的笑了,“小姐不要赖床了,大夫说不能多躺,对伤势不利……” 婵衣听锦屏说起伤,才想起来自己十二岁的这一年,委实算得上是多灾多难了。 约了几个要好的闺秀在后院放纸鸢,结果纸鸢被风刮到假山上,丫鬟爬上假山扔下纸鸢落进假山洞里,她进去拾,却没料到夏明意和夏娴衣会在假山的山洞里面,一时震惊的结果就是推了他一把后把她自己的头撞了个口子,之后伤口一直时好时坏,拖了半年才好全。 养伤的半年内,夏明意被接回宫内,成了三皇子楚少渊,整个夏府真正的富贵刚刚开始的时候,母亲亡故了,颜姨娘被抬了贵妾,成了夏府的如夫人。 而自己则是因母亲亡故之前定下了诚伯候府的亲事,早早的备嫁,直到出了闺阁,才知道自己在云浮城中竟然声名不堪,回味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直到三王爷逼宫,自己被迫害。 闭了闭眼,既然重活一世,那么前一世所亏欠的,便在这一世补上吧。 锦屏边说着话,边利落的将床幔勾在床柱两边的玉如意上,小心的扶起婵衣,递过一旁装了温热羊奶的炖盅,看着婵衣小口小口的喝了下去,这才吩咐小丫鬟们进来梳洗更衣。 婵衣正伸开手好方便丫鬟给她穿衣,见一个穿着嫩黄素绒绣花襦裙,罩着一件缠枝梅花袄子的丫鬟捧着一只药碗进来,脸上浮起讨喜的笑容,“小姐,药熬好了。” 婵衣的眼神瞬间一冷,她竟忘了思琪这个贱婢。 她忽然很想知道,思琪这个贱婢是什么时候跟颜姨娘那般亲近的。 5.重生(二) 婵衣冰冷的眼神把正给她穿衣的锦瑟惊了一下,在旁边收拾好床铺的锦屏看到婵衣神色发冷的盯着药碗,在一旁打趣,“小姐盯着那药碗,莫不是看那药碗俊俏,药的味道又十分喜人,打算一口喝下肚去?” 婵衣这才回过神,收起发冷的表情,旁边几个小丫鬟忍不住偷笑,婵衣也不以为意,淡淡道:“思琪,你过来。 ” 思琪听话的走近她,将药碗托在手里,“小姐,快把药喝了吧,这天儿冷的突然,药也凉的快,仔细冷药伤身。” 婵衣不动声色的将药碗接过来,用勺子一圈一圈划着圈,舀起一勺凑到嘴边,汤药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忽然顿住,这不是她近几日喝的那药! 眼角仔细着思琪的神色,思琪见她肯喝,关心的表情微有些松动,婵衣又将那勺药放回药碗,皱起眉头,“怎么还这么烫?味道闻着苦的紧,思琪,你去大厨房要一叠桂花糖来,去去苦味。” 思琪却在一旁笑道:“小姐先喝了药,奴婢再去给您取桂花糖……” 婵衣将药碗重重的放在一边,“本小姐说的话你是听不到还是听不懂?” 思琪的心猛地一跳,忙陪着笑脸,“奴婢是怕药凉了小姐喝了伤身。” 婵衣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倒是锦屏好心道:“小姐吩咐你去取桂花糖,还不赶紧去取?” 思琪眼睛扫了那碗药一眼,不甘愿的起身道:“奴婢这就去。” 婵衣看着思琪的身影走出内室,然后消失在院子外面,心里冷笑,原来竟是这么早,在母亲卧病在床颜姨娘手握管家权的两年中,思琪这种吃里扒外的下人怕是只多不少吧。 婵衣将药递给一旁的锦瑟,“去把它倒了。” 锦瑟又一次被惊倒,忙推着那药碗,“小姐这可不成,不吃药您前几日撞伤的头怎么会好呀。” 锦屏也在旁劝,“小姐可不能因为药苦就不吃。” 婵衣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锦瑟,然后又去打量锦屏,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今儿思琪身上的那件缠枝梅花袄子可真漂亮。” 锦屏和锦瑟被打量的有些发毛,对看了一眼,眼中多是疑惑,怎么小姐说起了思琪身上的衣裳。 锦瑟性急直爽,奇怪道:“小姐,那袄子不是您赏给思琪的么?” “是啊。”婵衣微微一笑,只有十二岁的自己确实好骗,几句好话几个谎言就能够讨好,思琪这般爱告黑状,又生性喜欢挑拨的人,当年不是最被自己倚重么? “你们可知我为何单赏给思琪,却没赏给你们?” 锦屏跟锦瑟俱做不知的摇头。 婵衣又道:“你们是否对我不满?” 锦瑟脸上一白,急声道:“奴婢跟了小姐这么些年,小姐一直待奴婢十分亲厚,前年奴婢老子生了病无钱医治,是小姐赏奴婢十两银钱奴婢的老子才得救的。小姐待锦屏姐姐亦是这般亲厚,锦屏姐姐从小就没了老子娘,家里只剩下个兄长,还是小姐跟太太开了口,锦屏姐姐的兄长才能在太太的陪嫁铺子里寻个管事的差事,有您这般的好主子,奴婢定然是祖上积了德,若还敢有不满,那岂不是猪狗都不如了。” 6.重生(三) 看着生性单纯的锦瑟急的脸色发白满头是汗,婵衣不由的叹了口气,十二岁的自己到底是多眼瞎,才会怀疑锦瑟的忠心,连锦瑟被打卖出府她都未曾过问。 锦屏年纪比锦瑟长几岁,脑子灵活想的也多些,知道自家主子不会无故说这些,轻声问道:“小姐这么说,可是有人在您面前说我们二人的是非?” 婵衣伸出手指重重的点了一下锦屏的额头,“你们两个傻姑,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尤其是你,思琪可是明里暗里的跟我说了许多你的不是,你还傻呵呵的帮着她。” “什么?”锦瑟惊呼,“没想到思琪平日里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还时常的帮奴婢做活,她竟然是个面甜心苦的。” 相对于锦瑟的急怒,锦屏显得淡定许多,“小姐,您既然不信她,为何又要赏她那么精美的衣裳?” 婵衣微微笑了笑,“你们瞧见她今日穿的那条素绒绣花襦裙了没有?那襦裙是颜姨娘给娴衣准备的,打算在春日宴的时候穿,不曾想才过了几个月娴衣便长高了几分,那裙子硬是短了,才赏给了思琪。” 倘若不是她在十三岁无意中得知思琪最喜爱的这条裙子出自颜姨娘手,她也不会知道颜姨娘那一手的好绣工,更不会被思琪蒙蔽,导致锦瑟被打卖出府。 思琪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看到锦瑟私下里与颜姨娘有往来,然后被她发现之后锦瑟讨好她,将裙子给了她。她当时装的多像,放佛是刚刚才知晓襦裙是颜姨娘做的,抢天抢地的发誓表衷心,若她一早就知道是颜姨娘的赏赐,绝对将襦裙剪碎了扔给锦瑟。 后来锦瑟被颜姨娘打卖出府去,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只托锦屏给了锦瑟五两银钱算是圆了这一场主仆情分。 锦瑟忍不住骂道:“那小蹄子竟然上赶着去跟颜姨娘谄媚,真是自甘下贱,那个颜姨娘也是不知廉耻,一个下等人竟敢学小姐太太那般去赏赐另外一个下等人,当真可笑,小姐既然知道思琪这般行径为何还要纵着她?” “是啊,思琪是我房里的人,她一个姨娘凭什么越过我赏赐我房里的丫鬟,无非是拉拢人心罢了,倘若思琪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她便不应该收那襦裙,便是收下了,头一个也该告诉我,”婵衣抿着唇,神色微冷,“可偏偏她什么都没做,又总偷偷在我耳边说我最看重的两个大丫鬟其实没那么忠心,若我真是个不知事儿的好骗的,只怕就被她蒙蔽过去,但我什么都知道,我偏不点破她,还给她赏赐,说她做的好,她在我这里总能志得意满……” 未及笄的女孩清冽的眼神中暗藏了些深意,锦屏弯了嘴角一笑,接着她的话道:“小姐是不想打草惊蛇,她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先把她捧的高高的,待到她想下来,只怕是要粉身碎骨。” 锦瑟这才恍然大悟,直伸着手指夸赞婵衣,“小姐好聪明,好厉害!” 7.重生(四) 婵衣将锦瑟那只竖起的大拇指拍下去,没好气道:“你这个傻姑,她端进来的东西也敢让我往嘴里送,还不赶紧把那碗药倒了。w w. vm)” 锦瑟忙点头,“是是是,小姐英明。” 锦瑟端起药碗转身倒进了耳房的恭桶里,随即狐疑道,“小姐不会是不想吃药,才故意……” 锦屏瞪了她一眼,这个没脑子的笨姑,“小姐以后的药由我跟锦瑟料理吧,如此也安心些。” 婵衣点点头,“不止如此,但凡入口的吃食都不能让她沾手。” 之后坐在凳前让锦屏梳头,看着那只空空的药碗,想了想,又伸手将碗里残余的药汁点了些涂抹在唇边,做出一副刚喝完药的样子。 身边两个丫鬟对着镜子给她做鬼脸,笑话她糊弄人。 婵衣转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可别给我漏了陷,尤其是锦瑟,先前如何待她现在也照样,沉住性子别叫她瞧出了什么。” 锦瑟瞪大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小姐瞧不起人,不过就是做戏,奴婢保证那小蹄子绝不会发觉。” 话音刚落,思琪便卷着一股冷风进了屋子,用力抖了抖身上落的雪花。 心里暗自不痛快,这身新衣裳才刚上身就被使唤跑腿,平日里也就算了,偏偏今日雪下得大,裙角上免不得沾了些泥污,丧气的很。 思琪将手中的那碟桂花糖递了上去,眼睛瞄着那只药碗,见里面已经空了,而婵衣嘴边还有些喝过的药汁痕迹,心放了放,笑着道。 “今日的桂花糖可是大厨房特意给三爷留的,做的可地道了,口感酥软入口即化,很是难得呢,奴婢还是求了半天,大厨房才匀了一小碟,三爷身边的轻月姐姐在一旁跟奴婢直瞪眼,说上回小姐抢了三爷的窝丝糖害她回去挨了一顿骂……” 夏府三爷……婵衣很久没有听到三王爷楚少渊十三岁之前的称谓了,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是了,他是爱吃甜食的,在夏府的时候大厨房总是会特意为他准备一些精美的甜食,而自己也是喜爱甜食的人,便总是会去抢为他准备的点心。 婵衣用银钎子取了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嘴角嘲讽的挑了挑,不耐烦道:“看不出意哥儿这么小气,连一碟子窝丝糖都舍不得,一会见着他我可得好好笑话笑话他。” 思琪脸色发白,忙劝道:“小姐这是何苦,当面对质伤的是您姐弟二人的脸面……” 婵衣打断了她的话,将鎏金刻云纹匣子里的一支金灿灿的桃花发钗拿出来递到思琪面前,“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哪里会真为了这些小事跟意哥儿纠缠,这是打赏你的,你这般忠心为主的奴才,我总不会亏了你。” 思琪见那发钗通体发光,金灿灿的晃眼,立即眉开眼笑的接过谢赏,甚至还直接插在她挽起的发间,让一旁的锦瑟忍不住撇嘴。 婵衣更衣梳妆完毕,转头看了眼不平的锦瑟,嘴角一挑,这个丫头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不过做戏而已,现在却这副气鼓囊囊的模样。 她轻咳一声,将匣子里下层的两个打成梅花模样的小金裸子拿出来,往锦屏锦瑟手里一人塞了一个:“你们二人也是,多学学思琪,自不会少了你们的。” 婵衣说完瞪了锦瑟一眼,锦瑟原想推脱不要的,后被那凌厉的一眼吓得不敢多言,乖乖收下了那金裸子,将一件滚毛披风给婵衣披上,又给她带上风帽,这才打起内室的门帘。 8.请安(一) 这是婵衣重生回十二岁头一次走出兰馨苑。 www. 走过九曲长廊,经过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的莲花池,穿过飞翘的琉璃瓦镶饰的石墙,再往前,就是夏府老太太居住的福寿堂。 看着眼前飞舞的雪花,将福寿堂的屋檐挂满了白霜,婵衣紧紧握住手中的丝帕,有些近乡情怯。 上一世她能如愿嫁到诚伯候府,还是倚仗了祖母为她打理,从两家交换庚帖,定日子,到她的嫁妆,男方的聘礼,林林总总皆是祖母一手操办,只是没想到她刚成婚不到一月,祖母就撒手人寰了。 婵衣穿过福寿堂的庭院,正巧老太太身边的明茉出来倒水,见婵衣过来,行了礼笑道:“二小姐您来的巧,刚老太太、太太还惦记您呢,说您头上的伤也不知如何了……” 明茉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老爷、太太、大爷、二爷、三爷都来了,还有四姐儿也是刚到,方才老太太问起您的时候,老爷看着面色不太好。” 婵衣笑着点点头,看了锦屏一眼,锦屏立刻会意,将一个玉质的蝴蝶耳坠塞给了明茉,笑道:“有劳姐姐了。” 明茉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丫鬟,知道老太太一向喜爱这个嫡女,这些小门路的讨好她给的轻松,收打赏也收的自在。 明茉笑着帮婵衣打帘,婵衣点点头,踏进屋子,转过一张福禄寿三喜梨花木屏风,一眼便见到斜倚在香妃塌上,穿着宝蓝万寿卷云纹妆花褙子的夏老太太,此刻正握着前来请安的母亲的手,笑的一脸和蔼:“早说过,你身子不爽,不必天天来问安,我这个糟老太婆身子硬朗的很。” 母亲虽病着,却依旧端庄大方,坐在榻前用手扶了扶老太太头上有些倾斜的东珠抹额,笑道:“母亲心疼媳妇,媳妇哪敢不从,只是媳妇每日里习惯了给母亲问安,若是哪一日不去,媳妇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精神不济,母亲就可怜可怜媳妇吧,莫再说免了请安的话。” 是了,母亲不管病的多重,每日的晨昏定省必然会到,在孝道上,任哪家的夫人太太都不敢说会比母亲做的更好,这也是母亲亡故之后,父亲没有续弦的原因之一。 婵衣小步上前,微微提起几乎拖委在地的裙摆,在小丫鬟拿来的蒲团上跪下,叩拜道:“孙女婵衣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夏老太太瞧见自己心爱的孙女,此刻规规矩矩的俯首在地向她请安,微微愣了愣,忙让身旁的张妈妈扶起来,拍着谢氏的手侧头同她笑着说:“往日一来就一副鸡飞狗跳的猴儿,这伤了两日竟然改的规规矩矩的了。” “您可别夸她,不然一会又得尾巴翘到天上了,她这一伤,还不是母亲您最着急,又是求医问药又是焚香祷告,她能好全亏了您,这么大了若还不懂的孝敬祖母,那才是白疼她了。” 婵衣被张妈妈扶起来,听得母亲这般念叨她,眼眶忽然便红了。 自从母亲亡故后,她才知道她有多想念母亲的唠叨,便是骂她几句她也心甘情愿的。 9.请安(二) 夏老太太瞧见孙女眼睛红了,忙去拉婵衣的手,对谢氏埋怨道:“她才多大的孩子,又伤了头可怜见的,你就不要再数落她的不是了,”又转过头,将婵衣搂在怀里哄道,“晚晚不哭,头上的伤可还疼么?不要怕你母亲,祖母在这里,看她还敢吃了你不成。 www.” 婵衣满脸通红,忙道:“母亲说的对,以前是晚晚不懂事,让祖母操心了。” 夏老太太惊讶孙女的改变,搂着她直笑:“我们晚晚真是长大了,祖母的乖囡囡,只要你好好的,祖母便高兴了。” 婵衣从夏老太太的怀里钻出来,向坐在檀香木椅上的父亲夏世敬行了礼,又跟大哥、二哥福了身:“给父亲请安,大哥、二哥安好。” 穿着牙白儒衫的少年伸手抚了抚她梳好的发髻,问道:“头上的伤好些了么?之前给你的创伤膏可还管用?哥哥那里还有几瓶,回头让丫鬟给你送去,要按时擦……”少年衫子上开遍了大片红梅,凛冽之气直面扑来,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有股子清冷的味道,而此刻面上带了关切的神色,将那股子清冷染上几分暖色,让人不由得称赞,真是一副好相貌。 另一个穿着青色的长直裰的少年忙阻止他的动作:“大哥,妹妹头上还有伤呢,你这般粗手粗脚的揪她头发,当心将伤口碰裂了再。”衣衫上绣着几株枝叶挺拔的湘妃竹在他的动作下隐隐活动,像是活了一般,衬托着少年的面容更显出几分雅致。 这般出众的两个少年郎,正是她嫡亲的两位胞兄,夏府大爷夏明辰和二爷夏明彻,婵衣心中欢喜,还未说话,便听得一声娇柔的笑声。 “祖母,您可别夸二姐姐,今儿早晨二姐姐还遣了丫鬟到大厨房抢了三哥哥半盘子的桂花糖呢。” 站在夏老爷身边着一袭胭脂色百褶裙,裙摆刺绣着蝴蝶,外罩一件水红色蔷薇褙子,面色白皙笑容甜美的女孩用帕子掩着嘴在一旁拆台,那正经的模样不是十二岁的夏娴衣,又能有谁? 婵衣瞄了她一眼,同样掩嘴笑道:“也不知是意哥儿小气,还是下人们故意刁难,明知道我从小便喝不得苦药,每次喝药总要些点心甜嘴儿的,可每次那小丫鬟都是紧紧捂着大厨房的点心,抠抠搜搜的给一点出来活似要了命一般,还总说是我抢意哥儿的点心,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夏府连这点儿点心都供不起了。” 婵衣转头向娴衣挑起一个嘲讽的笑:“倒是四妹妹不知从哪儿学到的好本事,今儿早上才发生的事,才这么一会功夫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惜四妹妹投身成了女儿家,若是跟哥哥们一样,可不是又一个铁口直断的青天大老爷?” 婵衣看着女孩儿瞬间白了脸色,嘴角轻轻挑了挑,夏娴衣,我亲亲切切的四妹妹,平日里你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欢,我可不敢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妹妹。 而旁边的人闻得此言皆不由自主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怕这四小姐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些,连自己姐姐院子里也要摸一摸。 娴衣忙辩解:“二姐姐误会了,是桃花今早去大厨房取羊奶羹的时候,瞧见思琪跟轻月抢桂花糖,回来说与我听我才知道的。” 婵衣笑了笑,却不接这个话头,倒是站在娴衣旁边的少年急忙表态:“姐姐若是喜欢,弟弟那里还有今早刚做好的芙蓉酥、芝麻球,回去便让丫鬟给姐姐送去,前日是弟弟莽撞了,害姐姐受伤……” 一股恨意伴着少年有些暗哑的嗓音翻涌上来,婵衣忍不住盯着说话的少年。 10.交锋(一) ——夏明意。 若说夏婵衣上辈子最痛恨的是谁,定然就是现在还是夏府三爷夏明意的三王爷,无第二人选。 原因也是相当的简单,凡是与夏明意沾上关系的事情,绝对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而且往往倒霉的人十成十会是她。 此时的夏明意虽与她一样只有十二岁,但身量已经超了她一头,还是少年模样就已经十分的漂亮,长眉入鬓,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眼睛垂下的时候看不清眼中情绪,只有浓密的睫毛像两扇小扇子覆盖在眼帘上,嘴角扬着温文笑容,尤其是右眼角下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柔媚。 婵衣眼里的光暗了暗,终是忍住想痛骂他的冲动,做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伸手去拉住他的手,安抚道:“意哥儿别往心里去,姐姐知道你不是故意,何况当时你并不是有意撞我,而是你背后的那人推了你,你才……” “二姐姐你怎么能说假话!”娴衣开口反驳,“明明是你看见三哥哥,出言不逊还说要教训三哥哥,打三哥哥没打到自己却撞了头,还想诬赖三哥哥。” 婵衣转头看着愤慨万分的娴衣,笑容平淡:“四妹妹倒是知道的很详细,只是,你为何这般着急呢?” 娴衣怒视着她,“当时我…” 夏明意忽然咳了一声,打断了娴衣的话,娴衣悻悻的住口再不多言。 手心里还握着夏明意修长的手指,婵衣下意识的紧握了一下,又随即松开,夏明意感觉到,抬头盯着她秀美的脸庞若有所思。 “意哥儿这是病了?”婵衣伸手轻抚夏明意的额头,嘴里埋怨,“前几日我便说过入了冬是要变天冷的,看到你与四妹妹躲在背阴的假山里说话儿,便假装发脾气想赶你们出来,免得被风吹着生了病还得吃苦药……” 夏明意只觉得婵衣的手轻抚着自己额头时,有股子说不出的凉意,顺着额头进了心里,他忍住不适,便听得婵衣继续道,“却没想到,自己反而伤了头。” 夏明意急忙道:“都是弟弟不好…” 婵衣摇摇头他将出口的歉意打断,温和的笑了,“姐姐不怪你,只是以后莫要再去那些地方了,兄妹说话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好在是我撞见,若是那天被霜云表姐或是孙小姐看到,岂不是又多了一桩口头官司。” 娴衣听婵衣将自己也绕进去,还越说越不堪,忙急声道:“二姐姐莫要信口胡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妹妹自是懂的,当时妹妹是与三哥哥说……” 婵衣回头奇怪的看着娴衣,打断她的话:“四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扯到了授受上面?” 若说兄妹之间,十二岁的年纪确实是该避嫌的,只是却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十二岁的娴衣显然心机尚浅,而且,看她这副样子,似乎早知道夏明意的真实身份,才会在这个时候冒出这么一句不合常理的言语。 娴衣察觉自己口误,忙住了口,眼神幽怨的看着夏明意。 11.交锋(二) 倒是旁的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夏世敬眉头一皱,瞧着娴衣泫然欲泣的看着夏明意,心头猛地一跳,出言斥道:“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那些七绕八绕的,胆大包天的竟然伤害嫡姐,从今儿起,娴姐儿在房里抄两百遍女则女诫,何时抄完何时为止。 ” 这算是禁足了,这样发落娴衣委实有些重了,但如果前提是,娴衣知晓了她与夏明意并非真正兄妹,而基于夏明意真实的身份使然,那么这样的处罚也确实是对的。 夏老太太显然是支持夏世敬的决定的,只愣了一下,便开口道:“娴姐儿近日也确实不成体统,除了女则女诫之外,再抄两百遍佛经,安心在房里闭门思过不必来我这里请安了。” 娴衣大惊失色,便要开口争辩一番,夏明意一个眼神过去,娴衣便忍住了,俯身行了一礼,“孙女知晓了。” 婵衣看着两人的眼神官司,忽的笑了笑,这只是一个开始,夏娴衣,你真正难过的日子还在后面。 “厨房王善家的来了,问老太太早膳摆在哪里呢。”夏老太太的身边的大丫鬟明茉进来禀告。 “就摆在东次间吧,年纪大了,越发的懒散,不愿多走。”夏老太太在一旁笑道,“你们几个也都留下一同用膳吧。” 大家自然应允,谢氏拖着病要去摆箸,被夏老太太一把拉住,“你忙什么,让下人们去摆,颜姨娘呢?自她管了家之后就成日不见踪影,难不成还要我一个老婆子去给她请安?” 话音刚落,颜姨娘便裹着一阵风出现了,整个屋子里的暖和气都被吹散了些。 “噗通”一声,婵衣侧头去看,颜姨娘脚下并没有蒲团,甚至连细绒毡毯都离得尚远,就那么实打实的跪在了夏老太太的面前,红着眼圈,泪花在眼里打转:“婢妾给老太太请安,婢妾刚才在布置老太太的早膳这才没有及时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方才走到门口听到老太太处罚四小姐,婢妾特来请罪,都是婢妾无能误了四小姐,还请老太太看在婢妾平日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恕四小姐这次吧,她是无心的。” 夏老太太脸色有些难看,原本斜躺在香妃塌上,此刻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颜姨娘:“确实是你误了娴姐儿,原本我就不同意娴姐儿给你养,可你说什么?‘太太多病,照料二小姐已是不易,不忍让太太费心,何况娴姐儿禀性乖张,又怕冲撞了太太跟二小姐。’我看你这话里只有这句禀性乖张是实的,其他都是虚的,你是怕娴姐儿养在媳妇身边,跟你疏远了,才不敢让媳妇养,我原先念你一个女人在府外多年不易,才允了你,不曾想娴姐儿被你给养歪了,你若实在照料不过来,老婆子我来管教娴姐儿。” 颜姨娘闻言浑身发颤,看着就要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却还是咬牙道:“老太太有所不知,四小姐当日推二小姐是有原因的,婢妾怕说出来伤了二小姐的颜面,才瞒了下来。” 婵衣眼睛瞟了立在一旁的娴衣一眼,娴衣低着头,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倒是娴衣旁边的夏明意眉头深锁,见娴衣眼光一路顺着扫到自己这里,轻轻转开了视线。 12.交锋(三) 颜姨娘说着,便从罩袖中拿出一个用帕子包了的东西,递到夏老太太面前:“还请老太太过目,这是从二小姐院子里的小丫鬟手里出来的东西。 ” 夏老太太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气的将桌上的粉彩茶盅一下拂落到了地上,艳色的茶盅碎片混着明黄色茶水一齐落到天青色的细绒毡毯上,染得毡毯一片污渍。 “我看你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夏老太太脸色铁青,将手里的东西劈脸扔到颜姨娘身上。 夏老太太气急了,胸口不停起伏,因上了年纪便带有些气喘,惊得谢氏急忙上前扶她,给她顺气:“母亲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气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 老太太指着扔到地上的东西,手指有些抖:“我们府里还从未出现过这种腌臜事,你们也都来瞧瞧!” 众人都往颜姨娘的身旁看去,只见地上掉落着一只白色布偶,上面用红色朱砂画了乱七八糟的符咒,布偶上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娟秀小楷,似乎是谁的生辰八字,大家冷不防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燕国流传已久的诅咒之术!尤其在妇人之间用的最多,也最是阴毒。 夏世敬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发利的朝颜姨娘看去。 “这是谁的主意?”夏老太太抖着手,几乎要戳到了颜姨娘的脑门上,恶狠狠的道,“你是看阖府太平日子过太久了,非得弄出点事情来不可?” “老太太冤枉啊,这哪里是婢妾的主意,是二小姐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前几日鬼鬼祟祟的拿着这东西打算烧了,被四小姐撞见,我们四小姐天生的一副侠义心肠,当下就将那丫鬟斥责了一番,然后将这东西交给婢妾,还是婢妾千叮咛万嘱咐,让四小姐按下此事不提,四小姐那日在假山中与三爷便是说道此事,后被二小姐看到,起了争执,二小姐当时是动手要打三爷的,四小姐便想推开三爷,没曾想伤了二小姐,老太太明鉴啊,四小姐当真不是有意的。” 夏家最忌讳这种诅咒之术,尤其是夏老太太当年正是因为这种歪门邪道被陷害出府,更是恨毒了擅长此道的人,打蛇三寸,颜姨娘果然是一把好手。 夏世敬脸色难看的对着婵衣骂道:“你这孽障,什么时候学了这种阴私下作的把戏,枉费你祖母日日将你挂在心上念在嘴边,你便是如此报答你祖母的?” 谢氏看着女儿吃了这样的亏,忍着怒气委屈道:“婵姐儿打小是养在母亲眼前的,她什么心性旁人不知晓,母亲可是知晓的,她小小年纪哪里就知道这些阴毒的玩意了,定是哪个下人栽赃给她又挑唆娴姐儿,才有了这码子事。” 老太太面上缓和了些,拍了拍谢氏还在抚着自己胸口帮她顺气的手:“我自然知道这孩子的禀性,打小就心眼子少,那些阿猫阿狗欺负到头上,她只知道动手教训,哪里有这些阴邪的手段。” 老太太对这个一直养在身边的小孙女十分疼爱,并不会轻易听信别人一面之词定她的罪,婵衣觉得心里有如寒冬天喝了一大盏热汤般,暖和的想落泪。 颜姨娘瞧着老太太不信,将那布偶身上的纸条扯下来,辩解道:“老太太仔细瞧这上面的字,可是二小姐的笔迹,若老太太还不信,可以将那小丫鬟叫来对质,那小丫鬟如今还被婢妾关在柴房。” 13.交锋(四) 婵衣心里一片冷然,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是卧病在床的,并没有日日到祖母房里请安,也没来得及揭发夏娴衣当日与夏明意在假山洞的事情,更加没有娴衣被罚禁足的事情。 而过了半年,母亲便亡故了,夏娴衣在母亲祭日那天,将母亲生前最爱的一副绣了石莲花观音像的羊脂玉挂屏在她面前砸了稀烂,挑衅她说:“府中这种过时的玩意哪里衬得上二夫人的身份”。 二夫人,说的是谁?颜姨娘她也配? 她一怒之下用剪子将娴衣的头发剪了一截子,而后来赶到的颜姨娘不知从哪里拿出三个画了鲜红符咒的白布偶,上面的生辰八字写的分别是颜姨娘、夏娴衣和夏明意,字迹却是她的字迹,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 父亲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她打了二十板子又禁足了一年,在佛堂中抄写了几百遍的经文,最后因祖母病的狠了又思念她,才解了她的禁。 往事历历在目,直到此刻重新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事情再一次上演,婵衣才知道自己的心里究竟有多恨。 恨颜姨娘的阴毒手段,恨夏娴衣跟夏明意的折辱,恨父亲的不明察,更恨自己的大意,若当初当心一些,也不会被这么轻易算计,如今再来一次,她绝不会让颜姨娘得逞。 婵衣“噗通”一声跪在毡毯上,“祖母,晚晚冤枉,晚晚从未生过害人的念头,更未曾做过这种阴邪的东西,”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眸如星般光耀,“让那丫鬟过来,晚晚好问问她究竟是哪里待她不好,要这般诬陷晚晚。” 夏老太太皱眉看了看夏婵衣,见小孙女强忍着怒气,一张小脸憋的泛白,心头一阵不舍,忙让张妈妈扶她起来:“晚晚,你快起来,事情尚未查清,祖母不会偏听偏信,去,将那丫鬟带过来,老婆子倒要好好问问她,究竟是旁人授意诬陷,还是她自己做的这些牛鬼蛇神。”后面那句是说给颜姨娘听的。 颜姨娘低着头吩咐她随身的妈妈去领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个穿着秋香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被带了进来,年纪只有十来岁,脸上微微带着菜色,整个人十分瘦弱,见到老太太便跪倒在地上求饶:“老太太饶命,饶命啊……” 谢氏站的有些久,身子有些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不等老太太问便开了口:“好个目无主子的奴才,如此污蔑主子是谁的授意?” 小丫鬟瑟瑟发抖的趴伏在地辩解:“奴婢,奴婢哪里敢污蔑主子,确实是二小姐让奴婢去将这布偶丢了的,奴婢都是听二小姐的吩咐行事的,太太饶命啊……” 一旁敬立许久的夏府大爷夏明辰见自家嫡亲的妹子被如此诬陷,早忍不住怒火冲天的上前一脚踹翻了那个丫鬟,骂了起来:“你这下作东西,敢如此攀诬陷害主子,吃里扒外,还不速速说出实情,仔细爷剥了你的皮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14.交锋(五) 那丫鬟被踹到肩膀,一时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哼了几声,艰难的爬到婵衣面前,手指扒着眼前那双绣百合花暖香鞋:“二小姐救命,二小姐救命啊,奴婢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 婵衣低头看着这个面有菜色的丫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院子里的三等粗使丫鬟,平日里浆洗衣裳做一些杂活的柳儿。 婵衣伸出手将柳儿的下巴抬起来:“你看着我,重复一遍你刚刚的话,是我亲自吩咐你,让你做这事的?” 柳儿忙点头:“二小姐您忘记了?您让我趁着回家的功夫,将这东西远远的丢出府外,奴婢可是按着您的吩咐做的,谁知道被四小姐发现……” “你撒谎!”婵衣转头看着夏老太太,泪凝于睫,“祖母,我身边的一等丫鬟是锦屏、锦瑟跟思琪,若当真是晚晚做的,晚晚怎么会随随便便的交代给院子里浆洗衣裳的三等粗使丫鬟,柳儿句句不实,其心可诛!” “哼,说不准你就是担心被发现,才让柳儿去做的,这样一旦发现了也好推脱。”娴衣在一旁凉凉插话。 婵衣抬眼瞪了娴衣一眼,“四妹妹倒是铁口直断,好,那我便来问一问,柳儿,你说是我亲自吩咐你做的,那我是什么时候吩咐你的?几时几日什么时辰?是在什么地方吩咐你的?吩咐你的时候身边只我一人还是有其他人?是怎么吩咐你的?你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柳儿怔愣在原地,半晌答不出来,想了半天才记起:“我记错了,是二小姐身边的思琪吩咐我,说是二小姐让我去做的。” 夏老太太气极了,一巴掌拍上梨花木桌,指着柳儿骂道:“好个狗奴才,胆大包天诬陷主子,将她关进柴房!” “老太太莫急,她不是说是思琪吩咐的么,何不将思琪唤来问个究竟。”颜姨娘在后面不依不饶,一心要给她下绊子。 婵衣只想冷笑,颜姨娘果真是不肯放过自己,她这般笃定,想也知道思琪定然会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来,只是她却不怕。不仅不怕,她反而还怕思琪不栽赃给她。 “那就将她唤来,好让颜姨娘安心。”婵衣收了心神,缓缓说道,“也好让我知道知道自个身边都有那些忠心为主的奴才。” 夏老太太打发身边的明茉去传思琪,不多时,便见一个粉腮杏眼光鲜照人的女孩走进来,身上的配物与其他丫鬟很是不同,云髻上斜斜插着一枝桃花金钗,与身上的嫩黄素绒绣花襦裙颇为呼应,若不知道此人是婵衣身边的大丫鬟思琪,怕会被错认为是哪户人家的闺秀。 思琪刚进门,就瞥见趴伏在地的柳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慌乱,依旧稳稳的给主子行礼问安。 柳儿却有些按捺不住,膝行到她面前泣道:“思琪姐姐,五日前你在花园子的长藤下面给了我一个小包袱,让我趁着出府回家的时候远远的扔出府去,说是二小姐亲自吩咐我做的,你可还记得?” 思琪忙往后躲着,斥道:“你别攀诬我,我何时给过你什么东西了?” 柳儿哭喊道:“你说是小姐的吩咐,我才接了这差事,思琪,你好狠的心,竟然害我!” 柳儿双眼圆睁,满目的怒火,让她原本瘦弱的样子,多了三分可怖,吓得思琪的眼神直往颜姨娘身上飘。 15.拆穿(一) 颜姨娘颔首,美目中自有她们才能懂的深意,思琪便开口道:“我记起来了,小姐当时是让奴婢将那东西给处理了,奴婢得知柳儿那日当休要出府回家,便交代给柳儿,让她扔出府去。 ” 婵衣瞥了眼俯首垂眸的颜姨娘,心下冰冷一片,再一次见到思琪的背叛,她心里却没了多少愤怒,颜姨娘为什么如此急切,怕是因为夏明意即将被迎回宫中,昭告身份,她不能允许这个时候出差错吧。 “二小姐,你还有什么话说?”颜姨娘语气中有几分得意,似乎婵衣此刻沉默不语的样子是默认了她的行为。 “刻丝纹素锦缎。”婵衣开口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抬头看了怔愣的思琪,以及一脸得意的颜姨娘,“我记得去年开春的时候,宫里庄妃姨母刚刚晋了位份,赏赐下来几匹刻丝纹素锦缎,其中一匹嫩黄色,便是由颜姨娘收走了。” 颜姨娘仔细想话中含义,忽然一个激灵,浑身发颤几乎倒在地上,她居然大意了! 婵衣笑了笑,倾身对夏老太太及谢氏耳语了几句,夏老太太脸色立即沉下来,‘啪’的一拍桌子,指着思琪怒道:“将这贱婢身上的襦裙扒下来!天家的赏赐一个丫鬟也敢上身,是嫌命长了?” 张妈妈使了眼色给旁边的婆子,便有两个粗使婆子过来压着思琪,硬是将那襦裙从身上扒了下来,只留里面的棉衬裙,思琪吓得跪倒在地,眼眶发红的盯着颜姨娘。 “思琪,你为何一直看颜姨娘?你来说说,我当时是如何吩咐你的。”婵衣走到思琪跟颜姨娘的中间,断了她们的眉眼官司。 “是,小姐当日是,说四小姐总与您作对,便想到这个法子……”思琪结结巴巴的回道。 “当日是何日?”婵衣不紧不慢的问。 “就是前几日,奴婢也不太记得了。” “前几日?上午还是下午?做布偶的时候都有谁在跟前伺候?” “上,上午,不,不对,是下午!奴婢,奴婢真的不记得了……”思琪说着开始小声抽泣。 “张妈妈,掌嘴。”婵衣淡然吩咐。 “二小姐这是要屈打成招不成?”颜姨娘一脸笃定,便是她用宫中的赏赐打赏下人又如何,说一句忘了便遮掩过去了,倒是夏婵衣这码子事情,看她要如何遮掩。 “祖母,前几日的下午,我不是在房里做女红就是练大字,房里的锦屏锦瑟都能作证,唯一一天没有练字,还是跟霜云表姐、孙小姐放纸鸢,思琪分明是撒谎,请祖母为晚晚做主!”婵衣一脸镇定,缓缓道出原委。 夏老太太颔首:“给我狠狠的掌嘴,我倒是看看她嘴硬到什么时候。” 张妈妈二话不说过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耳光,打的思琪涕泪横流,面颊肿得老高,才住了手。 “思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我便不追究你的过错。”婵衣静静地打量她,笑着给她承诺。 思琪一时有些犹豫,便听得娴衣在一旁惊呼:“二姐姐,你屋子里的丫鬟怎么净是些手脚不干净的?这个思琪竟然偷了我姨娘亲手做给我的襦裙,我便说怎么如此眼熟!” 颜姨娘听闻此言,气的差点倒仰,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怎的就这般蠢笨?这事明明可以揭过去,她却偏偏插上一脚。 婵衣忍不住想笑了,娴衣怕是也知晓其中的内情,才会按捺不住急忙跳出来,想给颜姨娘开脱,可惜不是好机会。 16.拆穿(二) 婵衣转过头,一字一句认真问道:“四妹妹何出此言?我屋子里的丫鬟怎么净是些手脚不干净的?这话是从哪里说的?还有哪个丫鬟手脚不干净,请妹妹指出来,姐姐也好一一的料理,省得下回再出了这码子事,没得给府里平添灾祸。 ,也请妹妹来给姐姐解惑,一个下人,是如何绕过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去偷主子新做好的衣裙?偷来后不及时销赃,却明目张胆的穿在自个儿身上,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是谁给她的胆子?” 怕只怕这是主子的打赏,所以丫鬟才敢上身,否则如何也解释不通。 娴衣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她原本以为这话足以激怒婵衣,将话题岔到不干净的丫鬟身上去,哪里想到婵衣竟然一点不上当,死咬着思琪身上的衣裙不放,倒是让她不好接这个话了。 娴衣心中有些狠狠的,平日里一向好糊弄的婵衣,何时变得如此刁钻。 婵衣看着娴衣脸色晦暗不明,倒是有些想笑了,这种下作的手段,也只有这母女俩能做出来,嫡庶之分说的不仅仅是出身,还包括了所受到的教养的不同,世家女通常都是有管教嬷嬷教导的,也请了女先生识文断字,教授女红,而庶出的子女往往是由生母管教,生母若是丫鬟奴仆之流,可想而知教出的子女会是什么样儿,这也是大家族中如此看重嫡庶之分的原因。 前世的娴衣能够如此狠毒,是颜姨娘悉心教导的结果,而这一世,她不打算给这对母女这个机会。 “大胆奴才!竟然敢陷害二小姐,还偷盗主子衣物,将她拉下去乱棍打死!”颜姨娘慌了,一出手就要人性命,只可惜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由不得她。 夏老太太纹丝不动的端坐着,房中的妈妈也都立着不动,谢氏站得有些久了,身上又不舒坦起来,用丝帕捂着嘴,小声的咳嗽了几声,压了下来。 身边的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默不作声,夏府老爷却是脸色铁青,大约是没料到府中竟然会出这么一场闹剧。 婵衣笑了笑,对思琪指了指颜姨娘:“你还不招?真想被颜姨娘拖下去乱棍打死不成?” 思琪抬眼看了看婵衣,眼中愤恨一闪而过,原本慌张的神情被决绝替代,冲着婵衣磕了三个头,才凄声哭诉:“奴婢招了,布偶是奴婢做来赃给二小姐的,奴婢看不惯二小姐总是欺辱四小姐,便想出这个法子趁着柳儿出府回家之际,故意让四小姐撞见,好报给太太、老太太,罚一罚二小姐。”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一个吃主子喝主子又拿着主子给的月钱,并且十分受主子器重的丫鬟,竟然自己说看不惯主子的作为,要行侠仗义帮助弱小,真是她听到的最可笑的借口。 就在她想开口斥责的时候,夏世敬拍案而起:“将这个吃里扒外的丫鬟拖下去打五十板子,打发人牙子来卖出府去,夏府用不起这样的奴才。”说罢又顿了顿,看了眼颜姨娘,“既然府中事务繁多你无暇顾及周全,那以后府中的采买,人员添置都交给夏冬打理吧。” 17.处罚 颜姨娘听前半截话,心中喜悦,知道夏世敬是在给她脸面,刚要含羞带怯的谢过,可后半截子话紧接进耳,心下顿时一惊,采买以及人员添置可是一大笔的支出,当中的油水可是府中的大头,她好不容易都换了自己的人手,怎么肯轻易的交出来。 www. “老爷,我…” 夏世敬挥挥手打断她的话:“若是剩下的都管不好,那这个家就等着辰哥儿大婚之后,交给辰哥儿媳妇管吧。” 颜姨娘惊得立即不敢出声反驳了,只好点头称是,心下一阵恼火,如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以后再想收拾大房,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还有娴姐儿,虽说事出有因,但你伤了嫡姐便是你的不对,回去将女则抄写二十遍,佛经抄写二十遍拿来给你祖母看,若你祖母不满意,便在屋子里呆着吧,不必成日的往出跑,女孩儿家的要有些女孩儿的样子。”夏世敬语气虽差,却是在为夏娴衣开脱。 婵衣眼睛里的光暗了暗,父亲他总是看重娴衣要多于她,这一点在母亲亡故那年,她就明白过来了。 思琪不甘愿的被拖了下去,院子里不多时便响起了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以及混合了呜咽的惨叫声,令人不由的毛骨悚然。 思琪不是家生子,据说原先也是殷实人家出身的,后来吃了官司家道败落了,才卖了女儿,思琪这般紧咬着不松口,必定是被人拿了短处,颜姨娘在拿捏人的这一点上,从来没让她占过上风。 夏老太太扶额直说头疼,原本摆了一桌琳琅满目的早膳,也只是匆匆的吃了几口,便停了箸,一顿早饭吃的索然无味,老太太挥挥手,大家便各自散了,回自己院子了。 天光大亮,鹅毛般的雪花稀稀疏疏的飘着,婵衣蹙着眉往回走,手里抱着一个小紫金暖手炉,是方才夏老太太怕她冷,硬让张妈妈塞到她手里的。 耳边叽叽喳喳是锦瑟在惊叹:“真瞧不出思琪居然这么歹毒,拼着被打五十板子,也要栽赃给小姐,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费小姐平日里那般厚待她,居然跟颜姨娘狼狈为奸……” 锦屏轻斥:“锦瑟慎言!” 锦瑟忙左右看看,撇撇嘴:“还好小姐玲珑心窍,提防着她,才没着了她的道……” 身后有疾步而来的声音,冰冷的空气中响起了少年变声时期略微沙哑的嗓音。 “姐姐,你等等。” 婵衣侧头,一片绣着金边的衣角进入眼帘,认出那人是谁,她不想理会,将原本缓步走的速度变成了疾步而行,任由身后的人紧追慢赶。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身边的丫鬟失声惊呼。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有些祈求意味的叫声:“姐姐…”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略有些冰凉的手腕,有种说不出的厌烦,婵衣心中怒气不停翻涌,只想将手中的紫金暖手炉砸过去,这个夏明意简直是无礼! 少年拉她进了几步之外的暖亭中,锦屏一脸防备的挡在前面护着她。 “姐姐,我想与你说几句话。”少年对她的怒气视而不见,温和的笑了笑。 暖亭四个角用琉璃窗封了起来,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虽然此刻的暖亭内没有放置银霜炭盆,却比外面稍微暖和一些,琉璃窗外雪还在下着,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洁白光亮的雪景映衬着少年白皙的面容,让人忍不住仔细看他,他的皮肤如凝脂般细致,长长的睫毛低垂,像小小的翅膀,阴影覆着琥珀色的眼睛。 18.意外 此刻的夏明意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他的五官衬着雪景显得十分干净漂亮,而右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在他的清澈里添了些许艳丽,他抬眼笑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的光都落进了他的眼中一般。w w. vm) 这样干净温和的少年,谁能想到以后会长成一个妖孽,逼宫时毫不手软,便是有着从小一同长大情谊的胞兄也不放过。 婵衣挥了挥手,让锦屏在暖亭外等她,然后抬眼看着夏明意:“说吧。” 夏明意往前踏了一步,手中还握着她的手腕:“姐姐还在生我的气……” 她用力想要挣脱,却与他挨得更近,她的身量只够得及夏明意的肩头,看着眼前少年白皙如玉的耳垂,她忍不住在他耳边恶狠狠的道了一句:“我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看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少年一惊,转过头来看她,不料,温热的唇险险擦过一片冰凉,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如遭雷击,瞬时定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一个紫金小手炉迎面砸来,他下意识的偏头躲过,随后身子被狠狠的撞了一下,他后退了几步,便瞧见婵衣拿手用力擦着唇,仿佛是唇上沾染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一样。 少年呐呐的喊了声:“姐姐……”明亮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她的样子。 婵衣怒不可揭,用力擦拭着唇,想将刚才那温热的触感擦的干干净净,夏明意敢这么无礼,无非是仗着父亲的宽容,仗着他即将到来的身份,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越想越气愤,婵衣抬手赏了他一记大大的耳光,那张含笑的脸瞬间惨白,少年捂着脸颊,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布满了委屈。 “无耻!”婵衣气的发抖,一手捂着唇一手指着他,“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夏府只会有一个当家主母,那便是我母亲,你们那些心思最好还是收起来,若再让我发现你们那些下作的伎俩,便是拼个你死我活我也绝不善罢甘休!” 狠狠瞪了夏明意一眼,婵衣拉开琉璃窗抬脚走出去,身后的少年忙上前几步,却不敢再拉她的手腕,只得在身后出声提醒道:“姐姐近日不要出门,风雪这般大,要多注意身子,弟弟从回春堂买了一些凝脂膏,回头给姐姐送去,每日擦拭额头,便不会有疤痕留下了……” 婵衣头也未回,讥笑道:“不必费心了,我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我还没忘。” 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少年捂着胸口,费力的将如鼓的心跳压了下去。 初冬第一场雪虽来势汹汹,但不过半日便放了晴,太阳从厚实的云层中跃出,将积雪照的化成了淅淅沥沥的水,整个府中一片湿漉漉。 婵衣穿着厚底的木屐踏过一路的积水,跨进东暖阁的正房。 东暖阁位于夏府居中的位置,冬天有暖暖的温泉水流淌过地下,谢氏畏冷,便将这个院子留了下来,如今更是早早的烧起了地龙暖炕,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对着外面积雪将化未化的萧瑟景象,说不出的舒适安逸。 此刻谢氏正端坐在暖炕上吃药,辛烈的汤药穿喉而过,一路灼烧到了心里,只吃了半碗,谢氏便忍不住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19.母亲 “母亲!”婵衣上前将谢氏手中的药碗接过,轻轻拍抚谢氏后背,好让她舒服一些。 谢氏止了咳嗽,拉住婵衣的手,爱怜的看着她:“大冷天的,怎么不在屋子里好好养伤?” 婵衣边抚着谢氏的背边应道:“母亲的病总是不好,今日又在福寿堂站了许久,晚晚担心母亲,便来看看母亲。” 更忧虑的是前世死之前,娴衣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多亏了你娘毫无防范,如今你下去陪她,可以问问她从里到外一点点烂掉是什么滋味。”母亲的死竟然有这么多内幕!可恨她直到临死了才知道,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挽回母亲的生命! “母亲病了许久都不见好,晚晚觉得定然是那大夫开的方子不好,”婵衣将藏在怀里的双耳福瓶拿出来,然后将谢氏未喝完的药,小心的倒了一些进去,“若是这药不好,便不能再喝了。” 谢氏看婵衣这般郑重,忍不住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头:“你这个猴儿,又想做什么怪?仔细你头上的伤,今儿个才说了你长大了,便又开始淘气。” 婵衣小心翼翼的做完这一切,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将双耳福瓶塞回腰间,“等过几日晚晚伤好了,去大佛寺请觉善大师来给母亲好好瞧瞧。” 觉善大师是大佛寺挂单的僧人,因医术了得扬名于世,只是他时常云游四方,在大佛寺的时候不多,才会变得千金难求。 谢氏笑着让小丫鬟上了几碟儿栗子糕,金丝球,糖山药条,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奶乳酪,上面洒了红糖蜜豆,冲婵衣招招手:“快将木屐脱了上炕来,母亲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早膳见你也没多吃,这时候正是长身体,又伤了头,吃不饱怎么行。” 婵衣脱了木屐,乖顺的盘腿在暖炕上,身后被萱草塞了一个绣着幼子嬉戏图的靠垫在腰间,婵衣亲和的冲她笑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乳酪送进嘴里,瞬时嘴里满口的奶香。 “还是母亲最疼我。”她仰起脸撒娇卖乖,吃的一脸满足。 谢氏慈爱的瞧着婵衣香喷喷的吃着她准备的点心,不由的笑着摇头,她的晚晚还是个小孩子呐。 她的身子她自己知道,自从几年前不当心染上了时疫,去庄子上养了半年病,时疫好了之后,身子也被那场时疫拖垮了,一直时好时坏,只怕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只是她还没有看到辰哥儿成亲,没给彻哥儿定亲,就连小女儿晚晚的婚事也是顺嘴跟诚伯候夫人提了一嘴,让她怎么能够安心的闭眼。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看着婵衣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忧虑。 婵衣脑子里却在想着谢氏的病症,还有刚刚那个给她塞靠垫的萱草,萱草算的上是忠心护主的了,在母亲亡故不久之后,她因维护母亲颜面,触柱而亡,可是萱草平日里并不显山漏水的,甚至说的上是机灵,怎么母亲亡故了,反倒变得蠢笨起来,甚至与颜姨娘正面对上。 婵衣将一碗乳酪吃的见了底儿都没想出来结果,倒是一抬头看见谢氏的眼神,呆了一呆:“母亲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20.发配(一) 谢氏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晚晚长大了,知道心疼母亲了,母亲心里很高兴。 ” 婵衣看着一脸慈爱的母亲,忍不住眼睛红了,伸手揽住谢氏的腰,将头埋进她的怀里,闷声忍住泪:“我只愿母亲能健康长寿。” 谢氏笑着抱紧怀里的女儿,“你这孩子,越大越爱撒娇了。” 夏老太太房里的安嬷嬷来了,进屋行了礼道:“太太,方才老爷差了牙婆进府要打卖了思琪,被老太太拦下了,说思琪犯了大错,老太太要亲手发落思琪的去处……” 婵衣一呆,从谢氏怀里探起身来:“母亲,思琪怎么说也是我的丫鬟,我过去瞧瞧。” 安嬷嬷忙道:“老太太也是这么说,倒是老太太念着二小姐的伤,说二小姐不必亲自过去,打发个丫鬟过去将二小姐的意思说清楚就行了。” 婵衣点点头,思虑了一会道:“让祖母费心了,那就烦劳安嬷嬷回去跟祖母说,思琪这个丫鬟虽平日里伺候的不算尽心,又出了这事,让我实在恼恨,但好歹在我跟前这么久了,念在主仆情谊一场,我总不忍心她落个颠沛流离的下场,不如就放到庄子上,找户勤谨恭顺的人家也算是圆了我跟她的情分了。” 安嬷嬷笑着道:“二小姐仁善,奴婢这便回了老太太。” “嬷嬷稍等,”婵衣看着桌上的吃食忽然想到夏老太太今晨吃的极少,忙拦下安嬷嬷将桌子上的栗子糕,糖山药条装到食盒中,“祖母今天早膳吃的不多,嬷嬷将这些点心带去给祖母,告诉祖母要保重身子,不要总为了这些琐事操心。” 安嬷嬷点头笑道:“二小姐真是孝顺,老太太见了定然欢喜。” 说完拎了食盒便回去复命了。 …… 此刻的福寿堂一片寂静,夏老太太倚靠在香妃榻上闭目养神,不复清早的精神气,看起来有些蔫蔫不振的,夏府主人夏世敬正坐在黄梨花木椅上俯身跟她说话。 “儿已经让人牙子来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奴才绝不能留在府中,若让旁人知晓,还当我们夏府家风不正,一个丫鬟不止手脚不干净,还敢攀诬主子不将她打死已是我们夏府仁厚了。” 老太太不搭话,他又道:“母亲忘了当年您是如何被诬陷,儿子如何被信阳夏家的人拿捏,以至于后来性命堪忧时,您千难万险的带着儿逃了出来……” 夏老太太眉头一皱,低声斥道:“住口!” 此时安嬷嬷正好拎着食盒进来,敏锐的察觉到房中弥漫了一股不寻常的氛围,佯装不知的笑着给夏世敬行礼。 夏老太太抬眼询问:“去过东暖阁了?” 安嬷嬷笑道:“是,二小姐在东暖阁陪着太太吃点心,奴婢过去将老太太的意思说了,二小姐便让奴婢回您说,好歹主仆一场,虽然思琪做下的事让人恼恨,二小姐却不愿她此后颠沛流离,说将她就放在庄子上,找户勤谨恭顺的人家配了,也算是全了主仆情分。” 然后安嬷嬷又笑着将食盒拿到香妃榻旁的小花几上:“二小姐还让奴婢给您带了栗子糕跟糖山药条,说看您早膳没用多少,怕您不爱惜身子,嘱咐奴婢要您千万保证身子,不要总在这些琐事上面操心。 夏老太太看着那两碟子点心,眉眼中的厉色少了许多,挥挥手让安嬷嬷退下,叹了口气对夏世敬道:“你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21.发配(二) 夏老太太看着那两碟子点心,眉眼中的厉色少了许多,挥挥手让安嬷嬷退下,叹了口气对夏世敬道:“你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母亲,她才十二岁懂得些什么……”夏世敬顿时觉得有些羞耻,拿他跟自己的女儿比,还说他不如女儿,这是怎么说的。 “跪下!”夏老太太喝道。 夏世敬一惊,知道母亲动了怒,立刻跪在香妃榻前,“母亲息怒。” “你也知她才十二岁?今日的事若不是思琪那贱婢身上出了纰漏,你要她如何澄清自己?服侍了几年的贴身丫鬟心却是向着外人,让她如何自保?你难道要她小小年纪便背负一个行事歹毒的恶名?她可是你唯一的嫡女,我们夏府就这么一个嫡小姐,若她的名声不堪,你那四丫头又能有什么好人家来求娶?”夏老太太指着夏世敬,眼里浓浓的失望。 夏世敬跪在下头,忍不住辩驳:“母亲,儿怎么会让晚晚的名誉受损?打卖了思琪再将知事的几人封了口,又有谁会知道?” 夏老太太冷笑:“你当旁人都是瞎子?真的信了是那丫鬟自己拿定主意咬住晚晚不放?根本就是有人在其中作怪!你明知道,却还是保下颜氏,你是想她毕竟是意哥儿姨母,过些日子意哥儿被认回去,断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夏老太太喘了几口,一脸颓败痛惜,沉声道:“可你想过没有,当年你我母子落难之时,是谁一手扶持?若不是媳妇家,你我如今只怕早就化作白骨一堆了,谢家什么门楣?能够将嫡女嫁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媳妇进门做的哪一件事违背过你的心意?你要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就非得用媳妇跟晚晚的脸面去送到颜氏的脚底下让她踩?我辛苦将你养大,却没想到养出个狼心狗肺唯利是图的小人!” 夏世敬被挑明心事,满脸愧色急忙道:“母亲,我没忘记当初是如何的艰辛,可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容儿再犹豫了,卫氏一族扶持今上有功,卫皇后统领六宫独大,外戚跋扈了多年,皇上有意削权,儿将三皇子偷偷的养了这么多年,亦是领受皇命,此次皇上有意认回三皇子便是要动手了,看皇上的意思,怕是太子也要被牵连,这时候颜氏不能有差池!” 夏老太太听闻他的话,轻轻冷笑了几声,从香妃榻上直起身子:“莫要与我说什么政事,原本我不想管你房里的事,但今日这事却让我不得不警醒,颜氏想要什么我也知道,这次不成定还会有下次,我只要你一句保证,夏府,只许有一个嫡妻,便是你媳妇映雪,若是映雪没了,绝不允许你抬了颜氏!” 夏世敬心头一惊,满脸是汗:“母亲,儿便是再不堪,也记得当年映雪是如何下嫁给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夏老太太不说话,端起茶碗轻轻吹着,喝了几口,方才看着他缓缓道:“将颜氏看好了,我就这一个乖巧的儿媳妇,若是被那些腌臜手段害了,我老婆子便是拼了一死,也绝不让那起子贱婢有好下场!你莫忘了,当年是因你那不成器的老子宠妾灭妻,你我母子才有的祸事!你莫要步了你爹的后尘!” 22.发配(三) 夏世敬想起年少时的艰难,与母亲四处逃亡的辛酸,心中感慨万千,连连点头:“那些日子儿一刻都不敢忘,母亲放心。 ” “还有那思琪,”夏老太太看着夏世敬,目中有些不善,“这样一个知晓许多内情的丫鬟,贸然的卖了出去,若是她四处去说府中的事,你要如何处理?我看晚晚说的极好,就将她放到庄子上,配个老实本份又忠心的下人,绝了她的念头。” 夏世敬一警,口中称是:“亏得母亲提醒,便依母亲的意思,将那丫鬟放到庄子上吧。” 夏老太太似是有些累了,靠着香妃榻上放置的莲花靠枕,微阖眼睛点点头:“去办吧。”然后挥了挥手,再不说话。 夏世敬轻轻退出内室,一出外间,一股子冷风迎面扑来,身旁的小厮立即上前将鹤羽大氅展开披到他身上。 夏世敬裹紧大氅,接过小厮递来的暖手炉,见自己的夏冬一脸的惶恐,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老爷今晨说要奴才接手府中的采买和人员安置,奴才是想问问老爷,奴才之前的差事……” 他话未说完,夏世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夏冬之前是外院的管家,外院向来是不干涉内院的,他点头道:“照样管着,若实在分不开身,便捡要紧的办,不太紧要的交给底下的人办,等腾出手来再说。” 夏冬忙应着,他还以为自己被削权了,哪里知道主子会给他这么大的脸面,心下一喜,便想到另外一件事:“老爷,昨日浙南的许同知大人送了几筐柑橘来,说原是贡橘,因今年收成好,多拉了许多来,送了宫还余下了些,便给咱们府送了好几筐,您看这柑橘如何分才好。” 夏世敬问道:“往常都是怎么分的?” 夏冬回道:“往常都是先挑了最好的给老太太,三爷,老爷,然后是颜姨娘,四小姐,最后是太太,大爷,二爷,二小姐,”说罢,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您看这回是按惯例,还是……” 夏世敬心中一凛,怪道母亲要说他拿着嫡女跟媳妇的脸面去换前程,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柑橘,竟然也是最后才轮的到她们,不由的叹了口气,吩咐道:“先将好的送去给老太太,太太,然后给二姐儿,三爷,大爷,二爷,最后的给四姐儿,颜姨娘。” 夏冬点头称是,看来颜姨娘在老爷这里是失了宠,只怕以后日子不会好过了,不过看颜姨娘的作为,他若是老爷,也必然不会再宠着了,那般的手段,想想就觉得后怕,女人家还是温顺贤淑一些的好。 …… 是夜,兰馨院早早燃起了宫灯,暖黄的灯光将人影投影在琉璃窗棂上,袅袅娜娜的身形很是祥和。银薰炉中燃着安神暖香,炭盆中的银霜炭燃的正旺,屋子里很暖和。 婵衣散了头发披着件袄子,就着宫灯的光亮,手中捏了绣花针,在做一双暖鞋,青色缎子面上绣着福禄寿三喜,空隙处绣着万寿字不断纹的花样,做了有一会功夫了,眼睛有些涩,抬手用帕子轻轻揉着眼角。 23.发配(四) 宫灯中的火苗有些飞窜,‘啪’的一声,火星小小的蹦了一下,一旁的锦屏揭开灯罩,用银剪子剪短蜡烛芯,回身看到婵衣揉眼睛,劝道:“小姐歇一歇吧,谢老夫人的寿辰还要过一个多月呢,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做了,别坏了眼睛。 ” 婵衣微微一笑,“早些做好总是了了一桩心事。”何况过些时日,怕她也没多少空余的时间来做绣活了,母亲的病她总是要想办法请大夫治好的。 锦瑟端了一盘柑橘进来,兴高采烈的道:“这柑橘是今儿一早从浙南送来的贡橘,除去老太太,太太,咱们这可是头一份呢。” 婵衣看着那盘柑橘,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算什么?给了一棒子,再丢几个蜜枣?帝都哪个簪缨世家里,这些新鲜吃食不是先送进主母嫡子女的房里?偏偏夏府就能做出先给姨娘再给主母的这种蠢事,若是被父亲的政敌知晓,一本折子参他个嫡庶不分,也够他喝一壶的。 锦瑟瞧着婵衣面色不佳,以为她还是为了早上的事烦心,将听来的消息悄声说给她听:“小姐,奴婢打听过了,思琪被老太太放到了南郊的庄子上,奴婢听说思琪被打的半个身子都快烂了,老太太却不许她将伤养一养,晌午的时候就打发人将她那么的送去了,这天寒地冻的,啧啧……” 锦瑟说着,咂吧咂吧嘴似是感叹思琪如今的凄惨,凑到她身边道:“您知道南郊是什么地方么?那是府里最下等的奴才都不愿去的,据说南郊上的家仆年纪最小的都有三四十岁,终日在泥土里刨食吃的,思琪去了这个庄子,再配个人,那她这辈子,再也翻不出天去了。” 婵衣回过神,知道锦瑟是在安慰她,便笑了:“你到是个包打听,还打听到什么事了?” 锦瑟嘿嘿一笑,“包打听到不敢,不过奴婢倒是真的打听到了一件事,小姐您说怪不怪,大厨房的张婆子今日在倒灰的时候,不小心将自个儿半张脸给燎了,现在满脸的泡,好渗人,被颜姨娘知道了便让张婆子在府中的金纷园养伤,张婆子是管汤水的,颜姨娘现在让邢二家的管了汤水。” 婵衣蹙着眉头,前世她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只是颜姨娘今日刚受了罚,照理说不该有什么大动作,而大厨房的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会一时失手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反常即为妖,她警醒的问:“邢二家的可是府里的什么人?之前管什么?” 锦瑟倒是有些愤愤不平:“小姐您知道颜姨娘身边的那个巧兰么?邢二家的是巧兰的娘,之前管着西和苑的那一片梅林,去年梅子熟了,小姐说看了书上的一个酿梅子酒的方子,想摘些梅子来酿酒,奴婢去西和苑摘梅子,那邢二家的死活不让进,奴婢说是小姐要酿梅子酒,邢二家的便数落奴婢,说是我们这起子下人挑唆小姐,后来小姐还为了这个事跟颜姨娘闹了一场,最后拿了梅子,小姐也没了兴致酿酒,后来梅子也都进了奴婢们的肚子。” 婵衣叹了口气,从前的自己总是如此冲动,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却不爱动脑子,也合该成日里被陷害被欺辱。 24.谋划(一) 清早,天蒙蒙亮,西枫苑中服侍梳洗的丫鬟们忙忙碌碌,燃起的四角琉璃灯将整个碧纱橱照的通亮。 颜氏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轻掩嘴角优雅的打了个哈欠,素白的衣袖滑到手腕下面,露出腕间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眼睛顺着多宝阁上那尊自鸣钟一路移过来,绣着十二仕女图的紫檀木屏风,桌案上方摆放的缠枝牡丹窄口瓶,瓶上插的两支从暖房剪来的二乔牡丹花,金熏炉中袅袅的沉水香…… 一屋子的富贵,满目的荣华,直晃得她睁不开眼,心头却越发的烦躁不安。 小丫鬟察觉主子似乎心情不佳,大气不敢出的端上盛放了玫瑰汁子的铜盆,颜氏挥了挥手,那丫鬟便退了下去。 用玫瑰汁的水净了脸,端坐在梳妆台前,从梳妆匣中取出金粉玉颜膏,挖出黄豆大小的一坨,在手心匀开,轻轻拍敷在脸上,手持着一只雕刻蔷薇花的菱花镜,仔细的描眉,贴花钿,抿了抿嫣红的口脂,瞧着镜中的人两道长眉弯弯挂在脸上,眉间贴了桃花花钿,秋水翦瞳的眸子里流转的是千娇百媚的风情,小巧圆润的鼻头,嫣红唇瓣妩媚动人,颜氏弯唇一笑,便是满室的光亮都不及她的笑容。 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笑容渐渐隐没,一把将镜子反扣在桌上,颜氏问身边的妈妈,“昨儿老爷在哪儿歇的?” 陈嬷嬷低头回话:“老爷上衙回来,便在东暖阁歇下了,刚刚奴婢嘱咐小丫鬟去取羊乳羹的时候,那边还没动静。” “我一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为了这个家忙忙碌碌的,她倒是舒服,只需要装装病便能得到疼惜,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尽了。”颜氏拍着案几冷哼着。 “哎哟,我的姨太太,这话您可不敢说,若传进老爷的耳朵里,必然又要跟您置气,”陈嬷嬷忙摆手,急急地劝道,“如今这家里,除了老太太,老爷,就是您这儿最尊贵,您何苦跟她这般计较。” “再不计较,只怕我手里的管家权也得给夺了去,”颜氏说着眼圈红了,“眼看着意哥儿被要被认回去了,到时今上必然会赏赐老爷,即便我不如妹妹能够入宫做个贵妃,可一品的诰命总该有我的吧,只恨那谢氏尸位素餐便罢了,病成那般了还不给挪了位子,老爷念着她家当年的扶持,不肯答应将我抬了平妻,对我却一哄再哄。” 颜氏拿着帕子轻擦眼角,暗自垂泪,“当年也怪我心软,可怜意哥儿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才答应了做他的外室,谁想到这府中的阿猫阿狗都能欺辱到我头上来。” “姨太太!”陈嬷嬷轻扯了她的胳膊一下,努嘴示意她小声些,“老爷不是说了,过些时日皇城里便会有大动作,咱们三爷定然是会有个好前程的,这么多年您都熬过来了,再忍这几天也不会如何,况且,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她肯不肯的事了,只要三爷在皇上面前给您进言几句,请皇上做主给您抬了平妻,到时候谁敢说不?这府中还有谁敢不以您为尊?” 25.谋划(二) 听了陈嬷嬷的话,颜氏渐渐平了心底的怨怼,这些话她都明白,只是被削了权,一时心气难平罢了。 “乳娘说的对,让他们再蹦跶几天,等意哥儿被认回去,有他们好受的,”颜氏抬手将梳妆匣里一对朱红色珊瑚耳坠戴到耳朵上,慢慢吐了口气,“还有那邢二家的,让她好好当差,我这里少不了她的好处。” 陈嬷嬷笑道:“姨太太想明白便好,来日方长,咱们得好好谋划谋划……”俯身在颜氏耳边嘀嘀咕咕,颜氏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意。 陈嬷嬷递上来一只炖盅,又道:“姨太太就放宽心吧,便是三爷不能被认回去,咱们也是有后手的,听人说这叫什么釜什么薪的。” “釜底抽薪!”颜氏嗔笑她一声,掀开炖盅的盖子,慢慢喝了一口羊乳羹,满嘴的奶香气,“大厨房做的羊乳羹越发的好了,以前还能喝出点羊膻味,如今一点膻味都没了,倒是香浓的很。” 陈嬷嬷点点头,“这还是宸贵妃在的时候想出的法子,将新鲜的羊奶用筛子滤一遍,然后把杏仁磨成细细的粉末,放入羊奶里,再加一小撮茉莉,等煮开了,把渣滓滤掉便一点膻味都没了,还香的很。” 颜氏收起笑容,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盯着炖盅里乳白的液体,轻轻搅动汤匙,声音有些飘忽,“是啊,妹妹她总是有许多新奇的法子,也不怪六郎对她难以忘情,便连意哥儿也被他悉心安排在夏府照拂多年……” 陈嬷嬷听闻她的话,浑身打了个激灵,忙起身在一旁道:“看奴婢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没的又让姨太太伤心了。” 颜氏叹了口气,“我总是不如妹妹的,妹妹是颜家的嫡小姐,我却只是个通房所出的庶女罢了,便是外面的人,说起帝都明珠来,也只有颜如雪,哪里还知道有个颜如玉呢。” 说到这里,颜氏脸色更沉,满脸的怨恨:“明明是妹妹与我生的极像,只是妹妹眼角多了一颗朱砂痣,便被那起子纨绔贵胄夸的天仙一般,而我,从来都没有人注意到我,明明是我先认识六郎,可六郎却偏偏看中妹妹,即便后来妹妹没了,六郎也不要我入宫,反将我打发给夏世敬,说毕竟是嫡亲的姨母,照料起意哥儿来总比旁人妥当放心,妹妹就是连死也要压我一头!”颜氏恨的一把将炖盅扫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动之后,乳白色液体四溢,将脚下的青砖染的一片斑驳。 陈嬷嬷吓得忙拽她,额上直冒汗,“我的姑奶奶,这种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单从今上对三爷的爱护便能得知今上对宸贵妃的情谊,您这话若传了出去,那是要惹来灾祸的,嬷嬷我老了,便是为了您赴汤蹈火都使得,可姑奶奶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嬷嬷我如何对得你娘,当年她拼了一死才将您生出来,您万不能辜负了她!” 颜氏顿时清醒了,红着眼睛拉着陈嬷嬷的手,“嬷嬷放心,我虽无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跟娴姐儿挣出个前程来。” 陈嬷嬷安抚道:“您千万别说这种丧气话,将来可有好日子等着您呢……” 刚刚挑帘子进来的少年,看着眼前二人红着眼圈,问道:“姨母这是怎么了?” 26.谋划(三) 颜氏转过头用帕子遮掩着擦泪,口中道:“意哥儿来了呀。 ” 夏明意看她落泪,心中一急,忙上前:“姨母怎么哭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颜氏摇摇手,将案桌上放置的柑橘剥了一个给他,勉力笑着:“这是昨日刚送来的贡橘,你来尝尝。” 夏明意的眼神落在案桌上那口甜白釉青花方盘子里的七八个柑橘上,每一个都只有他半个拳头大,却不似他房里的那些,皮泽光亮颜色橙黄,盘子里的柑橘看上去暗淡的很,有几个还带着青,品相实在算不上好。 “姨母这里的下人们越发散漫了,这样的柑橘也敢端上来给主子。” 颜氏轻轻笑了几声,也不说话,陈嬷嬷目光一闪,上前道:“三爷不知道,哪里是下人们散漫,这柑橘送过来就是如此的,下人们还是左挑右选才挑出几个好的,只怕以后咱们西枫苑的吃穿用度都比不得从前了。” 夏明意眉毛皱起,“这是谁的意思?父亲他知道么?” 陈嬷嬷哭诉道:“哪里会不知道,这就是老爷吩咐的,姨太太掌管中馈数年,每日起的最早睡的最晚辛辛苦苦,这次却因为得罪了二小姐,不止是四小姐被禁了足,就连姨太太也遭老爷怨恨,不止被分了权,一切用度都还不如别的院子里的下人……” 颜氏不悦的斥了一句:“说这些做什么,没的让哥儿听了心里不痛快。” 然后伸手将夏明意拉到身前,抚着他的脸,爱怜的看着他,“当年你才只有我膝盖那般高,不曾想转眼你便这么大了,你是妹妹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姨母总是要为了你争一争的,老爷前些日子已经应了,说这几天便会上折子,你也准备准备,若能成,不是年底就是年初的事情,待你回去,姨母也算是圆了一场心事,”说着有些哽咽,“以后,便是要姨母日日食素,姨母也是欢喜的。” 夏明意心头一颤,说不清是喜多一些,还是惊多一些,忙拉着颜氏的手,“姨母这些年含辛茹苦的将我教养大,我一刻也不敢忘,况且这事原本就不是姨母的错,只恨那些下人们作怪,将姨母牵扯了进去,父亲他不该殃及无辜,我去劝劝父亲,姨母不要难过。” 颜氏却拦着他,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你若去跟老爷说了,老爷怕是更要怨恨我了,意儿,姨母不妨事的,姨母只盼着你能好好的,姨母便安心了,待你回去了,姨母便自求去庵里,绞了头发伴着青灯古佛,倒也干净。” 夏明意看着颜氏眼红通通的,不复平日里那般精神,急忙道:“姨母这说的什么话,若我当真能回去,必然请旨给姨母封赏,看谁还敢给姨母难堪不成,姨母万不可再说什么去庵堂的话了,我听着心里难受。” 颜氏看着他右眼角下那颗殷红的朱砂痣,泪眼朦胧中,从他那张带着担忧的脸,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妹妹,那个与自己有着八分相像被称作帝都明珠的女子。 低下头拿着帕子拭泪,嘴角轻轻挑起一抹笑,身份再高又如何,命里没的东西,强去争了,还不是落个那般的下场。 27.规劝(一) 天光大亮,初冬的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散发暖暖的光,闭上眼睛充斥的全是毛茸茸的暖红色,十分舒服。 福寿堂中,婵衣穿了件嫣红色家常刺绣妆花裙,正端坐桌前给夏老太太布菜,挑的尽是老人家爱吃的菜肴,夹了一小碗,放在夏老太太跟前,打量着老太太有些泛青的眼圈,心下有些不忍,索性打破夏府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祖母莫要总是为了府中琐事操心,您看您这乌青的眼圈,晚晚看了好生心疼。” 老太太一副肃穆的样子,“再不管管,只怕天都要被翻过来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举箸夹着碗里布好的蜜汁肉卷用了一口,嘴角带了些欣慰,“晚晚,昨日你做的很好,澄清自己的同时不骄不躁的指出下人的不是,后恩威并施罚了下人,让下人们心里明白主子的底限,尤其是没有像之前的性子那般闹起来,给了颜氏一个台阶下,你父亲心中也承你的情,这很好。” 婵衣抿了抿唇,却有些无奈,“晚晚虽未指出是颜姨娘设下的圈套,但在场的人皆能看出是她的不是,晚晚再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毕竟爹爹他总是多偏向她们一些……” 半大的女孩子眼里清澈如水,夏老太太揽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露出慈爱祥和的笑:“之前祖母一直忧心你的性子过于刚烈,不会变通,怕那些猫啊狗的都欺辱你,你能这么想,祖母便安心了,莫要怨你父亲,他也是不得已,你日后就明白了,你只需知道,府上最金尊玉贵的姐儿只有你,不与她们多计较是对的,她们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有人会收拾,无需你脏了自个儿的手。” 婵衣弯了唇笑,心中对祖母的话深以为然,确实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因为她们自个就会把自个作死,她只需要在她们作死的时候注意一些便足以。 夏老太太顿了顿,又低头道:“还有意哥儿和娴姐儿,你是姐姐,多让着他们些又怕什么,尤其意哥儿,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跟他针尖对麦芒,而娴姐儿她是个丫头,纵是再得宠爱,你父亲也不会将夏府的基业都交到她手上。” 何况他原本皇子的身份,便是皇上也不可能将他的三子一直流落在外,所以现在与他的关系缓和一些,才能争取更大的优势,这些婵衣都懂,只是一想到自己因何而死,就不愿对他和颜悦色。 婵衣一脸的不情缘,“祖母,意哥儿他太过无状了,许多时候都是他挑衅在先……” 夏老太太却叹了口气:“你父亲如同你这般大的时候,你祖父偏宠妾室,将妾室所出之子日日带在身旁教导,而对你父亲却不闻不问,那妾室也非什么良善之辈,做了局给祖母安了个巫蛊的罪名,险些将祖母的性命害了,祖母那时候几乎拼了一死才与你父亲逃出信阳,风餐露宿的来到帝都云浮,在你外祖家的帮助下,你父亲秋闱中了举人,春闱的殿试中了进士,封了官身……” 28.规劝(二) 夏老太太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副春居图,嘴角带着些愤恨:“当年你祖父要将妾室抬成妻室,信阳夏氏一族的族人不管不问,他私下开了祠堂,抬了妾室为平妻,可惜那妾室之子却不争气,中了举人之后再无建树,直到你祖父病逝,那妾室之子还是个从七品的州判,而你祖父这一房人丁凋零,信阳夏家便遣人来,想要迎回你父…” 夏婵衣一愣,这种秘辛之事她还是头一次听祖母提起,想到祖母当时的处境,她忍不住骂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那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眼里笑意大盛,“信阳夏氏族人将那妾室的平妻身份抹去,派了人将族谱誊抄了一份过来,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祖母嫡妻你父亲嫡子的名份,然后你父亲才认祖归宗。 ” 老太太见婵衣怔愣,便又笑,“你可知他们为何这般?祖母又为何同意?” 婵衣摇摇头,老太太带着些轻蔑:“因为信阳夏氏在朝为官之人中,唯有你父亲前途最好,而且又有你外祖家的势,信阳夏氏虽是名门望族,却也是要倚仗朝中为官的族人才能够长立不衰,而你父亲,虽然前途大好,却不能不尽孝道,我们大燕向来以孝为先,况且一个没有家族背景之人,极易受到排挤,这也是祖母点头的原因。” 夏老太太看孙女脸上的挣扎,轻轻抚过孙女耳边碎发:“一时的隐忍妥协,是为了以后能活得更好,需知审时度势莫强求啊……” 婵衣眼眶一热,从前她不懂这些,所以才活的那般艰辛,往后,她必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用力点点头将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柔声道:“祖母放心,晚晚明白了!” 婵衣看着飞翘的房檐外暖洋洋的的太阳,心中一片安宁。 …… 通往福寿堂的路上种了许多松柏,昨日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今日太阳一出来,松柏又是青葱的绿色,瞧上去竟看不出是什么时节,若不是耳边呼呼而过的冷风,会让人以为还是秋天。 暖亭中燃起上好的银霜炭,琉璃窗上覆了一层氤氲水汽,暖亭四个角的柱子上挂着幔帐垂下,隐隐挡住里面的人。 “主子,已是辰时七刻了,再不去宗学,老爷知道了怕要责罚……” “再等等。”相较忧心忡忡的下人,夏明意显得淡然许多,长身玉立的站在暖亭中,手中握着一只锦盒,眼睛一直望着福寿堂的垂花门,显然已经等待许久。 女孩踢踏的木屐声响起,袅娜的身形从垂花门走出来,身上披着天青色斗篷,斗篷边缘露出嫣红色刺绣妆花裙摆,半大的女孩看起来俏丽十足。 夏明意眼睛一亮,看了随身的小厮夏棋一眼,夏棋认命的步出暖亭,走到夏婵衣面前,恭恭敬敬的道:“二小姐,三爷在暖亭里等您许久了。” 婵衣停下脚步,侧头朝暖亭的方向看了一眼,被琉璃窗彻底密封起的暖亭里此刻隐约有个人影映在琉璃窗前,她疑惑道:“等我做什么?” 昨天那一巴掌没够么?难不成还想要一巴掌? 29.情窦 “三爷自是有事,还请二小姐移步。w w. vm)”夏棋垂着头,语气却不容拒绝。 婵衣冷冷看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夏棋,心中有些好笑,一个下人也敢这么拿乔作势,真当她性子好谁都能踩一头,“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听他这事那事的。” 夏棋看她绕过自己便要离开,心中担忧夏明意在此延误太久被责罚,忙道:“二小姐,三爷为了等您已经误了去宗学的时辰,您怎么能……” 婵衣转过头冷冰冰的盯着他:“怎么?你是代你家主子来教训我的?” 婵衣身旁的锦瑟忙将她护到身后,气鼓鼓的开口道:“难道是我家小姐让三爷等的么?误了去宗学的时辰便怪罪到我家小姐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夏棋脸色一变,知道是他心急了,忙告饶:“都怪奴才这张嘴,请二小姐恕罪,奴才是说三爷等了许久,真有要紧事……” 那厢,夏明意等了许久不见她进来,一把拉开琉璃窗,唤了一声:“姐姐!” 婵衣抬头就看到那双琥珀色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真是麻烦!她就不明白了,夏明意为什么总爱找她的茬儿?他从不敢这般的对自己的两位兄长,莫非真是柿子挑软的捏? 她不情不愿的挪步过去,夏明意将她让进暖亭,不顾一旁的小厮丫鬟们,直接关上了琉璃窗,倒是让下人们在暖亭外面面相觑,两看生厌却又不好擅自离开。 夏明意拔高的个子杵在婵衣面前,让她感觉头顶的空气也稀薄了,索性坐到暖亭中的石墩上,不耐烦的问道:“到底什么事?” 夏明意将一直握着的锦盒放到她面前:“这是回春堂的凝脂膏,对伤疤很有效,”边说着话,边小心翼翼的伸手将夏婵衣额角上覆着的一撮刘海挑起,仔细看她额角上已经结了痂的伤,“还好伤口不大,等痂落了再涂半个月便能好。” 婵衣侧头避开他的手,冷哼一声:“将我撞伤,然后又买祛疤膏给我,好人坏人都是你,怎么?是想要我谢你么?那我谢谢三爷赏赐!” 婵衣起身,作势给他行礼,他忙拉住她的胳膊,急切道:“都是我的不是,姐姐不要生气了。” 婵衣一把甩开他,嘲讽的弯了嘴角,“三爷如此低声下气的我可不敢当,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我了,昨日那一出戏还没唱够?” 夏明意心口一滞,抿了抿唇低声道:“姐姐,你不要怪姨娘,她是个苦命人,总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也很不容易……” “她很不容易?”婵衣逼近他讥讽道,“陷害我陷害的很不容易么?” 看着她秀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盈盈翘起的睫毛下,那双琉璃般透彻的眼睛直盯着自己,夏明意开始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吃力,一颗心跳得厉害,忙往后退,婵衣却步步紧逼,鼻尖快抵上他的鼻尖,“你是看不得我过的如意,恨不得我死了你才高兴?” 直到背贴上了暖亭的柱子,他再无路可退,只好轻轻侧过头,脸上发热,嘴里低声辩驳:“我,我怎么会希望你死……” 30.初开 不希望我死你折磨我?不希望我死,你默许夏娴衣去勾,引我夫君? 婵衣冷冷的逼近他,眼中恨意再掩盖不住,“对,你不希望我死,你是希望我生不如死!” 夏明意心头大震,猝不及防间惊异与慌乱的心跳混成一团,几乎就要遮掩不住,见她沉着一张脸,后退了几步,眼里没有动人光亮,暗沉的像一潭死水,他心里直发慌,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对你……” 婵衣厉声道:“谁是你姐姐?我可没有你这种……唔…”话未说完,唇上贴了一个温热的事物。 夏明意听不得她用这般口气说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只想彻底封住她将出口的话,情急之下低头吻住她的唇。 他只觉得压在自己唇下的那张唇十分柔软,轻轻摩擦几下,心跳声越发的急,却舍不得放开,直将她略带凉意的唇染上热度。 婵衣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夏明意把她当成了什么?竟然如此随意的轻薄侮辱她! 她挣扎抗拒将他狠狠推向一旁的琉璃窗,怒气止不住的上涌:“夏明意你疯了么?” 夏明意捂着胸口,低低的喘息,嘴角有些苦涩,自己确实是疯了,昨夜梦了一夜都是她,今晨醒来被褥之间多了一种粘稠之物,还有股如兰如麝的腥气,臊的他忙将那床被褥毁尸灭迹了,而刚才一触摸到她便开始剑拔弩张的身体,更加让他不知所措,只想循着本心…… 抬头看了眼她带着怒气却依然绝美的脸,又是一阵心如鹿撞。 婵衣拿帕子用力擦着唇,见他犹自怔愣的盯着自己,心中愈加气愤,指着他怒道:“我究竟哪里招惹过你要被你如此羞辱?” 不是羞辱!他心中大急,忙去拉她,却被她一个巴掌拍了回去,“夏明意,你若再敢碰我一下,信不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愤愤的拉开琉璃窗,抬脚走出去,夏明意嘴角动动,想说并非如此,想说他其实……却终是忍了话,视线随意落在暖亭石桌上的那个锦盒上面,忙拿起来追她:“姐姐,凝脂膏!” 婵衣见他跟上来,气急道:“谁要你的东西?”伸手将那锦盒用力摔到地上,“你少跟我假惺惺的,我看了就觉得恶心!”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夏明意呆呆的看着地上被摔成两半的锦盒,锦盒中浅绿色的膏体大半散在了鹅卵石铺成的路上,心中大痛,低低的说了句,“我怎么会羞辱你,我那样的喜欢……”说了一半,苦笑一声摇摇头。 夏棋显然已经习惯了二人的争吵,只惊讶了一下,便过来收拾摔落的锦盒,嘴里嘟囔:“三爷就是太好性儿了,千辛万苦托人买到的凝脂膏,又快马加鞭的从定州送来,不惜耽误去宗学的时辰专门等着,结果二小姐一点不领情,真真是白费了三爷的一番心意。” 夏明意低声斥道:“多嘴多舌,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夏棋惊了一身冷汗,忙点头称是,心中在想,一遇上二小姐,三爷总是这般忍让,二小姐却一直与三爷不对付,真正可怜的是他们这些下人。 31.暗查(一) 十一月的天,说冷就冷了下来,兰馨苑的地龙烧的旺旺的,银薰球中燃的香料里加了玫瑰瓣和冰片,好闻的紧,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便觉得在屋子里十分的惬意。w w. vm) 婵衣手上拿着的腰带已经绣了一阵子,梅花花瓣绣的总不合她心意,索性将线一抽,一针一针的挑起那几朵梅花重新绣。 锦瑟小心翼翼的在一旁递针线,小姐自福寿堂出来,又在暖亭跟三爷吵了一架之后,回来便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虽没有像往日那般发脾气,但这样沉着脸却更令人担忧。 婵衣喊了锦屏一声,想叫她去沏杯茶来,便听锦瑟道:“锦屏姐姐去外院还未回来,小姐要喝茶奴婢去沏给您吧。” 婵衣点头,看了眼外头的太阳,已近午时三刻,照理说大哥该从武堂回来了,手里端着锦瑟沏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也不知那件事如何了。 院子里有了响动,婵衣抬眼透过琉璃窗看外头,朦朦胧胧的却看不真切,直到靛蓝色厚实的棉布门帘被丫鬟掀开,挺拔的身形进来,她脸上才有了笑。 夏明辰坐到榻上,伸手拿起她的那只茶盅,一仰脖,一盅茶入了腹,笑道:“还有么?今日萧沛那小子不知做什么怪,校练的时候下狠手,亏我急智给他来了个四两拨千斤的法子,不然今日怕是胳膊都要举不起来了。”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又宽又高,便是坐在榻上也是一座小山。 婵衣忙吩咐道:“快去给大哥哥倒杯茶来。” 夏明辰随意扫到箩筐中的那根未完成的腰带,上面的梅花花瓣绣的精美,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婵衣将茶放到他面前:“大哥哥喝茶。”然后挥挥手,让屋子里的几个小丫鬟退了下去。 “大哥哥,怎么样了?” 夏明辰放下腰带,又灌了两杯茶才觉得将将解了渴,瞅着妹子神神秘秘的样子,颇觉得有些小娃娃扮大人的模样,忍不住想笑,“我查过了,汤药里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婵衣有些惊讶,不应该啊,照理说母亲身子虽一直孱弱,但大夫每回来了都说好好调理能够调理好的,不是大毛病,怎么会在三皇子回宫就病故了呢? 夏明辰看她眉毛皱起来,忍不住去揉她的头发:“小娃娃家的成天都在想什么?那妾室再得宠也不敢给主母投毒,被查出来别说父亲,就是我也不能饶过她!” 早上梳好的发髻被那只大手揉的松散,婵衣忙将那只手拍下来,“哥哥,你不要总爱揉我的头,我已经十二了!不是小娃娃了!” 夏明辰忍不住笑了,他五岁的时候才有了这个妹子,当时母亲生她的时候是傍晚,斜阳映着晚霞十分的漂亮,听到她哭的第一声,他想起刚学的那首诗,“白日倾晚照,弦月升初光。”于是她便有了自己的小字——晚照,乳名晚晚。 夏明辰一脸的宠爱:“你再长十二岁也是小娃娃,那些事情你不用去操心,有哥哥在,必定将你跟母亲护的周全。” 32.暗查(二) 婵衣心中一暖,兄长总是这般维护她,大约在两位兄长眼里,她永远都是最小最该被疼宠的妹妹,可是大哥哥啊,你究竟知不知道,那些人已经将爪子伸出来了,若再不警醒一些,母亲就要被害了啊! 母亲是那样的好,身上总带着暖暖的梨花香,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比那佛龛里的菩萨还要慈眉善目,若我们不做防范,只怕再过半年她就要永远的离开我们了,怎么能不担忧。 婵衣蹙着眉头,轻声道:“大哥哥,前日的事你也看到了,她们既然能够用那种下作的手段来陷害我,自然也能用到母亲身上,母亲的身子这几年越发的不好,府中事务已然全权由那妾室掌管,想要暗害母亲自然轻而易举,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夏明辰想起前日的那场闹剧,脸色沉了下来,眼睛定在桌上的斗彩团花马蹄茶碗上,明亮的眼睛半阖,眉梢带着锋利的肃杀之气,“她们若是敢对母亲下手,别怪我一刀一个活剐了她们!” 婵衣闭了闭眼,大哥走的是武将的路子,杀伐决断从不拖沓,可就是少了几分思量,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到那个时候,怕是母亲都不在了,你就是将她们活剐了,母亲能回来么?” 夏明辰回味过来她的话,有些心惊胆战,“现在我们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当,就是跟父亲说了,怕也要被责骂。” 婵衣缓缓道:“所以我们才要未雨绸缪,先从汤药上着手,不知大哥在府外可有认识医术高明的大夫?不如请到府里给母亲瞧瞧病,恩……就说我头疼的紧,给我请的。” 夏明辰嘴角一抿,“我认识的都是些治外伤高明的大夫,只怕不成。” 婵衣眸色微动,想了想又道:“我倒是听说大佛寺的觉善大师近日云游归来,不然这样,明日我去大佛寺,就说是替祖母还愿,然后去请了觉善大师来。” 夏明辰显然也是听过觉善大师的名号的,一脸担忧:“你头上的伤未好,还是我去吧,听说那老秃驴脾气大的很,轻易不上门问诊,别再把你气着了。” 婵衣嘴角一抽,按照兄长的脾气去,能将觉善大师请来才奇怪,她忙道:“大哥哥,还是我去最妥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加上我年纪小,觉善大师难免不会动恻隐之心,若当真请不来,我听说觉善大师还有一名关门弟子,就是将他请来也是好的。” 夏明辰侧头思索,据说那名关门弟子是帝都中哪个簪缨世家之子,因命中带煞,所以自小被放到大佛寺修行,据说年满二十年才能够解除煞气,而觉善大师见他聪明伶俐,就收作了关门弟子。 “那你路上当心,若身子不适不要硬撑,”夏明辰脑子转了转,又道,“若真能请到,不要立即请来府里,隔天再来,也方便我布置一下。” 婵衣点头称是。 正午的阳光投射进来,琉璃窗上一片明亮,昭武堂的下人轻扣着窗棂,进来说老爷请大爷去正堂用膳。 夏明辰站起身来,婵衣为他整理衣裳,看着他挺拔的身子大踏步走出去,心中安定。 33.礼佛(一) 第二日,婵衣早早的起来梳洗着装,到了福寿堂的时候,夏老太太刚起身,张妈妈还在一旁拧巾子,见婵衣来了,惊讶道:“二小姐今日来得真早。 ” 婵衣行了礼,接过张妈妈手中的巾子,坐到老太太身旁的小杌凳上,轻轻帮夏老太太擦拭脸颊,又挑了味道素雅的兰花香头油,沾了沾篦子,轻轻帮老太太梳头。 “前几日祖母为了我的伤一直焚香祷告,这几天我好了许多,便想着去一趟大佛寺还愿,所以今日起的早了些,跟祖母请过安就动身。” 夏老太太携着婵衣的手,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见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心放了放,伸手将她额上的留海放下来,“嗯,虽看着是好了许多,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刚过了冬至,这天儿只会一日比一日冷,既然出门就要准备妥当,一会让张妈妈跟你回去打点一下,风帽大氅要挑厚实些的戴着,贴身坎肩也要穿一个,还有暖手炉多拿几个,暖垫暖手抄也要备着……” 老太太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堆,倒是让婵衣听得目瞪口呆。 这全副行头戴着,哪里还走的动路? 所以在老太太细数到暖晶石,喝茶的茶具,以及熏香炉的时候,她终忍不下去,哭笑不得的开口道:“祖母,我是去上香还愿的,那大佛寺哪里就少我一口茶了,还带熏香炉,您见哪家的寺院里会少了檀香啊!” 一旁的张妈妈忍不住扑哧一笑,“老太太这是关心则乱,二小姐您就带着吧,免得老太太忧心。” 夏老太太佯装怒意的瞪了张妈妈一眼,伸手揽住小孙女的肩头,轻轻的搂了搂她,“多带几个粗使婆子,去还了愿就回来,莫要贪玩耽搁了时辰,将下过雪,路面不好走,出门一切当心,”顿了顿,又不放心道,“不行就让你大哥哥陪你去一趟大佛寺……” 婵衣急忙打住夏老太太的话头,再这样说下去,只怕最后她未必出的去了。 “祖母,晚晚自会当心的!大哥哥他好不容易进了昭武堂,您可不能因担心晚晚就误了大哥哥的前程!” 夏老太太想了想,哦,是了,大孙子去年拜了骠骑将军萧睿为武先生,那萧将军一生战功赫赫,能由他教导孙儿,是孙儿的福气,嗯,不能耽误了。 可是小孙女一人出门她又不放心,正思索间,就见那不放心的小娃娃朝她甜甜一笑,然后就那么出去了,忙指派张妈妈去给她收拾打点。 直到婵衣出门的时候,车上塞了各种保暖用具,实在是让她头疼,冲张妈妈挥了挥手,车子轱辘压过青石板,马蹄“踢踏”声沿着宝瓶巷子一路前行。 出了宝瓶巷子进入香泽大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因是冬季,街道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个枝干,条条叉叉的直立着,一副萧瑟之意。 婵衣挑起帘子,透过不甚透亮的琉璃窗往外张望,虽是冬季,却难掩香泽大街的繁华之象,便是早晨也有迎来送往的客商走走停停。 路上偶有积雪,倒也不算难走,不出一个时辰,远远就瞧见云山之上,那灰青色砖墙的寺庙,山上松柏高耸入云,飞翘起的房檐上满是朱红色的梵文,晨钟暮鼓之中,心境是一片的清明。 …… 【作者有话说:现在rn每章的留言只能设置一个,没之前那样方便了,有菇凉说小意的文层次感不强,其实每章出现的内容都是有深意的,出现即合理,小意不会白描述一些没用的东西的,如果近几天更新的文没有菇凉们想要的看点,那说明在酝酿一个小**,所以菇凉们不要捉急,如果菇凉们看得下去,给小意点点推荐,小意会很开心o(n_n)o~~】 34.礼佛(二) 大佛寺位于云浮城的东南边,坐落在绵延曲折的云山山腰,山路曲曲折折却因香客众多,硬是将以前的羊肠小路修缮成了可同时供两驾马车并行的山路。 往来的香客有那虔诚的,便从山脚下的台阶一阶一阶跪着走上来,心里想着若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见到了总会多垂怜一些。 锦屏扶着婵衣下了马车,青石板路扫的干干净净,山中的树木叶子还未落光,剩下些残枝败叶枯在枝头上,被阳光一照,投下来斑驳的树荫,看上去倒也有些怪异嶙峋。 迎客僧握着挂在身前的佛珠,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上前道:“夏小姐来的早,您是先上香还是先用素斋。” 婵衣亦双手合十回了句佛,“我今日为祖母还愿而来,自是先上香,不知可还赶得上金殿中的头一柱香?” 迎客僧眼睛里皆是慈悲之态,此时带了些歉意:“不巧,今日定国公夫人赶早上了头一柱香,此刻还在正殿之中与主持礼佛。” 婵衣笑了笑,原本她也没指望能上到金殿中的头一柱香,摆手道:“想来还是定国公夫人心更诚些,小师傅方才说主持在正殿礼佛?不知寺中的几位师傅可都在?” 迎客僧在前面走,闻言侧过身笑道:“除了觉善师伯不在,几位师叔都在,夏小姐可以在金殿上过香之后来正殿一同礼佛。” 婵衣心下一紧,觉善大师不爱俗世,通常礼佛都会在,而今日不在,那是否与前世的那件事有关? 心中有事,便觉得那一千三百八十四阶的台阶过于长了,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耐心将尽才到了金殿。 大佛寺供奉的是三世佛,而三世佛中又分横三世佛与纵三世佛,夏老太太拜的是横三世佛中东方药师佛,所以婵衣来还愿,首当其冲也是先来拜药师佛的。 婵衣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朝着药师佛磕了三个头,信女夏婵衣,在佛前许愿,若母亲的病能够得治,愿给佛祖重铸金身。 许了愿上过香,又吩咐锦瑟去多添了香油钱,婵衣转身便要前往正殿,一抬头,一方素净的汗巾从她眼前飘落下来,淡淡的蓝色,汗巾一角绣着一株挺拔的兰草。 她拾起来,忽然瞳孔瞪大,汗巾全部展开,上面染着的一行褐色小字竟让她有些不寒而栗,那是用血写成的字!上面只有短短的六个字——姨娘病危,速归! “这位小姐……” 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婵衣抬眼,身形修长容貌秀雅的少年站定在她面前,少年瞳仁暗沉,一身荼白布袍,外套着素绿的长袄,漆黑头发只用一根君子木发钗挽在脑后,更突显出少年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只听他道:“可否将汗巾还于礼?” 婵衣心头猛地一跳,伸手递过去那方汗巾,脑子飞快的转动,仔细回想前一世的那事。 那少年接过汗巾俯身对她行了一礼,转头就要出去,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 “公子请留步!” 35.礼佛(三) 他不由一愣,回头看她,却见半大的女孩子眼中澄澈透亮,仿佛漫天星子碎在眼中。 “请问您可是觉善大师的关门弟子安礼公子?” 他原不想应,可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鬼使神差的应了。 “……是在下,请问小姐有何事?” 婵衣心中一喜,果然是他,原来帝都之中的传闻并非全假,前世觉善大师此时回大佛寺就是因为关门弟子家中突变,而这个关门弟子,恰恰好就是她上一世所嫁的夫君简安杰的弟弟简安礼。 只是简安礼跟简安杰的身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仅是个庶子,一出生就注定了他的结局,如诚伯候夫人那般手段的主母,怎么可能会安心的放着一个庶子来与嫡子争宠?这才有了命中带煞一说,将四岁的简安礼往寺中一送就是十六年,想来十六年中,一个人的性情早定,便是争宠又能有什么手段,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简安礼二十岁,诚伯候府派人接他时,他婉言拒绝了,不久便剃度出家,成了大佛寺最年轻的主持。 而将才的那方汗巾……婵衣心头一紧,那件事竟然跟简安礼的生母有关,如今再看那诚伯候府,竟然像个食人的怪物般令人惊悚。 婵衣收敛了神色,抿唇道:“小女子听闻安礼公子与觉善大师时常云游四方,所见疑难病症皆能够妙手回春,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故而小女子恳请安礼公子去府上给母亲瞧瞧病症。” 简安礼怔了怔,开口就想拒绝,又听她道:“若安礼公子答应给母亲瞧病,小女子愿意给公子立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供奉!哦,还有您生母的长生牌位,小女子也愿意供奉!” 简安礼嘴角抽了抽,什么长生牌位,还早晚三炷香,他又不是死人,要供奉来做什么! 只是看到女孩子清澈的眸子中带着希冀,他若直接拒绝,她是会伤心吧,不由的想到自己的生母此刻怕已经凶多吉少,眸子暗了暗,终是不忍拒绝道:“长生牌位就不必了,在下医术也只习得皮毛,若治不了令堂,还望小姐恕罪。” 婵衣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忙道:“多谢公子!”她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绣着缠枝梅花的五色香囊递给他,“若公子明日有空,拿着这只香囊去城西的宝瓶巷子第一个胡同口的夏府,就说是夏府大爷请的大夫,下人们便会带公子过来。” 城西的宝瓶巷子……果然,瞧她一身富贵,便知道必定是名门之女,由于出身的原因,他极厌烦给权贵问诊,不知答应了她究竟是福是祸。 “对了,还有这个,公子看看这药汁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婵衣猛的想起前日的药汁她手里还有一些,今日带了出来,就是怕觉善大师不愿意来,她也好拿出来问问究竟是哪里的问题,她不是不信哥哥,她只是不太信哥哥找的大夫的医术。 简安礼诧异这女孩的心细,接过双耳福瓶,拔掉木塞闻了闻,后又倒出一些瞧了瞧,用舌头尝了尝药汁,略思索道:“若单从汤药的成分上来看,是上好的温补方子,药材也十分正,瞧不出什么问题。” 婵衣注意到他的话,问道:“那若是不从汤药成分上看呢?” “这个,”简安礼一脸的为难,“怕要见过病患才能知道。” 婵衣俯身对简安礼恭敬的行了一礼,“那就拜托公子了!” 初冬的十一月,在刚下完第一场雪,积雪渐渐消融的暖阳中,女孩子澄澈的眉眼坚定的姿态,如同蒙上了一层薄光。 36.礼佛(四) 婵衣走出金殿,一路从青灯鸣钟的太极殿走到爬着藤蔓的藏经殿。w w. vm) 藏经殿是一幢十分精巧的阁楼建筑,上层收纳佛经,下层讲经论道,据说藏经殿中收着的佛经近万卷,从第一卷开始读,要读上十几年才能将这万卷佛经读完。 常来大佛寺的香客,上过香后总是喜欢留在藏经殿听高僧讲经,主持觉远禅师是大燕有名的高僧,修行多年将佛法玄学悟得透彻,讲经论道颇有意境,只是上了年纪,讲经的次数越发的少。 门口的知客僧见到婵衣,忙上前帮她打帘。 走入正殿,暖和的风拂面而来,驱散了她行了一路的凉意,殿中燃着醇厚的檀香,深深嗅一口,让人顿感安宁。 此时觉远禅师正跪坐在蒲团上,捻着念珠,在讲妙法莲华经,讲到第五品药草喻品,他轻轻敲打着木鱼,眉宇之中皆是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态,“三千世界中大小长短诸种草木,悉受一味之雨而润泽成长,如同佛以一相一味之法,平等利益一切众生……” 婵衣轻手轻脚的解下大氅,跪坐在最后一排的蒲团上,仔细听着,眼角余光中,瞧见身侧跪坐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夫人,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觉得她的身姿十分端庄。 那个夫人也注意到了她,轻轻的笑了,心道:年纪这般小的女孩儿,只怕听不了几句就会离开了,如她所识得的许多簪缨世家的老封君,在她们年轻时候哪个会愿意听这般枯燥乏味的经文,偏偏老了倒信了佛祖,日日听着念着拜着,好像当真能赎得罪孽,好像年轻的时候手上沾的血真能够被这几句经文洗干净,可笑。 觉远禅师足足讲了一个时辰,讲到第九品授学无学人记品,忍不住流漏出一些疲态,毕竟是古稀之年,身子不复年轻时的健壮,香客们虽意犹未尽,却也忧心禅师身体,忙终了,又添了香油钱各自散去。 婵衣起身,因跪坐时间久了,腿有些发麻,锦屏小心的搀扶她起来,系上大氅正准备离开,却见刚才那夫人站起之后,身子摇晃了几下,毫无征兆的倒了下来,眼看着要跌到地上,婵衣心中一急,忙伸手过去扶,那夫人直挺挺的倒在了她身上,撞的她胸口发闷。 婵衣将那夫人抱住,吩咐几个丫鬟将正殿的窗户打开,让风透进来,又伸手将她的帷帽掀起露出下颔,用力掐她的人中穴,掐了许久那夫人才转醒。 而刚打帘进来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瞧见她们这般,惊得直喊:“你们是什么人?对我家夫人做了什么?”说着就要动手抢人。 婵衣皱了皱眉,抬眼看了那个嬷嬷一眼,眼中的厉色让那嬷嬷心头一惊。 “倒真真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方才你主子晕厥在地时你在何处?”许是因她前几日刚发落了思琪,再见着这般拿腔作势的奴才腻歪的很,忍不住嘲讽道:“这般将主子安危置之不顾的奴才我还是头一回见,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嬷嬷一愣,忙跪到那夫人面前,仔细看她的脸色,见她面色有些发青,知道这小姑娘所言不假,眼眶立刻红了,急切道:“都是奴婢的过错,方才就不应该离开您去取什么经文,您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让奴婢回去怎么跟侯爷交代啊!” …… 【昨天更新的那个云伯侯大夫人,小意想了想,跟诚伯候府太相似了,所以改成了定国公夫人,近几天的内容都是在走剧情,会有些枯燥,不过下面马上会迎来一个小**。】 37.遇险(一) 那夫人摆摆手,支撑着要起身,“秦妈妈不可无礼,刚刚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就什么也不知了,多亏了这位小姐……” 婵衣忙一把扶住她,仔细道:“夫人还是先歇歇再起身吧,方才殿内人多,乌烟瘴气的,才开了窗子通风,别一会又难受了。 ” 锦瑟去打了热水,泡了些茶端过来,婵衣拿了一碗茶递给她,细声细气的道:“您缓缓,喝些热茶吧。” 秦妈妈忙恭敬的接过茶碗:“刚才是奴婢无状,还望小姐恕罪,夫人她身子不好,奴婢也是担心。” 婵衣笑了笑,没有接话,毕竟不是自家奴才,她不好一再的斥责。 那夫人喝了热茶,神色比刚才好了许多,抬头问:“让你取的经文取来了么?” 秦妈妈连忙道:“取来了,您放心吧,除了妙法莲华经之外,主持还多给了一本心经,说夫人思虑太重,多看看经文放宽心,日后必能有善果。” 善果什么的她也不想了,只求珏儿的前程一片平顺,将来再娶一房得心的媳妇,也算她的功业了。 隔着帷帽上的纱,她侧头打量着婵衣,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眼睛生的十分漂亮,肌肤胜雪,长眉入鬓,嘴角带着笑意,从柔美的脸颊上看,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 “我瞧小姐也是信佛之人,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她从秦妈妈手里拿过经文,笑着开口,“这两本经书小姐看看可喜欢,就当我送给小姐的见面礼。” 婵衣恭谨的回道:“家父姓夏,现任大理寺少卿,”见那夫人硬要将经文给她,忙推辞,“这经文是您供奉许久的,晚辈怎好夺人所好……” 原来是信阳夏氏,她笑了笑:“不妨事,佛经自要送与懂它的人,夏小姐虔诚,想来菩萨不会怪罪。” 看那夫人的样子,是定然要送她的,婵衣盈盈一笑:“晚辈今日是为祖母还愿来的,祖母信佛也喜听高僧讲经,晚辈便来听听,也好回去转述给祖母听,若夫人不嫌晚辈愚钝,就将这本心经送与晚辈吧。” 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她心中对婵衣的喜爱更甚,也没有再强求,扶着秦妈妈的手站起来,“今日能结识夏小姐,想来也是我的善缘,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婵衣忙推辞,连声说:“能结识夫人是晚辈的福气,何况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您别记在心上。” 那夫人脸上带笑,对婵衣越发肯定,施以援手却不邀功,不卑不亢果然是大家闺秀,夏家倒是有个好女儿,她点点头,与婵衣告别。 婵衣在殿内收拾了一下,随身的锦屏进来轻声道:“小姐,我刚刚打听过了,今日来上香的除了在金殿上了头一柱香的定国公夫人,还有齐国候家的三奶奶,忠勇伯家的老夫人,方才在殿中的应该是定国公夫人。” 婵衣点头,与她猜想的结果一样,看那夫人通身的气度便知道她身份尊贵,可惜了,据说定国公是得了急症年纪轻轻就亡故了,爵位由长子王珏承袭,如今是定国候。 前世的定国候不显不露的,所办的差事也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明明府上是开国元勋,却一直不得器重,也不知是得罪了谁。 摇摇头撇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走出藏经殿,才发觉外面起风了,殿外种的两颗松柏在寒风中摇动着枝干,天气阴沉沉的,寒风呼啦啦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晌午已过,在厢房歇了歇,随意用了些素斋,又包了几份素饼,婵衣打道回府。 38.遇险(二) 马车轮子咕噜噜的行走在山路上,车厢内放置了暖晶石,怀里抱着暖手炉,虽然车外凛冽的风呼呼直响,车内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婵衣斜靠在忍冬花纹的靠垫上,捧着佛经漫不经心的翻开,瞬时,眼睛一亮,书页上的蝇头小楷十分端正,骨力遒劲浑厚宽博,这本经书竟然是手抄的,她忙翻到最后一页,乙卯年十月二十七日觉远抄,果然是觉远禅师的手抄本。 她有些诧异,没想到定国公夫人会将如此珍贵的经文赠与她,要知道觉远禅师是大佛寺主持,加之年岁已长,手抄本近几年已经很少传出了,能够让他开光供奉在佛前的经文已是稀少,而手抄本更加寥寥,定国公夫人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 婵衣将经文放置在杨枝木匣子中,正要开口吩咐锦屏收好时,马车忽然狠狠的颠簸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的狂奔了起来。 婵衣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肘重重撞在车厢一侧的横木上,痛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锦屏跌跌撞撞的爬过来,伸手护住她,“小姐,您没事吧?” 婵衣摇摇头刚要说话,却发现马车的车速惊人的快,颠簸感越来越大,她急声道:“快让人看看车夫还在不在,应该是马儿受惊了,让他好好安抚马儿,不然我们都要没命。” 锦瑟连忙扒住门框,慢慢挪过去,将帘子挑起一个角,往外看了一眼,惊声道:“不好了,老李头倒在车辕子上头了,整个人不停抽抽,嘴里还翻着白沫子,这可怎么办啊!” 婵衣暗道一声糟糕,今日出门是她临时起意的,并没有仔细检查马车跟车夫,府中事务皆是由颜姨娘料理,她想动手脚简直太容易了。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婵衣推开锦屏,“我去看看。” 锦屏吓得腿肚子直抽,急忙阻止她道:“您还是在车里,万一有什么闪失……啊…”话未说完只听她惊叫一声,余下的话被马车突如其来的晃动吞回了腹中, 婵衣掀开门帘,一手扒着门框一手伸出努力去够缰绳,只见眼前一个人影一闪,缰绳已经稳稳的握在了那人手中,他站在马车上,手持着缰绳,不知施了什么法子,拉车的马儿前蹄悬空而起,高昂的嘶鸣了一声,然后一阵颠簸过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那人翻身下了马车,凛冽的风将他的衣袂吹的翻飞,婵衣忙躲回车内,听得外面人喊了一声,“侯爷,您没伤着吧?” 外面那个人的声音是一副的沉稳淡定:“无事,叫韩进过来,这车夫犯了急症,再不治只怕就要不好了。” 外面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婵衣看了锦屏一眼,锦屏立刻会意,忙掀开帘子道:“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救了我们?” 婵衣从挑起的帘子看过去,看到车厢旁边站着的那人,分明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穿着素青色锦衫,束着靛蓝双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头上一个小小的白玉冠束发,而少年的面容却是少见的秀美绝伦,一双点漆的眸子冷清异常。 …… 【小意的牙齿坏了,今天出门去医院结果没挂到专家门诊,预约了一个明天继续去,悲催的人参啊。】 39.遇险(三) 少年一边吩咐人将车夫老李头平放到地上,一边淡淡回道:“小事而已,不必挂齿。 www.” 那个叫韩进的青年似乎十分有经验,车夫老李头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了抽搐,少年身侧的小厮仔细检查了一圈马匹,轻声在他耳边回了些什么。 少年忽然抬起头,正对上她清澈怡然的眸子,秀眉凤目微不可察的皱起,沉声道:“不知小姐出门可曾检查过车马?” 见婵衣摇头,他又道:“小姐的马车坐不得了,两匹马的马尾处被人扎进三寸长的木刺,若再前行,马儿吃痛必然还会发狂。” 婵衣神色一敛,看了一眼拉车的马,她没料到颜姨娘会这么早就出手,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的,不过这样也好,颜姨娘越着急,说明事情越紧迫,怕是夏明意马上就会被接回宫了她才急不可耐的做起了动作。 前一世的颜姨娘在夏明意被接进宫之后险些被抬成平妻,还是在外祖家的势力打压下,加上庄妃姨母的枕边风,颜姨娘才不甘不愿的被抬了贵妾,这一世她怕是没那么多好运气了。 寒冷的风从掀开的门帘缝里吹进来,婵衣几乎要打个冷颤,抿嘴笑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府中来人接吧,只是要麻烦公子派人去城西宝瓶巷子的夏府去报个信,不知公子可否方便?” 少年蹙着眉头,心中觉得将一个大家小姐放置此处不顾,颇有些不妥,便看到自家母亲身边的秦嬷嬷匆匆而来。 秦嬷嬷福身行礼道:“侯爷,夫人让老奴过来说一声,若是这位小姐不嫌弃,就坐夫人的车一同回去吧。” 少年侧头看她,她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秦嬷嬷惊讶的抬头,见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原来是夏小姐,真是巧,我家夫人的马车就在前头,我家夫人说,您若是急着回府,可以与我家夫人挤一挤。” 婵衣有些犹豫:“只是怕打扰了夫人清静……” 秦嬷嬷忙道:“不碍的,您有什么要带的,我帮您收拾。” 几人收拾妥当,婵衣对少年福身行了一礼,“谢过侯爷搭救之恩。”少年摆了摆手说了声不必客气,婵衣上了停靠在旁边的一辆青帷小车。 车厢里燃着好闻的沉水香,定国公夫人端坐在内静静地品着茶,抬头见她进来关切的打量了她一遍,“可有受伤?”随后又道,“你这孩子,出门也不仔细些,拉车的马如何能选那般烈性的,方才看着真是惊险。” 这样的话听着似是有些埋怨之意,仔细回味才发觉,定国公夫人是将她当做一个小辈来对待亲近了,婵衣忙笑道:“夫人说的是,是晚晚疏忽了。” 定国公夫人瞧她脸上还有些苍白,知道她定然是受了惊吓,拉过她的手打趣道:“你瞧,我就说咱们有缘分,这才分别了一小会功夫就又见了。” 婵衣脸上一副感激之色:“多亏了公子…嗯…侯爷相救,不然晚晚此刻怕是凶多吉少了。” 定国公夫人笑着道:“你怎知这不是佛祖安排给你我的福缘呢。” 婵衣点头笑了,与定国公夫人一路闲话家常,气氛十分融洽,直将一旁的秦嬷嬷看的目瞪口呆,自家夫人的性情她比谁都清楚,冷清有余热情不足,何时竟然能够跟一个半大的小娃娃聊的这般投机,心中暗叹,这个夏小姐果非常人。 40.伤势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到了夏府,婵衣邀请定国公夫人进府喝些茶再走,定国公夫人笑着摆手说家中事务众多,不好脱身,改日再来拜访。 婵衣也不强求,与她告了别准备下车,就听锦瑟在外面道:“太太,三爷。” 婵衣赶忙从车里出来,一眼就看到谢氏站在二门内等她,旁边还有正在低声说话的夏明意,安嬷嬷,张妈妈,萱草等人。 谢氏看到她下了车,急忙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关切的看着她:“可是伤着哪里了?你这孩子出门也不多带几个婆子,要急死母亲么!” 婵衣只觉得谢氏的手一片冰凉,急忙将怀里抱着的暖手炉塞到她手里,“母亲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也不说披一件大氅,手还这样的冰,快回屋,别冻着了。” 安嬷嬷在一旁道:“家人回来说二小姐的马车被惊着了,太太吓了一跳,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直说要来门口等二小姐回来,我们都拗不过。” 夏明意琥珀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见她脸色雪白,左臂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夏明意精致漂亮的眉头一锁,“姐姐,你是不是伤到手臂了?” 婵衣心下吃惊,她的手臂确实是伤了,之前撞到的时候只觉得又疼又麻,想动动不了,之后渐渐的能动了,钝痛感却越发清楚起来,而她明明已经隐藏的很好了,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谢氏忙松开拉她的手,“你这孩子伤了也不知道说,快回屋上些药。” 婵衣轻声道:“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哪里就那么严重了,”说完忍着疼动了动手臂,“您瞧,不是好好的么。” 夏明意看她疼的额上都出汗了,还说不严重,只觉得心像是被揪了起来,直想按下她的胳膊帮她上药。 谢氏急忙制止她的动作,气怒道:“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知爱惜,瞧瞧你都疼的满头是汗了还说没事,你是要让母亲担心死么?” 婵衣撅了撅嘴,不敢再多言,跟着谢氏一同往回走,进了东暖阁内室,锦瑟上前伺候着将大氅解下,褙子脱下来,小心翼翼的查看胳膊,只见左臂胳膊一大片的淤青,手肘处更是肿胀的不成样子,谢氏脸色更沉,“以后不许你再一个人出门了,一定要有人陪着,瞧瞧这伤的,都这么重了还笑的出来。” 谢氏从紫荆花纹的药匣子里拿出瘀伤药膏仔细的给婵衣涂了,又用袖袋裹了一些碎冰敷在胳膊上,婵衣将褙子穿好,索性拖了小杌子坐到谢氏跟前,拖着长长音调撒娇道:“母亲不要生晚晚气了,晚晚也是不想要母亲担心。” 谢氏瞪她一眼,没好气的道,“这么大了还不让人省心,明儿就给你找户人家,索性将你早早嫁了,让你祸害别人家去。” 婵衣心头一跳,前一世就是这个时候,母亲去之前帮她定下的婚事,这一世她一定要打消了母亲的这个念头,她软软糯糯的开口道:“母亲嫌弃我,我偏不嫁人,母亲别想甩开我!” 谢氏扑哧一笑瞅了婵衣一眼,女儿秀美瑰丽的脸颊软软的贴着她的,再大的火气也消了,无可奈何的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这个猴儿!” 在外室的夏明意担忧婵衣的伤势,苦于男女有别,他进不得内室,隐约听到嫁人二字,心口狂跳,只想进去听个究竟。 41.道歉 母女二人笑着出来,夏明意急忙上前关切道:“姐姐的伤可要紧?” 婵衣不想搭理他,转过头,话也不回他一句,倒是谢氏开口道:“不碍的,看着厉害,实际将养几日就好了,”谢氏伸手轻轻捏了捏婵衣的脸,笑骂道,“别为这个没良心的丫头担忧,听说昨儿她还将你托人给她带的凝脂膏摔了?” 夏明意想到昨日在暖亭中的事,脸上烫得很,耳朵尖泛着红,忙说:“不是姐姐的错,是我惹恼了姐姐。w w. vm)” 婵衣冷冷哼了一声,看到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她就来气,他跟她一般大的年纪,怎么就如此的有城府,每次她都在他手里吃闷亏。 谢氏见婵衣冷着脸不痛快的模样,颇有些怒其不争,“意哥儿的一番心意你却这般糟蹋,是不是皮子又痒了?还不赶紧跟意哥儿陪个不是,做姐姐的还这么小气,也不怕人笑话。” “谁想当他姐姐!”婵衣咬住嘴唇,怒视夏明意一眼,却发现夏明意用那双琥珀色眼睛凝视着她,眼角带着些薄媚,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怒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笑话没看够么?回你的云起院去!” 夏明意见她漂亮的眼睛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一贯的不屑,心里一阵难过,苍白着脸眼睛垂下来。 谢氏沉下脸来,“给意哥儿道歉!” “母亲……”婵衣声音放软,去拉谢氏的手,谢氏却瞪着她,无奈之下,她咬牙道:“是我不对,我给三爷陪个不是,三爷勿怪。” 她从不肯叫自己弟弟,从来都是三爷,夏明意只觉得心口发闷,“姐姐不必如此的,母亲,我回房看书去了。” 谢氏见夏明意一脸的难过,安慰道:“你是个好孩子,别跟这个泼猴儿一般见识,我罚她回去面壁思过去。” 夏明意心中一叹,当真如此的话,她只怕会更恨自己了,连忙摇了摇头,“我也有不对之处,母亲别罚姐姐,姐姐头上的伤还未好,今日又伤了胳膊,回去要好好休养。”说完行了礼便走了出去。 瘦瘦高高的少年,身影却带着股子寂寥,谢氏不由的心中感叹,转头瞪了一眼还在气恼的婵衣,“意哥儿他也是不容易,你让让他又能如何?” 婵衣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悲凉,夏明意他哪里不容易了,先不提他生父是皇帝,就说他被放到夏府,也是金尊玉贵的养着,任何好东西都要先过了他的手,才能到别人手里,父亲又重视的紧,每每遇上他,都是旁人吃亏,这样还很不容易,那究竟怎样才行? 更何况他再过半年就会被接回宫,到时候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即便现在不容易些也是值的吧。 婵衣只叹了口气便岔开话头:“母亲就不问问我今日在大佛寺的事儿。” 谢氏奇怪道:“你去大佛寺是上香还愿,难道还遇见了什么事?” 婵衣伸手去拿甜白釉青花圆盘子里的柑橘,剥了一瓣塞进嘴里,含糊道:“您一定想不到,我遇见定国公夫人和定国候了……” 42.事实(一) 正和谢氏说着今日的遭遇,便听得萱草通报一声,说是老太太来了。 婵衣忙迎上去,屈膝敛裙行了一礼,笑着问道:“这天寒地冻的祖母怎么来了,我方才还跟母亲说一会要去您那呢。” 夏老太太脸色有些沉,将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她敷了冰的袖袋,有些埋怨,“早间让张妈妈给你安排了几个婆子跟车,你却嫌我啰嗦不肯带着,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外头凶险着呢,这次就是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婵衣一张小脸皱起,看起来万分的可怜,“祖母教训的是,晚晚以后再不敢了。” 夏老太太见她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吃了亏下次可得记住。” 又将手中的小叶檀佛珠戴到她的手腕上,“这佛珠跟了祖母好些年,现在祖母让它护佑你,省得那些魑魅魍魉作乱害你。” 婵衣笑着蹭上来,揽住老太太的胳膊,“还是祖母心疼我。” 老太太失笑,轻轻点点了她的额头,谢氏在一旁无奈的看着她道:“母亲别太惯着她了,今日她若是能听话,多带几个婆子去,也不至这般。” 婵衣却摇了摇头道:“母亲可说错了,今日就算带了婆子也避不开。” 老太太闻言一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婵衣看了锦屏一眼,锦屏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五个带着血迹的木头钉子,看起来十分小巧。 “这是从拉车的马匹身上找到的,今儿若不是定国候出手相救,只怕晚晚此刻早赴黄泉了。” 谢氏吃惊,方才女儿只跟她说到在藏经殿中救了定国公夫人,却没说到这里,看着几个钉子上染的血,谢氏只觉得心惊肉跳,再看看女儿乖巧的端坐在杌子上,眼中发热。 老太太拧眉盯着桌上染血的木钉,想起了什么,眼角敛着怒意,转头跟向张妈妈道:“你去查查今日是谁安排的马车和车夫。” 府中有权利安排马车跟车夫的只有颜姨娘和父亲,父亲总不至于对她下此毒手,所以只有颜姨娘。 婵衣抿着嘴角,也不说破,将一个紫荆花木匣子打开,献宝似得捧着让老太太看。 “祖母您瞧这是什么!” 老太太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脸神神秘秘的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随意拿起来,“又得什么宝贝了,瞧你高兴的样子,”翻看之下吃惊道,“竟然是觉远大师手抄的经文!晚晚,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婵衣笑着重复了一遍方才对谢氏讲的那番话,老太太听的连连感叹:“都说冥冥中自有定数,这可不就是结善缘得善果么。” 婵衣又将从大佛寺带回来的素饼拿出来,“祖母您瞧,晚晚还带了您爱吃的素饼,原本还打算在路上买些齐味斋的莲子酱回来给祖母蘸着吃……”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43.事实(二) 张妈妈打帘回来,看了看老太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太太皱眉:“有什么话不好说?” 张妈妈有些犹豫,想了想小声道:“车夫老李头回来就被颜姨娘拖下去打了板子,说他今日差事没办好,险些将二小姐害了,老李头如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话都说不全了。” 婵衣一愣,没想到颜姨娘出手如此狠毒,这一招杀人灭口使的真是干净利落。 老太太怒道:“她想干什么?我还没去问她做的好事,她反倒这般作态,真当旁人都是傻子糊弄了!” 婵衣忙安抚道:“祖母别动怒,想来姨娘也是为了替我出气,就是父亲也要赞她一句赏罚分明。” 婵衣越是这样说,老太太越是生气,好好的一个家,就因为颜姨娘跟三皇子,硬生生的搅和的乌烟瘴气,嫡子她没法子下手,就挑嫡女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毒。 说到底还是为了媳妇的当家太太位置,老太太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不由的心中暗恨,她就是死了也绝不让这种下贱东西称了心如了意。 谢氏也不由的皱眉,打从颜姨娘进府就一直乖顺的很,加上自己的病,没法子才将管家权交到她手上,前几日的事,她就当是晚晚房里的下人挑唆,罚了下人也就罢了,可这次却是关乎到女儿的性命,若真是颜姨娘做下的事,她绝不会轻易饶了她。 谢氏轻声道:“我看这事有些蹊跷,一个车夫怎敢谋害主子,只怕是另有内情。” 夏老太太点点头,沉吟道:“你还病着,这事你不用操心,她若真做下了这种事,我们府里是容不得她了。” 老太太吩咐张妈妈:“去将颜氏叫来。” 颜姨娘在张妈妈叫她之前,就已经到了东暖阁,还带着琳琅满目的东西,药膏更是有好几种,见到婵衣,颜姨娘露出疼惜之色,“我听下人说二小姐伤了手肘,婢妾这里有专治瘀伤擦伤的药膏子,都给二小姐带来了。” 婵衣笑了笑,没起身向她行礼,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 颜姨娘又笑着道:“二小姐放心,婢妾已经将那车夫狠狠罚了一顿,明儿就把他打发了……” “姨娘这样做不妥当吧,”婵衣开口打断,“老李头是有病在身,今日恰好病发了,姨娘这样急吼吼的将人罚了又打卖出府,岂不是寒了下人的心。” 颜姨娘眉眼一片和善,“二小姐心善,但是管家不能全仰仗心善,无规矩不成方圆,有错就当罚。” 老太太忍不住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几个木钉:“你也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问问你,这是什么?” 颜姨娘仔细去看,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败露了?只是面上还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装模作样的奇怪道:“老太太给我看这几个木钉,可是有何用意?” 老太太一拍桌案怒道:“莫不要告诉我说今日的车马不是你安排的,车夫发了急症,拉车的马身上扎了木钉,你好歹毒的心思,晚晚她到底碍着你什么了?你要三番五次的下毒手害她!” 44.辩解(一) 颜姨娘喊了一声:“冤枉啊!”眼睛立刻红了,语带泣意,“今日车马虽是婢妾安排的,可婢妾让人里里外外仔细收拾妥当了才让二小姐用的,若出了事婢妾也知自己难逃一个管制不利的罪名,又怎么会做这般歹毒的事情,老太太明鉴呐!” 夏老太太却不去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冷意:“老李头回来就被你打了板子,张妈妈去看了,说他现在就剩下半口气,打的话都说不出,你若不是心虚,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颜姨娘心里一紧,急忙辩解道:“婢妾管家也有段时日了,还是头一回发生这样的事,心里恼怒老李头不给婢妾长脸,这才下手重了,若老太太因此事责罚婢妾,婢妾不敢有怨言,可若说婢妾有那般歹毒的心思,婢妾是绝不承认的。 ” 夏老太太冷笑一声,道了句:“好一张利嘴,这么说来,倒是我冤枉了你?” 而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氏面色难看,虽极力保持淡定,还是忍不住皱了眉,“那你说说这木钉是怎么回事?” 颜姨娘面露委屈,看了看静静坐着的谢氏一眼,表情恭敬又谦卑:“婢妾能进府全是仰仗太太仁义,这些年太太身子不好,便把管家权交给婢妾,是信任婢妾,婢妾若生出这般心思来,岂不是猪狗不如?” “不说别的,就说二小姐也算是婢妾看着长大的,二小姐磕了碰了婢妾都心疼的恨不能替了二小姐,又怎么舍得做这样的事来伤害二小姐,况且二小姐伤了对婢妾又有什么好处?” “只怕有人想要陷害婢妾,才会在车马上面动了手脚,老太太一向不喜婢妾,可婢妾的禀性太太还不清楚么,难道太太也不信婢妾了?” 颜姨娘还真是惯会伏低做小,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心中比谁都要恨母亲,可面上却不显不露的,恭敬的模样一装就是四年。 母亲说的话她从不反驳,母亲病情最严重的几年,她甚至能衣不解带的在病床前服侍母亲,端茶送水亲口试药,直到母亲的病情好转,这样的隐忍,也难怪母亲会被她所蒙蔽。 婵衣冷冷的看着她,眼神仿若寒冰,“颜姨娘说有人陷害你,那么是谁要陷害你呢?” 颜姨娘对上她的眼神,只觉得被她看的心口发凉,忙垂眼道:“婢妾怎么会知道呢,婢妾听说二小姐房里的锦瑟家里是做木匠的,前几日还刚打了张梳妆匣子给二小姐……” “所以颜姨娘的意思是我陷害你了?”婵衣眉毛一挑,反而笑了,“颜姨娘的话真是有趣,我用自己的性命安危,来陷害你一个小小的姨娘?” 颜姨娘忙摆手道:“不,婢妾不是这个意思,二小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只是下人就难免有些别的心思。” 这是将矛头指向了她身边的丫鬟,锦瑟性急,又处处维护她,颜姨娘这是要清理她身边的下人了,之前送来一个思琪被她识破,之后动手清理她身边的大丫鬟,那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往她这里塞人了? …… 【╮( ̄▽ ̄”)╭菇凉们要是能看的下去小意写的文,有推荐的给点几个吧~这成绩惨淡的让小意想去撞块豆腐了。】 45.辩解(二) 颜姨娘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不但摘清了自己,还将污水引到别人头上,可谓是一箭双雕,只是这道理却说不过去,因为谁也不会真的用自己的性命去陷害别人。 婵衣看着颜姨娘,眼里有说不出的讥诮:“这话可有些说不通,锦瑟陪着我一同去进香,若我有不测,同车随行的她就能得了好?” 夏老太太回过味来,沉声道:“还敢狡辩,自从你管家以来,就成天这里有事那里有事,你怎么管的家?好好的夏府成天乌烟瘴气的,你是嫌我这老婆子活的太长,碍了你的眼?整出这些事来,好让老婆子我早早的被你气死了才甘心?” 颜姨娘心头大跳,这话简直是将她往死路上逼,慌忙噗通一声跪下来,急声道:“老太太息怒,婢妾怎么敢有这念头,婢妾自管家以来一直勤勤恳恳,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老太太想想,那木钉婢妾要从哪儿得来?又是如何安放在马身上?且若说是婢妾做的,为何二小姐去的路上平安无事,反倒是回来却出了事?这其中的内情老太太不曾多想,可婢妾却不能不说……” “婢妾知道老太太一直不喜欢婢妾,就是老太太发落了婢妾,婢妾都毫无怨言,可婢妾不能让自己蒙着不白之冤,若老太太当真不喜婢妾,婢妾等老爷下了衙便去跟老爷求一张切结书,自求去了,只希望老太太能念着婢妾多年管家的勤苦,给娴姐儿一条出路。” 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倒是让人连连惊叹,颜姨娘真是好本事,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姿态做了个十足,以退为进的将了夏老太太一军,明知道她与三皇子的姨甥关系,投鼠忌器不能动她,却还装模作样,真是令人作呕。 婵衣抚着装了冰的袖袋,屋子里暖和,冰已经融了,袖袋开始变得温温凉凉,她轻轻一笑,虽然不能动颜姨娘,但多的是方法治她,即便她与三皇子夏明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只不过是一个做了别人妾室的姨母罢了,身份上的差距有时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的。 她正要开口,忽听外头撩帘子的声音,寒风吹进来,带了一股子凉意。 “这是在做什么?”夏世敬低沉的声音传进来,让屋子里的几人分别带了不同的表情。 谢氏忙站起来去迎她,婵衣低声劝阻道:“母亲还病着别再受了凉,让晚晚去迎父亲吧。” 说完越过屏风,对夏世敬行礼问安:“晚晚给父亲问安,父亲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夏世敬身旁的夏冬回道:“原本今日的卷宗就整理的差不多了,后来听下人来报说二小姐上香回来惊了马,老爷担心二小姐就连忙辞了赵大人赶回来。” 难怪夏冬能成了父亲的左右手,一番话将一个慈父的形象勾勒的淋漓尽致,只是她却不信,前一世她也不是没有惊过马车的,那个时候父亲连看都没看过她,这时回来想必是颜姨娘的人通风报信。 46.辩解(三) 颜姨娘见夏世敬回来,一双美目含泪看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疼惜,“是婢妾无能,管家不利才让二小姐遭此劫难,方才婢妾还说等老爷回来了就给婢妾一张切结书,让婢妾自去了,省得留在这里给老太太、太太添堵。 ” 夏世敬脸色立刻沉下来,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赶车的是车夫,拉车的是两匹畜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颜姨娘凄凄切切的哭了,珠泪盈眶颤声道:“多谢老爷相信婢妾,那马车跟车夫都是婢妾妥当查过才让他去服侍二小姐的,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婢妾也难逃罪责,只希望老爷看在婢妾多年服侍的情分上善待四小姐一些,婢妾日后虽不在府里了,也会日日在佛祖前为老爷祈祷的。” 夏世敬蹙着眉头,看了看端坐着的谢氏,又看了眼夏老太太,沉声道,“毕竟是畜生,受些惊吓便控制不住也是常理,否则还要车夫来做什么?倒是那个车夫,身子有病不瞧好了,还敢明目张胆的接揽差事,这样的下人留不得,早些打发出府了事。” 父亲一回来头一句话就是为颜姨娘开脱,婵衣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 之前她想了许多话想告诉夏世敬,此刻却没了诉说的念头。 夏老太太脸色发青,指着桌上的木钉冷声道:“当真是畜生受了惊吓也就罢了,你好好看看,这几个木钉可是从那两匹马身上取下来的,若不是晚晚福大命大,只怕现在凶多吉少,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请安?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安排,心思歹毒的想害晚晚性命!” 夏世敬脸色一滞,他以为是马受惊导致,看到桌上染血的木钉才发现事情的严重,难怪她会派人去叫他回府,不由的脸色有些不好,转头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颜姨娘掩着帕子语带哭音:“婢妾管家这些年,从不曾出过这样的事,婢妾真不知那马匹身上怎会有木钉,婢妾原本是个苦命之人,承蒙老爷怜悯,太太大度才进的府,婢妾再如何下作也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害二小姐,婢妾知道是婢妾上回将二小姐得罪的狠了,这次连问都不曾就直接给婢妾定了罪名,二小姐向来瞧不起婢妾……” “若实在看婢妾碍眼,婢妾愿自求去了,只希望老爷能看在娴姐儿是老爷的女儿,别难为她,她也只是投错了胎,错投身在我肚子里头的可怜人……” 婵衣只觉得好笑的紧,她这个受害者还没哭诉,反倒是作恶者哭哭啼啼。 颜姨娘倒打一耙的本事越来越高,生生的将受了委屈的人变成了她,偏父亲就吃她这套。 果然,夏世敬脸上的怒气消的干干净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见她还跪在地上扯着自己的袍服下摆,一把拽起她,“谁也不会撵你出去,行了,这事等查清再说。” 颜姨娘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凝视着他,“老爷对婢妾的恩情婢妾不敢忘,只希望老爷给婢妾一个机会查明此事,还婢妾一个清白。” 47.辩解(四) 让颜姨娘去查,最后的结果定然对她不利。 “晚晚觉得此事不妥,”婵衣见夏世敬要答应,开口道,“先前姨娘说有人陷害她,晚晚也想知道是谁要陷害她,所以此事还是交给晚晚来查比较妥当。” 颜姨娘急忙道:“锦瑟是二小姐的人,二小姐怎么舍得……” “锦瑟家人是做木匠的不错,可姨娘怎知道就是锦瑟做的呢?”婵衣朗声问道,随后又弯唇一笑,脸上露出的浅浅梨涡中颇带深意,“姨娘大概不知今日的凶险,若不是定国候出手相救,只怕晚晚此刻早命丧黄泉了,锦瑟虽是我的丫鬟,可若她真存了这个心思,我是断断容不得她的。” 夏世敬听到定国候三个字,不由的一愣,定国候刚接的差事可是西北的马市,西北的马市向来是由卫家独霸,皇上有意收回,可人选上面却没有合适的。 定国候之前的差事是殿前都指挥使,算是皇上的心腹…… 想到此,夏世敬皱了皱眉,牵扯上他未必是好事。 颜姨娘心中微惊,口中却不慌不忙道:“二小姐从未料理过这些事,婢妾是怕二小姐被那起子下人蒙蔽了。” 婵衣挑眉笑了,“我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问母亲,再不济,我还有祖母,而且依我看,颜姨娘似乎不太擅长管家……” 颜姨娘脸色一变,就要分辨,却见婵衣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先前母亲管家的时候,府里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偏姨娘一接手,今儿扎个小人儿,明儿惊个马,就不知道之后又会出什么事。” 颜姨娘听婵衣这话恨得咬牙,半大的娃儿竟敢如此诋毁自个,青葱般的手指抹过面颊,哀哀凄凄的哭道:“婢妾知道二小姐一直看不起婢妾,可婢妾管家的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儿的事儿婢妾也是冤枉……” “够了!”夏老太太耳朵里嗡嗡的都是她的哭嚎声,烦躁的一把挥落桌案上的官窑粉彩茶盅,“老婆子我还没死呢,你哭哭啼啼的给谁看?晚晚有哪里说错了?这个家自从你当以来,成日的出事,你全当别人都是聋子瞎子?” 夏老太太说着咳喘起来,空空空的咳嗽声,让人听着心里发酸。 谢氏忙轻抚着夏老太太的胸口,夏老太太因年轻时候的被妾室诬陷,后拼命逃出,身子受了损伤,而后来为了夏世敬的前程奔波,导致身子一直不好,年轻时候不显,如今上了年纪,越发的不好起来。 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捡高兴的说,只期望老人家能活个大岁数,也好全了孝子贤孙的一片心意。 此刻谢氏见老太太动怒的模样,生怕她出个什么意外,安抚道,“母亲不要动怒,您身子不好,又要气喘了。” 夏世敬脸色发青,见母亲被颜姨娘气到咳喘,恶狠狠的看了颜姨娘一眼,“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去!” 颜姨娘吓得止住了哭泣,用帕子掩面擦泪,心中已是恨极,行了礼垂着头默然的退了出去。 48.夺权(一) 夏老太太喘的有些急,张妈妈立刻将身上带的丸药拆开一丸,溶了喂给她。 吃了丸药,老太太渐渐的好了一些,婵衣剥了一只柑橘,细细的将橘子瓣上白色经络撕干净,放到粉彩小瓷碟子里,递给她,“祖母,吃些柑橘去去苦味吧。” 夏老太太爱怜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头上扎着的小鬏鬏,“晚晚去祖母屋里帮祖母取些药丸来,祖母今日出来急没带着。” 婵衣点点头,“祖母您先忍忍,晚晚这就去给您取来。” 说完忙退了出去,心里却一片清明,祖母随身带的药丸足够应急用了,叫她去取只是找个借口支开她,祖母是不想在她面前责骂父亲,损了父亲的颜面。 果然,她一退出去,内室就传来咣当的碎瓷声。 夏老太太抖着手指着夏世敬,痛声道:“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回来一不问晚晚伤着哪里了,二不问是谁搭救的晚晚,一开口就帮那贱人开脱,那贱人就比你女儿的安危还重要?晚晚今日是为了给我还愿去的,若她有什么闪失,你让我这做祖母的后半辈子怎么活?” 说着又开始喘起来,谢氏忙拖过小杌子靠近她身边不停拍抚她的后背,劝道:“母亲别着急,夫君他刚下了衙回来,颜姨娘就在他面前哭诉个不停,他哪有机会开口问?您忘记了,晚晚的名字还是夫君想了三日夜才取的,他如何会不顾及晚晚。” 夏世敬脸色微霁,刚要开口,却听夏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也不要为他开脱,他是我生的,他什么脾性我清楚,他心里若有一点点我这个老太婆,也不会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说什么皇上不放心旁人照料三皇子,她是三皇子的姨母,照料起来也会仔细上心些,从她头天带着娴姐儿进府我就得知她的人品,若当真是个好的,娴姐儿哪儿来的?” 老太太心里清楚,那颜氏的相貌较媳妇鲜艳太多了,但凡男人又有哪个不爱颜色常新的女子,加之颜氏惯会的耍奸计,媳妇这般的名门闺秀自然要被比下去,她想不到自己要强了一辈子,偏偏自己的夫君宠妾灭妻,到了儿子这里,也要步他老子的后尘,儿子终究还是继承了夏氏男人一贯的自私自利。 老太太闭了闭眼,将桌上的心经拿给他看,“定国公夫人为何将这样珍贵的经文送给晚晚,你心里得有个思量,若来往起来,府里主持中馈的却是个姨娘,这话要如何圆,几个哥儿的婚事都还没着落,不能因为这事影响了,”说着喘了口气,又道,“不管那车夫到底参与了多少,颜氏将人打成那般,只怕车夫是活不成了,给了重赏打发了吧,我们府里还没有过这种事,即便下人差事没办好,最多罚些月钱,或是打卖出府,她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要是传扬出去了,我们夏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忍不住叹息道,“我看让她来管这个家根本就是错的,这般的歹毒的性子怎么管的好,索性还是将管家权从她手里收回来吧。” 夏世敬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为难的开口道:“母亲,不让她管家倒是容易,只是您身子不好,映雪更是病着,这家交给谁管呢?” 老太太沉吟半晌,叹了口气:“晚晚过了年也十二了,寻常人家的孩子早早的定了亲就等十五及笄嫁人,若嫁做宗妇,总不能不懂中馈上的事,就让她先管管看吧,实在不行等辰哥儿成了亲,交由辰哥儿媳妇管就是了。” 49.夺权(二) 夏冬在外面敲窗棂,夏世敬让他进来,他手上拿着一封帖子,“老爷,定国候府派人送来拜帖。 ” 夏世敬拿起来一看,忍不住皱眉,是定国公夫人三日后来拜访的帖子。 老太太接过去,笑了笑:“还是晚晚结的善缘,那定国候府上从前是开国元勋,论起来,跟我们夏氏还有些渊源。” 夏世敬想起朝堂上的事,有些不悦道:“定国候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竟然敢揽西北的马市差事,也不怕将自己折进去。” 老太太诧异,正要问清楚,就听外面传来说话声。 天色有些暗了日渐西沉,冬日的天总是沉的早,两个少年结伴挑帘子进来。 夏府二爷夏明彻关切的看着老太太问道:“祖母,听晚晚说您身子不爽快,孙儿刚下了宗学便来看看您。” 夏府大爷夏明辰也在一旁道:“祖母,又是哪个气着您了,孙儿给您出气去。” 老太太笑的舒心,她的两个孙儿又聪明又懂事,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她慈爱道:“不过是旧疾罢了,瞧你们两个猴儿,天气这么冷不知道抱个暖手抄。” 夏明辰嘴角一咧,“祖母,孙儿每日可是跟着萧将军一同校练的,身强体壮,不怕冷,倒是二弟他一副羸羸弱弱的书生样子,才应该抱什么暖手抄暖手炉。” 婵衣忍不住笑了,她的两位兄长在一起总爱拌嘴,感情却很好。 夏明彻不以为意道:“大哥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嘲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大哥没听过一句话叫,成竹在握是书生么?大哥日后若是行军打仗难道就不需要军师来出谋划策?军师莫非还要都会武不成?” 夏明辰一愣,随后忙作揖:“是是是,弟弟说的是,是哥哥无状了,日后还要多仰仗弟弟这个狗头军师来出谋划策。” 夏明彻哼了一声,一副傲然的模样,倒是让屋里的人都笑了。 老太太一手揽一个,笑的直喘气,“瞧瞧我们家的这两个小魔星,都这么大了还闹个不停。” 夏世敬看着两个儿子弟恭友爱的样子,心中大慰,只觉得朝堂之上的烦心事,也消散不少。 婵衣将手中放着药丸的匣子拿出来,“祖母,药丸取来了。” 夏老太太接过药匣子,将那封帖子递给她,“定国公夫人下了帖子,三日后来拜访,刚刚祖母跟你父亲,母亲商量了一下,这次拜访的宴席就交给你来办。” 婵衣微微有些惊讶,忙道:“孙女一定办好,祖母放心吧。” 夏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道:“晚晚过了年也十二了,家中庶务也该学起来了。” 婵衣眼角一跳,这是要夺颜姨娘的管家权了,心中安定笑着应诺:“是,孙女一定认真学。” 谢氏见女儿这般乖巧,甚感安慰,见日头渐渐隐没,忙恭敬的问老太太:“母亲,天儿不早了,不如晚膳就在一起用了吧,过会子天越发的暗,怕路不好走。” 夏老太太点头道:“就在你这里用晚膳吧,等会回去多叫人点几盏琉璃宫灯,我们府里的路都是常走的,倒也没甚难走的。” 谢氏应了,吩咐下人去准备晚膳,不多时晚膳准备好了,就摆在东暖阁的暖房里,因是家宴,也没什么男女不同桌的讲究,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在屋子里用膳。 50.商议(一) 用过晚膳,几个小辈不约而同的告别回屋,屋内只剩下夏老太太,夏世敬和谢氏。 夏世敬接过萱草递来的茶盅,漱了漱口,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了下去,才开口与夏老太太说。 “今日早朝,皇上已经正式派了定国候去接手西北的马市,西山大营之前空缺的职位直接提了殷朝阳上去,如今看来,皇上是有意削弱卫氏的势。” 定国候能够接手西北的马市,想必有皇上的用意,而他救了女儿,日后若是来往起来,岂不是…… 夏老太太眯眼想了想,开口问道:“皇上对那定国候十分器重,此时我们家与他们家来往,可否会不妥当?” 老太太不愧当了多年的家,一句话便能敏锐的察觉朝政风向。 夏世敬点点头:“皇上最厌恶臣子私下结党,如今又要重用定国候,只怕此时不是来往的最佳时机。” 谢氏不由的有些担忧:“再怎么说定国候也救了晚晚一命,不如我们就按照常礼往来,便是谁来看,都挑不出错的,若不管不顾,旁人知晓了,怕会说我们家冷血无情,反倒是不太好。” 夏世敬思索片刻,觉得在理,点头道:“那就按照常礼往来,不要过于亲密就是。” 夏老太太抚着匣子里的那本心经,微微皱眉:“晚晚头一次接手这样的家宴,怕是准备不妥当,回头我吩咐张妈妈去给她打打下手,日后管起家来也容易上手些……” 而另外一边,婵衣刚刚退出东暖阁,见两位兄长在门口等着自己,心中微动。 夏明辰上前问道,“妹妹的伤可要紧?刚才在母亲那里我不好问,怕母亲担忧,听下人们说是伤了手肘,还肿了一大片,哥哥明日去跟萧沛讨些伤药膏来,他们家祖传的药膏十分管用,保准你用几次就好了。” 婵衣笑着点点头道,“大哥,明日若是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拿着绣梅花五色香囊来,你吩咐门房将人直接带来东暖阁,那是觉善大师的关门弟子。” 夏明辰喜道:“妹妹,你将人请到了?” 婵衣点头,有些犹豫:“觉善大师此次回来,应该是为了那关门弟子家中事务,我倒是觉得这事我们能帮上一帮。” 夏明彻听的稀里糊涂,开口问道:“大哥,妹妹,你们俩这是在打什么哑谜,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婵衣抿嘴,想了想,将事情叙述了一遍给他听,听的他直皱眉。 “妹妹是说母亲的病,是颜氏下的手?”夏明彻觉得此事不太可能,摇摇头道,“那颜氏胆量再大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若当真是她所为,今日之事一出,只怕她会有更阴狠的后招等着,更加防不胜防。” “至少她不敢现在就动手,”婵衣缓缓道,“前日,今日,她已经出手两次,都没有她所想要的结果,即便还有后招,也不会是这几日,当务之急还是治好母亲的身子,病了许久早些治好总是好的。” 夏明辰想了想,道:“我回头去安排一下,明日必不让其他人知晓。” 51.商议(二) 颜姨娘回到西枫苑,巧兰上前斟茶笑着道:“今日外头可冻的慌,姨太太回来喝些热茶去去寒,一会让我娘做些红枣参汤给您,冬日里喝最温补了。 ” 颜姨娘火气正大,见眼前的巧兰笑意盈盈,一把将那茶盏摔到地上,厉声道:“补什么补,都快被人撵出去了,还计较喝什么东西,倒不如一头撞死来的干净!” 巧兰猝不及防间被那盏茶砸到脚面,疼的她直想跳脚,却吓得定在那里动不敢动。 陈妈妈对巧兰摆摆手,巧兰忙一拐一拐的退了下去。 陈妈妈将地上的茶盏收拾干净,又抱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放到颜姨娘的手里,这才乖声道:“姨太太这般,可是要称了那起子贱人的心不成?您难道不知有多少人在偷看您的笑话,奴婢书读的不多,不能给您出些什么主意,但奴婢却是知道,您若是真的一头撞死了,旁人只会高兴,却没人会哭您一下。” 颜姨娘趴伏在床榻上,侧过脸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水红色锦被上面。 “我有什么办法,这府里,我跟那些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高兴了给口吃的,不高兴了便打发的远远的,任由他人作践。” 陈妈妈忙劝道:“姨太太您忘了您还有三爷跟四小姐,您可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何况今日老爷也是站在您这边的,她们不敢轻易定您的罪名的。” 颜姨娘心头烦闷恨声道:“有什么用,只要那谢氏活着一天,他就不能将我抬了平妻,我就要看他人的脸色,可恨我当初心软,怎么就信了他说要好好待我的鬼话,可如今呢?府里谁都能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难过之处,直接趴着锦被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心头不如意越发的明显起来。 陈妈妈低声安抚道:“姨太太可别忘了,现在这个家虽交由二小姐来管,但您若是想要她们过的不好,还需要您亲自动手么?下人们就会帮您料理妥当了。” 颜姨娘闻言,止了哭泣,想了想,嘴角挑起一抹狠毒之意,既然你们做了初一,就莫怪我做十五。 “那邢二家的,你去吩咐她,就说近日越冷了,太太的汤药定要用上好的药给煨着,若是偷懒被我知道了,就是太太不罚她,我也是不能饶过她的。” 陈妈妈点头称是,然后躬身下去吩咐了。 颜氏趴在床榻上抹了把眼泪,眼中的恨意再也隐藏不住的发放了出来。 …… 清晨,兰馨院里一片的热闹。 婵衣手中拿着花名册,挨个的看过去,这些都是府中的老人了,因为有前一世的记忆在,她能知道每一个人最后的结果,自然知道谁忠心,谁是虚情假意。 锦屏在一旁将她念的几个名字都记了下来,疑惑道:“小姐,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婵衣微微一笑,侧头看桌上摆放的一些匣子,都是今早锦瑟拿来,说是下人们贿赂锦瑟,好换个轻松的差事,锦瑟早前得了吩咐,不论什么都收下来,一并报给了她。 那些下人是看她年纪小,心中的思量便多了起来,她才管家第一天,就有这么些心思活泛的人,她就是要看看,究竟有谁会迫不及待的跳出来。 52.改变(一) 婵衣笑着对锦瑟道:“将贿赂你的那些人的记下来,这般的耳聪目明,日后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 这话带着些秋后算账的意思,让锦瑟打了个寒战,低声问道:“小姐可是要处置她们?毕竟是人往高处走,而且她们之中有些人做的确实是苦差。” 婵衣合上花名册,将那些人简单的划分了一下,递给锦屏,“耳聪目明不是坏事,只是得分时候。” 锦屏笑着称是,拿过一只双耳瓶递给她,“小姐,这是三爷今早让人送来的,说是对瘀伤很有效,让您先擦着,若是好他再去买,还有这个……” 锦屏又将一只锦盒放到桌上,“回春堂的凝脂膏,奴婢听说是限量卖的,因做工复杂,每次都只能做出少数来,很是精贵呢,便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又远在定州,三爷费了大功夫才买到两盒…” 婵衣拿起那只锦盒看了看,讥讽道:“也不知他是图什么,砸了一盒又送一盒来,当真看我好欺负…” 锦屏抿了抿嘴,小声道:“小姐,三爷这般示好,您总对他横眉竖目的,就是在老太太、太太那里说起来也不讨好,倒不如面上和和气气的,他送什么咱们都收着…若是他再出什么幺蛾子,老爷也不好总斥责您…” 婵衣一愣,忽然想到那日晨光中,老太太慈祥的面庞,略带深意的那句,审时度势莫强求,一时的压抑本性是为了以后活的更好。 她若是改了态度,还会如同之前那般结局么? 她不敢肯定,只是知道自己看到夏明意就腻烦的紧,只恨不得那人立刻消失。 可是若他当真回宫,颜姨娘有他在背后撑腰,前一世颜姨娘险些被抬为平妻,而这一世还能不能再阻止的了。 这一世的许多事已然有了偏差…… 自己的伤没有再恶化,颜姨娘连续几次的出手,前一世不曾遇见的简安礼…… 婵衣握紧了手中的锦帕,些微的偏差都有可能会导致事情发展的方向改变。 她不能冒这个险。 婵衣沉吟道:“你说的对,从前我总不爱搭理他,祖母、母亲说起来也是我顽劣,他做什么定然都是好的,可恨他行事与颜姨娘那个毒妇一般乖张,总让我抓不到他的把柄,既然如此,我干脆就顺着他的意思,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 到了福寿堂,老太太正在用羊乳羹,张妈妈在身侧伺候,几个小辈都到了,而最显眼的还是几天未见,此刻一脸温婉的夏娴衣。 她乖巧的坐在桌案旁,伸出纤纤玉手往老太太的碟子里夹了一只素三鲜包,又添了一碗红豆珍珠稻米粥,旁边放着她这几日抄写的佛经。 见到婵衣进来,起身行礼,细声细气的道:“二姐姐来了。” 婵衣点点头,给老太太行了礼,恭敬道:“祖母,我已经将后日的菜肴准备出来了,您给过过目,看这几样菜行不行。” 娴衣见她理都不理自己一下,心中暗恨,开口就带了些怨怒:“二姐姐若拿不准主意,不妨问问姨娘,这些年都是她在管家,懂的也多些。” 婵衣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话。 倒是夏老太太脸色阴了下来,看着她冷然道:“我看你女则抄的还不够,回去再抄十遍!” 娴衣心中一凉,抬头看着老太太,眼泪就在眼眶里转。 “祖母,我…” 婵衣不知该说她蠢还是什么,这个时候提起颜姨娘,祖母脸色会好才怪。 只是她却不能再火上浇油,老太太不会愿意看到家中儿女勾心斗角。 婵衣微微笑道:“祖母,四妹妹也是关心我,怕我没经验,她被罚了抄了二十遍的女则跟佛经,想必知晓自己的过错了,您就原谅她这回吧。”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婵衣,见她一脸笑容,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伸手抚着她笑道:“好,既然晚晚求情,那你就回去写九遍吧。” 娴衣心中暗恨,却只能点头应是,只觉得这几日,日夜的抄写,右手已然不是自己的一般酸痛,心中委屈,转头看向别处时,泪差点落下。 53.改变(二) 夏老太太看了看那菜肴的单子,伸手指着一道菜:“这道温炖羊肉撤下来,换成珍菌烩,添一道碳烤鹿肉,那个薏仁糯米鲢鱼有些寒了,换成三黄鸡煲……” 老太太看了半晌,大约是没什么不妥当的了,又转头吩咐一句,“这个时节寒,茶还是用今年福建特供的大红袍,点心上面,就做些平常宴请的点心便好,不需要多费心,定国公夫人头一次来拜访,又是来答谢的,做到宾至如归即可。 ” 可是之后定国候却搭救了自己,仅仅是平常的宴席,恐怕要被说成夏府失礼吧。 只是这话却不能说,因父亲与定国候既是同僚又是对手,虽然此刻的定国候还太嫩了些。 婵衣笑着点头,用笔在那些菜肴上面做了记号。 夏老太太见她认真的模样,夹起一个素三鲜菜包放到她新添的青花小瓷碟中,“别累着自己了,来吃个包子,是你四妹妹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婵衣抬起头,就见到笑意盈盈的夏老夫人,和一脸不愿的夏娴衣,抿嘴笑道:“是四妹妹孝敬您的,您给我吃不是白费了她的一番心意么,况且几位哥哥都在,祖母怎的就叫我一个人尝,不怕哥哥们说祖母偏心我么?” 夏老太太哈哈直笑:“我们晚晚今日不吃独食了呀。” 婵衣尴尬,原本也就没有这回事,只是她贪嘴爱吃,祖母这里的好东西常是留给她的,这才让夏老太太拿她打趣。 夏娴衣心中愤恨,那素三鲜菜包是她卯时二刻就起来亲手做的,菜叶是她一根一根挑的,这样轻易的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祖母喜爱你又如何?父亲最宠的还不是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哼! 娴衣心中安慰自己数遍,才将原本木着的一张脸重新挂上笑容:“姐姐也是妹妹的长辈,若是姐姐爱吃,妹妹明日再做便是。” 这样的话,婵衣也只是听听罢了,“说起来四妹妹的手艺又精进了…” 婵衣轻咬了一口包子,顺着祖母的意思尝了尝,点评道,“就是鸡蛋炒的老了点,虾仁选的不是新剁的,吃起来少了些许鲜味,但总的来说已经很美味了,两位哥哥也尝一尝,还有意哥儿也尝尝看……” 娴衣忍不住死死攥着帕子,给你吃还挑三拣四的也不怕噎死你! 夏明意立在一旁,听到她喊他的时候,心中一跳,她要跟祖母告状了么?说自己对她那般的…轻薄… 在听到她说让他一起吃点心时,不由的红了脸颊,也不知她还生不生气。 而旁边站着的两个半大小子倒是眉开眼笑。 “那就多谢四妹妹了,还好今日我起的晚,这下有口福了。”夏明辰倒是不客气,坐下夹起菜包就吃,很有股子学武之人干净爽利的气势。 夏明彻就显得文雅了许多,吃一口便一箩筐的夸奖,真是舌灿莲花,也难怪五年之后能够做了御史言官。 出了福寿堂,夏婵衣看看早晨的天空,大大的太阳挂在空中,风里隐约有腊梅的香气,虽然还是冻得人直跳,却不再是昨日的阴气沉沉。 青枝松柏,积年的常青树,福寿堂的垂花门飞起的墙檐,青砖琉璃瓦衬着阳光折射出透亮的光芒。 夏明意瞅着前面走的夏婵衣,想过去问她有没有擦药,胳膊的伤如何了,又怕惹她厌烦,心中正纠结,就见夏明辰走到他身边一把勾起夏明意的脖颈,笑的亲切。 “今儿三弟还要进学的吧,往常都是独来独往的,今日你跟二弟一同搭个伴去吧。” 夏明意看着这个大哥笑的不怀好意,心中有些打鼓,这是如何说的,二哥也在宗学念书,只是从不与他走一路,今日怎会如此反常…… 正思索着,便见匆忙而来一个小厮,手中拿着只五色锦囊。 54.改变(三) “大爷,人来了。 ”小厮恭敬的将五色香囊递过去。 夏明辰接过香囊,对那个小厮点头道:“去吧。” 因早前得了吩咐,小厮躬身退了下去。 夏明意将夏明辰勾着自己脖子的手拿下来,小心翼翼的看了夏婵衣一眼,上前问道:“姐姐,我今日送去的药膏你可用了?” 婵衣半垂着眼睑,嘴角弯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嗯”了一声。 夏明意见她肯理会自己,心跳狂跳,想问她睡的可好,身体还疼不疼,就见夏明辰站在他跟夏婵衣的中间,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宗学就要迟了,赶紧跟二弟一起去吧。” 夏明意迟疑的想再看一眼婵衣,就被走过来的夏明彻直接拉走了,“昨日夫子讲的庭训你背的如何了?” 夏明意心不在焉的答道:“弟弟没有二哥聪明,只记得一小半……”边走边回过头看她,见她站在原地,正亲昵的给夏明辰整理衣饰,似乎小声的说些什么。 心里忍不住冒酸气,她待两位兄长一向如此亲近,可对着自己,从来都不假言辞…… 婵衣见夏明辰身上带着的玉佩络子跟衣角缠在了一起,伸手帮他整理好,轻声道:“哥哥放心,都安排好了,你快去昭武堂吧,莫耽误了,家里有我在…” 夏明辰低头看才将到自己肩膀的妹妹,不由的揉了揉她的发顶。 以前那样小猫般,他抱着还怕摔了的妹妹如今长大了,事事都想在他前面,让他心里暖暖的。 夏娴衣被他们晾在一旁,心中恨意越发的强烈。 两个兄长就罢了,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可意哥哥也不与她告别,都是这个小贱人,总爱装模作样。 婵衣这边刚对夏明辰嘱咐完,回头就见娴衣瞪着她,情绪全都挂在了脸上,她不由得想笑,自己前世怎么就将她当做对手了呢。 婵衣微微一笑,冲娴衣挑了挑眉,“妹妹是打算回院子呢?还是跟我一同去见见母亲。” 娴衣扭头哼了一声,声音里浓浓不屑,“祖母让我抄女则,我还得回去抄呢。”一副我忙着呢,哪里有功夫去做别的的样子。 婵衣不以为意,点头道:“那你回去慢慢抄,要好好看看女则里讲些什么,谨言慎行,莫再惹祖母生气了,不然下次我也帮不了你。” 娴衣恨的咬牙,这贱人!分明是她挑拨,祖母才会将管家权夺回去。 不过是马受了惊,伤了手臂而已,就能得这样的好事。 她怎么不直接死了,一了百了,省的回来祸害别人。 婵衣看她脸色都变了,不由的笑道:“四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难道是我说错了?” 娴衣强忍着恨意,咬牙道:“姐姐教诲的是,妹妹省的了。” 婵衣点点头,笑着道:“那就好,既然如此,不耽误妹妹抄书了,姐姐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看她,转身就走了,剩下娴衣一人站在长长的石板路上,眼中直冒火光。 “小贱人!有什么得意的,等我哥哥回了宫……” 大丫鬟云岚吓得赶紧用帕子捂住她的嘴,“小姐慎言!您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娴衣一把挥开她,愤恨道:“行了,缩头缩尾怕这怕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踩得死死地,去西枫苑!” 云岚急忙低头跟上,有时候跟错了主子,奴才也是难。 简安礼在门房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厮恭敬的请他去东暖阁,他拎着药箱跟在他的后面。 婵衣到了东暖阁的时候,谢氏正在美人榻上歇息。 萱草端着汤药进来,轻声道:“太太,该吃药了。” 婵衣接过汤药放在一旁,笑道:“我来服侍母亲吃药,你先下去吧。” 萱草看了那汤药一眼,忍不住道了一句:“药是大厨房煨了许久的,说是必须热的时候吃,药效才最好。” 婵衣笑了,看看萱草打趣:“你是怕母亲嫌苦不肯吃么?有晚晚看着母亲呢,萱草姐姐放心吧。” 萱草躬身应是,刚转身退出去,婵衣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55.医病(一) 婵衣端起药碗闻了一下,只觉得扑鼻而来满满的都是药草的苦涩气味,实在难闻的紧,遂又放下,挥了挥手,将那股子味道挥开。 谢氏在美人榻上看她这般,嗤笑了一声,“你这个小猴儿,又在做什么怪?” 婵衣靠过来,笑着说道:“母亲猜猜今日有谁会来。” 谢氏侧头看她一副鬼精精的模样,伸手捏她的面颊笑道:“你又请了哪家的小姐来做客?” 婵衣笑而不语,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听萱草在外面道:“太太,大爷给二小姐请的大夫到了。” 谢氏有些怔愣,晚晚的病有这般严重么?需要在府外请大夫来…… 婵衣开口道:“快将人请进来。” 简安礼拎着医药箱走了进来,清秀的眉宇在见到婵衣时,微微一扬,露出一个笑容。 这么年轻的大夫啊。 谢氏忍不住有些惊讶,但想到是辰哥儿请来的,心放了放,自己的大儿子总还是有几分思量的,不至于拿自己妹子胡闹。 谢氏道:“大夫好好帮我女儿瞧瞧,近日又是碰了头,又是伤了胳膊的,是不是今年犯太岁,才会如此不顺。” 简安礼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果然是母女俩吧。 前头少的刚说了要给他供奉长生牌位,后头长的就问是不是犯太岁,这种问题该问的是法师才对吧,怎么能问他这个行医的大夫呢?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将枕布拿出来,示意婵衣将手腕放上来,轻轻伸手搭上那只细弱手腕。 他笑了一下,回道:“令嫒不要紧,只是一些皮外伤,未曾伤及根本,细细养段时日便好了。” 婵衣也笑道:“大夫说的是,我的伤虽看上去严重,其实也就是伤处有些肿痛罢了,母亲不用忧心,倒是母亲的病还要仰仗安礼公子妙手回春。” 谢氏这才明白了,儿子女儿这是给自己请的大夫。 随即无奈的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怕大夫要白费心思了。” 婵衣不管她答应不答应,直接将她的手拽过来,放到枕布上面,“母亲的病拜托安礼公子了。” 简安礼也不推辞,手指搭在谢氏手腕上仔细把脉,附身看了看谢氏舌苔,一番的望闻问切下来,嘴里直道:“奇怪,这脉象怎么会是这样。” 婵衣心中一警,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劲?” 简安礼这脉把的直摇头,开口道:“夫人平日都吃些什么?喜清淡还是喜咸辣?食素还是食荤?” “母亲她平日爱吃一些精美的糕点,食素较多,口味也是偏清淡。” 简安礼点点头想了想这种病症,不知如何开口说,一时间有些犹豫。 这种病症并非全靠药石治愈,往往是思量多心事重的人才会生的病,简而言之也就是体虚加之心病导致。 婵衣察言观色,见他一副不好开口的样子,她直接问道:“可是那里出了问题么?” 他忍不住道:“夫人是有意让自己过不如意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么?” 谢氏眉头一皱,年纪轻轻的大夫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难道他看不出自己的身子是被那场时疫拖垮的? “这话怎么说的?能好好活着,自然是好好活着了。”她不悦的开口,家中事务一概都未曾料理好,她怎么会糟践自己的身子? 婵衣忙在一旁道:“大夫说的不爱惜自己身子,指的是什么?” 简安礼回道:“思虑重也就罢了,还带着些先天弱,平日里又只吃清淡的,更加重了忧思,而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味药方,是滋补阴虚的,可夫人该补的却是阳虚,这样的汤药若是日日吃,身子可不是得越来越差么,这不是有意与自己过不去是什么?” 56.医病(二) 婵衣大惊,怎么会这样?难道一直都不对症,所以母亲的身子才会这么差么? 谢氏也十分惊讶,竟然是药的问题,可之前请的大夫都是国手……她急忙问道:“可治得好?” 简安礼点头道:“也不难,只要注意调理,汤药对症,养上三年五载便好了,七分治三分养。 ” 或许母亲就是心思重的缘故,若操心的事能够少些,不知是否好转的快一些,想到这里,婵衣开口问道:“那吃食上面,可有什么忌讳的?” 简安礼想了想,“性寒的不能吃,性热的也不能吃,需要温补。” 婵衣点头道:“我去拿纸笔来,公子开个药方,顺道再写几个药膳的方子吧,也好让母亲早日调养好。” 婵衣转身去拿笔墨,视线触及到那碗被她放置在桌案上的药,忽然想到些什么,忙端过来给他。 “安礼公子可否看看这碗药,是母亲常吃的…” 简安礼接过来,汤药气味刚入鼻腔,猛地睁大眼睛,这药里的古怪他一闻就闻出了。 高门大户果然有许多阴私之事,分明是当家主母,却要受这样的罪,也不知是投身错了还是如何。 婵衣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震惊之色,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简安礼眉头微锁,轻声道:“这药不能再吃,否则会掏空身子,肠穿肚烂而死。” 掏空身子,肠穿肚烂…… ‘亏得你娘毫无防备,你下去问问她从内到外一点一点烂掉是什么滋味…’ 前世死之前夏娴衣说的话再一次响彻在脑中,惊得她浑身一颤。 婵衣怔怔的看着那碗药,忽的,嘴角一弯笑了。 看来是自己逼的太紧,让她乱了方寸,否则以她做如夫人那时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出这样的岔子。 幸好今日请了大夫来看诊,否则母亲又要与上一世般久治不愈,终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安礼公子能看出这药中掺了什么么?”她抬头问道。 简安礼见女孩儿目光清亮,没有慌乱之色,似乎早预料到一般,稍稍有些意外,说道:“这药的方子与你昨日给我看的那个类似,只是多了两味药,与其中的药效混在一起,药性相冲,吃一副两副看不出什么,可若是日久服用十分损伤身子。” 原来如此,她还以为颜姨娘有下毒的胆色,没想到竟然还是这般曲曲折折。 婵衣拿过笔墨,将纸铺好,磨了墨,简安礼想了想挥笔写了一张药方,又多写了些药膳的方子,待墨干了交给她,嘱咐道:“前头两个药膳的方子是白日里吃的,后头的两个太阳落了再吃,还有睡前用一些桂圆肉也是好的,那个虽然是热性的,却不燥,能够睡的香一些。” 随后又看看屋子里燃的熏香炉,挑起银钎子闻了闻香灰,“这沉水香也不能再用了。” 谢氏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她不敢相信,府中竟然有人想要害死她。 听闻大夫说沉水香也不能用时,眼神落到熏香炉上。 沉水香是夏世敬最爱的香味,她常年服药,屋子里总有股子药味,每每用完药总要点一些香来散散药味的。 “这香…”谢氏声音很低,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她嘴里呢喃的是什么。 简安礼见她一副想问却不敢问的样子,恍然之中明白了什么,直道:“香倒是上好的,只是您的病不适宜熏这么浓郁的香,会加重忧思。” 57.医病(三) 谢氏垂了眉眼,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大夫也都是他托人请的,他少年时颠沛流离,胃口不好,吃不得甜的辣的,她便陪着一同吃的清淡。 多年的夫妻,她以为他待她的心思与她对他是一样的,直到颜氏进府,她才知道,原来他对着另外一个人也可以笑的那般开怀。 他待颜氏总是宽容,西枫苑是府中最好的院子,他拨给她住,犯了错有他护着,她的女儿金玉般的养着,如今还要她的命来填…… 谢氏只觉得口中发苦,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 婵衣见谢氏情绪低落的样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母亲不要害怕,安礼公子是觉善大师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定会治好您的。” 谢氏看看女儿白嫩的小脸上带着担忧,分明才十二岁,却摆出二十岁般的大人模样,抬手摸了摸女儿头上扎着的小鬏鬏,轻声笑道:“晚晚说的对。” 婵衣仰着脸调皮的对谢氏眨眨眼,“母亲也不要怕汤药苦,祖母说良药苦口,若是实在吃不得,晚晚让下人多做些甜糕,如今是晚晚管家,想吃什么都尽够的。” 从前管家的是颜氏,所以汤药上面有问题定然是她搞的鬼,祖母从来都是向着母亲的,即使没有相敬如宾的丈夫,后院小妾又虎视眈眈,可母亲依然是府中的当家主母,地位是无人能够动摇的。 只要您挺住不要做傻事,那些个魑魅魍魉都交给晚晚来收拾。 谢氏如何听不出女儿的安慰,笑着摇摇头,喊了萱草一句,让她将熏香炉撤了下去,然后又对简安礼道:“大夫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忌讳的,我都吩咐下人们撤走。” 虽然谢氏极力掩饰自己低落的情绪,但简安礼行医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太多,眼睛练得十分毒辣,一眼就知道她此刻又在愁思,嘱咐道:“也没甚特别注意之处,夫人的病难就难在养这个字上面,操心的事少一些,平日里注意情绪不要大起大落,这病就算好了一半。” 谢氏弯唇笑了笑,年轻的大夫一片好意,她自然明白,只是由不得她不操心,子女们越来越大,婚事又都没着落,她怎么能不心急。 萱草撤下熏香炉,便见到颜姨娘携着夏娴衣进了东暖阁院子,忙在窗棂外面道:“太太,颜姨娘跟四小姐来了。” 婵衣皱眉,她们怎么会过来?难道得了消息?可她明明都安排好了的。 婵衣起身对谢氏说道:“我送送安礼公子吧,颜姨娘过来,他虽是大夫却也是外男,不好相见的。” 谢氏点头道:“多拿几个封红给安礼公子,顺道去瞧瞧老太太的身子,这几日瞧着精神气儿不那么好,别回头再病了。” 婵衣看了眼简安礼,只见他眉头微皱,这个未来的大佛寺主持,她是有所耳闻的,性子继承了觉善大师的冷清不喜热闹,怕如今已经是到了极限。 婵衣笑了笑,“安礼公子若是无事,可否去给祖母瞧瞧?” 简安礼虽想早些告辞,可一瞧见这女孩子清澈的眸子,就不忍心拒绝,暗自咬了咬牙,提起药箱便请她带路。 58.整治(一) 颜姨娘挑帘进来,正对上要出门的婵衣,婵衣给她行了半礼,看了眼娴衣笑道:“四妹妹不是要在屋子里抄写女则么?怎么有功夫来给母亲请安?” 娴衣瞥了她身后的简安礼一眼,有些皮笑肉不笑:“姨娘担忧母亲,我陪姨娘来看看母亲。 ” 言下之意也就是,她来给母亲请安,是母亲沾了颜姨娘的光。 婵衣皱眉,“四妹妹好歹也是夏家的小姐,难道不知尊卑有别么?姨娘虽是你生母,但她身份只是一个妾室,你要给她脸面,就要踩着嫡母的脸?这是哪里的规矩?” 随后责怪的看着颜姨娘:“四妹妹不懂事,姨娘怎么也不懂事?奴才能让主子陪着?若传扬出去,别人岂不是要说我们夏府没规矩?” 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 娴衣恨的几乎要咬碎了满嘴银牙,“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姨娘?她辛辛苦苦的管家,因为你院子里的丫鬟出了纰漏被父亲责骂,如今又因为你惊了马被夺了管家权,她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要这样针对她?” 婵衣停下了将要迈出门的脚步,转过身子,结结实实的给了娴衣一个耳光。 “你,你凭什么打我?”娴衣被打懵了,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那不爱动脑子的嫡姐做出的事情。 婵衣冷笑道:“我是你嫡姐,是你姨娘的主子,你说我有什么资格?还问我凭什么?你便是如此与嫡姐说话的?教养嬷嬷教给你的世家礼仪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颜姨娘忙拉住还在愤愤不平的夏娴衣,哀声道:“二小姐,您就饶过四小姐这一回吧,她年纪小,又口无遮拦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婢妾没有管教好她,婢妾给您跪下赔礼了!” 颜姨娘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婵衣的面前,用帕子捂着脸哭泣道:“二小姐您就饶四小姐这一回吧。” 婵衣眼神一扫,立即有两个婆子过来扶颜姨娘。 她讥讽道:“颜姨娘哭哭啼啼的跪在我面前,是故意陷我于不义么?” 颜姨娘忙摆手:“不,不是的,四小姐惹恼了二小姐,都怪婢妾无能没教好二小姐,二小姐要打就打婢妾,都是婢妾的错……” 婵衣直接打断她的哭诉,“颜姨娘是父亲房里唯一走了明路的妾室,也算是晚晚的长辈了,你这一跪不要紧,倒是让旁人都说是晚晚轻狂了,这不是故意要陷害晚晚与不义么?” 见颜姨娘还要说话,她继续打断道:“亏得父亲总是护着姨娘,不论姨娘犯了什么错都舍不得罚你一下,可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姨娘这般对待嫡女,你说你还会被父亲夸赞蕙质兰心么?” 颜姨娘立刻站直身子,不敢再说其他什么话,只小心翼翼的看着暖房之中正捧着斗彩青花瓷茶盅的谢氏慢慢品茶。 平日里这时候就会来帮她说好话的人,今日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看笑话,她有些不解。 谢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盅,笑了笑道:“只是姐妹间的拌嘴,你我大人不好搀和进去吧,这一次可是如玉你的不对了。” 59.整治(二) 颜姨娘这般作态不免有些可笑了,难道还指望母亲会给她脸面不成? 她这个妾室已经被抬举惯了,忽然大家都不给她脸,她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颜姨娘没有说话,心里却越发的不痛快起来,管家权被夺,女儿当着她面被人打脸,她想帮女儿做主却因自己的姨娘身份而无权过问。 这跟她想要的日子天差地别,之前辛苦隐忍经营了数年,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心中暗暗懊恼悔恨,这个病死鬼为什么还不肯痛痛快快的死了?还要霸占多少年这当家太太的位置? 婵衣看颜姨娘几乎将恨意都挂在了脸上,侧过头笑了笑,也不理会颜姨娘,带着简安礼径直走了。 颜姨娘沉默不语,这副样子让谢氏觉得十分腻歪,早前以为她是个乖顺的,才会允许老爷给她脸面抬举她,若是一早就知道她不安分,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我头有些疼,你们既然无事就都下去吧,不必在我这里杵着。” 谢氏下了逐客令,颜姨娘抬头看她冷冰冰的样子,心里一跳,忙过去扯着脸笑,“太太头又疼了?婢妾帮您按按吧,婢妾有个家传的法子,对头疼特别管用。” 谢氏看着丈夫的这个小妾,脸上诚惶诚恐的恭顺模样,长得是艳丽动人,垂着头的时候更显婉约,从前她就是被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骗了,才会把管家权交到她手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对自己下手,连晚晚这样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心中想起早前回娘家,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妾室就是个玩意,你给她那么大的脸面,她迟早有一天要爬到你头上! 如今果然是应验了。 她忽然有些想笑,当年下嫁给丈夫是因为婆母有恩于母亲,家中只有她与姐姐两个嫡女,姐姐早就立志入宫的,而她虽在议亲,却尚未互换庚帖,她自小与长姐情若手足,于是她主动去跟母亲说,然后下嫁给了他,他能够平步青云,就是借了她家的势,如今用完了,就想甩开她,然后把自己可心的人抬举上去,自此娇|妻美眷和乐融融? 简直是做梦!她便是死也不会趁了她的心! 谢氏懒懒的开口,“也好,那你就帮我捏捏吧。” 颜姨娘忙坐到美人榻前的小杌凳上,伸手帮谢氏揉捏着头,看谢氏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舒展开,一副享受的样子,心中的恨意又开始翻涌。 “娴姐儿…”谢氏闭着眼睛叫了娴衣一声。 娴衣不敢不回,低低的嗯了一声,就听谢氏道:“前几日你冲撞嫡姐,老太太罚你抄写佛经女则,看来是罚的轻了,你根本没往心里去,今日又固态萌发,还是当着我的面,跟我说说背着我,你二姐吃了你多少排头了?” 娴衣大惊,太太这是要往她身上强安罪名,她急忙道:“太太,是姐姐她先挑姨娘的错处,我看不……” “四小姐糊涂了么!”颜姨娘惊的大喝一声,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太太,四小姐年纪轻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了…” 60.整治(三) “嘶,”谢氏头上吃紧倒抽了口气,怒骂道:“下这么重的手,你是想要我的命么?” 谢氏忽然发作吓得颜姨娘一缩手,急忙道:“太太恕罪,是婢妾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让太太吃疼了!” 谢氏哼笑一声,冷然看着娴衣,淡淡道:“在娴姐儿心里,我竟当不得你喊一声母亲!你维护你姨娘倒是上心,怎么?这府里是少她吃喝了还是克扣她份例了?你姨娘委屈辛苦,那晚晚几次三番受伤就是活该自找的?莫非一定要把晚晚逼死你们才肯罢休?” 谢氏的话掷地有声,她们二人惊呆在那里, 颜姨娘回过味来,一把将娴衣拽倒跪在地上,哀哀哭泣道:“太太,四小姐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并非有意如此,她怎么敢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您可千万别听信旁人挑拨……” 旁人挑拨?说的是谁? 府里除了她们二人跟她不是一条心之外,还有谁会做这种阴私之事! 从前晚晚不懂事,任性妄为言语之中多有不妥,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法偏袒,可自从她伤了头之后,性子变得比从前懂事了许多,让她们一点错处也挑不出,这就开始在她面前给晚晚上眼药了,真是可笑。 “我记得娴姐儿跟晚晚是同一年的吧,晚晚是八月出生,娴姐儿的生辰是十一月,年纪也不小了,却还这般不懂事,亏的是在府里,要是嫁了人,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我们夏府的女儿没教养?” 颜姨娘大惊失色,谢氏这番话,是在斥责自己没有尽到教养好女儿的责任,若是娴衣没教养的名声传出去了,以后还有哪个好人家会上门提亲? 颜姨娘忙膝行几步上前,对谢氏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太太,婢妾蠢笨教养四小姐总有些力不从心,怕误了四小姐,婢妾恳请太太将四小姐放在跟前,给您端茶送水伺候您汤药,听听您的教诲,以后便是四小姐嫁了人也不会给夏府丢脸,更不会带累府中的名声。” 果然是聪明伶俐,难怪丈夫会对她这般上心,听一就能思到十的机敏,若不是早先发觉了她的阴毒,怕她会被这番话说动了。 从前刚回府的时候不想将娴衣养在她这里,怕她们母女二人生分了,如今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就想放她这里给镀一层亮,说成是一直养在嫡母名下,想说个好人家,真是做梦! “你是看我身子太好了,要给我找些事做么?”谢氏冷冷斥道。 颜姨娘也知此事谢氏不会轻易同意,心中暗恨她的大意,又道:“太太,咱们府中的几个哥儿都大了,弟兄姐妹往后必然是要互相帮衬的,四小姐常念着太太的好,今儿还直说太太病的久了,要来给您请安。” 颜姨娘明里暗里的说三皇子是她外甥,不日后回宫必然少不了她这个姨母的好处,而她这个当家太太若是帮衬娴衣一把,日后三皇子也会帮衬着辰哥儿跟彻哥儿。 实在是不知所谓,三皇子在外头养了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皇上若是当真疼爱这个孩子,怎么会安心放他在外头。 61.整治(四) 据她所知,太子每日卯时就起得起床,文治武功样样都要学,直到太阳落了山天全黑了才能歇一歇,入睡前还要看几篇太傅划的文章,这般辛劳足以说明皇上的重视。 反观三皇子,隐秘的从那场纷乱之中救出,在外面由着颜氏养了三年,后放在夏府一放就是五年,这当中皇上一次也没来看过这孩子,平日里的功课更是不问,亲疏远近一眼便知。 颜姨娘莫不会以为满天下就她一家出了贵妃吧? 入了宫生了子嗣封了妃的外戚人家,云浮城一抓就一把,都是簪缨世家谁能比谁差? 谢氏有些嘲讽的挑着嘴角,长姐如今已是庄妃,比起早薨的宸贵妃自然是活人更得皇上的心一些,皇室宗族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妃嫔,活着的时候往日恩爱还能一点点的磨没了,更何况是死了?死了便真是什么都没了,想要皇上念着人活着时候的那点好,就跟树上掉下的一片叶子一般,轻飘飘的。 娴衣听闻自己亲娘要把她往外撵,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姨娘,我不要!” “你给我闭嘴!”颜姨娘只觉得头痛的紧,女儿被她宠坏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没长半分,只知道逞强好胜,一点脑子也不动,当她愿意求谢氏么?还不都是为了她! “姨娘好大的气性,府里的主子也敢这般呵斥,真当咱们都是不会喘气儿的了?”安嬷嬷刚好打帘进来,听到颜姨娘的那声怒吼,一撇嘴嘲讽便溢出嘴角,“刚老太太还让奴婢来看看太太,怕太太病着不爱惜身子,让奴婢从库房里领了几支鹿茸来给太太,没曾想在院子里就听见颜姨娘这般粗声大气的讲话,便是我们这些当了几十年差的婆子都是头一回见呢。” 颜姨娘气的直发抖,果真是墙倒众人推,从前她管家的时候,这老东西见了她只会腆着一张脸笑,如今却敢这般的斥责她,等意哥儿回了宫中,她要一个一个的亲手收拾这些势力的奴才,让她们知道知道自己的手段,看她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 谢氏起了身让萱草去搬小杌凳来给安嬷嬷坐,担心的问道:“老太太那里还好?晚晚刚刚领大夫过去,可有瞧了病症?” 安嬷嬷不敢托大,只侧身虚坐了个边,笑着回话:“大夫说老太太的病是旧疾了,需要仔细调理,不可再动气,老太太让奴婢来回太太您一声,说您有心了,自个儿身子不爽快还去找了大夫给她瞧病,让您爱惜些身子,又吩咐奴婢包了两支鹿茸来给您调理身子。” 谢氏点点头,“老太太的身子无碍便好。” 随后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娴衣,眉头皱了皱,“娴姐儿还跪着做什么?我可不敢受你的这一跪,别一会再出了好歹,如玉,还不扶她起来?” 颜姨娘大恨谢氏在下人面前这般不给她脸,嘴角抿的死死的,伸手扶了娴衣起来,有些不甘心道:“太太,四小姐……” “不必说了,如玉,我从前当你是个懂事的,怎么你今日这般没个轻重?你是看我身子太好了么?一定要我累出个好歹来才罢休?”谢氏揉揉眉心,一副劳累的模样,“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让我清静清静,一大早的吵的脑仁都疼。” 颜姨娘不情不愿的携着娴衣退了下去。 62.针灸 福寿堂中,简安礼手持尖尖银针,一手轻轻按着夏老太太的虎口穴,一手快速捻动银针,在手掌的几个穴位扎了好几针,又拿出艾条,点燃之后在穴位处小心灸着。 老太太咳了几声,有些发喘,初时还感觉银针刺的地方又麻又涨,难受的厉害,灸了段时间后发现自个咳喘竟然好了许多,额上还出了细密的汗,浑身十分舒畅。 见婵衣在一旁瞪着眼睛仔细瞧着,侧头笑道:“你这个小猴儿这般好奇,一会也给你好好的扎上几针。” 婵衣小脸一皱,看起来倒真像一只小猴儿,她连忙摆手:“晚晚可不要被扎成筛子,看着就疼的很,还是祖母慢慢享用吧。” 老太太嗔笑着瞪她一眼,回头问简安礼:“这位小公子的医术真是高明,不知是哪位神医的弟子?” 简安礼轻轻一笑,低声说道:“在下师从觉善大师,师傅不喜旁人叫他神医的。” 老太太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直道:“原来是觉善大师的高徒,怪不得怪不得……” 简安礼算着时辰,收了艾条,拔了针,又用药粉轻轻涂了针眼,“老太太一直咳喘是因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明日我再来给老太太灸足下穴,连续灸七日便不会再喘了,只是您这病还是得需要养。” 婵衣忙点头,前世祖母就是因为后宅不宁,总是置气才那么早就去了的。 “那祖母的病能根治么?早前祖母身子就不好,晚晚担心……” 简安礼笑了笑示意她安心,“老太太的身子并不孱弱,许是平日里操心的太多,才会有急症,多养着就好了。” 后又补充了一句:“平日里的汤药也要用些温和的,那些虎狼药不能再吃,老太太的病症看似凶险,其实缓缓就能好的,那些药吃多了会伤及根本,以后若还有咳喘,就按手心我灸的这几个穴位,按一盏茶的时间就会缓解了。” 婵衣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在手心里戳戳按按的,默默记住这几个穴位,转头去拉老太太的手,轻声细气的说道:“祖母,您听到了没,以后可不兴再吃那些药丸了。” 老太太伸出自己苍老的手,轻抚着孙女软软的小手,“是,我们晚晚说的对,祖母要好好的,要看着祖母的乖囡囡长大了嫁人生子才能闭眼。” 婵衣嘴里立刻‘呸’了两下,然后拉着老太太的手放在桌上,煞有介事的道了几句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佛祖千万别当真,祖母身子一定要健健康康的,起码得活到两百岁。” 老太太忍俊不禁,扑哧笑了,直捏婵衣的脸:“两百岁,那祖母不成了妖怪了!” 婵衣嘟起嘴巴直滚到了老太太怀里,“哪里是什么妖怪,这叫人瑞!祖母您不懂就别瞎说!” 老太太哈哈直笑,从小养在身边的孙女一直是她的开心果,就是为了她,自己也得好好的把身子养好。 婵衣见老太太笑的开怀,心中压着的石头也落了地,祖母的身子总算是没有大的问题,她也就能够放下手来收拾颜姨娘了。 63.利用 安嬷嬷回来了,看屋子里和乐融融的样子,将刚才在东暖阁看到的事情咽回肚子,笑着回禀道:“太太收了鹿茸,让奴婢嘱咐老太太说要多注意身子。 ” 老太太点头,神情里带着些无奈:“可怜她自个儿还病着,却还得操心我这个老婆子。” 婵衣扯开嘴笑道:“您要好好的养身体,您能好便了却了母亲的一块心病。” 老太太轻轻抱了抱她,见小女孩子明眸皓齿,眉眼之间带着关切,心里暖洋洋的。 简安礼收拾好药箱,老太太又多给了许多封红谢仪,就要告辞,婵衣忙从老太太怀里跳出来:“我送送安礼公子吧,他是大哥哥的好友,我得多尽尽地主之谊。” 老太太指着婵衣直笑,跟安嬷嬷道:“这么点小的囡囡就要学大人般装模作样,真是笑死我了。” 婵衣行了礼,对老太太努努嘴:“祖母就知道笑话晚晚,晚晚送送公子也好再仔细问问祖母的身子该如何调理,省的您不上心!” 两人走在路上,婵衣侧头看着简安礼那张脸沉得跟碳一样黑,忍不住笑了笑,他此刻怕是早不耐烦了,还偏偏得装出一副高深的模样。 “安礼公子可是觉得刚刚晚晚教训庶妹有些不妥?” 简安礼没想到她会直接开口问,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女孩儿脸上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眼眸却亮如繁星,思及自己的处境,只淡淡道:“这是小姐的家事,礼不便多问。” “其实你有的,你脸上写着的,”婵衣眼神有些发黯,轻声道,“可我不能看着母亲被她们害死还无动于衷……” 婵衣轻轻吐出口气,然后转头看着他语气婉转:“我母亲与诚伯侯夫人从小是手帕交,母亲再过些时日便会邀请诚伯侯夫人来家里做客,安礼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和哥哥,到时……” 简安礼脚步一停,转过头惊讶的看着她,面色阴晴不明。 婵衣攥着手中的暖手抄,笑了笑,“安礼公子不必如此惊讶,云浮城就这么点大,哪个簪缨世家出了事能瞒得住那么久?” 言下之意就是,他的身份她早得知,所以才会那么放心的请他来给她的家人瞧病么? 简安礼有些拿不准,师傅回来说姨娘是多年愁思导致身子虚弱,已经大限将近,他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好让亲娘安心,却没想到他想见亲娘一面是那般艰难,府里的人将他当做疫病,不要说踏进内院了,就是外院都不肯让他进。 简安礼垂着眸子,眼睛看着足下的几方青砖,他已经不太记得诚伯侯府的事情了,只隐约记得亲娘住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青砖,那时候亲娘抱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哄他睡觉,每每忆起,他总觉得比师父讲的佛经还让他心安…… “……这,是小姐的谢仪么?” 婵衣闻言一愣,随即摇头,这哪里算什么谢仪,她自己也有私心在里面,只是不能对他言明罢了,暗暗叹了口气,“公子若是不喜,就当晚晚多言了。” 简安礼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着随她走过深宅大院,穿过蜿蜒回廊,直到外院的垂花门出现在眼前时,他抿嘴低声道:“礼谢过小姐!” 看着他走出垂花门,少年单薄的身影越行越远,婵衣心中发紧,利用这样的少年,佛祖也不会饶恕她的吧。 64.出事(一) 婵衣一回头就见娴衣和夏明意二人从垂花门走过来,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婵衣挑挑眉,不打算理会,绕过他们往前走,却听娴衣在身后嚷道:“二姐姐,你竟然在府里私会外男!” 婵衣闻言一愣,什么私会外男? 她只是送简安礼出府而已,难不成娴衣说的是她跟简安礼? 她心里只觉得可笑,转身瞪了她一眼,讥讽道:“四妹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无论什么人,但凡与我在一处就成了私会?你当这么多丫鬟婆子都死了瞎了?” 娴衣被她一番话气的够呛,紧握拳头直想揍她一顿。 婵衣挑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讥讽之意更深,“莫非早晨的那一巴掌还不够让四妹妹谨言,需要再来一巴掌才记得住?” 想到早晨被她当着下人打脸,娴衣心中就怒不可揭,几步上前用力推了她一把,大声道:“你凭什么打我?父亲都没打过我。” 婵衣冷不防被她推到受伤的胳膊,疼的踉跄了一步,险些坐到地上,夏明意在她身后及时扶住她不稳的身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婵衣眸光发冷,站稳之后挣开夏明意的胳膊,怒道:“夏娴衣,你敢对嫡姐不敬,看来那一巴掌确实轻了,还拿父亲说嘴,你若在父亲面前也这般放肆,你看父亲会不会责罚你。” 娴衣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讥笑的看着她,“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二哥吧,今儿的在宗学的事儿要被父亲知道了,你二哥不掉层皮才怪。” 婵衣皱眉,二哥出了什么事? 婵衣侧过脸看了一眼娴衣幸灾乐祸的模样,强压下心头不安淡然道:“二哥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必在这里冷嘲热讽的说别人,若是父亲知道你这般,你需担心的是你会不会掉层皮。” 说罢转身就走,以娴衣那副得意洋洋尾巴翘到天上的德行来看,二哥的事定然不小,心中着急,二哥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意哥哥你看她还在装模作样,哼,一会儿有她哭的……”娴衣得意的挑着嘴角笑。 夏明意却沉着一张脸,看向娴衣的眼神冷若冰霜:“二姐姐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般恨她?明知道她伤了胳膊却还歹毒的推她。” 娴衣一噎,双眼瞪大急声道:“意哥哥,那个小贱人……” 夏明意听不得旁人这般辱骂婵衣,眼神中带了些凶狠,警告她道:“别再让我听见你这般侮辱二姐姐,否则你休想我再理会你跟你姨娘。” 说完也不理会娴衣转头就走,娴衣在他身后大声道:“我姨娘难道不是你姨母么?她为何会做别人外室?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如此狼心狗肺!” 夏明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是,我定会对你姨娘好的,你放心。” 娴衣被那一眼惊吓到,只觉得他的目光好像要吃人一般,腿脚发软就要坐到地上,被云岚一把扶住,娴衣呆呆的指着夏明意离开的方向,“…你…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姨娘对他还不够好么,那小贱人哪里好,值得他们一个个的都这般维护她?” 云岚心中默然,二小姐是府中唯一的嫡女,自然是要比四小姐金贵的,可惜小姐却看不清事实,偏什么都要跟二小姐比,私下里一口一个小贱人,亏的是丫鬟们都被拿捏了短处,不敢有外心,否则四小姐哪里会如此自在。 65.出事(二) 婵衣到了福寿堂的时候,张妈妈站在门口,看到她冲她摆摆手,示意她此时不要进去。 婵衣停下步子,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听到父亲的责骂声。 “你这孽障,去宗学就学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前朝之事谁敢妄议,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是杀头的大罪,你要牵连整个氏族才甘心?” 二哥哥的声音却很坚定,“父亲,儿看过那篇文章,逸林先生是蒙冤而亡的……” 刺耳的‘当啷’一声,像是茶盏摔碎的声音,老太太的惊呼声传出来,“你是要打死他么?” “母亲你看这个逆子还敢争辩,因前朝的文字狱被斩首抄家了多少人……” “何况,蒙不蒙冤的与你何干?滚去宗祠面壁十日,再执迷不悟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婵衣皱眉,看来这回父亲是动了真怒的,否则也不会说出这般狠绝的话来。 只是……逸林先生…这个人曾是前朝有名的名士,因拒不出仕遭到记恨,后来他做的文章被小人诬陷,一家三十八口皆被斩首示众,头骨悬挂在菜市口长达十二年之久。 帘子被挑开,夏世敬大步走出来,见到婵衣在门口,瞪了她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回去准备明日定国公夫人的宴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就是被殃及的那尾鱼。 婵衣行礼,眼睛垂着默不作声。 夏老太太在室内听到这句,恨声骂道:“晚晚哪里做的碍着你了?彻哥儿有错你罚彻哥儿就罢了,为何还要殃及晚晚,你这算得什么父亲?” 夏世敬脸色更青,抬脚便走了,婵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只觉得嘴里苦涩的让她连一句父亲都喊不出。 婵衣绕过屏风走进去,见夏明彻被泼了一脸的茶水,淡黄色的茶水滴到衣服上,染的青色外袍一片污渍,他的额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红肿一片,老太太正在用药油给他揉着,眼中含泪。 “你说说你这个孩子,跟你父亲那么犟做什么,他总不会害你……”说着又哽咽起来,“你跟祖母说实话,是不是宗学里有人撺掇你,才会做下这样的事?” 孩子是自家的好,错也都是旁人的错,祖母总是这样维护他们兄妹。 婵衣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看了看一脸倔强梗着脖子的夏明彻,二哥哥从小就有一身的傲骨,长大更是如此,他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所以这回的事情,她有些束手无策,可恨她不知事情的原委,不然…… “祖母,这事情原本与二哥哥无关的……”不知何时进来的夏明意,开口道,“提起这事的是夏明景,然后附和着说的是今日来找夏明墨的简安杰,二哥哥只是说了几句,便……” 婵衣的瞳孔蓦地睁大,简安杰! 前一世的夫君,她以为他们会晚很多年才能有交集,没想到她重生一回,会提前这么多年。 老太太眼角饱含恨意,愤慨道:“好,好个夏明景,当年他姨奶奶没能害死我,现在换他来害我的乖孙,”转头对夏明意说,“意哥儿,彻哥儿是你二哥,你既然知道事情全委,你一会去跟你父亲求求情,这事你二哥哥也是无妄之灾……” 夏明意恭声道:“祖母放心,我现在就去与父亲解释。” 婵衣皱眉,现在去说,只怕父亲还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反而会认为旁人在替二哥哥开脱,她看夏明意走出去,急忙追了上去。 66.原因 夏明意走的很快,她追的吃力,眼瞧着要追不上,情急之下喊道:“夏明意!” “夏明意,你站住!” 夏明意隐约听到有人喊他,脚步一顿,转身就看到婵衣气喘吁吁地在他身后急匆匆的走着。 www. 婵衣几步快走,走到他面前轻拍了几下胸口顺气:“你不要去跟父亲解释……” 夏明意有些惊讶,她不是一向待两位兄长十分亲厚的,怎么今日……又听她道:“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解释,父亲只会觉得你是在帮二哥哥开脱,等父亲气消了一些再说。” 她到底还是关心的,夏明意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闷,她平日里对他笑一笑都难,何况是说这么长的话…… “你把今日的事详细的说给我听。”婵衣注视着他,脸颊因刚刚走的急泛着些红,眸子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起风了,直将婵衣身上的襦裙吹的翻飞,她出来的急,只抱着暖手抄连件大氅都没披,此刻觉得有些冷,抱了抱胳膊。 夏明意琥珀色的眼睛有了几分怜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外面太冷了,你还伤着别再冻病了。” 婵衣心中反感他的碰触,强忍下那股子不悦,指了指前面的暖亭,“就那里吧,避避风就好了,现在没那么多时间挑东挑西。” 夏明意垂下眼帘,二哥哥的事情就这么要紧么,她从来不肯对自己这般上心,她是他唯一的姐姐,而他,也是她唯一的弟弟啊。 婵衣见他默然不语,心中着急,伸手拉住他的手,“呆着做什么?你不是嫌冷么?还不快走?” 手被那只软软滑滑的冰冷小手握住,触感如同上好的丝绸,夏明意忍不住握紧,罢了,只要她肯亲近自己,哪怕是为了别人,他也是欣喜的。 依然是那个暖亭,依然是下人们都在亭子外头,只是这一回暖亭里的人不再露出冷淡的表情,不再说那些戳他刀子的话。 他将他的大氅披到她身上,顺便从她背后环着她握住她的手,她整个人像是被他拥在怀里,她有些别扭,“夏明意…你放开……” 夏明意低头蹭着她的脸颊笑了笑,“姐姐莫恼,姐姐从小怕冷,亭子里没有放炭盆,我帮姐姐取暖。” 婵衣眉头皱起,想挣脱被握住的手,他松了松力道,换成十指交握的样子,轻声道:“别动,手这么冰,我帮姐姐暖暖手。” 婵衣忍住不适深吸了一口气,偏偏头躲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好了,快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二哥哥为什么会说起逸林先生?你们在宗学好好的怎么……” 他拥紧她,将她的味道抱了满怀,轻笑道:“今日是夏明景挑的头,二哥哥是被人拿来顶包了,夏明景说逸林先生有失文人气节,夏明墨的好友简安杰在一旁与他争辩,后来二哥哥帮着简安杰说项,被夫子听到了最后的几句话,以为是二哥哥挑的头便罚了二哥哥……” 67.往事 前一世的简安杰就是大燕有名的才子,他是家中最小的嫡子,诚伯侯的爵位落不到他身上,他便只能靠自己去挣一个前程,每日天刚亮他就起来看书,直到天全黑了才休息,终于在隆兴二十三年的秋闱中得进士,殿试中了庶吉士,开始只是在翰林院当值,编书修纂四库,后来与二哥哥一同投在四皇子名下才开始被重用。 那些日子,她陪着他挑灯夜读,他总爱拿书卷轻抬她的下巴,调笑的说一句,“腰肢嫋娜,体态嬋娟。”直到她脸颊通红,他才轻轻抱住她,低声叹息,“青锁畔,綉幃前,少箇嬋娟,酬不了少年愿。” 简安杰立志成为商鞅、孔明那般的能臣,只可惜他连一丝商鞅、孔明的风骨都没有,不过是个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抛弃发妻狼心狗肺的小人。 她的爱恋信任,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笑话。 夏明意察觉怀里的人异常沉默,眉头轻敛紧了紧胳膊,“姐姐莫担心,二哥哥不会有事的。” 婵衣被他胳膊锁的死紧,只觉得自己心里压抑的快喘不过气来,简安杰,夏明意,夏娴衣,她重生一世,不想再与这些人纠缠在一起了,够了! “夏明意,你给我放开!” 偏低的声线中含着浓浓恨意,夏明意只觉得遍体生寒,方才的甜蜜一扫而空,他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忽然…… 婵衣将他尚自握着自己手指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用力甩开被抱着的胳膊,手肘上的瘀伤不小心被碰到,钻心的疼,如同心里被钝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也是,那样认真的爱恋过的人,还是自己的夫君,怎么可能说不记得就不记得,越喜欢就越恨,恨不得毁了他的一切,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姐姐……”夏明意见婵衣不对劲,伸手出去想拉她的手。 婵衣抬起头,澄澈的眸子里带着冰冷,透骨生寒,一字一句认真道:“夏明意,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究竟想做什么,在二哥哥的这件事里扮了什么角色,我只有一句,你若敢伤害我的家人,就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婵衣抬手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狠狠地丢到他怀里,拉开琉璃窗走出去。 夏明意抓着大氅,心口大痛,为什么她总是将他的好意弃若敝履,他怎么会做伤害二哥哥的事情。 暖亭外候着的锦屏见婵衣出来了,忙将锦瑟回去取的大氅披到她身上,低声道:“小姐,二爷已经到祠堂罚跪了,老爷去了东暖阁。” 婵衣眼皮一跳,父亲去了母亲那里定是兴师问罪去了,自从颜姨娘回府,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桩两桩。 “吩咐门房备车,我要去一趟外祖父家,”婵衣对锦瑟吩咐道,“别让人知道了。” 锦瑟点头,忙去门房准备了。 婵衣冷然一笑,既然借了外祖父家的势,就不要想轻易甩开,谢家可不是普通的簪缨世家,外祖父官拜翰林院掌院学士,加封太子少师,是真正有实权说话掷地有声的人家。 68.谢府(一) 谢府离夏府只隔着一条街,当初谢老夫人就是担心女儿出嫁以后日子不顺心,在帝都购置房产陪嫁的时候特意选了香泽大街的宝瓶巷子,离静水胡同只隔着一条玄武大街,同在云浮城东市,同处于帝都中最繁华的地段。w w. vm) 这个地方就是掉个牌匾下来,都有可能是御赐之物,随便砸个人,都可能是公爷世子之类的人物。 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是下嫁,婵衣听宫中的庄妃姨母提起过,原本祖母看上了姨母的端庄大气和治家手段,想求娶姨母做媳妇,可姨母当时是养在还是皇后的景仁太后跟前的,早早的被内定为太子侧妃,而这事却不好与祖母提起。 母亲不愿姨母为难不愿旁人说谢家冷血无情,于是母亲推了还在议的尚书府公子的亲事,下嫁给了父亲。 谢老夫人心疼女儿嫁的不好,嫁妆上不肯委屈了她,当年那真的是十里红妆,宫中赏赐的珍品,从小积攒的红木家具,上了年头的摆件,全都一股脑给了母亲做陪嫁,从静水胡同一路抬到宝瓶巷子,最后一抬嫁妆刚出了门,第一台嫁妆便已经到了。 父亲仕途上一路的顺风顺水,除了他自身努力之外,与谢府有着莫大的关系,如今他得了可心的人,就要将母亲弃之不顾,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婵衣坐在车上,耳朵里是车轱辘碾过一地枯叶的沉闷声,心中有些嘲讽,天下的男人都薄情寡义,没一个好东西,能够不嫌弃糟糠之妻的又有几人。 到了谢府正值晌午,谢老夫人还在用膳,听身边妈妈禀告说表小姐来了,心中有些奇怪,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见到自己外孙女恭恭敬敬的曲膝行礼,不由得感叹,连自己小女儿的孩子都这般高了,心中高兴,拉着婵衣的手问道:“怎么这时候来了?晌午饭可曾用了?” 婵衣忍住心中急切,笑意挂在脸上,清脆的答道:“晚晚今日看了本《松山集》,里面有些地方不明白,想着五舅舅学问好,就来问问舅舅,晌午饭等问过舅舅了再吃。” 谢府行五的谢砚宁,她的五舅舅,风|流儒雅博学多闻,前世走遍大燕山川河流写了一本《大燕山河录》,内附山川河流的清晰路线图册而名震全国,他却拒不出仕,到骊山书院做了院长,是真正有学识的人。 她记得前一世,二哥哥说的那位逸林先生,最后是翻了案的,里面五舅舅出了不少力,所以她听到逸林先生,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五舅舅。 谢老夫人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佯装不悦道:“你这小猴儿般的性子说风就是雨的,饭都不吃,让你母亲知道了又要骂你了。” 然后转身吩咐丫鬟:“去给表小姐添一副碗筷来,吩咐厨房做一碗松菇滑蛋羹,焖一盘红油大虾,让厨娘做的快些,别饿着我的乖外孙。” 婵衣嘟起嘴巴,不满道,“外祖母,我都这么大了还吃蛋羹,要被霜云姐姐笑话到明年去了。” 谢霜云是三舅舅谢硠宁的第二个女儿,很得家里人的宠爱,平日里管教嬷嬷管的严,家里又没有适龄的孩子一同玩耍,导致每次见到她总爱拉着她与她说话,说不到两句就翻脸,过后又好,喜怒无常这个词用到她身上才合适。 谢老夫人取笑她,“十二岁的娃娃,吃个蛋羹哪里就会被笑了,她敢笑话你有外祖母帮你训斥她,还记得你头一回在外祖母这里吃松菇滑蛋羹,一个人霸住一盘子谁也不让动,从小就是霸王性子,今儿不给你吃,回去你还不跟你母亲哭诉说外祖母小气。” 婵衣有些哭笑不得,那都是她三岁时候的事情了,每回桌上有这道菜,她总要被外祖母取笑一回,弄的她都不好意思再吃。 婵衣心里急切,忙将饭吃了精光,火烧火燎的跑去洗砚斋找谢砚宁了。 谢老夫人见她那般着急,不由的皱了皱眉,手中捻动一串碧玺佛珠,静谧半晌,看了看身边的王妈妈,“一会儿去洗砚斋看看都说了什么,再去一趟夏府,将前日老大送回来的冬礼挑几件好皮子送去。” 王妈妈跟了谢老夫人几十年,早有默契,她一眼就瞧出表小姐心不在焉,点点头安抚道:“老夫人别着急,若当真有什么事,怕是表小姐不能够轻易的出府。” 谢老夫人摇摇头,这些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外孙女今日虽笑着,但笑意却始终没有到达眼里,一来了就着急要去找老五,只怕不会是什么小事。 ———————————————————小意拼命码字的分割线————————————————— 最近的几章都是走剧情,小意也有点卡文,因为没有存稿,所以打一段贴一段,很痛苦。看到收藏跟点击在一点点的涨,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是小意心里还是很感谢大家,小意会努力码字的,也希望菇凉们继续支持! 69.谢府(二) 谢府前朝就扎根在云浮城,在大燕算得上士族门阀,与卫氏、王氏、顾氏、温氏,四大望族同为朝中的中流砥柱,虽然比不得卫氏,却在云浮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 谢府的宅子是祖传下来的,又经过几代人的精心修缮,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十分精美,加之谢府老太爷喜好,将园子仿照苏州园林修缮,水榭楼台朱墙琉璃瓦,精致之中又十分赏心悦目。 谢砚宁不喜喧闹,住在宅子最北面的一处院子,他起名为洗砚斋。 谢府很大,婵衣坐着青帷小车穿越半个谢府,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洗砚斋。 此时谢砚宁正在书案旁作画,周围散了一案的书和字画,书房显得很纷乱。 谢砚宁不喜欢旁人动他的书房,每每有人来书房找他,都得乖乖的坐在一旁的矮几上,若是随手翻动他的书画,他便会沉下脸来。 所以谢府中的几个孩子都跟这个五叔不太亲近。 而婵衣却不同,因上一世为了别夏娴衣的风头,她在字画上面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她幼时习颜体,后从习二王草书,加之有几分天赋在里面,也有一番小成,她的字体笔法大气,丰采姿神,端庄遒劲十分得谢砚宁的喜欢。 婵衣站在门口看了看认真专注的五舅舅,刚刚门口的小厮都不敢进来打扰通报,就知道他的脾气有多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的穿过满室狼藉,伸手去他书案一旁的书架上找他收藏的一些私藏本,她记得五舅舅有许多这种手书本,最后翻案也都是靠这些手抄本。 谢砚宁正好落下最后一笔,这副精美的工笔花鸟图花了他三天的时间,又仔细看看画作,确定没有需要补的地方,才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眼角余光瞟到旁边的人,猛地吓了一大跳。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婵衣正翻着,忽然被他这声吼,惊得差点把书扔飞出去,转身埋怨的看着他,“五舅舅,您能不能别这样一惊一乍的,我胆小,万一把您收藏的手抄本弄坏了,您到时候又得心疼的几天吃不下饭去。” 谢砚宁被她倒打一耙的话逗笑了,也不怪她没有问自己一声就随意动他的书籍,走过来拍拍她的头,“你这娃娃分明是属兔子,到学会了二师兄的倒打一耙,说说吧,今儿过来又是找什么来了?” 婵衣抿抿嘴,抬头看了看谢砚宁,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 谢砚宁看着好笑,伸手将她手里的书拿过来,她看的是《文远笔录》,这本书里记的都是些犯了文字狱的文人,所书写的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一个小娃娃怎么看这个? “……五舅舅,您救救二哥哥吧…”小女孩的嗓音清脆稚嫩,含着哀求让人无法拒绝。 谢砚宁蹙着眉头,直觉得这事情不简单,颔首听她继续说。 婵衣抬头看着谢砚宁,眼里泪光浮动,“二哥哥在宗学听夏明景谈起逸林先生,夏明景说逸林先生有失文人气节,二哥哥为他争辩了几句,被夫子听到,当即罚了二哥哥,又把二哥哥送了回来,现在父亲罚他跪十日的祠堂,说若是还不知错,就不要二哥哥这个儿子了……” ———————————————————小意努力码字分割线————————————————— 今天又更新晚了一小时,实在是卡文卡的厉害,呜呜,掩面泪奔~~~ 70.舅舅 谢砚宁眉头皱起,夏世敬未免太过于小心了,逸林先生是先皇在世时候的一桩冤案,如今文宗皇帝继位,早过了当初的那段惊心动魄。 www. 文宗帝因卫氏外戚专权,有意重文轻武,一心要将兵权收归己用,怕是要重用一批文人了,当初的一些冤案也渐渐的被人提起。 逸林先生虽是前朝的名士,但改朝换代之后他本人是参加过一次乡试的,还考中了贡生,后大约是觉得有愧文人风骨,才会拒不出仕,写的那几首诗不过是抒发情感,被人说怀缅前朝大逆不道倒还真是被冤枉的。 谢砚宁思索了一下对婵衣道:“此事急不得,你先回去,待你三舅舅下了衙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你放心,彻哥儿不会有事的,他在祠堂罚跪也好,省的以后说话不知分寸,惹下祸端。” “五舅舅……”婵衣拉着他的衣袂,“我是担心母亲,二哥哥在祠堂总有下人看护,可是,我出门的时候父亲去了母亲那里,我担心母亲会……” 谢砚宁眉目一凛,婵衣的母亲谢映雪是他最小的妹妹,母亲只有五个儿女,大哥三哥,之后是大姐、他,最后生了映雪,家里的弟兄姐妹都比映雪大,他们从小就让着这个妹子,加上姨母朱鸾当时是皇后之尊,映雪不比宫中的公主差多少。 当初映雪的这门婚事是夏老太太腆着脸求来的,如今不过才十七载,夏世敬就敢这样欺辱映雪…… “……五舅舅,晚晚有个主意,等一会晚晚回府,五舅舅派人到府里就说外祖母想念几个外孙,想接到府里来住几日……”婵衣是想,这样算是间接的警告父亲,母亲背后有谢家撑腰,他要斥责母亲也得掂量掂量。 这倒也算个法子,只是治标不治本,谢砚宁抚着下巴,轻轻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难道彻哥儿还能不回去?” 婵衣扁了扁嘴,“那怎么办?” 谢砚宁偏头视线在书架上面略过,忽然,脑中精光一现,既然今上重文轻武,那逸林先生的案子未必不可翻,尤其是武宗皇帝在世时候的那几桩大冤案,此时正是翻案的最佳时机。 他伸手揉了揉婵衣的脑袋,轻声快语道:“小娃娃家的担心这些做什么?天塌下来自有舅舅给你顶着,乖,回府去,安抚你母亲,让她不要着急,就说舅舅要唱一出好戏给你们看,告诉她别因为乱花迷了眼,给错过了。” 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见婵衣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谢砚宁狠狠的揉了揉她的发顶,直将她往门外推,边推边喊小厮。 婵衣胳膊上的伤被推到,疼的她“嘶”了一声,谢砚宁惊的缩手,仔细看着她关切道:“是不是被舅舅推疼了?” 婵衣摇头,心中不安,随口道:“是前日去大佛寺回来的路上,马车受惊伤了的,已经不大疼了。” 谢砚宁皱眉,仔细看她,发现一向喜欢将头发都梳起来的外甥女此刻绞了齐齐的刘海垂在眼睛上,看起来少了几分从前的端庄,变得小气起来,不悦道:“你这头发怎么绞成这样?” 婵衣拨开一侧的头发,露出那个伤口,额角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看起来十分吓人。 71.外祖母(一) 谢砚宁将婵衣带到谢老夫人住的荣华院,打算与老夫人商量商量彻哥儿的事。 www. 王妈妈正将听来的消息一一禀告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定睛一看,将才用膳时不曾留意,外孙女的头发果真是跟府中几个庶女一般,绞成了齐齐的刘海,好端端的嫡女被他们糟践成这样。 “简直是欺人太甚!”谢老夫人气的一拍案几,沉声道,“你母亲就眼睁睁看着你这么被欺负?” 婵衣仰起脸,摇摇头:“母亲还病着,许多事都不知情的。” 谢老夫人却气的不轻,将手中捻着的碧玺佛珠“砰”的一声扣在案几上,“她病着就什么都不管了?当家主母哪里有她这般做甩手掌柜的,自己的孩子出了事都还不知道原委,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糊涂蛋!” “外祖母您别急,母亲知道轻重的,现在管家权在晚晚手里,不怕那个妾室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婵衣忙说道,外祖母从前就是个火爆脾气,又护短,是绝不能容忍自家孩子被欺负的,所以前一世父亲要抬颜姨娘为平妻时,外祖母直接放话,要么和离,要么就一个嫡妻,谢家的女儿绝不与人做平妻,信阳夏氏怎么敌得过陈郡谢氏的实力,所以颜姨娘最后也只被抬了贵妾。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冷哼道:“你也别帮你母亲说话,她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从小就不懂得为自己争什么的人,又爱胡思乱想,旁人说她个一她能想到十,原先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偏那周蔓菁逼的紧……” 谢砚宁急忙打断:“母亲,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谢老夫人自觉失言,忙转了话头,温声道:“好孩子,以后若再受了委屈就过来外祖母家,我们家的乖外孙岂容得那些猫猫狗狗的欺负!” 婵衣抿抿嘴,她其实不太愿意过来的,尤其是闹到外祖母家都知道的地步更加不是她心中所愿,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外祖母和几个舅舅们是关心母亲,但是旁的人却不会,谢氏一族家大业大,传扬到旁人耳朵里,也不过是笑话一桩罢了。 婵衣伸手去拉谢老夫人的手,声音有些闷闷的,“…外祖母,晚晚今日来只是为了二哥哥的事情,旁的事晚晚都能料理好的,您也不要责怪母亲,母亲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哪里还能事事都与您商议,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只怕会说母亲不懂事……” 谢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小外孙女,聪明伶俐兰芝毓秀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映雪,一把搂住她,拍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外祖母是心疼你们,心疼你母亲,也难为你懂事,将事情想的透彻,今儿外祖母陪着你回去,顺道看看你母亲。” 婵衣大惊失色,这样大摇大摆的从外祖家回去,让祖母跟父亲怕是没了颜面,以后母亲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谢老夫人瞧着婵衣脸上的惊恐之色,心里憋气的慌,什么时候谢家的外孙竟然变得这般胆小惶恐了,都是周蔓菁那个老婆子,将她好好的女儿、外孙,逼迫成这个样子。 谢老夫人转头对王妈妈道:“去将前几日宫中赏赐给几个小姐的簪花拿来,给晚晚重新梳个头,这齐刘海难看死了,都给梳上去,额头上的伤疤用一小片头发遮盖住就行了,好端端的嫡女却要糟践成庶女模样,这是哪家道理?” ———————————————————小意努力码字分割线—————————————————— 今天作家中心一直登陆不了,到现在才能上去,大家久等了! 72.外祖母(二) 婵衣乖巧的坐在杌凳上低头不语,王妈妈一手打散她原本梳着的小鬏鬏,将额前的刘海都梳上去,只剩下一小片斜斜的盖着那个伤口,用攒丝金钗挽住头发,戴了两朵漂亮的宫纱簪花在发髻上,婵衣看上去端庄大气明亮动人。 谢老夫人仔细看了看,才满意的点点头,又从镂空檀木匣子里拿出一副鎏金璎珞圈,挂到她脖子上,笑道:“这样才像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刚刚那般畏畏缩缩的一股子小气,把好端端的人才都没了。” 婵衣只觉得脖子上的璎珞圈沉的直压脖颈,没有看错的话,上面镶嵌的朱红色玛瑙,那是有年头的东西,难为外祖母为了给她争颜面,将这样的好东西送给了她。 婵衣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晚晚谢外祖母赏赐,”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毕竟是一家人,晚晚不好太不依不饶的,免得伤了和气。” 谢老夫人脸沉了沉,不悦道:“一个妾室,就是个奴才,算什么家人?你祖母和你父亲都拎不清,那外祖母就帮帮他们。” 婵衣明白谢老夫人的意思,如今嫡女被妾室拿捏,嫡子被支系陷害,父亲又是个明哲保身的人,若要再这么下去,母亲的日子会越发的难过,而且还有一点,母亲的病外祖母还不知情,若是知道了,会比现在的反应更激烈。 婵衣不知她走的这一步是对是错,但总该是得让父亲看清楚,母亲身后还有谢氏一族,不是他想如何就能够如何的,住着母亲的嫁妆宅子,头几年更是吃喝嚼用都花的母亲的嫁妆,也就这几年父亲官位越做越大,才能够得到信阳夏家的看重,将祖父的家产拿回来。 拿回来家产,渐渐的能够挺起腰杆,说话也有底气,又有了可心的妾室,再看原配嫡妻,自然是愈发的人老珠黄,愈发的不顺眼。 谢老夫人见婵衣神情有些呆滞,捏了捏她的脸,怒其不争道:“你这小娃娃,有胆子跑来外祖母家找五舅舅,怎么就没胆子让外祖母送你回去?” 婵衣回过神,咧嘴笑了笑,因被扯着面颊,笑容有些扭曲,看上去倒像是个鬼脸,“外祖母,晚晚不想母亲为难,虽然父亲一直偏向颜姨娘,但祖母可是一直站在母亲这边的,晚晚今日出门前,祖母还拉着二哥哥直掉眼泪,晚晚不想让祖母难过。” 谢老夫人哼笑了一声,宠妾灭妻,那周蔓菁怕是看到映雪想到了她自个儿,否则一个做母亲的,哪里肯为了儿媳妇下儿子的面子。 “行了,外祖母只是回去瞧瞧你母亲,旁的都不说,彻哥儿自有你舅舅们去操心,”谢老夫人捏捏她的小鼻子,嗤笑道,“你这个小娃娃,东也是你西也是你,再受了委屈来找外祖母,可当真就不管你了。” 婵衣这才欢喜起来,只要外祖母别怒气冲冲的回去兴师问罪便好,否则下不来台的是父亲,受难堪的却是母亲,连带祖母也要厌弃她。 73.对策(一) 到了夏府,谢老夫人却不先去福寿堂拜会夏老太太,而是直接去了东暖阁。 谢氏正坐在罗汉床上垂泪,脑子里全是夏世敬斥责她的话,“彻哥儿小小年纪嘴里净是大逆不道的言论,你平常是如何教养儿子的?病了这么久,家里的事也不管,交给如玉管又挑三拣四的,你心里究竟想如何?” 竟然将责任一股脑都推到了她身上,彻哥儿在宗学念书,自然是先生教什么,他便学什么,今日犯了错,那是先生没教好,与彻哥儿有什么干系?如玉如玉,一个妾室,却叫的这么亲近,她还没死呢! 想到这里,眼泪又涌出来,忙用帕子擦干,便听萱草进来通报道:“太太,谢老夫人来了。” 谢氏正用帕子抹脸,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又问了一句:“你说谁来了?” “谢老夫人,太太娘家的老夫人来了。”萱草恭敬的回道。 谢氏惊的站起身来急声道:“快,快将巾子给我拿来,还有玉颜粉,苏妈妈给我梳头。” 一屋子丫鬟下人围着她忙忙碌碌,谢氏还未收拾妥帖,谢老夫人就进来了,谢氏忙起身行礼:“母亲万福,您怎么过来了?家里一切还都好么?” 谢老夫人手拉着她的胳膊,细细的打量她,见她眼圈发红,脸上分明是刚涂了脂粉,知道她必然是刚哭过,故意不悦道,“怎么?我过来看看你,你还不高兴了?” 谢氏知道母亲是心中担忧她,急忙道:“母亲这是哪里话,天气这样冷,我是怕您出门磕着冻着,您能过来看我,我哪里会不高兴呢?” 谢老夫人瞪她一眼,说道:“前日你大哥从福建托人带回来许多冬礼,我看着里面有几张皮子还尚可,今儿晚晚正好来,就送她过来,顺道给你带过来,还有一些安溪的茶叶和漳浦酥糖。” 谢氏眼中含泪,母亲总是这般挂念她,倒是让她不好再开口与母亲说这些烦心事了。 谢老夫人见她垂着头,知道她心里必然又不好受了,于是挥挥手,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拉着她的手,埋怨道:“若不是晚晚今日过来,我还不知道这段时日你过的什么日子,你瞧瞧你这个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当家主母的气势,早前我就说过,你这般抬举那个妾室,她早晚要爬到你的头上,妾室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玩意罢了,她若是不安分,你就得拿出主母的样子,该立规矩的时候就得让她立规矩,否则这个府里还有谁把你当回事?” 谢氏嘴里发苦,若不是夫君的疼惜,那妾室哪里会有如此的胆量,她刚进府的时候明明是那般的乖顺,可是现在却越发的不知足,她如何不知,除了三皇子的姨母身份之外,夫君的看重也是那妾室肆无忌惮的一个原因,可她又不能不顾及夫君。 “夫君十分看重与她,我如何能下夫君的颜面……”谢氏有些讷讷的回道,说到底还是夫君的疼惜占了大部分的原因。 谢老夫人暗自叹息,小女儿被她呵护久了,从小就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原本她看重的是张尚书府家的嫡子,张府书香门第家风正,而且还有一个四十岁无所出才允许纳妾的规矩,正适合小女儿,奈何半路杀出一个周蔓菁,大女儿早定下了太子侧妃,这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却平白的耽误了小女儿的一生。 谢老夫人叹口气,对她道:“那妾室不过是颜色好一些罢了,要说看重,也该是看重你这个嫡妻才是,那妾室不安分,你该做的是如何想办法让你夫君的心思从她身上转到别的地方,这样吧,你从府里挑个颜色好,与你一心的丫鬟抬了做通房,回头母亲帮你寻一房良妾,辰哥儿、彻哥儿都大了,即便是再有庶子也不会动摇你嫡妻的位置,那个妾室就先晾着她,也不必让她立规矩,等到夏世敬的心思转到别处,自有她着急的时候。” 谢氏一呆,抬起头看着谢老夫人,母亲竟然要她给夫君纳妾,一个颜如玉她心里就已经够不好受的了,还要再来几个…… 谢老夫人见她这般,知道她必然是想左了,抬手轻抚她的脸,柔声道:“你别心里不痛快,哪家的当家夫人不是这般过来的,男人都爱颜色鲜美的女子,既然抓不住他的心,便该想法子控制,否则你以为嫡妻是这么容易当的么?” ——————————————————小意发奋码字分割线—————————————————— 今天是七夕,小意祝大家七夕快乐!今天也是小意的阳历生日,o(n_n)o收到盆友送哒礼物心情很高兴! 最近有点卡文卡的严重,今天又发晚了,大家见谅~ 74.对策(二) 谢氏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滚,心中委屈,伸手扯着谢老夫人的衣袂,抽泣道:“可是父亲就没有妾室啊,我们家里,大哥、三哥、五哥、大姐、我都是母亲所出,父亲连通房都没有,为什么他就不行?为什么……” 谢老夫人搂住她,心中大痛,这是她从小捧在心尖尖上的孩子啊,却要遭这样的罪。 谢氏低声喃喃:“……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十五……有一次贪玩在外院扑蝶,不当心将装着祖母送我的玉坠的那只香囊弄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眼看着天要黑了,又不敢惊动旁人……他路过,看到我那般着急的模样,也帮着找,终于在树丛里找到了,他自己的衣裳也被树枝划破了,我知道那时候他的处境不好,便说要赔他……” “他却展眉笑了,像一块美玉一样,眼睛温和又明亮,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我偷偷的比着五哥的身量,做了一件外衫托人送给他,他收了之后却没穿过……” “再后来母亲帮我议亲,他托人送了我一副唐大家的琴瑟和鸣画卷,我知道他是祝福我以后与张君默琴瑟和鸣,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决定嫁给他……大婚的那天,他掀开我的盖头,眼睛那样的明亮好看,他说以后定然不会辜负我……” 谢氏哭的哽咽,“母亲,你说那个说不会辜负我的人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了?” 谢老夫人紧紧地搂住她,眼里一片模糊,轻声道:“你这个傻孩子…” 婵衣站在外间,死死的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落,母亲她,用情太深了啊!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泣声渐渐平息,谢老夫人努力将声音放的冷硬,“映雪,为母则强,除了妻子你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你必须狠下心肠,若是你弱了下来,不止你被欺辱,就连辰哥儿、彻哥儿和晚晚也要被人冤枉陷害,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孩子就这样下去,你看看晚晚,那般小的娃娃,身上却到处是伤,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母亲做的不称职,难道你要看着她死了才能觉悟?” 谢氏心里凉飕飕的,面如死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谢老夫人,“我自然会妥帖的安排好一切,才肯……” 谢老夫人恨的挥手甩掉她还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怒不可揭的骂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软蛋,你还不如晚晚,她一个小孩子尚且还知道为了兄长去外祖家找舅舅,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谢老夫人见她神情蔫蔫的,不由得又放软了声音:“罢了,这个恶人不需你当,我去找周蔓菁,我到要看看她有什么脸面跟我说她儿子做的好事!” 谢氏忙阻止,哭泣道:“母亲,我答应就是,您别气坏了身子……” 谢老夫人悲从心起,若是自己不是因为小女儿来的不易,多了几分溺爱,或许她也不会长成这般,如果当初自己坚持一些,或许她如今早嫁到张家,一生无忧。 萱草在门外轻敲窗棂,低声禀告:“太太,老太太来了。” 谢老夫人冷哼一声:“来的倒是快,我正好要找她,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着就往外间走。 谢氏忙擦干净眼泪,匀了面,跟了上来。 ——————————————————小意边打瞌睡边码字的分割线—————————————— 总算有了一更,最近几章有点拖沓,主要讲的是谢氏的感情生活,以及前世的真正死因,所以比较慢,是因为前面家长里短的事情太多,要一件一件的处理,所以女主跟男主的对手戏还在后面。 另外,弱弱的说一句,有推荐的给个推荐,有收藏的给个收藏吧,谢谢大家啦~(≧▽≦)/~ 75.争吵(一) 婵衣扶着夏老太太进到里间,见到谢老夫人,夏老太太嘴里直道:“亲家母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来禀告一声,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们夏家不懂礼节。 ” 夏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谢老夫人不守礼。 谢老夫人顿时沉下脸来,“你们夏家确实不懂礼节,今儿若不是晚晚过来找她舅舅问什么逸林先生,我还不知道原来我谢家的女儿在你们夏家是这般的不受重视,连带生的儿女也被人糟践。” 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夏老太太直皱眉,虽然儿子偏爱颜氏多于谢氏,可她却是一直帮扶谢氏,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夏老太太瞪圆了眼,气怒道:“婆家确实不如娘家那般自在,可扪心自问,映雪自嫁过来,我何曾摆过一天婆婆的架子?我可曾让她立过规矩?可曾将她生的孩子直接抱来自个养着?说话要凭良心!” 谢老夫人气的发笑,以夏家的门楣能娶到谢家的女儿,已经是上辈子坟头烧了高香的,何况他们成亲后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女儿的嫁妆,周蔓菁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谢老夫人拉过婵衣,一把撩起她前额的头发,露出那块伤疤:“这就是你说的良心?好好的嫡孙女伤成这样,也不派人跟娘家人说一声,为了遮掩,硬是给嫡女梳成庶女的头,嫡子在宗学被人诬陷,不说一家人好好商量拿出个主意来,却偏偏让他去跪祠堂,还说什么不知错就断绝父子关系?可怜晚晚小小年纪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舅舅学问多,偷跑过来找舅舅,自个儿身上的伤只字不提,若不是我逼问,怕现在还不知道她伤痕累累,你说婆家不如娘家自在,我看确实如此,在娘家至少不会有人敢这般对映雪不敬,对几个孩子下这般毒手!” 夏老太太气的不轻,晚晚也太不懂事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能出去跟外人说,父亲再不对,做子女的也不能对父亲不敬,夏家养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知好歹的! 婵衣垂眸,外祖母还是这般的火爆脾气,说话掷地有声,几句话便呛得祖母说不出话来,可是这样发展下去,两家的和气就要伤没了。 她情急之下用帕子捂住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抽抽搭搭,“……外祖母不要生气……都是晚晚的错…晚晚听到父亲说不要二哥哥了,心里着急想着舅舅学问好,没有跟祖母、母亲商议就跑去找舅舅,身上的伤是晚晚不当心,与府中其他人无关的,外祖母不要跟祖母吵架,祖母身子不好,今日刚看过大夫,说要好好静养……” 夏老太太听到这里,心立刻软了,看婵衣怯怯的缩在谢老夫人,像是受了惊吓,忙出声安抚:“晚晚乖,祖母没有与你外祖母吵架,你外祖母是心疼你受伤,晚晚不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谢老夫人却听明白了婵衣的话,心中好笑,摸了摸她的脸,将眼泪抹去,温和的说道:“晚晚不哭了,外祖母带了酥糖过来,让苏妈妈领你去吃,你不必担心你二哥哥,你父亲说的是气话,而且有你祖母在,谁也不敢将他赶走。” 苏妈妈过来拉她的手,轻声道:“我领小姐去吃酥糖。” 婵衣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外祖母是要与祖母商议给父亲纳妾的事了,这种事情她不好在场,她点点头随苏妈妈去了外间。 76.争吵(二) 婵衣走到外间放置冬礼的箱子旁,吩咐丫鬟寻了几只食盒,点了点外祖母拿来的皮子跟酥糖、茶叶,恰好是府里几个主子的量。 她正拿出酥糖,仔细的分放到几只小巧食盒中,就听见谢氏略带一些犹豫的声音,语调拖缓,“母亲,我病了许久,夫君也没个人照料,如今颜姨娘又……媳妇想着不如给夫君纳一房良妾,也好照顾夫君的起居…” 婵衣的手一顿,直直盯着食盒上面描的幼子嬉春图,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母亲心里的痛,想必不比她得知简安杰与夏娴衣有私情的时候少多少,当家主母必须大度,仁德宽厚,这些说辞倒是好听,可哪个女子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给别人? 婵衣紧紧的握了握拳,努力让自己放松,垂下眸子将酥糖分好,又去分茶叶,里间的人说话声音压的很低,夏老太太的语气带了几分惊讶。 “你还病着,说这些做什么?” 是啊,母亲还病着,却要操心这些,在母亲心里,父亲还是那个哪怕勾破了衣裳也要给母亲寻到香囊的少年,可在父亲心里,只怕母亲早褪去了鲜艳,变得如同佛龛中挂着的观音像一般陈旧了吧。 婵衣皱着眉,将茶叶一包一包的分好,就听见谢老夫人嘲讽的声音,语气平静:“你既知道映雪病着,这些事就该自己接过去管了,你的儿子你却不上心,难道你要映雪这个做妻子的去下丈夫的脸子?” 然后是夏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带着些气怒:“我若不是怕映雪心上不痛快,早给他纳了几房姬妾了,哪家大户不以子嗣为重?她嫁进来我何曾说过一句重话?何曾让她做过一件不顺心的事?难道就你的女儿尊贵,我儿子就是泥捏的?随随便便想敲打就敲打?” 婵衣听的目瞪口呆,她从不知自己敬爱的祖母,竟然会如此的胡搅蛮缠,颠倒是非,受委屈的明明是母亲,却被这样倒打一耙…… 谢老夫人‘咣当’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砸了个粉碎,“周蔓菁你要不要脸?你看看映雪,看看晚晚跟彻哥儿,你再拍拍你自个的良心,说一句是谁敲打谁?枉你活了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了,我今儿来是为了什么?你当我就是为了映雪来找你不自在的?彻哥儿、晚晚姓的是你儿子夏世敬的姓氏,以后是给你儿子养老送终的,难道我这个外祖母还能沾上你们夏府的什么光?你醒醒吧!” 婵衣眼睛低垂,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几张上好的皮子,不止是父亲不清醒,就连祖母也没多少思量吧,都说隔辈亲,可祖母这辈子最重视的还是父亲这个儿子,其他人,孙子孙女儿媳妇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个儿子重要。 里间久久的没有声音。 苏妈妈在一旁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不忍,难为她这样小,就得操心家里大人的事,眼神中带着柔和,小声提醒道:“二小姐,您多少得挑几件,一会儿还得给各院子分发下去……” 婵衣低低的“嗯”了一声,侧头轻声道:“让丫鬟去通知几个院子,就说外祖家来人送了许多皮子,都来东暖阁挑一挑。” 77.欺辱(一) 夏娴衣第一个到的东暖阁,进来就瞧见端坐在案几旁喝茶的婵衣。 婵衣穿着桃红色的褙子,月牙白的百褶裙上绣着大片大片的牡丹,十分漂亮,她梳起的发髻上插着两朵精美纱花,一边是拉的十分细的攒丝金钗,钗头上是一只翻飞的蝴蝶,而她颈间带着的璎珞项圈更是精美繁复,上面镶嵌的朱红玛瑙,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娴衣心里忍不住冒着酸气,凭什么好东西都在她身上! 婵衣放下茶碗,瞥了她一眼,“祖母、外祖母和母亲在里间谈事,你不必进去问安了,这里是大舅舅从福建送给外祖母的冬礼,外祖母分了一些给我们,你的那份你拿回去吧。” 娴衣没做声,扯了扯自己的身上的衣裳,只觉得这身嫣红色袄子没有她身上的桃红褙子好看,又觉得自己颈间的金项圈俗气的很,开口时,语气带了怨怼:“祖母最偏心的还是二姐姐,二姐姐身上的随便一个物件都精美的很。” 婵衣懒得理会她,随手朝箱子指了指:“东西我都分好了,一个院子一份茶叶一份酥糖,皮子你就自己挑吧,省的我挑出来了,你又不喜欢。” 娴衣看了看那只打开的黄梨木箱,里面放几张皮子颜色都好看的很,花纹猞猁皮、驼色貉子皮还有红棕色的狐狸皮,婵衣的外祖父家世显贵她知道,每年不说别的,宫中的赏赐就有许多珍品是她长这么大都不曾见过的。 娴衣过去翻看那些皮子,一时觉得狐狸皮做成大氅好看,一时觉得貉子皮弄个围脖暖和,竟然几件皮子拿到手里舍不得放下。 婵衣看着她在那地方认真比对,心中冷冷一笑,庶女就是庶女,一股子小家子气,不过是几件寻常的皮子,也值得这般费事? 直到娴衣终于选定一张红色狐狸皮,站起身来,瞧见婵衣淡漠的表情,又有些气恼,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有什么好神气的,眼睛一转,笑道:“姨娘的皮子还没挑呢,我顺道给她捎回去。” 然后让云岚把她看上的貉子皮也顺道带上,正打算出门,就听婵衣冷冷的说了一句,“放下!” 娴衣转头怒瞪她:“你什么意思?” 婵衣也不看她,伸手拿起黄底粉彩小吊壶往自己茶盅里添茶水,淡淡道:“外祖母送来的皮子里没有你姨娘的,只有府里几个主子有。” 娴衣愤然道:“二姐姐你未免太欺负人了,什么叫只有府里的几个主子有?我姨娘难道是下人?” 婵衣嘴角一弯,“你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你们……欺人太甚了!”娴衣气的将东西一摔,“我姨娘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般侮辱她?” 外间的声音大了些,谢老夫人刚好与夏老太太议定了一家正派人家的姑娘做妾,就听到外间的动静,婵衣清脆的声音传进来。 “四妹妹这话听着倒是有趣,一来呢这些皮子不是我们家置办的,算不得份例,二来呢,妾室的身份本也就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所以,没有她的那一份,无论从什么地方说都说得过去,而你明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外祖母的一片心意,你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要来寻她的不是,外祖母是什么人?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外祖母凭什么事事都要捎带上颜姨娘的一份?颜姨娘是外祖母的什么人?好东西没她的份就是旁人侮辱她了?那她往后要受到这样的侮辱怕会只多不少!” 78.欺辱(二) 何况如今当家的是婵衣,凭颜姨娘再如何的长袖善舞,也摆脱不了一个妾室的身份,妾室是什么?说白了不过是比下人多几分体面罢了,若是当家主母想磋磨妾室,这几分体面也不会留,所以颜姨娘以后想要过好日子,只怕很难。 www. 明白过来的娴衣再看婵衣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恨毒,憎恶的咬牙道:“夏婵衣,你怎么这么歹毒?我姨娘当家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便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恩将仇报?夏娴衣到底是有何底气说出这番话的? 婵衣被气笑了,只觉得她这个四妹妹简直是天底下一朵大大的奇葩。 “夏娴衣,你发癔症了吧,难道你以为颜姨娘才是夏府的当家太太?而你是夏府嫡出?说什么恩将仇报,若说有恩也是你姨娘承了母亲的恩,才得以入府,否则你以为你为何会在府外长到七岁才能回来?” 婵衣放下手中的黄底粉彩小吊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钳住她的下巴,压低声音啧啧叹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姨娘既然自甘下贱做人外室,就别动不动摆出一副高门贵妇的做派,贱人永远都是贱人,再怎么往身上贴金她都贵不了!” 夏娴衣气的浑身直抖,骂道:“你这个贱人,敢骂我姨娘,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完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十分响亮,刚踏进门的夏明辰、夏明意皆是一惊,夏明意忙疾步过来拽开她们。 其实婵衣早有准备,在娴衣的手刚刚碰到自己脸的时候,头往过偏了一偏,虽然打到了,却并不实,只是那一声特别响让人误以为很疼罢了。 “姐姐,你要不要紧?”夏明意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心中火光直冒,转头冲娴衣喊道,“四妹妹你太无礼了,从前你就总是出言不逊冒犯姐姐,现在更加变本加厉敢动手打姐姐,她哪里做的不合你心意了?” 娴衣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她,气的指着婵衣厉声道:“意哥哥,她刚刚骂姨娘说姨娘自甘下贱,还说她是……” “娴姐儿,你给我闭嘴!”夏老太太苍老气怒的声音传出来,外面立刻鸦雀无声。 娴衣大惊失色,她竟然忘记了里间还有人在,一时间她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难看极了。 谢氏搀扶夏老太太出来,夏老太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济,脸上没了平日里温和的笑容,显得十分严厉。 “晚晚,你过来。”夏老太太开口道。 婵衣垂着头,用手捂着半边尚留着红印子的脸颊走过去,抬头看了眼夏老太太,说道:“祖母,是我不好,不该与四妹妹争辩,请祖母责罚。” 开口就认错,即便是真的有错,长辈们也会轻罚,何况她能确定她刚刚在娴衣耳边的那几句话,里间的人根本听不到。 夏老太太将她捂着脸的手拿下来,只见婵衣的半边脸还留着印子,可见刚刚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脸色沉了下来。 谢老夫人站在夏老太太的旁边,看了夏老太太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厉色,“一个庶出却这么气焰嚣张,不尊嫡姐,目无尊长,这样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以后不给家里惹祸就是府上坟头冒青烟了。” ——————————————————小意码字瞌睡分割线———————————————— 今天又更晚了,其实是一晚上的想情节,都没灵感,又看到菇凉们留言,大力支持三皇子出来溜溜,小意就让他出来打个酱油了,女主家里事情还是挺多挺烦的,boss要一个个打,仇人要一个个收拾,不急,不急哈o(n_n)o~ 79.禁足(一) 夏老太太的脸色更沉,看向娴衣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厌恶,沉声道:“你这孽障,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乡野性子一点没改,开口闭口礼数全无,当年若早知道你是如此顽固不化,倒不如就养在府外,省的回来败坏了夏府的清誉。 ” 娴衣一想到曾经养在府外的日子,心里忍不住一阵惊恐,那是她最不愿回想起的事。 娴衣噗通一声跪下,眼中含泪申辩道:“祖母,是姐姐她骂姨娘自甘下贱,我一时火气大了,才会没有克制住,孙女不是有意的。”说着嘤嘤嘤的哭了起来,她继承了颜姨娘的美貌,即便哭泣也是楚楚动人。 老太太的脸色却越发难看,指着她骂道:“还敢狡辩,我虽老眼昏花,但还没聋,你拿着你外祖母送来的一片心意不知感恩便罢,反倒得寸进尺,不合你心意了就发脾气打骂嫡姐,现在还敢说谎栽赃……” 老太太说着又开始气喘,顿了顿,看着娴衣的眼中布满了失望,摇头道:“一点贤淑之德都没有学到,从今日起你好好的呆在院子里抄写《女则》,修身养性就不必出来了。” 娴衣心里一松,还以为要打她板子,原来只是禁足而已,姨娘定然会想办法求父亲解了她的禁足,想到这里,脸上惊恐的神色轻了许多。 婵衣看着她松动的神色心中冷笑,祖母这是要彻底禁足娴衣的意思,恐怕一年之中直到年终吃团圆饭的时候才会允许她出屋子,她如今也十二岁了,云浮城各种世家的宴请聚会因她禁足无法前去,三年一次的簪花会她更无缘参加。 即便解了禁足,若旁人问起禁足原由,也会是她德行上的一大污渍,前一世她与卫斓月云浮双娇的名头,这一世恐怕是不可能有了。 可这样还远远不够,禁足只是第一步,夏娴衣,你既说我歹毒,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歹毒。 “祖母,”婵衣轻掩着脸颊,肃了容温声道,“四妹妹被养成这般性子,实在是怪不得她自己,您想她毕竟是养在一个妾室那里,性情乖张野性难驯是难免的,既然是修身养性,那旁人自然也不得去她院子打扰她,我记得外祖母家从前请过一个宫中的教养嬷嬷给霜云姐姐,正好晚晚也想学学规矩,不如就让外祖母帮着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教养嬷嬷,顺带也让四妹妹学学大家闺秀的笑不露齿、行不漏履,省的以后嫁了人辱了夏府的名声。” 娴衣大惊失色,婵衣这是要逼死自己,不让姨娘看她,那她就真的是禁足了!她忙哭诉,“祖母,都是我不好,您不要迁怒姨娘,她养了我这么大不容易……” 夏老太太脸色铁青,眼中一片厉色,随手将桌上的茶碗砸过去,怒道:“听听你说的这些混账话!夏府白白养活了你这么大,到头来竟然是你姨娘养了你,既然如此,你们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们夏府要不起你这样的子孙!” 娴衣吓得脸色一片雪白,趴伏在地上身子抖成了筛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 婵衣冷冷一笑,娴衣到现在还弄不清情况,夏府,再也不会是颜姨娘一手遮天的时候了,如今这种情况还不知抱紧祖母,却一味的给颜姨娘求情开脱,只会让祖母更加的厌弃她。 【今天小意又更晚了,坐电脑前面好几个小时了,一直没思路,勉强写了1000多字,赶紧发上来,下面要开始虐庶妹跟姨娘了o(* ̄▽ ̄*)o欢欣雀跃啊】 80.禁足(二) 谢氏见敲打的差不多,出声道:“母亲,依我看娴姐儿就先禁着足,回头寻到了教养嬷嬷再好好的教教她规矩,颜氏那里由我去说,她是个可心的,必会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 ” 当着众人的面,谢氏向来不议论妾室的长短,这是她作为一个当家主母的宽厚仁德,只可惜颜姨娘心肠狠毒,从不将这些看做是主母的宽容,反而理所应当的享受着一切属于母亲的东西,回过头来还要害母亲的性命。 而母亲又是一副软心肠,只对她自己狠心,对旁人一向是宽厚的,想到这里婵衣叹了口气,既然母亲下不了手,那便由她来。 婵衣顺着谢氏的话轻声道:“四妹妹也是个有心人,颜姨娘毕竟是生了她一回,又亲自教养辛辛苦苦的,只是四妹妹,若是你将对你姨娘的这份心分半点到祖母和母亲身上,又如何会让祖母和母亲对你这般失望呢。” 言下之意便是娴衣不止是对嫡姐不敬,更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这样的罪名加在身上,若是传扬出去,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娴衣恨的直咬牙,心中将婵衣咒骂了个遍,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身子晃了晃,便倒了下去,随身的丫鬟云岚赶紧去扶,见娴衣双眼紧闭,大气也不喘的样子,惊得浑身冷汗直流。 “……老太太,四小姐她晕过去了。” 夏老太太冷哼一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还不将你们主子扶回去?留在这里等谁伺候她?” 丫鬟们忙应诺,几人架着娴衣往出走,就又听夏老太太道了一句,“以后你们也不必出院子了,早晚三餐自有人料理,更不许别人进去打扰娴姐儿,若让我知道你们偷偷放了人进去,别怪我不给你们脸面,直接都打卖了出府去!” 几个随身的丫鬟心中皆是一凉,四小姐这回可算是彻底的栽了,连带着她们也倒霉,一同被禁了足。 夏老太太见她们出了院子,才转过头,对默不作声的谢老夫人淡淡道:“让亲家母看笑话了。” 谢老夫人脸色好了一些,挥挥手状似无意道:“谁家府上没点糟心事,子孙不孝略施薄惩便好,妾室作乱立立规矩好生调教着,别弄出人命来就是。” 夏老太太哪里听不出谢老夫人的意思,她是要自己狠狠的惩处颜氏,要知道,有时候活着要比死了更加难受,这个老妇!夏老太太心里暗骂,她还是如年轻时候那般护短,得理不饶人,定要事情按照她的意愿走,她才罢休。 谢老夫人转身看了看婵衣,见她脸上的红印子渐渐消了些,自己的外孙女这般聪慧,即便没有自己在身边指点,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只是却不能掉以轻心,她对身边下人斥道:“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看着自己主子吃亏也不知道挡一挡,亏的是在自己家,要是在外头遇见歹人,晚晚这条命就没了!” 敲打下人的同时也是在敲打夏老太太跟谢氏,外孙女再聪慧也是个小娃娃,总不能事事都这般幸运的躲过。 “不如给妹妹找两个会武的丫鬟来服侍,这样再有人想伤妹妹,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一直没有做声的夏明辰忽然开口说道,自从上次妹妹在假山里碰了头开始,他就在想这件事,偏偏事情接二连三的一直出,导致他没工夫腾开手做其他事,索性今日在母亲这里,将话头挑起来,几位长辈总能有办法。 而一旁的夏明意也在低头思量,越想越觉得可行,抬起头附和道:“大哥的主意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81.气怒(一) 婵衣愣住,这个夏明意,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看不出娴衣被禁足全是她一手安排的么?他与娴衣自小亲近,又养在一起,感情要比跟自己亲厚的多,可刚刚他却一直在斥责娴衣,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婵衣心里烦乱极了,重生一回,许多事情都不是原先那般了,想要保护母亲,她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否则一个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婵衣勉强笑了笑,说道:“不必如此麻烦,我自个注意一些便是了,”她低头将早分好的东西让丫鬟分到他们手里,笑着道,“大哥跟意哥儿的那份我早分出来了,你们都拿回去吧,二哥哥的那份我回头给他送去他的院子里。” 谢氏见婵衣神色恹恹的,心疼她受的委屈,对颜氏更加憎恶,看她脸上的红印子渐渐消了,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晚晚累了吧,明日还要准备宴席,先回去歇息吧,旁的事情母亲料理就好了。” 婵衣乖巧的点头称是,恭敬的对几位长辈行了礼,让丫环抱着东西出了东暖阁。 夏明辰正有话要跟她说,也忙退了出去,而夏明意从进门开始视线就一直放在婵衣身上,见她神情恹恹不振的,心里担忧也连忙跟了出去。 婵衣刚刚走出东暖阁就见到颜姨娘跟夏世敬大步而来,忍不住皱眉,通风报信的这般及时,东暖阁里必然有颜姨娘的眼线,看来她的动作需快些了。 婵衣站在一旁恭敬的行礼道:“父亲。” 夏世敬不悦的看她一眼,想到刚刚他听颜氏说的,娴姐儿因一些赏赐与她起了冲突,被母亲罚了禁足,不由的语气有些严厉:“你母亲跟你祖母向来疼你,你的好东西向来比娴姐儿的多,怎么就不知道让一让妹妹,她喜欢就让她拿便是,回头父亲总会补给你,为何总要闹的不可收拾!” 婵衣不敢相信这是父亲说的话,忍住冷笑,诧异的问道:“父亲在衙门也是这般断案的么?” 这话听着刺耳的很,是说他不辨是非糊涂断案了? 夏世敬被她堵的脸色如土,扬声道:“难道为父还会冤枉了你不成?” 婵衣垂下头,不理会他的指责,恭声道:“晚晚不敢说冤枉,外祖母、祖母跟母亲都在东暖阁,方才的事情她们也是清楚的,您不妨问问她们是如何说的,晚晚还要准备明日的宴席,就不陪父亲进去了。” 夏世敬还想训斥她两句,就见她扬长走了,气怒道:“这个孽障,训斥她几句还敢顶嘴,简直是反了天了!” 颜姨娘心中暗恨,嘴里却期期艾艾道:“老爷别动怒,二小姐毕竟是嫡出,娇生惯养起来的,又怎么看得上娴儿这个庶出,都是娴儿不好,您去跟老太太求求情,娴儿已经十二岁了,这么一禁足,岂不是要耽误了婚事。” 夏世敬听后更加气怒,摆摆手道:“什么嫡出庶出的,都是我平日里太宠她了,这才养的娇纵不堪,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肯善待。” 【今天小意姨妈来了,精神很差身体很难受,坐电脑前面好久了也没思路,今天就一更,希望大家理解谢谢大家!】 82.气怒(二) 东暖阁内,谢老夫人正准备告辞回府,就看见女婿夏世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少妇,正对上那女子的脸,她不由的怔住,这张脸好面熟…… 谢老夫人忽的瞪大双瞳——宸妃!当年的宸妃与这个妇人竟然有着八分相像!宸妃殁了之后追封的贵妃,当年皇帝对宸妃的极宠便是她这个深宅大院的妇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夏世敬见到谢老夫人也在,行礼开口道:“岳母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谢老夫人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神情冷漠语气更是透着股子寒意:“我来看看映雪有没有被你们磋磨死,若是死了也好替她收尸。” 夏世敬心中大骇,这,这叫什么话,他何时对妻子不好了,她一病,家中庶务一概不管,都是由着颜氏料理,平常更是如珠如玉的养着,还要他如何待她? 心中对谢氏起了怨怼,再看向谢氏的眼睛里就有了几分凌厉。 而夏老太太脸色十分难看,这个老货,方才在内室已经将她斥的狗血喷头了,现在对着儿子还这般折辱,简直是欺人太甚了!刚要开口,就听谢老夫人说道。 “当年你们母子来投奔我谢家的时候是什么光景我就不说了,我们谢家在云浮城也算得上是簪缨之家,历经三朝,虽不敢说长盛不衰,但在圣上面前也算能说上话的人家,我们家教养出的女儿就单单从德行上说,当年可是被太宗皇帝夸赞过的,怎么?这样的门楣委屈了你这个姑爷?” 谢老夫人眼睛毒辣,瞥了一眼夏世敬就知道他定然是对映雪生出了怨怼,于是将从前对他们的恩德一一清算。 若是她看的没错,女婿身后的那个女子定然就是那妾室,一个与宸妃有着八分像的女子……当年皇帝对宸妃有多宠爱,她再清楚不过,纳了这样的女子做妾室,只怕不是福德而是灾祸!尤其是这个妾室心肠歹毒,便是更加的危险,她不能让这样的妾室与女儿同处一处,打定主义,她的语气更加尖锐。 “你要纳妾难道映雪还会挡着拦着不成?晚晚还未出生你就在外面养了外室,你这不是要跟外面的人说映雪心胸狭窄容不得妾室?映雪得知之后立即将人从府外接了回来,拨了府里最好的院子给她住着,如今映雪病着家里中馈没法管,交到了她手上,她还有什么不顺心的?晚晚那么小的孩子她也要动手除去,非要把映雪磋磨死才罢休?” 谢氏听着母亲这般维护自己,眼角不觉含泪,忙用帕子擦拭,不想让母亲为她的事这般动怒,开口劝道:“母亲,颜姨娘她……” “你给我闭嘴!”谢老夫人深知女儿的性子,她这是不想让自己帮她出头,怒其不争的骂道,“你不爱惜你自己也得爱惜自己的女儿,晚晚刚刚被那庶女打了脸,你就不记得了?若当真是个好的,那她的女儿怎么会养的如此跋扈,晚晚说错了什么?她是我什么亲戚?我要给她一个妾室脸面?我带来的东西没这个妾室的,她女儿就要打晚晚,还说什么她姨娘管中馈的时候未曾克扣怠慢过晚晚,晚晚如今恩将仇报,你自己好好听听这是什么话?打了嫡姐不说,还敢当着长辈的面扯谎栽赃,说晚晚辱骂她,你在内室可曾听到晚晚骂她一句半句?你娘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次见这样的大家闺秀,真真是大开眼界!” 83.气怒(三) 谢氏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自然知道娘亲是为了自己好,可是看着夫君气的发紫的面庞,实在是让她有些心惊。 夏老太太的一张脸更是黑了又黑,这样的事发生在亲家的眼前,她就是想装聋作哑都不可能,瞥了眼儿子涨得发紫的脸,心中愤恨,都怪颜氏那个搅家精,好好的夏家被她搅合成现在这个样子。 “亲家母,”夏老太太倒了杯茶放到谢老夫人手里,算是赔礼,“都是庶女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然后板着脸,瞪了颜姨娘一眼:“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还不赶紧给亲家夫人陪个不是!” 颜姨娘未曾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原本是叫老爷来给娴儿做主,解了娴儿的禁足的,怎么攀扯到她的身上了…… 心中不甘,可又不能不低头,“谢老夫人,都是婢妾的错,”她强忍着屈辱,含泪跪倒在谢老夫人的面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娴姐儿年纪还小,她性子直爽未曾考虑其他,只是看重婢妾,便为婢妾出了头,还望老夫人消消气……” 谢老夫人冷冷的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分明是跪着磕头,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恭敬之色,看女婿脸上不遮掩的痛惜,沉声道:“苏妈妈,掌嘴!” 这下不止颜氏吃惊,就连旁人也吓了一跳。 苏妈妈打小就是跟着谢老夫人的,后来谢映雪出嫁,才给她做了陪房,自然是唯老夫人之命是从,只听“啪啪”的几声,颜姨娘脸上就肿起一片。 夏世敬见那张脸被打的成了那般模样,心疼的紧,忙求饶道:“岳母消消气,我回头一定好好处罚颜氏给映雪出气,您别气坏了身子!” 谢老夫人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道:“夏大老爷如今官大势大,这是看不上我们谢家,一心要与皇族做连襟了?” 夏世敬心中猛地一跳,这事情极为隐秘,怎么会让岳母知道,他转头就去看谢氏,见谢氏也一脸惊讶,忍不住皱眉。 “你不必看映雪,当年皇帝有多宠幸宸妃,想必你并不知道。可老身却知道,颜氏这张脸与宸妃有八分像,为何不进宫却做了你的外室,这其中缘由我大约也猜得到,女婿,我劝你一句,别将目光总放在后院,男人,还是要凭真才实学才能够长立不衰,否则,只会是一时的富贵,长久不了!” 谢老夫人虽然语带讥讽,但这番话却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只看他听不听得进去了。 夏老太太震惊,怪道谢家门庭若市,谢老太爷一生未曾纳妾,有这般明察秋毫的当家主母在,还愁子孙后代没出息么! 颜姨娘被打的歪倒在地上,双颊肿痛,一张美人脸此刻红肿的不堪入目,她瑟瑟发抖,如同秋天树梢上最后的几片枯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夏世敬嘴角紧紧抿着,难道他从开始就走错了路子?他忍不住低头看颜氏,见她瑟缩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帝都明珠的模样,心中烦闷,庶出跟嫡出果然是不能比较,即便容颜相似,其他地方却没有半分相通。 可到底是陪伴了多年,心中难舍,只犹豫了一下,便道:“岳母教诲小婿明白。” 听话听音,只他这一句,谢老太太就知道他听不进去,当即一甩袖子,冷声道,“那我祝夏大老爷升官发财官运亨通!” 说完便告辞了。 冬日的风将庭院吹的呼呼直响,如同厉鬼过境,谢氏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冷。 84.落实(一) 颜氏颤颤巍巍的被陈妈妈扶起来,用帕子捂着脸,凄凄切切的流泪,还未开口就听夏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斥责道:“你这个搅家精,你自己行为不端也就罢了,还把娴姐儿也教坏了,学的跟你一样目无尊长是非不辨,当着亲家夫人的面都敢扯谎,打骂嫡姐,你们颜家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一家子的破落户,上赶着来祸害我儿,还不赶紧滚回去,在这里哭哭啼啼的给谁嚎丧呢?” 颜氏被骂的目瞪口呆,忽然想起了早故的嫡母,也曾是这样凶狠恶毒的骂她,留她待字闺中,几个姐妹都出嫁了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她还不曾定亲,直到如雪过世,嫡母腆着脸来要她入宫照顾如雪的孩儿…… 她趾高气昂了好一阵子才同意了,后来满心欢喜的入了宫,却没想到皇帝看也不曾看她一眼,直接将她安置在秋华宫,然后是那场动乱,她被安排带着意哥儿逃出来……被放在城冬郊外的一户庄子上,一住就是四年…… 颜氏泪眼朦胧的望着夏世敬,若不是把身子给了他,她说不准是有机会再入宫的,可恨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信了他说的那些话。 夏世敬脸色难看,见她一双含泪的眸子带着幽怨的看着他,心头烦乱的很,低声斥道:“母亲不是让你回去?还愣着干什么?” 颜氏垂目行礼,退了出去,心中如同被火烧被水浇一般,时冷时热,耳边是陈妈妈安抚的声音,“姨太太莫伤心,老爷是不得已,过些日子您再去求他,他必然心软,到时候自然会将四小姐解了禁足,您现在要保重自个……” 身边的下人也都是劝她争宠,可她要的却不是这样的宠,她要的,他们从来都知道,颜氏低垂的眸子里含着浓浓的恨意,既然不让她好过,那他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另一头,夏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让张妈妈揉着手心几个穴位,她出来的时间久了,旧疾有些反复,闭着眼睛斜靠在忍冬花纹底的靠垫上,谢氏让人煮了秋梨子川贝甜汤,用十锦珐琅杯盏盛了端到夏老太太面前。 “母亲,您吃一些甜汤,媳妇让人在里面放了川贝跟秋梨膏,能够去燥清肺的。” 夏老太太接过,小口的喝了几口,用帕子擦拭嘴角,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喊了夏世敬一声,他忙上前,就听老太太道:“你岳母今日说的话句句真章,你听不进去便罢了,只是那颜氏绝不能再放任下去,今儿你没见到,娴姐儿在外间是如何跋扈的打骂晚晚,晚晚一张脸被她打的红了半边,却不曾说过一句她的不是,小小的孩子硬忍着委屈,开口便说是她这个姐姐做的不好,我看了都心疼的很,更不要说是媳妇跟亲家母了,娴姐儿必须得好好管教了,明儿给她换个院子,不能再跟颜氏住在西枫苑了。” 夏世敬看了谢氏一眼,见她在一旁用帕子擦泪,想到自己对待嫡女一向是严厉有加温和不足,心中愧疚,索性卖个好,恭声道:“都按母亲说的办。” 85.落实(二) 夏老太太点头又道:“还有彻哥儿,听意哥儿说今日都是那贼妇的孙儿起的头,挑唆彻哥儿说出的那番话,可怜彻哥儿小小年纪哪里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歹毒,才会被宗学的夫子训斥,回来了还要被你责骂,一句辩解的机会也不给,彻哥儿从小就是个犟脾气,打断了骨头也不求饶,现在数九寒天的,你罚他跪宗祠,要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还是将人拘在屋子里,面壁思过吧。 ” 夏世敬想到送二儿子回来的那几个族人说的话,不由的皱眉,“母亲,王夫子说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彻哥儿这样的才子,还说以后若彻哥儿再去宗学,他便要致辞了。” 夏老太太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严重…… 夏世敬也有些无可奈何,“若去不得宗学了,只怕日后再去别处求学更是难上加难。” 夏老太太狠狠握着手中的绢帕,嘴里喃喃道:“那个老贼妇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是当我死了不成,敢来祸害我乖孙,你明儿就去跟信阳长东安的知州打个招呼,我看夏世敏那个州判是做到头了。” 夏世敬叹了口气,点头应诺,心里却明白,即便是将他从州判的位子上拽下来又能如何,他们分了父亲一半的产业,已是吃喝不愁,那夏明景也是个读书发狠的,前途定然不会低,可惜了彻哥儿,这么小就要背着个大逆不道的名声,以后想入仕怕是难了。 …… 这厢婵衣刚低头走过蓄着雪的荷花池,夏明辰就在后面匆匆而来,见她穿的单薄,直接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住她,轻拍她的头笑道:“小娃娃走的倒是快,也不说穿的厚实些。” 婵衣赶忙避开他那张蒲扇般的大手,不悦道:“大哥哥别总拍我的头,越拍越傻了。” “怎么会?”夏明辰故作吃惊,趁她不注意又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能长得这般聪明伶俐说不准就是哥哥天天一拍的功劳,这叫作当头棒喝!” 婵衣无奈的瞪了他几眼,低声道:“今日安礼公子来看了母亲的病症,果然是有些蹊跷……” 夏明辰忽然打断她,朗声笑道:“啊,也不知大舅舅什么时候能从福建回来,我与翩云大哥也许久未见了,他今年回来,我定然要与他考校一番。” 怎么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了,婵衣往他身后一瞥,果然,夏明意在后面匆忙而至。 “姐姐,你要不要紧?”人未到话却透着寒风呼啦啦的传了过来。 婵衣侧身对他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夏明意见她朝自己微微一笑,弯弯的眉眼带着甜甜笑意,胜雪的肌肤透着几分红晕,好看的紧,几步走近她的身侧,伸出手轻抚她红红的脸颊:“还疼不疼?” 婵衣往后退了一步,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虽不喜他这般亲近,却还是回了句,“不疼了。” 夏明意昳丽的面容满是欢喜,眼角下的朱砂也红的艳丽,“回头我让姨娘骂她给姐姐出气。” 见婵衣点头,他缩了缩手,将一直揣着的锦囊塞到她手里,道:“这是前几日弟弟去广安寺求的平安符,姐姐戴着保佑姐姐平安。” 【今天多码了一些,就早点发粗来,呼呼,小意努努力,如果还能写粗来,就再发一更。】 86.真相(一) 婵衣看着手里的黛色锦囊,上面绣着岁岁平安的字样,香囊缀着的穗子上打着百蝠结,颜色、穗子都是她喜欢的,她垂着的眸子染上几分暖意,嘴角一抿,道了一句:“多谢。 ” 女孩儿垂下的眼帘上,长长卷卷的浓密睫毛盈盈翘着,显出了几分多情,夏明意的心口猛地跳了跳,只觉得脸上热的很。 婵衣见他许久不说话,抬起头瞧了他一眼,看到少年昳丽的容颜上浮着一丝嫣红,眼中布满了欢喜之色明亮的看着她,忍住不悦,轻咳一声,“我还有事与大哥哥说,意哥儿就先回去吧。” ——什么事?夏明意几乎就想问出来,最后还是生生忍住,道了句,“天冷当心”,转身依依不舍的回了云起院。 夏明辰眉头一皱,这个夏明意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跟妹子说几句话就脸红…… “大哥哥,去我的兰馨院喝杯热茶吧。” 婵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点头说好。 回了兰馨院,婵衣吩咐丫鬟沏了刚送来的铁观音,摆了几碟子点心,挥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这才低声与夏明辰商议。 “什么?”夏明辰吃了一惊,没想到被妹妹预料准了,竟然真的有人给母亲的药里动手脚,他豁然起身,紧紧握住腰间的匕首,“竟真敢对母亲下手,我看她是活腻了!” 婵衣一把将夏明辰拽住,“大哥哥这么冲动是要干什么?哥哥若是贸然动手,可曾想过后果?那妾室再不堪也是父亲的东西,况且哥哥没瞧见父亲对那妾室的偏宠么?” 夏明辰睁大眼瞳,愤恨的捏着手中匕首,气急道:“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害死么?若父亲知道那妾室如此歹毒,必然不会再容她!” 婵衣叹了口气,想到重生之后父亲的作为,胸腔中绞痛难忍,她咬住唇,低声的问了一句:“若是父亲默许的呢?” 夏明辰黑白分明的瞳仁瞪大,少年高高壮壮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婵衣,低吼了一声:“怎么可能?母亲可是原配嫡妻,外祖父家更是大燕的显贵,父亲他是脑子糊涂了?” 婵衣摇头,再如何显贵,也是谢家而非夏家,父亲搭上了颜姨娘跟三皇子,算是跟宗室沾了亲,又对皇室有扶持之功,还怎么看的上簪缨世家的谢家,更何况此事若是做的隐秘,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对外宣称原配病逝,再抬了颜姨娘做平妻,便是谢家也不能说出什么话来。 上一世母亲不就是这样死的么,为了给颜姨娘铺路,父亲也称得上是一个好戏子了,母亲去了十来年,一直不续弦,外人只道他是对母亲情深,就连她不也被蒙骗了么。 婵衣忍住心中难过,将夏明辰拉到暖炕上坐下,侧头低声道:“哥哥你好好想想,夏明意长得与父亲可有半分相似?” 夏明辰稳下性子,压抑着心中愤慨,脑子里浮现夏明意那张与颜姨娘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私下跟弟弟嘲笑过夏明意男生女相的脸,尤其是眼角的朱砂痣,分明跟个小姑娘一样漂亮,如今再回头去看,那张脸却半分都不像自己的父亲,不觉心中大为震惊。 87.真相(二) “哥哥记不记得皇上曾经有个宠极一时的后妃,连卫皇后都撼不动她的半分光芒,她眼角下也有一颗跟夏明意一模一样的朱砂痣,据说当年她作为宸妃的诰封还是皇上力挫群臣一意孤行下的旨意,可惜红颜薄命,生了三皇子之后身子日渐不好,三皇子才三岁的时候就殁了,半年后未央宫大火,三皇子被烧死,未央宫的宫人死的死贬的贬……” 夏明辰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直觉妹妹说的这事与夏明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见女孩儿嘴角上挑,抿出一个带着深意的笑容。 “夏明意七岁入的府,当时他比夏娴衣高了半个头,颜姨娘说是因为在娘胎里养的好,虽然是龙凤胎,可他生下来就比娴衣重八两,所以长得也比娴衣高。可是现在,他长得比我这个姐姐还要好,看上去可不像是未满十二岁,到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你是说,夏明意就是三皇子?”夏明辰不敢相信,随即摇头否认,“这怎么可能……” 婵衣挑眉冷笑道:“不然哥哥以为凭一个姨娘,如何敢对主母下手,几次三番的陷害嫡女自己却能全身而退,意哥儿跟娴姐儿为何那样得父亲看重,若真的只是一个庶子,为何父亲亲自考校他的学问?而府中但凡有什么稀罕物,为何第一个进的一定是他的院子?” 夏明辰还是不敢相信,嘴里喃喃道:“皇上怎么可能会把他的儿子养到大臣的府里……妹妹,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会不会弄错了?” 婵衣摇头,怎么可能会弄错,皇帝莫非会认错自己的孩子?还是曾经极其宠爱的后妃所出的孩子,若当真不在乎这位三皇子,又怎么会隐秘的放在夏府多年…… 前一世的事无法对兄长言及,只好随口找了个理由道:“这事想必祖母跟母亲都知道,我也是小时候在母亲房里午睡的时候,隐约听父亲说,‘颜氏是三皇子的姨母,你且看在他的面儿上大度一些,将来三皇子回宫了,他也会记念着现在的情谊。’当时年纪小不明白,只是最近忽然想起来,才开始怀疑。” 夏明辰不疑有他,沉思片刻问道:“那我们如今怎么办?颜姨娘不能动,难道要看着母亲就这么被害死?父亲他,真的有意要母亲……那往后我便没有这个父亲!” 婵衣忍住眼中的泪,心中大慰,大哥哥果然跟她是一心的,前一世他不知道母亲过世的真相,在母亲出殡的时候半大的少年哭的不能自已,眼睛肿了半个月才消,跳脱的性子一下变得沉稳内敛起来,半年后跟随萧将军远征戎羌,立下赫赫战功,三年后回来,被皇帝夸赞有先师萧将军风骨,封了燕云骑将军,掌管帝都的皇帝亲卫。 大哥哥最看重爱惜的就是自己,否则也不会在逼宫的前一日,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上,是她害了大哥,如果她前一世没有与简安杰说了大哥哥的打算,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她或许就不会死…… 88.主意(一) 婵衣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现在还不知父亲到底是默许了颜姨娘的行为,还是并不知情,如今之计只有让父亲对颜姨娘彻底死心,母亲才不会被暗害。w w. vm)” 夏明辰对内宅的事情头疼的很,忍不住皱眉道:“父亲既然看重颜姨娘和夏明意,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的就……” 婵衣笑着打断他的话,反问道:“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夏府的繁荣和将来的富贵,若是颜姨娘无法给父亲带来这些,相反还要带累父亲,那么父亲还会容忍颜姨娘继续作乱下去么?” 当然不会! 不止不会容忍,怕是这些年的情谊也要跟随利益一同消散。 想到这里,夏明辰眼睛一亮,问道:“妹妹有什么好主意?” 婵衣抿嘴一笑,“太好的主意没有,馊主意倒是有一些,端看大哥哥愿不愿意试试了。” “快说,别在这卖关子!”夏明辰敲敲她的头,催促道。 婵衣将他的大手打下来,压低声音道:“今儿我去外祖母家请五舅舅帮二哥想想办法,五舅舅说让我回来告诉母亲等着看戏,我猜那逸林先生的案子五舅舅有法子帮着翻案……” 夏明辰却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逸林先生可是本朝太宗皇帝亲判,头骨都挂在菜市口十二年之久,现在虽然是文宗皇帝继位,可推翻自己老子定的案子,怕是有些难吧。 婵衣想了想,继续说道:“二哥哥被夏明景陷害才会在宗学与他对峙,如果让父亲知道始作俑者是颜姨娘,你说父亲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将来被毁却无动于衷么?” 夏明辰瞬间像是醍醐灌顶,立刻明白了婵衣的意思。 父亲如今就两个嫡子,二弟跟他,他不必多说,虽走的是武将的路子,但师从萧将军,以后跟着萧将军去打几场仗,攒攒战功,前途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就单拿二弟来说,二弟从小就天资聪颖,读书写字也是一教就会,如今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是贡生,眼看明年就到春闱之期,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事,相当于将二弟的前途生生的遏制了。 父亲所求的夏府富贵也不会只为一时,自然是想着长久的,眼下来看,父亲百年之后能继承夏府香火的只有他跟二弟,以后即便父亲再有子嗣,也未必能够像他们二人这般出众,若是颜姨娘坏了他们的前程,相当于是断了夏府的香火,父亲又怎么会容忍她? 只是……夏明辰有些烦躁,这主意虽好,却没有证据,不由的伸手抓了抓头发,束着头发的发钗歪到了一边,白皙精致的面容染上几分苦恼,说道:“果然是馊主意,你出的这个点子处处都是漏洞,第一,颜姨娘如何勾结夏明景陷害二弟?第二,她陷害二弟能得什么好处?总要将这两点理顺了才好动手。” 婵衣看着自家兄长那副苦闷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调侃道:“若是大哥哥去打仗,难道还要敌人来告诉你为什么出兵?什么时候会偷袭?颜姨娘没办法勾结夏明景,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勾结,至于她为什么陷害二哥哥,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她马上就会有身孕了。” 夏明辰吃惊的问道:“你怎会知道?” 婵衣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深意的光亮:“因为,我在她的食物里做了手脚,她这个月的小日子不会来了,这个时候随便请个大夫来看,她的脉象都是圆润如珠的喜脉。” 89.主意(二) “当年颜姨娘进府的时候,不是曾有道士说过她很有宜男之象么,她有了身孕,若是生个哥儿,以父亲的偏爱自然是会将她的孩子当做珍宝一般捧着,父亲虽然不反对大哥哥习武,但骨子里却是个文人,否则也不会时常考校二哥哥的功课了,现在二哥哥再不能入仕,那颜姨娘的这个哥儿自然就会取代二哥哥的位置。 ”婵衣眉眼低垂,声音冷冷清清。 这样一来,颜姨娘就有了足够的动机,对二哥哥下手。 夏明辰恍然大悟,抚掌一拍,赞了声:“妹妹此计甚妙!” 婵衣抿嘴一笑,不急不缓道:“祖母当年被巫蛊之术陷害出府,这事情知道的人甚少,就连我也是听外祖母提起才知晓,可是前些天颜姨娘却用这样的法子来害我,所以祖母才会动那么大的气,那颜姨娘又是从哪儿知道祖母最厌恶这种阴毒的事情的?夏明意说今日的事情是夏明景挑的头,夏明景现在寄住在四叔家里,一个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旁支庶出,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陷害嫡支?” “妹妹这样说,难道夏明景他真是被人挑唆才会……?”夏明辰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越想越不对,震惊到:“是谁想要害彻哥儿?” 婵衣摇头,清丽的面容上却带着冷峻的神情,“不管是谁,以后总会知道,现在我们要这个挑唆夏明景的人,必须是颜姨娘。” 夏明辰略思索了一番,低声道:“现在夏明景住在四叔家里,又是个会讨好长辈的,四堂叔就夏明墨一个儿子,每每总爱拿他们二人比较,他们二人私底下不对盘很久了,今儿的事我不信夏明墨没有搀和进去,想必是夏明墨想别夏明景的风头,却被彻哥儿从中横插了一脚……” 婵衣点点头,想起夏明意与她说的话,开口道:“今日夏明墨不是带了位好友去宗学么,那位简安杰可是诚伯候府的七爷,大哥哥可以试着跟他接近接近,至于夏明景,不管是用什么法子,定然要让他扯出颜姨娘,至于颜姨娘这边,我自有安排。” 婵衣想到夏明景现在住在四叔家里,父亲的四堂弟——夏世攸,如今在翰林院做侍读,从五品的京官,还是父亲托了外祖父给安置的职位。 婵衣弯唇一笑,所谓姻亲,即是结两姓之好,婚姻就是两个家族的事情,谢府跟夏府这么多年已经纠缠的太深了,父亲不可能一点也不顾及外祖父家,否则这些年倚靠外祖父家的势力得来的好处,就要随着与外祖父家的决裂而烟消云散,这个结果是父亲承受不起的。 “……四堂叔是靠外祖父才能谋的翰林院侍读,大哥哥可以跟翾云表哥一起去拜访一下四堂叔,想必他会很欢喜帮这个忙。” 夏明辰眸子一亮,他怎么给忘了这事,谢翾云那家伙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带上他定然事半功倍。 婵衣握了握手中的茶碗,说道:“还有一件事,今日来给母亲瞧病的大夫,其实是诚伯候府庶出的八爷,因命中带煞被放到大佛寺中修行,这已是第十一年,安礼公子得到消息说他生母病重,可他却进不得府去看望生母,我刚刚让大哥哥亲近那个简安杰,也是想帮他一个忙,算是还了他的这个人情。” 【今天发的有点晚了,最近的剧情走势略快,可能会出现很多人,大家会眼花缭乱,小意努力把剧情压缩的稍微慢一些,另外谢谢大家支持(>_<)。】 90.主意(三) 夏明辰点点头,“交给我吧,颜姨娘那边,你小心一些不要被她发现了端倪。 ” 婵衣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容,她上一世嫁给简安杰之后就接手府中事务,偌大的诚伯候府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夏府。 “哥哥放心吧,现在可不是颜姨娘管家的时候了。” 听婵衣信心十足的话,夏明辰嗤的一笑,“倒是忘了现在是妹妹管家了,看来以后还要多讨好讨好妹妹。” 婵衣也笑了,郑重其事道:“那是自然,惹恼了我,天天给你吃清水白菜!” 屋子里的凝重的气氛渐渐转向欢快。 天已经黑透了,浓厚的夜色遮掩了天幕,几颗零星的星子也不见,只有一轮孤月挂在天际,夜色深沉。 锦屏将屋子里的灯熄灭几盏,见婵衣还在拿着针线,轻声劝道:“小姐准备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婵衣将明日准备送出的香囊几针绣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吩咐你的可都准备好了?” 锦屏恭声道:“都按照小姐的吩咐准备妥当了,邢二家的没有给她另外指派活计,近几日见风头不对,已经收了那副张狂的模样,托了张嫂子给奴婢带话,说西林园的梅子林她侍候了多年,今年冬天冷的早,怕把梅子树冻死,想回去继续照料林子。” 婵衣挑起一个轻蔑的笑容,到了现在想要全身而退,怎么做之前不想想后果。 “不必理会她,派人盯紧她,有什么异常你多上些心。” 锦屏应道:“小姐放心,还有颜姨娘那边,今日颜姨娘回去说胃口不好,您看是不是要放个稳妥些的人过去照料。” 颜姨娘应该不止是胃口不好,过些日子药性更显了,只怕会把她折腾的够呛,派人过去盯着也好,也让她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婵衣点头,喊了锦瑟一声,锦瑟正在打水温香,熏暖床铺,忙应了一声,就听婵衣道:“你嫂子那个管茶水的营生先交给旁人,让她去西枫苑的小厨房搭把手,过段日子颜姨娘身子好了,再给她换回来。” 锦瑟心中大喜,看来小姐这是打算重用自己家人了,忙跪在地上谢恩,“奴婢谢小姐恩典。” 婵衣摆摆手,锦屏服侍她就寝,伸手摸了摸被窝的温度,凑身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小姐快睡吧,明日奴婢一早就叫您起身。” 锦屏见婵衣点头,微笑着将帐子放了下来,转身将屋里的灯又熄灭了几盏,只留下床头的羊角宫灯,微弱的散发着光亮。 整个屋子瞬间黯下来,婵衣躺在温热的被窝中,看着头顶的曼青帐子,唇角一弯,好戏就要开场,颜姨娘,作为上一世争斗了十余年的对手,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夜色更深了,偶有风过,把院子里干枯的树杈刮的枝桠乱颤,月光投影之下,生生显出几分诡异。 碧青色的幔帐中,婵衣正在熟睡,忽然间眉头轻蹙,额角发汗,嘴唇动了动。 91.梦魇 婵衣觉得自己身子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一路从四处挂满了白幔的院子里,飘出门口,见到门口吊着两只惨白的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奠”字。 婵衣心中奇怪,这是谁家在办丧事?就听一处厢房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凄切的很。 婵衣飘进去,看到眼前的人,猛然瞪大了眼睛,夏娴衣!她怎么会在这里? 夏娴衣正悲切的拽着一个男人哭诉,“意哥哥让你休了那个毒妇,你为什么不肯?还要在府里给她办丧事,她的尸首都不在府里了,你还守着她,她就那么好?” 那个男人一直未曾出声,夏娴衣被激怒了,用手拍打他,“意哥哥三日之后就要登基了,你这般作态是不想要前程了?我辛辛苦苦的为了你,为了诚伯候府奔波钻营,你就这么对我?” 男人被她吵的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你哭够了就回去,我答应娶你,定然会娶你的。” 简安杰!婵衣终于认出了眼前的男人,竟然会是她的夫君。 夏娴衣被他淡漠的态度刺伤,指着他厉声道:“我要你休了她!不许给她办什么丧事,她就是个贱人,凭什么要占着你原配嫡妻的身份?” 简安杰拍案而起,将她还在拍打自己的手一把挥开,冷声道:“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晚照她人都已经死了,再碍不到你什么,你为何连这个也容不下?” ——晚照,她的小字,她已经死了…… 婵衣腾的一下坐起身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惊魂未定之际心中疑惑,怎么会梦到他们? 守夜的锦屏听到动静,急忙撩开帘子,见到在床上坐起的婵衣还在喘着粗气,猜想她是被梦魇惊着了,伸手拍抚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醒来了就好了。” 婵衣呆呆的点头,眼神转过一室的陈设,身后是锦屏安抚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将提起的心拍了回去。 她没有死,而是重生到了十二岁,所以上一世的事情,这一世也不会再发生了,对不对? 婵衣躺回床榻中,闭着眼睛,有些猜不透为何会做这样的一个梦,难道是她对简安杰余情未了?所以梦中也要他为她守着发妻的身份? 这一世她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与他沾上什么干系了。 …… 次日一大早,婵衣收拾妥当,去福寿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揉着手掌心,就着手边的茶,打算饮一口,婵衣忙上前阻止。 “祖母,您是忘记了安礼公子的嘱咐了?您的病需要温养,茶可不能在用药的时候喝。” 婵衣将茶碗撤下去,又让人上了早前吩咐煮好的秋梨甜汤,盛了一碗端上来,轻轻搅动着热气,“您还是喝些甜汤去去燥气,忍几日再喝茶。” 老太太看着孙女在自己身边忙忙碌碌的的样子,心口发热,转头跟张妈妈直笑:“瞧瞧,这才管家没几天,就开始有模有样的了,连我这个祖母都要被管制。” 张妈妈见老太太神采奕奕的,没有半点之前的郁郁,陪着笑道:“二小姐这是关心您的身子,下人们的劝您不听,还好有二小姐能管着您,不然这病不是越发的不好了。 92.夏明意(一) 夏老太太故意虎着脸,“爱吃茶也成了我的不是。 ” 正在摆箸布碗的安嬷嬷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出声笑道:“您可唬不着二小姐,二小姐是您的心头肉,二小姐一句话比我们十句都管用。” 老太太哈哈的笑起来,能有晚晚这样的孙女为她操心,是她的福气。 早膳摆在了东次间,夏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能听到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婵衣用了一小碗红豆羹米粥,进了一些离的近的菜,见老太太放了筷子,也就势放下筷子。 然后说起今日的宴席,老太太听她说的头头是道,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虽是冬天,我们府暖房里倒是种了一些小黄瓜水萝卜的蔬菜,择一些新鲜的上到桌子上看着也清爽”、“定国公夫人膝前还有一个女儿,送的香囊里装一些南珠最恰当不过”又问:“点心可都准备妥当了么?” 婵衣笑着一一答道:“祖母就放心吧,小黄瓜水萝卜都有,孙女还准备了新鲜的小芹菜,香囊昨日也都赶制好了,里面除了南珠还有今年新打的小梅花金裸子,点心都是府里的惯例,我们府的点心师傅刻的模子都精美的很,保管定国公夫人看了也会喜欢。”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孙女第一次办宴席,她要多上心才能确保不出什么篓子。 夏明辰与夏明意也到了,夏明辰因一早要去昭武堂,请了安便匆忙走了,留下夏明意在屋子里,老太太见他有些踌躇不定的样子,开口问道:“意哥儿这是有事?” 夏明意抬头,看了眼婵衣,见她目光关切,不由的红了脸,“祖母,我今日想陪二哥哥一同在书房里看书。” 提起夏明彻,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好,夏明意又道:“二哥哥他是被陷害的,王夫子不辨是非,我也不想再去宗学……” 婵衣心中一颤,他这是在表态么?他去不去宗学都一样吧,反正他之后的路子也不是文臣。 上一世他回了宫,皇帝并没有考校他的学问,也没有让他在宫中进学,而是将他放到了平西的军队中,随着殷朝阳出征西北边境的战乱,后来他生擒了鞑靼的九王,立下战功赫赫。 五年之后平乱回来,他手握兵权,被封了亲王的爵位,之后的一年,皇后薨逝,太子一党以卫氏一族的外戚被他连根拔除,他是最大的赢家,就连皇帝都要避他的风头,也就是那时候起,他的势力空前的高涨,夏府被他推到了富贵的顶峰,父亲入了内阁,二哥哥则在翰林院做了副院士。 只是,他私底下的生活十分不检,旁人送他美姬他从不拒绝,传闻他府中的姬妾近百,而多数都是手下人搜刮来的,他纵容手下中饱私囊、阴制谏官,他本人又好持强凌弱、骄横跋扈,朝中多是弹劾他的奏章。 二哥哥生性耿直,从不领他的情,弹劾他的奏章每每都是力透纸背,所以她死之前,才会有思琪污蔑她,说是她怂恿二哥哥弹劾夏明意。 想到往事,婵衣脸上没了笑容,冷然道:“意哥儿如此,是想二哥哥再被父亲打一顿么?” 夏明意顿住,见她冷下了脸,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她,急的手心直冒汗。 【收藏掉了好几个,小意心情有点低落,要是菇凉们觉得哪里写的不好,留言给小意哦!】 93.夏明意(二) 夏老太太开口道:“意哥儿还是去宗学吧,别耽误了。 ” 夏明意的眸子暗了下来,偷瞧一眼婵衣,见她侧开脸不看他,脸上满是冷漠疏离,不由的有些懊恼,他知道今日会有客来,想到她伤了胳膊的那一日,在东暖阁内室传出的那句‘嫁人’,心里乱的厉害。 夏明意默然片刻说道:“夫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可夫子自己都做不到以仁爱之心待学生,出了一点点小事便缩头缩尾,甚至趋吉逃凶,这样的夫子即使学问再好,我也不愿再跟随他进学了,还望祖母原谅。” 夏老太太惊异,看着他眼角下殷红的朱砂痣,不由的暗暗叹息,不愧是龙子,有这般的骨气,也难为他小小的年纪,就要流落在外,若是养在宫里,再有太傅教习,日后定然不可小觑。 婵衣心中更是大感惊讶,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他不是最懂趋吉避凶的么,不然前世怎么会在回宫之后过的那般顺风顺水。 夏老太太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去便不去吧,待你父亲回来再商议以后的事,你先回房看书吧,莫去扰你二哥哥,他如今被罚面壁思过,总不好太过轻慢。” 夏明意点头称是,又看了看婵衣松动的神色,心中已有思量,转身出了福寿堂。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叹了声“可惜”。 婵衣全当听不懂,吩咐人将暖房里剪来的茶花插了两支在甜白瓷交颈瓶中,又在金熏炉中点了一柱茉莉香,就听下人们说大夫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简安礼拎着医箱走进来,秀雅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眸子幽深,看上去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请了脉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今日又比昨日严重了?可是吃了什么凉的?” 老太太微愕,想到昨日发生的许多事,不好与他说,岔了过去:“或许是天气太冷,受寒所致的。” 婵衣忙道:“可有什么好法子?” 大户人家是非多,简安礼忍不住心中烦躁,再开口就多了几分凌厉:“老太太再这样下去,也不必让我来医了,直接准备准备吧。” 语毕,一室哗然。 他话中的准备,是准备后事的意思,婵衣虽然早得知这位未来的大佛寺主持性子孤傲,没想到他竟然敢这样直截了当。婵衣心中微叹,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够回去跟简安杰分庭抗礼,圆滑世故都没有学会,也难怪最后会出家了。 但他直率的性子,倒是正对了她的胃口,两世为人,她早将率直天真这些东西埋进了土里,再见到这般的少年,总忍不住想伸手帮他一把。 “公子教训的是,以后晚晚会多上心,必不让祖母再为了琐事烦心。” 女孩儿眉眼间一派的光风霁月从容大气,将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想到生母此时的情况,心中忍不住想,或许可以试着相信眼前的女孩儿。 简安礼稳下心绪,重新开了药方,又针灸了半个时辰,将一切弄好转身告辞,婵衣照旧送他出去。 冬日的天,难得的放了晴,艳阳高高的挂在半空中,更难得的是没有风,连日的阴冷都被这一轮明日照的消散了许多。 婵衣依旧送他到垂花门,多塞给他一只锦囊,低声道:“过些日子云浮城里会有一场武试,听说不少勋贵子弟也会参与,我大哥哥夏明辰现在在昭武堂进学,若安礼公子方便,就去瞧瞧大哥哥,学武之人难免会有外伤……” 女孩儿眼中的深意,他看懂了,勋贵子弟……她是在帮自己铺路…… 简安礼俯身给她行了一个大礼,并未多言,转身走了。 婵衣嘴角一抿,微微笑了,果然是个聪明人。 【好吧,果然又有点卡文了,小意觉得自己就是个杯具,老是喜欢推翻之前的大纲加一些奇怪的东西进去。】 94.客至(一) 回了福寿堂,下人来报说是定国公夫人马车已到门口,张妈妈忙给夏老太太着装披上大氅带上风帽,然后与婵衣一同在府前迎接。 定国公夫人今日穿了件碧色鸳鸯藤交颈妆花褙子,梳着圆髻,头上只钗了一只金莲花缀红宝石花钿的发钗,不再是前几日的素面朝天,一番装扮下来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女孩儿,一身嫣红色襦裙,外面是粉红色斓边连枝梅花褙子,头戴水红色纱花,插了一支掐丝嵌红宝石鬓钗,唇红齿白的女孩儿眉宇间满是甜甜的笑容。 这是定国候的胞妹,王琳,前一世婵衣在聚会的宴席上面见过她,二人谈不上深交,据她所知,王琳上一世是嫁给了外祖母娘家的侄儿,也就是清河朱家的大爷朱璧,过的十分美满。 婵衣笑着上前行礼,“夫人总算来了,祖母可是念叨了好几天呢。” 定国公夫人颔首,眼睛转向夏老太太,笑着说道:“您老人家怎么也出来了,外头天寒地冻的,当心受了寒气。” 夏老太太微微一笑,“不妨事,老婆子身子骨硬朗着呢。” 然后热络的和她们说说笑笑的进了府。 到了福寿堂,小丫鬟上了今年福建的新茶。 夏老太太刚端起茶来,婵衣就开口道:“祖母,您还在吃药呢,怎么又端了茶来吃。” 夏老太太一愣,随即笑起来,指着她对定国公夫人道:“瞧瞧她,小小年纪就一副管家婆的模样,前几日我受了些凉,大夫嘱咐不能吃凉的燥的,她就把我的茶也禁了。” 一副告状的模样,生像是受了委屈一般,却透着股子亲昵,一下子就将两家的距离拉近了。 定国公夫人也笑了起来,温声道:“这是您老人家的福气呢,茶会冲了药性,您还是避讳着些,身子早日好了比什么都要紧。” 婵衣道:“祖母可别告状,等您身子好了,晚晚那里还有些武夷产的雀舌,都给您拿来让您吃,”吩咐丫鬟撤了老太太的茶碗,又上了一盏川贝秋梨汤给她,接着道,“您现在还是多吃一些甜汤吧,茶就免了。” 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大的女孩儿对着自家祖母絮絮叨叨的关切神情,颇有些小娃娃扮大人的模样,定国公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看了看自家女儿一眼。 王琳会意,捧了随身的点心匣子出来给老太太,“这是母亲教我做的点心,给老太太尝尝。” 朱红色描着牡丹花样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好几种别致的点心,外形都是牡丹花的模样,从含苞待放的一直到完全盛开的,上面还撒着糖霜跟果仁。 这样精美的点心,便是宫中的赏赐也不过如此。 夏老太太瞧了一眼,开口笑道:“真是心灵手巧,这样精致的花样,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慈祥的看着定国公夫人,“夫人是南方人吧,论起吃食,还是南方要比北方精细一些。” 定国夫人笑着道:“是云州蔡氏,自从夫君去了,一直忙着料理府中事务,到是多年未曾回去过了。” 夏老太太想起定国公,那是个能臣,文武皆全,跟随太宗皇帝平乱有功,当年也是炙手可热的,可惜还在壮年就生了急病死了,否则如今的朝堂,定然不会是卫氏一家独大。 95.客至(二) 定国候如今接的差事是西北的马市,皇上有意要削弱卫氏,想必定国公夫人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吧,丈夫已逝去,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又尚未成亲,若再出个意外,定国候的爵位算是彻底的没落了。 想到这里,夏老太太笑道:“辛苦了夫人,这些年的操持总算是没白费,听世敬说定国候小小年纪就文武皆备,再过些时日,成就定然比他父亲要强的。” 提起儿子,定国公夫人话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珏儿从小好强,公爷还在的时候就夏练三九冬练三伏,文治武功上面向来严厉,公爷去的那年珏儿才八岁,小小的孩子也没人告诉过他,他自己却好像什么都知道,比公爷在的时候还要用功,时常天未亮就醒了在院子里练武,我这个当娘的,看了既心疼难受又高兴孩子早慧……” 定国公夫人竟然会顺势说起这些来,夏老太太忍不住吃惊,看定国公夫人毫不见外的态度,他们两家虽然祖上有些渊源,但近些年来却不曾有过什么来往,照理说上门答谢,说些客气话,聊一聊帝都之中的新鲜事,吃了答谢宴,便揭过去了,怎么如今越说越亲近了。 想到这里,夏老太太忙安抚道:“好在都过去了,夫人也放宽心,以定国候的本事,您还怕日后没个好的前程?” 定国公夫人忙用帕子掩着脸,连声道:“老太太说的是,我这也是一时感触,让您见笑了。” 夏老太太说了句:“不妨事”,转过头看了看王琳,笑着道:“这是夫人的千金吧,真是漂亮,端庄又大气,可比我们家晚晚沉稳多了。” 将早准备好的锦囊拿出来,递到王琳手里,“这是今年从西夏产出的南珠,拿去顽吧。” 长者赐不可辞,王琳忙曲膝行礼笑着接过。 定国公夫人吃了茶,说起在大佛寺与婵衣的相遇,道了回谢,夏老太太忙说道:“晚晚可当不得您的这声谢,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换了谁在殿中都会如此,而且若不是后来定国候救了她,只怕她这条小命就折了,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 婵衣见状连忙上前又道了回谢,被定国公夫人拉起来,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见女孩儿眉眼中一派的清明之色,连连点头称赞,心中越发的满意,直将手腕上的一只赤金镶青金石雕水莲花的镯子退下来戴到她手腕上,笑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小小的年纪心肠却好,将来也不知是哪户人家有福气,讨了她去做媳妇。” 这话就有些听头了,夏老太太事到如今若还不明白定国公夫人此番又示好,又亲近的举动所为何事,就算枉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定国候又接了那么个棘手的差事,夏老太太怕将整个夏府拖进去,所以不便在此事上表态,只笑着说道:“她年纪还小,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总要先将他们的婚事定下,况且这个小猴儿,在家里就不省心,成日的闹腾,若是早早的嫁了人,怕是给别人家闹的鸡飞狗跳的,还是先圈在家里养养性子。” 【好几天都没写出第二章,今天多写了点,都发出来,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小意,呼呼~~】 96.客至(三)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说舍不得孙女早早嫁人,倒也符合人之常情。 www. 定国公夫人也不纠缠,一家好女百家求,她多跟夏府来往几次便是了,自家儿子论模样性情都是好的,又在朝中有实权,她不怕他们看不上。 伸手端起茶碗吃了口茶,笑道:“二小姐这般的大家闺秀,晚个几年也不怕的。” 夏老太太笑了笑,另起了话头:“听晚晚说夫人信佛,我这里倒是有几张明仁法师画的观音像和玄智大师译的地藏经,还请夫人瞧瞧……” 婵衣听夏老太太老生常谈开始讲经论道,不由的有些打瞌睡,侧头看了眼王琳,发现她正正经经的端坐着,目不斜视,但若仔细看,她手指轻轻的搅动着帕子,倒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的有些失笑,在别人家做客确实是辛苦。 婵衣拿起掐丝珐琅七彩小吊壶给王琳的茶盅里蓄了些茶水,亲近道:“姐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王琳腼腆的笑了,“平日里多半是学女红读孝经的,若是闲下来了,也与哥哥对弈几盘。” 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想自己在家里,除了要时刻提防姨娘陷害,还要注意庶妹诡计,母亲的病情,多余的一分空闲也没有,不由的暗叹了口气。 夏老太太看了她们一眼,开口道:“小辈们都不爱听这些佛理,就让晚晚带琳姐儿去园子里走走吧,正好暖房里茶花开了,顺便剪几支给夫人带回去插瓶。” 见定国公夫人点头,婵衣笑着应了,携着王琳的手道:“姐姐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我带姐姐去园子里转转。” 说着打发丫鬟婆子穿戴好大氅风帽,又拿好了暖手炉,两个人往园子里去了。 暖房建在枫林园,离福寿堂很近,走出福寿堂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暖房里很暖和,洋红色的山茶花开的正艳,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君子兰跟牡丹,都抱了花苞在枝头上,还未曾盛开,叶子绿油油的一片特别好看。 王琳见了十分喜欢,伸手轻抚君子兰的叶子,道:“我们家也种了君子兰,就是长得没有这么好。” 婵衣笑道:“姐姐喜欢的话,待会搬一盆回去养着便是了。” 王琳忙摆手,“可别,母亲说君子兰难活,尤其是养的这么好的,眼瞧着就要开花了,别回头再给养的不死不活的,那就成我的罪过了。” 婵衣没想到她还是个爱花的人,话里话外透着股子软和绵善,真有些看不出是那个冷面侯爷的妹妹。 婵衣用帕子掩着嘴道:“难得姐姐喜欢,妹妹便教给姐姐一个方法,保管姐姐养出的君子兰一年开三次花。” 王琳眼睛一亮,忙问道:“什么法子?妹妹快说。” 婵衣笑道:“君子兰生性不喜阳光,可又不耐寒,所以姐姐若是养的话,需要放在通风背阴处,但要保持屋里暖和,最好是跟我家暖房现在差不多,而且君子兰喜欢湿润一些的土壤,可以时常隔半个月往里面放些肥料,什么花生麸大豆饼泡的水,甚至是马掌生蚬都可以,这样养出的君子兰长势又好,还时常开花。” 王琳抚手,“怪不得我家的君子兰长成那般,母亲经常给它放在日头底下照,说花儿就是要晒太阳才能长得好,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97.下棋(一) 婵衣莞尔一笑,吩咐丫鬟将一盆长势最好的君子兰包好,又拿过银剪子递给王琳,“别光看君子兰,这几盆山茶也长得很好,姐姐喜欢哪个,剪下来回去正好插瓶了,冬日清冷,看着这些开的灿烂的花儿,心情也能愉悦许多。 ” 王琳左右瞧瞧,都觉得好,有些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婵衣剪了几支未曾全盛开的茶花下来,让侍候花卉的婆子包好,又从库房拿出一尊富贵居安粉彩花瓶用加了豆饼的水供着,让小丫鬟捧回了福寿堂。 婵衣和王琳出了暖房,见日头尚早,又未到用膳时间,婵衣道:“祖母一说起禅语,没个把时辰是完不了的,不如姐姐来我院子里,我们对弈几盘如何?” 王琳想想自家母亲也是时常一念佛就忘了时辰,点头道:“也好。” 到了兰馨苑,婵衣将最近刚得的一副暖玉棋子拿出来,摆好棋盘,王琳执黑子先手,婵衣执白子后手,两人你来我往的下了好几盘,王琳的棋艺很精,见她之前下的几手就能够知晓,不过她棋风很温和,不如简安杰那般咄咄逼人。 婵衣微微愣神……嫁给简安杰之前就知道他除了爱吟诗作对弹琴画画之外,还酷爱下棋,所以她曾苦练棋艺,每每与他下棋,总要将他杀的落花流水才肯罢休,那时候简安杰也十分宠她,即便她棋艺再臭,他总是能有法子不着痕迹的输给她好多子。 他们,也曾有过很美好的时候,所以前世的她才会那样的不甘心…… 眼下的这盘棋,王琳所执的黑子渐渐露出败势,她索性投子认输,笑道:“妹妹的棋艺真好,我输了!” 婵衣一边数着目数,一边笑着说道:“莫以为妹妹年纪小便不懂,分明是姐姐未尽全力,让着妹妹的。” 王琳轻轻的笑了,她确实是有几分相让的意思,毕竟来人家家里做客,总不好局局都赢。 她一手帮着捡棋子,一手伸出去端茶碗,抿了一口茶,发觉入口的茶水酸酸甜甜,满口生津,不觉奇怪,轻轻用盖碗将上面的茶叶拨动开,见到碗底沉着些细细的乌梅丝,心中暗道难怪母亲会上心,这般心思奇巧的女孩儿,又大方又善解人意,就是她见了也喜欢的很。 婵衣将棋子归置好,让丫鬟上了几盘子点心,“我们再来一盘,说好了姐姐这把不许让我,不然我要生气了!” 王琳拗不过,只好捻了白子道:“妹妹先手,不过先说好,若是妹妹输了,要有个彩头给我。” 婵衣不在意的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姐姐喜欢什么就拿去,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彩头。” 王琳扑哧一笑,哪里有人指着一屋子的东西当彩头的,忍不住打趣道:“那好,我哥哥还尚未成家,我若是赢了,就让母亲讨了妹妹回去做嫂子,妹妹可不能不答应。” 婵衣顿时红了脸,伸手过去拍打了几下王琳的肩膀,笑骂道:“姐姐就知道拿我取笑。” 刚刚进得兰馨院的夏明意正巧听到王琳说的那句,“我哥哥尚未成家,正好讨了妹妹回去做嫂子”,心狠狠的跳了几下,几步进得屋来,秀眉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轻声喊了一声:“姐姐!” 98.下棋二 王琳转头一看,不知何时进来一个面容昳丽的少年。w w. vm) 少年穿着袖口与衣襟口都绣着卷云纹花样的青色袍子,乌发秀眉,鼻梁高挺,身姿毓秀,琥珀色狭长眸子中透着深色,而他右眼角下生了一颗朱砂痣,将整个人装点的多了几分柔媚,这样精致的相貌,王琳一时看呆。 婵衣眉头轻皱,夏明意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问道:“怎么了?” 夏明意见她皱眉,怕她生气,急忙道:“弟弟不知姐姐有客人在……” 婵衣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头看了眼王琳,见她盯着夏明意发怔,轻咳一声,道:“这是我弟弟意哥儿,”又转头对夏明意说,“这是定国公夫人家的姐姐。” 王琳回神,脸上浮起晕红,点头夸赞道:“妹妹的家人都生了一副好相貌。” 婵衣不由失笑,说了句:“侯爷跟姐姐才是龙章凤姿之貌。” 夏明意的脸色却沉了下去,看了眼落了几个子的棋盘,开口道:“这盘棋弟弟帮姐姐来下吧。” 婵衣这才想到,夏明意最讨厌旁人拿他的相貌说项,前一世有位御史夸赞了他一句风姿俊朗貌若美玉,就被他整的家无恒产,一个月之间负债累累,再之后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 夏明意的这句话并不是询问,婵衣手指上还夹着一颗黑子,见他脸色郁郁,重生以来倒是很少见他这样,婵衣面向王琳问道:“琳姐姐意下如何?” 王琳用帕子掩着嘴笑,“妹妹是怕输给姐姐,特意找了帮手来么?若是意哥儿输了,妹妹可要输给姐姐两个彩头。” 婵衣笑着轻推了她的手臂一下,调笑道,“若是姐姐输了呢?” 王琳眼睛转了转,说道:“那就把我哥哥输给你,若有什么差事只管使唤他。” 话说的太过于亲昵,婵衣想起那个清冷异常的少年,上一世定国候娶的是殷朝阳将军的二女儿,据说二人是貌合神离,定国候府时常被闹的鸡飞狗跳,而上一世,她与定国候夫人没什么交集,倒是夏娴衣跟他们府上走的很近。 夏明意脸色更沉,他就知道这个定国公夫人没安什么好心,想要求娶姐姐,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夏明意伸手将婵衣手指夹着的黑子捏在手中,冷然道:“请王小姐落子!” 不随婵衣叫她琳姐姐,反而是客客气气的道一声王小姐,一下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了许多。 王琳再迟钝也察觉了婵衣的这位弟弟此刻似乎心情不佳,她收起方才的轻慢,抿唇弯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再不多言,捻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王琳落子慢,通常要想一会才会落下一子,夏明意却下的极快,往往是王琳才落子他就紧跟上了。 一盘棋下的杀气腾腾,王琳的寸土不让加上夏明意的咄咄逼人,一时间竟然难分胜负,无论王琳如何落子,棋局上二人所围的目数始终旗鼓相当。 胶着了半个多时辰,王琳渐渐看出门道,婵衣的这个弟弟,怕一开始就打着和棋的打算,否则以他的棋艺,赢自己是轻而易举。 99.吃醋(一) 婵衣越看越讶异,夏明意的棋艺什么时候这么高了?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w w. vm) 王琳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白子,轻声道:“我输了。” 夏明意将黑子占的目数数了数,眼睛明亮,嘴角挑出一抹愉悦的笑意,“王小姐占的目数与我一样,应该是和局。” 被那样明亮的目光注视着,王琳忍不住脸颊泛红,说了句:“承让了。”低头将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羊脂玉棋篓中。 夏明意伸手去拿茶碗,连着喝了好几口茶,酸甜的滋味入口,嘴角抿出满足的笑容,眼睛便不由自主的去寻婵衣,却见她脸色发黑的盯着他手中茶盏,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手中端着的是她的茶碗,脸上瞬间通红。 他一定是故意的!婵衣怒视他一眼,却不好发作,吩咐丫鬟:“给三爷沏一碗茶来!” 夏明意手一缩,将她的茶碗放下,红着脸笑道:“我今日给姐姐画了一副九九梅花消寒图,若姐姐闲来无事可以每日涂一朵梅花,待将梅花都涂上色,春天便到了。” 婵衣“嗯”了一声,不再理会他,转头取出早准备好的装了堆纱花饰的鎏金匣子,将匣子打开递给王琳,笑着道:“这是我做的纱花,姐姐看看喜欢不喜欢。” 王琳瞧着匣子内的纱花用珍珠做蕊心,粉色宫纱做花瓣绿色宫纱做叶子,花瓣周围围着一圈浅粉色的碧玺珠子,根茎是用赤金雕成的,暗藏的华贵隐于纱花间,精致极了,王琳羞怯的推回去,“这样精美的纱花还是妹妹留着戴吧。” 婵衣忍不住笑了,语带苦恼:“姐姐不知道,家里没人愿与我对弈,两位兄长嫌弃我棋艺太臭,他们说每次与我下棋总要费尽心思让我赢,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陪着我下棋了,难得姐姐能陪我下了这么久……” 夏明意听她说‘家里没人愿与我对弈’时,脸上的红晕腿的干干净净,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连家人都算不上,她对着他时,从来没有好脸色,更别说能够与他坐在一处安安静静的下棋…… 王琳见她说的认真,也笑了起来,安慰道:“我哥哥也不喜与我下棋,总说我性子温吞,太过优柔寡断,跟我下棋下不痛快。” 婵衣便道:“以后姐姐想下棋就给我下帖子,”见王琳点头,婵衣又将纱花匣子塞进她手里,“那就不要推辞了,头一次见姐姐,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琳这才接了,笑着道谢,又偷眼瞧了夏明意一眼,发现少年原本飞扬的笑意此刻一点不见,脸上满是忧郁,但他容貌极盛,即便是不高兴的样子,也十分赏心悦目。 王琳忍不住道:“只怕妹妹瞧不上我的棋艺,妹妹家里有这么一位棋艺高手……” 婵衣指了指夏明意问道:“姐姐说他啊?他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哪里会有多余的功夫陪我下棋呢。” 夏明意见她对着刚刚结识的人笑颜如花,可一对上自己,话里话外都是冷若寒霜,她就那般的喜欢那个定国候? 他心里酸的像是吃了未熟的杏子,忍不住冷冷道:“姐姐何必总是如此挤兑我,姐姐何曾与我下过一盘棋?又怎知我没功夫陪姐姐下棋?” 【今天有事,更的晚了,抱歉抱歉!】 100.吃醋(二) 婵衣一愣,脸沉下来,反问道:“你这是怪我了?” “我怎么敢怪姐姐……”夏明意转过脸,不去看她此刻的神情,声音中满满低落,“姐姐从来不喜我接近,我又如何敢缠着姐姐要姐姐陪我下棋……” 这话怎么听着有股子幽怨在里面,婵衣皱眉,侧过头去看他,见他脸上一片黯然之色,不由大感奇怪。 前一世他们就不对付,尤其是母亲亡故之后,他总爱到兰馨苑找自己的茬儿。时常是今日带几碟子品相精美的点心,明日带做工精致的小玩意,都是府上不常见的,本该是她这个嫡出才能有的东西,却被他一个庶出拿着,得意洋洋的放到她面前,等着她道谢,她偏不要,每次都会将他带来的东西连同他人一起赶出去,他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黯然的,伤心的,生像是她辜负了他一样。 婵衣想起前一世临死之前,他冷冷的盯着她,眼神幽深的看她在碧湖中一寸寸的挣扎,嘴角带着畅快的笑意,那一刻,他的心里定然是极为痛快的吧,看着她终于臣服在他脚下,她的一切都被他轻而易举的摧毁,想来也是,他一个堂堂的皇子流落在臣子的府邸,还被她这般的不敬,想必他早在心里骂过她无数次的有眼无珠吧。 婵衣忽然觉得很沮丧,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否则父亲也不会胆大包天到纵容颜氏残害母亲了。 王琳心中揣揣,都是自己说错话,才让他们姐弟俩吵起来的,忙在中间做和事老:“你们两个可真是小孩子,说两句话不对就吵起来了。” 婵衣暗暗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睛,对夏明意道:“别再闹了,都是姐姐的不是,”强撑起笑意,将那副暖玉棋子放进他手里,“这副棋子你收好,说好了,改日可要陪我好好的下几盘棋。” 夏明意闻言又惊又喜,一抬头却正对上她强撑起的笑脸,她分明是那样的不情愿,却还忍着对自己笑,一时心中大痛,都怪他,好好的数落她做什么,她对自己原本就没好脸色,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到此,他急声道:“都是弟弟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婵衣用帕子掩着嘴,指着他,侧过脸对王琳揶揄道:“我就知道他看上我新得的这副暖玉棋子了,你瞧他一进来就硬要跟你下棋,下完了棋还挑我的错处,现在终于得了这副棋,你看他又忙着认错,可算是志得意满了。” 说完自己就先笑了出来,王琳也忍不住笑了,赞了句:“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夏明意心中却知道,这样的好,也不过是当着外人的面罢了,她面对他的时候能够不对他恶言相向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锦瑟进来禀告,“小姐,老太太问您宴席准备的如何了。” 婵衣这才注意到沙漏的时辰,对王琳道:“琳姐姐,我让锦瑟送你回福寿堂,我去准备宴席。” 王琳点头,说:“那我们一会再见。”便跟着锦瑟回了福寿堂。 夏明意将手中抱着她塞给他的暖玉棋子放在桌上,轻声道:“姐姐,这棋子是你心爱之物,我不能要。” 婵衣看着他皱眉道:“你找茬也要分日子吧?明知道今日有客人,还一定要跟我闹,夏府的名声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忍着瞌睡打完的这章,明天再修改吧,最近几天没什么灵感,好纠结。】 101.吃醋(三) 夏明意微侧着脸,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忧思,手中紧握着暖玉棋子篓,“姐姐很喜欢定国候么?” 婵衣微愣,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她与定国候只有一面之缘,何谈喜欢或不喜欢? 夏明意哼了一声,有些气结:“那个定国候是娶不到媳妇了么?要他的妹妹这般撮合……姐姐就是脾气太好,什么人都敢来跟姐姐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拿姐姐的终身大事玩笑,不论姐姐这盘棋赢了输了都吃亏……” 所以他才会坚持替她来下这一盘棋? 婵衣有些啼笑皆非,即便是定国公夫人有这个打算,也要先问过祖母、母亲的意思,哪里会这么轻易的就定下来,更何况,王琳也只是说笑罢了,没想到他会如此当真。 婵衣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你何必如此在意?倒是你,好端端的跑过来,对人家又那么无礼,若是传扬出去,你定跑不了一个跋扈的名声。” 夏明意见她一脸的不在意,不甘心道:“听她的语气根本不像是玩笑,那个定国候定然是有什么隐疾,否则他怎么会都十六岁了还未曾订下亲事,姐姐可千万别被蒙骗了。” 少年认真的模样,让婵衣微微发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动着不解,他这副拈酸吃醋的样子是为什么? 索性直接问道:“夏明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嫁的不好不是正如你们的意么?” 夏明意心中大痛,手掌举起信誓旦旦道:“神明在上,若我有半点希望姐姐不好的心思,就立即将我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他委屈的看着她,“姐姐可以相信我了么?” 婵衣被他的誓言惊住,他清澈的眼神中,满满倒映着都是自己的样子,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一直都没有羞辱自己的意思? 仔细回想她重生后的点点滴滴,她额头受伤,他从定州买来凝脂膏给她,她惊马,他在府前迎她,一眼看出她手肘受伤,娴衣挑衅她,他出头帮她责骂娴衣,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释放的善意……再仔细回想前一世,他总是带着府中最好的东西来,似乎知道母亲过世之后她心中不痛快,每次她发脾气,他也不会像她那样嘲讽回去,只是默默地收拾一地的狼藉,然后失落的回去。 每次间隔几天他又会来,直到他回宫前一天,他缠了她一整天,直到她烦不胜烦,怀着最大的恶意冷笑着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叫我姐姐我都恶心的想吐?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你当你入了宫就真的是皇子了?我到要看看你如何从富贵顶端跌落下来摔的粉身碎骨!” 那个时候的夏明意,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日后的风华,听到这般诛心的话,久久地盯着她,眼中却是一片看不透的湛然,连着说了三声“好”,头也不回的走了,此后一别数年,再见他时,他已大权在握。 莫非就是那个时候,自己将他彻底伤了,所以之后他总是处处针对她? 婵衣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放在桌上,轻斥道:“好端端的发什么誓,也不怕佛祖怪罪,快呸两声。” 夏明意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102.发力(一) 云浮城里又落雪了,今年的冬天冷的迟,像是蓄着一股子劲,雪才下过一场,眼看着要进十二月了,这才开始下第二场雪。 www. 福寿堂前的小径上,婵衣一路行来,玉底绣花鞋踏过鹅卵石子儿路,一排的脚印在身后连绵不断,锦屏正撑着把六十四节紫竹绸伞帮婵衣挡雪,一说话就有股白气儿冒出来。 “小姐身子不舒服,待会到了老太太房里,奴婢去寻个布袋子,炒些葱白粗盐来给您捂捂。” 婵衣披着厚实的裘衣,手中捂着个素银雕花暖手炉,眼神落在福寿堂前飞扬的檐角上,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如此麻烦,回兰馨苑再准备这些也无妨。” 她想到前几日的宴席,老太太与定国公夫人明显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二人面上你来我往,一副和乐融融之态,她不由的暗自着急,莫非老太太有意要与定国候府联姻? 上一世的定国候虽接手了马市的差事,可去了西北他却被卫氏的势力排挤在外,不止马市没有收回,就连他也被调遣到西北边界去镇压边界动乱,而后受了重伤回帝都,之后便失去圣心,手中兵权被夺,从此接到的差事,不是治水就是赈灾,没一个是能有建树的。 若当真与定国候府联姻,日后想退亲恐怕十分艰难,以定国候这样的前程来看,父亲更会将她视为弃子,她再想插手家中事务,只怕不会这么方便了,如今母亲的病未好,二哥哥还在禁足,她不能将到手的管家之权再交出去。 锦屏侧头看了看婵衣白刷刷的小脸,十分心疼,将绸伞打的更低一些,遮住她的身形,好让雪落不到她身上,“…听奴婢的娘说,女人家这种日子更需要悉心呵护,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凉……” 婵衣抿嘴,她只是小日子来了而已,哪里这般严重了就。 “您年岁还小,不知轻重,初葵要调理好了,以后能少受些罪……”锦屏苦口婆心的劝。 婵衣点头心不在焉道:“嗯,那到了祖母那里,你去准备就是。” 心下却在想着前几日与大哥商议的事情,也不知进展的如何了,若是顺利,二哥哥和简安礼的事情,就要容易的多了,解决了这一桩,然后是母亲的病,颜姨娘那边,最近也十分的安分,看起来那药已经发挥功效了,否则依她往日不肯吃亏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腾起来,如今想必是觉得有了依靠,才会安下心来,待到坐实了才会腾出手来打压母亲跟她。 婵衣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容,只怕这一次要让她失望了。 行至福寿堂,明茉忙上前打帘,将她迎了进来,轻手轻脚的帮她解下厚重的裘衣,端上一碗热茶,她摆手示意自己今日身子不爽,不想喝茶,明茉又换了一盏蜜水过来。 正屋里的地龙烧的很暖和,暖和气儿扑到脸上,婵衣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小腹的隐痛都解了许多,她将暖手炉捂在小肚子上,端正大方的给夏老太太行了请安礼。 意外的是夏世敬也在,只是他面上看着不太好看,此时正端坐在楠木椅子上喝茶,婵衣见状也冲他行了礼。 【大家有收藏的给个收藏吧,下面开始走剧情,啦啦啦。】 103.发力(二) 夏老太太今日倒是看着精神不错,伸手朝她招了招,笑道:“快来祖母这里,今儿你四婶婶派人送了一匣子的莲子酥过来,你来尝尝好不好吃。 ” 四婶婶送了莲子酥给祖母…… 父亲脸上难看,却还留在福寿堂…… 婵衣轻掩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想是三舅舅在朝堂上发力,而翾云表哥与大哥哥,应该是去四叔府上做过客了,否则四婶婶怎会在这个时候送莲子酥来? 婵衣走过去打开点心匣子,一股莲子的清香扑鼻,糕点码的整整齐齐的摞在匣子里,每一只都用糯米纸包好,点心上散着碾碎的榛子仁,她心中一叹,果然是齐云斋的莲子酥,每日只限售二十匣子,也不知四婶婶费了多少功夫才买到。 婵衣笑了笑,道:“这样精致的点心,晚晚分一分,给其他院子里的人也尝尝。” 夏老太太见孙女如此大气,哪有不同意的,笑道,“好好,听晚晚的,分一分给他们也尝尝。” 夏世敬有些坐立难安,咳嗽一声道:“母亲,彻哥儿待在家里有几日了,我想着不如请个西席来教彻哥儿学问。” 夏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彻哥儿在家不是回事儿了,夏府只有辰哥儿跟彻哥儿两个嫡子,出了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说为了儿子奔波,却要舅舅们出头,让孩子知道了要如何自处? 老太太憋着火气,却因当着孙女的面不好发作,沉声道:“眼见就近年关了,西席先生也大多都是过一半个月就准备过年了,哪里那么容易请到,还是开了春再请吧。” 夏世敬如何不知此时不是请西席的最好时候,可想到今早在朝堂之上,谢硠宁呈上去为逸林先生平反的折子,圣上看了不但没有斥责,还下令将逸林先生的尸骨厚葬,让他惊了一身的冷汗,下了朝,谢硠宁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和几位同僚的侧目,实在是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由的暗暗恼怒,这么大的事,舅兄也不与他商议一番,他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万一彻哥儿的事被宗学里的其他人捅了出去,岂不是让他在皇上面前失了脸面。 夏世敬嘴上埋怨,“如今宗学是去不得了,彻哥儿的前途耽误不得,儿子也是没有办法了。” 婵衣心中冷笑,重活一世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如此的怯弱,人说虎毒不食子,他连野兽都不如,还好两个哥哥都没有像了父亲的性子。 老太太沉吟半晌,开口道:“媳妇家的五叔学问好,过年之前就先让彻哥儿去谢府跟着他舅舅做学问吧,开了春再做打算。” 夏世敬皱起眉头,想起幼时曾在谢府进学,谢府的规矩多,谢府的子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虽待他十分友善,但他们骨子里散发出的优越感,让他在他们面前时,总觉得低人一等,以至婚后,他也不太愿意跟几位舅兄来往。 如今要他的儿子过谢府跟着舅兄做学问,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腻烦。 104.有孕(一) 谢氏的冬暖阁离福寿堂颇远,在婵衣后一步进来,给老太太请了安。w w. vm) 婵衣过去虚扶她,问道:“母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谢氏笑道:“好些了,前日你送去的茶花今日都开了,映着雪景煞是好看呢。” 门外小丫鬟们说话声音传进来,帘子挑开,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明茉进来道:“西枫苑来人说颜姨娘近日身子不爽,想请陈御医来瞧一瞧。” 夏老太太皱眉,这个颜氏不过是被下了面子而已,却这般作态真是令人作呕,冷然道:“待会等安礼公子来了,让他顺便瞧一瞧好了。” 婵衣看了眼夏老太太,见她一副不在意的神色,微微笑了笑,开口道:“祖母,还是拿帖子去请太医院的陈御医来看一看吧,姨娘的身子一直都给陈御医瞧的。” 这样即便是诊断出了什么问题,也是颜氏自己搞的鬼,与他人无关。 夏世敬想起小妾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和近几日的小意温柔,沉吟道:“母亲,既然陈御医一直给她瞧病症,想必是最熟悉她的体质。” 夏老太太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就拿你的帖子去请吧,你先回去吧,媳妇留下陪我说会话。” 夏世敬本是有事要与夏老太太商议的,见她生气,也不敢留下,怕将她气出个好歹来,忙出了福寿堂。 婵衣见状,退了两步,朝两人行礼,“祖母,母亲,晚晚还要料理家事,先回兰馨苑了。” 老太太颔首,婵衣握着银薰雕花暖手炉退了出去,给明茉使了个眼色,明茉笑着点头。 婵衣刚刚穿过屏风,就听见母亲柔婉清和的声音:“母亲,媳妇想着这几日先抬了萱草做通房……” 婵衣眉头轻皱,萱草是自己求来的,还是母亲的主意?上一世的萱草是触柱而亡的,面上看着是忠心为主,可萱草这个丫头机灵的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母亲自尽的那种忠仆,何况她不过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即便主母过世,她也不见得就会落个凄惨的下场,让她做通房也好,看看她会有什么动作。 回了兰馨院,婵衣让锦瑟磨墨,手中捏着羊毫笔,端着手,稳稳下笔,鹅头勾的是行云流水,几行字横平竖直,一手风姿神采的颜体,看起来不像是女孩子的字。 她给谢砚宁写了一封信,大概说了一下府中的近况,希望谢砚宁能给夏明彻找一个像样的西席教他学问。然后把信交给锦瑟,让她遣了小厮送去谢府。 锦瑟回来,小心的看了眼正捂着小腹,端着红糖水小口小口喝着的婵衣,一副有话憋着,却不敢说的模样。 “锦瑟,你又在做什么怪?”婵衣瞥了锦瑟一眼,有些好笑的问道。 锦瑟脸色不太好,小心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说那陈御医给颜姨娘诊脉,颜姨娘又怀上了,现在正在西枫苑闹腾,想让老爷解了四小姐的禁。” 婵衣冷然一笑,这么迫不及待的开始提要求了,她仰脖将手中的红糖水几口喝完,问道:“你去跟门房的人说一声,让大哥哥回来了先到兰馨苑来。” 105.有孕(二) 夏明辰刚进府,门房的小厮就来禀告说二小姐在兰馨苑等他,夏明辰整了整衣饰,想到什么,侧头问小厮夏天,“府中可有什么事发生?” 夏天恭敬道:“外院未曾听说有什么事,内院的话,说是颜姨娘有了身孕,现在正忙着供奉胎神娘娘。w w. vm)” 夏明辰眉头蹙起,昨日与翾云表哥一同去四叔家,翾云表哥对夏明景明朝暗讽的,夏明景竟然也忍得住,真是好心性。 到了兰馨苑,婵衣正窝在暖炕上面看书,见夏明辰来了,将屋子里的下人们打发出去一些,给他上了一盏秋白露甜汤,低声问道:“大哥哥,你去四叔家,四叔可曾对你说了什么?” 夏明辰喝了一口甜汤,手指轻扣粉彩青花茶盏,摇摇头,“四叔乖觉的很,从我与翾云表哥的神情上就能猜出我们为何而来,那个夏明景也算是个人物了,翾云表哥那般的嘲讽,他都忍得住,看来必须得想法子胁迫他答应了。” 婵衣微微一笑,夏明景当然厉害,否则前一世如何能娶了卫氏女,还能够在父亲入了内阁之后,稳稳占着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的差事不动。 “今早父亲解了二哥哥的禁,我猜是三舅舅将逸林先生的案子翻了,过会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出来……夏明景那边,”婵衣清清脆脆的声音由高渐低,“大哥哥或许是用错了方法。” 用错了方法? 夏明辰默然的想了想,那个夏明景说话一套一套的,明面儿上看着端和大气,背地里却是个阴险狡赖的小人,否则也不会做了套儿给墨哥儿跟彻哥儿钻,他能想到的法子就是用手段胁迫他就范。 “有的人吃软不吃硬,有的人欺软怕硬,可有一种人,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婵衣眯起眼睛,仔细回想上一世的夏明景,师从梁阁老,他自己又是两榜进士出身,家中家财丰厚,在梁阁老的引荐下,娶了卫氏之女卫冷月,从此仕途上一片平顺,就是后来与夏明意正面对上时,也没有吃什么亏,反倒是跟夏明意结盟,将卫氏连根铲除,这样的人,想必胁迫是没什么大用的。 婵衣偏头想了想,随即笑了,“对付他,要打蛇七寸,夏明景最在意的是他自己的前途,胁迫是一时起作用,可用处甚微,倒不如利诱,他为了自己的前程,想必什么都做的出。” 果真是好法子! 夏明辰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了自己五岁的妹妹,伸手揉她的发顶,忍不住说道:“你这脑袋瓜子都是怎么长的,竟然把这些事情都能想的透彻,难道真是人从书里乖?” 婵衣将他的大手拍下去,没好气道:“大哥哥不爱看书整日就知道练武,当心以后真的成了个莽夫!” 夏明辰嘿嘿一笑,“不怕,我有妹妹跟彻哥儿做我的狗头军师……” 婵衣无奈的瞪他一眼,“难道以后我还能跟二哥哥随你出征?” 夏明辰被自家妹子一番抢白神情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了话头:“听下人们说颜姨娘又有了身孕……” 婵衣轻轻摇头,前一世大哥哥的性子是在母亲过世之后转了的,这一世她打定主意保护母亲周全,那大哥哥的前程怕是也会有所改变…… “…颜姨娘那边大哥哥不必费心,且先让她得意几天……”她还怕颜姨娘作的不够,打算添一把柴进去,这样她越得意,之后便摔的越惨。 106.计谋 “…家里有我,哥哥可以放心的在外面办事,”婵衣沉吟片刻道:“倒是过段日子的武试,哥哥有什么想法?” 夏明辰一口将手中的秋白露甜汤喝完,对婵衣道:“武试的状元可以得一把趁手的兵器,是藏兵阁出的,许多勋贵子弟也跃跃欲试,简安礼找过我了,他的身份虽不高,却也够格参加了,不过,看他那般羸弱,未必能拿什么名次。 ” 婵衣轻笑一声,她要的是这个进入大家视线的机会,只要简安礼这个人进了云浮城各大勋贵世家的眼睛,那诚伯候府就不能坐视不管,从来没有哪个世家会放任自家子嗣流落在外的,何况理由还是这么无稽。 “哥哥,你只要保证他在这次比试中不受伤就可以了,别的不用多管,他是以不祥之名被放到寺里的,我们要做的是帮他把这个不祥之名摘掉,然后名正言顺的回诚伯候府去,以后的路他要如何走,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夏明辰点点头,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家妹子的脑袋瓜子确实是比自己转的快,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夏明景那边,你看我让翾云表哥帮他引荐外祖父做他的恩师可好?” 婵衣摇了摇头,哥哥能想到这点也不容易了,温声道:“哥哥这么做是把夏明景跟谢家绑在了一处,若他以后行为不端,岂不是害了外祖父跟翾云表哥?如今朝中是梁行庸、王正恩做阁老,翾云表哥不是经常参加梁王二府举办的诗会么?不如这样,以后若再有这些诗会,带上夏明景,他若是有长才自然会顺利打进这个圈子,可比你引荐外祖父做他恩师强上许多。” 夏明辰顿悟,一拍腿,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手心痒痒,又想去揉自家妹子头发,被小女孩儿一眼瞪了回来,悻悻的搓了搓手。 “还有啊,大哥哥你别开口就跟强盗似得,生像是胁迫人家一定要做什么,逸林先生能翻案,说明夏明景之前对逸林先生的话都是诋毁,他若是识相,大哥哥问他,是谁撺掇他陷害二哥哥,他自个儿就知道该攀扯出谁来,到时候你再顺水推舟,给他个恩典,让翾云表哥带他去参加诗会,他得了好处,日后再让他办事,他必然不会推辞……” 夏明辰听的直点头,还是自家妹子聪明,给他一个粗人,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看来回去得多背背兵书,不能被自家妹子太小瞧了。 二人聊了一会,因夏明辰下午还要去昭武堂跟萧将军学武,简单用过午膳便匆匆走了。 婵衣靠着大迎枕歪头盯着用高丽纸糊好的窗棂,窗外飞散的雪花未停,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忽的就想起临死前,也是这种天气,雪花儿似乎飘不完,落了一层又一层,她冻得整个人都要打摆子,却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她抬手将窗棂打开一条缝儿,一股子冷气迎面扑来,带着几朵雪花颤悠悠的飘到她的手背上,瞬间化成了水珠,她心中一片澄然。 锦屏见状忙将毛皮毯子裹到她身上,又将炭盆端的近了一些,往她手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怕她受了凉,嘴里小声劝道:“小姐身上还不痛快着,可不能贪玩,等过了这几日,奴婢陪您在院子里好好堆几个雪人。” 婵衣抬眼看着她笑,锦屏知道小姐这是在笑话自己像是哄小孩儿般的哄小姐,探身将窗棂掩得严严实实。 夏明意拿着暖玉棋子篓进了兰馨苑,见到窝在罗汉床上的婵衣,嘴角扬起明亮的笑容。 “听下人们说姐姐身子不舒坦,弟弟来陪姐姐下几盘棋,解解闷。” 【小意厚着脸皮求大家能收藏的给个收藏吧,最近没灵感,码字码的小意快要疯掉了,呜呼哀哉!】 107.哭诉 西枫苑。 颜氏正俯着身子对着恭桶吐得七晕八素,几乎将胆汁都要吐出来。 夏世敬在一旁,看的直皱眉,“怎么这次这般严重,大夫怎么说的?” 陈妈妈边拍抚颜氏的背,便恭敬的回道:“大夫说姨太太近日忧思太重,身子虚,所以害喜的重了些,还说看胎像,多半是个小公子呢。” 颜氏止了呕吐,用茶水漱了口,低声斥道:“没影的事儿,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夏世敬却喜上眉梢,伸手拉住颜氏,高兴道:“既然大夫说是男胎,那八成是跑不了的,就算不是男胎,只要是你生的,我都欢喜。” 颜氏脸上泛起红晕,轻声呸了一声,撒着软娇儿:“老爷就会拿这些话来哄我,老爷都有两个嫡子了,自然是不在意婢妾这一胎是男是女。” 夏世敬板起脸来,“再有嫡子也不是你给我生的,那能一样么?” 颜氏羞怯的垂下头,似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抿露出些不痛快来,“婢妾这一胎来的不易,如今娴儿被禁足在飞香轩,也不知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这个月十八号是娴儿十一周岁的生辰,总不能一直这样圈着她,以后说亲都要耽误了……” 颜氏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像是一朵含娇带怯的花儿,看得夏世敬心中一片不忍,可想到夏老太太的话,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娴儿也太过无状了,打骂嫡姐,不敬长辈,母亲也是为了她好,让她面壁思过,过些日子给她请了管教嬷嬷来教她规矩,也好日后出嫁了不会辱了夏家的门楣。” 夏家门楣,夏家门楣,颜氏心中大恨,若不是她一时心软,只怕自己的女儿已是公主之尊,又怎么会被这般折辱? “…老太太偏向二小姐也就罢了,老爷也不信娴儿了么,她何时这般不知轻重过?若不是二小姐出言挑衅在先,她又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自小就与我吃尽了苦,如今又要因为我这个低贱之人受这样的罪……”颜氏说着就哽咽起来,美目之中泪光浮动,一片凄苦,“老爷再不为她做主,她就要被欺负死了,她也是老爷的女儿,老爷怎能厚此薄彼……” 夏世敬被她一番哭诉纠结的心都化了去,眼中只有她垂泪的俏丽容颜,伸手拿帕子帮她擦泪,嘴里安慰道:“你别哭,待母亲气消了,我定然将她的禁解了。” 那个老虔婆看见她都恨不得将她乱棍打死,如今抓住娴儿的把柄,会轻易罢休才怪! 颜氏恨得直咬牙,身子一转,脸侧过去不看他,气鼓鼓的泣道:“老太太本就厌恶婢妾,如今这份厌恶祸及到娴儿身上,怕是更没有娴儿的活路了,老爷若再不向着些娴儿,以后还不知道娴儿能不能有个好亲事。” 夏世敬已经劝解了半天,见她仍旧不依不饶,也有些恼火,冷声问:“那你要我如何?做儿子的还要去忤逆自己的母亲不成?” 颜氏瞧瞧抬头,看了看夏世敬青筋跳起的脸色,心中的柔情也散了许多,抽噎道:“老爷不能解了娴儿的禁,那就多给娴儿备一些嫁妆,娴儿日后若没有个好亲事,也好有嫁妆傍身,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108.嫁妆(一) 兰馨苑。 www. 屋子里地龙烧的很旺,金熏炉中燃着茉莉香,淡淡的十分好闻。 桌案上,八宝攒盒放着满当当的干果,几只甜白瓷盘子里放了千层糕,杏仁酥,红豆卷之类的点心,一盏清茶端放在手边。 婵衣一边捧着书,一边手指夹了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间隙抬眼瞧一眼对面坐的夏明意。 他自进来,脸上就一直带着笑,都已经输给她五盘棋了,还能笑成这样,也是怪不容易的。 婵衣伸手去拿茶盏,里面是泡了红糖枣子的甜茶,她浅浅的喝了一口,大枣泡茶真是难喝的紧,摇摇头,又放下。 夏明意盯着棋盘研究了半天,终于在不起眼的位置落下一个黑子,等着她落子,脸上一副欢喜的神情。 锦屏在一旁看的直嘀咕,三爷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小姐幼时养的那条京巴,见了小姐就摇头晃脑的撒娇讨好,小模样逗人的很,可三爷是那般的俊雅秀美,路上遇见了,小丫鬟们行完礼怯生生的抬头去瞧,只能瞧见三爷微抿的嘴角,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婵衣夹起一颗白子,扫了眼局势,随意落在他黑子的附近,就见夏明意眸光发亮,随即落下一子,将那一小片棋做活了,笑容轻快:“落子无悔,姐姐这盘棋可是要输给我了。” 婵衣用书轻掩着嘴角,偏头看向他那张盛满喜悦的脸,他是故意逗自己笑的么?她的棋艺都比不上王琳,更别说是他了,想要赢她,轻而易举的事情,偏偏要让给她那么多盘,这一盘棋,他只是微微有些赢的迹象,就让他欢喜成这般…… 索性放下书,手伸过去轻抚他的额头。 “…姐姐,怎么了?” 婵衣嘴里喃喃:“也不烧啊……” 夏明意涨红了脸,他听说她身子不爽快,想哄她高兴的,没想到被她轻易识破,“……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 “我不要生气,是么?”他慌忙解释的模样,让婵衣忍不住扑哧一笑,无奈道,“你究竟怎么想的,总是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说的就是眼前的人了吧,夏明意心神一荡,眼底一片柔和。 屋子里顿时暖意融融。 门帘轻动,锦瑟带了一个婆子进来,见了婵衣俯身行礼,脸上堆满刻意讨好的笑:“二小姐,老爷让您开了库房,取些东西给颜姨娘送去呢。” 婵衣看了她一眼,认出了这是管大库房的牛婆子,掌心摊开朝她道:“单子呢?” 牛婆子忙将怀里的单子掏出来,恭敬的递上去。 婵衣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喜上眉梢的对瓶两对,鎏金嵌珊瑚八宝玉如意一对,万字不断纹云锦两匹,张明仁法师描的卍字经被一张,林先生的秦淮十景,三彩象牙屏风……竟然要这么多珍贵的东西。 婵衣忍不住笑道:“颜姨娘这是要出嫁么?怎么看着像是嫁妆单子。” 牛婆子心中暗道,不愧是大家小姐,一看这单子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道:“这个奴婢也不知,是老爷这么吩咐的,说要将这些东西从库里提出来,送去西枫苑。” 婵衣将长长的单子随手放在一边,执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沉声道:“这个家既然交给我管,那就不能随心所欲,开库房取东西,总得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拿去做什么用,这样即便将来我不管家了,交到别人手上,也是清清楚楚的。你不知道的话,就回去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咳咳,求收藏求收藏啊,小意每天都有很认真的在更文,大家能收藏的就收藏一下吧。】 109.嫁妆(二) 牛婆子连忙回了西枫苑回话。 www. 颜姨娘趴伏在罗汉床上,眼睛通红的哭诉道:“老爷您瞧瞧,二小姐连您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以后我们母女可怎么活……” 夏世敬皱起眉头,晚晚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他都说了有用,还派人回来问:“你没说是我要的么?” 牛婆子恭敬的回道:“说了的,二小姐说出库入册的总要有个由头,也好日后查起来一清二楚。” 这么说的话也有道理,夏世敬面上舒缓,沉吟道:“你去回了二小姐,就说是四小姐年岁不小了,如今太太身子不好,颜氏有孕,怕照料不到她,先将她的嫁妆置办好,日后就不必再为她操心了。” 牛婆子点头应诺,不敢露出半分的情绪来,心里却道,这本该是太太要操心的事,老爷却越俎代庖,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怕又是一桩官司,忍不住想,这个颜姨娘真是好手段,只是怀个身孕就能够让老爷这般为她打算。 到了兰馨苑,牛婆子将这些话回了婵衣。 婵衣手中正捏着一颗花生,咔擦一声,花生壳捻的稀碎,她眼睛抬起来瞥了眼牛婆子,牛婆子整个人微微发抖,战战兢兢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婵衣笑了,将手中的花生仔细的去了壳,把皮捻碎,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父亲也算是有心了,林先生的秦淮十景哪里比的上我房中挂的那副路居士画的秋菊图,锦瑟,去把秋菊图摘下来入了册,我那里还有一尊田黄玉雕的送子观音,也一并给娴姐儿添做嫁妆吧,算是我作为姐姐的一片心意。” 锦瑟急的想跳,忙说道:“小姐,秋菊图可是谢老夫人送给您打算做您嫁妆的,您怎么能……” “让你去拿你就去,说这些做什么?”婵衣轻拍身上散着的花生皮,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柔声道:“就是不知道娴姐儿许了怎样的好人家,这样的嫁妆,就是嫁给侯门大户也是体面的。” 嫡女还未许人家,庶女就跳着要准备嫁妆,这在哪家都是闻所未闻的,颜姨娘不怕这些东西折了夏娴衣的福分,那她怕什么,嫁妆再丰也不如嫁个好人家,这样本末倒置,亏得颜姨娘想的出来。 牛婆子哪里听不出婵衣话中的意思,只是这话她却不好接,只好打个哈哈过去。 锦瑟不舍的将东西取出,然后又跟着牛婆子去大库房取那些物件,婵衣怕锦瑟一人应付不来,把锦屏也打发过去帮忙,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二等丫鬟筱兰恭敬的立在门口。 夏明意见婵衣脸上没有笑容,眼睛垂下来对着棋盘出神,伸手过去轻拉她的手,小声道:“姐姐别难过,姐姐日后一定会风风光光的出嫁,比任何人都嫁的好。” 自己有些发凉的手被温暖的手指握住,婵衣目光从相握的手一路移到少年郑重的神情上,没想到他会这样安慰自己,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夏明意却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110.家常 云浮城中一场大雪过后,整座城仿佛披上了件素白的衣裳,冰天雪地美丽的紧。 www. 婵衣的小日子来了四五日,到今日已是末了。 谢氏不放心,每日让锦屏盯着,生的冷的一点都不能看见,连温的水也不能喝,入口皆是冒着热乎气儿的东西,大枣红糖姜汤每日要盯着喝两大碗才肯罢休,喝的婵衣见到大枣跟姜汤就直皱眉。 而颜姨娘的身孕是夏府的一件大事,颜姨娘这回委实是受了大罪的,带着腥味儿的看都不能看一眼,每日吃的十分简单,清粥小菜,再加上腌制好的青梅,越发让人相信她肚子里头怀的是个男孩儿,颜姨娘也越发贵重起来,连每日的行早礼都免了。 可惜她本人却是个太能作的主儿,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上赶着凑到跟前来,今儿跟老太太哭诉身边的没个稳妥贴心的下人,笨手笨脚的,明儿是嫌弃送去的饭菜味儿太重,她闻着就直犯恶心,一会说屋子里头挂着的幔子太陈旧,看了就糟心,一会说娴姐儿的飞香轩太远,饭菜送去就冷了,直将老太太烦不胜烦,索性称病避而不见。 婵衣在福寿堂一边给老太太捶腿,一边瞅着老太太皱起的眉眼笑得打跌,温声道:“祖母莫恼了,颜姨娘好不容易怀了个宝贝,自然得好好的宠着。” 老太太阴着脸,那颜氏打的什么主意她岂会不知?话里话外都是对晚晚的不满,只想趁着这个空挡再将中馈握到她手里,真是做梦!别以为肚子里揣了活物就能为所欲为。 当即冷哼一声,不在意道:“府里不少她肚子里的那一个,即便是个男丁,也是她这个妾室该尽的本份。” 婵衣抿着嘴笑了,大约正室都是见不得妾室的,祖母对上颜姨娘总是没有好脸色,她笑着将话题岔了开去。 “…昨日大哥哥回来说下个月初五,在云浮城西郊的夕柳营有一场武试,头一名可以得一把藏兵阁打造的兵器,大哥哥现在加紧练武,已经连着好几日回来就倒头大睡,房里的丫鬟怎么喊他都不管用呢……”又说,“二哥哥跟着五舅舅念书,五舅舅头一天就问他‘隐公五年春,臧僖伯如何谏隐公?’结果二哥哥还未学过《左传》,舅舅气的让他抄了五十遍《左传》,二哥哥今日走前还跟我哭诉说手腕子疼……” 听的老太太哈哈直笑,两个孙儿都是有才的,那个妾室就是再怀个金疙瘩,也不过是个庶出的罢了,儿子给她脸面,也不过是看在她身份特殊,又想到亲家说的那门良妾,想了想道:“下个月二十七是你外祖母的六十寿诞,你准备好贺礼了没有?” 婵衣笑着回道:“祖母放心,晚晚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是一双绣鞋,绣了福禄寿三喜,选的花纹是万寿字不断纹的花纹,样子喜气又大方。” 老太太点点头,又道:“你外祖母也是个信佛的,祖母这里正好有一尊开了光的翡翠弥勒佛摆件,水头极好,也一道送过去。” 【近几天又有点卡文惹,otz,走剧情走剧情,总是这样卡着卡着就卡出来了。。。弱弱的说一句,姑凉们给个收藏吧。。。】 111.嫁祸(一) 婵衣应是,想起前一世外祖母寿诞上,娴衣不知从哪儿得来前朝的空智禅师手译的《妙法莲华经》博得头彩,出尽了风头,后来才有了云浮双娇的名头。 想了想道:“祖母,娴姐儿还在禁足,这回外祖母的寿诞,您看她可要一同去?” 提起夏娴衣,夏老太太原本有的笑脸也淡了,直言道:“她那般德行有亏的,去了也是让你外祖母糟心,还是留在家里吧,对外就说是病了,不好出门。” 婵衣点头,重来一世,夏娴衣想要再像从前那般有个好名声,怕是再也不能了,断了她的羽翼,看她日后还要怎么害人。 婵衣道了句:“这样也好,”然后笑着从袖带中拿出一个抹额,“晚晚给您做了个抹额,这几日天寒,您当心吹着寒气了。” 夏老太太见那抹额做的精细,上面还衮着雪白的貂绒,心中喜欢,搂了搂婵衣,“难为你管着家还处处想着祖母,仔细别累坏了身子。” 婵衣笑着一边将抹额给老太太戴上,一边道:“又不是什么粗重活儿,祖母放心吧。” 夏老太太刚想问她些什么,就见张妈妈急匆匆的一把撩开厚实的棉门帘,见婵衣也在,神色有些犹豫。 老太太见不得下人这般遮遮掩掩的,当即开口问道:“怎么了?” 张妈妈踌躇半晌,吞吞吐吐的道:“颜姨娘的安胎药里发现了红花,现在正在西枫苑闹着要将端给她汤药的李良家的打死……” 李良家的……婵衣一怔,锦瑟哥哥叫李良,那李良家的就是锦瑟的嫂子! 婵衣豁然起身,颜姨娘真是一天不作心里就不痛快。 “祖母,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去瞧瞧,那个李良家的是我房里丫鬟锦瑟的嫂子,自打颜姨娘说她身子不爽,我就拨她过去伺候颜姨娘,若当真出了问题,我也容不得这样的下人。”边说边拿起暖手炉就往外走。 夏老太太忙起身,趿上绣鞋站起来往出走,沉声道:“我们也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妈妈忙将大氅拿上,披上老太太肩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奴婢也是听下人们说的,说颜姨娘早起觉得身子不痛快,便让李良家的去熬安胎药,谁知道熬好了端上来,被颜姨娘身边的陈妈妈发现里面放了红花,现在正架着李良家的打板子呢……” 婵衣眉梢皱的紧紧的,颜姨娘明知道李良家的是她特意放过去盯着她的人,还敢毫不顾忌的下手,那就怪不得她出手了。 婵衣在前面走的很快,一路的积雪踩在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西枫苑,就见院子门外立着的锦瑟,一脸急切的往院子里探头望,见到婵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含着泪。 “…小姐,您快救救我嫂子吧……她就要被打死了……” 婵衣身后的锦屏一把将她拉起来,温声安慰道:“你别急,小姐一定会想法子救下你嫂子的。” 张妈妈用力将门推开,就听见二院内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尖锐的骂声。 “……小贱人,胆敢害姨太太怀的小公子,还不快说是受谁指使的,说不定姨太太还能饶你一命……” 趴在长凳上的人,已经被打的有进气没出气了,嘴里还喃喃道:“……你们冤枉我……就…是想要…嫁祸二小姐…我……绝不……” 112.嫁祸(二) 婵衣听得怒火中烧,大步上前,制止道:“给我住手!” 几个婆子正打的欢畅,见婵衣来了,吓得都停了手,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袄子的婆子上前赔笑道:“二小姐您怎么来了,咱们正在罚犯了错的奴才呢,动静大,别吓着您了……” 婵衣怒视一眼那个婆子,声量提高:“我倒是不知道夏府何时有了这样的私刑?” 锦瑟跌跌撞撞的去搀扶李良家的,见自家嫂子被打的动都动不了,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恨道:“奴婢在院外听的仔细,这几个黑了心肝的,逼迫我嫂子,让她说汤药里的红花是二小姐指使放的,我嫂子不肯说,他们就往死里打……”说到最后,只剩下呜咽声,无限凄楚。 婵衣眉头直皱,指着那几个婆子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攀诬主子,锦屏,去将院门关了。” 锦屏忙去关院门,那几个婆子跳着去拦她,就看见夏老太太跨进门来。 夏老太太看到院子里这般的境况,怒道:“颜姨娘呢?让她出来,这是要做什么?” 那几个婆子见老太太也来了,不敢再去拦锦屏,都畏畏缩缩的躲到那个穿着靛蓝色袄子的婆子背后。 那婆子气的直拽她们,见老太太瞪她,哆嗦道:“…姨太太受了惊吓,身上不舒坦,在房里歇着呢……” 夏老太太冷哼一声,不舒坦,她哪一日舒坦过?难道她不舒坦就要府里其他人也陪她一起不舒坦? 老太太怒气冲冲的走进西枫苑厢房,见到正悠闲的躺在贵妃榻上拿着果子吃的颜姨娘,心中大怒,这就是奴才们说的受了惊吓身上不舒坦? 颜姨娘见老太太进来,吓了一跳,却不等老太太出声斥责,自己就捂着肚子哭了起来:“老太太,您可要为婢妾做主啊,婢妾喝的安胎药里被那起子小人放了红花,这是要婢妾肚子里孩子的命啊,您可不能不管,这是您的孙子啊……” 婵衣冷眼见颜姨娘说哭就哭的架势,豆大的眼泪直往外涌,连准备都不用准备一下,不由得大感佩服,开口打断她的话:“颜姨娘好大的气性,我原本敬你是父亲的妾室,对你处处礼让三分,可你为何三番五次的要找我的茬儿?李良家的原是家生子,一家老小是祖母从信阳带过来的,她怎么可能会害你?” 颜姨娘却不理她,依旧哭哭啼啼:“老太太,婢妾知道婢妾是将二小姐得罪狠了,可婢妾还怀着身孕,二小姐就敢将那起子烂了心肠的下人往我跟前塞,她不让我好过,可我肚子里的孩子碍着谁了,她要这般下毒手?” 老太太面色晦暗不明,沉声道:“捉奸成双,捉贼拿赃,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晚晚要她加害你的?” 颜姨娘道:“那李良家的是二小姐身边大丫鬟锦瑟的嫂子,她能不听二小姐的吩咐么?” 婵衣极力忍住心中的怒火,吸了口气,道:“不错,她是听我的吩咐来服侍你的,可我没叫她服侍你汤药,今日的事你说是她下得药,证据呢?你亲眼瞧见了?” 颜姨娘笑了,轻蔑道:“那碗安胎药是她端来的,除了她,还有谁会害我?” 婵衣冷睨她一眼,道了句:“这可说不好,颜姨娘行事这般的毒辣,说不准是你什么时候惹的冤孽。” 颜姨娘恨的咬牙,这红口白牙的小娃娃竟然敢这般的污蔑自己,当即就捂着肚子哭嚎道:“婢妾肚子好疼啊!” 【写的头晕眼花,瞌睡的要死要活,终于有了一掌,谢谢大家支持!】 113.嫁祸(三) 从外面听屋里的动静还当是她怎么颜姨娘了,颜姨娘这一手撒泼使得可真是炉火纯青。w w. vm) 锦瑟正泪眼朦胧的抱着自家嫂子,就听李良家的断断续续的开口道:“…老太太……今日…陈妈妈…让奴婢去…端药……奴婢推脱…陈妈妈……数落……” 言下之意,竟然是那陈妈妈执意要她去端药的,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一眼即知的。 陈妈妈急的直想撕李良家的嘴,辩道:“奴婢是看她成日里懒懒散散的,伺候主子一点也不上心,才会打发她去端药的,怎么知道她起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住口!”夏老太太脸色发沉,侧头看了眼张妈妈,张妈妈会意,过去直接将颜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拘起来,道:“今儿谁也不许走出西枫苑一步。” 颜姨娘察觉不对,惊叫道:“老太太这是要干什么?” 夏老太太端坐在楠木堂椅上,看也不看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角微动,似乎在念经文。 颜姨娘当下想起,有些大户人家在动手之前,会念一些佛经来超度亡灵,瞬间惊起了一身冷汗,直嚷道:“我还怀着身子,即便是打杀了一个奴才,也是因为那个奴才有错处,老太太要对我动手,就不怕老爷回来了不好交代?” 婵衣拖过一个小杌凳,稳稳地坐下,扫了眼屋子里的陈设,一屋子的奇珍异宝,满室的富丽堂皇,心中叹道,父亲对这个妾室真是下了心思的,否则怎么会将一个妾室的屋子布置的比当家主母的都要精贵。 婵衣用帕子掩着嘴,轻声道:“颜姨娘的屋子可真漂亮,那象牙木十二仕女图的屏风,就是祖母那里也是没有的。” 颜姨娘轻哼一声,这屋子里的摆设算得什么,当年在宫里那摆件,跟这府里的完全就没的比,可惜皇上自她入宫以来就一直不曾看过她一眼,否则又如何会那样轻易的舍弃了她。 夏老太太念了段心经,用来平复心绪,再睁开眼,就见颜姨娘嘴上挂的嘲讽之色,顿觉那段经文是白念了,心头之火又窜了上来,“啪”的重重拍在几案上,指着颜姨娘怒道:“你这个搅家精,自从你来了府里,成日的出事,等你怀的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自求去吧,夏府要不起你这般的人物。” 颜姨娘心头一跳,没想到夏老太太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她心中一急,便感觉小腹隐隐作痛,忙捂着肚子哭道:“老太太好不讲理,下人往我的药里放红花,不说严惩下人,却要发落我……” 夏老太太烦不胜烦,转头对张妈妈道:“不是说李良家的在药里投红花么?府中没有现成的草药,那红花哪里来的?若是从外头带到府里来的,那定然不会一次都投完了,肯定还有余的。西枫苑门都关好了,谁也不许出去,给我一间一间的搜,搜不出来,今儿谁也别想好!” 张妈妈恭声应道:“是,老太太放心吧!” 张妈妈带几个婆子去搜了,一间一间翻箱倒柜,终于在一间屋子里翻到了半匣子的红花,还有几位常见的药材。 张妈妈将东西放在颜姨娘跟前的时候,颜姨娘忍不住瞪了那个穿靛蓝色袄子的婆子一眼,那婆子瑟瑟发抖,险些倒在地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夏老太太冷冷的看着颜姨娘,她做的这些事,当年自己早经历过,之前全是看在儿子份上给她留几分颜面,可要是人自个不把自个当个人看,就别怪别人要抬脚踩她脸子。 114.妾室(一) 颜姨娘强撑着嘴硬道:“婢妾怎么会知道,婢妾这一胎来的不容易,没想到府中竟然有人想要对我下毒手。 www.” 张妈妈在一旁小声的咕哝了一句,“姨娘身边的人鼻子都灵的很,那碗药端上来就被发现放了红花,姨娘有什么好怕的?” 婵衣用帕子掩着嘴角,忍住笑意,张妈妈能被祖母这样看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夏老太太对颜姨娘彻底的失去了耐性,将颜姨娘院子里的下人都打卖了出府,给她换了一批忠心耿耿的世仆,只留下她的乳母陈妈妈,和巧兰二人。 颜姨娘刚要闹腾,就被夏老太太关在了西枫苑。 晚上,夏世敬下衙回来到了西枫苑,颜姨娘对着夏世敬好好的哭诉了一番,夏世敬求到老太太那里,被老太太一顿训斥,直将他训的狗血淋头。夏世敬从来不曾见到老太太这般的动怒,生怕她气的紧了,不敢再提这些事情。 兰馨苑这边,锦瑟的嫂子被打的下半个身子几乎快烂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热,婵衣忙让人请来简安礼帮她瞧病,简安礼十分细心,开了内服的药剂和外敷药膏,修养了几日,人已渐渐转好。 而谢老夫人动作很快,不到几天就寻到了一房良妾。 那个妾室二十有一,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她的父亲从前是在私塾里教学的,因得罪了本地的乡绅,被下到了牢狱之中,为了救他,家中恒产全部变卖了,儿女的婚事也都耽搁了,听说是在官宦人家做良妾,便一口答应下来。 两家从下定到过聘礼抬嫁妆只用了几日的时间,在十一月十八日的这天,一顶桃红色的轿子抬了人进府,住在夏府最南边的明月楼中。 当天晚上,夏世敬就歇在了明月楼。 …… 东暖阁,婵衣坐在谢氏身边,端着一碗红豆珍珠粳米粥心不在焉的吃着,旁边立着那个新纳的妾室在帮谢氏布菜,娇娇弱弱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是她见了也忍不住怜惜几分。 谢氏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粥,就不想再吃,婵衣笑着劝道:“母亲尝尝这个,是昨日庄子上送来的山雀呢,还有一些山中的珍馐,也是平日里见不到的。” 那个妾室见状,忙夹了一筷子山雀肉放到谢氏面前的粉彩小碟子里。 谢氏摆手,神色恹恹的道了句:“不吃了,撤了吧。” 那个妾室瞧着一桌子动了不到一半的菜,被下人一碟一碟的端出去,眼底有些心疼。 谢氏起身坐到正屋的堂椅上,苏妈妈塞给那个妾室一碗茶,她才想起之前教引嬷嬷说过,在圆房的第二日要给主母敬茶的,连忙跪下来,将茶碗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 “太太喝茶!” 婵衣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跪的端正,身上穿的是杏色缠枝莲花褙子,没有挑那些打眼的颜色,心中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个聪明人。 谢氏接过茶碗放在一边,淡淡的道了句:“起来吧。”然后拿了个封红给她。 她心中才微微的喘了口气,原先听说那些大家主母都很严厉的,她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而被挑出错来。 “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应道:“家父姓赵,妾是秋天生的,家父便给妾取名为清秋。” 谢氏沉吟:“清秋,倒是个好名字,府中的规矩你可都知晓了?” 赵清秋应是,就听谢氏说,“进了府,你的闺名就用不得了,以后只有赵姨娘,你记住了!” 赵清秋知道这是当家主母在敲打自己,忙点头,“妾记得了。” “恩,你下去吧,一会让大厨房给你做些补汤补补身子。” 赵清秋躬身退了出去。 【最近在走剧情,会有点枯燥乏味,大家可以养肥了再宰,另外弱弱的说一句:求收藏呀~~~~(>_<)~~~~】 115.妾室(二) 谢氏的头疼病又犯了,抬手揉了揉,就感觉一双细嫩的小手轻抚过自己的头,不轻不重的按着,谢氏心中一暖。 “…安礼公子不是说了吗,母亲的病需要养的,七分治三分养,母亲这几日才刚好,家里的事就不要再管了,交给晚晚,若是晚晚哪里做的不好,母亲再插手。” 婵衣温声劝着,母亲就是忧思太重,如今又强迫自己给父亲纳了一房良妾…… 想必母亲心中那个勾破了袍子的少年,也在父亲的偏心之下,渐渐淡了颜色吧。 谢氏微笑着,拉拉她的小手,“母亲累了,想歇会儿。” 婵衣偏头,见到谢氏稀薄的笑容中满是疲惫,脸色苍白,心中越发的不安,张开小手抱着谢氏,“母亲,您还有大哥哥、二哥哥和我,您不要伤心…” 谢氏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母亲不伤心,母亲有你们三个就够了。” 婵衣被谢氏抱得紧紧的,忽然感觉后颈落进几滴温凉的水,一路顺着颈子流进了她的心里,婵衣心里苦闷的很,母亲还是放不下,可是父亲他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了,又是何苦为难自己。 …… 回到兰馨苑,婵衣手中捏着已经绣好的缠枝梅花腰带,上面开的朵朵红梅漂亮的很,她的眼神穿过层层的梅花,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怔了许久。 锦瑟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婵衣这副发呆的神色,忍不住心疼,老爷纳妾,太太心里难受,连带小姐心里也不好过。 锦瑟从食盒中取出杏仁羹放到婵衣面前,瓷碟交换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音,婵衣回过神来,见到锦瑟,问了句:“你嫂子的伤势如何了?” 锦瑟恭敬的答道:“吃了药,养了这些天,已经结痂了,就是不能下床走路,每日在床上趴着难受的慌。” 婵衣点点头,“这样的伤需要多养着,一会你从库房支两支高丽参回去给她补补身子,让她不要急,等她伤好了就回兰馨苑来,还有这个月的月例等月底了你去支了给她送去。” 锦瑟忙跪下谢恩,自家嫂子受了伤在家养病,主子还能按例发放月钱,是她们的福气。 婵衣摆摆手让她起来,转头问锦屏:“颜姨娘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锦屏道:“小姐放心吧,就这几日的功夫,颜姨娘那边既然换了人手,这样的事必然遮掩不了。” 婵衣颔首,颜姨娘,上一世你将母亲害死,这一世若轻易的放过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婵衣放下手中的腰带站起来,一边将织云锦袄子穿在身上,一边道:“祖母最爱吃杏仁羹了,将这碗杏仁羹装好了,我们去福寿堂,”然后又对锦瑟道,“你去门房安排车马,我们一会出去一趟。” 锦瑟恭声应了,然后去安排车马了。 锦屏将大氅仔细的给婵衣系好,跟在婵衣身后,快步到了福寿堂。 老太太正在佛堂念佛经,敲动木鱼,一声一声不快不慢,檀香弥漫在佛龛前,将整个佛堂渲染上了一层肃穆的光。 婵衣净了手,恭敬的捻起三炷香朝着佛龛拜了拜,插在香灰炉中。 见老太太还早,转身跟张妈妈交代了几句,然后出了门。 【近几天小意要开始忙了,所以最近几天成一更党惹,小意会努力多码字努力二更,谢谢大家支持!】 116.萧清(一) 昭武堂在云浮城的西市,夏府在云浮城的东市,去西市必先穿过整个东市。 从宝瓶巷子驶入香泽大街,一路穿行而过,近几日又连续的飘了好几场雪,两旁光秃秃的枝干上面还落着雪,正是半晌午,婵衣挑开帘子往外看,琉璃窗氤氲的水汽模糊一片,她轻轻用手指将那片水汽划开。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铺子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因为是在东市,这些铺子又大多是官宦人家、侯门贵族开设的,看上去倒是井井有条的样子。 马车行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婵衣奇怪,就听车夫王实禀告道:“小姐,前面似乎有人在打架,街道被堵住了,您看我们是往回走绕路过去,还是等一等。” 打架?婵衣眉头挑高,像东市这样寸土寸金,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的地方,敢在东市打架斗殴的,怕来历都不简单,在这里等的话,不知一会又会遇见什么事。 她不想节外生枝,开口道:“不等了,我们绕道走!” “得嘞!” 车夫架着马车缓缓后退掉头,忽然感觉车身一沉,就见一个人影利落的跳上了车,还未看清人脸,他就被一把推搡下去,他急的大声叫道:“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那是个女子,一身的火红色胡服,头上戴着顶帷帽,帷帽上面的纱帘被撕的只剩下一半,看不清面容,她手握缰绳,一马鞭挥下去,马儿吃痛,用力的跑了起来,迎着风飘过来一句狂傲的话:“叫什么叫?本小姐看得起你,借你家的马车用用。” 婵衣原本正挑着窗帘看外头的景色,马车忽然狂奔起来,她重心不稳,东倒西歪的撞到了车壁上,好在她早前有准备,将车内铺了厚厚的棉花垫子,才没有受伤。 几个丫鬟也东倒西歪的撞在一起,将将爬起来,要去扶婵衣的时候,就听外头踢踏的马蹄声追寻着马车而来,伴着气急败坏的声音一齐传进来。 “萧清!你给本宫站住……你冒犯了本宫就想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哼,傻子才停下来让你打呢,”驾车的女子嘴里轻哼,一扬马鞭,“啪”的一声,马车跑的更快,不屑的笑道:“凤仪公主那么本事,就追到臣女再说吧!” 后头追着的人,显然被气的不清,咬牙切齿道:“你好样的,萧清,你等着本宫抓到你,不打烂你那张嘴本宫名字倒着写!” 驾车的女子嘲讽道:“凤仪公主果然博学多闻,名字还会倒着写,臣女还没见过呢,臣女自愧不如……” “还敢跟我犟嘴,你等着!驾!” 就听那个叫萧清的女子冷哼了一声,马车火速调转头,冲进了一个胡同里,左绕右绕,直将婵衣颠簸的苦不堪言,锦屏和锦瑟在一旁死死的抱着她,避免她受伤。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的远了,马车一路疾驰到现在,婵衣已不知身处何地了,只感觉周围渐渐的没了嘈杂的声音,只有马车轱辘轱辘碾压过积雪的沉闷声音。 马车渐渐的缓了速度,直到完全停下。 驾车的女子利落的跳下马车,对车里的人扬声道了句:“多谢了。”转身打算离开。 117.萧清(二) 马车内传出冷然的声音:“萧小姐用完我家的马车,打算把我扔在这里,就这么走了?” 萧清一顿,没想到车里坐着的人竟然是娇滴滴的女子,刚刚她慌不择路情急之下随便找了个马车,如果她就这么走了,那车里的人肯定是没法自己驾车回去的。 www. “你刚刚为什么不叫?”一直默不作声的,她还以为车里没人,方才道谢是出于礼节,哪会想到车里还有人,还是个女子。 婵衣一愣,叫?叫什么?她是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开口呼救么? 婵衣将车上夹棉门帘撩开,侧头看了眼外面的女子,一身火红胡服,个子很高,头上的帷帽只有半边的纱遮着面容,另外半边被撕扯下来,垂在帷帽边缘上。 女子一身傲气的站在马车旁,从帷帽下方垂着的纱帘只能看到她抿起的嘴角。 锦瑟见这女子如此傲慢,忍不住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小姐的马车平白无故的被你拿来用了,我家小姐都还没责怪你一路上将我们摔的东倒西歪,将我们车里的东西摔的乱做一堆,现在你用完了,一句多谢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也不说送我们回去,我家小姐问你一句,你反到责怪起我家小姐来……” 婵衣已经认出了眼前的这位萧小姐是何人了,不欲与她纠缠,只想赶快离开,省的麻烦,蹙起眉头打断道:“好了锦瑟,全当是我们倒霉了。” 居然被一个小丫鬟鄙视了! 萧清心中十分不痛快,她随着大哥去川贵平乱,回来就碰见刁蛮的凤仪公主,两句不合打了起来,因记得父亲叮嘱,不敢下手太重,导致后来一味的挨打,好不容易借了辆马车,还被人当做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传扬出去,岂不是给萧家抹黑? 想到自家父亲那副爆碳脾气,忍不住一抖,再开口换了语气:“这位小姐,你们去哪儿,我送你们去吧。” 婵衣轻笑一声,“多谢,不必了,萧小姐的车技太好,我怕我吃不消。” 萧清脸色一黑,她刚刚是在逃命啊,当然不能太慢了,现在她是送她们回去,怎么会像刚刚那样驾车? 现在的大家小姐说话都是这样一针见血么,真不可爱,萧清叹了口气道:“刚刚是清无礼的,还望这位小姐见谅,这荒郊野外的,你们一车女眷,万一遇见歹人可就不好了,还是清送小姐回去吧。” 锦瑟哼了一声,讽刺的嘟囔:“方才在东市,那么多人都能遇见歹人…” “锦瑟!不得无礼!”婵衣额上直冒冷汗,锦瑟不知面前的人是谁,她却是知道的。 ——萧清,骠骑萧将军的嫡女,也是萧将军唯一的一个女儿,从小就跟着萧将军习武,与萧将军之子萧洌、萧沛并称萧氏三杰,是大燕自开国以来第二个女将军。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会跟凤仪公主起了争执,凤仪公主是卫皇后所出,一直深受宠爱,前一世倒是没听说她跟凤仪公主有什么过节。 婵衣打住纷乱的思绪,对萧清道:“如此的话,就请萧小姐送我们去昭武堂。” 昭武堂,不就是自家父亲建的武堂么?萧清心下一惊,莫非这个家伙要去找父亲告状? 118.萧清(三) 萧清抬头盯着婵衣,忽然发觉,这个小姐长得真是好,十二三岁的样子,肌肤胜雪,长眉入鬓,乌黑的头发挽着一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两支鎏金嵌碧玉的发钗,头上戴着两朵水红色纱花,小巧的耳朵上是一副白色珍珠流苏耳坠,目光中一片湛然,嘴角隐隐的含着笑意,精致的眉眼中透出几分柔美,看上去端庄大气。 萧清愣了愣,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昭武堂是练武之人才去的地方,不知小姐……” 婵衣看着萧清,眼睛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我大哥哥在昭武堂进学,下个月初五会在夕柳营有一场武试,这几日十分用功,长辈们担忧大哥哥熬坏了身子,特让我来看看。” 其实是她有事与夏明辰商议,不好对他人言及。 萧清见这个女子目光了然的看着她,腾的觉得自己面上一片火烧,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干脆利落的跳上车,握起缰绳提醒道:“小姐坐好了,我送你们过去。” 锦瑟跟锦屏连忙将棉门帘放下来,一边一个护着婵衣,婵衣看得好笑,将她们二人抱住,道了句,“麻烦萧小姐了。” 听得马鞭响亮的甩了一声,马车稳稳的走了起来,再没有刚刚那般的颠簸,两个丫鬟才放下心来。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棉布门帘忽然被挑开,萧清戴着帷帽的脑袋伸进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个,你还有多的帷帽么?借我一个。” 婵衣扶额,看着那个顶着只剩下半边纱帘的帷帽的头,心中叹息,这个女子是错投成女胎了吧,这样跳脱的性子,与她所认识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转头吩咐锦屏将车内准备的帷帽翻出来,好在锦屏细心,出门总会备两份行头,以备不时之需。 萧清拿到帷帽,笑着道谢,将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下来一把丢到车外,七手八脚的戴上手中的这顶。 婵衣瞧见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堆在发顶,头上也没有任何饰物装饰,又想扶额,这人能有点女子的自觉么,哪家闺秀是像她这般的行事粗野,想到她是大燕第二个女将军,默默地将行事粗野四个字从心里划掉,改成不拘小节。 婵衣温声提醒道:“萧小姐的发髻乱了,我帮你重新梳一梳吧。” 萧清愣了一下,她是不太会梳头,在川贵之地打仗的时候,多半也是随意扎起马尾了事的,待会见了父亲,要是衣冠不整,怕要被训斥的,忙笑着点头。 婵衣拿出随身的牛角梳,轻快的帮她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看她头发上只有一只固发的木钗,摇了摇头,将头上的两只水红色纱花取下来,戴到她的头上,用菱花镜照着给她看了看。 萧清见从不听自己话的头发在她的手中乖顺的很,被挽了跟她一样的发髻,头上还戴了她的纱花,萧清继承了母亲秀美的容貌,从菱花镜中看过去,倒是有了一些大家闺秀的样子,不由的点头,一把抓住婵衣的手。 “这两朵花就当我借你的,待我回去了还你,谢啦!” 然后带起帷帽,一阵风似的跳下马车。 119.兄妹(一) 真是风一样的女子。 www. 婵衣心中叹息,在马车上整了整衣饰,扶着锦瑟的手下了马车,昭武堂的下人忙将她们迎到正厅之中。 夏明辰正与萧沛在比试。 听小厮来报,说自家妹子来了,他眉头皱起,这天寒地冻的,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慌得一擦汗就急忙往正厅赶,将一旁正拿着木槊擦拭的萧沛看的哈哈直笑,在后头道:“鹤梅,看把你吓的,难道比我妹子还要可怕?” 夏明辰“呸”了一声,话迎着寒风送进萧沛的耳朵里。 “你那妹子比我还爷们,我妹子可比不上。” 萧沛直在他身后大声的呸了两声,眼睛一动,既然是鹤梅的妹子,自己与鹤梅又情同手足,也就是他的妹子,他去看看也无妨的。 他将手中的木槊往旁边小厮身上一丢,小厮连忙接住,他整了整衣服就往正厅走。 忽然,一抹火红色跳入眼角,他眼睛一抽,果然不能在背后议论人长短,这不是立刻就找来了。 萧清看着自家哥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走上前挤眉弄眼道:“二哥,我们可有一年没见了,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就回来吧?” 萧沛咳嗽一声假装淡然道:“嗯,确实有一年了,你在川贵一切都好?大哥可好?” “自然都好,”萧清将帷帽摘下来放到一边,露出刚刚梳的整齐的发髻,两朵纱花堆在头上显得她整个人十分娇美。 萧沛从未见过自家妹子除了木钗之外的饰物,蓦地一愣,嘴角扬起,指着她头上的纱花原形毕露,嘻嘻哈哈嘲笑道:“妹子,你终于知道自己是个女子了,不容易啊,想必母亲泉下有知也会高兴……” 萧清忍不住眉心打了个结,还以为她走了一年,二哥的性子会被父亲磨练的沉稳些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的混蛋性子。 她从腰间抽出马鞭,冲萧沛灿然一笑。 “一年未见,不知二哥哥的武艺退步了没……” 话未说完,一鞭子就抽了上去。 萧沛闪身躲开,心中暗道,好家伙,还好自己闪避及时,否则这一鞭子下去,自己这张的脸可就破相了!忍不住哇哇直叫:“你这个逆妹,想要毁了你哥哥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么?” 萧清笑得很好看,嘴里的话却不如脸上的笑容般好听:“哥哥多虑了,哥哥的脸再如何也称不上英俊潇洒四个字的。” 说完又是一鞭子,萧沛身上的短揭布衫被抽开一道小口子。 士可杀不可辱! 萧沛避无可避,一把将小厮手中的木槊拿过,跟萧清过起招来,一点也没有欺压妹子的自觉。 这厢,夏明辰匆忙到了正厅,看见婵衣端坐在堂椅上,正端着茶低头跟锦屏说话,锦屏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夏明辰急忙问道。 婵衣摇了摇头,埋怨道:“大哥哥近几日忙着练武,中午都不回家了,我是担心大哥哥身体吃不消,带了些点心过来看看,不过路上太颠簸,点心都碎了。” 120.兄妹(二) 夏明辰松了一口气,随口道:“这有什么,以后若是我去打仗,能有碎点心吃都不错了。 ” 婵衣把点心匣子拿出来,里面装了夏明辰爱吃的豌豆黄、红豆卷跟翡翠糕,另外一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是一匣子的桂花糯米藕。 “原本是想带些荤菜来的,又怕路上太远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将点心匣子递给夏明辰,压低声音说了句,“大哥哥,父亲新纳了一房良妾,照理说四婶婶也该来走动走动,给新人贺个喜。” 夏明辰接过点心匣子,点点头,他早不耐烦跟夏明景来往了,这些事情早了结早好。 婵衣怕夏明辰安排不好,又道:“有些事情,景哥儿或许不好与人讲,但总有蛛丝马迹的,四婶婶一直掌管府中事务,一定知道的。” 话中的机锋夏明辰听懂了,婵衣这才拿起帷帽,说:“出来的时候祖母还在念经,没来得及跟祖母说,只对张妈妈说了一声,哥哥要保重身子,别比武那天累垮了,可就不好了。” 夏明辰点点头,她正要准备告辞,就见萧清火红色的身影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短揭布衣的男子。 “鹤梅,你妹子来了啊?”男子大喇喇的声音,直直的冲了进来。 ——鹤梅,是大哥哥的表字,这个男子,婵衣记得是大哥哥的师兄兼好友,萧家二爷萧沛。 她忍不住眉头打结,这个萧沛怎么跟前世这么不同呢?前世见他是在大哥哥的婚宴上,匆匆的只看了他一眼,器宇轩昂的小郎君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瞧出与周围文人的不同,雄赳赳的一身腱子肉,站在那里好像铜墙铁壁,笑起来毫不遮掩的灿烂,就像是正午的阳光一样耀眼。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个稳重的郎君呢。 夏明辰闪身将自家妹子挡住,挑眉道:“你怎么来了,去去去,回武场,我们还没比试完呢。” 婵衣在夏明辰身后将帷帽戴好,对萧沛行了个礼,“还请萧公子多照顾哥哥。” 萧沛被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请托,瞬间面红耳赤,慌忙回礼道:“不…不敢当。” 婵衣见他那副局促的样子,掩住笑容对夏明辰道:“大哥哥注意身子,晚晚回去了。” 夏明辰吩咐身边的夏玖,“你去送小姐回府。” 夏玖应诺,去牵马车。 萧清上前亲亲热热的挽着婵衣的手,“我跟你一道回去吧,也正好保护你的安全。” 婵衣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有你在才是最大的危险! 萧沛却看的惊奇,什么时候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妹妹认识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回想到自家妹子头上的那两朵纱花,他就说看着不像是她能有的东西。 夏明辰倒是听婵衣说了她路上遇见的事情,虽然对这个萧清颇有微词,但想到夏玖从小就跟随自己学武,再不济也能护得住妹子,也就没有在意了,回头看看萧沛瞪大眼睛盯着妹子,眉头皱起,一把将他往门外推。 “走走走,我们再好好的比试几场!” 萧沛毫无提防的被推着踉跄了几步,大声嚷嚷道:“急什么急啊,我送送我妹子……” 萧清嗤笑着打断他道:“不必了,二哥还是赶快去练武吧,连自己妹子都打不过,父亲若是知道了必然痛心疾首,到时候辣手摧花……” 121.美食 萧沛还要嚷嚷,就被夏明辰拖走了,看的婵衣直怅然,萧家都是些什么人呀,不着调的嫡子,喜欢打架的嫡女,不知道远在川贵的川贵总兵萧洌又是怎样的一个人。w w. vm)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婵衣用手支着头,眼睛看向窗外,城西的夕柳营离昭武堂不太远,不知道初五的比试,结果会如何。 前一世的简安礼她没有过多接触过,在听说他是简安杰的庶弟后,因爱屋及乌更是心存厌恶,大佛寺一向是诚伯候府的禁地,如果上一世她能长点心眼,大约最后也不会落得那样凄惨。 萧清在车中百无聊赖,一会拿起暖手抄瞧瞧上面绣着的花儿,一会动动腿脚,一会将头上的纱花取下来端详上面缀着的珍珠,又抬眼看看一直对着窗户远眺的婵衣,顺着她的眼光望出去。 只是一片光秃秃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平地而已啊,有什么好看的?还看的那么认真。 “哎,你知不知道城里哪家店的菜好吃?”萧清打破一车的安静,歪着头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婵衣回过神,看着萧清英气的侧脸有些想笑,她自小也是在云浮城长大的,不过才去了川贵一年,就用一副远归游子的口气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来云浮城呢。 也不拆穿她,只拿着话来敷衍她。 “云浮城若说权贵去的最多的酒楼,自然是听涛阁,里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想吃,听涛阁的掌柜都能给弄来,若是说云浮城中女眷最喜欢的,就非齐云斋莫属,齐云斋的点心做的一绝,尤其是莲子酥,杏仁乳酪,栗子糕,每日都是限量卖的……” 萧清自然知道这些有名的铺子,挥了挥手,打断道:“你说的这些店我都知道,不过我最近又寻到好几家小店,做的什锦素面,猫耳朵都非常好吃,”说着冲她挤眉弄眼,“晌午饭你陪我一同吃吧。”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出门之前吩咐过门房,说自己是去昭武堂,所以可能会回来的晚些,让大厨房按照份例上午膳就好,没有特别的安排,若是在外头用膳,倒也不是不行。 婵衣抿嘴笑了,“萧小姐不回府用膳么?” 萧清脸色瞬间一暗,爹爹不在昭武堂那必然就在家里了,她今天出门之前没去看过自家爹爹,回去要是被他知道了她在香泽大街跟凤仪公主打架,怕要吃一顿好打,而且爹爹除了节日之外,从来不跟她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 萧清咧嘴一笑,“回家也是我一个人,就在外面吃得了。” 婵衣见萧清迟疑了一下,蓦然想到,萧老将军的嫡妻是在萧清五岁的时候过世的,此后萧老将军一直未曾续弦,萧老将军又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家里通房妾室都没一个的,也难怪萧清会长成现在的性子。 心里有些怜惜她,再开口时,语气就宽和了许多:“萧小姐刚刚说的店在哪儿?什锦面都是哪几样?” 哎?怎么忽然跳到了什锦面上头? 122.秘辛 萧清抬眼见她隐隐带着几分温柔的笑容,低落的心情也跟着好转起来,“那家面馆在西市,我们进了城先去西市的福民大街,那里有家糖炒花生很好吃,包两包花生,再去回风巷子称一只冰糖酱肘花,然后转到剪子胡同买点小鱼干,最后去面馆点碗素三鲜什锦面……” 婵衣只觉得自己脑门上出了一排细密的汗。w w. vm) 她竟然单单的从一条福民大街上,就能七绕八拐的数出这么多吃食,想自己好歹也算是活了两世了,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平常见萧老将军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没想到儿女一个两个会是这样活泼的性子。 “…如果能从东市带两瓶秦府酒肆的竹叶青就再妙不过了……”萧清说着还咂咂嘴,仿佛在回味竹叶青的滋味。 婵衣听她说还要喝酒,嘴角险些抽筋,“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恐怕今日不能陪萧小姐吃午饭了,萧小姐一个人慢慢自斟自饮吧。” 开玩笑,她可不想跟一个酒鬼乘一辆车。 萧清一听她不跟自己吃饭了,急忙叫嚷道:“哎,别这么不仗义啊,你都答应了的,怎么好反悔?” 仗义?她活了两世恐怕都跟这个词儿扯不上多大关系吧。 婵衣索性闭上眼睛不看她,听着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的厚重声音。 “好吧好吧,跟你吃饭我不喝酒就是了。” 萧清眉毛苦哈哈的皱起,见婵衣睁开眼睛,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萧清嘴角扬起,拉起婵衣的手,呵呵笑道:“你跟我见过的那些闺秀真有些不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胆子很大么? “…你不知道,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平日里一个个端着副高高在上架子,遇见一点小事,就只会哭爹喊娘,烦都要烦死了,尤其是那个疯婆子,从小就跟我不对付……” 疯婆子?婵衣诧异的看着她,她解释道:“疯婆子凤仪嘛……” 婵衣嘴角一抽,敢把尊贵的嫡公主称作疯婆子的她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吧… “我爹在我八岁那年送我进宫做她的伴读,她却总喜欢找我麻烦……她刚学骑马的那会,我实在忍不了她的欺辱,就偷偷往她的马料里放了巴豆,她一骑那马,那马就直犯抽抽,把她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恶心死人了……” “太傅夸了我句天资聪颖孺子可教,她就酸的整天对着我没个笑,还往我吃食里放胡椒面儿,我第二天就捉了毛虫放到她随身的锦袋里,把她吓得在尚文阁尖叫不止,被太傅训斥顽劣,我高兴的足足吃了三碗饭……” 婵衣听的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伴读,杀父仇人也不为过吧,怪不得今天凤仪公主会那般失态,她抬头看着萧清英气十足的眉眼,心头叹了叹,有这样不快的经历,也难怪她上一世会那般孤立,只好走了武将的路子。 “……她知道是我干的之后,直接将我扔到井里,那可是腊月啊,要不是我跟我爹学过一阵子内家气功,你现在就看不见我了……” 123.什锦面 萧清愤愤不平,不过一瞬就又转了话头,贼兮兮的揽住她的肩头,“你不知道那疯婆子今日为什么又犯病吧……” “我偷偷告诉你,她呀自小就欢喜王珏,自打王珏领了西北马市的差事,她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今儿不过是说了句,让王珏尚了她,到时候王珏接手了马市,不也还是她们家的么?她的疯病就犯了,追了几条街打我啊,啧啧啧,这样凶悍,怪不得连王珏也看不上她……” 王珏?婵衣想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不就是定国候么! 婵衣怅然,她可以捂住耳朵么,这样的皇室秘辛,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一路听萧清从宫中琐事闲扯到川贵小吃,她们终于到了福民大街的面馆。 小小的一家店,里面只有三五张桌子,因为在街道的拐角,位置很不起眼,所以即便是正午也没多少人。 门上挂着一排风铃,有人进来风铃就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好听,跑堂的小二看上去很文弱,拿着托盘脸上带着腼腆笑容。 面端上来的时候,婵衣闻着面香,心中微叹,这个面馆做的素三鲜什锦面果然不错。 用木筷轻轻搅动扯的劲道十足的面条,汤是用棒骨熬的浓浓汤头,配上木耳、冬笋丁、地栗块儿,上面还撒了一小把的细葱丝,她用调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满嘴的鲜味儿。 冰糖酱肘花被片成薄片,小鱼干上浇了醋,吃一口面,夹一片肘花,再吃几粒糖炒花生,几只小鱼干,自有一番惬意在里面。 婵衣侧头看了眼身边吃的不亦乐乎的萧清,她碗里的汤红油油的一片,看起来就辣的很,她吃的鼻尖直冒汗还大呼过瘾,边吃边道,“这家面馆的辣酱做的特别香,是蜀地产的辣椒熬制的,你也尝尝。” 萧清说着就要往她的碗里加辣酱,她连忙制止,细声细气的道:“我打小胃口不好,吃不得辣。” 虽然是推脱的借口,不过她胃口不好倒是真的。 “好吧,只好我一人独享了。”萧清边说边捧着碗,呲溜溜的吃的好不痛快。 在一旁伺候的锦瑟忙将婵衣的那份菜碟子往过摆了摆,有些嫌弃的看着萧清,一个大家小姐,吃碗面条居然能吃成这副德行,小姐也是不容易,怎么就被这样的人缠住了。 婵衣倒是觉得萧清不拘小节,也没太过在意,低头认真的吃着自己的那份。 面馆又进人了,门口挂的风铃叮铃铃的响了几下,一股子冷风窜进来。 萧清吃的浑身发汗,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一抬头,就看见刚进门的那个眸子冷清,秀美绝伦的少年。 “哟,你怎么也来这里吃面?”萧清咧嘴笑着问那少年。 少年转过头,看到是她,轻点了下头,点了一份素三鲜什锦面条,顺势坐到她身边,开口问道:“川贵那边的战事平了?”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婵衣用帕子擦了擦唇,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心中有些讶异,这不是定国候么? 【下周二上架,有月票的菇凉,方便的话留一下月票哦,小意感谢大家的支持! 124.定国候(一) “嗯,差不多了,都是些战后的杂碎事情,我嫌无趣就先回来了。 www.”萧清夹了一筷子面条,呼噜噜的吃了一大口,还没全吞咽下去,就又说道,“听说你要去西北了?” 定国候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木筷,去夹她面前小碟子里的酱肘花,“要再过几日,交接完手头上的事务。” 萧清的那份酱肘花所剩不多了,见婵衣的碟子里的酱肘花还摞的很高,索性将自己的那份推到定国候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的将婵衣的碟子拉到眼前,不客气的吃起来,招来锦瑟的白眼数枚。 定国候这才发现婵衣也在,冷清的眸子里浮上一抹关心,问道:“夏小姐的伤如何了?” 婵衣没料到他会记得自己的伤,掩着嘴道:“多谢侯爷关心,已经无碍了。” “…你们,认得啊?”萧清含糊不清的边吃边说,“我说,你怎么接了个这么棘手的差事?西北的马市可是卫家的囊中物…”说着抬头冲他挤眉弄眼,“我今儿碰见凤仪还被她发了一顿邪火,我早就说让你尚了她,你偏不肯,要自己博个前程……” 这时,定国候点的面上来了,小二一声清脆的吆喝打断了她的话,“这位爷,您的素三鲜什锦面!” 定国候点了点头,用筷子将面上撒的细葱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才挑动面条,斯文的吃了一口,薄薄的嘴唇被热乎乎的面条染得颜色艳红,即使是在吃一碗面,也这般的优雅,难怪凤仪公主会欢喜他。 婵衣低着头,用调羹喝了几口汤,便吃不下了。 听他们说起政事,从定国候的不苟言谈中不难发觉他不愿深聊,不知是因此处杂乱,还是因她在场的缘故,她并不想让自己陷入这般复杂的政局之中,转头对萧清道:“我出来的太久了,怕祖母担心,就先告辞了。” 萧清正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喝汤,听她这么说,立马放下汤碗,伸手拉住她,“别呀,你回去了我一个人多无趣啊。” 婵衣伸手抚上她的手,轻声道:“今儿出来的急,没跟祖母报备,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呢,等过几日,我家种的腊梅开了花,我给你下帖子来我家赏梅。” 言下之意就是她今日必须得回去了,否则以后的赏梅可就没她的份了。 萧清只好应诺,依依不舍的送她到门口,嘴里还直叨叨,说别忘了下帖子给她,还说城里的好多好吃的,下次和她一起吃,婵衣笑着一一点头,上了马车冲她挥手告别。 直到马车走出了福民大街,锦瑟跟锦屏才松了一口气。 锦瑟将之前在回风巷子多包的几份冰糖酱肘花整理好,看着婵衣若有所思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道:“那个萧小姐真是太无礼了,小姐就是脾气太好,要是给了奴婢,才不给她那么多好脸子瞧。” 婵衣回神,见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为自己抱不平,想到她今日呵斥萧清,开口道:“你的脾气就是太急了,你瞧瞧锦屏,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不轻易的开口,你得好好学学。” 125.定国候(二) 锦瑟辩解道:“她打小就是个闷葫芦,胆子又小,奴婢可学不来眼睁睁的看着小姐被欺负,还缩在后头不作声。 ” 婵衣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担忧,“若萧清是个暴虐之徒,只怕你这条小命就不保了!以后记住,凡事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不要轻易出头,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要谋定而后动,一招制人,这样才是本事。” 锦瑟现在想想萧清那一手的功夫,也有些后怕,忙点头应了。 …… 萧清回到面馆,觉得还没饱,扬声又要了一碗面,手指捏着糖炒花生,咔擦咔擦的吃着,嘴里边嚼着花生边说:“…你还有闲工夫来这里吃面,你娘在府上都快急哭了吧。” 定国候优雅的喝了口汤,也捏起一只花生来吃,“母亲她是有些担忧。” 萧清瞪他,这家伙从小就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有什么打算?真的去西北把马市收回来?凤仪那疯婆子估计得从宫里杀到你家去。” 定国候的面容敛了敛,凤仪公主,跟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说你干脆就尚了她得了,尚了她还怕没有一世富贵?”咔擦咔擦,萧清咬着花生,促狭道,“再说了,她对你也算心仪多年了……” 定国候摇了摇头,他从未考虑过尚主,就连母亲也是只挑一些文官家的嫡女相看的,在大燕,尚了公主的驸马大都没实权,他要将定国候府的门楣撑起来,就不能去尚主。 萧清见他如此,也摇了摇头,“我记得没错的话,如今在西北的是卫风那个小混蛋吧……” 将小二又送上来的面里拌进两大勺辣酱,用筷子挑匀,呲溜溜的大口吃着,“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要是那混蛋欺负你,记得捎信给我,看我过去不把他打的屁滚尿流。” 定国候早已习惯她这样大大咧咧的个性,淡然笑了笑算是回应,夹起一片酱肘花送进嘴里,想起刚刚离开的夏婵衣,母亲似乎十分喜欢她,就连妹妹也是,只去了一趟夏府,回来就对她赞不绝口,妹妹房里的那盆君子兰过几日就要开花了,妹妹还念叨着要请夏小姐来府里赏花…… 他轻咳一声道:“你与夏府二小姐很熟么?” 萧清正埋头吃面,听见他语带犹豫的问话,抬头盯着他秀丽的侧脸,咧嘴痞笑,“那当然了,怎么?你看上人家了?要我帮着牵线搭桥?” 就知道她嘴里没什么好话,定国候面色一黑,将碟子里最后一片酱肘花送进嘴里,起身结账。 萧清大喇喇的道:“她是个好姑娘,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你们府情况那么复杂,你要是娶了她够她头疼的。” 结好账,定国候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就抬脚走了。 萧清撇撇嘴,无趣,伸了筷子去夹酱肘花没夹到,定睛一瞧,两个碟子里的酱肘花都空了,瞬间整个人暴起。 只听面馆里传出一句大吼:“王珏你个混蛋!还我的酱肘花!” 【因为最近小意在存稿,所以更的有些少了,今天一会还有一更,谢谢大家支持!】 126.赵氏(一) 婵衣回到夏府的时候已经是未时,老太太吃过晌午饭正在罗汉床上午睡。 www. 她轻手轻脚的进来,低声问了张妈妈几句,“祖母可按时吃过药了么,午膳用了些什么?”,“今早佛经念了几卷,佛堂的檀香需要再添多少。”张妈妈一一的答了,她这才放下心来,又将老太太身上披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让小丫鬟把炭盆放到通风之处,怕老太太中了碳气。 有下人来禀告事务,婵衣轻步走到福寿堂的偏厅,将账册对牌一一分好。 府中管大厨房的王尽忠家的道:“二小姐,中午明月楼的丫鬟来领吃食,被西枫苑的巧兰骂了一顿,直说是明月楼的丫鬟不守规矩,拿了西枫苑的份例。” 婵衣淡然问道:“明月楼的丫鬟拿了西枫苑的份例么?” 王尽忠家的忙道:“怎么会,颜姨娘怀着身子,什么都吃不下,咱们是照着颜姨娘的嘱咐,一日三餐换着法子做的清淡,明月楼的吃食是比照着颜姨娘之前的份例做的,您也知道,赵姨娘毕竟是新人,太太吩咐过,好好照料着,自然不会比主子们太差了。” 婵衣点点头,“颜姨娘可有发作你们?” 王尽忠家的摇头道:“不曾,只是颜姨娘过后去了趟明月楼,听下人们说,颜姨娘跟赵姨娘吵了起来,还摔坏了好些东西。” 颜姨娘会这么沉不住性子么?她可不信,如果当真没点脑子,又如何能在府外隐忍了七年?而一进府就伏低做小的将管家权握在手里。 她这么急切的去下一个新妾室的脸面,未必是她感受到了危机而去打压的。 婵衣侧头想了想,沉吟道:“以后颜姨娘的吃食跟赵姨娘做一样的就是了,她要另吃什么让她自个儿来找我,你们不必管。” 王尽忠家的应了,然后管库房的牛婆子问道:“二小姐,明月楼的摆件被砸毁了好些,您看需要从库里再送些过去么?” 婵衣眼睛顺着多宝阁上摆的八宝如意长颈梅瓶,移到桌案上的插了山茶花的缠枝莲纹花觚上,赵姨娘是什么心性她还不知道,库里的都是些有年头的好东西,送去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是赵姨娘是第二个颜氏,不就白白的糟蹋了那些东西? 她摇了摇头,“先不急,你们还有别的事么?” 他们恭声道:“没有了。” 婵衣点头,“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鱼贯而出,婵衣手指轻抚着袖口上的斓边,金丝线顺着袖口纹了一圈细密的花纹,针脚很细。 有些事就好比是这花纹,猛地一看不打眼,可是看仔细了就会发现,有这一圈花纹会将整件衣裳都衬得精细起来。 颜姨娘想做什么,她只要去一趟明月楼就都清楚了。 可她偏不,她在等,如果赵姨娘真是个聪明的,就会在她无动于衷之下,自己找上门来。 …… 赵氏愣愣的看着一室被掀翻的茶盏,摔破的瓷器,碎片凌凌乱乱的散落在地上……心中忍不住想,如果把这些摆件换做银钱,像她们这样的人家,足以撑好几年了,遇见个丰年,还能时常割些肉来打牙祭,如今就这样被糟践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127.赵氏(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道理她自小就懂的,做妾室之前她就想好了,若是当家主母磋磨她,她便咬碎牙往肚里咽,为了自家兄弟,她什么苦都吃得。 今日一早战战兢兢地伺候了太太早膳,敬了主母茶,才松了口气,回了屋子还在感叹主母是个宽和的人,以后定然不会难为她,却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咽到肚子里,就被府中的姨娘揪着又提起来。 明明她们的身份一样都是妾室,她却趾高气扬的上来就打砸自己的屋子,一口一个破落户,将自己羞得,只想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姨娘,您得跟老太太、太太狠狠的告她一状,您才来第一天就被这样欺辱,您得为自个出头,不然都看您性子软来拿捏您,您往后的日子就要难过了。”丫鬟碧草一边收拾满室的狼藉一边小声的劝。 赵氏垂下头,话里话外充满了无奈:“她既然敢来砸我的屋子,就说明她不怕我去跟老太太、太太说,我不过是个新纳的妾室,如何出的了这个头,反而平白的惹老太太、太太厌恶。” 碧草将桌上的红绡织纹锦台布铺好,从多宝阁上拿下来一尊花觚压好,轻声道:“您才来府里不知道,老太太、太太都见不得颜姨娘,否则怎么会做主纳了您进府?您被欺辱了,这不是明摆着打老太太、太太的脸子么?您这个时候不为自个争口气,那才是真要被厌弃了,您日后就更没活路了。” 赵氏却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从颜姨娘开始砸我的屋子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若老太太、太太管的话,这个时候就该派人来询问了,可如今除了你跟茜草二人收拾之外,有哪个院子派人过来问了?” 碧草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妾室能够把事情想的这样透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原先是东暖阁的二等丫鬟,被太太指派过来伺候新姨娘的,她本就不愿意,如今看了这个赵氏软糯的性子,就更加的不情愿了,得想个法子求二小姐让她回东暖阁。 茜草倒是没那么多的心眼跟弯弯绕绕,只一心想着主子好,开口道:“老太太、太太都抱病在身,老爷怕她们操劳太多,将府里的中馈都交到了二小姐手里,不然您去二小姐那里坐坐?” 赵氏想到今天早上在东暖阁见到的那个金玉般的女孩儿,端庄的坐在太太旁边,细嫩白净的手指捏着调羹吃粥,话里话外透着股子软和气儿,像个小仙女一样,没想到她竟然小小年纪就开始管家了。 “姨娘,”茜草劝道:“您别以为息事宁人就能过太平日子,这才是第一天,她就敢这般待您,往后指不定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您这儿弄,到时候您再跟二小姐说怕就晚了!” 赵氏抬头瞧了瞧跟前的两个丫鬟,一个眼中关切,一个一脸焦急,她从小就在市井长大,又因爹爹入狱不得不抛头露面,自然知道她们二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128.投诚(一) 可是要她这样委委屈屈的找一个小女孩告状,她是万万做不出的,不过两个丫鬟倒是说对了一点,那就是不能平白的被欺辱了,她来夏府做妾室,就是不愿再被人欺辱,过从前那样下等人的日子。 www. 赵氏道:“碧草,你留在明月楼将屋子拾掇干净,茜草,你从针线匣子里拿出来我刚打好的络子,我们去看看二小姐。” 碧草忙道:“姨娘,我也一同去吧,我……” “有茜草引我去就行了,你留下看家,仔细别将东西丢了,都是金贵的物件,损坏一件我可没法赔。” 赵氏一锤定音,直将碧草恨的牙根发痒,却不好反驳,只好将手中的瓷片重重的堆成一堆。 兰馨苑与明月楼离的不算特别远,都在夏府的南边,虽然刚下过雪,但夏府的仆妇们十分勤快,路面上不见一点积雪,茜草携着赵氏走的很快,走了二刻钟的时间到了兰馨苑。 此时婵衣刚回到兰馨苑,正脱了鞋在暖炕上头窝着取暖,耳边听到进门的声音,她靠着大迎枕,懒懒的说了句:“锦瑟,将点心端过来,这才半下午,怎么我倒有些饿了?看来中午的那碗面我应该吃完了再走的……” 赵氏进了屋子,见点心跟茶都在圆桌上,离暖炕上的小案几有些远,顺手端过去道:“二小姐正在长身体,自然会容易饿了。” 婵衣转头看见赵氏在暖炕旁边站着,眉毛挑起,“赵姨娘怎么来了?门口的都是死人么?不知道传一声?” 锦瑟跟锦屏被她遣出去做事了,屋子里只有一个二等丫鬟筱兰。 筱兰正在房里给金熏炉添香,惊得跪倒在地上。 赵氏忙道:“您可别怪罪她们,是妾失礼了。” 婵衣笑了,侧身让赵姨娘挨着暖炕坐下。 “下人们一到冬天就喜欢偷懒耍滑的,姨娘别见怪才是,刚刚不知道是姨娘,竟然让姨娘给我端点心,是我的不是。”又转头对筱兰道,“姨娘不怪你,你还不赶紧起来给姨娘上茶?” 筱兰心知二小姐是在给她台阶下,忙爬起来,转身去沏茶。 赵氏抿嘴道:“二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担不起您的一句不是。” 举手之劳,仔细想其中的意思,是在说她出手帮她一把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婵衣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对她笑了笑:“叫我一声晚晚就好了,姨娘也算是我的庶母,半个长辈,怎么能让你为我做这些事呢。” 赵姨娘心知她的这些话只是客气话,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恭恭敬敬的叫她二小姐,拿出袖袋中的络子递给她,腼腆的笑道:“这是今日刚打好的络子,也不知您喜欢什么,就擅自做主打了个攒心梅花的样子,您若是不喜欢,我再回去打别的样式。” 婵衣伸手接过那个络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桃红色的丝线,无论是打的结还是挽的花样都很精细,没想到这个新姨娘会有这样一双巧手,她软软的道了声:“打的真好看,将晚晚的那几个络子都比下去了。” 129.投诚(二) 赵姨娘笑了笑,神情有些复杂。 婵衣看在眼里却不做声,先示好,之后就该哭诉委屈了吧。 前一世她没少经历这些事,诚伯候府的世子夫人是个甩手掌柜,一大家子人的中馈都要她来料理,今日大厨房的少了哪个院子的吃食,明日针线房的给哪个姨娘做的衣裳用的料子陈了,鸡毛蒜皮的这些琐事,将她原本毛躁的性子生生的磨平了,她耐心好的很。 赵姨娘手中轻捏着筱兰给她上的茶盏,犹豫的道:“原本不该来打扰二小姐的,只是妾刚进府,有些规矩不懂得,怕犯了老太太、太太的忌讳,那就不好了……” 婵衣目光柔和的等她将话说完,她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府里能为她做主的只有祖母、母亲跟她。 “……今儿丫鬟们拿错了午膳,在大厨房吵了起来,颜姐姐来我这里与我说府中的规矩,我这才明白,后来我去送颜姐姐出去的时候,没站稳失手打碎了几尊绘青花仕女图的花瓶,心中实在惶恐,只想来问问二小姐,这花瓶的损失可否要从我的月例中扣?” 婵衣心中有些诧异,她竟然不开口跟自己哭诉,性子当真软糯成这样? 婵衣掩下情绪,嘴角挂上一抹温和的笑容:“赵姨娘或许不知道,明月楼的摆件都是母亲精心为你挑的,就怕你住不惯,还特意从母亲的嫁妆里拿出来几尊前朝薄瓷花瓶放到明月楼,说是给你镇镇宅子的,如今颜姨娘有了身孕,你在她面前失手打碎这些东西,若父亲追究起来,晚晚也没法子帮姨娘将这事儿囫囵过去。” 所以若你聪明的话,就该知道自己如何做,才能不会再被欺辱,夏府,并不是你进来就可以安享荣华的。 赵姨娘脸色发白,她从婵衣的话里话外听出了这个女孩儿的意思,心中苦笑,是她想的简单了,误以为她年纪小,拿着话去哄她,希望她能有副软心肠,帮帮自己。 想来也是,高门大户家的嫡出小姐,又怎么会跟她们这些小家小室养大的女子一样呢。 赵姨娘噗通一声跪在婵衣面前,声音凄切:“是妾糊涂了,想着自己刚入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说是妾失手打碎了花瓶……不瞒二小姐,妾房里的那几尊花瓶都是颜姐姐打碎的,她今日进来就开口骂妾,说妾一家子的破落户,上赶着贴给老爷做小,比坊里的花娘还……” 在一旁伺候的筱兰,听她越说越过分,加上之前她被小姐斥责,想在小姐面前卖个好,忍不住开口呵斥道:“姨娘睁大眼睛好好瞧瞧眼前的是谁,我们小姐肯听你说话已经是给足了脸面,小姐还小,你的那些腌臜话烂在你肚子里头就行了,做什么还非得说出来污了我们小姐的耳朵!” 婵衣摆手,从暖炕上坐起来,趿上绣鞋伸手将赵姨娘扶起来,用丝帕擦拭她的泪,声音柔和:“赵姨娘不必害怕,既然这件事是颜姨娘的不是,便不会责怪到你身上,只不过颜姨娘算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又怀着身子,罚的她轻了重了都不妥,这事就到这里打住吧,若父亲问起来,晚晚自会帮姨娘争辩几句,总不会让姨娘白白的担着这个恶名。” 130.投诚(三) 赵姨娘只觉得嘴里一片苦涩,她的这番话像是什么都答应了,仔细一想却是什么都没答应,她在进府之前就知道夏府有个得宠的姨娘,若老爷的心偏向到颜姨娘那里去,只是帮着争辩几句又起什么作用呢? “是妾鲁莽了,”赵姨娘顺势站起来边擦泪,边哽咽道:“妾进府之前就听说二小姐仁义,妾粗鄙蠢笨,若能得二小姐的庇佑,日后必然不会忘记您对妾的恩德。 ” 也不算蠢的无可救药,婵衣笑着轻抚她的手,将斗彩瓷盘子里的千层卷放了一块到她手里,轻声道:“姨娘莫说什么恩德不恩德的,我们是一家人,我哪里能看着姨娘被欺负却不闻不问呢?一会我让大库房的人挑几件通泰年间的珐琅彩花瓶给姨娘压压惊,姨娘先吃一块千层卷,这是从云州来的厨娘做的,里面放了桂花蜜和薯粉,香甜的很,再喝一口云岩的雀舌,茶的苦味更能衬出点心的甜来。” 赵姨娘笑着应是,拈起那块千层卷咬了一口,甜糯软滑的滋味进了喉咙,甜腻的化不开,连忙喝了口茶,茶的清苦一下子显得那点心更甜,两种味道夹在一起,让她的心慢慢的放回了腹中。 吃过了甜再回头去吃苦,当真是不舒服的紧。 …… 福寿堂里来了客人,是夏世敬的四堂弟夏世攸的媳妇,带着大女儿来夏府里做客。 夏老太太笑着跟四太太闵氏说话,闵氏说到前几日去齐云斋买莲子酥。 “原本前三日就定好了两匣子莲子酥,谁成想那天遇见了安郡王家的太夫人,安郡王家的嫡小姐今年才三岁,在车里吵着要吃莲子酥,安郡王的封地就在信阳,与咱们家向来交好,侄媳妇就匀了一匣子给她,您猜怎么着?那小家伙亲亲热热的过来搂着我的脖子,直叫我婶婶,真叫人一颗心都软和了去。” 夏老太太听的哈哈直笑,四太太又道:“昨儿就听说二叔府上新纳了妾室,本想着昨儿就来的,可那雪大的,半个城都快埋进去了,又怕咱们来的不是时候,给您添麻烦,就等着今儿雪晴了才来,老祖宗可别怪罪。” 老太太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了句:“又不是外人,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话,是媳妇贤淑,怕自个病着,伺候不好世敬,这才张罗着纳了一房良妾。” 谢氏在旁边温柔的笑道:“母亲可别这么说,这都是媳妇的本份。” 四太太脸上带了些嗔:“还是二嫂贤良淑德,要是给了我,瞧见府里的莺莺燕燕就来气,哪里还会主动去给他纳妾。” 谢氏佯装不悦道:“这样的话你也敢说,不怕传出个善妒的名声,好让四叔有借口多纳几房美妾来气你!” 四太太瞪圆了眼,道了句:“他敢!” 随后二人哈哈笑开,将话扯到了别处上。 婵衣进了福寿堂,曲膝敛裙,端庄的行过礼,就凑到老太太跟谢氏的中间,伸手去拿甜白瓷盘子里的芙蓉酥。 132.事发(一) 老太太指着婵衣呵呵的笑道:“瞧这个猴儿,来了就吃点心,也不知道问问你姐姐吃不吃。 ” 婵衣将瓷盘子端在手里,转向四堂叔家的长女夏婉衣,满面笑容道:“大姐姐吃不吃芙蓉酥?我们府上的厨娘是从云州请来的,点心做的十分好吃。” 夏婉衣瞧见她嘴边还有芙蓉酥的点心渣,忍不住笑了,拿起帕子帮她擦掉点心渣,“瞧你吃的一脸的点心渣,我哪里好意思跟你分点心吃,你都吃了吧。” 婵衣扁扁嘴,“祖母您瞧,大姐姐又笑话我,我就知道不管我给不给她吃,都要被你们笑话,索性就不给了,我一个人吃,让你们都看着搀着没得吃!” 一屋子的人被她逗得又笑开来,夏老太太指着她笑的直喘,“这个猴儿,从小就是个雁过拔毛的性子,眼看过了年就十二了,还是这样小气。” 四太太忙接嘴道:“婵姐儿这样才好,不吃亏!” 大家正拿着婵衣取笑,赵氏进了福寿堂,对着老太太行了大礼,老太太点点头让她起来,吩咐张妈妈拿了个封红给她。 谢氏道:“这是新纳的赵姨娘,赵姨娘,这是四叔家的太太,专程来给你道喜的。” 赵姨娘又给她端正的行了礼,不敢托大的道了句:“劳烦四太太了。” 四太太笑着摆手,由上而下的打量了她几眼,这个妾室相貌出落的好极了,美丽却不张扬,温柔的小家碧玉模样,她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封红,递给她道:“二太太良善,你且尽心伺候着,总不会亏了你。” 赵姨娘忙应了,十足的谦卑恭敬。 因是下午,又才下过雪,怕路面滑不好走,四太太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了。 告辞之前递给老太太一个物件,低声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面上闪过一丝怒气,虽然后头遮掩住了,却还是让婵衣看了出来。 …… 西枫苑。 颜氏正侧躺在美人榻上吃果子,近几日的胃口好了些,她能吃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她伸手摸摸自己还略显平坦的小腹,嘴角挑出一抹愉悦的笑容来,这孩子来的真及时,想必是知道娘亲受难,特来给她解围的。 老爷多看重自己旁人又不是看不出来,一个月三十日就有二十日是在自个房里歇着,便是新纳了妾室又如何?也不过是新鲜几日,等新鲜劲儿过了,只等着丢在府里的角落自生自灭吧。 谢氏房里的萱草不就是如此么,抬了做通房,拢共就近身伺候了老爷七八日,老爷就不再让她伺候了。 而那个新妾室,谢氏将她那般珍奇的嫁妆都拿出来给她做脸面,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她砸的稀烂,又有谁敢来说她个不是? “巧兰,去让大厨房做些酸角糕来。”颜氏朗声吩咐道。 巧兰正在小杌凳上分线,打算做些小主子的贴身衣物,听到颜姨娘吩咐,急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走过来低声道:“姨太太,刚才大厨房的人来说,以后若是您想吃什么,得先去兰馨苑跟二小姐说一声。” 颜氏腾的坐起来,怒道:“什么?她一个小丫头竟然敢这么拿捏我,我可是还怀着身子呢,她就不怕我出个好歹?” 随后想到娴儿被禁足就是她搞的鬼,而自己院子的人里里外外的都换了,就留下巧兰跟陈妈妈,心中暗恨,果然是贱人生的贱种,全都一个德行! 巧兰见颜氏脸色不好,小声劝道:“姨太太莫气,您还有身子,可气不得,既然二小姐这么说了,我就去一趟兰馨苑……” 颜氏忿忿道:“不吃了,将昨日剩的那半碟子山楂条拿来,先凑合着吃些,等晚上老爷回来了再收拾她们。” 巧兰默默地去将山楂条端来,颜氏刚吃了几口,就感觉小腹隐隐作痛,急忙捂住,脸色发白的道:“去,将暖手炉拿来,这孩子,刚说了乖巧懂事,怎么就开始闹腾了。” 颜氏捂着暖手炉半晌,终于感觉小腹不痛了,可腰酸却的很。 陈妈妈刚回来,见颜氏脸色发白窝成一团,在一旁道:“姨太太明日还是将陈御医请来给问问脉象,若是哪里不妥当也好及时调理。” 颜氏点点头,她的身子一向健朗的,这回多半是事赶事,她胸口一直闷着一口浊气排不出去,才会这般难受。请大夫来问问脉也好,让老爷看看她有多么不易,省的总是下她的脸面。 陈妈妈俯身对颜氏耳语道:“奴婢刚才从福寿堂路过,听说四太太来了,说是来给新纳的妾室贺喜。” 颜氏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个破落户,用得着这般抬举她么?” 她进府的时候,四太太连面儿都没露过,还是后来送年礼的时候才见着的。 陈妈妈脸色晦暗不明,分明是一副有事的样子。 颜氏一瞧陈妈妈踌躇的模样,当下沉着脸道:“有什么事是不能与我说的?你如今怎么也吞吞吐吐起来了?” 陈妈妈想了半晌,才低声道:“府里都在传,说是二爷在宗学被景少爷陷害,是您指使景少爷的,您还送了景少爷一块羊脂玉的腰牌,承诺他说若是能将二爷从宗学里除名,就另给他两千两银子。” “什么?”颜氏吃惊的睁大双眼,手中捂着的暖手炉咕噜噜滑落到地上,“他们这样诬陷我是想做什么?我什么时候给过夏明景羊脂玉的腰牌?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起身趿拉绣花暖香鞋,便要往出走,被陈妈妈一把拦下来。 “我的姨太太,您这是要去哪儿?” 颜氏急道:“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福寿堂说清楚,我总不能让他们把莫须有的罪名栽到我头上。” 陈妈妈忙劝道:“这事儿有蹊跷,您想想,景少爷手里的腰牌从哪儿来的?奴婢虽没见过,但听小丫鬟说那腰牌上头可是明明白白的刻着玉字儿的,老爷之前就曾送了您一块那样的腰牌,下人们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您这样贸贸然的去对峙,可得有证据说明不是您做的,不然您去了也要挨老太太的训斥。” 颜氏心中大惊,一手紧紧握住陈妈妈的手,只觉得耳边雷声滚滚。 陈妈妈犹自念叨:“您快将腰牌找出来,然后挂在身上,再去给老太太请安,若问起来也好有个应对。” 她慌的直摇头,眼中布满了惊恐,“……嬷嬷您忘记了?汇通钱庄…去年我们手头松……钱庄掌柜让我们入股份子钱,我就拿腰牌做了信物……” 陈妈妈蓦然想到那个汇通钱庄,私底下可是在放印子钱的,若是被老爷知道了,与陷害二爷这事比起来更严重,大燕的官员,是不许与商贾勾结的,尤其还是这种私下放印子钱的奸商。 “这可怎么办?”陈妈妈也慌了,握着颜氏的手寸寸紧缩。 “……不如,姨太太就承认了是一时糊涂,把印子钱的事情遮掩下去。” 颜氏却在想,夏明景能拿到腰牌,想必已经知道了她入股汇通钱庄的事,如今之计,也就只有先承认下来,拿到腰牌再将入股的份子钱抽回来,只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颜氏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又是纳妾室又是给我下绊子,这是看我怀着身子,见不得我好,非要狠狠的把我踩下去,想将我气出个好歹来,好如了她们的意。” 她侧身站到门口,冲着福寿堂的方向大声嚷道:“一个是信阳夏氏,一个是陈郡谢氏,做出的事却是这样下作,我妨着谁了?自打管家以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说不让管就撤了我的权,如今还要这样的作践我,大家教养就是这般,真是开了眼了!” 陈妈妈急的拉住颜氏,用帕子捂她的嘴,“如今院里院外都是老太太的人,这样不管不顾的说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姨太太能得了什么好?” 颜氏身子一歪,靠在雕花门上,整个人软了下来,阵阵委屈涌上心头,细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擦泪,语气颓唐:“连嘴上都不能痛快,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 陈妈妈将她扶到美人榻上,用小锦被将她的小腹严严实实的盖好,口中道:“您不要丧气,您可是双身子的人呢,气不得的,老爷向来看重您,待小公子生下来,还不是您说如何就如何?忍得一时之气往后且有好日子等您呢,何况如今三爷越大了,待三爷回宫之后给您请个诰封,府中谁敢与您争锋?给她们个胆子!” 颜氏点点头,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来,恹恹的歪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就滑落下来。 她就是太心软了,否则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颜氏透过亮堂的琉璃窗往屋外看,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极了那年在梅树下,遇见六郎的样子,那时候也是漫天的白,六郎长了一双多情的眼,只一眼望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 夏世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外院的管事夏冬来禀告,说老太太在福寿堂等他多时了。 夏冬拿着宫灯在前头帮着照明,因昨日下过雪,院子里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到也没有多难走,夏世敬将身上的大氅裹了裹,听着夏冬说着外院收了些什么礼,又有什么人来拜访。 到了福寿堂的时候,老太太与婵衣正在用晚膳,八仙桌上摆着三个冷盘三个热盘,还有一大盅的紫米珍珠粥和一碟子金丝小饼。 婵衣正与老太太说今日在昭武堂遇见萧清的事情,顺道说了福民大街上的几个小吃,将带回来切了薄片的酱肘花夹了一片给老太太,说到素三鲜什锦面,老太太听她说的热闹,也忍不住想去尝尝看了。 婵衣又夹了一筷子的蜜汁鸭脯肉放到老太太的碟子里,见老太太听的正入神,索性跟老太太讲起了这道菜的做法。 老太太听她说的头头是道,直笑着道:“管了几天家,连中馈上的事都学的有模有样的,日后许了人家也是一把管家的好手!” 婵衣听老太太此言,知道她已经在帮自己挑选人家了,烦闷的直想跳脚。 “祖母!您又来了……” 老太太以为她是羞恼,忙笑道:“好好,祖母不说了,吃饭,吃饭!” 夏世敬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脸上带上了笑容,夏冬上前给他打帘,他进了屋子。 老太太见他来了,敛了笑容淡淡的道了句:“刚下了衙?还没吃晚膳吧,正好今日晚晚在,就多做了几道菜,一起吃吧。”说罢,让下人又添了一副碗筷。 屋子里顷刻没了刚才的热闹,一顿饭吃的寂静无声,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声音。 婵衣用过膳,又吩咐张妈妈一定要老太太睡前用热水泡足泡够三刻钟,这才躬身行礼,回了兰馨苑。 老太太吃罢了饭也不坐在炕上,而是在屋子里走走停停的消食,夏世敬坐在堂椅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问道:“母亲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今儿四侄媳妇来给新妾室贺喜,顺道带来一个物件,你看看认不认得。”她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夏世敬。 夏世敬打开一看,这不是他打给如玉的腰牌么?他奇怪的问道:“这腰牌怎么在您这里?” 老太太冷笑一声坐了下来,将腕子上的佛珠捏在手心里,沉声道:“你如今长大了,官也做到了正四品,便不将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原本我不愿管你这么多,你欢喜谁,愿意去谁的屋子,愿意给谁脸子这些事都是小事。” 老太太沉下的语气由低转高,痛声道,“可是虎毒不食子,彻哥儿小小年纪,冲了你什么?你要对他下如此毒手?” 夏世敬越听越糊涂,又是关于二儿子,急声问道:“母亲您这说的都是什么?我怎么一句听不懂?彻哥儿他出了什么事了?” 133.事发(二) 老太太抬起头,盯着夏世敬,目光不善。 www. “四侄媳说这是那老贼妇的孙儿夏明景落在府里头的,还说府里的小厮时常见夏明景在后门偷偷的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穿的是秋香色比甲,圆脸柳叶眉看着十分眼生。” “有一次他听见他们说什么,‘事成之后要给两千两银子’,最后一次见那个小丫鬟是前几日,夏明景嘴里嚷嚷着‘你们姨娘害我,这事我不干了’那丫鬟索要信物,他直接道‘早将腰牌当了换了银钱’” “然后夏明景进了府,之后就将这腰牌扔进了井里,幸好那口井是枯井,小厮爬进去拿了出来,又给了四侄媳,今儿四侄媳给了我,让我看看是不是我们府里出来的。” 夏世敬在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之职,听老太太说到这里,心中隐约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忍不住吃惊,如玉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母亲,会不会弄错了?这腰牌是我给如玉的,她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他下意识的就想为颜氏辩解。 老太太冷哼一声,讥笑道:“你告诉我,这事情哪个地方出了错?腰牌是假的还是别人栽赃给她的?四侄媳跟她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何要栽赃给她?” “倒是颜氏,打的一手好算盘,自以为她有了身子,又将彻哥儿逼得去不了宗学,让你厌弃了彻哥儿,她再生个哥儿就能得个好,做梦!” 夏世敬目光一闪,手心紧握玉牌,豁然起身,“我去问清楚。” 老太太冷冷瞧了他一眼,“你那个姨娘惯会撒泼卖娇装可怜,可这一回不行,前几日她说保胎药里有红花,将晚晚派过去伺候她的家仆打的半条命去了,硬要栽给晚晚,说是晚晚指使那家仆要害她腹中孩儿,后来我让人搜屋子,在她的心腹婆子的屋子里发现了半匣子红花,我念着她是你欢喜的人,才只将她院子里的人给换了。” “今儿故态萌发又上明月楼打砸了媳妇给赵姨娘镇宅子的摆件,都是媳妇自个的嫁妆,件件珍品,若不是给你做面子,媳妇用得着从自个嫁妆里拿东西?如今又出了这事,她是巴不得夏府的嫡子嫡女都死个干净,好给她的孩儿腾地方。” “你自己想想,彻哥儿从小就聪明,若是他知道了自个被你的妾室陷害,而你却不闻不问,将来父子两个离了心,对夏府有什么好处?你除了辰哥儿跟彻哥儿,还有别的儿子不成?那贱人就是再生个哥儿,你放心让她这般德行有亏的带着?到时候毁的可是夏府,不是别人!” 夏世敬听着夏老太太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枕边躺着的人,竟然是一副蛇蝎心肠,他还自欺欺人的以为是自己亏待了她。 他沉声道:“儿自然省的,儿这就去问个明白,真是她做的,儿必容不得她!”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儿子还要去问个明白,那贱人怎么会承认? 想她要强了一辈子,临老了,儿子居然跟他老子一个样子,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如何能安心的闭眼去地底下找那贱人清算总账? 老太太气的一把抄起桌案上的花觚看也不看的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是要整个夏府都赔在那贱人手里不成?你的儿子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气极了,病症才刚好没几日,又开始空空空的咳嗽,大口大口的咳喘。 捻着佛珠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看上去竟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无依无靠可怜的很。 见他愣怔在那里,抖着手指着他,声音微弱。 “滚……滚出去……” 夏世敬愣愣的看着夏老太太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早些年,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咳嗽的只剩了半条命,却硬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将他护的周全。 一转眼,母亲已经这样苍老了…… 他一时心头发酸,噗通跪倒在老太太脚下,声音带上了焦急:“母亲,您别生气,都是儿的错,儿这就去发落了她,等她生下孩子,儿就送她走,再不让她污了您的眼睛。” 张妈妈忙拉着老太太的手心用力搓按,直到老太太的咳喘不再那么急了,她摆摆手。 “……你不再是小时候了……有些事再不需要母亲去为你操心…母亲也不想看你活得不欢喜…可你想想,你当年是怎么从信阳逃出来的……难道你要你的儿子跟你走一样的路子?” 那些艰难岁月,他每每回想起来,心中就满满的愤慨。 想到自己的次子彻哥儿从小就聪明,不止眉眼之间像极了他,性子更是沉稳,他就这么一个得意的儿子,而彻哥儿的前途差点被毁,他就忍不住后怕。 夏世敬跪在地上,眼角湿润,“儿知错了,母亲千万要保重身子,儿这就去西枫苑找她算账。” …… 颜氏在屋子里吃着桂圆肉,眼神怔愣的看着巧兰将床铺好,又往被子里塞了两个汤婆子进去,她用手撑着脸颊盯着墙上挂的春初图发呆。 夏世敬裹着一阵冷风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将玉牌扔到她面前,问道:“我给你的玉牌为何会在夏明景的手里?” 颜氏回过神,拿起面前的玉牌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她放到汇通钱庄的那一块,忍不住凉凉的笑了。 “老爷都已经在心里定了我的罪名了,还需要听我解释什么?” 夏世敬一阵憋气,“难道我还会错怪了你不成?” 颜氏转过头,轻声说道:“没错怪,是我做的,老爷可满意了?” 她捂着小腹苦笑连连,“到底是容不得我们母子,下这样的绊子来害我,不就是等着借老爷的手将我们母子铲除掉么,还给老爷纳了良妾,我自小也是从宅门出来的,这样的伎俩难道还不清楚么?可笑老爷只信旁人却不信我,我死了也罢了,肚子里头的这个,算是他投错了身,下辈子可莫投在妾室的肚子里了。” 夏世敬先前在老太太那里已经听过了老太太说她惯会撒泼卖娇,此时不为所动,冷声问道:“你说是别人害你,那你的玉牌是如何流出去的?难道府里还会有内贼不成?今儿四弟妹可说了,跟夏明景来往的那个丫鬟圆脸盘柳叶眉,还穿着秋香色的比甲,除了你身边的巧兰,还有谁时常穿秋香色比甲?而府里就没有其他十七八岁的丫鬟是圆脸盘柳叶眉,你还在这里狡辩!” 颜氏冷冷道:“找个相似的人何其容易,老爷既然已经认定了是我,我再如何解释老爷也是不会信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吧。” 夏世敬大为恼火,她这么说好像是自己无理取闹一般,最近家里的糟心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头痛,而衙门里,年底了又有一大堆案子堆着要结,他百忙之中难免有疏漏,大理寺卿沈度竟然在众位同僚面前将他斥责一番,虽是告诫,却是没有留几分薄面的。 他心中积压的不快越涨越高,再开口时就没了之前那般的和颜悦色,指着颜氏痛心道:“我原本以为你善良乖巧,虽然时有小性儿,也是我欠你良多,却没想到你竟心思歹毒,之前是晚晚,现在又是彻哥儿,你一定要让我绝了后才高兴?这般的蛇蝎心肠,我竟然还将你当做珍宝一般呵护,我真是瞎了眼!” 颜氏却冷笑起来,看着夏世敬,眼中泪光闪动:“瞎了眼的是我才对,自打我从宫中带着意儿出来,你就百般欺骗,说日后一定会抬我做平妻,我才肯委身与你。” “可你呢?竟让我在府外做了七年的外室!” “好不容易进了府,却依然要看尽别人脸色,动不动就要承受老太太的谩骂,我也是要脸的,当初若不是被你哄骗,又怎么会将最好的年华白白的给了你?如今你厌了烦了,旁人踩到我脸面上你也全当是我的错,还说我蛇蝎心肠……” “夏世敬,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夏世敬听她倒打一耙的话,气的倒仰,恶狠狠的说道:“好,好,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珍你重你万事以你为先,如今你反倒说出这样的话来,既然你觉得委身与我后悔了,那这个孩子你生下来便自去吧,是我没本事留不住你。”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便往出走,气的颜氏将手中放着桂圆的瓷盘砸了个粉碎,嘤嘤嘤的俯身趴在床榻上直掉泪。 夏世敬听到她哭泣声,心中不忍,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她素白着一张脸,捂着肚子呼痛,陈妈妈忙拿了个暖手炉过来给她捂住小腹。 惊的他顾不得自己还在生气,几个跨步走到她身旁,急声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她脸色刷白,眼眶中含泪,傲然的抿着嘴,急的他忙道:“快去请陈御医来!” 颜氏见不得他这般,又作践自己又一副在意的样子,嘴里嘲讽道:“老爷不必如此惺惺作态,索性我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省的老太太成日给我下绊子,你和我相互折磨。” 夏世敬皱起眉头,他关心她也不是,不关心她也不是,以前觉得她这样的小性儿是在意自己,可如今再看她这般,心中却止不住的烦腻起来。 他叹了口气,索性将话掰扯开,“你若当真觉得在夏府是折磨,等孩子生下来,你不愿意留在夏府,我自会送你离开。” 颜氏听得这样的话心中疼痛难忍,用力推搡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哽咽道:“你如今有了新人,就要赶我走……” 夏世敬只觉得头大如斗,想解释安抚她,可脑子闪过母亲苍老的面容,硬起心肠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来,若放到别的人家,早将你送去家庵了,我待你仁至义尽,你还这般执迷不悟,我只好如此。” 颜氏这才明白,男人狠起来,是半分情面都不顾的,可笑她一直以为无论她如何,他都会护着自己,她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很压抑,只有颜氏低低的啜泣声。 陈御医来的时候便察觉了屋子里的低沉,小心翼翼的问脉。 这脉象…… 陈御医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把了好几次,才敢相信。 取出银针,将颜氏的拇指上放了些血,灯光下,血珠的颜色红的发黑,而黑中又隐约的透着点紫,不仔细看绝辨别不出,陈御医抬头去看颜氏的神情…… 颜氏正一脸紧张的看着他,叠声问道:“陈御医,我的身子可还好?” 陈御医心中大恨,这个颜氏根本就是吃了什么禁药,将脉象调的跟有孕的妇人一样,却不知会他一句,他好歹还能帮着隐瞒。如今药效散了,她的脉象也恢复了原先那般,要他如何帮她?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忍不住就冷了下来。 默然片刻,陈御医对夏世敬道:“不必担心,只是普通的风寒入体,注意保暖喝些红糖水便好了,下官还有其他急诊,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顾夏世敬与颜氏的挽留,拿上药箱径直走了。 夏世敬只当他今日是心情不佳,没有在意,转身吩咐陈妈妈,“好好照看如玉,这几日就安心在房中养胎吧,没事不必出来了。” 颜氏心中对他的期望化成了灰,趴在床上不理会他,直到他走了,陈妈妈端了红糖水给她,她才精神不济的起身,盯着门口苦笑连连,“男人心果真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变化多端,我颜如玉一生要强,没想到会折在一个男人身上。” 陈妈妈跟随她多年,心中叹息,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将红糖水一勺一勺喂给她,哄道:“姨太太不必难过,老爷只是一时生气,过几日您再哄哄他就好了,只要有三爷在一天,您就不用担忧,他不敢对您如何的。” 颜氏心中却知道,夏世敬这回是动了真怒的。 134.早膳 颜氏胸口起伏,终于狠下心来,对陈妈妈说道:“那个萱草,让她加大剂量吧。 ” 陈妈妈一愣,忙劝道:“姨太太,这个时候若是被发觉了,怕……” “你就是东怕西怕的,怕了这么多年,那贱人还好端端的占着位置不肯死,赌一次吧,若当真被发觉了,不过就是一死罢了,熬了这么多年,我实在累了……” 夏世敬走出西枫苑,寒风过境,直将他浑身吹的骨头缝都发寒。 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无悲无喜的照了万年,不知它是否也会有无奈的时候。 看着一地的皑皑白雪,低声的叹息一声,若离得近,便能听到那声叹息,夹杂着一个名字——颜如雪。 夏世敬在院子里走走停停,身后跟着夏冬,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也不上前伺候,只像个尾巴似得,跟着他四处走。 夏世敬喟叹一声,想起今日母亲说,颜氏将新纳的妾室屋子里的摆件砸了,他转身去了明月楼。 赵氏正在梳洗,打算更衣入睡了,忽然听闻碧草说老爷来了,急忙擦净脸,起身相迎。 夏世敬看了眼屋子里的摆设,果然,昨日摆的好几件珍品都没了,换上了库里的几件珐琅彩花瓶,虽然也是极好的,却不如昨日的那几件珍奇,心中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赵氏算的上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立即就知道夏世敬心中所想,开口道:“这几件摆件都是二小姐下午开了库房送来的,说给妾镇宅子的。” 却半句不提颜氏的行径,夏世敬心中对她便有了些许怜惜,看着她白净的脸颊,低声道:“难为你了,刚来就遇见这样的事。” 赵氏低了头,脸颊上泛起红晕,小声的说道:“妾不打紧的,今日四太太还来给妾做脸面,妾打小遇见的糟心事多了,能来夏府已经是上天庇佑了,老爷再这样说,妾真的就无地自容了。” 夏世敬见她话说的诚恳,心中对她的珍惜更深,想到自己那里还有架楠木屏风放在库房里,转头对夏冬道:“明日去开了我那边的库房,将楠木屏风送来明月楼,正好这里少一架屏风。” 赵氏忙摆手:“老爷的东西还是留着给少爷们吧,妾这里东西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了。” 人大约都是这样,别人越是推辞,就越愿意将东西送出去,夏世敬笑道:“他们什么都有,倒是你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就这么定了,不许再有异议,我困了,歇息吧。” 赵氏嘴角弯起,上前伺候夏世敬更衣,见此,屋子里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夏世敬低下头便能看到赵氏温顺垂着的眉眼和嘴角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新妾室容貌耐看的很,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见到她眼里的带着羞怯的惊慌。 想到昨夜,她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觉,低下头吻住那张小嘴,不停的辗转着,伸手去褪她的衣衫。 赵氏十分温顺,他在她这里,从来听不到一句拒绝,偶尔动作的狠了,惹来她略微大声的呼声,让他心跳连连,忍不住就更加的粗暴,惹的她娇喘不断。 一场激烈的房|事之后,他搂着她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只剩赵氏一人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不得不说他保养的不错,眉目儒雅,面容白净,腰身也是均匀有力,与街上那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十分不同。 她之前说能来夏府做妾,是自己的福分,这话确实是真心话,若不是来了夏府,自己的兄弟如今哪里能有束脩去进学,所以她必须在夏府立住脚跟。 …… 第二日一大早,夏世敬就让夏冬开了库房,送了架楠木屏风过来。 楠木屏风雕刻的十分精细,屏风四个脚是用赤金裹着的,屏风上四处镶嵌了琉璃青金石和玛瑙,整座屏风雕刻的是一副孔雀开屏的图样,孔雀的眼睛还镶嵌了上好的珊瑚,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孔雀身上的羽毛跟周围的花朵更是栩栩如生。 这样一架屏风往屋子里一摆,立刻将整个屋子显得富丽堂皇起来。 碧草暗自咋舌,这个赵姨娘可真够厉害的,一出手就让老爷送了这样珍奇的东西来,就是不知这份荣宠能维持多久。 赵氏却不敢得意,在服侍了夏世敬上早朝之后,便去了福寿堂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太因昨日跟夏世敬置气,晚上没有睡好,早晨起来精神有些不济,此时谢氏正帮着给她按摩头部,婵衣在东次间里准备早膳,夏明辰、夏明彻跟夏明意在一旁说着近日的学业。 夏明彻清朗的声音传出来:“祖母,五舅舅这几日只考问了孙儿念过的书,孙儿就有多半是答不出的,孙儿跟着五舅舅念了几天书才明白什么是读书。” 老太太起了兴趣,问道:“都问了你些什么?” 夏明彻回道:“孙儿之前学到了《大燕志》中的《柳毅传》,五舅舅就问孙儿,柳毅将军救下了袁氏母子的时候袁氏的儿子几岁?孙儿将那《柳毅传》倒背如流的,却没一句是提到了袁氏儿子的年纪,孙儿想了半天答说书中未曾写,五舅舅就拿戒尺打了孙儿手心十五下,还问孙儿可否知晓了,” “孙儿又想了许久,依然不知,五舅舅就说,柳毅将军发兵出征羌戎是在兆丰二十五年遇见的袁氏母子,《柳毅传》中有记载羌戎大乱是在兆丰九年的冬天,而袁氏是在羌戎大乱时,丈夫被征兵征走的,袁氏在丈夫走后才生下的儿子,袁氏的家乡受了灾逃难出来遇见的柳毅将军,那袁氏的儿子在被柳毅将军救的那年正好十五岁。” “五舅舅说念书需要动脑子,切忌生搬硬套死记硬背,若不能明白书中所讲,念再多的书也是枉然,孙儿对五舅舅是心悦诚服。” 老太太欣慰的点点头,“你五舅舅学问好,品行高洁,你跟着你五舅舅念书,日后必然能博得个好的前程。” 谢氏附和道:“你父亲没什么兄弟能帮衬上,好在你几个舅舅都是学问好的,你念书有何不懂之处就问你舅舅,切记要虚心不可自满。” 夏明彻恭敬道:“母亲放心吧,孩儿定然努力念书,日后考个探花郎来给您脸上争光。” 老太太笑道:“好,有志气!这才是咱们夏家的孩子!” 婵衣在东次间听着,心里一笑,上一世的二哥可不就是探花郎么,二哥中得探花的那日,家里张灯结彩,而二哥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祠堂,对着母亲的牌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说,“孩儿不负母亲所望,中得探花。”短短一句话,却数次哽咽不成声。 上一世母亲亡故,给他们兄妹三人带来的影响各不相同,两位哥哥更是比从前还要努力,才会有之后的成就。 婵衣将脑子里的那些回忆通通的甩出去,这一世母亲安好,而颜姨娘,如今也被父亲禁足在了西枫苑,颜姨娘手下的那些人都被祖母剃的毛干爪净,她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婵衣走出东次间笑着对老太太道:“祖母,早膳摆好了,您来用膳吧。” 老太太点头笑道,“今儿就都留下来吃早膳吧,晚晚一大早的忙活,说是有媳妇爱吃的软米三宝粥,和辰哥儿爱吃的水晶虾饺,彻哥儿喜欢的金丝松仁饼,连意哥儿爱吃的香菇鸡蓉面都一早就备好了。” 婵衣过去跟谢氏一起扶老太太起身,嘴里嗔道:“还有祖母昨儿念叨的的素三鲜馄饨,是孙女特意吩咐厨房将木耳、地栗跟藕剁成馅儿,用熬了两个时辰的大骨汤做的汤头,放了海米跟海菜,鲜得很,您一会尝尝就知道了。” 老太太笑呵呵的任由她们扶着坐到了首位上,佯装不悦道:“昨儿才说了你跟萧家小姐去吃的素三鲜什锦面,今儿就照葫芦画瓢的给祖母上了一份素三鲜馄饨,是看祖母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外头吃么?” 婵衣捂着嘴就笑,嗔怪道:“这几日风雪大的很,改明儿祖母想吃,我去将那面馆儿的厨子请来让他在府里做给您吃不就得了,哪里需要您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为吃一碗面呢。” “你个小猴儿,就知道拿好听的话来哄我。”老太太佯装怒气的瞪她一眼,含笑的嘴角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时下并不是特别讲究男女不同席的,尤其是这种寻常的家宴,老太太跟谢氏入座之后,几个小辈们也都入了座。 夏明意坐在在她的左手边,正夹着一只水晶虾饺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头,悄声对她道:“明儿我跟二哥打算去夕柳营看大哥比武,姐姐,你要不要去?” 婵衣听得此言愣了愣,低声问道:“你何时跟二哥哥这般亲近了?” 夏明意温和雅致的面容上闪动着明快的笑意,“近几日我也跟二哥哥一同去跟五舅舅念书,自然亲近了许多,五舅舅还夸我棋艺好呢。” 婵衣见他一副显摆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是呢,棋艺好到连输我五盘棋。” 135.发作(一) 夏明意脸上清风明月般的淡然再绷不住,红着脸道:“姐姐总喜欢取笑我…” 婵衣见他莹莹如玉的肌肤上泛出红来,连耳根子都红了,夹了一片冰糖酱肘花给他,算作是赔礼,低声道:“明儿早礼完了你们在外院等我,我们一同去。 ” 夏明意神色愉快的夹起冰糖酱肘花送到嘴里,味道倒是比府里做的好吃多了,又低声问道:“这是姐姐昨日带回来的么?” 婵衣点点头,“怎么样,好吃吧?” 夏明意道:“那明日我们看完比武,然后一同去那个面馆用过午膳再回来吧。” 婵衣侧头看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柔声说了句“好”,见他脸上一片欢喜之色,也忍不住笑了。 吃罢了早饭,家中的几个少爷都去进学了。 婵衣留在福寿堂边照料老太太边料理府中事务,老太太精神不济的靠在罗汉床上小憩。 简安礼拎着药箱来复诊,婵衣将他迎进去。 老太太伸出手,简安礼将枕布铺平,仔细把脉,把完脉眉头皱起,之前明明已经好了许多,怎么又反复了? 婵衣见他皱眉,想到祖母昨日定然是跟父亲动了怒,否则今早不会那般没精神,忙冲他努努嘴,示意他语气温和一些,简安礼神情无奈,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的责怪她。 他伸手从医箱中拿出金针袋,将老太太手上的几个穴道仔细的扎了几针,用艾条小心的灸着,嘴里淡淡的道:“老太太的病老太太心中有数,多的我也不说了,只一条,就是不能再动怒,需要平心静气的养,否则病情反复,用的药多了之后,便不易好,以后都是麻烦。” 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没法控制,否则这世上长寿之人怎么会如此之少? 婵衣嘴里连忙应道:“安礼公子说的是,晚晚记下了。” 简安礼无奈的叹息一声,算着时间将针拔了,用药粉揉了揉针眼,起身告辞。 婵衣对老太太道:“我去送送安礼公子,祖母您先歇息一会。” 老太太提不起精神来,点了点头就歪在大迎枕上闭着眼睛小憩。 他们一路走过福寿堂前面的月亮门,婵衣低声的问道:“明日就要比武了,你准备的如何了?” 简安礼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不打算参加。” 婵衣惊讶的停下脚步,问道:“你说什么?不打算参加?你不想回诚伯候府去了么?” 简安礼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半晌才轻轻点头。 婵衣见他如此,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急声道:“诚伯候府将你丢弃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想回去报仇?你生母现在危在旦夕,你不回去见她一面对得起她的生恩么?” 他却闷着摇了摇头:“我想过了,若当真是娘亲命中注定遭此劫难,即便我回去,也救不了她。” 婵衣眉头打结,他的性子就这般淡然无波么?那她跟哥哥这些天忙上忙下的都为了什么?想着,忍不住开口劝道:“什么命中注定,那是没本事的人才这么说的,你有医术在身,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你生母究竟得了什么病症?” 婵衣帮他条条分析其中的隐情,“万一是被人暗害呢?或者是被人下了药呢?而且我跟哥哥为了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就是想帮你回府去,你这样对得起我们么?” 简安礼垂下眉毛,声音十分消沉,“侯府太煊赫,我只是一介草民,回去了又能如何……” 而且他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人,行医多年,他早已看遍了世情,要他回到他一直厌恶的环境中,他是真的不情愿。 婵衣简直是有些气急败坏了,她为了他的事情一直忙活了好多天,还与大哥商议了好多次,才将这事情定下来,他竟然临阵脱逃,想也不想的伸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去,算我多事了!” “我…”简安礼讷讷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婵衣见他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气的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生母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我家里还有一大堆的糟心事管不完……” 简安礼见她生气,心中不安,转身去追她,解释道:“礼只是不愿回那般显赫的人家,礼自由惯了,受不得束缚……” 婵衣侧头瞪他,“受不得束缚那你一开始就说清楚,我跟哥哥帮你忙上忙下的打点好了,如今临门一脚,你说你不去了,你的名字都报上去了,明日我哥哥也去参加的,到时候礼官念到你的名字,你人却不在,你让我哥哥如何圆这个话?去的都是勋贵子弟,别人只会说是夏府大爷引荐参加的人临阵脱逃,只会非议我大哥哥交了个胆小怯懦的朋友,别人耻笑也只会耻笑我大哥哥!你让我大哥哥以后还怎么在云浮城中立足?” 简安礼未曾想过会这些后果,惊的直问:“真的这么严重么?” 婵衣冷哼一声,自然不会这样严重,可她还等着简安礼回去,好叫诚伯候府出一个大大的丑,让母亲打消了与诚伯候府定亲的念头,他不去参加怎么能行? 简安礼生性善良,见婵衣又说的这么严重,当真以为他不去夏明辰就会被人耻笑,犹豫了一下道:“小姐别担心,明日,明日我一定去。” 婵衣抬起头正对上少年那双略微暗沉的眸子,他分明不愿意,只是因为心善不忍,就答应她去做他不情愿的事情? 婵衣重生以来第一回这样纠结,面前的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高冷孤绝的气息,与她这种世家子弟浑身的世俗算计截然不同,她这样的强迫他,还骂了他一些难听的话,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因为担心她而逼迫自己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她狠狠的闭了闭眼,说道:“算了,你不愿意去,我明日告诉大哥哥,让他想办法让那个礼官偷偷划掉你的名字好了。” 简安礼怔愣,眼前的女孩儿一副恼怒的模样,却还顾忌他的喜恶,让他清冷秀雅的容貌上染了一分暖意。 “是礼考虑的浅了,小姐说的对,生母对我有生恩,她一直撑着等见我一面,若我当真没有能力见她便罢了,如今有机会,再如何也要试试,好全了她与我的一场母子情分。” 婵衣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你别今天说去,明天又说不去了。” 简安礼忙道:“明日礼必然准时到。” 婵衣白了他一眼,“那就这么说好了,不许再变卦了!可是……你住在大佛寺,明日要怎么去?” 一个在东南边,一个在最西边,怕去了就迟了吧? 她又道:“不然这样,你今日先在城里的客栈住一晚上,明日我跟哥哥坐马车接你过去,恩……就在香泽大街的日升客栈吧,那个客栈是母亲的陪嫁铺子,”说着话塞给他一只小小的木牌,上面镌刻着一个‘谢’字,“这个给你,你拿着去给掌柜的一看,他就明白了,会将你安排到最好的客房住,不比你住的大佛寺差!” 简安礼见她安排的仔细,话里话外都顾虑到了自己的感受,心中鼓动的都是暖意。 他握着手中木牌,点点头,“让小姐费心了。” 婵衣默不作声,若是让他知道了她是在利用他,恐怕就不会这样笑着跟她说话了吧…… 婵衣送他出了垂花门,转身回福寿堂,就见张妈妈扶着老太太出来,疾步的走着,她急忙过去问道:“祖母,您这是要去哪儿?” 老太太脸色难看,分明一副精神不济睡眠不足的样子。 婵衣急的直道:“张妈妈,祖母身子经不起这样折腾,您怎么也不劝着些,这又是怎么了,在屋子里好好的歇着不行么?” 张妈妈忙道:“哪里是老太太要折腾,这是西枫苑的那位折腾,刚明月楼的碧草过来禀告说陈妈妈将赵姨娘拉扯着去了西枫苑,怕赵姨娘再出个好歹,偷跑过来请老太太过去看看,老太太一听哪里还坐的住。” 婵衣走过去扶着老太太,小声劝道:“祖母,您先回屋子,我去看看,颜姨娘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对赵姨娘动手的,您别担心,您今日精神本就不好,再不好好歇着,累出了病让我们这些晚辈得多心焦啊。” 老太太却坚定的摇摇头继续走着,沉声道:“那贱妇还以为她自个是多宝贝的香饽饽,成日里的生事,我今儿就去看看她又在耍什么幺蛾子,她若是敢动赵氏一下,我饶不了她!” 婵衣见劝不住,只好陪着一同去了西枫苑。 刚到了西枫苑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听得人浑身一颤,她们疾步走进去。 进了正屋就看见颜姨娘瞪着眼叉着腰,端着一只空茶碗,正恶狠狠的盯着赵姨娘,而赵姨娘跪在地上,一脸一身的茶水,此刻正捂着半边脸,身上被淋湿的地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茜草在一旁大声惊呼,“您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用刚烧开的水沏的茶,您是要毁了我们姨娘的脸么?” 老太太忙几步上前将赵氏拉起来,见赵氏半边脸上一大片的红斑,上面清晰可见有好几个水泡,气急败坏对颜姨娘骂道,“你这个贱妇,心肠歹毒到如此地步!府里留不得你了!” 颜氏却冷冷一笑,温声道:“老太太莫急,我来府里也有不短的日子了,若今儿没道理也不敢发作她,”然后一把拉住赵氏,恶狠狠地道,“你别以为老太太来了就能蒙混过去了,你有本事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看看老太太会不会给你做主!” 赵氏呜咽的哭了起来,声音畏畏缩缩,“老太太,今儿我伺候您跟太太用完早膳就回屋了,哪知道半路遇见了陈妈妈,说是颜姐姐有事与我说,我想着昨日颜姐姐来我房里并不愉快,便不愿去,哪里知道陈妈妈拉着我就走,硬将我拽了到颜姐姐这里,颜姐姐见了我,二话不说就开始骂人,都是些下作的话,我也学不来……” 颜姨娘恨道:“我撕了你的嘴,让你再颠倒是非,我让陈妈妈叫你来,不过是昨儿我失手打碎了你几个摆件,今儿打算赔给你的,你呢?说了什么?不过是只会下蛋的鸡,女人谁怀不上,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氏抹了把泪,哽咽道:“颜姐姐何必挑我的错,这些话是我说的,可颜姐姐在之前都怎么骂我的?一家子破落户,有个贱人爹便有贱人女儿,卖了自己来府里,跟卖去勾栏有何区别,还在这里耍什么小姐威风……”她沉着声音痛哭起来,抽抽噎噎的争辩道,“你侮辱我便算了,为何要累及我爹爹?我爹爹入狱是因为品行正直,不愿为乡绅家的恶少启蒙才得罪了乡绅,我爹爹何罪之有?” 老太太听得此言,气的手都是抖的,一巴掌扇上了颜姨娘的脸,“你这贱妇,竟然将我们夏府比作勾栏,那你是什么?勾栏中的窑姐么?你们颜家才是一家子破落户,上赶着来祸害我儿,祸害夏府,赵姨娘说错什么了?你可不就是只会下蛋的鸡么,不,你连只鸡都不如,跟了我儿十来年,才生了那么一个赔钱货,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们夏府白白浪费米粮将你养了这么多年,将你养的这般猖狂,你今儿就给我滚去家庵,不要在我眼跟前晃荡!省得你日日晃悠的我恶心!” 一般大户人家都是让管事妈妈掌嘴的,从不自己动手,老太太竟然气的自己动手掌颜姨娘的嘴。 颜姨娘捂着脸颊,便要伸手去扯赵姨娘,被张妈妈一把拉开,她气的直抖辩解道:“老太太怎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我好心好意的叫她过来,要把昨儿砸坏她的摆件还她,却被她出言侮辱,我不过是气急了才说她父亲卖儿卖女,何时说过夏府是勾栏了……” 老太太不耐烦的打断道:“你的这些话留着骗骗我儿就罢了,还想骗我?哼,这些年若不是见我儿待你跟眼珠子似得,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就你这副做派,早发作了你!” 136.发作(二) 颜姨娘大惊失色,心中慌乱,急忙道:“我还怀着身子,哪怕是我言行有失,您让我这个时候去家庵,老爷的子嗣就要流落在外了!” 老太太盯着她的肚子,狠狠的看了几眼,冷声道:“府中不缺你肚子里的这个,有你这样歹毒的生母,只怕生出来也是个孽障。 ” 颜姨娘捂着肚子惊叫道:“这可是老爷的骨血,您就不怕老爷回来了跟您置气?” 老太太哼笑一声,眼睛里都是冰芒,“他若是为了你这么一个贱妇跟我置气,那他以后就不是我儿子!” 婵衣在一旁看着颜姨娘脸上闪过一丝狠毒,默了半晌,终开口小声劝道:“祖母,颜姨娘是父亲的妾室,您等父亲回来再处置她也来得及,而且赵姨娘的脸必须尽快处理了,不然就要留疤了。” 老太太冷冷的瞪了颜姨娘一眼,对张妈妈道:“将西枫苑封了,晚膳之前我不想再看见她出什么事,不想再听见西枫苑出任何问题!” 张妈妈恭敬的应了。 婵衣伸手扶起老太太,轻声道:“祖母,您身子不好先回福寿堂,晚晚留下来处理就行了。”又冲张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张妈妈扶着老太太先走了。 另一边,茜草搀着赵姨娘起来,小心的将她脸上身上的茶叶都摘干净。 婵衣看了眼赵姨娘的脸,真是有些惨不忍睹。 “赵姨娘先回明月楼,我那里有上好的烫伤膏,过会我让锦屏给你送去,这般严重,可别留下什么疤痕了才好。” 赵姨娘忙道谢,用帕子捂着半边脸回去了。 留下颜姨娘呆在原地,眼神空洞的看着她们离开西枫苑。 直到西枫苑门当啷一声关上,颜姨娘才回神,看着眼前端茶坐着的女孩儿,眼中的恨意爆发出来,“二小姐留在这里是看我笑话的么?” 婵衣微微一笑,“颜姨娘一向威风,连母亲都要避你的锋芒,我哪里敢看你的笑话?” “哼,”颜姨娘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娴儿是被你陷害才会被老太太禁足,你若是识相,就去求老太太把娴儿放出来,否则……” “否则你就继续给我娘下毒么?”婵衣漫不经心的打断她的话,细细帮她数着,“让娴姐儿将我的头弄伤,指使思琪给我用不对症的汤药,让邢二家管了汤水,在母亲的吃食里下毒,再让萱草给母亲用相克的汤药,颜姨娘可谓是不遗余力的祸害我们母女,用的还都是些难以辨别的药材,却会让人掏空身子而亡,颜姨娘,你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 颜姨娘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分明做的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人发现? 婵衣拍了拍手,锦屏会意,从腰带中掏出一张纸,交给婵衣,她举起来让颜姨娘看了一眼,轻蔑的笑道:“颜姨娘当真以为天底下就只你一人懂的拿捏别人的短处?你好好瞧瞧,这是萱草弟弟的卖身契,想不到吧,你辛辛苦苦的将萱草的弟弟放到了伶人馆里,为了拿捏萱草,尽是让他做些下贱的活计,我只是让班主知道这个伶人是我夏府出逃在外的家奴,班主就立刻将他的卖身契给了我。” 颜姨娘大惊,她分明已经给了班主许多银钱,怎么会如此? 她嘴硬道:“你就是告诉老爷,老爷也不会相信的,谁都知道萱草是太太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背叛太太的事!” 婵衣撇嘴,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颜姨娘还在期望父亲给她做主,可见自己真的是高估了她,不过想来也是,上一世在母亲亡故之后,仅凭自己一人之力,也没让她占了多少便宜,可见她的手段也只有这些罢了。 “我只需要告诉祖母,祖母就不会容你,一碗毒药也好,三尺白绫也好,你以为你逃得过?”婵衣神情十分不屑,看了看院子里小厮在叮叮当当的用木头封窗,低声道:“颜姨娘,拿捏人心,我确实不如你,但我知道什么叫现世报,报不到你身上,就会报到你的儿女身上……” 颜姨娘目瞪口呆,惊声道:“你要对娴儿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若敢对娴儿如何,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么? 婵衣低下头,嘴角抿起一抹笑意,自己可不就是变成了厉鬼回来找她们索命了么? “……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呢?颜姨娘太过忧虑了,我可不是颜姨娘你,能狠下心肠什么事都敢做,”婵衣凉凉的话,让颜姨娘的心提的高高的,“只不过,娴姐儿摊上你这样的姨娘,也不知是她前世造了什么孽,你给她备了那么多嫁妆,是怕她将来没个好归宿吧……可照你现在这样作下去,她的将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老太太原本就厌弃颜姨娘,在娴衣的婚事上头,又怎么会上心呢?而且恐怕按照颜姨娘这样的行事作风,老太太很可能憋着一股子劲儿,就等在娴衣的婚事上发放出来。 颜姨娘听的心惊胆战,转头一想,二小姐留在这里,难道就为了跟她说几句话来恶心她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了的话,才要问自己想要干什么,这样愚蠢,她上一世怎么就将颜姨娘当成了对手,还让母亲折在她的手里,可想而知自己上一世也是个蠢的。 婵衣微微一笑,声音低沉:“姨娘是个聪明人,祖母为何动怒,不就是因为姨娘太得父亲的心了,惹得父亲宠妾灭妻,姨娘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娴姐儿往后的衣食无忧。” 婵衣说着站起身来,抬起下颔居高临下的看着颜姨娘,“主意我这里没有,还得姨娘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颜姨娘心中大恨,眉梢翘出一个狠戾的神情,她这是要自己不争不抢,否则就会在娴儿的婚事上拿捏娴儿,她高扬着声音叱问道:“夏婵衣!你就不怕报应么?” 婵衣眉眼舒展开来,好笑的看着她,“颜姨娘,你觉得这是你的报应,还是我的报应?” 颜姨娘愣在原地,许久不发一言。 腊月的冬日,正前晌,太阳从天边的云彩里颤颤巍巍探出半个头,然后慢慢的从云朵里钻了出来,阳光普照,从正屋望出去,外头一片的盈盈的白光。 婵衣觉得外头的阳光照进了心里,将心里那一点阴霾也照散了,神情淡漠的看着颜姨娘,脸上似笑非笑:“颜姨娘,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带着锦屏扬长而去。 晌午用膳的时候,谢氏问起婵衣西枫苑的事,婵衣往谢氏面前的小碟子里舀了一勺子松仁玉米,笑着道:“母亲就别为颜姨娘操心了,她是咎由自取,您想想您身边的萱草,您待她多好,可她还不是一样,该下毒的时候,一点不手软,您的病就是这些歹毒的下人作乱,才会越来越重的,她如今这样也算是报应了。” 谢氏夹起碟子里的玉米慢慢的吃着,想到萱草跟了自己也有十年了,如今又成了通房丫头,她们之间的情分也算是全了。 婵衣见谢氏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盛了一碗汤,放在谢氏手边,轻声安慰道:“母亲,您若是觉得看见她心中难受,不然就索性打发她到庄子上去……” 谢氏叹了口气,“庄子上不比府里,她又打小就在我跟前,我总是不忍见她过的颠沛流离。” 母亲就是心太软了,对谁都如此,才会被下人们这般的欺负。 婵衣轻轻的握着谢氏的手,语气沉闷:“母亲心疼她,可母亲想过没有,若晚晚没有及时发现,母亲现在恐怕早就被她毒害了,晚晚就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谢氏想到女儿话里所说的意思,心口一跳,忍不住握紧了女儿的小手,重重的点了点头,“就依晚晚说的,将她放到庄子上,再配个小厮,以后不必回府了。” 婵衣抿嘴一笑,轻声道:“母亲,那个颜姨娘蹦跶不了多久了,您瞧好吧,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她那边准出问题,到时候母亲可千万要听我的,别对她心软,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谢氏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在府里作威作福了多年,若是能被送到家庵,府里也就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还早的很,不过颜姨娘如今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就会被冬天的冷风冻死在田埂里。 婵衣用调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只觉得今日的羊肉粉丝汤鲜嫩的很。 傍晚,天际一抹云彩在太阳的遮掩下,红彤彤的像烧起来一样,十分漂亮。 西枫苑。 颜姨娘自晌午吃过午膳后,就觉得小腹疼痛难忍。 陈妈妈在一旁用炭盆暖了几块暖手抄,将暖手抄放到桌上。 颜姨娘刚站起来要去拿桌上放着暖好的暖手抄,只觉得一股热流滑下,惊得她一动不敢动。可那热流却一股又一股直往外冒,她几步走向净房,将衣裙褪下一看,触目惊心的血红! 她忍不住惊叫:“来人!快来人!去!快去请陈御医!” 陈妈妈见状,惊得一把扔了暖手抄。 消息传到福寿堂的时候,婵衣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背靠着大迎枕,借着外头的日光跟锦屏、锦瑟两个丫鬟一同分丝线,打算做一顶斗篷给老太太。 西枫苑的下人慌慌张张的进来禀告,说颜姨娘小产了,想求老太太请陈御医来瞧瞧。 老太太在佛堂念经,明令禁止任何人来打扰。 下人们转而求到了婵衣身前,婵衣放下手中的丝线,趿拉上绣鞋往出走,边走边道:“既然是小产,那将稳婆也请来,拿了府里的牌子去请陈御医,如果陈御医来不了,就去日升客栈请安礼公子来诊脉。” 下人们得了吩咐忙各自去了。 刚走到西枫苑门口,就听到颜姨娘凄厉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叫的人心里发毛。 婵衣嘴角上扬,上一世母亲去的时候,身子虚的连一声“晚晚”都喊的吃力,这一世她只是往颜姨娘饭食里下了推迟月事的药,就吓得她嚎叫的好似杀猪一般,看来她还是太心软了。 婵衣走进正屋,见小丫鬟端了一盆的沾染了血迹的水出来,她瞥了一眼,这种药用的时候会让人恶心反胃呕吐不止,停了以后,堆积好几个月的月事一齐发放出来,看上去确实有些像小产,怪不得丫鬟们这般紧张。 屋子里有股子难闻的血腥气,婵衣坐在外室的堂椅上,手中端着丫鬟敬的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耐心的在等大夫,她如果没猜错的话,陈御医今天不会来,一会来的必然是简安礼,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茶盏上描画的缠枝牡丹的花瓣,陈御医的手上也不干净,否则母亲怎么会病了那么久,颜姨娘又如何得知几味隐秘的药材能够致人死地的呢? 颜姨娘一会喊:“好疼啊!我的孩子!”,一会骂丫鬟婆子,“……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赶紧请大夫!”,一会又说,“……我的孩子…你们害我便罢了…还要来害我的孩子……” 嘤嘤的哭泣声,嘶声力竭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婵衣边想事情边听着颜姨娘惊恐的喊叫声,心情倒是舒畅了许多,自她重生以来,一直被颜姨娘打压,今天她要将颜姨娘压下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做不了乱。 谢氏闻讯匆匆赶来,见婵衣在外室喝茶,急忙问道:“颜姨娘如何了?” 婵衣起身将谢氏扶到堂椅上坐好,不急不慢的开口道:“母亲别担心,您听她还有力气叫的这么大声,自然不会有事的,咱们又不是大夫,一切等大夫跟稳婆来了再说,您别着急,这事急不来的,咱们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谢氏点点头,不安的望了望内室垂下的门帘,门帘是用上好的七段锦做成,斜纹织出百花争艳的富贵景色,门帘下的流苏上缀了六只赤金嵌琉璃的小葫芦来压脚,一派的华美绮丽,衬着内室中鬼哭狼嚎的妇人声音,隐隐的流露出几分富贵白骨的意味来。 137.小产 外头脚步声纷乱一片,就听下人们高喊: “……快,快,稳婆来了!” 稳婆是在确诊了颜姨娘有孕之后一早备下的,就住在夏府不远的猫儿眼胡同里,所以来的也最快,进到内室中,几个丫鬟忙将位置让出来,好让稳婆仔细的瞧。 稳婆扒开颜姨娘的腿,仔细的看着,然后又揉了揉颜姨娘的肚子,颜姨娘只觉得小腹坠痛的厉害,一把拉住陈妈妈的手,呜咽着对稳婆道:“救救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陈妈妈小心安抚她道:“姨太太别急,会没事的,小公子好不容易投身在您肚子里,一定会圆了与您的一场母子情分的。” 颜姨娘凄楚的流着泪,眼睛肿的像个桃子一样,直摇头,“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在慢慢的往下滑,他要走了,他也嫌弃我的身份,不愿待在我肚子里头……” 陈妈妈低下身子,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了几句,终于劝住了颜姨娘,不再凄厉的哭泣。 稳婆一番检查之后,心中十分疑惑,这分明就是女人来小日子,这个姨娘也不是没生过孩子的,怎么能这么闹腾呢,真是让人不齿。 稳婆见颜姨娘一直用期望的眼神盯着她,忍不住实话实说道:“容民妇插一句嘴,您这不是小产,是小日子来了,您注意保暖,用草木灰做了月事带垫着些就好了。” 颜姨娘听闻此言,气的将头下枕着的玉枕砸向稳婆,气急败坏的骂道:“连你这么个下三滥的也敢来欺辱我,一张嘴就知道胡说一气,你到底是不是稳婆,你们都从哪儿喊来的人?是嫌我不够难受过来埋汰我的?”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稳婆是姨娘自己定下的人,怎么现在怪罪到他们的头上了。 稳婆一见颜姨娘这般撒泼,也来了气儿。 想自个在云浮城也是排的上名的,到哪户人家里接生不都是客客气气的,一个小小的妾室也敢质疑自己,当下就道:“民妇无能,你们另请高明吧。” 婵衣在外室听的一清二楚,对锦屏使了个眼色,锦屏立即将稳婆劝住,带了下去。 颜姨娘犹自在内室里谩骂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打的什么主意,一个个的都惯会捧高踩低,是见我失了势,便往死里作践我,那你们就瞧好了,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几个小蹄子一起,你们哪个都别想得了好!” 婵衣嘴角一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来,颜姨娘这哪里是在骂下人,分明就是在说她跟母亲,指桑骂槐的,怕是一屋子的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谢氏越听越窝火,那个稳婆是颜姨娘自己跟夫君定的,现在出了问题却要推脱到旁人身上,简直是不可理喻!豁的起身,就要进内室去跟她说个明白。 婵衣忙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母亲别急,颜姨娘现在恐怕都没察觉到她自己说了什么,刚刚稳婆不是说颜姨娘没有身孕么,这一屋子的人都听到了,您且先忍忍,等大夫来了,看看大夫怎么说。” 谢氏听完女儿的话,将心中怒气压了下去,坐到椅子上放长耐心等着大夫,冷哼道:“倘若她真的没有身孕,那便是哄骗我们,到时候别说是老太太,就是我也饶不了她!” 婵衣笑着道:“是这个理呢,等一会大夫来了就知道她是真还是假了。” 话音才落,帘子被挑开,夏世敬大步走进来,见到外室坐着的婵衣跟谢氏,眉头一皱就问道:“她如何?可请了大夫?” 婵衣轻声答道:“我跟母亲也是才来,已经请了稳婆跟大夫,大夫还没来……”说着看了眼内室垂着的门帘,抿了抿嘴,“或许是请的稳婆不合姨娘心意,只看了一眼就被打发出来了,现在就等着大夫来了。” 稳婆说的话,就不适合她来说了。 谢氏接过话头,神色不悦的开口道:“稳婆看了,说如玉这一胎有问题,如玉听不得这些,便将人轰了出来,老爷莫急,等大夫来了,看看大夫怎么说。” 夏世敬哪里还坐的住,一把掀起垂下的帘子就要往进走,被几个丫鬟婆子挡了出去。 “老爷,您可不能进去,这产房血腥气儿重的很,万一冲了您……” 夏世敬眉间紧蹙,推开她们不在意道:“我堂堂八尺的男人,怕她冲了我什么?你们都让开!” 丫鬟婆子阻拦不住,松开了拦着他的手,他刚进内室,一股子血腥气直冲鼻腔,十分腥臭难闻,他忍了忍,来到颜氏的床边,仔细看着颜氏哭的发红的眼圈,小声劝慰着。 谢氏见他这般急迫,心中冷的像外头呼啸而过的北风,一颗心像是在冰水里浸了又浸,最终冻成了一坨厚厚的冰坨子。 谢氏想起她生晚晚的时候也是难产,派了丫鬟婆子去寻他,他却在外头与人喝酒,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他又帮不上什么忙,直到晚晚生了下来,他才醉醺醺的回来,女儿的小字都是辰哥儿给起的,他这个父亲一点不上心。 想到这里,忍不住悲从中来,手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忽然伸过来一双小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手掌中还带着些偏低的体温,谢氏侧头瞧见才十一二岁大的女儿,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嘴角挂起一抹宠溺的笑容,温柔的抚着她的小手,唤了声:“晚晚。” 婵衣将头凑到谢氏的耳边轻轻道:“母亲不要难过,您想想刚才那稳婆的话……” 左右颜姨娘也就只能得意这么一回了,又何必摆出一副容不得人的模样来,反而平白的让人轻瞧了去。 谢氏伸手摸摸婵衣头上的发髻,是啊,一晃眼,她的晚晚已经长这么大了,都开始懂得安慰自己了,心中大慰,想到方才,即便是那稳婆说错了,她也不怕什么,颜氏这一胎若是按照现在这般,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出端,那定然是保不住的,她又何必与颜氏一般见识,这么想着,心情就开朗了许多。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简安礼拎着药箱进了来,见到婵衣,脸上挂着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了。 他不过是答应了帮她医治她的母亲,怎么一家子三姑六婆的病症也要来找他,还安排他住在离她家那般近的地方,就是想推也没法子推掉。 婵衣起身对他行了一礼,歉意道:“实在是家里的事情赶得急,才会麻烦公子这么晚了跑一趟,待会大哥哥回来了,再让大哥哥好好招待公子,公子若有什么气儿,只管往他身上撒就是。” 她一副认真的模样,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让简安礼忍不住心中腹诽,当初就是被她这般清丽的模样骗了,只觉得她这样清澈的眼神看上去无辜的很,让人想帮她一把,如今被她坑了多次,才知道好人不好当,无奈之余却是没法子拒绝。 小丫鬟在外间禀告道:“老爷,大夫来了,您看……” “还不请进来!”夏世敬急切的声音从垂帘背后传出来,内室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简安礼无奈的瞪了她一眼,拎着药箱进了内室。 把过脉,简安礼奇异的看着颜姨娘,她这个模样,分明是吃了坊间花娘才会用的药,用以推迟小日子,好让恩客时常流连,他实在想不出,夏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怎么一个姨娘竟然会用这样的药来维续宠爱。 看她面色这般润泽,而流出的血,黑中带紫,想必这药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就不怕亏了身子么?简安礼摇摇头,只觉得女人心难猜的很。 而颜姨娘见他摇头,惊的直哭道:“大夫,是不是我的孩子保不住了?” 简安礼诧异的看着她,她怎么敢这么问他,难道真以为他也是那般的庸医,竟然看不出她用了什么药,才会顺着她说什么小产? 再开口时,就没了和颜悦色,用更加冷淡的声音道:“礼提醒这位姨太太一句,有些东西用多了是会伤及根本的,能不用还是不要用的好,礼开个补气血的方子,每日服用便会好起来的。” 说完,大笔一挥,一张方子便龙飞凤舞了出来。 夏世敬在一旁听的糊涂,什么叫做‘有些东西用多了会伤及根本’? “你这话是何意?” 简安礼看了眼夏世敬,神情有些无奈,不知该如何对他明说这些事情。于是只好默不作声,将药方子开好,就打算拎着药箱告辞。 夏世敬伸手阻拦,一脸急切,“如玉到底怎么了?这一胎还能不能保住?” 简安礼恼火的看了颜姨娘一眼,见她正担忧的看着他,小声的啜泣,“我的孩子……我怎么这么命苦……” 他心中更加厌恶,打消了打算帮她隐瞒的念头,沉声道:“这位姨太太没有怀孕,现在这般只是普通的女子来葵水,平常如何现在也如何就好了。” 颜姨娘愣在当场,刚才稳婆就说她未曾有孕,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夫也说她没有身孕,可她之前分明就是有孕期的反应…… 夏世敬闻言,只觉得耳边天雷阵阵,像是有一柄尖刀在划着他的肉,心中如同烈火烹油,转头看着颜姨娘。 她居然没有身孕,还拿这事情来骗了他这么久,“你今日将我从衙门里叫回来,就是来看你小日子来了?呵,真想不到,我夏世敬做了这么久的大理寺少卿,竟然在家里被一个妾室耍的团团转!” 颜姨娘惊声道:“不,不可能!我之前那般难受,又呕吐,又闻不得腥味,难道都是假的不成?陈御医明明诊断出我有身孕的,这是谁请的大夫?去请陈御医来!” 简安礼目瞪口呆,感情这是在嫌弃自己医术不好了? 他愤然起身,拎起药箱就走,一早得了吩咐的锦屏连忙去追。 夏世敬听到颜姨娘的话,也奇怪的问道:“怎么没有请陈御医来?”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上前,怯怯道:“奴婢去请了,陈御医一听说是颜姨娘身子不爽快,就直接说他要出门有急诊,然后将奴婢打发了出来,奴婢求了好长时间陈御医家的大门一直是紧紧关着,奴婢没法子,只好去请了安礼公子来。” 夏世敬眯起眼睛,看了看颜姨娘,起身往外室走,颜姨娘伸手去拉他,被他一把挥开,颜姨娘哭诉道:“老爷,您去请陈御医,陈御医定然不会像他们那般污蔑我……” 夏世敬冷然一笑,开口斥道:“你还嫌脸丢的不够?陈御医若是能来,为何不过来给你瞧病?” 颜姨娘猛然想起上次陈御医来的时候,看向自己的目光透着股子不善,想自己平日里给他的好处并不少,自己管家的时候,诊金也好,还是府中产业下的药铺都与陈御医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颜姨娘在他身后喊着:“老爷,老爷,陈御医……” 夏世敬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她,“你闭嘴,你这毒妇,莫要以为我不知你私底下跟陈御医有什么勾当,他能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住一世!算是我看错了你,之前母亲要我打发你走,我心中念着你伴随我多年,一直不忍,可如今我却容不得你再这样祸害夏府了,你今日就收拾去家庵吧!” 颜姨娘呆呆的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吐出的话字字诛心,只觉得心里疼的像是针扎火烧一般,又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的磨开个口子,却疼的人无法忍受。 夏世敬说完便走出内室,一刻也不想多留,仿佛留在这里会沾染上她的脏臭一般。 “…哈…”颜姨娘忍不住笑了,心中酸楚,再开口,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好,真是好样的,都来作践我,你们一个两个都揪着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不就是看我碍眼,要动手除了我么,我这就去!省得你们动手了!” 138.触柱 话音刚落,就听到重重的一声撞击声,陈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内室:“我的姨太太!您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大夫!快叫大夫来啊!” 那声闷响撞进了他的心里,夏世敬只觉得心中闷痛,疼的厉害,脚步却颓在外室,沉声让夏冬去请别的大夫。 谢氏皱眉,看着夏世敬一脸的痛惜之色,有股子说不出的萧索,转身进了内室。 颜姨娘头上撞的一大片红肿,整个人已经晕了过去,身上衣衫半展,两条腿上还有鲜红的血迹,看起来凄惨的很。 谢氏沉声道:“将她平放在床上,你们几个去打热水给颜姨娘擦身,不论如何,先将血止住。” 下人们有条不紊的忙活起来。 外室,婵衣让锦瑟去沏了杯茶给夏世敬,看着夏世敬心神不宁的盯着内室的垂帘,眼中藏着的讥讽一闪而过。 前一世母亲去的时候,父亲只是沉默,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比平时不苟言笑了些,却让她以为父亲也是真心痛惜母亲亡故的。而此刻见到一向平稳淡然的父亲,脸上居然会露出这样担忧的表情,连她都觉得恶心腻烦的紧。 母亲那样好的人,他怎么就忍心这样伤害? 婵衣抬了抬眼,顺着夏世敬的目光,投在那只挂着垂帘的门上,入目满眼都是帘子上百花盛开的富贵,她脸上的神情端和肃穆,双手握紧,颜姨娘……不让你好好尝尝母亲受过的苦,怎么对得起父亲对你的这片心意? 下人们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颜姨娘身下的血终于止住了些,谢氏吩咐小丫鬟将颜姨娘的衣衫穿戴好,又让人移进来两只燃的旺旺的炭盆,将室内烤的暖烘烘的。 不多时,大夫来了,夏冬请来的大夫是在香泽大街鹤年堂坐堂的许老大夫,许老大夫年已花甲,一双妙手曾救过不少的富贵子弟,因年岁太长,才没有进太医院。 许老大夫进了内室,查看了颜姨娘头上的伤,翻了翻眼皮,又把了把脉象,这才道:“无大碍,只是头上的伤重了些,一时承受不住才会昏迷,我开一副方子,好好的将养几日,切记这几日不要见风,也不要忧思太重,不然以后要落下个头疼病。” 说完捏着笔墨,几笔下去一张药方便开好了。 谢氏又问道:“那她的身子还好?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许老大夫听此言,心中对颜姨娘的脉象十分了然,不答反问道:“太太觉得她哪里不妥?” 谢氏看了眼垂帘下面立着的一双白底的朝靴,靴子上的花纹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的都是暗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嘴角一抿自嘲的笑了笑,低声道:“不瞒您说,方才我家的这位姨娘身下一直在流血,大家都以为她是小产了,她自个也以为是小产,方才直说对不住我跟老爷,她心思又重,一时想不开这才触了柱,这般的傻,哎!” 许老大夫见她神情低落,屋子里的下人又都一脸关切地直盯着床上的女子,摇摇头,他行医多年,见多了大户人家的纷纷扰扰,这样和善的主母还是头一回见到,忍不住实话实说道:“您家的这位姨娘未曾怀孕,她大约是吃了什么推迟小日子的药,才会有这般的情景,那药不能多吃,若是连着吃一两个月,待身子承受不住了,这几个月推迟的小日子一齐发放出来,可不是跟小产一般么。” 谢氏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床上还躺着的颜姨娘,眼中尽是嫌恶。 许老大夫叹口气,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外室传来当啷一声碎瓷声,外室站着的男子一脸的铁青,手指藏在袖口中,整个人显得有些暴虐。 许老大夫是知道这位夏大人的,想到近日流传在云浮城中的流言,忍不住道了句:“老朽年过花甲,什么事都见过,却是近十几年才悟出一句话来,”许老大夫眼睛抬起看了眼夏世敬,“家和万事兴,妻贤夫祸少,有些事,还是得怜取眼前人呐!” 夏世敬猛地一惊,再去看许老大夫,只见到他带着些佝偻的背影。 谢氏从内室出来便见到夏世敬一脸的怔愣,她小声劝慰道:“大夫说颜姨娘头上撞的伤不重,将养几日便好了,我吩咐下人将门窗都关严实了,这几日只要不受风好好的养着,以后便能恢复的跟之前一样。” 婵衣上去扶谢氏,细声细气的道:“颜姨娘这里有父亲,您也帮不上什么,这屋子里血腥气重的很,晚晚才呆了一会儿,就觉得喘不上气来,母亲的身子不好,还是回去好好歇息吧。” 夏世敬回过神,看着女儿脸上毫不遮掩的抱怨,跟妻子掩在眼角眉梢中的疲惫,心里钝钝的痛,妻子似乎从他们相识开始,便一直是这样文静,笑起来总是淡淡的,似乎是含着一腔的水一样温柔,他明明是喜欢颜如雪那般明艳的美人,却无可奈何的娶了她,自此,一颗心就像失了重一样,直到遇见了与如雪有着八分相似的如玉…… 是他做错了么? 谢氏拉着婵衣的手,对夏世敬道:“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老爷若是担心,今天便歇在西枫苑吧,一会让晚晚给您备好晚膳就是。” 夏世敬见她越走越远,心中一慌,几步跟上前去,轻声道:“浑说什么,她这般,我留下又能如何,今日晚膳摆在东暖阁吧,晚晚也留下一同吃。” 婵衣撇了撇嘴,道:“等大哥哥跟二哥哥回来,我们在外间吃,您跟母亲在内间吃,明儿大哥哥就要去比武了,我要好好的准备准备。” 夏世敬想起长子,那副武人打打杀杀的模样,心中不喜,强点了点头。 看在婵衣眼里,忍不住又不痛快起来。 直到吃晚膳的时候,婵衣脸上都没带上一个笑容,这让一同吃饭的夏明辰、夏明彻费了好大的劲儿逗她。 夏明辰说到今日的校练,“我一直觉得萧沛那小子就挺让人头疼的了,如今又来一个萧清,成日里吵的脑仁疼,他们兄妹俩还总喜欢比试,校场里的几样陈设都被他们弄坏了,让萧老将军一顿臭骂,俩人也不知收敛些,今日比试又将萧老将军的黄梨木椅给弄坏了,萧老将军大怒,罚他们一人头上顶着一盆水蹲马步,从晌午顶到我回家还没完,萧沛悄悄跟我说他腿脚都麻了。” 他自个乐了半晌,见婵衣依然面无表情的吃着菜,不由的抓了抓头发,将发髻抓的有些乱。 夏明彻见大哥的话不管用,接过话头来说,“今日在外祖家,翾云表哥被五舅舅打了手心,你们猜是为什么?” 夏明辰见二弟一副神神秘秘卖关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为何?” 夏明彻清清嗓子,咳了一声,道:“今日翾云表哥跟意哥儿下棋,下了五盘输了四盘,最后一盘虽赢了,却被五舅舅发现他往衣服里偷藏棋子,五舅舅说翾云表哥棋品太差……” 话说到一半儿,夏明意走了进来,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夏明彻看着他就笑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晚膳都快被大哥哥吃完了!” 夏明辰嘴里直嚷道:“你少栽到我头上,我最爱吃的那盘子松鼠鳜鱼被你吃了一半儿,还有晚晚喜欢吃的龙井虾仁也都进了你的肚子,我哪里吃的有你多!” 夏明彻一副委屈十足的模样,“大哥吃饭就吃饭,还老盯着弟弟吃了多少,怕弟弟把哥哥的饭吃了去吗?” 婵衣有些忍俊不禁,她的这两个兄长,总是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一唱一和的哄她高兴。 夏明意的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来,坐下端起碗,心不在焉的吃着饭。 夏明彻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有些不怀好意:“今儿霜云表妹跟你说什么了?还神神秘秘的让我给把风。” 夏明意一惊,抬头看了眼婵衣,见她正低头吃着一颗青菜,青色的叶子衬着红色的嘴唇,漂亮的很,忙辩解道:“霜云表姐说,姐姐好久不曾去府中了……” 婵衣抬头正对上夏明意的眼神,少年的眸子里染上急切之色,见到她看他,瞬间有些慌乱,她垂下眼睑,嘴角挑出一抹冷笑,他在遮掩什么?他太不了解谢霜云了,谢霜云向来直爽,她若是想让自己到谢府去,为何还要二哥帮她遮掩,分明就是有别的事情。 夏明意见到她脸上浮出的冷笑,心里瞬间慌了起来,她总能看透自己,他想到近日去谢府,谢霜云总喜欢堵他,还亲手做了点心给他,他就烦的很,却又不能对她不理不睬。 回来二哥又在她面前这样揭他的短,若是她误会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姐姐,我明日……”不想去谢府了。 婵衣歪头看着他,冷笑一声,打断道:“意哥儿有这些闲工夫,不如去西枫苑看看你姨娘,她今日伤了头,看起来不太好,过几日你想见可能就见不到了。” 夏明意一愣,他刚刚就是从西枫苑过来的,姨母坐在床头,额头被包了起来,眼睛也肿的像个桃子,他不知该如何劝起。 府里的传言他不是没听到,只是他不相信姨母会这样做,姨母今日哭的凄凄切切,说府中有人害她,还说让他帮着她像夏世敬求情,他有些不知所措,“姨娘她伤的很重,又刚刚小产,身子很虚……” 婵衣夹菜的筷子一顿,颜姨娘到底有没有脸? 那种药可是她前世从颜姨娘那里才知道的,当时她正在备嫁,颜姨娘用那种药栽赃给她身边的丫鬟琉月,说琉月不洁,含沙射影的将她也指摘进去,后来琉月被乱棍打死,她偷偷塞了仵作银钱,让仵作到乱葬岗验尸,之后才得知琉月是被下了这样的药。 她如今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颜姨娘竟然也有脸一口应下,对谁都说是她自个小产,就连大夫来说了她不是小产,她还这般的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自己下手狠了。 她冷冷开口道:“意哥儿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府里来的几个大夫稳婆都说颜姨娘不是小产只是普通的小日子来了,若非如此,她又何必触柱呢?我们夏府也算得上是有声望的人家了,留着这样的姨娘在府里,旁人还不得有样学样,你为她心疼,可她为了你想过么?你有这样的生母,旁人会如何看待你?” “不是!她不是!”夏明意豁然起身,拳头紧握,一副暴怒的模样。 婵衣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重生以来所见到的皆是他讨好的笑容,伏低做小的模样,她竟然忘记了他原本的性情,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加上颜姨娘又是他姨母,他帮她说话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 看来这一世好好相处是不可能的了,婵衣将筷子放在筷子托上,说了句:“吃饱了,哥哥们慢慢吃吧。”转身便回了兰馨苑。 夏明意精致的眉眼紧紧蹙着,昳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卡白卡白的,他很想告诉她,他的生母不是颜姨娘,而是早逝的宸贵妃,他跟她并不是真的姐弟,可是看到她那双带着寒意的眸子,而两位兄长也在一旁惊讶的看着他,他只觉得嘴里苦涩,不知该说什么好。 夏明辰见婵衣被气走了,怒道:“晚晚怎么你姨娘了?她有什么错?你凭什么对晚晚发脾气?” 夏明彻也忍不住怒视了夏明意一眼,“你怎么搞的?你知不知道你那姨娘都做了什么?先前是砸了母亲给赵姨娘的摆件,今儿早上又往赵姨娘脸上泼了滚烫的热茶,赵姨娘脸都毁了,祖母知道后气的病又重了,下午的时候又闹了这么一出,连母亲都惊动了,晚晚陪着母亲照顾了你姨娘一下午,她今日原本就不痛快,你还这般硬声硬气的斥责她……” 139.梦境 “是我不对…”夏明意闷着声音,神情低落,“我……” 夏明彻见他说不出个长短,索性将这话题挑过,“行了行了,她是你姨娘,你会上心也是正常,但是晚晚在这事上可没说错什么,你对她发脾气是你的不对,明日你向她陪个不是,省的你们一见面就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 ” 夏明意点点头,索然无味的吃着饭,心中忍不住担忧,明日她一定不会理他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的慌。 闷闷的回了云起院,大丫鬟轻月正在铺床,手指一寸寸的抚过金丝锦被,将几个灌好的汤婆子放进被子中,见夏明意回来了,蹲身行礼笑着上前,“三爷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净房洗漱,轻月忙跟上前去,帮着递洗漱用品,轻声说着话,“三爷今日可曾去过西枫苑?” 夏明意正捧着水洗脸,眉头一皱,怎么又是西枫苑? 轻月边递皂豆边道:“老爷晚上发了话,颜姨娘养好了身子就要被送去家庵了,三爷若是担忧的话,可以去跟老爷求求情,老爷这般宠爱三爷,必然会从轻发落颜姨娘的……” 夏明意洗好了脸,接过手巾,慢条斯理的擦拭脸上的水珠,看了她一眼,轻月立即住了嘴。 他将手巾往脸盆里一扔,“你退下吧!” 轻月躬身捧着脸盆退了出去。 夏明意抬手将束着脖子的衣领解开,小厮夏琪忙上前,“三爷,我来伺候您更衣吧。” 他挥了挥手,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如何了?” 夏琪边伺候他更衣,边恭声回道:“奴才暗地里查过了,夏明景是跟着翾云表少爷一同去的听雪阁,近几日才下过大雪,梁府大爷做东在听雪阁赏雪景吃锅子,后日王府的四爷在府里办诗会,也请了翾云表少爷,看表少爷的样子,应该是也会带着夏明景一道去。” 夏明意心中道了声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再去打听打听,那几日在四叔家门口的那个丫鬟,还有,在大佛寺挂单的觉善大师的关门弟子,安礼。” 夏琪点头应了,轻手将他的头发披散下来。 此时夏明意身上只剩一件素白中衣,眉眼如画,眼角的红痣在宫灯的掩映下,隐隐闪现,整个人看起来妖艳不可方物。 夏琪抬头看了一眼,就惊得低下头去,心口狂跳,三爷这般模样却偏偏生成个男子,真是可惜了,嘴里道:“三爷早些歇息吧。” 夏明意挥手,夏琪退了下去,他转身将屋内的灯熄灭几盏,只留着床前的一盏小羊角灯,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温热的床榻,脚底下还有一个汤婆子,隐隐约约散发热度。 他摸上颈间佩戴着的一只小巧玉蝉,嘴角含笑,轻轻拿出来吻了吻,又妥帖的放在中衣里,闭上眼睛沉稳的睡了过去。 风很大,他隐约之间觉得自己似乎走在一片冰面上,身边人恭敬的道:“三王爷,前头就是碧湖,已经照您的吩咐将简七奶奶抓来了,她的大丫鬟正在审问她燕云令的下落。” 他“嗯”了一声,心中却隐隐急切,不知她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远远的就看到碧湖上那抹窈窕的身影,他脚步加快,直到来到她身边,眼瞧着她的眼耳口鼻都被浸在凿开的冰层之下,她弱弱的挣扎,整个人看上去可怜的很,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亮如绸缎的头发,心中明明疼惜的要命,一开口却透着股子冷硬。 “姐姐,你还是不肯说么?” 只要你把东西交给我,只要眼里只看到我一个人,我便随了你的意,可好? 她不回答,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却还梗着脖子不肯屈服,他只好再添一把柴,“你不说不要紧,如今宫里宫外都是我的人,你大哥已经被困在东华宫,你二哥也被圈在翰林院,这个天下马上就是我的了。” 所以,你若是想救他们,就不要拒绝我…… 她撑不住,一头栽倒,他急忙将她扯出来,瞧见她脸上被湖水冻得青青紫紫,急忙揉搓她的脸颊,帮她缓气,心中疼痛难忍,只想将她拥进怀里,再不放开。 她才缓过来一口气,眼睛就瞪着他,眼中寒光如同锋利的尖刀,扎进他的心里,又狠狠地抽出,然后再扎的深一些,这么多年,一遇上她,他的心就变得柔软起来,之前不见她还好一些,可一旦见了她,自己那颗早死透了的心,便又隐隐活了起来,仿佛之前没有她的日子都是无声的,黑白的。 他让她亲眼瞧见她所嫁之人与夏娴衣纠缠在一起,不止背叛了她,还背叛了她心里最重要的人,看到她眼里迸发出的恨意,他伸手将她的下巴扭向自己,你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只有我对你是真心实意! 她挣扎着起身,一定要问个明白,随从过来向他禀告宫里的事,他走开了几步,低声交代,她那般在意的亲人,他怎么会去伤害? 再回头,就见她倒在血泊中,他原本从容淡然的姿态一下子瓦解崩溃,他几步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大声喊:“去叫御医!” 随从匆忙去请御医了,只剩下湖边那对男女,夏娴衣一脸讨好的看着他,“意哥哥,这个贱人终于死了,她从前那般待你,依我看就将她衣服扒了吊在城门上……” 他冷冷的看着夏娴衣,眼中的狠戾将她吓得闭上了嘴,“滚!” 她所嫁之人却缓缓抬起头,声音冷然:“请将我的妻子还给我!”伸手就要抱她,被他侧身避过。 他没记错的话,这人是诚伯候府的七爷,叫什么简安杰的,你既然要用她来换你诚伯候府的荣华富贵,就休想再碰她一下! “虽然你是王爷贵胄,可晚照已经死了,即便是得罪过你,也该抵消了,死者为大,你将她还给我,我……”那人哽咽了几声,又义正言辞,“她是我的妻子,也该由我来安葬她!” 他嘴角挂着冷笑,抱起她往暖亭走去。死?她怎么会死,就是死了他也要救活她,让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上,究竟谁对她才是真心的。 可是,她的身子再也暖不过来了。 他的心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大块,风一吹,生生的疼,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这样努力的让她看到自己,让她不敢再轻视他,可是直到这一刻,她再也不会对他说那些戳刀子的话,再也不会用蔑视的眼神看他,他才知道,哪怕她一直对他那般冷淡,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碰触到她,他便无所求了。 俯身,唇贴上她冰冷的唇,眼泪落进她乌黑浓密的发中。 手心紧紧攥着她四岁时送他的玉蝉,想到那个通身气派的小娃娃,站在广安寺的花树下,歪着头对他笑,不仅不嫌弃他一身的脏乱,还分点心给他吃,最后分别时,将锦囊中的玉蝉塞给他,奶声奶气的说:“晚晚只有两个哥哥,还没有弟弟呢,这个玉蝉给你,你做我的弟弟好不好?” 可再见到她,她却已经不记得他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从六岁开始,心里就有了你,可你却一直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王爷,诚伯候府挂满了白幔,说是给七奶奶办后事。” 随从隔着琉璃窗小声禀告,他抬起头,轻轻抚摸着她安静的容颜,我不会再将你让给他,哪怕你已经死了,也绝不许你冠了他的姓氏。 “你去告诉简安杰,他若是不想诚伯候府除爵,就把和离书送过来,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手指一寸寸的点过她的眉眼,倾身亲吻她的容颜,眼泪打在她如玉的脸颊上,模糊了她的轮廓…… 猛地,他一蹬腿,身上似乎发了一层虚汗,坐起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还在夏府,伸手擦汗,心中感到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 他手心贴在胸口,贴上那只挂在脖颈间的玉蝉,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梦真实的很,他抬头看着已经隐隐发白的天际,难道这个梦预示着,他跟她终究还是要错过么? 这样一想一下,心口就痛的难以忍受,他赤足下床,长身玉立的对着东方跪了下去,虔诚的拜了三下,只要能与她在一起,他什么苦都吃得,希望菩萨保佑他,让他们千万不要变成梦中那般。 他再躺到床上,却了无睡意,辗转着到天光微亮,夏琪来唤他起床,他起身梳洗着装,去福寿堂给老太太问了早安,又在云起院吃了些早膳,便到了马车上等着她。 女孩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丫鬟锦瑟叽叽喳喳的声音,“小姐,咱们应该把那匣子桃酥也带上,您最爱吃那个了。” 锦屏却道:“出门一趟你就知道吃,车里这般颠簸,桃酥带过去就都碎了,还如何入口?一点脑子也不动!” 然后就听见一个娇柔的声音,“我们今日是去看大哥哥比武的,你们两个为了一匣子点心争执,也不怕别人听见笑话……” 他一把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叫了声:“姐姐。” 140.坦白 婵衣抬眼就看到那个昳丽的少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琥珀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隐隐闪动,无意之中隐约带着绝美的风华。 她侧过头不去理会他,锦瑟在马车下面放好小竹踏,方便婵衣上车,就见夏明意在车里俯身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姐姐,抓住我的手。” 婵衣正对上他凝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发觉她无法真的对他冷硬到底。 手指搭上他的掌心,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进马车中。 锦屏跟锦瑟也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车轱辘碾过府外铺的石板路,沉重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声一声的像是打在心上,让人心口发闷。 夏明意紧紧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婵衣如何用力都缩不回,气急之下瞪了他一眼,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姐姐,昨天都是我不好,是我说错话,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当做没听见,转过头问锦屏,“东西都带好了么?” 锦屏看了夏明意一眼,怎么感觉三爷此刻像是一只被主子遗弃了的京巴,尾巴垂在地上泪眼汪汪的看着小姐,想到这里她大窘,忙打住思绪,垂眼答道:“小姐放心,披风、暖手抄、风帽都带齐了,今儿一早大爷房里的碧月姐姐就将大爷的大氅备好了,大爷不耐烦带着,碧月姐姐都让奴婢帮忙收着了,倒是二爷怕冷,一早就穿戴好了。” 婵衣点头,却不看夏明意一眼,自言自语道:“大哥哥跟二哥哥走的急,也不说等等我,不知他们接到安礼公子了没有。”她伸手挑起车窗上挂着的窗帘,向外望去,日头初生,阳光洒在挂满白霜的枝干上,投下一路斑驳的阴影。 夏明意有些懊恼,他就知道她今天定然不会理他了。 手心里那只滑嫩的小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个梦,那样痛彻心扉的感觉,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心口还隐隐的不适,他害怕梦中的事会发生,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姐姐…姨娘她不是我的生母……” 婵衣挑眉,她当然知道颜姨娘不是夏明意的生母,她还知道半年后他会以三皇子的身份回宫,之后建功立业,称王夺嫡,再不会是现在这样。 夏明意犹自说道:“…当年我虽然年纪小,但我却是记得的,皇后赐给母妃一碗参汤,让母妃选我活还是她活……” 婵衣大惊失色,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夏明意是疯了么? 她斥道:“你做梦魇着了?这种胡话也说的出来!”转头看了锦屏跟锦瑟一眼,她们二人目不斜视,仿佛没有听到刚刚他的话,“锦瑟、锦屏,你们去外头坐一会。” 两个丫鬟乖顺的掀了帘子坐到外头,跟车夫闲聊起来。 车厢内只剩他们二人,夏明意琥珀般的眼瞳染上深色,抑制不住心慌的伸手将她抱了满怀。 “……昨天姐姐说姨娘这般的生母,姐姐说错了,母妃用她自己的性命才保住了我,而姨母为了我,宁可委身给夏大人做妾,这份恩情我不能忘记,姐姐,对不起……” 婵衣挣脱不开,扯了扯他绣着卷云纹的衣摆,有些气急败坏,“你胡说些什么?颜姨娘就是你的生母,你七岁进的夏府,是夏府的三爷,记住了么?疯言疯语的,当心祸从口出!” 夏明意自小聪慧,听话知音,心中隐隐明白,她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头一偏轻轻吻上她的侧脸,用力抱紧她。 婵衣察觉到夏明意整个人蒙上了一片阴暗,闭了闭眼,有些明白母亲为何说他不容易了,背负着这样的仇恨,在夏府虽然是金尊玉贵的养着,可终究是不见天日,更别说报仇雪恨,不觉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她伸出手拍抚着他的背。 “好了,我不怪你,别难过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女孩儿轻柔的嗓音软软的安慰他,就像他六岁那年跟着姨母到广安寺祈福,他在广安寺里被其他孩子欺负,她忽然出现一样,猝不及防间,就进了他的心里,从此再也放不下。 “但是,”婵衣拍了拍他紧拥着自己的胳膊,“你也不小了,可知道男女大防,你若再这样像小时候黏黏腻腻的歪缠着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这样动不动就喜欢抱着她,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这样的举动已经超过了姐弟之间正常的亲昵,让她不知所措。 夏明意听她说再也不理自己,忙将胳膊缩回。 …… 到了夕柳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高高架起的比武台,比武台两边是临时搭起的避风棚子,每隔几步摆放着烧的正旺的炭盆,是给勋贵子弟取暖用的。 夕柳营平日是燕云卫的练武场,无数黑底金边的旌旗在空中呼啦作响,激昂的击鼓声传进耳中,让人忍不住心神一震,他们的马车刚停下,鼓声就停了。 婵衣将帷帽戴好,与夏明意一同下了马车,侍卫前来接引,将他们带到比武台北边的一个棚子里,夏明辰、夏明彻跟简安礼此时都坐在棚子里避风取暖,萧沛在一旁边擦拭他的木槊,边跟夏明辰说着话,抬眼看见婵衣,眼睛一亮,少年的声音十分俊朗,笑着跟她打招呼:“二妹妹也来了。” 婵衣微笑点头,锦屏将椅子铺上暖垫,布置了一番,她刚刚坐好,眼前就闪过一个火红色的人影,当啷一声,一只朱漆匣子放到了桌案上,头顶响起少女明丽的声音。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半天了,快尝尝这个,是我今早在云水街买的灌汤豆腐包子,皮薄馅儿大,咬一口汤汁四溢,香的很呢!”一边说一边将匣子打开,从里面端出来一大碟的包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婵衣抬头看着眼前英气十足的少女,头发编成了好几股辫子,用璎珞束起,通身火红色胡服,腰间束着一只乌金马鞭,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却明亮动人,让人过目不忘。 就是有些太爱吃,让她忍俊不禁。 婵衣笑着向萧清和简安礼介绍夏明意:“……这是我弟弟,夏明意,”然后又跟夏明意说,“这是清姐姐,就是上回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一同在福民大街吃素三鲜什锦面的萧家姐姐,”又指着简安礼道,“这是诚伯候府的八爷简安礼,你上回见过的。” 夏明意摆手行礼,喊了声“萧小姐,简公子。” 简安礼还礼道:“夏公子。” 萧清眨巴眨巴眼睛,在他们俩之间来来回回的看了几趟,喃了句:“你们竟一点都不像,也不知你娘是怎么生的你们,一个个的都长得这样好看。” 倒是萧沛在一旁大呼小叫,“你这不孝妹,只想着二妹妹,不知道给你哥哥我也买一匣子包子么?” 萧清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等你打的过我再指使我给你买什么吧。” 萧沛涨红了脸,“咄”的一声将木槊往地上一立,语气不屑:“之前都是我让着你,你才能赢过我……” 眼见他们兄妹二人又要打起来,夏明辰忙开口和稀泥,“这包子闻着真香,我也尝一个,”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点头赞道,“好吃,清姐儿在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带些回去。” 萧清见婵衣还未吃,一挥手将夏明辰伸向夹包子的筷子打下去,“这是给晚照的,你要吃自己买去,就在云水街的平儿胡同。” 虽然已经用过早膳,但婵衣还是微笑着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皮很薄,汤汁几乎是在她咬完一口之后就流在勺子里,鲜美的很,她夸赞道:“果真是很好吃,清姐姐费心了。” 萧清展颜一笑,英气的眉眼透出些少女的娇艳,“我就知道你会爱吃的,我最近又发现一家店做的锅子很好吃,今儿等他们比试完,我们就去那吃锅子。” 萧府没有当家主母,而萧老将军又是个不苟言笑的武将,所以把萧清一直是当做男孩子来养的,也导致了她少了一般女子的细腻,婵衣想到这里,对她就多了几分宽容,随身带的几匣子点心拿出来,摆到桌案上,笑道:“你也尝尝我从府里带来的点心。” 话音刚落,就听武台子上大鼓咚咚咚的响了起来,萧清忙在她身边坐下来,指了指武台,“要开始了,一会要抽签,你知道今儿比试的都有些谁么?” 婵衣摇摇头,前一世的这个时候是生病在家的,也没有赶上这场武试,所以并不知道都有些谁。 萧清咧嘴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棚子,“我们对面就是宁国公家的棚子,宁国公世子顾奕和殷将军家嫡子殷亦双就在对面,今儿负责武场比试的是殷将军,哦,对了,还有王珏也在,刚刚我溜了一圈,你猜我见着谁了?” 婵衣有些渴,伸手端过茶碗来喝了一口,问道:“莫不是凤仪公主?” 萧清瞪大眼睛,奇异道:“嘿,你怎么知道?可不就是她么,冤家路窄的,她可真是有闲工夫,成日的往宫外跑,得亏她是皇后所出,否则还指不定如何被御史弹劾呢!” 婵衣冲她努努嘴,示意她小声一些,萧清不在意道:“嗨,离得远没事儿,那疯婆子听不着,今儿不止她来了,就连四皇子也来了,就坐在咱们对面的棚子里,不然你以为凭殷将军的职位,怎么会接手这样的差事!” 四皇子楚少涵,前世的怡亲王,前一世两位兄长都是四王党,所以她对四皇子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四皇子为人和善,素有贤王之称,与夏明意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子,前一世追随四皇子的人就比追随夏明意的人要多一些,尤其是夏明意将太子诛杀之后,更加是一边倒的局势。 只不过这一边倒只限于文官,真正握着实权的,都是夏明意的人,所以前一世的夏明意才会那么容易的就逼宫成功,直到顺利的夺嫡。 婵衣偏过头看着夏明意的侧脸,照射进棚子的阳光刚好打在他精致的脸部轮廓上,在那份艳丽上面添上了几分美好,让她不忍去想几年后的他会变成那样暴虐的一个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夏明意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眼角下的朱砂痣隐隐闪动着光泽,绝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擂鼓声咚咚咚的从四面八方响起,响彻在夕柳营中,侍卫在比武台上大声道:“请各位参加武试的学生到台前抽签!” 夏明辰跟萧沛站起来,龙行虎步的往比武台的方向走去,简安礼跟随其后。 婵衣有些担心,伸手拉着萧清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参加?” “哦,这个呀,”萧清看了看比武台上抽签的少年,不在意道:“不知是谁跟皇上提起这场武试,皇上觉得能选拔出不少人才,就将第一名的奖赏换成了进入燕云卫的资格,所以参加的人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倍。” 婵衣大感诧异,要知道燕云卫历代都是皇帝亲卫,能进燕云卫的人往前数三代都必须是世家子弟,而且家门不能有作奸犯科者,这样的奖励确实足够诱惑了,她看了眼抽到签的简安礼,有些拿不准对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而此时,对面棚子里坐着的那个通身矜贵,一身雪色长直缀的少年人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的方向,如松枝般细长的手指轻点对面坐着的夏明意,眉头皱起,问身边的人:“那人是谁?” 他身边坐着一个十三四岁楚楚动人的少女,穿着桃红撒花纯色百褶裙,外罩一件大红色刻丝如意云纹褙子,身上披着妆花缎衮狐狸皮大氅,身材纤细蛮腰盈盈,娇小的脸蛋上却是满脸桀骜,“不是什么低贱的庶子就是下人,表哥就爱大惊小怪。” “不,你仔细看他,他的眼角下竟然有一颗朱砂痣……” “朱砂痣有什么大不了的,宫里的静嫔不也有一颗么?”少女不耐烦的看过去,在看到那人精致的容貌时,忍不住晃神,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似得。 141.受伤 少女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些东西,眉头蹙起仔细看向他精致的相貌,在看到那双似是含了一泓幽泉的清亮眸子时,忽然觉得浑身血液冲进脑子里,豁然起身,就要往对面走,被身边的少年一把拽住。 “墨玉,你干什么?” 少女遥指着对面,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我见过他!不…也不是他……父王的寝宫里挂着一幅美人图,上面那个美人跟他有七分像,尤其是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更是一模一样!” 一身雪色长直缀的矜贵少年伸手抚摸着桌案上的茶盏,侧头看向他左边坐着的,那个漫不经心的表弟,“少涵,你怎么看?” 那个被称作少涵的少年正抬头看着天空漂浮着的白云,听到人唤他,收回懒散的目光,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是大理寺少卿夏大人家的棚子吧……” 虽然间隔很远,还是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相貌昳丽的少年,一双乌黑的眉毛,精致无暇的五官,眼角下生的那颗殷红色朱砂痣将细致白皙的面容点缀的明艳无比,幽深的眸子像是夜里隐隐发光的宝石。 而他却越看越心惊……竟然跟宫中那个禁忌这般相似,“表哥,你去查一查他,我总觉得他不止是像那个人,那双眼睛更像是……”他灼灼的盯着对面的人,总觉得他精致的相貌中带着他所熟悉的东西。 “父王!他的眼睛像父王!”少女惊叫一声,周围的几人忍不住皱眉,脸色难看起来。 …… “当”的一声锣响,充当司仪的教官侍卫高声呼道:“第一场,王行之对白锦西。” 两个半大的少年郎从下面跃起,跳到了比武台上,一个抓着一柄长枪,一个一只手握钢刺,一只手持护盾,抬手行礼之后,对起招来。 婵衣完全不懂这些,只觉得台子上的两人你来我往,拼杀的十分激烈,侧头看了眼正全神贯注看比武的萧清,不由的莞尔,果然是一副武将的模样,一看到比武,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这样想着,伸手去拿案桌上的茶,一抬眼就看到夏明意的目光透过她的肩膀,若有所思盯着对面的棚子。 夏明意刚刚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仔细看过去,就见到对面锦衣华服的几人,其中有几人的相貌似曾相识,隔着偌大的比武场遥遥相对,对方几乎在第一时间移开了视线,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婵衣也敏锐的察觉到来自对面棚子探究的目光,微微侧过身,将夏明意挡住了大半。 一旁安静喝茶的夏明彻瞥了眼对面的棚子,轻声对她道:“是宁国公世子顾奕,和四皇子楚少涵,还有凤仪公主,刚刚他们一直盯着意哥儿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意哥儿。” 婵衣眉头微锁,二哥哥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夏明意的身份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担忧,前一世夏明意是在皇上清除卫氏势力的时候回去的,卫氏一族连同皇后都焦头烂额的顾不上他,所以才会相对安稳,可现在皇上还未曾开始动手处理卫氏,跟他们正面对上恐怕不是好时机。 正看比试看的津津有味的萧清忽然跳起来,双手舞动的比划着,“刺他刺他,哎呀,怎么那么笨,上面攻不进去就从下面攻他底盘呀,怎么只会防守不会进攻呐……” 比武台上那个拿枪的少年步伐灵活,侧身躲过对手的全力一刺,枪锋一挑将对手所持的铜皮护盾一下挑开,枪尾扫过护盾,重重的砸在对方的胸口上,手握钢刺的少年失了护盾,被枪尾扫中胸膛,止不住步伐一下子跌在比武台上,他正要奋力爬起来,就见长枪笔直的刺出,指向他的胸口,他颓然的倒在地上。 司仪高声道:“第一场,白锦西胜!” “真是笨!”萧清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跟婵衣道,“那个王行之是王子墨叔父家的儿子,从小就跟我大哥一同在燕郊大营里历练,现在我大哥都能去川贵做个守备了,他还一直待在燕郊大营,没挪过窝,也是难。” 王子墨是阁老王正恩的儿子,王行之是王子墨的堂兄,上一世的王正恩阁老是在三年之后辞世的,他的嫡子王子墨是在五年之后才考中了进士,承蒙圣恩入了翰林院。 王子墨是个聪明人,审时度势,在太子被斩杀之后迅速投在了夏明意门下,每日帮着拟定奏折,是夏明意的左右手,而这个王行之,因与怡亲王来往过密,最后得了个蝇头大小的官职,一生碌碌无为。 婵衣笑了笑,不甚关心这些琐事,吩咐锦屏去泡茶,低声道:“也不知大哥哥跟沛二哥排到了第几场,对手厉不厉害。” 萧清却毫不担心的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辰大哥学艺很精,这满场的人里找不出三个能跟他过百招的人。” “那沛二哥呢?”婵衣笑着问,“你总说他打不过你,难不成沛二哥学艺不精?” 萧清靠在桌案上,用手撑着下颔,“他自然不能跟我比啦,我是他妹子,他好意思下重手么,何况他那副五大三粗的样子,一点也没我灵活,我能刺溜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他却不能,当然就总是挨打。” 夏明彻笑着接过话头,“沛二哥有一身的蛮力,通常几招之内就能把对手压制住,若说满场里找不出三个能跟大哥哥过招的人,那对于沛二哥的话,就是满场找不出第二个能够与他那一身的力气抗衡的人,所以你不用为他担心,倒是跟我们一起来的简安礼,羸羸弱弱的一副书生样子,他才是最弱最该担心的那个。” 夏明意察觉对面审视的目光忽然不见了,收回目光去看婵衣的表情,只见她粉腮含着些担忧,不由的皱了皱眉。 “当”的一声锣声震耳。 “第二场,顾奎对宋云枫!”随着司仪的高呼,下一场开始了。 萧清坐直身子仔细的看着比武台上的两个少年人,轻声喃喃道:“这个顾奎竟然跟宋云枫分到了一起……”她的语气之中带着些遮掩不住的惊讶。 婵衣目光落到比武台上,顾奎她知道,是宁国公的庶出次子,可这个宋云枫,她就有些不认得了。 “怎么了?他们两个有什么不妥么?”婵衣侧头问道。 萧清回过神,指着武台上那个一身枣红锦服手持弯刀的少年,道:“顾奎这个人在宁国公府不受宠,从小养成了一个势力刻薄的性子,宋云枫是宋参领家的嫡子,可宋参领却没有实权,连他自己的儿子在燕郊大营之中也总被排挤,这两个人对上了,尤其是顾奎那一手阴毒的刀法,宋云枫一定不敌。”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顾奎站在台上,杀气腾腾的指着宋云枫,嘴里挑出一抹不屑,“你不想死就赶快认输下去!” 萧清脸色一僵,神情忿然:“这个顾奎也太狂妄了些!” 夏明彻在一旁轻声道:“这就是世人捧高踩低的结果了,即便是国公府不受宠的庶出,也要比一个手里无实权的参将家的嫡子尊贵,他这样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有狂妄的资本。” 萧清看了夏明彻无波无澜的侧脸一眼,心里既愤懑又烦躁,“他有能耐就坚持到最后,对上我二哥,我保管他狂妄不起来!” 夏明彻点点头,语气清朗平静,“一切的虚张声势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所以这也是为何我们大燕一直崇拜强者,以武治国的原因。” 萧清一愣,有些话便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从文?” 夏明彻正对上她的视线,眼中似乎蒙着一层薄纱,少年人特有的透澈瞳仁黑白分明,眼神亮极了,“因为,文能安邦,彻只想护得家人一世平稳。” 萧清看着少年俊雅的相貌,耳中听到他这样的话,面上陡然发烫起来。 比武台上,宋云枫从未受过如此侮辱,即便是在燕郊大营,被其他少年人排挤,也不过是暗地里的给他排头吃,何曾这般明晃晃的打过他的脸,当下神色一凝,将心爱的宝剑出鞘,正对上他的挑衅,朗声道:“我宋家的儿郎可不是不战而屈的孬种,有什么招数尽管使过来就是!” 便听得南边传来一声喝彩,“哥哥好样的!” 顾奎轻蔑的笑一声,冷哼道:“这是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下手狠了!” 只见顾奎弯刀出鞘,动作十分快速,刹那间斩开宋云枫的防御,他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几乎震伤宋云枫的手臂,凶狠蛮横的攻势让宋云枫节节败退,宋云枫吃力的抵抗,用宝剑格挡住他猛烈的攻势。 可惜力量差距太大,在第十七次冲击中,宋云枫终究不敌,宝剑被顾奎的弯刀死死压制住,他想抽|动宝剑,却感受到顾奎压制他的那股子暴烈的力量,正从弯刀上激发出来,他狠狠的盯着顾奎凶狠的眼睛,就听到对方大吼一声:“放开!” 猝不及防间,顾奎用尽全力撞他,宋云枫被他蛮横的撞击震的两臂发麻,宝剑在他最后的猛力一击中翻飞出去,他浑身的力量也被抽走了,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栽倒下去。 而那柄宝剑却是直直的往婵衣的方向冲过来,宝剑尖端在阳光的投射下,发出耀眼的光亮。 婵衣惊的呆住,眼见宝剑就要扎入她的手臂,被横冲过来的夏明意一把拉开,萧清抽出马鞭往宝剑上抽了一鞭子,宝剑偏了偏,斜斜刺入婵衣身侧的木栏杆上。 虽然宝剑的准头偏了一寸,但因为离婵衣太近,剑锋擦着婵衣的手臂而过,斜切开一条不浅的口子,缜密的疼痛瞬间从手臂上传过来,婵衣痛的直皱眉。 “姐姐,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夏明意仔细的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看到鲜红的血哗啦啦的往外涌,心疼的要命,转身就去找巾子帮她包扎伤口。 萧清伸手在她手臂上点了几个穴道,让血流的缓了些,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轻声道:“这个药的效用很好,就是用的时候伤口会更疼,你忍忍。” 婵衣疼的满头大汗,强忍着不做声,点点头。 夏明辰、萧沛和简安礼在后头正等着排号,听见说伤了夏府小姐,急忙几步往过赶。 婵衣的手臂被夏明意小心的包扎好,轻微移动一下就钻心的疼,夏明辰担心的问道:“是不是很疼?哥哥送你回府吧。” 婵衣摇摇头,说了句“不碍事”,低头看了眼手臂,也不知今年是不是犯太岁,总是受伤。 自嘲的笑了笑,视线移过,忽然发觉夏明意脚下濡湿一片,她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夏明意的手臂也受了伤,而且伤口比她的要深许多,因为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箭袖,血迹不容易看出来,所以大家都没注意到。 她急忙拉住他,看他脸色煞白,有些气怒:“你自己受伤了你都不知道么?” 夏明意琥珀般的眸子温柔的望着她,却不言语,她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笨蛋,还不赶紧包扎一下!” 婵衣伸手去拿药瓶,将药粉轻轻倒上他的伤口,听他“嘶”了一声,抬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疼了,刚刚还拖着伤口帮她到处找巾子呢。 一旁的简安礼见她手臂受伤不好动作,伸手将绷带接过,小心的帮夏明意包扎伤口。 而此时,顾奎从比武台上下来,经过他们的时候,哼笑了一声,夏明辰眸子发暗,伸手拦住他,“你伤了我的家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么?” 顾奎的身量很高,就是在夏明辰的威压之下也没有显出颓势来,懒洋洋的从腰间拽了一只锦囊下来,扔在他面前,“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够你们找个好大夫看了。” 说完就要往回走,夏明辰气的挥拳打了上去,顾奎被打的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转眼间将弯刀拔出来,就要跟夏明辰过招,却被一只松枝般细长的手指制止住。 那个穿着雪色长直缀的少年踱步过来,冷笑道:“夏府真是好家风。” 142.还击 夏明辰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忿然道:“我打他还是轻的了,怎么?许他伤得我家人,就不许我伤他?” “大哥说的对,”夏明彻在旁边帮腔道:“我们夏府家风不好,你们宁国公府的家风又好到哪里去了?莫非宁国公府的家风就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彻算是开了眼,长了一回见识。 ” 白衣少年却不看他们俩,反而走向站在一旁的夏明意,敛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寒意,语气轻蔑:“不过是伤了个庶子罢了,用得着大惊小怪的么?刚才我弟弟不是已经赔给你银子了么,怎么?嫌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都拿去吧!” 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荷包金瓜子,稀稀落落的扔到他的面前。 这下子就连一旁的简安礼都瞧出来了,这少年是冲着夏明意来的! 夏明意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夏明辰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夏明彻那样反唇相讥,只是用那双比宝石还要瑰丽的眸子静静的看着那个少年,整个人忽然升起一种威严,带着几分肃杀之气,让他忍不住心惊。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婵衣从未见过夏明意被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明明前一刻她还觉得他蠢笨的要命,恨不能好好骂他一顿,可这一刻见到他被这般羞辱,心里却难受极了。 “你太过分了!”她忍不住出声,面颊通红的指着白衣少年,气得发抖,“你以为你是谁?就是把你卖了你都赔不起我弟弟的一根毫毛!” 夏明意侧过头愣愣的看着婵衣,原本冰冷的心,渐渐涌上暖流。 白衣少年却大声笑了,“我堂堂宁国公世子,你说我赔不起一个庶出的杂种?” 而夏明辰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夏府的人,哪怕是他最不待见的夏明意,他也不许旁人这般践踏!他一把攥住白衣少年的衣领,拳头一挥就要狠揍少年,被夏明彻死死拽住。 夏明彻压抑住心中的愤怒,沉声道:“宁国公世子,照你方才所言,伤了人只要赔了银子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是么?” 白衣少年淡笑不语,不回答他的话,夏明彻也不在意,转头对夏明辰道:“大哥,父亲平日里教导我们要兄友弟恭,若是兄弟姐妹间有人受了欺负,就要做兄长的出这个头,既然宁国公的家风是伤了人只需要赔些银钱了事……” 夏明辰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松开攥着白衣少年衣襟的手,将他往后一推,动了动手腕,咧嘴一笑,“既然宁国公的家风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一拳挥上顾奎的脸,顾奎刚闪开第一拳,第二拳就紧跟而上,夏明辰似乎能预料到自己闪避的方向,总是在他刚有动作,拳头就砸了上来,除了第一拳没挨实之外,剩下的几拳结结实实的挨了个遍,他刚要拔刀,就被萧沛一把挥了下去。 宁国公世子见庶弟一直被打压,微微皱眉,见昔日好友插手,忍不住问道:“萧沛,你也要搅合进来么?” 萧沛一把将顾奎挂在腰间的弯刀夺下,不在意的随手一挥,弯刀直直刺进距离宁国公世子脚尖只有半寸的地方,“顾奕,你不觉得你有些仗势欺人了么?我们比武原本就不该伤及无辜,更何况你弟弟伤了人家府里的少爷小姐,却还理直气壮地羞辱人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 “……遥想当年,宁国公马上安天下,他应该没想到在他三代以后子孙会是这样的光景吧。” 顾奕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涨得脸色通红,抬起眼睛怒视着他,“萧沛,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沛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夏明辰痛痛快快的把顾奎打成了个猪头,才收了手,婵衣递过一条温热的手巾给他,眸子中含着璀璨的光亮,笑道:“大哥哥快擦擦手,手疼了吧,等回家记得用艾叶熏一熏,去去晦气。” 顾奎气的咬牙切齿,夏家都是些什么人啊,被打的人是他,疼的也是他,还用艾叶熏一熏,难道他是什么污秽之物不成?他伸手指着婵衣,骂骂咧咧:“你这小娘养的,敢……” 夏明彻冷冷打断道:“宁国公府可真是好家教,府上的公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辱骂我胞妹,不知你又是什么东西养出来的?” 夏明辰听到顾奎这般辱骂自家妹子,刚平复的火气又蹭的窜了上来,噼里啪啦一顿巴掌将顾奎那张猪头扇的更肿胀了几分。 顾奕的脸上彻底没了笑容,脸色铁青的瞪着他,眼角眉梢透出凛冽之色,“你们确定要与宁国公府作对么?哪怕赔上你们整个夏府?” 夏明彻一弯唇角露出一个温文儒雅的笑容,温声道:“世子爷此言差矣,舅舅曾教诲过彻,若是以德报怨无济于事之时,便只好以暴制暴了,今日之事就是告到皇上那里,世子爷也是不讨好的。” 说着伸手将钱袋子取下,随手丢在顾奎面前,“喏,照贵府家风,我大哥出手略重了一些,这袋银子是四十两,好好找个大夫瞧瞧病症,别舍不得用,万一落下什么毛病就不好了,哦,还有,你就不必谢我们了。” “噗嗤”一声,萧清再也憋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顾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伸手指着夏明意,“你给我等着!”说完,一摔袖子走了。 而像个猪头一样的顾奎则是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也捂着脸回到了对面的棚子里。 萧清对着那两个背影,狠狠的做了几个鬼脸,“没想到宁国公世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仗势欺人的公子哥,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说完转头看着婵衣,见婵衣蹙着眉头,不由的问道:“晚照,刚刚药上的急,你的伤口怎么样,还疼不疼?” 婵衣笑了笑,说了句“不疼了”。 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简安礼将药箱拿出来,示意婵衣的手腕放到枕巾上,婵衣无奈,只好任由他把脉,只是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夏明彻,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二哥。 心中腹诽,谁说二哥哥的性子是沉稳淡然了? 分明是这样圆滑狡赖,一张嘴就将顾奕跟顾奎杀了个片甲不留。 夏明彻见自家妹子睁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自己,好笑的伸手揉着她的发顶,“你说你,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也能惹来灾祸。” 婵衣眨巴了几下眼睛,委委屈屈的道:“我怎么知道。” 萧沛沉吟道:“那个顾奎是故意的,他明明可以用另外一种更轻松的方式赢了宋云枫,却偏偏要用这样暴烈的招数,我看他为的就是将宋云枫的宝剑击飞出去。” “……只是,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萧沛自言自语,随后想到什么,转头问夏明意:“你之前是不是与他结过仇?所以他才这样报复你?” 夏明意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见顾奕跟顾奎,以前从未见过他们,何来结仇一说?”说到这里,他琥珀般的眸子发深,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是冲着他来的,他从顾奕的眼里看到了敌意跟杀气。 “不应该呀……”萧沛停顿下来,想了许久却始终不明白,忍不住说道:“我从小跟顾奕一同在宫里做皇子的伴读,直到十一岁那年发了痘才没再进宫伴读,据我所知,顾奕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人,今天他很反常,到底是为什么……” 夏明辰开口道:“大概是要维护宁国公府的面子吧,人长大了自然会跟小时候有差别的,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婵衣之前与夏明辰、夏明彻说过夏明意的来历,所以这一棚子的人,只有他们四个最清楚,为何顾奕会对夏明意有这样的敌视。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卫府老夫人是宁国公府国公爷的姑母,两家从祖上来看就一直走的很近,当今太子是卫皇后所出,四皇子是宁国公胞妹贤妃所出,卫氏一族其中也包括了宁国公在内,再加上两家本就是亲戚,所以今天由顾奕过来试探夏明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一世,居然有这么多的事情开始不一样起来,婵衣看着夏明意,心中隐隐约约的为他担心。 夏明意察觉到她担忧的目光,眼里透出柔和的光,朝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小厮夏玖急匆匆的跑过来,说了句,“大爷,沛二爷,简公子,马上就轮到你们了,司仪的教官已经开始在排了。” 简安礼收起药箱,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跟夏明辰、萧沛往比武台那边走去, 这边的喧闹刚落下帷幕,那边的吵杂却刚拉开帷幕。 顾奕坐到椅子上,接过小厮递来的暖手炉,旁边的少女凑头过来,叽叽喳喳问道:“怎么样?他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顾奕微微沉思,然后叫了声“少涵”,那个漫不经心的少年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人,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但很像特别像,尤其是我骂他的时候,他不说话不反驳,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我,可身上的那股气势骗不了人,他绝对有问题!” 【今天晚上的一章会更的晚一些,说是停电一天,otz,还有,菇凉们有月票的给投一张吧,谢谢!】 143.逆转 楚少涵懒懒看了眼对面的棚子,那个少年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话,身上散发的温柔气息跟刚刚与顾奕对持时候的肃杀威严判若两人,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儿,是夏大人的嫡女吧……” 顾奕冷哼了一声,“夏家的人都是疯子,那个夏明辰竟然把奎哥儿打成那样,等回去一定要让父亲好好的参他家一本。” 楚少涵却摇了摇头,眸光之中带着些慵懒,手中抚摸着紫金暖手炉上刻的貔貅纹路,轻声道:“表哥太急了,这时候与他们交恶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道,“殷将军家的大爷如今十六了吧,不过是燕云卫罢了,等开了春,会有更好的机会。” 顾奕皱眉,“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 楚少涵微微一笑,俊美的五官鲜外分明,眼中闪动着琉璃一样的光华,面容白皙,安安静静的像是天上闲逸的浮云,“表哥别忘了,燕云卫统领可是陈继昌。” 陈继昌是谁?皇后胞兄安北候卫捷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由他任燕云卫统领,就是放十个百个夏明辰进去,转眼就会让他成了一堆渣滓。 楚墨玉在一旁拍手笑道:“这样好,保管他进去就哭爹喊娘,后悔得罪了表哥。” 顾奕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今日还要凤仪公主回去与皇后娘娘知会一声,省得皇后娘娘到时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楚墨玉笑着道:“放心吧,母后若是知道了当年的那个孽种还没死,保管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奕有些不放心,转头对楚少涵道:“少涵,你回去跟太子殿下提个醒,我就怕这事有后招。” 楚少涵点点头,将目光从对面收回来,转而望向比武台上打的正激烈的人,眼神中透出凌厉的光芒:“父王有意要将西北的兵权收回,太子哥哥不宜有什么动作,若此事是有人暗中谋划,我们一动不如一静,看看都会有什么人跳出来。” 顾奕狭长的眸子眯起,神色凝重,“不管是什么人,但凡有二心的,就都不能放过。” 楚少涵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端起茶盏遮掩住眼中凌厉的光芒。 就见一个龙章凤姿的少年走进棚子,容貌秀美绝伦,一双点漆的眸子冷若寒霜,向他们行礼,“臣见过四皇子,凤仪公主。” 楚少涵伸手将他拉起来,佯装怒意道:“这是在外头,又不是在宫里,你每次都这样多礼,可是不拿我们当朋友了?” 楚墨玉跳到少年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语气娇娇:“珏哥哥,你怎么才过来,我都等你好久了,茶都吃了好几盏,点心也冷了。” 王珏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来,恭敬道:“凤仪公主恕罪。” 楚墨玉见他这般规规矩矩恭敬有礼,分明是与自己刻意的保持距离,心中委屈,他难道不知她成日往宫外跑,全都是为了他么?尤其今天还格外的冷,在棚子里坐着都要冻僵了,身边放了多少炭盆都不觉得暖和,他怎么能对自己这样冷淡! 这样想着,心中就更加委屈,再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蛮横:“你这人真无趣!” 王珏低头不语,顾奕看着直摇头,出来打圆场:“也不知道殷亦双跟谁排到了一组,一会他若是输了,他可就欠了我一顿酒钱呢。” 王珏道:“殷亦双跟夏明辰一组,夏明辰的武艺很扎实,殷亦双对上他胜算不大。” 顾奕想到夏明辰那般粗野,脸色就有些不太好,强忍着道:“那也未必,我看殷亦双功夫极稳,校练的时候连我都打不过他。” 王珏想起刚刚自己坐在殷家的棚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夏明辰的简单直接,忍不住笑了笑,点漆的眸子里染了些温度,看上去整个人莹莹如玉,偏偏佳公子。 楚墨玉原本还在生气,看到他这样柔和的笑容,心中又欢喜起来。 …… 锣声“当”的一声,司仪的教官高喊:“第六场,萧沛对简安礼!” 正在吃点心的婵衣差点被噎住,夏明意忙端茶送到她嘴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不小心扯到手臂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奇道:“怎么把他们俩放到了一起啊?” 萧清也十分诧异,瞪着眼睛看看走上比武台的两个人,又回头看看婵衣,“你说他那么个羸弱的大夫,能经得住我二哥的一拳么?” 而夏明彻却笑了,“我看这样安排挺好的,沛二哥知道安礼公子的底细,下手自然不会太重,这样二人过招的时候也会好看一些。” 婵衣心里却道,真是如此么?萧沛会是那样贴心的人么? 还在想着,就看到比武台上萧沛将手中木槊大喇喇的往台子上一立,咧嘴笑起来,随手比划了一个招式,笑道:“你随便挑个兵器吧。” 言下之意竟然是要赤手跟他打,这样也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零散的在比武场旁边围观的寒门子弟都忍不住嘘声起来,纷纷议论简安礼能够坚持在几招内被打倒。 站在台上的简安礼只觉得脑门上出了一排汗,他只是答应夏婵衣来走个过场的,需要萧沛这样礼让他么,原本打算接个几招就认输的,这样一来,倒是挑起了他的好胜心了。 虽然自小被放养到寺中,又常年跟随师父行医在外,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少年人,被这样挑衅,他还能够淡然的站着,那他就太窝囊了。 简安礼从那一排的兵器看了过去,随意挑了跟木棍,试了试手感,然后将木棍握在手里,道了句:“那就承让了!” 棚子里的婵衣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那么多的兵器,他怎么偏挑了跟棍子,还一副成竹在握的气势。 萧沛这样做虽然看上去是有些不尊重对手,可他的武艺大家都知道,他若是拿着武器,赢他简直就是轻而易举,萧沛这样也是不想伤着简安礼吧。 萧清看着武台上做出防御动作的简安礼,眸子沉下来,轻声道:“二哥轻敌了。” 就见比武台上,萧沛快速出拳,而简安礼居然全都游刃有余的躲过了! 简安礼松松的握着木棍,在躲避了他的出拳之后,猛然出击,木棍迎面朝萧沛的身子打过去,萧沛后退一步避过,就是这一步之差,木棍换了一头,“啪”的一声敲击在萧沛的左手手臂上,凝聚在木棍上的力量将萧沛的手臂敲的全麻,萧沛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简安礼。 简安礼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攻势却加快了,木棍稳重有力的从左手手臂滑到萧沛迈出的右腿上,萧沛的右腿感觉到木棍敲击之下千斤的重度,收不回右腿,只好右掌挥上前去,掌风带了他七成的蛮力,简安礼的木棍借着他手腕上的力量悄然翻转过来,带着他自己力量的木棍一下打在他的胸前,让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往后退了几步才站定。 “漂亮!”萧清在下面称赞道,“好一招借力打力,看来二哥遇见对手了!” 婵衣忍不住扶额,有这样幸灾乐祸的妹子,萧沛也是难啊,她侧头道:“没想到安礼公子居然深藏不露,你们说这一场沛二哥能赢么?” 夏明彻看着比武台上现在处于劣势的萧沛轻轻摇头,“沛二哥还没有用武器,很难预料。” “未必,”夏明意琥珀般的眸子里夹杂着淡淡的光辉,似乎对简安礼更有信心,“沛二哥现在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即便用了武器胜算也不大。” 比武台上,萧沛伸手去握木槊,几乎在同一时间,简安礼的木棍就迎了上来,啪的一声打在萧沛手背上,萧沛反手握住木棍,冷汗却流了下来,因为他发觉木棍上几乎轻的没有力道,他用尽十成力气推出木棍,一脚踢上自己立在台上的木槊,木槊受力飞起,他回身接住。 木槊在手的萧沛立刻换了攻势,他大喝一声,声势浩大的劈向木棍中间,简安礼轻轻一划,如同溪水流过手指般,轻轻巧巧的化解了他的动作,让他的劈斩彻底走空,他立即回身高高跃起,反手将木槊往简安礼的手臂上刺过去,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缠到简安礼的手臂上,兹兹的吐着信子。 简安礼仿佛没有感觉到危险一般,径自将胳膊送了过去,就在大家都以为他的胳膊要被木槊砍下来的时候,简安礼温和的笑了,几乎是不可能般的将木槊握住,单手一转,木槊直直的落到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动。 萧清霍的一下站起来,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婵衣眨眼不解,因为刚刚简安礼的动作太快,她几乎没看清楚,就见到木槊掉到了地上。 夏明意有些意外,眼睛盯着简安礼,眸光发沉。 夏明彻歪头,说实话他不懂武,也没看清简安礼是怎么将萧沛的武器夺下的,疑惑的问了句,“是不是沛二哥故意让给他的?” 144.认输 “绝无可能!”萧清凝视着比武台上被下了木槊的萧沛,神情凝重,萧沛的性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逼的萧沛用了武器,那他就不可能善罢甘休,更何况她看的很清楚,萧沛对上简安礼根本就毫无还手的余地。 萧清转过头去看着婵衣,表情疑惑,“我从未在云浮城中听说过简安礼这么个人,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婵衣抿嘴,“安礼公子从小长在大佛寺,你不知道他也是正常,只是……我也不清楚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 她轻声说着,遥遥望向比武台,萧沛失去了武器,一身的蛮力爆发出来,拳脚生风袭向简安礼,而简安礼手中的木棍却好似长了眼睛,总能轻易的卸去萧沛暴烈的攻势。 不得不说,此时的萧沛心中也诧异极了,他对上简安礼,原本是打算两人过个几十招,让在场的世家都看清楚这个人,好方便他以后回府,却没料想到,自己一直以为不懂武的人,居然藏着一身高深的武艺,要是他就这样输了,那真的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这般想着,拳下的力气又多了几成,隐含着暴虐的拳风迎面袭向简安礼。 此时的简安礼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妥,他开始的时候只是不想被看轻了,没想到萧沛却是越打越狠,让他不得不认真化解他的招数,看着萧沛越来越激进,简安礼眉头轻锁,一个跨步,侧身避过萧沛的拳风,木棍微微一转,露出侧面的一个破绽给他,萧沛立即握住木棍,往身前一扯,一拳挥出,简安礼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跌倒在台上。 萧沛却愣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见到简安礼颤巍巍的站起来,又要出拳,就听简安礼道:“我输了!” 萧沛将手里的木棍丢给他,“这把不算,再来!” “咳咳…”简安礼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一副受了内伤的模样,摇了摇头,“萧公子武艺高强,礼认输!” “你!你太欺负人了!”萧沛脸色涨红,抬起眼睛怒视着他。 “第六场,萧沛胜!”司仪的教官一锤定音的喊道。 简安礼步履蹒跚的走下比武台,萧沛跟在后面,一把将他扯过,拽着他往棚子走。 回到棚子里,简安礼刚坐下,萧沛就站到他面前,高声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简安礼心中已经十分后悔今日的冲动,他师从觉善大师,学武也只是为强身健体,曾经答应过师父不会轻易的与人动手,可今日却是违了师命。 萧沛见他不言语,更感火上浇油,挥着拳头就要狠揍简安礼,旁边的萧清一鞭子抽上他的手臂,拽开他袭向简安礼的攻势,冷声道:“二哥,你别这么输不起赢不起的好不好!” “他是故意的!”萧沛指着简安礼,恼羞成怒,“你明明可以赢我的,为什么要认输?” “萧公子武艺高强,礼就是跟你一直比下去,也未必赢的了你,倒不如索性认输来的痛快。”简安礼解释道,见萧沛面色丝毫不见缓和,只好将的目光落到婵衣身上,希望她能帮他说几句话。 婵衣正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让他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热。 婵衣眨了眨眼睛,明白他的意图,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沛二哥,他今日来,本也就不是为了什么输赢,你又何必这样在意呢。” “那他开头为何要将我打的落花流水?”说到底,萧沛还是在意自己跟他对招的时候被打的毫无还击之力,想要凭借自身实力赢过简安礼。 “你还好意思说!”萧清伸手狠狠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哪有你那样,武器都扔在一边,赤手空拳比武的,你这样看不起人家,还指望人家能给你好脸色看么?” 萧沛这才恍然大悟,脸色却更不好看了,不过没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往嘴里灌茶。 婵衣无奈的摇摇头,大哥的这个挚友生了一副好胜的性子,只怕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她将话题转开,回头问简安礼:“安礼公子,你何时学了这么一身的武艺?竟然将我们大家都骗了呢。” 简安礼苦笑连连,却不好不回答,低声道:“师父从小是在南唐的少室山下长大的,因父母亲人被奸人所害,投身少林学了一身武艺,他学成之后找仇家报仇,将仇家一家十二口人都诛杀了,只剩了一个小女孩,幼小无依,趴伏在父母的尸体上,惊恐的看着他,那时候师父这才醒悟过来,此后学医云游四方,礼从小身体不好,师父便传授礼一些拳脚功夫,以作强身健体之用。” 众人想不到大佛寺的觉善大师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一出遭遇,纷纷唏嘘不已。 “那这么说,觉善大师的功夫也十分厉害了?”夏明意忽然开口问道。 简安礼点点头,“师父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再未动过武,传授我武艺的时候曾吩咐过,不许在人前显露,今日是我太激进了。” 简安礼一副十分后悔的模样,让萧沛忍不住气又不打一处来。 ……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棚子里,负责夕柳营武场比试的殷将军眸子微微闪动,侧头与身边的人说道:“侯爷,你们府里的公子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简枫杨脸色发青,他没料到多年前不在意的庶子竟然长成了这样的少年,而且他也未曾听自己夫人提起过,他的这个庶子就在云浮城,他一直以为这个庶子跟这觉善大师云游四方,原本打算在他满了二十就接回府中的。 简枫杨低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了些什么,小厮点头去往夏府的棚子。 而在简枫杨身边一个剑眉星目英俊挺拔的少年,却是微微的皱起眉头。 …… “你是说,侯爷要见我?”简安礼诧异的问着眼前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的小厮。 那小厮点点头,恭敬的道:“侯爷不知八爷回了云浮,刚刚见到八爷十分惊讶,吩咐奴才来对八爷说一声,毕竟是长幼有别,您总不好不去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但是简安礼从心底里排斥这个所谓的父亲,他心中犹豫不决,抬头便下意识的去看婵衣,想与她商议,就见到婵衣身边的夏明意,盯着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利刃般的寒光,他惊得立刻移开目光。 婵衣收到他的眼色,沉吟道:“既然如此,不如安礼公子就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父亲……”心中虽然担忧,却还是觉得,既然诚伯候派人来了,那就不好不去。 简安礼心乱如麻,小厮立在他面前,等着带路。 他正打算答应,就见一个英俊的少年走过来,喊了声“沈言”,那小厮急忙应声,就听少年道:“父亲让你请八爷,你这是请到了哪里去了?” 众人看向走过来的那个少年,只觉得他生的极好,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身上带着一股世家公子的贵族气息。 婵衣正对上少年的相貌,眼睛猛地一抽,居然是简安杰!她前一世的夫君! 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紧紧的握成一个小拳头,眉眼垂下来,遮住眼中浓浓恨意,她以为她能够淡然的直面过去,可真的见到他,才发觉不能,前世的种种不停在脑海中上演,一幕幕的往昔直接定格在她临死前,他冷漠绝情的一脚。 婵衣身侧坐着的夏明意察觉到她的反常,抬眼看了那个少年一眼,眉头微锁,手指轻轻握住婵衣缩进袖中的拳头,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的手这般冷,该捂个暖手炉才是。” 婵衣冰冷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手指轻动,夏明意调整了一下握住的手,换成十指交|缠的方式,紧紧扣着她冰冷的手。 似乎是从他的手中感觉到了温暖,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丝暖意。 夏明彻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简安杰也来了,他站起来抬手行礼道:“简兄,你今日也来看武试?” 简安杰点点头,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怔在原地的简安礼,把目光转向夏明彻,略过婵衣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婵衣受伤的时候他离得尚远,只看到女孩儿受了伤却不哭不闹的任由身边的人上药,心中觉得她很特别,明亮的眸子在看向她的时候,多了几分好感。 夏明意察觉到简安杰盯着婵衣,微微侧身将她挡住,隔绝开了他的视线,让他眉头忍不住皱起。 他转过头看着简安礼,语气却不大好,“你既然回了云浮,不知道回一趟家么?父亲等你许久了,你磨磨蹭蹭什么?” 简安礼抬眼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眼睛里闪过倔强,“诚伯候府的门槛太高,礼不过是一介草民,如何想进就能进。” 简安杰眉目之中染上了冷意,“你这么说还是家里苛待你了?” 简安礼不搭话,倒是让旁边的人都对简安杰生出了反感,将自家的孩子放到大佛寺中十三年不闻不问,这样还不算苛待么? 145.得胜 “哎!你这个人怎么做人家兄长的?”萧沛忍不住斥问道,“哪里有人家会把自己家孩子扔到外头自生自灭的,你还好意思问这种话?养不起就不要生啊!” 萧沛刚刚与简安礼比过武,虽然简安礼的故意认输让自己很不爽快,但出于武士之间惺惺相惜的缘故,他十分见不得简安杰这样处处逼人的态度。 这是什么话?简安杰怒气冲冲的瞪他一眼,“这是我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都喜欢这样仗势欺人么?”萧清冷冷的看着他。 大约是应了那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夏府棚子里的人都不太喜欢简安杰这般倨傲的贵族子弟,这份不喜欢便从细微之处体现了出来,萧沛的责怪,萧清的反问,婵衣的漠视,而夏明意压根就没看过他一眼,就连夏明彻也仅仅是之前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再不多言。 只剩下一个简安礼,避开了他的眼神,“带路吧。” 简安杰愤然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自家棚子。 诚伯候府的棚子里放了好几个燃放着上好的银霜炭的炭盆,棚子四周还挂着垂帘,这个棚子虽是临时搭建的,但却处处透着股子舒适,就是与刚刚在夏家对面的棚子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案几旁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十分威严的男子,身上穿着紫色绣凤凰花的锦袍,披着羽鹤大氅,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尊贵。 “看见父亲不知道行礼的么?”简安杰在一旁冷声问道。 简安礼抬手作揖,“见过侯爷。” 诚伯候简枫杨脸上原本带着的喜色被他这声“侯爷”压了下去,脸上微微带了些恼怒。 “什么侯爷?我是你父亲!” 简安礼听到“父亲”二字,看了看简枫杨,头低下去,“不知侯爷唤礼来所为何事?” 简枫杨忍不住斥责道:“这么多年,你从不肯回一趟府里,你可知道你的生母病的很重,她一直想见你一面么?” 简安礼藏在袖中的拳头握紧,抬头看着简枫杨,语气中带上嘲讽:“侯府太煊赫,礼多次拜访,皆被门房阻拦在外,若侯爷有心,就请侯爷安排礼与生母见一面,也好全了生母的心愿。” 简枫杨皱眉,自己的小儿子这般冷淡,让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你既然回来了,没道理再住在外头,你今日就跟为父一同回府。” 简安礼沉默半晌,才微微点头,“礼的朋友还在那边,请侯爷容礼先与他们道个别。” “去吧,告了别就回来,一会跟我一同回府。”他坚持不肯叫他父亲,简枫杨有些无奈。 看着简安礼挺拔的身影从棚子里走出去,他苦笑着对他旁边的殷朝阳道:“让将军见笑了,我的这个儿子从小长在寺中,不太与我亲近。” 殷朝阳笑了笑,“我见贵公子武艺了得,不知为何流落在外?” 简枫杨想起简安礼与他生母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微微叹息,“我父亲喜欢《周易》,无论家中大小事务都要卜算一卦吉凶,我这个儿子出生的时候,天空中滚滚惊雷,父亲就卜算了一卦,算出他命中带煞,要将他送走,可我不信,就硬留了他到二岁,父亲那时候病的很重,坚持要送他走,最后无奈之下,便放到了大佛寺中,一放就是十三年。” 殷朝阳摇摇头,“如今老侯爷病逝了,贵公子再流落在外,恐怕要被人诟病。” 简枫杨自然明白,他也是无奈之举,当年因为自己这个小儿子,闹的家宅不宁,他每日回去总是要鸡飞狗跳一番,只好忍痛将他养到了寺里,如今儿子大了,还习得一身的好武艺,纵使不情愿,但他总是要叫自己一声父亲的,有些事只好一步一步的来了。 “将军看我这个儿子,可有资格入燕郊大营?” 殷朝阳想到简安礼那一身俊逸的武艺,点了点头,“贵公子之才,放在燕郊大营有些可惜了,不如随我做一名缨卫兵,将来上阵杀敌,也好建功立业。” 缨卫兵,那是殷朝阳的随身亲卫,相当于他的弟子,简枫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好说话,连连点头:“那就有劳将军了。” 殷朝阳淡然一笑,“英才难得,贵公子那般的好武艺,若是埋没了犹如明珠蒙尘,可惜的很。” 一旁的简安杰狠狠的看向夏家棚子的方向,眼中快速略一丝嫉妒。 …… “这么说,你今天就能回诚伯候府了?”婵衣看着简安礼关切的问道。 简安礼点点头,“还要多谢夏小姐跟夏公子的援手。” 婵衣摆摆手,不在意道:“谢什么,你不也帮我给我祖母和母亲瞧病症么,你这样好的人,以后定然会有个好前程的,若是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捎信给我大哥哥,能帮的他都会帮你。” “还有我,”萧沛在一旁补充道,“你家一看就是个龙潭虎穴,要是你遇见了什么麻烦,就让人到昭武堂知会我一声,别的不敢说,刚刚那个小白脸,我打他十个不是问题。” 说完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家伙的武艺可是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又道:“反正你若是拿我们当朋友,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别一个人闷着,知道么?” 简安礼忽的笑了,秀雅的容貌上浮动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打破了之前一直在他身上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轻声的说了句:“谢谢,礼告辞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萧清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回去以后要受到怎样的侮辱,真是为他担忧啊。” 婵衣安慰她,“好在他有一身武艺跟医术在身,即便是想对他下手,也很难。” 夏明彻却摇了摇头,简安杰的个性他不了解,但是夏明墨的个性他却是知道的,能够跟他志趣相投的人,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相处。 此时,听得铜锣“当”的一声,司仪的教官大喊道:“第十场,夏明辰对殷亦双!” 听到自家兄长的名字,婵衣忙转头看向比武台,就见到夏明辰虎步龙行的走了上来,他正对面的是一个与他身量差不多高的少年,浓眉大眼,长得十分端正。 夏明辰的武器是一把刀,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细长弯刀,是真正的战刀,有三十七斤重,而夏明辰那一把的力气,全都是拜这把战刀所赐。 殷亦双的武器是一把双刃剑,剑身十分薄,能轻易的划开对方的铠甲直达心脏,阳光下,那把剑的剑身闪烁着流水一样的光芒。 两人静静的对视,谁也没有先出手,可他们身上迸发出的肃杀之气,却清晰的从比武台上传了下来。 婵衣不由的有些担心,缩了缩手,发觉自己的手还被夏明意握在手中,侧头看了夏明意一眼。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正抬头盯着比武台上的二人,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婵衣抿了抿唇,没有收回手,视线转回比武台。 夏明意眼角眉梢飞扬出温柔的笑容,琥珀般的眼睛亮极了。 比武台上,夏明辰先有了动作,一刀飞起斩断了殷亦双的防御姿态,殷亦双不退反进,双刃剑斜斜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几乎是空门大开,可夏明辰知道这一招的厉害,如果他贸然推进战刀,恐怕双刃剑立即返回,就能将自己的两只手削下来,于是他反手将战刀一转,全身的重量压在战刀上,“咣当”一声,战刀正面对上双刃剑,兵刃相交,从兵器上传过来的力道震得殷亦双虎口发麻。 殷亦双快速的收回双刃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线条,翻转攻向夏明辰握着战刀的右手,夏明辰动作更快的用战刀格挡住他的攻击,从战刀上传出的力量,让殷亦双险些握不稳剑。 夏明辰却加快的速度,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守的,只是进攻,从他身上爆发出的攻击力,让殷亦双不得不换了战术,冒险接下他的一刀,震得虎口全麻,双刃剑快速旋转,剑的顶端直直刺向夏明辰的腰。 躲闪已经来不及,夏明辰索性迎了上去,战刀的刀柄稍稍格挡住了剑锋的走势,但腰部仍然被剑刺中,鲜血飞溅的同时,夏明辰的战刀快速翻转过来,刀背砍上殷亦双胸前。 仿佛能够听到战刀撞击骨头发出的轰鸣声。 刀身上猛然爆发出的力道直接将殷亦双击飞出三尺,殷亦双来不及站稳便颓然的倒在比武台上。 “大哥哥受伤了!”婵衣惊得豁然站起,不小心扯到手臂上的伤口,疼的她直皱眉。 “姐姐别急,大哥哥不会有事的。”夏明意轻轻拉着她的手,小心扶她坐下。 萧清敛眉转头安慰道:“晚照你别担心,我看仔细了,辰大哥刚刚用刀柄格挡住了殷亦双的攻势,他受的只是皮外伤,他还没你伤的重。” 就听司仪的教官高喊:“第十场,夏明辰胜!” 夏明辰捂着腰部的伤口,转身去扶殷亦双,殷亦双脸色煞白,刚站起来,就吐了一口血。 “夏明辰,我记住你了!” 146.挑衅 耳朵里听着这样阴测测的声音,夏明辰原本扶着他的手一缩,他“哐啷”一声又跌到了比武台上。 www. “你什么意思?”殷亦双怒瞪他。 “哦,”夏明辰歪头捂着腰部的伤口,“一时失手,你没看见我被你刺伤了么?”一边说一边将手上染上的猩红给他看,示意自己伤的很重,没力气扶他。 夏明意腹诽,你说你记住我了,难道还想报仇?别忘了是你先伤人的,我都不计较了,你跟我计较,那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了。 殷亦双的随身小厮“当当当”的跑上比武台扶他起来。 他恶狠狠的瞪了夏明辰一眼,“你别得意的太早了,以后有你的苦日子过,你给我当心一些!” 夏明辰“哎哟”一声,嘴里直道:“我头好晕,站不住了,你出手也太狠了,”边往他身上倒过去边说:“哎哟哎哟,我不行了……” 他高大的身形一下子将殷亦双覆盖住,眼看就要跌在殷亦双的身上,殷亦双急忙后退一步,却扯动胸口的伤,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夏明辰却在即将倒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夏玖忙过去搀扶夏明辰。 他咧嘴一笑,凑近殷亦双的耳边轻蔑道:“手下败将,小爷等着你,你可别怂了!” 夏明辰说完将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夏玖身上,佯装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脚步蹒跚的被夏玖搀扶着往夏家棚子走。 就听身后殷亦双怒声喊道:“夏明辰!你得意什么?爷爷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夏明辰刚刚那句话是在他耳边说的,所以没人听到,倒是他这句说的大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众人看向殷亦双的目光就有些不齿,输不起就不要来比武,还是殷朝阳的儿子呢,也不嫌给府上丢人。 这厢,殷朝阳见自己的儿子受伤,急忙大步过来,刚到比武台前,就听到儿子这句阴狠恶毒的话,眉头狠狠皱起,一巴掌扇了上去,怒声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技不如人还没有容忍之心,还不赶紧滚回去!” 殷亦双瞪大眼睛捂着脸,端正的脸上满是委屈之意。 小厮忙扶着他往棚子里走,被他狠狠地一把挥开。 他怒骂一声:“滚!”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殷朝阳回身温和的对夏明辰道:“这孩子打小被惯坏了,你伤的要不要紧?” 夏明辰苦哈哈的摇头,“伤口被我的战刀挡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不要紧,就是一直流血,疼的慌。” 没伤到骨头…… 伤口可是在腰上头,要是伤到了骨头,那得有多重…… 他这话根本就是在说,你看啊,你儿子将我伤的这么重,我忍着疼去扶他,他还不依不饶的骂我。 殷朝阳的嘴角有些抽搐,只能将语气放的更加温和,对他道:“都是亦双不好,回头我让他去府上致歉。” “可别!”夏明辰连忙摆手,要那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家伙假惺惺的跟他道歉,想想就觉得膈应。 他忙道:“比武误伤罢了,我还失手将他伤了呢,将军太客气了,您回去也别责骂他了,比武输了想必殷公子心里头也很难受。” 殷朝阳想到刚刚儿子被他的刀背伤到,心中一颤。 他在底下看的很清楚,夏明辰是特意转过刀背才迎上儿子的,若他没有转那一下,而是直接用刀刃砍上儿子的胸口,只怕儿子现在早就身受重伤了。 殷朝阳看向夏明辰的眼光柔和了许多,嘱咐他道:“我那里有些上好的刀伤药,回头给你送过去,你回去好好养伤。” 夏明辰点点头,谢过他,故意脚步蹒跚的走回了夏府的棚子里。 棚子里的几人立即围上去,又是帮他包扎伤口,又是端茶送水的,夏明辰看的是好笑又无奈。 “行了!彻哥儿你快把手上的靠垫放回去,我又不是不能动了,你已经往我腰上塞了一个靠垫了,再塞一个我还要不要坐了?晚晚你给我一杯白水做啥?我要喝茶!什么?我是受伤又不是生病,怎么就喝不得茶了?” 萧清跟萧沛兄妹俩看着夏家的兄妹忙活的四脚朝天的模样,忍不住会心一笑,他们眼中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夏明意插不上手,只在旁边温柔的看着婵衣,将丫鬟暖好的暖手抄给她递过去。 婵衣接过来,给夏明辰套在手上,夏明辰嫌弃的看了眼粉底绣着缠枝莲花,“暖手抄这么娘们的东西,我一个爷们用了,要被旁人笑话的。” 夏明辰不乐意,要拿下来,婵衣怒瞪他一眼:“大哥哥,你别漫不经心的,天气这么冷,你又受了伤,刚刚还流了那么多血,现在血才止住,你还敢这般不注意保暖,当心我回去告诉祖母跟母亲,让祖母跟母亲训斥你!” 夏明辰最头痛的就是自家祖母、母亲喋喋不休的关切,他被念叨一次就觉得自己一个头快要变成两个大了,听得妹子这样说,吓得不敢摘暖手抄,嘴里直嚷道:“晚晚你可不能跟那些长舌妇学啊,告状什么的太没意思了,回头哥哥给你带蜜香斋的豆沙卷和齐云斋的莲子酥!” 萧沛伸手拍了拍夏明辰的肩膀,戏谑道:“想不到在外头铁骨铮铮的鹤梅公子,居然会害怕自个的妹子告状,说出去可真是……” 夏明辰脸色一沉,威胁他道:“你敢往外说,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隐瞒你偷喝萧老将军珍藏的梨花白的事!” 萧沛脸色一变,干笑道:“别别别,我绝对不说出去……” “……什么?”萧清惊异的怒视着萧沛,“二哥你居然偷偷的喝阿爹藏的梨花白?我就说怎么我每次去喝都会少那么多!” “你不也在偷喝么?还好意思说我,怎么了,你偷喝得我就偷喝不得啊?”萧沛给了她一个眼白。 萧清怒形于色,指着他骂道:“你偷喝就偷喝,干嘛每次阿爹说自己的酒少了,问是谁偷喝了,你要把这事栽赃到我跟大哥头上?” 萧沛撇撇嘴,“难道你跟大哥没有背着我去偷阿爹的酒么?你们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跑到阿娘的晓悦轩去喝,以为我不知道呢?” “……” 婵衣扶额,他们兄妹之间的相处方式真是让人觉得奇特。 比武台上最后一轮的比试也结束了,司仪的教官在台上大声道:“因武试人员众多,今日时辰已晚,故定为明日决赛,请各位比武的武士明日准时到!” 这样就结束了? 婵衣看了看更漏,居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午时了。 萧清站起来动了动手臂,摸摸肚子,“好饿啊,我们去吃锅子吧,人多热闹。” 夏明彻看了看夏明辰,又看了看婵衣跟夏明意,犹豫道:“大哥、晚晚跟意哥儿都受伤了,不然改天吧。” 夏明辰捂着腰站起来,其实他没多大感觉的,只是皮外伤,但是自家娇滴滴,从小捧着手心里长大的妹子可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倒是婵衣笑了笑,开口道:“不要紧的,就是回去也是要养着,而且这个点已经错过府里的午膳时间了,我们回去还要大厨房的重新置备饭食,倒不如在外头吃了。” 夏明意见婵衣做了决定,自然没有异议,关切的将她搀扶起来,“那我们就早去早回吧。” 他们正往夕柳营外头走,迎面就遇见顾奕、楚少涵跟楚墨玉几人。 楚墨玉一眼瞧见婵衣身边叽叽喳喳跟婵衣说话的萧清,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殷将军也不说好好看清楚,怎么把这个泼妇也放了进来。” 萧清撇嘴,手指缠着自己一头的小辫子,假意笑了笑,“都能放你进来,怎么就不能放我进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我比,我是堂堂公主之尊,你是什么东西!”楚墨玉脸色一变,嘲讽的话脱口而出。 萧清摇摇头,怜悯的看了她一眼,对她身后的定国候道:“王珏,我们一会要去吃锅子,你要不要一起啊?” 楚墨玉脸色大变,她刚刚只顾口舌之快,居然忘记王珏就在自己身后了! 王珏看了萧清一眼,笑了笑,“也好。” 他走过去,跟楚少涵他们告别:“四皇子,凤仪公主,世子,珏告辞了,我们改日再见。” 楚墨玉拽住他的袖口,“我不许你跟她去!” 楚少涵皱了皱眉,伸手将楚墨玉拉过来,“皇姐,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怕母后要担心了。” 楚墨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不甘心的松了手,怒视萧清一眼,转头对王珏道:“珏哥哥,我回宫了。” 王珏恭敬道:“公主慢走。” 他还是这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楚墨玉心里恼极了,撅着嘴一摔袖子进了马车。 楚少涵与王珏笑了笑,“皇姐性子直爽,你不要见怪。” 这话王珏也只是听听而已,并不多说什么。 楚少涵转到夏明意面前,温和道:“是夏公子吧,方才涵的表哥无礼,涵代他向你赔礼,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夏明意瑰丽的眸子凝视他半晌,露出一个绝艳的笑容,轻声道:“无妨。” 楚少涵却在他的眸子里察觉出一闪而过的杀意。 【晚上还有一更,小意谢谢大家支持!】 147.闲聊 楚少涵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面上还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笑着跟王珏道了别,转身上了马车。 www. 看着四皇子跟凤仪公主的车架远远离去,萧清撇了撇嘴,“疯婆子就是疯婆子,走到哪儿都改不了乱咬人的毛病。” 萧沛瞪了她一眼,“她是公主,随便安你个罪名就够你受的了,这么大了一点也不动脑子,你以为还是小时候么?” 萧清无力望天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自家兄长辩解,伸手挽住婵衣的胳膊,笑盈盈的问道:“你坐哪个马车来的?” 婵衣指了指车夫赶过来的一辆青帷小车,萧清一边扶她上车一边道:“我跟你坐一辆车,一会我们路过福民大街的时候顺道去鼓楼买一罐辣酱,往烫锅子的调理里放些辣酱最好不过了。” 夏明意十分不喜欢萧清一直缠着婵衣,出声阻止道:“这辆马车太小了,萧姐姐还是换乘一辆吧。” “小么?”萧清往里看了看车厢,“不小呀,正好够我跟晚照一起。” “我跟姐姐坐这辆车来的,”夏明意淡淡说道,“姐姐又受了伤,万一挤到伤口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车没你的位置,你别过来跟我们挤。 萧清点点头,“嗯,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些挤,那你就换一辆车坐吧,别挤到我们了。” 夏明意被她气的咬牙切齿,怒道:“你是听不懂么?” 萧清也有些来气,晚照的弟弟怎么这么烦人,“你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么?还一定要跟我们挤一辆车,烦不烦?” 到底是谁烦啊? 夏明意恨恨的盯着萧清,一步不肯让。 车里的婵衣目瞪口呆的看他们二人为了跟自己一辆车而争吵,见到夏明意昳丽的脸上被气的染了一层薄红,跟一个没要到糖块的孩子似得,她忍不住莞尔一笑。 “清姐姐,你的马车呢?不然我坐你的马车。” 萧清说了一句“别提了”,指了指骑在马上还在跟夏明辰说话的萧沛,“我二哥今儿起的晚了,骑上马就走,今儿阿爹又要进宫去,套走了家里的马车,等我回头一瞧,马厩里就一匹马了,哪里拉得了我家那么大的一辆车,没法子只好也骑了马出来,一路上险些冻死我了!” 婵衣忍俊不禁,抬头跟夏明意道:“意哥儿,你去跟大哥哥他们挤一挤,他们那辆车大。” 夏明意心里十分不情愿,抬起眼睛有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姐姐,你的手臂伤了,我跟你一辆车好歹能照顾你。” 萧清反驳道:“晚照又不是没带丫鬟出来,要你照顾什么,去去去,你赶紧让开。” “这是我姐姐,凭什么要我让,你为什么不让?”夏明意一脸的坚决。 “她还是我妹妹呢,没听到晚照叫我清姐姐么,速度让开!冻死人了!” 见他们两人谁也不让谁,婵衣捂着嘴就笑了起来,肤如白雪,眉目清雅的女孩儿,笑声比银铃还要好听。 夏明意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瞬间心跳如鼓。 她不常笑,不,也不是不常笑,只是不常笑的这样开心,在家里,她总是淡淡的弯着嘴角,很少能够笑的开怀,偶尔对他露出个笑脸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见到自己吃瘪,她这样高兴么? 虽然心头有些不甘,但看到她此刻明亮动人的笑颜,他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那我就去跟大哥挤一辆车吧,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磕着碰着。” 婵衣冲他点点头,带着笑意的脸上透着温柔的光,让夏明意依依不舍的看了好一阵才上了夏明辰的马车。 萧清无语的跳到马车上,催促道:“快走快走,我要饿死了!” 婵衣往她手里放了一只暖手炉,轻笑道:“清姐姐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萧清挠了挠头,捧着暖手炉贴了贴脸,双颊刚刚在寒风中冻的发红。 “你那个弟弟怎么跟我小时候养的阿黄似得,看你跟看肉骨头一样,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我把你怎么着了。” 婵衣心里一惊,嘴上却道:“他从小就爱黏着我,长大了也改不了,我回头跟他好好说说。” 萧清却不在意道:“说什么?你们感情好不是挺好的么,哪里像我跟我二哥这样,每天见了就吵架,吵不耐烦就动手打架,家里的家具都被我们打坏了好些,气的父亲时常罚我们,不是去绕着校场跑二十圈就是去蹲一整天的马步,也不看我们都多大了,跑二十圈,蹲马步,小菜一碟……” 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想必萧老将军也很无奈吧。 婵衣心里微微叹息,将话头转开,“昨日我收到王琳的帖子,说她家的君子兰开花了,让我去她家赏花,你去么?” 萧清眨巴眨巴眼睛,“王琳……是王珏的妹子吧?” 婵衣点点头。 萧清又道:“赏花什么的,我还是算了吧,我过去折花还差不多。” 婵衣奇异的看了她一眼,原以为她跟王珏很熟,跟王珏的家人也应该不错的,没想到她话里话外的语气,会是一副不太愿意的样子。 萧清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解,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摸了摸鼻子,解释道:“王珏他母亲不太喜欢我与他来往,你知道,我父亲是武将,他走的路子也差不多是武将的路子。” 婵衣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本朝的皇帝十分忌讳武将之间修好,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武将,皇上巴不得每个臣子都臣服与他,没有任何结党营私。 而不管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定国候走的都是武将的路子,他就不太可能与萧清这样武将出身的女子联姻。 不过婵衣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她凑到萧清身边,小声的问了句:“那你对定国候……” 萧清斜了她一眼,“我可以算的上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他是给四皇子伴读,我是给凤仪公主伴读,那会天天见面,我们时常不是一起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池子摸鱼,被太傅逮到了就被罚着一起背书,他小时候性子就闷,在太液池里摸鱼的时候还被我扒过裤子,结果他硬是缩在太液池里的荷花下面,直到四皇子过来找他,才上来,你说我能对他有什么?” 婵衣的脑门上又被她逼出了一排汗,她忘了眼前的姑娘不能用寻常女子来形容,更忘记这姑娘有一副跳脱的性子,想来定国候小时候过的也实在是凄惨。 她想到定国候那张秀雅绝伦的容貌,和那双点漆般清冷的眸子,忍不住想,他小时候缩在荷叶底下……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不然她要笑场! 萧清叹息一声,“不过他也算是挺难的了,你不知道,他的祖母一直不喜欢他,他祖母有两个儿子,他爹是老大,他还有个二叔,到现在都没跟他们分家,就住在侯府,他祖母一直想要他二叔承了他们家世袭的爵位,可皇上却看重他。” 所以他才接了西北马市差事,想要博个前程出来,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再不敢轻瞧了他么? 婵衣抿嘴,这样就能够明白为何前世定国候会娶了殷将军家的嫡女了,差事砸了,只好通过联姻来稳住自己的爵位么? 婵衣开口道:“可我听说,西北的马市一直都是卫家掌管的,他这一去,就不怕卫家会给他下绊子么?” 萧清摇头,“那有什么办法?皇上是铁了心要收回马市的,不派他去也会派别人去。” 婵衣想到前一世,定国候去了西北被排挤的结局,微微叹了口气,“西北的边境也不太平静……” 萧清随口道:“是啊,从前鞑子就时常来犯,最近听说鞑子刚拥立了之前什么部落的九王做大汗,招兵买马的……”萧清这样说着,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鞑子的九王,她怎么忘记了! 她兴奋的握着婵衣的手,“晚照,你真是福星!” 婵衣不明就里,奇怪的看着萧清,就听她道:“马市不是卫家的么?鞑子不是在招兵买马么?离得这么近,我就不信卫家的手有这么干净!” 婵衣用帕子一把捂上她的嘴,“你小声点,私议政事,你不要命了啊?” 萧清嘿嘿一笑,声音压低:“我回头跟王珏提一提这个事儿,这样也好让他有点头绪。” 婵衣又添了一把柴,“可若是鞑子忽然来犯呢?西北是卫家的天下,卫家人让定国候打头阵,他拒绝的了么?” 萧清愁眉苦脸的抓着手里的暖手炉,挠了挠头发,“倒还真没什么理由拒绝,不行,这个事儿也得跟他说说,让他早做防备。” 婵衣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想必萧清自己也不知道,在说起王珏的时候,萧清总是忍不住为他着想,或许这就是一同长大的情谊吧。 说着话的功夫,萧清嘴里的那个十分好吃的烫锅子店就到了。 锦屏扶着婵衣下了车,夏明意早在门口等候她了,看到她几步上前笑着道:“姐姐,大哥、二哥、沛二哥跟定国候都在楼上的雅间了,羊肉已经让厨子切成薄片儿了,就等你们两个了。” 148.谋略 婵衣点点头,随他缓步上楼。 萧清忽然惊声道:“哎呀,忘记买辣酱了,你让他们等等我啊,我买了辣酱就回来。” 婵衣看了眼跑的飞快的萧清,忍不住笑起来:“清姐姐这样率直的性子可真好。” 夏明意却不在意道:“她哪有姐姐的性子好,姐姐就是为人太和善了,什么人都敢欺负姐姐,她不也是看姐姐性子软,才敢这般缠着姐姐不放,要是给了别的大家小姐,早就一顿训斥的让她抬不起头来了。” 婵衣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说的认真,摇头道:“清姐姐年幼失恃,萧老将军又一直未曾续弦,才难免将她的性情养的跳脱了一些,可清姐姐接人待物却是一片热肠,这是最难得的。” 夏明意听出婵衣话里的维护之意,想到从前她也是这样温柔的待他,怕她不高兴,忙说道:“既然姐姐喜欢她,那我以后也待她好一些。” 能这样是最好,婵衣也不希望他们以后再为了今天谁跟她一起乘马车的这种小事争执。 到了雅间,就见萧沛跟夏明辰二人看着王珏哈哈的笑着,连旁边的夏明彻脸上也是一副笑意。 婵衣坐下来开口问道:“哥哥在说什么?还说的这么高兴。” 夏明辰犹自乐不可支的笑着:“刚刚比武,王珏就在宁国公府的棚子里看着,说那个顾奎起身去如厕,结果出来的时候一脚踏空,然后整个人掉进了茅坑里,沾了一身的黄白之物,连宁国公府的小厮都嫌他臭,他要打道回府,顾奕只让他骑马回去,怕他熏臭了马车,顾奎整张脸又肿的跟猪头一样,看上去就跟叫花子似得。” 婵衣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掩着嘴,嗔怪道:“大哥哥,你们在用膳的时候说这些,也不嫌恶心!” 萧沛说了句,“这你就不懂了,”他夹起住桌上冷盘里的一片水晶肘子送进嘴里,“听见自己仇家过的落魄潦倒的样子,这是喜事,可是能下好几碗饭的。” 婵衣不置可否,问他们都点了些什么吃的,萧沛如数家珍的报了一遍菜名,婵衣发现大都是些辛辣菜肴,忍不住皱眉道:“大哥哥还伤着,怎么能吃辛辣的东西,还是换一些清淡的吧,以免伤口严重了。” 说着又点了几道素炒鲜蘑,木耳山药,素锦五福汤之类的养生菜。 王珏见她比自家妹子还要小两岁却这般仔细,心中微微一动。 萧清买了辣酱回来,一屁股坐在婵衣身边,将辣酱打开往碗里道,嘴里说着:“刚刚买辣酱见着宋云枫和他妹子宋兰芝就在鼓楼对面的羊肉汤店里,宋兰芝长得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训起人来却一点也不差,直将宋云枫训的脸都快埋进汤碗里了。” 萧沛来了兴趣,问道:“都训他什么了?是不是训他武艺不好让她们也失了面子?” 萧清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打架就一定要打赢了才算是有面子?人家宋兰芝可没那么浅薄。” 萧沛被她的话呛到,不满的叫嚷起来:“打架难道不是打赢了有面子么?莫非还是输了有面子?” 萧清不搭理他,径直说道:“宋兰芝是在问自家兄长,为何取剑的时候不顺便跟晚照和意哥儿道个歉,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家的兵器伤了人,还直说宋云枫性子太软糯,需要强硬一些。” 这时候小厮轻轻敲雅间的门,端了铜质的锅子上来,里面还燃着木炭,揭开盖子就见到锅子里的清汤已经沸腾开来,红的枸杞,白的葱白,还有浮着的几颗大大的干桂圆和姜片,看上去热乎乎的。 随身的丫鬟小厮们要上前伺候,萧清挥手道:“锅子还是自己烫着吃才吃的香,你们不用伺候了!” 婵衣也点点头,吩咐锦屏道:“你们去外头点一个锅子来吃吧,想吃什么点什么,等会我们吃好了再进来伺候。” 丫鬟们得了吩咐都退了下去。 夏明辰一边用筷子夹了薄羊肉片放进锅子里烫着,一边道:“这个宋小姐还挺明理的,可惜宋云枫那家伙扶不起来,不然也不会在燕郊大营里被欺负的那么惨了。” 夏明意用滚水将婵衣面前的小碟子跟汤碗筷子涮了一遍,放到她面前,帮她夹了一筷子烫好的羊肉,放到她的小碟子里。 婵衣侧头对他微微一笑,看着萧清道:“然后呢?宋小姐还说了什么?” 萧清耸了耸肩,筷子伸进锅子里去夹烫好的羊肉,“然后我就回来了,我还饿着呢,哪里顾得上听他们说话,也就顺便听了一嘴。” 婵衣却是知道这个宋兰芝的,前一世的宋兰芝是夏明意的侧夫人,一直掌管府中事务,据说深得夏明意的喜爱。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正认真烫菜的夏明意,不知道这一世他们还会不会走到一起。 萧清碗里红油油的一片,吃的鼻尖冒汗,边吃边道:“不过明日的武试可就有些看头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好打发的对手,辰大哥,若是你对上我二哥,还要手下留情啊!” 萧沛在一旁直叹道:“女生外向,女生外向,你说说你这还没出嫁呢,就胳膊肘不往里拐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沛跟夏明辰时常练手,有时候萧清就在一旁看,自然知道自家兄长武艺其实比不过夏明辰,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你明日可要争点气,拿个头名回来!” 而夏明辰倒不太在意这些,他开口道:“原本我是看上了藏兵阁打的兵器才来参加的,如今换了彩头,这第一名争不争的倒是没那么紧要了。” 今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只怕就算进了燕云卫,也是会被人欺负的吧。 王珏点头,低声赞同道:“燕云卫的统领是陈继昌,他是安北候卫捷的门生,若是夏公子进了燕云卫,只怕是会分到这个人手底下,他行事一向是喜公报私仇的……” 下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可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夏明辰却笑了笑:“别人怕他我可不怕,陈继昌那样的小人,我要是去了燕云卫,必然第一个将他踢出来。” 夏名彻却有些不赞同:“大哥你别这样掉以轻心,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用自己手中的职权给你小鞋穿,你到时候哭都没法哭。” 夏明辰想了想也有道理,夹了一筷子烫好的冬菇,沾了沾酱料送进嘴里,“这样的话,我明日干脆就说有伤在身不便参加,索性放弃好了。” 婵衣吃着夏明意夹给她的羊肉点头:“这也算是个主意。” 夏明意却皱了皱眉,一边夹了羊肉片去烫,一边轻声道:“他们若是想找我们的麻烦,只怕大哥这样躲也没用。” 夏明辰想了想,确实也是如此,可如今之计,却是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家沉默了半晌,萧清开口问道:“王珏,你什么时候动身去西北?” 王珏将嘴里吃的东西咽下去。 “再过五日就交接完手头上的事务了,大约是六日左右会起身。” 萧清嘴里包了一嘴的羊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那你岂不是年都要在西北过了?” 王珏想一想,似乎确实是。 “这个珏也无奈,但圣命难违,也只好如此了。” 萧清低声问道:“也不知你有什么头绪了没有,不过我可是听说鞑子盘踞在西北多时了,一直在招兵买马的,你要去了西北可得当心。” 王珏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点头一笑,“你放心,我调查过了,鞑子现在正处于内乱之中,短期内是不会有大动作的。” 而萧沛却不那么乐观,他眼中有着浓浓的担忧,大口的喝了碗刚刚盛好的汤,“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知道皇上想收马市想了多久了?十三年!现在这个情况说不上天时地利与人和,你还是多注意一些比较好。” 夏明辰也道:“听萧老将军说,鞑子狡猾的很,若是当真来犯,恐怕又是一件棘手的事。” 萧清想到马车里夏婵衣说的那句话,沉声道:“若是鞑子来犯,卫家的那些混蛋找你开刀,让你去做前锋,你可千万得找个理由推了,他们出手向来狠毒。” 王珏知道轻重,可现在的问题是,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好无奈的叹息一声,伸筷子去夹菜,默默的吃着。 倒是夏明彻开口说了句:“其实这件事也好办。” 萧清来了精神,忙问:“你有什么好法子?” 夏明彻吃了一口藕片,轻声笑了笑,“若是卫家的人要定国候做前锋,定国候完全有理由拒绝的。” “为何?”他们几人不约而同的问道。 夏明彻喝了口汤,不紧不慢的道:“定国候领的是皇命,定国候担心的不过是去了之后没人理会,下头的人阳奉阴违,其实这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卫家既是盘踞在西北的狼,那么鞑子来袭了,定国候只需要一纸奏章上书给皇上,说一些现况,比方说鞑子人数多少,什么装备配置,还有西北马市现况又是如何,若是马市繁荣,那皇上势必会再派人过来,若是马市不景气,而鞑子又来了,皇上会如何想?” 149.猜测 夏明意夹了一筷子羊肉片,放到锅子里烫熟,将夏明彻下面的话补齐。 “我知道二哥的意思,二哥是说,只怕皇上会想,若西北马市当真不景气,那鞑子的战马又是哪里来的?而若是景气的话,皇上只需再派一队军队过来平乱,反正西北有现成的战马,到时候即清理了鞑子,又收回了马市,一举两得。” 若卫家要声东击西,那便来个围魏救赵,总之不管怎样,吃亏的都是卫家。 王珏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赞了一句:“好计策!” 夏明意将烫好的羊肉放到婵衣面前的小碟子里,又道:“近来我跟二哥一同在外祖父家跟五舅舅念书,曾听三舅舅与五舅舅说起朝堂之事,我有一种感觉,皇上此次派了你去,应该没想着一举就能收回马市,否则怎么会放着殷朝阳,萧老将军这样的武将不用,偏选了你?” 王珏夹藕片的动作顿了顿,皇上曾私下问他,“可有胆量去一趟西北,给朕看看朕的马场如何了。” 他嗅出了其中的机会,一口答应下来,待回去琢磨一番,才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妥,相比其他武将,他确实是太年轻了,可皇上却偏偏选了他,这一点就让人很不解。 府里没有能够与他商议的人,而他接手的这个差事又实在太凶险了,无论跟谁说,都是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他的这趟西北之行在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被人打上了失败的印记。 母亲在府里整日的担忧,整日的以泪洗面,还忙着帮他相看一些世家之女,让他感觉身上到的压力无形中又多增加了几分。 王珏向夏明意与夏明彻看过去,夏明意因右臂受伤,不方便夹菜,换做了左手用筷,倒也十分流利,而夏明彻是边吃羊肉,边帮他分析着:“我猜皇上派你去西北的原因,大约是打算让你先来个投石问路抛砖引玉的,所以你只需要沉下性子,先把马市的情况摸熟了,再去想该怎么做。” 王珏忍不住就将话说了出来:“可西北是卫家的天下,想要弄清楚这些,想必十分艰难。” 夏明彻想了想,道:“不艰难恐怕皇上就不必等这么多年了,如果我猜测的没错,你之后皇上必然会另外再派人去西北,我看你与四皇子和凤仪公主很熟,想必你与卫家也不是那么水火不容,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若你不想得罪卫家,那你就只能一道与他们交好,一道将这些情况默默地摸熟了,然后交给后来的人让他们处理,在皇上那里你也交的了差。” 怕只怕是皇上有心要料理的卫家,那么他所做的这些,在皇上眼里就成了滔天大罪。 皇上可是当今天子,他登基上位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十三年前没法子的事情,不代表现在也没法子,而如今让王珏去马市,一个是试探,另外一个恐怕也有警告的意思吧,否则怎么会选了与卫家的交情不算很差的王珏去呢? 婵衣吃着夏明意夹给她的羊肉,耳朵里听着夏明彻的分析却是越听越心惊,上一世的王珏可不就是跟二哥哥说的这般,两头都不想得罪,结果后来两头都不讨好么?最后太子被诛杀,换成夏明意手握大权,王珏却是再也没得过什么有实权的差事。 萧沛也觉得不太妥当,用筷子夹了菠菜去烫,开口道:“我听阿爹说,马市这几年上报朝廷的战马越来越少,想必皇上是有心整顿的,若是这般作为,恐怕要让皇上反感。” 夏明彻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沛二哥也看出来了么,那我大约是没猜错的,就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马市报的战马稀少,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天灾所致,西北的草场连续几年的干旱或者洪涝,马市近几年养不出好马,所以才没有那么多战马,二是,马市的战马被私下贩卖,有些人中饱私囊了。这样的话,就只能暗中搜集证据,然后……” 夏明彻做了个斩杀的动作,再不多言,大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珏却愣住了,能够这样的条理清明的帮他分析利弊,就连他的一些至交好友都不曾有过。 他忽然起身,朝着夏明彻长长的作了一个揖,神色郑重道:“多谢赐教!” 夏明彻伸手拉住他,神情有些不悦:“你这是干什么?” 而在王珏身旁坐着的萧沛一掌拍向他的肩头,将他压回座位上。 “你不用跟瑾瑜客气,他是鹤梅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你与我是什么情谊?他帮你谋划,你反倒这般婆婆妈妈的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王疏云。” 王珏那双似乎永远透着清冷的眸子里,沾染了少年人才有的温度,却没有再道谢,对夏明彻与夏明辰道:“若以后几位有用的着珏的地方,还请千万不要见外。” 夏明辰笑道:“行啊,我总听肃宁说你家藏的桑落酒多么甘醇芳香入口难忘,先把你家的桑落酒搬两坛子过来让我开开酒瘾再说。” “这事好说,”王珏莞尔道:“回头珏就让人拉五坛桑落酒送去夏府。” 萧沛闻言哈哈大笑:“鹤梅你这酒鬼,每回我偷了阿爹的梨花白,总要被你分去一大半,这次你可不能独吞了!” 萧清听见有美酒喝,忙道:“还有我,还有我,辰大哥可不能忘了我啊!”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男人说话女人不要插嘴!”萧沛在一旁不遗余力的打击自家妹子,惹的萧清怒气连连,直将萧沛碟子里烫好的羊肉一股脑的都打劫到了她的碟子里。 婵衣听着忍不住笑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定国候王珏的表字是疏云,萧沛的表字是肃宁,只是她没预料到的是,二哥哥会帮王珏出谋划策,上一世的他们明明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 这般想着,婵衣吃了口菜,抬眼看见王珏正在烫冬菇,冬菇个大肥美看起来鲜的很,她也夹了一筷子放到锅子里烫。 夏明意转过头来,小声问道:“姐姐不是不爱吃冬菇么?” 婵衣被他问的微微一愣,她没料到夏明意会这样清楚自己的喜好,轻轻眨了眨眼,“今天的冬菇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夏明意夹起他烫好的冬菇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说道:“那姐姐试着吃一只,若是觉得不好吃就夹给我。” 像他们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讲究分食的,她碟子里的不爱吃的东西怎么能夹给他吃呢,这样想着,她抬了头去看他,只见他面色如常的将烫好的羊肉夹到她的碟子里,又将她碟子里她一直未曾动过的小白菜夹到自己的碟子里吃了起来,神色自然的样子,就像是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吃饭似得。 她皱眉,又看了看旁边几人,他们倒是各吃各的,吃的很香,不曾注意过夏明意的举动,她心里忍不住在想,夏明意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总是做这样的事情。 萧清将羊肉烫上,去夹附近的素菜,见婵衣愣神,大声说道:“晚照你发什么呆?赶紧吃啊,他们都是些大食怪,一会儿把吃的都吃光了,你想吃也没了,还要等厨子片。” 婵衣见大家都看着她,有些窘迫道:“我有些饱了。” “什么?你才吃这么点就饱了?”萧清诧异道,“你这吃的是猫食么?我家的猫都比你吃的多!” 王珏看了眼婵衣,又转向一脸关切的夏明意,眼中带了些疑惑。 而夏明彻却是烫好了一碟子羊肉,将羊肉放到她的面前,柔声道:“你伤了手臂不好烫菜,二哥烫了给你吃。” 夏明辰也将自己烫好的时蔬夹到她的碟子里,“晚晚乖,再吃一些,不然到了下午就该饿了。” 婵衣有些哭笑不得,撅嘴道:“二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大哥哥,我不吃菠菜的!” 萧沛看着女孩儿白净的脸上透出自然的红晕,与自家妹子那般大大咧咧的模样完全不同,微微笑了,“只有小孩儿才挑食不爱吃饭,你得什么都吃点才能长高,你瞧我就是什么都吃,才长成现在这副大高个的。”说着夹了一筷子的菠菜放到她碟子里。 萧清见不得自家兄长这般得意,不屑道:“谁跟你比啊,长的跟座山一样,要是晚照长成你这样,还要不要找婆家了?” 婵衣默默低声叹气,这对兄妹俩实在是太彪悍了,她简直有些无力应对。 夏明意体贴的将她碟子里的菠菜都夹走了,又盛了一碗热汤给她,“姐姐要是不想吃,就放着我吃吧。” 萧清忍不住感叹:“晚照,你弟弟可真好,你大哥二哥也好,不像我二哥,整天就知道跟我吵架打架。” 婵衣无奈,只好低下头去默默地喝汤。 一顿饭吃吃喝喝,中间又夹杂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政事,终于吃完了。 小厮丫鬟们都忙着上前来伺候主子们披好大氅,整理衣饰,几人告了别各自打道回府。 151. 怀疑 婵衣坐在马车里,耳朵里听着马蹄“哒哒哒”的声音,抬眼看了看正拿着松花色斜纹印兰花靠垫往她身后安置的夏明意,微微沉思。 www. 今日在棚子里,顾奕会有那样的举动,恐怕是发现了夏明意的身份,故而过来试探他的。 虽然上一世她极厌恶夏明意,但宫闱之中对宸贵妃的传闻却也是有所耳闻的,夏明意肖似其母宸贵妃,就连眼角下的朱砂痣都是一模一样,所以皇上在夏明意回宫之初对他是极为宠爱的。 这份宠爱便表现在皇上收回马市之后,直接让夏明意去接手马市,随后鞑子进犯,又安排了皇上的心腹殷朝阳给夏明意做参将,让夏明意去拿战功,否则夏明意如何会在短短的几年内就手握大权,将卫氏赶尽杀绝呢? 前一世在卫家垮台之后,四皇子的母家顾氏迅速崛起,成为大燕的新贵,朝中支持太子的人转而支持四皇子,夏明意与四皇子的关系更是势如水火。 而这一世他们却提早对上,卫家还尚在西北稳稳地握着马市,朝堂之上也遍布安北候卫捷的门生,连天子近卫之中都有涉足,后宫又有卫皇后,此时的卫家犹如一只铁桶,油泼不进,火烧不进。 夏明意正对上他们,只怕皇上就是想帮着他,也有心无力吧。 夏明意见她盯着自己看的出神,精致的脸颊上斜斜飞上了一抹红晕。 婵衣敛眉,看着眼前温柔体贴,眉目间隐含着文雅秀美的夏明意,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一世他的阴狠暴虐留在她心里的烙印太深了,她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想要避开。 可现在在她眼前的夏明意,分明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虽有着世间少有的昳丽面容,却隐隐的带着几分稚气,琥珀般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特别亮,与她记忆之中那个手握重权,骄横跋扈的安亲王完全不同。 她重生以来,夏明意待她一直是小心翼翼,生怕她不高兴似得。 她受了伤,他千里迢迢的从定州买了膏药给她,她砸了膏药,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她小日子来了,他就抱着棋子过来,连着输给她好几盘棋,脸上还一副欢喜之色。 刚才在店里吃烫锅子,她几乎都没有亲自烫上几份菜,小碟子里就堆满了自己爱吃的菜肴,她不喜欢吃的菜色,他就夹到他的碟子里,替她吃了。 即便她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也从不抱怨,只是用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望着她。 他今年算起来也不过才十三岁,比自己现在的年纪大不过两岁,可她却是重生一世的人…… 她却一直用前一世的态度来待他,对他而言何其的不公平。 这一世的他,并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啊…… 夏明意安置好了靠垫,轻手轻脚的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低声道:“姐姐的伤口还疼么?我那里还有些从回春堂买的伤药膏,一会儿回了家我给姐姐送去,要早晚换两次伤口才能恢复的快一些,待姐姐的伤口结了痂,我再去托人买两盒凝脂膏给姐姐,这样就不怕留疤了。” 絮絮叨叨开口闭口都是她,可明明他也受了伤,而且伤的比她还要重。 婵衣心中微微触动,握紧了他尚自拉着自己的手,眸子暗沉如水,忍不住开口骂了一句:“你这个笨蛋!” 夏明意微微一愣,看到她眼里的毫不遮掩的担忧,琥珀般的眸子越发的亮了,也不回嘴,只是更加紧了紧那双柔软小手,偏过头,嘴角翘了起来,带着隐约的欢喜。 回到夏府的时候已是未时末,刚走进垂花门就见到老太太身边的安嬷嬷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婵衣问道:“何事这般慌张?” 安嬷嬷抬头小心的看了眼夏明意,又转头看了看婵衣,语气谨慎:“颜姨娘身边的巧兰晌午的时候来福寿堂,跟老太太哭诉,说她娘被二小姐胁迫,给颜姨娘的汤水里下了药,才让颜姨娘的身子看上去像是有孕了一般,老太太不信,便将邢二家的叫过来询问,结果邢二家的也承认了是受了二小姐的指使,还将二小姐是如何胁迫她,如何给她的药说的一清二楚,老太太被他们气的心窝子疼,老奴怕老太太气出个长短,急忙拿了对牌去请太医院的黄院判。” 婵衣点点头,“你快去吧,祖母的身子要紧。” 安嬷嬷躬身急急忙忙的去请黄院判了。 婵衣心中冷冷一笑,自从锦瑟嫂子伤了之后,邢二家的每天都会去看锦瑟的嫂子,每回都带着些吃食,全是府上特供的精美点心,又是跟锦瑟的嫂子套近乎,又是端茶送水的照顾,她当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么? 她一直将邢二家的扣住不动,为的就是这一天,邢二家的对她所做的事情并不全然知情,只不过是从锦瑟嫂子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些大概罢了,而她手里可是握着颜姨娘指使萱草投毒的证据,所谓铁证如山,颜姨娘即便是再不甘心,也再翻不了身了。 夏明意微微锁眉,手中紧了紧她的手,“姐姐,姨母这回做的确实是有些过分了,可是她伤了身子,要是被放到家庵里,只怕要去了半条命……” 婵衣拧眉,听着他的话,仿佛胸口堵了一口浊气,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她刚刚才对他生出的柔软心情就被他这样的话给压了下去,眼睛瞪着他怒道:“你听没听见她是如何栽赃我的?她昨天才触了柱,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又想了法子使了心计来陷害我,祖母的病症才刚刚让安礼公子看的好了一些,就被她气的心窝子疼,若是留她在家里,她每日这样的闹腾,长此以往下去,祖母早晚要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姨娘是你的至亲,可祖母、母亲哪里待你不好了?两位兄长又何时招惹过你,你要报答她也不必将夏府赔给她吧?更何况今日大哥哥和二哥哥还帮你出头得罪了宁国公世子,你不会不知道宁国公府跟安北候是什么关系吧?” 夏明意看着婵衣冷冷的瞪着自己,她脸上原本还带着的那份沉静温柔,一点点的消失殆尽,他心中忍不住懊恼,急忙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去与父亲说,让父亲派人将姨母看管起来,让她留在西枫苑养病,待我回去了,我会为姨母请封一个赏赐,让她以后都衣食无忧,姐姐也不必日日对着她。” 婵衣想到前一世的他回了宫之后帮着颜姨娘请封夏府平妻之位,瞬间脸色更差,将他的手一甩,“你要给她脸面我管不着,但是夏府的当家夫人只有我母亲,谁也休想动我母亲一下,你要是生出了抬举她做平妻的念头,我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福寿堂的方向走。 夏明意急忙跟在她身旁急的团团乱转,满头是汗的解释:“谁说要抬了姨母做平妻了,不过是给她个赏赐罢了,姐姐别生气了好不好,母亲待我那样的好,我身上的大氅都是母亲给我做的,我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什么?母亲还亲手给你做大氅了?”婵衣听到这里,狠瞪了他一眼,“母亲身子不好,你还这样劳累母亲,到底是何居心?颜姨娘一手的好针线,她不是待你最好的么?为何连件大氅都舍不得给你做?” 他原本是想说谢氏待他是很好很好的,他不会做出让谢氏伤心的事情,没想到她会这样误解,连声道:“不是的,姨母对我也很好的,我身上的四季衣裳都是姨母给做的……” 婵衣更怒,“既然颜姨娘给你做了衣裳,你为何还要母亲给你做?是嫌母亲平日里不够辛苦么?” 简直是越抹越黑,夏明意急的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我,姨母对我好,母亲也对我很好,我…我真的没有想要母亲劳累……” 见他急的舌头打结,语气更是急促的围着自己焦头烂额的解释,婵衣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琉璃般明亮的眼睛里一副嗔怒的模样,直将夏明意看的心里“砰砰”乱跳。 回味过来,夏明意恼怒的说道:“姐姐就爱捉弄我!” 婵衣轻轻的哼了一声,“谁让你一提起颜姨娘就一副她待你多么恩重如山的样子,即便就是没有她,难道我们家还会短了你的吃喝不成?况且,若她当真为了你好,那她根本就不会以一个外室的身份进府了,她不是常说她也是官宦世家所出的么?难道不知道外室之子在府里是什么地位么?” 婵衣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夏明意如遭雷击。 他一直没有这样想过,从小到大,姨母说起此事时,总说是为了自己才会做了外室。 小时候不懂这些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从宫中出来便被姨母带着,想着姨母总不可能骗他,而他在府里过的日子又远远比两位兄长还要舒适,所以心里总是觉得欠了姨母。 可自从他去了宗学进学,族里子弟却因他的身份,多瞧不起他,不愿与他亲近,他才知道,外室之子在别的府中要比通房所出的庶子还要低贱,姨母那样待他如眼珠子般重视,不可能想不到这样的事。 一时间,夏明意明亮的笑容渐渐的暗了下来。 151.往昔 婵衣见夏明意许久不说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夏明意的脸上没有往日常见的笑容,浓密的羽睫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可婵衣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寂寥? 是的,一种被抛弃的孤寂,和绝世的冷清。 “姐姐……”夏明意睫毛半掀,琥珀般明亮的眸子认真的看着她,“你知道我来夏府之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么?” 婵衣愣了愣,“什么生活?” 他抬头看着天际压的低沉的云层,嘴角挂着一抹没有任何喜悦意味的笑容,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弯着嘴角,语气十分的平静:“母妃被皇后毒死的时候我只有两岁大,或许皇后认为,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能记得些什么?” 夏明意弯起的嘴角隐约带着几分凄婉,神情却安安静静,“我记得的,那一天…天气很闷,我趴在临窗的炕上看花几上鱼缸里养的金鱼,母妃就倒在皇后脚下,一边吐血一边看着我流泪……” “后来寝宫失火,宫里一个女官都没有,殿门紧紧的关着,怎么拍都拍不开……” 他嘴角上挑,一丝冰冷便溢了出来:“其实根本就不是失火,他们是故意想要烧死我!” 片刻,他的语气又恢复平静:“幸好那时姨母也在宫中,是她护着我才逃出来,可出宫之后没几天就遭到了燕云卫的追杀,姨母带着我一直东躲西藏。” “那时候姨母与我住在云浮城西郊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很穷,姨母每日要做许多杂事,才能养得起我。” 夏明意琥珀般的眸子里隐隐浮上一层水雾,让人看不清楚,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不太懂,我总是想,为什么呢?母妃那样好的人,皇后为什么要逼她去死?父王明明是当朝天子,可他为什么要让燕云卫追杀我?难道我不是他的儿子么?” “我问姨母,姨母说父王也有他的苦衷,我问的急了,姨母就抱着我哭,姨母长得很像母妃,我那样看着,就好像是母妃她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直到遇见夏大人……” “夏大人将我们安置到了广安寺胡同,我们的日子渐渐的好了起来,不再有人追杀,不再为生计担忧。” “后来夏大人渐渐来的多了,姨母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娴衣刚生下来的那几年,姨母时常与夏大人争吵,每回吵架,姨母赶夏大人走,夏大人就站在门口看着姨母抱着我流泪,我知道姨母是想夏大人将我们接到夏府去。” “夏大人不肯,反复说什么身份,什么大局……” “这样不紧不慢的过了几年,一直到我八岁,才进了夏府,姨母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就说我与娴衣是双生子,将我说小了两岁。” 他的眉头微微锁起,眼中划过一丝伤感,“有时候我看着姨母酷似母妃的脸,心里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姨母没有把我救出来,我或许早就已经死了吧……” 婵衣愣住,她看见夏明意的眼角泛起水光。 他的语气明明是平静无澜的,可她却从他的话里,看到那些尘封在记忆里,泛着黄的时光,迎面向她扑来,透过那些流淌过经年的岁月,她似乎能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固执的仰着脸,站在旧时光中,亲眼目睹自己的生母静静的死在他的面前,却无能为力……只好一遍一遍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婵衣眼前一片模糊,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夏明意收回眺望天空的视线,转头看向她,忽然神情微顿,近乡情怯一般,缓缓的伸手轻触她的脸颊。 她这才发觉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手掌中竟然全是泪水。 他伸出手臂轻轻的抱住了她,竭力忍住心中翻涌而出的情感,轻声说:“哪怕姨母不是为了我……” 哪怕她另有所图,可是她在我尚自年幼的时候,给了我最大的爱护,我就不能弃她不顾。 婵衣轻轻点头,只觉得怀里的少年抱起来是这样的单薄,眼中划过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怜惜。 在通往福寿堂的鹅卵石路上,路边常青的松柏枝头上还积着厚厚白雪,容貌昳丽的少年轻轻的抱着低了他一个头的女孩儿。 画面美好到,身旁的丫鬟们都忍不住落泪。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他们在夏府的最后一个拥抱。 …… 圣旨传到夏府的时候,婵衣正坐在福寿堂与老太太商议对颜姨娘的处置,听到丫鬟的禀告,都忍不住愣了愣神,急忙起身更衣。 老太太戴上了东珠抹额,挑了一件宝蓝色万字不断纹的妆花褙子来穿,身上披上刻丝银鼠皮大氅,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婵衣穿了一件桃红色缠枝梅花袄子,娟纱金丝撒花百褶裙,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娇艳的站在老太太身边。 夏府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到了福寿堂。 内侍手臂上搭着一只拂尘,看了看装扮整齐的夏府众人,咳嗽一声问道:“哪个是夏明意?” 婵衣看着内侍傅着细粉的白脸,心口猛地一震,这是要做什么?前世可没有这一出!难道皇后动手了?她忍不住看向夏明意。 夏明意站在后头的位置,听闻此言,走到前面来,就见那个内侍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绣着九爪金龙踏云纹的布卷出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声音响起:“还不跪下接旨?” 众人连忙都跪了下来,那个内侍居高临下的看着夏府众人,嘴角轻轻挑起一抹讥讽,婵衣只觉得内侍尖细的声音中带了浓浓的的阴森,让人听在耳朵里十分的不舒服。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夏世敬三子夏明意,经查实为帝三子,帝念三子不易,特迎回宫,钦此!” 夏明意有些愣神,他一直想要回宫去,手刃仇人,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发觉他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他侧头去看婵衣,看到她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揉了一把。 “还不接旨谢恩?”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在头顶,夏明意谢过恩,站了起来,迎上内侍那张来不及收回探究之色的脸。 内侍轻咳一声,遮掩了脸上神色,躬身道喜:“咱家先恭喜三皇子了,在外漂泊数年终于是落叶归根,明儿皇上会派了燕云卫来接您回宫,您回去别忘了去坤和宫谢个恩!” 坤和宫,皇后! 婵衣神色一敛,果然是皇后,竟然这样迫不及待的就动手了! 老太太笑着让人塞了两个大大的封红到内侍手里,笑着道:“这孩子还要您在宫里多多照应了。” 内侍接过封红挑眉笑了:“老太太说哪儿的话,三皇子是龙子,往后咱家还要仰仗三皇子多多提拔了。” 话是好听话,但意思却是,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哪里能顾得过夏明意来。 宫里的一个传旨太监都敢这样小瞧夏明意……婵衣心里隐隐有一股发泄不出来的怒火。 内侍被迎下去打赏了,老太太看了呆愣在当场的夏世敬一眼,低声冷冷道:“你给我进来!” 这是要跟夏世敬商量对策了? 婵衣脑子转的飞快,上一世夏明意回宫,得益最大的是父亲,不止官升两级,直接跳到了通政使司通政使的位置上,就连祖母也诰封为二品的诰命夫人,可这一世,圣旨里提都没有提到父亲一句,这样看来,皇上是不是已经对父亲失望透顶了? 谢氏拉着夏明意的手,低声安抚:“你是好孩子,以后回去要自己小心,宫里不像府里,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有心人利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若遇见了什么难处,你庄妃姨母就在华清宫……” 谢氏俨然像一个慈母,絮絮叨叨的对他有诸多叮嘱,好像他是即将离家远行的游子,让他眼睛热了起来。 庄妃姨母也是她的姨母,不是夏明意的,母亲絮絮叨叨没有个重点,让婵衣忍不住着急起来,“母亲,让意哥儿回去收拾一下吧,时间不多了。” 谢氏这才松了他的手,“有什么要收拾的赶紧去,不要耽搁了,”谢氏想了想,脸上犹豫半晌,又轻声道,“还有你颜姨娘,回头你去跟她道个别,往后怕是难见到了。” 夏明意点点头,转向婵衣,抿嘴道:“姐姐能帮我一同收拾么?” 婵衣还未开口答应,谢氏就将她推到夏明意身边,连声说:“快去快去,帮意哥儿一同收拾,你们往后怕是也不常见到了。” 婵衣心口莫名的一颤,她眼睛刚好抬起来,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去,温柔的,不舍的,带着些忧伤的眸子,她急忙垂下眼睛,轻轻对谢氏道:“母亲,您去跟祖母和父亲商议一下吧,我陪着意哥儿一同收拾。” 谢氏一愣,商议什么?忽然想起内侍宣旨时,丈夫那张铁青的脸。 【这一章自己都被自己虐到了,用了五个小时来写前面那段往事,删删改改的总不满意】 152.收拾 云起院。 丫鬟们有条不紊的归置着东西,该装箱笼的装箱笼,该放置到包裹里的放到包裹里。 偌大的屋子在几个人的收拾之下,变得空空荡荡,透着股子冷清气儿。 她刚刚说让夏明意收拾一下,准备明日回宫,其实严格说起来,却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云起院里的摆设比不得宫中精美,吃穿用度更比不了宫中细致,所谓的收拾也无非是把一些用惯了的东西收拾到随身的行囊之中,那些不用的,就都归置到箱笼中收起。 夏明意抬头打量了一眼屋子,粉白的墙,是今年入了冬刚刷过的,屋子中间摆放着的金丝楠木镶嵌象牙青金石屏风,是他刚刚搬来的时候,谢氏从她的嫁妆里拨过来说给他镇宅子的…… 多宝阁上放置着一尊缠枝莲花高颈祭红花觚,他记得婵衣那里也有一尊一模一样的,原本是一对,是他硬跟谢氏讨来的,当时她还为了这事跟他生了好大的气…… 临窗的暖炕上,摆放着她送他的暖玉棋子,他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棋子来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间屋子他住了五年,即使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屋子里摆放了些什么。 他眼中飞扬的神采渐渐的沉静下去,将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的收回棋篓中,盖子盖好,然后用三江布整个包起来。 婵衣刚刚吩咐轻月将夏明意随身的衣物整理好,转过头就看到他在收拾棋子,微微有些愣神,开口问道:“这副棋子你也要拿回去么?” 夏明意点点头,包好了棋子,转身从多宝阁上将祭红瓷花觚拿下来,将插瓶的茶花小心的取出来,把花觚里的水倒进铜盆里,寻了三江布亲手包着花觚。 婵衣忍不住又问:“你连这个也要带回去?” 夏明意轻轻“嗯”了一声。 婵衣有些无奈,他到底知不知道宫里随随便便一个摆件儿都比夏府的好啊? 她劝道:“其实你不必将这些都包回去的,宫中之物多比家里的珍贵精美,只选些你常用的包好就行了。” 夏明意淡声道:“这些都是我常用的。” 常用的不应该是什么茶具、碗筷、香囊、汗巾这类的东西么?怎么棋子跟花觚也算呢? 还是说,她多心了么? 为什么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忧伤,仿佛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似得。 婵衣叹了口气,伸手去帮他,却被他紧紧握住,她的心猛地一跳。 “姐姐,我……”他凝视着她,神色复杂,琥珀般的眼睛凝着幽暗的光芒。 半晌,他闭了闭眼,松开了她的手。 “我屋子里的东西,姐姐帮我收着吧……” 他刚刚想说的一定不是这个! 可她隐隐觉得,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婵衣嘴角微微抿起,点了点头。 轻月手里捧着一只珐琅彩掐丝景泰蓝的小瓷瓶过来,“三爷,这是您吩咐奴婢放好的伤药膏。” 夏明意接过来,将瓷瓶塞进她的手里,“姐姐每日早晚记得换药,等我回了宫,再托人去买凝脂膏给姐姐。” 婵衣抬起头看着他,半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故作轻松道:“还叫我姐姐,你不是比我大两岁么?” 他不答话,只是偏过头,眼睛看着别处。 她不喜欢他这样低沉,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看了眼收拾的差不多的屋子,她道:“差不多了,轻月去泡两杯茶来,还有,锦屏你去厨房拿两碟子点心过来,顺道去叮嘱大厨房的,今天晚上多加几道菜,”她想了一下,又说,“就加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干烧桂鱼,蟹黄虾盅这几道吧,你去吩咐大厨房的人说,今天晚上的菜色按照三爷的喜好来做,锦瑟将箱笼收拾好了,让婆子抬到兰馨苑,你们几个也都下去吧。”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得令鱼贯而出,就剩下婵衣与夏明意二人。 婵衣坐到暖炕上,将他收拾好的棋子拿出来,棋盘摆好,笑着说道:“再陪我下一盘棋吧,你这一回宫,下次见面也不知是几时了。” 冬天日头短,不过才申时三刻就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夏明意坐到她对面,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射进来,将他侧面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下,他的眸子轻轻一动,眼角下的朱砂痣也微微闪了闪,伸手执了白子。 “还是跟从前一样,姐姐执黑子先手。” 婵衣点头,轻轻一笑,捻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夏明意的白子跟着落下,却不像之前哄她高兴的那几盘棋那样温和,这一盘棋,他显的有些急躁,她落下黑子的同时,他的白子就紧跟了上来,步步紧逼,一寸不让。 她眉头皱了起来,一边伸手去取黑子,一边抬头看他。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抬起头看他,猝不及防的,那双眸子里浓烈的化不开的难过,来不及收敛,就看进了她的眼睛里。 婵衣手里的棋子一时没抓住,“当啷”一声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去遮他的眼睛,嘴里轻声道:“你不要难过……” 夏明意覆上她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指尖凉凉的温度像是经过他流淌的血液融进了他的心里。 女孩儿轻柔的话传进耳朵,“虽然母亲嘱咐过你,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回了宫,无论遇见什么不平的事情千万要忍住,不要出头,知道么?” 夏明意点点头,声音有些暗哑,“我知道。” 他的手掌紧握住她的小手,将她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转而贴上他的脸颊。 “姐姐,你答应我……” 婵衣认真的看他,就听到他语气中带着担忧,以及浓浓的恐慌,“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她愣了愣,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牢牢握着。 她眉头一皱,见他仍用那副恐慌的表情盯着自己,实在忍不住,伸出另外一只手敲他的头,骂道:“你这笨蛋,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他却一直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深深的印到心里。 她没好气道:“还是说你希望你迈出我们家门,我回头就装作不认得你?” 夏明意急忙摇头。 婵衣瞪了他一眼,“不就是回宫里住么?你瞧瞧你现在好像都快哭出来了,难道你回去以后就长在宫里了以后都不能出来看我了么?做什么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死了……” “姐姐不许胡说!”他怒气冲冲的打断她的话,连声呸了两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菩萨千万别见怪!” 婵衣见他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与祖母颇有些神似,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道:“你就是想装作不认识我,我也绝对不允许!在我家白吃白喝了这么久,现在扭头就想把我们撇的远远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夏明意心里离开夏府的感伤,被她这番插科打诨冲淡了许多,他看着她佯装起的怒意,听着她说他在夏府白吃白喝,也忍不住笑了,“对,我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姐姐一定得跟我讨回来,不能吃了亏。” 她再瞪他一眼,“你说你临回宫了,也不知道让让我,一盘棋将我的黑子杀成这样,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姐姐不是说我比姐姐还大两岁,不让我叫姐姐了么?”他将她那颗掉下的黑子拾起来,捡进棋篓里。 她手一缩,想缩回他握着的手,结果他握的更紧,“我不让你叫你就不叫了么?占便宜没个够的,也不觉得羞。” 夏明意将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姐姐才发现我是在占你的便宜么?” 她的脸刷的红了,这混蛋,占便宜还理直气壮的! 他温柔的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的微光如同一弯月牙,他轻声道:“姐姐等我,待我回去将一切安顿好了,我就请父王下旨求娶姐姐,我定然不会辜负姐姐的!” 婵衣瞳孔猛然睁大,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手指用力缩回,却不敌他的力气,气急之下,她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 “住口!”她快速出声,打断他的话,“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了!” 夏明意愣住,“为什么?姐姐是不信我么?” 婵衣想也未曾想,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是谁?就是皇上要选妃,都选不到如意的,更何况是你?你以为你的婚事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么?何况你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夏明意听到前面的半句话,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后头的那句他都没有在意,心里想着,是啊,他都忘记了,他岂止是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就是关于他的去留,他都没有权利决定。 他瞬间变得很沮丧,头低垂下来,轻声道:“对不起,姐姐。” 婵衣将手指缩回来轻轻动了动,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好啦,以后做事记得不要这般莽撞,谋定而动,知道么?” 夏明意恹恹的点点头,脑子里却飞快的在想一些事情。 轻月端了茶上来,锦屏也从大厨房拿了点心回来。 婵衣看着下了一半的棋盘,他们两人现在恐怕都没心思下完这一盘了,她摇摇头,将棋子一粒一粒捡回棋篓。 锦瑟安放了箱笼回来,轻声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脸色瞬间一变。 153.迁怒 福寿堂。 老太太自进了屋子脸色一直不好,看到坐在堂椅上一言不发的夏世敬,眼中满溢失望之色。 张妈妈奉茶上来,老太太摆了摆手,张妈妈在老太太身边久了,知道老太太是有话要单独跟老爷说,使了个眼色给屋子里的明茉,明茉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她们二人也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就剩了母子两人,自从颜姨娘事发之后,老太太心里憋着一口气一直发放不出来,今日又收到这样的圣旨,偏生自己儿子之前一点没透露过,让她措手不及,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一巴掌拍上桌案,怒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世敬心里却在想今日朝堂之上,皇上曾问有谁愿与定国候一同去马市,当时满朝的文武大臣没有一个站出来的,皇上简直有些雷霆大怒,而他刚回府就接到这样的圣旨,莫非皇上是意指让他前往么? 脑子里发蒙的想着事情,老太太拍桌的声音猛然进了耳朵,让他浑身一震,抬起头莫名的看着老太太,嘴里轻声道:“母亲,您身子不好,不要总这样生气。” 老太太闭了闭眼,语气之中隐含嘲讽:“但凡你有一点点长进,我又何需操这份心?今日的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只提了意哥儿,却连你一句都没提起?” 夏世敬摇头,他将三皇子养在府里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如今皇上忽然下了这道旨意,都没有对他说起过,他之前连一点点端倪都未曾发现,他也十分不解。 老太太看他一脸的无知,心里忍不住叹气,想她要强了一生,即便是最难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她的这个儿子,她就什么苦都吃得,什么罪都忍得,可她如今临入土了,儿子却还是像小时候般,一副懵懂无知,遇到事情连点主意都没有的样子,让她如何安心闭眼…… “既然皇上将意哥儿放到我们家来养,那便是将你当做心腹之臣,若是要接回意哥儿,不可能一句不提,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事泄露给了旁人,让皇上临时做出的决断?” 不得不说,老太太毕竟是经历过世情的人,一双眼看的透彻,虽然不知事情全貌,却能够从细微之处窥得大概。 夏世敬微微皱眉,仔细回想了一遍圣旨,想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什么“…您回去别忘了去坤和宫谢个恩……” 坤和宫! 夏世敬脸色瞬间铁青,内侍这句话的意思,莫非是这个旨意是皇后下的?可皇后又是从何处得知?他自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三皇子是以自己外室之子的身份入的府,对外将他真实的年纪说小了两岁,平日里又见不到旁人,怎么会被人发现身份的? 他高喊了一声“夏冬!” 外院管家夏冬急忙从外厅进来,“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今日意哥儿都去过哪儿?” 夏冬一愣,不知道老爷为何问这样的问题,却还是恭恭敬敬回道:“今儿是大爷武试的日子,昨儿几位爷早早的便安排好了马车,今儿连同二小姐都一同去看大爷武试了。” 武试! 夏世敬心里“咯噔”一声,想到前几日在御书房听到四皇子说起武试,说他也想去观看,而皇上就干脆让殷朝阳负责武试的秩序,莫非是让四皇子看见了? 他简直有些悔不当初,皇上让他偷偷养着三皇子就是怕皇后发觉了再对三皇子下毒手,可现在皇上还未曾料理好卫氏,这个时候对上皇后,只怕三皇子要被吃的死死的,他几乎能够预料到皇上以后对他的态度。 他的脸色愈发的铁青,他一向不喜长子习武,觉得有辱斯文,可长子在书本上又实在没什么天赋,倒是对那一套刀枪棍棒颇有小成,他便放任了,想着自己次子像他,以后夏府干脆就由着次子来支撑到也罢了,可是却没料想到自己一向不重视的长子竟然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灾祸! 夏世敬沉声道:“你去将大爷叫过来!” 夏冬应了,退了下去。 老太太轻轻捻动手里捏着檀木佛珠,看了眼烦躁不安的夏世敬,沉吟道:“你叫辰哥儿过来做什么?他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些什么?” 夏世敬忍着怒气,将事情掰扯开与老太太说:“今日的武试早前四皇子曾提起过,说是许多勋贵子弟都会去参加,皇上便将武试的彩头换成了燕云侍卫一职,以此来选拔人才,因四皇子也前去观赛,皇上下令让殷朝阳负责武试秩序,今日他们兄妹四人都去了,定然是被有心人看到,再告诉了四皇子,否则皇后又如何会得知?”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动作凝滞住,抬了眼惊声道:“什么?燕云侍卫?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 “你为何不早说起此事?我们若是早有准备,也不至于现在如此,”老太太伸手指着他,一脸痛惜质问道:“还是说辰哥儿的前程在你心里一点都不紧要?” 夏世敬深吸了几口气,面对母亲的指责,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沉寂半晌之后才道:“去武试的都是些勋贵子弟,即便我们准备,又如何争的过他们?何况今日的武试,许多人都私下议论说是为殷朝阳的嫡子铺路的,他那个嫡子早几年就名声在外,一把双刃剑使的极好,还曾经跟着殷朝阳在前年的祭天大典上斩杀过乱党,辰哥儿才跟着萧老将军学了几年的功夫?如何拼得过他?” 老太太轻轻阖了阖眼,心中失望之色更甚,儿子话里话外皆是长孙的不足,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了长孙活动活动谋个前程,一个家族的兴衰成败如何能按照个人喜好来决定,这就是她拼了性命保住的儿子… “辰哥儿他是你的儿子,他小小年纪尚且敢去参加武试,反观你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一点也不看好他,你的这番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他该如何伤心才好?” 夏世敬被老太太斥责的面红耳赤,他确实不喜长子整日打打杀杀一副武人做派,他走的是文臣的路子,自然是更加喜欢次子那般文雅的孩子,而今日之事若不是长子去参加武试,又如何会成现在这般? 这般想着,他心中对长子就更加不喜。 夏明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己父亲一副铁青着脸的模样,心中大感奇怪,他刚刚回屋子上了药,正打算去看看夏明意,就被外院的管家叫来福寿堂,也不知是什么事。 夏世敬狠狠瞪着长子,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夏明辰有些愣住,连忙跪到地上,心中不明所以,“父亲,孩儿犯了什么错惹父亲生气了?” 夏世敬见他眼中懵懂无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抄起多宝阁上放置的一枚弹尘的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抽去,“你不知你犯了什么错么?今日武试都发生了什么?为何回来一句话也没有?” 夏明辰原本身上就有伤,跪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伤口,忍不住龇牙咧嘴。 老太太看的心里发疼,怒声道:“你给我住手!你是要打死他么?” 夏世敬却没有因老太太的话而停手,反而打的更重,“你这逆子还不肯说,是要我请家法来你才肯说么?” 夏明辰忍住身上疼痛,抬起眼睛看着暴怒的父亲,他神情里有不解有委屈,却还是低声道:“宁国公府的二公子顾奎武试的时候将武云枫的武器打飞,伤了晚晚跟意哥儿,还出口伤人,我气不过他侮辱人,便动手打了顾奎一顿,父亲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夏世敬暴跳如雷,他没料到居然还有这一出,骤然拔高音量,骂道:“你这逆子!你可知道宁国公府是什么门楣?你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再不管教管教你,往后你指不定要给家里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来,”他说着高喊道:“夏冬,去把家法请来!” 老太太急的站起来,一把拉住夏世敬大声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连事情如何都没听辰哥儿说完就要动手责罚他,有你这样的父亲么?” 夏世敬不敢忤逆老太太,狠狠瞪了长子一眼,“你将事情经过完完整整的说一遍!” 夏明辰跪在地上,思索了片刻,低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丝一毫都说了出来,最后又强调道:“是宁国公府太仗势欺人了,我不过是照他们的样子修理了顾奎一顿,而且当时很多勋贵子弟都看见了,他们就是告到圣上面前,也是没理的,父亲不必担忧。” 夏世敬听完气的脸都快歪了,这还叫不用担忧?长子一点脑子也不动,宁国公世子哪里是冲着夏府来的,根本就是冲着三皇子来的,他还敢动手打了宁国公的次子,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怒气冲冲的高声道:“夏冬!你去把家法请出来!我今日不教训你这逆子一顿,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了!” 154.家法 夏冬拿来一根丈长的木棍,木棍通身发出黑油油的亮光,这是用铁梨木做的,这种木头材质非常坚硬,夏氏先祖就是因它坚硬,才用它做了家法棍,惩戒不肖子孙。 就是身体再结实的人也承受不住这种木棍实打实的打上几下,而夏世敬却看也不看,轮圆了胳膊一棍子往夏明辰身上抽了上去,屋子里顿时有了闷闷的响声。 夏明辰挨了几棍,只觉得疼痛难忍,腰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慢慢的往外流着血,腰部一片酥麻。 老太太在一旁见着夏世敬这般不要命的打孙子,急的站起来怒声阻止道:“你再这样打下去,辰哥儿就要被你打死了!辰哥儿现在已经是得罪了宁国公府,你就是打死了他又有什么用?” 几棍下去,夏世敬却犹觉不够解气,边打边道:“母亲不必为这个逆子求情,他今日敢打宁国公府二公子,明日就敢打皇亲国戚,与其留着他祸害家里,索性我将他打死了,一了百了倒也干净!” 夏明辰被打的倒吸几口凉气。 他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他学武,父亲喜欢的是二弟那般念书好,引经据典的读书人,他在习武之初也曾希望父亲能过问他的武艺。 可父亲回府第一件事就是考问二弟跟三弟的功课,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是他想去打一把战刀也是母亲偷偷塞给他银钱让他去打的。 这次的武试,他原本是想拿个名次给父亲看看,自己也不是那般无用之人,自己也是可以给家里带来荣誉的,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他只觉得心像是放在柴火堆上烤一般的灼痛。 夏世敬见他不肯认错更不求饶,梗着脖子重重的挨了几棍子,依然闷不吭声,心里的火气更甚,再也不收敛手中的力气,一棍接一棍的往他身上抽去。 老太太在旁边急的去拉夏世敬的手,想将棍子抢下来,却被夏世敬躲开。 她气的直骂:“不过是一个宁国公二公子就将你吓成这个样子,你干脆就打死他,以后也不用他为你养老送终了!” 婵衣跟夏明意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副情况,夏世敬狠狠地一棍一棍打着夏明辰,而夏老太太在一边指着夏世敬大骂。 眼看夏明辰身旁的毯子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迹,他们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婵衣惊叫了一声:“大哥哥!” 夏世敬转过头看到夏明意也过来了,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停下棍子,温声道:“意哥儿怎么过来了?” 夏明意看着被打的后背几乎都渗着血的夏明辰,心中不解,抬眼看了夏世敬一眼,问道:“不知大哥犯了什么错,父亲要如此责罚他?” 夏世敬神色一顿,心中道,若不是他参加什么武试,你怎么会遇见四皇子?皇后怎么会得知你在夏府,你又怎么会提前回宫?可却不能这样说,只好道:“他今日没有护好你,带累你受了伤,还敢殴打宁国公二公子,这样的凶蛮,若再不惩治一番,以后他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婵衣伸手去扶夏明辰,见他血透衣衫,腰部更是鲜血淋漓,忍不住开口反驳道:“父亲说错了,今天若不是大哥哥护着我们,那些勋贵世家就要将我们夏家看扁了!” 夏世敬听女儿这般反驳自己,沉下脸来怒斥她道:“我还没说你,你一个女娃娃跑去看什么武试?还拉着意哥儿一同去,若是意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不止是你,就是整个夏府都要跟着遭殃!” 不是夏府遭殃,而是你夏世敬的仕途要遭殃! 婵衣忍不住心中腹诽,对夏世敬的不满越发的深,夏明辰在她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一个踉跄,整个人的重量压到了她的身上。 她边扶着夏明辰边道:“今日若是忍气吞下宁国公府的羞辱,只怕明日就有别的勋贵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晚晚年纪虽小,但也听哥哥们说过什么叫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道理父亲您应该比我们懂。” 婵衣是在讽刺夏世敬对权贵低头,没有一点文人风骨,夏世敬岂会听不出来,他的脸上瞬间涨的通红,手中持着木棍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你这孽女,竟然敢这般跟为父说话,好大的胆子!” 夏老太太觉得孙女这番话说的极好,但她却不能当着晚辈的面,下自己儿子的面子,只好默不作声,将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的捻着。 婵衣琉璃般透澈的眼睛直直盯着夏世敬,眼睛里盛满了失望。 夏世敬在对上她那双隐含着失望的眼睛时,猛地一怔,心中怒意翻滚,自己的女儿竟然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手抓着木棍,冷冷道:“看来是我平日里太溺爱你了,宠的你们一个两个的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让你们都尝尝家法的滋味,好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扬起木棍恶狠狠的朝婵衣打过去,婵衣侧过身子,将夏明辰护在身后,大哥哥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再经不起这几下了。 闷闷的一声响,预料中的疼痛却未至,她转过头,就看到夏世敬惊得一把将棍子扔开。 “意哥儿,你这是干什么?”夏世敬惊慌的喊着夏冬道:“快,快去请大夫!” 夏老太太更是惊得去拉夏明意,嘴里直问:“快让祖母看看哪儿伤着了!” 夏明意站在婵衣前面,眼睛盯着夏世敬,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一片冷清,眼角的朱砂痣隐约闪动,语气凉薄:“夏大人为何动怒?今日若不是令公子维护,只怕满场勋贵笑话的就该是渊了。” 他不是像往常那般,叫夏世敬父亲,而是叫了一声——夏大人! 夏老太太眼中有遮掩不住的惊讶。 夏世敬看着眼前少年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像极了太极殿里的皇上随意瞥过来的那副冰冷的模样,惊得他双腿一软险些就跪下去。 婵衣转过头看着夏明意此刻冰冷的样子,忍不住想,前世的他就是现在这副对谁都冷冰冰,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凉薄的眸子看着对方,就能将人震慑住,让人再不敢轻视他。 她轻轻叫了一声:“夏明意”。 夏明意回过头,凝视着她的眸子里带上了几分温柔,轻轻道:“姐姐,我叫楚少渊。” 她扶着夏明辰的手轻轻颤了几下,眼睛垂下去,“是民女叫错了,三皇子殿下勿见怪!” 他的眼睛暗了暗,伸手扶上夏明辰,轻声道:“大哥伤的很重,姐姐帮我将大哥扶上暖炕,让他歇息一下,这样的伤不能久站。” 婵衣点点头,他们合力将夏明辰扶上暖炕。 夏世敬站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犹如燃起了泼天大火,他叫晚晚“姐姐”,叫夏明辰“大哥”,可叫自己却是“夏大人”,如果这样他还不能明白是为何,那他算是白做了这么久的大理寺少卿! “三皇子殿下,您……”夏世敬后面的那句不要担心还未曾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夏大人怕什么?为了渊得罪一个宁国公庶子,让夏大人这般懊恼么?渊在夏大人心中连宁国公府的一个庶子都比不得么?” 夏世敬怎么敢让他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给自己扣到脑袋上,急忙辩解道:“三皇子误解臣了,今日若不是被旁人发觉,三皇子或许不必现在就回宫……” “夏大人难道还想留渊在夏府住一辈子不成?” 夏老太太忍不住皱眉,眼前的少年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让她心里隐隐感觉不妥。 夏世敬只觉得额头上虚汗冒了出来,他从前与他说话,也没发现他这么难以接近,为何今日总挑他话里的不是? “三皇子殿下误会臣了,臣的意思是,现在朝中局势不稳,三皇子回宫怕是会遇见一些……” 楚少渊冷然道:“这是父王下的旨意,夏大人莫非是想要挑父王的错?” 夏世敬心中泛起了轩然大|波,急忙道:“臣绝无此意!” 楚少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他原本对夏世敬就不喜欢,住在夏府也是被迫无奈,若不是夏府里尚有他在意的人,他又何须对夏世敬这般和颜悦色?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变得一片寂静。 大夫来的很快,来的是鹤年堂的许老大夫,在楚少渊的坚持下,先帮夏明辰瞧了伤势。 许老大夫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背后的伤,捻着花白的胡子道:“腰上的伤倒是不太要紧,就是背后的棍伤有些重,需要卧床休养几日,待结了痂才能下床活动。” 婵衣看着夏明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眼中泪眼汪汪,想不到父亲竟然会这样狠心,下手这样的重,明日大哥哥还要去参加决赛呢,这样可怎么参加? 夏明辰趴在暖炕上,冲着婵衣龇牙咧嘴的笑道:“晚晚别担心,就是一些皮外伤,现在已经不太疼了,一会上了药肯定就不疼了,你没听大夫说过几天结了痂就好了么?” 婵衣知道大哥哥是不想自己担心,她收敛了神色,想到刚刚父亲的那棍子是落到了楚少渊的身上,她转头看着大夫帮他诊脉。 许老大夫替楚少渊诊完了脉笑道:“三爷的伤就轻多了,只需要涂些外伤膏药便可了。” 楚少渊将衣衫整好,见婵衣关切的看着自己,琥珀般的眸子里温柔如水,微微的点了点头。 夏冬进来禀告道:“老爷,宁国公府来人了。” 【最近几章都在走剧情,可能没啥特别有趣的事情,不过小意会努力哒,还是呼吁一下,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谢谢!】 155.负荆 夏世敬大吃一惊,宁国公府来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他忙对夏冬道:“快将人迎到花厅。 ” 说完他大步走向花厅,刚进花厅,就见到顾奎顶着一张肿胀的跟猪头一样的脸走了进来,赤着上半身,背后背负着荆条,而宁国公世子顾奕在他旁边,他们身后的小厮手中捧着一堆锦盒,药材,锦缎,食盒,摆件,各种珍奇的东西一股脑的堆放到花厅的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放不下。 夏世敬一脸的惊讶,看着顾奕问道:“这是干什么?” 顾奕一改今早咄咄逼人的模样,带着几分贵族少年的清雅,歉然道:“今日二弟伤了夏大人家的小姐和三皇子殿下,还出言不逊,父亲得知后十分生气,将我二人训斥一番,命我压着他来向您负荆请罪,还望夏大人及三皇子殿下能够原谅。” 说完他淡淡一笑,看了眼顾奎,顾奎扑通一声跪到花厅中,沉声道:“还请夏大人原谅!” 夏世敬简直有些不敢置信,宁国公可是大燕少有的几个权臣之一,他家府上的子孙受了欺辱,反而上门来跟他道歉,他急忙道:“这怎么敢当,快将荆条取下来,这样数九寒天的,也不怕冻出病来。” 顾奎原本就不是真心来道歉的,借着他的话,就坡下驴,任小厮将他身上的荆条取了下来。 就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 “这样没有诚意的道歉,还真不愧为宁国公府的家风。” 顾奎还在取荆条的手一顿,猛地站起来,看向刚刚进来的人。 是武试时他伤了的那个少年! 楚少渊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卷云纹刻丝蜀锦大袖衣,乌黑鸦发用一只白玉簪束起,琥珀般的眼睛透着几分冷清,说话间,眼角下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微微闪动,隐隐含着皇室子弟特有的尊贵之仪。 顾奎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他早上看到的那个闷不做声的少年,竟然在一天之内变化这样大,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楚少渊坐到花厅中的正位上,看了眼呆愣的顾奎,冷笑道:“宁国公府真是好家教。” 言下之意是说宁国公府的人没有礼数,见了他不知道行礼问安。 顾奕不动声色的上前行礼:“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他见顾奎冷着不动,又伸腿踢了顾奎一脚,顾奎被踢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道:“给,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楚少渊神色淡淡的看着他们,轻声笑了一下,话却不那么好听,“不敢让二位公子给我请安,起来吧。” 顾奕何时曾被人这般的怠慢过,脸上浮上几分蔑视,而顾奎来这里原本也就是为了走个过场的,听他这样不依不饶,更是满脸的嘲讽之色,站起身来。 “多谢三皇子殿下宽宏大量!” 楚少渊看着他们二人脸上毫不遮掩的轻视,冷笑了一声,“世子不是说,本皇子不过是个低贱的庶子罢了,尊贵的世子为何来向我这个低贱的庶子道歉呢?” 顾奕忍不住皱眉,没料到他竟然这样咄咄逼人,明明今早还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可现在却好像是从里到外了换了个瓤子似的,蓦然想起父亲说过的,“皇室尊严岂容他人冒犯,即便是皇上再不看重的皇子,也不允许外人侮辱!与其他回宫之后告状,不如我们主动上门请罪,这样无论是谁都挑不出我们家的错来。” 他连忙垂下头忍住心中不悦,恭谨道:“三皇子殿下请勿见怪,今日奕不知您是三皇子殿下,口无遮拦冒犯了您,还请三皇子原谅。” 楚少渊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既然如此,世子就与二公子一道背着荆条绕着夏府走一圈以示诚意吧。” 顾奕骇然的看着他,要他这样尊贵的世子背负荆条绕夏府走一圈,那他以后还怎么在云浮城中立足? 他忍不住瞪着楚少渊,低吼道:“不要太过分!” 楚少渊漠然的看了他一眼,抬脚便走,“既然毫无诚意,这种道歉不要也罢。” 顾奕咬牙道:“好,只要三皇子殿下消气,奕愿背负荆条绕夏府走一圈。” 说着便把身上的锦袍褪下来,将荆条背负在身上,顾奎伸手阻拦,被他一把挥开。 夏世敬惊得在一旁直道:“世子别当真,他是玩笑的,您这般金尊玉贵怎么能……” “夏大人慎言,本皇子的事何时由夏大人来过问了?”楚少渊丝毫不给夏世敬脸面,当着顾奕和顾奎就给他难堪。 夏世敬面色一僵,他这些年将他留在府中,平日里对他要比对自己两个儿子还上心,吃穿用度一概是府中最好的,竟然养的他这样忤逆自己,却丝毫不曾想过,原本楚少渊的身份就是皇子,无奈之下才被放养在大臣家里。 夏世敬抬起头下意识的就想要呵斥他几句,在对上楚少渊那双平静无波,隐含着冷意的眼睛时,身上猛然一抖,这才清醒过来。 顾奕背负好了荆条,抬眼挑衅的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负荆请罪,我便给你这个面子,可你想好了,若是你跋扈的名声传出去,即便是皇上失散多年的皇子,皇上也要顾及勋贵之家的脸面,从而厌弃了你! 楚少渊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淡淡一笑不予理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二人出了夏府。 夏世敬急忙在他们身边道:“岂敢让二位公子这般,快将荆条取下,将衣裳穿好了,天气这般寒冷,若生了病就不好了……” 絮絮叨叨像一只大头苍蝇,让顾奕烦不胜烦,径直走的更快。 夏世敬好说歹说都没有阻止他们。 顾奕和顾奎背负了荆条在宝瓶巷子绕着夏府扎扎实实的走了一圈,虽然天色渐暗,但还是引来了不少围观之人,纷纷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宁国公府的脸面算是彻底的跌落到了地上。 而夏府也算是彻底的与宁国公府对立起来,夏世敬以后想要八面玲珑是不可能了。 这也正是楚少渊想要的,夏世敬此人太过于唯利是图,若是与宁国公府交好,怕最后辛苦的会是他的几个儿女,他尤其不喜欢顾奕那张伪善的脸,索性将两家对立起来,以绝后患。 在夏府吃晚膳的时候,夏世敬脸上的神色一直未曾缓和,他只觉得入口的不是美味菜肴,而是穿肠毒药,他养了三皇子好多年,从他未曾进府之前就私自当做外室来养,没想到今日却被反咬了一口,他只觉得一口气闷心里不上不下快要窒息一般难受。 夏老太太却想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一夕之间竟然变得如此冷漠,心中难安,回头只想好好叮嘱夏世敬几句。 而婵衣则是心不在焉的想着前世的事情。 谢氏看着大家晚膳用的这样平静,忍不住开口道:“意哥儿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楚少渊看了看谢氏微微一笑:“收拾妥当了。” 谢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叮嘱道:“一会儿吃过饭,你去一趟西枫苑跟你姨母告个别,往后在宫里头自个儿多注意,云起院给你留着,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楚少渊看着谢氏慈爱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个家里除了晚照跟姨母,就数谢氏对他最好最真心,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是将他当成儿子来对待,让他铭记于心。 而夏明彻却一直未曾说过话,只是眼睛在夏世敬身上停留了一会,低下头默不作声的吃饭。 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楚少渊正在云起院检查一遍有无忘记带的东西,就听见夏琪在门口道:“三爷,二爷来了。” 他轻声道:“让他进来,你去沏茶。” 夏明彻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楚少渊偏头看了一眼,《韩非子·喻老》,他是来跟他讨论书本上的学问的么? 夏明彻笑了笑,将书平摊开,放到桌上,那一篇正好是他们前天跟谢砚宁学过的关于楚庄王的故事。 夏明彻清越的声音响起:“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 楚少渊心中微微一动,接着道:“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楚少渊问道:“二哥哥是让我像楚庄王这般,隐忍三年谋定后动?” 夏明彻摇了摇头,“原本我是有这个打算,但是今日宁国公府顾世子过来致歉,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楚少渊静静的看着他,等他将话说完。 “你与我一同在五舅舅那里念书,曾不止一次听三舅舅跟五舅舅谈论过政事,你真的觉得皇上会给你三年的时间让你成长么?皇上已经决定了整顿兵权,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朝中局势必定会有所变动,韬光养晦固然能够保全自己,却也因此失了先机,倒不如锋芒毕露……” 【好吧,接下来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见不到婵衣跟三皇子互动惹,最近小意木有灵感,对着电脑一呆就好几个小时,需要亲们给点留言评论啊!】 156.局势 “锋芒毕露虽然容易树大招风,但若不如此,岂不是让那些想要拿你做文章的人都没了理由借口?如今卫家已然是一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他们要动你,只会给皇上增加清理卫氏的理由,与你不过是在名声上头有一点点损伤罢了,名声,以后都能补回来,可若是失了圣心,以后再要努力补救,恐怕是难上加难。 ” 夏明彻的一番条理清明的分析正中楚少渊之意,他今日故意将夏府跟宁国公府对上,也是有这方面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夏明彻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夏明彻一向是明哲保身的,就是在五舅舅那里念书,也很少对这些政事发表什么看法,但他却知道夏明彻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对政事十分敏感,洞察秋毫,从今日帮着王珏拿主意就能窥得一二。 他忍不住问道:“二哥哥为何要对我说这样一番话?” 夏明彻轻轻皱了皱眉,半晌才道:“原本我并不赞同父亲将你养在府里的,夏家这样过早的参与到党派之争中,对父亲对大哥、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你之前表现出来的性子太过于软和……” 宫里都是些人精,若是性子稍微软一些,没有主意一些,怕回宫不出几年就废了,就连个好一些的差事都没有,看大皇子就知道了,生母是低下的宫人,太子之位轮不到他,近几年封了广义郡王成日吃喝玩乐遛鸟斗蛐蛐,皇上就连看守皇陵的差事都不让他去做,彻彻底底的一个废人。 “……直到刚才你在父亲面前的那番作为,才让我做了决定。”夏明彻的语气清越,像是夕阳投在湖面上泛起的波光粼粼,只有细微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既然能够做出刚刚那番举动,想必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 既然夏家已经入局,那就选一个最适合的人选来扶持,在夏府养了五年的楚少渊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楚少渊一愣,他原本以为夏明彻会拿他们从小到大的情谊来说,却没料想到他会这样理智干脆的说出他的真实想法,一时之间有些怔忪。 他抬起琥珀般清亮的眸子看着夏明彻,轻声道:“我还以为二哥是因为我们一同长大,才会这样提醒我……” 夏明彻眉毛一拧,看着他的神色顿时就有些奇怪:“你以为,如果不是我们一同长大,我用得着这样提醒你么?” 如果他们不是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他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冒险的下了这个决定,即便是夏家入了局,他也会想办法将夏家抽离出来,不去搅进这趟浑水之中,虽然可能会耗费一些心神,但总比父亲这样莽撞的将宝压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可能导致万劫不复要来的好一些。 楚少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二哥是想告诉他,既然你脑子还够用,那看在从小一同长大的份上,我就帮帮你,让你不用一个人那么辛苦。 夏家除了夏世敬太过于唯利是图之外,两位兄长都是十分好的人,大哥今日能够帮他出头是他没想到的,而二哥现在对他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也是在向他做出承诺,以后的夏府会竭尽所能的帮他,想到此,他郑重道一句:“多谢!” 夏明彻挥了挥手,道:“别急着道谢,你今日这般不依不饶,还让宁国公世子背负荆条赔罪,恐怕你明日回宫就会有御史弹劾你嚣张跋扈,你要想好你该如何应对。” 楚少渊笑了笑,“我等的就是御史的弹劾,好让父王知道,一个小小的宁国公庶子也能欺辱到我的头上来。” 他流落在民间不是一年两年,朝中没有任何他的势力,他刚回宫就被御史弹劾,皇上会怎么想呢?只会觉得他无依无靠,心生怜惜吧,而且当年的事情,皇上比他更清楚,将他放在夏府也是皇上的意思,倘若当真被弹劾了,皇上只会待他更好。 而且皇上要收回马市以及西北的控制权,还有什么人选是比他更合适的呢?又是自己的儿子,又没有任何势力,必须要依靠皇上才能够有一条出路。 夏明彻点了点头:“明日大哥不能去参加武试了,我估计明日会是沛二哥拿头彩,陈继昌既然是由安北候提拔做的燕云卫统领,那么今日沛二哥帮着我们,必然也会被他穿小鞋,到时候想个法子让他入了皇上的眼,皇上若是知道自己的亲卫里,有人一心向着外人……” 皇上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要知道所谓亲卫就是皇上的死士,死士的心向着外人无异是告诉皇上,你的皇位该换个人来坐了。 皇上自从卫家帮着夺了皇位之后,疑心病便越来越重,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陈继昌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的卫家看着富贵堂皇权势滔天,西北有马市那样富得流油的差事,西北的军权也握在手里,安北候在帝都又是门生无数,朝廷之中更是党羽遍布,安北候的胞妹是皇后之尊,太子更是皇后所出,卫家的荣耀只差一步,就能够触及天子的位置。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是被冤枉的又如何,若他是皇上,也不会放过卫家。 楚少渊眼睛发亮,不得不说,夏明彻看待政事眼光十分毒辣,而且几句话就能够点明重心,他心下舒展一口气,忍不住想,还好二哥帮的是他,若二哥是他的仇家,想必他会觉得头大如斗吧。 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婵衣身上,夏家有二哥这样的智囊在,至少姐姐不会受什么委屈, 虽然现在他手上确实任何权利也没有,回宫更是两眼摸黑,如同盲人摸象,但他并不害怕,八岁之前的经历,让他知道要过的好必须忍,到了夏府之后他更是将忍功练到了极致,不止隐藏性情更隐藏感情,只做一个寻常官宦世家的庶子,既不出挑也不落后,一副无欲无求软弱好欺的模样,但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母妃不能白死,他这些年的辛苦不能白费。 他轻声道:“二哥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明日回宫去,想必父王会问起我宫外的生活,该怎么回我都已经想好了,所谓礼尚往来,既然卫家送了宁国公世子这样一个大礼给我,我自然也不能准备太差的回礼。” 夏明彻思忖道:“这样就好,今日母亲曾嘱咐你,说你若遇见难事可以找庄妃姨母,我想了想,当今皇太后是外祖母的胞姐,既是庄妃姨母的姨母,也是母亲的姨母,你又在我家住了五年之久,那就比旁人更多一分亲近,皇太后如今不太管后宫之事,让庄妃姨母与皇后协理六宫,皇上又最为孝顺,与皇太后多亲近亲近只会好不会坏……” 楚少渊点点头,仔细的听夏明彻分析着。 在云起院的正房里,两个少年人将未来能够遇见的困难与阻碍,在明亮的宫灯之下,一条一条的仔细分析,仿佛未来是条恶龙,他们便是屠龙的勇士,带着隐约的光明,奋不顾身投向未知的星辰之中, 这是楚少渊作为夏明意的身份在夏府的最后一夜,在他许多年登基成为明帝之后,在观星阁俯瞰大燕都城云浮壮丽夜景时,曾经不止一次的回忆起在夏府时,这个给了他无数温暖的夜晚。 …… 夏明彻离开之后,夏琪过来对楚少渊悄声道:“三爷,西枫苑的巧兰在外头等了许久…” 楚少渊点点头,披了件衮毛斗篷出了云起院,巧兰见到楚少渊,急忙上前道:“三爷,颜姨娘等您许久了……”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手中拿着一只玉牌往西枫苑走去。 颜姨娘此时正靠在正房的暖炕上,看着琉璃窗外茫茫的夜色发呆,谋划了这么久,老爷竟然一句也没跟她提起过,意哥儿就这么突然的要回宫了,看来她真的是被厌弃了,忍不住双眼又泛起迷离的泪光。 楚少渊进来,就见到颜姨娘头上厚厚的缠着纱布,神情委顿的坐在炕上抹泪,他眉头一皱,问道:“姨母怎么哭了?” 颜姨娘抬头看着他肖似妹妹的一张脸,只觉得嘴里咸的发苦,她开口喊了一声,“意儿……”这才发现她的声音竟然嘶哑成了这般。 楚少渊抬手将她脸颊上的泪擦干净,轻声道:“姨母不要担心,我回去给您讨一个恩典,您此后会衣食无忧一生安稳的。” 颜姨娘看着他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她凄楚的抽泣着,“恐怕姨母等不到那天了,老爷恨毒了我,只怕你一回去,我就要被送往庵里了。” 楚少渊眉头皱的更紧,“姨母放心,您不会被任何人送去庵里的,您安心在夏府养好了身子,待我到开牙建府的年纪,就将您接来与我一同住。” 颜姨娘摇头,眼泪落的更凶,“姨母只是个低贱的妾室,除非身份上有所改变,否则是不可能去帮你料理家务的。” 【今天小意实在是没灵感,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有了一更,顶锅盖跑走,大家如果对剧情有什么好的看法都给小意留言吧~】 157.诉求 楚少渊一怔,姨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姨母当初是以外室的身份进的府,虽然后来上了册成了妾室,但因出身已经被局限了,不可能再有改变。 见他不说话,颜姨娘眼中包着一汪泪,凄楚的呜咽道:“罢了,你回了宫,姨母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以后就是在庵里,姨母也会焚香祷告,愿佛祖庇佑……” 楚少渊看着颜姨娘酷似母妃的脸上挂着泪水,心中不忍,轻声道:“待我回去便请求父王赏赐姨母,姨母就安心在夏府,我得空就回来看您。” 颜姨娘心中一片凄冷,她将他带出宫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可如今她不止失了管家权,更被人陷害禁足在西枫苑,娴儿那边她顾不过来,自己也即将被送去家庵,这样的结局,她如何能够甘心? 她侧过脸去,用帕子擦泪,凄声道:“意儿,你还小不懂内宅的阴私……” 一句话说半句留半句,却让人忍不住在这“阴私”二字上头猜测。 楚少渊敛目看着颜姨娘脸上的愤然之色,回想到这几日,后宅里的流言,说姨母为了争宠,打砸了明月楼,又将赵姨娘的脸毁了,昨日更是被大夫诊断出假孕,桩桩件件似乎全都是针对姨母而来,就连他也十分疑惑,姨母这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姨母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跟我说么?” 颜姨娘眼睛更红了,向陈妈妈摆了摆手,陈妈妈将一只玉牌放到他面前,还有一份钱庄的退股书信。 他拿起玉牌跟书信看了看,心中疑惑不止,就听陈妈妈道:“三爷不知道,去年姨太太还管家的时候,我们家虽然外头看着是鲜花着锦,可中馈上头能够用的银钱份例却只少不多,姨太太维持的艰难,终是在几年中省下了一千两银钱,姨太太念着府里开销大,老爷花钱又是个没节制的,便想着做个什么营生来补贴家用,正巧三月前新开了家汇通钱庄,那家掌柜跟咱们是有些交情的,便听了那个掌柜的入了一份股,用的信物就是这腰牌……” 陈妈妈说着眼睛一红,就哭起来,“谁曾想,那汇通钱庄竟然私底下还放印子钱,姨太太知道了以后就要退股,可一直被那掌柜的推三阻四,姨太太一边管着家一边在外头跟这些人扯皮,家中事务难免疏漏,加上二小姐从中刁难,惊马的那回,姨太太是当真无辜,可老太太向来就不喜欢姨太太,这不就下了姨太太的管家权么,姨太太自从不管家了之后,成日里吃的用的都是旁人的冷茶剩饭,这也就罢了,饭食之中竟然还被下了推迟小日子的药,就是为了陷害姨太太,让老爷以为姨太太是为了争夺宠爱,从而厌弃了姨太太。” 楚少渊心头大惊,“姨母,这些可都当真?” 颜姨娘手中握着锦帕,眸色黯然,低声道:“若我不是用玉牌做了信物,又如何会被人拿捏了短处?我们大燕的官员不能与商贾勾结,何况是这种放印子钱的黑商,若是我将钱庄的事翻出来告诉老爷,老爷更会厌弃了我,我只能吞下这苦果,她们便是算计准了这一点,才下了这般狠手来害我,说什么我与夏明景商议让他陷害彻哥儿,我害了彻哥儿能对我有什么好处?” 颜姨娘抬起头,那双美目之中满是赤红,再不复平日那般美艳,仿佛一下子老了有十岁之多,语气凄楚,泪盈于睫,“自从被诊出了有孕,我便满心欢喜,以为这些年的祷告灵验了,菩萨赏了个金童到我肚子里头,想不到竟然是被下了药,她们却还嫌作践的我不够,竟然从外头纳娶了一房妾室给老爷,那个赵姨娘面甜心苦,我去与她交好,可她说什么,她自小家教森严,即便是做人妾室也要堂堂正正,她这是暗讽我做了老爷的外室啊!” 颜姨娘哭的幽怨,抽抽噎噎,“可恨她们这样作践我便罢了,还将娴儿也关了起来,还放到府里最远的飞香轩,大厨房做好的饭菜只怕过去就凉了,也不知娴儿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楚少渊眉头皱的更紧了,想到最近夏明景跟谢翾云的交集,莫非与姨母有关? 听姨母这话的意思是她现在这般都是被人陷害的了?可府里谁要害她呢?谢氏向来心地柔软,姐姐更是个软和的性子,连萧清那般的女子都能轻易的缠着姐姐,要姐姐下手来害人,恐怕是不能的,况且,姨母的性子,他也是略知一二的,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他不好下决断。 他抿了抿嘴角,轻声道:“姨母既然在夏家呆着不痛快,待我回了宫请父王赏赐姨母一座雅致的别院,以后姨母就搬至别院去,有我一日便有姨母一日。” 颜姨娘愣了愣神,她哀哀凄凄的哭了这么久,不是要听他说这一句的啊,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安享太平! 她看着楚少渊那双酷似六郎的眼睛,当年的六郎是宁可将她送出宫外,也不肯看她一眼,她身边还带了他这么个拖油瓶,整日里就知道哭哭哭,直将她哭的心烦,可一看到他这双酷似六郎的眼睛,她就狠不下心将他扔开。 如今作茧自缚,谁都不将她放到心上,这样想着,心头火气直窜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些尖锐:“意儿,姨母不要去什么别院,姨母咽不下这口气,你若当真心里有姨母,就给姨母讨一个诰封,抬了姨母做老爷的平妻,这样以后在府里谁也不敢小瞧了姨母,你娴妹妹的婚事姨母也能做主了。” 楚少渊一愣,脑子里蓦然响过婵衣冷淡的声音,“……你若是生出了抬她做平妻的念头,我以后就没有你这个弟弟!”惊得他心中一跳,姐姐怎么会预料的这样准…… 颜姨娘见他一直愣神却不答应,眼中透出失望之色,脑仁儿钝钝的疼,直接将他往门外一推,冷声道:“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就让我死在夏府吧,回去做你的三皇子吧!” 说完也不看他,趴伏在暖炕之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楚少渊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温声劝道:“姨母,您过的不痛快为何还要为难自己呢,搬到别院去住,到娴妹妹及笄了,我给娴妹妹找个好人家,这样不好么?” 颜姨娘眼角的泪滑落,她求了半生的荣华,争了半生的男人,都一个两个的想要将她放到外头去,从来不问问她的意思,她要的不过是一个正妻之名,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儿女有个嫡出的身份,再不被人欺辱,为何这般艰难? 她只觉得自己没了争的力气,侧头看了眼窗外,天空忽然飘飘扬扬撒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寂静的夜中翻滚落下。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似是妥协,“你不愿便罢了,姨母要歇息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楚少渊忧虑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姨母放心,我定然会护着您一世平顺的。”说完大步跨出西枫苑。 而西枫苑的灯,却是亮了一夜。 此时,远在云浮城的皇城中。 文帝手中拎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穿越飞翘着琉璃瓦的宫墙,夜色如水,一路翻飞的雪花不小心飞落在身上,瞬间凝成一粒小水珠,狭长的宫墙飞快的后退着,路的两旁虽有一排用汉白玉砌好的灯台,却未曾点燃,只有一盏引路的琉璃宫灯微微散发着光亮,映着一路上飞舞的雪花,倒有几分锦衣夜行之意。 文帝一路走到观星阁,身后跟着从小侍候到大的内侍赵元德。 赵元德手里拿着一只挡风雪的六十四竹骨节伞,小心的为他遮挡着风雪。 站定在观星阁顶层,从高处往低处望下去,云浮城的全貌连带着万家灯火的夜景映在眼里,那是许多比琉璃宫灯更加微弱细小的橙橙暖光,却让人看着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在大片的风雪之中将灭不灭的摇曳着光辉。 文帝轻轻喟叹一声,赵元德敏锐的察觉到此刻的文帝心绪不宁,在他身后静默不语。 自从十一年前,宫中失火,每月初一十五文帝总要在观星阁静静的站一会,望定云浮城的某一处,脸上带着不常见的关怀。 “整整十一年了……” 几声叹息,带着几分苍凉之意,窜进赵元德的耳朵里,文帝今日的心思比往日更重,言语间更多了几分浮躁,赵元德暗自心惊。 文帝轻叹一声,整个人陷在了记忆中,半张脸在琉璃宫灯后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灼灼发亮,倒映着雪景,让人一对上就忍不住心慌。 过了许久,文帝才收回视线,“明日,都安排好了么?” 赵元德恭敬的回道:“皇上放心,奴才一早就跟内务府的打过招呼了,云华宫一直给三皇子留着呢,虽匆忙,但好在咱们一直有所准备,绝不会委屈了三皇子殿下。” 文帝点点头,拎起琉璃宫灯步下观星阁。 158.棋局 赵元德一边撑起六十四竹骨节绸布伞为文帝遮风雪,一边道:“皇上,这么晚了,您是回乾元殿还是去芙蕖殿?” 乾元殿是皇帝自己的寝宫,而芙蕖殿则是皇帝最敬重的妃子——庄妃的寝宫。 文帝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雪花,快速的走着,直到赵元德以为文帝是要回乾元殿的时候,才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去朝凤宫。” 朝凤宫——历代是大燕皇后的寝宫。 皇上已经许久不去朝凤宫了,赵元德心中暗自琢磨着,皇后娘娘历来性子急躁,皇上现在过去,定然和颜悦色不了,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恐怕今儿静远宫又得多好几具冤死鬼了。 朝凤宫离乾元殿不远,顺着飞翘起琉璃青瓦的宫墙一路往前,穿过围着琉璃罩子的春波亭,经过一池结了冰霜的凌波湖,再绕过九曲长廊便到了。 皇后此时正好沐浴完,穿着一身雪色中衣对着镜子梳理一头长发,身旁的徐姑姑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声的说着:“皇上让人将云华宫打扫了出来,明儿三皇子回来还住云华宫。” 皇后挑眉看了眼菱花镜,看着镜子里头也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微微挑着眉眼,一副不屑的模样,她淡声道:“皇上不记得,奴才们也不知道提醒么?怎么还选了那么个地方?也不避讳着点。” 徐姑姑捂着嘴小声道:“说的是啊,可皇上心里记着云华宫的前主儿,恐怕换了别的地方不合心意。” 话音刚落就见皇后脸色一变,徐姑姑自知多言,急忙补一句:“那云华宫已经多年不曾住过人了,想必游魂的野鬼也住进去不少,等三皇子住了进去,还不定是个什么情景呢。” 皇后敛眉,急声怒斥了一句:“多嘴多舌!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太平日子过久了,许久不曾听见皇后这般怒斥,让徐姑姑惊了一跳,吓得一缩手就将皇后一根头发拽了下来,皇后“嘶”了一声,正要发怒,忽然听到殿外有脚步声。 小内侍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驾到!” 屋子里跪倒了一片人。 “皇上万福金安。” 宫人整齐的行礼声,让人听着有些震耳欲聋。 皇帝进来就瞧见只穿着雪色中衣的皇后跪在正前方,他缓声道:“都起来吧。” 徐姑姑扶着皇后站起来。 即便是只着了雪色中衣的皇后,看上去依然端庄大气雍容华贵。 她低声吩咐徐姑姑,“去将内务府刚送来的信阳毛尖给皇上沏一杯来,”然后转过头来笑着对皇帝道,“您可是好久都不曾来过臣妾的朝凤宫了呢。” 皇帝稳稳地坐到临窗的暖炕上,身姿笔直仪态优雅,白皙的脸上一点看不出年过不惑的模样,“朕来看看皇后,皇后不高兴么?” 皇帝未曾登基的时候就是云浮城里有名的美男子,而皇后许久不曾见过皇帝了,她正对上皇上那双清亮的眸子,脸上便带了些幽怨,“皇上明明知道臣妾的心思,每年内务府送来的信阳毛尖都是留着您来了才沏来喝的,您总是拿臣妾取笑……” 皇帝悠然的看着殿内的陈设,视线停到了多宝阁上头的一张棋盘上,那是用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棋盘,棋盘上头用碾碎的黑曜石制成颜料,画了泾渭分明的楚汉交界。 皇后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道:“您也许久不曾同臣妾下过棋了。”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是许久不曾下过了,今日皇后便陪朕下一盘棋吧。” 皇后笑着吩咐宫人将棋盘取下来,放置到暖炕摆着的桌案上,将棋子摆好,并不是时下文人之间流行的围棋,而是杀伐决断恣意痛快的象棋,棋子是用棋盘用剩的边角料打磨而成的,莹莹的白玉看上去赏心悦目。 “皇上的棋艺好,这一局就让臣妾执红棋先走吧。”皇后笑盈盈的看着皇帝,眼中闪动的仿佛是十几岁少女才有的明亮光辉。 皇帝点了点头。 皇后出手就是当头一炮,皇帝走了一步屏风马,然后她又拱了一步兵。 皇帝脸上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来,抬手走了一步车。 皇后看着皇帝脸上笑容,也推了一步车,絮絮叨叨起来:“云华宫自打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再修缮了之后就没人住过,皇上怎么给三皇子挑了那么个地方呢?” 皇帝抬手吃了皇后的一个兵,手中捏着那只棋子笑了笑,“宫里也没别的地儿适合老三那么大的孩子。” 皇后紧接着飞起一马,吃了皇帝过了河的卒子,嗔怪道:“皇上可瞒得真紧,今儿若不是凤仪打夕柳营回来跟臣妾说,‘在武场见着个长得跟父王寝宫里的美人像十分相似的少年’,臣妾还不知道三皇子被您偷偷的养在宫外头那么久。” 皇帝一马飞掉皇后过了界的车,随手将车丢到棋盘外头,轻轻扬着下颔,“老三大约是与皇宫八字不合,打小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十一年前那场大火又差点去了小命,本想着就将他放到宫外头,安安稳稳的也是一生。” 皇后心头一跳,她岂会不知皇上心中所想,三皇子那般的肖似那个女人,就连凤仪只见了一眼都能认出来,安安稳稳的过一生,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她展颜一笑,笑的粲然,眸子里映着宫灯明亮的光,语有深意道:“毕竟是皇子,您还真的舍得让他在宫外头没名没分的过一辈子?再者说了,静远宫不是还空着么,他的八字再差,放他到静远宫去,那些阴气儿总能压的住他吧。” 徐姑姑低头叹了口气,静远宫那可是历来犯了错的嫔妃们才会去的地界儿,里头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最后的下场没一个好的,皇后这般与皇上犟能有什么好处,无非是心里头不甘心,皇上一直惦记着的那人不是自个罢了。 皇帝眼神微动,看着皇后飞起的马,轻笑了一声,“静远宫?朕的皇宫,已经被他烧了一个云华宫了,朕可没有那么多宫殿让人烧的。” 皇后脸色蓦然一僵,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情可不全是她的主意,要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担着这样的名声,来做这样恶毒的事情? 再开口,她的声音便陡然尖利了起来:“皇上可是怪臣妾没有管好后宫,才会让三皇子小小年纪流落在外么?” 徐姑姑在心里摇摇头,皇后一生顺遂,脾气更是一直没变过,着急起来了,什么话都敢出口,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个的正室这般的咄咄逼人?也实在怪不得皇上会不喜欢皇后了。 面对皇后这般逼问,皇帝只是四平八稳的坐着,用车吃掉皇后的一个马,静默不语。 皇后却急起来,声音之中饱含委屈与幽怨:“臣妾自掌管后宫以来,哪日不是勤勤恳恳的,皇上便是不喜臣妾,也不必这般挑臣妾的错儿处吧,何况十一年前的事儿皇上还不清楚么?” 皇帝听明白了皇后的怨怼,深深的看了皇后一眼,手里捏着刚刚吃掉的马,眼角微微挑起,那双清亮的眼睛愈发的冷清:“朕让你掌管后宫,并不是让你随心所欲,静远宫那般的地方,你若当真让老三去住了,你还不如就放他在外头呢,正是因为朕当年之事知道,所以现在老三回宫这事儿上,朕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皇后只觉得耳朵里轰隆隆的一片,他竟然说自己当初那样做是错的,可若不是他,她又如何能够做出来那样的事情? 皇后抬头看着皇帝一开一合的嘴,只觉得那一个字一个字像是钉子般,一颗一颗的砸进了自己的心里,她尖声问道:“皇上究竟将臣妾放在何处?错处都是臣妾来背,好处都是皇上来做,便是过河拆桥也没有这般快的!” “当”的一声脆响,皇帝将死了皇后,无论她如何走,都是死路。 皇帝缓声轻语道:“皇后的棋艺这些年一直没有长进啊!” 皇后的手捏的死死的,忽然腾的起身,一把拂掉棋盘上的棋子。 白玉做成的棋子“铛啷啷”的滚落到地上,有几个棋子不堪重负,在跌落地上的瞬间碎裂成了几块,散落在一地打磨的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衬着一室明亮的宫灯,如同天上繁星一般耀眼。 一室的死寂,宫娥们发颤的贴着墙角站着,生怕一个吸的气儿重了吵着皇后。 皇帝的眼睛顺着震怒的皇后,一路移到散落在暖炕上那个刻着大大鲜红的帅字棋子上头,伸手捡起那颗棋子,放到棋盘的正中间。 “象棋的输赢之道,这‘帅’永远是留在棋盘上的最后一个,好比这深宫之中,做主的人,也永远只有那么一个。” 皇后闭了闭眼,哀声道:“好一个永远只有一个……” “时辰不早了,早些更衣安置吧。”皇帝不欲多言,径直去了寝殿。 更衣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将眼中的那抹不甘狠狠的压了下去。 【今天超级没灵感,磨到现在才有一章,急急忙忙发上来,大家勿怪,小意顶锅盖跑走~】 159.准备 此时的夏府却是一片寂静,偶尔传过几声梆子声,在飘着大雪的夜里,静谧安然。w w. vm) 下人房中,小厮夏琪正瞪着眼睛看着房顶发呆,耳朵里传进梆子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敲击在心上,直将他敲的愣神。 夏冬转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看见夏琪睁着眼睛不睡觉,嘟哝的问了句:“几更了?” 夏琪好半天不说话,夏冬有些内急,爬起来披了件袄子就往净房跑。 一阵水光叮咚声从净房里传出来,隐约带着夏冬哈欠连天的声音,他解完手走出来,见到夏琪犹自瞪着一双眼睛盯着房顶,忍不住轻轻拍了他的脑门一下。 “嘿,你这小子,大半夜的眼睛瞪的跟个铜铃大,不睡觉在这儿假装钟馗捉鬼呢?” 夏琪眼睛眨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语气有些茫然:“冬哥,明儿三爷就要回宫了,你说他会带着我一道回去么?” 夏冬正手脚并用的往炕上爬,听他这话愣了一下,随后刺溜一下利落的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嘿”了一声,道:“三爷当然不可能带上你啦!” 夏琪不服的问道:“为什么?自从三爷进府就一直是我服侍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带着我不是么?” 夏冬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眼睛有些不耐烦:“宫里有男人么?要带你进宫,你少不得要挨上一刀,你可想好了,你要真想跟着三爷的话,明儿就跟三爷表个态,我估摸着三爷肯定会随了你的心思。” 夏琪一听,眼睛瞪的更圆,忙摆手道:“那还是算了吧,我娘就我这么一个独苗苗,要是我挨了那一刀,我娘能从村头拿菜刀一路追我砍到村尾。” 两人又轻声说了一阵话,各自转身睡了。 而在另外一头,轻月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将在同一个大通铺里睡觉的碧月给闹醒了。 碧月轻轻打了个哈欠,问道:“轻月,你怎么还不睡?” 轻月翻了个身,正面对着碧月,声音里却是满满的不敢置信:“碧月姐姐,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三爷竟然会是皇子。” 碧月边打哈欠边将被褥扯高一些,紧紧裹住她,嘟哝道:“三爷那般风姿的人物,一看就知非等闲之辈,我们府里能住个皇子,说出去多有面子,好了,别想了,明儿还得早起。” 轻月却更睡不着了,伸手扯着碧月的手,带了些愁思道:“碧月姐姐,你说三爷回宫定然是少人伺候的吧,三爷会不会带我回去?” 碧月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用为数不多的清醒思绪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轻月见她摇头,直问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跟在三爷身边的,三爷的吃穿用度都是我伺候的……” 碧月看了眼急切的轻月,叹了口气:“在宫里当差的都是身家清白,家世好的女官,咱们这样的丫鬟下人是进不去的,何况,入了宫的女官不到二十五岁是不允许放出来的,而且你在宫里万一哪一天被哪个主子看不顺眼了,你这条小命可就折在里头了!” 轻月骇了一跳,惊声道:“我可是三爷的人,若是谁敢动我,也要看看三爷的面子吧。” 碧月的瞌睡被她这一声给吓了回去,伸手就去捂她的嘴,“小姑奶奶,你当宫里是府里么?我可是听大爷跟二爷说起过的,宫里光是皇子就有四个,公主更是多,都是跟三爷一样是龙子凤孙,三爷这又是半路回去的,能不被人记恨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你赶紧睡吧,当心明早起不来被苏妈妈训斥!” 轻月瘪了瘪嘴,她虽然不甘心,却也知道碧月说的有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将被子蒙住头,呼呼的睡了过去。 而此时,远在夏府最角落的飞香轩里,夏娴衣正对着流泪的烛台发呆。 窗外漆黑一片,飞香轩里的窗棂上头糊的是桃花纸,将外头茫茫的纷飞雪花都挡住了。 云岚一边轻手轻脚的将架子床上头的幔帐放下来,一边在银薰炉里点燃了一支安神香,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一缕细细的烟在屋子里弥漫开,香里夹着淡淡的玫瑰花味儿,浓郁芬芳。 她走过来轻声道:“四小姐,该早些安置了,明儿老爷吩咐了要一同送送三爷呢。” 夏娴衣的视线依旧落在烛台上,睁着眼睛看蜡烛芯已经被烧成了炭黑色,而蜡烛上头一滴一滴的流着蜡泪,像是蜡烛在伤心哭泣,神情怔怔语调软绵,带着些飘渺。 “哥哥明日就要回宫了呀……” 云岚将屋子里的灯都熄灭掉,只留下了桌子上的这一盏蜡烛台,细声细气的劝着:“明儿三爷回宫去,您可不能再跟往前那般的使小性儿了,一定要跟三爷好好商议,最好是让三爷给姨太太求个恩典,这样连带您在府里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夏娴衣怔忪的面容隐约带上了几分冷意,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无论怎么哭闹哀求,飞香轩守门的婆子皆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既不与她说话,也不放她出去,闹的狠了,直接将她压着回了屋子,这几个婆子都是她未曾见过的,五大三粗的样子,让她看上去就心里发慌。 她曾听姨娘说起过,那些大户人家就是用这样的法子磋磨不听话的妾室跟小姐的,磋磨几年把性子磨平了,便嫁去那些不入流的武将家里做正室或者嫁去位高权重的人家做妾室,总之是要卖个好价钱。 夏娴衣伸手捏着蜡烛上头留下的蜡泪,心不在焉道:“你去打听到了什么没有?” 云岚脸色有些难看,想了一会才低声道:“奴婢跟四小姐一样,都是被拘在飞香轩里,出不去更打听不出什么事来,直到今儿晚上老爷派了夏全家的过来,说明儿一早三爷就要回宫了,让咱们也准备准备,一早起来送送三爷,奴婢这才知道府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儿。” 夏娴衣瞥了一眼云岚的脸色,扬着下颔问了句:“什么事儿?” 云岚脸色更青,缓声道:“夏全家的说,咱们府里又多了位赵姨娘,就前几天,颜姨娘……之前说有了身子,后来又被查出来是假的,老爷跟太太大发雷霆,逼着颜姨娘触了柱……” 夏娴衣猛地抬头看着云岚,惊声道:“什么?我姨娘她触柱了?” 云岚急忙说:“后来又救回来了,但伤了头,见不得风,明儿恐怕是送不了三爷了,而且听夏全家的说,老爷说要把姨娘送去家庵呢……” 夏娴衣登时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几乎烧光的蜡烛,蜡泪堆积在烛台之上,看着一片凄凉, 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僵住了,怎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下意识的伸手往前抓了一把,却是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抓到。 窗户外头风声呼呼的响着,忽然“桄榔”一声,窗子被风吹开了,拍击上窗棂,一股子冷风呼号着刮进内室,将她浑身的暖和气儿都吹散了许多,她一下子瘫软在了椅背上头。 云岚急忙起身将窗子关好,用木头横在窗子上头,回头看见夏娴衣这般,眼中有些不忍,动了动手指,将她扶起来,小声在她耳边道:“小姐您不要丧气,明儿一早咱们早些起,见着三爷了,您千万忍住别发脾气,跟三爷好好商议,若是三爷问您的意思,您就说好歹姨娘也是三爷的姨母,总不能这样不管不顾了,放任到家庵那是会去了一条命的,三爷打小就跟您亲近,您好好与三爷商议,先将姨娘保住再谋划以后的事儿。” 夏娴衣整个脑子发蒙,耳朵里一字不落的听进云岚的话,只觉得世事不平,她从小跟意哥哥一同长大的,意哥哥的脾气她却一直有些摸不透,如今他又要回宫里去了,她该怎么办才好?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偏生又想不出法子,直到躺在床上,她依然有些怔忪,想了半晌奈何敌不过浓重的困意,头一歪便陷入了黑甜乡。 云岚服侍了夏娴衣到床上入睡,自己也在脚踏上头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替她守夜。 飞香轩内室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次日清早,夏府各房早早的就点灯起床了。 兰馨苑,锦瑟将昨天晚上婵衣赶了很晚打出来的络子用一只锦袋装好,锦屏服侍婵衣穿好了衣裳,洗漱刷牙,端着一盏蜂蜜水过来递到她的手心里。 婵衣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问:“吩咐过大厨房了么?” 锦屏一手将床铺整理好,一手去挂床上垂着的幔帐,轻声细语道:“您就放心吧,大厨房昨儿晚上就得了您的吩咐,今早准备的都是三爷爱吃的。” 婵衣一口将蜂蜜水喝完抬头看了眼琉璃窗外还未停歇的雪花,竟然下了一整夜的雪,今年冬天的雪怕是尽搁在这几天下完了吧。 她从梳妆匣子底下抽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小匣子,打开,里头是各式各样的金裸子,银裸子,还有南珠东珠满满当当的塞了一匣子,想了想,用一只大些的锦囊装了满满一锦囊的金裸子,带在身上。 锦屏过来帮她梳好头,将大氅披上,又带上风帽,手里捂着个暖手炉,便去往福寿堂。 160.离别 到了福寿堂,就看到正院外头站着一排缁衣锦服的侍卫,站在大雪里,每一个人脸上只有肃静的神色,身姿笔直,好像是雕塑一般。 婵衣皱了皱眉,进了福寿堂,夏府的人除了还在床上养伤的夏明辰,基本都到齐了。 她给夏老太太、夏世敬和谢氏行了礼,发现娴衣也在一旁站着,整个人看上去瘦了许多,倒是显得如同风中垂柳,隐隐有几分袅袅娜娜的形态。 娴衣俯了俯身,轻声叫了句:“二姐姐。” 婵衣点点头,看来禁足了几日,倒是让她乖巧了许多。 老太太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手中捻着檀木佛珠,嘴角耷拉着,谢氏坐在一旁轻轻的帮老太太捏着手心,小声的说着话儿:“……昨儿媳妇备了八十个封红,每个封红是十两银子的份额,都是德盛钱庄印的银票,等意哥儿回去了也好打赏下人们。” 老太太边揉着头边道:“…八十封也不知够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些小额的银票,一会你都给了意哥儿去用,宫里头不比外头,他又是刚回去,一切都需要打点。” 谢氏点头笑道:“哪儿用的着您的银子,我一并给准备了就行了。” 婵衣笑了笑,母亲总是这样周到,细微之处才能凸显真情实意,可惜上一世的母亲这个时候就已经去了,只留下她跟两位兄长,在半年之后楚少渊回宫的那一日,她称病未曾来送他,只是听说他停留了许久,才从夏府启程回宫,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婵衣转身去东次间准备早膳了,耳朵里听着老太太跟谢氏小声说话,低声叹息一声,没娘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生怜爱的,他从夏府回到宫里,再也没有人能够在他前面替他挡风遮雪,卫家的势力那么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被皇上喜欢。 婵衣正将四个冷盘摆上桌子,分着碗碟筷子,就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整齐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云霄:“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婵衣扶额,真是一排壮男,连声音都这般有气势。 楚少渊进来,屋子里头又是一片的行礼声。 “…都快起来,不必多礼。”少年正处于变声器,略带些低哑,却能从低哑之中听出来日后优雅的玉石之声。 婵衣走出来向他行礼,就见楚少渊眼睛一亮,大步过来伸手托起她,轻声叫了句:“姐姐。” 她抬头看到他时,猛然一怔。 今日的楚少渊穿着一件雪色长直缀,漆黑浓密的头发被金冠挽起,腰间束着鸦青色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色刻丝刺绣暗纹五爪蛟龙鹤氅,脚上蹬着一双粉底的朝靴,眉目如画,目若秋波,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眼角下的朱砂痣隐隐闪动,整个人身上散发着皇室子弟特有的傲然,与之前在府里的温和文雅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吧。 婵衣向他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转身跟老太太道:“祖母,我们早些用膳吧,别耽误了三皇子的行程。” 老太太点点头,询问般的看了楚少渊一眼。 他抿了抿唇,道了声:“也好。” 一家人按照老幼顺序入座,原本楚少渊想要与婵衣坐在一起说说话,可因为身份的原因,他只能坐到首座上,他左边是夏老太太,右边是夏世敬,两个人又不时的叮嘱他一些回宫之后的事情,让他烦不胜烦,眉眼间就带上了些郁郁寡欢的神态。 而在婵衣旁边坐着的娴衣却是越吃越不是滋味,看着楚少渊的眼神不时的往婵衣身上飘,她心头就窝着一把火,直将她整个人都烧的要沸腾起来。 在吃罢了早饭之后,谢氏拉着楚少渊的手,将准备好的封红整整齐齐的放在匣子里,交给他叮嘱道:“这里头是一百个封红,每只封红十两银子,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好用来打赏下人,虽说宫里的人都是皇上给安排的,但有打赏总要来的更上心一些,若是不够你让人捎个信,母亲再给你准备,还有,回去了千万不要跟其他皇子争执,先把皇上的脾气摸一摸,若是实在被欺负的狠了,就去找你庄妃姨母,她在宫里好歹时间久了,有些人脉……” 他如今已经是三皇子了,再不是夏府的三爷,她再自称为他的母亲就有些不妥了,可谢氏显然没注意到她话里的失误,自从眼前这个孩子回来,她得知了他的身份之后,心中就满满的怜惜,平日里对他也十分关心,这眼看着他要离开夏府,她的心上更是揪扯成一团,生怕他回去不得皇上的青睐,而过的不好,左思右想,只好从银钱方面准备。 楚少渊恭敬的点头,抬眼看着谢氏眉眼间无意中带上着的温和慈爱,心中一暖,相比夏老太太跟夏世敬让他回去之后争夺圣心,谢氏显然只是将他当成一个远行的孩子般对待,话里话外只有担忧。 要是母妃还活着,应该就是谢氏现在这个样子了吧…… 谢氏终于嘱咐完了,楚少渊看了看谢氏身边的婵衣,心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轻轻的一句:“姐姐,以后少吃些甜食,你自小胃口不好,吃多了不容易克化,又要闹胃疼。” 婵衣耳朵里听着这话,心里就有了些离别的意味,再抬头看他,眼睛里便带了几分不舍,无论以前他们是如何的不好,这一刻她是真心希望他能够一切顺遂。 她低头将早准备好的锦袋拿出来,打起精神来笑了笑,话却软软的:“圣旨下的突然,没时间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几个络子是昨晚上连夜打的,虽说宫里头的吃穿用度都比外头强,但这些小东西总不如自己做的那么贴心……” 然后她又将那一袋子金裸子放到他手里,“这是一些金裸子,母亲那些小额的银票是用来打赏小厮内侍的,这些你留着赏给贴身的宫女,女孩儿都爱这些金灿灿的东西。” 拿人手短,她们就算是想要害他,也会先思虑思虑主子的好处,只要有了几分犹豫,加上他本就聪明,定然能够躲过的。 楚少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琥珀般的眼睛亮极了,嘴角带着欢喜之色,伸手将金裸子推回去,只接了那几条络子。 “这些年我那里存了许多的金裸子跟银裸子,这些姐姐留着吧。” 婵衣摇摇头,硬塞给他,“你的是你的,这些是我给你的。” 她顺道伸手给他整了整腰间跟衣袂缠在一起的玉佩,轻声道:“旁的母亲都叮嘱过你了,我这儿也没多的话了,只有一句,处处小心,谨言慎行。” 楚少渊像是漫天的星辰都碎在了眼睛里一般,她到底是关心自己的,他只觉得浑身充斥着满满的力气,哪怕前路再曲折坎坷,只要她的眼里有他,他便有勇气去争一个锦绣前程。 一旁静静候着的丫鬟轻月走过来,轻声道:“三爷,行李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楚少渊点点头,指了指轻月和夏琪道:“姐姐,我回宫想必父王自有安排,这两个人都留给你,你看着给他们指派个营生就好。” 婵衣看了眼长得十分秀美的轻月,眨了眨眼,笑道:“这样美貌的丫鬟你也舍得留下?” 要知道,通常大户人家公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是留着做通房丫头的,他竟然会将从小伺候的丫鬟留在府里,还郑重的交给她,让她给安排差事。 楚少渊愣了愣,忽然就笑了,静静的瞅着她不说话。 婵衣见他笑,有些恼怒,想也不想的说了句:“我回头就给她配了小厮,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楚少渊的笑意更深,眼睛里亮的像是能窜出火苗来。 而此时,在夏世敬身边的娴衣磨蹭过来,见楚少渊直直的盯着婵衣,心中怨气更深,开口时,语气里就有了些酸意:“意哥哥,今儿回去也不知我们几时才能见着。” 楚少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到昨天晚上姨母的哭诉,心中发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好淡然道:“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好好听话,不要再像以前那般任性……” 娴衣眉头一皱,他马上就要走了,却还一味的训斥自己,他就想不到说姨娘现在处境堪忧,伸手帮帮姨娘? 她几乎想也想,冲口而出道:“我姨娘为了你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你现在倒好,终于可以回宫了,却不为了我们想想,让我们在这府里吃苦受罪,你却回去享福……” 云岚在一旁急的直想跺脚,怎么四小姐一点脑子也不长,昨儿那番话算是白嘱咐她了,可自己又不敢去捂她的嘴,只好在一旁悄悄扯她的袖子。 娴衣这才意会过来,住了口幽怨的看着楚少渊,分明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楚少渊眸光沉了下来,她竟然认为自己回去是去享福的?他不求每个人都能够如同母亲、姐姐跟两位兄长这般为他计较,可也请不要在他艰难的时候,过来往他心窝子上插一刀。 161.抬举 娴衣话音刚落,夏世敬一巴掌就挥上了她的脸颊,将她打的倒在一旁。 “我看你是教训没吃够,关的你少了!”夏世敬气急败坏,她这么说好像是自己亏待了颜氏一样,都是颜氏教出的好女儿! 娴衣捂着脸颊哭了起来。 楚少渊叹了口气,想到姨母如今的处境,开口道:“姨母留在夏府,还请夏大人多加照顾。” 他这是在警告夏世敬叫他不要对颜姨娘动手,夏世敬忙应了。 婵衣皱眉,有了他的这番话,想必父亲一定又会对颜姨娘恢复往昔的宠爱了,自己辛苦布了这么久的局,就被他的三言两语全盘尽毁,她忍不住紧紧的握着拳,眸子垂了下来。 楚少渊回过头去看婵衣,见她脸色不好的样子,低声说了句,“姐姐别担心了,姨母不会在夏府待得太久的。” 婵衣一愣,忽然想到他之前说过的,为颜姨娘求个恩典,难道这个恩典就是放她出府? 她抬起头去看他,见他轻轻对她点了点头,她眸子颜色发深,颜姨娘一个妾室敢往主母的药剂中投毒,结果还能毫发无损的安享荣华富贵,这样也太便宜颜姨娘了。 她的唇角一抿,侧过脸去不想再看他一眼。 楚少渊见她不理会自己,心中叹了口气。 一个胸口上绣着金色蔷薇花的缁衣锦服的侍卫上前提醒道:“三皇子,时辰不早了,皇上还在乾元殿等着您呢。” 楚少渊点点头,只好将这件事处理好了回头再与她解释了。 他朗声说了一句,“多谢夏府多年的照顾,告辞了!” 说完,转身上了府外的内务府特造的华丽马车,马鞭“啪”的一声在空中响起,车轮咕噜噜的往前走着。 日头初生,天光大亮,雪花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干上积满了白雪,偶尔能够听到枝干不堪重负的轻响。 马车碾过一地厚实的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楚少渊坐在车厢里,透过打磨的光滑的琉璃窗看着窗外飞快而过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安安静静端坐着,极盛的容貌衬着华美的车厢像一副精致的工笔图。 马车一路从香泽大街绕到了玄武大街上头,马车前头后头都有两排的燕云卫开路,所以一路特别的畅通无阻,直到皇城远远的印在眼里。 穿过崇兴门就进了皇城,巍峨的宫殿倒映在眼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宏伟,可在楚少渊的眼里,却透着股浓浓的寂寥。 皇帝在乾元殿的书房中批阅折子,偌大的宫殿只有寥寥数人在旁边侍候。 笔尖轻轻触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皇帝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元德看了眼更漏,凑上前轻声道:“已时了。” 皇帝手心里攥着一只小巧黄田玉印章,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老三这才第一天回来,就有人上奏折弹劾他秉性跋扈,他们这哪里是在弹劾他,分明就是在弹劾朕!一个个的都是狼子野心,把朕当成是傻子糊弄,朕的天下还没姓了卫呢!” 赵元德哪里敢搭话,只好将头更垂的低了些。 皇帝显然有些心绪不宁,黄田玉印章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着桌上放置的白玉雕九爪金龙镇纸,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 就见小内侍恭敬的进来,禀告道:“皇上,三皇子到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皇帝回过神来,点头道:“让他进来。” 小内侍忙躬身下去。 一个挺拔的少年人走了进来,身上是石青色刻丝刺绣暗纹五爪蛟龙鹤氅,头发用金冠束起,精致的眉眼间蕴含着绝世的风华,唇红齿白眼睛明亮透澈,眼角下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让他整个人的清冷瞬间沾染上了几分柔和。 皇帝忍不住愣神,他这样的一副容貌,真的是像极了她,尤其是眼角下的朱砂痣,更是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却完完全全是传承了自己,清亮的眸子带着凌厉的光芒,让人看了不干小觑。 楚少渊长身玉立的撩开衣袍,跪倒在地给皇帝磕了个头,轻声的叫了一句:“父亲!” 皇帝一怔,他的儿女们多,叫他“父王”的有,叫他“皇上”的也有,就是没有一个人叫过他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父亲”,蓦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软软绵绵的一团小人儿,一转眼,都已经这样大了。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绕过书桌伸手扶起楚少渊,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这些年你一直在外头,父亲很想念你。” 楚少渊的眼睛蓦然红了,轻声道:“…儿子也很想念父亲。”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发现他身子单薄的很,一时间百感交集,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的可还好?” 楚少渊放置在身侧的手握了握,眼睛垂下来,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句:“儿子过的很好,让父亲费心了。” 皇帝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会好呢?孤身一人在外头,还是以外室庶子的身份养在臣子家里,吃穿用度皆不如宫中,身边就连个亲近的人也没有。 “你回来还住云华宫,那是你母妃住过的宫殿,这些年一直给你留着。”皇帝的声音里夹着股子倦意,这些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再也没有那个红袖添香的女子。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去看看哪里不合心意……” 楚少渊却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皇帝看着他,清冷的眼中带着凌厉的光芒,“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父亲说么?” 楚少渊垂着眼睛,让人猜不到他现在的情绪,他静立了一会,才低声问道:“父亲,您既然派了燕云卫追杀儿子,为什么还让夏大人把儿子偷偷的养起来呢?”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皇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但你记住,你是朕的儿子,天下间没有人比你更尊贵,你要是软弱,任何人都会欺负到你的头上来,无论遇见什么事情都要坚强,你要变得强大起来,想知道为什么就自己去找答案,明白了么?” 楚少渊抬起头,正对上皇帝那双清冷透亮的眸子,眼中满溢着泪水滚落眼眶。 “儿子明白了!” “去吧,去云华宫看看,你母妃若是能看到你,必然也会高兴的……” 楚少渊跪下给皇帝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出乾元殿,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忍不住轻轻的又问了一句:“父亲,您知道当年母妃是如何亡故的么?” 皇帝闭了闭眼,许久没有回答,低声的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扭头走出乾元殿。 “……真是个傻孩子。”乾元殿中,皇帝轻声的喟叹一声。 …… 此时的夏府却乱成了一个团。 夏世敬狠狠地瞪着夏娴衣,指着她劈头盖脸的骂道:“三皇子回宫,你一句关切都没有便罢了,还敢出言不逊,什么是你跟你姨娘在府里受苦?你祖母跟你母亲将你养到了这么大,你一句恭敬感谢的话也没有,却还反过来指责别人的不是,我夏世敬一生孝顺,怎么会有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 “行了,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她本就被颜氏那个贱妇养歪了,你能指望她嘴里吐出什么好话来?”夏老太太斜倚在大迎枕上,没精神的打断他道,“既然三皇子让你照顾颜氏,就让颜氏在西枫苑养着吧,以后也不用过来给我请安了,至于娴姐儿,从明日开始跟我住一起我亲自教养她,也好以后出去了德行有失,给我们夏府抹黑。” 娴衣跪在正堂上,心中不甘愤恨更加翻滚了起来,老太太原本就不喜欢自己,如今要让她跟老太太在一个院子,她怎么还会有好日子过? 婵衣却心中大惊,听祖母这个意思,是要抬举娴衣了,原本将娴衣禁足在飞香轩,只过年过节出来,过个一两年,她及笄了,再配一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嫁了,也省得她再出什么幺蛾子,可如今她养到了老太太的名下,在外头可以说是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的,跟她这样的嫡女只差一个名头,虽然嫁不了权贵,但是一些好点的人家还是会愿意求娶的。 老太太这样抬举夏娴衣,可是上一世没有过的,婵衣眉头蹙起,这个楚少渊,跟她真是天生的冤孽,无论她如何努力的布局谋划,总是会被他轻易的打乱。 夏世敬想了想道:“我是担心母亲身子,原本母亲的身体就不太好,再将她放到您身前,怕她给您添麻烦。” 老太太揉着眉心,不耐烦道:“总比她以后嫁了人再给府里抹黑来的好,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夏世敬见老太太露出疲态,不敢再惹她心烦,狠狠的瞪了夏娴衣一眼,转身出了福寿堂。 云岚小心的扶起夏娴衣,轻声道:“小姐,我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吧。” 夏娴衣不甘心的站起来走了。 162.看诊 谢氏因病未好,身子不适回了东暖阁,夏明彻则是去谢府继续跟谢砚宁读书,只剩下一个婵衣在福寿堂里陪着老太太。 屋子里瞬间冷清了下来,婵衣坐在暖炕上头看着老太太疲惫的闭着眼睛小憩,心里想着祖母近日被颜姨娘气的有些急了,原本好了大半的病症又卷土重来,加上这回楚少渊回宫,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恐怕之后的几日都要抱恙在身了。 她将一张薄羊绒毯子拿过来,盖在老太太的身上,胳膊靠在桌案上,支着下颔想,简安礼回了诚伯候府,不知道过的好不好,这个时候请他过来给祖母瞧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刚想到这里,就听明茉进来轻声禀告道:“二小姐,安礼公子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老太太并没有睡着,听得此言淡淡的道了一句:“快请进来!” 简安礼依然拎着原先的那只药箱大步的走了进来,不过从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竹青暗花缕金藤纹织锦检对襟锦袍上来看,他回去的日子应当是还不错的,最起码是没人敢在明面儿上头给他难堪吃。 婵衣迎了上来,看着他笑道:“还以为公子今日不会来给祖母看诊了呢。” 简安礼眸子微微闪动着清幽的光,声音淡然,“不论如何,我总是一个大夫,老太太的身子尚未痊愈,我即便是再忙,也要抽空来一趟的。” “公子真是仁心仁术,”她忍不住赞道,“近日或许是变天,祖母的身子有些反复,倒是要辛苦公子了。” 简安礼笑着摇头,伸手将银针取出来。 “老太太今日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可有头痛头晕之症?” 老太太无力的点点头,道:“是有些使不出力气来,头晕头疼,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生各式各样的病,不服老不行咯!” 简安礼想了想,开口道:“我们今日还是银针刺穴,顺道再在头上扎几针,能缓缓头疼。” 老太太道:“也好。” 简安礼医术十分精湛,几针下去,用燃着的艾条灸了一刻钟左右,老太太的头疼病就轻了许多,他一边扎着针一边说道:“您这样是心内郁结加上受了凉导致的,您需要静养。” 老太太敛了眉,她也知道静养,可眼看着儿子再这样下去,就要失了圣心,将整个夏府给拖累了,她一生的心血都放到了儿子跟夏府的身上,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遮上两只耳朵,闭目塞听的一心静养呢? 老太太这样想着,忽然感觉翻涌上来一阵恶心,急忙道:“恭桶!” 明茉眼疾手快,捧着一只干净的恭桶小步过来,老太太俯身便朝着恭桶里吐了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食物未曾消化完全的腐蚀酸气,让人闻着十分不舒服。 婵衣倒了一杯茶,端过去让老太太漱口。 离得近的简安礼衣服上也溅上了些污迹,简安礼旁边的小厮急忙掏出汗巾帮他擦拭袖口上被溅上的污秽。 婵衣见到忙吩咐锦屏:“你去二爷房里取一件刚做好的袍子过来,”然后转过头对简安礼道,“公子的身量跟二哥哥差不多,一会换件衣裳再走,公子的这件衣裳就等浆洗好了,公子来复诊的时候再换上。” 简安礼不在意的说了句:“无碍的,小姐不必挂心。” 老太太漱过口,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口终是没那么闷了,就听简安礼道:“老太太是受了寒气,加上外因,郁结于心,吐出来就好了。” 老太太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点头道:“多亏了有你这个圣手在,否则这几日连番的发作,怕我这老婆子一条命也去了大半条了。” 简安礼有些无奈:“道理老太太心里都明白,该怎么保养也一清二楚,但却还这般的不爱惜自己,就是礼的医术再扎实,怕也只能是缓和一时,缓和不了一世!” 老太太叹息一声,再不说话。 简安礼见她听不进劝,只好摇了摇头,想起了自己昨日回去之后,府中的老夫人也有这般的病症,他本着医者仁爱之心给医治了之后,老夫人再看他,一口一个心头肉,乖孙的叫着,就让他有些吃不消。 取了针揉了针眼,又在外室更了衣,简安礼打算回府,就见婵衣过来轻声道:“母亲今日身子也有些不舒坦,公子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去看看母亲?对了,还有大哥哥,昨日被父亲打了一顿,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简安礼想了想,答道:“也好,今日倒是没什么事,不过过几日的话,可能就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婵衣在前头带着路,疑惑的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公子的生母病情如何?身子可还好么?” 简安礼眉头一锁:“谈不上好,只是维持着,过几日侯爷要我去做殷将军的缨卫,我可能就没有那么多功夫来府上了。” 婵衣眼睛一亮,笑道:“这是好事,恭喜公子了,想必不出几年,公子就会大有作为。” 简安礼却没她那么高兴,只是淡淡道:“侯府太煊赫,若不是为了见生母一面,礼定然不会回去。” 他还真是一个淡薄名利的性子,婵衣不好对他的话评论什么,毕竟两个人所求的不是同一种生活,也不能说他就是没志气,只是她不喜欢罢了。 随后是长长的沉默,让简安礼有些不安,抬眼打量着婵衣,女孩儿似乎比之前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十分漂亮,秀美中夹着灵动之气,让人见了就难以忘记。 简安礼抿了抿唇,他不太擅长与人说话,加上自己大夫的身份,多是旁人来与他说话,这样沉默的气氛,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沉闷。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姐身上的伤口还疼么?” 婵衣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受的伤虽然看着流了许多的血,回去看的时候,都将整个里衣的袖子染红了,但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只是抬胳膊的时候扯到了会有些发疼。 婵衣轻声道:“你回去之后可有人欺负你,给你难堪么?” 他摇了摇头。 婵衣的心放了放,又道:“如果公子真的不愿过这种生活……” 她说了一半,皱了皱眉,他不愿意自己又能如何呢?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即将十二岁的小孩子罢了,想到这里就有些丧气。 简安礼听她这样说,忙道:“小姐不必挂心礼,礼是男子,要过什么日子自己会去争取,礼能够回侯府,还要多谢小姐与夏公子的援手。” 婵衣摆了摆手,“公子总是这么客气,要说谢的话,我也得多谢公子肯替祖母跟母亲医病呢。” 说着话到了夏明辰住的幽然院,夏明辰此刻正趴伏在床上头呼呼大睡。 碧月见婵衣过来,忙进去将夏明辰推醒。 夏明辰揉着眼睛茫然道:“晚晚,你来了呀,快坐下,可是有什么事儿么?” 婵衣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对简安礼道:“公子帮大哥哥瞧一瞧后背的棍棒伤,我去吩咐丫鬟端几盘子点心过来。” 她退了出去,就听内室夏明辰的声音响起来:“嘿,你小子怎么来了?你回府以后过的怎么样?那个简安杰可曾欺辱你了?别怕,有我跟萧沛呢,他要是敢对你动手,你把他拎过来,我们帮你揍他,保准揍的他哭爹喊娘……” 婵衣摇了摇头,大哥哥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跟着萧沛学的整日大大咧咧一副武人模样。 她刚吩咐了丫鬟去端点心,就见到轻月匆忙过来道:“二小姐,定国候来了,而且还派了人送了五坛子的桑落酒来,这会正在卿文堂跟老爷说话呢,老爷让人来请大爷过去。” 婵衣皱起眉毛,大哥哥伤的这么重,哪里能挪动的?叫大哥哥过去,父亲是糊涂了么? 她开口道:“你去吩咐大爷身边的夏玖,让他回了老爷说,大爷如今躺在床上后背疼的动不了,定国候要是有事的话,就来幽然院。” 轻月得了吩咐下去了。 简安礼给夏明辰看过伤口,惊讶的问道:“你这棍棒伤是怎么来的?打的这般重,你看这几下,若是再狠一些,就要伤到肺腑了!” 夏明辰苦笑道:“我不是把宁国公家的那个渣滓打了么?我爹嫌我太粗野,就动手把我教训了一顿。” 简安礼摇了摇头,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一时间有些感叹,将他背后的伤口仔细的清理了一遍,又从药箱之中的棍棒药拿出来,给他上好了药,又开了一张内服的药方,双管齐下。 夏明辰觉得背后凉凉的,看了看简安礼脸上带上了些怜惜之色,咧嘴笑道:“这伤小意思,昨儿看过大夫了,说躺几天就好了。” 这般说着话,就听外室婵衣道:“侯爷安好,大哥哥在里头正让安礼公子瞧病症呢,您若是找大哥哥的话,就等他们瞧完了。” 夏明辰大声道:“是不是定国候来了?快让他进来,我的桑落酒带来了没有?” 婵衣在外头脑门上直冒汗,大哥哥啊,你好歹矜持一些,人家来瞧你,你先问问正主过的好不好再问那些身外之物吧! 【小意码字码晕头了,前几天说皇后是坤和宫的,后面又冒了朝凤宫出来,咳咳,以后都是朝凤宫了,特此声明!】 163.副将 王珏清清淡淡的面容染上了笑意,看着眼前带着恼意的女孩儿,心里微微一动,轻声说了句:“令兄生性豁达,珏神交已久……” 他这是在安抚自己?婵衣瞬间有些哭笑不得,对于大哥哥这种脾气还能神交已久,这种睁眼瞎话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淡然说出来的。 婵衣敛眉笑了笑,“…我去沏茶,您先到内室坐一会。” 王珏点头,跨进内室,就听夏明辰嚷嚷,“……桑落酒带来了没有?昨儿跟萧沛分别的时候,他还一直惦记着,开口就说要我给他送三坛子过去,啧啧啧,就他那个酒量,三坛子也就够他两顿的,还糟践了好酒,要我说的话给他一坛子就够了……”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面上不约而同带上了笑,大约都没见过夏家大爷这般活泼的一面。 婵衣沉下脸,将她们都打发了出去,亲手去沏茶,又拿了丫鬟送上来的点心,送进内室。 王珏正在与夏明辰说着话儿,“…皇上今早问我可需要一副将,皇上原是属意殷将军之子殷亦双的,只不过我觉得夏兄更为适合,便向皇上引荐了夏兄……” 他见婵衣进了来,止了话,对她轻轻点头一笑。 夏明辰倒是愣了愣,“副将?你觉得我可以?” 王珏点头道:“论武艺,夏兄比之殷亦双有过之而无不及,论人品,夏兄更是高风亮节,加之此次的西北之行十分棘手,人选上慎之又慎,只是珏不知夏兄会不会答应,所以对皇上说,还未曾问过夏兄的意愿。” 这么说,皇上也赞同了? 婵衣一边将茶端过去给他们三人,一边想,这一世楚少渊提前回了宫,圣旨之中却没有提及父亲,想必父亲会将这笔账算到大哥身上,看大哥身上的棍棒伤就能够明白,若大哥一直留在家里,只怕父亲会对大哥越来越冷淡。 夏明辰嘿笑道:“难为你看的起我,不过这事儿我得想想,你不知道昨儿我爹把我打的那叫一个狠,我就怕他不同意,然后再揍我一顿。” 前一世大哥与父亲之间便不融洽,若不是后来大哥掌管了燕云卫,只怕父亲连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大哥。 时下的人重文轻武,这是皇上继位以来一力推行的结果,位置坐稳了,外无动乱,便会从内部开始慢慢瓦解从前的几大势力,这个时候正是皇上需要心腹的时候,虽然西北的马市风险太大,但大哥哥武艺强,加之二哥哥的计谋,未必就会成为前世那般的结果,此时去西北倒不算是什么太差的主意。 婵衣脸上含笑,“侯爷这个主意好,左右大哥在家里也无事,去昭武堂也是跟沛二哥练练拳脚的,倒不如去西北磨砺磨砺,父亲那边的话,大哥哥又不是出去惹事,想来应该会同意的。” 夏明辰知道自己妹子一向机灵,见她也赞同,自个又有些心痒痒的,笑道:“有妹妹在一旁说项,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了,我再跟祖母、母亲说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王珏微微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珏四日之后启程,到时……”想起他的伤势,改了话头说,“待你伤好之后,便到玉门关与我会合。” 他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夏明辰的父亲夏世敬是文臣,要了夏明辰做副将不会被猜忌,只是同朝为官,夏大人一向是不与武官结交的……他想了想加了一句,“若是夏大人不肯,珏可以亲自与夏大人商议…” 夏明辰不在意道:“这个倒是不用,我父亲不太在意我,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要祖母、母亲同意了父亲也不会多加阻拦。” 他说的无心,却让身旁的人微微一愣。 都说是大户人家更看重长子,可在他们家,大哥却不受重视的,好在二哥也是嫡亲的兄长,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也好,才没有生出兄弟阋墙的祸事来。 婵衣清清脆脆的笑道:“想必祖母跟母亲会很不舍得大哥哥,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 她安慰了夏明辰一句,索性将话岔的更开,“晚晚听说西北边界的胡商与我们常有贸易往来,大哥哥若是去了西北,可记得给晚晚带些那边的小玩意回来。” 夏明辰听出了自家妹子的安慰,笑着打趣道:“祖母没说错你,可不就是个小猴儿的性子么,东一句西一句的,你这哪里是想要我去西北磨砺,你这根本就是想要西北的那些有趣的小玩意。” 婵衣掩着嘴佯装一副“被你发现”的模样,逗得他哈哈的笑了起来。 夏明辰边笑边对王珏道:“等我跟祖母、母亲说过了就跟你一道走,我这伤虽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大事儿…” “夏公子忘记我之前说的了么?你这伤再差一寸就伤及肺腑了,还要多重才算得上重?” 一直未曾做声的简安礼说了一句,让夏明辰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实在不行我就坐马车,一路跟着颠过去,也好过整日躺在家里无所事事要好。” 简安礼点了点头,“若不是骑马的话倒是可以,只是要记得这几日不要沾水,过去了等伤口都愈合了再行动。” 见夏明辰苦哈哈的点头,屋子里的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大约武人都是这般,让他静静呆着不动却像是能够要了他的命似得。 他们转头又说起了简安礼回去的差事,就听王珏说了一句,“今儿武试夺魁的是肃宁兄,原本皇上是看到殷亦双武艺强,才会许了燕云侍卫的彩头,谁曾想殷亦双竟然没能入了决赛,肃宁兄原本皇上是打算安排给我做副将的,后来听我说夏兄胜了殷亦双,这才改了主意,怕殷亦双的差事,皇上另有安排了。” 婵衣忽然想到前一世的殷亦双曾经与大哥哥争过燕云卫都指挥使的职权,却因为各方面都不如大哥哥出众,败了下来,背地里没少给大哥哥排头吃,后来殷亦双领的是燕云卫副指挥使的差事,比大哥哥低了一头,却处处别大哥哥的风头。 不过殷亦双原本是四王党的,后来不知因何投靠了楚少渊,成了三王党。 而夏明辰却不在意这些,只是对殷亦双那个少爷脾气有些吃不消,话里话外都一副感叹的模样,“也不知殷亦双吃什么长大的,都是习武之人,却一点也不大气。” 引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他们闲扯了一会别的,将事情定了下来,随后王珏有事走了。 而简安礼给谢氏诊治过之后,说了句,“无大碍,注意些汤药,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开了几张温养的药方,说了些该注意的事项,也告辞了。 到了午膳的时候,婵衣跟老太太提及此事,老太太想了想有些担忧,婵衣便把昨日夏明辰怎么赢的殷亦双一股脑的都告诉了老太太,又用话宽慰老太太。 “……您想想,原本那燕云侍卫是皇上给殷亦双准备的,结果大哥哥把殷亦双打的落花流水,皇上总不能说,因为大哥哥武艺比殷亦双高就不喜欢大哥哥吧,而且今儿皇上也默许了,大哥哥去西北只会好不会差了,沛二哥如今都是燕云侍卫了,您总不好让大哥哥还是个白丁吧。” 一番话将老太太的疑虑打消了,老太太直叫人去帮着收拾行李,置备银票。 再到了晚上夏世敬回来,老太太提了提此事,夏世敬开口就要反对,却被老太太一句,“辰哥儿还是不是你的儿子?”给憋了回去。 老太太将话掰扯开跟夏世敬道:“辰哥儿是侯爷开口引荐的,听晚晚说竟是辰哥儿将那殷将军之子给打败了,才获得侯爷青睐的,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都不怕,反观你做人家父亲却这般的胆小怕事,难道以后辰哥儿做的任何差事你都要驳了么?武将武将本就是有风险的,你这般瞻前顾后的,以后辰哥儿的事儿你都别管了,他的事儿我做主了!” 一句话直接定音,让夏世敬也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夏明辰的伤口渐渐的好转,虽然还是不能骑马,却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不必一直趴在床上养伤。 王珏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几回,都是在幽然院与夏明辰商议去西北的事情,有时夏明彻回来的早了,也会到幽然院,与他们一同商议。 夏世敬在夏明辰的事情上彻底的采用了放羊吃草的态度,倒是让夏明辰乐的轻松。 而夏娴衣正式的入住福寿堂,只不过身边的丫鬟都换了一拨,云岚云锦这些大丫鬟都打发到了颜姨娘那里,给娴衣换了琉月秋月两个老实本份的丫鬟。 每日娴衣要抄写一上午的经文,下午则是要做女红,若有一点点的不服不满之意流露出来,就要被罚在屋子里立规矩,老太太也不打也不骂她,只是淡淡的扫她一眼,就让她心生敬畏,直将婵衣看的大感佩服。 这样过了四五日,夏明辰终是和王珏一道去西北了。 站在城门口看着夏明辰坐着的马车远远的成了一个小黑点,再见不着,婵衣默然叹了口气。 身边站着的人却是安慰着道:“姐姐不要担心,大哥武艺好,此去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婵衣却是拧了拧眉,瞪了一眼身边的人,实在想不通,回了宫的皇子有这么清闲么?想出宫还能够轻易的出来? 【最近几天都在走剧情,而且小意也没啥灵感,真的是很抱歉,每天更新有点晚,从明天开始小意要努力爆发惹!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164.亲吻 婵衣还记得他临走之前说要给颜姨娘求个恩典的话,不想搭理他,转头就上了自家的马车。 她刚刚坐好,就见那个用金冠束发的少年也钻了进来,还将锦屏锦瑟都赶往他坐的那个马车,直让他身边的小内侍惊呼,“三殿下!这可是皇家御用的马车,哪有正主儿不坐反倒坐了俩丫鬟的!” 楚少渊摆了摆手,“你也坐上去,在八仙楼等我。” 一锤定音。 那个小内侍苦着一张脸,却不敢违背主子吩咐,只好手脚并用的爬上去,马车转头往八仙楼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又对夏府车夫王实道:“我们也去八仙楼。” 王实犹豫的看了眼婵衣,婵衣无奈的点了点头,马车咕噜噜的走了起来。 随后,她瞪了一眼面前俊美张扬的少年,心中不解他想干什么。 楚少渊却亲亲热热的凑上来,伸手拉住她的手,嘴里连着问,“姐姐近日吃的可好睡的可好?伤口还疼不疼?” 她冷着一张脸不搭理他。 他从怀里拿出一方匣子献宝般的递过去,“这是从宫里拿出来的芸豆卷,我吃过,十分香软,姐姐也尝尝。” 她扭着头不说话。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支君子木雕刻大小梅花的簪子,给她轻轻的插到发间。 “前几日从云华宫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小截君子木,我看了觉得木质不错,便雕了簪子给姐姐。” 算是解释这个簪子的来处,婵衣听着,脸上的冷淡少了些,还是没理他。 楚少渊索性伸长胳膊,一把拥她到怀里,轻轻的撒着娇,好像他真的是她远行在外的弟弟。 “父王让我住到了云华宫里,是以前母妃住过的寝宫,宫里人少,每日来来去去的就只有我跟几个宫人,一说话还能听见回音……” 他闻着她身上清幽的香气,一颗心才像是渐渐的放回了肚子里头。 “回宫的第一日就去慈安宫请安,太后见了我直感叹说我肖似母妃……庄妃姨母人很好,云华宫的宫人好多都是她帮着安排的,对我的起居也十分上心……” “父王也很疼爱我,不止派了张德福做我的总管,还赏了我不少珍奇的东西,可惜这次出宫急,没有带几件,等下次我带出来送给姐姐…” 楚少渊见她依然不说话,忍不住就想逗她,侧过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昳丽的脸上带上了欢喜,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婵衣大怒,这混蛋到底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到两人相处的时候就总手脚并用的把她抱的紧紧的,偏偏她人小力气小,推也推不开。 “夏明意你这小混蛋,赶紧放开!” 不知不觉间,就叫了他在夏府的名字。 就听耳旁轻笑一声,耳朵尖被轻咬了一口,惊得她险些从车里跳起来。 “姐姐不是不理我么……” 看着她的耳朵迅速泛出粉红,楚少渊心中的欢喜直往外冒,将还在变声期的玉石般的声音压低,“我很想念姐姐,每日都想,姐姐想念我么?” 婵衣还在恼怒,手脚奋力挣扎,耳朵里忽然窜进来这样一句话,愣了一下。 自从他回宫之后,她每日都很忙,忙着打理中馈,忙着给大哥收拾行囊,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腾出来想别的,听到他这样一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话,不知为何,心就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祖母身子不太好,近日又让娴衣搬去了福寿堂,母亲的病也未痊愈,倒是提起你来多有挂念,还有大哥哥,父亲打的那顿棍棒伤才刚刚结了痂,就被定国候拉着去了西北,家中事务繁多,又接近年底,每日忙上忙下的……” “想起你,也多是会想你在宫里过的如何,有没有被怠慢,被欺负,想来你回了宫,应当不会很差才是,即便是皇后娘娘,也得多少给皇上几分薄面,不会将事情都放到明面儿上来……” 前头是说最近家里的情况,后头是说她自己的猜测,她的这番话无非是想安他的心,告诉他自己在家里过的还好,家里人也都惦记他,又隐概了让他在宫中处处小心的话。 “沛二哥最近应该是进了燕云卫的,也不知你在宫里有没有见着他,多个人也好办事,之前听王珏说沛二哥的顶峰是个喜欢公报私仇的,你若是能够帮着沛二哥,以后遇见什么事儿想来沛二哥也会帮着你……” 婵衣一想到前一世的他那样嚣张跋扈的性子,就忍不住担心,絮絮叨叨的不止是说家里的事情,更多的还是叮嘱他在宫里不要树敌,多与人为善。 楚少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轻揉她的头发,“姐姐不必担心我,父王说我在宫外头读的书都不作数,让三舅舅给我启蒙,还找了萧老将军教我武艺,每日天没亮就要起来,日头落了才回寝宫……” “沛二哥那边我也会尽力帮他的,他跟大哥那样要好,大哥如今去了西北,我也有些放心不下,这次出宫也是跟父王说了许久父王才答应了的。” 少年清清丽丽的声音说出来,带了让人心安的成分。 没想到这一世的他,也会这样得皇帝的心,三舅舅谢硠宁所做的学问在朝堂之上,皇帝让三舅舅给他启蒙,教他的也自然是朝堂上的学问,而萧老将军那可是从前将鞑子逼退进红云大山的名将,而且是三朝元老,是无论前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皇帝清洗权利换下去的人,皇帝选了这两个人做他的启蒙老师,这是在直接向朝臣们表示他有多喜爱这个儿子,可这种直接放到明面儿上的喜欢,等于是将他放到了跟其他皇子对立的面儿上,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你当心有人给你下绊子,皇上越是在意你,就越不能掉以轻心,吃的用的都留个心眼儿,打赏下人也别怕花银子,人心虽容易坏,可也容易收买,底下的奴才们除非是被人拿捏了死穴的,其他人所求的无非是名与利罢了,你若是缺银子了就与我说……” 婵衣偏头倚在他的肩窝里,絮絮叨叨的叮嘱。 因被他紧紧抱着,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少年莹莹如玉的秀美下巴,和白皙的皮肤上头覆着一层细细的淡色绒毛。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他,忽然在想,怪不得前世会有那么多的女子喜欢看他,这样绝世的容貌,即便是相处多年的自己,也会看的有些呆。 楚少渊耳朵里听得她这番叮嘱,手中扣着她的腰肢,眸子便忍不住垂下去看她,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时间面红如血,心跳的像是要飞出来,嘴角一抿低下头去轻吻那张樱唇。 婵衣眼见跟前那张俊脸越凑越近,紧接着便是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楚少渊似乎是有意识的轻轻勾着她的唇,辗转反侧的吮吻,只觉得她的唇柔软的恨不能一口吞了下去,整个人烧得厉害,直将二人的唇都吮的红艳艳的才放开了她。 楚少渊脸上的欢喜之色毫不遮掩,却让婵衣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 时下的人渐渐开始重文轻武,对待男女之事上也隐约有了前朝的严谨,若是被旁人见到他们这般,她的下场不是三尺白绫就是送去给他做妾,如果一次两次都是意外的话,那这次的亲吻又该如何解释?这还是在车里,她想想就觉得心上发凉。 “……怎么了?”楚少渊不明就里,只是看她忽然变了脸色,忍不住轻声问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婵衣一把推开他的桎梏,眉宇间带着惊恐,一手指着他一手捂着嘴,却浑身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少渊见她如此更是惊慌,伸手就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楚少渊,你不害死我不甘心么?” 他惊得几乎跳起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忽然就开口这么一句,尤其是这句话,简直是在戳他的心窝子,他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了?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么?” 婵衣冷笑连连,眼中却染上了氤氲水气,“你的心意就是轻薄我,好让我的名声尽毁,再也嫁不得人?我倒是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合你的心思了,你要这样待我!” 楚少渊见她眼中含泪,语气中更是凄楚,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般的疼。 他急忙道:“姐姐,你不要生气了不要哭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她转过头去,眼泪就掉了下来,想着前一世跟这一世的他,脑子里里乱成了一团。 楚少渊急的将随身汗巾取出来帮她擦泪,嘴里直道:“姐姐不要哭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样,不要哭了……” 婵衣低头不语,却将眼前的那方淡色汗巾推出去,只用了自己随身的手帕拭泪。 他惊慌失措,心中满满的后悔之意,这一次出宫,原本就是他与父王求来的,下一次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可却惹得她这般生气,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听车夫王实道了一句:“三爷,二小姐,八仙楼到了。” 【这一章码的要死要活啊,总觉得两人的对手戏好难写,呜呜,下午小意说的了要爆发,就看到炸出了好多菇凉的留言,菇凉们,你们这么可爱真的好么?】 165.表白 楚少渊七手八脚的帮她擦泪,转身找了帷帽来给她戴。 “姐姐,八仙楼里的花胶煲鸡很好吃,今儿难得出来,我们一同喝些热汤再回去吧。” 生怕她不高兴,又加问了一句,“就喝一口,好么?” 婵衣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他总是这样,惹了自己不高兴,转身就伏低做小的赔不是,可下一次还是会这样,她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抬起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照理说你比我还要大两岁,在这种事情上头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才对,若你只是一时兴起……” 话还未说完,就见他眉头狠狠的蹙着,打断道:“姐姐,你怎么会以为我是一时兴起?” 楚少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急声道:“我上次在云起院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想求娶你……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无论我如何哄你开心如何缠着你,你总是对我淡淡的,不看也不理,好似没我这个人一样,可是……我喜欢你……” 他凑近她,脸上不见沉稳只有急切,眼角下朱砂痣红的耀眼,眼睛里却像是碎了一地明晃晃的日光,怕她没听明白,又重复一遍,语气郑重:“我喜欢你!” 婵衣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一刻静止了。 车厢外头鼎沸的人声,车上挂着的厚重夹棉门帘,帘子下头压脚的几只琉璃小兔子被风吹的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一切仿佛都尽在眼里,可一切又似乎离她那样远。 只见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语气十分认真:“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婵衣分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酸的涩的苦的甜的,似乎在心里揉成了一团,她想过他是因为厌恶她才故意羞辱她,也想过他前世那么多房姬妾或许是他本性如此,还想着可能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却没料想到他会说喜欢她。 正对上那双明亮的诚恳的带着九分认真一分急切的眸子,婵衣发现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侧过头去,眼泪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前一世嫁给了简安杰,她一直以为他那般处变不惊,与她相敬如宾的生活就是喜欢。 直到楚少渊刚刚说喜欢她,她才发现,前一世的自己竟然这样可怜,连个肯说喜欢自己,肯让自己矫情撒娇的人都没有。 看到她落泪,楚少渊心里发慌,手足无措的用她手里紧攥的帕子帮她抹泪,怕她以为自己是在强迫她,忙说:“……晚晚你别哭,我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逼着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不想你误解,你不喜欢我,便继续不喜欢就是……若哪一天你不觉得我腻烦了,你就回应我一下……好不好?” 她的泪却落的更凶。 透过眼中的水雾氤氲看着他此时认真的神情,她哭的不能自已,怎么会是他来对自己说喜欢,怎么能是他,明明自己前一世就是死在他的手里,让她如何敢相信? 可眼前的少年却如此认真,手中捏着帕子轻柔的帮她擦泪,小心翼翼的神情态度,就连她自己都感觉到被疼惜和宠爱,可是,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啊! 他的身份这般高贵,而她却只是一个从四品朝官的女儿,无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才学上,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她前世看到的皇室血腥已经太多了,这一世她打定主意远离这些纷争,只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保住母亲的性命,再嫁到一个清闲的富贵之家做媳妇,根本就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瓜葛的。 婵衣推开他帮自己擦泪的手,喉咙哑的不成声,“皇上不可能答应你的……” 他的眼睛暗下来,嘴角抿起,却又带着几分不甘心,抬头问道:“如果可能呢?你会不会嫁给我?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种事情哪会有可能?他前一世的王妃是朱瑿,朱家的老太爷朱鹊是当世鸿儒,骊山书院便是他们家办的,门下学生无数,朱家更是当朝皇太后的母家,皇太后又是外祖母的姐姐,她对朱家并不陌生。 那个朱瑿是位才貌出众的女子,据说他们虽不是琴瑟和鸣,但也是相敬如宾,即便她重生一世,可他又怎么可能会娶了她。 眼前少年昳丽的面庞莹莹如玉,琥珀般的眸子闪动着专注的光芒,如同漫天的星辰都碎在了他的眼里。 婵衣隐约有种错觉,仿佛只要她点头说可能,他就会去努力,忍不住一串泪又落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心早已偏向了他。 楚少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伸手抱住她,忽然想到她方才的话,又连忙放开她,语气坚定的轻声道:“晚晚,我一定娶到你!你等着我!” 明知道不可能,她却还是点了点头,见到他那般高兴,她的神情恍惚起来,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幻镜之中。 直到他扶着她下了马车,正对上迎面出来的几人,才将她恍惚的神色唤了回来。 “哟,三爷,您这是吹的哪门子的风呀?竟然从家里出来了?” 冷冷的声音,不怀好意的腔调,婵衣听在耳朵里,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抬眼看着迎面走出来的三个人——宁国公世子顾奕,安北候嫡次子卫治,另外一个看起来十足斯文败类的是谁? 楚少渊冷眼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不动声色的走了进去。 顾奕挑衅出言:“嗬,感情还是个胆小鬼,你们瞅瞅,他昨儿才被呵斥了,说败坏祖宗家风,今儿就敢大摇大摆的出来,不知道跪跪自个祖宗,可真是半路认回来的野种!” 这话就有些忒难听了,楚少渊眉头一皱,伸手将顾奕领口揪住,嘴上淡淡的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野种?宁国公世子说的是谁?你们三个里,哪个是野种?站出来让我看看。” 顾奕被他拎着衣襟本就有些恼怒了,他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道:“说的就是你这野种,怎么了?敢跟我表哥抢风头,骂你还是轻的!” 166.侮辱 婵衣眉毛一拧,顾奕能够被楚少渊抢了风头的表哥,只有太子一人。 www. 她忍不住透过帷帽上垂着的帘幕看楚少渊的神情,见他精致的容貌染上了愤怒,明亮的眸子更是冷若寒霜,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不知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而让顾奕这般对他出言挑衅。 楚少渊手里拽着顾奕的领口,语调轻轻上扬,低声道:“辱骂皇子,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么?” 顾奕身量比他高一些,此刻被他拽着衣领,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挣脱,脸色涨的有些红,面上的表情依然是十足的不屑,他冷哼一声:“我辱骂皇子了么?可有谁听到了?” 八仙楼中来来往往都是显贵,楚少渊刚回宫没几日,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旁人虽然都下意识的觉得,宁国公世子欺人太甚,可却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只在远处站着偷看他们。 婵衣看着眼前分明是偏偏贵公子的模样,却非要咧着嘴角弄出副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表情的少年,越看越觉得奇怪。 而顾奕旁边站着的那个一副斯文败类的少年开口道:“顾公子不过是与兄台打了一个招呼,就被兄台这般无礼对待,也不知兄台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他们这样倒打一耙到是很有一套。 “我听到了。”婵衣娇软的轻柔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了那少年的话。 话音刚落,他们几人的目光便往她的身上投过来,安北候嫡次子卫治那张看起来端正的面目浮上了几分不怀好意,轻声笑了:“三爷今儿出门原来是来私会佳人的,是我们失礼了。” 婵衣心中大惊,他这是在往楚少渊身上泼污水,一个皇子出宫,竟然是为了一个女子,这样的皇室轶事想必会被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论许久,皇帝必然不会喜欢这样的传闻,从而做出什么举动来,谁也预料不到,好一招祸水东引! 楚少渊微微扬起眉毛,一把放开拽着顾奕衣领的手,将他推开三尺远,挡在她的前面,隔绝开他们的视线,冷冷的说了一句:“滚!” 顾奕稳住脚步,走到楚少渊面前,看着他眼底瞬间带上的杀气,忽然伸手去摘婵衣的帷帽,婵衣吓得往后一缩,那只手却跟着上了来。 楚少渊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泛出锐利的寒光:“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话语中蕴含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顾奕仿佛是恍然大悟般的,看了看他们,笑道:“你这般紧张做什么?难道被公瑾说中了?嗬,这是谁家府上的小姐?胃口这么好,能吞的下你这么个又冷又臭的东西!” 楚少渊薄薄的嘴角危险的抿起,猛然出拳打在顾奕的脸上,顾奕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出手,一下子被打的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到台阶下头去。 顾奕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他只觉得嘴里一片血腥气。 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才发现嘴角被他打破了,顾奕惊道:“你竟然敢动手打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楚少渊眸子发出寒光,精致的脸颊上陡然升起一股子不可侵犯的威严,盯着他冷冷道:“你不过是卫家身边的走狗,也敢这般嚣张。” 顾奕瞬间暴跳如雷,从未曾有人这样辱骂过自家门风,怒火将他原本的一副贵公子模样完完全全扭曲了,他怒不可揭道:“你们都听到了,这是他先出言挑衅的!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自小与顾奎一同习武,虽打不过顾奎,但对付眼前这个孱弱的少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话,顾奕一拳还了过去,却没料到会被楚少渊轻易的躲开,他不敢相信,使了九分力气一脚飞起去踹他的小腿,想将他踹倒在自己面前,却被楚少渊发觉,他使出相同的招数,一脚把顾奕踹翻到了地上。 眼见顾奕落了下风,卫治几步接近婵衣,一把就要掀她的帷帽,婵衣按着帷帽边缘,后退进了八仙楼中。 而此时在楼上等着主子的小内侍迟迟等不到楚少渊,下来就看见卫治对婵衣动手,想到自家主子对她的爱护,惊的他一把将婵衣拽到了身后。 卫治眸光一闪,认出了这个小内侍是张德福的干儿子张全顺,冷笑一声:“你这么个腌臜玩意也敢来阻拦爷?你可是活的腻歪了!” 卫治一把掀开张全顺,伸手去抓婵衣,就见楚少渊闪身过来,一脚将卫治踹了个翻,直将他心窝子踹的发疼。 卫治爬起来,揉着心口,心中暗自惊讶,这个三皇子当真没有习过武么?为何他脚上的力气会这么大。 楚少渊转身轻声问婵衣:“可有被吓到?” 婵衣敛眉,轻轻摇摇头。 这些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前一世贵胄王孙她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的场面,前世今生她都是第一次见,在宫外这样折辱楚少渊有什么寓意?正面对上皇子,哪怕是王孙贵族也吃力不讨好的吧,皇子代表的可是整个皇室的尊严,这样下一个皇子的脸面,哪家的皇帝会置之不理?还是说他们有后招? 忽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总想,可惜我晚生了几十年,未能够一睹当年宁国公的风姿,想当年的宁国公是何等的英雄,能够拒绝显宗皇帝的拉拢一心辅佐高祖皇帝,可惜他的后人如今却是这般的蝇营狗苟,真是世事难料。” 八仙楼里出来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人,五官如同雕刻一般分明,却是有棱有角的俊美,一副放荡不拘的世家公子之姿,却让婵衣眼神一亮,是谢翾云,她的三表哥! 顾奕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这一番话,刹那间脸色爆红,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回想一下他方才那般,不正是仗势欺人虚张声势么? 心中忍不住苦笑连连,他刚刚的这番举动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上自己了,他们家虽然是大燕的权臣,但却是跟卫家紧紧的绑在了一起,否则怎么会一到了这种挑衅人的时候就要他家出手? 他抿了抿嘴角,冷冷的瞪了他们一眼,摔袖走了,心中隐约觉得不能够再这般下去。 卫治见顾奕被谢翾云的几句话激走了,也不恼怒,只是仔细的看了楚少渊身后的婵衣好几眼,笑了笑:“这位小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楚少渊冷冷出声道:“与你无关,你若不想被御史弹劾,就闭住你的嘴,别让我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传闻!” 卫治懒懒一笑,“你在八仙楼前为了个女子把两位重臣之子打伤了,即便我不说,你觉得会有什么传闻流出呢?” 谢翾云微微一笑,手中把玩一把折扇,淡然道:“公瑾慎言!家妹是与我一同前来的,方才我在楼上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若说有什么,想必公瑾比我更清楚才对。” 卫治闻言看了谢翾云一眼,笑着道了一句,“我记得谢家的小姐没有这般年幼的,莫非是我记错了?” 说着上了八仙楼前自家的马车,临走前对楚少渊幽幽的说了一句:“看来,是太子哥哥小瞧你了。” 一句话中带着警告与蔑视,让婵衣心中警铃大作,他回宫的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前一世的太子是一个温和的人,对待楚少渊这个半路回去的弟弟显示出了莫大的宽厚和容忍,直到被杀之前,她都未曾听说过太子为难过楚少渊,可这一世,难道太子要对他动手么? “王瑾,你还躲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追他们?”谢翾云瞥了一眼背着光几乎站到了门后的那个少年,讥讽道,“成日见你们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今儿怎么都把你甩到后头去了?” 那个少年竟然是王瑾!婵衣瞬间觉得不可思议,王珏二叔家的嫡子,对王珏的定国候爵位虎视眈眈的一家人,也难怪会跟他们搅合在一起。 王瑾笑了笑,也不回答,自诩风流的摇着步伐走了,从后头看,怎么怎么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鸭子。 闹事的人都走了,楚少渊看着谢翾云笑道:“等很久了么?” 谢翾云道:“是挺久的,瑾瑜都快饿扁了,你再不来他就要把给你留的花胶煲鸡让掌柜的先上来吃了。” 婵衣在后头跟着他们上楼,听他们闲聊,竟然二哥哥也在八仙楼,今天二哥哥明明说有事不来送大哥哥的。 到了楼上,婵衣把帷帽摘下来,锦屏锦瑟也在一旁伺候,楚少渊让她们去了隔间。 夏明彻关切的看着婵衣,问道:“大哥走了?” 婵衣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轻声道:“二哥为何不送送大哥?” 夏明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送什么,婆婆妈妈的,待大哥回来,我们一同去接他就是了。” 婵衣了然,男儿汉最怕的就是离别,亲人离别之际,即便是再冷淡的少年都会忍不住生出些愁思来,她点了点头,将这事搁下,脑子里回想刚刚那一幕,忍不住看了眼楚少渊。 “你不是说你在宫里一切都好么?刚刚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167.推断 楚少渊看到婵衣一副担心的模样,精致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暖意,眼角下原本有些暗淡的朱砂痣又鲜艳起来,浅浅笑着看她。 婵衣见他不答,急声道:“是不是在宫里有人欺负你了?” 楚少渊轻轻摇头,“你不用担心……” “人家都侮辱上门了,还不用担心?”婵衣说的又急又快,生怕他听不明白,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三皇子,是皇上的儿子,不是夏府的三爷!”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语气中带着关切紧张还夹杂着几分怜惜和愤怒。 楚少渊发觉了,他抿着嘴角温柔的笑了,偏过头去看着她,但明显一副不愿多言宫中生活的样子。 婵衣想起他在马车上对她说的,什么……宫中一切都好,父王疼爱太后喜欢的话,感情都是哄她高兴的么? 她腾地站起来,怒气冲冲的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 刚刚说的那些话…… 楚少渊蓦然想到他在马车里说,想求娶她的话,他怎么可能会骗她呢?他忙去扯她的袖子,认真道:“我刚刚在马车里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婵衣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一红,谁问他这个了! 她气愤中带着些恼怒,语气忿忿:“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之前说的,在宫里一切都好,是不是在骗我?” 楚少渊脸上刷的也红了,怕被夏明彻跟谢翾云看出端倪来,伸手去帮她盛着汤,不在意道:“我只是不想你担心,其实也没什么的,不过就是他们在宫里给我使绊子罢了,这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夏明彻见自家妹子生气了,想到楚少渊现在的身份,又怕妹子惹恼了他,急忙起来打圆场:“晚晚,意舒是个男子,他怎么好意思跟你说他在宫里被人欺负,你生什么气嘛,快坐下坐下,喝些汤吃点菜,这都已经晌午了,也不觉得饿么?” “意舒?”婵衣听着这个表字,感觉十分的陌生。 夏明彻解释道:“三皇子的表字,据说是皇上在三皇子生下来没多久赐的。” 意舒……去留无意,漫看天外云卷云舒……所以他才会在夏府叫了夏明意这么个名字? 她没想到居然是皇上亲赐的名字,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去留无意,宠辱不惊,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来看,皇上是希望他做一个淡泊自然的人……可是,他的母亲却是被皇后所害,如今回宫更是步步凶险,皇上怎么会以为他能够做到? 婵衣转头去看楚少渊,只觉得少年低垂的眼帘微微轻颤,像脆弱的蝴蝶羽翼,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开来…… 谢翾云见她犹自盯着楚少渊,也开口道:“表妹你就是脾气太急了,这种事情我们要从长计议。” 楚少渊眸子微动,将脸上的红盖了下去,抬头看到她盯着自己,怕她还生气,忙将他盛好的花胶煲鸡汤放到她面前,轻声细语的解释道:“晚晚,不是我想骗你,实在是宫中水太深,而且我是男子,有什么事总要自己面对解决的,况且好不容易见一面,我怕说出来反要你担心才瞒着你的,别生气,好么?” 少年轻柔的话听在耳朵里,不知不觉就将烦乱抚平了,婵衣坐到凳子上,默不作声的用调羹舀起一勺鸡汤慢吞吞的喝着,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可看到他被那些人欺辱她的心里就觉得像是针扎一样难受。 楚少渊深知她的性子,知道她若是生气的话,不会是现在这般,轻轻一笑,转手又盛了一碗汤,细细的喝了几口。 谢翾云用折扇轻轻敲击桌面,看了眼正喝汤的楚少渊,转头问夏明彻:“瑾瑜,他们今天这样,你怎么看?” 夏明彻因为等的久了,胃里空空有些饿,正夹着一只红烧排骨优雅的吃着,听谢翾云问他,含糊的说道:“下马威罢了,宫里宫外都是卫家的人,想要给意舒难堪太容易了,意舒在明他们在暗基本上是防不胜防的。” 谢翾云点点头,“听父亲说,皇上有意让意舒跟着户部出去历练,今年不是东南那边闹灾荒么?” 楚少渊放下调羹,道:“我听父王提起过,父王问我是否愿意去看看,我还在考虑。” 婵衣听着他们说东南,心里却想,前一世的楚少渊分明是去了西北历练的,这一世怎么会去东南?东南那边没有半分卫家的势力,如果皇上真的要历练楚少渊的话,去东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明彻抚着下巴道:“东南那是秦伯侯的势力,这么说来皇上是真的想要历练你了。” 照理说,皇上对他这般重视,回宫之后又是请三舅舅教他朝堂之上的学问,又是请萧老将军教他武艺,完全是按照太子的规格来给他请老师的,在宫里头,皇上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让人猜半天,他隐隐感觉,皇上不可能对一个半路回来的皇子这般上心才是…… 他想了想,又道:“西北那边,你们觉得皇上第二个会派了谁去?” 谢翾云沉吟道:“不是殷朝阳就是萧老将军,你是想到什么了么?” 夏明彻笑了笑道:“刚刚卫治不是说太子殿下小瞧了意舒么?我倒是认为是我们小瞧了这位以宽厚仁德著称的太子。” 楚少渊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观点,想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太子只是扫了他一眼,他就从太子的眼睛里看出了那抹极快划过的恨意,要说太子宽厚仁德,也绝不会是对着自己。 谢翾云皱眉,看着楚少渊道:“既然他们敢这么侮辱人,那我们也不能太弱了才是,父亲说过为官之道在于平衡,皇上褒奖,未必是皇上真心觉得好,而皇上责骂,也就未必是皇上不喜欢,以皇上现在的做法来看,将意舒放到明面儿上的宠爱,或许未必是真的宠爱。” 这样的事情连一向懒散不愿动脑的谢翾云都能想的到,太子未必想不到,可是太子依然默许了卫家、顾家这样折辱挑衅楚少渊,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婵衣忽然想到前一世的楚少渊回宫之后,皇上也是这样的表示出了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喜欢,又是给兵权,又是找老师的,他前一世能有那么大的势力,有绝大部分原因是皇上授意的。而卫家垮台之后,四皇子的迅速崛起,让她忍不住心惊肉跳。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快的抓不住的东西,她盯着眼前的那碗汤,皱眉凝神认真想着。 夏明彻轻声一笑,“其实皇上这样做,也未必像我们猜测的这般,不是真的宠爱他,如果是要对付卫家,应该把意舒放到西北去才是。” 夏明彻顿了顿,又道:“其实去西北有一个绝佳的人选,就是要看皇上能不能想到,或者说,有没有大臣提醒了。” 谢翾云好奇的问:“是谁?” 夏明彻看了看楚少渊,笑了笑,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东宫”二字。 谢翾云折扇一合,妙目发亮,赞叹道:“绝妙!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卫家既然是皇后的母家,太子最有力的后盾,那么,还有什么比自己人夺自己人的势力更让人心寒的?何况太子还会是以后的一国之君,只要他去了西北收回了军权,就等于是将卫家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总不可能去反对自己一意扶持的储君。 夏明彻对楚少渊道:“这事情成与不成,就要看你怎么吹这股风了,如果吹的好了,不止是西北那边可以瓦解,就是卫家这里,也会元气大伤。” 楚少渊眉眼一弯,笑了笑,“这件事急不来,好在王珏刚去西北,还有时间。” 夏明彻却有些忧心道:“只不过,你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难过了。” 楚少渊淡淡一笑:“无妨,这些都是小事。” 婵衣垂下的眼角正好能看到楚少渊白皙修长的手,他正夹着一只虾仁慢慢的吃,她忽然就忍不住就想问他,究竟什么在他心里才是大事? 而她的脑子忽然灵光一现,浮上来一个问题,暗自心惊道,难不成,他只是一个靶子,用来对付太子的?可是这样又有什么好处?难道说……皇上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太子继承大统? 婵衣抬起眼睛来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中温柔如水,布满了情意,忽然间,心慌乱的跳了起来。 她有些不安,看着楚少渊,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也可能是皇上要……废—太—子……” 她的这句话很轻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可雅间里的几个少年都听到了。 “当啷”一声,谢翾云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他几乎不敢相信刚刚听到自己表妹嘴里说的那句话,可仔细一想,却是有着种种的蛛丝马迹。 楚少渊的眼睛猛然间亮的耀眼,他想了几个日夜才从父王的种种迹象上面隐约察觉,没料到她只是听他们分析,就能够推断出来。 夏明彻沉声道:“这样的话,意舒,你可能去不成东南了……” 【爆发真的不容易,昨天就睡了六个小时,小意到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萌萌哒~】 168.决定 夏明彻沉思片刻低声道:“若皇上真有这个打算,意舒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去东南是大大的不妥,东南没有卫家的势力,那么意舒在东南出了什么事,就跟卫家没有半点关系,这个时候伺机而动的人一定会有许多。 ” 东南是秦伯候的地方,秦伯候与卫家向来没有交集,可这也是明面儿上头,若是私底下有点什么,楚少渊去东南必定是危险重重的,这个时候倒是不如留在宫里,至少相对而言安全一些。 楚少渊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放到婵衣面前的小碟子里,微微点头。 事实上,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奈何他在宫中没有什么势力,早前母妃留在宫里的人手,基本上都被清理干净了,所以他也在犹豫。 谢翾云弯腰从地上拾起来折扇,拍了拍上头的灰尘,摇了摇头道:“意舒留在宫里也不妥当,宫里虽说一半是皇后的势力一半是太后跟姑母的势力,但是即便姑母在有些事情上能护住意舒,可皇后却是嫡母,皇后去插手安排意舒的事,可以说是名正言顺,意舒根本反抗不了。” 皇后占了个理字,理所应当,若是皇后不想要楚少渊过好了,只需要从小事上下手,就能够扰乱了楚少渊的生活。 前有狼后有虎,去不得东南,留在宫中又会有皇后虎视眈眈的注视,一时间,谢翾云跟夏明彻陷入了沉默之中。 婵衣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去不了东南历练,可以去西北啊。” 谢翾云随口道:“你这是什么馊主意,西北那可是卫家的老巢,去了西北意舒能舒心才……”他话说到一半猛然住了口,眼睛一亮看着婵衣,“对,去西北!” 她轻轻的一句话,几乎是让他们二人醍醐灌顶,瞬间让前景一片光明起来。 既然皇上要收回西北兵权和马市,只让太子一个人过去,能够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账面上头,人手布置上头都能够安置自己人,即便是收回了兵权,那些人也是信服卫家,而不是皇帝,如果加上一个三皇子,太子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在西北动手脚, 何况,西北是卫家视为囊中之物,楚少渊去了西北,卫家就是想动手,也不敢在自己的地盘上让这个皇子出什么问题,反倒会恭恭敬敬的把他供起来,再加上太子要维持他宽厚仁德的名声,也不会让楚少渊受委屈。 夏明彻抚掌笑道:“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那意舒要想办法跟太子一同前往西北了。” 楚少渊点了点头:“父亲曾经问过我,西北与东南,让我二选一,我一直在思考,这两个地方最大的区别在于什么,今日正好送大哥出城,来与你商议一番,事实上近日我也有这个打算。” 婵衣大惊,皇上竟然让楚少渊选择东南和西北,那就是说皇上是真的要让楚少渊对上卫家了,可楚少渊才刚回宫,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年,他对上卫家能讨得什么好处?即便是要打压卫家,宫里也有别的皇子可以抬举,皇上却偏偏抬举了楚少渊这么一个刚刚回宫,连站都没有站稳的皇子。 前一世的楚少渊在去了西北之后,短短几年内收复了马市与兵权,还将鞑子打回了红云大山之中,虽然伤亡也不小,但却让鞑子元气大伤,最起码数十年内不会再来侵犯。 上一世,皇帝可是将兵权和马市都放到了楚少渊的手中,种种举动在外人眼里,无疑是对楚少渊的宠爱,楚少渊从西北回来之后,用手中握着的一份太子通敌叛国的证据,斩杀了太子。 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这证据是假的,太子毕竟以后是要登基做皇帝的,他通敌叛国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而皇上在这件事里,却意外的保持了沉默,既没有责备楚少渊,也没有安抚卫家,反倒是封了楚少渊一个安亲王的爵位。 卫氏一族的势力在西北已经被瓜分殆尽,加上太子一死,皇后又在宫中自缢而亡,卫家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如同一只流尽的蜡烛晃晃悠悠的,火星子蹦了蹦,就灭的一干二净了。 可这件事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就如同三表哥刚刚所说,皇上做事,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都有深意,他这样抬举楚少渊,其中又有什么含义呢? 她忍不住开口道:“你要小心,卫家不能明目张胆的动手,却可以让你吃暗亏。” 楚少渊轻轻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带着凉意的手瞬间温暖起来。 “不用担心我,即便他们想要动手,也要看看我的身份,而且我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婵衣看着少年明亮的眸子,忽然隐约有种感觉,他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夏明彻见自家妹子一脸的担忧,也出声安抚道:“左右大哥也在西北,总能护得周全的。” 婵衣皱了皱眉,大哥是个武人,与萧沛耳濡目染,性子也是像了个十成,上一世的大哥并没有去西北,这一世去了西北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要是你去西北,身边能有大哥,沛二哥跟安礼公子这样的武艺好的人在,就不用担心了。” 这是她目前为止能够想到的武艺最好的三个人,这样就不怕他们会明里暗里的下毒手了。 脑子正乱着,就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夏明彻!你在不在?” 雅间里的人顿时一愣,婵衣看着夏明彻,怎么感觉这个声音这么耳熟? 随着雅间的门一开,像是进来一团火焰一般,火红色的胡服,大辫子甩啊甩,额间还缀着一颗大大的红宝石抹额,不是萧清又是谁? 萧清定睛一看,发现婵衣也在,笑呵呵的说道:“晚照也在啊。” 婵衣简直是有些惊奇了,似乎她近几次出门都能遇见萧清,“你怎么来了?” 萧清笑道:“我正好在对面的巷子里吃馄饨,一眼就瞧见你们家的马车,还以为是夏明彻在八仙楼里头吃饭呢,馄饨才上来,我吃了两个就跑过来了。” 萧清先看到的是夏明彻,然后是婵衣,最后才是谢翾云跟楚少渊,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近日云浮城中关于楚少渊的传闻,嘟哝了一句:“三皇子跟谢公子也在呀。” 看婵衣身边没位置了,便自觉的坐到夏明彻的旁边,随意看了眼桌子上的菜肴,惊讶的嚷了一句:“花胶煲鸡!你们居然点的到这道菜,我每回来都说限额的已经售完了。” 她说着拿起一旁空着的碗,用汤匙盛了满满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两口,嘴里啧啧称赞道:“味道果然是很香,怪不得每次来都没有。” 雅间的几个少年都被萧清这般大大咧咧的模样镇住了,就是男子都不如她这般豪放。 婵衣回过神来,用帕子掩住嘴,笑了笑,“清姐姐最近可好?听大哥说沛二哥入了燕云卫,日子好过么?” 萧清放下汤碗拿筷子去夹虾仁,不在意道:“他啊,自从进了燕云卫之后,每天回来都是鼻青脸肿的,我以前进宫伴读的时候都不知道,原来燕云卫里都是好打架的一群人,也不知道是他武艺太差,还是别人武艺太高。” 鼻青脸肿?婵衣皱眉,她以为穿小鞋应该是给他指派一个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却没想到直接是身体上的折磨。 楚少渊轻轻咳嗽一声,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萧沛是被分到了东宫,负责的是东宫的安全,可他却跟旁人不同,他是被分到了太子近卫,算是太子的陪练,也就是俗称的,人身靶子,每日跟太子喂招的。” 原来如此,作为与太子喂招的侍卫,能够每天鼻青脸肿的回来,没有在身体上有别的损伤,就算是不错了。 婵衣问道:“难道没有其他法子让沛二哥调出来么?况且,太子不是以宽厚仁德著称的么?怎么还会对侍卫下这么狠的手?” 楚少渊摇了摇头:“既然是喂招,就难免会有误伤,贴身的肉搏更加如此,太子在武艺上对自己要求很高,每日喂招的不止是萧沛一人,也有其他人,所以他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谢翾云摇着折扇,补充道:“我回去问过我爹,能直接进燕云卫的都是世家子弟,自然不会有人为难,而一些寒门子弟的话,就要给上峰一些甜头,否则会按照家世等级三六九品来划分差事,能够分到太子那里,也是看在萧老将军的面子上。” 萧沛的上峰,也就是陈继昌了,果然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安北候那般功高盖主好大喜功的人,门生也是这般阴险狡诈,若是没有萧老将军这样的名将在,恐怕萧沛现在的处境要更加的差吧。 谢翾云又轻轻的说了一句,“这样看来这个陈继昌在讨好人心上还真是有一套。” 夏明彻对于陈继昌此人知道的不深,想了想对楚少渊道:“陈继昌既然是燕云卫统领,那他每日应该会在宫中巡视才是,如果有机会,接近他身边的人。” 楚少渊笑着道:“放心吧,过段时日,差事下来了,我去跟太子要人,想必他不会不给的。” 既然是皇子出行,自然是要配了侍卫在身边的,他没有侍卫,跟一向宽厚的太子要,太子拒绝得了么? 169.糗事 萧清刚刚进来,不知道他们之前说的事情,听楚少渊说差事,从碗中抬起头问道:“你要做什么差事?” 楚少渊嫌弃的看了一眼吃的一嘴油的萧清,很有些不想理她,但想到婵衣对她十分亲厚,侧了侧头,道:“我父亲要给我安排一个差事,定下来我便将萧沛要过来,做我的近身侍卫,这样他就不用再鼻青脸肿的回去了。w w. vm)” 萧清看到他眼里毫不遮掩的嫌弃,嘴角一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那感情好,我二哥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又去拿汤匙盛汤来喝,“你们不知道,他这几日一回家就喊累,说腰酸背痛,洗漱都懒得洗就那么臭哄哄的睡了,他的小厮怎么喊他都不起来,还得靠我踹他起来,他才去洗漱了睡觉。” 婵衣不由的摇摇头感叹一声,他们兄妹俩总是有许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她轻轻笑了笑,夹起一只排骨放到楚少渊面前的碟子里,转了话头,“都说八仙楼的饭菜可口,我倒是觉得,除了花胶煲鸡之外,八仙楼里的菜跟府里的厨子烧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然后她轻声问道,“宫里饭菜合口么?” 楚少渊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明亮:“宫里御膳房做的菜看着精细,其实吃起来味道不如自己小厨房的好吃,各宫里都有小厨房,每日只需要去御膳房领食材即可,庄妃姨母把她小厨房的一个擅长做淮扬菜的厨子拨给了我,每日换着花样吃,到也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说着话,他用筷子夹起那只排骨,送到嘴里,语气转淡,“就是宫里的许多姐姐弟弟都不认得,皇后拉着认了一次,但还是看着眼晕,一时间也认不清哪个是哪个,而且想要出宫一趟太麻烦。” 婵衣见他情绪有些低落,安慰道:“等你过几年封了爵位搬出来就好了。” 楚少渊温柔的笑了笑,见她汤碗空了,去盛鸡汤给她,轻声道:“一会吃了饭我就要回去了,今天父王应该就会问我的决定了。” 夏明彻点点头,想了想道:“你这几日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先将西北的舆图整理一下,好方便日后。” 楚少渊心中明白,他是说怕日后鞑子来袭,他作为皇子无法避免这一场仗,他颔首道:“想必宫中的舆图应该是最全的了。” 萧清听到舆图二字,眼睛放光,嘴里还在咀嚼着食物,就开口说道:“我跟大哥在川贵平乱的时候有经验,那些舆图根本没用的,需要自己一寸一寸的去测量,而且有时候还需要熟悉那边地形的人来指引,因为一个地方每年都是会有变化的,宫里那些图,都是几年前的了。” 婵衣想,萧清前世毕竟是武将,在看待这些事情上要比他们都明白,当下赞同道:“清姐姐说的有道理。” 夏明彻看了萧清一眼,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然后对楚少渊道:“幸好大哥跟着王珏一同去了西北,你给他们传一封信,让他们在西北顺便看一看卫家有没有完整的舆图,若是没有的话,就自己去测一测。” 楚少渊点点头,“这些都不是难事。” 说到王珏,萧清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婵衣:“晚照,王珏有没有送桑落酒到你家?” 婵衣愣了愣,没想到话题忽然跳到这个上头,点头道:“第二日定国候就送了五坛子酒过来呢,听大哥说,他走之前送了一坛子去你家,怎么了?” 萧清诧异的看着婵衣,嘴里喃喃道,“怎么没有听门房的人说啊,”随后恍然大悟般,一拍桌子,“一定是萧沛这小子偷偷藏起来一个人喝光了!” 婵衣被她的反应逗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安慰她道:“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四坛子呢,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反正左右无事,要不然你来我家做客,我偷偷打开一坛子给你尝尝?” 萧清忙不迭的点头道:“好啊!我早就说想去你家做客了,可又怕你嫌弃我……” 婵衣忍不住瞪她:“清姐姐说这番话简直是伤我的心,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了?” 萧清自知失言,忙夹了一筷子的桂花糯米藕放到她的碟子里,满脸笑意:“你不嫌弃我就更好了,我今儿就去你家叨扰,可别嫌我麻烦。” 她一副赔礼的模样,让婵衣无奈的笑了,将她夹给自己的藕片送进嘴里,“一会清姐姐跟我一同回去,我让丫鬟们给你装一坛子回去。” 夏明彻看着萧清脸上浮上欢喜的神色,笑着道:“我记得秦府酒肆里的竹叶青也很不错,还有王家酒馆里的屠苏酒更是酒中上品,你若是好酒的话,倒是可以让酒馆的掌柜送一些到家里去藏着,过个几年拿出来喝,味道会更好。” 萧清一说起这个来就满腹的郁结,摆了摆手,“快别提了,我十岁的时候在院子里偷偷埋了二十坛子金华酒跟新丰酒,本想着等过几年再挖出来,味道一定会比我阿爹的梨花白更香,哪知道我十四岁的时候跟着大哥去了川贵两年,前几日回来,想着起出来一坛子喝吧,结果,嘿,全没了,一院子的酒啊,我都是分开埋的,居然都被挖出来喝了。” 谢翾云哈哈大笑,“一定是萧沛偷偷喝了,他是出了名儿的好喝酒,有次我路过烛火巷子的时候,看见他跟沈伯言正坐在卤肉摊子上头喝酒,一道儿喝一道儿眉飞色舞的说话,我就凑过去听他们聊天,你们猜他们都聊什么?” 萧清好奇的问道:“聊什么?” 谢翾云一摇扇子,颇有些偏偏佳公子的味道,挑了挑眉道:“看他们聊的认真,我就坐他们背后的桌子,萧沛说自家老爹的鼻子越来越灵,眼神儿也越来越好了,就是偷偷的舀一葫芦的酒都能被发觉,沈伯言就立马接话,说他们家酒窖里的酒都是杂役看着的,平常不许他的小厮接近,只有在节庆才让灌一壶出来给他喝,有一天他偷偷的趁着夜黑,躲开一屋子的杂役,潜入酒窖中偷偷起了一坛子的酒,摸出来放到了床底下,本打算第二天就顺出来的,结果第二天就被发现了,你们知道,沈大人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沈伯言说他当天就重重的挨了一顿好打,说好几天都下不了床,屁股疼。” 听的大家哈哈直笑,沈伯言是兵部尚书家沈葳的嫡子,跟萧家是对门的邻居,从小就溜猫逗狗的为当年云浮的两大害。 萧清哼了一声不满道:“我当然知道是他干的,家里除了他就没别人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不然我能见面就跟他打么,他这人不会当人哥哥,不像我大哥,知道要心疼妹子,他倒好,不说处处让着我,我得点什么好东西,还要全都吞了去。” 婵衣忍不住扶额,想说姑娘,你也没让着你二哥呀,鞭子挥的是虎虎生威,就是你二哥想让你,都很有难度啊。 萧清看了看婵衣,又看了看夏明彻,语气幽幽:“晚照,我真羡慕你,你的两个兄长对你都那么好,不像我二哥,成天的就知道跟我抢酒吃。” 婵衣听出了她话里的苦涩之意,想到她早年丧母,萧老将军一直未续弦,忍不住有些心疼她,笑了笑,看了眼夏明彻,决定暂时把二哥卖掉,拿了几件小时候的糗事来说。 “你别看现在两个哥哥对我好,可是你绝想不到,他们两人小时候整日拿我开心,我还记得我刚刚换乳牙的时候,二哥哥对我说,乳牙要吞进肚子里才会长出新牙,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些,又见二哥哥说的认真,我就信了,拿着刚褪下来的乳牙就要往嘴里塞,结果被乳娘发现了,连忙阻止我,回头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娘,我娘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他才没敢再说。” 夏明彻听婵衣说他小时候的糗事,俊脸上一红,急忙辩解道:“晚晚,你当时才六岁啊,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怎么到现在还记得!而且我当时不是跟你讲过了么,那是大哥在我换乳牙的时候告诉我的,说要吞下去才会长出新牙,我还连着吞了好几颗……” 萧清看着夏明彻乐了:“你小时候怎么那么笨啊?这种话都会相信。” 夏明彻轻轻用手捂了捂眼睛一副羞赧的模样,“因为当时我大哥说的信誓旦旦的,说他那么一口好牙就是因为他把乳牙全都吞了,才会长得这么好,还说我当时豁牙的样子很丑……” 即便现在的夏明彻是一个十分聪慧,算无遗策的少年,也会有这样憨厚可爱的童年时光。 萧清看着夏明彻俊脸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好像是他原本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能够从那道口子里看到他内里的柔软,忍不住心里一跳,垂下头来。 谢翾云也在一旁笑了起来,“明辰大哥也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只不过我娘一早就把我的乳牙都收起来了,我就是想吞也没的吞。” 楚少渊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几人,忽然想到她六岁的时候,自己还没有进府,未曾见到那时的她,颇有些遗憾。 一顿饭吃吃聊聊,终是到了分手的时候。 楚少渊站起来依依不舍的对婵衣道:“晚晚,你放心,我一定可以办到的。” 他这是在说他之前的承诺? 婵衣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忽略他口中的称谓,自他说过要娶她的话开始,他就没有再叫她“姐姐”,她笑问道:“怎么不叫姐姐了?” 楚少渊眼睛晶晶亮,轻声的叫了一声:“姐姐……” 婵衣只觉得他的这声“姐姐”语调悠长婉转,像是一只小奶猫用爪子,轻轻的在心上挠了两下,脸刷的就红了。 170.安排 “你是说,老三今儿送了夏明辰出城之后,去了八仙楼?”皇帝从堆得高高的奏折中抬起头,清冷的眼睛扫了一眼面前恭恭敬敬回话的缁衣侍卫。 “是,在八仙楼门口,三皇子殿下遇见了宁国公世子和安北候府二公子、王晟坤大人的长子,他们出言挑衅,三皇子殿下大怒,出手将宁国公世子和安北候二公子揍了一顿,然后谢硠宁大人的长公子下了楼将宁国公世子劝走了……” 侍卫恭声将今日看到的一一禀告。 听侍卫说到,“安北候府二公子坐在车里对三皇子说‘看来是太子哥哥小瞧了你’时”,皇帝危险的眯起眼睛,清亮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杀机。 侍卫恭敬的声音中,不带一丝的感情,诉述事情也是一片平淡毫无起伏。侍卫将发生的事情禀告完了,静静的立在皇帝身前,一动不动。 皇帝的视线穿过侍卫,落到了书房中那盆开的正旺的海棠红上,轻轻喟叹了一句:“谢硠宁家的小子没说错啊,现在的宁国公,哪里有他先祖的气魄……” 皇帝沉思了片刻道:“这么说来八仙楼里,除了谢硠宁的儿子,还有一个是夏世敬的儿子了?” “是。”侍卫恭敬的回道。 “你可有听到他们谈些什么?”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道:“属下不敢离的太近,加之雅间里的隔音很好,只是隐约听到里面的笑声。” 皇帝微微笑了,冷峻的面颊上带了些欣慰之色,随后想到什么,又道:“那名女子……” 侍卫抬头迅速看了皇帝一眼,女子……想到八仙楼中后来又进去的女子,回道:“与三皇子一同来的是夏世敬大人的嫡女,后来萧睿将军家的嫡女也进了八仙楼。” 皇帝点了点头,夏世敬的闺女跟老三是一同长大的,而萧睿的闺女刚刚从川贵回来…… 他边想,边在手中把玩着一只黄田玉印章,印章上雕刻着一只睡狮,鬼斧神工的手艺,让那只睡狮连毛发都栩栩如生。 许久,他轻轻笑了,叹了一声:“朕是老了,都有些猜不透现在的小郎君心里头在想什么了!” 说着,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侍卫恭敬的退了下去。 然后皇帝喊了一声:“赵元德。” 静候在一旁的赵元德应道:“奴才在!” 皇帝问道:“当年那几个宫人,现在都在何处?” 赵元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皇帝是问他十一年前的那几个宫人,连忙道:“白姑姑在浣衣局,刘胜平在尚衣局。” 皇帝点了点头:“你想办法,不着痕迹的把他们安排到老三身边。” 赵元德大惊,开口劝道:“皇上!这不妥啊,他们对于当年的事情虽然不是全然皆知,但也多多少少也能从蛛丝马迹之中猜出一些……” 皇帝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沉声道:“玉不琢不成器,放他们过去吧。” 赵元德陪伴了皇帝有十几个年头了,知道自己主子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更改,点头应诺,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起身,走出宫殿外头,看着高高的宫殿陡峭的宫墙,和被宫墙束缚起的悠远天际,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婵衣跟萧清回到夏府的时候,老太太刚刚用过午膳。 下人们正撤着饭桌,婵衣看了眼那些尚未撤下去的菜肴,入眼的都是些素菜,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走进内室,看到老太太靠在大迎枕上,手中捻着佛珠闭目养神,轻轻上前问道:“祖母,您今日身子又不舒服了?” 老太太看起来倒是比前几天精神了些,睁开眼睛看到她来了,笑了笑道:“今儿是监斋菩萨的寿诞。” 婵衣恍然大悟,每到一个菩萨诞辰,祖母总是要吃素斋的。 她看了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些拘束的萧清,伸手拉她过来给老太太介绍:“祖母,这是萧老将军家的大小姐,晚晚之前跟您提起过的,萧清姐姐。” 老太太看着眼前一身火红胡服一头大麻花辫子,英气十足的少女,笑着连连点头,夸赞道:“萧小姐长得好,端庄正气,像萧老将军,听晚晚说你也习武,还上过战场?” 萧清恭敬的道:“您叫我清姐儿就行了,家里长辈都是这么叫的,其实我是跟我大哥一同去川贵平乱的,说不上是上战场,只是帮着大哥做做杂务。” “好,好,将门虎女啊,”老太太笑着感叹,从手腕上退下来一串小叶檀木雕刻莲花的佛珠给她戴在手腕上,“你们这些习武的人,身上带着股子煞气,这串佛珠是由觉远大师开过光的,给你戴在身上,也好化解化解这些戾气。” 萧清一愣,她也不是没去别人家做客过,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说过,平常见到的一些世家老太太,面儿上是笑盈盈的,可一回过头,肯定是一副不屑的模样。 萧清手中攥着佛珠点了点头,“谢谢祖母。” 跟婵衣一同叫了一声祖母,老太太听了出来,慈爱的笑了笑,又转头问婵衣:“晚晚,你大哥哥去西北了?” 婵衣答道:“嗯,今儿三皇子也出宫来送大哥哥呢。” 老太太微微愣神,“你是说意哥儿也去送了辰哥儿?” 婵衣点点头,“午饭还是在八仙楼一起吃的呢,还有二哥跟翾云表哥。”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们几个的感情倒是好,”又问道,“八仙楼的饭好吃么?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婵衣想到八仙楼里聊的事情多了,却不能桩桩件件都讲给祖母听,挑了几个不紧要的话题回道:“就是问他回宫以后过的好不好,宫里饭菜合不合口味什么的,倒是在门口的时候遇见了宁国公世子和安北候二公子,辱骂三皇子,被三皇子教训了一顿。” 老太太微微皱眉,这两家的人都跟人精一样的,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怕是有什么深意。 老太太正一边听婵衣说,一边凝神想着,就见帘子一挑,娴衣从花厅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份抄好的佛经。 娴衣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恭敬:“祖母,我默好了。” 老太太让她放到案几上头,看了眼坐在一旁喝茶的婵衣和萧清,笑了笑道:“今儿有客人来,你也陪着去园子里玩吧,” 又转过头对婵衣说,“你大哥园子里头的腊梅就要开花了,你带着清姐儿去赏赏花,要有喜欢的,就折回来插瓶。” 婵衣笑道:“是,祖母。” 娴衣不甘不愿的也道了一句:“是,祖母。” 几个小辈退了出来,萧清一路拉着婵衣的手,看了看夏府修缮的精巧的院子,啧啧称赞。 “照理说你家住在东市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面积还没我家大,可就是处处看着都好,好像哪一个地方的景致都别有一番洞天。” 婵衣笑着解释道:“这个院子当初买的时候就很精美,我父亲母亲搬进来的时候又稍微修缮了些……” 娴衣见不得萧清对婵衣一副亲亲热热的模样,对着自己却礼貌有加的样子,哼笑了一声道:“还不是我姨娘的功劳,年年府里修缮都是我姨娘一手操办的,劳心劳神才将这偌大的府维持的这么精美。” 婵衣听着娴衣这样诛心的话,眉头一皱,不想在萧清面前发作,只冷声斥道:“还以为你在祖母这里住了几日,耳濡目染能够收敛心性,还是这般不懂事。” 娴衣却狠狠的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宅子是你母亲的嫁妆又如何?难道你母亲还要一直拿乔作势,连父亲的妾室都容不下么?” 娴衣从心里就没有将母亲当做嫡母来看待,一口一个你母亲,听的婵衣心里冒火,她怒声道:“琉月,你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这样的话也在客人面前浑说?还不把她拉下去!” 琉月去扯娴衣,娴衣却一把挣脱开,大声道:“难道我说错了么?我姨娘犯了什么错?她被你害得小产又被你母亲逼的触了柱,你还要如何逼迫她?一定要她死了才如了你们的意?” 婵衣气的伸手“啪”的给了她一个耳光,指尖微颤的指着她:“祖母教给你的礼仪你都忘记了?连个逊字儿都不知道怎么写么?你姨娘做下的事儿我还没跟祖母说,就怕祖母知道了气着,怎么?要不要我把你们娘俩做的那些腌臜事情都倒一倒?看看究竟是谁的错?” 娴衣没想到她会在外人面前这样不给她脸,一时愣住,随即大声哭号了起来。 婵衣皱眉,指着她对琉月,秋月道:“你们两个是死人么?会不会喘气儿?看见你们主子魇着了不知道拦着些?” 琉月,秋月急忙去扯娴衣,又听婵衣道:“把她给我带回福寿堂去,别杵着这儿给我们家丢人现眼。” 娴衣被秋月用帕子捂着嘴带了回去。 萧清在一旁愣了愣,没想到婵衣家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伸手轻抚她的肩头,“你这个妹妹也真是太不懂事了!” 婵衣肩膀垂下来,有些脱力,轻声道:“我都习惯了,算了,不说她,我们去大哥哥的幽然院看梅花。” 171.赏花 夏府大爷夏明辰喜欢梅花,所以在他十岁搬出正院时,选了院子里种了大片大片梅树的幽然院。 www. 此时正值腊月,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有开的灿烂的,也有抱着花骨朵在枝头的,颤颤巍巍一副将开未开的模样,十分讨喜。 女孩儿大约都喜欢花花草草之类赏心悦目的事物,萧清和婵衣挽着手,走在梅花林里,看着眼前大片盛开的梅花林,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婵衣一边挽着萧清看梅花,一边笑着说些旁的话,“……其实这个时候来,也就只有梅花可看的了,冬天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若是春天的话,我能带你去亭子里看花,去荷花池喂鱼……” 婵衣指了指林子尽头的院落道:“那个是我二哥住的隐秋院,其实我二哥哥也很喜欢这里的梅花,只不过是大哥早一步搬了出来,所以他只好选在了离的不远的隐秋院。” 萧清顺着婵衣指尖望向隐秋院的方向,眼睛一瞬不瞬的轻声道:“那他平常都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儿、画画?” 婵衣点点头,选了几枝花骨朵较多的梅花,让身边婆子剪了下来,揣在怀里捧着,又去折别的梅花,“自打二哥哥去了宗学之后,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不去宗学,到了五舅舅那念书之后,就更是少上加少,有时候顺带就住在五舅舅那了……” “哦……”萧清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婵衣折了许多将开未开的梅枝,准备回兰馨院,看着萧清还在对着隐秋院的方向愣神,忍不住挥了挥手,“清姐姐?发什么呆?” 萧清这才回过神,忍不住脸上发烫。 婵衣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笑着打趣道:“二哥哥可不好喝酒,他的院子里半坛子酒都没有,你一直盯着隐秋院,还不如多看看幽然院呢。” 萧清有些不自在的笑了一声,挽着婵衣跟她一道回了兰馨院。 她们二人坐在暖炕上拿梅花枝插瓶,婵衣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银剪子修剪着多余的纸条,“这几枝梅花过几日就会全开了,放在屋子里也应景,”偏过头看了看,有些不太满意,又用剪子剪了几朵多余的花儿下来,一边剪一边说:“不知道清姐姐每日都做些什么,我在家的话,就是侍弄些花花草草,闲来无事就做做女红。” 手中的梅花枝差不多剪得好了,她放下剪刀往萧清那头推了推,“一会清姐姐回去的时候,带上这几支,花觚你选一个你喜欢的,也带回去,就当做你来我家做客,我送你的礼物。” 萧清挠挠头发,看了看眼前修的十分好看的梅花枝,想到刚刚的走神,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在家也是对着梅花,只不过你对的是真花,我对着的是梅花桩子,有时候就去昭武堂跟我二哥比武,这几天辰大哥去了西北,我二哥又入了燕云卫,昭武堂里也没什么人能跟我比划两招的了。” 婵衣了然一笑,从梳妆匣子里取了一只鎏金掐丝嵌红宝石攒莲花的簪子出来,递给她,“这簪子是我前几日路过宝祥阁看到的,觉得很衬姐姐,就买了下来。” 萧清忙推辞道:“可别,上回借了你两朵纱花还没还你呢,怎么好意思再要你的东西。” 婵衣轻轻笑着道:“那清姐姐也送我一样东西便是。” 萧清苦恼道:“我平常出来身上不带这些花儿呀簪子呀的……”说到一半顿住,似乎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摸啊摸的掏出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这个是我在川贵跟大哥平乱的时候缴获的,我见着好,就自己拿着用了,转送给你。” 婵衣伸手接过那只匕首,只觉得轻轻巧巧的小小一只,拿在手中特别好看,忍不住有些爱不释手,又抬头看了眼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萧清,笑了笑:“这是清姐姐的心爱之物,我怎么好收下呢,换个别的吧。” 萧清见她喜欢,心放了下去,忙道:“这有什么,本来就是个玩意,我拿着也没什么用,送你正好防身了。” 婵衣见她说的诚恳,笑着收了起来,又道:“再过四日就是我外祖母的六十岁寿辰了,这几日怕是不能找清姐姐玩了。 萧清眯着眼睛想了想:“……谢老夫人的寿辰,我父亲倒是收到一张帖子,只不过他可能就是去外院跟那些老爷们喝喝酒。” “那清姐姐也一同来吧,”婵衣去拉她的手,欢喜道,“我外祖母十分喜爱我们兄妹三人,今年大哥去了西北,就二哥跟我了,到时候我介绍你认识我外祖母,她人很好的呢。” 萧清想到夏明彻那双透澈的眼睛,脸上微微发热,道了句:“我怕我这个样子,你外祖母不喜欢我。” 婵衣眨眨眼,想不通她为何会害羞,笑着说了句,“清姐姐胡服的样子是蛮好看的,但若是去贺寿的话,最好还是换一身襦裙比较妥当。” 这是隐晦的告诉她,只要在装扮上头注意一些便行了,萧清明白过来,对她感激的笑了笑。 …… 安北候府。 安北候卫捷坐在堂椅上,身材十分魁梧,他正端着茶盏,听自家儿子说着话。 “……原本我是让顾奕去挑衅他的,可他上来就把顾奕打翻在地,我见势头不对,想着去看看他护着的女孩儿是谁,哪知道他一脚就把我踹翻在地上……” 卫捷听着,心里有些惊讶,照理说三皇子刚刚回宫,如何会有这么大的脚力?天生的么?眼神一转,吩咐小厮道:“去查查今儿在八仙楼里都有些谁。” 小厮应诺,转了身下去查了。 卫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头就见到自家儿子脸上带上了恼怒的神色,他仔细跟儿子分析道:“皇上要放他出去历练,无非是西北与东南两个地方,西北他不能去,去了之后若是有个闪失,我们家难免落个管理不利的名声,所以他去东南是最好,派个人跟着,去东南跟秦伯候交涉,若秦伯候不肯,就宰了那野种,正好嫁祸到秦伯候那个老匹夫身上。” 卫治看着父亲道:“若他也想明白了这点,死活不肯去东南怎么办?” 卫捷轻轻抚摸着茶碗,眼神落在桌案上一只摆放了橙黄色福橘的斗彩瓷盘子上,轻轻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厮进来回道:“侯爷,奴才查过了,是夏府的二爷跟夏府的小姐,还有谢府的少爷跟萧府的小姐。” 安北候挥了挥手,小厮退了下去,他犹自低声道:“夏家的人不足为患,倒是萧家有些棘手。” 卫治看了眼自家父亲,轻声提醒:“萧清我见过,瘦瘦高高的,个子在女子里算的拔尖的了,打在儿子的鼻梁下头,绝不会那么矮的。” 安北候点了点头,沉声道:“那就是夏府的小姐了,他从小养在夏府,会维护夏府的人也不奇怪。” 卫治的脑子转的飞快,轻声道:“维护就等于是在意,父亲,您说过的,有在意的东西,就是有弱点,他回宫之后不显不露的,却让皇上这么抬举他,说明他自有过人之处,我们多次挑衅,他都没有回应,可这一次他却这么暴怒,这就说明了他很在意夏家的人。” 安北候看着儿子,端正的脸上带了几许微不可见的笑意,问道:“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卫治偏头想了想,说道:“要不然……我们将夏府小姐抓起来?然后再逼迫他……” 这什么馊主意!安北候狠瞪了儿子一眼:“这就是你的主意?夏世敬再不济,也是当朝的四品大员,身后还有一个谢家,你把他的嫡女抓起来,要是被查出来,你要怎么办?娶了她?还是把你送到夏府,让夏家的人把你狠狠的打一顿?” 卫治嘴角一抿,急切的问道:“父亲,那你说怎么办?” 安北候看了他一眼,失望的摇了摇头:“你说说你,长这么大了一点脑子都不动,想你大哥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就在西北跟鞑子的主将你来我往的打了好几场仗了。” 卫治脸色发黑,神情愤愤,“父亲,我又没对付过女人,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我学的都是对付男人的!” 安北候被他打岔打的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三十六计你学过吧,孙子兵法知道吧?对付女人,我让你对付她了?从小就是个榆木疙瘩!” 说着瞪了他一眼,提醒道:“四日之后是谢府的老夫人寿辰,你回头让你妹子,和宁国公府的小姐一道去,女人之间好说话,让她们几个小女娃娃交好,算不上什么难事。” 卫治惊得险些跳起来道:“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身份?难道还要低下头去跟夏府拉关系不成?” 安北候有些无奈,不想跟自己的儿子解释了,只觉得他是一块朽木,冷声道:“你回头把三十六计给我抄一千遍过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再不理会卫治。 只留下卫治一人在正厅苦思冥想,忽然灵光闪现,一拍大腿,父亲果然英明! 172.恩典 天际渐渐染上一层隐晦的灰色,乌云万里,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似乎又要下雪。 楚少渊从崇兴门下了马车,一路走回去,宫道两旁来来往往的宫人看到他,莫不是低下头行礼,就是恭敬的说着“奴婢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楚少渊回了云华宫,张德福忙迎上来,轻手轻脚的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挂到衣架子上头,笑着道:“您回来了,今儿庄妃娘娘又派人送来了两匹竹青色的刻丝云纹锦,说是给您备着做过年的新衣裳呢。” 楚少渊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暖手炉,转身走进书房,拿起书桌上头放的《大燕志》来看。 张德福将书房的灯掌好了,从张全顺手里端过来两碟子点心跟一碗蜜豆乳酪,“是小厨房按照您平日的习惯给做的,乳酪是皇上赏的,您尝尝好不好吃。” 楚少渊接过来,不在意的搅动几下乳酪,轻声问了一句:“今儿可有什么事儿么?” 张德福躬身回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儿。” 他见楚少渊将书放下,铺了一张宣纸,似乎要写字儿,他忙从锦盒里取出一方徽墨墨条,往砚台里加了水,仔细的磨墨,“您让奴才打听的事儿,奴才帮您打听着了,当年云华宫里头失火,宫人们大部分都没逃出来,有一小部分幸免于难的,前几年也都放了出去,只剩下两个人。” 说着,张德福凑近他悄声道:“一个是白姑姑,一个是刘胜平。白姑姑家道中落,也没个地方去的,就留在了宫里,现在在浣衣局当差,刘胜平原本说要将他发配去皇陵那头,跟着一同修建皇陵,可他近几年来身子不好,赵总管怕他死在皇陵,那样可就给天家带来晦气了,才留在了尚衣局。” 楚少渊从笔架上取下来一只小狼毫笔,蘸着墨汁在纸上写了两笔字儿,顿了片刻后,道:“你去派人把他们传到云华宫来。” 张德福点头应诺,起身去吩咐了。 楚少渊提笔,笔势婉若游龙,写的是馆阁体,端正灵气,将给王珏的信写好,用信封封了口,随手拿起放置在旁边的蜜豆乳酪吃了一口,脸上浮动一丝隐秘的笑容,这样甜的东西,也只有她才会如此喜欢。 他将乳酪吃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出书房,门口的宫人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走到正殿之中,鼻端冲进来是淡淡的沉水香,混合了一室的暖意,将他心上的烦躁之意压了下去。 云华宫曾经是他与母妃一同住过的,即便大火之后的修缮,也完全是按照从前的摆设修缮的,不差分毫,他走过去看着临窗的花几上头摆放的金鱼缸,伸手取了鱼食投了几粒下去,金鱼摇摇尾巴懒懒的啄了几下,又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了,他轻笑着摇摇头,坐到暖炕上,盯着架子床,那一天的情形似乎又浮现在脑子里,他闭了闭眼。 张德福动作很快,没过多就就将人领了过来。 楚少渊看着跪倒在他面前的两人,一个鬓角带了花白的内侍,一个则是容颜有些衰败的宫人。 他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直到二人跪着的腿有些轻颤了,才轻声道:“都起来回话吧” 他们二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眼神上却没有任何的交流,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曾经共事过。 楚少渊出声道:“知道我为何叫你们来么?” 白姑姑垂着头回道:“奴婢不知。” 刘胜平却是小心的抬眼看了楚少渊一眼,正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一慌又连忙低下头去,轻声道:“奴才大约能猜到一些。” 楚少渊笑了笑,“那你说说。” 刘胜平恭声道:“……十一年前的奴才也只是一个做杂事的小太监,云华宫起火的时候,奴才正在前德门打水,每日宵禁之前总要打好满满的两车水,才够第二天的用度,所以三皇子若是要问奴婢当年云华宫为何失火,奴才也不甚知晓。” 刘胜平说话条理分明,倒是让人很轻易就能够相信。 白姑姑听到刘胜平的话,似乎也明白过来,恭声道:“奴婢当年是管云华宫里头的花草的,当时奴婢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没反应过来,就见殿内起火了,奴婢就拿着花洒过去救火,只是被同行的几个姐姐拦住了,说火势太旺,救不得了,奴婢挣脱开,又浇了几桶水,可就像几个姐姐说的那般……” 楚少渊眉头蹙起,他们怎么就断定自己想知道的是这事儿呢? 他不耐烦的打断道:“你们可知宸贵妃是怎么亡故的?” 白姑姑愣住,下意识的就抬起头,眼睛圆睁的看着楚少渊,意识到自己的逾越,连忙低下头来,嘴里道:“奴婢,奴婢不知!” 刘胜平却依然垂着头,声音之中不见一丝的情绪,平声道:“宸贵妃是得了急症而亡的。” 楚少渊听了之后,只是轻声笑了一声,但那一声轻笑让人听在耳朵里,好像是一只潜伏着的狮子,在暗夜里轻轻发出的摩拳擦掌的声音,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前来咬住猎物的脖子,让他们二人听的瞬间不寒而栗起来。 “是么,既然你们是从云华宫出去的,那现在你们二人可愿意回云华宫来么?” 楚少渊是皇子,是能够直接决定他们这些人的生杀大权的,他们二人哪敢说不愿,忙叩头谢恩。 楚少渊挥了挥手,他们二人便被张德福安排了下去。 他坐在暖炕上沉思了许久,看了眼乌压压的天空,母妃的死在宫中是个禁忌,若不是他当年仗着年纪小,皇后没避讳他,让他亲眼目睹了,恐怕也会信了这几个宫人说的话,可这件事却处处透着股子不寻常,即便皇后的势力再大,想要毒死一个宠妃还能够全身而退,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了许久,直到他脑仁发疼了,都没想出来前因后果,索性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起大氅披在身上,一旁伺候的张全顺忙帮他去系带子。 穿好了大氅,他出了云华宫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乾元殿外,皇帝正大步走出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赵元德,因为天色渐暗,皇帝手上拎着一盏琉璃宫灯,看见楚少渊踏着夜色而来,停下了脚步。 楚少渊屈膝行礼:“给父王请安。” 皇帝走过去将他拉起来,看了他半晌,问道:“怎么了?这么晚过来。”随后不等他回答,往前走着,边走边道,“你跟我来一个地方。” 楚少渊连忙疾步跟上。 狭长的宫道随着他快速的行走,不停的往身后退着,屋檐飞翘,殿脊上雕刻的鸱吻,博古横栏与他越行越远,直到在一座高高耸起的楼宇前,皇帝才停了步,楼宇上书三个大字——观星阁。 从正门往进走,一步一步的走上最顶层,站在楼台之上,云浮城中刚刚升起的万家烟火,就那么全部映在了眼里,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像是怀揣着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梦。 皇帝随手指了指东边,“从这个地方能看到夏府亮起的灯火。” 楚少渊心头一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片片四合院,乌压压的建筑,根本没有写明哪个是哪家,光凭肉眼,实在难以辨别,可他从那一片片的暖光之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么一处的灯火最为明亮,像是照进了他的心里。 难道父亲是想告诉他,这么多年,他就一直站在这里,遥遥望着夏府的方向,对他表达着自己的关心?楚少渊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这个儿子,见到他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些陷入回忆之中的暖色,极似他的眸子里镀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的如何了?” 楚少渊回过神来,认真的看着皇帝,轻声道:“儿臣想去西北。” 皇帝欣慰的笑了,“有了决定就好,到时候朕送你出云浮。” 楚少渊嘴角抿了抿,有些事原本不打算这样说出来的,但有了刚刚这一幕,他忍不住试探道:“儿臣觉得儿臣一人恐怕难以胜任,想跟父王再求一人。” 皇帝问道:“你想要谁跟你一同去?” “……儿臣觉得,太子哥哥能力卓绝,要是太子哥哥跟儿臣一同去,一定能够将差事办好。” 皇帝眉梢微微抬起,看了他好一会,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笑意流露出来,连着说了几声的“好”。 这是答应了?楚少渊有些不敢相信。 却又听皇帝道:“想要太子跟你一同去,就要看你自己的了,你若是能逼他跟你一同去,朕就准了你的提议。” “是,儿子明白了,”楚少渊垂下头应道,说着又跪了下来。 “……父亲,儿子还想跟您求一个恩典。” 皇帝皱眉,等他将话说完。 “十一年前是姨母将儿子从火里救了,儿子未回宫时,曾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能够出人头地,一定将姨母接来奉养天年,如今儿子回了宫,姨母还留在夏府,儿子想求父亲赏儿子一个庄子,将姨母接到庄子上住。” 皇帝看着他酷似宸贵妃的脸,微微有些感叹:“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可她却是一个妾室,你要抬举她,总不好越过夏世敬去,这事情不妥,倒不如朕给她些赏赐来的实在。” 楚少渊连忙道:“父亲,夏大人的妻子待儿子也很好,若是只给姨母赏赐,恐怕要寒了旁人的心。” 皇帝看着他笑了:“这么说来,你是要跟我求一个给夏府的赏赐了?” 楚少渊抬头看了眼皇帝,看到皇帝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却是清亮一片,低声道:“儿子受到夏家照拂多年……” 若是回宫了还没有赏赐夏府的话,恐怕会被旁人猜疑。 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思片刻笑道,“那就赏赐给夏府老太太正二品的夫人诰封,夏府主母三品的淑人,你姨母的话,就抬成贵妾吧,这样可满你的意了?” 楚少渊俯身叩拜,“儿子谢谢父亲恩典。” 【小意很抱歉,今天更晚了,小意感冒了,整个人精神很不好,脑子发胀,没什么思路,还请菇凉们见谅!】 173.清醒 圣旨是在第二天的中午才下到的夏府。 院子里跪了一院子的人。 这次宣旨的内侍换了个人,是个白白胖胖的内侍,看起来讨喜的很,念完了圣旨,恭声道:“咱家恭喜老夫人,夫人,夏大人了。” 老太太被谢氏扶着谢了恩站了起来,伸手塞了两个大大的封红给了内侍。 “也不知三皇子殿下在宫中好不好,如今就是想见一面都难得。” 内侍笑着道:“三皇子殿下一切安好,今儿出来前,三皇子殿下还让咱家跟您带声好呢,说让您放宽心。” 老太太又笑着吩咐人让内侍下去吃些点心,内侍摆了摆手,面上满是笑容,“今儿咱家还得早些回宫呐。” 而一旁候着的夏世敬,却是心中一凉,他原本以为圣旨上,哪怕一星半点儿,总会有提及他的地方,直到圣旨上头最后一个字儿念完,他才发现,竟然半分也没有提到自己。 原本这道圣旨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大燕对官员女眷的诰封,一直是对应着官员的级别的,夏世敬的官职才四品,即便是老太太,最多也就请封一个三品的淑人,可如今却超出了品级,被诰封成二品的夫人,就连谢氏也封了三品的淑人。 可他的官职却是动都未曾动一下,这说明什么? 他的心里像是冷风过境,凉飕飕的。 一时间,夏世敬愣着跪在地上,直到谢氏在耳边低唤“老爷,老爷——”他才惊醒。 夏世敬站起来,看着内侍白白胖胖的脸,犹豫的问道:“崔公公,皇上就没有别的什么口谕么?” 崔公公摇了摇头,轻轻甩了甩拂尘,脸上是一团和气,“这旨意还是三皇子殿下去跟皇上求来的呢,两位夫人回头进宫谢恩的时候,别忘了去云华宫道个谢。” 婵衣却有些愣神,楚少渊他不是说要把颜姨娘接出去么?怎么忽然抬了贵妾呢? 偏头想了想,忽然有些了然,他还未曾开衙建府,自然不能够另外封赏,只能这样。 可是,他究竟知不知道颜姨娘是个面甜心苦的呢?他若是知道的话,这样做难道不怕自己生气么?可若是不知道的话,她要不要想个办法让他发觉? 可是她一时有些摸不透楚少渊心里的想法,不由的有些头疼。 婵衣转头想跟老太太说话,却意外的看到一脸失落的夏世敬,心中忍不住有些讥讽,父亲为人处世处处都透着算计,可要知道,人心永远都是那个不容易算的清的,有时候算计的太多,保不齐就会鸡飞蛋打。 老太太派人送崔公公出了夏府,临走前又塞了两个封红过去,崔公公笑容满面的回了宫。 屋子里一扫刚才的喜气,变得有些沉闷。 老太太忙着将刚刚赏赐的摆件儿,绫罗绸缎上册入库。 婵衣装模作样的走到老太太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给老夫人请安。” 然后又转过身来跟谢氏行礼:“给淑人请安。” 直将在屋子里正忙着的几人逗得捧腹大笑,老太太伸手就去拧她的鼻子,“你这个小猴儿,一刻也不安生。” 婵衣笑着躲到谢氏背后,探出个脑袋来,娇声道:“祖母不讲理,难道晚晚的规矩行错了么?以后一大家子的人可不是得改口叫您老夫人,叫母亲夫人了?” 谢氏也被她逗的直笑,将她拉到身前,“没错儿,我们晚晚机灵,知道以后要改口了。” 而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娴衣扯了扯自己手里的丝绢,看了眼穿戴着三品着诰命服,满身富贵的谢氏,心中更加不甘了起来,对老夫人道:“孙女恭喜祖母,母亲。” 老夫人想到皇上对颜姨娘的赏赐,淡淡的点了个头。 娴衣心里却更加的恨了,明明是她娘救了三皇子,可如今什么人都要排到她们的前头,怎叫她不恼火,她想了想,出声道:“我姨娘被抬了贵妾,我也去跟她要个赏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未曾入库的一些给颜姨娘的赏赐,对安嬷嬷道:“你去陪着四小姐,将这些赏赐都送到西枫苑去。” 安嬷嬷领命,跟丫鬟婆子将东西抱起,看了娴衣一眼,娴衣自觉地出了福寿堂去找颜姨娘了。 …… 进了西枫苑,颜姨娘正靠在迎枕上午睡。 门口的小丫鬟将帘子撩起来,娴衣进来用力将帘子甩开,“啪嗒”一声,帘子重重的打到门框上。 颜姨娘瞬间惊醒,睁开眼睛一看是她,眉头一松,伸手招她过来。 “娴儿,你怎么来了?” 自从女儿搬去了福寿堂就很少再来她这里了。 颜姨娘心里清楚,是那个老虔婆拘着女儿不让她来的,可她今天怎么会过来,难道是有什么事?心中急切起来,忙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娴衣脸上有些恼,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安嬷嬷满脸喜气的道:“四小姐是给您道喜来了。” 颜姨娘一愣,喜?自从她着了她们的道之后,就一直被禁足,哪儿来的喜? 安嬷嬷让丫鬟婆子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都放到了桌子上。 “您如今是府里的侧夫人了,内侍刚刚来宣了旨意,老夫人这就派了咱们给您道喜来了。” 颜姨娘有些愣住,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喜悦。 陈妈妈第一个给颜姨娘行礼笑道:“恭喜侧夫人,老婆子仗着脸皮厚,跟您要个赏!” 颜姨娘回神来,从梳妆匣子里取出了几个梅花样子的金裸子,笑着道:“赏!都有赏!” 说着一个人打赏了两个足量的金裸子,丫鬟仆妇们这才心满意足的退了下去。 安嬷嬷看了看娴衣,恭声道:“四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娴衣瞪大眼睛,一把搂住颜姨娘,“我还没跟侧夫人说说话儿呢,你先回去,我过会就回去。” 安嬷嬷看了看颜姨娘,就听颜姨娘道:“难道我这儿有什么不洁净的东西,会让娴姐儿沾染上不成?还是说如今的夏府,连说主子的话都能不听了?” 安嬷嬷道了一声:“那奴婢就在外头等等四小姐。”说完她躬身退了下去。 娴衣在内室抱着颜姨娘嚎啕大哭起来,抽抽噎噎的样子,让颜姨娘眼睛一红,忙揽住她,轻柔的问道:“娴儿这是什么了?” 娴衣边哭边道:“娘,意哥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给您讨个赏赐便罢了,为何连同祖母跟那个女人也有赏赐?” 颜姨娘刚刚浮上的暖意,一下子便退的干干净净,连声问道:“你说什么?老太太跟谢氏也有赏赐?” 娴衣哭的几乎岔气,边哭边点头,“祖母诰封为正二品的夫人,那个女人被诰封为三品的淑人,您只有一个侧夫人的名头,赏赐的东西将将比她们多一些,却连个诰命服都没有,谢氏穿着的诰命服,看起来好看极了,可明明是您这些年为了意哥哥吃苦受罪,却让她们得了好处,意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这般的厚此薄彼……” 颜姨娘手心死死握着,她没想到,不止是在夏世敬这里,她得不到什么好,就连外甥也不听她的摆布了,当年若是不救他,不管他,就让他死在宫里头,也好过这一场冤孽了! 不。 不能这么下去了。 她还有后手,她知道老爷这些年来的性子,老爷最重视的是什么。 既然外甥已经不能依靠,那便只有靠自己了。 他们这般陷害侮辱,若她消沉下去,娴儿的日子就更苦了! 她原本有些死寂的眼中瞬时亮了起来,眼中闪动的是仇恨的光芒。 她揽着娴衣,轻声拍抚哄,“别哭,娘一定想个法子将府里的管家权再夺回来,你别慌,沉住气。” 娴衣却不信的摇头,大声嚷道:“您如今都这般了,还怎么想法子?后日就是小贱人外祖母的寿辰了,她们都不让我去,她们一道磋磨着您,一道儿磋磨着我,就是要想着法儿的将我们母女俩磋磨死,好如了她们的意……” 颜姨娘眉头一挑,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她抬头看了眼陈妈妈,指着屋子里一个箱笼,“陈妈妈,你将那本经书取出来。” 陈妈妈大惊,忙劝道:“侧夫人,这可是您千辛万苦求来的,打算呈给贵人的!” 颜姨娘摇摇头,一脸坚定,“如今顾不得许多了,让你取出来你就取出来。” 陈妈妈去将箱笼打开,把经文取了出来,颜姨娘递到娴衣手里,“这个是娘早前得的一本空智大师手译的《妙法莲华经》,娘会想法子让老太太同意你去给谢老夫人祝寿,可这之前,你得忍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由着性子来,知道么?” 颜姨娘说的慎重,娴衣正抽抽噎噎的,接过那本经文,抬头看了看颜姨娘坚定的脸,重重点了点头。 颜姨娘又贴近她,悄声嘱咐了几句,直听的她整个人似乎活了过来,一脸的震撼惊喜之色。 颜姨娘不放心,又低声叮嘱道:“想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就必须学会忍耐,还有处处小心,娘现在这样,是因为小瞧了对手,也忍耐的不够,才着了她们的道!” 颜姨娘伸手拉起娴衣,用帕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娴儿,要哭就得哭在明面儿上,让大家伙看到,你是受了委屈的,这样背地里哭是没能耐的人才做的事儿,知道了么?” 娴衣点了点头,通红的眼睛里看着颜姨娘那双坚定的眸子,整个人也像是有了力量。 颜姨娘拉着娴衣起身趿着绣花暖鞋,“走,娘跟你一道儿去福寿堂。” 娴衣点点头,伸手抓着颜姨娘的手,步出了西枫苑。 刚走到夹道上,就遇见了自从伤了脸,再未曾出现过的赵姨娘, 此时赵姨娘脸上的水泡终于是消了,怯怯的看着颜姨娘,轻声道了句:“恭喜姐姐了。” 颜姨娘嘴里哼出一声笑,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你是该恭喜我,没被你害死,如今还成了府里的贵妾。” 话语中满满的嘲讽之色。 赵姨娘后退一步,提防的看着她。 颜姨娘笑了笑,低声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动你的,以后有你的苦日子过!” 说完了扬长而去,剩下赵姨娘一人在后面,眼睛里闪动着细微的光。 【今天实在是好难受啊,熬了好久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终于完成了今天的,最近在走剧情了,所以大家懂的,没啥亮点,大家可以囤着等爆发。】 174.秘密 福寿堂里,夏老夫人跟谢氏正将赏赐装箱入册,低声的说着话儿。 就见颜姨娘缓着步子身姿轻盈的走了进来,端端正正的行了礼,恭声道:“婢妾给老夫人、夫人请安。” 夏老夫人看到颜姨娘,忍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把她关在西枫苑了,这贱妇竟然有脸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想到她曾经做下的事情,夏老夫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不悦的看了颜姨娘一眼,“你好好的不在西枫苑养伤,出来干什么?” 颜姨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眼看到夏老夫人眼中毫不遮掩的憎恶。 老夫人不喜欢她,她当然知道。 从前刚进府的时候,她每日伏低做小都没让老夫人喜欢上自己。 如今自己落得了这般境地,老夫人会喜欢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而她现在来这里压根也没想过要讨得老夫人的喜欢。 所以颜姨娘没等老夫人让她起来,就自己站了起来,将娴衣往外推了推,“娴儿先回房,待会姨娘再过去看你。” 娴衣看了看一脸自信的颜姨娘,又偷瞧了夏老夫人一眼,看到夏老夫人脸色带着阴郁,缩着身子朝夏老夫人跟谢氏行了个礼,转身跑回房了。 夏老夫人脸色更差,怒声骂道:“关了几日,你连基本的礼仪都不知道了?做出这副猖狂的模样,是当老婆子死了不成?” 老夫人怒声高喊:“安嬷嬷,把她给我拖回西枫苑去!” 安嬷嬷几人就要上前来架颜姨娘的胳膊,被颜姨娘一把甩开,高声道:“我是三皇子的姨母,谁敢动我,我告诉三皇子将你们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上头去!” 下人们被她这话吓得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动手。 颜姨娘挑衅的看了老夫人一眼,欢喜的笑道:“今儿意儿跟皇上求了恩典给我这个姨母,我怎么能躲在屋子里头不出来呢” 夏老夫人脸色铁青,有些不耐烦道:“谢了恩就赶紧回去,别一直在我眼跟前晃悠。” 颜姨娘却好似没听见这话一般,笑了笑:“老夫人不想看见婢妾,婢妾也不愿在老夫人眼前碍眼,但有件事婢妾得跟老夫人说道说道,省的皇上厌弃了老爷,老爷还不知道是为何。” 婵衣原本在隔壁的花厅描红,听到动静掀开半个窗子看了眼,就看到颜姨娘头上还缠着纱布,却气势汹汹的站在屋子里头,看上去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 婵衣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怎么出来了? 而夏老夫人的眼皮重重的一跳,直盯着她,沉声道:“你这贱妇又想干什么?” 颜姨娘挑眉,看着夏老夫人,声音由低转高,“贱妇?老夫人还请注意自个儿的言辞,需知祸从口出!” 夏老夫人几次三番被挑衅,终于耐性尽失,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是死的么?还不把她给我拉回去!” 几个婆子上来压她胳膊抱她的腿。 颜姨娘一边挣脱一边朗声道:“老夫人别急,听我说完一句,您再决定是不是要继续关着我!” 夏老夫人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压回去!” 上来的婆子一把死死的压制住颜姨娘的胳膊,颜姨娘被拖行而出,眼见就要出了福寿堂。 她笑容尽失急声道:“老夫人当真不管夏府一家老小的死活么?老夫人不想知道为何这次的圣旨提都没有提一下老爷么?” 夏老夫人心口狂跳,沉声道:“站住!把她给我押回来!” 婆子们将快拖出去的颜姨娘又押了回来。 颜姨娘冷哼一声,挣扎着想挣脱婆子的桎梏,“放开婢妾,婢妾要单独跟老夫人、夫人说道说道。” 夏老夫人看了颜姨娘一眼,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媳妇也下去,别被这不懂事的东西给冲撞了。” 谢氏心中重重的跳了几下,看了看老夫人,不想忤逆老夫人的意思,转身就要走。 颜姨娘却出声阻止:“夫人可不能走,婢妾要说的事儿,夫人想必也会在意的。” 谢氏闻言,犹豫半晌,轻声道:“母亲,既然颜姨娘事关老爷,我留下听听也好。” 老夫人想到媳妇是当家主母,有些事儿知道了也好,于是点了点头。 下人们都出去了,婵衣原本在花厅坐着,听到这里,将耳朵贴着门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外头的事儿,锦屏忍不住捂着嘴笑她。 就夏老夫人沉声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颜姨娘娇声笑了起来,也不理会夏老夫人的冷嘲热讽,径直坐到暖炕上头,缓缓道:“老夫人就不奇怪,为何老爷能够在外头养着我们母女三人长达七年之久?回来还能对婢妾多有宠爱?” 夏老夫人猛地睁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儿说过,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老夫人刚说一半,就被颜姨娘笑着打断了,“皇上的旨意?哼,确实是皇上的旨意不假,但是老夫人当真以为,皇上的旨意里还包含了让老爷收婢妾做外室么?” 老夫人瞪大眼睛,“还不是你这贱妇使了什么下作的手段,才让我儿就范。” 颜姨娘俯身下来,对上老夫人那双带了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轻声道:“老夫人这赃也是栽给婢妾多年了,可老夫人就当真不知道为何老爷一定要收了婢妾么?老爷一点儿也没透漏过?” 老夫人眼睛眯起,不悦道:“你想说什么就说,莫在这里故弄玄虚!” 颜姨娘直起身子来,腰背挺的笔直,鼻子里发出一声像是不屑的轻哼,“我侍候老爷也多年了,一个月里头有三十天,老爷能在西枫苑歇息二十五天,老爷时常在与婢妾同房的时候,喊一个人的名字,老夫人猜猜看,究竟是谁的名字有这么大的魅力,让老爷时常念叨?” 老夫人不说话,用眼睛盯着颜姨娘。 就听颜姨娘轻轻笑了一声,用更加低沉的声音道:“如雪,颜—如—雪……” 老夫人只觉得她一开一合的嘴里吐出的话,进了耳朵里只能听到一片轰鸣声。 谢氏闻言更是面色如土。 颜如雪是谁?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三皇子的生母,已故的宸贵妃,封号里头带着宸字儿,可想而知皇帝对她的宠爱! 而夏世敬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这要是传扬出去,何止是失去圣心,这是祸及全族的重罪! 要知道天子一怒,浮尸万里啊! 花厅之中竖着耳朵听的婵衣,只觉得通身一片冰冷,浑身颤抖,竟然会是这样! 颜姨娘看了眼谢氏,看到谢氏脸上苍白一片,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刺眼,得意的,猖狂的,像是憋了几年的气一下子都发放了出来。 她受的侮辱够多了,她从前就是太顾及,顾及老爷,顾及其他人,顾及来顾及去,反到将自己搭了进去。 她再也不要被关起来了,再也不要看人脸色了。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摸一件珍宝。 “……夫人大概不知,婢妾这张脸,与婢妾的妹妹可是有着八分相像的,老爷时常在行房的时候,盯着婢妾的脸,口中喃喃着妹妹的名字,这说明了什么,还需要我再多说么?” “要是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老爷是仕途可就算是全毁了!”颜姨娘笑着又补了一句。 老夫人手中紧紧捏着佛珠,闭了闭眼,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颜姨娘一愣,随后大笑了起来,眼里皆是嘲讽之色,“还是老夫人懂的婢妾的心,婢妾要的,老夫人一直都很清楚,不是么?” 老夫人冷声道:“媳妇的当家主母之位是不可能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颜姨娘不怒反笑,“老夫人就不怕婢妾将消息透露出去……” 老夫人冷冷的看着颜姨娘:“我儿的仕途完了,你以为你能过什么好日子?就是娴姐儿也要被你带累,以后没个好人家肯要她!” 颜姨娘眼睛眯起,死死的盯着老夫人,随后缓了声音:“老夫人说的有理,但别忘了,三皇子可是要叫我一声姨母的,到时候看夏家落魄了,他能不管我么?” 老夫人看了颜姨娘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子,心中一口气憋得上不来也下不去。 恨不得上去撕了颜姨娘那副张狂的嘴脸,让她再不能这样猖獗! 颜姨娘却笑了起来,一副施恩的得意模样:“就连你们今日的这些诰封,也是三皇子孝敬我这个姨母,顺带捎上你们的,否则老夫人以为就凭老爷四品的官儿,凭什么能够封妻萌子的连着两个诰封都落到头上?” 夏老夫人闭了闭眼,终究忍不住心痛,她辛辛苦苦带大的儿子,一心一意维持的夏府,难道就要这样轻易的毁在一个贱妇的手里么? 她不甘心! 老夫人沉声道:“这事儿容我想想,你先回去吧。” 婵衣在花厅里听的心急如焚,祖母这个态度已经是同意了一大半,大燕的朝官,要换当家主母,一个是休妻另外一个就是妻子亡故,以谢家现如今的实力,休妻是不太现实的了,难道祖母打的是另外一个主意? 婵衣坐在凳子上沉思起来。 颜姨娘笑着起身,看了眼谢氏,轻声道:“夫人这些年来可比婢妾辛苦多了,婢妾只是做了妹妹的替身,可夫人……”她又笑了几声,才将话说完,“若不是夫人背后的家事,恐怕老爷连正眼都不会瞧夫人一眼!” 谢氏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一片死寂。 颜姨娘抬高了下巴,款款走出了福寿堂。 【小意今天发烧又严重了,一个下午昏昏沉沉的,晚上可能会晚点更新,因为要去买药,另外,谢谢菇凉们的关心,么么哒!】 175.应对 谢氏几乎是瘫软在椅子里,她不敢相信刚刚颜姨娘说的话。w w. vm) 老爷心里,竟然一直装着另外一个女子……还是当朝皇帝的宠妃? 这可是祸及全族的重罪,老爷平日里看上去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犯了这样的糊涂! 她不相信!她要找老爷去问清楚! 她豁然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不,不行,我们得问问清楚,老爷不会这么糊涂的,一定是颜氏胡说的!” 婵衣坐在花厅里,交握着的手一紧,母亲一定难过极了,她从半开的窗口去看正室,见到谢氏有些虚浮的脚步,心中大痛。 她忍不住起身,锦屏上前一把按住她,摇了摇头,她这才回过神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慌,她还不知道祖母跟父亲是什么态度,她要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夏老夫人怒声道:“你给我回来!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你以后要怎么撑起这个家来?” 谢氏停了步子,回头愣愣的看着夏老夫人,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恐慌:“母亲,她……她怎么敢……” 夏老夫人精神不济的用手肘撑着额头,恨声道:“敢,她如何不敢?她如今有了三皇子做靠山,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这个贱妇,我早就说过她要败坏了我们夏府,现在可不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儿敢这般要挟我,明儿就敢把夏府拆了,哼,想的倒美!以为我真的会如了她的愿!” 夏老夫人高声喊道:“安嬷嬷,安嬷嬷!你去外院将老爷喊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说。” 安嬷嬷在门口应了一声,急忙去了外院。 婵衣听着夏老夫人的话,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颜姨娘知道这样隐秘的事情,说实话她并不担心,她唯一担心的是父亲跟祖母的态度。 若是父亲跟祖母要维护母亲,那母亲就会安然无恙。 若是不维护,她也不害怕,现在的夏府不再是以前颜姨娘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颜姨娘做了那么多阴毒的坏事,她早有所防范了。 不怕她动,就怕她不动,否则还真没有理由治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夏世敬进了屋子,撩起衣袍坐到暖炕上。 小丫鬟上了茶,恭敬的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让夏世敬有些奇怪。 他端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茶,不知为何,今天的茶里没了往常的清香,隐隐透着股子苦涩,让他皱了皱眉,放下了茶碗。 “母亲,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么?” 他的话音刚落,夏老夫人就将自己手边的茶碗劈头盖脸的砸到了他的身上,“孽障!你干的好事!” 猝不及防间,将他刚换的天青色长直缀淋的湿了一身。 夏世敬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用汗巾擦拭衣衫,诧异的看着夏老夫人。 他刚刚在院子里头跟掌事在商议事情,就被安嬷嬷火烧火燎的叫了过来。 这才坐稳,一碗茶就这么劈脸砸了下来。 母亲最近的情绪也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 夏老夫人见儿子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头一把火烧的更加的旺,嘴角有些抖动。 “你当年跟我、跟媳妇是怎么说的?奉了皇上是旨意把三皇子养在外头,怕被人发觉,才将颜氏当做外室养在外头,对外头说起来也好蒙混,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这样的话,你是当真这么想的,还是看了颜氏那张脸,让你想起了什么人,你才这么维护她的?” 夏世敬脸上的诧异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恐。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许多年了,怎么会忽然之间被翻出来? 关键的是,母亲怎么会知道? 他往夏老夫人旁边扫了一眼,看到谢氏正抬眼看着他,一脸的不敢相信,仿佛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一般。 他气急败坏的指着谢氏骂道:“是不是你在母亲身边嚼耳根子?” 谢氏立即惊讶的看着他,好像是被说中了似得。 夏世敬立即暴跳如雷,大声道:“你这个搅家精,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家里整日整日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搅合的不安宁。” 谢氏脸色惨白,看着他的眼神中却再不复从前。 夏世敬火冒三丈的挽起袖子,“我今天不教训你一顿,你是不知道夏府的家风了!” 他还没动手,就被夏老夫人一巴掌扇了过来,他怔愣的捂着脸,正对上母亲那双透着死寂的眼睛,把他一身的怒火瞬间浇灭。 夏老夫人闭了闭眼,语音发颤,“这就是我一心一意拉扯大的儿子,只会跟自己的媳妇耍横,连把柄落到了人家手里都不知道,可怜我半截身子入土,最后到下头见了那个小贱人,还要被她奚落,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倒不如当初我一把掐死你来的干净!” 夏世敬大惊失色,这些年,母亲就是再生气也从未曾说过这样的狠话! 他不安起来,“母亲,这话是从何说起?儿子落下了什么把柄?” 夏老夫人无力的靠在暖炕上,声音里透着股子疲惫,“让你媳妇跟你说,好让你明白明白,你那个妾室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谢氏脸色难看的看了眼夏老夫人,心中叹了口气,低声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谢氏的语气分明是十分平淡,听在夏世敬耳里却像是顷刻间惊雷乍起,耳中轰鸣声四起,直将他惊的定在原地。 夏老夫人靠在迎枕上,冷声问道:“你说说该怎么办?” 夏世敬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颜如玉说出去,不然他的仕途就完了,夏家也完了。 而颜如玉要的,不过是夏府主母的位置,给她就是了,只要与夏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她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么? 夏世敬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谢氏。 他的妻子他了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大会拒绝的,这一次,一定也可以…… 在花厅里坐着的婵衣心中冷笑,她眼力好,将夏世敬的嘴脸看的很清楚。 父亲这样无耻的面目,真是有愧为一个读书人! 谢氏见他盯着自己,虽然没有开口,目光中已经涵盖了许多意思,像是浇了一盆冰水在她身上,透心的凉。 夏老夫人见儿子这般,几乎想笑出声来,这就是她辛辛苦苦栽培到大的儿子,一旦出了事立即躲在女人身后,她当年虽然恨夫君,可夫君好歹是将那贱人护的一生安稳。 可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却是掉了个儿,官儿是做大了,依然是一事无成。 夏老夫人闭了闭眼,罢了,就当做是她最后一次替儿子脏一次手,做一回恶人。 “你明儿去找族里的人来,我要当着族人的面儿,把颜氏送进家庵去!” 夏世敬惊异的看着夏老夫人,连声道:“母亲,若是她把事情说出去,就全都完了!” 夏老夫人看着儿子一副惊吓的模样,怒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夏世敬看着谢氏,口气中带着连他都不曾察觉的讨好,“映雪,若这件事被捅出去,不止是我仕途被毁,就是辰哥儿、彻哥儿、晚晚也都没个好前程……” 谢氏震惊的看着夏世敬,眸子里满满的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只是动了心思而已,不会说出来,至少不会强迫她。 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直接了当的就拿了儿子女儿的前程来逼迫她。 相伴多年,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夫君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性子。 夏世敬犹自说着:“你委屈委屈,我们先和离,稳住如玉再做其他打算……” 夏老夫人听着儿子如此无耻的言论,终于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听听你现在的话,可有一点儿半点儿的大理寺少卿的样子?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是读进了狗肚子里头?媳妇哪里做错了?你要让她跟你和离!” “母亲,我……”夏世敬犹自讷讷的还要说话,被老夫人伸出的手掌吓了回去。 “不必多言,今儿我会派了丫鬟婆子去到西枫苑去,给她灌一碗哑药,明儿她就是有口也难辨!” “可是,这样,万一三皇子那里……” 夏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一个犯了错的妾室,即便再贵重,我们就罚不得了么?顶多失了三皇子的意,比你累及全族的罪名,那个轻那个重?” 夏世敬默然不语,他自然知道,可他害怕将人放到家庵之后,万一出个意外,不就全完了? 正犹豫间,就听花厅中传出来响动。 婵衣抱着描红走了出来,径直跪在了夏老夫人的身边。 夏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想起来孙女刚才一直在花厅里描红,那刚才的事情一定都听见了! 还没等她出口责备,就见婵衣端端正正的给她磕了几个头。 瞬间明白了孙女这是因为她维护谢氏,而给自己道谢。 夏世敬却脸上涨的通红,一想到女儿刚刚看到了他被母亲责骂,脸上升起了一股怒气。 “你小小年纪也敢偷听大人说话!简直是……” 婵衣开口打断道:“晚晚并不是有意要听的,晚晚在花厅里正描红,谁知道颜姨娘冲进来胡言乱语一气,原本我不打算出来的,可后来听到父亲说要跟母亲和离,我才忍不住。” 她说着,将手中的描红呈给老夫人,“祖母,晚晚管家以来有件事一直瞒着您,是怕您知道了生气,晚晚想着家和万事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没跟您说,可今天当着父亲的面儿,晚晚不能再这么瞒下去了。” 婵衣将描红本里夹着的萱草的供词拿出来,“母亲身边有一个丫鬟叫萱草,还抬了通房,母亲之前的病,其实是颜姨娘勾结了萱草一同给母亲汤药里下了相克的草药才会让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好……” 【上一章,那个浮尸万里,是伏尸百万,小意烧糊涂了,抱歉抱歉~】 176.报应 夏老夫人将那份供词接过来,扫了几眼,瞬间诧异。w w. vm) 供词上面写的条理清晰,萱草怎么被颜氏拿了把柄的,什么时候勾结上的颜氏,什么时候给媳妇的药里放的东西,供词末端还有萱草的画押。 夏老夫人看的怒火中烧,一把将供词拍到桌子上,“我就说怎么萱草被放到了庄子上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转头气怒的看着婵衣,“这么大的事儿也敢瞒着我,你就不怕你母亲出个什么好歹?” 婵衣垂着头,听到夏老夫人的话,嘴角抿了抿。 她自然得瞒着祖母,否则以祖母的个性,定然是早就罚了颜姨娘。 可颜姨娘的身份特殊,祖母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当时楚少渊还未回宫,前途未卜,她若是提早动手,恐怕现在就没有可以牵制她的东西了。 婵衣抬起琉璃般透澈的眼睛看着夏老夫人,语气低沉:“父亲那样喜欢颜姨娘,晚晚怕这事情闹出来,父亲失了面子,怪罪母亲,而且母亲说您还病着,反正这事儿都过去了,即便告诉了您,也是给您添堵,才瞒了下来,只将萱草发放到了庄子上……” 谢氏见女儿还跪着,心疼的伸手将婵衣拉起来,“……您别怪晚晚,是我嘱咐晚晚的,媳妇原是觉得,颜氏这回受了大罪,想必心中后悔,况且她又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人,所以才瞒着您,就怕您气着身子。” 夏老夫人心中一暖,忍不住叹息,这样好的媳妇,儿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她摇了摇头,对婵衣道:“晚晚乖,后日就是你外祖母的生辰了,你开了大库房,一会让你母亲跟你选选送给你外祖母的礼物。” 婵衣知道祖母是要跟母亲和父亲商议如何处置颜姨娘了,当下乖巧的点点头,带着锦屏离开了福寿堂。 婵衣前脚刚刚出门,夏老夫人就劈头盖脸对夏世敬一顿骂。 “你简直是枉为人父!枉为人夫!晚晚那么小的孩子,还没有及笄,就要处理家里头这些腌臜事,回过头还要帮着你隐瞒,就怕给你这个父亲堕了面子,媳妇怎么待你的,你又怎么待你媳妇的?和离这种话也敢说!” 夏老夫人越说越气,大声道:“你给我跪下!安嬷嬷,去,给我请家法来!” 夏世敬呆住,他简直不敢相信,母亲竟然要对他用家法! 他转头看了看在一旁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谢氏,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出来帮他说话的。 可谢氏静默了许久,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忍不住心慌起来。 安嬷嬷请来了家法棍,就听夏老夫人沉声道:“给我狠狠的打!” 安嬷嬷虽然时常帮着夏老夫人处置一些轻佻的丫头,和犯了错的管家媳妇,可对着主子行家法棍,这还是第一次,忍不住就去看老夫人。 老夫人的脸色难看,见她迟迟不动手,怒道:“怎么?还要我亲自来么?” 安嬷嬷心口一跳,手中的家法棍重重的一下就打到了夏世敬的身上。 夏世敬倒吸一口凉气,竟然会这么疼! 夏老夫人听着儿子的吸气声,忍不住眉头紧皱。 谢氏心软,看了眼被打的满脸痛色的丈夫,轻声劝道:“母亲,罚也罚了,明儿老爷还要去衙门,他身上带着伤也不好办差事,您就且饶过他一回吧。” 夏老夫人怒气冲冲的瞪了夏世敬一眼,抬了抬手。 安嬷嬷停下了棍子。 夏世敬只觉得背后疼的厉害,却不敢站起来,嘴里讨着饶:“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您不要气着自己了。” “当然是你的错!”夏老夫人狠狠的瞪着他,“不过是长了张相似的脸,就把你拿捏成这副德行,那贱人比你媳妇比你儿女都紧要?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抬她做妻,你是要整个夏府都毁在她的手里才甘心?平日里吃的用的就数她屋子里的最精贵,她呢?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谋害嫡母,暗害嫡子嫡女,抬她做正妻,你是要把你的这几个孩子都葬送在她手里?” 夏世敬听着母亲的这番数落,头垂了下去,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夏老夫人气的紧了,胸口不停起伏,刚刚有了些精神的脸,又迅速的苍老了几分。 谢氏在一旁帮她顺气,温声安抚,“母亲别担忧,老爷他会处理好的。” 夏老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他要是能处理好了,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对安嬷嬷道:“你去准备一副汤剂来,吩咐西枫苑的下人,给我盯紧了那贱人!” 安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是准备动手了,忙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夏老夫人看了眼夏世敬,“你去西枫苑把那个贱人稳住,随后我跟媳妇过去。” 夏世敬惊愕的抬起头,“母亲……” 夏老夫人当即就皱起眉头,冷声道:“怎么?你舍不得?是你的前程重要还是那个贱人的性命重要?你若舍不得她,就带着她滚出府去,再也不用回来了!” 夏世敬怎么敢忤逆老夫人,忙点头应诺。 而在西枫苑,颜姨娘正帮娴衣整理衣物。 她将一件银红色西番莲妆花褙子拿出来,又拿了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在她身上比了比。 娴衣看着那件精美的妆花褙子,惊喜的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娘,您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料子,这样的好看。” 颜姨娘淡淡一笑,原本就十分精致的面容,笑起来更显柔美。 “本是打算开了春,百花宴上让你穿的,”颜姨娘左右看了看,娴衣最近瘦了一些,裙子有些松垮,她拿起针线,在腰的地方收了两针,“可她们却不让你出去,只好先将名声扬了出去再说以后了。” 娴衣继承了颜姨娘的美貌,虽然现在才刚满了十一岁,可小脸却精致动人,一颦一笑间带着动人的风华。 她拉着颜姨娘的手撒娇道:“娘,父亲真的会休了那个女人么?” 颜姨娘笑了,轻声道:“不管他们休了她也好,还是让她自己主动和离也好,总是会给我腾出地方来的。” 娴衣拍着手笑道:“真好,以后我就是嫡女了,我看那个小贱人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要把她狠狠的踩到脚底下,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颜姨娘轻斥道:“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当心你祖母又罚你!” 娴衣吐了吐舌头,一副欢喜的模样。 夏世敬进来,就看到娴衣绕着颜氏在说话,一脸的孺慕之情。 颜姨娘看到夏世敬,站了起来,淡然的看着他道:“老爷怎么过来了?” 夏世敬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来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缺的。” 颜姨娘心中冷笑,自从她触柱之后,他就再没来过西枫苑。 一定是他得到消息,过来求她的。 哼,以为自己那么好骗么?打了一棍子再给点甜枣就能收买? 做梦! 颜姨娘冷冷道:“婢妾缺什么,老爷还不清楚么?” 夏世敬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冷言冷语,闹了个没趣。 视线转到娴衣身上,就看到娴衣用那双大眼睛直溜溜的看着他。 一时间让他觉得脸上无光,对娴衣道:“你先回去,父亲有事要与你姨娘说。” 娴衣怯怯的看了颜姨娘一眼。 颜姨娘笑着安抚道:“娴儿乖,你先回去,待会姨娘派人去叫你。” 娴衣点了点头,拉着陈妈妈的手走了。 夏世敬坐在暖炕上,仔细的看着颜姨娘,看到她额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忍不住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颜姨娘讥讽的看了他一眼,“……让老爷挂念了,婢妾还死不了。” 几次三番的被她这般冷嘲热讽,夏世敬心中的那点怜惜也被磨了个光。 他抿了抿嘴,有些恼怒,“你做事之前为何不与我商议?你可知……” 颜姨娘冷声打断:“商议?我与老爷商议了十一年,结果是什么?老爷总拿着话来哄我,如今更是厌弃了我,连着半个多月都不来看我一眼,是恨不得我死在这里才好吧,我再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娴儿想,她也是你的骨肉,难道谢氏的外祖家就不是她的外祖父了?为何谢老夫人寿辰不让她一同去?” “……因为她有你这么个歹毒的生母!” 门外头传进来夏老夫人略显沧桑的声音。 颜姨娘一愣,就见门口的锦帘被撩开,夏老夫人由谢氏搀扶着进来,旁边的安嬷嬷手上,还端着一碗汤剂。 颜姨娘立即反应过来她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心口慌的直跳,大声嚷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夏老夫人一个眼神,立即过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抬手将颜姨娘制住。 颜姨娘慌乱起来,用力挣扎,“你们敢对我下毒手,就不怕三皇子替我报仇么?” 夏老夫人冷冷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向她。 那张纸晃晃悠悠的落到她的面前,她定睛一看,瞬间惊慌失措。 萱草什么时候写了这样的一份供词? “你这贱妇还有什么话说?即便是三皇子,他也不能包庇一个心肠歹毒的姨母,犯了错自当罚,这是你的报应!” 颜姨娘瞪大了眼睛,这样的话,她也听夏婵衣说过。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只比自己女儿大几个月的女孩儿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耳朵里又窜进来这样一句话,浑身一震,她不相信她就这么败了!她不甘心! 夏老夫人看了眼安嬷嬷,安嬷嬷会意,伸手掰开颜姨娘的嘴,一碗汤药就要往里灌。 颜姨娘挣扎着紧紧闭着嘴巴,不让汤药进口。 安嬷嬷随手一搬,她的嘴就被掰开了。 躲避不及,几口汤药被吞入腹中,她只觉得辛辣的呛人,毒药竟然这样难喝! 她摇头躲闪着,呜咽道:“……你们别杀我……我……还有一个秘密……有关于宸贵妃!” 安嬷嬷住了手看着夏老夫人,夏老夫人对那两个婆子点了点头。 颜姨娘被五花大绑在了堂椅上头。 几个粗壮的婆子们都出了内室,在外室候着。 未过多久,就听里头传来“当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下人们面面相觑,又过了一会儿,夏老夫人被谢氏搀扶着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看到她们,指了指身后,“你们好好伺候侧夫人,不许有什么闪失,给我盯紧她!” 几个婆子忙点头应诺,老夫人面色难看被谢氏搀扶着走了。 【这章写的有点卡,小意谢谢菇凉们的关心,么么哒!】 177.悔过书 “呕……”颜姨娘狼狈的跪在恭桶前扣着嗓子催吐,刚刚那碗药她喝了大半进去,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肚子疼的厉害。 www. 夏世敬坐在外室,听着净房里传来的呕吐声,心中隐约恍惚。 一个月之前,他也是在这里坐着,听到净房传出来这样的声音。 心里对她疼惜的要命,只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想着以后要如何补偿她。 才过了一个月,就全部颠倒了过来,现在他再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只觉得恶心。 颜姨娘弯着身子一直吐,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陈妈妈连忙递过去温热的手巾,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干净。 陈妈妈扶着她步履蹒跚的走到外室,她刚在暖炕上坐好,就看到桌案上头摆放着的笔墨纸砚。 她一愣,抬起头看着夏世敬。 夏世敬将毛笔塞进她的手里,“刚刚说好的悔过书,只要你写了,你还是夏府的侧夫人。” 颜姨娘盯着手中的毛笔,眼中透出彻骨的寒意,嘴角挂着冷笑,没说话,几笔下去将悔过书写好,递给他,冷笑道:“夏大人这样可满意了?” 夏世敬抬起眼睛看着她,脸上原本的怜惜之色退的干干净净。 她叫他“夏大人”用他最重视的仕途来威胁他,直到现在她还没觉得她哪里做的不对。 眼刀子像是利刃一样,戳着他的心。 却从未想过,若不是自己,她如何能够在府里过这样的日子! 怪不得母亲要骂他,说以后的夏府会毁在颜如玉的身上。 果然是没骂错,她跟着自己也有十一年,却生生的藏了十一年这个秘密。 若不是今日生死攸关,恐怕不知她要瞒着他多久。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颜姨娘冷不防的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再忍不住,发放了出来。 “咳咳……”颜姨娘刚刚虽然将药全都催吐了出来,可药性太霸道,让她一时觉得肺腑之中疼痛难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跟了你十一年,你就这样待我?”她的嘴上还带着刚刚催吐,手巾未曾擦干的痕迹,一脸的怨毒。 夏世敬从前听到她说这样的话,还会怜惜她受的委屈,可如今只觉得满心的厌恶。 “……你以后就呆在西枫苑吧,不要总是胡闹。” 夏世敬在她眼中看到怨恨,眉头皱起,又加了一句:“如今娴姐儿也大了,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你这个样子,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也不好听。” 颜姨娘睁大了眼睛,他竟然拿娴儿的婚事来做要挟,简直是冷血无情狼心狗肺! 颜姨娘不由的冷冷笑了起来:“你若不怕我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就尽管打娴儿的主意!” 夏世敬的目光立即变得尖利,“你要如何?” 颜姨娘哑着嗓子冷声道:“我要西枫苑的掌控权,娴儿的婚事也要我点头!” 夏世敬皱眉,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可能!” 颜姨娘声音放轻,想极力将嗓音放的轻柔,奈何刚刚的一番催吐实在霸道,将她原本甜美的声音变得沙哑,“老爷真的相信我是假意怀孕,然后又假意小产么?这事情明明有蹊跷,老爷却不闻不问,若当真是我做的,我怎么会不承认?” 夏世敬这样的话听的太多了,脸上便带上了几分麻木。 颜姨娘认真的看着夏世敬,想从他脸上找出往日的几分情意,却见到他一脸的冷然决绝,早已冷透的心变得更加冰凉,声音凄切:“你不信?好,我也信不过你们,不论如何我都是三皇子的姨母,他不可能不顾及我,你现在磋磨我不要紧,以后总会还回来!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饶过你!” 夏世敬从来不曾被威胁过,见她如此癫狂,忍不住皱眉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颜姨娘愤恨道,“我没管家一个月,就被人在饭食里下药,害的我变成现在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若是还顾念我们的情分,就将西枫苑的掌管权交给我,娴儿的婚事我不放心别人,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操心,难道还等着你去操心么?” 夏世敬不想再与她这样对持下去,开口应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不许出府一步,今生今世只能呆在夏府!” 颜姨娘闭了闭眼,她能感觉到她浑身发冷。 那碗汤药实在霸道,她即便是想出去,恐怕也不可能了。 想她颜如玉当年在云浮城,也算数一数二的美人,即便没有妹妹的风华,也有一些小门小户的子弟追在后头不放的,却眼瞎脑抽的跟了他。 她有多后悔,此刻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后日还长,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要他们欠了她的统统都还给她!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她看着夏世敬,眸子中冷然一片,半步不肯退让,“以后若是老夫人跟夫人去任何府上做客,都要带上娴儿!” 虽然这事不太合规矩,但好歹不算什么大事。 夏世敬点头,“娴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护着她。” 然后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便径直走出了屋子,连看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 婵衣靠在临窗的暖炕上,正捏着一只绣花绷子,在绣一朵牡丹,是往中衣的袖口上绣的,这样在挽起袖子的时候,也能瞧见中衣上的花样,别致又好看。 只是她有些心神不宁,一针扎下去,不偏不倚的扎到了手指头上,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愣愣的盯着手指,心里却想着,不知颜姨娘的下场会是如何。 锦瑟正帮着分线,一抬头就见到婵衣手指上的血珠,急忙拿帕子帮她止血,嘴里嘟囔,“小姐怎么这样不小心。” 婵衣笑了笑,将绣花绷子放到了一旁,“无妨,你别大惊小怪的。” 锦瑟犹自念叨着:“后日就是谢老夫人的寿辰了,小姐绣的暖鞋拿出去,一定博得一个满堂彩!” 婵衣没做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细小的针眼在上头,几乎看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细小的伤口,都能让自己感觉到很疼。 有些事情,或者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颜姨娘定然是有后手的,否则前一世也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侧夫人,结果在楚少渊宫变之后就被父亲抬了做妻室。 锦屏撩起帘子进来,脸上没有喜色。 婵衣看了眼屋子里添茶的筱兰,说了句:“筱兰,你去厨房端一碗乳酪来,我记得王婆子今儿下午是做了乳酪的。” 筱兰点点头,出了屋子,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锦屏轻声开口道:“小姐,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是如何,只是听西枫苑的下人们讲,老夫人跟夫人出了西枫苑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老夫人让人好好伺候颜姨娘,说颜姨娘突发急症,见不得风,刚刚四小姐在外头吵着要见颜姨娘,被琉月跟秋月拽了回去。” 婵衣沉思,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她不得而知,若是颜姨娘当真被灌了药,为何祖母又让下人们好好照应她呢?可若是没灌,为什么娴衣要去看颜姨娘,却被阻止? 婵衣皱了皱眉,对锦屏道,“二哥哥昨儿没回来,你一会去一趟谢家,给二哥哥拿个汗巾子过去,顺道将这事儿悄悄的跟二哥哥提一嘴,看看二哥哥有什么主意没有。” 锦屏点头应了,转身去了隐秋院。 …… 夏世敬转身回了福寿堂,夏老夫人正斜斜依靠在暖炕上,任谢氏轻轻按着头。 他将悔过书拿出来,放置到桌案上。 “母亲,颜氏将悔过书写好了,另外她说要西枫苑的掌控权,还有娴姐儿的婚事也要她做主,我已经同意了。” 夏老夫人疲惫的摆手,“如今还动不得她,索性这两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她想要给她就是了,我将娴姐儿放在身边,也是想以后教好了,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她既然不放心,就让她管,家里的事务不许她插手,西枫苑的人手也必须由我们来定,她身边的巧兰跟陈妈妈一律不得出府去。” 夏世敬道:“这些我都讲了,她刚刚喝了大半碗汤药,我看她脸色不好……” 夏老夫人哼笑,“算她命大,只喝了一半,要是一碗都下了肚,即便催吐出来也没用了。” 谢氏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我只怕她会不甘心……” 夏老夫人冷笑一声道:“她自然是不甘心,但她已经写了悔过书,即便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夏世敬提起的心将将放了下来,又道:“颜氏还说以后若是有什么宴请,都要带上娴姐儿一同去。” 夏老夫人皱起眉头,那贱妇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转过头看着夏世敬,“后日是亲家母的寿辰,带上她也不是不行,但我怕她不合规矩,因此才决定不带她去。” 谢氏轻声道:“母亲,到时候让晚晚多看着她些便是了,好歹也是媳妇的娘家,都是自家人,不会出什么纰漏。” 夏老夫人心中叹了口气,媳妇这些年受的委屈有多少,她是眼看着的,可即便如此,还能这般贴心,实在是难的。 她伸手握住谢氏的手,喟叹一声:“难为你了!” 谢氏轻轻摆手,她也是做母亲的,明白颜姨娘心中的想法,只要不危及她的儿女,她什么都忍得。 178.寿宴 锦屏回来了,只带给婵衣四个字——以物易物。 婵衣琢磨这话的意思,想着想着,嘴角挑起一抹笑容。 二哥哥看待事情总是比她透澈许多,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么。 颜姨娘能够死里逃生,绝对跟她手里捏着的东西有关系。 婵衣忍不住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能够救她一条命呢? 日子匆匆的流淌了一日。 到了谢老夫人寿辰的这一日,婵衣早早的起床打扮。 锦屏将她一早准备好的淡青色妆花褙子取回来,秋香色百褶裙,上面用冷熏的方法熏了好闻的梅花香气,额上贴着一朵淡金色的桃花花钿,额前的发都梳起来,分出小小的几股头发,编起细长的麻花,绕在头发上,高高的盘了一个神仙髻,用镂空金花发箍扣着发髻,正好将顺着发辫编下来的穗子垂在发箍外头,翡翠色的穗子显得十分清丽。 螺子黛清扫淡眉,嘴唇上点了一点朱红,只在唇瓣的内里朦朦胧胧的点了一层,像是嘴唇逐渐由淡转深,透着股子冷淡的美。 装扮好了之后,两个丫头都愣住了,锦瑟直嚷着:“小姐这个模样,可真像是仙子,冷冷清清的美极了。” 婵衣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去了福寿堂。 谢氏早到了,看到婵衣这番打扮,点了点头,不艳丽不张扬,却隐隐透着股子华贵,这样很好。 婵衣看了眼正帮夏老夫人端着茶的娴衣,娴衣今天穿着件银红色西番莲妆花褙子,月白色百褶裙,头上戴着鎏金嵌红宝石桃心,插了两朵桃红珠花,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娇艳。 看来,颜姨娘与祖母博弈的结果就是让娴衣出入自由,那今日娴衣必然会提前有所准备,上一世的娴衣,就是在外祖母的寿宴上头将名声传扬出去的,也不知道她今日会不会继续走前一世的路子。 一家人吃了早膳,准备好了礼物,便坐上马车前往谢府。 到了谢府,远远就见到张灯结彩的一片热闹。 谢老夫人今日是六十寿辰,是大寿,平日里交好的一些亲朋好友基本都来全了,一些跟谢府关系不错的达官显贵也络绎不绝的前来祝寿。 谢府园子很大,坐着青帷小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正院。 谢老夫人正和早一步来了的谢家亲眷闲聊。 看到谢氏携着婵衣、夏明彻和娴衣进来,高兴的直向他们摆手。 “晚晚快过来,外祖母的心头肉……让外祖母看看,怎么瘦了呀?倒是又高了一些……” 谢老夫人亲昵的搂着婵衣,一道儿说话,一道儿打量她。 婵衣在谢老夫人的怀里撒娇打滚:“没有的事儿,晚晚除了一日三餐,平日里还时常吃些点心零嘴的,哪里瘦了,反倒是胖了呢。” 夏明彻笑着插了一句嘴:“外祖母,您只知道疼妹妹,就没看见我们么?” 谢老夫人佯装恼怒的看他一眼,“你这个猴儿,你每天都来跟你五舅舅念书,还要外祖母怎么疼你?反倒是你妹妹,在家里操持家务,每日没个清闲的,外祖母多疼疼她你还要来吃醋么?” 夏明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外孙可不敢,”说着冲婵衣努努嘴,“你瞧,外祖母多疼你!” 谢老夫人哈哈直笑,“你去外院找翾哥儿玩吧,你三舅舅跟你五舅舅也在外院正迎客呢。” 夏明彻摇头嗟叹道:“外祖母还说不偏心那,翾云表哥在外院哪里是玩的,他一定是被拉去迎客了,我没有妹妹那般得外祖母的心,要被外祖母打发到外院去做苦力了……” 谢老夫人毫不客气的瞪他一眼,“你这猴儿,找打,还不快去?” 作势就要打他。 夏明彻嬉笑着跑了,逗得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谢氏上前给谢老夫人请了安,谢老夫人似乎才注意到娴衣,亲切的看了眼娴衣。 “娴姐儿今儿打扮的真漂亮。” 娴衣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 谢老夫人这是在说她庶女没个庶女的样子,打扮的花枝招展,把嫡女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刚刚对夏婵衣的亲热,对夏明彻佯装怒意,都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如今对自己温和有加亲切十分,却是十足的疏远。 夏娴衣恨得攥紧拳头,有些生硬的行了个礼,“给外祖母请安,今儿是外祖母的寿辰,我是想打扮的亮堂一些,也好让外祖母看了高兴。” 谢老夫人从心里就不待见娴衣,如今又见她与颜氏一样,长了一张伶牙俐齿,更不想搭理她,转身拉着谢氏,指了指身边一个打扮得体的妇人道:“这是你三外姨祖母家的表嫂王氏,”然后又指了指妇人身边一个眉目清雅的女孩儿,“这个是你表嫂家的瑿姐儿。” 婵衣瞬间怔住……朱瑿!前一世楚少渊的正妃! 前一世的楚少渊这个时候还未曾回宫,他们竟然是这么早就相识了…… 她在心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氏看着朱瑿,笑着点点头,“眉目清秀的,真是个好模样,”说着从腕子上头摸下来一只镶青石赤金镯子给她戴到手腕上,“拿去玩吧。” 朱瑿大大方方的谢过,规规矩矩的坐到王氏的身边。 婵衣和娴衣一同给王氏见了礼道了句:“给表舅母请安。” 王氏伸手拉过婵衣,看着眼前一身清丽的女孩儿,心中也忍不住喜爱,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珍珠手钏来给她,“珍珠养人,保管将我们老夫人的心头肉越养越水灵!” 婵衣羞怯的低下头。 王氏又从腰间掏出一只锦囊给了娴衣,“娴姐儿也是个好孩子。” 娴衣捏着锦囊道过谢,心中却越发不满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庶女,比不得嫡姐,但这样明面儿上的功夫都没人愿意做了。 婵衣又分别跟屋子里头的其他几个长辈行了礼,“晚晚给三舅母请安,给五舅母请安。” 三舅母周氏笑着将她拉起来,“好久不见晚晚了,像个大姑娘了。” 五舅母闵氏道:“听二姑奶奶说,夏府的中馈是你在管,小小年纪,可真不简单。” 婵衣忙谦逊了几句。 谢氏看闵氏身子似乎有些不爽利,道了句:“五嫂这是身子不爽快么?” 闵氏红着脸颊不好意思的垂了头。 谢氏疑惑的看了看谢老夫人,就见谢老夫人笑着点头,她心里也喜悦了起来,去拉着闵氏坐下,小声道,“谢天谢地,这是五哥的头一胎,你可得小心些,几个月了?” 闵氏脸上飞上羞红,“马上就四个月了,老爷说要多走动,否则不容易生产。” 谢氏点点头,“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也得多注意,今儿这样的场面,你得仔细着些。” 谢老夫人指着谢氏笑道:“你们看看她,比我还要啰嗦,这要是让砚宁见了,又得唠叨了,说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砚宁还能引经据典的从医书里头找到出处,给你说出一大堆道理来。” 王氏笑道:“姑奶奶也是关心,都说是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可不就这样么。” 几人闲聊了一阵,就听丫鬟道:“老夫人,宁国公夫人和安北候夫人到了。” 忙迎了出去,宁国公夫人和安北候夫人一前一后进了来,身边都各牵着一个娇俏的女孩儿。 宁国公夫人给谢老夫人行了礼,嘴里道:“老夫人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安北候夫人更是笑盈盈的,“今儿老夫人的寿辰,我们可要多喝几杯才是。” 大人们说着话,几个女孩儿就在下头眼神滴溜溜的转着。 婵衣瞄了一眼安北候夫人身边的女孩儿,安北候府的嫡次女——卫斓月。 女孩儿在长辈面前倒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她可知道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而宁国公夫人身边的那个女孩儿,是宁国公唯一的嫡女——顾曼曼。 若说前一世印象里头最深的一个女子,莫非她了,她表面看着温和无比,可内里却十分恶毒。 前一世听旁人说起过云浮城中的轶事,里头就有这个女子的传奇。 此时,谢霜云蹬蹬蹬的跑进来,跟谢老夫人行了礼,又看见谢氏,笑着闹她:“姑母可是好久没来了呢。” 谢氏亲昵的摸摸她的头发,“我们霜姐儿又高了,越来越漂亮了。” 谢霜云嘻嘻一笑,伸手拉过婵衣,对谢老夫人道:“祖母,我园子里头的红梅开花儿了,我领着几个妹妹去赏梅吧,正好现在没事儿。” 谢老夫人看屋子里的几个孩子都拘谨,笑道,“都去园子里头赏花儿去吧!今儿你爹可是请了你喜欢的德盛班来唱堂会的,你们玩归玩,别耽误了听戏!” 谢霜云道:“您放心吧,我们看一会梅花就回来。” 几个女孩儿起身行了礼跟着谢霜云一起出去了。 谢霜云走出正厅,拉着婵衣和朱瑿边走边说话,也不看后头的人跟上了没有。 娴衣没精神的跟在后头,只觉得外头的天气能冻死人,一脸的不痛快。 卫斓月跟顾曼曼对视一眼,笑着跟上去。 顾曼曼道:“霜云姐姐等等我们。” 谢霜云不耐烦道:“你们俩跟着过来做什么?” 顾曼曼用那双大大的鹿眼盯着她,委屈道:“霜云姐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是不欢迎我们来你家里么?” 卫斓月在一旁帮腔:“曼曼妹妹莫哭,既然霜云姐姐不愿我们一同去,我们就回屋子吧,别没得惹人嫌弃。” 谢霜云若是真让她们俩回去了,谢老夫人一定会数落她。 婵衣忙开口打圆场,“两位姐姐莫恼,我表姐心直口快惯了,她是怕外头冷,回头把你们冻着就不好了,既然出来了,哪有不赏了花就回去的道理呢?” 说着她拉了拉谢霜云,谢霜云才说了句,“是啊,你们要是觉得冷,就赏了花回屋坐着等堂会开就是了。” 顾曼曼这才破涕为笑,伸手去拉婵衣,“妹妹可真好。” 婵衣只觉得她的手心又腻又滑,仿佛黏上就再也甩不脱。 【今天小意有事回来的晚了,更新有点晚,一会还有一更,谢谢大家支持!】 179.陷害 谢霜云的院子离正院很近,走了几步就到了。 院落里头种了好几颗梅子树,红梅灿烂的开了一整个院落。 婵衣被谢霜云和朱瑿拉着在前头走,微风轻动,将她头上缀着的穗子吹的翻飞,隐约露出修长的脖子来,显得十分好看。 顾曼曼眼睛一转,指着地上一截树枝惊声叫了一声,“啊,有蛇!” 夏娴衣在后头走着,听到她的叫声慌的手指一抖,刚刚折好的梅花枝落到了地上。 在顾曼曼旁边的卫斓月却是吓了一跳,直往顾曼曼身后躲,不停的叫嚷:“哪里有蛇,哪里有蛇?” 听到喊声,前头走的婵衣回过头去看顾曼曼,眉头挑了挑,心中感到有些奇怪,谢霜云的院子里头怎么可能会有蛇呢? 现在又是数九寒天的,即便是有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窜出来。 在一旁伺候各小姐剪花枝的张婆子简直有些无语,这个顾小姐是脑子不好还是眼神不灵光,指着地上的枯树枝喊蛇,还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张婆子忍不住道了句:“顾小姐,那是树枝,不是蛇,我们小姐的院子里收拾的干净,是不会有那些玩意的,您且放心赏花便是。” 顾曼曼讪笑了一声:“原来是我看错了。” 她说着几步上前将朱瑿挤开,挽着婵衣的手道,“真是害怕,我小时候在庄子上头住过一段日子,常听人说起这些花枝下头窜着好多的蛇,我就不敢去外头折花了,一直到现在我心里头还记着这样的事。” 婵衣心中不快,正对上顾曼曼那双滑腻的眼睛时,意外的看到里面藏着的,跟毒蛇相比也不遑多让的凶恶,让她无来由的心中一冷,用话岔开她的话。 “那时候顾姐姐多大?恐怕是家里大人怕你出去玩,哄骗你的。” 谢霜云因听了自家兄长说的话,再加上原本就不喜欢顾曼曼这样滑溜的女子,故而对她淡淡的,看到朱瑿被顾曼曼挤开,谢霜云立刻就想训斥顾曼曼。 朱瑿伸手将她拽过来,摇了摇头,谢霜云扁了扁嘴,瞪了顾曼曼一眼,一手拉着朱瑿一手拉着婵衣,快速的往前走。 婵衣却被顾曼曼拖住,跟不上谢霜云的脚步,一旁的卫斓月顺势将谢霜云挤开,挽住婵衣另外一只手。 顾曼曼道:“我后来长大了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说着又笑道:“霜云姐姐院子里头的红梅可真好看,我看着就想起一个典故来。” 卫斓月问道:“是什么典故?” 顾曼曼看了看婵衣,又看了看回过头来瞪着她的谢霜云,对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似乎是示意自己得到了她喜欢的东西一般。 谢霜云真想对天翻一个白眼,拉着朱瑿径直往前走。 就听顾曼曼笑道:“前朝的陈夫人与花蕊郡主就是在梅花树下头换钗义结金兰,做了一辈子的好姐妹,陈夫人那个时候遇难了,花蕊郡主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她,现在人们提起来还津津乐道。” 卫斓月道:“这个典故我听说过呢,还被编进了戏文中,叫《金兰动》说的就是陈夫人跟花蕊郡主的生平呢。” 顾曼曼点头,看着婵衣,语有深意的道:“不瞒妹妹,我打小就喜欢听这些奇女子的传奇,刚才看到了梅花就想到了这个故事,一时出神,才会将那树枝看错成蛇,反倒是让各位妹妹见笑了。” 这个顾曼曼越凑越近,一副十分亲昵的模样,让婵衣十分不舒服。 而在她们身后走的娴衣更是好大的不痛快,冷冷看着婵衣,恨不得将她身上瞪出个窟窿。 婵衣忍住心中的不悦,笑着道:“这也是难免的,我也时常会看走眼。” 顾曼曼嘴里说着:“也不知妹妹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婵衣只觉得自己对上她有些头疼,回道:“祖母给请了女先生,教了女四书来读,平日没事就看看《女训》。” 顾曼曼嘴里惊呼:“那也太无趣了,你可知道崔莺莺的故事?” 婵衣看了顾曼曼一眼,这个顾曼曼把自己当成十一岁的娃娃了。 张生,崔莺莺,不就是一出西厢记么,顾曼曼话里有话,莫非是意有所指? 婵衣微微一笑道:“不知呢,不过我们如果再慢一些,好花儿都要让表姐折了。” 顾曼曼见她这般油盐不进,也有些恼火,但想到自家兄长的嘱咐,又不能对她发脾气,索性拖长了音调道:“霜云姐姐,你可走慢一些,我们在后头都跟不上你了!” 谢霜云懒得理会她,越走越快,眼见就要溜到暖房里头去了,顾曼曼拉着婵衣停下脚步。 卫斓月在她们身旁正好挡住了婵衣的视线。 婵衣眉头皱起,她们想要干什么? 就见到顾曼曼从头发上取下来一支发钗,看着婵衣:“今儿跟妹妹一见如故,就想着跟妹妹换钗义结金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婵衣的视线落到她取下的发钗上头,那是一支通体碧玉的发钗,看起来异常华贵,婵衣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想了想拒绝道:“顾姐姐有心了,可我头发上却是没有能取下来的发钗呢,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顾曼曼笑了,“那妹妹拿着姐姐这根发钗,等到回府了,再将自己的发钗送来便是了。” 婵衣挑眉,看她这副样子,是一定要与自己换钗的了。 可有什么理由,能够让这个国公府的小姐一定要这样抬举自己的地方呢? 娴衣在后头看的怒火中烧,一把将手中剩余的花枝也扔到了地上。 转身往回走,琉月跟在身旁劝道:“小姐,您一个人回去,怕脸面上不好看。” 娴衣冷冷道:“我若再看下去,就不止是脸面上头不好看了!” 娴衣走到一半,正遇上过来找婵衣的萧清,萧清见她脸色不好,问了句:“你怎么了?” 娴衣抬头一看是萧清,哼了一声再不多言。 而这头顾曼曼却硬是要将碧玉钗塞给婵衣。 婵衣急忙缩手,一下也不肯碰那支钗,顾曼曼使劲塞,婵衣用力躲,就听“吧嗒”一声,碧玉钗落地,瞬间摔成了两截。 顾曼曼指着婵衣怒道:“你不要便不要,为何要把我的钗摔断?” 伸手一个耳光就往婵衣的脸上扇过去。 婵衣还愣神的看着地上摔成两截的碧玉钗,心中大感奇怪,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见顾曼曼的手掌带着冷风就要打到她的脸上。 顷刻间,被一只指骨修长的手一把抓住。 “你在别人家动手打人,不太好吧。” 冷冷清清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却是异常熟悉。 婵衣抬眼一看,喜悦之情溢出,叫了声:“清姐姐,你来了。” 萧清点点头,冲她笑了笑。 顾曼曼却大声哭号了起来,“你们欺负人!将我的钗摔了,还要动手打我不成?” 婵衣蹙起眉头,她这才明白过来顾曼曼的意思,不由的恼怒道:“你们打的好主意,我不肯换钗,就把钗摔了赖在我的头上,我哪里得罪过你们了?你们要这样陷害我?” “我陷害你?”顾曼曼冷哼一声,“我那般喜欢的发钗,我拿来陷害你?你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去陷害你?” 卫斓月在一旁拽住婵衣的衣襟就往正院走,边走边道:“那我们去让各位夫人们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婵衣用力推她,没推开,眼中冒火,“你们不怕丢脸那就去找各位夫人评评理好了。” 萧清一把拽开卫斓月的还抓着婵衣的手,冷冷道了句:“莫要拉拉扯扯的。” 前头的朱瑿跟谢霜云回头就看到她们拉拉扯扯的往正院方向去了,忙跟上去。 到了正院,几位太夫人、夫人都聚在屋子里头,有围着桌子说话儿的,也有三三两两打吊牌的。 见到几个姑娘进来,尤其是宁国公家的小姐脸上还挂着泪珠,不由的停下来,看着她们。 就见顾曼曼一头扎进宁国公夫人的怀里,哭诉道:“母亲,夏婵衣将我的碧玉钗摔了,还要动手打我!” 宁国公夫人一听,立即火冒三丈的看向婵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斓月在一旁指着夏婵衣,声音之中带着惊吓跟委屈:“她缠着曼曼姐要跟曼曼姐换钗义结金兰,曼曼姐不忍落了她的面子,就把头上的碧玉钗拿下来跟她换钗,可她却不肯将她自己的发钗拿出来,硬要昧了曼曼姐的碧玉钗,曼曼姐不肯,她就将钗摔了,曼曼姐气的指着她质问她为何要摔自己的发钗,萧小姐过来就将曼曼姐的腕子抓住,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们都吓着了,才说来正院让各位夫人评评理。” 在正厅之中的夫人们诧异的看着婵衣,眼中的目光透着股子轻蔑。 果然是小家小户出来的,透着股子小气劲儿。 人家国公府小姐头上的什么都稀罕。 还使了这样下作的手段去夺。 害的人家小姐到现在还哭的抽抽噎噎的。 真是上不得台面。 婵衣心中冷冷笑了。 她就说这两家无论是家世也好出身也好都比自己要强很多,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对自己热情起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会哭的孩子招人疼,看眼前这样的情况,几位太夫人、夫人的心都偏向了顾曼曼那里。 顾曼曼果真是如同传闻中一般歹毒,她根本就不是想要与自己换钗,而是想毁了自己的名誉。 她看了看在宁国公夫人怀里抬头,弯着嘴角讥讽的看着自己的顾曼曼,心中一冷。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哭,别人也是会哭的,而且比你要哭的好看。 婵衣泪盈于睫,分明是受了冤枉,却依然抿着嘴角,委屈的看着宁国公夫人怀里的顾曼曼,一脸的不敢相信,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的滑落下来,声音之中带着女孩儿特有的怯怯之色。 “顾小姐,我这才第一次与你见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用这样的法子来陷害我……” 【这一章改了又改,所以发晚了,小意很抱歉,谢谢大家的支持!】 180.揭穿 顾曼曼用帕子狠狠揉了一把眼睛,帕子上头沾染的辣椒面儿瞬间辣的她泪眼汪汪,边哭边斥道:“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了,我才刚认识你为何要陷害你?” 一旁的卫斓月更是帮腔道:“你硬缠着曼曼姐要跟曼曼姐换钗义结金兰,现在反倒这般作态,你们家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这句话直指夏府的家风不好,卫斓月跟顾曼曼是一伙的,自然是在抹黑她的事情上不遗余力。 夏老夫人听的怒火中烧,自家孩子自己最清楚,婵衣在家里就是个软和的性子,遇见这两个嚣张跋扈的主儿,能讨得什么好? 她上前来将婵衣揽到怀里,仔细看婵衣脸上的委屈之色,心中疼惜的要命,轻声哄道:“晚晚不怕,祖母在这里,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祖母给你做主!” 婵衣缩在夏老夫人的怀里,正要开口,就见朱瑿跟谢霜云进来。 她急忙道:“两位姐姐来的正好,你们俩说说,刚刚是我缠着顾家姐姐,还是顾家姐姐硬拉着我说话的。” 谢霜云见从来不哭的夏婵衣此刻躲在夏老夫人的怀里,哭的凄凄切切,心中翻起巨浪滔天,看着顾曼曼就没好气,“我说你看不顺眼我就罢了,你对晚晚出的哪门子的气?还硬是把我们两个都挤开,一人一边的硬拉着她说话,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顾曼曼瞪大眼睛看着她,嘴里直嚷着:“你跟她表姐表妹的,自然会帮着她说话!” 谢霜云冷冷一笑,看了眼卫斓月,眼中之意倒是让其他人都看了出来。 卫斓月跟顾曼曼也是表姐表妹,要说她谢霜云护着夏婵衣,那卫斓月难道没有护着顾曼曼么? 婵衣抬起沾满泪水的小脸,哽咽道:“祖母,晚晚不懂顾家姐姐话里的意思,顾家姐姐先是说陈夫人跟花蕊郡主,又说崔莺莺,晚晚都不知这是什么典故,顾家姐姐就拔下头上的发钗说要与晚晚换钗,晚晚今日头上没有钗可以换,顾家姐姐就生气将发钗摔到地上,还要打晚晚……” 夏老夫人听明白了,她伸手将婵衣脸上的泪擦拭干净,气的发笑:“好一个宁国公府,这是要仗势欺人么?我家孙孙今年才十一岁,懂得些什么?又是陈夫人、花蕊郡主,又是崔莺莺的,是要带坏我家孩子么?” 众夫人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都愣住了。 花蕊郡主可是前朝有名的奇女子,就是因为她,前朝的江山才渐渐走向衰败的。 而崔莺莺不正是西厢记里头说的跟张生私定终身,不合礼教的大家小姐。 平日里,云浮城中的簪缨之家都管的严,不许自家女儿读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就怕教坏了好生生的女儿。 顾曼曼今年都已经十四了,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听得那些话本子上头说的戏词,自然容易心生向往。 而夏婵衣今年才十一岁,过了年也不过才十二岁,看那副软糯的样子,哪里像个有花花肠子的人。 众位夫人的心瞬间就倒向了夏婵衣,纷纷用轻视的眼光看着顾曼曼。 谢氏听到这里心中窝着一把火,对婵衣道:“以后再有人对你说这三个人,你就捂住耳朵,这三个都不是什么好女子。” 顾曼曼浑身一僵,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来,随即大声哭道:“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明明就是你看我头上的钗好看,硬是要夺,却还赖到我头上……” 忽然,一支通体碧绿的簪子出现在她面前,打断了她的话。 “喏,你的簪子,你刚刚还说你那般喜欢这簪子,结果断了就扔在了那个地方,也不拾起来……” 顾曼曼伸手去拿簪子,就见握着簪子的那只手缩了回去,她怒视着握着簪子的人,脸上一白。 萧清笑了笑,将簪子给众位夫人都过目了一遍,这才悠悠道:“顾家小姐说簪子是夏府小姐摔断的,可这簪子上头断裂的痕迹,根本就不是摔断,而是被利器切断,然后又用什么法子粘起来的,不知顾小姐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顾曼曼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堪,她在府里横行跋扈惯了,从来不去计较这些小事情。 没想到竟然会输在这样的细节上头。 婵衣恍然,将钗拿起来一瞧,眉头一挑,果然是有问题! 虽然现在是数九寒天没错,但是谢霜云的院子里头,尤其是那一片的梅花树底下,地面是软的,不可能钗掉下来就摔成两半。 婵衣冷然道:“不知顾姐姐这是何意?” 顾曼曼脸色煞白,“是你们做的假,这分明就是摔断的!” 屋子里的众位夫人心中微微叹息。 一屋子都是当家夫人,哪个没摔过一两个玉器? 玉器摔断跟被切断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痕迹。 这个顾曼曼也真是不长脑子!陷害人也不想的周全些。 萧清冷冷一笑:“顾小姐说夏小姐缠着你不放,可我到的时候,分明是看到你跟卫小姐两个人硬拉着夏小姐,你将发钗给夏小姐,人家不要,你反手就摔到地上,还要掌掴夏小姐,若不是我在一旁阻止,只怕夏小姐受的委屈就没人能够证明了。” 说完这句,又悠悠的说了一句:“顾小姐该收收性子了,这般栽赃嫁祸的手段,一点儿也不高明!” 宁国公夫人看到这里,哪还能不知道是什么事。 自己女儿算计人,反倒被人揭穿,她只能帮着善后了。 宁国公夫人看着顾曼曼,却一脸的溺爱:“你这孩子,还不赶紧跟夏家妹妹道个歉,一个簪子罢了,大惊小怪的。” 就连善后都不愿承认自己错误。 顾曼曼扁着嘴,知道母亲是在给她做面子,她磨磨蹭蹭的说了句:“夏妹妹不要介意,我这里还有另外好看的簪子,你要喜欢我都送给你!” 夏婵衣扭过头缩进夏老夫人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我不敢,怕顾家姐姐的簪子都是坏的,最后再讹到我头上,我从小就不喜欢碧玉做的首饰,顾家姐姐留着自己用吧。” 顾曼曼跟宁国公夫人显然没想到,有人不吃她们的这一套,不由的都恨的咬牙切齿。 夏老夫人轻轻拍抚她的脊背,看了眼宁国公夫人,“老身活了一把年纪了,第一次见到贵府小姐这般的闺秀,真是打开眼界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顾曼曼想要个好名声,是不可能了,除非认认真真的道歉。 宁国公夫人眼睛一瞪,想他们家可是大燕真正有实权的人家,道歉这样打脸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去做? 安北候夫人见势头不对,忙开口打圆场道:“夏家老太君不要动怒,不过是两个小娃娃不懂事闹着玩的罢了,来,曼曼,你跟夏家妹妹道个歉,回头还是好姐妹。” 说完从头上摘下来一支发钗,斜插到婵衣头上,“是婵姐儿吧,婶娘给你压惊,你可别再生气了,小娘子生起气来可就不好看了。” 一番话说的要多漂亮有多漂亮,顾曼曼连歉也没道,就想这么蒙混过去。 谢府三夫人周氏开口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刚刚斓姐儿开口闭口就是咱们表小姐的不是,现在事情闹清楚了,怎么连个话儿也没了?这究竟是看错了还是有意要在咱们谢府,老夫人寿辰上捣乱的?” 一句话把卫斓月也给带了进去,让安北候夫人不责问自己女儿是说不过去了。 安北候夫人今日来贺寿,原本就是打算跟谢家交好的,想谢家那可是屹立三朝不倒的,真正的三朝元老,而卫家看上去是鲜花着锦的,一片形势大好的模样,可明白人都能看出来,已经慢慢在走向下坡路了,从皇帝派官员肃清西北马市就可窥见一斑了。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卫斓月,斥道:“你这丫头,就算是心疼你表姐,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夏家小姐的头上,快,跟你夏妹妹道个歉,以后还是好姐妹。” 卫斓月吃惊的看着母亲,竟然要她给那个身份地位都不如她的夏婵衣道歉? 她不依的扁着嘴,眼睛里委屈的像是要冒出火花。 几乎就想大声骂出来,凭什么? 以她家的势力,凭什么要她跟一个四品朝官的女儿道歉? 见她们许久不道歉,婵衣依然缩在夏老夫人的怀里,身子似乎微微的发抖,闷声道:“祖母,晚晚不敢让两个姐姐给晚晚道歉,晚晚怕……” 安北候夫人推了推她,轻声道:“先给她道歉,过后再说其他。” 卫斓月知道母亲这是下定了主意,不甘不愿的对夏婵衣说了一句:“是我太心急了,没把事情说清楚,夏家妹妹可别计较。” 宁国公夫人见卫斓月都道了歉,暗中扯了扯自家女儿的胳膊。 顾曼曼轻蔑的看着夏婵衣,“是我不好,夏家妹妹别放在心上。” 婵衣听着她们言不由衷的道歉,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仿佛有错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她还真没跟她们一般计较。 因为她知道,她们两个人前一世的下场,真还不如自己重生之前过的舒心。 【小意最近病糊涂了,之前写过的称呼都错乱了,卫斓月比顾曼曼小,谢老夫人介绍王氏的时候应该是说,这是你三舅舅家的表嫂子,otz,原谅我吧,顶锅盖跑走!】 181.点戏 宁国公夫人又将自己手腕上头戴的两只水头极好的镯子摸下来,戴到婵衣的腕子上。 她也是急了,看到谢家人这样为夏府出头,怕得罪了谢府,坏了卫家的事情,回去国公爷肯定是要怪罪自己的,连忙道:“都是我们家曼曼不懂事,婵姐儿可别往心里头去!” 婵衣端端正正的让过她们的歉意,嘴里淡淡的道:“妹妹不会跟两位姐姐计较的。” 落落大方的样子,让屋子里头的各家夫人看了直点头。 夏府小姐的修养好,受了这样的委屈,也是不卑不亢的将事情解释清楚,而不是一味胡搅蛮缠。 对比宁国公府跟安北候府,一个是心思歹毒设计陷害,另外一个是恶言相向,一点点都没有世家女子的大气,还比不上一个四品朝官家的小姐。 众人看着卫斓月跟顾曼曼,就有些轻视。 只不过这样的情绪,也都是遮遮掩掩,没有那么露骨的表现出来。 这事儿算是翻了过去,顾曼曼跟卫斓月二人乖乖的坐在自家长辈面前。 卫斓月的性子外放,捏着手帕眼风一直往夏婵衣那头扫。 顾曼曼则是在一旁装乖,不敢轻易去跟卫斓月咬耳朵。 她刚刚被宁国公夫人小声的呵斥了一顿,耳朵里现在还留着自家母亲的话。 “若是你不听话,我就让阿武送你回府了!” 哪里有参加寿宴还没开始,就被自家母亲送回府里的,说出去不是要被人笑话么? 吓的她只好乖乖的坐在宁国公夫人跟前。 婵衣坐到谢氏旁边的杌凳上,谢氏轻轻的哄着她。 夏老夫人看了眼早回来的娴衣,开口问道:“怎么娴姐儿先回来了?不知道跟着你姐姐一同回来么?” 娴衣嘴角一抿,她刚刚还在高兴,以为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结果没想到会被婵衣躲过去,想着想着,脸色就不好看,自家祖母问话也不愿回答。 婵衣看了眼娴衣,从她那张铁青的脸上看出了些不痛快,眉头皱了皱,“她一直走在后头,我也不知道。” 夏老夫人也不欲在谢府纠缠这些小事,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想着等回去之后再好好问清楚。 谢家的丫鬟来报,说戏班子已经装扮好了,在云水轩,让各府的夫人小姐们都去看戏。 谢老夫人站起来,笑着到:“人老了,就爱听戏,大家一同去看看德盛班这些年是长进了没有,要是没有长进,我可省下赏钱了!” 众人纷纷笑着跟谢老夫人说着话儿,一同簇拥着去了云水轩。 下人们早摆好了各式各样的点心,茶水,一些新鲜的果子,因考虑到冬天的缘故,云水轩虽然是半封闭的,但也摆好了许多炭盆,将云水轩里头布置的暖意融融。 婵衣跟着谢氏一同坐到谢老夫人身旁位置,萧清也跟她们坐在一起。 在婵衣对谢老夫人介绍萧清的时候,谢老夫人拉着萧清的手,直笑着道:“果然是将门虎女,你跟你母亲长得像,都是一对柳叶眉,杏眼,娇娇美美的小娘子,让你父亲越养越英气了。” 这话说的一点不错,萧清向来都是英气十足的模样,不过今天的话…… 婵衣简单的看了一下萧清的装扮,品红色缠枝梅花的褙子,穿着浅红色的马面裙,头上挽着个堕马髻,斜插着她送她的发簪,还有她上次给她的两朵纱花,还算是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萧清心中原本七上八下的,听得谢老夫人的这番话,更是心中腹诽,她娘亲的美貌虽然她都继承了,但是父亲的彪悍她也一毫不差的都学了来,平常在家里就时常听乳娘感叹,说若是娘亲还在的话,她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个假小子的模样。 就听谢老夫人又问道:“听家里头的几个哥儿说,你还去过川贵?” 她恭敬的道:“父亲志在安邦报国,平日里教导我们也是为国分忧,晚辈也是因为大哥在川贵平乱,所以才去川贵说帮着大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务。” 谢老夫人笑着点头:“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份大义,真是不容易,平日里在家里头都做些什么?” 婵衣怕外祖母一路问下去,把萧清的底儿都掏出来,忙开口道:“外祖母,您连着问了清姐姐好几个问题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家里头能干嘛?不就是做做女红,读读书么?” 萧清眨了眨眼,她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婵衣就帮她答了,可女红那种东西,她真的不太会啊。 她冲婵衣挤了挤眼,就见婵衣连个眼神也没给她,犹自道:“清姐姐更擅长中馈,在吃食上头特别有一套,每日里忙着呢。” 萧清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是喜欢吃,不是喜欢做啊,牛皮吹的太大了,万一被戳破了就完了! 谢老夫人似乎是更高兴了,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道:“喜欢中馈好,以后成了家,中馈上头的事情一个也难不倒你!” 一副亲昵的模样,反倒让萧清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忍不住看了看婵衣,想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时,小丫鬟捧着戏本上来,让谢老夫人点戏。 谢老夫人才停住了跟萧清的闲聊,她笑呵呵的拿着戏本子,看了几眼,说道:“这听了一辈子的戏了,也没听出个好坏来,今儿大家伙是趁着我过寿这个由头,请了戏班子来,我知道,你们都馋了许久了,你们都来点几出自个儿爱听的戏吧。” 将戏本子给了身边的三夫人周氏。 周氏哪里敢托大,忙笑着道:“今儿是您老人家的寿辰,您最大,您只管点您爱听的戏来听就成。” 谢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你们点你们就点,哪儿那么多说道。” 周氏又笑着转头跟五夫人闵氏商量:“五弟妹,你看看你喜欢哪一出,咱们合计着点一出热闹点的听听。” 五夫人闵氏岂会不知周氏的意思,谢老夫人年纪大了,喜欢听些热闹的东西,她是怕她点的戏不合时下年轻人的喜欢,才将这个点戏的本子让给了她们。 闵氏指了指戏本子上头的一个戏目道:“我早前听人说,这个《大闹天宫》挺有趣儿的,德盛班专扮孙猴子的小蓝林扮的孙猴子是出神入化的,不如就点这个吧。” 周氏也有这个意思,合计了一下点头道:“那就这个吧,正好今天也热闹热闹。” 说着将戏本子还给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好笑的看了她们一眼,“这一屋子坐着的,哪个是能绷住的,一屋子的猴儿,还要点个猴儿戏,也不怕把这房顶给掀了。” 谢霜云在一旁捂着嘴笑,揽着谢老夫人的胳膊就撒娇:“祖母,也让我点一出戏吧,我想听《五女拜寿》。” 《五女拜寿》也是一出热闹欢喜的戏曲。 谢老夫人重重的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刚刚能把你妹子一个人扔到后头去,还好意思笑,不许你点,让你妹子点一出。” 谢霜云吐了吐舌头,将戏本子递给婵衣,“喏,祖母疼你不疼我,你可点个可心的来。” 婵衣忍不住笑的打跌,拿起戏本子装模作样的看着,“既然外祖母否了你的《五女拜寿》,那我也不能点这个,省得外祖母迁怒我。” 谢霜云假意怒着去打她,她嘻嘻笑着躲开,转过头将戏本子凑近萧清,“清姐姐爱听什么戏,咱们也点个热闹的。” 萧清蹙了蹙眉,热闹的戏…… 她轻声道:“……《花木兰》,算不算?” 婵衣拍板:“就《花木兰》了,好让几个哥哥瞧瞧巾帼英雄的风姿。” 然后将戏本子还给谢老夫人,谢老夫人笑着摇头,看她们姐妹几个闹成一团,感情倒是好的很,然后又让旁人点了几出文戏,这才收了戏本。 就听台子上头丝竹之声响起,是《大闹天宫》的戏要开始了。 众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台上扮着孙大圣的角儿,演到好笑的地方,忍不住捧腹大笑。 婵衣端起茶来喝,萧清侧过头跟她说着话,一不小心,茶水洒到了身上。 萧清忙用帕子帮她擦拭着茶渍。 她们这边动静大了,引来旁边人的注视。 谢氏看了眼婵衣裙子上头染的一大块茶渍,皱了皱眉,“怎么这样不小心?” 婵衣笑了笑道:“母亲,我跟清姐姐一道去后头更衣。” 谢氏点了点头让她们快去快回。 婵衣拉着萧清走出云水轩,顺着谢府的小路到了一处专供女眷更衣的场所。 将锦屏递过来的衣裙换好了,婵衣跟萧清顺着小路往回走,抬头就看到朱瑿有些慌慌张张的从另外一条小路上走了出来。 朱瑿见到她们,有些惊慌的眼睛圆睁着,似乎想躲,可被后头接连而来的脚步声定在了原地。 婵衣视线往后看,眼角跳跃进一抹雪白的衣衫,随后是大片的卷云纹斓边。 “你的暖手炉落在亭子里了……”少年清晰的声音传进耳畔,因还处在变声期,听起来有些沙哑,却带着另外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婵衣只觉得心脏一缩,挽着萧清的手不由的紧紧攥住,让萧清忍不住有些吃力。 萧清一扭头,就看到那个面容昳丽的少年,手中还拿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正缓步走过来,看到她们时,眼睛瞬间一亮,眼角下的朱砂痣红的耀眼。 182.误会 只听萧清嘴里“嘿”了一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楚少渊琥珀般的眼睛里沉溺着温和的光芒,将手里的暖手炉交给朱瑿,嘴角抿出艳丽的笑容。 朱瑿脸色通红,接过来小声道着谢。 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尤其是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那样的登对。 婵衣收回视线,轻声对萧清道:“我们回去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萧清看了楚少渊一眼,点了点头,还未说什么就被婵衣拉扭头往回走。 风过,将婵衣发髻后头的穗子吹乱,露出修长脖颈,有一种脆弱的美。 楚少渊眉头一皱,她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慌,他急忙几个跨步挡住她的去路,急切的叫她名字:“晚晚……” 婵衣眼睛低垂,快步从他身边绕过去,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晚晚,你怎么了?” 她有些怒火中烧,呵斥道:“放开!” 楚少渊大惊失色,她上次走的时候,对他还不是这样冷淡的,怎么这次就…… 他抓着她的胳膊不松开,她皱眉,侧过头不看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语气十分不好: “这是谢家内宅,你拉拉扯扯的缠着我究竟是要如何?” 话中的凉薄之意偏多,让他心里慌的直跳。 楚少渊看了萧清跟朱瑿一眼,“你们去亭子里头等我们,我们一会过去。” 婵衣用力拽胳膊阻止道:“清姐姐别走,等等我们一道回云水轩。” 楚少渊有些生气,她就这样不想看到他么? 他轻声道:“别闹。” 萧清见他们二人不知为什么争执,一个让她留下一个让她走开,她看了看他们二人,无奈的站在原地。 而朱瑿却微微蹙起眉眼,她知道他是从小养在夏府的,跟夏婵衣是一同长大的,可即便是误会了她跟他,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正想着,就听路上又有脚步声。 婵衣怕被人看到,慌的一把推开楚少渊,反转回去拉萧清的手。 过来的人却让她大为惊讶,怎么是谢翾云?他不应该在外院跟三舅舅和五舅舅招呼客人么? 谢翾云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都站在路上,不冷么?走走,去亭子里坐。” 一副撵人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他们几个在这里。 婵衣疑惑的看着谢翾云,就听一个女声从另外一条小路上传过来。 “……我说,你送个暖手炉送到哪儿去了?”漫不经心的声音,对上这一群人时,声音又高了几分,“这不是人都齐了么,还愣在这儿干嘛?” 婵衣眨了眨眼,怎么谢霜云也在? 楚少渊仔细着婵衣脸上的神色,瞬间明白过来,刚刚他追着朱瑿将暖手炉给她送出来,定是让她误会了。 他偏过头对她轻声道:“二哥跟沛二哥都在亭子里,亭子里准备了莲子酥跟红豆卷,还有蜜豆乳酪,都是你爱吃的……” 婵衣皱起眉头,她没想到还有别人在,可刚刚他们那般,就是给谁看了都会误解。 萧清耳力好,听到有吃的,忙笑着道:“走走走,都去亭子里暖和暖和,我早不耐烦听什么戏了,那些戏子的功夫花里胡哨的,根本经不住打。” 经得住打的只有沙包吧。 谢霜云左手拉着朱瑿,右手挽着萧清,热热闹闹的往亭子里头走,谢翾云跟在后头。 婵衣叹息一声,看着他们都抬脚往亭子里走,她一个人回去,反倒不好交代。 她抿了抿嘴角,抬步跟了上去。 楚少渊跟在她的身旁,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温热的手刚碰到她冰凉的小手,就感觉到她的手快速往后缩着,被他紧紧地一把握住。 她抬眼瞪他,就听他带着委屈的话响在耳旁。 “终于肯看我了?” 楚少渊眉眼一弯,昳丽的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婵衣愣了愣,想挣脱他抓着自己的手,就听他道:“你为何总是不信我?” 她的视线转到前面,看着萧清正低头跟谢霜云说话,朱瑿安静的跟在一旁看着她们,身上带着一股宁静温和的气息,让人看着她就很舒服。 她能说因为知道前一世他们就是夫妻,所以才会下意识的以为他们私下里早有往来? 她眉头蹙起,平静的心逐渐有些烦躁不安,被一直注视着她的楚少渊轻易的察觉到了。 他勾了勾唇角,隐隐猜测到了几答案,心中只觉得欢喜不已。 他将她冰凉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啄吻几下,惊得她连连缩手抬头瞪他。 他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地步,轻声说:“晚晚,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婵衣吓得将手用力缩了回来,轻声斥道:“你疯了?” 慌的瞪他一眼,快步上前去挽萧清的胳膊,还好他们是走在后面,没人注意到。 萧清正在说她又发现的一家包子铺,里头的蒸饺很好吃,胳膊就被婵衣挽住。 她笑嘻嘻的看婵衣,“你们说完话了?” 婵衣心里慌乱不已,恼怒道:“谁跟他有话说?快走,好冷!” 楚少渊却在她身后笑了笑,她每次要遮掩情绪的时候,总会拿别的事情做借口。 他的手心里还留着她手指的凉意,刚刚在亭子里,谢霜云一直追问他回宫之后为何没有找她,让他烦不胜烦,才借口送暖手炉出了亭子,没想到会被她看到误解。 只有在意的人才会这样敏感。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自己? 这样想着,心中的欢喜仿佛要冲上来,让他忍不住就想碰触她。 谢府跟夏府的暖亭一样,是用打磨的十分光滑的琉璃窗将四周都封闭住,只留下几个小窗子通风,散散里头的炭气,而柱子两旁的幔帐是竹青色的软烟罗,非常轻盈,这个亭子比夏府的暖亭足足大了两倍,所以他们几人在暖亭里坐着,一点也没感觉到拥挤。 暖亭里放置了数十种点心,还有乳酪羹也有七八碗,一看就是早准备好的。 夏明彻见到他们一行人进来,说了句:“这下人齐了。” 婵衣坐到他身边,问道:“二哥哥,你们在这里干嘛?” 夏明彻轻笑道:“太子跟四皇子也来了,刚刚在外院三舅舅非要我们几个作陪,烦不胜烦,我们这才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在这里歇会,等到正式拜寿的时候再出去。” 萧沛转过头来问萧清:“刚刚听霜云妹妹说二妹妹被宁国公府上的那个丫头陷害?怎么回事?” 萧清手中捏着两只薄皮的核桃,“咔擦”一声轻响,将核桃捏开,不在意道:“拉着晚照要换钗义结金兰,结果在钗上头动了手脚,最后晚照不同意,就陷害晚照说晚照贪她的发钗什么,真是没脑子,钗上头那么整齐的利器切开的痕迹,硬说成摔断的,啧啧……”一道儿说一道儿将核桃肉塞进嘴里,“最后还不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当着一屋子的人给晚照赔礼道歉,不知道她们是图什么。” 夏明彻轻扣茶碗,浅呷了一口,一副沉思模样。 谢霜云吩咐下人去沏茶过来,转头跟朱瑿闲聊些别的事情。 楚少渊刚刚出来送暖手炉,不知道这一段,他眉头蹙起,他们是要做什么?对他动不了手,就转而对晚照动手? 他从食盒中取出温好的蜜豆乳酪,放到婵衣面前,“最近就不要出门了,若是有人下了帖子给你,也不要接,过了年再说其他。” 婵衣看着他脸上毫不遮掩的关切,头一转没理会他,却伸手将乳酪端起来吃,只觉得乳酪也没往日那么香甜了,吃了几口放下碗。 他忙问道:“怎么不吃了?” 婵衣“嗯”了一声,“不甜,不想吃了。” 他端起她吃了一半的乳酪,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开来,明明很甜,怎么会…… 楚少渊看了眼正拿着核桃想要跟萧清学着捏开核桃的婵衣,见她脸上虽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他微微一笑,凑近她轻声道:“姐姐,你吃我那碗吧,里面放了许多糖,应该会甜一些。” 婵衣正用力捏着薄皮核桃,怎么也捏不开,又听到他忽然叫她姐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睛眉梢带着些薄媚,整个人看上去清艳绝美,让人移不开眼。 他嘴角弯起更大的笑容,从她手里接过核桃,轻轻一捏就捏开了,手指灵活的剥开壳,将里面的核桃肉丝毫不伤的取出,放到她手里。 “以后,这样粗重的活让我来就好。” 意有所指的话,让婵衣听到耳朵里怎么都觉得有一股子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只孔雀,忽然将漂亮的羽毛张开,让人措手不及。 而对面正跟谢霜云说着话的朱瑿,眼角却一直注意着他们这头,在看到楚少渊十分自然的吃着夏婵衣吃剩的乳酪时,心中一颤,说不清的绞痛直接窜上心头,让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而他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依然仔细的帮夏婵衣捏核桃,夏婵衣面前的小碟子上已经堆了高高的一碟核桃仁。 朱瑿想着,伸手也去抓核桃,用力捏,却如何也捏不开。 旁边的谢翾云看着不忍,笑了笑,也抓了两个核桃来捏,将核桃肉放到她碟子里头。 谢霜云见谢翾云捏的核桃没自己的份,嚷嚷道:“哥哥偏心,我也要吃核桃!” 一句话惹的其他人的目光都往他们这里看,朱瑿脸有些红,却发现那双眼睛自从夏婵衣进来,就再也没有落到过自己的身上。 183.寿礼 谢翾云忙笑着摇头道:“好好好,都有。 ” 说着连着捏了好多个核桃,连婵衣跟萧清的都份都算了进来。 婵衣面前的小碟子里头已经堆了不少核桃仁,她将谢翾云给她的那一份推到了萧清那里,萧清笑嘻嘻的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最近云浮城里的趣闻。 “你们还不知道吧,宁国公世子跟安北候府次子在香粉园喝酒的时候,被人撞见了,说他们二人不止是衣衫不整的,还各搂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倌,啧啧,第二天就有御史上折子弹劾他们,说他们府上家风不正,连同宁国公跟安北候都被皇上呵斥了……” 香粉园,云浮最大最花名在外的一间青丨楼楚馆,但凡是云浮的世家公子,基本没有一个不知道香粉园在哪儿的。 谢霜云连连惊呼,跟萧清一道七嘴八舌的说着他们两家的事情。 婵衣眉头一皱,这样的手笔,怎么看怎么像是楚少渊的风格。 她狐疑的去看楚少渊,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她,手里还端着她未吃完的乳酪,慢条斯理的吃着,让她脸上一红,忍不住就去夺他的碗,低声道:“宫中少你吃喝了?怎么一副贪吃的样子,一会就开席了,你还吃这么甜的东西,也不怕吃不下饭么?” 楚少渊在她伸手夺碗的时候就将碗挪了地方,让她扑了个空,听到她的话,浅笑道:“一碗乳酪而已,姐姐干嘛这样小气?” 这根本就不是她小气不小气的问题好不好,她吃过的乳酪他怎么还能吃的这样香甜? 何况他刚刚那声“姐姐”语调悠长,她听在耳朵里,心却是狠狠的跳了几下。 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妖孽! 她很不想理会他,可又忍不住侧过脸低声问:“是不是你做的?” 楚少渊冲她眨眨眼睛,眼角下的朱砂痣红的耀眼,“你猜…” 猜,猜个鬼! 婵衣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他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猜对了,是我做的。” 婵衣无奈极了,对他道:“你小心一些,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楚少渊嘴角抿出艳丽笑容,“姐姐在担心我……” 她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回宫之后的他变得越来越妖艳,好像原本应该是一朵玉兰花,结果却慢慢的长成了牡丹,还开的越发灿烂,让人目眩神迷。 “……不用担心,最多到开春,我就会动身去西北,他们伤不到我。” 楚少渊在她耳畔小声的说着,看到她小巧的耳朵上面被他温热的气息激起了一层粉红,忍不住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晚晚今天很美,像是从画儿上头走下来的仙女似得……” 婵衣正在感叹,他还是走了前一世的路子,这一去不知道是不是跟前世一样,去了五年之久,耳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顿时一愣,脸彻底红了,抬起眼睛瞪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混蛋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调丨戏她了? 楚少渊见婵衣羞赧的瞪他,勾唇笑的开心,直让对面的朱瑿跟谢霜云频频侧目。 朱瑿捏着手中绣帕,心中鼓动的全是他绝美的笑容,虽然他不是为了她而笑的,但她却仍然忍不住沉迷在那张开怀的迷人笑颜之中, 琉璃窗外,小厮恭声禀告道:“三爷,前头已经在准备贺寿了。” 谢翾云出声道:“嗯,我知道了。” 亭子里头的人纷纷起身走出暖亭,婵衣跟楚少渊走在后头。 步出暖亭之际,楚少渊快速的塞了一个东西到她的手心里,低声道:“我送姐姐的礼物。” 婵衣一愣,将掌心摊开,一只精美小巧的黄田玉印章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里,雕刻的是个玉蝉的模样,精美到毫发毕现,印章上没有篆刻着名字,他这是让她来刻么? 待回到了云水轩,丝竹之声早停了,谢老夫人坐在高位上,几个子女挨个去给谢老夫人祝寿。 谢府的大老爷谢砇宁还尚在福建任职,不能回来给老夫人拜寿,一早便打发人将贺礼送了回来,在族里排行老三的谢硠宁,和排行老五的谢砚宁,都携着夫人给谢老夫人贺了寿,呈了贺礼,然后是谢映雪跟夏世敬作为女儿女婿的贺寿。 婵衣几个回去的时候,已经轮到孙子辈的贺寿了,因为谢砇宁的一双儿女同在福建未曾回来,所以第一个贺寿的是谢硠宁家的一双儿女。 几乎是赶鸭子上架,谢翾云跟谢霜云上去,嘴里唱着贺词,“孙子,孙女给祖母贺寿了!祝祖母身体安康,长寿多福!” 谢翾云的贺礼是一副他花了好几个月才画完的工笔观音图,是以谢老夫人为原型画的。 谢老夫人看着画卷上头精美的画工,止不住笑意连连,直夸赞他画工又长进了。 谢霜云的贺礼是一顶斗篷,上头用繁复的针脚细密的勾勒着仙鹤的模样,仙鹤的眼睛是用黑曜石点缀的,展开来看,上头的仙鹤栩栩如生,寓意也是极好的。 谢老夫人看着眼中透出慈爱的光芒,让她快起来。 而谢砚宁还未有所出,所以谢翾云跟谢霜云贺寿献礼之后,就是夏明彻,夏婵衣跟夏娴衣来给谢老夫人献礼。 他们三人上前,夏明彻笑着道:“外祖母,外孙三人给您拜寿了!祝您九如之颂,松柏长青!” 他准备的贺礼是亲手抄写的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据说是早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日日焚香洗手完后才会抄写经文。 众人直叹夏明彻的纯孝,谢老夫人更是受用不已,点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 夏明彻笑着退后,婵衣将她一早绣好的暖鞋呈上去,谢老夫人笑着接过,看到鞋面上头下苦功绣着万字不断纹的花样,还有福禄寿三喜的人点缀着,翻开内里时,谢老夫人微微吃惊,竟然在内衬之中用小楷绣着整幅的心经,这样奇巧的心思,真是难得。 谢老夫人慈爱的搂了搂婵衣,连声道:“难为你这样用心,内衬之中都绣着心经。” 婵衣生的明媚娇美,十分漂亮,加之她落落大方的举止,引得众人注目,现在又听得一双暖鞋之中都有如此奇巧的心思,立即对她心生好感,纷纷像周围人打听她是否定亲。 婵衣轻轻垂头道:“晚晚只愿外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谢老夫人笑道:“好,苏妈妈,将表小姐给我的暖鞋伺候我穿上。” 这样迫不及待的立刻就要穿,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婵衣没等苏妈妈过来,径自俯着身子帮谢老夫人换了鞋,因为她时常在夏老夫人跟前尽孝,所以动作十分娴熟,谢老夫人穿着新的暖鞋,几乎感觉不出新鞋的不适应,更让她惊奇。 就听婵衣道:“怕您穿不惯新鞋,特意将鞋底子揉软又用鞋模子撑开,才敢送给您。” 谢老夫人动容的点头,直夸赞她心思细腻。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娴衣。 娴衣握了握手站在那里,娇笑着开口道:“外祖母,外孙女也准备好了贺礼送您呢。” 谢老夫人似乎这才记起来还有一个娴衣没献礼,她淡淡道:“嗯,娴姐儿有心了。” 身旁的苏妈妈将娴衣呈上来的礼盒收起来,谢老夫人连看都不准备打开看。 宁国公夫人就在下头笑了一声,“老夫人这是要私藏么?” 谢老夫人原本就不愿让娴衣出风头,听到这样一声问,倒是不好不让大家看了,对苏妈妈淡笑一声,“那就打开让大家看看吧。” 苏妈妈打开锦盒,小心的拿出里面的书册,捧给谢老夫人,谢老夫人的目光刚接触到书册,瞬间惊讶,惊声问道:“这佛经你从哪儿得来的?” 眼尖的人一眼看出门道,在下头惊声道:“竟然是空智大师的手译本!” 空智大师可是前朝最为有名的一位高僧,他译的经文不论是从佛法上还是从朗读上头,都比原先的译本要精妙许多,所以他的门徒也最为众多。 他的手译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传世之珍,若是一家寺院中有一本这样的手译本,都恨不得供奉起来,好会让寺院香火不断。 而眼下,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娃娃,居然拿出这样的一份贺礼,简直是让人吃惊。 娴衣见到谢老夫人这般惊讶,心中大为畅快,垂头道:“是外孙女一次偶然的机会,从觉明大师处得来的。” 这样的话也是颜姨娘教她的,因为觉明大师早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圆寂了,所以是死无对证。 谢老夫人眼睛眯起,眸光中划过一丝锐利之色,转瞬即逝,脸上还是那副慈和的样子,轻笑着道:“都是好孩子。” 谢老夫人不愿深究,众人即便是再好奇也只能作罢。 待到各府上献的礼被礼官唱完之后,便有小厮丫鬟来引着他们各自入席。 顾曼曼跟卫斓月被安排到了跟她们一个桌子上头。 婵衣看着顾曼曼和卫斓月跟夏娴衣亲近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只是在亭子里呆了一小会,她们就这样熟稔起来。 夏娴衣端正的坐着,眼睛却注意着婵衣这边的动静,看到婵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她忍不住挑起一抹张扬的笑容。 184.醉酒 婵衣不由冷冷一笑,老祖宗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一点没说错。 娴衣那么个刻薄的性子,能跟顾曼曼和卫斓月说到一处去,可不正是证明了这点么。 萧清夹了一筷子的胭脂鸭脯肉,看了看顾曼曼跟卫斓月交头接耳,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一边吃着一边小声对婵衣道:“你瞧她们那个亲热劲,我总觉得她们又想出了什么坏点子。” 婵衣不甚在意,慢条斯理的剔着碟子里鱼肉上的鱼刺,“这里是谢府,她们即便再想如何,也施展不开的。” 谢府是三夫人周氏在主持中馈的,周氏是出了名的谨慎,偌大的谢府在她的手中井井有条,甚少有纰漏,尤其是这样的宴席,周氏更是加倍仔细,婵衣倒是不怕她们会有什么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萧清想了想道:“话虽如此,可你忘了上午,她们不就钻了空子?” 婵衣点点头,往夏娴衣的方向看了一眼,自从她重生以后,夏娴衣就再也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每每见到她不是拧眉怒目就是不屑一顾。 夏娴衣此刻正与顾曼曼笑的开怀,眼角眉梢满满的喜悦之色,她像极了颜姨娘的眉眼,在笑容之下越发显得精致抢眼,周围不认得她的一些世家小姐纷纷打听她,这样的容貌,怪不得前一世以她的出身,能与卫斓月齐名。 小丫鬟拿着酒壶过来斟酒,是果子酒,香甜的果子气息中夹杂着一点酒香,反倒将萧清的馋虫勾了出来,直问那小丫鬟:“可有别的酒么?竹叶青,桑落酒,屠苏酒之类的?” 她说的都是烈酒,女眷这边的宴席怎么可能会上这样的烈酒,小丫鬟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萧清失望的端起果子酒,仰头喝了一盅,咂咂嘴,跟婵衣埋怨道:“这哪里是酒,根本就是糖水!” 婵衣失笑的看着她:“你小心着些,这酒可是后劲很大的,上回我喝了几盅,回去睡了一下午才醒了酒。” 萧清话中带着些嫌弃:“你酒量也太差了,几盅糖水就能醉倒,我小时候刚断奶,我爹就用筷子头沾了烈酒让我尝,到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跟我大哥去偷我爹的酒来喝了,大哥酒量大,时常是偷一坛子酒,他要喝大半坛子,只留给我一点点,委实不公平的很……” 婵衣忍俊不禁的看着她,谁能跟她比,大燕第二个女将军,别人家的闺秀学的是女红刺绣琴棋书画,她学的却是刀枪棍棒行军布阵,别人家的闺秀还在家中跟长辈撒娇卖乖,她就已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了。 婵衣看着萧清眉飞色舞的说着从前,神采飞扬之中隐隐的带着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落寞,她将自己剔好的鱼肉夹到萧清的小碟子里,语笑嫣然道:“这样看来,我还是不能喝一点比较好,这样以后我的那份可以让给你喝。” 萧清眼睛一亮,“说的对,以后你那份可以给我喝嘛。” 婵衣忍不住又想笑,她又不是跟萧清一般的女将,有谁会找她喝酒呢,这样的话不过是逗她的,难为她会这样认真的跟自己说笑。 说说笑笑间,顾曼曼忽然执着酒杯走过来,对她挑眉道:“今儿多有失礼,还往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姐姐我自罚一杯,算作给妹妹赔礼。” 说完她将杯中的酒一仰脖尽数喝下,笑盈盈的看着她。 婵衣虽然不愿理会顾曼曼,但是场面上的面子还是得过去。 她笑着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了句:“顾姐姐多礼了,妹妹不敢当。” 卫斓月也走过来,用酒壶给婵衣斟满酒,“曼曼姐的歉意你收下了,那我的你可不能不收。”说完她饮尽杯中酒,看着婵衣。 婵衣无奈,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喝下肚去,辛辣味瞬间窜进嗓子眼里,让她眉头轻轻皱了皱,这酒根本就不是果子酒! 忽然感觉到头晕目眩,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被旁边的顾曼曼一把扶住,耳边是她担忧的话语轻扬:“夏家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卫斓月也关切的上前来,见她一副难受的模样,手中的酒盅没拿稳,就跌到她的衣衫上,开出一朵鲜红色的花儿。 卫斓月惊呼一声,“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关心妹妹的身子,一时没注意将妹妹的衣裳弄脏了。” 这样轻柔带着歉意的话语,就算她心中有再多的不忿,也不能真的发作。 婵衣只觉得头很晕,那杯酒有问题,偏偏顾曼曼抓着她的手臂死紧,她转向萧清,眼神迷蒙,看不清萧清的样子,“清姐姐……” 顾曼曼却大声将她的话盖了下去:“哎呀,妹妹的衣裳弄脏了,赶紧去换一换,一会吃了宴席还要听戏呢,不能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 说着跟卫斓月就要将她搀扶下去更衣,被萧清一把拽开。 顾曼曼惊讶的看着萧清:“你这是干什么?” 一副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 萧清冷冷道:“不用你效劳,我扶她去更衣。” 她说完去扶婵衣,发现她几乎脱力的倒在自己身上,萧清眉头一皱,弯身拦腰将婵衣抱起,大步往更衣间走去。 身后卫斓月跟顾曼曼眼睛瞪的老大,萧清不过才比她们大一岁罢了,竟然有这样的大的力气,简直是野蛮人!蛮女!怪物! 谢家下人见到萧清怀里的婵衣,急忙去禀告主子去了。 在休息间换好衣裳躺在罗汉床上的婵衣只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头痛欲裂,她直觉那杯酒里被掺了东西。 萧清在一旁守着她,用有些凉的水浸了巾子给她擦脸,“你忍忍,已经让锦屏去通知三夫人了,你先躺会。” 婵衣点点头,去拉她的手,“清姐姐,多亏你在,不然不知道她们又要做什么。” 萧清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管她们要做什么,都有我呢,你好好的歇着。” 婵衣直觉这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就听门口有脚步声。 来人是三夫人周氏,领着丫鬟跟一个女先生进来,看到萧清直笑着道:“辛苦清姐儿了,宴席吃了一半儿就来照顾晚晚,我已经叫晚晚的母亲过来了,你先回去吃饭,待吃过了饭再过来。” 萧清顿了顿,说:“还是先看看晚照,怎么喝了两杯酒就浑身没力气?” 周氏点点头让女先生给婵衣把脉,许久,女先生说了句:“无妨,只是醉酒罢了。” 萧清却越发的感觉到奇怪,就听周氏道:“清姐儿,你是客人,先去前头吃饭吧,一会该饿着了。” 一副打发人的模样,萧清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对婵衣道:“晚晚,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婵衣点点头。 萧清出去了之后,就听女先生说,“只怕不太好,酒中掺着的是迷药,借着酒劲儿发作上来,表小姐须在这里躺着等药效过去才能起身。” 婵衣顿悟,果真是酒有问题。 周氏犹豫片刻道:“你留在这里照顾表小姐,前院儿听说三皇子也醉倒了,我还得去看看。” 那个女先生道:“夫人放心吧,表小姐这里有我。” 周氏又看了看婵衣,给她换了手巾,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道:“晚晚乖,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就好了,等你起来了,舅母给你做好吃的松茸蛋羹。” 婵衣点头,心里却大吃一惊,楚少渊的酒量不错的,怎么会醉倒? 耳朵里听到门开开合合的声音,周氏已经走了,她伸手想将被子撩开,却发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头更晕了,她忍不住叫了一声:“锦屏……” 那个女先生走过来,忙问道:“表小姐是要喝水还是如厕?” 她摇头,“……锦屏…还没有……回来么?” 一句话都说的这样艰难,好霸道的迷药,顾曼曼跟卫斓月究竟想干什么? 女先生笑着安抚道:“表小姐别着急,过会儿您母亲就来了,您先躺一会。” 婵衣脑子急转着,此时听到外头有动静,一个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女先生,您快去看看,说是三皇子醉的狠了,三夫人让我来喊您呢。” 女先生有些犹豫,“表小姐这里离不开人。” 那小丫鬟道:“前头都火烧眉毛了,您先去吧,表小姐这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的。” 女先生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去前院,她俯身下来轻声对婵衣道:“表小姐先睡会,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说完帮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匆匆走了。 婵衣皱眉,这么短的时间内,两次来人都是叫她身边的人走开,背后隐隐有一只手在推动着一切,她要是没猜错,一会她这个屋子就会进来人。 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子外头传进来,是顾曼曼的声音。 “快,就她一个人了,你要一击即中!” 回话的是一个低沉的男音,“我办事你放心好了,保管让她名誉扫地。” 门轻轻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衣服褪下的轻微细小的声音,婵衣心中像是被击中了一样,难道重生一世,她的名誉要比前一世更加难堪么? 185.败露 顾曼曼眼看着人走了进去,她提起裙角,转到窗户的另外一侧,轻轻推了推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眯着眼往里头望去。w w. vm) 男子正在褪衣服,外衫,汗巾,腰带,中衣,都一股脑的搭到衣服架子上。 赤条条的身子从屏风后面一闪而过,来到罗汉床跟前。 罗汉床上正躺着一个女子,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那发饰,分明就是夏婵衣。 她的嘴角上咧开无声的笑容。 ——夏婵衣,这次看你怎么逃开! 眼瞧着男子掀开被子,将手伸向罗汉床上的女子,就听女子惊慌的叫道:“你,你是谁?” 顾曼曼微微愣神,这声音怎么感觉这样熟悉? 忽然,她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顾曼曼的身后,是一名小厮打扮的青年,白白净净的脸上透着些无奈,伸手将瘫倒在地上的顾曼曼一把抓起来,飞脚将门踢开。 屋内只有一个男子四仰八叉的倒在罗汉床上,仿佛刚刚屋子里只有他一人似得。 屋子外头的路上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是女子的嬉笑声。 卫斓月正一手搂着谢霜云的胳膊,一手挽着夏娴衣的手臂娇声打趣:“谢霜云,你表妹酒量怎么这么差?还是说她是故意装醉躲着我们的?” 夏娴衣用帕子捂着嘴,语带歉意:“斓姐姐,我二姐姐她从小便是如此的,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谢霜云听着夏娴衣的话十分火大。 这个夏娴衣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一个府里的姐妹,需要在外人面前下她的脸面么? “娴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晚照她从小身子就弱,平日里更是滴酒不沾的么?” 看她们要吵起来,卫斓月及时制止。 “好了好了,我们来看看她是真醉还是装醉,不就知道了?” 门一推,室内暖香之气扑面而来,卫斓月看了眼衣服架子上头的男装,心中微定,笑着穿过屏风往罗汉床走去,边走边说:“夏家妹妹,你还真是醉了呀?我们来看你了……” 她说着,一把掀开被子,瞬间,眼睛睁大,惊声叫了起来。 谢霜云早发觉不对劲,看卫斓月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关心晚照,此时听到她这样一声叫,吓得“咣当”一声把门关了。 夏娴衣嘴角一挑,懒散的走过去。 夏婵衣,这次看你怎么跟父亲母亲祖母外祖母交代,做下这样的丑事,谁会替你遮掩? 竟然怂恿祖母想将姨娘送去家庵,该去家庵的人是你! 她嘴角上还留着恶毒的笑容,转过屏风,往罗汉床上望过去。 拿着帕子掩住嘴边的笑意,就要佯装惊呼:“二姐姐,你如何能这般伤风败……” 她的眼睛正对上丨床上的那一双衣不蔽体的人时,原本伤风败俗的俗字儿还未说完,就被她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头。 谢霜云耳朵里听着夏娴衣的这句惊呼,心中一跳,难道晚照真的被她们算计了? 她疾步走到罗汉床边,看着床上的二人,瞬间傻眼。 这间屋子确实是女眷的更衣室,而且小丫鬟也说了,晚照是在这里休息的。 可床上躺着的女子,怎么变成了顾曼曼? 而且,为何顾曼曼身上只剩了个兜衣,而她的身边怎么还躺着的一个男子? 关键的是那男子怎么会赤条条的躺在她身侧,手中还捏着她的纤腰。 两人的腿那样的交丨缠在一起,这样看上去竟是相拥着入眠的? 谢霜云觉得她这颗长了十四年的脑子,忽然有些不太够用起来。 可,就算是再怎么不够用,她也知道这样伤风败俗的场面,不容易收场。 关键的是,这是她家,居然发生这样的丑事,说出去可怎么得了! 谢霜云当机立断,端起旁边盛着水的铜盆,“哗啦啦”几下将床上二人泼醒。 顾曼曼渐渐清醒过来,只觉得头痛的要死,伸手抚着头,摇了几下,睁开眼睛。 就看到一屋子的人都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她只觉得身上很冷,而且,怎么**的? 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竟然只剩下一个兜衣! “啊啊啊!”她惊声尖叫,要坐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腰身还被人搂着,双腿也被那人分开,呈现一个羞耻的大字型,架在那人的身上。 又是几声叠声惊叫,她几乎要晕倒,原本该躺在床上的是夏婵衣才对!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她了? 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气怒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家孙孙在哪里?不是说了喝醉了?这么多人围着是要做什么?” 夏老夫人被张妈妈搀扶进来,看到罗汉床上那一幕时,即便经历多了内宅腌臜事的她,也忍不住心惊肉跳,幸好不是她的乖孙被算计,看来还是祖上显灵,她回头得多烧几柱香。 跟在夏老夫人身边的宁国公夫人简直是凌乱了,她的宝贝女儿! 顾曼曼见人越来越多,索性尖叫几声,又晕了过去,被宁国公夫人几步过去伸手护住。 安北候夫人在一旁忍不住拧起眉毛,瞪了卫斓月一眼。 她们实在是太胡闹了! 这样的大事儿居然敢偷偷摸摸的做。 如今出了纰漏,害得顾家嫡女失了名节,这个岔子恐怕不好圆了! 安北候忙着撵人,“这屋子太小太乱了,呆着实在是憋闷,我们去后头听戏吧,今儿是谢老夫人的寿辰,刚刚还听说太子献了个宝贝上来,咱们都没瞧见,一会儿也去问问奕哥儿都送了些什么,好让咱们也开开眼。” 一句话先点名了今天是谢老夫人的寿辰,不好在寿辰上头闹出什么丑闻来,又用太子来做威胁,顺带指明了顾家跟卫家的姻亲关系,想要传是非的,得掂量掂量自个儿。 夏老夫人瞪了安北候夫人一眼,索性不是自家的孙孙,若是的话,她就是拼了老命也不会让她们脸上好看,她扫了一眼呆愣在一旁的夏娴衣,呵斥一声:“娴姐儿,你姐姐呢?” 夏娴衣回过神来,身子却有些发抖,她不自觉的看了夏老夫人一眼,被夏老夫人眼中的凌厉之色吓了一跳,嘴里瓮声瓮气,“孙,孙女,不知。” 夏老夫人剜了她一眼,“还不过来,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一点也没眼力见,夏老夫人一想到颜姨娘那个贱妇,就对夏娴衣也没什么好脸色。 夏娴衣急急忙忙的过去要搀扶夏老夫人,被夏老夫人躲开。 她心中的那股子不甘又翻腾而起。 夏婵衣!下次一定要你好看! …… 婵衣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映入眼帘的是萧清那张担忧的脸。 她手软脚软的想要坐起来,被萧清制止住。 一只大手抚上额头,温热的熟悉的味道冲进鼻腔,婵衣一愣,扭头去看。 少年昳丽的容貌上沾染了关切,身上带了一股淡淡的酒气,眼角下的朱砂痣显得有些黯淡。 她眨了眨眼,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眼角下的朱砂痣,被他一把按住。 “晚晚,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婵衣摇了摇头,想把手缩回来,就见少年嘴角一弯,将她的手轻轻的放回被子中。 “你……”她开口,这才发觉声音有些沙哑。 楚少渊从桌案上端了杯热水给她,萧清将她扶起来,一点一点的喂给她喝。 喝完一杯,她才感觉好一些,清了清嗓子,她问道:“不是说你喝醉了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是喝醉了,才在这里休息。” 婵衣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她记得的,这里是三舅舅的院子,用来接待他,是显示亲近么? 她忽然想到自己醒之前,是睡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专供女眷休息的屋子,而且她分明看到那个男子慢条斯理的在脱衣服,怎么一睁开眼,就换了个样子? 萧清见她疑惑,轻声道:“我一直没走,在屋子外头守着,怕再有什么事情,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你这个屋子就一个人也没了,我原本想进来照顾你的,可我看到顾曼曼鬼鬼祟祟的跟一个男子交头接耳,我连忙进了屋子,没想到随后那男子就进了屋子,我怕你出意外,就先把你弄晕了,然后打算将计就计,没想到这个家伙早派了人等着了。” 萧清口中的这个家伙,是楚少渊? 婵衣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她们要动手?” 楚少渊又倒了一杯热水,亲手喂给她喝,“猜的,前头顾奕跟卫治两个人灌我酒,四弟也跟在一边起哄,我察觉酒不对劲,就装醉,让身边的侍卫借着送我去厢房醒酒的功夫,去你这边看看你有没有不妥。” 淡淡的话将他心中的杀意掩盖下去,他不敢想,若是他没有多此一举,或者萧清没有察觉,等待晚照的将会是什么。 婵衣喝了半杯,喝不下去了,摇摇头,他将杯子收回来,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水,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婵衣轻轻揉了揉头,发觉没有刚开始那样晕了,她起身趿鞋,被他按在床上。 “你再歇一会,母亲那边我已经吩咐人去通知了,她们知道你没事了,现在都在云水轩看戏呢。” 她抬头看着楚少渊,看到那双瑰丽的眼睛里面暗潮涌动,里面的情意几乎要吞没自己,心里慌乱的直跳。 186.梳发 “咕噜噜”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婵衣的思路,她眨了眨眼睛,扭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处。 萧清揉了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眼前暗潮汹涌的两个人:“我没吃饱,你们在这儿待会,我去找点吃的。”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的起身出门了。 留下婵衣的半句,“让丫鬟送些菜肴过来就……行了。”在后头飘荡。 楚少渊轻柔的问道:“晚晚是不是也没吃饱?三舅母说帮你准备了松菇滑蛋羹,现在想吃么?” 婵衣狐疑的看着他,怎么觉得他的口气越来越像是将自己当成了三岁大的娃娃来哄? 他见她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眼波流转间是盈盈水色,让他脸上莫名的烫了起来。 花瓣一般的嘴唇凑上去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哄道:“我让下人端上来,你多少吃一些,不然一会该饿了。” 婵衣捂着被他轻吻过的脸,这个混蛋,只要周围没人,他就一定会做出这样逾越的行为。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他心痒难耐。 她怒视着他,粉嫩嫩的脸颊鼓起,看在他的眼里,不像是生气,反倒像是在撒娇。 见她不悦,楚少渊忍着笑,吩咐门外的小内侍:“张全顺,你去把三夫人准备的吃食端过来。” 小内侍忙应声,转身去大厨房了。 婵衣瞪了他一眼,趿鞋下床,整理了一下衣饰,走到梳妆奁前坐定,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发髻已经有些乱了,她索性将发箍拆下来,慢条斯理的重新梳头发。 “锦屏呢?”她边梳头边问。 楚少渊凝视着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就跟她的人一样,一眼看上去,让人舍不得移开,嘴角弯起,他走过去,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轻声道:“在母亲那里。”下巴抵着她的头,“晚晚这个样子真美。” 婵衣正在梳头发,冷不防被他一把抱住,梳子险些让她丢在地上,楚少渊一把握住她的手,将梳子拿过来,轻柔的帮她梳着头发。 声音更是温柔如水:“要梳什么样的髻?” 他时常的亲密举动她也就忍了,连梳头发这样的事情也要来插一脚,到底是怎么想的? 婵衣挑眉,“你会梳什么髻?” 她可不认为如今只有十三岁的楚少渊真的会给女孩子梳头。 这种事就是放到简安杰身上,也只是简单的帮她梳通头发而已。 楚少渊手中轻抚着她的三千发丝,心中满足的快要溢出。 再听她问他的话,微微摇了摇头。 婵衣有些啼笑皆非:“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楚少渊凝视着镜子里的她,昳丽的脸上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理所当然的说道:“晚晚教我,以后我就会了。” 这个混蛋!感情还想学着给女子梳头呢? 这样远大的志向,她怎么早没发现呢? 婵衣没好气的从他手里夺过梳子,“你要学,让你贴身婢女教你去。” 她将头发分开几股,用丝络编着发辫。 忽然感觉手上被轻轻啄了一下。 心,猛地一跳。 他带着笑的语调十分轻盈:“晚晚教我,以后我学会了,天天帮你梳头。” 编发的手一顿,婵衣从镜子里看到她身边的那个少年,此刻正微微侧头,专注的凝视着她的动作,瑰丽的眸子里盛满的动人的光泽。 一举手一投足所散发出的深情是遮掩不了的。 她忍不住一阵心如刀绞。 为什么偏偏是他? 前一世的记忆又冲进脑子里,他冰冷的模样,他讥讽的笑容,还有他那张绝美容貌之下隐藏着的狠辣无情,如果不是记忆太深刻,她几乎要以为他们是两个人了。 她快速的编好头发,将发髻挽起,用之前拆下来的发箍轻扣住盘好的发髻。 因为看不到发箍的暗扣,她扣的有些艰难。 楚少渊怜惜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帮她将发箍轻轻扣好,又将她垂在脑后的穗子整理好,俯身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这个发髻的样子我学会了,以后……” 还未说完的话被她伸手捂了回去,“你会有家世显赫的王妃,会有让你恣意怜爱的侧妃,以后,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楚少渊慌得一把握住她贴上自己的手,眉眼间带着痛意,“不许你说这种话!” 婵衣垂了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你明白的,我不可能嫁给你的。” “为何不可能?”他伸手去托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急切与不甘,“你上次明明同意了,不能不算数……” 见她仍旧一副默然的样子,他心慌意乱,神采不再飞扬,一把托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恣意婉转,直她身上的清香都染到他的身上,才渐渐平息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信我一次好不好?” 少年几近哀求的看着她,眼中的慌乱似乎要窜出来,婵衣愣神,瞬间觉得头痛欲裂。 他将她的手握起来,眼中流转着艳丽的光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她皱眉,刚要开口,就听他急切的说道:“不许反悔!”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啄吻了几下,认真的看着她:“晚晚,我一定会娶到你的。” 他认真的样子太过动人,瑰丽的眼睛里像是碎了无数珍奇的宝石,精致的眉宇微微蹙起,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亮,即使是两世为人的她,也无法抵挡。 罢了,罢了,少年不知世间的残酷,他总要拼的头破血流一回才能明白。 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好。” “以后也不许怀疑我,”他将她的小手伸进他的衣襟中,贴上他温热的皮肤,“我心里那个人一直是你,从前,现在,以后都并不会变。” 婵衣感觉到她手掌下的皮肤里,扑通扑通沉稳跳动的心脏此刻似乎还带着些急促,她羞赧的想把手缩回来。 “你,放开……” 他索性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轻声道:“我放不开。” 就好像是她早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如何割舍的了? 【对手指,这个真的是有点不太会写两个人的感情戏啊,望天】 187.讨好 轻轻叩门的声音响起,张全顺低低询问:“殿下,菜肴都取来了,您是现在用,还是……” 楚少渊温柔的帮她理了理衣物,道了声:“端进来。w w. vm)” 张全顺低眉顺眼的走进来,头始终低垂着看着足下,将手中的托盘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婵衣不禁感叹,这个小内侍行为举止十分恭敬,难怪他出宫会带着在身边。 楚少渊拉着婵衣一同净了手,又将炖盅掀开,用调羹舀了几勺蛋羹到盛着米饭的碗里,搅拌均匀之后,放到她面前,嘴里叮嘱着:“趁热吃,你胃口不好,凉了又要闹胃疼。” 他一边说,一边执着筷子夹起红油大虾,利落的剥着虾壳,将剥好的虾仁都放进她的碗里。 婵衣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拌了蛋羹的米饭,忽然觉得米饭之中的热气冲到眼睛里,眼睛也变得热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在米饭里拌进几勺蛋羹搅合起来吃,就像是猫食一样,在祖母的矫正下,她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吃过了。 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白皙的手指灵活的剥着虾壳。 明明是不常做这样的事的,却在剥了几个之后,开始得心应手起来。 剥好了的虾仁放到她的碗里,抬头看她,轻声哄着:“乖,别闹脾气了,多少吃一些。”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手指伸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想阻止他的动作,就被他轻易的躲开。 耳朵里听到他说,“别,我满手都是油,别脏了你的手,赶紧吃,一会儿虾仁凉了就有腥味儿了。” 婵衣只好用手指紧紧抓着那只黄底粉彩万寿图样的小碗,抿了抿嘴,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又剥好一颗虾仁,放到她已经堆得很高的碗里,轻轻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谢府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偏头看她一眼,昳丽的面容浮动欢快的笑意。 “我是在讨好你呀,”说着,眼睛眨了眨,一副认真模样,“这样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就只有我的好,就不会嫌弃我了。” 真是个笨蛋! 婵衣只觉得眼睛里酸的很。 她低头搅了搅饭粒,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熟悉的饭菜香味,却比平常更要好吃几分,不知不觉就吃进去多半碗饭,在席上已经吃了一些,他的这碗饭又是分量十足的,结果只吃了半碗她就有些撑。 她放下碗,“吃不下了,让下人来收拾吧。” 楚少渊看她一副吃饱了的懒懒模样,轻轻笑了笑,将她吃剩的半碗饭端起来吃干净,才让人进来收拾了碗筷。 她看到他那副自然的模样,红着脸问他:“你干嘛总吃我吃剩的?” 楚少渊偏头理所当然的看着她:“难不成我要便宜那些下人么?你吃过的东西,他们怎么好再吃?” 没想到他的理由居然是这样,婵衣伸手抚着额头,觉得有些跟不上他的想法。 他净了手转身过她的手,轻声叮嘱道:“晚晚,宁国公府已经出手了,他们这次赔了顾曼曼,一定不会甘心,下次出手就会发狠,你要小心,近日就不要出门了,安心待在家中,等过年之后我去了西北,一切会慢慢有好转的。” 她点了点头,“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以后若是再遇见他们,自然会小心。” 如果她能够警醒一些,也就不会轻易的将酒喝下去,即便喝了酒,她也不会让身边离了人,说到底她还是因为仗着在外祖母家,因为是熟悉的环境,才会放下心来。 这样很不好,这一世已经有太多的变数,如果她再不小心一些,处处都会是她的埋骨之地。 楚少渊见她偏头思索的样子,俏丽之中多了几分认真,忍不住又想轻吻她,他轻轻咳嗽一声,“你别担心,左右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了,我总会护你周全的。” 婵衣眼睛抬起来,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有自保的能力,你的事远比我重要,不要在……”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啄了一口她的唇瓣,将她的话堵回去,“我有分寸。” 她发现她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了。 若是他说对他而言她更重要,她定然是要嗤笑一声,可这句“有分寸”,她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婵衣静静的看着他,好像上辈子跟这辈子头一回认真打量他一般,直让他脸色窜上红晕。 没来的及说话,就听到屋子外头欢快的脚步声,然后是萧清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进来。 “晚照,你外祖母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婵衣连忙移开眼睛,跟他拉开一段距离,坐到远一些的小杌凳上。 萧清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屋子,手中还拎着一壶酒,冲她扬扬手:“你瞧这个,居然是石冻春,我可是好久没喝过这样纯正的酒了呢。” 说完又仰头灌了一口,虽然她的动作豪迈,但还是有一丝女儿家特有的柔美。 楚少渊简直是想把萧清塞到酒桶里去,刚刚那样好的气氛都被她破坏掉了。 婵衣轻笑一声:“清姐姐,你可当心喝醉了。” 萧清却不甚在意,还有些得意洋洋:“我酒量比你好,放心吧,再来两壶我都醉不了!” 婵衣摇摇头,为何总要跟她比,她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所干的所有的出格的事情加在一起,都没有跟她认识之后,干的多。 萧清又喝了几口,嘿嘿笑道:“我还是从我大哥身边偷偷顺过来的,他们几个男人在后园子里拼酒,太子跟四皇子也在,我就正好,不拿白不拿。” 楚少渊却愣了愣,问道:“还有谁在?” 萧清偏头想了一下,道:“夏明彻,谢翾云,我二哥,太子,四皇子,俩败类,简安礼兄弟俩,哦,还有几个女孩儿也在,就是谢霜云,朱瑿跟卫斓月,王琳也在,啧啧,聚得可真全。” 楚少渊思索片刻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的酒也该醒的差不多了,我出去看看。” 婵衣想了想,那么多人的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说道,“清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次的寿宴怕是没那么好散。 依然是那个暖亭,四周琉璃窗上已经有浓浓的雾气,只不过人数比之前多了一番,摆开了两张大大的桌子对拼起来成一个桌子。 婵衣刚刚踏进暖亭,就看到王琳冲她招手,“晚照。” 婵衣笑了笑,拉着萧清快步走过去。 顾奕看了眼几乎是一前一后到的楚少渊,他隐约听闻后院关于自家妹子的传闻,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子怒气,发放不出来,此时见到他,更是没好气,冷冷的说了句:“你们还真是孟不离焦。” 楚少渊扫都未曾扫他一眼,有些时候,有些人败就败在了认错对手上,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一只狂吠的走狗。 他径直来到太子跟前,笑着叫了一句:“二哥。” 没有叫他太子,反而是叫了一声二哥,听在太子的耳朵里,这几乎是种挑衅。 太子和蔼的对他点了点头,眼神转到正在跟萧沛掰手腕的简安礼身上。 这一边,婵衣小声问王琳:“都在干什么呢?” 王琳笑着道:“刚开始是对对子,对不上来的就自罚三杯,公子们喝的是石冻春,咱们这边喝的是果子酒,不过鲜少有对不出的,他们便觉得无趣,换了掰手腕,咱们女孩子哪里有那把子力气,就都围着这边看。” 婵衣捂着唇小声问萧清,“清姐姐,你看他们谁会赢?” 萧清看了一眼,嘻嘻笑道:“这个不用看,肯定是我二哥。” 婵衣想说,论常理的话,简安礼的功夫好,自然也是简安礼要比萧沛强一些。 她奇异的问道:“难道不应该是安礼公子么?” 萧清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是功夫好又不是力气大,掰手腕比的是力气又不是功夫。” 她话音刚落,简安礼就不及的被掰倒在一旁。 萧清笑盈盈的补上一句:“你瞧,输了吧。” 简安礼笑着道:“沛二哥好力气,我不及,愿自罚三杯。” 萧沛忙咋咋呼呼的不依道:“哎哎哎,你输了的怎么能只喝三杯呢?最少得翻一倍啊!” 简安礼傻眼,语带疑惑:“这,还有这个规矩么?” 语气虽然是诧异,但却老老实实的饮尽六杯酒。 萧清在一旁看的直笑。 她们旁边的王琳忙问她:“你笑什么?” 萧清指了指萧沛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小声对她们道:“我二哥在诓他,没想到这是个实在人。” 婵衣也笑了起来,简安礼虽然长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却是很好相处的人,想到她曾经也骗过他,不由的感叹道:“我发现安礼公子总是会被人骗。” 她们这边的声音大了些,引得那边的公子们频频注目。 顾奕瞥了婵衣一眼,发现女孩儿今日的打扮十分抢眼,一时有些愣神,之前不曾注意过她,现在这样仔细看去,没想到她竟生了一副这样好相貌。 太子也注意到了她们,用眼神询问着四皇子,四皇子懒懒解释:“夏府的嫡女。” 太子恍然大悟,眼神收回来,四品朝官的女儿,他还没有放在眼里。 也就只有老三那个眼力浅的人才会喜欢。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岳家强了,将来不好收拾。 朱瑿注意到了那边几个公子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投在夏婵衣身上,抿了抿嘴。 忽然有些嫌弃她这一身鹅黄色不如婵衣身上的淡青色褙子那般素雅。 188.烫伤 朱瑿这样的心思一闪而过,良好的教养让她在回过神来之后,下一个瞬间就为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 www. 那边的萧沛还在大声嚷着:“嘿,我们赢了,你们怎么说啊?还比么?” 顾奕冷冷的哼了一声,睥睨的看着他:“比,这一局谁来?” 萧沛懒得理会他那个眼神,回头看了看他们这队几个人的体格,挠了挠头,犹豫的说道:“不然还是我来?” 婵衣因来的晚了,不太明白他们的比法,偷偷拽了拽王琳,“这是怎么个比法?还分派别么?” 王琳点了点头道:“嗯,两边分别是,以萧沛为首的,你二哥,谢家公子,诚伯候世子,简七公子,另外一队是宁国公世子,卫四公子,简八公子,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婵衣侧头看了一眼泾渭分明的两堆人。 刚刚没注意到,简安杰的兄长居然也来了。 前一世他跟他的夫人在府里是个甩手掌柜,家里家务一概不管,都丢给她跟简安杰来管,作为世子,却整日的玩乐,弄的诚伯候对这个世子十分不满。 那边萧沛不服的喊着:“不公平啊,你们那边都六个人了,我们这边才五个人,还都是羸弱的书生,你们那边的得再过来一个才公平。” 太子看了看他们这边的人,对他微微一笑道:“把我三弟给你们,这样总公平了吧?父王可是夸赞过他的,说他臂力十分的好,一个他敌得过两个顾奕了。” 太子这话非常的有歧义,拿一个皇子跟一个大臣的儿子相比较,根本就是在侮辱人。 众人忍不住去看楚少渊的表情。 就见楚少渊脸色不变,脸上依然是轻柔的笑容,嘴里淡淡的说道:“二哥这样夸我,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诚伯候世子出声笑道:“这样我们可就赢定了。” 顾奕嘴角一挑,对他的话不以为意:“这可不一定,这一局谁来?” 萧沛揉了揉手腕,准备迎上去,被楚少渊轻柔阻止,“沛二哥歇一会,这局我来就好。” 太子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个老三,居然把萧沛叫的这样亲近,跟他一样的称谓,是在说他这个太子跟萧沛在他眼里是一样的地位么? 如果楚少渊知道太子的心理活动,一定会说,太子在他心里,绝对没有萧沛的地位要高。 太子看了楚少渊好几眼。 而一直看似神游天外的四皇子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 卫治摩拳擦掌道:“这一局该我了,先说好了,如果谁输了,要喝一整壶酒。” 婵衣听着忍不住一笑,楚少渊上一世的身手就很不错,力拔山兮气盖世,虽然现在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斯文样子,可过几年就会一身的腱子肉,卫治对上他,绝对没有赢的机会。 即便是楚少渊输了,楚少渊前一世的酒量就十分的好,据说曾经是连续喝倒了军中的几员大将,武将之间比的不仅仅是武艺,更拼酒量,他这两方面都很强势,加之他这个人,原本就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所以投靠他的人才会那样多。 楚少渊笑着点了点头,眼角下的朱砂痣隐隐闪动。 对他而言,卫治也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下人罢了,没什么威胁力。 他坐到桌前,慢条斯理的伸出手。 卫治一把抓住,抓住的瞬间便使出全力,用力压制着他。 楚少渊面上还是淡淡的笑容,即便是使力在掰手腕,整个人也十分亮眼,似乎他并没有出多大的力气,就能稳住卫治。 相比之下,卫治的样子就有些狼狈。 他双脚撑地,手臂使力,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掰倒楚少渊,却被楚少渊一点点的掰回来。 两人使着力气维持着你压我抬的动作。 许久,卫治再不能掰动他半分。 看的旁边的人一阵揪心。 婵衣忍不住侧头,眼睛还盯着二人,嘴里却轻声问着萧清:“清姐姐,你看谁会赢?” 萧清皱眉仔细盯着二人,摇了摇头,有些拿不准:“这个我说不好,不过看上去,楚少渊赢的几率大一些。” 婵衣眨了眨眼,她也下意识的觉得他会赢。 朱瑿死死的攥着帕子,自从在亭子里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再不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动开, 心中七上八下的只希望楚少渊能够掰倒卫治。 亭子里热火朝天的掰着手腕,一旁伺候的下人们,眼尖的发现炭盆已经燃尽了,下人们轻手轻脚的进来换炭盆,先是把烧的已经快成灰烬的炭盆取出来,然后捧着烧得正热的炭盆进来。 忽然有人进进出出暖亭,虽然动作不大,但亭子里的众人还是不由的分神看了那几个下人一眼。 在这个当口,楚少渊一个使力,卫治的手腕“啪嗒”一声,重重的被他掰倒在桌上。 萧沛当即就哈哈一笑,大声道:“嘿,我们又赢了,怎么说啊?” 卫治此时手上已经有些脱力了,没有挣开还握着的手,哼了一声道:“喝就喝,谁怕谁?” 而这时,那个捧着火热炭盆的下人,忽然膝盖一曲,好像是走路没走稳,一个脱力,炭盆直直的朝着几位小姐的方向飞了过去。 炭盆中的火红的碳块飞起,直面对上夏婵衣,旁边几个女孩儿都惊的叫一声躲闪开来。 萧清被人撞了一下没拉住婵衣的手,而婵衣因为旁边站着王琳,王琳走的慢了些,眼看火红的碳块就要飞到身上去。 楚少渊起身就要冲过去,手腕却还被卫治抓着,他用力甩,卫治却死死不放。 他回头狠狠的看了卫治一眼,看到卫治眼里的得意,就听耳边一声惨叫声响起来。 他猛然回头,心里慌的直跳,就看到婵衣跌倒在地上,身上还趴伏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女孩儿,女孩儿的头发被烧了一小截,参差不齐的垂在背后。 旁边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萧清忙过去从地上把她们两个人拉起来。 婵衣身上脸上没有烫伤的痕迹,只是手臂上一片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 刚刚朱瑿冲过来将她扑倒在地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帮朱瑿挡住那些飞过来的碳,否则朱瑿身上会被碳直接烫伤。 朱瑿的头发燎了,看起来不太好,几个女孩儿都脸色惨白的看着她们。 谢霜云过来检查过她们烫伤的情况,随后狠狠的训斥着那个下人,“你眼睛瞎了么?连个炭盆都端不住,品红,把她交给张盛家的,以后不用在府里做事了!” 那个下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下,心知是自己惹了事,只是不住的磕着头。 那个叫品红的丫鬟对旁边伺候的人喝道:“还不赶紧把她拉下去,在这里碍贵人的眼!” 夏明彻几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婵衣,看到她手臂上的衣服被烫坏了,执起她的手臂看了看,眉头一皱,手臂到手背几处地方都被烫出了伤,虽然只有三五几处伤口,但严重的地方已经起了红色水泡,看起来很吓人。 他问道:“疼的厉害么?二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婵衣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朱瑿道:“多亏了瑿姐姐护住我。” 朱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刚刚在夏婵衣两步远的地方,眼见那些碳就要往她脸上烧过去,她担心之下,便想也没想的扑了过去,结果还是夏婵衣伸出胳膊将那些碳挡开,才没有让她伤到什么,只是燎了些头发,已经是大幸了。 朱瑿羞愧道:“妹妹别这么说,是我冲动了,若不是妹妹后来反护着我,想必我身上就该被烫伤了。” 婵衣看着她笑了笑,怪不得上一世楚少渊会看重她了,这样纯粹善良的女子,总是会让人心中忍不住疼爱的。 萧清将她的披风拿过来披到她身上。 楚少渊后一步过来,眼睛看了看婵衣,眉头皱了皱即刻又松开,转头看着朱瑿,瑰丽的眼睛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夸赞道:“朱小姐真是心地善良。” 朱瑿脸色绯红,垂下头去。 楚少渊转过头看着婵衣,眉头又皱起来,语调却转冷:“分明是被救的那个,结果还能伤成这样,你也真是够笨的。” 婵衣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伤口,正觉得伤口灼痛的厉害,忽然听到他这样一句,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冷峻如霜,一时愣住。 在看到那双眼睛中的关切之意时,她有些察觉出他的意图。 忍不住就想笑,忙用帕子遮掩住。 看上去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婵衣好不容易将笑容收敛起来,才屈膝行礼,轻声道:“三皇子殿下教训的是。” 楚少渊脸上还是那副冰冷的模样,挥了挥手,“看到你就讨厌,赶紧下去吧。” 萧清倒是有些抱打不平,“你别太过分,晚照怎么得罪你了?” 婵衣忙拉了拉萧清,“清姐姐,我疼的紧,你送我回府吧。” 萧清听她说疼,忙住了口,扶着她未受伤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夏明彻没了心情,转头对谢翾云道:“翾云哥哥,霜云妹妹,我也送晚晚回去了。” 他们俩也没心情玩乐了,可毕竟是在他们家,不好把这一亭子的人都丢下,只好道:“那你们路上小心一些。” 夏明彻点点头,又跟众位公子们告别了,才转过身跟她们一同走了。 189.记恨 下人们将凌乱的地面打扫干净。 卫治提起酒壶来“咕嘟咕嘟”的喝着酒。 简安礼站起身来笑了笑,“我去更衣。” 简安杰看了他一眼没多理会,倒是简安逸对他温和的笑了笑。 毕竟是一个家的兄弟,他又是世子,多一个庶出弟弟跟少一个庶出弟弟,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不像简安杰那样的嫌恶他,只是觉得他的遭遇有些匪夷所思。 简安礼出了暖亭,快步追上夏明彻几人。 “夏公子,夏小姐,你们等等!” 婵衣正跟萧清低声说话,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她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简安礼匆匆的走过来,将腰间的伤药膏取出来递给她。 “夏小姐,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否则极容易留疤。” 婵衣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通红的一片伤痕,外面冷,感觉不如刚刚在亭子里那样疼了。 她接过来,对他浅浅一笑:“多谢安礼公子。” 简安礼怔了怔,好久没见到她了,她还是叫自己“安礼公子”,没有跟别人一样叫他一声“简八公子”,让他心里一暖,“不必客气,我还得回去,你们路上小心。” 然后匆匆回了暖亭。 婵衣将手中的药膏打开,轻轻的涂了些到伤口上,凉丝丝的感觉从伤口上头传过来,让她轻轻的舒了口气。 萧清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帮她往手臂上几处烧开的地方轻轻涂了几下。 “得尽快处理,不然伤口跟衣服粘到一起,就更难处理了。” 婵衣点点头,最近的院子是三舅舅的栖云院,她道:“我先去栖云院,二哥你去跟三舅母说一声,让她身边的女先生给我看一看。” 夏明彻点头急忙去了云水轩。 云水轩里,戏台上正演着一出《花木兰》,扮花木兰的花旦十分漂亮,几句戏词唱的韵味十足,台下的几位夫人当场了给了好多打赏出去。 夏娴衣被拘在夏老夫人身边,一动不动的盯着台上的女将,思绪却透过戏服飘到了别处。 不知其他几人在暖亭中都做些什么。 她今日明明都准备好了,打算在寿宴上闯出名头来的,结果就被顾曼曼那个蠢货给破坏了。 不止把她自己搭了进去,还连她都被祖母拘起来,不许她去跟别的世家小姐们一块玩。 真是晦气! 一沾上夏婵衣,她的运气就一直这么的背! 一旁的谢氏在跟她从小的手帕交,现在的诚伯候夫人在闲聊。 诚伯候夫人苏氏拉着谢氏的手,正在说她家府上的事情,说到刚回来的简安礼,脸上就没有了那么多的笑容。 “映雪,我真是羡慕你,家里头没那么多的莺莺燕燕,你瞧我家里头,庶子庶女的生了一堆,还都要我来操心他们的婚事,前头的就不说了,这不是,刚回来的礼哥儿,侯爷把他当眼珠子似得,吃的用的一律是家里的头一份,就连杰儿都没议亲呢,侯爷就让我帮他张罗着,你说都是做嫡母的,我还能短了他的?” 谢氏听她这么说,心中也有些不平,想到家中的那两个妾室,颜氏是那般的歹毒,而赵氏又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老爷哪个都疼的紧。 她心下感叹,忍不住与苏氏同病相怜起来,劝慰道:“话是这样说,男人们却是不管这些的,只能自己张罗起来,你们家的杰哥儿如今也有十四了吧。” 苏氏点点头,“他是个要强的,天天在家里头抱着书本子啃,说是不要家里的萌荫,要凭自己去考一个进士出来,给侯爷看呢。” 谢氏听闻此言,心中更加喜欢简安杰,连忙问道:“那你看上了哪家的闺秀,打算定给杰哥儿?” 苏氏抿嘴笑道:“他还小,在家里头跟他说起这事,他就说要考中了举人才肯议亲。” 谢氏心中微定,看着苏氏不好意思道:“岚姐姐,你也知道我家的几个孩子,辰哥儿彻哥儿如今都大了,我是想着先把他们的亲事订下,男孩子讲究先成家后立业……”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家还有两个女孩儿,晚晚是姐姐,总是要先为她考虑的,她虽然还小,但若是再过几年,恐怕合适的都被订走了,女孩儿跟男孩儿又不一样,先定亲,再过个几年,及笄了,正好嫁妆也绣妥当了,咱们当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苏氏却不松口,只说回去要跟侯爷商议,听的谢氏有些丧气。 苏氏看到谢氏有些没精神,笑着转了话题,轻声道:“你听说了么?宁国公府家的嫡小姐,今儿在女眷歇息的屋子里头,衣不蔽体的跟一个男子在一张床上头。” 谢氏不知里面内情,但今天是她母亲的寿宴,忙道:“这事可不能胡说,当心坏了宁国公家小姐的名声!” 苏氏不在意的道:“这事儿都已经传开了,可怜宁国公家的嫡小姐长得花容月貌,就这么毁了,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个好婆家了,要是给了个门风紧的人家,这个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谢氏感叹一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然这样想不开,偏偏要在寿宴上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苏氏奇怪的看着谢氏,她都听到了风声,没想到自己这个手帕交居然还蒙在鼓里,她低声道:“你真不知么?卫家小姐原本是去寻你家婵姐儿的,可没想到原本该是你家姐儿休息的屋子,却睡着顾家小姐……” 谢氏大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氏道:“我这还骗你作甚?” 谢氏忍不住手指握紧,“也太欺负人了!还好上天有眼,让她们自作自受!” 苏氏看了她一眼,试探的问了一句:“你家姐儿当时究竟在哪个屋子?” 谢氏道:“自然是在我三嫂的院子里头了,我三嫂的院子离的最近,我家的姐儿也算是自小在这儿长大的,要歇息自然也是在自家舅母那里了。” 苏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还好是在你自己的娘家。” 谢氏却听的心惊肉跳,苏氏向来聪明,难道是在提醒自己,女儿被宁国公府的人记恨上了? 【最近几天没思路,更的有点少,大家担待,等小意思路长了就加更,谢谢大家支持,么么扎!】 190.暗涌 宁国公府,顾曼曼搂着宁国公夫人的胳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宁国公夫人揽了揽顾曼曼的肩膀,轻轻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就去庵里住几天,跟外头说是给你祖母祈福,等过了这阵子就把你接回来。” 顾曼曼哭的更大声,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不要去!我不去!族中的那些姐妹,送到庵里就没有一个有好前程的!” 宁国公夫人瞬时冷下脸来,“那你要如何?你做出这种让家族蒙羞的事情,我跟你父亲哀求了许久他才答应只是将你放到庵里,而不是送回族里,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帮你挽回名声,你现在哭闹不停,让你父亲知道了,你连庵里都不用去了,你父亲会直接让你嫁给那个小厮!” 顾曼曼听得这话,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想到那个下贱的小厮,用那样羞耻的方式跟她纠缠在一起,就让她恶心的想吐,她慌的直摇头,“母亲……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那样低贱的人……母亲……你救救女儿。” 宁国公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满的失望,“但凡你做事之前思虑周全,就不会出这样的乱子,哪怕你知会我一声,难道我还能袖手不管?你如今算计夏家小姐不成,反而把你自己搭了进去,做下这种让府上蒙羞的事情,若不是安北候夫人一力压下此事,只怕今日过后,你就是云浮城里最寡廉鲜耻的世家小姐!” 顾曼曼脸色煞白,哭的不能自已,跪倒在宁国公夫人的面前,“母亲,女儿知错了,母亲,你救救女儿吧,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女儿真的不想去庵里,母亲……” 宁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她的这个女儿从小就被惯坏了,以为外头的人都要按着家世让她三分,却不知人心险恶,她这般胡作非为,若这次再不吃个教训,以后恐怕还会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她就是有心帮她收拾烂摊子,恐怕也无能为力。 她伸手将顾曼曼拉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哪里有不疼你的,那个小厮母亲早让人料理干净了,你听话,先去水月庵待一段时间,等过一两年,这事情过去了,再接你回来。” 顾曼曼用手背抹着眼泪,眼中不甘渐渐浓烈起来,“母亲,我听您的去庵里,可是,我不甘心,夏婵衣那个贱人,这件事明明是她搞的鬼!” 知道归知道,可却没有证据,否则当场就能给夏家难堪。 宁国公夫人眼中闪烁过一丝阴霾,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件事没完呢,你且在庵里等着吧,你父亲是不会放过夏家的。” …… 大理寺卿沈度坐在八仙楼中,长指捏着酒盅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眼宁国公顾仲永,“国公爷今日找我来,应该不仅是喝酒吧。” 顾仲永指了指面前的花胶煲鸡,“这是八仙楼中的招牌,宜宁兄尝尝看。” 伸手帮他盛了一碗,送到他的面前。 沈度不由的眉头紧皱。 顾仲永与他向来没有什么深交,在朝堂之上,也不过是同朝为官罢了,他今日前来赴约,是想看看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没想到他言谈之中多是亲近,想自己不过是大理寺卿罢了,有什么事值得他一个深得圣心的国公爷来与他交好的? 越想,心里就越慌,行动之间便带了惶惶之色,勉力喝了一口鸡汤,就听顾仲永笑了起来。 “宜宁兄可还记得隆兴十七年,大理寺曾接到的一个案子?一个少艾的寡母跟侄儿有了首尾,结果侄儿的媳妇毒死了那个寡母,而那个寡母的亡夫留给了她许多私产,当时她十四岁大的儿子还在外头参军,正赶上川贵大乱,战报回来说寡母的儿子死了,这家的侄儿就联名将与这个寡母有了首尾的侄儿跟侄儿媳妇告上了大理寺。” 沈度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满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顾仲永,“国公爷如何得知这个案子的?” 顾仲永脸上浮动着一丝隐晦的笑容,抬头看着沈度:“我还知道这个侄儿媳妇没有死,当时大理寺判的是将这个寡母婶子的私产均分给几个告状的侄儿,而这个被告的侄儿跟侄儿媳妇,当时是因为证据不足,无罪释放了,可惜现在这个原本死了的寡母儿子回来了,还掌握了证据,能够证明是这个侄儿媳妇害死的自己亲娘……” 顾仲永顿了顿,垂下头低声对沈度一字一句慢慢道:“这个侄儿媳妇,正是宜宁兄的叔父家女儿,而这个寡母的儿子,却是在川贵之乱中平乱有功的宣城指挥佥事杜平。” 沈度惊得调羹“啪嗒”一下落进了汤碗中,溅了一脸的汤水。 这件事原本是一件非常隐晦非常小的事情,他当时也是受了叔父的请托,才睁只眼闭只眼的判了,而且当时确实查证过杜平已死,他才敢这般判了的,如今杜平不但没有死,还挣了功名回来,还是正四品的官职,即便自己这个大理寺卿要比他官大一阶,却因为对方是武将,又有战功,连他都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这个案子若是办不好,恐怕皇上怪罪下来,自己要落一个苛待有功之臣的罪名。 他顾不得擦脸,豁然起身,“国公爷这是何意?” 顾仲永伸手将他按了下去。 “宜宁兄莫急,我约你来此,也是为了要帮你啊,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我一直十分敬仰宜宁兄的为人,办案清廉,立身正,一直想结交,却苦于没有机会。” 沈度被他按到椅子里,耳朵里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却七上八下了起来,这样一个把柄居然被他抓在了手里,他这些年一直小心为上,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就怕一损俱损,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却不容他再犹豫。 顾仲永笑了笑,用筷子夹了笋片送进嘴里,侧头瞥了一眼沈度,轻轻敲击桌面几下。 “其实这个案子简单的很呐,大理寺的所有案子,又不都是宜宁兄过目的,总有些不长眼的手下糊了眼,判错了也是常有的,宜宁兄有什么好担忧的?” 沈度沉了脸,静默半晌,将碗里的鸡汤一口喝完,说了句:“告辞!” 起身出了八仙楼。 顾仲永的管家忍不住问道:“老爷,您说他会答应么?” 顾仲永笑了笑,“沈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 谢府,女先生看了夏婵衣的伤,开了几服药又涂了药膏子,说了句“不甚要紧”然后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们才放下心来。 夏明彻看着夏婵衣手上缠着的纱布,皱眉道:“他们是挑不到对楚少渊动手的机会,把视线转到你身上了,恐怕接下来他们还会有动作。” 婵衣心中也有所觉悟,她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手中的丝绢,前一世她离朝堂纷争尚远,这一世重生以来也不过半载时间,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布置,却与前一世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即便我不出门,这些官司还是会缠到身上来的,”婵衣道,“宁国公世子那么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我想应该不是偶然,或许宁国公府如今的家风就是如此,而宁国公府只有一个嫡女,现在还被毁了名节,虽然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但她最近几年应该会称病或者以其他理由闭门不出,等这事情淡过去了,再出来走动,但这么一个闷亏,宁国公不可能咽得下去,只怕我们家以后不会太平了。” 夏明彻点点头,“我仔细想过了,宁国公世子动手,也无非是在你的名节上头做做手脚,可若是宁国公动手了,就没那么好相与,宁国公在朝中素来有雁过拔毛的称号,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但凡出手,就会致人死地。” 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局势,他们一家不过是小小的四品朝官之家,在这样的洪流之中埋没,也不会有人理会。 婵衣用手支撑着额头,仔细想着前一世朝堂之上的局势,前一世夏家没有这么早入局,而是在殷朝阳收回了马市之后才入的局,父亲当时是被跨级晋升到了通政使司通政使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极其重要,为父亲之后的入阁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脑子里有极快的光闪过,她猛然顿悟,怎么自己一直没想到,入阁! 前一世的父亲是做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置,而前一世外祖父会在三年后因病致仕,由外祖父推荐的这个名额就至关重要,所以前一世即便楚少渊回去请求封赏,颜姨娘都没有如愿被抬为平妻,其中与父亲入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这一世出现了诸多变故,父亲没有因楚少渊的回宫在官职上更进一步,可夏家却提前入了局,这个时候的夏家,不管是从什么地方来看,都无法与宁国公府跟安北候府抗衡,所以对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婵衣眸子一沉,对夏明彻道:“二哥,情况可能会糟……” 【今天姨妈来看小意了,妹子们都懂的,那个翻天覆地的难受,一会看看还能有的话就再码一章出来,小意谢谢大家支持!】 192.赌酒 婵衣想了想,宁国公被安北候压制的久了,十分谨慎,常常是谋定而后动的,他若是动手,必然是谋划已久。 “……二哥哥,我怕父亲可能会遭到暗算,朝堂之上的事情我不懂,外祖父跟三舅舅都在朝中为官,你去跟三舅舅说一声,让他多注意宁国公最近的动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夏明彻脸上的神色十分凝重,他直觉今天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刚刚在暖亭里,伺候的下人都是在谢府排的上十分机灵的人,端个火盆而已,不可能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一定是有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动了手脚。 “不管怎么说,你近日都不要出门了,谁递了帖子来,都称病在家。” 婵衣点了点头。 暖亭这边,卫治喝完一壶酒,将酒壶扔到地上,脸上通红一片。 楚少渊站在暖亭中,眼神随意扫向他,脸上带着淡笑,但那抹笑容之中隐约透着轻蔑之意,让卫治怒火中烧起来。 他伸手指着楚少渊,“我们再比一次。” 楚少渊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坐下来,执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淡淡道:“掰手腕实在无趣,不如我们换一种比法,输的人罚酒一壶,如何?”说着,伸脚轻轻踢了萧沛一下。 萧沛眼睛一转,察觉到楚少渊的意图,笑道:“掰手腕掰的手都疼了,没意思没意思,你们这些勋贵子弟,做几首酸诗比不过谢翾云跟夏明彻,比腕力又不如我们,还不如换个别的比。” 卫治脸色一变,虽然这话是实话,但说出来却不怎么好听,可当着太子的面儿,又不能真的跟楚少渊他们发火,不然太子顾念手足之情,肯定不能不管不问。 卫治脸色不好的问道:“那要怎么比?” 楚少渊拿出两只白玉做的骰子,放在桌上。 “简单一些,就比大小吧,如何?” 一旁的顾奕眉头一皱,眼中带上了讥讽之色,心里想着,三皇子不愧是养在外头多年,连这种下三滥的赌术都学会了,还明目张胆的拿到人家府上来。 嘴角向上一挑,拿着酒盅转过头跟简安礼说话,简安礼的武艺好,又跟着殷朝阳,父亲一直想将殷朝阳拉拢过来的,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若是能将他的弟子拉拢过来,也不失为一个助力。 他倒了一杯酒给简安礼,“简公子,我们喝一杯。” 简安礼原本在跟萧沛说话,见顾奕这般,只好喝了酒跟他礼让几句。 卫治拿起楚少渊放到桌上的两个骰子,看了一下,白玉做的骰子十分小巧,上面的点数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颜色一般,好看的很。 他转头看了看太子,太子却在坐一旁剥着花生,微笑着跟四皇子低头说话,似乎没注意到楚少渊跟卫治的话。 卫治却知道,太子这个样子其实就是同意了楚少渊的话。 他将一只酒盅扣在桌上,问道:“谁先来?” 萧沛却一伸手,将他手中的酒盅移过来,“你自己投的话,恐怕有失公平。” 卫治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们还防着自己,“那就让斓月来投。” 楚少渊笑着摇了摇头,“卫小姐是你的妹妹,这跟你自己投有何区别呢?还是请朱小姐来帮我们投吧。” 卫治看了眼朱瑿,见她脸上一副惊讶之色,显然也是没想到会点到她,他点头道:“也行。” 朱瑿没预料到会忽然叫她来投,眼见两边的世家小姐都看向自己,不由的心慌意乱,急忙摆手:“我,我不会。” 楚少渊将酒盅按在手里,轻轻的滑动酒盅,两只骰子在酒盅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滑动几下停止,然后将酒盅掀开,对她道:“就是这样投,别的不需要你做,会了么?” 朱瑿看着楚少渊一脸温和的笑意,眼角下的朱砂痣红的耀眼,眉目间似乎有种诱丨惑力,让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回过神来,脸上一片火烧。 楚少渊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看了眼朱瑿,“那么,就请朱小姐开始投吧。” 朱瑿接过来,看了看他,又瞧了眼卫治,“我开始了。” 其他人都好奇的凑了过来,尤其是几个世家小姐,虽然听说过骰子这种东西,但都没有玩过,一时间都聚到了一起。 只见朱瑿动作不太熟练的轻轻滑动酒盅,两个骰子在酒盅里发出清脆的响动声,她滑动了十几下之后停了下来。 楚少渊看了卫治一眼,道:“这把你先猜。” 卫治盯着那只酒盅,想了片刻,道:“我猜大。” 楚少渊莞尔一笑,“那我就只有猜小了。” 然后对朱瑿点了点头,朱瑿掀开酒盅,一个骰子二点,一个骰子三点,是小。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惊讶,卫治的运气也太差了点,第一局就输了。 卫治脸色瞬间变黑,瞪了楚少渊一眼,拎起一壶酒,咕嘟嘟的仰脖就喝。 喝完一壶,脸更红了,有些神志不清的大声叫嚷起来:“再……再来!” 顾奕见卫治喝光了两壶酒,担心他醉倒,忙拉了他一把,他反瞪了顾奕一眼,让顾奕有苦难言,一边拉着卫治一边道:“这一局我跟三皇子来比,如何?” 楚少渊看了已经半醉的卫治一眼,轻笑一声:“也行。” 转头示意朱瑿开始投骰子,朱瑿滑动酒盅,骰子碰撞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悦耳动听,片刻,朱瑿停止了动作,“叮叮”两声,酒盅里面的骰子也停止了响动。 楚少渊眯着眼睛,手中捏了两只核桃来剥,“咔擦”几声脆响,修长手指取出核桃肉,放到小碟子里,眼睛转向酒盅。 “……这把该我来猜大小了,那我也猜个大吧。” 顾奕表示同意。 朱瑿伸手掀开酒盅,一个四点,一个六点,正是大。 楚少渊笑吟吟的看着顾奕,“世子输了呢。” 顾奕咬了咬牙,一口气将一壶酒喝了下去。 比试继续。 顾奕盯紧了酒盅,“这一把我猜大!” 朱瑿掀开酒盅,一,三点,小。 顾奕脸上止不住的诧异,神情狼狈的又灌了一壶酒,他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两瓶酒灌下肚去,他刚刚喝完最后一口酒,就脸色煞白的瘫在桌上,嘴里打着一个大大的酒嗝,看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 楚少渊用手托着下巴,将他剥的两只核桃肉推到朱瑿面前,“朱小姐辛苦了。” 朱瑿脸上通红一片,她伸手轻轻将核桃肉取出,略微苦涩的核桃肉,吃在嘴里比蜜糖还要甜。 太子默不作声的看着楚少渊的动作,朱瑿是朱家的嫡长女,朱家是皇祖母的外家,虽然没有人入仕,但门生却遍布朝野,骊山书院是朱家自家开办的书院,能在里面读书的学子,十之**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楚少渊真是好计较,若得到了朱瑿的欢喜,以他皇子的身份,娶一个大儒之女,恐怕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太子看了眼喝的东倒西歪的顾奕跟卫治,不由的皱眉,两个废物,一个小小的投骰子能输成这般,他轻轻咳嗽一声,“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宫了。” 四皇子楚少涵懒懒起身道:“我去跟谢老大人告个别。” 楚少渊笑了笑,“我去更衣。” 太子跟四皇子没有在意,往前院去了,简安礼伸手一边一个托着顾奕跟卫治,无奈的摇了摇头,跟上他们。 栖云院里,婵衣正穿好了大氅准备回府,转头就见楚少渊大步走了进来。 “晚晚,你的伤要不要紧?” 他边说边伸手拉起她伤了的那只手,看到手上缠着的纱布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伤口不要碰到水不要吃冷的辣的,颜色重的东西也不能吃,当心留疤。” 婵衣将手缩回去,无奈的看着他。 萧清移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道:“刚刚还说不想看见晚照呢,怎么转眼就这么关心了?” 楚少渊脸上露出尴尬之意。 夏明彻开口帮他解围道:“意舒刚刚是有意疏远我们的。” 楚少渊心中一叹,还是瑾瑜懂他,他想了想道:“刚刚那个下人的腿弯处是被人用花生弹了中才会跌倒的,这个人我没有注意到是谁,但从下人倒下的地方可以看出他的用心,他的目标是晚照。” 所以他才不能再表现出对她的亲近,否则晚照之后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婵衣心中一惊,刚刚那一场意外,居然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她忍不住一阵后怕,这样看来,自己只是伤了手臂,真的是太幸运了。 夏明彻道:“意舒,我大哥回信了么?马市那边如何了?” 楚少渊摇了摇头,“还太早,他们刚刚到雁门关,马市的情况还是瞎子摸象,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婵衣坐回椅子上,凝神思量,从安北候府的几人一路想到了宁国公府,再顺着宁国公府跳到了皇宫中,安北候跟宁国公的关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如何让安北候阻止宁国公的动作呢? 她忍不住喃喃道:“要是能让宁国公忙的没时间来注意我们就好了。” 楚少渊瞬间心中一动。 宁国公若是忙起来,自然没办法顾及到别的,只能等忙完之后再出手。 “这件事交给我吧,瑾瑜,你跟三舅舅说一声,就说那件事我已经有主意了。” 婵衣跟萧清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夏明彻却听懂了,皇上让三皇子自己想办法逼迫太子去西北,看来三皇子已经胸有成竹了。 他点头,“我们这边你不用担心,晚照是女孩子,这段时间她不会出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楚少渊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婵衣,叮嘱道:“照顾好自己。” 婵衣眉眼轻扬,对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的女孩儿眼中倒映着他的样子,让他没来由的心中猛然一跳。 【对不起大家了,今天家里有点事,一直到现在才有一更,小意估计再更的话就12点之后了,姑娘们不要等了,明天起来再看吧,谢谢大家支持,么么哒!】 193.算计 云水轩里,戏也唱到了尾声。 周氏跟王氏一道儿吃着花生一道儿说话,一边伺候的小丫鬟过来,轻声在王氏耳边说了句话,王氏脸色一变,问道:“小姐现在在哪儿?” 小丫鬟道:“几位公子爷都散了,小姐们也大都回了云水轩。” 小丫鬟一抬眼就看见朱瑿正往这边走,忙道:“小姐回来了。” 王氏眼睛往过一瞟,看到朱瑿带着风帽走过来,从外头看瞧不出什么,她冲女儿招了招手。 朱瑿快步过来,行了礼,手就被王氏握住,耳边是王氏着急的声音。 “你这孩子,烧着哪儿了?” 朱瑿怕自个儿母亲担心,忙将风帽脱下来,将燎过的头发给王氏看,轻声道:“就燎了个边儿,母亲不用担心,倒是晚照护着我,胳膊被碳烫伤了。”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嘴里埋怨道:“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事不动脑子,好在晚晚没事儿,要是出了事儿看你怎么跟你表姨母交代!” 一旁的周氏宽慰道:“表嫂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女先生去给瞧过了,晚晚伤的不重,就是伤在胳膊,要受些罪。” 王氏点点头,感叹了一声。 戏完了,人也散的差不多了,王氏携着朱瑿回了屋。 王氏跟朱瑿是客居在谢府的,这一代的朱家人打算入仕,所以先让她来云浮置办产业,她做事一向是以小心谨慎为上,回了屋子就仔细的问女儿今日发生的事情。 朱瑿一五一十的将她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说到楚少渊,她眼中微微有些疑惑,“母亲,三皇子明明是与晚照十分要好的,他连晚照吃剩的乳酪都不嫌弃,就跟一家人似得,可刚刚在暖亭里,晚照伤的那么严重,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将晚照骂了回去……” 王氏听在耳朵里却另有一番含义,虽然三皇子从小是养在夏府的,但夏府的人未必就真的拿他当一家人看待,尤其是小孩子,嫡庶之间,更是争风吃醋较为多,感情好也不会好到这样的程度。 而且今儿冲着夏婵衣去的事本身就够邪乎的,一个是喝醉酒之后屋子里进了男人,另外一个就是下人不小心将炭盆扔向她的事故,里头似乎有一双手在控制。 王氏转头想到自己女儿也受了牵连,再听女儿说后来三皇子是冷了脸骂了人的,不由的大惊失色,叮嘱道:“这事儿谁问起来也不许说,尤其是三皇子待晚照十分亲近的事谁也不能告诉。” 王氏想了想,索性道:“你以后少与晚照接触,还有三皇子也是,在局势还未明朗之前,只要有他在的聚会,你都不能去。” 朱瑿心头一跳,看着王氏疑惑道:“母亲,晚照又没做错什么,而且我们本就沾着亲,为何我不能与晚照交好?” 王氏轻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这个傻姑娘,这事儿错不在晚照身上,错在三皇子身上,不然他今儿为何要疏远晚照?而且你们在暖亭里头,那么多世家小姐,为何他不叫别人投骰子,偏偏选了你?” 朱瑿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却不敢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母亲,只好敷衍道:“会不会是因为我跟晚照亲近的缘故,或者说不准是他随便点的,这能说明什么呢?” 王氏看了眼朱瑿,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却不戳破,耐下心来跟她解释道:“你跟晚照再亲近,有霜云跟晚照亲近?他为何不随便点了霜云?那是因为霜云是谢家的人,谢家不能轻易入了这盘浑水,只能选我们朱家,我们朱家虽然没有入仕子弟,却桃李满天下,而且只要有你皇姑祖母在,我们朱家就不会倒,选了你,旁人即便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家的实力。” 朱瑿脸色煞白,她不敢相信真相会是这样,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相信吧,他待晚照那样亲近,晚照在的时候,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你,他是在利用你! 朱瑿垂下眼睛,轻声道:“母亲,我知道了。” 王氏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玉儿乖,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玉儿以后会有个好前程的。” 但是,这个好前程里,不能有任何的算计跟阴谋,王氏在心中暗暗下决心。 …… 太子和四皇子与谢老太爷告了辞,坐了马车回宫。 顾奕跟卫治醉的厉害,小厮将他们二人扶着上了马车,结果吐了一马车都是秽物,眼看马车再坐不得,顾奕与卫治便借用了谢府的马车。 等顾奕回到宁国公府时,宁国公早在正厅之中等着他,见到顾奕醉成这般,眉头一皱,让下人们煮了醒酒汤灌着他喝了下去。 顾奕喝酒的时候没感觉多,直到两壶酒入了腹中,才昏昏沉沉的一醉不起。 宁国公问他身边的小厮松烟,“世子怎么会喝成这副模样?” 松烟不敢说谎,将他们如何拼酒,顾奕如何帮卫治挡酒的情况一一说明,宁国公越听越生气,听到最后,松烟说三皇子一局未输,还有心情剥核桃的时候,脸色沉的像是黑炭一样,嘴里直道:“这个蠢货,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 松烟听得此言,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团状,哪里还敢再多嘴。 宁国公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将世子送回房里去?” 松烟唯唯诺诺的扶起顾奕,将他扶回了屋子。 宁国公顾仲永大步去了正房,宁国公夫人正在收拾东西,帮顾曼曼打点送去水月庵中的一切大小用具。 见夫君回来,起身迎了上去,“国公爷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宁国公脸色不太好,让宁国公夫人服侍着换了身家常的常服,坐到桌案前喝了口茶,对她道:“家里的牡丹不是要开花了么,你回头寻个时间,下个帖子请夏家夫人来家里坐坐。” 宁国公夫人眼睛一亮,这是要开始动手对付夏家了? 她急忙坐到他身边,“就怕请不来,眼见没几天就过年了,恐怕要忙着料理家中事务。” 宁国公冷笑一声:“不来?他们敢不来,这个年也就不必过了。” 宁国公夫人得了丈夫这样一句话,心中大定,笑着帮他揉着肩膀,宁国公年轻的时候习武伤过肩膀,天气一冷旧疾发作,肩膀便疼的无法忍受,最近天气特别冷,尤其是下过雪之后,肩膀隐隐作痛,被妻子这样一揉,好了许多。 宁国公夫人见丈夫露出舒服的表情,想到女儿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心中不平,开口道:“国公爷可得帮女儿出了这口气,夏府的嫡女做事太狠,这些年好不容易把曼曼的名声打了出去,这事儿一出,我可怜的曼曼连及笄都要在水月庵里办了。” “你还好意思说!”宁国公闻言,一肚子的火气,“你是怎么看着曼曼的?她有什么动静你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道?她能有今天,跟你的纵容脱不了关系,看着吧,若是这事儿传开了,曼曼就得老死在庵里头了!” 宁国公夫人连忙道:“安北候夫人已经压下此事了,再过个几年大家都忘了。” 宁国公却没那么乐观,想到今日长子也被算计,忍不住道:“安北候府又如何?该被猜忌还不是一样被猜忌,皇上的疑心是越来越重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皇子,得想个法子把他弄走才行……” 宁国公夫人见丈夫在思索朝堂之上的事情,不好再开口为女儿说话,心里更恨上了夏府。 …… 婵衣跟夏明彻坐车回了夏府,萧清也一同送了婵衣回来,几人坐在兰馨院闲聊。 二门的丫鬟明月拿了张帖子进来。 婵衣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瞬间大吃一惊,居然是宁国公夫人下的帖子,说是家中的牡丹就要开了,请谢氏跟她去府里赏花。 夏明彻从婵衣手里拿过帖子,眉头皱起,“来的可真快。” 婵衣上一世没少跟宁国公府的人打交道,想起这个宁国公夫人来,她就忍不住心惊肉跳,这可是个狠戾的主儿,前一世宁国公世子在婚前发现房里的丫鬟与宁国公世子有染,不顾丫鬟已经四个月的身孕,生生的将孩子打落下来,那个丫鬟也去了一条命,扔在乱葬岗上头。 宁国公世子夫人进了门之后,因不喜宁国公世子夫人,在世子夫人生下嫡长子之后的第二个月就抱来自己抚养,弄的宁国公世子夫人天天心神不宁以泪洗面,却还要被宁国公夫人斥责不孝,这样的婆母,恐怕给了谁都是一场噩梦吧。 萧清见他们二人这般紧张,忍不住哼了一声:“不去不就完了,难道宁国公夫人还能到夏府来拽人?” 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既然敢递了帖子来,就不怕她们不去。 婵衣摇了摇头,“清姐姐,你知道宁国公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萧清当然不知道,她疑惑道:“怎么,她难不成有三头六臂,会吃人?” 婵衣嘴角一挑讥笑一声:“她不会吃人,但也差不多了,你可知道,宁国公府里,但凡是有子嗣的妾室大都没一个好下场,顾奎的生母,在生了顾奎的那一年就得了病过世了,而顾府就这么一个庶子,其他的都是庶女,即便生了庶女的妾室,也都疯的疯病的病,那些没病的,不是年老色衰,就是跟个活死人一般,这样的女人,你说可怕不可怕?” 194.防身 萧清怔了怔,没想到宁国公府上会有这么多的阴私之事。 她恍然大悟:“我就说顾曼曼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怎么会这么歹毒,原来是家族渊源。” 夏明彻却十分惊讶,照理说宁国公府内宅的事情是很隐秘的,妹妹从来没有去过宁国公府,更没有与他们接触过,怎么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晚晚,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婵衣心下一惊,忘记自己这一世还是个小孩子了,她敷衍道:“我是听楚少渊说的,他调查过宁国公府的事情,顺便跟我说了一嘴,”然后用话岔开了这事儿,“若是去的话,我们也得做好准备才是。” 萧清道:“你这样一说,那宁国公府跟个龙潭虎穴一样的,就更不能去了。” 婵衣皱眉,“只怕由不得我不去。” 她将帖子递给锦瑟,“既然是邀请夫人跟我一同去的,你把帖子给夫人送过去,由夫人定夺。” 锦瑟点头应是,拿着帖子去了东暖阁。 萧清侧头想了想:“如果避免不了的话,我给你的匕首你随身带着,我教你两招可以自保的招数,若是他们欺人太甚,你也不用客气,先保全自己再说其他。” 婵衣忙扭身去把匕首找了出来,她出门甚少带这些利器,怕有损伤。 萧清抽出匕首来,仔细看了看刃:“我用这把匕首杀过鸡,很锋利的,若有人敢伤你,你就这样,”说着给她比划了几招,动作敏捷简单,十分容易上手,“这样几下就能把人放倒。” 她又连续比划了两下,见婵衣一副懵懂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空手比划,看不出什么作用来,遂指了夏明彻道:“你过来,我们示范给晚照看,这样她才看的明白。” 夏明彻惊讶的看着她,“我?” 萧清道:“屋子里就你一个男子,当然要你来了。” “你攻击我试试看,”萧清指着她的胳膊,“一般男子会先拉女子的胳膊将人拽到身边再勒住脖颈将人打晕,你也可以按照你的习惯来动手。” 夏明彻无奈极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还按照习惯来,是哪门子的习惯啊。 他慢吞吞的抬手去拉萧清的胳膊。 萧清见他心不在焉,有些生气,眼睛晶亮的瞪着他:“你认真一点,力气大点,你这哪里是攻击我啊。” 夏明彻被萧清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一瞪,愣了愣,忍不住莞尔,上前一步去用力去抓她的肩,萧清抬起胳膊一个反力将他的抓扯推开向他,然后对婵衣道,“看到了么,只要借力打力就可以了,你这样一推,不管他用了多大的力,都没关系,最后吃苦的人都是他,”说着又挥了挥手,“你用手搂我,使点力气。” 夏明彻被她一个反力,踉跄了一步,听她让自己搂她,脸上一红,却不好意思再动作。 萧清怒瞪他一眼,“你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夏明彻忍不住闭上眼睛,索性豁出去,伸手去揽她的腰部。 就见萧清小腿弯曲,勾起一拳直击在夏明彻的下巴处,夏明彻就觉得下巴一疼,睁开眼睛看她,听到她清亮的声音。 “…这样一拳砸到下巴上是很痛的,然后再用腿缠住对方,你看就这样,”说着,伸出小腿缠住他的,“他一定会吃不消……” 夏明彻果真如她所说,因下巴吃痛往后退,结果小腿被绊住站不稳往后跌去。 萧清连忙一把托住他的腰身,怕真的把他摔坏了。 夏明彻被她搂在怀里,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他一个堂堂男子,怎么能被女子以这样一个半倒的姿势揽着腰? 正要挣扎着爬起来,就听到一声惊呼,“彻哥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谢氏刚挑起帘子进来,就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萧家小姐托着腰,两人的腿绊在一起,儿子的手搭在萧家小姐的胳膊上。 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怕毁了萧小姐的清誉,让人家以后嫁不出去? 萧清一扭头就看到谢氏站在门口,正吃惊的看着他们两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全完了。 这下晚照的家人一定觉得自己不守规矩,要厌恶她了。 她惊慌之下,一把松开搂住夏明彻的手。 夏明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完全没想到要先起来。 结果萧清一松手,他当啷一声就摔倒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疼的他皱眉,他忍着疼爬起来给谢氏行礼道了声:“母亲,您来了。” 谢氏沉声道:“你过了年也十五了,怎么还没个正行?在你妹妹屋子里刚刚那是在做什么?不成体统的,还不赶紧给萧小姐陪个不是?” 夏明彻心里大惊,怕谢氏怪罪到萧清头上,急忙道:“母亲,都是儿子的错,您不要生气了。” 萧清的脸色却瞬间煞白,谢氏这话的意思,也是在指责她没有规矩,她心中十分沮丧,一时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婵衣站起身去拉谢氏,轻声解释:“清姐姐在教我防身术,让二哥一同做演示的,清姐姐那几招又简单又厉害,二哥都不敌呢,清姐姐怕二哥摔倒,情急之下才去拉二哥。” 谢氏听了解释,这颗心才慢慢放回去,可刚刚那般身体接触,她仔细的打量萧清,见她目光虽澄澈,但神情中带着些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这个萧小姐也真是一点儿没有女孩儿的样子,性情跳脱,即便是教防身术,也不该跟男子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夏明彻见谢氏眼中有不赞同之色,忙道:“今天多亏了萧小姐机敏,不然晚晚可就……” 说到这里急忙打住,转了话题问道,“母亲,那帖子您看了么?” 谢氏耳中听到儿子的提醒,她知道今天若不是萧清,女儿的清白恐怕就毁于一旦了,又想到萧清从小丧母,是被萧老将军带大的,本就是个男孩儿性子,心中那点不满压了下去。 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 夏明彻虽一脸的镇定,脸上却微微带着红晕。 谢氏心中像是有一道光照了进来,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 她拉着婵衣的手,叮嘱道:“帖子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在家好好休养身子,近日委实是多灾多难,出一趟门就受一次伤的,母亲可不敢让你再出门了。” 婵衣点了点头,谢氏又嘱咐了她几句,转身去了福寿堂。 萧清拍抚着胸口,眼睛转过来看着婵衣,“晚照,你说你母亲不会不让我来找你玩了吧。” 婵衣叹了口气,就怕母亲会觉得萧清太没规矩,限制她们交往,她摇了摇头。 回头看了眼夏明彻,就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清瘪了瘪嘴,不知为何,夏明彻的不做声,让她心里十分不舒服。 她开口道:“我回去了,你若是有事就让人去我家找我。” 婵衣点头道:“我送送你。” 萧清惦记着她的伤,哪敢让她来送,忙道:“别了,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好好歇着,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也没跟夏明彻告别,就听夏明彻在她身后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萧清走在前头,虽没有回答,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这一头,谢氏拿着帖子跟夏老夫人商议。 “母亲,您看这帖子下的突然,今儿在寿宴上头,晚晚又险些被顾家的小姐陷害了,媳妇是怕宴无好宴啊。” 夏老夫人眉头不由的蹙成一个川字,手中捏着沉香木佛珠,有一下没一下的捻动着,宁国公府这般作态,无非是因为三皇子,可惜儿子如今不得圣心,不然这事也不会如此棘手,她想了想道:“先不急着拒绝,等世敬回来再说。” 谢氏点点头,将此事放了下去,想起在女儿那里看到的一幕,想了想道:“母亲,等过了年彻儿也十五了,也该说亲了。” 夏老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儿媳妇,“你可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谢氏想着儿子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您看,萧老将军家的嫡女如何?” 夏老夫人闻言一愣,萧老将军的嫡女,那个萧清看起来有些过于活泼了,她皱了皱眉,“你相中她了?” 谢氏轻轻笑着找了美人捶帮夏老夫人捶腿,“也不是相中不相中,就是见这个孩子对晚晚有情有义,彻哥儿也见过她,若母亲觉得可行,媳妇回头问问彻哥儿的意思。” 夏老夫人笑着点头,“萧老将军满门的忠烈,从太宗皇帝开始,就是纯臣,只怕他的嫡女不好求娶啊,若彻哥儿有这个心思,那咱们就帮着问一问,看能不能成。” 若是萧老将军同意了,那夏府以后有了萧老将军的这门姻亲,最起码能够保证彻哥儿以后的仕途会平稳一些。 谢氏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她虽然也觉得萧清的性子有些不太好,但自己家世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想要求娶一个名门闺秀,只怕是有些困难,倒不如索性遂了他的愿,这样他们成了亲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最近有点卡文,嘤嘤嘤,小意捂脸,对不住大家惹!】 195.询问 “那媳妇就着手准备了,再有几日就过年了,若是能在年前把这事儿订下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就等辰哥儿从西北回来,再给他好好的议一门亲事,然后是晚晚……” 谢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娴姐儿过了年也十二了,也该议亲了。 ” 夏老夫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谢氏能想的这般周全也算不易了,毕竟那个贱妇那般德行,若是给了当年的自己,恐怕就要在娴姐儿的婚事上头好好拿捏一番,从媳妇的作为上头可见谢家的家教有多正,这也是她当年一力坚持要儿子娶谢氏的原因。 夏老夫人看着谢氏笑道:“这一眨眼,孙子都这样大了,可见我是真的老了。” 谢氏拿着美人捶不轻不重的帮夏老夫人捶着腿,嘴里逗趣儿道:“母亲哪里老了,是这些小猴儿长得太快了,媳妇昨儿还梦见晚晚小时候举着糖糕给我吃,丁点儿大的小人儿,嘴里还含糊不清叫不全名字呢,如今都已经管上了府里的中馈了。” 说起婵衣,夏老夫人就想到今日的事情,心里忍不住心惊肉跳,叫了声“张妈妈”吩咐道:“让人把娴姐儿叫过来,我还没问她今儿跟着晚晚赏花,怎么她先回来了。” 张妈妈应是,未几,娴衣来了福寿堂,给夏老夫人请了安,规规矩矩的坐在小杌凳上。 夏老夫人见她这般半死不活的样子,心中就来气,“今儿怎么你把你姐姐落在后头,一个人先回来了?吃宴席的时候也是,你姐姐去更衣,你为何不跟着一道去?一家人出门在外,你就不怕你姐姐出个什么闪失?” 娴衣心中却是恨不得婵衣能出个大大的洋相,好让大家瞧瞧她是个什么样的贱人。 耳边听得夏老夫人的问话,脸上就带上了些倨傲之色,“姐姐偏要跟顾家小姐交好,我在后头看着姐姐那副样子,实在有失我们夏家的门风,实在看不下眼去才回来的,在酒席上头,顾家小姐端着酒跟姐姐赔礼,姐姐喝了两杯果子酒,就打翻了卫家小姐手里的酒,卫家小姐拉着孙女不让走,孙女也没法子,见着萧家姐姐抱着姐姐走了,这才没有跟上去。” 夏老夫人耳里听见她这般违心的话,眼睛狠厉的看着她,“你是打定主意要这般诋毁你姐姐了?我们夏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夏老夫人气的一把将手中的佛珠扔到她脸上,直将娴衣砸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生疼。 娴衣捂着脸凄凄切切的哭了起来,“祖母不喜欢我,便连实话也听不得了,若不是姐姐不对在先,那顾家小姐怎么会一再的找姐姐的茬,孙女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祖母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数落孙女?” 谢氏见不得娴衣这般不敬长辈,沉着脸教训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祖母才问了你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在后头跟着,教养嬷嬷交给你的《女孝经》全让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夏老夫人听得她的哭声,只觉得心里一口气堵得慌,却又碍着颜姨娘那个贱妇的条件,发作不得她,指着她气的脸色煞白,大声道:“你给我滚出去!” 娴衣委屈的站起来,出去就出去,她还不乐意呆在这儿听她们数落自己呢。 夏老夫人见她利落的起来就往门口走,又恨得咬牙,“你给我站住!今儿给我抄十遍孝经过来,抄不完不准吃饭!” 娴衣转身看了夏老夫人一眼,眼中颇为不甘愿,十遍孝经,她就是不眠不休的抄一整天也抄不完,让她今天一晚上抄十遍,不就是摆明了不让她吃饭么? 她想到颜氏对她的嘱咐,眼中再也藏不住怨恨,大声道:“祖母为何这般偏心?祖母干脆让人饿死孙女反倒一干二净了,也省得用这样的手段,传扬出去损了夏府名声!” 刚踏进门来的夏世敬,听得娴衣这般气盛的质问自己母亲,忍不住狠狠的扇了她一个耳光,“谁教给你的规矩,让你竟敢这般跟祖母说话?” 娴衣被打的跌倒在多宝阁前,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夏世敬。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偏疼自己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她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已。 自己亲娘被禁足在西枫苑也就罢了,现在连她都要被践踏。 她看着眼前凶恶的瞪着自己的夏世敬,心中再也没有一丝顾虑。 她绝不会让这些人好过的! 娴衣狼狈的爬起来捂着脸跑回了屋子。 夏世敬重重的叹了口气。 自己的几个儿女里面,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可如今连她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了,真是岂有此理! 他走上前,见到夏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此刻落在地上,猜想定是刚才母亲生气用来扔娴衣的,他捡起来放到桌案上。 “母亲别动怒,她打小就被惯坏了,过了年咱们请个女先生来教导她礼仪,她定然就会知道自己的错处了。” 夏老夫人却对娴衣没有任何的期望,淡淡道:“她不给家里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行了,不说她,宁国公府给我们家下帖子了,邀媳妇跟晚晚去赏花,你看看该去不该去。” 谢氏将那封帖子拿出来,递给夏世敬。 夏世敬却吓了一跳,拿着帖子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奇怪道:“我与宁国公素来没有往来的,怎么突然下帖子给映雪?” 夏老夫人想到他还不知在夏府发生的事情,仔细的把婵衣受暗算的事情说给他听。 夏世敬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这样看起来宁国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了。 他道:“这事儿先压下来,明儿我上了朝,试探试探宁国公的口气,再说去不去。” 夏老夫人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她转头又说起夏明彻的婚事,“如今彻哥儿也大了,过了年也十五了,我的意思是先给彻哥儿定门亲事。” 夏世敬道:“彻哥儿不急,不是还有辰哥儿么?” 夏老夫人不悦道:“辰哥儿如今在西北挣前程去了,先给彻哥儿定了亲,等辰哥儿回来再给辰哥儿定,我跟媳妇看上了萧老将军家的嫡女,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个时候不先打问打问,到时候人家定了亲,可就来不及了。” 夏世敬摸了摸下巴,想到萧老将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心中觉得这桩亲事倒是确实可以试试,“萧老将军那边,母亲打算请了谁去说这事儿?” 夏老夫人知道儿子这是同意了,笑了笑道:“萧老将军的元妻早亡,如今府里中馈据说是萧老将军的管家在管,家里头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只能从萧老将军元妻的外家,陆家着手,萧老将军元妻的兄弟是陆公明,现在是内阁侍读学士,他妻子何氏是个喜静的,何家有个女儿嫁到了咱们本家,是你族叔公家的儿媳妇,改明儿下个帖子,请何氏来家里坐坐,顺道问问萧老将军有没有给萧小姐定过亲。” 夏世敬点点头,“这事儿母亲就多费些心,若是能成,将来对彻哥儿也算是一个助力。” 很显然夏老夫人也是这样想的,她第二天就请了何氏来家里。 何氏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件罗红色绣并蒂莲织锦褙子,头上戴着支金累丝衔珠蝶形簪,十足的端庄秀美,手中捧着一碗云雾茶,听着夏老夫人跟她拉家常,说到娘家的事儿,她笑道:“原先堂姐在家就不爱说话,现在嫁去了陆家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平常回娘家也少,若是老夫人有事,我倒是能帮着打问打问。” 夏老夫人也不敢将话说实了,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些萧老将军府上的事情,又问他们两家如今还来往不来往。 何氏虽然不是顶顶聪明的人,但听话知音,听夏老夫人这般侧面打听,心中隐约有了个底,笑着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倒给了夏老夫人,末了又添了一句:“虽然萧老将军的夫人早亡,但亲戚之间还是往来的,平常的节礼年礼萧老将军都不忘往何家送一份,就是如今萧老将军的三个孩子都大了,这亲事上头委实是有些头疼。” 夏老夫人一听,来了精神,这么说来,也就是这三个孩子都没定亲了? 她和蔼的拉着何氏的手,“也不瞒你说,萧家小姐与晚晚交好,时常来府里给我问安,我看着这孩子打心底里喜欢,便想着,若是能成就一段姻缘,到也算是一桩美事,就是不知道她可曾订了亲,若是定了亲,我贸然的派人上门说媒,不是让人笑话么!” 何氏忙道:“老夫人别急,回头我帮您问问堂姐,萧家的事儿堂姐定然知晓的。” “那就辛苦你了。”夏老夫人笑吟吟的看着她。 “可不敢当老夫人这一句,若是真的成了这桩亲事,我可要讨一杯喜酒来吃的呢。”何氏笑道。 她们二人又笑着说了些旁的话,何氏告了辞。 夏老夫人正低头盘算着何氏的话,就见到夏世敬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她一愣,问道:“这是怎么了?” 夏世敬急的满头是汗,“母亲,昨日不是说宁国公府送了张帖子过来邀映雪跟晚晚去赏花么?你让映雪今儿就去宁国公府……” 196.居心 夏老夫人脸色一变,“究竟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夏世敬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只道:“是衙门里的事,映雪人呢?怎么不在东暖阁?” 夏老夫人皱眉,耐下性子,一字一句道:“你别管映雪在哪儿,你先告诉我,衙门里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让你这般着急。 ” 夏世敬脸上没有血色,用汗巾擦了擦头上因走的急而出的汗,“今儿徐御史参了儿子一本,说儿子断案糊涂,徐御史是宁国公的门生,儿子下了衙找宁国公,可他却避而不见,得让映雪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老夫人沉思片刻,喊来张妈妈道:“你去隐秋院请夫人来福寿堂。” 张妈妈点头去往隐秋院。 此时谢氏正在隐秋院里跟夏明彻说话。 “……你过年之后也十五了,昨日我跟你祖母商议了,决定先给你定门亲事。” 夏明彻吃惊的看着谢氏,急忙摆手道:“母亲,大哥还没议亲呢,先给我议亲不妥当吧?” 谢氏笑道:“你大哥远在西北,等他回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先给你定了等他回来再给他议。” “可是,母亲,我……”夏明彻想拒绝谢氏,可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你就不问问是哪家的闺秀?” 夏明彻这才回过神来,忙问:“母亲看上了谁家的小姐?” 谢氏仔细的看着夏明彻的神情,装模作样道:“你看你霜云表妹怎么样?” “啊?”夏明彻惊讶的看着谢氏,“霜云表妹那性子,能把咱们家房顶给掀翻了,要是我娶了她回来,您不得天天被她吵的坐不安稳,睡不安生的。” 谢氏听得儿子对侄女的这番看法忍不住好气道:“你看不上你表妹,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夏明彻听谢氏这番话,急了,“母亲……” “好了好了,不是你霜云表妹。”谢氏见儿子急的跳脚,好笑的看着他。 夏明彻这才吁了一口气,“母亲就知道取笑儿子。” 谢氏也不逗他了,直接问道:“我见萧家小姐倒是跟晚晚十分要好,跟你也很亲近,你跟母亲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夏明彻没想到母亲会这样问他,白皙的脸上飞出一抹红云,不说是看上还是没看上。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儿子,谢氏岂会不知道夏明彻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还好是我,要是换了你祖母看见你们昨日那样,想要她进咱们家门儿,你想都别想!” 夏明彻自然知道昨日那一幕在旁人眼里有多出格,就连他都十分后悔。 他昨日追出去送萧清,本想跟她道歉的,她扭头就问他,“你是不是也讨厌我了?觉得我很没规矩,在人家家里做客还这样孟浪?” 他知道她的性子,当下摇头,“萧小姐性情直率,是彻没有考虑周全,才让萧小姐受了委屈。” 萧清脸色却没转好,晶亮的眼睛瞪着他,“萧小姐萧小姐,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叫我清姐儿又能怎样?真是一个书呆子,哼!” 她说完就爬上马车去,他不好跟她同坐一辆车,在车外轻声喊了句:“清,清儿……” 她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什么清清儿?你给我起的什么怪名字?” 看到他脸上陡然涌出的窘意,她忽然笑了起来,坚定的看着他道:“夏明彻,要是你讨厌我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不会缠着你。” 她说完就让车夫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剩下他站在原地心中却慌的直跳。 直到今天母亲问了他这么一句话,他这才明白昨天为何会那样慌乱。 他羞赧的低了头,“母亲不要责怪她,她是好意想教晚晚防身的,昨天是我没考虑周全,才会出这样的意外。” 谢氏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还没进门呢,就帮着她说话了,她摇了摇头,“既然是你欢喜的,母亲便不多说了,只希望你的这份心思能维持的久一些,不要跟……” 说到这里,谢氏住了嘴,少年的心意总是新鲜不了多久,可她愿意让儿子欢喜一场,好过将来后悔,来怨恨她。 夏明彻脸上忍不住带上了欢喜之色。 张妈妈匆匆忙忙的进来,跟谢氏耳语了几句,谢氏一愣,转头跟夏明彻说了句,“你在家好好看书”,说完起身去了福寿堂。 谢氏刚进正屋,夏世敬就急忙道:“你快收拾收拾,去宁国公府一趟。” 谢氏还摸不清情况,只听张妈妈说是夫君唤她有要紧事,她问道:“出了什么事,老爷这样着急?” 夏老夫人将夏世敬被人弹劾的事情告诉谢氏,让谢氏大惊失色,照理说这种各个衙门的事务归各衙门管,旁的御史也好言官也好,都问询不到头上来,怎么偏偏在年关近的时候,冒出这么一件事来? 夏世敬道:“徐御史是宁国公的门生,你去宁国公府做客的时候,问问宁国公夫人,这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氏点点头,去准备礼物了。 夏老夫人让谢氏带上了婵衣跟娴衣,并嘱咐她们道:“去了宁国公府,你们两个要寸步不离,昨日顾家小姐刚出了那么大一个丑,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出了夏府,代表的就是夏府的名声,不论是你们姐妹俩谁出了问题,旁人说起来只会说夏府,要知道只有夏府好了,你们才会有一个好的前程,知道了么?” 婵衣点头,她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娴衣心中却不以为然,夏府的这些人都不把她当回事,她又何需顾忌这么多。 但当着老夫人的面,她只能装作一副明理的模样。 夏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让她们两个跟着谢氏出了门。 到了宁国公府,宁国公夫人正做宴,请了好几位勋贵之家的夫人太太来赏花喝茶。 见了谢氏笑吟吟的拉着她让下人们上茶,又仔细看了看婵衣,满脸笑容的跟花厅里的众位夫人太太道:“夏家的小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就是我们家曼曼都比不上呢。” 婵衣怔了怔,只觉得花厅里众夫人的目光都围到了她的身上。 娴衣忍不住去揪扯自己手里的丝绢,同样是夏府的女儿,她明明生的比婵衣漂亮,凭什么这些夫人眼里都是婵衣? 婵衣却在想,宁国公夫人先说夏家女漂亮,又说自家的嫡女,只怕是要将顾曼曼的这笔账算到她的头上。 宁国公府家宾客众多,宁国公夫人只是跟谢氏说了几句,就将她们晾到了一旁,转头去跟别的夫人聊天,好不容易挨到众人话头散了,谢氏才找到机会跟宁国公夫人单独说话。 “昨儿就接到您的帖子了,本想着过了年再到府上叨扰的,哪里知道又出了一件事儿,让人措手不及的。” 宁国公夫人脸上带着关切之意,“是什么事儿?让淑人这样头疼?” 宁国公夫人客气的叫了谢氏的诰封,听在婵衣耳朵里,却不像是亲近,倒像是讥讽。 谢氏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继续道:“我们老爷为官一向勤勉,少有断错案子的时候,老爷今儿在朝堂上被徐御史弹劾,徐御史是宁国公的门生,我便想着来问问夫人情况,看夫人知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内情,可否告知一二……” 宁国公夫人惊讶的看着谢氏,“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们老爷不过是在徐御史当年赶考的时候扶持过一把,哪里是什么门生,内宅不议朝堂之事,淑人这是糊涂了么?” 谢氏脸色不太好,但请人帮忙总不好板着脸,只好勉强笑道:“是我失言了,还请国公夫人不要见怪,我也是着急,这才病急乱投医的来问问您。” 宁国公夫人看到谢氏这般伏低做小心中大为畅快,却不给她一个明信,只是眼睛放在婵衣身上,夸赞道:“淑人家的姐儿真漂亮,也不知是谁家有这样的福气能娶了去。” 谢氏她惊讶的看着宁国公夫人,看宁国公夫人话里的意思,难道是看上了晚晚? 就听宁国公夫人说:“我听老爷说,夏大人这次是摊上麻烦事儿了,这次御史弹劾夏大人就是因为之前,夏大人手底下的一个案子草草的结了案,那家原本报了战死的儿子立了功回来,要给自家亲娘讨个公道,才会闹的这样大,夫人不知道吧,那个战死的儿子就是杜平杜大人,现在任了燕云骑指挥佥事。” 谢氏眼睛瞪大,这样的事她都没有听说,可宁国公夫人却说的有板有眼的。 宁国公夫人笑了笑,“这事儿我也是才听说的,便想着请了淑人来府上,然后请了杜大人的舅母,看这事儿能不能缓和缓和。” 宁国公夫人的话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可听在婵衣耳朵里,就有股子胆战心惊的感觉。 事情有这么容易解决么?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是宁国公府一手策划出来的? 他们说着话,就见一个个子高挑,穿着黛青色蝶纹褙子,满头珠翠环绕,尖脸长得有些刻薄的夫人进了来。 大大的眼睛看了看谢氏,然后又盯着婵衣直勾勾的转,脸上是一副倨傲的神情。 宁国公夫人笑着介绍:“这位是杜大人的舅母张太太。” 虽然杜大人是四品官,但杜大人的舅舅却只是在五城兵马司里任副指挥使。 所以杜大人的舅母见了谢氏是要行礼的。 可这位张太太却好似不知礼数似的,稳稳当当的坐到了宁国公夫人旁边。 197.恶心 宁国公夫人还没来得及介绍谢氏,张太太就拿着帕子黯然垂泪:“国公夫人,今儿能见着您,也算是我的福分,您这儿花团锦簇的,我见着这些太太奶奶,心里觉得真是好,忍不住就想起我们早逝的姑奶奶……” 张太太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姑奶奶那是一等一的好性儿,可就是命苦,夫君早早的没了,就剩下个儿子,还被族里人欺辱,用他顶了丈夫参军,我们姑奶奶伸长了脖子盼啊盼的,却盼来了儿子的死讯,原本心灰意冷想三尺白绫去了,好不容易才劝回来,说跟侄儿商议过继个儿子过来,也算膝下有人了,没曾想却被侄儿媳妇泼了一身的污水,说什么跟自家侄儿有染,活生生的害死了我们姑奶奶,将偌大的家产几家分了个干净……” 张太太说着转过脸来看着谢氏,眼里恶狠狠的透着凶光,“偏那断案的大人说什么,侄儿媳妇谋害我家姑奶奶证据不足,将人无罪释放了,可怜我们家姑奶奶死了,也要背负着这么个骂名,若不是我家外甥命大,在川贵立了大功回来,只怕这桩冤案就要这么冤下去了……” 张太太边哭边道,哭的凄凄切切十分可怜。 谢氏忍不住皱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老爷断错了案子么? 宁国公夫人见谢氏不答话,用话来哄张太太:“张太太莫难过,好在杜大人平安回来了,这桩案子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用帕子将张氏脸上的泪擦干净,笑着给她介绍:“这位就是大理寺少卿夏大人家的夫人,正是负责你家姑奶奶案子的人家,你把你知道的都跟她说说,她定然会为你做主的。” 张太太转过头来,似乎这才注意到谢氏一般,起身作势要行礼,谢氏忙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把抚开。 端端正正的给行了个大礼,嘴里毫不客气的道:“我们人微言轻,还望夏夫人莫要见怪才是。” 谢氏让过那个礼,温和的看着她,“你放心,若当真冤判了,我们老爷定然会还你家姑奶奶一个公道的。” 张太太大大的眼睛盯着谢氏,眼里闪动的却是深深的算计,声音中没有一丝暖意,“我们家平哥儿立功回来,家业也全被瓜分走了,家里头空空荡荡的,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我就盼着这案子翻了,平哥儿再娶一房媳妇,他心情好了,这日子才好过。” 张太太眼睛转到婵衣身上,如毒蛇一般滑腻的眼睛好像缠住她一样,让她浑身不舒服。 娴衣耳朵里听着张太太的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四品的指挥佥事啊,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婵衣这贱人摊上了! 谢氏看到张太太一直盯着女儿看,心中惊讶极了,没想到她狮子大开口般的提这样的要求。 宁国公夫人似乎也被张太太的话震惊到了,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这事儿,还要再商议商议。” 张太太却好像听不出这话的意思,“您家的姐儿看上去有十二了吧,正好我家平哥儿要守三年的母孝,等平哥儿除了服,也就差不多了,可以先嫁过来,等姐儿及笄了再行房……” 谢氏眉头一皱,难不成这个张太太以为她拿捏到了老爷的短处,就能随意的摆弄别人家的小姐不成?她冷冷开口道:“张太太慎言,我们家姐儿年纪还小,家里长辈都疼的紧,没想要给她许人家呢。” 张太太冷哼一声,“夫人这话是怎么说的?从来都只有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的,难不成夫人看不上我们家平哥儿?我们平哥儿可是正经的燕云骑指挥佥事,十六岁的指挥佥事,就是放到哪儿都要说一声前途无限的,配不得你们家姐儿么?” 谢氏没想到这个张太太会这样难缠,一时间头痛欲裂。 宁国公夫人见谢氏皱眉,心中冷冷一笑,这个时候你还挑三拣四,一会儿让你连挑都没的挑。 她开口和着稀泥:“杜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在朝中担任重职,实在是让人不可小觑,张太太何必急于一时呢,现在重要的还是这个案子。” 张太太嘴角挑起一抹讥讽之意,她自然知道自家外甥让人不能小觑,可他却不是个好拿捏的,若不从别的地方着手,只怕拿捏不住他,自家还有两个儿子的前程未卜,她不能不为了儿子早做打算,若是能让这样的官宦之家将女儿嫁给外甥,给他一个有力的妻族,他将来前途好了,自家两个儿子不是能借到更多的力么? 她一脸的笑容,伸手拉过婵衣,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真是个好模样,我早听说夏小姐在府里一直掌管中馈,”说着去看宁国公夫人,“我们家平哥儿自打回来,家里就乱的不成样子,下人也是懒懒散散的,正缺这么一个管家的人呢。” 娴衣在一旁听着张太太这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好吃懒做的男子的模样,刚才的想法立刻淡了下去,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婵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回去她跟父亲好好说一说,让父亲同意了,婵衣肯定就要被许给这么个懒猪了,这样一来,看她还怎么翻天! 婵衣心中却一阵恶心,这个张太太当真以为拿捏了父亲的短处,她们就得束手就擒任由别人拿捏么。 “太太高看了,”婵衣将手指从张太太手里抽出来,用帕子擦拭着手指,脸上带着淡然有礼的笑容,“不过是帮着母亲跟祖母料理一些杂事罢了,扫洒上头,我却是一窍不通的。” 张太太惊讶的看着婵衣,看到她正慢吞吞的擦拭自己握过她的手指时,忍不住脸上涨得一片通红,这个小丫头难道是在嫌她的手脏不成? 她转瞬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倒是我说错了,你不会不要紧,等嫁过来了,我教你,保准一教就会了。” 婵衣依旧是那副淡然有礼的笑容,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还未曾定亲,张太太这话说的太早了,而且,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家何时有了您这样一门亲戚。” 未曾订下亲事,又何来嫁不嫁一说,更不要提什么教不教的话了,夏家是什么门楣,岂是张家能攀得起的。 张太太忍不住瞪着她,脸上被她的话气的煞白一片。 真是好利的一张嘴! 宁国公夫人抬头看了眼静静的站着的女孩儿,像花骨朵一般清丽的脸颊,脸上是淡然有礼,一派的世家作态,眼睛却像是藏了两汪幽泉清澈湛然,看人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能够直直的看向人的心底,像是洞察了一切一般,让人忍不住就败下阵来。 谢氏听得婵衣的话,心里却像是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的杨梅汤般舒坦。 宁国公夫人抬手去端茶,打算再喝一口,却不小心茶碗一翻,茶水就溅出来洒到了离得很近的婵衣身上。 婵衣今日出门穿了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裙尾扫上了一小片茶水,显得十分突兀。 宁国公夫人急忙道:“都是我不好,快去将这条裙子换一换。” 婵衣正对上宁国公夫人热切的眼睛,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老的少的都惯会用的一招,就是往人身上泼脏水,她却丝毫不惧。 门口蹬蹬蹬跑进来一个女孩儿,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漂亮,看见宁国公夫人,笑着行礼道:“给母亲问安了,母亲,德盛班已经装扮好了,就等您过去了。” 宁国公夫人点点头,笑着看向张太太,“我们先出去听戏,这些事情过后再谈。” 张太太笑着道了句:“还真是,误了国公夫人的戏可就得不偿失了。” 宁国公夫人又看了婵衣一眼,伸手将刚进来的丫鬟招过来,亲昵的道:“这是我家三姐儿琳琳,你去带夏家妹妹换衣裙。” 顾琳琳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笑着上前来搀婵衣。 婵衣也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她去了更衣间。 谢氏忙让娴衣跟了上去。 顾琳琳在路上跟娴衣聊的火热,却理也不理婵衣,才走到一半儿,顾琳琳就停了步子,懒洋洋的指了指前头的屋子,“就是那间屋子,夏家妹妹自个儿过去就行了,我走不动了,要在这儿歇一会。” 娴衣也就势坐了下来,冲她灿然一笑:“二姐姐去换衣裙吧,我在这儿等着二姐姐换好了一同去找母亲。” 婵衣看了她们一眼,冷冷一笑,“娴姐儿,你忘了来之前祖母怎么吩咐的了?” 娴衣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十分不甘愿的起来,陪着她走了过去。 丫鬟走在前头,走过一路开满了梅花的小路,到了一间十分幽静的屋前,丫鬟住了脚。 娴衣跟在婵衣后头,隐约察觉有些不太对劲,看到婵衣将门推开,她下意识的在婵衣身后推了一把,想将婵衣推进屋子。 婵衣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往过一闪,娴衣噗通一声跌进屋子里。 她抬手将屋子的门快速关了起来,在门外插了个活插。 娴衣爬起来拍门,大声嚷道:“二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快将门打开!” 198.陷阱 婵衣透过琉璃窗冷眼看着娴衣,轻声笑道:“四妹妹,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呢。 ” 娴衣愣住,莫非她看到自己推她了? 她尖声道:“你看到了又如何?我不过是想帮帮你罢了,你把我关在屋子里头是想干什么?” 婵衣淡淡的笑了,“你当真以为我听不出你跟顾琳琳打什么哑谜么?既然你要算计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们二人在前头亲密的说话,句句都是机锋,她重生一世的人,如果连这个都听不出来,那被算计了,也只能说一声活该。 娴衣惊声道:“你把门打开,你忘了祖母怎么说的了?” 婵衣冷冷的笑了笑,“忘记祖母吩咐的人是你,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四妹妹,你就好好的呆在这里反省反省吧。” 说完,婵衣不再理会她,顺着原路往回走。 娴衣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把自己丢在这里,用力的拍门,大声道:“你给我回来!有没有人?快开门啊!”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娴衣浑身一震,忍不住扭头往后看,瞬间,眼睛睁大。 她身后,只穿了牙白色中衣的少年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惊吓的拼命往后缩,整个人依靠在雕花木门上瑟瑟发抖,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少年懒懒的走过来,整个人凑近她,少年似乎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独特的清香传到娴衣鼻腔中,让娴衣更是抖得如同筛糠。 少年冰冷的眸子凝视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仔细看,你倒是比她美的多……” 凉薄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让她的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她忽然感觉下巴一疼。 少年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抬了起来仔细端详。 娴衣惊恐之下,嗓音尖锐的叫了一声,少年冷漠的话响在耳边。 “你若是不怕把人招来,就随便叫,到时候,你就是身上长满嘴也解释不清了。” 娴衣正对上少年那双冰冷中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睛,忽然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少年垂下头来,视线触及那张惊恐到半张的嫣红小嘴,轻轻笑着咬了她嫣红的唇瓣一口,娴衣恐慌的睁大眼睛,像是被雷劈过,身子瘫软,顺着门板滑了下来,惊恐的望着少年,只觉得他俊逸的眉眼间,像是藏着一把锋利的刀,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割着她的肉。 “……你说,怎么办好呢?”少年冷淡的声音响彻耳畔,“我等的人是她,怎么反而是你冲了进来?” 边说边伸手去解她的衣衫,凑近她的耳垂,轻吻了一口,“不过也罢,既然来了,总要留下点东西,兜衣,汗巾,你随便选一个吧。” 娴衣心中慌得乱跳,急忙用手捂着胸口,压住他乱动的手,不让他得逞。 少年笑了笑,松枝般细长的指尖挑开她的手,反手将她的手压到门板上,另外一只手就那么直接伸进了她的衣衫里,她急的手心冒汗,眼泪涌了出来,慌乱的摇头,哀求道:“……不……不要……” 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再配上她这副精致无双的相貌,倒是让人看了有些于心不忍。 少年伸进她衣衫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捏了捏近在手边的圆润,调笑的在她耳边道:“你怕什么?你的这副身子还没我屋子里的丫头好,不然,你求我,我就放过你,如何?” 娴衣泣不成声的呜咽着,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恐慌:“……我求你,求求你……不要……” 少年贴在她耳侧的嘴唇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虽然手掌之下的身子很嫩,但她发抖的样子,却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他嘴唇凑近她的圆润,轻轻咬了一口,感觉到那个身子抖的更加厉害,他将她身上的兜衣解了下来,水嫩的身子就裸露在他面前。 娴衣脑子里空白一片,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止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滑,她惊恐的盯着少年,只感觉少年的唇擦过她的身子,轻轻吻上她柔嫩之处,她挣扎起来,“……你,你是要毁了夏婵衣,是不是?”似乎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她慌乱道,“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放过我……” 少年停下了动作,头抬起来,俊逸的眉间带上了惊讶,看着她似乎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许久,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你说说,你能如何帮我?” 娴衣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你先放开我……” 这就开始谈条件了?少年伸手掐了她的身子一把,又让她抖了起来,“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对付不了她么?少自作聪明!” 话虽如此,却还是放开了钳制她的手,将她的兜衣攥在手里,冲她笑了笑,轻轻抚上她精美的脸颊,仔细看,女孩儿的脸居然与那人有着三分相似。 少年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口咬在她的唇上,她刚放下的心又紧紧的提了起来,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你若想要回你的东西,就拿值的东西来换,否则……” 少年住了口,眸光一闪,冷冰冰的看着娴衣。 娴衣白嫩的身子散露在空气中,因为少了他的压制,而感觉气温冷了起来,她急忙将衣衫裹好,眼泪顺着面颊唰唰流下来,慌乱的点头。 少年将嫩黄的兜衣收好,扬声喊“松烟”,道:“把门打开!” 一直在屋子外头的角落里站着的小厮上前将活插拔了出来,打开了门。 娴衣心慌的抬眼去看他,却不敢擅自行动。 少年好笑的看着她一副想走却不敢走的样子,将她整个人扯过来,伸手又揉了一把她的身子,嘴唇压过她的嘴唇,轻声道:“怎么?还不走,是舍不得我么?” 娴衣脚步凌乱的跑了出去。 …… 婵衣漫不经心的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着那个屋子,屋子里必然是有什么东西等着她的,可惜娴衣太心急了,若不是她那么一推,恐怕她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婵衣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眼看了四周一眼,小路上一个丫鬟仆人都没有,她皱了皱眉。 她前一世经常来宁国公府做客,这样一条路上,时常会有丫鬟仆人经过,可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她心中警铃大作,快速往前走,想尽快走到唱堂会的院子。 突然,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忽然从小路旁边的梅树中窜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婵衣心中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挡住她去路的是一个身量很高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却生的很壮实。 婵衣眉头蹙起,冷冷呵斥道:“你们宁国公府的人,都是这样无礼么?” 高大的少年抿起刻薄的笑,“那也要分是什么人,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礼数!”上前就要抓她胳膊,被她避了开来。 他又伸手去搂她的腰,被婵衣矮身躲过,一拳挥到他的下巴上,小腿往他的小腿上一绊,他吃力后退猝不及防的被她翻倒在地上,他惊讶的看着她。 “你会功夫?” 婵衣笑了笑,萧清教给她的几招确实管用,就连力气这般大的少年都能毫不设防的翻倒在地。 少年看到她嘴角那抹隐秘的笑容,立即反应过来,想来她也只会这么几下,随即爬起来,又想动手,却见到她手中忽然出现一只出了鞘的匕首。 少年忍不住冷笑:“怎么?你还想动手杀了我?” 婵衣后退了好几步,却用出了鞘的匕首抵住了她自己的脖颈,“你很怕死?”她嘴角浮动着笑意,语气淡然,“可我不怕。” 婵衣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屑,“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顾奕的主意?顾奎,你就这么怕顾奕么?无论他吩咐你做什么,你都要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的脚下为他清理干净么?” “顾奕让你做什么?在林子里堵我,毁了我的名誉,好让我只能委身给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拦着婵衣的人,正是顾奎,宁国公唯一的一个活下来的庶子。 顾奎听闻她的话,眼睛里瞬间燃起愤怒,把他比作狗,好大的胆子! 他倾身上去就要抓她,却看到她嘴角一弯,手中紧紧握住的匕首一下就刺破了她的脖颈,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染红了女孩儿的衣裳,可女孩儿眼睛里却弯出一丝笑意。 顾奎正对上她的眼睛,发觉女孩儿的眼睛里闪动着耀眼的光亮。 他原本抓她的动作,在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缓了下来,震惊的看着她,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你,你不怕死么?” 婵衣清澈的眼睛里光芒大盛,“顾奎,我不是你,我不会委曲求全的活着,我只恨我是女子,若我是男子,即便没有出身,难道我自己就拼不出一个锦绣前程么?” 她的话掷地有声,落在顾奎心里,像是一声惊雷,瞬间将他惊醒。 “顾奎,我看不起你,你一个堂堂男儿,却只会盯着内宅的一亩三分地,空有一身本事,到头来也只会欺负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你若有能耐,就自己去争一个封妻萌子的爵位回来,给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顾奎愣在原地,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努力的活了下来? 学武也是不甘心被瞧扁了,可自从学武之后,就被顾奕拿来顶包,今儿去跟小侯爷打架,明儿去香粉院闹场,他整日跟在顾奕身边像个好弟弟一样,可即便是鞍前马后的照顾顾奕,在嫡母面前,他还是赶不上顾奕半分。 庶子就是庶子,旁人看着他的眼光里,有不屑有蔑视甚至还有一丝怜悯,可却没有一个人这样正经认真的说,瞧不起他…… 199.逼迫 顾奎抬起头看着眼前十分漂亮的女孩儿,大哥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毁了夏家嫡女的名声,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没有做过,可对上那双湛然透亮的眸子时,就让他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好像他心底那些脏的臭的都被她看了个透,掀了出来,亮堂堂的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再无处隐藏。 他不由的有些恼怒,“你以为你说几句话就能让我放过你么?你今天休想安然无恙的走出去!” 婵衣不屑的轻笑一声:“你们顾家的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么?” 顾奎忍住不看女孩儿清亮的眼睛,想到嫡母跟大哥的吩咐,还有嫡母的手段,他再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就要抓她。 婵衣迅速后退,大声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自绝在此!” 她握着匕首的手心出了一片细密的汗,脖颈上的伤口疼的让她想皱眉。 她竭力忍住疼,面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声音清亮:“四品朝官的女儿被勋贵逼死在内院的事情,想必会让整个云浮津津乐道的谈论许多年……” 她将匕首握得更紧,在那个伤口旁边又添了一道,原本已经流的很缓慢的血,哗啦啦又涌了出来,鲜血顺着她的脖颈不停的往下流,将她鹅黄色的褙子上头染的血迹斑斑,伤口看起来十分凶险。 顾奎发觉自己骑虎难下,她现在这个样子,无论跟谁说,都不能说是跟他两情相悦,反倒像是自己逼迫与她,她才会以死明志。 他不由的有些泄气,两两对持间,他后悔刚才没有抓住机会,跟她浪费了那么多是口舌。 他温声道:“你留下个东西,我就放过你。” 一阵脚步声传来,隐约有零星的笑声。 婵衣听出来人的脚步声,声音忽然锐利了起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我夏家女儿绝不会做这样有辱清白的事情!顾公子再不退后,我就自绝于此!” 顾奎猛然间发现她的意图,转身想走,却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嫡母,还有嫡母手中搀着的长宁长公主,他顿时觉得腿软。 宁国公夫人看着染了一身鲜血的夏婵衣,瞬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还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就看到夏婵衣高举着匕首,竟然像是要自绝于此的样子,吓得她大喊:“快,快阻止她!” 好厉害的女孩儿,她要是这样自绝在了宁国公府,老爷的前途也算是完了。 宁国公夫人两边的婆子迅速将夏婵衣举着匕首的手握住,就听夏婵衣惊声叫道:“你们宁国公府只会仗势欺人么?我妹妹被你们骗去屋子里锁着,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如今又想让人辱了我的清白来拿捏我,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 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 这样的话从一个四品朝官的女儿嘴里说出来,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说他们宁国公府目中无人霍乱朝纲? 宁国公夫人脸色大变,眼中冒火,“你们还不给我堵住她的嘴!” 婆子急忙去捂夏婵衣的嘴,用力将夏婵衣的胳膊收紧,不让她挣扎。 婵衣胳膊上还有伤,被几个婆子用力拽着,脸上忍不住露出痛极的表情。 长宁长公主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皱眉厉声道:“放肆的狗东西!还不快放开夏家小姐!” 婆子一惊,手下就慢了动作。 婵衣挣脱桎梏,将那婆子夺走的匕首重新拿到手中,冷冷的看着宁国公夫人。 长宁长公主,当今皇帝的姐姐,深得圣意,曾经在夺嫡中帮过皇帝,数十年来恩宠不断。 她刚刚就是从脚步声中听出了是谁,才敢这样先声夺人,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情,即便宁国公夫人再巧言令色,只怕长宁长公主也不会轻易的就将这事情翻过去。 宁国公夫人却是心中一凉,她忘记了身边还有个长宁长公主! 她头痛起来,不明白局势为什么忽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眼前的女孩儿明明要比曼曼还小两岁,可行事说话却滴水不漏。 这原本是她一早就布好的局,若夏婵衣没去屋子里头,那么院子里头的顾奎她是避不开的,自己再请了长宁长公主来将她的罪名一定,她就是插翅也难飞了,到时候不论是给奕儿做妾也好,给顾奎做妻也好,总是将她牢牢的捏在手心里,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磋磨这个将自己女儿害得有家回不得的贱人。 可明明布置好的事情,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长宁长公主转过头看了宁国公夫人一眼,这就是她嘴里那个,寡廉鲜耻的夏家嫡女? 娇滴滴的女孩儿因为不想做出有辱自家门楣的事情,结果反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一身的血迹,宁可连命都不要了,宁国公夫人却还敢这般放肆的让下人去折辱夏家嫡女。 长宁长公主瞬间明白了宁国公夫人的意图,让自己陪着她来看这样的一出戏,若是心志再弱一些的女孩儿,很可能就这样折在了这里。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眉眼之中一片坦荡,即便是身上沾了血迹,有些狼狈,却依旧傲然的站在那里,看上去哪里是跟旁人有了私情的样子? 宁国公府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话,跟安北候狼狈为奸,如今都敢迫害朝官之女了,这事情传扬出去,宁国公这个国公爷的仕途也算到了尽头了。 长宁长公主想到这里,冷冷的哼了一声,看着宁国公夫人讥讽道:“国公夫人拉我到这里,就是要让我看你如何欺辱一个女孩子?” 宁国公夫人忍不住浑身一抖,长宁长公主这话的意思,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不搀和到这事情里头。 她心中大恨,却只能装出一副被惊吓的样子,柔声对婵衣道:“都是婶娘不好,婶娘被你这一身的血给吓着了,快过来告诉婶娘,你这是怎么了?” 一副关心的模样,眼中的急切跟热情让婵衣忍不住冷笑。 她退后几步,将手中的匕首紧紧握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挣扎的小兽,对她的热切视而不见,嘴里大声道:“我要我娘,我要见我娘!” 软软的话将女孩儿此时的惶恐清晰无二的表达出来。 长宁长公主看了有些不忍,才十一二岁大的娃娃,就要陷在这样的事情里,防备的看着她们,好像她们都是坏人,要这样提心吊胆。 长宁长公主伸手向婵衣招了招,“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看看伤着哪儿了,怎么一身的血。” 然后又忍不住瞪了宁国公夫人一眼,冷冷道:“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皇上那里我可没法帮你蒙混过去。” 这一句是在警告宁国公夫人,这样大的事情,她想要蒙混过去,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否则她是不会站在宁国公府这边的。 宁国公夫人只觉得像是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下来,浑身上下冷的慌。 她看着夏婵衣,忍不住皱起眉毛来,夏家嫡女满身是血的样子,怎么好见谢氏? 她轻柔的哄道:“婵姐儿乖,听婶娘的话,你这衣裳脏成这样,一会儿见着你母亲会让她担心的,婶娘给你选几件漂亮的衣裳,保管你母亲看了也喜欢。” 她伸手就要拉婵衣,被婵衣一声尖叫,吓得缩了回来,好像自己要杀了她似得。 婵衣心中冷冷一笑,当她是小孩子这样好骗么? 母亲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安危,而且,她若是换了一身衣裙,旁人又如何知道宁国公府是这样的仗势欺人。 她后退一步,眼中清晰的表现出她的防备,让宁国公夫人一阵挫败。 宁国公夫人还要再劝,就听到一声急促的惊叫:“晚晚,晚晚你这是怎么了?” 谢氏察觉不对劲,两个孩子都没回来,她在花厅里头坐不住,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忙走出来,刚走出月亮门,就听到院子里穿出来女儿的惊叫声,吓得她一路快行走过来,抬眼就看到一身血迹的女儿,惊得她险些要晕倒。 她急忙上前仔细的查看婵衣的伤口,发觉她身上的血迹都是脖颈上头的伤口流出来的,伤口被血染的一片红,也不知道有多深,她心里疼的像是被钝刀子割肉般,一下一下的让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婵衣搂在怀里,眼泪流了出来。 谢氏抬头瞪着宁国公夫人,声音颤抖:“国公夫人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家女儿只是更个衣,为何小的不见了,大的一身的血迹?” 宁国公夫人顿时觉得百口莫辩,她瞪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顾奎,“你这孽障,你欢喜夏家小姐,难道不能跟我来说么?自己做下这样的事,是要败坏家门么?” 宁国公夫人这是要拿顾奎顶包了,把这件事情往男女情爱上头扯,才不会出更大的乱子。 顾奎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凡出事,他一定是那个被拿出来顶罪的人。 宁国公夫人气的厉声骂道:“孽障,你干的好事,还不赶紧跪下跟夏小姐道歉!” 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自家的庶子跪着道歉,庶子分明是得了吩咐才敢这般的,结果出了事,就拿他来顶罪,这样的自私自利,一点不顾及庶子的体面,宁国公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齿。 200.不解 顾奎眉心紧蹙,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庶子庶女都是用来为嫡子嫡女铺路的,可此刻嫡母没有半点犹豫的话,让他心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烧得他难受。w w. vm) 嫡母眼中的厉色只有他能看懂,她指责他没用,指责他没有毁了夏家嫡女的名声,反而将局势变成现在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垂着头,心中凄然,果然如同夏家小姐说的这般,他眼睛里只有内宅的一亩三分地,嫡兄嫡母说什么他便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们的脚下。 顾奎高大的身形缓缓往下,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上。 就听女孩儿开口道:“我当不起顾公子这一跪,母亲,四妹妹还被关在屋子里头呢,我们去看看她有没有怎么样。” 顾奎止住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婵衣,他已经做好了颜面扫地的准备,没料到她会出声阻止。 婵衣被谢氏软软的拥在怀里,脖颈上的伤口传来慎密尖锐的疼痛,让她有些无法忍受,她不想再看宁国公夫人假惺惺的关切以及让顾奎顶罪时的恶心嘴脸。 她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交代,若真让顾奎给她下跪,之后他们想要在别的上头拿捏宁国公府,就不占理字儿了。 宁国公夫人听到婵衣的话,脸色难看起来,按照她的布局,现在屋子里头的是奕儿跟夏娴衣。 若此时过去,当真被撞见了,她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夏家的两个女儿都在府里出了问题,旁人会如何想?就是再傻的人也能猜出来是她在布局。 宁国公夫人扯开一抹笑容,正想用话含糊过去,就见到夏娴衣跌跌撞撞的从路的一头走了过来,神情惶恐而茫然。 谢氏看到娴衣,急忙上前拉住她,见她浑浑噩噩的模样,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娴姐儿,出了什么事儿?”谢氏急声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半天的你去了哪儿?” 娴衣心中慌乱不已,还未从刚刚那一幕转回来,一抬头看到谢氏带着担忧的目光,眼中就有无法抑制的怨恨冒了出来。 “姐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屋子里头,还……”话说了一半,视线落到婵衣身上,顿时被婵衣那一身的血迹吓得住了嘴,吃惊的盯着她。 婵衣缓着声音问道:“四妹妹是怎么出来的?” 娴衣从听婵衣这般毫无波澜的口气,心中凉了半截,婵衣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问自己,就不怕自己把事情抖出来? 婵衣将她反锁在屋子里,原本该是由婵衣承受的一切,反而转嫁到她的身上,想到这里她紧紧的握着拳头。 婵衣看了她一眼,眼中关切之意清晰可见。 她见娴衣许久不语,眉头微锁,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眼里带着不可置信,掩着嘴唇惊呼:“四妹妹在屋子里,不会是……” 娴衣瞬间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浑身发抖,她刚刚在屋子里遇见的一切,若是被发现了,她这辈子就毁了!她的贴身物还在那少年的手中,她不能说出来! 她竭力将表情放的平常,好像只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我用力拍门,路过的丫鬟帮我开了门,我才出来的。” 她不敢攀扯婵衣,怕婵衣纠缠不清,最后多说多错,反而不好。 婵衣心中冷冷一笑,看娴衣那副惊魂不定一脸惨白的样子,那个屋子里的人,她已经猜到是谁了,宁国公夫人这顿宴席真是宴无好宴,她是算计准了自己一定会上钩,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布局,先是让御史弹劾父亲,再让母亲心智大乱之下无心顾及她,最后的目标就是她。 只要她随意遇见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再请了长宁长公主来,无意中撞破一切,坐实了她私相授受的名声,她就是想分辨都没有机会,最后只能为了遮羞,而嫁给他们其中一人,此后自己的一生就被握在了宁国公夫人的手里,再也翻不了身。 真是好毒的计谋,她索性将计就计,让大家看看宁国公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宁国公夫人听娴衣没有把屋子里的事情说出来,脸色微霁,温声道:“都是婶娘没将你们看好,婶娘这就罚他……” 婵衣却不耐烦听宁国公夫人说话,嘴里呜咽:“娘,我脖子好疼,我要回家!” 谢氏本就不想再留在宁国公府,偏偏宁国公夫人不依不饶,她才不得不停下来,如今听得女儿呼痛,再忍不得,搂着婵衣哄着:“好,娘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长宁长公主见婵衣疼的面如白纸,脖颈上的伤口似乎隐约的还在冒血,急忙道:“夏夫人先别急着走,夏小姐的伤势要紧,”她回头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你去把太医院的王院士请过来。” 宁国公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长宁长公主这是要为夏家出头么? 她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对,先看过伤再说其他的。” 几人簇拥着谢氏跟婵衣进了堂屋之中。 出了这样的事,宁国公夫人将宴席早早的散了,又是端茶倒水又赔小心,可谢氏搂着婵衣看也不看一眼,生生的等着王院士过来,才让王院士看伤口。 王院士看过伤口之后,眉头忍不住皱了皱,看了眼长宁长公主,沉声道:“这伤太险了,再多半寸就会划破血脉,到时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长宁长公主狠狠的看了宁国公夫人一眼,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可想而知当时的心境有多么绝望了。 长宁长公主转头看着婵衣,见婵衣静静的坐着,即便面上已经是痛极的神色,也是忍着疼让医女包扎伤口,脸上带着股淡淡的坚定,她心中暗暗称赞,温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就不怕你这条小命折在这里?” 婵衣嘴角扯开一抹淡淡的笑,声音中隐含着决绝,“我只怕做出有辱门楣之事,怕旁人笑话我父母兄长,这是我死也不愿见到的事。” 谢氏眼泪汪汪,女儿当时是多惶恐,才会狠下心来。 她看着宁国公夫人,脸上就再没有之前的温和,声音压抑又愤怒:“国公夫人可否解释解释为何贵公子会出现在内宅之中?” 宁国公夫人脸色十分不好,她忙前忙后的安置,又吩咐了人去拿了最好的伤药膏来。 可谢氏跟婵衣只是淡然有礼的谢过,却没有真的用,好像生怕她会加害她们似得。 宁国公夫人开口道:“这事儿都是我管教不严,让婵姐儿受了惊吓,我让奎哥儿跪在外头了,你只管打他骂他,只要出了气便好。” 宁国公夫人这是要坐实了夏婵衣跟顾奎的这场闹剧,好让人知道顾奎对夏婵衣有多么死缠烂打,让云浮城中的簪缨之家都知道他们二人的恩怨。 长宁长公主嫌恶的看了眼宁国公夫人,这么大的事儿就想用一个庶子压下来,如今的宁国公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宁国公夫人一脸的真挚的看着婵衣,眼中满满的歉意,只等她说原谅了顾奎,此事揭过。 婵衣心中冷冷一笑。 她弄出这样的伤就没打算这样平淡的揭过这件事。 既然已经动手了,何必再做出这样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来。 现在的夏家是没实力对上宁国公府,但不代表宁国公府的人就可以随意的骑在夏家的头上。 婵衣看了宁国公夫人一眼,神情黯然下来,身上还穿着染了血迹的鹅黄褙子,手指藏在袖子里头,不安的看了看长宁长公主,又去看谢氏。 “母亲,我不太明白,明明我走的那条路是唯一一条通往花厅的路,路上却不见一个下人,而且若说是顾公子看重我,那为何一见到我就讽刺挖苦我,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配他有礼对待……” 这话先点出了不同寻常之处,路上没有人,那就说明这事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再指出顾奎话中的含义,这样的人家不配有礼相待。 夏世敬虽然只是四品朝官,但夏家一向是清流,如何就不配以礼相待了? 长宁长公主忽然想起之前在谢家寿宴上头,隐约听到的一些传闻,忽然顿悟。 再看向宁国公夫人,眼中就有些不齿。 女孩儿眼睑微垂,平缓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委屈,“顾公子不但堵着路不让我走,还非要让我留下个物件,我从小就听祖母说,那些失贞的女子如何被人唾骂,心里着急,他又堵着路不让我走,我怕被人看到以为我跟他如何了,我便说我要自绝……” 堵着路不让走,却不是诉衷肠,而是讨要贴身物件。让人忍不住想,要贴身物件做什么? 只有私相授受之人才会私下交换贴身之物。 可夏家嫡女明显是对顾家公子无意,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来。 说到这里,婵衣抬手捂了捂伤口,似乎有些后怕,“本来只是想吓走他的,可是他却冷冰冰的看着我,动也不动,我便想着这样活着有辱家门不如死了干净……” 谢氏听不下去,搂着婵衣泪流满面,凄声道:“你家公子这样胁迫我女儿,到底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就不怕遭报应么?” 婵衣手忙脚乱的用帕子给谢氏擦泪。 宁国公夫人脸上一片动容,沉声道:“这个孽障竟然敢这样无礼,我回头让国公爷狠狠的打他一顿,给婵姐儿出气……” 婵衣嘴角带着哀婉的笑容,扬起头来看着宁国公夫人,眼里的坚定让宁国公夫人心中一凉。 “我把自己划伤了,顾公子还挡着不让我走,说只要我留个物件,他就放过我……”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留个物件就放过她。 跟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儿要贴身之物,到底是哪家的规矩? 哪怕是欢喜极了,也不该提如此孟浪无礼的要求。 宁国公夫人气的浑身直抖,脸色铁青,厉声喊道:“奎哥儿,你给我滚进来!” 顾奎原本跪在外头大厅之中,此刻听到嫡母喊他,急忙进来,结果迎上来的却是一碗刚刚泡好的茶,和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这般行事?你欢喜婵姐儿不能跟我说么?三媒六聘我少不了你,你做下这样的事,逼的婵姐儿给你贴身之物,让婵姐儿恼了你……” 婵衣开口打断了宁国公夫人:“我不太懂宁国公夫人说顾公子欢喜我是什么意思。” 婵衣转头看着长宁长公主,眼睛清澈湛然,声音中带着疑惑:“刚刚听宁国公夫人说欢喜,我便想起以前我们家养过的一条京巴,它刚被哥哥抱来养的时候,我很欢喜它,每天都要去看它,可是它却不欢喜我,每次见到我都不如见到哥哥那样亲近,有一次它吃了不干净吃食,腹泻不止,我看了好心疼,还问母亲能不能给它吃些药丸子,即便是它不欢喜我,我也不忍心看到它这样难过……” 虽然婵衣说的啰嗦,但是意思却很明白,就是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伤成那般,还无动于衷。 婵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顾奎这样做,绝不是喜欢她,而是有人指使。 即便她再如何巧言令色的解释,都是说不通的。 宁国公夫人惊讶的看着她,语气责怪:“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依不饶的,奎哥儿欢喜你这事儿婶娘也是刚刚问他才说的……” 长宁长公主再也看不下去,扫了眼宁国公夫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这话宁国公夫人还是留着给宁国公解释吧!” 宁国公夫人浑身一抖,长宁长公主明白的表示要插手此事,她的这些解释给不了长宁长公主一个交代,等国公爷回来,必然会责怪到她的身上,她脸色煞白一片,再不敢说话。 长宁长公主转过身安慰哭的凄切的谢氏:“夏夫人先回府,这事儿太突然了,宁国公夫人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等她想明白了,必会给夏府一个交代的。” 谢氏站起来给长宁长公主行了一礼,声音哀切:“还好有您在,才不会让旁人把事情真相混淆了去。” 长宁长公主透过琉璃窗看了看外头,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家里头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我呢,我先回去了,”说着站起来,警告的看了眼宁国公夫人,“夏家小姐真性情,我看着心中欢喜,奎哥儿这些年也太不像话,该放出去磨练磨练了。” 这是在告诫宁国公夫人,不要乱做决定,否则她不会包庇宁国公府。 宁国公夫人几乎银牙咬碎,忍着送了她们出府。 201.谋定 宁国公夫人满身怒气的回了府中,让下人去外院请宁国公回来。w w. vm) 顾奎还跪在堂屋中间,一动不动,宁国公夫人看了就来气,伸手指着他骂道:“你是死的么?连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娃你都摆弄不了,家里白白浪费米粮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成,你还能做什么?” 顾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脑子里满是夏婵衣那句“我看不起你”,如今这般,不用说她了,就是他都看不起自己。 宁国公夫人见他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心中气更盛,抄起桌案上谢氏用过的茶碗就往他身上砸了过去,“你这孽障,怎么不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好过现在做出这样让家里蒙羞的事!” 顾奎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是照嫡母的吩咐做的,要说蒙羞,也该是嫡母做出的事情给家里蒙羞,而不是他做出的事情让家里蒙羞。 宁国公夫人心里一把邪火烧的正旺,又见这个庶子跟往日比更加的愚钝,她抄起多宝阁旁的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抽。 “……下作的贱人,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我让你张狂……祸害了曼曼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们府里……” 一旁的下人都吓得胆战心惊,立在屋子里大气不敢喘一下。 夫人这哪里是在骂顾奎,分明是在骂夏府的小姐,可怜的二爷就这样顶了包被夫人迁怒。 眼看夫人下手一下比一下狠,打的都是人要命的地方,二爷脸上已经被抽出了血痕,可却连躲都不能躲一下,还得迎上去,若是不让夫人出了这口气,二爷以后更没好日子过。 顾仲永大步走进来,见到自己夫人像个泼妇一样用力抽打庶子,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做什么?奎哥儿哪里又碍着你了?” 宁国公夫人见宁国公进来,停了手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顾仲永。 “国公爷,夏家的人是一群疯子啊……” 顾仲永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宁国公夫人抽抽搭搭的将事情说了一遍,顾仲永听的眼中火光蹭蹭直窜,一把拍上桌案,“你这个蠢货!长得是猪脑子么?为何做事之前不与我商议?连奕儿跟奎儿你都敢让他们搀和进去,你就不怕毁了这两个孩子的前程?” 顾仲永越说火气越大,眼睛落在还跪在堂屋中的顾奎身上,“还有你,你母亲让你做什么,你便不分青红皂白的去做了,脑子也不动,既然看到夏二小姐带了匕首,放她走就是了,做什么还要跟她对持,若是逼死她,你要怎么收场?” 他辛辛苦苦在朝中布的局,就这样被内宅妇人给破坏了,还得给她们收拾烂摊子,想到这里,他就气的火冒三丈,朝着顾奎狠狠的踹了一脚,直接将顾奎踹翻在地上。 猛然见到顾奎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抬头恶狠狠的看着宁国公夫人,厉声道:“奎哥儿不是你生的,你便能下如此狠手,他好歹也是叫你一声母亲的,你怎么就这样狠毒?” 宁国公夫人睁大了眼睛,她不过是教训了不听话的庶子一顿,怎么就狠毒了?她若是狠毒,当初这个庶子早就跟着那小贱人一起去了,哪里还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 宁国公夫人用帕子抹着泪,凄声道:“若不是他做下这样的事,哪里会有这样的结果,国公爷说我狠毒,我若是狠毒就用他的命赔了夏家小姐,也好过他们这样不依不饶。” 顾仲永听她哭的腻烦,彻底冷下脸来,嘴角挑起一抹讥诮:“没有你的吩咐,他敢做这样的事?你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宁国公夫人身子一僵,眼中含着的泪就滚落下来,“我,我气不过她们这般折辱曼曼,想为曼曼讨个公道罢了,国公爷之前不也同意了么?怎么能出了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 顾仲永皱起眉头,跟女人真是越扯越乱,索性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奎哥儿跟我过来,”又转头吩咐丫鬟,“把世子叫到书房来。” 宁国公夫人急忙道:“国公爷,这事儿怎么办?” 顾仲永皱起眉头,“这事儿你不必操心了,不许再私下动手,再坏我的事,我就把你休了!” 宁国公夫人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将她定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一下。 顾仲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狠狠的斥责了两个儿子一顿,然后心烦意乱的看了眼两个儿子,手指轻轻敲击着寿山石镇纸,儿子都大了,既然他们搀和进来了,就当做是一场历练,看看他们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长进。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这件事,你们两个有什么主意?” 顾奎心惊,父亲做事从来不会过问他们的意见,难道这件事真的这样棘手吗? 就听到顾奕缓声道:“儿子拿到了夏四小姐的贴身物,她近日会拿夏二小姐的东西来交换,到时候我们手里有夏二小姐的东西,夏府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顾仲永眯了眯眼,没想到长子手里会握着这样的东西,虽然这法子有些不齿,但如今之计,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且朝堂之上的局势也该变一变了,夏世敬,他从未看到过眼里的人,竟然闷不吭声的把三皇子养了那么多年,若不是被儿子提前发现,恐怕皇上要等收拾了卫家才会让三皇子回宫,到时候他们就处于被动的局势,再筹谋,就晚了。 如今皇上有意扶持一批清流,像他们这样的勋贵,皇上一力的打压,他必须早做防范。 他沉吟道:“这件事你要办妥当了,别出意外。” 顾奕点点头,“父亲放心吧。” 顾仲永想了想又道:“奎哥儿,今儿的事儿不论谁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莫说其他。” 顾奎垂下的眼睛里有一抹不自然,他恭声应了。 顾仲永安排完了内宅的事情,便让两个儿子下去了,叫了幕僚张朝严来。 张朝严是永元年间的举人,中了举子之后就再没有参加科举,但为人机敏,深被顾仲永看重,收到府中做了幕僚,如今年纪四十有七,看上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是宁国公最大的心腹,宁国公在有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先与他商议一番。 此刻的顾仲永有些忧心忡忡,“张先生,这事恐怕有些棘手。” 今日的事情太过于突然,谁也没想到夏二小姐存了那样的决心,否则夫人也不敢这样轻易的下决断,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对宁国公府的名声可就大大的不好了,勋贵子弟在内宅逼迫朝官之女,这样的事情当今皇帝登基之后还没有发生过。 皇上现在要收拾这些立过功的勋贵,正发愁找不到理由,这不是瞌睡给枕头,给了皇上一个师出有名的绝佳理由,只怕一个不好,宁国公府就会被当做出头鸟给撸了下去。 张朝严听了今日的事情,端起茶喝了一口,摸了摸胡须,“国公爷莫急,此事还需要从朝堂之上入手,夏世敬是沈宜宁的下属,既然我们手中有沈宜宁的把柄,只要让沈宜宁拿捏住夏世敬便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何况如今我们手中还有一份内宅的凭证,只要世子能拿到夏二小姐的贴身物,形势立即就能够逆转,便是逆转不了,只要递了话给夏世敬,他不是个蠢的,自然明白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仕途。” 沈度,表字宜宁,现任大理寺卿,是夏世敬的顶峰。 顾仲永皱着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烦躁的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步。 “先生不知道,这件事坏就坏在长宁长公主身上,她是亲眼目睹了这件事的,夏二小姐可是庄妃的外甥女,跟皇太后也是表亲,皇太后向来喜欢贞烈的女子,她若是进宫与皇太后说了此事,皇太后必然会震怒,到时候皇太后插手此事,再施压给皇上,我们就是在朝堂上做再多的布局都无济于事。” 张朝严轻轻扣着茶盏,将事情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低声道:“长宁长公主那边,国公爷先请夫人去稳住,长宁长公主的长子张瑞卿不是现在正在管东南的赈灾么?国公爷可以跟户部打个招呼,给张瑞卿一些方便,长宁长公主受了我们的恩惠,自然会将此事缓一缓,而世子爷那边的话,就需要尽快拿到夏二小姐的贴身物,到时候再让夫人进宫将此事与太后娘娘禀明,夏二小姐与世子有了私交,又与二公子纠缠……” 张朝严眉眼含着笑意,温声道:“只要长宁长公主没有第一时间去了宫里将事情禀明,就有时间将局势扭转,到时候拿了夏二小姐的短处,再让夫人去一趟宫里,将事情说清楚,把夏二小姐这样表里不一的做派告诉皇太后,皇太后立即就会厌恶了夏二小姐,皇上那里也会责备夏家。” “……所以这事虽然看着厉害,其实若是处理好了,对我们反而是一种助力,倒是三皇子那边,我们需要再进一步。” 顾仲永点头沉吟道:“从皇上近日的布置来看,应该是有意要三皇子去西北,我猜皇上的意思,是要培植三皇子的羽翼,来补偿三皇子这些年流落在外所受的苦。” 张朝严听宁国公这话,低声分析道:“按照现在的局势来看,皇上应当是下了决心要将卫家的兵权收回的,皇上收回了兵权,必然会将兵权握在自己人手里,三皇子一无外家,二无势力,只能依附着皇上的恩宠,倒是一个绝佳的人选,皇上大约会将兵权交给三皇子,这样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们府与卫家绑的太紧了,国公爷需要想个法子,从卫家这边抽出了,否则卫家一旦垮台,我们也必将受到牵连。” 顾仲永刚刚放下的心又有些提了起来,这些年安北候对他是越来越无礼了,什么事情都要压制他一头,他若不是看在这些年跟着他得了不少的好处,早就一脚踹开他,哪里还容得他这般嚣张的欺压到自己头上。 顾仲永道:“今儿长宁长公主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说奎哥儿该去磨砺磨砺了,我想着也是如此,不如我奏请皇上,让奎哥儿跟着三皇子,到时候若皇上当真有意扶持三皇子,我们顾家也能分得一杯羹。” 张朝严摇头道:“此事不急,而且此事由国公爷上表并不适合,要让三皇子提出来才合适,三皇子跟夏家关系密切,若是得知此事,恐怕不会袖手旁观,想必三皇子定然会为夏家出头,夏二小姐的把柄在我们手里,既能拿捏夏府,又能让三皇子顾忌,到时候再让跟三皇子提了此事,三皇子自然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即便是皇上要对付卫家,顾家也能抽出身来,到时候卫家被剥了兵权,就是被拔了爪子的猫,再也威风不起来,顾家反而能够脱颖而出。 顾仲永眼睛一亮,对着张朝严笑道:“先生远见。” 忙又叫人沏了上好的龙井茶来给他,二人一直商议到了晚膳时分才停下。 顾仲永提笔写了好几封帖子,送了出去,心才微微定下来。 夏婵衣刚刚回到夏府,就被老夫人叫了过去,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夏老夫人一瞧孙女这身血迹斑斑的模样,惊得险些背过气去,直搂着她眼泪便下了来,“你这个傻孩子,你若出了事,让祖母可怎么活……” 婵衣倚靠在夏老夫人怀里,轻轻摇晃老夫人的胳膊,“祖母,我有分寸的,我挑了不厉害的地方下刀子,看着伤口凶险,其实不要紧的,您不要担心,况且,若我不这样破釜沉舟,只怕我们家就要被宁国公府狠狠拿捏住错处不放了,我是宁可死也不会嫁到那样歹毒的人家的。” 夏老夫人心中明白,可看到自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孙女一次比一次伤的重,心里就疼的跟用刀子割一样,嘴里直嚷道:“以后咱们不出门了,就在府里头,看他们哪个敢来伤你,祖母就是拼了老命也饶不了他们!” 婵衣心中一暖,嘴里安慰老夫人道:“祖母莫担忧,今日长宁长公主也在,宁国公府这一回善了不了,您就等着看吧。” 202.端倪 晚膳的时候,宁国公府送来了一堆补品,锦缎,以及一些精美的首饰。 婵衣看着长长的礼单,眉头皱了皱,百年的人参就有五根,还有鹿茸、灵芝一些珍贵的药材更是包了十来包,锦缎都是上好的云锦跟蜀锦,颜色大都是年轻女子喜欢的颜色,首饰更是华美,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赤金坠子,跟龙眼大小的珍珠明晃晃的在匣子里头耀人的眼,就是她上一世见过那样的富贵场面,都忍不住有些吃惊。 宁国公府的这份礼有些太重了,难道他们是想用重礼来让夏府的人闭嘴? 以她对宁国公府的了解,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 婵衣不动声色的将这些东西收了下来,然后将礼单放到一个匣子里头安置好,高声喊锦瑟,锦瑟急忙走过来,她吩咐道:“你去把夏琪叫过来,就说我有事嘱咐他。” 锦瑟点头转身去了,不一会夏琪进来,隔着屏风给婵衣行礼。 婵衣沉声道:“既然三爷把你留给了我,想来你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现在我交给你一件事,若是你办好了,我赏你十两银子,若是没办好,我也不会责怪你,不知你可愿意?” 夏琪自从三皇子入了宫之后,就被婵衣安排在外院里管一些笔墨上头的差事,头一回被婵衣吩咐事情,听说办好了还有十两银子的赏赐,要知道他一个月的月钱也才四两银子,自然是连连点头。 婵衣想了想,轻声道:“你一会去一趟宁国公府和长宁长公主府,跟外院的下人们打听打听,他们府里都有什么动静,最好打听的仔细一些,尤其是人员的出入上头。” 夏琪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探探风声,这样的事儿以前跟着三爷没少干,他点头应了,退下去办了。 婵衣起身披了件大氅,手里拿了个暖手炉,去了福寿堂。 夏老夫人在佛堂里头念经,正屋里十分安静,婵衣坐在临窗的炕上,抬头看了眼日渐西沉的天色,淡金色的太阳隐没在山的后面,天上乌压压的一片,分不清是天色原本如此,还是天上云彩的颜色低沉,让人看着心中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 娴衣挑了帘子进来,看见婵衣,脸上带了笑容,将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一份柔媚。 婵衣冷眼扫了她一眼,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心里想什么直接就表现在脸上了,她向来是对着自己没好脸色的,如今能够见面三分笑,也真是难为她了。 娴衣凑过来,状似亲密的看了看婵衣,压低声音道:“二姐姐,你说你是不是得不偿失?若是当时我在你身边,你又怎么会受伤?你将我关在了屋子里头,我还帮你隐瞒,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婵衣忍不住就想笑,她是该好好的谢谢娴衣,若不是她帮自己挡下了顾奕,以顾奕的难缠,自己未必能够在他手里讨得好处。 “……我是要好好的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提醒,恐怕我今儿就要被诬了清白,”说着,婵衣看了她一眼,就见她脸色僵了僵,婵衣接着漫不经心的道,“宁国公府送了许多礼物过来,你一会来我屋子挑几件你喜欢的吧。” 娴衣几乎要咬碎一口的银牙,这个贱人这样好运,既没有被抓了把柄,又让长宁长公主对她另眼相看,相比之下,自己不但被毁了清白,贴身物还被握住,一想到少年那双笑中带冰的眸子,她就忍不住发抖。 娴衣努力压下不安的情绪,面上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只是跟二姐姐说笑的,二姐姐这样勇敢,让妹妹深感敬佩,想到以前做的一些错事儿,特来跟二姐姐陪个不是,希望二姐姐能原谅。” 婵衣一脸的惊奇,娴衣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娴衣见婵衣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二姐姐可是不肯原谅我么?” 婵衣伸手去拉娴衣的手,感觉娴衣手一抖,遂又稳住,反握住她的,她轻轻笑了,“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祖母若是知道了四妹妹这样痛改前非,想必也会高兴的,以后四妹妹可不要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了。” 娴衣听得这话,心里呕的只想朝她脸上呸几口,却因为有求于人,只得将脸上的笑容放的更柔和一些,“二姐姐放心吧,妹妹以后一定会好好的孝敬祖母的。” 她状似无意般的,抬手将婵衣的袖口挽起来,“二姐姐身上的伤如何了?妹妹看看伤的重不重……”亲昵的帮她整理衣服,一低头,看了眼婵衣身上的汗巾,伸手指了指,“二姐姐的这条汗巾真好看,可是二姐姐自己绣的?” 婵衣眨了眨眼,忽然顿悟的笑了,眼睛里瞧着娴衣热切的神色,摇头道:“是母亲绣给我的,你若喜欢,我回头让母亲也绣一条给你如何?” “可是我就喜欢二姐姐身上的这条,二姐姐把它送给我吧,好不好?”娴衣拖长音调哀求,软软的声音衬着她娇美精致的相貌,倒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婵衣温柔将她耳边垂落的发丝挽到而后,嗔道:“我用过的汗巾哪能再给你。” 娴衣眼睛里有一丝极快的恨意,转瞬划过,她不依的摇头,“二姐姐,我拿我喜欢的珍珠项链跟你换好不好?” 婵衣将声音放柔轻声哄道:“看你,就跟个小孩儿一样,明儿我绣一条好的给你可好?” 娴衣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笑容里带着些真心,“那就谢谢二姐姐了。” 只要拿到她的贴身物,管她用过没用过,先糊弄过去再说。 夏老夫人出了佛堂,就看到婵衣跟娴衣姐妹二人靠在临窗的暖炕上亲密的说话,愣了愣,娴姐儿一向与晚晚不合,怎么今儿倒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婵衣见夏老夫人进来,忙起身迎上去,“祖母,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在大厨房温着,您是要现在吃还是一会儿吃?” 夏老夫人笑道:“摆膳吧。” 婵衣跟娴衣一同陪着夏老夫人用了晚膳,又说了会话,各自回房了。 兰馨院早早的点起了灯,亮堂堂的宫灯映着琉璃窗显得屋子里一片灯火阑珊。 婵衣手中捏着一条大红色的汗巾,用金线认真的绣着卷云纹,将四个角都绣好了,又配了银丝线在汗巾的边上绣了斓边,整条汗巾显得好看又富贵。 锦屏打帘进来,低声对婵衣说:“四小姐一回福寿堂的西厢房就吩咐人烧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贴身的衣物都不许丫鬟们沾手,一个人关在房里闷了许久,琉月跟秋月在抱厦里坐的腿都僵了,四小姐才让她们进去伺候。” 婵衣垂眸,入了冬之后,大户人家里头沐浴的渐渐少了,七到八天才会沐浴一次,而娴衣却一回来就立刻沐浴,说明了什么?贴身衣物都不许身边的丫鬟沾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宁国公世子定然手里握着她的什么东西,才会让她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想了想,道:“我的贴身之物你跟锦瑟要看好了,平常不用的都锁进箱笼中,屋子里头也不要随意放人进来。” 锦屏急忙道:“奴婢这就去收拾,还有小姐平常练的字帖,奴婢也都收起来。” 婵衣点头,锦屏一向仔细,而且夏府的中馈由她握着,虽不敢说是铁桶一般,但一个小小的娴衣,她还是防得住的,只是不知宁国公府会如何动作,这样大的事情,单单赔礼是糊弄不过去的,而且父亲被御史弹劾,那御史是宁国公的门生,若是宁国公府当真知趣,就该将这件事压下去。 快宵禁的时候,夏琪才回府,一回来就先到了兰馨院,规规矩矩的立在屏风后头回话。 “……奴才先去的宁国公府,假装路过,跟门房上头的管事闲聊了几句,宁国公府的管事嘴很严,奴才只打听到今儿宁国公府办宴席,外院请了很多客人,别的也没打听出来什么,倒是看到穿着体面的一个管事急匆匆的从宁国公府出来,奴才偷偷跟着那管事,发现那个管事去了铁狮子胡同……” 婵衣思忖,铁狮子胡同里住了户部侍郎刘钰一家,这个时候宁国公府的管事去户部侍郎家里做什么? 就又听夏琪道:“奴才去长宁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只看到长宁长公主的家的马车刚回来,门房上头忙的很,没功夫搭理我,我便在公主府外头的小摊上头吃了一碗豆花,这才知道回来的是长宁长公主的长子张瑞卿,说是近来都很晚才回来,长公主家这几日置办了许多的雨具,塞了满满一车,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婵衣点头,让锦屏拿了十两银子给夏琪,“你先下去吧,这事儿别张扬出去。” 夏琪连声道:“小姐放心,奴才今儿说是家里有急事儿回了趟家,跟谁也没说。” 婵衣“嗯”了一声,挥手让他下去了。 心里却奇怪起来,上一世的户部侍郎刘钰跟宁国公虽来往甚密,但却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即便是宁国公要找人帮忙,也不该是找刘钰,而现在数九寒冬的,长公主府里的人去置办雨具,为的又是什么? 她仔细的将夏琪的话又过了一遍脑子。 张瑞卿很晚才回来…… 雨具…… 户部侍郎…… 她忽然顿悟,骂了一句:“夏婵衣,你真是个蠢货!”。 把一旁伺候的锦屏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急声道:“去请二哥过来!” 锦屏惊讶的看着婵衣,“小姐,这都一更天了,二爷应该准备歇息了。” 婵衣看了眼更漏,这才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她抿了抿唇,嘱咐道:“明儿五更叫我,记得千万要叫醒我,不管我睡的多沉。” 锦屏看到婵衣认真的语气,郑重的点了点头。 福寿堂这边,夏世敬正仔细的问着谢氏今日的情形。 谢氏刚从担惊受怕的情绪之中恢复过来,将事情一一说明,在说到张太太有意婵衣的时候,夏世敬皱了皱眉,说了句:“杜平倒是年少有为。” 夏老夫人忍不住对夏世敬道:“不能同意这门亲事,否则旁人就真要以为是你断错了案子,才拿自家女儿来填补错处。” 夏世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那件案子儿子根本就没有印象,整理卷宗的时候才发现是儿子批示的,若是徐御史不依不饶,杜平又不肯撤状子,只怕皇上问起来也要责备儿子。” 他沉吟道:“这事儿还要再琢磨琢磨。” 夏老夫人板着脸道:“琢磨什么?晚晚受了这样大的罪,还不都是因为你,否则怎么会谁也敢骑在她头上,什么屎盆子也敢往她身上扣,还好晚晚机灵,要是换了别人,今儿的事就被他们做成了,到时候我们整个夏府都要折进去!” 谢氏一想到女儿满身是血的样子,就心惊肉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爷没瞧见,晚晚脖子上的血染了一身,今儿回来帮她整理衣裳的时候,里衣染的一片红,伤口再过一寸,晚晚这个人可就没了……” 夏老夫人想到孙女刚回府那一身的凄惨模样,声音中满是冷意:“今儿晚膳的时候,宁国公府的人送了些重礼过来,礼单我看过了,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你可想好了,他们这是要用重礼堵住我们家的嘴!我们家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欺辱过,你若是轻易的把这件事情翻过去,往后谁也会瞧不起我们夏家。” 夏老夫人见他垂着眉毛不做声,无声的叹了口气,儿子只会在钻研人心上头下工夫,眼下这样好的机会,也要浪费了,实在是可惜。 她低声道:“既然徐御史是宁国公的门生,晚晚在宁国公府又出了这样的事,你明儿上衙门的时候递个话给宁国公,让他自个看着办,若这事儿摆不平,咱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事儿闹大了,只会是宁国公府没脸。” 夏世敬点了点头,想到近日在衙门里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乏力,也不知沈度是怎么搞的,一定要他接手近几年的一些棘手的案子,这些案子原本是该李谧负责的,却将他们二人手里的案子掉了个个儿,让他一时间焦头烂额。 “明日儿子去问问宁国公,若他不肯的话,儿子也只好上折子,请皇上替儿子做主了。” 夏老夫人听得这话,心放了下来,又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回屋歇息了。 夏府的院子一个接一个的熄了灯火,归于一片静谧。 203.商议 天蒙蒙亮,兰馨院里就点起了灯。 婵衣睡眼朦胧的起身,披着一件小袄子开了几个箱笼,收了一些东西到紫檀木镂空刻花的匣子里头,又对着灯光手脚麻利的打络子。 锦屏跟锦瑟在屋子里头忙忙碌碌,又是分线又是递剪刀。 婵衣将络子打好,取出上好的黑色羽毛缎,仔细的裁了一顶斗篷出来,转头看了眼更漏,道:“筱兰,你去把轻月叫过来,锦瑟,你去将二爷请来。” 锦瑟跟筱兰二人忙退了下去,婵衣将卷云纹的花样描画在斗篷上,挑了金线快速的绣着,锦屏忙着缝制另外一头。 轻月这几日跟着婵衣,婵衣没有特别给她安排活计,平日闲的很,此时正在外间托着下巴看廊下垂着大红穗子的灯笼,听说婵衣叫她,急忙站起来进了内室。 轻月行礼,轻声问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婵衣头也不抬,手指迅速的在斗篷上头绣着花样,温声道:“三爷以前在府里穿的用的经的都是你的手,想必你也知道三爷的喜好,花样都画好了,你若是对自己绣工有信心,就净了手过来。” 这是要让她帮着绣斗篷?轻月虽有些诧异,但还是转身净了手,挑了一样的金线揽着另外一边绣着斗篷,三个人一同绣,不过半个时辰,斗篷上头的花样就完成了一半。 夏明彻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三个女孩子低头快速的绣着斗篷,微微一愣,看样子似乎是绣了一段时间了。 “晚晚,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一大清早就这样用功……” 婵衣松开斗篷,吩咐了几个丫鬟一定要认真仔细绣的好看,才拉着夏明彻到了外室,让筱兰去沏茶,锦瑟守在门口。 “二哥哥,你今儿去外祖母家么?” 夏明彻不明所以,婵衣将昨日打听到的一股脑都跟夏明彻倒了出来。 “……绝不会这样简单的,户部侍郎刘钰为官一向正气,他不可能会跟宁国公沆瀣一气,所以定然是为了别的事情,张瑞卿是长宁长公主而立之年才生下的,平日里十分宠爱,近日早出晚归又往府里买雨具……二哥哥记不记得,皇上曾让意舒自己选是去西北还是东南,我猜张瑞卿接的差事,是跟东南有关的,否则如何会在这样的季节购买雨具,还一车一车的往回买?” 东南是在福建那边,福建今年雨水过多,许多地方都在闹水灾,原本的鱼水之乡今年却有许多地方都颗粒无收,需要朝廷发放赈灾的米粮过去才能度过灾年。 户部,掌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赈灾的米粮,朝廷的军饷都是从户部往出调动,这个时候派人去户部,所为何事? 两者衔接起来想,便能想明白了,长宁长公主回去之后一直没动静,等的就是宁国公府的一个交代,宁国公府先是让人送了重礼过来,又去了户部打点,而娴衣一回来就跟她言归于好又撒娇讨要东西,事情一一串连起来,宁国公府所做的准备便能窥得一二了。 夏明彻端起手边的茶,沉吟道:“大舅舅外放到福建做的是泉州知府,听三舅舅说东南的灾荒正是以泉州最为严重,张瑞卿去东南赈灾算是两眼摸黑,户部即便是掌了钱袋子,难道赈灾米粮还能迟迟不发不成?宁国公跟刘钰交好,也只能是请托刘钰先办了东南的赈灾粮款,可究竟是人重要还是米粮重要?看长公主府拉回去的雨具就能知道长公主对这个儿子有多重视,与其在米粮上头下心思,不如让大舅舅多照拂一下张瑞卿,长公主也会领我们这个情。” 婵衣点头,她就知道二哥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又道:“昨日去宁国公府,杜平的舅母太过无状了,我记得翾云表哥曾经说起过,见到沛二哥跟沈伯言在一起吃酒,状似亲密,他们两家是对门,沈伯言如今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领的是东城指挥使的差事,是杜平舅舅的上峰,若是能请沛二哥帮忙,让沈伯言给杜平的舅舅施压……” 夏明彻皱了皱眉:“你是让杜平撤状子么?” 婵衣摇摇头,杜平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指挥佥事,生母又是被人陷害而亡,年轻人火气都盛,他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只是他却找错了发放怨气的对象,虽然父亲在生活上头十分不堪,但上一世,他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从来未曾听说手底下出过什么冤案,所以这个案子定然是有蹊跷的。 “大理寺所有的案子都要经大理寺卿过目的,杜平该把目光放到大理寺卿的身上,而不是父亲身上,御史该弹劾的也是大理寺卿,而非父亲。” 夏明彻也想到了这一点,点点头,“我这就去外祖母家,你在家也当心,娴衣那边你尽量稳住她……” 婵衣道:“二哥别管娴衣,我自有安排,先把这些安排好再说其他,既然长公主没有动作,那我们家就得先动起来了,否则别人会以为我们家软弱好欺。” 夏明彻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婵衣笑了笑:“明日就是小年了,母亲也该进宫里去给庄妃娘娘送些年礼了。” 顺便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倒给姨母听听,夏家在扶持了三皇子之后是如何的被人排挤,好让皇上也知道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 夏明彻听懂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家里的事你当心,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夏明彻吩咐完了匆忙去了谢府。 婵衣回了内室,斗篷已经绣的就差她的那几针了,她过去将没绣完的花样子绣好,挑了正红色的锦缎做了内衬,锦屏在一旁帮着将斗篷四个边缝好,斓边用金银两色丝线绣成,十分大气华丽,又在斗篷的风帽和斓边上头加了一圈雪白的兔毛,看起来就暖和。 她将东西收拾好,起身去了东暖阁。 谢氏在吃药膳,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的样子,让婵衣心里微安。 谢氏看婵衣来了,忙招她过来,“你这孩子,母亲刚刚还打算吃了药膳去看你,你怎到过来了?也不在屋里呆着好好的养伤。” 婵衣笑着服侍谢氏吃了药膳,这才将东西都拿出来,安置谢氏:“母亲,明儿就是小年了,您如今又有了诰命,是不是该递牌子进宫里给庄妃姨母送些年礼了?” 【谢谢大家的月票,最近一直说要加更加更,可是真的很难,有时候没头绪会坐在电脑前想好久,所以在有思路的前提下,小意能加更就会加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204.禀明 “……昨儿出的事儿,我们家若是今儿还没动静,反到会让人小瞧了,您去宫里,虽说避不开皇后,可若是先去太后宫里头,谁也挑不出一个理字儿来,这是昨日送来的礼单,母亲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儿,惊吓之余也有些慌乱,不知该怎么处理,问问太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毕竟咱们跟太后又多一分亲近。 ” 只要太后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儿,心里头对宁国公府有了成见,宁国公夫人之后进宫,太后就不会对她有好脸色,对夏府而言是一种优势。 婵衣抿了口茶,接着道:“三皇子养在府里多年,母亲早习惯了给三皇子备置新年衣裳,今年三皇子突然回宫了,母亲心里放心不下也是情理之中,虽说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但难得的是一份心意……” 这样也能让旁人知道,夏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家,相比宁国公府的仗势欺人,人们会多倾向夏家一些。 婵衣林林总总的将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嘱咐到了,又提醒道:“进宫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昨日已经错过一日了,今日若再不去,就说不通了。” 谢氏昨日思前想后,心知依靠丈夫是不妥当的,本打算回一趟娘家,跟自家母亲商议商议,没曾想女儿却看的这样通透。 她急忙起身去了福寿堂,跟夏老夫人说了自己的意思,夏老夫人当下就让人去宫里递了牌子。 这一头忙上忙下的收拾准备,将家里给几个男孩子做的冬衣都收拾出来,挑了几件最好的收进了包裹里头,又准备了一些送进宫的年礼。 没到晌午,宫里头就传了话来,让谢氏跟夏老夫人进宫。 过了崇兴门,宫中禁止马车行走,谢氏扶着夏老夫人下了马车,有宫人上前来引了轿子,想来是皇太后早有吩咐,谢氏跟夏老夫人坐上轿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慈安宫。 庄妃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胞妹了,猛的一看规规矩矩的在下头行礼说话的妹妹,心中有万千感慨,当初若不是妹妹一力扛下夏家的婚约,大约自己如今就是妹妹现在的情形了。 夏家的事情,她不是没听说,但内宫不好插手前朝之事,她只得装聋作哑,今日耳朵里乍然听得这样的事情,她好像憋着的一股劲,终于有了发放的地方,手中轻轻捶着皇太后的肩膀,声音里就带上了几分愤慨。 “宁国公府是越来越任意妄为胆大包天了,连朝官的女儿都敢迫害,这还是跟咱们沾了亲的,那些没权没势的可怎么活?” 皇太后眯着眼睛瞧谢氏脸上的神情,神情愤愤之中带了些惊魂未定,想来这样的事情也是头一次遇见,才会这样惊慌失措。 皇太后温和的劝慰:“婵姐儿的伤势重不重?哀家这里有些上好的伤药膏,待会让昀雪给你装回去,你放下心来,这事儿既然哀家知道了,定然是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宁国公府敢这般仗势欺人哀家绝饶不了他们。” 谢氏听了皇太后的话,心里定了下来,自己这个姨母,性子向来直爽,既然这样说了,就不是为了安她的心,而是真的会去传长宁长公主来问话,她忙起身道谢,将眼泪擦干净。 庄妃在一旁宽慰谢氏:“夏夫人放宽心,咱们大燕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若宁国公府给不出个交代来,皇上那里也轻饶不了宁国公府。” 皇太后跟庄妃话里话外都是安抚之意,让夏老夫人的心也安了下来。 谢氏又说起了楚少渊,“……刚来府里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的小人儿,不论谁见了都要夸一声俊俏,往年一到这个时候便张罗着缝制冬衣好过年,今年他的那份也给备下了,虽说知道他在宫里头定然是比府里头强,可是这心里就是放不下……” 皇太后点点头,毕竟三皇子在夏府里住了这么久,说没点感情是不可能,看谢氏一副关切的样子,她唤了人去请三皇子。 夏老夫人微微笑着补充道:“原本女人家是不管外院的事儿的,三皇子刚到府里的时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后来瞧着这孩子孤苦无依的,再比对自己的孩子,心里头就对他越发的怜惜,如今三皇子能回宫,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原本早就想进宫来的,可最近家里头事情多就耽搁了下来……” 话里话外虽然没有提到朝政,只是说了三皇子在夏府的时候多委屈,又说了家里头事情多,可皇太后却忍不住想到朝堂上对夏家的弹劾,皱了眉,若不是这件事儿这样大,恐怕还要再过段时间,夏老夫人才能腾出时间来进宫。 皇太后是一路从前朝摸爬滚打过来的老人了,家里又是书香之家,朝堂上的事情看的透彻,耳中听得夏老夫人这些隐含深意的话,心中明白,夏府如今的处境,可谓是险象环生,皇帝有意要扶持清流,朝堂上手握大权的勋贵自然不能够服气,两相较量之下,自然是弱势的一方要吃亏。 这样的事儿皇帝不可能没有想到,如今恐怕就少这么个理由,皇太后心里隐约有了主意,再对上夏老夫人的时候,就多了几分真心话,让夏老夫人的心算是彻底的放到了肚子里头。 楚少渊正在尚文阁跟谢硠宁读书,听宫人传唤,说皇太后召他,心中奇怪之余,放下手中书册整理了衣物便去了慈安宫。 刚进正殿,就瞧见谢氏恭谨的坐在小杌子上头跟庄妃说话,他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笑意,将脸上染了几分暖色。 皇太后静静的将三皇子脸上细微的表情收进眼底,在心里点了点头,对谢氏刚刚说的话又有了几分把握。 楚少渊恭敬的行了礼,听皇太后缓缓道:“夏夫人进宫来给你送些年礼,你要好好谢谢夏夫人的这份心意。” 楚少渊恭顺的跟谢氏道谢,谢氏嘴里忙说“不敢如此”,将手中的包裹交到楚少渊手里,“冬衣一早就定下的,料子你见过的,还有一顶斗篷,晚晚怕你冷专门缝给你的,其他的些络子汗巾香囊的,也都是你喜欢的。” 谢氏原本想问楚少渊过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但这些话在宫里头却不好问,也只能作罢,慈爱的看着楚少渊,笑着说了句:“又高了,宫里头就是养人,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的。” 楚少渊眼睛有些热,手中拿着包袱觉得有千金的重,带着浓重鼻音道了句谢,将谢氏也染的眼睛有些红,忙背过脸去稳了稳情绪,这才转好。 皇太后见着这样的场面也有些动容,笑着问了楚少渊近日的功课,楚少渊一一答了,也算是安了谢氏的心。 又说了一会话,皇太后要用午膳了,没有留谢氏跟夏老夫人,让她们出了宫。 楚少渊回了云华宫,午膳摆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他用筷子夹了笋片来吃,耳朵里听着张德福恭敬的说着打听到的事情。 “……说是夏夫人在慈安宫里头落了泪,夏小姐伤的重,才没跟着一道进宫来,皇太后听了怒形于色,直说要将这事儿查个清楚。” 楚少渊只觉得原本应该是脆生生的笋片,吃进嘴里的却苦的慌,随意的用了几口,放下了筷子,手中捧着一本《异疆录》来看,看了几行看不进去,起身去了内殿。 取下来衣架上头的衣服,换了件常服,一低头,看见谢氏给他的包裹端端正正的放在暖炕上头,没他的吩咐宫人们不敢乱动。 他将包袱打开,把里头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拿出来,都是新的,是他早前在府里定下的料子,难得谢氏这样记着他,他笑着随意翻了翻包袱下头,忽然,一件黑色的羽毛缎斗篷映入眼睛,上头用金线绣着卷云纹。 楚少渊呆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谢氏轻声细语的说过,这件斗篷是晚照亲手做的,一时间心中狂喜,将斗篷捧出来,轻轻抚摸着上头细密的针脚,眼睛又去看包袱里头,看到一只紫檀木堆朱漆镂空的匣子,打开,里头满当当的都是贴身的物件,络子,汗巾,香囊。 他愣了愣,偏头想了想,眼神凝重了起来,将东西收好了,去了尚武阁。 离皇城有半个东市远的夏府,兰馨院里,婵衣正低头绣着一条腰带,花样是缠枝梅花,楚少渊过了年之后会去西北,可以顺带捎些东西给大哥。 她正低头绣着,就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远而近,娴衣挑了帘子进来,坐到婵衣的身边。 “二姐姐今日看上去脸色好多了。” 娴衣随意的转动视线打量着兰馨院,一眼就看到针线筐里那条大红色汗巾,上头绣着卷云纹的花样,斓边用银线绣着,很是富丽堂皇。 娴衣一脸的欢喜,伸手就将汗巾握在手里:“二姐姐,你这条汗巾真漂亮,可不可以送给我,我用这个跟你换。” 说着从手腕上退下来一副珊瑚手镯,红的很内敛,衬着娴衣白皙的皮肤,极致的美。 婵衣笑的隐含深意,看了她一眼,“你喜欢这汗巾?” 娴衣大力点头,就听婵衣道:“好吧,既然你喜欢,就拿去用吧,不过这珊瑚手镯,我倒是不需要,你自己留着戴就好了。” 娴衣嘴角挑出几许真心的笑意,歪头看着婵衣,眼中的光亮耀眼夺目:“二姐姐可不许反悔,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说着将汗巾妥帖的收了起来,像是生怕她反悔要回去一般。 205.布局(一) 婵衣跟娴衣一同陪着回了府的谢氏跟夏老夫人在福寿堂用了午膳。 www. 婵衣坐在福寿堂的暖炕上,正剥着一只福橘来吃。 娴衣看着心情不错的夏老夫人,开口道:“祖母,我今儿想去法华寺给姐姐求一只平安符。” 谢氏奇异的看着娴衣,倒是婵衣温和的笑了:“四妹妹费心了。” 夏老夫人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多带几个粗使婆子,早去早回吧。” 娴衣没想到会这样容易,脸上就带上了灿烂的笑容,拉着婵衣的手:“二姐姐,你要不要什么东西,我从法华寺带给你。” 婵衣温柔的看着她,轻笑道:“不用了,你路上小心,若是遇见了什么为难的事,千万要保全自己,知道么。” 一句话说的娴衣心中一冷,盯着婵衣脸上的笑容,对上她那双湛然的眸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难道她察觉了? 婵衣见娴衣疑惑的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催促道:“快去吧,早些回来,我让灶上做麦芽糖给你吃。” 娴衣忍不住想到,婵衣这样和气,若当真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会这般笑容满面。 她将心中的疑惑放下,笑着道:“我去收拾收拾。”说完便回了屋子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夏老夫人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吩咐张妈妈,“你去嘱咐琉月跟秋月,多看着点她,别让她做出有悖家风的事情来。” 张妈妈应声,退了下去。 谢氏皱了皱眉:“晚晚,你这主意能行么?” 婵衣笑道:“总要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才好,等会儿二哥哥回来,我们问问二哥哥那边的动静就知道了。” 夏老夫人看着婵衣才不过十一岁,就已经想到了这样万全的主意,心中微安,搂了搂婵衣,“祖母就是现在去了,也不担心你会被欺负了。” 婵衣一惊,忙呸呸两声道:“祖母说的什么胡话?祖母还没看着大哥哥跟二哥哥娶妻生子呢,怎么尽想着当甩手掌柜,您的曾孙还要您来教养呢。” 夏老夫人听婵衣的劝慰听的哈哈直笑,孙女总是有法子让她开心。 明日就是小年了,婵衣跟夏老夫人和谢氏商议灶上的一些事务,又说要制一些糖瓜,麦芽糖来,祭祀灶王爷,商议定了便让下人们去忙碌了。 娴衣坐在车里,一路疾行去了法华寺,临近年关,法华寺不像往日这般热闹,香客来来往往的只有寥寥数人。 娴衣上了香求了平安符,被法华寺的知客僧引着去了厢房歇脚。 琉月跟秋月被娴衣打发到了门口,只有娴衣一个人坐在厢房之中,心中慌乱的突突直跳。 就见厢房中挂着的一副画,忽然从后面掀开,一个俊逸的少年从墙后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抹冷然,看见娴衣眼中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四小姐真守信用,这么快就拿到东西了?” 娴衣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浑身发抖,急忙后退了几步,轻声道:“我,我拿到了,我的东西,你是不是应该还给我了?” 少年见她一副防备的模样,不在意的笑了笑,坐到桌案旁,拿起白瓷小吊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拿了一个东西来哄我……” 娴衣瞪大了眼睛,将汗巾取出来,怕他看不清,将汗巾离的他近了几分,“你看好了,这可是夏婵衣亲手绣的,她绣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的,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法子……” 娴衣眼中带上了泪意,染得眸子里一片水色,让人瞧着心疼的很。 少年侧头看她一眼,那样精致的容貌上,带上了委屈之意,倒是让人看着不舍,他笑着起身,走近娴衣,娴衣瞬间瑟瑟发抖起来,看来上一次将她吓得不轻。 少年微微笑了,俊逸的容貌衬着他世家子弟的风姿更显出色,他将娴衣手中的汗巾拿在手里,伸手点了点她的唇瓣,“好吧,就信你一次。” 娴衣连忙道:“我的东西,你该还我了吧?” 少年歪着头凑近她,语气是说不出的轻柔,听在娴衣耳朵里却是惊雷滚滚,“你的兜衣么?啧啧,真是香的很,可惜今儿忘带了,改日还是这个地方,我等着你。” 娴衣捂着唇,手指颤抖着指向他,“……你,你不守承诺!” 少年看着她嘲讽的笑道:“我不守承诺你能如何?” 娴衣脑中的火气直冲上头顶,她伸手去夺少年手中的汗巾,被少年一把攥住手腕,轻轻一甩,将她甩倒在桌案旁,桌上的茶具被撞的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响声。 门外的两个丫鬟听到了,急忙在门口道:“四小姐,您有什么吩咐么?” 说着话就要推门进来,娴衣大声道:“没事,你们别进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却不敢擅自动作,只好将耳朵贴到门框上头,仔细听房中的动静。 少年抬起她愤怒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面颊,伸手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用力揉了一把,轻声道:“算你聪明,你放心,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便掀开墙上的那副画,进了墙内。 娴衣握紧拳头,心中恨意再忍不了,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拂落到地上。 门口的丫鬟们听到响动声,急忙推门进来,就看见娴衣红着眼睛瞪着她们,大声骂道:“你们这些蠢货,进来做什么?都给我滚!” 琉月秋月不敢辩驳,门咣当一声关上,娴衣无力的跌落到地上,抱着腿无声的哭了起来。 远在云浮皇城中的乾元殿,皇帝坐在书桌前批着折子,许久揉了揉眉心。 赵元德见状,轻手轻脚的将一盏茶奉上去,“皇上,您喝杯茶歇一会吧。” 皇帝伸手端过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眼睛落到他刚刚挑出来的折子上头,分明是用馆阁体书写成的折子,却让他感觉出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甚至能感觉到写折子的人,当时的愤慨。 皇帝眼睛眯起来,将茶碗重重放到书桌上,“朕的马市,就被这些人捏在手里,给朕上报的战马,一年比一年差,现在又明目张胆的在朕派去的人眼前做这样的小动作,当真以为朕是纸糊的老虎?不敢动他们?” 赵元德垂着脑袋,不敢搭话。 皇帝瞥了眼弹劾夏世敬的折子,又看了看王珏呈上来的折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些天老三回宫,朝中的反应看似不大,可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西北的马市去的,无论是弹劾老三跋扈也好,弹劾夏世敬断案不公也罢,亦或是后宅之中的一些事情,都是绕着这几个人,夏世敬心思太简单,让他养着老三才几年就被发觉了,实在是堪当不了大用。 皇帝敛了情绪,将手中的折子往过一放,从一堆奏折中起身抬脚往殿外走,“去慈安宫。” …… 慈安宫里,皇太后眉毛一敛,看着长宁长公主,问道:“这么说,你都瞧见了?” 长宁长公主点头:“原本儿臣念着宁国公府是咱们大燕的老臣,被旁人蛊惑,难免一时糊涂才会如此,想给他们个机会……” “你不与我说,这才是一时糊涂!”皇太后打断,“宁国公府是老臣,难道就能一意孤行的迫害旁人了?即便是宗室做出这样的事情,皇帝都饶不了他们,何况是宁国公府!” 说着,皇太后脸色一冷,“若不是夏夫人进宫将这事先与我说了,只怕我还不知道云浮城里竟然还有人这样胆大包天。” 皇太后斩钉截铁的话,让长宁长公主蓦然一惊,难道皇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处罚宁国公府了? 她急忙道:“这事儿是儿臣想左了,儿臣这不是急忙就进了宫来跟您说么。” 皇太后脸色却没有半分的缓和,吩咐了身边的宫人,“去给宁国公夫人递个牌子,让她明日一早就来慈安宫。” 宫人得了吩咐忙拿了牌子退了下去。 长宁长公主见嫡母犹在生气,用话岔开,“母后您是没见,夏家小姐才十一岁大,生的好极了,眼睛幽幽亮,医女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您想那伤口多重,她疼的整张脸刷白,汗珠子出了满头,却硬生生的忍着,我见了都忍不住喜欢这孩子。” 庄妃一脸的与有荣焉,笑着道:“跟我妹妹小时候的脾气一模一样。” 皇太后脸上才有了些缓和,伸手拍了拍庄妃的手,“到底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孩子,哪能跟那些不懂事的东西一样。” 长宁长公主心中暗暗惊讶,皇太后还没见宁国公夫人,话里的意思就已经隐隐的责备宁国公府不懂事,宁国公府在大燕算的上是传世百年的勋贵了,若真的这样就折了进去,只怕以后的朝堂之上,会更加动荡。 …… 在离皇城只有两条街道之遥的宁国公府,顾奕将手中的汗巾交到自家母亲手里。 宁国公夫人一脸的喜色,翻来覆去的看着汗巾:“你可查清楚了?真是夏家嫡女的?” 顾奕嘴角一挑,“我谅她不敢哄我,否则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宁国公夫人扬起得意的笑容,“刚才太后传了话过来,让我明日进宫,我打听之下才知道夏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了宫里,哼,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她们,自家嫡女的东西怎么就到了我儿子的手里!” 206.布局(二) 顾奕在一旁提醒道:“母亲先想好如何回禀太后,别到时候时间对不上。 ” 宁国公夫人满不在意的冷笑一声:“我就把之前曼曼如何被她陷害的事情都说出来,好让大家知道知道夏家嫡女是个什么样黑心烂肝的东西,长宁长公主还捧着她,看这回她们有什么话说!” 顾奕看着母亲不在意的样子,低声嘱咐道:“母亲别不当回事,要把前因后果都串起来,才好让夏家的人哑口无言,辩都辩不出来才行。” 丫鬟进来说顾仲永叫顾奕去书房,顾奕又低头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去了书房。 顾仲永手中正握着一份折子,眉头蹙起,看见儿子进来,召他过来,“你看看这个。” 顾奕低头快速的看了一遍折子,露出惊讶的表情:“父亲,王珏竟然这么快就……” 顾仲永点头,“王珏敢接这个差事,定然是提前做了准备的,既然他已经察觉到了马市的不妥,递了折子上来,那么最迟过了年,皇上就会再派了人去,皇上属意三皇子,近日还让萧老将军教三皇子一些拳脚上头的功夫,听说是大有增益。” 顾奕轻蹙眉头,“三皇子比我还小一岁,皇上即便派他过去,他当真就有能力做成这样的事?” 顾仲永见他漫不经心,索性将话掰开了跟他说:“皇上既然决心收回马市,必然会派了心腹随行,三皇子是代表皇上去的,此去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好,若皇上当真将卫家的兵权收回了,以我们家现在与安北候府的亲近来看,必然要受到牵连,得想个法子脱身才行……” 顾仲永沉默半晌,开口道:“你明日入宫,将这折子跟太子交个底,太子定然不会甘心,轻轻挑拨几下,太子的火气就会上来,到时候太子去找三皇子的麻烦,你再在中间做和事老,太子手重,你一定要出手救下三皇子,再将夏家的事情跟他说道说道,他若是在意夏家,就会投鼠忌器,然后再让他向皇上提出让你或者奎哥儿随行去西北,皇上到时候论功行赏,给你或者奎哥儿一个实权的职位,再往西北安插我们的人,就容易多了。” 顾奕这才明白了自家父亲的意图,不得不说,父亲真是老谋深算。 他点头道:“儿子明白了,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办好这事儿。” 顾仲永将折子放到一边,又问起了夏家的事情:“你母亲那边已经想好了对策了么?明日别说漏了嘴,皇太后那可是经历了两朝的人,眼睛毒的很。” 顾奕笑道:“夏家嫡女的汗巾都在我们手里握着了,夏家即便是想辩驳,也得先说明白,这汗巾是怎么到我的手里的,难道他们还能把自家人推出去?即便是推出去了,皇太后真的就相信么?” 只怕皇太后根本不能信这样的说辞,还会觉得是夏家太喜欢狡辩,从而厌弃了夏家。 顾仲永笑着点头。 …… 夏府的福寿堂,婵衣端着一盘刚做好的麦芽糖上来,笑着对夏老夫人道:“明儿就是小年了,灶上刚做好了麦芽糖,您尝尝看甜不甜,能不能粘住灶王爷的嘴。” 夏老夫人笑着拈起一小块来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她笑道:“看着这糖块,就想起小时候一大家子姐妹,一到小年的时候,就聚集在一起,等着第一锅麦芽糖出锅,抢着吃头一块。” 婵衣捂着嘴笑,“咱们家里就我跟四妹妹两个姐妹,不跟祖母抢,祖母吃的正是今年的头一块。” 夏老夫人板着脸,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麦芽糖,“也把你的嘴给粘住,省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贫嘴!” 婵衣嘴里嚼着麦芽糖,呵呵的笑,就听明茉道:“四小姐回来了,看上去精神不大好。” 夏老夫人点头道:“让她过来,就说刚做了麦芽糖。” 明茉点头去了。 娴衣进门,脸上勉强挂着几分笑意,眼睛红红的,脸色却刷白,似乎是刚刚涂过粉。 婵衣不动声色的将麦芽糖端起来,凑近她身边,轻声笑道:“快,今年的头一份麦芽糖呢,四妹妹尝一尝。” 娴衣忍着不耐烦的情绪,拿起一块放到嘴里,谢也没道一声,就那么坐到了桌案旁边的小杌子上头,有些神情恍惚的嚼着嘴里的糖块。 夏老夫人见她不死不活的样子就生气,嘭的一声拍了一下桌案,吓得她几乎整个人就要跳了起来,夏老夫人忍不住皱眉,“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法华寺里头遇见了什么事儿?怎么去一趟法华寺,把魂儿都没了?” 娴衣怔愣的看了眼夏老夫人不耐的神情,脸上抖了几下,嘴里喃喃:“我,我什么,也没遇见……” 夏老夫人眼中厌恶感更甚,扬声问道:“琉月,秋月,你们说,在法华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琉月跟秋月对视一眼,皆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四小姐一直在厢房呆着,不让我们进去。” 夏老夫人皱眉,“那其中有没有人经过,或者遇见了什么人?” 琉月跟秋月齐齐摇头。 婵衣挑了挑眉,法华寺,离着夏府有一段距离,但是离宁国公府却是很近,只相隔着两条巷子,若是娴衣去了法华寺,宁国公府的人不可能没有动静,除非…… 她轻声道:“祖母,看四妹妹的样子,应该是累着了,让她回去歇着吧。” 夏老夫人一时间也问不出什么来,挥了挥手,让娴衣下去了。 婵衣送娴衣出去,伸手将她的衣服理了理,眼睛盯着她的神情,淡淡笑道:“今儿忘了跟妹妹说,那个汗巾还有两针没绣好呢,不然你先给我,我把汗巾绣好了再给你?” 娴衣耳朵里一听到“汗巾”二字,整个人像是炸开了一般,伸手将她往后推了一把,大声道:“不必了,我自己绣就行了,我累了,先回房了。” 婵衣看娴衣那副气急败坏的匆忙样子,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容,看来娴衣是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啊,否则回来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游离在外的样子。 她转身回了福寿堂,夏老夫人犹自在生气,拿着佛珠快速捻动。 婵衣还没来得及劝夏老夫人,就听丫鬟说:“二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男子。” 夏老夫人愣了一下,忙道:“让他们进来。” 婵衣转身去了屏风后面,隔着屏风就看到一个十分英挺的男子跟夏明彻一同走了进来。 夏明彻给夏老夫人行了礼,开口介绍:“祖母,这位是杜平,杜佥事。” 婵衣惊讶的看着那男子,分明只有十六岁的大的郎君,个子竟然这样挺拔,也难怪张杨氏敢那般语气了,这个杜平确实是有几分让人无法小觑的实力。 就听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缓缓响起:“给夏老夫人问安。” 夏老夫人道:“不必多礼。” 夏明彻笑着道:“祖母,今儿杜大人来,也是想见见父亲,可父亲似乎还没有回来,我便让杜大人先过来了。” 夏老夫人点头将神色放缓,“你父亲最近很忙,要天黑了才能回府,”然后又对杜平道,“要是杜大人不嫌弃,就在府里一同用膳吧。” 杜平一副恭敬的样子,似乎只是一个来朋友家做客的有礼少年,一点也不像外头传言的那样咄咄逼人:“老夫人叫我平哥儿便好,家里人也都是这样叫我的。” 夏老夫人见他十分有礼,微微笑着夸赞道:“真是一副好相貌,听世敬说,你在川贵立了大功,可真是年少有为。” 杜平谦逊的回道:“老夫人夸奖了,全是我运气好,才能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 这样闲聊了几句,夏世敬终于回了府中,几人去了书房。 婵衣这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夏老夫人瞅着婵衣就笑,边笑边摇头,“这个杜平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可惜了。” 婵衣知道祖母话里的意思,杜平摊上了那么个舅母,一家子眼巴巴的盯着他这么个得了指挥佥事差事的外甥,指望着外甥飞黄腾达了好帮他们一家子也鸡犬升天。 嫁到这样的人家里,只怕是吃力不讨好。 婵衣笑了笑,转身吩咐厨房晚膳多加了一些下酒的菜肴,想必杜平今日来,是为了他母亲的案子,这件事儿估计得商议许久才能结束,男人们在酒桌上头更容易吐露真话。 婵衣陪着夏老夫人吃了晚膳,在堂屋里头披了件袄子拿了本《大燕异闻录》来读,里头讲的都是光怪陆离的故事,用词倒是十分优美,让人忍不住一读再读。 将近亥时,夏世敬一身酒气的进了福寿堂,婵衣放下书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汤煮好了端上来,夏明彻也送了杜平出府,回了福寿堂。 夏明彻虽然不像夏世敬浑身浓重的酒气,却也是喝了不少,有些晕。 他坐到暖炕边上,忍不住揉着脑袋。 一人一碗醒酒汤喝下去,这才稍稍的打起些精神。 夏老夫人急忙问:“如何?可商量的有结果了?” 夏世敬看了看一旁的女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对夏老夫人道:“我跟杜平说了,那件案子我一点都没有印象,并且将现在的局势告诉了他,他便同意了。” 实际上,是夏明彻在一旁从中点拨,杜平才做了决定。 夏明彻笑着安抚夏老夫人:“祖母不要担忧了,三舅舅已经让人打点过了,长宁长公主今日去了宫里,明日就会有结果了。” 都是对夏府有利的消息,夏老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是松了松。 第二日婵衣陪着夏老夫人跟谢氏刚刚在福寿堂用过早膳,宫里就递了牌子来,让她也一同进宫。 婵衣收拾了一下,换了身淡青色的褙子,穿了条月牙色的马面裙,陪着夏老夫人跟谢氏一同进了宫。 207.颠倒 入宫的时辰常尚早,慈安宫里显然还有别的外命妇在,婵衣跟着夏老夫人以及谢氏静静的在慈安宫的偏厅里头等着太后传唤。 慈安宫完全是照着皇太后的喜好修缮而成的,皇太后出身清河朱氏,家里是有名是书香世家,从大殿之上的摆件跟装饰,便能看的出来,处处内敛,沉稳富贵,却偏偏让人觉得舒适。 正打量着,就有宫人过来领她们进了正殿。 正殿里头皇太后跟皇后坐在主位上,庄妃立在皇太后身侧。 这是婵衣重生以来头一回进宫,上一世她跟着诚伯候夫人跟世子夫人倒是进过几回宫,见过庄妃几面,皇后薨逝之后,后宫以庄妃姨母为尊,自家姨母总是对她多几分关照。 此时的庄妃年近三十,却保养的极好,肤色白皙长眉入鬓,眼睛里透着股子柔和之意,尤其是对上谢氏跟婵衣的时候,眼里总有笑容。 如今再见到庄妃姨母,她骨子里头就有几分亲近之意。 婵衣跪在下头行礼,嘴里唱着恭敬的词儿,就听皇太后笑道:“好孩子,快起来。” 皇太后向婵衣招手示意她过来,她乖巧的上前,就见皇太后打量着她,似乎在看她的伤口,脖颈上头裹着纱布,看不出什么。 皇太后笑着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胆大,就不怕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 婵衣恭敬道:“臣女当时太害怕了,没想到许多,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头都是汗,两条腿吓得都软了,后来医女给包扎伤口的时候,才觉得疼的厉害。” 皇后在一旁却是冷冷的嗤笑一声,话一开口就没好气儿:“害怕还敢割自己的脖子,要是不害怕是不是就该割别人的脖子了?” 婵衣怯生生的往后缩了一下,不敢回答。 皇后跟皇太后不和已经许多年了,但皇后却不敢在明面儿上头下皇太后的面子,今日这般想来是要为了顾家出头。 皇太后立刻沉下脸来,交代婵衣:“皇后说的对极了,以后再遇见这种事儿,要割也是割别人的脖子,莫要怕,有皇姨祖母给你做主。” 皇太后一向不喜欢皇后这样不识大体的媳妇,加之跟婵衣沾着亲,婵衣性情又这般刚烈,投了她的性子,当下便将她当成自家小辈来亲近对待,一句皇姨祖母,足够说明了对婵衣的喜欢,这句话是明晃晃的在打皇后的脸,皇后顿时脸上阴晴不定。 庄妃在一旁笑道:“瞧母后说的,一次就够惊心动魄的了,还再来几次,婵姐儿哪能次次这般幸运。” 庄妃将这事儿又拉了回来,夏府的人进宫就是为了要个交代,哪能将话歪了过去。 皇后忍住不悦,看了看一旁的宁国公夫人,提醒道:“刚才夫人不是说此事另有隐情么?趁着夏家的人都在,把事情说清楚,误解也好,意外也好,总要禀明了太后,才好让太后给你做主。” 皇后硬要将事情往误解跟意外上头靠拢,婵衣只觉得好笑,想到前一世皇后在三年之后自缢在朝凤宫,就忍不住心底对她有一丝同情。 宁国公夫人看了一眼太后,低下了头,瓮声瓮气的道:“这事儿原本我也以为是次子放肆,这才会送了些重礼到夏府赔罪,可谁曾想事情竟然不是如此,而是另有隐情……” 她说着声音沉重起来,“当天夏夫人跟夏小姐回去之后,我便狠狠的打了次子一顿,这才问出来,哪里是他看上夏小姐,而是因为见到夏小姐跟奕儿私下有往来,怕自家兄长做出什么有损家门的事情,才会在路上堵夏小姐,他说他当时跟夏小姐要个物件,也只是想警告夏小姐让她以后不要纠缠奕儿,谁知道夏小姐竟然随身带了匕首……” 听得这样的话,夏老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谢氏更是瞠目结舌的看着宁国公夫人,黑的竟然能够颠倒成白的,宁国公夫人的这张嘴真的是太尖利了。 皇后大怒,指着婵衣骂道:“可当真是个烈性的女子,这般水性杨花勾三搭四,连太后也敢蒙骗,给我掌她的嘴!” 身后立刻就有两个宫人上前,要去捉婵衣。 “放肆!”皇太后怒声道,“皇后这是连哀家也不放在眼里了?在哀家的宫里是要做什么?” 皇后在后宫独裁惯了,虽然一直与庄妃分庭抗礼,但她占着个理字儿,向来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导致现在一遇见事就习惯性的做了决定。 她看着皇太后脸上不虞之色,想到大燕是以孝道为先的,若是皇太后对她不满了,而对皇帝说些什么,皇帝定然会责罚自己,忙道:“臣妾见不得人这般愚弄母后,才会有些着急,母后别动怒。” 皇太后冷笑一声:“是不是愚弄,哀家自会辨明,皇后还是坐在一旁稍安勿躁的好,否则哀家会以为皇后是另有所图……” 皇后被皇太后这样一句话弄的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只怕引火烧身。 庄妃冷冷凝视着宁国公夫人,“夫人这样说,可要有证据,否则空口白话的,可算是污蔑,夫人应该知晓我们大燕对于污蔑一罪是什么处罚。” 宁国公夫人心中就差笑出声来,证据她当然带着了,否则她也不敢这样红口白牙的说出来这样的话,她忙道:“妾身自然是有证据,才敢和盘托出的,若不然,妾身如何有脸来见太后跟皇后娘娘?” “前些日子在西郊的夕柳营,奕儿结识了夏家的几个郎君,夏家小姐就缠上了奕儿,在谢家的寿宴上,曼曼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事情,竟然一时糊涂的去质问夏家小姐,后来闹成了那样……” 宁国公夫人边说边用帕子擦着眼角,眼角红红的,看上去十分难过,她哽咽几声又道:“后来妾室在家里头办宴席,请了夏夫人来,结果没想到夏小姐竟然趁着更衣的时候,将贴身的汗巾送给了奕儿,奕儿这孩子也是鬼迷心窍,就那么冒然的收了,若不是次子说起来,我去问奕儿,只怕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汗巾。 大红色的汗巾上头用金色丝线绣着卷云纹,斓边是用银丝线绣成的,十分的华美。 宁国公夫人抬起头来,用那双沉痛的眼睛盯着婵衣,冷声问道:“夏小姐看看,这是不是你绣的汗巾!” 皇太后眉头皱起,她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眼睛往下头扫了过去,只见夏老夫人满脸怒火的盯着宁国公夫人,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谢氏更是一脸惊讶,看着宁国公夫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晦暗不明之色。 而夏婵衣似乎只是有些吃惊,伸手接过汗巾,仔细的瞧了瞧,抬起眼睛看着宁国公夫人:“是我绣的没错,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拿到这汗巾的?” 宁国公夫人简直就想大笑一声,她承认了,居然还敢问自己是怎么拿到的,难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健忘不成? 宁国公夫人冷笑一声:“你送给奕儿的东西,难道转眼就忘了?” 婵衣更是一脸奇怪之色,看了看谢氏跟夏老夫人,又瞧了瞧脸色不明的皇太后,眼睛里布满了疑惑,又问了一句:“是世子亲口说,这条汗巾是我送给世子的?” “难道奕儿还会冤枉你不成?”宁国公夫人恶狠狠的盯着婵衣,跪倒在皇太后面前,“太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夏家小姐都承认了,是她绣的,她行为不检做出这样的事情,到头来还想嫁祸给我们家,可怜我家次子年纪这样小就要受到这样的不白之冤……” 悲悲戚戚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世家大妇之风,皇太后嫌恶的皱起眉头。 “你够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皇太后忍不住怒火骂了一声,然后转过头问道,“这汗巾是怎么回事?” 皇后看到这里,心中敞亮起来,她就说宁国公夫人不可能这样有勇无谋,她开口道:“母后,这事儿已经很明白了,夏家嫡女寡廉鲜耻,缠着顾世子便罢了,还心思歹毒的陷害顾二公子,这样的女子应该好好惩戒,否则我们大燕的风气就要被这样的女子带坏了!” 婵衣听着皇后的话,脸上满是委屈之意,死死咬着嘴,眼睛里蒙上一层水光。 难不成真是如此?庄妃有些着急,急切的重复了一遍皇太后的话,“还不快说是怎么回事?” 谢氏回过神来,皱着眉道:“这事情我也不知该如何说起,虽说汗巾确实是我们姐儿绣的,但是……” 皇后听谢氏说汗巾确实是夏婵衣绣的,怕她给夏婵衣开脱,尖声道:“你让她自己说,为何汗巾会到了顾世子的手上!” 婵衣低声应是,结结实实的给皇太后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看着皇太后道:“这汗巾原本是母亲绣给三皇子殿下的,因那几日母亲头疼病犯了,我便拿来绣了几针,谁曾想,还没绣好,这汗巾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没找到,因为这个我还发落了院子里的好几个丫鬟,以为是她们手脚不干净,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条汗巾,究竟是怎么到了世子的手里,我也不知道……” 宁国公夫人心中只想冷笑,这样的借口都能找出来,真是牙尖嘴利,她冷声道:“夏家小姐好口才,可你这话,谁能证明?” 208.认罪 婵衣笑了笑,淡淡的瞧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汗巾。 宁国公夫人一定以为她胜券在握了,可惜她并不知道,这条汗巾若不是自己故意给了娴衣,只怕就是娴衣缠上一年,她理也不会理娴衣一下。 既然要算计夏家,就别怪她不留情面,宁国公府原本气数正旺,可惜被这样一个蠢妇带累,如今太子还没有倒台,就要被人当做出头鸟给撸下去了,不知宁国公若是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气的发狂。 她轻声道:“这条汗巾并没有绣好,只要让三皇子将他的汗巾拿出来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宁国公夫人顿时愣在了那里,难道三皇子身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不成? 皇太后看了宫人一眼,宫人点头,去了尚文阁。 楚少渊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此时正捧着《左传》听谢硠宁讲学,宫人忽然来唤,他皱了皱眉,对谢硠宁道:“谢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谢硠宁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冲他点了点头,自己也正好歇息片刻。 楚少渊起身将婵衣做给他的披风系好,大步去了慈安宫。 慈安宫中,夏老夫人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说着家常:“……家里头的孩子虽小,却各自有各自的喜好,辰哥儿爱梅花,住的院子也挨着梅林,身上穿的衣裳也时常是带着梅花,连表字里头都要带个梅,而彻哥儿却是偏爱竹,虽不像辰哥儿那般,却也是时常喜穿竹青色,用的狼毫上头也要雕上竹叶,意哥儿,哦,该改口叫三皇子了,这个孩子从小就喜欢卷云纹样式的东西,吃的用的汗巾香囊络子都是云纹样式的……” 几句话将家里头几个半大郎君的喜好说的清清楚楚,外人也听的明明白白。 夏老夫人说着说着就说到婵衣身上:“……小时候婵姐儿不懂事,总要抢几个兄弟的东西,霸着占着不给,有一回抢了三皇子新得的香囊,三皇子那时候小,被她抢了还不敢辩,被我见了一顿训斥,可能是训的太过了,后来再没见她用过带着卷云纹花样的东西。” 这是在对皇太后解释,夏婵衣打小就不用卷云纹花样的东西,而且这一点在夏家是众人皆知的,所以若说汗巾是她送给顾奕的,那绝对有假。 宁国公夫人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夏婵衣,不知怎么的,她能从那张恭敬的脸上看出些嘲弄来,藏在衣袖里的手瞬间紧紧握住,她只觉得心跳的飞快,像是要冲上嗓子,她有些坐不住。 楚少渊进了慈安宫,一眼就瞧见立在夏老夫人身边的婵衣,眼睛落在她颈间的纱布上,心口猛然一痛,眉头皱了起来,随即放松了眉眼,上前请安:“孙儿见过皇祖母,母后,庄妃娘娘。” 宁国公夫人一眼落到楚少渊身上,眼睛瞬间睁大,黑色羽毛缎的斗篷上头用金线绣着卷云纹,虽然只是在斓边附近密实的绣了一圈,但花样精致,跟她这几日拿在手中的卷云纹是一个花型,她额头上流下几滴冷汗,心里瞬间慌乱极了。 皇太后让他起来,看着他身上的羽毛缎斗篷,眉眼中带了慈爱之色,“今儿唤你过来,是为了一桩事……” 她指了指婵衣,婵衣会意,将手里的汗巾递了过去,楚少渊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两只手相交的一瞬间,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迅速错开。 婵衣只觉得心口重重的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抬眼瞪他,连忙忍住,把头垂的更低。 楚少渊看着手中十分熟悉的汗巾,开口问道:“这不是我的汗巾么?怎么会……” 话刚出口,大殿里头立即弥漫起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让人压抑的慌。 皇太后余光瞥了一眼怔愣在原地的宁国公夫人,笑了笑:“你可看好了,这确实是你的汗巾?” 楚少渊疑惑的抬起头,看了眼皇太后,又看了脸色晦暗不明的宁国公夫人,轻声问道:“难道不是夏夫人做给我的?” 随后又奇怪的道了一句:“跟我用的汗巾几乎一模一样……” 皇太后瞧了眼楚少渊,“你把你用的汗巾解下来比对比对不就知道了。” 楚少渊似乎有些明白了,恭顺的点点头,走去耳房,将汗巾解了下来,整理好衣物走出来,将两条汗巾放在一起,递给一旁的宫人。 宫人将汗巾呈给皇太后,皇太后跟庄妃细细的比对两条汗巾,针脚花样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料子都是同一块料子,只是一个花样更加好看,另外一个却没有那么精细,花样更好看的是刚从三皇子身上解下来的,另外一条这么一对比,可不正如同夏家小姐说的那般,做了一半还未做好,若没有对比,只怕看不出来这些差别来。 皇太后点了点头,让宫人拿给皇后跟宁国公夫人看。 皇后看了一眼,就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这个局根本就是人家设好了,等着宁国公夫人钻的,宁国公夫人也是个蠢的,竟然会上了这样的当。 宁国公夫人看一眼两条相差无几的汗巾,身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出了一层,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头,冻的她浑身发抖。 楚少渊偷偷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婵衣,见她垂着头似乎不在意殿上的动态,但嘴角却细微的扬出了笑容,他一眼就瞧了出来,心中泛出了些宠溺之意,这个局设的可真妙,也不知是她的主意,还是瑾瑜的主意。 皇太后冲楚少渊挥了挥手,“老三,你回去继续念书吧。” 一副赶他走的样子。 楚少渊有些不情愿,他看得出,两条汗巾一定都是出自晚照的手,她还从来没有亲手送过自己这样贴身的东西呢,这一下就损失两条汗巾,想想真是有些得不偿失。 他忍不住道:“皇祖母,孙儿的汗巾……” 皇太后见楚少渊一副不舍的模样,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难道我还会贪你两条汗巾不成?一会我送你更好的!” 楚少渊撇撇嘴,更好的?哪里有晚照送他的好? 庄妃也在一旁笑道:“你皇祖母先借用一下你的汗巾,过后还你,你先回去念书吧!” 皇太后跟庄妃都这样说了,他只好作罢,行了礼出了慈安宫。 楚少渊刚走,皇太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看了眼宁国公夫人,冷声道:“说说吧,这汗巾到底是怎么来的?” 宁国公夫人脸色卡白,脑子里头一团浆糊,心中愤恨,怎么每回一挨着夏家人,总是她吃亏? 可她不敢出声,只有沉默。 皇太后见她不出声,火气涌了上来,狠狠的拍了桌案一下,怒道:“刚才不是还说的很欢畅?怎么现在让你说,你反到不说了?” 庄妃看着浑身发颤的宁国公夫人,不经意的道:“女儿家闺房里头的东西也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到了宁国公夫人手里,真是,还好只是一条汗巾,若是丢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多了些什么,只怕夏夫人可就说不清了……” 宁国公夫人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庄妃,她这话的意思,是宁国公府暗中监视朝堂官员的府邸,她是在说宁国公府有不臣之心啊! 好歹毒的心思! 宁国公夫人瞪着庄妃,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眼光是恶狠狠的,像是要生吃了庄妃一样。 庄妃却是一脸的惊讶之色:“宁国公夫人这是怎么了?难道被我说中了?” 她转头对谢氏道:“夏夫人,你回去可得好好查查府里头,别真的像我说的那般,可就糟了!” 谢氏最近听女儿跟她说了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皇帝有意要削弱勋贵子弟,当下点头道:“庄妃娘娘提醒的是,妾身回去定然好好查查。” 宁国公夫人气得简直要倒仰,她们这样急着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她要怎么办,才能将这个局面化解掉? ……没有,没有法子,这是个死局! 她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不论怎么说,她这个陷害朝官之女的罪名是脱不掉的。 皇太后冷冷哼了一声,看着她再没好气,“你不说也不当紧,”她吩咐宫人道,“去将顾世子传进宫里来,我倒是要问问他怎么得来的这条汗巾。” 宁国公夫人惊的几乎要瘫倒在地上,要是喊了儿子进宫,只怕儿子的前程就全毁了! 她惊呼道:“我,我说……” 可,要说什么?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她脑子里头纷乱的理也理不清。 皇后冷冷的看了眼宁国公夫人,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到了现在这个蠢货还搞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真是难为了宁国公那般运筹帷幄的人,怎么会娶这样一个东西。 她轻咳了一声,轻声对皇太后道:“母后,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儿,说是谢家老夫人寿辰的时候,顾家丫头曾经跟夏家小姐发生过争执,我估计这事儿八成是顾夫人心里头窝火,才会一气之下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宁国公夫人听得皇后此言,忽然福至心灵,连忙道:“对,是曼曼,因为曼曼的事儿,我气急了,想着让夏家小姐出个洋相,才会私下买通了夏家小姐身边的下人,将汗巾偷了出来……” 皇太后眼睛一眯,看了眼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冷冽:“皇后不出宫门,倒是知晓天下事。” 这话是在说她不安分,皇后听出话里的意思,不敢再多言。 皇太后顿了顿,问道:“这么说,是你自己要陷害夏家小姐的了?” 宁国公夫人抿了抿嘴,眼中泪水滚落眼眶。 她知道她这么一认罪就完了,可却还是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自己死总好过让宁国公府败在她一个人的手上,她的奕儿以后还要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若是她将他牵扯进来,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好的前途了。 209.处罚 皇太后“嘭”的一拍桌案,指着宁国公夫人骂道:“好大的胆子,你倒是说说看,这样陷害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娃是谁的主意?究竟是你还是宁国公授意的?” 宁国公夫人泪眼朦胧道:“都是妾身一个人的主意,国公爷不知情的。 ” 皇太后冷笑一声,“他开始不知道,难道过后也不知道么?在你们府上已经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悔改,如今在哀家这里也敢扯谎了,来人!把宁国公夫人拖出去杖责二十!” 宁国公夫人“啊”了一声,她没想到皇太后竟然会这样不给她脸面,当着夏家人就要给她杖刑,她哀切的哭求道:“太后娘娘饶命,妾身知错了!” 皇太后看也不看她一眼,两旁就有宫人上前架起宁国公夫人。 皇后心中一冷,二十杖刑,尤其是皇太后亲口吩咐,那些宫人只怕会下狠手,这要是传扬出去,宁国公府的脸面可就彻底的掉在地上了。 皇后急声道:“慢着!母后,宁国公夫人好歹是有诰命在身的超品夫人,您看是不是……” 皇太后侧头冷眼睨着她,“难道哀家还罚不得一个犯了错的诰命夫人?皇后今儿三番五次的打断哀家,究竟是何意图?” 皇后被皇太后质问的不敢出声,就听皇太后冷笑一声。 “金姑姑!把皇后娘娘扶回宫去,近日风大雪大的,皇后想必是受了风寒,才会在哀家的宫里一直犯糊涂,皇后近日就不必出朝凤宫了,好好休养身子吧!” 一句话禁了皇后的足,皇后眉头紧紧蹙起,有些不甘心的还想辩解,被上前来的金姑姑一把搀扶住腰,在她嫩肉处狠狠拧了一下,皇后顿时尖叫一声,一个巴掌甩到金姑姑脸上,“你这个狗奴才!” 金姑姑面无表情的拉着她往出走,皇后敌不过金姑姑的力气,大声嚷道:“臣妾犯了什么过错母后要禁足臣妾?” “皇后这是做什么?” 皇后扭头朝后看,皇帝面容冷峻的大步走进殿来,话里头带着股子怒气。 夏老夫人、谢氏、庄妃忙起身问安,婵衣敛目低眉屈膝行礼。 皇帝免了众人的礼数,给太后问了安,下巴扬着看着殿中的皇后,问道:“皇后刚刚在做什么?” 皇后抿了抿嘴,一脸委屈的指了指宁国公夫人,“母后要杖责宁国公夫人,臣妾多了句嘴,母后便要禁了臣妾的足,皇上,宁国公夫人她也是一时糊涂……” 在皇帝面前也敢说太后娘娘坏话的皇后,卫皇后可真是第一人了。 太后再如何不是,也是皇帝是生母,皇帝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皇后而不敬太后? “皇后是该好好的修身养性了!”皇帝一双眉敛得紧紧的,打断她的话,“就在朝凤宫呆着吧,什么时候反省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皇后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她以为皇帝最起码会给她,给卫家一点面子,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下她的脸面。 皇后即便不甘愿,如今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否则就不止是脸面上难看了。 皇帝摆了摆手,金姑姑便拉着皇后下去了。 皇太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将两条汗巾摊开给皇帝看:“皇帝也来看看,宁国公府简直是胆大包天,连朝官之女也敢这般陷害,宁国公究竟把朝廷法度当成了什么?” 宁国公夫人被女官架着,整个人瑟瑟发抖,哭的抽抽搭搭,嘴里不停的喃喃:“是妾身一时糊涂,国公爷并不知情的,太后娘娘……” 皇帝心中怒气更盛,他昨日就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今日一早下了朝就赶了过来,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他声音中饱含怒意:“很好,宁国公真是朕的股肱之臣,来人!除去宁国公夫人身上的诰封,杖责四十,送回宁国公府!” 宁国公夫人还没来得及大声喊冤,就被两旁的宫人拉了下去,送到了慎刑司,结结实实的打了四十杖半死不活的送回了宁国公府。 夏府这边,因婵衣的品行得到皇太后的赞赏,皇帝亲赐了一柄红木镶玛瑙赤金玉如意给婵衣,皇太后又赐了许多赏赐让内侍捧着回了夏府。 …… 尚武阁,楚少渊手持一柄战刀,在萧老将军萧睿的指导下,劈,斩,砍,划,不停的动作着,明明是寒冬,身上却出了一身的汗,已经这样的持续了练习了两个时辰。 萧睿没有喊停,楚少渊便一直坚持着练,中间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者松懈的举动,似乎这样的练习已是平常,只有他微微发颤的手臂泄露了他的疲惫。 萧睿看了眼更漏,说了声:“今天先练到这里,明日臣再教殿下练习其他招式。” 楚少渊点点头,收了刀,松了松肩膀,恭敬的道了一句:“老师辛苦了!” 萧睿眼睛流露出些许笑意,用力拍了拍他握刀的那只肩膀,原本以为这样的强度,会让他肩膀吃力倒下去,没想到他稳稳的受了几下,身形不动如山。 楚少渊笑道:“老师想要拍倒我,还需要再加几分力气才行。” 萧睿一愣,随后朗声大笑,“好,是块练武的材料!” 楚少渊开始动手收拾尚武阁,这是大燕高祖皇帝传下来的规矩,宗室子弟的书房跟练武场,必须亲自收拾扫洒,表示自己的重视。 萧睿因皇帝有事召见,在教完功课之后便去了乾元殿,只剩下楚少渊一个人收拾尚武阁。 楚少渊刚把尚武阁收拾妥当,抬头就看到太子楚少洲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奕跟萧沛还有几个侍卫。 他心下奇怪,太子在东宫有自己的练武场,这个时候来尚武阁做什么? 太子手中握着一把钢刺,看到他猛然出招狠狠的就是一刺,他闪身躲开,眸子发冷问道:“二哥这是要做什么?” 太子冷哼一声,“你少在这里装傻!你去慈安宫说了什么?为何母后被父王禁足了?敢背地里耍阴招,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 太子说着便又是狠狠一刺,楚少渊灵敏的躲过,心中暗暗冷笑,太子何时与自己讲过兄弟情义了?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可笑。 【小意今天吃坏肚子了,很难受,亲们不用等了,过会好点,小意会补更的,谢谢大家!】 210.偏离 太子两下没有刺中,更加恼羞成怒,紧紧握住的钢刺上头有乌金色的锋芒一闪而过,他快速的闪到楚少渊身侧,钢刺猛然间增长三寸,顺着楚少渊的腰际斜斜切入。 www. 楚少渊翻身而过,身子快速转动,修长的手指顺着兵器架抽出一把明月弯刀。 太子的下一招迎着他的动作冲刺上来,猛烈的攻势随着他的钢刺化作一支脱离弓的箭,只看到乌金色的光芒划过眼帘,是太子用尽全力的一刺。 尚武阁密闭的室内忽然有了一股寒风呼啸声,激荡在寂静的室中,乌金色的光芒猛烈划过眼眶,被楚少渊用明月弯刀死死的抵挡住,压制在钢刺上的力量爆发出来,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急促的吼声,两炳武器冲击所震荡出的蛮力让太子不由的后退一步。 太子眯起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个孽种竟然会有这样敏捷的身手,力量比起他来也丝毫不逊色,他若是此时不给这个孽种一个好看,只怕这个孽种以后会更加的气焰嚣张。 太子手上的钢刺蓦然间又长了三寸,他大喝一声,暴烈的劲道从钢刺上头激发出来,一记直刺随着太子的喝声冲击过来,钢刺上的力量划破空气,直冲向楚少渊。 太子身后的萧沛和顾奕脸上瞬间出现了惊慌的神色,这个招式是太子的必杀术,太子曾经以这样的招数打败过无数与他练武之人。 太子这样的招式,恐怕楚少渊会受重伤,毕竟同龄人能够在太子这样猛烈的力量下全身而退的寥寥可数,即便是拥有一身蛮力的萧沛也不能保证一点不受伤的接下太子这样用尽全力的一刺。 他们二人默契般的冲到楚少渊身旁,萧沛用力拉过楚少渊,顾奕抬手格挡了一下钢刺,让钢刺的走势微微产生了变化。 楚少渊眼瞧着钢刺直刺向自己,抬起明月弯刀划出一个径长两尺的半圆,直直的砍中钢刺,正好迎上顾奕的那一下格挡,钢刺的走势发生变化,原本直面的是楚少渊,这样两方作用之下,钢刺的走向直接对上了顾奕。 顾奕抬手格挡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没料到楚少渊会这样敏捷,楚少渊整个人避开了钢刺,而自己却因为那一下格挡,直面迎上钢刺,就见钢刺正正好好的刺入顾奕的胸口。 一声清晰的骨骼撞击金属的巨响,随后是鲜血飞溅而出。 …… 乾元殿,皇帝挑着眉将手上的折子扔到地上跪着的人面前。 “爱卿可有何要与朕解释的?” 沈度垂着头,小心翼翼的从地上捡起那本奏折,打开来看,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滚雷劈中,身子僵硬,头垂的更低,“臣……臣是冤枉……” 皇帝轻笑一声,“冤枉?是你冤枉多一些,还是杜平的生母冤枉多一些?” “朕怎么听人说,那个毒杀杜平生母的杜沈氏,原是爱卿的侄女?” 沈度听得皇帝的话,身子一抖,他就知道这件事情纸包不住火,他跪倒在地上,心中七上八下慌乱的跳个不停。 “她……是臣,侄女……当……当时,确实是……证据不足……” 沈度满头大汗的解释,可越说声音越低,被皇帝那双清冷的眼睛注视着,就好像他心里头的想法全部都被看透了一样,心里越来越慌,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住,再透不过气来。 顾仲永在一旁有些心惊胆战,皇上最恨旁人在他面前扯谎,哪怕沈度现在认错,也好过之后被皇上查明,落一个引咎辞职的下场要来的好,沈度还有用,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度这般。 他恭声道:“皇上,大理寺案件众多,沈大人一时不察也情有可原,不如此案就交由沈大人彻查清楚之后,再下定论。” 皇帝眼神冷冷的盯着顾仲永,像是一把开刃的剑,他还没老呢,这些人就敢这般糊弄自己了,简直是可恶!罪该万死! “朕还没有说你!堂前教子,床前教妻,你府上能出了那等事情,还让朕如何放心将中军都督一职交予你?从今儿开始,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吧,中军都督的帅印交给萧睿,什么时候把府里头的事情安置妥当了,什么时候再说其他!” 顾仲永的脑中嗡嗡作响,脸色瞬间铁青,皇上竟然这样轻易就撤了他的职务! 他一时间愣在那里,连谢恩都忘记了。 皇帝冷厉的眼神扫过顾仲永,让他心中猛然一跳,回过神来之后,俯身在地,恭声道了一句:“臣领旨。” 即便是贬黜自己,也要谢主隆恩,以示天恩浩荡。 皇帝将视线落到沈度身上,眼中有一丝的嫌恶,“既然翼成帮你求情,朕就限你三日内查明真相,三日之后若是还没有给朕一个答复,你这个大理寺卿也不必做了,让有能耐的人做吧,朕的江山经不起你们损耗,朕的子民受不起你们这样的官吏。” 沈度忙磕头谢恩,皇上肯跟他这般说话,便说明了皇上还是想用他的,否则这个折子根本就不会这样摔到他的脸上,而是直接就定了他的罪,沈度心中暗暗感到幸运,比起宁国公,好歹皇上还肯用他,而不是一句话下去,就直接收回了职权。 经过了这件事,沈度心中更加坚定了要远离宁国公的念头。 此时,赵元德形色匆忙走进大殿之中。 皇帝眉头皱了皱,赵元德从来不会这样没分寸,他抬起眼睛看了赵元德一眼。 赵元德沉声道:“皇上,太子与三皇子比武,失手伤了顾世子……顾世子现在在东宫,情况有些不太好……” 顾仲永心口猛然一窒,怎么事情接二连三的出现纰漏,受伤的应该是三皇子才对,怎么会变成自己儿子?他想着就要大步往出走,刚抬脚走出第一步,就停了下来,这里是乾元殿,他再急切,也不能如此逾越! 他急忙转头看着皇帝,脸上一脸的惊慌。 皇帝沉声道:“摆驾东宫!” 【一会还有二更,补昨天的少更,小意谢谢大家的理解,可能最近变天,老是感觉身体不舒服,很不好意思的遁走。】 211.治伤 顾奕觉得自己胸口疼的快要裂开了,自从生下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了十来年,平常连小病小痛都很少,猛然间胸口被钢刺捅了进来,整个胸腔都搅动着疼,疼的他连呼吸之中都带着颤。w w. vm) 钢刺没入顾奕胸膛时,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太子脸上,太子瞬间清醒过来,看着顾奕软趴趴的被萧沛跟楚少渊架着,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怎么会把顾奕伤成了这个样子! 楚少渊大声吩咐道:“快请御医!” 太子被他这么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急忙补充道:“将世子抬到东宫,请王院士来!” 顾奕撑不住,整个人脱力的倒下来,伤口上的血不停往外涌,顷刻间就将地面上染红了一片。 他只觉得痛的浑身无力,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他能感觉到钢刺几乎穿透了他的胸腔,身上的热度一点点的在减少,让他头晕目眩,只想闭上眼睛睡过去。 萧沛见顾奕快要晕厥,大声在他耳边唤着:“顾奕!你别睡!坚持住,千万不能闭眼!” 此刻的晕眩是因失血过多导致的,若是闭上眼睛,只怕他撑不到御医来就会休克,他若是死在宫里头,一干人等都要遭殃。 顾奕听到萧沛在喊他,两只眼睛努力的睁开,他武学虽没有萧沛那么好,但这样的事情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他努力的保持清醒,不敢真的睡过去,可那股子困意将他伤口处传来的痛意减轻了许多,让他有些无力抵抗。 侍卫们拆下尚武阁的门板,快速的抬着顾奕往东宫走,顾奕身上盖了厚厚的锦帘,让他身体上的热度也不至于消散的太快。 一行人入了东宫,太子让人将顾奕安置在暖炕上,顾奕的意识早已是昏昏沉沉,萧沛不停的跟他说话,想引起他的回应,他也是断断续续的“嗯”几声,直到最后声音逐渐细微直到消失。 伤口处的血渐渐涌的少了,可顾奕却昏迷了过去。 等到王院士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奕这般不死不活的躺在暖炕上,旁边是一筹莫展的太子,跟眉头紧皱的楚少渊。 太子看到王院士,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大声道:“快,快给顾世子瞧瞧!” 王院士忍住心惊肉跳的感觉,低头去看顾奕的伤口,瞬间睁大眼睛,这伤口太深,即便是取钢刺,也得顾奕清醒着才好取,否则有个闪失,自己可赔不起世子的一条命。 他伸手去搭脉,脉象十分虚弱,看上去竟像是将死之人一般,他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忽然像是置身在火里,焦灼的他难以承受。 一声尖锐的“皇上驾到!”将王院士的思绪拉了回来,屋子里跪倒一片。 皇帝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暖炕上昏迷着的顾奕,眉毛一皱,沉声道:“怎么会伤的如此严重?王院士,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给顾世子诊治!” 王院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低声回禀道:“世子昏迷了过去,需要先将世子唤醒,才好拔武器,否则世子有性命之忧。” 顾仲永看到儿子动也不动的躺在炕上,心中大乱,音量忍不住就大了些,“那你就弄醒他,还等着做什么?” 屋子里的人王院士一个也得罪不起,耳中听得这样一声暴喝,惊得他急忙将随身的医箱打开,取出银针,在顾奕的人中上慢捻几下,又在伤口处用银针封了穴道止血,开了一副止血的药方,让宫人们下去熬,又在伤口处撒上了止血散。 过了一会,顾奕转醒,顾仲永连忙上前,仔细的看着顾奕痛极了的表情,低声问道:“奕儿,你感觉如何?” 顾奕一睁眼,就看到父亲放大的脸,轻轻眨了眨眼,痛的话也讲不出来,只有轻微细小的一声“疼……”,听的顾仲永心口纠成一团。 顾仲永此时后悔极了,他只有两个儿子,嫡子更是只有顾奕一个,若是顾奕有什么闪失,他这些年的辛苦就全毁于一旦了。 皇帝眉头紧紧皱起,看着身边两个儿子,太子一副懊恼的样子,老三脸上也没有笑容,沉着脸的表情像极了自己,他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开口问王院士:“顾世子的伤究竟如何?” 王院士回道:“伤的到底有多深,还要把武器拔出来才能知道,眼下得先将武器取出来,再看究竟是伤到了什么地方。” 顾仲永急忙道:“有劳王院士了!” 王院士忙说:“不敢。”将一片百年人参片放入顾奕的嘴里,让他含住,压在舌尖之下,轻声道,“世子爷,一会臣给您拔武器,您千万要忍着,多疼都要忍着,就全靠您的这口气儿了。” 顾奕疼的点不了头,只能眨眼。 王院士看了看顾奕的情况,又加了一句:“还需要请人来按住世子爷,以便臣拔武器的时候不会误伤到世子。” 萧沛连忙道:“我力气大,我来帮着按住世子。” 顾仲永放心不下,伸手按住另外一边。 王院士净了手,握住钢刺,看着顾奕轻声嘱咐:“世子爷,千万要忍住这口气,别泄了!” 顾奕眨眨眼,伤口已经疼的几乎要没知觉了,他看着王院士握住钢刺,深深吸了一口气,王院士猛然用力,他只觉得伤口好像瞬间又被划开,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之中还有无数金星闪耀,耳边是金属轰鸣声,疼的他险些将嘴里含着的那口气吐出去。 王院士刚取出钢刺,就听刺啦一声,不知是什么地方破了,大量的鲜血飞溅而出,将压着顾奕的三人身上脸上喷的星星点点一片猩红。 王院士急忙用布巾将伤口按住,腾出一只手来将伤口周围的穴道用银针封住。 宫人端来刚熬好的止血药,王院士吩咐人一勺一勺的将药汁喂给顾奕,布巾被血浸湿,王院士连忙又换了一条,这才发觉伤口深到快要贯穿了身体,王院士心中发凉,只怕顾世子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 顾仲永脸上的血迹未干,又见儿子面如白纸,吓的浑身发颤,叠声问:“王院士,奕儿到底伤到哪里了?怎么拔了武器反而更严重了?” 其实顾仲永也是急了,才没有往深处想,毕竟是掌了中军都督帅印的权臣,如何可能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只是他不愿去想儿子此刻的危情,只想从御医那里得到一个安抚的答案,好让他放下心来。 王院士脸色很差,看着布巾又被浸湿了一条,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世子爷这个样子,只怕不太好,血若是一直止不住,恐怕性命垂危。” 顾仲永脑子里头“嗡”的一下,像是要炸开了,他从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奕儿是他的长子,他辛辛苦苦培养多年,就是为了以后宁国公府有个继承人,可奕儿现在,脸色卡白的躺在这里,呼吸渐弱,难道宁国公府以后要有勇无谋的奎儿来继承么? 皇帝抿着嘴,脸色十分难看,老二被立为太子已经十多年了,从小就爱惹是生非,现在更是惹出这样大的一桩事,他刚把宁国公的职权给下了,他儿子转头就把宁国公的儿子给捅了,这不是生生的在打自己的脸么? 皇帝饱含怒气的指着太子骂道:“你这个逆子!你跟顾世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样的狠手?” 太子浑身一抖,脸上的神情更加惶惶不安。 眼看着顾奕面如金箔大限将近,王院士脸上已经出现了无可奈何的神情,就听一旁的楚少渊低声道了一句。 “父王,我来试一试吧。” 顾仲永一愣,惊异的看着楚少渊,他们顾家一直在找楚少渊的麻烦,他不敢相信,楚少渊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帝皱眉问道:“你可有把握?” 楚少渊沉声道:“三分把握,我不能肯定这个法子有没有用,但多少算个方法,好过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顾世子……” 他话没说下去,但旁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顾奕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凶多吉少了,王院士再无回天之力,若是用了别的方法,或者还有三分的生机。 顾仲永连忙跪在地上,急声道:“还请三皇子殿下救救我儿性命!” 皇帝对楚少渊点了点头,“那你就试一试。” 楚少渊净了手伸手将王院士的手拿开,就见布巾上的血已经少了许多,他伸手掀开伤口,伤势是贯穿伤,从中间切开了胸口很大的面积,他从王院士的药箱里头拿出针线,将手伸进伤口。 顾奕疼的急喘几声,如同白纸一般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滚动着汗珠。 楚少渊却没有停手,他顺着伤口摸到了钢刺切断的肋骨碎片,好在钢刺只是碰到了肋骨,并没有将肋骨整个切开,他用手小心的将那些边缘碎掉的片状物取出来,血又涌动,他急忙按住伤口,将针烧红止血,然后用线缝住伤到的五脏。 顾仲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少渊,他,他竟然把手伸进了儿子的伤口之中!还用针线缝里面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楚少渊有些不太熟练,顾奕只觉得疼的翻天覆地,身子就忍受不住的扭动起来。 楚少渊皱起眉头,“萧沛,你给我按住他!” 萧沛原本已经看的愣住了,听到楚少渊一声吩咐,下意识的伸手将顾奕牢牢的按住。 顾奕脸上煞白的几乎是半点血色也没有,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几近晕厥,却又在晕厥的刹那生生疼醒。 楚少渊努力将破损的器脏缝好,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血已经止住了,顾奕疼的连喘气都是小口小口的喘了。 楚少渊将顾奕胸口的伤缝合起来,又从腰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拔出塞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 皇帝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有些愣神的看着楚少渊,“老三,你这法子管用么?” 楚少渊摇了摇头,“这个方法是我六岁的时候,偷偷看一个郎中曾经这么缝补过一个被马踏伤的人,最后人活了下来,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顾世子能不能挺过去,我只有三分把握。” 简而言之,楚少渊七岁之前经历的太多,足以让他看透世间百态,才会有了一副隐忍的性子,入了夏府之后多年不曾被人认出来,也正是因为有这份隐忍在里面,若不是因为相貌太过出色,即便他隐藏在夏府一生,也不会有人察觉他的真实身份。 楚少渊看了眼呆滞在一旁的王院士,开口道:“还请王院士给开几副补血的方子,顾世子失血过多,若不及补血,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王院士呆呆的点了点头,转身拿笔去开方子,方子写了一半,猛然抬头看向楚少渊,声音中带着颤音,“三皇子殿下,能……能不能告诉臣,那个郎中……现在在何处?” 王院士醉心于医术多年,他的师父就是有名的金创圣手,可惜师父的行事太过疯癫,最后落了一个那样的下场,刚刚楚少渊的那几下,他几乎要以为是师父附身到了三皇子身上,惊得他浑身冒了一身的冷汗出来。 楚少渊笑了笑,“那位郎中常年云游四方,我也不常见到他,后来到了夏府,就更少见他了。”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那郎中现在去了什么地方,让王院士心里直叹可惜。 顾奕用过药丸,整个人缓了下来,好像伤口已经不那么疼的要命了。 顾仲永看着儿子的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似乎比刚才有了些生气,提起来的心终于一点点的放回了肚子里,眼睛里就有泪花涌动。 “奕儿,你感觉如何了?” 顾奕摇了摇头,“父……父亲……不……不用……担心……”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喘不过气,顾仲永听着揪心,急忙道:“你别说话,好好躺着休息。” 楚少渊补充道:“顾世子伤到了肺腑,我刚刚只是将伤口缝合住了,能不能熬过来,就要看着几天的恢复情况了。” 显然王院士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连忙道:“只怕近几日会高热,太子殿下多准备些烈酒,若是世子高热,就用烈酒擦身。” 太子急忙点头,就听皇帝吩咐赵元德,“你去将朕藏的烈酒取两坛子过来给世子备用。” 赵元德应声,回头去准备了。 皇帝冷冷的看了太子一眼,沉声道:“老二老三,你们两个跟我来。” 说完拂袖而去,楚少渊跟太子连忙跟上皇帝。 【一会如果还能码出来,就凌晨的时候再更一章,菇凉们不用等了,去睡个美容觉,第二天再看吧,么么哒~】 212.耳光 出了内殿,皇帝站在外殿中,待太子跟楚少渊走近身边,皇帝蹙着眉头,猛然回身,扬起手狠狠的给了太子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太子被打懵了,侧着头呆呆的看着皇帝。 皇帝再也忍不住怒意,当着楚少渊的面就发作起了太子。 “你这孽障干的好事!” 楚少渊见皇帝盛怒,跪到了皇帝面前:“父王请息怒!” 太子哪肯落于楚少渊之后,他也急忙跪了下来,捂着脸,垂下的目光中含着一股怨恨。 皇帝脸上晦暗不明,眼中的冷厉几乎要将整个东宫冻结,“那么多燕云卫陪着你练武还嫌不够?你今年已经十七了,不是十一二岁的娃娃,做事之前动动脑子!你这般行事,是要朕的江山败在你的手里么?” “我大燕皇族的脸都要被你这个跋扈的太子给丢尽了!” 太子垂着头不敢说话,不敢为自己辩驳,生怕惹的皇帝怒气更甚。 楚少渊敛了眉,低声道:“父王不要怪罪二哥,此事儿臣也有责任,钢刺原本是刺向儿臣的,结果顾世子怕伤到儿臣,这才出手相助。” “朕还没说你,你看着你二哥这般行事,身为弟弟却不劝告,反而陪着他一同胡闹,宁国公是朝中股肱之臣,他儿子现在被你们伤成这般,你们两个自己去想办法求得宁国公原谅吧!” 皇帝既然已经从宁国公手中收回了中军都督的帅印,就不会再交出去,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绝不会让宁国公担任重职。 楚少渊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恭声道:“儿臣知错,儿臣愿一直照顾世子,直到世子伤势好转!” 太子被楚少渊几番抢白,不耐烦的紧,听得他这番话,心中冷笑,是顾奕那个蠢货自己找死,若他不迎上去,只怕钢刺就已经扎在老三身上了,可惜的很! 皇帝眉头狠狠皱着,看着太子垂着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恨得他一脚踹了上去。 太子猝不及防,被皇帝仰面踹翻在地上,脸上还留着皇帝靴子上头的印子。 “你这个太子还不如刚回宫的老三明白事理,你不要让朕觉得把江山交给你是个错误!” 太子耳中“嗡嗡”作响,他没想到,父王会当着这个孽种的面,让自己这样下不了台,他牙齿咬的几乎碎裂,才低声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会向宁国公请罪的……” 皇帝在太子身上的耐性消磨殆尽,老二果真是跟皇后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一样的愚不可及!他冷冷的瞪了太子一眼,走入内殿中。 楚少渊缓缓站起身来,侧头盯着太子,眼中露出些嘲讽之意。 太子看到那抹嘲讽,当即爬起来,伸手揪住楚少渊胸口的衣裳,低声道:“你这个孽种得意什么?父王最看重的还是我,你即便是再明事理,又能如何?” 楚少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一个反力将太子推远,“二哥还是多想想如何打消宁国公心中对你的隔阂吧。” 太子眼睛眯起,楚少渊这是在讥笑自己与宁国公分了心么?可笑,宁国公不过是母后的外家,卫家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整个宁国公府都是被卫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即便是杀了顾奕,宁国公也不敢有半句异议,宁国公若敢对他有隔阂,待他登基之后,宁国公就是他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太子盯着楚少渊,冷声道:“不牢你这个孽种费心!” 楚少渊冷眼瞧着太子脸上掺杂着的不屑和恶意,不在意的笑了笑,没有再理会他,转身步入内殿中,只剩太子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外殿,半张脸上通红一片,拳头紧紧握住,心中的恨意再也忍不住。 太子嘴里喃喃道:“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 我要让你跪在我的面前! 太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终于渐渐成型。 …… 婵衣跟着夏老夫人、谢氏从宫里回到夏府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早膳匆匆吃了一口,到了现在胃里空荡,饥肠辘辘。 给了捧着赏赐回来的内侍几个封红,内侍眉开眼笑的接过道谢,话里话外都是讨好之意,便回宫复命了。 娴衣正在西厢房中用膳,耳朵里听琉月说婵衣回来了,急忙放下筷子走了出来。 一眼瞧见正房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一只红木镶玛瑙赤金玉如意,无论从做工上还是样式上来看都绝非凡品,娴衣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向桌案上头堆着的东西,眼睛就热了起来。 凭什么她次次都能如此好运的转危为安,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泥足深陷?娴衣看向婵衣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怨毒,声音中满是不甘。 “二姐姐大喜了,妹妹在这里恭喜二姐姐被太后娘娘看重,以后必然会有个好前程。” 婵衣温和的对她笑了笑,她还能用这样酸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也就这么一阵子的功夫了。 夏老夫人瞧见娴衣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厌恶,摆了摆手道:“先摆饭吧,娴姐儿回房去,一会我有话要对你说。” 娴衣的心思明显没有注意夏老夫人的话,只是听到了前半句,不甘的看了一眼赏赐,回了西厢房。 夏老夫人眼睛沉了下来,今日若不是孙女想的法子,恐怕夏家就要遭受不白之冤了,她一想到在慈安宫里,宁国公夫人那双滑腻恶毒的眼睛,就浑身膈应的难受。明明是世家夫人,却偏偏要走那等的歪门邪道的路子,让人实在不齿! 她转过头看着婵衣,眼神柔和下来,“晚晚累了没有?咱们赶紧吃饭,吃过饭中午睡一觉,安安神,过了小年,就不怕那些牛鬼蛇神了。” 祖母这是在开解她呢,婵衣笑着接过话茬,“过了小年就该准备大年夜的宴席了,咱们今年要多备着些吃食,您跟母亲都有了诰封,肯定会宾客满堂的,只怕到时候又要劳动祖母忙碌了。” 夏老夫人亲昵的揽着她,“明明是个小娃娃,偏偏要跟个大人一样老成,看的祖母心里头疼,过年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左右有你母亲呢,你这三天五头的伤,祖母可都被你吓怕了!” 婵衣清澈湛然的眼睛里微微扬起一抹笑容,伸手抱了抱夏老夫人,唇红齿白的女孩儿轻轻柔柔的道:“祖母,我只愿我们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一直在一起。” 213.交易(一) 夏老夫人笑着轻轻抚摸婵衣的背,“皇太后喜欢你,赏赐了玉如意下来,便是那些个牛鬼蛇神们,也不敢在这个风头上再作乱,过了这阵子,祖母带着你回一趟信阳,咱们好好的养几年,等着你长大了……” 长大了,找个好郎君嫁了,然后安安稳稳的过小日子,她也就放心了。 婵衣听出夏老夫人话里的意思,从夏老夫人怀里钻出来,她假装没有听懂,笑吟吟的道:“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孝敬祖母,让祖母天天都快活,”然后又佯装好奇的问道,“祖母,咱们什么时候回信阳?” 夏老夫人嘴角一弯,心中感叹,还是个小孩子呐。 “过了正月,咱们回信阳族里去住一阵子。” 也正好可以避开这些牛鬼蛇神,等伤养好了,时局稳定之后再回来。 夏老夫人是被这几日的事情吓着了,夏家就婵衣一个嫡女,还是养在她身边的,若是出了事,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口剜肉一样的疼,再来几次,她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索性避一避风头,好过锋芒毕露的时候惹人注目要来的好一些。 婵衣笑着点头,下人们将午膳摆在了东次间,她扶着夏老夫人在东次间用了午膳。 最近几日连续有事,今天她又早早的起来准备入宫事宜,在吃过午饭,半下午的时候就有些打瞌睡,婵衣卧在兰馨院的小榻上头,半阖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小憩着。 锦屏打了帘进来,见婵衣睡的正香,轻轻的唤着:“小姐,小姐……” 婵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还有朦胧不清的光亮,锦屏扶着婵衣起身,给婵衣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轻柔道:“老夫人吃过午膳就唤了四小姐进去,听明茉说老夫人将身边的人都遣了出来,就留下张妈妈跟老夫人两个人,不多久就听到正房传出来几声脆响,听上去像是掌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小声的呜咽声,四小姐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肿的,老夫人不许她住在福寿堂,现在正让她搬院子呢。” 婵衣皱眉问道:“祖母让她回哪个院子住?” 锦屏道:“还能是哪个,当然是西枫苑了,老夫人说以后就让侧夫人管教她,老夫人不愿再管教四小姐了。” 祖母这是彻底放任娴衣了?婵衣手心紧握茶盏,将蜜水喝了干净,看了窗外一眼,太阳有些倾斜,她问了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到申时。” 婵衣趿了鞋子下地,伸手去拿袄子披在身上,往福寿堂的方向快步走着。 锦屏忙跟上前去劝道:“小姐这个时候去福寿堂,怕是四小姐心中不痛快。” 锦屏担心娴衣给她排头吃,婵衣笑了笑,她不痛快又能如何?将她放到西枫苑,这是大大的不妥,她们母女二人住在一起以后会更加麻烦,她脚下踩着的绣花暖香鞋踏到小路上的鹅卵石,顺着鹅卵石能感觉到地面有多冰。 “娴衣再不痛快,最多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可颜姨娘就不用了,她阴损的主意有许多,祖母过了年之后打算去信阳,她必须要保证她离开之后,颜姨娘的动作不妨碍到家里人才行,她从来没有对颜姨娘掉以轻心过,人若是过的不如意了,一定会在暗中谋划着让自己过的舒坦一些,何况她已经有了对西枫苑的掌控权,娴衣放在颜姨娘眼皮子底下,只会越来越偏。 她说着话走到福寿堂,夏老夫人在佛堂里念经,木鱼声从佛堂传出来,正对上天空中挂着的大红色太阳,让人有一种寂静空远的感觉。 婵衣转头问在一旁伺候的明茉:“祖母念了多久的佛经?” 明茉恭声道:“不到半个时辰。” 祖母念经一般会念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左右,这个时候不好打扰,只能坐在外头干等。 但她不太愿意干等,她转身去了西厢房。 娴衣此刻正坐在西厢房里,用帕子揉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走动的丫鬟,脸上一副不痛快的神色,看到婵衣进来,眼睛里划过一丝愤恨,嘴里的话就没那么客气:“二姐姐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婵衣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前几日你还对我有说有笑姐妹情深,怎么今日露出了真实面目?” 娴衣冷冷的盯着她,眼中的恨意熊熊燃烧:“我今儿才知道你的心思有多重,竟然不动声色的下了套儿给我钻,是我太傻,才会上了你的当!” 婵衣平静的看着娴衣脸上瞬间涌动的恨意,眼中多了几分疲惫,从前一世开始,她心里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夏娴衣总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她是不喜欢娴衣,但也没有到要害了娴衣的地步,可娴衣这一世只有十一岁,跟她现在一样的年纪,为什么娴衣能够狠下心来,明明知道那么做就害了自己,却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的就做了。 “……我没有如同你预计的那般倒霉,你就要心里头不痛快?为何你总是喜欢跟我争风吃醋?明明家里头的好东西都第一个进的你的手,而你的东西也远要比我的更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娴衣有些恼怒,婵衣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不知足似得,她冷声道:“谁让你总是抢我的风头,祖母喜欢你,意哥哥也喜欢你,大家说起来都是夏家二小姐,从来都没有我,凭什么?我也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我就要被忽略?” 婵衣听着她的话,这才恍然大悟,她看着偏执的娴衣,眼中带上了冷冽之意,“所以,你就要害我?把我的贴身物交给男子,好让我的清白名声都毁了,你才会如意?” 娴衣听她提起此事,当即恨得咬牙切齿,指着婵衣的鼻子就骂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关到了屋子里头,害我被……我…我根本就不会被人拿捏,你怎能如此歹毒?我会这样做也全是被你所逼!” 婵衣摇了摇头:“即便我进了屋子,你以为你就能得了好?小路上的顾奎你要如何躲过?你已经察觉出了不妥,却还不与我说,一味的想要看我出丑,你可知道,若是我当真被宁国公夫人抓了把柄,今日倒霉的就会是我们整个夏府,就连你也无法幸免于难!” 娴衣傲然的抬起了下巴,眼中皆是对婵衣的蔑视,扬高了声音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姨娘是三皇子的姨母,即便是夏家有事,难道他能不管我么?” 娴衣一点也不在意夏府如何,她从小到大听颜姨娘不断的说楚少渊的身世,潜移默化的认为她要比婵衣高一截子,所以她越是不如婵衣,心里头就越不甘心。 婵衣不知现在该说她天真还是蠢,眼中闪现出几许怜悯之意:“你以为三皇子回宫之后过的很好?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这样一个没有势力的皇子,即便想为你做主,也得要他自己先站稳立住了才行,若是在此之前,父亲获罪,你依然是罪臣之女,流放也好,充为官妓也好,你都无处可逃!” 娴衣眼睛睁大,她一直以为楚少渊回宫之后,权利更大,要搭救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世家女是轻而易举,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事情,一时间心中慌乱极了。 婵衣不紧不慢的说道:“四妹妹,你知道为何祖母厌恶你么?” 娴衣死死的看着婵衣,不说话,听婵衣慢悠悠的道: “你从来没有真的将夏府的安危放在心里,祖母自然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孙女,你跟着颜姨娘越久,祖母就越不喜欢你,过几年议亲的时候,旁人问起来你,祖母也不会给你脸面,即便你的婚事颜姨娘能做主又如何?你的身份局限了你以后所嫁之人的地位不会高的,除非你做妾,可我们夏家的女儿从不给人做妾的,若是你当真做了别人的妾室,只怕要跟夏府断的干干净净的了,你瞧你姨娘就能知晓,妾室的亲戚是不算本家的亲戚的,到时候颜姨娘要去看你,还需要派人禀明了当家主母,就跟颜姨娘现在的处境一样,你说说你现在究竟为何要这般的惹祖母生厌?” 娴衣愣住,她没有想这么多,又从小听颜姨娘的教诲长大的,总觉得颜姨娘说的从来都是对的,直到颜姨娘最近被陷害,再也出不得西枫苑,她才开始恐慌。 如今祖母更加厌烦她,刚才祖母问起她当日的事,她说了谎,立刻被祖母识破,挨了张妈妈掌的嘴,情不得已之下才将那日的情况说明,祖母气的立即就让她滚出去,还说她败坏了夏家的门风,她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是婵衣真的会这样好心的来提醒自己?她不相信! 她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婵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婵衣冷情一笑,“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你想要的好婚事,我可以帮你,但是前提是,你不能搬到西枫苑去。” 214.交易(二) 娴衣狐疑的看着她,忽然间,想到什么,她目露寒光,惊声道:“你想对我姨娘做什么?” 婵衣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皱了皱眉,冷声道:“你姨娘不对我做什么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能对你姨娘做什么?” 娴衣被她这番话气的脸色涨得通红,开口就想跟她大吵一架,硬生生的忍住,转过头扯着衣服上垂下来的穗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才不信。 www.” 婵衣看了眼房里收拾东西的几个丫鬟,吩咐道:“琉月,你去大厨房把刚做好的银耳羹端到正屋去,锦屏,你跟秋月去外头坐一会。” 屋子里的丫鬟得了吩咐都出去了,门阖上,娴衣疑惑的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婵衣抿嘴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出口的话却让娴衣耳中阵阵轰鸣。 “你可知为何颜姨娘会被祖母灌了毒药?为何父亲不许颜姨娘出府一步?” 婵衣眸光里透出一股子冷意,继续道:“那是因为,颜姨娘买通了萱草,在母亲的汤药里头下毒,被祖母发现了,祖母容不得她,她才会被灌了毒药,后来父亲虽保下了她,却也对她下了令这辈子不许她踏出西枫苑一步。” 娴衣大惊失色,这样的事情姨娘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胡说,我姨娘才不是那样的人!” 婵衣讥笑的看着她,“颜姨娘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你真以为你们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么?” 娴衣愣住,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是被颜姨娘带大的,自然明白颜姨娘并非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无辜,否则她也不可能有样学样的成了现在这般。 可她依旧不信,大声道:“你说我姨娘给母亲下毒,你怎么知道的?” 婵衣笑了笑,眼睛转动过几许莫名的憎恶,“因为……是我发现了母亲的汤药里头被人动了手脚。” 娴衣脸色一变,眼睛睁大,手指着她出声道:“我知道了,是你诬陷我姨娘,我就说……” 婵衣冷冷的打断她,轻蔑的笑了一声:“你们真不愧是母女,惯会的倒打一耙,你不信就去问你的好姨娘,你问她,是我冤枉她还是她自己作孽作出来的报应?” “你!”娴衣被她的话一激,蹭的站起来,瞪着她。 “我如何?” 娴衣冷冷的瞪着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婵衣轻声笑了,“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颜姨娘的心思,颜姨娘一直想要府里头当家主母的位置,才会在母亲的汤药里头下手,可你却没想过,为何三皇子回了宫,皇上赏赐下来东西,也是先给祖母母亲,然后才是颜姨娘?那是因为颜姨娘的身份局限死了她,即便母亲亡故了,你当真以为颜姨娘就能被抬成平妻?简直是做梦!在我们大燕,尤其是云浮城,抬妾做妻的人家根本就没有!父亲想要在仕途上头更进一步,就更不可能抬你姨娘做妻。” 娴衣眼中一片寒霜。 婵衣敛了笑容,“颜姨娘这辈子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搬去西枫苑跟她住,她自然只会高兴,但我却不想她活得太快活,所以你若是想要一个好婚事,就不能搬到西枫苑去。” 颜姨娘也该尝尝恶果了,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却因为自己的前程,要扔了她这个亲娘,她若是知道了,只会更加痛苦。 娴衣显然也想到了,眼神冰冷的看着她:“你未免太过于自大了,你凭什么说能帮我谋一个好婚事?你以为祖母会听你的?” 婵衣侧过脸,湛然的眸子盯着娴衣,“我当然可以,太后娘娘刚赏赐了我玉如意,而且还将宁国公夫人杖责了四十,以后云浮城里提起夏府小姐,只会说忠贞刚烈,你既然是我妹妹,自然也会被人高看一眼,以后出入各府大小宴席,若我肯拉你一把,难道你的前程会差了?” 娴衣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心中的愤恨快要喷薄而出。 婵衣抬头看着她道:“要怎么想都随你,机会只有一次,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只不过你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前程,一眼既知,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婵衣起身,理了理衣饰,往门口走去。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娴衣睁大眼睛在她身后问道。 婵衣顿住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朦胧,似乎从她身上穿了过去,落到了别的地方,声音中有几分飘渺。 “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这一世的娴衣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果没有了颜姨娘,未必会变成以后那般,她可以对颜姨娘下狠手,是因为颜姨娘自己立身不正,而且颜姨娘的身份只是一个妾室,再如何也不会影响到夏府,可娴衣不一样,若是娴衣名声狼藉,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伤害,毕竟外头的人提起来,只会说夏家的小姐。 娴衣道:“我不信你会这样好心,我若是过的不好,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婵衣眉头挑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她,“你当真蠢成这样?你姓什么?祖母的教训你听不进去,可凡事也该动动脑子,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若是得逞了,我的名声被你算计的坏了,那你一辈子都要被人嘲讽有一个名声败坏的姐姐,同样对于我而言也是如此,祖母说过的话你从来不肯记,可你要知道,即便以后三皇子得了势,能将你安置好,对你来说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你姓夏,这是你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夏家若是不好,你以后会好到什么地方去?” 婵衣看着娴衣皱眉思索,她又加了一句,“我帮你,也只帮你这一次,若是你以后再做出了什么败坏家门的事情,我会毫不留情的把你扔到家庵里!” 娴衣瑟缩了一下,她有些犹豫,婵衣手中的权利要比她大的多,以前有颜姨娘在身边帮她出主意,婵衣对上她总是吃亏,所以她才会一直不将婵衣放在眼里,如今姨娘自己都自身难保,她昨天原本是想去跟姨娘讨个主意的,可去了姨娘那里,看到姨娘病病歪歪的躺在榻上,她心里就忍不住凄凉起来,什么时候那样倔强不服输的姨娘成了现在这般,以后的日子,她实在是不敢想。 她犹豫道:“你说你帮我,那,你能帮我把东西要回来么?” 婵衣抬起眼睛,“你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顾奕手里?” 娴衣想起那个少年来就忍不住有些害怕,强忍住心中的异样,轻声道:“……我的兜衣。” 婵衣猛地盯着她,眼中划过一丝震惊,居然是这样贴身的东西,那娴衣的清白,岂不是…… 怪不得祖母会这样生气,若是顾奕在娴衣的兜衣上头做文章,娴衣的下场只有给顾奕做妾一条路可走了,她脸色瞬间铁青,“你简直是蠢透了!” 娴衣心中越发的委屈起来,看着婵衣眼泪就滚落下来,凄声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不把我关到屋子里头,我能被他这般拿捏么?” “你还敢将事情怪到我的头上?若不是你先起了歹心,我会这样对你么?夏娴衣,你不要总把别人当成傻子,你能算计我,为什么我不能算计你?你用点脑子吧!若是顾奕将这事儿捅出去,你还会有名声么?你的下场不是给顾奕做妾就是在家庵了此一生!” 娴衣瞪着眼睛看着她,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婵衣沉下眼睛,不欲与她在这件事上头纠缠,淡然道:“行了!这事儿你别到处去嚷嚷,我想办法帮你要回来,只此一次,你若是下次再敢算计我,就不会像这次一样这么轻松了!你记住我的话!” 娴衣抿着嘴,脸上还挂着泪珠,没想到婵衣会答应帮她,她心里特别别扭,用帕子将眼泪擦干,哼了一声,“祖母让我搬出福寿堂,你又不让我去西枫苑,那我要去哪里?” 婵衣看了她一眼:“我会跟祖母商议的。” 娴衣看着婵衣走出屋子,手指一用力,衣衫上头垂着的穗子看被她扯了下来,她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感觉,让她十分的不舒服。 婵衣回到正屋,夏老夫人已经念完了佛经,靠在大迎枕上喝着一碗银耳羹,是她刚刚吩咐琉月去大厨房取回来的。 夏老夫人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快过来,银耳羹刚刚炖好,你也来喝上一碗。” 张妈妈帮她盛了一碗出来,婵衣坐到夏老夫人身旁,端起银耳羹尝了一口,笑道:“还是祖母这里的银耳羹好吃。” 夏老夫人看着婵衣软软糯糯的捧着碗吃着,神情像是一只偷食的小奶猫,不禁笑了出来。 婵衣吃了几口,放下碗,扯着夏老夫人的袖子,“祖母,我听说您要四妹妹搬到西枫苑去,祖母,您就不怕颜姨娘再生什么幺蛾子出来?我们家最近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夏老夫人听她说起颜姨娘跟娴衣,脸色就有些不太好,可又不想跟自家孙孙发脾气,温声道:“她原本就是那个贱妇生的,交给那个贱妇管,也是理所应当,我不想日日看着她生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祖母对娴衣已经是失望透顶了,所以干脆就放任她被颜姨娘教导,以后哪怕娴衣被教养成了第二个颜姨娘,她也不愿再多问了,加上这件事一出,看顾家又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家,只怕娴衣以后要被抬入顾家做妾了,一个妾室,夏府自然不会多加上心。 婵衣轻声道:“以前我们年纪小,还尚能跟祖母,母亲,姨娘一个院子,现在娴衣都已经十一岁了,再没有自己的院子,恐怕要被人说道,眼见就要过年了,若是有客人来,怕脸面上不好看,而且四妹妹在颜姨娘身边,恐怕以后行事更没章法了。” 婵衣这话同时也是在提醒夏老夫人,若是娴衣当真被放到西枫苑,旁人一定会偷偷谈论,说是谢氏苛责庶女,连独立的院子都不肯给庶女分一个,还跟一个妾室挤在一起住。 外人可不知道夏府的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是会将事情以他们理解的去谈论,流言猛于虎,这些夏老夫人在盛怒的时候没注意到,过后也会注意到的,若是等娴衣搬到西枫苑了,再让她搬去别的院子,恐怕颜姨娘那边又要闹起来,眼见着快过年了,她也没精力陪着颜姨娘耗。 夏老夫人反应过来,直点头,“我是被她们两个贱货给气糊涂了,晚晚提醒的对,不能让她们两个在一个院子。” 她转过头对张妈妈道:“咱们府上南边不是还有一个空置的小院子么?就让娴姐儿搬去那里住吧,住的近些,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动静都能知道。” 那个院子离着西枫苑特别远,若是要去西枫苑或者出府都要经过福寿堂,所以娴衣若是搬过去,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福寿堂第一个就会知道。 这样也好,省的她们母女二人暗中做什么动作。 张妈妈恭声应了,去外头吩咐了管事妈妈去打扫院子。 明茉进来,道:“老夫人,萧小姐来了。” 夏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婵衣笑了,“你跟萧小姐的感情可真好,”她转过头对明茉道,“快将人请进来。” 明茉点头出去,夏老夫人意有所指的道了一句:“你看咱们要不要给萧家送些年礼过去?” 婵衣愣了愣,虽然萧清跟她很要好,但是萧家跟夏家却是没有往来的,怎么忽然间祖母问她要不要给萧家送年礼? 她奇怪的看了夏老夫人一眼,就见到夏老夫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来不及多想其他的,萧清就走了进来,今日倒是一身的淑女打扮,水红色的妆花褙子,天青色的马面裙,头上戴着她送给她发簪,簪子上的宝石坠子垂在脸颊旁边,显出了几分柔美。 萧清给夏老夫人行过礼,夏老夫人笑着连连点头,让人盛了一碗银耳羹给她吃。 萧清眉眼带笑的坐下,捧着碗边吃边跟婵衣说话。 话题从“你们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我家里的厨子手艺差的要命,一顿饭能做熟就不错了”到“马上近年关了,云浮的好多小馆子都关门了,最近我都找不到好吃的地方”然后又是“偏偏二哥跟爹爹又不肯换个厨子,每日吃饭简直是辛苦” 絮絮叨叨的没个头尾,婵衣却心细的发现,萧清有些心不在焉,难道是有事要与她商议? 她看了眼夏老夫人,就见夏老夫人正打量着萧清,那个眼光,怎么看怎么像是……打量儿媳妇的目光?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215.掐死 吃完了银耳羹,婵衣拉着萧清去了兰馨院咬耳朵。w w. vm) 刚坐定,萧清就神秘兮兮的对婵衣道:“晚照,顾家出大事儿了!” 婵衣原本拿出太后的赏赐给她看,忽然听她这么一嗓子,愣了愣,她今天刚从宫里回来,宁国公夫人被四十杖棍打的皮开肉绽,对于顾家而言,也算的上是大事了。 萧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是偷偷听我爹跟我二哥在书房里头说起,今儿皇上撤了宁国公中军都督的军印,还将军印交给了我爹来管,这话刚落下来,太子转身就把顾奕捅了,现在顾奕在东宫养伤,皇上狠狠的训了太子跟楚少渊一顿,听宫里头的小太监说,太子被皇上打了一顿,整张脸都是肿的。” 婵衣骇了一跳,前一世的时候,这些可都是没发生的事儿,中军都督的帅印一直被宁国公握着,直到楚少渊从西北回来,宁国公在楚少渊的势头之下,才不得不将帅印交出来,给了楚少渊的亲近的广宁王掌管,可这一世怎么变成了萧睿? 若是萧睿来掌中军都督的帅印,那就没可能去西北了,如果萧睿不去西北,楚少渊一个人在西北恐怕是困难重重! 她脸上不由的带上了担忧之色,“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萧清轻声道:“听我二哥说,顾奕伤的太重了,可能活不了了,楚少渊跟太子在东宫里头守着顾奕,能不能熬过这几天,全要看顾奕的运气……我二哥今儿回来也是来换身衣裳的,他领的是燕云卫的差事,再加上他目睹了全程,这几日恐怕都没功夫回来。” 婵衣将手上的匣子放到了桌上头,脸色凝重,“怎么会这么巧?” 萧清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我二哥说,顾奕是为了救楚少渊才会被伤了的,原本太子下手的对象是楚少渊,我二哥跟顾奕看太子出手太狠,怕伤了楚少渊,一人一边的去挡,结果顾奕倒霉的撞了上去,太子的钢刺可是用乌金打的,锋利的很,只怕这回顾奕是凶多吉少了。” 婵衣只听得到她前面那句,太子下手的对象是楚少渊,心中瞬间了然,恐怕这事儿是冲着楚少渊来的,宁国公当真是好算计,只可惜功亏一篑! 她记得上一世的太子一直很谦逊温和,从来不会跟楚少渊一争长短,为何她重生之后,太子会变了一种性子?一个人不可能会有两种面貌,肯定有一种是假的。 她想了想,抬手轻拉住萧清的手,“清姐姐,有件事还请你帮我。” 萧清忙摆手,“客气什么,有什么事儿要我帮的?” 婵衣道:“现在是申时,我还受着伤不好出门,一会儿你回去,帮我到谢府带个话给我二哥,就说,让他准备准备,家里一切都安置好了。” 这是她跟夏明彻两人约好的暗号,夏明彻听到了这话,就会知道朝堂中的局势有变动。 萧清脸上带了些红晕,点了点头。 婵衣看着萧清脸色飞起的红霞,莫名了半天,只是脑子里想着其他事情,将这点莫名压了下去。 而此时的宁国公府却是乱成了一团。 宁国公夫人常氏病怏怏的趴在暖榻上头,受了杖刑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她是生生的受了这重重的四十杖,后背几乎要烂了去,她疼的满头是汗的任由大夫看诊上药。 在一旁侍疾的顾琳琳眼中尽是嫌恶,可嘴里却只能哀切的哭着:“母亲,您忍一忍,大夫来给您看诊了,您会好起来的……” 大夫看过诊之后,轻轻的摇了摇头,“夫人的病症太重了,恐怕好了以后要落下病根,眼下只能好好的养着,”边说边提笔写了一个药方子,“需要内服加外用,双管齐下……” 常氏耳边听着顾琳琳的哭声,忍不住就咬牙切齿的骂道:“你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你在这里哭什么丧?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迟!” 大夫轻声提醒道:“夫人这几日注意情绪不要太过激动,对伤势不利。” 常氏眼睛里充满了憎恨跟怨毒,她一想到她跳进一个小娃娃做的局里头,心里就满是不甘,她绝不会这样轻易就算了的,让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丑,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常氏闭了闭眼,让下人们将大夫送走,背后的伤在上过药之后变得不那么疼痛难忍,她趴伏在暖榻上,看着一旁睁大了眼睛的顾琳琳,想到她的女儿曼曼如今在水月庵受苦,她现在又被这样算计,脸上正对上顾琳琳那张花容月貌般的脸,心里就没好气儿。 她伸手招了顾琳琳过来,顾琳琳不明所以,刚凑近,就被那只手狠狠的拧住了耳朵,耳边是轰隆隆的声音,夹杂着常氏犹如破风箱般气喘声:“你这个小贱人,刚刚是不是在笑?瞧见我倒霉你这般高兴?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身上虽然没力气,但下手却一点也不轻,几下将顾琳琳的耳朵扯的生疼,顾琳琳边躲边嘴里哀嚎着:“母亲,我没有,母亲,您不要生气……” 宁国公顾仲永刚踏进门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幕,冷声骂道:“你还嫌闹得不够大是不是?奕儿如今躺在宫里头生死未卜,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就不知道给自己儿女积积德?” 常氏听得儿子出事,惊讶的抬起头来,急声问道:“奕儿怎么了?为什么他躺在宫里头?” 顾仲永原本是进来问问她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情,可一看到她这般作态,当下恨得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转过头对顾琳琳道:“琳琳,你先回房,我有事与你母亲说。” 顾琳琳听得这话,如同得了大赦一般,一咕噜爬起来,捂着被拧的红的几乎滴血的耳朵,匆匆行了礼就回房去了,剩下顾仲永半眯着眼睛看着常氏。 常氏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冷了许多,急切的看着顾仲永,“国公爷,奕儿究竟是如何了?” 顾仲永脸上阴晴不定,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阴暗,“我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蠢货!” 常氏心头大跳,声音尖锐:“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顾仲永耳朵里听着她的声音,怒气止不住的冲了上来,“你还敢问我是什么意思?你看看你做下的那些事情,哪一件是能放到台面上的?因为你的错,皇上迁怒到了我身上,不止撤了我的职务,还把帅印交给了萧睿,奕儿又被太子所伤,如今在东宫生死不明,这个家马上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常氏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眼中泪光浮动:“国公爷怎么能把错儿都怪到妾身的头上?之前请夏家人来府里做客,也是听了您的吩咐才请的,之后即便是出了差错,不也是按照您的意思办的?在慈安宫里头,妾身若是不认罪,太后娘娘就要招了奕儿来问,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奕儿前途被毁?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么?国公爷怎么能这样说我?” 常氏因为自小就是家里的嫡女,从小就被家里人宠的没边儿,嫁给顾仲永之后更是春风得意,做事从来不动脑子,想一出是一出,一直被顾仲永不喜,却因为家族势力没办法,才会这般忍耐,如今眼看着宁国公府被皇上拿来杀鸡儆猴,多年积压的怨气冲了上来,看着她的眼神中便透着股子寒光。 常氏却没有感觉到一般的,一味的沉寂在自己的委屈中,越想越觉得难受,忍不住便嚎啕大哭起来,“妾身知道国公爷一直不待见妾身,否则怎么会在府里弄了这么些个莺莺燕燕,庶子庶女一大堆,妾身心里头的苦有谁知道,妾身挨了板子,三姐儿还在一旁偷偷的笑,难道妾身连责罚一个庶女的权利都没了?” 顾仲永脸色彻底冷冽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她,乾元殿里皇帝的话窜进耳朵,堂前教子,床前教妻……可他自从娶了她之后,府里头就三天两天的鸡飞狗跳,他已经受够了常氏的蠢笨,如今被她带累着丢了官职,他想到奕儿如今生死不明的躺在东宫的暖炕上,脸上带着死气,就好像他的仕途那般,他忍不住就遍体生寒,顾家在大燕伫立多年,难道真的要败到自己的手上? 他再看向常氏的眼神里就有说不出的讥诮:“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妾室,但凡是我喜欢的,最后的下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儿,我念着你是奕儿的母亲,忍了你多年,到了现在,你还敢来与我说这些,好,好的很。” 常氏眼皮一跳,就要争辩,却看到顾仲永垂下脸来,猛然伸出手指,狠狠的卡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声音彻底封死在喉咙里,轻声道:“皇上让我处置了自家的后院,才肯将职权交给我,我原本是想来找你商议,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他说着,手上用力,寸寸紧缩,常氏呼吸一窒,两只眼睛就开始翻着眼白,她张嘴嚎叫,却因脖颈被卡住,嚎不出来,两只手挣扎着掰扯卡着脖颈的手,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耳边是顾仲永轻柔的声音,她这辈子都没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话。 “……你放心的去吧,只要你死了,我们家的危机才能化解。” 她只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使不出来,喉咙里模模糊糊的吐出一句“奕儿”。 顾仲永微微侧头安抚,手上的劲道更大:“我会好好照顾奕儿的,你安心吧……” 常氏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猛烈的挣扎了几下,忽然间感觉心脏一紧,随后是说不出的舒服,整个身子一松,手便软软的垂了下来。 【最近没啥灵感,内容也有点流水账,小意很不好意思,不过下面小意会努力推动剧情发展的,谢谢大家支持!】 216.恶化 顾仲永依然死死的掐着常氏的脖子,力道大到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只暴怒的狼,眼睛死死的盯着常氏上翻的眼白,直到常氏再无动静,他才慢慢松开钳制着常氏的手臂。 常氏脸上的神情十分狰狞,像一只厉鬼,眼角翻出的白无神的望着他,他刚松动的神情又紧蹙起来,伸手给了常氏一个耳光,嘴里狠戾的骂着:“你这个蠢货!自从我娶了你,家宅之中再无宁日,你们常家也是名门大户,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肥头大耳的蠢物,如今你死了也好,省得把我们顾家祸害的家破人亡!” 话虽这样说着,顾仲永的神色却委顿下来,对上常氏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花几,小腿被几脚绊了一下,跌到了常氏趴伏的暖榻旁边,常氏那双无神的眼像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眼中带着股子死气,他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窜了上来。 他移开视线,顿了半晌,终是缓缓伸手将常氏的眼睛轻轻合上,就势坐在暖榻旁边铺着的厚厚毡毯上,手掌之下是常氏还有余温的皮肤,脑子里头翻涌上来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常氏的情景…… 二八年华的世家小姐,一垂眸一浅笑都那么的动人,那时候的她还是娇俏的模样,看他一眼,脸上便泛红,手中的帕子捏的死紧……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仲永无力的靠在暖榻旁边,愣了许久,直到手掌下的皮肤越来越冷,他才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低头看了看,常氏的眼睛已经被他合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松懈下来,他将常氏的手放进暖榻之中,轻轻给她盖好了毯子,走到门口吩咐着丫鬟:“夫人睡着了,不要吵醒她,你去叫……” 顾仲永忽然顿住,发现内宅之中,没了常氏,他连一个可以托付的女眷都没有,叹了口气,看到眼前的丫鬟正侧头等着他吩咐,他道:“你去叫眉娘来服侍夫人。” 眉娘是府里唯一没有子嗣的妾室,做事向来稳当。 丫鬟点头去了,不一会,眉娘到了正房。 他仔细的嘱咐了眉娘一些事情,便急匆匆的取了些东西,又入了宫。 月华如水,云浮城的小年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烛灯,一家人围着吃麻糖聊天,这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结束了一年的辛勤劳动,只准备着迎接新的一年。 而云浮城最中央的皇城之中,却没有这样祥和的气氛。 东宫的正屋里,暖炕上躺着的顾奕,浑身发烫,尤其是胸口上的伤口,更是肿胀了起来,血肉外翻,红通通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怖,几个宫人正用烈酒帮顾奕擦拭身体,顾奕早已经烧的昏迷了过去,身子不安的扭动着。 这样擦身擦了有半个时辰,却没有一点好转,太子刚刚责骂了王院士一顿,正坐立不安的在屋子里头打转,若是顾奕就这样死了,父王一定会狠狠的责罚他,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正头疼,就看到楚少渊进了屋子。 “你来干什么?”太子看到他就没好气,若不是他,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楚少渊没理会太子的问话,径自走到顾奕身边,用手摸了摸他的皮肤,手指下的皮肤烫的不成样子,他眉头微锁,再这样下去,恐怕顾奕连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 他开口问道:“顾世子这个样子有多久了?” 王院士轻声道:“大约半个时辰左右。” “可有法子降温?” 王院士摇了摇头,高热不退,导致顾世子已经出现了抽搐的迹象,可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依然退不了烧,他学医多年,总会遇见这样无可奈何的事情,即便是王孙贵胄,也无法避免。 楚少渊心中觉得不妥,盯着顾奕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他转身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中,皇帝正批阅奏折,已经是年底了,六部的折子纷纷如同雪片一般呈了上来,一年之中的大小事务让皇帝看的有些头疼。 赵元德进来禀告,说三皇子来了,皇帝点了点头。 楚少渊进来,行过礼恭声道:“父王,顾世子病情危急,儿臣想请一个人进宫给他诊治。” 皇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头,问道:“是哪个御医还是哪家的大夫?” 楚少渊轻声道:“是诚伯候府八爷,简安礼。” 皇帝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楚少渊便简单的说了一下简安礼的情况,“……儿臣也不知他能不能治好顾世子,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把握。” 皇帝沉吟道:“也好。” 他吩咐赵元德准备了手谕,去诚伯候府召简安礼入宫。 此时的简安礼正在沐浴,屋子外头只守着一个丫鬟,院子里头侍候的下人也有些松懈。 诚伯候接到手谕,愣了愣,忙叫人去喊简安礼。 简安礼洗到了一半就被叫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垂在脑后。 小内侍看到简安礼笑道:“还请简八公子拿上医箱。” 简安礼听了小内侍的话,虽然疑惑,却还是将医箱整理了出来,随小内侍去了宫里。 剩下诚伯候简峰扬皱着眉头在身后仔细的琢磨这手谕的意思。 越想,心中越觉得不安,急忙去找了诚伯候夫人苏氏,让她明天递牌子入宫,她点头应了。 而简安礼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还要宣他进宫,尤其是这是他头一次入宫,心中不免忐忑。 直到他入了宫看到楚少渊,这颗心才算落了一半下来。 楚少渊简单跟简安礼说了顾奕的状况,带他去了东宫,进了正屋,他一眼瞧见躺在暖炕上头裸着身子被宫人不停用烈酒擦身的顾奕,胸口上的伤势已经肿胀的比原先还要严重好几倍,缝合的线此时歪七扭八的像是一只蜈蚣爬在顾奕的胸口上。 简安礼眉头皱了起来,看着顾奕身上缝合的线,问了一句:“谁帮他缝合的?这简直是要人的命!这么差的医术也敢做这样的事?” 217.凶险 楚少渊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当时顾世子情况危急,我也是迫于无奈……” 简安礼愣住,看向他,“你缝的?” 楚少渊点点头,简安礼在后头补了一句,“笨死了!你见过谁这么缝伤口的?” 楚少渊被他的话噎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解释了一句:“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个大夫这么缝过。 ” “庸医!”简安礼一锤定音,结束了这个话题,“去找些干净的罐子来,再拿桑白皮做成的线过来,还有干净的巾子也要一些。” 又净了手打开医药箱将里头的剪子镊子缝针都取出来,吩咐人去烧水,让宫人们停止了用烈酒擦身,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翻了翻顾奕的眼皮,看了看伤口,俯身听了听心跳。 顾仲永在一旁守着,早已经是惊慌失措,他虽然不认识简安礼,但见到简安礼这副沉稳的模样,忍不住急声问道:“这位大夫,我儿他为何一直高烧不退?” 简安礼温声安抚了一句:“正常的,他伤的这么重,不烧才是不正常。” 他想了想道:“屋子里的人先出去,留下几个手脚利落的宫人,我要给世子重新缝合伤口。” 伤口明明已经缝合好了,他说重新缝合,难道还要将伤口再一次打开? 太子一想到之前顾奕那样凶险,忍不住就皱了眉头,看着简安礼眼中满是审视之意:“你究竟是什么人?能保证治好他么?” 简安礼铺巾子的动作一滞,奇怪的看了太子一眼,“顾世子伤势太重了,我没办法做这样的保证,只能试试看。” 太子听他说试试看,当下便炸开了,骂道:“顾世子身份尊贵,岂容你一句试试看就想将伤口再切开?” 简安礼有些无奈,停下了动作,看了眼楚少渊,又看了眼太子,轻声道:“恕我直言,顾世子的伤势过重,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性命垂危,现如今唯一的法子,就只有查看伤口,若您觉得可行,我便试一试,若不行,那就作罢。” 说着将铺好的巾子收回来,一副准备要回府的样子。 顾仲永看着暖炕上头已经是没有知觉的儿子,心头慌乱的直跳,连忙拉住简安礼,急声道:“试试,既然有法子当然要试一试!” 简安礼看向太子,太子顿时觉得那个目光有些扎眼,这个人是老三叫来的,若当真能治好,对他而言也是好事,可若是治不好……太子心中一亮,治不好的话,就是老三请来的人误诊,将顾奕治死了,最后老三也逃不脱父王的责罚,这样好的事情,他怎么早没想到! 太子轻笑一声,“既然宁国公都这样说了,你就试一试,若是治不好,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简安礼眉毛皱起来,就听楚少渊说:“二哥唬你的,你尽管放手去治,顾世子伤势原本就十分严重,若我没有给他止血,他此刻早失血过多而亡了,哪里还撑到现在。” 一句话指明了太子将顾奕的伤得有多重,让宁国公猛然想起了顾奕所受的伤,原本就是太子所为,他看向太子的眼神之中,多少带了些怨怼,也彻底将太子的话封在了嘴里,让太子有口难言。 太子恨恨的看了楚少渊一眼,转身出了正屋。 顾仲永热切的看着简安礼,语气中满是焦急:“我就留下来吧,奕儿这个样子,我总是要看着他才妥当。” 简安礼皱起眉毛,声音清越:“我治病的法子特殊,怕您看了会惊慌,您还是出去吧,若是有什么问题会让人叫您的。” 顾仲永大惊,什么叫治病的法子特殊?他实在无法理解,原本还要坚持的,却看着眼前少年人一脸的不耐,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心中一跳,儿子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抽搐都停下了。 王院士一直在注意着顾奕的状况,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抓起顾奕的手腕搭脉,惊声道:“世子爷没有脉搏了!” 顾仲永心中一凉,就要往后跌过去,却强撑着,抬头去看顾奕,一脸的灰白之色,胸口也不见起伏,他颤巍巍的伸手过去摸他的鼻息,没有摸到半分鼻息……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朝后倒过去。 屋子里瞬间忙成了一团,简安礼让人将顾仲永抬到了屋子里的美人榻上,他伸手按压着顾奕的胸口,边动作边对楚少渊道:“你把他的下巴掰开,我让你吹气,你就吹气,千万要保持住,能不能救活他就看你的了!” 楚少渊点点头,配合他往顾奕嘴里吹气,这样反复的按压了一刻钟的时间,顾奕忽然轻声咳了一声,简安礼才停下了动作,侧身到他胸前听了听他的心跳。 王院士立即睁大了眼睛,顾世子刚刚明明没有脉搏心跳了,他这么几下,居然,居然活了! 宫人们将热水烧好了,简安礼用热水将一些工具煮过,捞出来擦干净,拿起剪子将楚少渊原先缝好的线剪开,拿了一只像是撑子一样的工具,将伤口整个打开来,在看到肺脏上头的缝合时,简安礼忍不住皱了眉头,将线小心的剪开,打开来看,里面都是凝固的血块。 之前的伤口没处理好,才会引发的炎症,他去拿布巾将里头积压的血块都清理出来,又仔细的看着里头其他部分的损伤情况。 楚少渊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的疑惑,简安礼忙着看顾奕的伤势,没看到他的眼神。 “烧开的温水里头兑了盐,端过来!”简安礼淡淡吩咐道。 立即就有宫人去弄了,简安礼看了眼兑好的盐水,伸手取过仔细看了看,用水将打开的伤口仔细的清洗过,才用桑白皮做的线细细的缝合伤口。 王院士在一旁看的眼睛瞪的溜圆,只觉得自己心脏要跳了出来,他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切开人的胸腔,然后又用针线缝起来,跟三皇子的手法惊人的相似,若是自己那个疯癫的师父看到了,必然也会大吃一惊…… 做完了着一切之后,他又将医箱里头的一支特质的管状物拿出来,往顾奕嘴里送了些之前吩咐溶了水的药丸,让人撤了烈酒,只用温水擦拭降温。 王院士忙问:“这样就好了?” 简安礼有些疲惫的揉了揉手腕,“没有,还需要看他会不会对药物产生排斥,我刚刚只喂了他一些药物,如果发生排斥,那他就不能用这种药,可能情况会更糟。” 王院士心下一凉,连这样起死回生的医术都没办法么? 简安礼净了手,仔细的看了看药方,否决了其中的止血药方,“血早已经止住了,这个时候不必再吃止血汤剂了,倒是补血的汤剂需要补充一些。” 王院士连连点头,看着顾奕胸口微微的起伏,心中满是激荡,若是师父还在世,能看到这样的一幕,想必也会这样惊讶吧。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简安礼查看顾奕的状况,点了点头,又溶了两丸药丸来,用竹筒送进顾奕的嘴里。 “就看今晚能不能退烧了。” 简安礼收拾了一下医箱,又去看了看晕倒的顾仲永,取出金针来给他扎了几针,顾仲永缓缓转醒。 看到简安礼脸上淡然的神情,脑子发蒙,抬脚下榻就往顾奕身边走,一眼看见顾奕胸口轻微的颤动,提起的心晃晃悠悠的落回了肚子里头,整个人像是松懈了一口气般,身子就有些吃不住的要往后倒过去,被王院士一把扶住。 “国公爷,您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了,世子爷还未脱离险症,您得撑下去才行啊!”王院士劝慰的话语从身后传了过来。 顾仲永连连点头,“是,你说的是,我不能倒下,我还要看着奕儿脱险……”边说边坐到暖炕旁的凳子上,眼睛却一下也不肯离开顾奕。 王院士看的心里难受,宁国公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一个支应门楣的儿子,转眼间生死不明的躺在这里,罪魁祸首的那个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受罪。 楚少渊看了眼一脸凝重的简安礼,心中的疑惑愈发的明显起来,在简安礼将一切都安置好了之后,他开口道:“二哥这边不太方便,今晚你就在我的云华宫住一晚,明早再来看顾世子的情况。” 简安礼摇摇头,“他今晚是危险期,我得守着他,但凡有意外也好随时做准备。” 楚少渊见他坚持,只好点点头,陪着他一同守在顾奕身边,时不时的看他查看顾奕的体温。 太子在外殿站了好一会,不见有人请他进去,留下一句:“若顾世子情况有变,还请三皇子定夺。”抬脚去了太子妃那里就寝了。 小内侍将话递进来,宁国公的脸上可以用——面如铁青,四个字来形容。 楚少渊看在眼里,心中对太子的做法摇了摇头,太子太过于刚愎自用了,只怕以后宁国公跟他越走越远,两个家族的情分随着这件事就要消磨殆尽了。 【小意很悲剧,刚刚文档崩溃了,于是,码的那么多字都没了,所以今天可能要连夜码字了……】 218.战报 简安礼用罐子装了特质的药汁忙上忙下的给顾奕擦拭身体。 一直快到清晨的时候,顾奕的烧才算是退了下去,天亮的时候,简安礼又用管状物溶了两丸粒药丸送进顾奕的嘴里,顾奕的情况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呼吸心跳声都不像之前那般微弱,变得沉稳有力,简安礼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顾仲永熬了一夜十分疲惫,靠在美人榻上睡着了,楚少渊也支撑不住,在桌案旁用手肘支着下巴打着瞌睡。 清早的天空中还挂着半弯弦月,有零散的几颗星子隐约的发亮,天色微白,不时有粗使宫人拎了水在狭长的宫道中来回行走,沉睡的皇宫开始渐渐苏醒。 守宫门的侍卫精神抖擞的将崇兴门前的宫门打开,等待朝官前来早朝,肃穆的皇宫树立在身后,一派的浮华景象被封在了宫门之后,过了一会儿,朝官纷纷前来上朝,有那与侍卫相熟的朝官,脸上带笑的跟他们点点头打着招呼,忽然间,一个身上戴着孝的小厮虎头虎脑的走了上来,侍卫们不由的瞪圆了眼睛。 皇帝刚刚睡醒,因昨夜批折子批到很晚,今早起来有些精神不济的揉着脑袋,低声吩咐宫人打了些凉水过来,梳洗完毕,总算是打起了一些精神。 赵元德双手捧着羊乳给皇帝端过来,皇帝小口的喝着羊乳,看了眼泛白的天际,问了一句:“那边情况如何了?” 赵元德知道皇帝是在问在东宫养伤的顾世子,连声答道:“听宫人们说是已经好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将羊乳几口喝完,整了整衣饰,起身去了正殿。 正殿之中聚集的朝官们正在下头窃窃私语,就听一声:“皇上驾到!”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皇帝坐到龙椅上免了朝官的礼。 今日还是继续之前的话题,文官们弹劾来弹劾去,总离不开那几个中心人物,武将们老生常谈的说着一年的行军布阵练兵操控,一会文官们说东南的水患该如何治理,一会武将们说军饷不能总是迟迟不发,正殿上一片吵吵嚷嚷。 忽然一声急促的禀告声,打断了殿中的声音。 “报!八百里加急战报!” 皇帝从龙椅上往下看过去,就见到大殿之下立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兵士,铠甲上头还冒着热气,想来是一路跑着到了乾元殿的,皇帝看了眼赵元德,赵元德伸手将战报接过呈了上来。 是从西北雁门关来的战报。 说是鞑子军聚集在雁门关外,骑着两人高战马的鞑子骑兵雄赳赳气昂昂的踏过关外的草地,一路前行到了雁门关,从烽火台上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鞑子兵,让人不由的心惊胆战。 皇帝手中拿着战报,皱了皱眉,因鞑子跟燕人的新年并不是一起的,所以往年到了年底的时候,也常会有鞑子小支小支的来进犯,无非是抢一些边关百姓的米粮钱财牲口什么的,这样大规模的进犯还是数十年来的头一回。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皇帝不出声,没有人敢擅自开口说话。 皇帝静默了半晌,清冷的眼睛看着兵士,沉声问道:“现在的情况如何?” 兵士不敢撒谎,恭声回道:“安北候世子正召集了雁门关的所有将领在商议,平日里练兵也十分严谨,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说是大约有十万的鞑子军队聚集在关外,我们只有五万人,怕打起来会吃亏,特让小人传了战报回来,请皇上出兵增援。” 有那些眼尖的朝官发现,皇帝脸上一贯的清冷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眼底一片寒霜。 只有离得皇帝十分近的赵元德知道,皇帝捏着战报的手,有多么用力,原本红润的指尖微微泛白,几乎将战报捏的变形。 皇帝笑了笑,道:“诸位爱卿对此事可有何看法?” 兵部尚书沈葳进言道:“臣以为,既然安北候世子探出了鞑子的军马,那便先派了将领过去,查明了实情再做定夺。” 刑部尚书梁行庸却坚决反对,“鞑子的军马都在雁门关外了,不先支援却派将领过去,若是延误了战机,丢的岂止是雁门关!” 即便不是在朝为官的人都知道,雁门关是大燕的第一关卡,打开了雁门关,随后的锦州,幽州,云州,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势,那等于是将大燕的领土生生的送给鞑子,如何能不管不顾! 朝堂之上分了两派人,一派是支持沈葳的,另外一派是支持梁行庸的,还有一派中立,站着死活不说话,比方说安北候卫捷,分明是他的儿子在雁门关守着,他却能老神在在的一言不发,好似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世子的死活。 大殿之上声音吵杂,两派人几乎要将房顶掀开了天去,皇帝轻声咳嗽一声,两边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 “沈葳,你说派将领去,那派谁去合适?” 沈葳被问到,垂头想了想,道:“臣以为,太子是最佳人选,既能显示出我们大燕对待鞑子的态度,又能鼓舞士气。” 安北候冷冷的看了沈葳一眼,依旧没有出声。 倒是一旁的梁行庸大声反对道:“万万不可,太子乃是我大燕的储君,若是出了意外,会动摇我大燕的根本,不如皇上另外派一位皇子去,也一样可以鼓舞士气!” 大殿之下一片附和之声。 皇帝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梁行庸,开口问道:“那梁大人觉得朕的哪个皇子去合适呢?” 梁行庸不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将手指放平,躬身道:“臣以为三皇子殿下最为适合,无论从长幼上头来说,还是身份上头来讲,都是最佳人选。” 皇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大殿之中死一样的寂静。 谁都知道三皇子刚刚回宫不到一月,皇帝珍之重之,着意请了吏部侍郎谢硠宁跟骠骑将军萧睿来教他学问跟武功,虽然在身份上头,三皇子的母妃宸贵妃是除去皇后最为尊贵的后妃,但宸贵妃早逝,而三皇子显然在一些别的方面,并不如从小在宫中长大的皇子。 许久之后,皇帝开口道:“此事再议,朕乏了,今儿先散了吧。” 说完,皇帝起身回了内殿。 【最近小意的文档出问题了,很抱歉,明天有事出门,可能会晚更新,落下的更新会在月底补齐的,谢谢大家支持!】 219.拟定 朝官们面面相觑,那个兵士原本还想说什么,见皇帝已经转向了内殿,只好跟朝官们一同出了乾元殿。 皇帝回到内殿之中,将手中捏着的已经变形的战报狠狠的甩到地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到内殿中挂着的美人像前,静静的看着画中的人,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画中美人,脸上的表情似痛苦又似迷茫,清冷的眼中涌动起一丝暖意。 许久,皇帝收回手指,大声道:“传魏青进来。” 赵元德恭声应是,退了出去,再进来,身边多了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 男子单膝跪地,恭敬的将一封密函呈给皇帝,皇帝接过密函迅速的看了几眼,清冷的脸上带了丝笑容:“……王珏也算是磨练出来了,这样微小的细节也能察觉到不妥,既然他们跟朕要兵马,朕便给他们十万兵马,若是十五万人都胜不了区区十万人,他们也不必跟朕说什么忠君爱国了。” 魏青点头应声,就听皇帝感叹了一句,“可惜老三才回来,竟然连年都不能陪着朕一起过……”说着摇摇头,“罢了,魏青,你随行保护老三,若是有什么情况,千万记得先要保住老三性命,再说其他!” 魏青心中一跳,见皇帝挥了挥手,他躬身退了下去。 赵元德上前问道:“皇上,您看早膳是摆在哪儿吃呢?” 皇帝起身走出殿外,边走边道:“去东宫。” 赵元德急忙拿了大氅跟了上去。 东宫此刻一片静谧,顾奕的伤势微微有了些好转,烧已经彻底的退了,伤口的肿胀用肉眼能够看到消除了一些,不再是之前的那般可怖,简安礼边帮他涂抹膏药,边测量他的体温,十分认真。 皇帝刚进来,就看到明明只有十三四岁大的少年,却神情冷静淡然却十分专注的给顾奕治伤,沉静之中带了些孤高,却奇异的和谐,皇帝不由的多看了简安礼几眼。 用手支着桌案睡觉的楚少渊手肘支撑不住,头歪了下来,忽然一个警醒,眼睛睁开,一眼就看到立在一旁的皇帝,周围的几个宫人都跪倒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有简安礼一心一意的给顾奕疗伤,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动静。 楚少渊急忙站起来,给皇帝行礼,顺便拽了简安礼一把,简安礼发觉之后,急忙下了暖炕行礼,皇帝笑着让他们起来,问了问顾奕的情况。 楚少渊边打起精神小声的将顾奕的情况说了一遍:“……昨天夜里十分凶险,最危急的时候王院士都摸不着顾世子的脉搏了,却还是被安礼公子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又将伤口打开重新缝合了……儿臣就说儿臣的法子不能保证奏效,果然,若不是安礼公子,只怕顾世子早危急了。” 几句话帮简安礼在皇帝面前争到了一个好印象,皇帝笑着点头,看向简安礼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赞赏:“没想到简峰扬那样不着调的人也会养出你这么出色的儿子,很好。” 皇帝夸赞了几句,看了看暖炕上的顾奕,果然是比之前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红润,皇帝转过头看向简安礼,打量了他半晌,越看越满意,问道:“朕看你未曾弱冠,可有小字?” 简安礼恭敬的答道:“尚无。” 皇帝笑道:“朕赐你‘子安’二字,希望你以后为人处世也如同这两个字一般,高风亮节。” 简安礼脸上带了些错愕的神情,却还是不卑不亢的跪下谢了恩,让皇帝暗暗地点了点头。 皇帝在屋内巡视了一圈,没看到太子,皱眉问道:“你二哥呢?” 楚少渊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开口,就见门口的锦缎门帘被人挑起,太子大步跨进来。 太子昨夜睡的很好,一大早又跟太子妃厮混了一会才磨磨蹭蹭的起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他原本是过来看看顾奕有没有被治死,也好尽早的推卸责任,一进门就看到皇帝立在殿中,他急忙行礼,看了眼楚少渊,发现他的脸上脸色不太好看,又看了眼简安礼,发现简安礼脸上也没有表情,瞬间他便想到,定然是顾奕出了什么问题,他心中冷笑,探头去看他们身后暖炕上的顾奕。 皇帝冷声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太子平声道:“昨夜儿臣守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了一会儿……”说着抬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带了焦急之意,“顾奕他,是不是治不好了?父王,老三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人,把顾奕治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皇帝怒气翻滚,太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自然知道太子这番话里头的含义,他气的抬起手来狠狠的给了太子一个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逆子!你将人伤得这样重,还有脸去睡觉!你给我滚出去!” 太子被打蒙了,正对上皇帝暴怒的神情,当下心中惴惴,不敢争辩一句,急忙退了出去。 正靠在美人榻上小憩的顾仲永,忽然听到一声暴喝,将他瞬间惊醒,一睁眼就去看顾奕的情况,看到顾奕胸口微微起伏着,伤口也比昨日消了好多,心下微安,再一回头,就看到了楚少渊身旁那个一身明黄衣饰的皇帝。 顾仲永急忙趿鞋就要起身行礼,被皇帝一把按下,温声道:“不拘这个礼,你担心了一晚上,能睡就好好睡。” 顾仲永心中感慨,皇帝有多久没有用这样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过话了?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他只记得皇帝还在潜龙的时候,经常与他谈论心事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各自有各种的立场跟选择,他有时候都记不清,究竟是皇帝舍弃了他们还是他们舍弃了皇帝,各自为了那一点利益,在时光悄然的翩跹中,变得面目全非。 顾仲永安稳的躺在美人榻上,皇帝亲手将毯子给他盖在身上。 一个小内侍匆匆进来禀告:“皇上,宁国公府的人递了话进宫,说是宁国公夫人昨夜忽然暴毙而亡,请国公爷回府一趟。” 皇帝的眼睛瞬间变得十分冰寒,盯着顾仲永的神情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顾仲永浑身一麻,止不住的后悔起来。 皇帝却在下一瞬间带了笑容,轻声安抚:“既然爱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先回去治丧吧,顾世子这里有我来照应,放心便是。” 皇帝这句话里既没有警告也没有暗语,顾仲永将眼睛低低的垂了下去,再不敢看皇帝一眼。 皇帝嘴角带着一许冷然笑容,转身出了东宫,沉声吩咐道:“将沈葳,萧睿,谢硠宁传到乾元殿。” 赵元德忙让小内侍去传人了。 皇帝回了乾元殿,手中捏着一只印章把玩着,等人到了,在尚文阁中商议了两个时辰,才拟定了圣旨,颁了下去。 两道圣旨同时发放,云浮城中惊起不小的浪花,几家欢喜几家愁。 …… 消息传到夏府的时候,夏婵衣手里正挑着一股红色丝线穿针引线,手脚麻利的打了个结,绣着准备让楚少渊带给夏明辰的腰带。 萧清声音清晰的将话娓娓道来,却让她听得心惊肉跳。 “……听说宁国公夫人昨天晚上忽然暴毙而亡,今日晌午的时候,皇上连着发了两道圣旨,第一道是责令太子与楚少渊率十万大军一同前往西北增援雁门关的,第二道是提升了宁国公做川贵总兵,皇上拟旨的时候我阿爹也在,皇上的原话是说,太子大了也该放出去历练历练了,这次就是好机会,点了我大哥做先锋,先将粮草送过去,楚少渊跟太子随后过去,近几日就得动身……” 婵衣心中大为惊讶,前一世川贵总兵最后是萧清的大哥萧洌做了的,毕竟萧洌对川贵一带十分熟悉,而且又在平乱之中有功,最后熬啊熬的终于坐到了总兵的位置上。 而这一世的川贵总兵居然会是宁国公,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而且宁国公夫人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死了?暴毙而亡,当真是个好借口,这样既遮掩了皇帝的那四十杖刑,又解决了宁国公府内宅的是非,想必皇上颁这道圣旨的时候,也有一丝补偿的用意在里头吧。 只是宁国公夫人的那四十杖刑,当真会导致她最终伤重身亡么?虽然四十杖刑听上去很多,但要看被责罚的是什么人,像宁国公夫人这样的外命妇,宫人们下手的时候,难道心里就不知道轻重么? 婵衣沉默良久,看了看萧清,“清姐姐,你觉得皇上让宁国公做川贵总兵,是在补偿宁国公么?他的夫人毕竟是被皇上责罚了,才会……” 萧清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你以为总兵是那么好当的?川贵内乱刚平,一大堆的事务要处理,让熟悉内情的人去管理,不出三五年就会稳定下来,可宁国公的人脉都在云浮和南直隶地带,川贵那边半点势力都无,他要想将川贵的局势稳住,必然要耗费许多精力。” 220.议亲 婵衣恍然大悟,文官靠的是名声,而武将却是仰仗实力跟名望,宁国公上任川贵总兵,手底下的人定然不会服气,想要将政绩做好,就必须要拿出全部精力,这样一来也就没多余的心思去管云浮城中朝堂上头的事情。 不得不说皇上这一招釜底抽薪使得真是妙极了,这明升暗降的滋味,不知道接到圣旨的宁国公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婵衣嘴角隐含笑意,心情好了,针下的飞快,不一会就绣好了一支盛开灿烂的梅花,抬头瞧了一眼还在歪着头想事情的萧清,笑了笑:“左右与我们无关,清姐姐这么费神做什么?而且先锋是洌大哥,瞧洌大哥在川贵的本事就能料想一二,何况我们这次可是十五万大军呢,便是人数上头都超了鞑子,一人一脚也踩得死他们了。” 萧清回过神冷静道:“我不是在担心我大哥,若我没料错,楚少渊会点了我二哥同行,皇上这个旨意下的有些突然,如今太子跟楚少渊两人不对付,让他们一同去西北,我怕我大哥跟二哥会夹在两边为难。” 婵衣手中的动作一顿,萧清说的为难,是说三皇子跟太子之间的博弈,萧家人不好掺合进去……只有自己知道太子将在三年之后被斩杀,还是以叛国通敌的罪名,这场战争最后的赢家会是楚少渊……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跟萧清说,与其担心这种事,不如多想想如何打赢了这场仗,可是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只好用话哄着萧清:“清姐姐何必为了这种事情烦恼呢,想必洌大哥跟沛二哥心中有数的,”话题一转,直接将这事儿岔到她的身上去,“倒是你,怎么近几日都规规矩矩的不穿胡服了呢?” 自从昨天开始,萧清来夏府就一身的名门闺秀装扮,香囊钗粉的都用上了,步子也不像之前那么大,变得像是一个闺秀的模样,看的她直感叹,以她对萧清的了解,除非是必要场合,否则萧清一向是我行我素惯了的,不会轻易的改变装扮。 没想到她的话刚出口,萧清脸上就飞起了两朵红霞,“晚照……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别扭?” 别扭? 婵衣挑眉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了一番,“不会啊,清姐姐的容貌很秀丽,这样打扮之下更加好看,怎么会别扭呢?是不是清姐姐不习惯这样的装束啊?” 萧清点了点头:“前几天,我舅母忽然来府里头将我训斥了一顿,说我再这样下去,以后就成了疯丫头,没人会待见我,还给我留了两个教引嬷嬷,一个梳头的媳妇子,两个小丫鬟,弄的我出个门都要捯饬半天。” 婵衣扑哧笑了出来,“看来你舅母是怕你嫁不出去呢,才会这样安置你。” 婵衣本来是打趣萧清的,可话音落了许久,也不见萧清接话,她收敛了笑容问道:“难道让我说对了?” 萧清脸上飞起了一片霞红之色,婵衣看的愣住,没想到她有生之年居然能从大大咧咧,性格堪比假小子的萧清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实在是让她有些惊讶,上一世的萧清可是直到她死之前,都没听说与哪家的公子订了亲,而这一世,没想到她也会为了自己的婚事而害羞。 婵衣忍不住盯着她看:“清姐姐居然也会害羞!”随后又好奇的问道,“是哪家的公子呀?” 萧清抬起头看了婵衣一眼,发现她是真的没发现自己跟夏明彻的事情,当下支支吾吾的,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那副难受的样子,让婵衣越发的好奇了,直缠着她要问个一二三四出来。 萧清被她痴缠着,吐了一句:“别问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婵衣看着萧清脸上羞赧的红色,整个人像是迎着春风摇曳生姿的繁花,这到底哪里像是没一撇的样子啊! 她开口促狭道:“看清姐姐的这个样子,八字恐怕连那一捺都要画完了,怎么还说没一撇呢?究竟是谁?怎么还这般神神秘秘的,难道是我认得的人?” 萧清不说话,只垂着脑袋装鹌鹑,怎么问都再不吐一个字儿。 却勾起了婵衣无限的好奇,可她猜测来猜测去,就是想不到究竟是哪个人这样本事,能够被以后的女将军看上眼去。 后来萧清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扯了别的事情来说,婵衣怕把她说恼了,反正以后都会知道的,心下打定主意,便也不在纠缠这个事情。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萧清有事先回去了,婵衣一个人坐在炕上将腰带绣好。 筱兰进来低声道:“小姐,老夫人让您去福寿堂一趟,有客人来了,请您去招呼呢。” 婵衣愣了愣,让她招呼的客人,必然是与她一般年纪的小姐,她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针线放下,整理了一下衣饰,去了福寿堂。 此时福寿堂里的女眷们正聊的热火朝天,夏老夫人跟谢氏一人手中牵着一个十岁大小的女孩儿,夏老夫人止不住的赞叹:“生的真好,眼睛像是太太的眼睛,想来这鼻子该是像了她父亲了,看着就让人喜欢……” 婵衣进来就听到这样一句话,抬头看了眼正屋中,夏老夫人身边坐着的两个太太,一个二十出头的样子,生的很漂亮,杏眼粉腮,眼中含着如水的光华,却让人十分的舒服,头上戴着支金累丝衔珠蝶形簪,一身银红色的妆花褙子,显得人很精神,她认得,这个是父亲族兄弟家的媳妇何氏。 而另外一个妇人的容貌与何氏有着五分相似,身上穿着天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插着几支景泰蓝掐丝发簪,一身素雅的模样,搭上她沉静的表情,自有一股子风华在里头。 婵衣只是打量了二人一眼,便上前给夏老夫人跟谢氏行礼。 夏老夫人招她过来,将身边的女孩儿介绍给她认识,“这是你七婶家的妹妹,姵衣,这个是你七婶娘家姐姐家的妹妹,陆妍贞。” 原来一直被祖母拉着不住的夸的女孩儿,是何氏的娘家姐姐家的小姐。 婵衣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何氏怎么忽然来家里做客呢? 她笑着跟两位小姐打招呼,几个女孩儿凑在一块到花厅里头聚着吃点心,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做成的酸甜糕被端了上来,婵衣一边张罗两个小女孩儿吃点心,一边分神听着正屋里头的动静,就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 “……今儿叫了太太来,原是我冒昧了,我看着清姐儿那个孩子心里实在喜欢,这才仗着胆子跟太太提一嘴。” 婵衣猛然间睁大了眼睛,再顾不得听眼前两个女孩儿说话,轻轻推了半扇花厅的窗,让里头的声音更清晰的传了过来。 大何氏微微笑着道:“清姐儿算是妾身看着长大的,本性纯良,只是爱舞刀弄枪了一些。” 夏老夫人不在意的笑起来:“多亏了清姐儿喜欢舞刀弄枪,才能多次救得我家孙孙,顾家的事情您应该也是有所耳闻吧,若不是清姐儿教了晚晚几招防身术,现在晚晚哪里还能好端端的在这儿,何况想一想,萧将军是个武人,又多年未曾续弦,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都像他,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言下之意就是夏家拎得清,娶个会武艺的媳妇只会好不会坏。 大何氏点点头,夫君一直惆怅清姐儿的婚事,这么多年来她也曾试着跟一些走动的亲近的人家说起清姐儿的婚事,可人家一听是清姐儿,就都纷纷退缩回去,让她实在是有些头疼,尤其是清姐儿那个性子,每次去了别人府里头,都是要闹得人家鸡飞狗跳才罢休,她渐渐的也就生出了随着她的心思,毕竟她还有自己的亲爹,亲爹都不张罗,她一个舅母,再如何上心也没用。 没想到前几日妹妹会过来说起此事,她原本听到是夏家,还有些犹豫,怕夏家门风不好,清姐儿嫁过来会吃苦,可听说前日的事情,几乎整个云浮的世家都赞扬夏家门风正,教出来那样贞烈的女儿,让她带着的疑惑渐渐有些松动,今日才会过来说打问打问情况。 大何氏看了看笑的慈祥的夏老夫人,脸上的神色带了些为难,谢氏忙问:“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大何氏这才开口道:“不瞒夫人,萧家的家训是年过四十无子才可纳妾,咱们也知道这样要求旁人家,实在是有些……可萧家就这么一个闺女……” 这确实是有些为难人了,要知道谁家的长辈不希望自家儿孙满堂,有些婆母还会逼迫自家媳妇给儿子纳妾,以求开枝散叶。 谢氏看着夏老夫人,不知该如何回这个话,若是以她的意思来,她自己吃过妾室的苦楚,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媳妇吃这份苦,可自己的婆母未必会这样想。 夏老夫人愣了愣,眉头微锁,半晌才道:“太太这个要求确实是有些苛刻了,不过,我们夏家也不是那些纵丨情声色的人家,正室未有嫡子之前,是不会让妾室通房蹦出半个庶子出来的,这个太太可以放一百个心。” 大何氏轻轻笑了笑,她不意外这个结果,若是自己的儿子娶媳妇,她也会这般,只是她毕竟只是舅母,有些事情还是要问过夫君,让夫君去跟姐夫谈谈,才能决定。 她语气缓和下来,“这事儿还的回去让夫君问问姐夫才能做主。” 夏老夫人点头,“这是自然的。” 婵衣听到这里,心里像是炸开了一声闷雷,没想到萧清居然喜欢的是自家的哥哥! 上一世大哥跟二哥的发妻可跟萧清没任何关系,而这一世居然会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说的是大哥还是二哥,按理说该是大哥才对,可大哥如今在西北,而且萧清那个样子,她直觉,一定不是大哥,应当是二哥,否则萧清也不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她嘴角不由的就有些上翘,她回头得好好的羞一羞二哥,这样大的事情居然一点风都没透出来,真是不仗义! 221.旨意 顾仲永回到府中,就看到府中一片素白,四处挂着白幔,门口更是吊着两只惨白的灯笼,一阵冷风吹过,灯笼被吹拂的摇摇晃晃,黑色的穗子像是溶进了陈年的老墨,噼啪的打在白色的灯笼上头,两种极端的颜色,让宁国公府高大的门楣侵染上了一层深邃的肃穆之色,萧条感随着白幔纷飞在四四方方的宅子上空。 www. 像是宁国公府沉积多年的刻毒阴狠,都尽数暴露在天光大亮之下,飞舞着陈年的积尘,纷纷扬扬。 顾仲永皱着眉头一路前行走到正院上房,上房之中一片忙碌,眉娘张罗着搭帐子,抬板子,见到顾仲永,眼角含着一包眼泪,像是受了惊吓,轻声道:“国公爷总算是回来了,夫人说走就走了,您也不在府里头,婢妾就像是失了主心骨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早早的打发了下人等在宫门口,等着给您传个话。” 顾仲永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惊慌,这原本就是他算计好了的,眉娘在正屋服侍常氏一夜,常氏半夜病危,他在宫里头收不到信,只能仰仗宫人传话,这些话也就瞬间传遍了整个云浮,即便是皇上不想复他的官职,也要顾忌云浮各世家的反应。 虽然消息是假的,但常氏的死却是真的,真真假假之中最难让人分辨。 想必旨意很快就会下来。 顾仲永弯了弯嘴角,一手打理着常氏的后事,一手盘算着朝堂上的势力,刚过晌午便接到了圣旨,还尚未来得及高兴,便被圣旨上的内容惊的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鹤松柏杨刻的影壁前头,一句谢恩的话儿都说不出来,身子前倾看着眼前横着的那道明黄色,脑子里头嗡声一片。 他打算好了的事情,中军都督的这个位置并不是谁都可以的,而他坐了五年,所有的人脉关系都在南直隶跟云浮城中,只有他最适合,也最妥当,可皇上竟然会做这样的决定,让他接手川贵的事务,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内侍手中捧着圣旨,眼睛弯弯的等着顾仲永接旨谢恩,却意外的看到顾仲永迟迟不动,眉头挑了起来,尖细的嗓子笑了一声,“宁国公是高兴的愣了神么?怎么跪在地上半天不接旨呢?” 他的思路被这一声尖细的声音打断,轻轻的打了个冷颤,一抬头,正对上宣旨的内侍,内侍正皱着眉头,疑惑的看着他。 这个内侍是赵元德在宫里头认的干孙子,叫崔夷,为人阴郁刻薄,竟然是他来宣旨,顾仲永浑身一片冰冷。 他将心中的疑惑硬生生的忍了下去,伸手接了圣旨,崔夷这才眉眼带上了笑,他就怕宁国公不接旨,让他没法到皇帝面前回话,看宁国公妥协了,缓缓舒了一口气,半提醒道:“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咱家带给您。” 宁国公躬身认真倾听,崔夷笑了笑,道:“皇上说,大燕自开国以来,宁国公府就一直是大燕的股肱之臣,现在川贵的战事已平,希望宁国公用心打理川贵,重现当年宁国公府的声望,”说着俯下身子,轻声道,“皇上提起国公爷的时候,话里头可是满满的期望呢,让奴才颁圣旨的时候,还特地嘱咐奴才先来您这儿,怕耽误了您的事儿……” 顾仲永耳边听得这样的话,忍不住就去看崔夷脸上的神色,发现崔夷的表情真切,这才将紧绷着的心放松了一些。 崔夷又道:“奴才也多句嘴,皇上的第二道旨意是差骠骑将军萧睿的大公子领了十万大军前去支援西北,您仔细想想,便能体会到皇上的用心良苦了,这话奴才也只在这儿跟您说一嘴,您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呐!” 顾仲永脸上笑了笑,塞了两个上好的封红给他,崔夷告辞去了萧府。 顾仲永手上拿着圣旨,只觉得两只手心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力气。 快步走到书房,吩咐小厮:“请张先生过来叙话。” 小厮急忙应声去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头,心神不宁的仔细的又看了一遍圣旨,皇上这样明升暗降的本事是愈来愈让人无力还击,他辛苦多年布的局,难道就这样要随着一道圣旨全都作废了不成? 张朝严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见顾仲永眉心紧蹙,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烦躁之意,让他心里大为吃惊。 顾仲永看见张朝严,将圣旨递过去给他看,又将从崔夷那边听到的话说了给他听。 张朝严看到圣旨上头的意思,低头沉思半晌,捋了捋胡须,看着顾仲永道:“国公爷是何看法?” 顾仲永皱起眉头,沉声道:“明升暗降,川贵刚历经大乱,各方面想要真正的安稳下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我的人脉都不在川贵,上任川贵总兵要费很大的力气,只怕到时候无法顾及到云浮这头,这样一来,朝堂之上的许多布局也都不能再用了。” 张朝严轻轻点头,“国公爷推断的有理,不过我却觉得这道圣旨选在这个时候颁发,算不上是一件坏事。” 顾仲永看着他,等他下面的话。 “您想想看,若是皇上让您去增援西北,到时候您可就跟安北候直接撕破了脸,您差事办好了,皇上也不会多夸您,这是份内的事儿,若是差事没办好,恐怕皇上第一个就会拿您开刀,还不如现在这样远远的避出去。” 顾仲永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他不甘心的是这些年来在朝堂中的布局,就这么硬生生的全都丢掉,实在是让他觉得可惜的紧。 张朝严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看到顾仲永脸上浮起的不甘之意,便能想到他此刻的心情,又劝慰了几句,“国公爷也不必觉得可惜,等安北候倒下了,朝堂之上面临着一次大的清理,您若是身在云浮,皇上难免会将您当成安北候一党,顺带给摘了,还不如先放弃一些布局,等到您在川贵立稳之后再重新部署,而且南直隶的亲属官员毕竟还是跟您亲近的,您跟皇上求个恩典,将世子爷跟二公子安排在南直隶……这样一来南直隶这边也有人手,而川贵那头若是平稳下来,也将是一个助力。” 顾仲永点头,脸上紧绷的神情舒缓下来。 张朝严低声道:“看皇上的意思,应当是还想重用国公爷的,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支走您,您想想,咱们府上跟皇上那是多年的情分,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就曾被武宗皇帝看重,如今的皇上更是念旧情,否则也不会将您放在总兵的位置上了。” 顾仲永听了张朝严的一番劝解,终于是安下心来。 …… 简安礼忙了一早上,算是将顾奕的情况稳住了,小声的打着瞌睡,拎着药箱跟楚少渊一同走在宫道上,楚少渊在他身侧小声的跟他说着话。 “……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简安礼边走边道:“跟我师父。” 楚少渊侧头看了看简安礼,轻声问道:“你师父是不是四十多岁,个子很高,长得很端正,常年穿着落了补丁的僧袍,一口的南淮腔,总是将四说成十,口味偏重,喜吃咸香辣的素斋?” 简安礼吃惊的看着他,能够将师父的喜好说的这样全,他还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头一个人,他不由的有些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楚少渊见他这般表情,便已经知道了自己心中猜想的事情,淡淡的笑了笑,“只是我恰好认识这么一个人,医术也很古怪,就像你今日施展的医术一般,才会好奇的问一问。” 简安礼想到自家师父常年各地游走,每年总会在云浮呆上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里面,大部分时间是见不着人的,所以他有时候会奇怪师父的行踪,只不过他生性淡薄,好奇归好奇,却从来不会问师父,而且每回满了一个月,师父又会远游,他也只是当师父在云浮有至交好友要拜访,没有过多在意过。 听楚少渊话里的意思,难不成师父这一个月中,时常与他接触? 楚少渊没有再开口,想事情想的出神,直到躺在内殿的暖榻上,他才想通一些事,闭上眼睛,困顿的睡着了。 睡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转醒,张全福见他起身,急忙上前道:“殿下,皇上颁了旨意过来,让您接旨呢。” 楚少渊起身梳洗着装,等赵元德念完了圣旨,接了旨,赵元德笑着道:“皇上在观星阁等着您呢。” 楚少渊点点头,整理衣饰去了观星阁。 皇帝此刻正站在观星阁顶层,俯瞰云浮的面貌,晴天白日之下的云浮城,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院子跟花花绿绿的街道,因相隔太远,四条大街上头往来的行人都是芝麻大小的一个小点,没什么看头。 皇帝的脸上不见笑容,眼中神色清冷,静寂的看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闲光静言会有时,流花东水无常在…… 这样的句子,如今也就只有心中念叨念叨了。 222.往事 楚少渊走到观星阁顶层,就看到皇帝站在观星阁台前,正对着云浮城的景色发呆的模样,皇帝线条刚硬的脸和抿成一线的唇,让他冷清的面容带上了几分忧郁,在远处阴暗迷蒙的天际的掩映下,那种萧索寂寞感更加明显。w w. vm) 察觉到身边有人,皇帝转过身来,看到是楚少渊,嘴角扬起温和的微笑:“意舒,你来。” 楚少渊大步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指着西边的一个地方,轻声道:“那个地方,曾是朕登基之前的府邸……” 楚少渊一愣,顺着皇帝的手指看过去,西边是靠近西市的地段,他有些不解,一般封了爵位的宗室都会安排在离皇城很近的宗室营中,尤其是皇帝亲子,更是会赐一个好宅子下来,没想到父王有了爵位之后,居然会被放到离皇城这么远的地方。 皇帝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脸上的笑意落下来,“那时候朕十七岁……原本父王是想把朕的封地放到西北,让朕以后就在封地中,无召请不得回云浮,可架不住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反对,加之母后的请求,父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来可笑的很,皇后所出的嫡子原本应该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可武宗皇帝,也是就当今皇帝的父王却逆行其道,他更偏爱他的长子跟次子,对于他的这个嫡子,他一向是采取漠视的态度。 皇帝后来想了许久,才弄明白是为什么。 “……当时的大燕十分尚武,你的曾祖父太宗皇帝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人,自太宗皇帝从明祖皇帝的手上继承了皇位之后,便将大燕更加扩大了一倍的版图,可太宗皇帝却只会打江山不会治江山,膝下的几个儿女也都传承了他的这种性情,所以导致当时的内乱不断……” 太宗皇帝最爱的儿子便是武宗皇帝,太宗皇帝不想在他死后,看到他打下的天下因治理不好,而成了一团散沙,便在临终之前为武宗皇帝求娶了一直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之女,也就是当时是乾元殿大学士内阁首辅的朱熹长女朱鸾为后。 皇帝的一张脸肃穆着,没有一丝的神情,声音之中却隐含着些许忿然。 “大约是武人都从心底里头就看不起文人的原因吧,父王总不喜欢听外祖父的建议,那时候的朝堂之上,武人对于治理国家没有什么主意,却又瞧不起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加官进爵的文人,所以导致整个朝堂之上剑拔弩张,或许父王也不甚喜欢母后这般满口礼仪教条的女子吧……” 所以武宗皇帝厌屋及乌,对于他的这个嫡子总是喜欢不起来。 皇帝说到这里,看了看楚少渊惊讶的脸,伸手轻轻触摸了他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声音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暖意:“……头一次见你母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天气冷的像是要将人浑身的血液也冻起来,当时的她也才十六岁,跟着家人一同到云浮定居,来山上的寺院里头拜佛的……” 尘封的过往,随着皇帝深沉缓慢的叙述,渐渐的掀开帷幕。 几个兄长因武宗皇帝的偏爱而越发的胆大妄为,在腊月寒冬的时节,约在一起打马球,而不怀好意的兄长在打马球的时候,刻意羞辱了这位被皇后养的温文有礼的弟弟,将他逼到了云浮城西郊尽头的山上,一行人偏要他向他们跪地求饶才肯放过他。 他当时的武艺平平,最多只能自保,平日里用功最多的还是在书本上头,自然打不过几个兄长,可要他向他们跪地求饶,却是万万做不到的!一边是山顶陡峭的悬崖,另外一边是几个恶意的少年…… 他被几个兄长逼到悬崖边上,就看到那个少女骑着马冲了过来,将几个围着他的少年冲开,一把拉起他便跃过陡峭的悬崖,所幸悬崖之间的间隙不太远,他们稳稳的落到了另外一边的悬崖之上。 “当时你母妃扬着头对他们说,‘姐姐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狗辈!有能耐就一对一的上,一群怂包!’那样的风华无双,睥睨天下的气势,便是现在回忆起来,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分明不认得他,却救了他,最后临别之际还以长姐的口气训斥了他一顿,让他啼笑皆非。 以后的发展,就像是戏文里头唱的那样,气宇轩昂的少年遇见了惊世绝伦的美丽少女,从此一见倾心再见如故,可他却不是戏中的书生,她也不是戏中的小姐,他们之间身份相差太悬殊,她只能以侧妃的身份嫁给他,而他的正妃,则是武宗皇帝新封的平定了西北的安北候之女卫锦华。 “……朕当时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你母妃跟着朕,出入各种场合也都是倍受排挤,可你母妃很聪慧,她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法子将受到的屈辱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后来因渐渐年长,武宗皇帝封了他王爷的爵位。 他登基之前的封号是睿亲王,府邸坐落在云浮的城西,并不在宗室营中,朝官们纷纷臆测,睿亲王定然是不得圣心,才会被发落到了那么远的角落里头,连宗室营都住不得,却没曾想到十年之后,睿亲王竟然会登基大宝,给了那些嘲讽过他的宗室一个狠狠的耳光。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父王,曾经对他是多么的冷漠无情,封号里头的睿字儿,还是母妃一力争取,耗尽母族的一族之力才求来的,为了他的封位,母妃家族中再无出仕之人,只能偏居一隅在骊山书院教书育人。 再然后,明丽的少女在身侧为他出谋划策,他渐渐的弃文从武,才在武宗皇帝心里的位置一点点的重了起来,直到武宗皇帝归天之前,才册封了他为储君,这样的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皆是从那样明丽的少女身上学来的。 楚少渊第一次听到关于母妃的点点滴滴,他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母妃会……” 皇帝没有再说话,望着西北的方向,眼睛里头有一丝的哀伤,片刻之后,将神情收敛好,转过头看着楚少渊。 “朕在这里等你从西北回来,你回来,朕告诉你之后的事情。” 皇帝脸上神情郑重,像是托付了整个天下给他,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 简安礼睡醒之后,去东宫检查了一遍顾奕的病情,发现没有反复,是真的稳定了下来,这才回了诚伯候府。 简峰扬之前差苏氏去了趟宫中,得知了宫中发生的事情,早在正院中等着他回来,一见到他便问道:“宁国公世子的情况如何了?皇上有没有见你?三皇子怎么会跟太子一同去西北?” 简安礼精神不济的看着简峰扬,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只是轻声道:“侯爷,可否让礼歇一会,礼实在有些困……” 简峰扬听到他在府里住了快一个月了,还不肯叫自己父亲,顿时恼怒,气的牙齿发颤骂道:“你这逆子,为父问你的事情你不答,还敢这般蹬鼻子上脸!”当下便拉着他的胳膊,不许他走,一定要他将在宫里头看到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简安礼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还是有些酸涩的眼睛,捡了不要紧的说着:“顾世子的伤势过重,还在东宫静养,皇上天亮的时候来看过,赐了礼‘子安’的小字,其他的礼也不知了。” 简峰扬听他说皇帝赐了小字给他,顿时喜笑颜开:“能被皇帝赏识也算是你的一个助益了,往后你多跟太子亲近亲近,最好是让太子在燕云卫中帮你谋个武职就更好了。” 简安礼沉默了半晌,没有搭话,他觉得诚伯候实在是有些天真,他是三皇子引荐给皇上的,太子跟三皇子明显不对盘,他怎么可能会被太子所看重,他摇了摇头,径直回了屋子,将简峰扬丢在脑后不理不睬,气的简峰扬在他身后骂了他半天,这才转身去了内院。 苏氏在内室整理过年穿的新衣服,将简峰扬的衣服从里到外都置办稳妥了,包起来,放进柜子里头,转身看到简峰扬进来,忙迎了上去,轻声问道:“侯爷,礼哥儿怎么说的?” 简峰扬气的眉毛挑了老高:“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跟我一点儿不亲近,跟他说个什么事情总是爱答不理的,气死我了!” 苏氏安慰道:“他在外头野惯了,又刚回来,不适应也是难免的,您何必跟他较劲。” 简峰扬在苏氏的安慰下,渐渐舒缓了眉头,“说起来,礼哥儿的运气还真是好,去了趟宫里给顾世子看过病症,便被皇上赐了小字,能被皇上赐小字的年轻后辈里头,咱们家还是勋贵里头的头一份,皇上能赐他小字,以后他的前程也差不了……” 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儿子的看重,让苏氏恨得牙根发痒,杰哥儿他都不曾这样上过心,却偏偏对一个庶子这般用心,她忍住心中恨意,将语调放平缓:“侯爷说的是,往后礼哥儿有了个好前程,再说上一房好媳妇,也能让侯爷放宽心了。” 简峰扬笑着点头,就听苏氏又道:“还有个事儿要跟侯爷商议呢,之前在谢家老夫人的寿宴上头,妾身听夏夫人那个意思,是看中了咱们杰哥儿,有意跟咱们家结亲,不知侯爷觉得如何?” 简峰扬皱眉想了想,想到最近朝堂上的局势,和皇上连着下的两道圣旨,眼睛里透出光亮来,“你怎么不早说,明儿你就去夏家提亲,将这件事儿尽快定下来!” 223.亲事 苏氏被简峰扬急切的神色吓了一跳,忙道:“妾身原本是看夏家在朝中不显不露的,想着要给杰哥儿定个实力雄厚的妻族,才没有一口应承下来,侯爷不也说过,我们家最好不要搅和到朝堂中的局势里去,夏家如今虽炙手可热,却不知什么时候会被……” 简峰扬打断道:“你这个无知妇人!你今儿在宫里没听到皇上连着颁发的那两道圣旨么?让太子与三皇子一同去西北,这就说明了皇上对三皇子的重视,夏家的女儿又被太后嘉奖,这个时候跟夏家结亲,对我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必这个时候要与夏家结亲的人有不少,你明日就找个保山上门去,将亲事定下来。 ” 苏氏被简峰扬几句话说的灰头土脸,想到谢氏从小就是一副呆板无趣的模样,不由的有些烦躁,她居然能生出那样的女儿来,让夏家瞬间变成云浮城中广受瞩目的世家,她心里就有些腻味,什么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只会躲在人后头的谢氏也瞬间变得这样夺目了起来?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夫君交代的事情,她不敢说个不字儿,只好应承下来。 第二日苏氏便去了夏府,她没有急忙托保山上门,只是挑了些年礼过去。 因往年两家没有往来,加上谢氏病了许久,她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好,就尽是挑了些补气血的东西,等马车接近夏府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夏家门前停了一辆内务府织造的马车,马车十分气派,拉车的马也是有名的名驹,气势昂扬的停在夏家门口,将夏家精巧的宅院衬得更加别致。 苏氏的马车只好停在那辆马车后面,苏氏从垂下的棉门帘缝隙之中,看到那辆车,不由的皱眉思索,不知是哪位皇亲贵戚到夏家做客,竟然这般大的排场。 直到那辆马车被马夫拉进夏府,她的马车才靠近夏府门口。 下了马车,苏氏让随行的丫鬟婆子抱了年礼送进去,自己跟在后头,随着内院的丫鬟引着去了福寿堂。 此时的福寿堂中十分热闹,苏氏一眼就看见夏老夫人正拉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大的少年说话,少年的相貌十分精致,眼睛很亮,像是溶了一块琥珀进去,眼角下头偏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将少年眼里的清冷打破,衬着那副惊世的容貌有着说不出的艳丽夺目。 苏氏看了一眼就觉得心中慌乱的直跳,这样一副好相貌,无论是谁见了都会无法忘记,她正在猜测这个少年的身份,就被谢氏的笑声打断。 “岚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谢氏见了苏氏,忙迎了上来,苏氏笑着跟她道:“家里头的事儿都忙活的差不多了,便想着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你家今天有客人,有些冒昧了……” 苏氏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来夏府了,谢氏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给她引荐道:“这个客人可是曾经住在我们家里头许多年的,说起来也算不得正经的客人。” 这样一句话,苏氏便反应了过来,敢情眼前的少年人,竟然是三皇子! 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跪下来行礼,被楚少渊制止了,“夫人不必多礼,我与子安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夫人当我是个晚辈来对待便好了。” 苏氏心中愤恨,子安,皇上赐给那个庶孽的小字,她从来没想到,那样一个她费尽心思排挤的庶子,竟然会不知不觉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不由的握紧了拳头。 她咬着牙笑着回道:“能被三皇子殿下这样看重,是他的福气。” 楚少渊点了点头,没有再与她说话,反而是跟谢氏说道:“姐姐的伤要不要紧?我看子安的医术很好,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过来给瞧一瞧,伤在脖颈那样重要的地方,也不怕留下疤痕,姐姐下手真是一点也不知轻重……” 谢氏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她也是没法子,遇见了那样的事情,走投无路才会下了这样的狠心……”谢氏说着,想起他们两人从小就不对付,叮嘱道,“这几天她的伤口正疼着呢,昨儿还疼了半夜才睡着的,一会儿你见了她,可别提这事儿,她打小爱就欺负你,一会儿你把她说恼了,又要使小性儿了。” 楚少渊嘴角抿出灿然的笑意,“母亲放心,我不说她就是了。” 苏氏听到这里,吃惊的看着谢氏,整个人几乎要被三皇子的话惊吓的跳起来,他居然叫谢氏“母亲”!他跟谢氏竟然这样亲近! 怪不得侯爷要她无论如何都跟夏府结亲,看皇上这般喜爱三皇子,三皇子以后的前程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他跟夏家这样亲近,以后儿子娶了夏家小姐,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跟三皇子走的近了,儿子还怕没有一个好的前程么? 苏氏这般想着,脸上的笑容便多了几分真心,在看到夏婵衣进入福寿堂的时候,眼睛一亮,跟谢氏笑着夸赞她道:“你家的姐儿出落的越来越好了,昨儿侯爷还说,你家的姐儿性子好呢,想来也是,能够被太后娘娘喜欢的,哪里会是凡品。” 婵衣非常奇怪,苏氏不是头一回见到她,怎么还是将她夸成了一朵花儿?听苏氏这个口气,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而来?她忍不住就多看了苏氏几眼。 楚少渊耳朵里听得这样的话,心里猛然一跳,看向诚伯候夫人时,眼睛里划过几分审视,他侧头看了看婵衣,发现婵衣正皱着眉头看着诚伯候夫人,脸上带着些疑惑,心中却不痛快了起来。 他将情绪收起,问谢氏:“也不知二哥在不在家里。” 谢氏笑着道:“在,隐秋院离福寿堂远,估计还要过会儿才能到,你等会儿……” 楚少渊笑着起身,“有客人来了,我还是跟姐姐直接去隐秋院跟二哥哥说会话吧。” 谢氏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几个小娃娃肯定也有些悄悄话要说的,一会说完了记得来吃午膳,母亲准备了你爱吃的。” 楚少渊应了,跟婵衣一前一后的走出了福寿堂。 苏氏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笑着跟谢氏道:“感情真好,便是寻常世家子弟中的兄弟姐妹们,都未必能处的这样好。” 苏氏这话里头有些探究的意思,想打问打问三皇子在府里的情况。 谢氏却是一笑,不再说这事,寻了别的话头说道:“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忙的团团乱转,你怎么反倒有功夫来串门?” 苏氏知道谢氏是不想谈论三皇子的事情,当下有些恼,但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忍下来,说道:“其实我今儿来,是有件事儿想跟你说的。” 谢氏看着她,问道:“是什么事儿?” 苏氏抿了抿嘴角,终是扬出一抹笑容来,声音轻慢:“之前你跟我提的那件事儿,我跟侯爷好说歹说的终于让侯爷同意了,便想来问问你,当时说的话可还当真不?” 谢氏睁圆了眼睛,回过神来,笑着将她让到了座位上头,跟夏老夫人说道:“这事儿还要母亲拿主意呢。” 夏老夫人的眼睛可谓是火眼金睛,将苏氏刚刚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头,声音有些淡然:“晚晚年纪还小,而且她两个哥哥还没订下亲事,等过一两年再议这事儿也不迟。” 苏氏恨得直咬牙,她低下身子来跟她们商议婚事,她们居然反倒拿捏起来,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儿,尤其是夏世敬这样当官儿当的不显不露,这样一个人家的女儿配得上三品侯爷家的嫡子么? 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也就僵硬了起来。 谢氏怕伤了两家的情面,忙打着圆场:“母亲说的是,这两日咱们正为了两个哥儿的亲事到处张罗呢,等两个哥儿的亲事都定下来,再来商议晚晚的,不过晚晚过了年也要十二了,咱们云浮城中的女孩儿都定亲定的早,这时候也应该议了。” 几句话将场面又打开了。 苏氏笑着点头称是,“我们家杰哥儿也是,世子才定下了郑家的嫡女,侯爷便让我给杰哥儿也找个门户相当的人家,要按我说,与我们家门户相当的人家在云浮虽然也有几家,但家中的女儿都没几个我喜欢的,不是性情乖张,就是被养的没个礼数,自打上回见了婵姐儿,便觉得跟她有缘分,看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回头就跟侯爷提了这个事儿,说不拘家世如何,只要是个贤良大方的,以后的日子便过得,侯爷这才应了。” 苏氏这话说的很有分寸,先点出了自家在云浮城中是勋贵之家,不是寻常人家能比拟,却没有一味的贬低夏家,只隐喻的说夏家门楣太矮,而她也只是看上的婵衣的品性,才会跟夫君磨了嘴皮子,最后得了这样的结果,若是夏家错过了,便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谢氏不由的有些心动,看了看夏老夫人。 夏老夫人笑了笑,对苏氏道:“难得夫人这样看重我家晚晚,这事儿还得等她父亲回来,商议一番才好决定。” 苏氏心中也知道是这般,当下也不纠缠,又说了会话,便回了诚伯候府。 而楚少渊跟婵衣出了福寿堂,走在福寿堂的小路上,楚少渊却越走越快,直到看到暖亭,才停下来,吩咐随身的小内侍,让他去隐秋院先说一声,转身拉了婵衣进了暖亭。 224.情定 婵衣刚要开口,后背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楚少渊从她背后抱住她,像是拥进了她的一切,双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眼睛打量着她缠着纱布的伤口,鼻端闻到从纱布上传来的淡淡药香,伸手过去,将纱布浅浅挑开一角,那个伤口很深,懂些医理的他一眼就看出伤的险峻,眉头忍不住蹙起。 “你快放开,这样像什么话……”婵衣挣了几下。 他琥珀般的眼睛一眯,强自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的体质偏凉,手一片冰冷,眉头蹙的更紧,“你是要我担心死么?” 婵衣侧过头,眼睛转了过来,漆黑清丽的眸子里倒映了楚少渊那张昳丽无双的面容,手指上头的冰冷在他的温热手掌中暖了起来,眼里漾出水一般的光泽。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这个了……这个世间对女子而言,便是如此……” 女子总是要比男子更加艰难,一步没走好便会是万劫不复。 遇见了那种事,如果她的反应稍稍慢一些,整个朝堂上头的局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稳,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可一看到她身上的伤口,他整颗心就疼的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刀,让他再忍耐不住,只想将她彻底的拥在怀里,直到闻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清香,感觉到她的呼吸心跳,他才能慢慢将心放下来。 楚少渊花瓣一样的唇凑过去,压在她的眉心上。 “我宁可多费些功夫,也不想看到你浑身是伤,哪怕局势再差,我也有办法,可你只有一个,小小的一个胜局换不来夏婵衣,这一点我清楚的很!” 他语气渐渐凝重,眼睛里头却是软和的温柔,“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婵衣心中一暖,抬眼就看进了他的那双含着浓浓不舍的眼睛里,她将手指抽出,去抚摸他的面颊,像是要将他看到眼睛里一样。 被那样专注的目光注视着,楚少渊忍不住就想离她更近,他将她拉至身前,琥珀般的眸子里带上了几许深沉。 楚少渊的脸有些红,心跳声加快,他在宫里头知道她受了伤之后,日日都想着见到她,他要如何跟她诉述自己的担忧,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的伤口有没有在疼,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饿着冻着…… 可真正见到她的时候,才发觉任何的言语都表达不出他对她的这种心情,他踌躇半晌,却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好扯到了别的事上头:“明日我就要起身去西北了,跟沛二哥一同去,之后会如何,谁也预料不到,不过你可以放心,我……” 婵衣轻声道:“你会凯旋回来的,会骑着高头大马走过人群,会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整个云浮的女孩子都会说,你们看,那是三皇子殿下!” 她轻轻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莫名的光,“你以后会有好的前程,会有无数的女孩子都为你心折……” 她的话未说完,就被他的吻封住了唇,她感觉到腰上的手一紧,他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身体里一样,不同于往日的轻柔细致,这个吻带了浓浓的不安与急切,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禁锢在暖亭的立柱旁,一手轻抚着她颈后的头发,恣意辗转的缠住她的唇,她措手不及,被他的唇舌纠缠到底,似乎她整颗心都在这样的纠缠中被包裹起来,再逃不开。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放开她的唇,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晚晚,你等等我,等我凯旋之日,我必骑着高头大马,三媒六聘娶你为妻。” 唇贴着唇,他的动作轻柔的像是捧住了整个世界一样。 婵衣怔怔的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此刻满是小心翼翼,她轻轻点了点头,既然百般逃避不过,那便好好收着吧。 便好好收着吧……心中这般想着,随之而来涌上一股奇异的心动。 她抬头看着楚少渊,他正弯着唇角,柔着眉眼,琥珀般的眸子里带着泼天漫地的欢喜,对她粲然一笑,那瞬间似乎春暖花开,有什么东西冲破泥土钻了出来,透过他紧扣着她的手,清晰有力的声音一下一下鼓动在耳旁。 他们离的那样近,连他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都看的一清二楚。 婵衣眼睛微微垂下,她终于明白了,长久以来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心思。 原来时光悄然翩跹中,她已经不知不觉偏向了他,无论他前一世是狠毒也好,是阴郁也好,至少这一刻的他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自己忍不住想试一试。 婵衣看着他,眼中渐渐带上坚定的神色,“我在云浮等你回来。” 楚少渊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再患得患失,一颗心落回了腹中,手中握着她的手,便是握住了整个世界,一切都在手中。 楚少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笑着道:“晚晚也舍不得我的,对么?” 婵衣抬眼看他,发现他强自镇定的脸上通红一片,忍不住笑了,看着他眼角便不经意流转了些淡淡的妩媚,让楚少渊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琉璃窗外太阳明亮,几许阳光照射进来,打在婵衣的侧脸上,柔美的轮廓蒙上了一层金色,让他面红耳赤起来,好像刚刚抱住她的那个大胆少年不是自己一般,每回见到她,他的心都要狠狠的跳上几下,好像之前在宫里头没有她的日子,都失了颜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巧的印章,递到她的掌心里,既然要离开这么久的日子,他首先要将她安置妥当才行。 “……若是你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就拿着印章去东市的永兴当找里头的当家,是我的人,我找了一个会武的丫鬟给你,以后出门就带着她,人还算机敏,虽然我去了西北,但朝中耐不住会有旁的人生出什么坏心思来,你一定要小心,在伤势未愈之前,都在家中,你父亲那边,我已经让人稳住了沈度,想来暂时是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了。” 婵衣点头,楚少渊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额头。 【这章码的死去活来用了有四五个小时,小意整个人都不好了,可是还是表达不出来想要表达的感觉,让我死吧!】 225.叮嘱 “……明日让简安礼过来诊诊脉,脖颈伤的有些深,听母亲说晚上疼的睡不好?我那里有些宁神香,晚些时候我差人给你送来,凝脂膏我托人买了几盒,等伤口好了每天早晚要记得涂,”楚少渊说到这里,又有些心惊胆战,忍不住埋怨,“你从小就怕疼,自己对自己下手也不知道轻一些,以前摔了胳膊还怕留下疤痕,现在脖颈上那么大的一道口子,留了疤痕你又要哭丧着脸好一阵子了……” 虽是埋怨的话,却架不住眉目中让人溺毙的深情,他琥珀般的眼瞳里满满的关切之意,絮絮叨叨说着他的放心不下。 婵衣听得嘴角止不住的上翘,他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前一世那个杀伐决断的安亲王殿下……分明还是一个温和美好的少年,分明还是一副软心肠,好像分别了的这一个月时间,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她轻声叮嘱:“你自己去西北也要当心……鞑子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你千万别轻敌,凡事多跟旁人商议,不要轻易下决断……” 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一句能给他提醒的话,她忍不住有些懊恼,自己上一世没有关心过这些事情,那时候只要一听到有关他的事情,心中便厌恶,更别说是去打听了。 上一世的他在临行前也来过一趟夏府,当时自己被陷害禁足,猛然看到他过来,火气上涌,恨不得他离的她远远的,只怕自己一沾上他再倒霉,没想到这一世,她竟然能够跟他这样平静的窝在一起说话。 上一世的自己明明是再循规蹈矩不过的人……而这一世,竟然连话本子上头的互定终生的事儿都大胆的做了…… 婵衣脸上烫了起来,垂下头看着琉璃窗上头被太阳照射进来的光亮,心中有酸有涩但更多的却是甜甜暖暖的滋味。 楚少渊笑的欢喜,伸手揽过她的肩头,下巴窝进她的肩窝中,脸上带着心满意足,“西北那边你不用担心,王珏已经将情势都打探清楚了,大哥的伤也都好全了,等我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说到一半儿,又有些不放心,将云浮城里头的势力都过了一遍心,温声叮嘱:“倒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千万当心,顾夫人亡故了,难保顾家不会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好在顾仲永的差事被安排到了川贵,他治完了丧等过了年就要走马上任了,顾奕伤的重,我估计他得养最少半年才能活动,你若是要出门,一定要带齐了人手,跟车的粗使婆子多带些,遇见了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反应,能不出门尽量就不要出门,我最多两年就能回来……” 回来之后,身上有了战功有了前程,到时候上门提亲,母亲应当不会太反对吧……这般想着,楚少渊嘴角止不住上翘,声音坚定:“等我回来,十里红妆,我定不负你!” 说来说去又绕到这个话头上来,婵衣不禁红了脸,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意外的瞧见他脸上带上了窘迫之态,不由的笑弯了眼。 楚少渊见她笑的欢喜,嘴角也带上了笑,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花瓣一样的嘴唇压在她的小小的唇上,细细的吻了几遍,心口嘭嘭嘭的乱跳不已,脸上也一片通红。 回宫之后他又做了几回那样的梦,梦里头她对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说出的话像是利刃一般,总能够将他的心戳的千疮百孔,他心中惴惴不安,直到将她亲手给他做的东西都搂在怀里,闻着她留下来的气息,才能够渐渐安定。 他们相见的次数实在太少,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但凡见到她他便会忍不住想亲近她,忍不住想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确定她在身边,可真的拥她在怀里了,他又止不住脸红心跳。 只有他知道,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的云淡风轻。 婵衣看着他脸上的绯红,自己反倒淡定了,认真瞅着他的神情,就有些失笑,指尖轻点上他眼角下那颗鲜艳的朱砂痣:“轻薄我的人是你,怎么脸上红成这般的人还是你?” 她略带着凉意的手指点在他的脸颊上头,让他脸上的温度更高,楚少渊伸手握住她的手,脸上绯红更甚,“不许笑话我。” 少年羞赧的面容上头点点红晕,搭上他极盛的容貌,让人忍不住就心生欢喜,婵衣轻柔的笑开,捏了捏他的手,怕他当真羞的紧了,转了话题:“我听萧清姐姐说太子原本是要跟你比武的,顾奕为了帮你才会被太子所伤,你刚才说他伤的很重?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听着惊心动魄的……” 楚少渊敛了敛神情,怕吓到她,话说的含糊:“楚少洲那天是被顾奕挑拨才来找我的麻烦,顾奕不过是做戏罢了,我也就将计就计的将身旁的空档让给了他,谁知道他武艺太差,连楚少洲的一招都接不下,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婵衣目瞪口呆,他私底下居然叫太子楚少洲,要知道太子的品阶可是要比他这个皇子高出许多的,又是嫡子,他怎么敢…… 她连忙看了看四周,琉璃窗外头的丫鬟仆人都在远处,没人敢接近暖亭,所以他们说的话是没人能够听到的,她轻声道:“你别这么不顾及,太子的名讳岂可这般轻易就出口,当心被人捉了把柄,这种事儿还是要注意……” 楚少渊笑起来,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我有分寸。” 婵衣不好再劝,回头思索他刚刚的话,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始作俑者竟然会是顾奕自己,这可真是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最近顾家频频出事,八成宁国公心里也窝着一口浊气发不出去吧。 她从宁国公身上想到了顾夫人之死,然后转到了顾奕的伤势,顾曼曼的沉寂,还有顾奎,瞧他那个样子,应当是被压制的太久了,才会对顾夫人言听计从,所幸顾夫人已经亡故了,以后宁国公再娶了新的主母,他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吧……想着想着不由的偏了,忽然她眉头一皱,道了声:“糟糕!” 楚少渊正凝视着她,见她脸上笑容没了,一脸的担忧,急忙问道:“怎么了?” 婵衣脸色不太好,看着他犹豫半晌,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楚少渊见她脸色变了几番,不知是什么事糟糕,连声问:“到底是什么事?” 她嘴角抿了许久,轻声道:“那天的事儿,其实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简单……原本该我受的委屈,娴衣受了,娴衣被顾奕拿了把柄在手里头握着,恐怕顾家没那么好善罢甘休,”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楚少渊说了一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怨我,若我当时顾虑的周全一些,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楚少渊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顾家不止算计他,还敢将主意打到晚照的头上来,顾奕那双湿滑的眼睛里头藏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当时晚照被关在屋子里头,只怕以顾奕的手段,晚照想要全身而退难上加难。 他就说慈安宫怎么会有那样的一幕,原来这事儿跟娴衣有关系,他不敢想这事若是被娴衣得了逞,晚照的名声,夏家的声誉,一切的一切就都毁了,到那时候就是他也回天乏力。 他紧紧的握住婵衣的手,心中满满的后怕,“这事儿不怨你,是她自己作死,你即便顾虑的再周全,难保她不会再出别的幺蛾子,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心里头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如今这样的手段也敢用在你身上,你若是软和一些,只怕现在……” 若她当真被娴衣陷害成了,结果就只有给顾奕做妾这一条路可走了,他一想到这个结果,嘴里瞬间便涌上满满的血腥气,压都压不下去。 楚少渊昳丽的脸上布满了阴郁,眼睛里的光芒沉下来,幽暗中自有一股子波涛汹涌,让人看着惊心动魄,婵衣心中一凉,用手去遮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别这样,她虽然做出了这种事,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帮她将东西拿回来,想必过了这件事,她也受到了教训……” 楚少渊闭了闭眼睛,将心中那股子肃杀之意压下去,拥住她,抚摸她的后背,轻轻拍抚,“你就是心肠太软了,对谁都好……” 婵衣被他拥住,整个人有些脱力软软的靠在他的怀里,前一世的这半年间并没有这么多事情的,可这一世却是各种事情不停交叠,让她措手不及,她原本就不是心狠的人,对待娴衣虽然心中有恨,但也曾想过娴衣的所作所为其实是颜姨娘宠溺的结果,若是能有法子扭转过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她从小就这样,我行我素惯了,总是一个家的姐妹,我不能看着她沉下去,你若是有法子就帮帮她,总不能让她白白的被人拿了短处来威胁,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楚少渊点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会办妥的。” 226.告知 婵衣窝在他的怀里静默了许久,其实有件事,他该知道的,可是她有些说不出口,心中一时间心烦意乱,脸不自觉的蹭了蹭他的,轻声叹了口气。 楚少渊以为她在为娴衣的事烦恼,安慰道:“你别难过,她的性子不太好,也不聪明,一时糊涂被人利用,我们也只能看着她,不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她以后若是再对你无礼,你是姐姐,直接教训她就是,不用顾忌那么多……” 婵衣抬起头看着他,湛然的眼睛里带上了些许担忧,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对你说,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 楚少渊见她这般郑重,一时愣住,“是什么事儿……让你这样为难…” 她叹息一声,自打那天他说起回府之前的事儿,她就隐约知道颜姨娘在他心里头的地位,颜姨娘现在这样的下场,始终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她既然决定与他站在一起,就不想让他从旁人嘴里得知这件事,总要自己亲口告诉他,但是又怕伤了他的心,他那样在意的人,却是个歹毒的性子,无论是谁知道了,总是要心里难过许久的吧。 她伸手抱了抱他,覆住他的手,轻声细语:“你回了宫里,给祖母跟母亲请了圣旨之后,颜姨娘被解了禁足,那天我就在花厅里头,听的仔细,她开口便说父亲……” 婵衣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可事情总要有个来龙去脉的,她不能不说前因后果,就是再接不下,也得说明白,“说父亲对……你母妃…有不轨的意图,以此来要挟祖母跟母亲,想要祖母许了她平妻的位置,祖母当她魇着了,要将她撵回去,可她却不依不饶…” 楚少渊吃了一惊,他如何也没想到,姨母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夏世敬对母妃……这怎么可能! 婵衣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儿我不知道你知不知情,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好,治了这么多年,看了无数大夫,可都没有什么起色,两个月前,我去大佛寺上香,其实我是听说觉善大师回了云浮,特意去请他来给母亲瞧病的,后来遇见了安礼公子,我偷偷将母亲喝的药汁都收集起来,让安礼公子查看,我是有些怀疑药不对症,查看之下才发觉药汁里头竟然有好几种相克的药材,而那之后祖母让我管家,我仔细查了好久,才查出来,颜姨娘她竟然买通了母亲身边的萱草……” 婵衣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有板有眼有根有据,当时他尚在府里,对她又尤为关注,自然知道她说的这一切都不是在骗他。 楚少渊的脸色慢慢的沉下来,他一直以为姨母只是性子要强,没想到心思竟然也会这样毒辣,在府里多年,谢氏的性子早被他摸清了,若是谢氏的性子不好,怎么会教出晚照这样软和的性子来,他忍不住握紧她的手。 “……祖母早前就吃了妾室的亏,更是怕了她,依着族里的规矩,处置犯了错的妾室,用了族里的秘药,给她灌了半碗毒药,也不知她带了什么秘密出来,让祖母手下留情,又许了她西枫苑的掌控权,和娴衣的婚事做主权,我想她是你姨母,若你去问她,应当能问出些什么来…” 他的眼底染上浓浓的郁色,到底是嫡亲的姨母,在他听到祖母给颜姨娘灌药的时候,手将她握得死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一样,她皱了皱眉,轻轻拍抚他,“你别怪祖母,这事儿也有我的推波助澜,我不能看着一家子人,因为你姨母的几句话就惹来牢狱之灾,今儿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觉得我做的不对,只是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种事儿……” 她是将他放在心上了,才会对他说这么多,否则以自己往日的性子,哪里会与他说这些事。 楚少渊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松了松他紧紧攥着的手。 “我没说你做的不对,姨母她……” 他自然是明白自己姨母是个什么性子,这样的事儿之前在府外住的时候就做过几回,嘴上没个把门的,一急起来什么话都能往外头蹦,否则也不会成天见的跟夏世敬吵架了。 可自己又能说什么? 晚照以前对他可是爱理不理的,现在能主动将事情告诉他,说明她是真的接受了他,若是为了姨母再跟她吵架,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他马上就要去西北了,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不想为了这些事儿跟她闹不痛快。 况且他也知道,以晚照的立场,她这么做一点儿错也没有。 “罢了……姨母她如今也算自作自受,我去了西北之后,你就多操些心,那些不该她接触到的,千万给她断绝开,自己也小心,等我回来以后我再安置她。” 婵衣转过头,神情有些低落,“她若不是你姨母,我早就……我一想到母亲之前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却还要放过这个始作俑者……” 楚少渊见她低落的样子,蓦然想起母妃,当时他看着母妃喝下毒药,他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懂母妃为何会吐血不止,一边流泪一边看着他,眼中满满的疼惜,直到他趴在母妃身上再也摇不醒母妃,他心里便像是天都塌下来一般,导致多年以后,他还时常做那样的梦。 再回头看到婵衣脸上压抑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满脸的小意讨好:“晚晚,等我回来,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你相信我!” 婵衣素着一张脸,没有答话,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她可以饶过娴衣,是因为她的死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眼无珠错信了人,可要她轻易的饶了颜姨娘,她心里头就是不痛快。 她不回话,让楚少渊忍不住急了起来,心里又难受又心疼,知道她此刻心情定然是差到了极点,他有些慌乱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哄她高兴,只能喊她的名字。 “晚晚,我知道这事儿是难为你,你给我些时间,姨母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晚晚…别生气……” “晚晚……” 他一声叠一声的急切呼唤,让她心里微微泛疼,抬眼看他,“我不生气……” 227.讨要 楚少渊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开口说着:“从前你就对我不理不睬的,如今好不容易肯回应我了,还要被这样的事情横在中间……” 他心里很幽怨,姨母的事儿他不能不管,可他更不愿见晚照生气,而且这件事他刚刚才知道,现在要部署也晚了,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千言万语融和成了一声叹息:“晚晚,委屈你了……” 婵衣摇了摇手,她既然选择对他说出实情,就不会再为了这件事跟他生气,颜姨娘这样毒害母亲,是罪大恶极,但总算是没有伤到根本,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放过她。 “不说这些了,你明天走,顺道帮我给大哥带点东西吧,大哥每日练武总要用腰带把短衫扎的严严实实,最费腰带了,我做了几条腰带,你帮我捎带给他……” 楚少渊听说她做了东西,眼巴巴的看着她,眼神里多有期盼之意。 看得婵衣直奇怪,只觉得那泪眼汪汪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小时候养的那条小京巴。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股子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听人说西北冬天特别冷,大哥的差事又要在外头跑动,我跟母亲各给大哥缝了一双牛皮靴,你也给带上,跟大哥说注意身子,在外头别冻着饿着,母亲跟祖母日日念着他呢……” 婵衣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夏明辰,他不禁问道:“只给大哥做了么?我的呢?” 婵衣愣了愣,原来他刚刚那个巴巴的样子,是要跟她要东西啊,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早前不是给过你了么?母亲前几日入宫的时候带给你的那些……” “那个是母亲给的,”他打断道,心头带着不甘愿,“先前我入宫的时候你还知道给我一袋金裸子,说母亲给的是母亲的,你给的是你的,怎么我要去西北了,反倒没了?” 听他那副可怜的样子,还以为她是短了他的吃喝穿用,从前怎么没发觉他是这么个无赖的性子呢? 她静静瞅着他,见他琥珀般的眼睛微微上挑,乌黑眉毛在眉心皱起一个尖,高挺的鼻梁下头有些微微翘起的嘴角,像个撒娇的孩子,她忍不住就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分明比我还大两岁,跟我讨要东西,你羞不羞?” 楚少渊脸颊被她的手捏了几下,脸上一片通红,索性无赖到底,揪着她的袖子摇晃,“我不管,既然我叫了你这么多年姐姐,你总要待我比待弟弟还要好一些才是,何况大哥都有,为何我没有?上回在慈安宫的那两条汗巾,最后皇祖母都没还我,这是你布的局,你总要赔我两条汗巾才行。” 他侧头想了想,忽然觉得两条有些吃亏,赶忙又补了一句:“你给大哥带了腰带跟小皮靴,也要给我备几条腰带跟皮靴,再加上你赔的汗巾……” 他数了又数,一堆定音道:“最起码得各两对才行!” 婵衣目瞪口呆,他现在的样子,哪里像当年那个睥睨天下手毒心辣的安亲王! 更何况,腰带跟皮靴是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做的,要她一晚上就赶制这么多东西出来,时间上头根本就来不及,她忍不住嗔怒的看了他一眼,道:“又是腰带又是汗巾小皮靴的,我就是长了十双手也没法一晚上给你变出来,这么些东西没十天半个月根本做不齐!” 楚少渊原就不懂女红上头的事儿,见她一下拿出好几条腰带让他带给夏明辰,还以为是她赶出来,现在猛地听她这么说,怕真的累着她,连忙道:“那你别着急,慢慢做,等做好了拿着我给的印章去找永兴当的伙计,让他给我送来便行了,千万别累着了。” 说来说去就是一定要她亲手做的东西了,她忍不住瞪他,“宫里头尚衣局那么多绣工好的宫人给你做衣裳,你不在宫里头置备齐了,反倒偏要我做,到时候若是我做的不好,你可别嫌弃!” 楚少渊眉眼一弯,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揽了个满怀:“只要是你给我的,都是好的,我只怕你嫌弃我……” 他将头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清新的香气,即便做再多他们分道扬镳的梦,他都不惧,只要他坚持,只要她肯回应他,他便什么都不怕。 婵衣轻轻抱了抱他,听得琉璃窗外有脚步声,她连忙转头去看琉璃窗,楚少渊轻手轻脚的放开她。 张全顺在琉璃窗外恭敬的道:“殿下,二爷在隐秋院等您跟二小姐过去。” 楚少渊道了句:“知道了。” 婵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时辰不早了,跟二哥说会儿话,还要吃午饭,你还得回宫里头准备准备……” 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楚少渊将婵衣拉近身边,凑上前去,轻轻含住她的唇,吻了几回才松开,“我们去跟二哥哥说会话。” 婵衣一张俏脸飞的都是红晕,瞪了他好几眼,“越来越胆大妄为!现在不怕挨我巴掌了?” 楚少渊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你要打便打,要骂也给骂,只要别不理我,随你高兴便是。” 说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反而让她下不了狠心骂他,只能再用眼刀狠狠的刮他两刀,这才算了结,却不知她这样让楚少渊心里头更加痒,只能忍了又忍。 到了隐秋院,夏明彻已经等待许久了,桌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信笺跟笔墨,看样子是一个人独自思索了许久。 楚少渊吩咐张全顺去抱厦里头坐了,屋子里地龙烧的暖暖的,夏明彻不爱熏香,貔貅香炉里头常年是空置的,正好将写过东西的纸张都烧进香炉里头中。 夏明彻正烧着,抬眼就见他们俩进来,忙让冷月去端茶,婵衣也打发了几个丫鬟下去,坐到夏明彻身旁,看着他在纸上写满的字儿,夏明彻的字一向工整,此刻宣纸上头布满了卫,顾,萧,沈,谢,尤其是卫字儿,更是大大的占据了中间的位置,让人一眼就看见了。 她忍不住问道:“二哥哥这是在猜谜么?” 【最近有点卡文,望天,大家今晚先别等了,过后小意码出来,会传上来的,明天再看也一样哦~】 228.前奏(一) 夏明彻笑了笑:“也不是猜谜,只是有些事儿想不明白,才写出来仔细想,”他看向楚少渊,“你明日就要动身了,你可知道这个时候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只怕你一出府,转头就有人把你在府里的一举一动打听的清清楚楚。 ” 楚少渊不在意道:“即便打听,也只能打听到我与幼时的几个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话,连夏大人都没见,有什么好顾虑的。” 婵衣弯了弯嘴角,楚少渊许久没有出宫门,临行前来一趟夏府告别,即便是被人知道了,也不过是说一句,三皇子重情义罢了。 何况即便是他人探听到了府里头的动静,无非是他与祖母、母亲、哥哥跟自己一起说了说话,连父亲的面儿都没见着,朝堂上头的事儿也没有议到,更别说私底下的动作了,若实在要说些什么,也就只有内宅之中的叮嘱了吧。 旁人最多会想妇人能懂些什么,便是夏明彻,在外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未曾弱冠,连功名都不在身上的郎君,外无权势,内无长才,若是连这些都要顾及,岂不是会被笑掉了大牙。 夏明彻点头,“你心里有思量便好。” 他拿起笔,在那个卫字上头大大的画了个圈儿,拎起来给楚少渊。 “朝堂上的动静我也听说了,近日我一直思索,不知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照理说,顾家失势,卫家不应该无动于衷才对,那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头,他们在谋划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把顾家推出来,难道只是要试试手?看看皇上的耐心有多少,再做后动?” 楚少渊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放到书案上头,“卫家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人夺了西北的掌控权,雁门关外究竟有没有那么多鞑子兵尚未知,若没有的话,卫家为何要冒这个险,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岂是这么轻易就能报出来的?恐怕这事儿还有后招,此次父王让我跟太子二人率十万大军去增援雁门关,这十万军马你可知道都是从哪儿抽调出来的么?” 楚少渊顿了顿。 “云浮城里头,九城兵马司的人动不得,就只有从地方上调任,川贵那头的动|乱已平,兵马抽了六万出来,然后又从南直隶抽了两万,加上秦伯候那边抽出来的两万,这才将将凑齐了十万,如今中军都督的帅印由萧老将军暂任,想必父王是自有用意,卫家不是不动,而是这个时候没法动,这就是为什么卫捷会推顾家出去,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只不过,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顾家会这么快就被料理了,这个时候最该着急的是卫捷跟顾仲永,而非我们。” 婵衣沉下心来仔细琢磨楚少渊的话,按他所说,征西的军队里头,有一多半是川贵的兵马了? 那么之前一手镇压了川贵动|乱的是谁? 萧洌! 也就是说,川贵的兵马有一半儿是姓萧的,萧洌在军中的声威又重,上一世的萧洌是一直待在川贵的,而这一世居然会率了兵马跟楚少渊一同去雁门关,若是以现在的局势来看,皇上的用意应该不止是要一举收回西北的兵权,派了萧洌过去,恐怕就是为了再添军功给他,好方便皇上放权给他。 夏明彻抚着下巴,“顾家算是颓了,顾仲永被安置到了川贵,也不想想看川贵之前镇压动|乱的人是谁,若不是萧洌年纪尚浅,恐怕川贵总兵的位置还轮不到顾仲永来坐,这次皇上下旨让萧洌当先锋,用的又大部分都是从川贵带出来的兵马,即便是卫家的人在里头捣鬼,只要有萧洌原先的声望在,便都不惧,而顾仲永,他之前的势力都在南直隶,去了川贵,没几年时间根本定不了局势,顾家不在云浮,内宅里头又少了顾夫人,顾世子如今重伤未愈,短期内是不可能四处走动了,卫家若是想动,就少不得再推一个顾家出去……” 可即便是推人出去,哪里有那么多合适人选,便是真有,想一想顾家如今的结局,当真一点儿都不怵么? 鞑子突然伏兵雁门关,几道加急战报,满朝文武的咄咄相逼,皇帝的性子本就不是耐心的好脾气,潜龙之时曾得罪过皇帝的几户人家俱无一个好下场,这个时候这样的节骨眼上,再触怒龙威,到时候的下场恐怕要比顾家还凄惨。 楚少渊执起笔在卫字下头添了一个梁字,又将沈字画了起来,“沈葳跟萧老将军一向是纯臣,又是对门,父王透露出来一点儿意思,便能被察觉到,父王能让萧老将军教我武学,能让萧洌给我做前锋,便足以说明父王对我的重视,如今内阁的阁首是梁行庸,之前他没有显露出什么来,可是这回为什么忽然就将我推了出去?” 婵衣忽然想到上一世,内阁的几位阁老在楚少渊回来之后,所做出的不同反应,以梁行庸为首的文官就列举了楚少渊的数十条大罪,里头最重的一条就是“居心叵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三皇子陷害储君,将大燕百年根基置于不顾,捏造事端,迫害良将忠臣,这个忠臣良将指的不就是卫家么? 当时的皇帝是什么反应来着?似乎是狠狠的责骂了梁行庸一顿,说他是老糊涂了,随后撤了他的官,让他以后就在云浮城养老,不必再插手朝堂之事。 可是梁行庸为官多年,又做到了阁老的位置,不应该还跟毛头小子似得,弹劾一个人能将自个儿的仕途都弹劾没了。 而那几年的时间,她基本上没有过多关注过朝政的,一心都扑在了诚伯候府,当时父亲在朝中任重职,简安杰又是个上进的性子,自打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便会回来与她议论一二,才让她养成了遇见事情想三分的习惯。 她这个时候再听到楚少渊这般分析政局,恍然顿悟,轻轻插了一句嘴:“梁行庸做了多年的阁老,他这样做定有深意,我担心,他与卫家已经是……” 【好吧,最近的章节有点瘦,因为楚少渊要去西北了,所以小意就干脆来个大放送,让他俩互诉衷肠好几章,不过说实话,对手戏不好写呀,小意也在努力想剧情了,今天还会有更新的,谢谢大家的支持!】 229.前奏(二) 婵衣的话没有说明,但想说的意思两人已经明白了,梁行庸恐怕是跟卫家达成了什么共识,才会在政事上头偏帮卫家。 夏明彻接口道:“梁阁老已经是位列人臣,又是内阁之首,他的支持跟决断都是能够影响到朝政,偏偏这个时候,他居然选择站到卫家旁边……” 婵衣抬眉,看了看楚少渊跟夏明彻,他们两个人年纪尚轻,有些事情自然是不会想到的,而她是经历过前世的人,对于梁行庸的作为,她隐约能够猜测到一些。 梁行庸的长子梁文栋是个学问好的,但他却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只知道在翰林院里头修书立传,对朝政一向漠不关心,庶子梁文松倒是个会钻研懂进退的性子,可惜学问不如梁文栋,春闱的时候只考了个同进士回来。 文官不比武将,同进士的出身将梁文松的前程限制的死死的,梁行庸上下活动一番,才给他谋了个六品的都察院经历一职,上一世梁行庸致仕之后,梁家再无可挑起大梁之人,所以梁行庸的致仕,直接导致梁家彻底的退出了大燕云浮的政治中心。 而梁行庸赶在这个风口浪尖提前站队,想必也是存了搏一把的心思吧,以现在云浮的局势来看,卫家前十一年来都好端端的把握着朝政,所以大家都下意识的认为卫家不可能说垮台就垮台了,况且,废太子远远要比立太子更难,所以梁行庸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而说起梁文栋,她就忍不住想到顾曼曼,前一世的梁文栋后来是娶了顾曼曼为妻的,前一世的顾家跟卫家算是绑在一起的,娶了顾曼曼就相当于跟卫家也有了连带关系,这一世,梁文栋会娶谁?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就开口问了楚少渊一句:“……你可查到顾曼曼被送到了何处?” 婵衣的歪楼本事也算是高的了,从梁行庸直接歪到了顾曼曼身上,让两人都有些奇怪,这又关顾曼曼什么事? 楚少渊愣了一下,眸子里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怎么忽然想到她?我派人查探过,她被送到云浮城南郊的水月庵里头,顾家对外说顾曼曼被魇着了,要在庵里头侍奉菩萨一段时日,消除身上的邪祟。” 婵衣点点头,这倒是个好说辞,以她对顾夫人的了解,等过了风头最紧的这几年,顾曼曼定然是会被接出来的,到时候说一门好亲事,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只是如今顾夫人亡故,不知道宁国公会续弦一个怎样的人做继室,这个继室会不会对顾曼曼如同眼珠子,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她的亲事就不太可能被订下了……” 上一世顾曼曼嫁给了云浮城中颇负盛名的梁文栋都能过的那般不如意,如今出了这样一桩事儿,即便到时候风声过了再出来,难保那些有心的人私下去打听,这种事,只要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这一世的顾曼曼想要嫁的顺心,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她又说了一句:“梁阁老家的嫡子如今也十七岁了,听说梁公子十分喜欢办诗会,翾云表哥不就经常被邀请么?” 楚少渊心中轻轻一动,晚照总能发觉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官宦世家所在意的无非是后代是否能够继承香火,梁行庸想要的,无非是梁家后辈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再出一个阁老。 若自己是梁行庸,会怎么想呢? 大约会想,不论是卫家也好,顾家也好,都是在大燕真正掌着实权的人家,即便皇上要动卫家,也不会伤了卫家的根基,只要太子这个储君没废,天下迟早会是太子的,而作为太子的外家岂会这么轻易就倒下去?这个时候趁着卫家有难,不赶忙拉一把,到过了这段时日,再贴上去就晚了。 他说道:“梁行庸倒是打的好主意,可惜他们都不知道父王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虽然刚刚回宫没一个月,但几乎是天天见父王,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身边人,他隐约能够察觉到,父王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整顿卫家的,所以梁行庸跟卫家绑的越紧,到时候就陷得越深。 他笑了笑:“顾家是不可能跟梁家联姻了,能够联姻的只有卫家,卫家有三个嫡女,除了已经嫁人的卫绮月就剩下卫斓月跟卫逐月,卫斓月比梁文栋小三岁正合适,这个事儿我们还要帮帮忙才好,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到时候要想分开,那就得削肉割骨了……” 削肉割骨,那得多疼,享受过甜再去吃苦,想必任谁都难以下咽,更何况是这种肉疼,就更加让人无法忍受了,他就是要他们疼,最好将母妃之前受过的罪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 婵衣看着楚少渊带着隐忍的侧脸,心中感叹,朝堂之上这样刀不血刃的你来我往,常常要比武将的激烈拼杀更加让人心惊胆战。 卫家如今还能自鸣得意,梁家现在这么选也不算错,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最后太子还是垮台了,他们早晚会像顾家一样,不,他们的结局要比顾家还要惨淡! 夏明彻看着楚少渊圈住的沈字儿,皱了皱眉,将歪了的话题又拉回来。 “这些都是小事儿,现在要紧的是掌控住局势,梁行庸是户部尚书,他很有可能的就是在钱粮上头做文章,到时候扣着西北的军饷跟军粮迟迟不发,只怕你就有危险……” 楚少渊一挑眉,沉声直言:“他不敢的,西北是大燕的西北,父王也不是昏君,到时候王珏一纸折子递上去,梁行庸就要倒霉……” 梁行庸不是等闲之辈,只会在暗地里头推波助澜,这样明面儿上的把柄不会轻易被抓住,小心翼翼久了,就会草木皆兵,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梁行庸就会调整自个儿的步子,更何况云浮城还有父王坐着,父王最恨的就是朝臣搬弄权势,梁行庸若是不动,就会落了下乘,可是一动就会给自己添一身麻烦,所以动跟不动,对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楚少渊顿了顿,手指轻轻捏起茶盏的盖子,往茶碗里头吹了口气,将浅黄色的茶汤上头漂浮着的茶叶吹开一些,看着茶汤泛起的几道水波,轻声出言。 “……我去了西北便无法顾及云浮这头,云浮的兵权如今也算是集中在沈家跟萧家的手上了,两家都是纯臣没什么好担忧的,燕云卫里头有殷将军,殷将军也是寒门出身,所以他暂时不必担心,顾家出局,但我估计顾仲永大约不会善罢甘休,只不过顾仲永想要两头都不丢,是绝不可能的……” 楚少渊嘴角挑起一抹隐秘的笑容,声音清越。 “他之前是中军都督,在南直隶那头一定留有人手,而南直隶那边明年差不多要赶上五年一次的调整了,沈葳的嫡子在五城兵马司做东城都指挥使也有几年了,也该动动地方了,还有谢家,翾云表哥明年春闱也要下场了,你们俩的差事我都安排好了,南直隶那头会空个经历跟通判的位置出来,到时候你们俩只要过了殿试,父王便会让人给你们安排差事,我都已经打好了招呼。” 沈伯言之前任的是东城都指挥使的差事,去了南直隶只会高升不会低降,沈家是纯臣,沈伯言去南直隶任职,想必皇上只会赞同,这样一来南直隶也算是实打实的握在了手心里头。 婵衣心头一颤,怪不得上一世的楚少渊能够最后逼宫成功,这样慎密的心思,就连重生一世的她都赶不上。 夏明彻却忍不住担心的皱了眉,“这样大张旗鼓,到时候……” 南直隶那是顾家的掌中物,若是顾仲永不依不饶,顺藤摸瓜的查到楚少渊头上,保不齐他要被御史弹劾,楚少渊远在西北,若是被皇上厌弃了,只怕布的局会乱起来,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楚少渊摆了摆手,“二哥不用担心,我既然敢这样安排,就有后着的,有言官弹劾更好,可以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是向着太子的,也省得我们再布局,到时候把弹劾的人都刷下去,换上我们的人手就是了。” 婵衣耳朵里听着他这番话,心里止不住惊讶,任何事一遇上他都会变得这样简单暴力,可他明明才回宫不久的,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多部署? 她忍不住有些疑惑,即便是皇上要放权,也不应该会放了这么多的权利给他才是,可听他话里话外的语气,要比一个在云浮经营了数十年的人都来的得心应手。 夏明彻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碗,徐徐出声道:“外祖父是工部尚书,工部近几年多是修河道铺路了,东南那头的灾荒未平,大约在阁老里头,一年下来数外祖父最忙碌,而几个内阁阁老,谢家跟沈家算的上纯臣,王家有个静嫔在宫里头,说不上特别受宠,但总是有七皇子在,跟别的阁老又有些分别,梁家跟卫家一道儿,刑部尚书陆正明在内阁一向不太喜欢说话,如今的局势五五开,若是一场赌局的话,我们最起码也有一半儿的赢面。” 楚少渊点点头,哪怕只有一分的胜算,他都不会放弃。 “这个时候我们就沉下气来,看看他们会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好了。” 230.丧事(一) 婵衣看着楚少渊沉着冷静的侧脸,忍不住想,前一世好像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过他,记忆中的那个阴狠毒辣的安亲王早已经面目模糊,而眼前少年这张鲜活的脸上透着一股自信,整个人似乎都变了个模样,却让她觉得安心。 楚少渊跟夏明彻商议好了事情,回福寿堂吃了午膳,回了宫。 相比夏家的温馨,安北候府卫家就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安北候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顾夫人殁了,宁国公又得了那么个差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总是得帮衬一把的,只是妾身有些拿不准,在礼节上头,您说是送对儿梅瓶好呢?还是送些绸子过去?妾身那里还有一条张天师画的万字不断纹的被子,不然把这个送过去?顾夫人也真是太冤了,留下两个孩子在家里头,曼曼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世子还在宫里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好……” 卫捷正皱着眉头看着密报上头的情报,思绪飘出了老远,眉头蹙起一个尖儿,犹自在想着儿子托人给他带的信。 安北候夫人蔡氏说了许久的话,一直不见丈夫回应,顿了顿,忍不住声音大了一些:“侯爷,侯爷!” 卫捷正在想西北的部署,忽然被她这一嗓子打断,端正的脸上神色沉了下来,“那些小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顾世子在宫里头情形如何?顾家那头治丧,你多帮衬着些,翼成与我们亲厚,他夫人的丧事一定要仔细办妥当了。” 蔡氏脸色有些落下来:“侯爷总是不爱听妾身说话,妾身方才就说了,顾世子的情况不太好,还是简家的那个庶子把顾世子救回来的,你们爷们在外头的事儿我不好打问,可这一回,侯爷怎么也要跟我把事情说明白了,妾身去了一趟宫里头,连皇后娘娘的面儿都没见着,说是皇后娘娘冲撞了太后娘娘,才被皇上禁的足,可这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顾夫人的那状官司?如今又说昶儿在雁门关情况危急,皇上让太子跟三皇子一齐去支援雁门关,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太子可是储君,难道就不怕路上出个什么意外,还是说皇上压根就存了这个念头?” “你胡说什么!”卫捷大声呵斥她,“这样的话你也敢随便出口?皇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到的!” 话虽如此,但皇上的心思无非也就是这两种了,眼瞧着卫家风头越来越劲,什么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就是了,太子作为一国的储君,怎么能亲征呢?皇帝这分明就是在警告这些臣子们,他的儿子他都舍得,更不用说是一个小小的卫家了。 蔡氏对儿子的担忧胜过了一切,即便是被卫捷呵斥,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侯爷得想个法子才行啊,我们家这些年来对皇上可是忠心耿耿的,连世子都派过去守着雁门关了……” 卫捷止了她的话,沉思片刻,眼瞧着妻子急的团团乱转的模样,忍不住就松口,声音压低:“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我不让他们伤筋动骨,恐怕他们是不知道西北到底是姓什么!想要在西北跟我卫家耍心思,还都太嫩了些!” 蔡氏听的心中一喜,还要再问,卫捷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只叮嘱她一句:“你该去顾家走动走动了,翼成这个时候恐怕十分艰难,我们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蔡氏连连点头,当下便收拾了一些丧葬上头用的东西,转身去了宁国公府。 宁国公府已经搭好了孝堂,棺木停放在正院中间的孝堂里,顾夫人常氏早被眉娘在当天晚上就穿好了孝衣,孝衣的领子是罕见的立领,领口上头绣着好几圈波纹状的花纹,显得素雅端庄。 常氏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锦被,两只胳膊平放在胸前,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棺木前头放置了两个燃着白色蜡烛的烛台,火苗窜的老高,烛台中间是常氏的名牌,前头是香炉,燃着许多柱香,看上去已经是有人前来吊唁。 孝子孝女都跪在孝堂旁边哭丧。 顾曼曼一张小脸哭的通红,眼肿得十分高,她刚在水月庵安顿下来,就听到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她整个人都不会动弹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急匆匆的赶回来,就看到母亲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她几乎哭的要晕厥过去,使劲拽母亲的手,可母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要将母亲拉起来,就被父亲一巴掌拍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是要你母亲走也走的不安心么?” 她看着母亲的手软软的垂下去,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恼她……她心里慌乱极了,再听丫鬟们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心里死死的咬着三个字——夏—婵—衣!竟然就这样害死了母亲,还在云浮博了个那样好的名声,想要踩着母亲的脸面给她夏家添荣光,做梦! 顾曼曼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的烧到火盆里,火光映着她的面容,显出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阴郁来,让刚进来吊唁的蔡氏吃了一惊,忍不住就有些心酸。 顾曼曼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一向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跟自家的女儿一样,如今反而这般的沉了下去,她低头跟卫斓月道:“你去劝劝你曼曼姐,让她节哀,别伤了身子。” 卫斓月听了自家母亲的话点点头,跟蔡氏一同上过香,走到顾曼曼身边小声的劝慰她。 蔡氏到了正屋中,看到犹自忙碌的眉娘,眉头皱了皱,她记得这是个妾室,宁国公怎么能把丧礼这么大的事儿托付给一个妾室来办呢? 她当下便问道:“国公爷呢?有没有通知相熟的人家来?伺机茶水的,陪侍吊客的,管理孝帐的都定下了么?” 眉娘恭恭敬敬的回了。 蔡氏眉头就皱的更紧了,顾世子在宫里头养病,难不成顾夫人的牌位要顾奎来捧着?宁国公也不说事先安排一番,她少不得要一一打点了,她吩咐下人将宁国公唤来,径自坐到暖炕上头,看着眉娘之前料理的一些事务。 【小意很抱歉,最近有些卡文了,呜呜呜……】 231.丧事(二) 蔡氏从眉娘手里拿过名册,随便扫了几眼,发觉府里头安排乱的很,她出身于燕州蔡氏一族,嫁到安北候府多年,早就习惯了主持中馈,一见到宁国公府这样乱七八糟的布置,当下便做主吩咐正房里头的下人们一些丧礼上的事宜。 眉娘站在一旁脸上微微有几许惊讶,安北候夫人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即便是卫顾两家沾着亲也只是姑表亲,况且国公爷还没有开口请她帮忙,她便自觉的坐在这里指手画脚的,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顾家的几房亲戚都死绝了,才会在这样的丧礼上头,请了姑母家的儿媳妇来打理中馈。 蔡氏一边翻动名册一边指使眉娘去大厨房看看灶上的事宜,眉娘一直没回声,她抬起头,不悦的看着她:“怎么还不去?” 眉娘俯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国公爷嘱咐过婢妾要婢妾在正房守着夫人,婢妾走不开身,不然让婢妾身边的春儿去帮着看看?” 话虽如此,但她却没有直接吩咐春儿,而是抬头看着蔡氏,像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蔡氏脸上就有些不太好看,她眉头皱起看着眉娘,“怎么?我吩咐不得你一个姨娘么?还是说我在这里守着,你不放心?” 眉娘垂着头回道:“婢妾不敢,只是国公爷让婢妾在这里守着,没有国公爷的吩咐,婢妾不敢擅自离开。” 蔡氏被她软软的话顶了回来,怒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常氏刚死,府里头的妾室就敢登堂入室霸占着正房,还敢说是顾仲永的吩咐,顾仲永再糊涂,也不会让她这么个妾室里里外外的操持丧礼,敢仗着常氏的死踩着常氏来上位,那就不能怪她不讲情面。 蔡氏冷喝一声:“谁给你这样的胆子敢拉了国公爷出来说事?顾夫人这才刚死,你就以为上头没人,想如何就能如何?” 眉娘怎么敢让她将这样一顶帽子给自己扣在头上,她急忙开口辩解道:“卫夫人冤枉婢妾了,确实是国公爷的吩咐,您不信可以问国公爷……” 蔡氏不耐烦的打断她,指着她对一旁伺候的婆子道:“你们把她给我拉下去。”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却不敢不听从她的吩咐,上前架起眉娘就往外拖。 眉娘一眼就瞧见琉璃窗外头走动的身影,扯开嗓子大声哭道:“卫夫人,婢妾做错了什么?您总不能一来了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下了婢妾的差事啊,您就念在我们家夫人刚亡故的份上,给她留些颜面吧……” 蔡氏没有料到她会这样没有仪态的大声嚷嚷,听她话里的意思,还是自己不顾常氏亡故,一定要在顾家挑事了?竟然敢这样颠倒是非黑白,常氏这才刚死,就敢蹬鼻子上脸的这样装腔作势,蔡氏当即脸色更沉,扫了一眼身边的黄妈妈,“给我掌嘴!” 黄妈妈得了吩咐快步走到眉娘旁边,扬手“啪”的一声给了眉娘一个重重的耳光,眉娘半张脸通红,脸上出现清晰的巴掌印。 顾仲永在外头就听到屋里的动静,刚走进来就见到眉娘被架着打巴掌,声音冰冷。 “卫夫人好大的脾气,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卫夫人迁怒到了我的家人身上?” 蔡氏一愣,没料到顾仲永会这样说,脸上的神色瞬间难看起来。 顾仲永冷冷的看了一眼架着眉娘的两个婆子,脾气就没那么好的一人给了一脚,将二人踹翻在地上,沉声骂道:“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府里头的主子都不认得了,敢这般以下犯上简直该死!” 顾仲永边骂边让人将那两个婆子拉了出去,“去找人牙子来把她们都打卖了出去,我们府里可用不起这样的奴才!” 蔡氏气的心角发痛,顾仲永这哪里是在骂下人,根本就是在骂她,她好心好意的帮顾府主持中馈,到头来还是她好大的脾气,顾仲永简直是个糊涂蛋!常氏这才刚死没几天,府里头的妾室就张狂起来,他究竟有没有长眼,在这么重要的丧礼上头,若是传出去他对发妻不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蔡氏看着顾仲永,冷言出声:“侯爷知道了顾夫人亡故,第一时间就让我来顾家帮衬一把,若是哪里做的不好了,还往国公爷见谅,”说着话头一转,看向眉娘,“这个妾室也实在太过于无状,我不过是让她去厨房看看灶上的吃食可打点好了,她便拿乔不肯去,顾夫人这连头七都还没过,下头的人就已经敢这般松懈了……这实在是国公爷家里头,若是放到了别的人家,恐怕……” “是我让她守着阿馨的。”顾仲永似乎一点也听不出蔡氏的警告之意,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眉娘道,“你去看看夫人那头的香烛打点的怎么样了,还有捧的灵位也要收拾妥当了,要置办好了,别让夫人在下头也不安心。” 眉娘捂着脸,小声应诺,退了下去。 蔡氏脸色更差,抬起下颔,心头那把火烧的更旺,“顾仲永,你……” 她话说到一半,就有人撩起帘子进了来,是几个太太打扮的妇人,穿的很素,一看就是来给常氏吊唁的,脸上还带着泪珠,用帕子遮掩着面,见了顾仲永,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蔡氏收了声,脸色却更差了,她认出这两人是顾家族里的人,顾仲永堂哥,老三跟老四家的媳妇。 顾闵氏边抹泪边道:“七弟媳走的也太突然了,我们家老爷刚听到消息,直跟我说七弟不容易,家里头少了主持中馈的女人,也不知道这丧礼要如何置办了,让我跟三嫂一起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的地方。” 顾王氏也开口道:“你三哥也是这么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儿,这些年咱们也没什么地方能帮上你的,反倒是你多有帮衬族里人,他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这不是他今儿才收到的信儿,就赶忙打发我过来了。” 顾仲永脸上有了欣慰的表情,点头道:“三嫂跟四嫂有心了,府里头这几日乱成一团了,平日里都是阿馨在管这些事儿,如今她去了,就连个得用的都没有,我怕她这边出什么事儿,便暂时让府里头的妾室看着些,现在好了,有你们在,我也能省点心了……” 【一会还有一更,最近更的比较少,小意有点卡文,过了这段会努力多更的,谢谢大家支持!】 232.丧事(三) 顾仲永的一番话让顾闵氏跟顾王氏心里发酸,一个大老爷们家,能懂些什么?还不是怎么方便怎么来,连让妾室守着正房的事儿都做出来,可不是急糊涂了么? 顾闵氏道:“七弟只管放心,别的咱们帮不上,中馈上头的事儿,就交给我跟三嫂吧,保管置办的妥妥当当的。w w. vm)” 顾仲永点点头,又谢了一回,吩咐下人们去拿府里的对牌跟名册。 下人们麻利的找出了对牌,被顾仲永问到名册的时候,都瑟缩的看着蔡氏。 蔡氏的脸面上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心里头窝着的一把火简直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一样,合着她上赶着帮人家打理府中的中馈,人家还嫌弃,这样当面打脸的事儿,她还是头一回经历,她当下便将名册狠狠的甩在桌上。 让屋子里头的几人都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蔡氏,脸上都是一副惊异的表情,好像她做了多么无礼的一件事儿似得,让蔡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立即抓紧黄妈妈的手,便往出走。 顾仲永在身后道:“卫夫人这是怎么了?” 蔡氏心里头直冷笑,她怎么了,她能怎么了?这样将自个儿府里的脸面送到人家家里头让人家打的事儿她还是头一次干,她可怜常氏,可怜常氏的一双儿女,可架不住别人不心疼,她在这里操哪门子的闲心,她冷声道:“府里头事务多,我已经拜祭过夫人了,等出殡的那天再跟侯爷过来。” 蔡氏走的又急又快,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死死的扣着黄妈妈,在出了正屋的时候,忍不住低声嚷了几声:“简直是气死我了!” 黄妈妈出声安抚:“夫人别动怒,想来国公爷也是太过伤心了,才会这样拎不清,您跟他置什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我知道!”蔡氏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怒气,扬声道,“把斓姐儿叫过来,我们回府!” 黄妈妈点头,吩咐小丫鬟去了。 卫斓月在顾曼曼身边,看着顾曼曼眼睛通红,手上拿着的锡箔纸叠成的元宝一只一只放到火盆里,火盆里头燃着的火苗瞬间窜了老高,眼瞧着就要烧上来,却又被刚放进去的元宝压了下去,看的卫斓月心里头直跳。 她忙让身旁的丫鬟将火盆往边上移了移,伸手抓住顾曼曼的手,“你这个样子,是要让我急死么?咱们从小就是在一起长大的,你要是实在伤心,就跟我哭一哭,这样憋着早晚得憋出病来!” 顾曼曼挣开卫斓月的手,将手里头的纸元宝一股脑都扔到了火盆里,声音凄切:“哭什么哭,这个仇报不了,我有什么脸面在这儿哭我娘?” 卫斓月急着四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斥道:“你浑说什么?报什么仇?顾夫人是被皇上打了板子的,你这样说是不想要命了么?” 顾曼曼抬起眼睛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悲伤和阴郁,“我娘是被暗算了,被夏家那些下作的东西暗算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些锐利,因这几日的哭泣,导致嗓音有些嘶哑,一时间像是砂砾磨过耳膜般,刺啦刺啦的声音让人听着难受。 卫斓月愣住,她在家里听说的是顾夫人诬陷朝官之女,证据确凿被皇上下了超品夫人的诰封,又发落到慎刑司受了四十杖刑,在家里没熬过去殁了的,难道这里头还有别的蹊跷不成? 她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曼曼心里却恨的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样,眼睛顺着灵牌上头的字儿飘落下来。 “你问我怎么回事儿?还能怎么回事儿,看看这个事儿受益最大的是谁就能知道了,夏家,夏婵衣,我总要一个一个收拾,她们那个都别想跑。” 话语中带着股子森然的冷意,好像她是从地狱刚爬出来的厉鬼一般,眼中瞬间散发出的恨意,让顾曼曼失了原先的娇美,脸上苍白,神情可怖。 卫斓月看着她现在的这个样子,忍不住心里一颤,顾曼曼受了这样大的打击,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儿来,她抿了抿唇,出声提醒道:“你可别乱来,伯母刚刚去世,你要是冒冒失失的再出个意外,你让她怎么办?她在的时候可是最疼你了,你忍心让她……” “我咽不下这口气!”顾曼曼恶狠狠的说:“踩着我娘的脸面成全了她的名声,凭什么?以后但凡说起夏家女,下一句就会跟着我娘,我不能让我娘连死都不能安生,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全云浮的人都知道夏婵衣是个什么货色!” 卫斓月被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顾曼曼的这个语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她眉头皱了皱,怎么样才能帮顾曼曼一把呢?她看着那个夏婵衣也很不顺眼,尤其是在谢家的时候,那么多小郎君眼睛里头看的都是她,让她心里头尤其不痛快。 她脑子飞快的转着,嘴里轻声道:“曼曼姐,这个事儿咱们得从长计议,总要想个完全的法子,既让大家知道了她的面目,又不会牵连到我们……” 顾曼曼虽然急切,却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她沉下气来,跟卫斓月商量了好久,都找不到一个万全的法子,心浮气躁,拿起旁边折好的纸钱又开始一沓一沓的烧。 卫斓月脑尖儿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趴到她耳朵边小声的嘀嘀咕咕。 顾曼曼死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忙点头道:“这个主意好!”话刚说到一半儿,又有些泄气的垂下肩膀来,“可这事儿不好引她出来,得找个人帮忙才行。” 卫斓月却神色轻松,“这有什么难的,她身边总有玩的好的小姐,到时候咱们势造好了,还怕她不上勾么?” 她说完这句,顾曼曼脸色的喜色还没浮上来,就见到自家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过来唤她,说,“夫人吩咐奴婢来请小姐一同回府。” 她回头看着顾曼曼,不放心的温声安抚了一句:“曼曼姐,现在最重要的是伯母的丧事,你别难过,等伯母丧事完了再说其他。” 顾曼曼点点头,看着孝堂两旁随风飘荡的白幔,心中渐渐定了下来。 233.放手 嘱咐过顾曼曼,卫斓月跟小丫鬟一道去了门口。 早在车上等着她的蔡氏此刻沉着脸,看上去十分不痛快的模样。 卫斓月心中疑惑,出门前,母亲还说要多帮帮顾伯母的丧礼,这才一小会儿,怎么就要回去了呢?她出声问道:“母亲,我们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我还没跟曼曼姐说完话呢。” 蔡氏看着顾府四处飘动着的白幔,心中那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却又不能对女儿讲,只好敷衍道:“你顾伯父自有安排,左右没事,我们就先回家,等出殡那天再来,”顿了顿,又问,“曼曼她看起来不太好,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卫斓月将从顾曼曼那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蔡氏说了,蔡氏听到卫斓月说顾曼曼十分不甘心想要报复夏家的时候,心中立刻警觉,叮嘱卫斓月:“你以后别跟她走的太近了,自从那件事之后,她的名声就不太好,你当心旁人将闲话扯到你身上去,她做事不动脑子,别再平白的连累了你,以后她要做什么,你都留个心,别让她沾上你,万一再出个什么事儿,她是陷在泥潭里头拔不出来的,别再将你也带了进去,知道了么?” 卫斓月抿了抿嘴角,有些担心,“可是曼曼姐现在这个样子很不好,顾伯母又不在了……” 蔡氏叹了口气,想到顾仲永,脸上的神情就不太好看,淡淡开口道:“不是还有你顾伯父在么,你伯父都没有动作,她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一个弄不好,只会将自己的名声搞得更臭,到时候可就再也没有人会帮她开脱,”说着转头又提醒卫斓月,“母亲也是为了你们好,等出殡那天你劝劝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这个节骨眼上头,她们家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别再惹出什么事儿来。” 卫斓月乖巧的点头应诺,心中却飞快的盘算了起来。 这番话说完,蔡氏忍不住有些抑郁,也不知道顾仲永今年是不是犯太岁,自己媳妇蠢成这样也就算了,连同儿女都蠢笨不堪,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回到安北候府已经是掌灯十分了,她坐在花厅里头看着庄子上头一年的收成,不知为何,心里慌乱的突突直跳,她忍住烦乱的情绪,仔细的看着账册。 卫捷在吃晚膳的时候回了正屋,看见蔡氏,问了一句:“顾家那边如何了?” 蔡氏沉浸在账册之中,一抬头看就卫捷,忙站起来服侍他更衣,想到今天下午在顾府受到的冷落,心中那股子怨气便发放出来。 “宁国公府里头乱的不成样子,一个妾室竟然也敢守着正房,妾身实在看不过去,便惩戒了那妾室一顿,也好给底下的那些趁着主母亡故便偷奸耍滑的下人一个警醒,谁知道宁国公反倒怪罪起妾身来,一点脸面也不给妾身留,原本妾身是想帮着主持顾夫人的丧礼,哪知道宁国公心中有沟壑,一早请了顾氏族里兄弟家的媳妇去帮他料理丧事,妾身哪里是那等不懂人家脸色的人,便一早就回来了。” 卫捷眉毛皱起:“这个顾仲永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这样纵容妾室的道理,他这是被吓傻了不成?我今天在外院找他商议事情,他也是频频走神,不知道脑子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蔡氏心中一动,想起女儿跟她说的话,她转述给卫捷听,“……曼曼那个孩子这回受的刺激大了,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我已经吩咐给斓儿,让她不要掺合进去,省得落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说着叹息一声,想到了顾奕,又加了一句:“顾世子如今在宫中不知能不能挺过去……”蔡氏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失声喊了一句,“侯爷,宁国公不会是有意要跟咱们拉远关系吧?” 这句话让卫捷心中一颤,再想到他如今的差事,不由的眉头皱的更紧,怪道他最近几日与顾仲永商议事情,他都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卫捷眼睛一眯,顾仲永想趁着这个时机跟卫家划清界限,也得看看他允不允许。 卫捷豁然起身,往外院走。 蔡氏急忙道:“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马上就要用晚膳了!” 卫捷留下一句:“你先吃吧,我去外院跟庆先生一道吃,不用等我了。” 蔡氏知道他是去找幕僚商议了,也不敢留他,当即一个人吃了晚膳,等到晚上都不见他回来,心知自家夫君今日定然是歇在了外院,便熄了灯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乾元殿就又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说鞑子已经开始攻城,安北候世子率军死守城门,请求皇帝支援。 皇帝手上捏着那份战报,看了文武百官一眼,开口道:“既然如此,今日便让他们二人动身吧。” 将这事儿一锤定音。 口谕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起身去了乾元殿,跟皇帝说:“……顾世子伤势未好,儿臣实在放心不下,儿臣想,不如让三弟先去,过几日儿臣等顾世子的伤势好转再动身。” 皇帝默然的看了太子有一刻钟的时间,看得太子心里头直发毛,才开口道:“你能有此担当也不枉费朕给你请了那么多翰林院的翰林来教导你,那你便过几日再动身吧。” 说完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太子出了乾元殿,抬眼看着天际的艳阳,心中一片光明,嘴角一抹愉悦的笑容,回了东宫。 皇帝传了魏青进来,叮嘱道:“老三这次去西北,定然困难重重,朕要你寸步不离的护着他!” 魏青点头应允。 口谕传到云华宫,楚少渊将一些琐事安排好,便去了乾元殿,跟皇帝告别。 行过礼后,楚少渊直截了当道:“父王,儿臣身边少个护卫,儿臣属意萧沛,想让他跟儿臣一道去西北,还望父王应允。” 皇帝看着楚少渊跟自己极似的眉眼,笑着道:“既然是你中意的人,那便带着他一同去吧,记得要护着人家,不要让人家的一番忠心付诸东流,天色不早了,朕送你出皇城。” 楚少渊点点头,“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皇帝一直将他送出了崇兴门,看着他飞身上马,出了皇城,直到再看不见,才转身回去,却没有回乾元殿,而是去了观星阁。 皇帝站在观星阁的顶层看着西北的方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低低的说了一句:“如雪,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此时的皇帝如同一个寻常的父亲,既希望儿子能飞的高,又有些舍不得放开手,心中的疑惑无人能解,唯有这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表达了他的心情。 234.疏离(一) 大燕皇城的东宫,正殿里头,除了宫人偶尔的走动声音,再无其他响动。 简安礼一大早便来东宫为顾奕把脉,指尖下,脉搏有规律的一下一下跳动着,他又挑起顾奕的衣衫,查看了那个伤口,发现伤口已经消肿,恢复情况还算不错,当下放下心来,又用特质的管状物送了些溶好的药丸到他的嘴里,吩咐宫人一天两次往伤口上涂抹药膏,又用了许多药材熬制了汤药,让宫人一天一次给顾奕擦身,这才收拾药箱打算回府。 忽然,暖炕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胸腔闷闷的发出一声咳嗽,简安礼立即停下收拾药箱的动作,快步走过来盯着他,自从顾奕受伤以候就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能醒来,也说明了他正在好转。 顾奕觉得眼皮很沉,努力睁开眼睛,就看到凝视着他的简安礼,不由的皱了皱眉,出声道:“……水…苦…” 一醒来就要喝水,还嫌弃刚刚灌他的药苦,简安礼也不知自己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叹了口气,跟宫人手中接过温水,小心的喂给他喝,喝完了一杯他似乎还很渴,简安礼转身跟宫人要水。 顾奕觉得躺着累了,抻着胳膊就要起身,简安礼才接过水,一眼看到他的动作,惊得一把将他按回去,语气十分不客气:“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伤口才刚刚好一点,乱动什么?” 顾奕被他大力压在炕上,因受了伤又失血过多,导致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让他想挣扎都挣不开,不悦的看着他,刚要开口,就感觉胸口一紧,忍不住吃力的咳嗽了几声。 “咳咳……你…怎么……在这里?” 简安礼伸手就将他的衣衫除开,往他伤口上头瞧,看到他的伤口缝合处没有裂开,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你伤了肺,这几日咳嗽是难免的,但要轻一些咳,当心将缝合的伤口再裂开,这几日也不要乱动,就躺在这里将伤口养好,外伤养个十天半月就会好了,严重的是你脏器受的伤,没几个月是养不好的,养伤的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动作太大了,伤口若是再裂开,我也无能为力了。” 顾奕觉得十分诧异,听他话里的意思,难道是他救了自己?他只记得昏迷之前,似乎是楚少渊将他身上的伤口用那样可怕的法子给止了血,疼的他死去活来,恨不得立刻就晕死过去,可晕过去后总会再次被疼醒,实在是没法忍耐,直到楚少渊弄完了,那股子疼痛还留在身体里,疼的他浑身无力。 后来好了一些,他才跟父亲说了会话,只是似乎说了一半儿他就睡着了,中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身子十分轻,很舒服,全身也暖融融的,只是周围的声音太吵,让他睡也睡不好,到了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刚刚只觉得嘴里被人不知道灌进去什么东西,又苦又涩又辛,简直比毒药还要难喝,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才会睁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没曾想一睁开眼就看到简安礼。 他忍住不悦的语气,问道:“我睡…了…多久……我…父亲呢?” 一醒来,胸腔之中的疼痛也跟着苏醒,他一句话因为忍着疼,说的断断续续。 简安礼将他的衣衫拉好,又给他喂了些水,收拾了半晌才开口:“你家里有事,你父亲先回去了,大约会晚一些时候过来。” 顾奕默然,他之前听宫人说,母亲被皇上责罚,打了四十杖刑,也不知严不严重,他想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可知,我母亲…咳咳……伤势如何……” 简安礼沉默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对他说这事儿,怕他知道之后情绪激动,反而对伤势不好,正打算随口敷衍过去,就听到两边的宫人纷纷倒地行礼:“太子万福康安。” 简安礼转身行礼。 太子伸手将他托起来,眉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子安不必多礼。” 他转头看了眼顾奕,发现他昏迷了两天终于醒了,笑着开口:“你总算是醒了,宁国公可以终于可以把心放下来了……” 顾奕忍住想皱眉的动作,他现在一看到太子,就想到太子那把乌金钢刺拔出胸口时,他所忍受的疼痛,他跟父亲布的局,就这样被破了,实在是让他不甘心。 太子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轻声说着:“如今你家里头也是乱成一团了,宁国公一个人又要料理顾夫人的丧事,又要到宫里看你的伤势,这两天两头跑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顾奕听到太子的话,瞬间愣住,身下的暖炕散发热度,烧得他浑身发烫,可他心里却透着股子冰凉,母亲她怎么会死?慎刑司的人即便是下手再狠,也不可能会实打实的将那四十杖都落在母亲的身上。 他心里急起来,一着急就要起身,被简安礼给按了下去。 简安礼乜了太子一眼,太子明明知道顾奕的伤势危急,却还要这样火上浇油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即便是不喜朝堂之上的党派之争,也知道顾家跟卫家都是支持太子的,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不先安抚顾奕,反而将他激起来,难道不怕顾奕有什么闪失么? 顾奕被按住起不了身,大声道:“你!给我…让开……咳咳咳…咳咳…” 简安礼眼看着顾奕急起来,他急忙将顾奕整个人死死按住,冷声道:“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除了看顾夫人的遗体一眼,你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拼得伤口裂开,说不准你回去一趟你这条命就交代在顾夫人棺木前了,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不会拦着你。” 简安礼边说边将手松开,一副任由他的样子。 顾奕却冷静了下来,再转念一想,就想到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刚刚太子对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亲和,那是只有对待外臣的时候才会有的温和面具,他与太子相识多年,太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太子才会用这样的口气来与他说话。 【最近更的比较少,小意也在努力想剧情,希望能够写出自己满意的东西,另外,谢谢大家支持!】 235.疏离(二) 看着顾奕整个人沉静下来,太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顾家急着想要与卫家拉开关系,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让他们得逞。 他见到顾奕的伤,便想起了几日前他听了顾奕说的,老三去了慈安宫一趟母后就被禁足了……那个时候太混乱他也没有多想,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这才明白过来顾家是在算计他,若是当时他当真将老三那个孽种伤成顾奕现在这样,只怕父王就不止是甩他耳光这样简单了,既然敢算计他,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太子面上的笑容更加温和,将毯子盖在顾奕身上,轻声道:“你别急,虽说宁国公如今被调任川贵总兵,但父王准他先将家事处理好,等过了年再去上任,你别担心,顾夫人的葬礼一定会风风光光,你好好养伤,等伤势好了,我去求父王,让他给你在川贵安排一份差事,也省得宁国公一个人寂寞……” 顾奕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被他这句话再一次的打乱,没想到父亲中军都督府掌印都督的差事竟然被下了,还换成了什么川贵总兵,南直隶那头的势力若是都丢了,父亲这些年来的布局可就都毁于一旦了。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太子一眼,发觉太子眼里头没有带半点笑意。 太子刚刚说要将他也安置在川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子跟卫家察觉到了父亲的用意? 他感觉喘不过气来,嗓子一痒忍不住就咳嗽出声,轻轻咳嗽的动作带动着整个胸腔有一种撕裂般的疼,他强忍住撕心裂肺的疼,轻声道:“……让…您…费心…了……” 他深知与太子打交道,只能顺着太子,否则太子定然会让他更不痛快。 果然,太子听得他道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还需要客气什么?” 太子那几下轻轻的拍打却是用了两分内力的,当下,顾奕便觉得胸腔之中搅动着满满的痛意,他再一开口,咳嗽便止不住,一声接着一声,忽然喉中一甜,噗的一下,喷了一口血出来,溅了太子半个袖子上头都是血星子。 “顾奕,你!”太子的脸色立刻白了,这身衣裳是太子妃刚刚给他做的,明黄色的袍子,上头还绣着金龙的纹路,竟然就被他的这一口血给污了。 简安礼见状,急忙将毯子掀开,查看伤口,发觉缝合未裂,眉头紧皱,对太子道:“太子殿下,顾世子还有伤在身,经不住这般动作,您刚刚太用力了!” 太子眼睛圆睁,他还从来未曾见到过像简安礼这般不知趣的人,即便是他的错又如何?他是太子之尊,一个顾奕,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他狠狠的瞪了简安礼几眼,原本生出了想拉拢他的心思,立即被他这番举动弄的烟消云散了,他一甩袖子出了正殿。 简安礼没有理会太子,而是从药箱中拿出一只蜡封好的药丸,打开溶了水,亲自喂给顾奕,叮嘱道:“这几日切不可大悲大喜,情绪大开大合,对伤势不利,你要先养好了身子才能再说其他。”简安礼行医多年,虽会看人情绪,但对于安慰人的方面还是欠缺了些。 嘴里的药苦涩辛辣的简直要比毒药更难喝,耳边又是这般不带情绪的安慰,顾奕躺在暖炕上,胸口止不住的绞痛起来,想来人间惨剧也不过如此。 简安礼喂了药,看了看顾奕的神情,也没有更多安慰的话跟他说,只好叮嘱了几句,收拾药箱出了正殿。 一路顺着宫道快走到崇兴门前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笑着低声跟简安礼道:“简公子留步。” 简安礼认出了这个内侍是楚少渊身边的张全顺,停下了步子看着他,“有什么事么?” 张全顺从袖中掏出两只做工十分小巧的匣子递给他,“我们殿下今儿临走前吩咐奴才在这里等您,请您有空的时候去一趟夏府,给夏老夫人诊诊脉,这两个匣子里头是一些药膏,请您转交给夏二小姐。” 简安礼眉头皱了皱眉,宫中的东西并不好接手,但是事关夏府,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上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儿还是在谢家老夫人的寿宴上,最近听说她又受了伤,他因一直有事,未曾去看过,几番犹豫之下最后还是决定接了过来,轻声道:“我知道了。” 张全顺笑着行了礼便走了,崇兴门前有一些官员来往,他不好逗留太久,将匣子放到药箱里头转身出了崇兴门。 诚伯候府的马车在崇兴门前等了许久,马车旁边候着的小厮见到简安礼,急忙上前去拎药箱,一脸的讨好奉承:“八爷,咱们是回府还是去校场?” 平常这个时候,他从宫里出来会先将药箱放回诚伯候府,再去校场跟着殷朝阳校练。 他想了想道:“去夏府。” 小厮有些傻眼,“八爷,您若是过会再去校场,恐怕就要迟了。” “无妨,现在去也迟,索性今日就迟些好了,殷将军知晓我近日有事,不会责怪我,走吧。”简安礼一锤定音,不再与小厮说别的,爬上马车便吩咐车夫前往夏府。 此时的夏府正一片热闹,因再过两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婵衣显得有些忙碌。 她手中拿着账册对账,一边吩咐花房的婆子将花房快开花的牡丹搬几盆到福寿堂,一边让大厨房的厨娘近几日就准备好过年的一些面点,庄子上拉下来的从暖房摘好的瓜果蔬菜刚入了厨房,族里头又送了一些对联来,她又琢磨着,是不是也剪些窗花出来。 正忙成一团,就听二门的小丫鬟进来禀告,“安礼公子来了。” 婵衣感到有些诧异,忙起身让人将他迎进来,笑着道:“安礼公子好久没有来府里了呢。” 简安礼正对上婵衣那双湛然的眼眸,不由的扬起一抹笑容来,轻声道:“近日有些忙,刚从宫里出来,顺路来给老夫人请个脉。” 236.匣子 “您费心了,”婵衣轻柔的笑了,吩咐锦瑟给他上茶,道,“祖母在佛堂念经呢,您等等。 ” “无妨,”简安礼将药箱放到一旁,拿出那两个匣子,“三皇子临走前托身边的小内侍让我带给你的,说里面装了药膏,你看看合不合用。” 他怕有心人陷害,中间没敢打开看,现在让她当着他的面儿打开,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做个证。 婵衣听明白他的意思,冲他粲然一笑,伸手接了过来,她也听说了楚少渊今天去西北,萧清一路送他们出了云浮城,自己因为家里事务众多脱不了身,没去成,这样也好,省得耽误他的行程。 她打开一只匣子,里头装了五六只药膏,浅碧色瓶子里头装的是凝脂膏,朱红色瓶子里装的是烫伤膏,其他几只上头都各有名字类别,她笑着将匣子转给简安礼,“这些药膏我都用过,安礼公子也来瞧瞧是不是那几种。” 简安礼点点头,将每一只药膏都拿过来仔细看过,又细细的嗅过,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的婵衣直想笑,大夫就是对这样的伤药敏感,即便是想害她,也不会有人在药膏上头做手脚。 她又随手将另外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装着的那抹水红色刚跃入眼帘,就让婵衣的眼睛忍不住瞪大,这个颜色这个样式,分明就是女子贴身的……兜衣! 她一把将匣子合上,脸上神色有些似笑非笑,楚少渊的动作也太迅速了,这样就将娴衣的兜衣拿到手了,不知道他在里头费了多少功夫。 简安礼见她刚打开匣子就立刻合上了,还以为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急忙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婵衣努力将神色放的自然,轻轻笑了笑,“没有,是给二哥带的孤本,我看不懂,等等拿给二哥哥看看。” 简安礼看她的神色轻松,没有勉强的样子,放下心来。 锦瑟过来上茶,顺道将厨房刚做好的栗子糕端了上来,笑着道:“小姐,秦婆子按照您的吩咐新打了一套点心模子,都是这样的福字儿,做的十分小巧,说先做些出来看看,若是小姐觉得好,咱们后日一早就将点心都做出来,还有福面鱼儿跟面石榴要做呢。” 婵衣笑着将茶跟点心让到简安礼面前,“公子也尝一尝好不好吃,这还是府里的头一份呢。” 因他跟夏府的几个公子关系不错,所以婵衣的话说的亲近了一些,他也不觉得逾越,只不过他向来不喜欢吃点心,所以便想拒绝,忽然一阵肚子咕噜噜的响动,让他脸上瞬间发红。 婵衣眨了眨眼,这才刚入巳时,他若是吃了早饭,不应该这么快就饿了才对,她开口问道:“公子早膳没吃么?” 简安礼红着脸点了点头,他早晨起得早,又赶着入宫给顾奕复诊,下人还没上早膳他就出府了,又在宫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原本近几日都是在街边小铺子随便吃一些的,今日临时决定来夏府,就没有吃东西,没想到一向规律的肠胃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抗议起来,让他简直是要羞赧的将头垂到了地上去。 婵衣忍住笑意,将栗子糕推了过去,“公子吃一些垫垫吧,中午就留在我们家里用过午膳再走吧,二哥也很久没见你了……” 清新的栗子糕香气扑鼻,他刚刚没有仔细看,现在才看到栗子糕做的很精巧,每一只都是个福的字样,小小的一只,似乎是闺中小姐怕脏了口脂,特意做成这样一口一个的样子,既方便携带,又方便食用。 他忍不住就拿起一只送进嘴里,栗子的清甜布满口腔,没有很甜,却十分松软好吃。 婵衣看着简安礼瞬间舒展开的眉宇,轻声的笑了,他总是带着股子清冷,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股子与同龄人不符的沉稳,几乎让人要忘记他也只是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郎,上一世他最后成了大佛寺的主持,这一世,他应该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孤寂了吧。 她又将茶推过去,“福建的雀舌,是我大舅舅从任上捎回来的,安礼公子尝一尝。” 简安礼点头,伸手接过茶盏,吹拂过茶汤,轻轻喝了一口,茶的微苦衬得栗子糕更加香甜,茶也越发醇厚,他脸上就有了惬意的表情。 婵衣看了简安礼的模样,就知道点心做的不错,这是她想出来打算做给萧清吃的,也不知萧清跟二哥的婚事能不能成, 她顺着二哥的婚事想到了那天楚少渊说的,等二哥春闱考中了进士,在南直隶寻个差事的事情,随着南直隶的差事就跳到了顾家的情况,忍不住问道:“顾奕他的伤势如何了?” 原本若是旁人问起的话,简安礼是不会理会的,宫中对此事十分忌讳,加上皇上的态度分明,就连这次对宁国公的调任里面也有补偿顾家的用意在,所以在外头他更清楚一言一行的重要性,就是诚伯候他都没有松口,但婵衣在他心里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加之夏府的几个公子又实实在在的帮过他,他便没有隐瞒的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婵衣。 婵衣听到简安礼说顾奕被太子拍的吐血,心中大吃一惊,前一世的顾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卫家的,这个她不得而知,但太子临死之前,都没有听说他对顾家有这么大的成见,而这一世太子不止是脾气没有上一世的温和,就连行事作风都跟上一世有了不同的地方,看来自己重生一世,许多事情都开始出现了改变…… 若是顾家提前跟卫家对上,那楚少渊应该能稍微好过一些吧…… 她斟酌用词,对简安礼道:“公子最好还是将外头的事情告诉顾奕,由你来告诉他总比被别人用言语刺激要来的好一些,若是他情况再恶化下去,旁人难免会将这责任推到你的头上,到时候公子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简安礼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婵衣又道:“还有宁国公那边,公子最好也能捎个信过去……” 这样即便是顾奕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宁国公也该知道矛头对准谁,省得连累到旁人。 【憋了几天终于有了一点点灵感,新的月份开始了,小意也要努力一把思密达!】 237.客来 幽州的官道上,几名身形高大的男子骑着骏马一路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粗犷男子,胡子拉碴,看上去又猛又壮,像是一头黑熊。 他远远的便看到前头有一间简单的酒肆,忍不住眼睛一亮,指着那间飘扬着大大酒幔的酒肆,朗声道:“主子,前头有一家酒肆,我们去打点酒歇一歇吧。” 男子的口音很重,看起来像是不常说话的样子,行事却透着股子稳重,见自家主子点头,他一扬鞭,身下的马儿跑的更快,眨眼之间便到了酒肆。 酒肆的店小二老远就看到这几个壮汉,见他们停在门口,忙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为首的那个粗犷男子先下了马,转身去牵他身后少年郎的马,少年也长得十分壮实,高高的个子,体格十分健壮,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小山,身上虽然穿的是一副短打的装扮,却无法遮掩那股天生的霸气。 男子将少年郎的马牵过来,操着不太标准的官话扬声吩咐小二:“一匹马三斤燕麦三斤豆饼三斤麦麸跟三斤玉米,料要足,一会儿爷们还急着赶路!” 小二一见他们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忙应声道:“得咧,客官先进酒肆喝些酒,小的保证您喝了酒出来,您的几匹宝马都个顶个的精神。” 男子见小二恭敬,满意的点头,然后躬身让少年郎先进了酒肆,少年身后跟着三个随从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看上去跟他们几人十分不搭调,那个男子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三十出头,眼睛中流动着温和的光芒,一眼看上去,好像是村头私塾里头的教书先生似得。 几人进了酒肆在桌前坐定,又点了两盘烧肉跟烈酒,就着杂粮馒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看样子像是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热乎的饭菜,吃的格外香。 中间夹杂着一些低声对话,因为语速飞快,也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能听到叽里咕噜的声音,反倒让人更加好奇他们对话的内容。 吃过了饭,又将烈酒满满当当的装到了随身的水囊之中,那个斯文的男子起身结账,脸上带笑,十分有礼的问了店小二一句:“小二哥,你可知道这里离云浮还有多远?” 那店小二从来不曾被人这样以礼相待过,当下便涨红了脸,“咱们这才是幽州,”说着又指着南边的方向,“要过了幽州跟燕州,到了云州便近了,大约还要再往南走上四五天才能进云州。” 男子温和的笑了起来,“多谢小二哥了。” 店小二不好意思的回道:“您客气了,看您这一行人,是刚从北面回来?” 男子愣了愣,点头道:“小二哥眼力好,咱们确实是从北面过来的,去云浮投亲呢。” 店小二挠了挠头,他哪里是眼力好,只是听那个牵马的汉子所持的口音不太像是云州人,才会有此一问,听男子说是去云浮投亲,店小二呵呵笑道:“听说北边最近不太平,这又是到了年底,您去云浮投亲的话,可要多住些日子,等时局平稳了再走,否则路上还不定遇见些什么事儿呢。” 男子听了小二的话,不由的去看一旁稳稳坐着的少年郎,见少年郎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他摸了一块碎银子出来,塞到小二手里,问道:“小二哥此话怎讲?我们刚打北边过来,没发现哪里不太平了?” 店小二手里被塞了银子,连忙四下看看,因临近年关,酒肆里头空荡荡的基本上没什么人在,就只有零星的三两桌人,还包括男子的这一桌,他心放了放,轻声道:“我听从北边回来的一个亲戚讲的,说鞑子已经率兵到了雁门关外,会不会打起来,以后又是个什么情形,咱们谁也不知道,近几日雁门关都闭了关卡,连咱们酒肆里头卖的烈酒都快没法供应了,要知道咱们酒肆里头的酒,可都是从关外拉回来卖的,这一下闭关了,酒肆的生意只怕是不好做了。” 男子似乎恍然大悟,称赞道:“方才喝酒的时候还说这酒的味道当真是极好的,没想到竟然是从关外运过来的……” 男子顿了顿,声音压低又问了一句:“若是真打起来可怎么好,雁门关住着那么多的百姓,鞑子一向是穷凶极恶的,您这儿人来人往的,就没听到上头有什么动静安置此事?” 店小二叹了口气:“听说倒是听说了,但也不知做不做得准,说是派了太子爷领兵迎战,这不是都要打起来了,那边还在磨蹭,说到底,这受苦的也只有百姓了。” 男子眉头一锁,随后又展开,附和道:“说的可不是这个理么,得,我也不打扰店家做生意了,吃饱喝足了,也该赶路了。” 店小二笑道:“您说的对,左右也打不到咱们这儿来,咱们也是瞎操心。” 男子笑着转了回去,低声跟少年郎道:“看来情况有些出入,咱们得早做准备。” 少年郎点头,一开口便是金玉般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打紧,只要九叔还在关外,咱们就有胜算。” 少年郎的口音一点不像是之前的那个粗犷男子带着浓浓的北方味儿,他所持的分明就是活脱脱的云州口音, 大约是少年郎的沉稳淡然传染到了其他人,将其他人原本有些不安的情绪硬是压了下去。 少年郎端起桌上的烈酒一口饮尽,“收拾一下,我们赶路吧!” 几人起身,店小二急忙去牵马,吃饱喝足了的马显得比刚才精神了许多,那一开始牵马的粗犷男子打赏了店小二一只银角子,用不太熟练的话说道:“你没骗我,这些是赏你的!” 店小二一天下来得了两次赏钱,高兴的嘴都合不拢,忙道:“各位客官慢走,下次再经过咱们酒肆小的多给您打二两酒。” 几人相视一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店小二手里揣着银子,心中美滋滋的,想着若是多来几个这样豪爽的客人,这个年他能多攒些银子给老娘看病了。 238.痊愈 于此同时,楚少渊跟萧沛刚刚走到云州的东屏镇,镇上正在赶集,各家各户都赶着买一些过年要用的干果跟糖块,街上异常拥堵,皇帝派给他一队侍卫,在出示了金牌令箭之后,当地的捕快急忙出来维持秩序,让集市上头的两排摊位收拾让行。w w. vm) 楚少渊一行人在闹市穿行而过,两旁的行人有那胆子大的,抬起头来看了眼,只看到一马当先的那个少年人身穿玄色衣衫,衣衫上头绣着大片卷云纹花样的图案,匆匆而过的少年有着让人一眼就难以忘记的俊美面容,当即就将那些大胆的行人惊艳住了。 东屏镇的行人们都纷纷猜测,那少年的来历,有的猜是当朝太子,毕竟那样俊美的容颜跟那样华丽的衣衫,一眼看上去就是皇室子弟。 而也有猜测是别的皇子的,毕竟当朝太子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让这些市井小民见到的,总之猜来猜去,虽然没一个能确定少年身份的,但大家却一致肯定,那少年一定是身份尊贵的宗室,至于少年急匆匆的去什么地方,大家又开始新一轮的猜测。 世间的人,总是对年轻貌美的权贵子弟有着一股无法抵挡的狂热。 …… 夏府,夏老夫人礼完佛走出来,张妈妈在一旁搀扶着她,小声道:“安礼公子来了,在正屋等着给您看诊呢。” 夏老夫人一愣,随即道:“怎么不早说,如今安礼公子已经回了简府,哪里能让人家等这么久,没得失了礼数!” 张妈妈忙道:“二小姐在一旁陪着说话呢,”话说了一半儿,发觉有些不对味儿,又忙加了一句,“虽说该避着些嫌,但安礼公子也不是旁人,跟咱们家几个公子爷都十分要好,又有夫人跟简夫人的关系在,算不上怠慢。” 夏老夫人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连忙快步走到正屋,一撩帘子便看到围着桌案坐着的两人规规矩矩的说着话,两边的丫鬟也都稳稳当当的站在一旁端茶递水。 光从窗棂上头撒下来,穿过亮堂的琉璃窗子,倾斜的照在两人身上,男孩儿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女孩儿说话,时不时的点点头,女孩儿脸上一派的光风霁月,神色里头带了细微的关心,似乎是在商议什么事儿,分明是两个娃娃,看上去却像是两个大人一般老成。 夏老夫人那口提着的气儿就松了下来。 婵衣一眼看到自家祖母进了屋子,连忙笑着站起来去扶她,“祖母,您今儿是念了《妙法莲华经》还是《波若多罗密心经》呢?” 夏老夫人好笑的看她一眼,“敢明儿你跟祖母一道儿念经,不就知道祖母念的是哪本经了么?” 婵衣一听,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有些挂不住,忙道:“祖母又取笑我。” 她小时候也曾经跟祖母一道念经,但念了一半儿就在佛堂里睡着了,后来还是祖母把她抱出来,安置在榻上,才没着了凉,此后每次祖母提起来总要笑话她。 夏老夫人呵呵的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这个小猴儿。” 简安礼起身行了礼,将药箱打开取出巾子铺好,“近日忙,一直没时间来给老夫人复诊,趁着今天有功夫,给您看看脉象,不过瞧您的气色是好了许多……” 夏老夫人点头:“近日糟心事少了,又静下心将养着,是要比之前感觉不那么气紧了,也多亏了简公子的医术高明。” 简安礼笑着摇头,“您的病是三分药,七分养,与我的医术没太大干系的。” 说着让夏老夫人的手放到巾子上头,伸手搭脉仔细听着脉搏的声音,大约一刻钟左右,他笑道:“已经无碍了,此后只需要在日常饮食上头多注意些便好了。” 婵衣脸上露出笑容来,伸手拉住夏老夫人的手,“祖母,您以后不用吃那些苦药了呢,咱们府里可以省下一笔采买药材的钱了。” 夏老夫人一见她那副小财迷的样儿,忍不住指着她哈哈大笑。 夏明彻正好跨进福寿堂,听到婵衣后半句话,问道:“什么药材钱?” 婵衣黑着脸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夏明彻听着就忍不住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让你再贫嘴。” 婵衣撅了撅嘴,捂着脑门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压低声音道:“二哥也学会大哥的那一手了,尽会欺负我,当心以后我可跟……嫂子告状!” 夏明彻惊住,她怎么知道,连忙抬头看了眼夏老夫人,夏老夫人还在跟张妈妈说话,他递了个眼神给婵衣,示意她放过他一马,以后再跟她赔罪。 婵衣笑着乜了他一眼,得意洋洋,这么大的事儿也不透个风出来,亏得她还帮着萧清让萧清入了祖母跟外祖母的眼。 简安礼诊过脉将药箱收拾好,夏明彻正好有事情要问他,又怕婵衣不依不饶,便将他顺道劫了过去,“祖母,我正好有事儿找安礼公子,既然脉诊完了,那人我便带走了。” 说完拉着人一溜烟的跑了。 夏老夫人在后头直道:“你慢着些,雪还未全化开,你当心再将人摔了!” 不得不说夏老夫人也被简安礼那副羸羸弱弱的样子骗了,明明之前听婵衣他们讲过了简安礼是如何回的诚伯候府,心中下意识的还是认为简安礼身子羸弱,经不住碰撞。 婵衣上前笑着跟夏老夫人道:“祖母放心吧,二哥哥有分寸的,”一边说一边将桌案上的点心拿起一个来给夏老夫人看,“祖母您看,这是我前几日想出来的点心,今日厨娘打了模子做了出来,样子又精巧味道又好,我看清姐姐也爱吃,正好等她再来做客的时候,将法子教了给她,以后她若是出阁,正好坐在轿子里头吃,也不怕饿着了。” 夏老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婵衣,假意虎着脸,“你又是听说了什么?风一句雨一句的。” 婵衣扑哧一笑,“您啊您,给二哥哥说亲避着二哥哥也罢了,还要避着我,以后我可是要叫一声嫂子的。” 夏老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说了她一句:“人小鬼大!” 她又将桌上的匣子拿起来,递给夏老夫人,轻声道:“祖母不用担心了,东西意哥儿拿回来了……” 239.偷听 夏老夫人接过匣子打开一看,一只水红色的兜衣静静的躺在匣子里头,是上好的绸子,正是之前府里头几个女孩儿的份例,她原本含笑的脸沉了沉,将匣子扣住,推给婵衣。 “你去一趟静心居,把东西给了那孽障,盯着她把这东西烧了,省的以后留下祸端。” 婵衣点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这兜衣虽是娴衣的贴身物,但却在顾奕手里多日,毁了是最好不过的,省的以后被人发现再有什么事端。 她拿着匣子当下便去了静心居,一路走来,顿觉奇怪,整个夏府都忙忙碌碌的,静心居里头反而十分安静,院子里连个粗使下人也不见,抱厦中更没有丫鬟婆子守着。 锦瑟撩开门口的夹棉门帘,婵衣走进去,外室也没有人在,仔细听,反倒听见从内室中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婵衣制止了锦瑟想要说话的动作,轻轻走到内室门口,耳朵竖起听着里头的说话声。 “……四小姐,奴婢怎么会害您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您是侧夫人的心头肉,这回侧夫人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了这么个信儿,您若是应了,还怕以后没个好前程么?那可是天潢贵胄……” 苍老的女声,一口一个侧夫人,对颜姨娘这样恭敬的态度加上这个不能再耳熟的声音,婵衣就是不去看内室里的人,也知道是颜姨娘身边的陈妈妈,只不过,她怎么会来这里?嘴里头又是前程又是贵胄,说的究竟是谁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愣是没想出来忽然被陈妈妈称作天潢贵胄的究竟是谁,又默了半晌,却没听到娴衣回一句话。 陈妈妈似乎是着了急,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您前几日来,为何不跟侧夫人说您遇见的事儿呢?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侧夫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您说说,您不跟侧夫人讲,自己拿了主意,反倒让老夫人将您撵到了这样一个苍凉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究竟是图了什么?难道侧夫人还会害您不成么?侧夫人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您好么?” 陈妈妈护住心切,连娴衣之前遇见顾奕的事儿都拿来说道,却不知这话正好戳中了娴衣的痛处,娴衣当下便大为恼火,开口呵斥道:“妈妈懂什么?我娘她如今自身都难保了,我便是去跟她说,也不过是惹她担忧,她出不得府去,又能如何?即便是得了这么大的消息,也不过是让我出去自己找机会罢了,我原本就怕名声不好,若是再出什么事儿,以后我还如何嫁人?难道我娘还能养我一辈子么?贵妾再贵也顶着一个妾字儿,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了夫人,你回去跟她说,我的事儿以后不用她来操心了,我自个儿心里有主意。” 婵衣在外头听的忽然就想笑,不论那个天潢贵胄说的究竟是谁,只要颜姨娘不能出去,就无法安排布置好一切,夏家的人手都在她手里握着,西枫苑有个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陈妈妈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才会急着过来,她估计是没想到娴衣会是这样一个态度,若是这番话传到颜姨娘的耳朵里,不知颜姨娘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自食恶果这样的事儿,颜姨娘也该尝尝了。 陈妈妈一听娴衣这般说话,当即也恼了起来,在她看来,四小姐这般不将侧夫人放在眼里,就是不孝的行为,亏侧夫人日日念叨着四小姐,简直就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她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看着娴衣,嘴里是止不住的怨气:“……您……侧夫人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将府里府外的人求了个遍,才搭上了卫家这条线,侧夫人都安排好了,只要您肯去,便是万无一失的事儿,成了的话,到时候就是二小姐也压不过您的风头去,还不是您想如何就如何,您这样说,岂不是将侧夫人的一番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娴衣有些不耐烦的打断道:“行了,说到底还不是要我做别人的妾,你以为我真的傻么?我娘就是妾室,当年父亲多把我娘当眼珠子,如今还不是说扔就扔了,父亲多久没去过我娘屋里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惯会骗我,当我是不知事的三岁孩子么?我要嫁人,就一定要正室之位,即便是太子,我也不愿做妾,这事儿你去回了我娘,就说以后不必为了我的婚事操心了,家里上有祖母在,我的婚事即便是再如何,也轮不到她去管。” 太子? 婵衣愣住,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太子。 她更没想到的是娴衣的态度。 太子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得太子的亲睐,就是为了以后能得一个一宫之位,没想到娴衣会说这样的话,想到前一世,娴衣也是这样,只愿做妻室而不愿做妾室,否则也不会一直待字闺中,将她害了之后才定了婚期。 若不是她一早就知道太子的结局,恐怕也会觉得以娴衣的出身,能够做太子的妾室是天大的福分,以后的前程定然是比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太太奶奶要好的多。 只不过,什么时候颜姨娘能这样轻易的跟太子的人搭上线了?如今朝中的局势不明,这个时候卫家想做什么?太子想做什么? 陈妈妈惊呆了,她没有料想到四小姐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想侧夫人为了搭上卫家这条线,花费了多少功夫多少银钱,四小姐竟然会这样说,若是侧夫人知道了,一定又要伤心了。 她忍住心中的悲愤,声音压低好言好语的劝着:“侧夫人也不是说一定要您去做妾室,只是说您先入了太子的眼,再说其他,若是太子都这般看重您,您的名声打出去了,别的勋贵子弟不是更加会循着名声过来么?您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啊!” 婵衣眉头紧蹙,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在朝政上头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而这样的夏家想必还入不了卫家的眼,那么卫家是为了什么花这样的力气,跟夏家的一个妾室搭上关系呢? 240.烧毁 内室里娴衣没有说话,听陈妈妈一个人说了半晌的话,又是好言相劝又是苦苦哀求,最后说到颜姨娘身上,说颜姨娘为了这件事将多年来的积蓄都花了一半儿出去,那可是好几千两银子,就是为了她的婚事,她的名声,若是她辜负了颜姨娘的这番心意,那些银子可都打了水漂了。 婵衣忍不住眉头蹙的更紧,看来颜姨娘管家的时候,从中捞了不少的便宜,否则怎么会存了这么多的银钱下来,多年的积蓄,想夏家公中准备的压箱钱,一个女儿也不过是三千两罢了,一下子几千两花了出去,也不知道颜姨娘会不会心疼。 又听娴衣道:“太子什么时候出城去?” 陈妈妈道:“听说是要过了上元节才会动身,上元节的时候会去寺里拜佛……” 话说了一半儿又怕她拿寺院说事儿,不肯去,立刻道:“那家寺院就在不远的广安寺,上元节那天,各家的闺秀们都不会被长辈拘在家里头,您再求了老夫人,想必老夫人也不会那么不通情达理,到时候侧夫人会想法子让您跟太子相见的,您尽管放心就是了。” 婵衣在外头听着颇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颜姨娘太天真,还是陈妈妈想的太简单,若是太子的行程能够被这样轻易的就探查出来,那太子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颜姨娘却还傻乎乎的将娴衣推出去,也不想想若是太子当真那么好算计,那太子住的东宫里早就塞满了女子,哪里还轮的到娴衣这样一个正四品文官家里的庶女来捡便宜。 娴衣淡淡的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去回了我娘,就说这事儿我要准备准备。” 陈妈妈点了点头,说道:“小姐您可别犯糊涂,这事儿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话说到这里,婵衣却没有听下去的念头了,在外头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道:“娴姐儿?你在不在?” 内室中立即没了响动,外室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让娴衣心头忍不住慌乱的跳了起来。 随后是婵衣略带自言自语的话传进内室。 “……奇怪,院子里头没有人,屋子里头也没有人,难道是出府去了?” 若娴衣再不回应,婵衣就要说,若是出府去,也不见门房的人来领车报备一声……几乎是同时,娴衣回道:“在,我在。”说着一把撩起内室的帘子,看向婵衣,还用帕子揉着眼角,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我方才做了会儿女红,眼睛有些涩,便去内室躺了躺,二姐姐找我可有什么事儿么?” 婵衣轻轻笑了笑,也不拆穿她,将手上的匣子放到桌案上头。 “也不知你住不住的惯,这里原本是祖母打算留着夏天的时候过来住的,外头又种了一排的竹子,每逢夏天,风吹过竹林总会发出飒飒的声音,倒是让人能够静下心来,就是冬天住有些凉了,我特意多往静心居拨了些银霜炭,刚才进了屋子发觉地龙烧的也挺暖和的,你可有冻着么?” 婵衣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外头的丫鬟,“刚才一路走过来,怎么不见一个丫鬟婆子?就连屋子里头都没有人,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记得之前我可是特意让府里头的冯友旺家的过来打理院子的,可是她们偷懒耍滑?” 说着便教训起了她,语气颇有些长姐的意思在里头:“……你再如何也是府里的主子,怎么由得她们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的?若有那些不听话的,你与我说,我直接撵出去,再挑些伶俐的给你这里送来便是,可别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以为这样纵容下人就是宽和大度了,你这样是把自个儿的脸面送到旁人那里给人打的,若是自己不立起来,就是下人都不会高看你一眼。” 娴衣生怕她听到刚才她们在屋子里头说的话,所以婵衣现在无论说什么,她都不敢辩驳,只好乖乖的点头称是。 倒是陈妈妈在内室听得一清二楚,二小姐这哪里是在说四小姐,根本就是含沙射影的说侧夫人上不得台面,她听得一时生气,忍不住就想出去跟二小姐辩一辩,可她刚刚就没出去,若是现在出去了,二小姐少不得要怀疑到侧夫人头上去,若是坏了侧夫人的事儿,只怕侧夫人以后会更加闷闷不乐,想到这里,她生生的忍住一口气,在内室里头闷不做声。 婵衣却忍不住想笑,娴衣听不懂的话,陈妈妈未必听不懂,方才陈妈妈就已经是话中带了气,这下恐怕更是气的不轻,可她气归气,却不能出来辩个长短,否则就要承受她的质问,一着急慌乱,恐怕有些事情就会露出马脚,坏了颜姨娘的事儿,陈妈妈一定会寝食难安。 人啊,就是这样,有了牵挂的东西,就会有顾及,有了顾及就会害怕,论谁都一样。 她看了看娴衣,将匣子推给她,也懒得再与她打机锋,“你瞧瞧是不是你遗落的那个东西。” 娴衣原本还在惴惴不安,见她忽然说一句这样的话,猛然想到匣子里头是什么,惊得立即手脚不稳的去开匣子,结果因为太过于慌乱,匣子没拿好,一下子掉落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匣子里头的东西便甩了出来,水艳艳的红色,正是她所喜欢的那匹绸子做成的兜衣,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就想到了那一日的情形,那少年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毒蛇一般,兹兹的吐着芯子,那几句话仿佛还在耳边,让她整个人止不住的开始发抖,眼泪冲了出来,泣不成声。 婵衣眼瞧着她这般,深深的叹了口气,希望她经过这件事儿,能够长个记性,不要每次都被人利用,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儿来。 婵衣轻声吩咐锦瑟道:“你去端个火盆过来。” 锦瑟点头下去准备,不一会儿便端了个火盆进来,里头还有几颗烧的通红的碳,火势看起来旺旺的。 婵衣看了眼还在哭的娴衣,轻轻的皱了眉,将娴衣的帕子找出来几条,递给她,语气就带上了几分嫌弃:“行了,这不是都拿回来了,还哭什么?以后长点脑子,别谁跟你说个什么你都信,到时候不止害了别人,还把你自个儿给搭进去,得不偿失。” 娴衣握住帕子擦拭眼泪,她原以为她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被人握着这样的把柄在手里,哪怕那少年如今在宫里头生死未卜,她也不会再有好人家来上门儿求娶了,否则姨娘也不会想出了那么个主意,让她给太子做妾,想用太子压一压那少年,让那少年乖乖的把握着的东西交出来,所以她如今再看到这兜衣,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人一松懈,话就有些没分寸:“二姐姐,你不知道,我好怕,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那天,他那样就把我的兜衣握在手里,还对我那般的……” 婵衣眉头皱的更紧,这样的话也敢当着下人的面儿说出来,若是闹得人人皆知,她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婵衣伸手一把将娴衣未说完的话捂了回去,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你的兜衣不是脏了么?还不赶紧烧了,火盆不能留在屋子里头太久,否则容易中碳气,别磨磨蹭蹭的。” 一句话将娴衣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婵衣这是在帮她隐瞒,她忙点头,将那块兜衣拎起来就直接投入火盆之中,火盆中的碳立即将兜衣融开,火焰一下子冲了起来,片刻那件兜衣便烧成了齑粉,只留下一些黑色的粉末在炭火上,别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娴衣终于将心放了回去,神色一松,便抬眼打量起婵衣来,眼前的婵衣也只与她一般年纪,眼中却闪烁着沉稳的光芒,遇事冷静淡定,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无论别人怎么算计她,最后都会被她轻巧的化解,可脖颈上的伤口她那一日却看的分明,那般的深那般的重,她怎么敢对自己也下这样的狠手? 娴衣一直以来十分厌恶婵衣处处都压着她一头,可经过这个事,她虽还厌恶婵衣,心里却不得不说一句,她确实是要比自己强的,光凭遇事冷静对自己心狠的这一条就压过了她,让她不得不服气。 想到自己的把柄也被她这样轻易的拿了回来,她看着婵衣的眼神里头,就多了些敬畏,想着以后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算计她,否则还不知会落一个怎样的下场。 这些心理婵衣自是不知,她看兜衣已经烧毁,回过头对娴衣吩咐了几句,“近日马上就要过年了,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今年咱们家发生的事儿已经够多够乱了,平平稳稳的将这个年过了比什么都要紧,你若是闲来无事,便跟我一同学学如何打理中馈,省的以后若是嫁去了别的什么人家,做了宗妇,却还不知中馈如何打理,让人小瞧了去。”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娴衣考虑的,娴衣垂着头,有些不适应她的温和相待,别别扭扭的模样,倒是让婵衣看了个清楚。 婵衣也不多理会,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好让娴衣明白,若是不做一些出格的事儿,她是愿意拉她一把,给她一个好前程的,也让她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 她最后留下一句,“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可以来找我,大事儿我没法帮你做主,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比方说去寺庙里头上个香我倒是可以陪着你一同去。”在说道‘那个寺庙里头’,她着重的强调了一遍,说罢回了福寿堂。 娴衣在屋子里头,仔细琢磨她的话,方才大悟,原来她到底还是听到了她们在内室说的话,否则怎么会留下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陈妈妈在内室听见婵衣走了,急忙出了内室,看着娴衣便忍不住开口道:“您可不能听二小姐的话,她只会盼着您嫁的不如她,哪里会帮您想一点半点的主意?您的前程还是要侧夫人来帮您谋的……” 娴衣听的腻歪极了,当下便冷下脸来看着陈妈妈,“你出来这么久,我娘身边留了谁侍候?她身子不好,你总不能一直在我这里不回去,你说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我若是拿了主意自然会让人去告诉我娘,你先回去吧,别老在我这儿,我这儿的下人都被你打发了出去,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屋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陈妈妈一口气堵在嘴里,有些气怒的看着娴衣,气她的不知好歹,可到底是奴才,不能对主子说什么不敬的话,只好听了吩咐回了西枫苑。 颜姨娘正在暖炕上头歪着,见陈妈妈有些气冲冲的回了来,忙问她:“如何?娴姐儿可答应了么?” 陈妈妈叹了口气,看着这般慈母心的侧夫人,心中就不忍起来,伸手将一个百子嬉春的靠垫放到颜姨娘身后,轻声道:“四小姐还是太小了,不懂您为她盘算的事儿,奴婢过去刚把您的意思说清,她便嚷着说绝不做他人的妾室,后来奴婢劝了四小姐许久,四小姐终于是答应了……” 颜姨娘暗暗地垂泪,说道:“她是被我耽误了,打小便看着我做了老爷的外室,又是被人一路欺辱着长大的,我再如何护着她,也不可能将那些风言风语都断了,她总是会听到一些,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也能猜的到,可做太子的妾与做其他人的妾又不一样,太子那是什么?以后的皇帝啊,若是当了太子的妾室,何愁旁人会瞧不起她,旁人只会来巴结她。” 陈妈妈道:“可不是这么说的么,可恨二小姐忽然来插了一脚,挑拨您跟四小姐的关系,明里暗里的说您上不得台面,就连四小姐都被她说动了,刚答应了奴婢这事儿,转个头二小姐走了,四小姐便赶奴婢回来,还说这事儿她要再考虑……” “什么?”颜姨娘忍不住坐了起来,这样一个动作却让她止不住有些喘,“夏婵衣也未免太欺负人了!” 陈妈妈吓得急忙去扶颜姨娘,劝道:“侧夫人别着急,四小姐也是一时被蒙蔽了,您放心,这事儿奴婢一定给您办的妥妥帖帖的。” 颜姨娘喘了几口气,眼睛眯起来,轻声道:“若敢坏了娴姐儿的事儿,我饶不了那小贱人!” 241.飞雪 除夕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热闹团圆之中,就连大燕皇城都不例外。 芙蕖殿里,庄妃看着几个小宫人将窗户上头贴了年年有鱼的窗花,说是往常在家里头过年的时候,都是这么热闹红火,庄妃眼里就带上了笑,吩咐罗素去给了几个小宫人一人一个封红,算是赏钱。 庄妃又将两个女儿打扮的像是从年画里头走出来的女童一般,这才眯着眼笑了,轻声吩咐道:“这些日子局势不稳,你父王整日板着脸,一会儿年宴上头见着你父王,要多说些吉祥话,让你父王高兴高兴。” 两个公主乖巧的点头应是,围着庄妃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 而在芙蕖殿北边的昭阳殿里头,顾淑妃却托着下巴,用银钎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香炉里头的香灰,看袅袅的香从燃着的炉子里头升起。 一旁侍候的张柔婉见自家主子心不在焉,过去小声劝着:“您仔细那香灰被风吹的进了眼睛,您不知道前些日子,有那新来的小宫人不注意,倒灰的时候不当心将自个儿手背给燎了,您的身子金尊玉贵的可不能太随意了。” 顾淑妃回过神,将手中的银钎子递给张柔婉,眼睛望了望东边。 “……也不知道世子现在如何了,只恨本宫到底是个后宫女子,不得擅自前往东宫,否则怎么会任由他们这般糟践世子…” 张柔婉知道娘娘这是在担心顾世子的安危,急忙道:“娘娘也甭太挂心了,太后娘娘之前不是亲自去看过么,说顾世子已经醒了,如今都能进一些流食了,想必过几日便会大好了,今儿就是除夕了,您到时候在年宴上头跟太后娘娘提一提,让您去瞧瞧世子,想来太后娘娘也能够宽允的。” 顾淑妃却抚了抚额,哪里会有这么容易,如今宫里宫外对这事儿都是禁止议论的,往年她还能在过年的时候召了嫂子进宫来坐坐,如今嫂子也殁了,哥哥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有多难,族里头的那些人又都靠不住,自个儿的嫡子又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问道:“四皇子今儿去了尚文阁么?” 张柔婉去倒了一杯茶水过来,递给顾淑妃,摇头道:“没有,四皇子今儿在尚武阁,萧睿将军在尚武阁教武,四皇子想着今儿是除夕,便松懈了一日。” 顾淑妃默了默,接过茶水来轻轻抿了一口,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头想着皇上将自家哥哥的权下了,放到了川贵那个地方,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她只怕哥哥转不过来这个弯儿,将自个儿给绕了进去,舍不得放下手里头的权利,到时候旁人硬从他手里头夺,那可就不是脸面上不好看了,那就是要动了根基的。 顾淑妃端着茶又抿了一口,放到桌上,眉头皱了皱,看向琉璃窗外略带着些阴沉的太阳,心中那股子晦暗像是天上翻来覆去云彩似得。 “……你一会儿去让柔仪把老四唤回来,就说今儿是除夕,得回来试试新衣裳。” 张柔婉恭敬的点头应是。 顾淑妃看着天上那颗愈发阴沉的太阳,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大。 …… 朝凤宫。 刚过了晌午,便有宫人从内务府领了修补好的棋子儿送了过来。 虽说皇后还在禁足,却没人敢不将她的事儿放在心上,半个多月前破损的棋子儿都修补的好好的,整整齐齐的码在了嵌琉璃青金石的乌木匣子里头呈了上来。 皇后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素手擦拭着棋盘,一颗颗白玉做的棋子在阳光下散发莹莹的光泽,十分晶莹剔透,可惜有几颗从中间裂开过,将原本品相堪称完美的玉棋瞬间有了瑕疵。 皇后却擦拭的十分仔细,擦过了棋盘去擦拭棋子,一颗一颗小心翼翼。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风夹裹着冰粒子般的雪花呼啸而过,高高悬挂在屋檐之下的大红灯笼被风吹的四处摇晃,分明前一刻还有太阳,这一刻忽然就开始飞雪,让几个在殿外候着的宫人心中忍不住开始打鼓,这个年当真是不太好过。 徐姑姑躬身进来,瞧见皇后停下了擦拭棋子儿的动作,起身去支起了窗棂看着窗外飞雪。 不时地有雪花被风吹进来,将一室的热乎气儿都吹的散开。 徐姑姑当下心头大惊,上去劝慰道:“皇后娘娘要保重凤体啊,这么大的风雪,万一再冻病了可怎么是好?” 卫皇后望着窗外四散的雪花,嘴角挑起个凉薄的笑容,“我病了不是正好么,宫里宫外,有多少人盼着我病了死了,好将我推下去,换她们来做这个皇后!” 说到最后,声音中带着的尖锐,陡然划破一室的寂静,直将外头几个小宫人吓得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无意听到了皇后的抱怨吓得。 徐姑姑慌忙上前来,将卫皇后打开的窗棂一把阖上,“娘娘心中明镜似得,却还不把身子养好了,您这是跟您自个儿置气呢。” 卫皇后伸手将棋子握在手心里头,刻着字儿的棋子在手心里头印下了印子,她心里苦的像是喝了黄连一样。 “……我们卫家从武宗皇帝开始,就是满门的忠烈,否则武宗皇帝怎么会替六郎求娶了我做正妻?自从我做了皇后,何时忤逆过六郎的意思?太后娘娘看我这个媳妇一直不喜欢,我忍气吞声了这么些年,如今却还要当着外命妇的面儿被打脸,难道六郎就不念一点儿旧情么?” 卫皇后眉梢一抬,眼睛里头是再也无法忍受的痛苦,手心里头的那颗棋子上头的字就那么生生的刻进了她的心里。 “……下一盘棋都要与我打半天的机锋,六郎从来不肯好好的与我说话,见了我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可一面对那些小妖精们,却像是换了个人似得,静嫔不过是生了一颗朱砂痣罢了,却珍之爱之,连避子汤都不赐给她,五皇子跟六皇子得了花儿殁了,如今却又多添了一个七皇子……” 说到这里,手上的棋子仿佛烫的她再也握不住,狠狠的摔到地上,一下子就将那颗棋子摔得四分五裂,上头的那个鲜红的帅字儿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一般,散落到了油光可鉴的大理石地砖上头。 徐姑姑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副棋子儿是保不住了的,今儿早上就有内务府的小太监过来报给她,她原本还想着压一压的,结果被皇后娘娘听见了,硬是要宫人们过了晌午送过来。 那一日皇后跟皇上是如何下的这盘棋,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了,皇后娘娘如今又被皇上禁足在朝凤宫里头,心里能痛快了才怪。 卫皇后柳眉竖起,想到静嫔眼角下头的朱砂痣,心里头恨得就像是饮了一壶醋一般。 “……说到底,六郎还是忘不了云华宫的那个贱人,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不作为,明明知道她有不臣之心,却还是惦着念着,到底那贱人哪里比我好了?” 徐姑姑吓得忙转了话头:“这些事儿早就过去了,您如今再提起来只会让自己个儿不痛快罢了,况且,即便她们再得皇上宠爱,也绕不过您这个正宫娘娘去,她们不都得来跟您行早礼么?您不痛快,便想法子收拾她们就是了,何必让自己个气着?” 卫皇后想到那些莺莺燕燕,长得像是花骨朵般的女子,心里头就直腻歪,再望向琉璃窗外头的雪景,就朦朦胧胧的看见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她忙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帘子撩起来,却是太子进了大殿之中,一撩袍子跪下来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寿安康。” 卫皇后遮掩住失望的神情,让人将他搀起来,伸手拿帕子帮他弹着身上落的雪花,嘴里头嗔怪道:“这么大的雪,出来也不知道多加一件衣裳,冻病了可怎么办?” 太子却笑了笑,“不打紧的,儿臣身强体壮,又每日都有习武,总不会就这般轻易的被这一场小小的雪就冻着了,倒是母后需要多注意保暖,当心被风吹着了再生了病。” 卫皇后看着儿子已经这般高了,仿佛这些年一眨眼便过去了,心中有着种种的感悟,正要叹息一声,便听太子在她耳边小声的道了一句话,瞬间将她吃了一惊,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子。 “此话当真?” 太子笑的隐秘,“千真万确,守着雁门关的可是表哥,常年见那些人的,既然进关,就总会有痕迹,舅舅已经让人安排了,到时候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卫皇后稳稳的坐在朝凤宫正殿的主位上头,眉角飞扬出一抹咄咄逼人的丰采,身上穿着的明黄色绣着展翅凤凰羽翼的宫装,衬着皇后的雍容华贵,更显出一种张扬的气势。 皇后眼角眉梢带着笑容,轻声呢喃道:“既然我能让你死一次,便能让你死第二次!” 窗外的飞雪越下越大,在云浮城除旧迎新的最后一天,有着一发不可收拾之势,云浮城中的小老百姓抬头望着天上的飘雪,脸上有着无法遮挡的喜悦。 明年一定是个丰年啊! 【今天家里停电了,晚上才来了电,很抱歉,就一更,明天补上,谢谢大家支持!】 242.除夕 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整天,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 锦瑟剪好了一张喜上眉梢的窗花拿给婵衣,“小姐,今儿是年三十呢,咱们屋子里头的琉璃窗上也贴几张窗花喜庆喜庆吧。” 婵衣正在收拾梳妆匣子,眼睛抬了抬,瞧了一眼那个喜上眉梢的窗花,脸上浮上一抹笑容来,“剪得真好,就贴在暖炕旁边的琉璃窗上头吧,正好一抬头就能看见。” 锦瑟笑着点头,手脚麻利的剪了好几张出来,玉兔捣药,年年有鱼,福字花纹的剪了许多,又去拿了浆糊来,轻手轻脚的贴到琉璃窗上。 太阳渐渐的隐没到山后头,夕阳的余晖从贴了剪纸的琉璃窗上照进来,隐隐约约的透着股子柔和的暖光,这是隆兴十九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婵衣重生以后的头一个除夕,她望着将落未落的夕阳,心里默默的想,不论前路是坎坷是险恶,她再也不会畏惧。 婵衣打开手中的匣子,将匣子里之前买来的绢花拿出来,一人两朵分好,招手让院子里头侍候的丫鬟们过来,“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没什么好的,一人两朵绢花,喜欢哪个挑哪个,分了都戴上喜庆喜庆。” 兰馨院里头除了锦屏、锦瑟两个大丫鬟之外,还有筱兰、明兰、蝶兰三个二等丫鬟跟四个三等丫鬟,匣子里头放着的满当当的绢花转眼就剩下几朵绛色的,大约是丫鬟们顾忌,不愿意戴这样鲜艳的颜色,婵衣看着笑了笑,收了匣子。 拿了绢花的丫鬟忙着道谢,一边是谢婵衣的赏赐,一边是谢锦屏锦瑟这一年来的关照,婵衣笑呵呵的又一人赏了一个封红,然后拿出之前打好的两根银簪子,给了锦屏跟锦瑟。 两个丫鬟眼睛里头立刻水汪汪的,要知道,一根银簪子可就要有一二两银子重了,更别说制作银簪子的工艺,忙给婵衣行礼道谢,婵衣笑呵呵的受了她们二人的礼。 在太阳还未全部落到山后头的时候,婵衣带着锦瑟锦屏二人去了东暖阁。 谢氏正在包着封红,见婵衣过来,给了她一只大大的封红,笑道:“过了今天便又大了一岁,以后要更加端庄稳重,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 婵衣恭敬的应是,转头看了看,没见着娴衣,问道:“四妹妹没有过来么?” 谢氏包好封红,淡淡道了句:“她被颜姨娘叫走了,说过会儿直接去福寿堂,我也没心思去管她们的那些官司,大面儿上过去便行了。” 婵衣不由的皱了皱眉,颜姨娘叫娴衣过去定然是为了上元节让娴衣去跟太子私会的事儿,她轻轻笑了笑,若是娴衣能听进她的警告,必然会来找她,若听不进去的话,出了什么事儿她也不会再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轻声劝慰谢氏:“她们的事儿连祖母都懒得理会了,您也不必多管,若是她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父亲跟祖母都不会饶过她们,您呐,还是安安生生的将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前几日安礼公子不是说,那几副药还不能停么,您的身子终究还是受了损的,您看看祖母,同样的是被安礼公子诊脉,祖母如今都好了,连药都不用吃了,您还得继续吃着药,您说说……” 谢氏笑着去拧她的鼻子,“还真是你祖母说的,管了几日的家,养成个小管家婆的性子,连母亲都要被你唠叨。” 婵衣呵呵的躲过,一头钻进谢氏的怀里,抱着谢氏的腰闷着声音道:“您甭嫌弃我,再嫌弃也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的身子好了,我跟哥哥们才会好,我只盼望着咱们家越来越好,再没有那些牛鬼蛇神的惦记。” 谢氏摸摸婵衣的头发,笑的一脸幸福。 婵衣帮谢氏将封红都收拾起来,又挑了一根掐丝红宝石蝴蝶发簪戴到头上,左右看看,笑着拉着谢氏的手往福寿堂走去。 明茉正端着一只大大的八宝攒盒往进走,见着谢氏跟婵衣,忙行礼道:“老夫人嘱咐奴婢将果子端上去呢,刚才老爷跟二爷也到了,老夫人正等着夫人跟二小姐呢。” 谢氏点点头,门口的小丫鬟幽草打帘,让了她们进去,穿过屏风就见到夏老夫人刚礼完佛,坐在堂屋中间,端着茶轻轻喝着,见婵衣进来,笑着朝她招手。 婵衣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嘴里唱着新年贺词,磕了头才起来,夏老夫人将早准备好的封红递给她,伸手搂了搂她,直笑道:“我们晚晚又长了一岁呢。” 婵衣捏着手里头鼓囊囊的封红,眼睛笑的眯起来,又给夏世敬跟夏明彻行了礼,夏世敬递给她一个封红,里头明显不如夏老夫人跟谢氏给的厚实,她也不在意。 夏世敬之前正在考校夏明彻的学问,夏明彻将夏世敬问的那几篇都答了一遍,夏世敬脸上的表情便带上了满意,“今年的春闱可以下场试试手了。” 夏明彻恭敬的应了,又给谢氏行了礼,谢氏伸手慈爱的摸了摸夏明彻的头发,给了他一个封红,嘱咐道:“既然要参加春闱,这些日子可要抓紧了,有不会的多去问问你五舅舅。” 夏明彻点头,婵衣眼见着谢氏有些喋喋不休的,赶紧道:“祖母,我今儿让人准备了烫锅子,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儿正好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大厨房还包了饺子,咱们吃了好了锅子吃些饺子,便能在院子里头放爆竹了。” 夏老夫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起来,笑着道:“今年一年也算是风风雨雨的过来了,明年咱们家定然会更好的。” 婵衣心中的想法与夏老夫人一样,今年再如何不顺,也终究是过去了,她笑着将封红交给锦屏帮着收好,然后从锦瑟手里拿了斗篷出来,是之前给夏老夫人做的一顶深绿色的斗篷,衮着雪色的边儿十分好看。 “……早几日就做好了,又怕不结实,特意多缝了一圈斓边,这才敢拿出来给您用。”说着,笑呵呵的给夏老夫人试了试,发现大小正合适,让一边的明茉收了起来。 娴衣踩着夕阳最后一道光进了福寿堂,见着大家都在,恭敬的行了礼。 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给了她封红,便张罗着大家一同去吃年夜饭。 窗外已经泛着黑的天际,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灯火投影下来,显出几分怪异嶙峋的影子。 243.驿站 燕州的松溪镇,镇子上早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各家各户都张灯结彩,门上贴着对联,窗上糊着窗花,连最热闹的集市上都是零星的几人,没了往日的热闹,街道上透着股子冷清。 楚少渊跟萧沛赶了一天的路,又赶上大雪,身上落着厚厚的一层雪,原本楚少渊是想继续赶路的,可看着前头的雪将近半尺高,而天上还不断的落着雪,看样子天黑之前是无法赶到下一个镇子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对随行的魏青道:“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魏青道:“就在前头了,镇子的最南面。” 楚少渊点点头,对随行的侍卫道:“今天不赶路了,就在这里歇一晚上吧,到明日再启程。” 随行的众侍卫恭声应是,一行人骑着马踏过积了半尺高的雪,一路前行到了驿站,驿站的驿长急忙过来迎接,将马匹拉到马厩之中,又吩咐了驿卒准备丰富的晚膳,将楚少渊让到了驿站之中最好的一间驿舍里。 楚少渊在屋子里用水抹了把脸,随手取下脸盆架子上头的巾子,擦干了手再去擦脸,忽然巾子上头散发一股子怪味,也不知多久没换过,楚少渊皱了皱眉当下就将巾子扔到地上,又洗了一遍手,才将包裹里头的汗巾拿出来,擦干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燕州的白天比云州要短一些,太阳早就不知沉到了哪里去,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断有大块大块像是棉絮一样的雪花落下来,将整个镇子都染白了。 楚少渊整理了一下行囊,站在窗边将窗子打开,看着外头飘飘洒洒的雪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南边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家里有没有像往年那般,吃锅子看烟花。 他想到去年,也是除夕夜,他刚从外头回来,看见她抱着几株腊梅正从廊上走过,跟身边的小丫鬟说话,眉目弯弯,笑起来的样子又娇气又漂亮,他将手里那串朱红色的珊瑚手钏捏紧,想要过去送给她,可她一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容立刻落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连话都来不及说,她便抱着腊梅走了。 到夜里在暖亭里头看烟花的时候,他站到她身后,瞧着她脸上映着漫天的烟花变开的颜色更加夺目,心中便忍不住想去拉她的手,当着长辈的面儿,他将准备好的珊瑚手钏给了她,怕旁人误会,还特意找了一条碧玺手钏给了娴衣,遮遮掩掩的。 她收的心不甘情不愿,他看得分明。 眨眼一年好像很快就过去了,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她答应的那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即便现在再想起来,他都觉得似乎是在做梦一样,心中鼓动着满满的欣喜,却不知该跟谁说一说这样的心情。 楚少渊站在窗子前,难得的脸上带上了笑容,这是他赶路的这些天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微笑,若是让下头的侍卫看到了,恐怕都会觉得惊奇。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敲门的声音,“当当当”沉稳有力的三声。 “公子,驿长准备了晚膳,您是在房里吃,还是……” 在外头行走,都掩了姓氏直接叫主子,楚少渊没让身边的侍卫叫他主子,而是让人叫了他一声公子,表示他们只是他的侍卫而不是下人,这也让萧沛心里有了一丝的暖意。 楚少渊一把拉开门,不出意外的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萧沛,他笑了笑:“咱们一起吃吧,在外头就不拘什么礼数了。” 萧沛点了点头,虽然之前就认识楚少渊,但是这样长时间的相处,他只跟夏明辰这般相处过,夏明辰那个性子,心思虽比他细一些,但在外头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主儿,只有在跟他相处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些笑容来。 可眼前这位却是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子冷清,不笑的时候,那双深沉清冷的眼睛看着人让人想死,笑的时候别人也不敢直视他的脸,那张脸比女人还要好看,一眼看进去就拔不出来,他可见过身边那些侍卫,被他偶尔露出的一个无意识的笑容给惊的失了魂的样子,当下便被他冷着脸用马鞭抽了一鞭子,那个侍卫脸上的印子现在还没消呢。 到了楼下的大厅里头,侍卫们早就忍不住饿劲儿的直盯着桌子上头的饭菜,两眼发直像是饿狼一般,见楚少渊来了,都不敢造次的站好,齐声喊了句:“公子!” 楚少渊点了点头,脸上挂了一抹微笑出来,“今儿是除夕夜,各位辛苦了,原本应该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却还奔波在外,不必拘礼了,都坐下吧,一路风餐露宿的,难得今儿有顿热乎饭菜。” 说着又唤来驿长,“你这里可有酒?” 驿长四十来岁,体型有些发福,见楚少渊问他,横肉滋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看起来更是卑躬屈膝到了极致,叠声道:“有有有,您等等,我这就去取。” 驿长取来两坛子酒,恭恭敬敬的递给楚少渊。 楚少渊拍开坛子口的封泥,将酒倒入碗里,给每一个侍从都倒好,惊得侍卫们忙说“不敢”。 他举起碗,沉声道:“今儿是除夕,也免了那些规矩,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再过两日便能到幽州,到了幽州之后一路北上,便到雁门关了,一路上有劳诸位的倾力相护,渊先干为敬!” 说着一仰脖便将酒喝了个尽。 侍卫们基本上都是从燕云卫当中调出来的,有不少是勋贵世家所出,最是欣赏这样干脆利落的皇子,当下也都纷纷举起碗来,有的侍卫嘴里说着,“公子这样说是折煞了咱们,这些都是咱们应该干的。”还有直接给楚少渊拜年的,“今儿大年三十,小的给您拜年啦,祝您一年更比一年好。”吵吵嚷嚷的,整个大厅里头十分热闹。 众人吃吃喝喝,将桌上的菜肴吃了个干净,两坛子酒基本上一人三碗便没了,虽喝不痛快,但想到明早还要赶路,也没敢再跟驿长去要,酒足饭饱之后都各自去歇息了。 整个驿站顿时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唯有天上还在不停飘散的雪花,犹自不肯停歇的撒着。 而驿站外头却隐藏着几十双眼睛,齐齐的盯着驿站二楼的那间屋子,直到那间屋子的灯光灭了,许久之后,才纷纷的有了动作。 244.异常 松溪镇的除夕夜,在家家户户都燃放完爆竹之后,街道上只剩下一些烟火燃尽的痕迹,已近子时,天很黑,各家各户有的在守岁,有的已经早早歇下,等着第二天亲朋好友来串门拜年。w w. vm) 小镇的街道上一片寂静,街上没有一个人,大雪下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一点点要停歇的意向,反倒是越来越大,将松溪镇的街道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万籁俱寂的深夜中,小镇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五个身形高大的旅人,骑着马一路走来,脸上神情疲惫,马蹄踏在落了积雪的石板上头,“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 为首的那个粗犷的汉子搓了搓冻的通红的手指,抬头看了眼牌坊上头的字儿,挠了挠头,“主子,咱们到了……公什么镇的地方……” 他后面那个斯文的男子扶了扶额,颇有些对他头疼,出声纠正道:“是松溪镇,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大燕文,松字儿能看成公,溪字儿跟溪水挨着你就知道,换了个字儿就不认得了……” 那汉子“切”了一声,操着怪异的语调,口音十分重的咕哝了一句:“你们燕人就是麻烦,字儿那么多,谁记得住!” 文士摇了摇头,“……若我记得不错,主子学的要比你还要晚一些,为何主子一手的颜体写的骨力遒劲气势滂沱,而你却是连字儿都认不全?”文士很不客气的拆他的台。 他有些羞恼,脸涨的通红,“你直说我笨好了,拐弯抹角的一点也不痛快!” 文士很认真的点点头,“看来你也知道你笨,所谓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以后你每日写三千个大字儿定会有所提高……” 汉子一听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不耐烦的打断道:“主子,咱们今儿要歇在哪儿?我瞧着这镇上连个客栈都没开着门儿的,难不成我们就在外头冻一晚上?” 他身后的少年郎在马上左右看了看小镇的格局,沉声道:“陈先生,昨日我看舆图的时候,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驿站,是在什么地方?你们燕人的除夕,别的客栈不开门,驿站总不会也歇着吧?” 那个被称作“陈先生”的文士对于少年郎几乎过目不忘的本事已经十分习惯了,他随口答道:“当然不会,驿站若是歇着了,只怕皇帝就该暴跳如雷了……” 他从行囊中拿出舆图,仔细找了半晌,才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眼睛一弯,“就在前面了,小镇最南边……” 他抬起头来,指了指东南方向,忽然愣了一下,再低头看了眼舆图,喃喃道:“……松溪镇……松溪…镇……难怪……驿站其实已经出了镇子了,这个驿站建立之初是没有松溪镇这个小镇的,后来这个镇子是随着驿站慢慢建起来的,才会显得跟驿站离的这般近,我就说怎么会这般奇怪……” 一般驿站都是建在城郊或者是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通常是二十五里到三十里一驿,像松溪镇这样,在镇子附近的驿站十分的少见,他才会记得这样清楚。 少年郎不太在意这些细节,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驿站歇一晚上再赶路吧。” 说着打马往东南方赶去,其他人连忙跟上,一行人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看到了镇子的最南边,果然是已经出了镇子,在南边的地方有一座二楼结构的屋舍,外头围着一个大大的院子,院门口的牌子上头是——松溪驿,三个大字。 那粗犷的汉子一马当先到了院落的门前,虽然夜色十分沉,但一地的白雪却映衬着整个天地都亮堂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前头站着两个随从打扮的男子。 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到一声阴冷的喝声响起:“今天驿站已经满了,你们要投宿吃饭的话,去镇上的客栈吧。” 汉子被他们充满敌意的语气弄的愣了一下,随即怒气就窜了上来,“老子今天还就在这里歇下了!” 汉子上前就要推门,被两人一把挡住,那个有着阴冷声音的男人眼睛一眯,没什么耐心的说了句:“劝你赶紧滚,莫要不知好歹,当心误送了小命!” 汉子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呵,敢跟大爷这么说话的人,如今坟头上的草都长得有你这么高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动手打人。 他身后的少年郎见到汉子脾气上来,心中叹了口气,一把拉住他,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耳边就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兵刃出鞘的声音,少年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明晃晃的钢刀往汉子身上捅过来,他极快的拉着汉子退后,而那两个人已经亮出了兵刃,刀锋在雪色之下散发着阵阵寒气,看上去绝不像是普通的驿员或者随从。 少年郎盯着二人脸上的神色,金玉般的声音脱口而出:“我看里面不是客满,而是有人在搞鬼吧?” 那二人却不答少年郎的话,说了一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儿爷爷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刚落,刀锋便顺着呼啸而过的寒风一起卷了过来,直直砍向他们。 少年郎身形利落的躲过,汉子更是手脚敏捷的对上那个阴冷的男人,大大的嘲讽了一声:“这风大的,你也不怕把自己的舌头闪了!” 阴冷的男人不再说话,出手的招式却十分阴狠,招招皆是要命的招数,汉子看出了这男人是真心想要他的命,眼里的光深深的沉下去,两人扑腾闪躲之间,阴冷的男人明显落了下风,汉子一把将男人手上持的刀夺过,一个用力便将男人捅了个对穿,血顺着男人的身子浸湿了院门的积雪。 对着少年郎的那男子见到同伴被杀,气怒之下攻势更加的激烈,少年郎开始还有闲心逗他玩,到了后面,发觉男子每一招都是杀招,心下大感奇怪,再没了逗弄老鼠的闲心,将他一脚踹飞,男子胸口大痛的跌倒在地,少年走到男子身前,脚踩上男子的脖颈,一个用力,便听“咔擦”一声,男子再也没了动作。 245.截杀 汉子一脚踹开驿站院门,大咧咧的走进来,边走边笑:“哈哈哈,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送爷爷一程,是爷爷送你们……” “一程”两个字儿还没说完,被汉子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驿站屋舍的房檐下头站了二十来个身穿异装的男子,腰间配着大大的弯刀,头发垂在脑后编成几股小辫子,汉子惊的几乎要跳起来,这……这分明就是他们的服饰! “你们!你们是哪个…”随即想起身处的地界,立刻换了词儿,“不,这里怎么会有鞑子?” 听到门口有声音,那二十来个奇装异服的人齐齐转头看着进来的五人,脸上全部用黑布蒙着面,在洁白如玉的雪景下,衬着蒙面人更显诡异。 少年郎走进院子,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眯起,声音中带着几分顿悟,轻声笑了一声,语调拖的长长的:“看上去,是有人想要嫁祸给我们呐……” 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伸手打了个手势,径自进了屋子,二十个人立刻默契的分成两队,一队人进了驿站,另外一队人缓缓的将弯刀抽出来,围成一个圆圈慢慢的向他们五人逼近。 …… 楚少渊睡的轻,迷迷糊糊中,门栓上头传来细微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扣着门栓,他再仔细听,却发觉声音消失了,心沉了沉,闭着眼睛翻了个身。 楼下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声,他立刻惊醒,一把抄起榻边放置的战刀,翻身起床趿鞋,伸手将衣架上的外衫套在身上。 还未燃起灯,一眼就看到从门缝里头插进来的那把刀,正在一点一点的扣着门栓,门栓已经被刀扣动了一小半,他不动声色的站到门的最里侧,这样门开了之后,他是直接被门挡在里面的。 他伸手轻轻的帮着将门栓一点一点的打开。 门一开,楚少渊屏气凝神的立在门口,瞧见小心翼翼的闪进来两个异装大汉,脚步很轻,下盘沉稳,他从门缝中看到那两个大汉抽出随身的弯刀,一把砍向床铺,他立刻明白了,这两人是要杀他灭口。 他当机立断,战刀出鞘直飞向持刀人的背心,那个人动作迅猛的转过身来,抬手格挡住他的攻势,另外一人持着刀砍向他的脖颈,他利落的歪头躲过,不欲与他们纠缠,手中加大力量,战刀劈斩开他们的弯刀,一手拽下床上的幔帐往二人头上扔过去,快速闪到门口,大声道:“萧沛!魏青!” 楚少渊现在只希望两人不要睡得太熟了,否则就要被人当做盘中餐给切吃下腹去了。 他刚闪身出了门口,立即发觉走廊上头立有七八个人,同样是在用刀刃开着房门,其他人一见到他,立即过来,他连忙一个闪身又进了屋子,当啷一声将门关紧,而屋子里头两个人正好逼上来,金属的破风声传来,他握紧战刀,手臂微抬将蒙面人的弯刀锁在战刀里,抬脚一脚踢断了一个蒙面人的胸骨,只听闷闷的一声,那个蒙面人吃痛的倒了下去。 剩下那人似乎是瞬间便激发出凶狠,招招阴狠毒辣,招招都是杀招,这样硬碰硬的对了两招,楚少渊发觉来人的功夫十分高,他应对之下有些吃力。 他边躲边退到窗边,蒙面人凶猛的刀风劈过来,他往旁边一闪,窗子被刀风刮到,立刻“咣当”一声打开来,漫天的雪花飘落进来,将一室的暗沉映亮。 楚少渊这才发现蒙面人身上穿着的异族长袍,是他在《异疆录》中看到过的鞑子的服饰,他眼睛眯起来,房门忽然被劈开,房间里瞬间涌进三人,他边应对几人的攻击,边仔细看着几人的样子,欣长健壮的身材,脸上蒙着面,跟书上讲的鞑子的体魄一点也不像,反倒是跟萧沛几个的体型差不多。 旁边的房间陆续有了动静,楚少渊心中一亮,看着房间里越来越多的人,他避无可避之下,当机立断从窗户口一跃而下,身后传来破风声,有一柄弯刀险险的擦过他的左臂,另外一枚弯刀则是直接冲着他的后背来的,他在半空中用战刀格挡了一下弯刀的走向,弯刀直直飞入驿站门口的栏杆上。 他落到了下头才发觉下面竟然也有十几个蒙面人,但那十几个蒙面人却是对着几个身材魁梧,一身短打的人穷追猛打,他之前听到的“叮叮当当”声音,就是下面的打斗声。 楚少渊一时间有些疑惑,这几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蒙面人不全是冲着他来的? 这般想着,再去看那几人,忽然发觉他们的功夫出奇的好,对上十几个人也没有显出颓然的败势,只是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就是了。 二楼房间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下头的十几个人一看到楚少渊,立即变了攻势,有几个蒙面人立刻围着他攻过来,弯刀所向之处,连飘落的雪花都要颤上一颤。 他一人之力对上几个蒙面人,显得有些吃力,他朝着二楼大声道:“萧沛,魏青,你们死没死?” 这一声十分响亮,瞬间传遍了整间驿站,即便是楼下的那队侍卫也该被惊醒了,他有些后悔今晚上宽容他们喝的那三碗酒了,若是他们睡熟了,只怕已经遭到了毒手。 原先楚少渊房间里头的几个人跃下来,翻身直刺向楚少渊,一柄弯刀冲破暗夜,直接飞过来,楚少渊几乎被逼到了绝境之中,躲闪不及,右肩被砍了一刀,猩红的血顺着伤口流了下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衫染的一片红,他只觉得半个肩膀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慎密的疼痛传来,他换左胳膊将刀稳稳拿住,身形变得更加轻盈,速度飞快的闪动着。 少年郎敏锐的发觉,自从楼上那个白色衣衫的少年下来之后,几乎蒙面人都冲着他去了,当下便明白这个人就是蒙面人的目标,对着汉子使了个眼色,汉子上前一把将另外几把冲着白衫少年而去的弯刀挡住,给了他一个反应的时间。 楚少渊喘了口气,冲汉子微微一笑,精致完美的脸颊上头绽放的微笑,衬着漫天的雪色,让人心跳像是瞬间便停滞了。 汉子眼睛瞪大,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少年,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忽然正面有弯刀划过空气的风,楚少渊见汉子愣神,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左手持刀将正面袭来的弯刀斩开,不顾右肩的疼痛,一把夺过弯刀用力插入被他抵挡住的一个蒙面人的喉咙中,右跨一步将左边砍来的弯刀躲过,战刀一个斜砍,砍中一名蒙面人的右臂。 蒙面人的攻势更加的猛烈,楚少渊吃力的躲过,一脚飞起将一个蒙面人的刀踢飞,弯刀一下子削掉了那个蒙面人的半截手臂,他回身大喝一声,在空中砍了一个半圆,长刀凌空画出点点寒芒,将攻上来的几柄弯刀挡住。 萧沛跟魏青此刻刚将潜进来的两个人放倒,从窗户上跳下去帮楚少渊。 萧沛见他身上挂了彩,急忙护住他,沉声道:“公子,您受伤了!” 楚少渊随口说了句:“不要紧。”侧身横跨一步,将让过了一柄自后而至的刀光,随后又猛然向前跨步,手中战刀在刺入另一名对手咽喉的同时又倏然收回,替护自己侧翼的萧沛挡下了必杀的一刀。 眼睛盯着那个被削掉半截手臂的蒙面人,只见他脸上煞白,却仍然用另一只手持着刀砍向楚少渊,大有不将他杀死誓不罢休之意,楚少渊心中一冷,左手持刀用力扎入蒙面人的胸腔之中,蒙面人手上的刀却依旧没有停下走势,向他身上不停的砍过去,楚少渊敏捷的躲过,一脚踹开他,他便动也不动的倒在了地上。 有了萧沛跟魏青的协助,楚少渊明显游刃有余多了。 萧沛看着十几号人,还都是一边倒的攻击着楚少渊,忍不住冷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来刺杀我们?” 一旁一个文士般的儒生一刀扎入了一个蒙面人的心窝之中,飞脚踢开蒙面人的尸身,他已经是气喘吁吁,快速的说了一句:“他们是杀手,只杀人不会说别的,你省些力气吧。” 楚少渊眉头皱起,楼上又跳下来五六个人,看样子是将楼上的侍卫都杀了,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蒙面人越来越多,之前楼下的十来个人,已经渐渐接近二十个,他们之前不过才击杀了四个人,八个人对将近二十人,人数上头相差太多。 而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之前袭击他的蒙面人,似乎是领头人,武艺十分高超,萧沛看到那蒙面人一直缠着他,当下便对上了那蒙面人,几番交手下来,萧沛被他刺中了左臂,渐渐的有些落了下风。 楚少渊忍住肩头上的伤口传来的痛楚,用力劈斩开两旁不停攻向他的弯刀,他身后是魏青,稳稳的护着他后面的方向,让他可以不必分心身后,他握着刀的手已经开始微不可查的有些发抖,他这是第一次跟这么多的杀手对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肩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不停的往出冒血,浸湿了他的衣衫。 【小意这章写了6小时,真心难过,不会写这种有张力的打斗场面,好痛苦……弱弱的说一句,给张月票吧……】 246.转机 而少年郎这边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将攻击他的蒙面人一脚踢开,夺过他手中的弯刀,刀法刁钻的一刀捅入蒙面人的身体,弯刀大力的将蒙面人捅了个对穿,蒙面人死死的扣着少年郎的手,简直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阻挡着少年郎的动作,少年郎的手被他扣住,侧面横着飞来一柄弯刀,少年郎身子一转,那柄弯刀直接没入扣着他手的蒙面人身上,蒙面人再也没了力气,一下倒在地上,死了个透彻,身边立即又围上来三个蒙面人。 少年郎眉头皱了起来,这二十来号人,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即便是他这样从小被丢进军中,一次对抗四五个壮汉的人在他们手里都讨不到任何便宜,这样的车轮战下去,他的体力迟早是要耗尽的。 他身边的陈先生已经有些脱力,每一下防御动作都带着重重的喘气声。 少年郎夺过一柄弯刀,身子伏低做了个结印般的手势,一刀平砍,他正面的蒙面人被这强劲的刀风挥的后退一步,他瞬间跃起一脚踹翻了左侧的蒙面人,弯刀平挥,将陈先生旁边的蒙面人阻挡住,另外一只手上的弯刀瞬间捅入蒙面人的身体中,他落下的时候正好落在被他踹翻的蒙面人身上,膝盖用力一弯,那蒙面人胸骨碎裂,眼睛睁大,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少年郎双手的持着刀像是一架旋转的风车,在蒙面人中不停的快速攻击着。 “主子,您小心啊!”汉子认出了这是少年郎的成名技,这样的招数最是耗费体力,他不放心的一边抵挡从后头刺过来的弯刀,一边尽快的移动到少年郎的身侧。 而楚少渊却无暇顾及其他,长久的对持,他双手已经麻木,汗水混着鲜血不停的往外涌,风一吹,整个人身上的热气就被吹散,手中握着的战刀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猩红色的血液。 他刚将左边袭来的那柄弯刀抵挡住,就瞧见领头的那个蒙面人一刀将萧沛的兵器击飞,下一招便直刺萧沛的胸口,他顿时浑身一凉,大喊一声:“萧沛!接着!” 他拼尽全力一脚飞起踹断了阻挡他的蒙面人的胸骨,将压制住的弯刀一把掷向萧沛,萧沛后退一步接住弯刀,抵挡住那一刀。 而楚少渊刚刚让过一柄从右侧斜斜穿过的弯刀,忽然感觉小腿上传过来刺痛感,低头一看,是被他踢断胸骨的蒙面人趴在地上,用随身的匕首刺中了他的小腿,他一脚将那蒙面人的胸骨踩得更碎。 小腿上的伤口疼的他有些站立不稳,左右两侧不停有弯刀攻过来,身侧的魏青一刀阻挡住,魏青背后却空门大开,被蒙面人一刀砍中,鲜血溅出,魏青翻转过来将蒙面人下一刀拦住。 楚少渊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死死的抓住战刀,将魏青右翼劈来的弯刀挡住,快速的说了一句:“你别管我,自己注意保命!” 他用力的劈砍弯刀走势,几柄弯刀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有两把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落到了柔软的雪地之中。 新鲜的血液顺着小腿上的伤口哗啦啦的涌入雪地,他能感觉到靴子里头湿漉漉的一片,身上一片冰凉。 魏青忍住后背痛楚,回了一句:“公子千万要保重!” 魏青边说边加紧手上的动作,帮着楚少渊护卫左右安全。 楚少渊腿上的伤势吃紧,连带他的动作也有些缓了下来,攻击他的蒙面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正面破空而来的一柄弯刀随着他缓和的动作,眼瞧着就要刺入他受了伤的那条腿。 他低低的吼了一声,忽然整个人腾空跃起,带着沉重的战刀,几乎不可能般的在空中翻身而过,准确的避过了砍向他的弯刀,用没受伤的那条腿一脚踹飞一个蒙面人,战刀斜侧着划开另外一个蒙面人的胸腔,鲜血飞溅,在蒙面人倒地的瞬间,楚少渊紧跟着落到他的身上,战刀刺穿了他的身体,后面紧跟着破风而来的两柄弯刀紧贴着楚少渊握着战刀的手刺向他,他当机立断松开战刀,随手捡起一柄弯刀就地一滚,躲开身后的劈砍。 这时,少年郎已经双手持刀,一路砍杀过来,见到楚少渊这样灵敏的身手,不由的大赞一声:“好俊的功夫!” 楚少渊这才扭头注意到少年郎双手持着战刀,像是一个杀人的机器,许多蒙面人都不敢轻易的对上少年郎,他弯唇笑了笑,“过奖,你的功夫也不赖!” 他们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到驿站里面又出来七八个蒙面人,也是一身的血迹,楚少渊看着一愣,楼下的那队侍卫怎么也有十七八人,竟然会全军覆没,瞬间他感觉到了无尽的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放松警惕! 他的体力随着他刚刚的纵身一跃已经将近透支,他用力握紧弯刀从地上站起来,小腿上的伤口疼的他几乎站不稳。 蒙面人的头领看到楚少渊刚刚的那一跃,敏锐的察觉到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用力摆脱掉还在纠缠他的萧沛,一刀砍向他,萧沛速度奇快的闪开肩上的劈砍,蒙面人头领第二招紧接着便跟了上来,生生比萧沛闪躲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分,弯刀砍中萧沛的胸前,纵使萧沛闪得快,也被这一刀扫中,胸口上那一刀,将萧沛正面染的鲜血淋淋。 蒙面人头领一脚飞起,萧沛往后退了一步,蒙面人头领便直接冲着楚少渊而去,萧沛连忙跟上,却被旁边两个蒙面人挡住去路。 他急的大喊:“公子小心!” 楚少渊勉力挡掉正面过来的几柄弯刀,他身侧的魏青因受了伤,阻挡的动作便开始吃紧,蒙面人却好似不知道累一般,越发凶狠,他应对的越来越吃力。 几个蒙面人涌过来生生的将魏青跟楚少渊隔开,蒙面人头领一刀划破漫天的雪花,直接冲着楚少渊的胸口而去,楚少渊左臂持刀快速格挡,从侧面即刻又砍来一柄弯刀,楚少渊侧身避开。 蒙面人头领的力量很大,他格挡的十分吃力,在两方对持之间,从背后传来破空之声,他立即察觉到蒙面人头领的意图,他拼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蒙面人头领压制他的刀砍开,翻身躲避背后那一刀,却没来得及躲开右侧的弯刀,弯刀划过他的衣衫,刺入腰间,伤口长达半寸,弯刀拔出,带着血珠一路飞溅到积雪之中。 驿站里的血腥气味越来越浓重,皑皑白雪之上不停的有新鲜的血液落在上面,积雪被践踏的十分瓷实,在除夕浓厚的夜色之中,大块大块的雪花一直不停的落着,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瞬间化成了水珠。 楚少渊身上越来越冷,失血过多让他行动迟缓,眼瞧着蒙面人头领持刀迎面劈来。 魏青在楚少渊不远的地方,看到楚少渊来不及躲避,他一脚飞起,将身旁的一个蒙面人踹过去,将楚少渊撞偏了些,领头人刀锋的准头便直接朝那蒙面人削过去,力道收不回来,领头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弯刀将属下的肩膀砍开一条血槽,伤口深可见骨,血液飞溅了他一脸。 领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暗沉,比了一个手势,就见蒙面人的攻势似乎不要命的更加狠戾。 少年郎这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少年郎的双手因快速使力,导致胳膊上青筋暴起,胳膊一片肿胀,从被划开的衣衫上看,血管脉络像是蜿蜒的毒蛇一般盘踞在少年郎的胳膊上,看起来十分可怖。 就在几人支撑不住,即将要化作刀下亡魂的时候,驿站外面出现了一排整齐的脚步声。 少年郎立即反应过来,大声道:“阿梨,我们在这里!” 驿站中立即进来一队人,全部是身形彪悍的壮汉,见到少年郎脸上身上都是血花,眼睛瞪大,长刀出鞘围了上来,几乎瞬间,形势急变,原本显出败势的八人,因为有了这队人的加入瞬间逆转过来。 驿站之中瞬间化成修罗场,这队人完完全全的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与杀手身上的阴暗气息不同的是,这队人身上的杀气像是经历了上百次的战争,才淬炼凝聚下来的,他们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砍在人身上的动作完完全全就是击杀。 砍不了脖子就砍手臂甚至是大腿,一时间,驿站之中到处是人的残肢败体,蒙面人被击杀的零零落落。 楚少渊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看到这群人忽然出现,心中感觉到有些不妥,可脑子却昏昏沉沉的,身上感觉不到冷跟疼,整个人麻木的站在院子里,奇怪的看着这一队人,看着天上的雪花不停的落到他们身上,随着他们干脆利落的动作,蒙面人渐渐的从十来个变得剩下**个,七八个,甚至更少…… 他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晕,整个人便如同散了架般的倒下来。 【小意很想表现出张弛有力的打斗场面,可越写越觉得(⊙﹏⊙)还是自己功笔不够啊……】 247.惊痛 云浮城。 夏府,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在庭院中堆了好几个大大的雪人,用胡萝卜做的鼻尖,银霜炭做的眼睛,还在雪人儿身上贴了两张福字儿,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晚上,一家人吃过锅子,围坐在福寿堂前的暖亭里头看烟花,喜庆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的升上空中,在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颜色,将小娘子的脸上都印着五颜六色的光。 婵衣一边剥着花生,一边仰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往年这个时候有大哥跟他在,整个暖亭都是欢声笑语,如今暖亭里头只能听到祖母跟母亲两个人说着一些家常,二哥哥一个人站在暖亭的琉璃窗旁,也不知是在看烟花,还是在想别的事情,父亲端着茶没滋没味的喝着,娴衣也少了往日的活泼。 看了半天的烟花,婵衣眼睛发困,起身行了礼回了兰馨院。 锦瑟铺床,燃了宁神香,香里头放了几片玫瑰香片,闻起来十分舒服。 她躺在温暖的床上,闭着眼睛便睡着了。 除夕夜,睡梦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门燃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听起来十分的热闹,婵衣在床上翻了个身,大约是屋子里太暖和的原因,婵衣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微微的冒了出来,她睡的有些不太安稳。 婵衣只觉得自己不知落入了一个什么地方,华美的宫殿,殿前养着一排蔷薇花,爬满了整个宫墙,前面立着两个人,背对着她的人身上穿着碧青色的长直缀,袖口缝制着简单的花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封信函,脸上是愤慨的神色,而他对面的那人却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束发的金冠在阳光之下异常耀眼。 婵衣愣了愣,这副昳丽无双的面容,不是楚少渊又是谁? 只见他冷着一张脸,眼睛里是深沉的光芒,眼角下的朱砂痣黯淡无光,她从未想过他的脸上会出现这样沉重的表情。 “……这是您要和离书…”碧青色长直缀的男子缓缓开口,手指发颤的将信函递给他。 他毫不犹豫的接到手里,打开确认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就听到男子在身后十分不甘愿的道:“内子已经亡故了,您为何还不肯放过她?连她最后的容身之处都不愿给?” 他猛然回头,眼睛里是晦暗不明的光,冷笑了一声:“你可知道,她为了你为了你们诚伯候府做了多少事?” 见男子说不出话来,他冷哼一声,再不理会他径直走了,婵衣却隐隐听到他低声道了一句,“蠢货,她活着我不能强迫她,难道她死了还要我把她让给你么,做梦!” 他穿过爬满蔷薇花的宫墙,走进宫殿中一间奢华精美的屋中,看着水晶棺中沉睡着的人,眉眼温柔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他伸出手沿着水晶棺描绘棺中女子的轮廓,许久才扬了扬手中的信函,“以后你跟他再没关系了,开心么?” 他顿了半晌之后,又轻声笑着说道:“你若是不开心,就来梦里找我,我等你来……要打要骂,都随你,好不好……” 语气之中包含的心痛,简直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安亲王,更不像现在的楚少渊,他怎么会这样……她想上前看棺中的女子,忽然,脚一蹬空,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坐起来。 满屋子的宁静馨香,哪里有宫殿?哪里有他? 守夜的锦瑟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掀开幔帐,看着她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往下冒汗,去拧了巾子帮她擦汗,柔声道:“小姐是做梦魇着了吧,如今才一更天,您喝些温水,再睡一会,等天亮了咱们还得早起来给老夫人拜年呢。” 婵衣点点头,手中端了温水,小口小口的喝着,忽然感觉到胃里一阵抽痛,她忍不住皱了眉头,用手捂着腹部,温热的手却丝毫没有缓解胃部的抽痛,反而越来越痛。 锦瑟打着哈欠去接婵衣手中的茶杯,转身给她盖被子,忽然发觉她脸上痛苦的神色,哈欠打了一半顿住,“小姐,您是哪儿不舒服?” 婵衣强忍着趴伏在床上,用手死死的抵着腹部,胃里头疼的翻江倒海,她整张脸卡白卡白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胃疼,你去倒些热水来,我喝些热水看看能不能缓一缓。” 锦瑟急忙去外间取热水,一番动作下来,将外室睡着的几个丫鬟也吵醒了,围在她身边忙东忙西,又去弄好了暖手炉来给她,又去翻药匣子,看看有没有往常的止疼散。 锦屏也被惊醒了,身上只匆匆披着件袄子便走进来,看到婵衣满头是汗的趴伏在床上,似乎是疼的紧了,她急的团团转,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都没有缓解,她急声道:“小姐这样疼下去不是办法,奴婢去福寿堂让老夫人拿了对牌去请御医来给瞧瞧吧。” 婵衣摆手,这个时候祖母都已经睡着了,吵醒祖母,祖母明天一定会没有精神,明天初一,一些亲近的人家会来拜年,看到祖母这般蔫蔫不振的,定然又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她咬着牙,忍着满头的汗,轻声道:“等天亮了再去,不急。” 锦屏见她说话都带着颤,明显是痛到极致了,忙劝着:“您这么疼下去,万一出个什么事儿,您岂不是要让老夫人担心死么?” 婵衣摇了摇头,强忍着痛,慢慢的揉着胃,她前一世胃口就一直不好,又爱吃甜食,总是有些无法克化,有时候闹胃痛,她就用手慢慢的揉,然后喝一些热水,吃几天清淡的吃食,慢慢的养着,可这一回却来势汹汹,比任何一次胃痛都来的凶猛,无论她用什么法子都没法缓解,她疼的浑身冷汗淋漓。 一晚上她喝了有一大茶壶的热水,好不容易挨到了天蒙蒙亮,胃痛的感觉才消了一些,她整个人脱力的趴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水泡过一样,锦屏跟锦瑟忙上忙下的帮她擦汗,将汗湿的床铺换了干净的,锦屏匆匆去了福寿堂。 248.积雪 夏老夫人才醒,一听到婵衣胃疼了一晚上,急忙将对牌取出来,立刻让锦屏去请了黄御医来,她穿戴整理好衣饰便到了兰馨院。w w. vm) 一进内室看到婵衣脸色苍白的靠着迎枕,伸手将她放在被子外头的手放进被子里,急声道:“你这孩子,是要急死祖母么?既然半夜就开始疼了,怎么忍到现在才说?你知不知道有些病症是拖不得的?” 婵衣无力的靠着迎枕,声音中带了些疲惫,却还安慰夏老夫人:“祖母,您别担心,只是普通的胃病而已,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平日我也时常闹个胃疼的。” 何况她昨夜先是梦到了奇怪的梦,惊醒之后才胃疼的,她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夏老夫人又心急又心疼,絮絮叨叨了她许久,直到黄御医到了才停下话头。 吩咐小丫鬟将幔帐垂了下来,又在婵衣的手腕上搭上一条轻薄的丝帕,黄御医才进了内室诊脉。 黄御医最为擅长治胃病,他把了半天的脉象却感觉不到奇怪之处,又问了些平常的饮食习惯,跟昨日睡前都吃了些什么。 锦屏恭敬的一一答道:“昨晚上小姐跟老夫人、老爷、夫人一同吃了烫锅子,小姐在暖亭里头剥了几颗花生,连茶都未喝,回来洗漱了喝了些温水便睡了,半夜醒来也是喝了些温水,没有碰什么生的冷的东西。” 夏老夫人有些急,看着黄御医皱着眉头的样子,心中担心,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黄御医思索了半晌,摇头道:“既然是一同吃的晚膳,又没吃别的东西,大家都无事,想来并不是吃食的缘故,应该是急性胃病,吃一些舒缓疼痛的药就是了,平日注意不要多吃甜食,一些油腻之物也尽量不要吃,养一养便无大碍了。” 夏老夫人听得此言,才放下心来,拿着黄御医开的药方,吩咐小丫鬟去跟着抓药,又转身嘱咐了锦屏跟锦瑟,让她们尽心侍候婵衣,转身跟婵衣道:“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养病,哪里也别去了,等你身上的伤养好了再说其他。” 婵衣恭顺的点头,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就是想让她出去,她也不愿出门了。 …… 松溪镇。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到了临近天亮的时候才停,小镇的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将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到了积雪之下,空气之中有凛冽的气息。 街上住着的人家,有那些勤快的,拿了大扫帚扫着雪花,在门口堆砌起来,不时有顽皮的孩子将雪花团成团儿,打着雪仗,新衣服上被扔的都是积雪,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着闹着,也有不当心让自个儿的娘亲看见了,被拎着耳朵训斥,“……你这小兔崽子,老娘刚给你做的新年衣裳就弄脏了,看老娘不打烂你的屁股!” 看得周围人会心一笑。 大年初一,镇子上到处是走街串巷的人,或是跟附近邻居聊天,或是去亲朋好友那里拜年的,镇子上一片祥和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表情。 小镇的路上走过一个年轻妇人,手中拎着一只食盒,经过一地积雪的小镇,脚步匆匆。 有认识她的人,抬头跟她笑着打招呼:“张嫂子,大年初一的你家那口子没歇着?” 年轻妇人点头微微一笑,“是啊,做他们那行的,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哪里有歇息的日子,昨儿个我跟婆婆做了些吃食,婆婆让我今儿就给他送去。” 那人似乎跟妇人的丈夫很熟稔,嘴里开着玩笑:“快去吧,新婚燕尔的,也真是为难了张哥了。” 年轻妇人的脸上瞬间红透,抿嘴笑着轻轻福身,急忙走了,虽已经嫁为人妇,但她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些露骨的玩笑。 直到出了小镇,再没遇见熟人,她才摸了摸红通通的脸颊,想到丈夫,心里暖洋洋的一片。 快步走到南边的驿站,这里积的雪很厚实,因为没有人打扫,所以她走过来一路是“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她偏了偏头,有些奇怪,照理说驿站中的驿卒都是从庄户人家筛选出来的,这小小的积雪,怎么会没人打扫呢? 她忍住心中奇怪的感觉,顺着驿站前的小路一路走到驿站门口,院门是大开着的,门口有两坨厚厚的积雪,她心中越发觉得奇怪,往常也没见这里有土堆呀。 她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饰,才拎着食盒慢慢的走进去,一进到院子,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院子里头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虽然身上被雪覆盖了一半,但尸体上头插着的弯刀却明晃晃的刺人眼睛,她惊的张大了嘴巴,连连后退,直退到了门口,不当心碰到门口的积雪堆,腿脚一软,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连食盒都翻了。 她连忙扭头去看食盒,却猛然发觉她身边的积雪堆里,露出一张发青的人脸,她瞬间尖叫出声,她方才一跌之下,竟然直直的坐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她再顾不得其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就往镇子里头跑,梳好的发髻随着她的跑动松散开来,簪子落进积雪中。 一直跑到了镇子里头,看到了镇子上头的人,她心里的那股子惊悚才轻了一些,刚刚跟她打招呼的那人正要往亲戚家走,抬眼就看到她这般,愣了一下,出声道:“张嫂子,你这是被狼撵了啊?” 年轻妇人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汉子,眼泪就流了下来,哆哆嗦嗦的道:“……驿站……驿站里头……都是死人啊!” 那汉子脸上挂着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惊讶,目瞪口呆的看着惊慌不已的年轻妇人。 …… 婵衣在家养病养了有个三四天,到了初五。 按照惯例,初五是外命妇进宫朝贺的日子,夏老夫人跟谢氏早早的起来拾掇,将诰命服穿好,戴好花冠,婵衣也起了个大早,在福寿堂问过安之后,目送着夏老夫人跟谢氏出了府。 249.嬉闹 婵衣坐在兰馨院里,手捧着从夏明彻那里搜刮到的一本《云浮杂记》,仔细的看着。 www. 因闲来无事,夏明彻这几日又在为春闱的事情做准备,家里头也没别的什么乐子,她便去夏明彻那里顺来了好几本这样的杂书,用来打发时间。 锦屏端了点心进来,都是少放了糖的点心,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她看了一眼,便嫌弃的放在一旁,不再看第二眼。 锦屏笑着哄她:“豌豆黄还是少些糖好吃,还有这个花生酥,里头混着芝麻花生做的馅料,用猪油跟糖和盐拌着,切了块一口一个,味道咸咸甜甜的特别好,您这段日子就忍忍,以后等您的胃口养好了,奴婢天天做蜜豆乳酪给您吃。” 婵衣好笑的看了锦屏一眼,“这几日辛苦你们几个了,天天要把这些东西夸的跟朵花儿似得,我又不是第一次吃这些点心,这些点心也就这几种滋味,不过是不合我的口味罢了,我又不会怪罪你们。” 锦瑟端着一壶子热水,抿了嘴看着婵衣,“小姐前几日可是把我跟锦屏吓坏了,头一回瞧见您疼成那般,还不许我们去请大夫,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的,让奴婢们可怎么活?” 锦屏也不赞同的点点头。 这还是锦屏跟锦瑟头一次表达自己的不满。 婵衣抬起头笑着看向她们,“我若是当真忍不得了,怎么会拿自个身子开玩笑?既然不让你去,就是还忍得住,祖母年纪大了,原本睡眠就不好,这些日子刚刚能够平稳下来,自然是让她多睡几个安生觉好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再说了,大夫不也说没事儿么,偏你们这样紧张……” 锦屏见婵衣说着眼睛又落到了书上,嘴里喃喃道:“……这个王坤可真是歹毒,自个儿的亲哥哥也不放过,还派了杀手去将进士哥哥赶尽杀绝,就为了争那一口家财,啧啧,好在他哥哥运气好,被路过的成郡王救了……” 这是在说书里头的事儿了,锦瑟好笑的看着婵衣,给她茶盏里又添了些热水。 这几日老夫人连茶水都给禁了,小姐天天嚷着嘴里头没滋没味的。 筱兰打帘进来,说:“萧小姐来给您拜年了呢。” 婵衣愣了愣,忙趿鞋下地去迎她,就见萧清大步走了进来,见她出来,急忙撵她到暖炕上,“你别这么客气,早就想过来瞧瞧你了,最近赶上过年,一直不得空,我刚才听丫鬟说你前几日胃疼犯了?可好了些么?我家里头正好有些养身子的药材,我正好就一道儿给你提溜了过来。” 婵衣看着她直笑,萧清这副爽朗的样子,透着一股子可爱劲儿,她一想到二哥跟萧清的事儿,心里头就乐,明明是杀伐决断的女将军,却配了个文绉绉的书生,偏偏二哥的脾气性子也是个倔的,就拿前一世来说吧,二哥入了翰林院,然后从翰林院调到吏部上任,在三舅舅手底下,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否则怎么敢去弹劾楚少渊,这俩人往后在一块儿,可要怎么个鸡飞狗跳法才好哟。 萧清见她不答话,却对着自己傻乐,忙拍了拍她的头,“你这胃疼不会把脑子疼傻了吧?” 婵衣“啪嗒”一声拍掉她的手,“清姐姐,你怎么跟我大哥哥似得,老喜欢拍我的头呐,”说着眼睛看向她,嘴角带着股子促狭,“还有,你跟我二哥哥是怎么回事儿?老实交代吧,甭想着蒙混过去,我可是都听说了!” 萧清脸上腾的一下便红了,像是着了火似得,忙否认道:“别瞎说,我能跟你二哥有什么事儿?” 婵衣偏头看着她脸上的红霞,假装恍然大悟道:“感情清姐姐对我二哥没这意思呀,我还以为清姐姐对我二哥……闹了半天是我误会了呀……” 她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拖了长长的音调:“近些日子,我祖母跟母亲商量着帮我二哥哥相看媳妇,说是男子要先成家后立业,听说还相看到了你舅母家的小姐身上,依我看那个陆妍贞倒是一副好性子,在花厅里头陪着我吃山楂糕的时候,还说了好些山楂的药性,若是做我二嫂倒是也不错……” 萧清急了,连忙道:“她比夏明彻可是要小两岁呢,还没及笄,就算是要成家立业,也得找个跟夏明彻差不离的才好吧。” 婵衣用力憋住笑,脸上装出副错愕的表情看着萧清,“我大哥哥还没成亲,自然是先紧着我大哥哥,然后才轮到我二哥哥,我估摸着我大哥哥回来也要一年半载了,等我大哥哥成了亲,也得两年了,陆妍贞过两年也就及笄了,到时候不是正好么?” 萧清脸上的笑容有些落下来,手中扭着罗帕,心中好大的不痛快,“陆妍贞不行,她太小性儿了,哪里能配得上夏明彻,有次我去我舅舅家玩,不过是不当心将她身上新做的衣裳弄脏了,她就整整半年对我横眉冷目的……” 萧清犹自说着小时候的一些事儿,就发现婵衣看着她的眼神儿越来越不对,越来越露骨,索性破罐破摔道:“好啦,不瞒你啦,我是对夏明彻……” 婵衣扑哧一声笑了,打断她道:“我就想看看你还能忍多久,你跟我二哥哥两个人嘴风也太紧了些,要不是我察觉到了,恐怕得等你们俩的亲事定下来我才知道,好歹我也算是半个红娘了,连我都瞒着,你们俩真是,尤其是你,就不怕得罪了我这个小姑子,以后怂恿我二哥哥给你小鞋穿!” 萧清脸涨得通红,“你别哄我了,你才不会这么做呢。” 婵衣反倒奇了,“清姐姐,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呐?人家都说小姑子跟嫂子是天生的冤家对头,戏本子里头也是这么演的。” 萧清看了婵衣一眼,轻声道:“你的性子这么好,除非真的是我的不是,不过就算是我不对,你也不会背着我说我坏话,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婵衣蓦然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萧清忽然跳到自己的马车上头,将锦屏跟锦瑟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遇见了歹人。 婵衣吓唬她道:“我那是吓傻了,你可要当心,我心眼很小的,你要是不讨好我,哼哼……” 萧清忍不住笑着去闹她,咯吱她的腰。 她笑的险些岔气,顺着暖炕一路滚到了桌案旁,连忙告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敢笑话我,以后你也会出嫁的,到时候我也去闹你!”萧清也笑的有些喘。 婵衣听完这句,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不知道楚少渊到没到雁门关。 【最近欠的有点多,但是小意一直没啥头绪,每天都在努力想剧情,悲催……默默飘走】 250.朝贺 乾元殿,皇帝拿着上奏的折子瞧了一眼,立即勃然大怒,将折子摔到地上,看着呈上折子来的官员,怒气止不住的冒了上来。 “什么叫不见了?我大燕的领地,竟然会将成群结队的鞑子放进来,你们都是怎么守的燕州?朕的儿子都能在自个儿的地方被劫,是不是要等到鞑子摸进宫里来取了朕的性命,你们才能发觉?” 皇帝的话犹如惊雷滚滚,将一殿的臣子吓得都跪倒在地上,嘴里恭声说着“恕罪”二字。 皇帝气极了,当下就将燕州跟幽州的几个总督巡抚臭骂了一顿,勒令三日内务必将三皇子找到,若差事办不好,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皇帝骂完一干大臣,起身进了内殿之中,对着一副美人像轻轻摇头,清冷的眼中满是愤怒,他低声道:“是朕疏忽了,没料到他们的胆子竟然这样大,也好,趁这个机会清理清理燕州跟幽州,省的他们以为朕这个皇帝是个摆设,他们想如何就能如何!” 说着,喊了一声:“魏信!” 立即就有一个黑衣短打的男子现身,跪在皇帝脚下。 皇帝沉声道:“你去一趟燕州,暗中查看此事,若是发现老三,不论生死都给朕带回来!” “奴才领命!”说罢,退了下去。 皇帝眼中泛起深邃的光芒,望着美人像的神情充满了莫名的暗沉。 …… 慈安宫,外命妇们陆陆续续的到了。 夏老夫人跟谢氏刚到了慈安宫,笑着跟引领的宫人打招呼,问了些“……都有哪家夫人到了,太后可曾用过早膳……”此类的话,宫人笑着一一答了,来的也都是些勋贵人家的夫人,又说太后还在用早膳,她们从善如流的候在外头,刚进了次间,便看到谢家的老夫人携着三夫人也到了。 两家人亲亲热热的打着招呼闲聊着,两家本就是姻亲,又有婵衣的事儿在后头,一荣俱荣,虽然顾夫人亡故的事儿不好在宫里提起,但聊到了儿女亲事上头,就总有些说不完的话。 却让旁人看的有些眼热,安北候府的卫太夫人看着两家这般的亲近,嘴角就忍不住挑出一抹讽刺意味的笑容来,跟身旁的广宁王太妃轻声道:“有些人家就是成天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可怜我那侄媳妇,竟然就这么……” 卫夫人在后头听婆母忽然拿常氏的事儿来说,连忙瞪大了眼睛,这里可是慈安宫,婆母怎么会这样糊涂! 广宁王太妃被卫太夫人这一句,吓得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了,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道了句:“您节哀,当心身子,听宁国公说明儿出殡,您这做姑母的可不能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 卫太夫人点点头,眼睛憋得通红,“你放心我晓得的,侄媳妇死的不明不白,我便是再不中用,也不能看着旁人这么欺辱到他们的头上去!” 卫夫人忙上前去搀扶卫太夫人,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扯着广宁王太妃说起了别的事儿。 次间里头就这么几个人,卫太夫人的话说的再轻,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听在夏老夫人耳朵里,就止不住的想笑一声,难不成宁国公夫人还是夏家逼死的? 夏老夫人冷哼了一声,道了句:“人呐,还是得立身正,否则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呐。” 夏老夫人连看都不曾看卫太夫人一眼,这样的人家心眼子都烂到透了,才能想的出那样黑心烂肝的主意来逼迫别人家养了十来年的小娘子,若不是身在慈安宫,以她的性子,早就忍不住要跟这个老虔婆理论理论了,哪里还由得她在这里颠倒是非。 谢氏在身边听着夏老夫人这句话,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咱们管好自个儿就成了,您就是爱操心,病才好,还是多养养。”说着又将话转到了养生上头,虽然在宫里不宜打嘴仗,但若是有人要欺辱到头上来还不闻不问的,那就有些太窝囊了。 谢老夫人听着也笑了笑,不曾理会卫太夫人的话,这些年朝中的是非多了,皇上这是明显的用夏家的事儿来下顾家的权,卫太夫人做为宁国公的姑母,自然是不愿意看到宁国公手中的权利被撤,可不愿意归不愿意,卫家拿捏不了皇帝便来拿捏夏家,也真是够有意思的了。 卫太夫人听着她们不咸不淡的顶了几句,心下火气上升,就要发放出来,被广宁王太妃一把拽住,重重的捏了少时的手帕交一把,提醒她,这里可是慈安宫,卫太夫人这才收敛住怒火。 在次间候了一会,人便都来齐了,女官笑着领了她们进了大殿中,朱太后已经吃过了早膳,端坐在慈安宫的正位上。 外命妇们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行礼,磕了头嘴里恭敬的唱着祝词:“臣妇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泰安康!” “都起来吧!”朱太后敛着眉,沉稳的声音更像是她这个人一般,作为武宗皇帝的正宫皇后,她不受宠多年,但却是十年如一日的沉稳内敛,让人不可小觑,终于让她熬出了头,自个儿的儿子当了皇帝,无论她的族人做了如何的牺牲,从文宗皇帝登基的那一天开始,就都值得。 朱太后吩咐了宫女赐座,众外命妇又谢了一回,才端坐在杌凳上头,听太后一家一家的问话,奇异的是,太后没有像往年那般,先从卫家问起,反而是先问了夏家。 “哀家记得不错的话,是叫婵姐儿吧?不知她的伤可好没好?前几日皇帝刚得了些上好的紫参,给哀家送来了些,正巧你带回去给她,让她好好休养身子。” 女官立刻去取过来,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交给谢氏。 谢氏忙起身谢恩,却让一干外命妇十分讶异,太后娘娘竟然会如此喜爱夏家的二小姐,这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 太后笑着又问了几句,转了话头,问谢老夫人,“听庄妃说翾云那孩子打算今年入场了?玩了这些年也是难得见他收了性子,你回去告诉他,若是他真能考中进士,哀家便赏他几方上好的端砚跟澄泥砚。” 谢老夫人笑着道:“有砚无墨可不行,怎么说也要再赏几块好墨才好对他说,这是太后娘娘的赏,你这混小子若是不好好考,看那几方好砚好墨就全飞了。” 太后听了呵呵的笑着:“就知道你是个雁过拔毛的,就依你,再多加几块松烟墨。” 一殿的人也跟着呵呵的笑着,因太后跟谢老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也只有她们二人敢这般无顾忌的打趣。 太后跟谢家说完了话,又转到了别的人家,都是问了几句便略过了,一直到最后,才转到卫家这边,太后满面笑容的眉眼收敛起来,看着卫太夫人跟卫夫人,沉声道:“先前就听旁人说起你们家的事儿,哀家一直不愿多问,先前那几回,说是卫治跟顾世子两人流连什么香粉园的?” 大年下,太后竟然将这种事儿翻出来说,卫太夫人变了脸色,急忙辩解道:“他们交友不慎,才会被人设了套儿,早前这事儿,侯爷就已经训斥过公瑾了,竟然还惊动了您,真是……” 太后拂了拂手,打断她的辩解:“咱们大燕的勋贵,哪家不是祖上的功业,想想当年的宁国公跟安北候是如何帮助太宗皇帝打下江山基业的,再回头看看你们这些子孙后代,作为勋贵子弟,得时刻谨记着自个的祖宗……” 太后忽然发难斥责,让整个大殿陷入一片低沉之中,卫太夫人跟卫夫人蹒跚着步伐跪倒下来,不敢再做辩解。 太后喋喋不休的将几代之前的宁国公府数了一遍,其中兴衰荣败竟然比卫太夫人这个出自顾家的女儿还要了解,让卫太夫人心中大为惊异。 “……咱们大燕为何重用勋贵子弟,不就是靠着祖上的功业,虽说无人会苛求你们像祖宗那般本事,帮着辅佐大燕江山,但自个儿的所作所为也得对得起祖宗基业才是……” 太后末了,还额外的问了一遍:“记住了么?” 卫太夫人跟卫夫人连连点头,不敢说个不字儿,忙道:“臣妇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多的我也不说了,天色也不早了,又才将下过雪,路上不好走,等天晚了就更难行了,哀家也不留你了!” 太后只留下几家亲近的人家用午膳,其他的就让散了,卫太夫人死死扣着卫夫人的手,心中的那把怒火却是越烧越旺,大年下进宫,没曾想竟会触这样的霉头,往年都是留了他们家在宫里头用膳的,今年皇后娘娘被禁足,他们家不止是最后一家被问到,开口就是斥责,却不瞧瞧到底是谁家在帮着大燕守着西北! 卫夫人心中也有着怒火难消,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扶着卫太夫人出了宫。 而留在慈安宫的几户人家却是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吃着午膳。 直到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匆匆而来,在太后耳边轻声道了一句:“三皇子在燕州被鞑子劫走,皇上震怒彻查此事……” 太后脸色一变,看着小内侍,半晌无语,谢老夫人离的近,也听了一嗓子,眉头就蹙了起来,太后没了说笑的心情,众人自然也就陪着如同嚼蜡的匆匆吃了几口午膳,之后又勉力说了几句话,跟太后道了安纷纷打道回府。 251.猜测 楚少渊是在一阵颠簸之中醒来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觉得肩膀跟小腿上的伤口疼的紧,忍不住低吟出声。w w. vm) 旁边立刻凑过来一颗满脸胡渣的脑袋,那是个虬须大汉,见到他醒了,眼睛一弯大声道:“主子!这小姑娘醒了!” 小姑娘?他旁边还有女子不成? 楚少渊皱起眉头,若当真有女子跟他在一起躺着,他就是坏了人家的名节,这种强买强卖的事儿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忍住怒气,扭头四下看看,没看到有女子,倒是发现自己正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旁边坐着一个少年郎,仔细看,竟是那个武艺十分好的少年。 他忍着疼想撑起身子,就听少年郎开口骂了那汉子一句:“扎巴,你的耳朵是被阿仑草原上头的狼叼了去么?我说了好几遍,他是男子不是女子,你再这么说我们的贵客,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让你在后头跑着跟我们出关!” 那虬须大汉立刻垂下了脑袋,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自己主子当真一脚踹他下去,他只有两条腿,再如何跑,哪里跑的过主子的闪电。 楚少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大汉嘴里说的小姑娘是自己,脸色一变,胳膊用力要坐起来,结果肩膀上的伤口还未恢复,一动之下反倒又裂开来,疼的他出了满头的冷汗。 少年郎一把将他按下去,“你整整昏了两天才醒,现在还是乖乖的躺着养伤,否则你伤口一直裂开,我身上可没带那么多的创伤药给你用。” 这显然是个没安慰过人的主儿,说出的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楚少渊也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这些,直接开口问道:“我的两个侍卫……” 少年郎“嗯”了一声道:“你不用担心,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头躺着呢,他们伤的比你还重,尤其是那个瘦子,背后那道伤口可不得了,能不能醒来就看着几天的了,若是他醒不来,只能将他就地埋了。” 楚少渊眉头又皱了起来,瘦子,说的是魏青,那是父王特意派给他的贴身侍卫,若不是他替自己挨了那一刀,只怕如今躺着不醒的人就是他了。 他忍住伤口上传来的痛楚,挣扎着坐起来,“我去看看他的伤势。” 少年郎没有回答他,只是奇异的看了他一眼,还从来未曾见过这样倔强的人,明明伤的这样严重了,还一定要去看自己侍卫的死活,他又不是萨满法师,那侍卫也不可能被他看几下就会好转过来,拖着一身的伤还敢这样不要命,也不知脑子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楚少渊爬起来,撑住身子大力的拍了拍车厢:“停车!” 马车继续前行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楚少渊又大力的拍了几下,依然没任何反应,他便知道少年郎的意思了,抬起头看着他道:“让他们停车,我去看看我的侍卫。” 少年郎看着他的眼睛里皆是怪异,像是他提了个多么不合情理的要求似得,“我们在赶路,本来带上你们三个换成了马车,就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间,如今一刻都不能拖延。” 楚少渊眼睛眯起来,端详着少年郎的样子,剑眉斜斜入鬓,一双深邃的眼睛,鼻子高挺,嘴唇略微有些厚实,这样的略显深邃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燕人,反倒十分像是《异疆录》中提到的鞑靼人的长相。 少年郎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挑了挑眉毛,一股子天生的霸气流露而出,“你看着我也没用,我的侍卫也死伤惨重,那些活不成的都就地烧了。” 楚少渊肩膀上的伤口疼的他忍不住靠在车壁上,喘了几口气,沉声问道:“你是谁?” 少年郎扬眉一笑,未曾说话,反倒是他旁边的虬须大汉大声呵斥道:“你们燕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么?我们主子救了你的性命,你这副口气是对待恩人的口气么?” 大汉说的官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楚少渊听得眉头蹙的更紧,虽然知道汉子说的是事实,但心中难免有些不情愿,淡淡的说了句:“大恩不言谢,来日必定报答,”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既然我们拖累到了你,就将我们放到前面的镇子上头便是了。” 少年郎笑着摇了摇头,“驿站里头的那伙人是冲着你们来的,既然栽赃到了我的头上,这个时候放了你们,若是万一你在路上死了,岂不是坐实了我行凶的事实么?” 楚少渊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听话知音,从少年郎的长相到他的随从跟行事作风,武艺招式来看,都不会是大燕勋贵或民间的势力,又听少年说是那群鞑子装扮的杀手是栽赃他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少年不是大燕人,他方才靠上车壁之前往车窗外头看了一眼,是一路往西行,就是猜也能猜到少年的身份了。 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少年郎却笑了起来,跟身边的虬须大汉道:“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连大燕皇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得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走,扎巴,你可知道给咱们泼这一盆污水的人是谁么?” 楚少渊心中一沉,他这趟来,竟然是要来见父王的么?怎么会这般遮遮掩掩的? 那虬须大汉看着主子还能笑出来,想想主子此刻的心情应该是顶顶不好的了,他挠了挠头,“难不成是九王那狗崽子派人跟踪咱们?” “你这是连脑子一同让狼给叼了?他的人马都在关外,如今又这般紧缺粮食,他哪里有闲余人马来监视我?” 少年郎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从,脑子简直是笨的像一坨牛粪! 大汉想了想,确实是,否则九王怎么会率兵去攻打雁门关?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么?若是有吃的,九王哪可能去打雁门关,雁门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大燕的精兵有多少,谁也不知道,若是真的打起来,九王那狗崽子绝对占不到优势。 “主子,您觉得会是谁?” 少年郎不搭理他,反倒是轻轻推了推楚少渊,“你说!” 楚少渊睁开眼睛看着少年郎,他就知道他们在他清醒的时候谈论这些事情,并不是不顾及自己,而是要问他一些朝堂中的事。 【补昨天的更新,好困,睡觉了,晚上爬起来再码字……】 252.烤肉 楚少渊淡然的看了一眼少年郎,没有开口回答,耳朵里是马车轱辘碾压过路面的声音,越往西行,天气越冷,地上的积雪也越发的厚实,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只有风声不停,落光了叶子的枝干哗啦哗啦的直响。 少年郎见他不说话,侧了侧身子,将身体舒展开,事实上坐马车是件很累人事儿,马车颠簸的骨头架子都要散掉似得,他支着下巴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楚少渊。 “……陈先生说,你们大燕的皇帝派了人支援西北,守着雁门关的是太子家的人,你们燕人喜欢讲究个平衡之道,那你肯定就不是太子的人了,否则怎么会被人半路截杀?” 话是个问句,但显然少年郎也没有指望他会回答,径自说着:“把你杀了再诬赖到我头上,倒是个好计谋,这样看来,你的身份应当是挺要紧的,那么,你到底会是谁呢?” 少年郎分析的很透彻,再加上他一口流利的云州话跟他金玉般的声音,很容易就让人有亲近的感觉,分明不是燕人,却学了燕人的官话,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却头脑清晰,条理分明,到底是谁说鞑子只长了一副强壮的身躯,而没有长脑子的? 楚少渊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理会他,如今他在这个人是手里,作为砧板上的鱼肉,少说便少错,绝不能让这人发觉他的身份,否则按照少年定会将他作为人质来威胁父王,而他刚刚打开的局势会变得一团乱。 少年郎见他背靠着车壁,像是入定一般,整个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发颤,轻轻的笑了笑。 天色渐渐沉下来,他们赶了一下午的路,直到天色黑茫茫的再看不到前头的路,才牵了马车到了靠近树林的地方,将火堆点燃,简单的扎起一个帐子。 少年郎跟身边的汉子说了一句:“扎巴,你去林子里头看看有没有过冬的猎物可以抓的,咱们带的口粮可能不太够。” 那汉子点了点头潜进林子里,身边连盏灯都没拿。 少年郎利落的跳下马车,撩起帘子对楚少渊说了一句:“你下不下来?” 楚少渊一早就听到马车的动静,他睁开眼睛,没有答话,因腿上还有伤,步伐有些蹒跚的下了马车,一拐一拐的走着,却没去火堆旁边,反而往另外一辆马车的方向去了。 少年郎使了个眼色给火堆旁的文士,文士点点头,跟上楚少渊。 萧沛跟魏青都在第二辆马车上头,此时的萧沛也醒了,只有魏青还陷入昏迷之中。 萧沛伤在胸前,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也疼的紧,他一眼看到楚少渊,连忙支着身子坐起来,伤口上传来的痛感,疼的他龇牙咧嘴,“公子……” “你快躺下!”楚少渊连忙阻止他,努力撑着身子上马车,小腿因为有伤,使不得力,显得有些困难,文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上去,他淡淡对文士道了句,“多谢!” 文士也爬上马车,笑着道:“公子不必客气,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回的,这点小忙不必道谢。” 这个文士很会说话,又一副儒雅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云浮城中的私塾先生一般,身上带着一股子亲和的气息,若不是当真看过他跟杀手对持,想必他也会以为这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这一行人每个看上去都普通的很,就连少年郎的穿着打扮都是毫不起眼的,可楚少渊心中却十分清楚,他们每一个人都绝不简单。 他点了点头没有做声,将车中燃着的烛台拿到手里,仔细的看着魏青的伤势,魏青是趴在马车的软垫上的,他背后虽上了药,但伤口肿胀的十分高,看上去情况很糟糕。 楚少渊皱着眉头,摸了摸身上的暗袋,索性那少年郎没有将他的身上的东西搜刮走,他拿出里头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出来,给萧沛塞了一颗。 萧沛知道这是楚少渊救命的药丸,连忙推辞:“还是公子留着急用吧,属下的伤不要紧。” 楚少渊不容他拒绝,将药丸直接塞进他的嘴里,又倒了一颗出来,将魏青的嘴掰开,努力让他吞咽,他昏迷着,几乎无法自己将药丸吞咽下去,楚少渊取过水囊,轻轻的往魏青的嘴里灌了一口水,魏青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嘴里有东西,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萧沛侧脸看着魏青依然紧闭的睫毛,沉声道:“这么下去不行,必须要找个大夫给他,不然他活不成的。” 楚少渊身上的伤也是无一不痛,他简单的几个动作却出了一头的汗,将满头的汗擦拭了个干净,因文士还在旁边,他不好将话讲的太过直白,只含含糊糊的说了句:“这事儿我会想办法,你别着急,先把伤养好再说其他。” 萧沛也知道他们此时的处境,皱了皱眉,看了眼文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文士淡然一笑,轻声道:“鄙人姓陈名瑜,字文舒,我家主子白朗,是塔塔尔人,此次来大燕是有要事与大燕的皇帝商议的,却未料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情,主子担心公子三人的安危,才会将你们带着一同上路,若是公子不嫌弃,就先下车吃些晚膳,再与主子详细商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楚少渊看了眼陈文舒,虽然知道他说的可能都是假的,但如今他们是被动的一方,没有拒绝的权利,能够这样礼遇他已经是很好,他点了点头,轻声吩咐了萧沛几句,下了马车,拖着伤腿一拐一拐的走到火堆旁边。 此时那个叫扎巴的虬须汉子已经打了一只狍子回来,正在处理狍子,因背处着林子,又是冬天,找不到什么水源,狍子肉没法用清水洗,看上去血淋淋的,血腥气也很重,而那汉子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似得,将狍子肉用削好的树枝大块大块的穿了就放到火堆前头烤,只摸了一些大盐粒子,和一些茴香。 楚少渊忍住不适的感觉,默然坐到火堆旁边。 少年郎将用树枝穿好烤热的包子递给他,“你们燕人吃不惯我们烤的肉,这个给你吃。” 他接住,淡淡道了声谢,饿得紧了,他不客气的吃了两个,因包子就只有这两串,他吃了两个之后住了口,想到车里的萧沛跟魏青,他走回车里,将包子都递给萧沛,示意他吃掉,萧沛不疑有他的接过,楚少渊看了眼周围,没有人,他声音十分低的说了句:“马上就要出幽州了,我会想法子引起城门守卫的注意,你这几日安心养伤。” 萧沛点头,将包子吃了四个,又将剩下的两个藏到了怀里,等魏青醒了再给他吃。 少年郎看着楚少渊的动作,轻声笑了笑,能够这样顾及属下人的安危的人,通常会比一般人更要容易说服,他将手里的狍子肉一口一口的吃完,只觉得狍子肉又咸又腥,一点也没有平时吃的好,不由的看了扎巴一眼,“你这手艺这么多年就一点没长进过,还是这么差!” 少年郎说着将随身的酒囊拿出来灌了几口烈酒,才将嘴里的狍子肉都吞咽下去。 扎巴简直是泪流满面了,想他一个堂堂八尺的男儿汉,能够把狍子肉烤熟就不错了,主子还这么高的要求! 楚少渊再次回到火堆旁边,脸色已经是很差了,刚才那两个包子只吃了个半饱,他看了看火堆上头还在烤的狍子肉,忍不住动了动嘴角。 少年郎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去翻动了几下狍子肉,虽然看上去品相很差,当然,吃起来味道也不太好,但好歹是吃的,比起饿肚子,能有一口吃的就算不错了,他看了楚少渊一眼,递过去一串肉,“呐,我们塔塔尔人的美味,你要不要试试看?” 楚少渊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定已经熟透了,才试着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嘴里头的味道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吃了一块侵过血的石块,又硬又腥,若说还有什么滋味,那就是咸的发苦的味道了,跟他从小到大所吃过的所有食物都无法相比,努力下咽的时候,那股子腥气冲进喉咙,胃里直翻滚着一股子恶心,险些噎的他没咽下去。 这样的食物也算的上是美味的话,那随便在地上捡一块石头也可以被叫做是珍馐了。 楚少渊的眉头轻轻锁起,一口一口的将这些比石头还难吃的东西咽下去,这里不是云浮,也没有一味围着他转的宫人内侍,无论如何,活着才最重要。 少年郎看他只是略微皱眉,就将一大串连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的东西吃了下去,心中默默地对他竖起拇指,将酒囊递过去,“我们塔塔尔人自己酿的烈酒,要不要尝尝?” 楚少渊正觉得嘴里咸的发苦,接过酒囊喝了一口酒,没想到味道意外的好,他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脸上有了一抹笑容,“酒倒是好酒,就是这肉,实在是称不上美味。” 少年郎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家伙还真是有趣!” 【鞑靼原先也叫塔塔尔族,怕有些菇凉不太懂,给解释一下。最近写的有点难,所以会晚更新,希望大家见谅,另外,求几张月票(>_<)】 253.密谈 楚少渊被他拍的呛咳了一下,身上受的伤还未好,有些吃力。 少年郎收了手,这人的身子简直是有些太弱了,也怪不得扎巴会将他看错成女子,他啧啧叹息道:“你还是太小了,身子骨也不强壮,我们塔塔尔人十一二岁就壮的像头牛了。” 他这是在嫌弃自己身体太差?楚少渊抬眼看着少年郎,琥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堆的光芒,像是有火苗燃烧在眼睛里一样。 “塔塔尔人?白朗?” 少年郎点了点头,径直解释:“我们塔塔尔人的名字用你们燕人的话来说,实在是太长了,索性我就取了一个你们燕人的名字,怎么样,白朗这个名字好听吧?” 楚少渊默了默,有些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换了个简单的问法:“听这位陈先生说你们是要来见我们大燕的皇帝的,说有要事商议,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是有要事要办的,况且我的两个侍卫都受了伤,经不起长途跋涉,我想,不如到下个镇子,你将我们放下,我们家在大燕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可以……” 陈文舒在一旁添了句嘴:“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楚少渊抿了抿嘴,他知道自己一直不自报家门,其实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轻声道:“楚意舒,你可以叫我意舒。” “楚?”白朗挑了挑眉,“楚可是大燕皇族的姓氏,你……” 楚少渊笑了笑,“不止皇族,一些立过大功的勋贵皇帝也有赏赐姓楚的,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这样七分真三分假的话,其实是最容易让人相信了。 陈文舒想了想也是,若他当真是皇族人,怎么可能会只带这么少的随从出来,还个个武艺差的要死,若不是遇见了他们,他的这条小命就交代在松溪镇了,而且也未曾听说大燕的皇族中有他这般容貌的少年。 他问道:“你可知道有谁要对你动手么?” 楚少渊沉默半晌,轻轻的点了点头,“大约能猜到是谁。” 白朗道:“你方才说的事儿,我不赞同,受了伤是需要好好的养着,但你可曾想过,若是幕后那人,知道你没死,你说他会善罢甘休么?不,若我是幕后之人,我会另外派一队人来杀你,反正你受了伤,而且还有两个拖油瓶,随便几个人就能将你置于死地,然后再推到别人身上,一箭双雕。” 这些楚少渊也想到了,太子在朝中的势力浸透多年,一路上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不得而知,在半路上埋伏杀手不知是安北候的主意还是太子的主意,但若没有慎密的布局,这盘棋是无论如何不会发展成如今这般的,而且卫家在西北根深蒂固多年,想必白朗出入雁门关的时候就被人察觉了,否则他们也不会那么巧的就遇上。 可即便是再凶险,有些事情还是要做,这一局败了是他疏忽,但他不能连萧沛跟魏青都保不住。 他想了片刻,道:“到下个镇子上,可否请个大夫来给我的侍卫瞧一瞧病。” 白朗想也没有想直接拒绝道:“不行,我带上你已经是很冒险了,若是沿途再留下些蛛丝马迹,我们这队人不出关就会被发觉。” 所以天黑了,他们宁可在野外搭帐篷睡野地,也不愿意到城里去投宿,就是害怕被人发现,然后报了官府,虽然现在朝中还没动静,但等到消息传到云州,不出两日,雁门关就会被封禁,到时候出关是个大大的问题。 楚少渊吸了一口气,他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关,出关之后关外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离开大燕,想要再回来想必难上加难,而且这个白朗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还没有弄清楚,这样贸然的跟着他们出关,若是被他们发觉了他的真实身份,他的性命随时堪忧。 白朗看着他面色难看,忍不住道:“不就是两个侍卫么?你们燕人总是喜欢这么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爽利,你要知道,若是在战场上头可没那么多的功夫给你耽误,一念之间就会有许多人死,是生是死自有萨满天神决定,若是能活的,天神不会让他死……” 楚少渊打断他的话,“他们两个不是普通的侍卫,一个是我大哥的朋友,这次也是因为我大哥的缘故才来跟我走这一趟的,另外一个是家父身边功夫最好的侍卫,既然跟着我,我就不能弃他们不顾。” 白朗却是毫不松口,“总之你说的去请个大夫的事儿,绝对不行,”想了想加了一句,“不过明日到了下个镇子上,采买补给的时候我会让人多买一些伤药回来。” 楚少渊皱了皱眉,知道他是做了决定,不能再强求,只得暂时作罢,他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 他跳过这个话头转了别的问道:“陈先生刚刚说你们来大燕是为了什么事情,说要与我商议,不知是何事?” 白朗从一边拾过一根柴火往火堆里头放进去,轻轻拨动火堆,火光将白朗原本就硬朗的脸照的更加棱角分明,他笑了笑,轻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关于我们族里的一些事儿。” 他看了陈文舒一眼,陈文舒接过话头来:“楚公子应该听说了雁门关外的战事了吧?” 楚少渊点了点头,他何止是听说,这一趟西北之行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 陈文舒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如今陈兵关外的是塔塔尔族的九王,也就是我们主子的九叔,三年前老大汉王亡故了,汉位落到我们主子身上,我们主子当时也才是个十二三岁大的孩子,九王手中握着其他几位汗王的支持,这些年又一直招兵买马,许多战马就是从雁门关的马市里头买的,九王跟几位支持他的汗王的部落里头,因九王一直不断的招兵买马,导致部落里头年年闹饥荒,而这回九王不知跟守着雁门关的安北候世子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陈兵关外……” 楚少渊心中惊讶极了,听陈文舒这么说,雁门关的战事难道还有什么阴谋在里头? 254.知晓 婵衣跟萧清还在说话,就听小丫鬟道:“老夫人跟夫人回府了,请小姐过去呢。 ” 婵衣愣了愣,她们是刚从宫里回来,这个时候叫自己过去,是有什么事? 她携着萧清的手笑道:“清姐姐也跟我一同过福寿堂吧,祖母跟母亲也许久没见你了呢。” 萧清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她们到了福寿堂,夏老夫人手中捻动着一串佛珠,脸上的神色沉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婵衣跟萧清上前行礼,就听夏老夫人跟谢氏道:“映雪,你明儿准备准备,咱们回信阳去。” 婵衣睁大眼睛,回信阳?年还没过,怎么就忽然之间说要回族里了? “……祖母,是出了什么事吗?这正月下的,会不会太急了些?” 夏老夫人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看了眼婵衣,发现萧清也在,脸上才轻微的露出一个笑容,“你这孩子,倒是跟晚晚感情好。” 萧清腼腆的笑了笑。 夏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红递给她,笑着道:“拿去买些脂粉头花玩吧。” 萧清连忙推辞,“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好意思跟您要压岁钱呢?” 夏老夫人将封红塞进她手里,“你既然跟晚晚一道叫我一声祖母,就收得。” 萧清不好再推辞,笑着点头谢过,就听夏老夫人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沉重。 “清姐儿也在,这事儿想必你回去萧老将军也不会瞒你,我便先给你透个信儿,沛哥儿跟着三皇子一同去西北的路上被人劫走了,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晓……” 夏老夫人话刚说到一半儿,萧清整个人就怔住了,看了婵衣一眼,婵衣也有些不敢相信。 前一世有这一出么?没听说吧,前世的楚少渊不是一直顺风顺水的么?怎么这一世反倒像是唐僧取经般的,还没怎么就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劫走他的?”、 夏老夫人叹了口气,“说是鞑子的人劫走的三皇子,究竟是什么原因还不知道,但总不会是好事,朝堂上的动静大了,咱们最好是避一避风头,过了这阵子再回来是最好。” 婵衣隐隐觉得,不会这么简单,鞑子此时伏兵关外,却派一小队人马进关劫走三皇子,鞑子这么做不是脑子有病么?劫楚少渊有什么用?要劫也该是劫太子才对啊。 婵衣还想说话,被夏老夫人打断了,她挥了挥手,一锤定音道:“你回去收拾收拾,近几日咱们就回族里去。” 祖母这是做了决定,婵衣只好默默地点头,跟萧清出了福寿堂。 在福寿堂前的鹅卵石路上走着,萧清沉默了半晌,伸手握了握婵衣的手,轻声道:“这件事儿你别操心了,我回去问问父亲具体情形咱们再想法子。” 婵衣脚步飞快,边走边道:“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若你得了什么消息,一定要先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提早做准备。” 两人的声音很轻,在到了垂花门前,几乎就散了,萧清攀着上了马车,轻声道了一句:“晚照,若事情有变,你一定要劝夏老夫人千万不要回信阳,楚少渊都能在路上出事,你们一行人想必更不保险。” 婵衣心知肚明,眼神坚定的回望她,冲她点了点头,萧清的马车一路快速驶回萧府。 下了马车,萧清抬脚就往书房走,自家父亲的习惯她最清楚不过了,但凡有什么事儿,一定会在书房跟幕僚商议,她长这么大,父亲从来没把她当成女孩儿来养,家里头或者朝政上头的事儿虽然不会仔细的与她商议,但多少不会避着她,否则也不会纵容她跟大哥一同去川贵了。 萧睿此时坐在书房的桌案后头,手上拿着一份从燕州传来的密信,眉头皱的很高。 书房门前两米远的地方有小厮守着,这是萧睿的规矩,但凡他在书房里头处理公事,就不允许下人们接近。 小厮看到萧清,忙行礼轻声道:“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头,刚刚唤了闵先生,想必一会有事情跟闵先生商议。” 萧清点了点头,知道小厮是告诉自己,阿爹还有事儿,她挥挥手让小厮退下去,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阿爹,你在不在里头?” 萧睿一听是自己女儿,扬声道:“进来。” 萧清推门进去,急忙问道:“阿爹,我听说二哥跟三皇子……” “把门关上!”萧睿沉下声音来,语气中有难掩的不悦。 萧清忙将门关好了,走到萧睿旁边,就看萧睿将桌上一只笔筒直直的砸向她,萧清吓得急忙接住,语气埋怨,“阿爹,您这又是怎么了?” “你今年都十六了,怎么还跟个三岁大的娃娃似得,一点儿也不沉稳,遇见点事儿就咋咋呼呼的,你跟你大哥在川贵也待了两年,怎么还没把性子磨练出来!” 萧清被自家老爹这么一通训斥,简直是冤枉的不行,“阿爹,家里人出了事儿,您让我怎么沉稳?二哥的身手,不说数一数二,在燕云卫里头也是排的上名儿的,他是您教出来的,他有几斤几两重,您应该比我清楚,有他护着三皇子,三皇子还能被劫走,那二哥也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家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心里头急的跟热锅上头的蚂蚁似的……” “行了,”萧睿打断她的话,“这事儿不简单,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萧清接过萧睿手里头的信笺一目十行的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这,怎么可能……” 她抬头看着萧睿,“这么说来,他们应该不是被劫走了?” 萧睿眉头皱起,眼睛扫过那封信笺,他已经看过不下三遍了,他当年跟鞑子交过手,自然清楚鞑子并非像燕人以为的那般愚钝无知,以那些人的阴险狡赖程度来看,怎么可能会选择在松溪镇这样的地方动手,只怕会选一个更加荒无人烟的驿站,然后将驿站里头的人全部换成他们的人,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动手。 这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三皇子如今的处境怕是很危险,他抬眼看了看女儿,沉声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清儿,为父一直将你当做男孩子来养,你可知为何?” 萧清嘴角一撇,心中腹诽,大哥二哥都是男孩子,府里头就我一个女儿,母亲又去的早,您倒是想把我往女孩儿路上带,可两个兄长成日里带着我玩,府里头祖母祖父又不健在,您只好把我也当成一个男孩儿来带了。 萧睿没注意她脸上的表情,自问自答道:“大燕的武将众多,尤其是祖上功高盖世的勋贵更是不计其数,可能够长盛不衰的就只有那么几户人家,那些勋贵人家里头子嗣众多,常常是一个出了事儿还有另外几个能补上,可咱们家里头你祖父就生了我跟你姑母两人,当年我出征在外,遇见了鞑子的汗王,将我围困在红云大山之中,朝中就有人传出来我投靠了鞑子的传言,你姑母的婆家生生的把你姑母逼死了,待我得胜回来,这才真相大白,即便后来我让那家人给你姑母偿了命,可你姑母却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时候我便想,我的儿女们都要有一身的好武艺,至少在这样紧急的时候,能够保住自己。” 萧清没料到家里还出过这样的事儿,她这才明白了父亲这些年来,放任她跟两个兄长胡闹的原因,原来父亲心里头藏着这样沉重的往事,也难怪每每看到她跟两个兄长一同习武,甚至是偷喝他的酒,上房上树,也只是略微惩戒,还亲自教她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竟然是希望她以后遇见这些事儿的时候不要露了怯。 她心中渐渐的有了一个主意,眼神明亮的看着萧睿,“阿爹,这信笺上头说,二哥是在松溪镇遇见埋伏的,二哥的兵刃都没来得及拿,就被劫走了,那说明二哥一定是受了重伤,或者受制于人,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将兵刃弃之不顾,我想沿着松溪镇去找找二哥。” 萧睿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你连究竟是什么人劫走的他们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寻?松溪镇那个地方可是四通八达的,往哪儿走的人都有,难道你还要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去寻么?” 萧清被问的有些哑口无言,偏头想了想,“说是鞑子劫走的他们,那我就往西北的方向去追,若当真是鞑子劫走的人,那一定能追上的。” 就怕不是鞑子,是别的一些什么用心险恶的人,这样一来的话,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可是若不是鞑子的人,别人劫走三皇子要做什么呢? 这般想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公翁可在?” 是幕僚闵瀚清的声音,萧睿忙道:“在,闵先生请进来。” 闵瀚清推门进来,萧睿唤来小厮上了茶,这才跟他商议起来,闵瀚清看了信笺上头的内容,眼睛一抬看着萧睿,轻声道:“信笺上头已经写的很明白了,随行的侍卫身上的伤势就能够说明了一切,这应当是两拨人……” 【今天是双十一,小意白天买了一堆东西,更新的有点晚(>_<)让大家久等啦~祝大家双十一快乐!】 255.乱动 萧睿在书房里踱步走着,沉吟道:“先生猜的不错,按照信笺上头的情形来看,确实是两拨人,想来鞑子应该不会这样布局才对,我跟鞑子交过手,鞑子狡猾的很,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 闵瀚清想了想,问道:“公翁既然已经猜到了这非鞑子所为,那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呢?” 萧睿盯着墙上一副塞外出征图愣了一会神,轻声道:“这件事情皇上很震怒,已经勒令燕州幽州的官员查办了,我们不好有太多动作……只是沛儿如今是生是死还尚未得知,洌儿率了六万大军刚到幽州,鞑子屯兵关外,战事一触即发,这个时候若是旁人扰乱洌儿心绪,只怕情况会急转直下,我会让亲信去给洌儿送个信,好让他有所防范……” 萧清听他们说到这里,立即插嘴道:“父亲,我去给大哥送信吧,也顺便可以告诉大哥云浮的情况。” 萧睿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女儿,点了点头,正色道:“也好,但要记住一点,无论你在路上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先见了你大哥,跟他商议过再决定,知道了么?” 萧清知道父亲这是在担心自己行事莽撞,坏了现在的局势,她答应下来,“父亲放心吧,女儿虽不如大哥那般有将士之才,但也懂的轻重缓急的。” “嗯,那你去准备准备,今天就去吧,路上小心。” 萧睿吩咐了她几句,唤来小厮置备一些路上所用的东西,送走萧清,萧睿反转回到书房,拿起另外一张名帖来看,是舅兄给他的请柬。 闵瀚清看萧睿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开口问道:“公翁可是为小姐的婚事发愁?” 萧睿一愣,道:“清儿今年都已经十六了,去年及笄礼都没办,今年朝中的局势越发的动荡,原本清儿的婚事就艰难,如今能够选择的人家就更少了。” “公翁是觉得夏家不行么?”闵瀚清问道。 萧睿摇头道:“夏世敬那个人实在是有些过于迂腐,也不知是书读的太多读的脑子不灵活了还是怎么,我是怕他的儿子跟他一个性子,那清儿嫁过去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萧清被他养成了一副这样的男孩儿性格,恐怕是吃不了别人的排头受不了气,若是嫁给一个不懂得疼惜她的人,只怕后宅不宁,这样反而是害了她。 闵瀚清道:“公翁担心的也有道理,但是眼看小姐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若还没有订下来亲事,只怕云浮城中的是非早晚要论到她的身上,夏大人虽然迂腐,但他在朝中的风评还算不错,又被皇上托付过那样的事,撇开他的性子来说,到算的上一个可以结姻的对象,而夏公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不如我去试一试,若他的性子当真不行,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萧睿是知道自己的幕僚是有些本事的,没反对的让他去准备了。 萧清从书房里出来,唤过自己身边的小丫鬟柳叶,吩咐她去准备行囊,她自己套了马车径自去了夏府。 婵衣在兰馨院里收拾东西,听小丫鬟过来说萧清来了,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萧清走的很急,看到婵衣,一把拉住她的手,因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萧清的手十分冰凉,捏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婵衣急忙让丫鬟去将暖手炉准备出来。 萧清这副样子明显是有话要对她说,她让人上了茶之后便遣散了一屋子的丫鬟,将暖手炉放进萧清手里包好她的手,问道:“清姐姐这样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清也不瞒她,将在萧睿书房里头听到的一些事情告诉了她,说到劫人的人有两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婵衣的手一抖,萧清知道她与楚少渊从小一同长大,感情十分的好,急忙安慰道:“如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他跟我二哥还活着,若是死了,那些人定然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去劫几具尸体,你要往好的地方想。” 婵衣抿了抿嘴,她第一次知道心焦的滋味竟然会这样不好受,她轻轻点头道:“既然他们有所图谋,就不会轻易的让他死,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很辛苦……” 她不由的有些担心起楚少渊现在的处境了,劫匪通常都是穷凶极恶的,他的武艺原本就是后头才学的,也不见得有多好,此时恐怕真的是很危急了吧…… 萧清脑子里却在想别的,刚刚看到婵衣在收拾行囊,她忍不住道:“我近日要去一趟幽州,虽然这个时候旁人不好动作,但我却是可以的,毕竟出事的是我二哥,我去找他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别的话,而且现在他们应该也焦头烂额了,应该不会在云浮掀起什么波浪来,你先别急着走,在家里等我消息,若是我能找到他们,必然回来通知你。” 婵衣也在这么想的,与其跟着祖母回信阳,不如留在云浮看看局势再做打算,况且她跟祖母回信阳的话,家里就剩下母亲、二哥跟娴衣了,到时候颜姨娘若是使了什么坏心,她没办法照顾到,万一出个什么事情,她以前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她沉吟道:“我会说服祖母的,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我只怕那些人还会有所动作,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会有危险。” 萧清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安抚她道:“不会的,他们的对象是楚少渊,不会对我如何的,何况,这样接二连三的动手,只怕皇上会更为暴怒,到时候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婵衣想来也是,敢劫走当朝皇子,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皇权的一种挑衅,皇上会容忍他们才怪,这个时候皇上就已经下令,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伙人找出来以儆效尤,若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只怕是自投罗网。 不过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她还是细细的叮嘱了萧清一番,这才放了萧清回去。 婵衣将收拾好的东西都放起来,起身去了福寿堂。 …… 初五的八仙楼已经开张,虽然客人稀少,但许多包房还是被订了出去,尤其是三层楼,整整一层都被人包了下来,饭菜陆续的上过之后,三层楼中只有守在楼门口的几个主人家的侍卫,再无他人,倒是让其他用饭的客人不由的暗暗猜测,究竟是谁这样财大气粗。 此时,三层的一间靠近窗口的包房中,主位上头坐了一个浓眉大眼,长得十分端正的男子,手中的筷子轻轻夹起一片冬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冷眼看着身前站着的一身短打的男子,轻轻皱了皱眉。 “……这么说来,你们只是伤了他,而没有杀了他?” 男子点头,“他们人数众多,而且个个身手高超,体格强壮,一个人能抵我们两个,我也是用尽全力才逃出来的。” 那人又挑了挑眉,那伙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不是说那个鞑子王子进关就带了四个人么,其中还是一个不顶用的书生,怎么事情会有这么大的偏差? 想到这里,他的眸子骤然一冷,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不跟在他们后面伺机而动,回来做什么?” 男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向那人的眼睛里全然的冷漠,“我们鸣燕楼从不做无把握之事,那伙人武艺高强,即便我跟着他们也无济于事,何况,这与我们的协议不符,当初说好了那行人不过是二三十号人,为何我们动手之后,会突然多出来那么多人?安北候是不是该给在下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错,包下八仙楼三层的男子,正是安北候卫捷。 他闻言,眉目深深敛起,看了男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来,“杀人的是你们,你们不事先调查好,怪得了谁?” 男子冷漠的眉眼之中立即染上了浓浓的愤怒,强忍了许久,才低声笑了一声,“怪不得道上的兄弟都不敢接你的生意,原来竟是如此,罢罢罢,就当是我鸣燕楼受的一次教训,还请安北候按照承诺,将余款结清,以后你再有生意,也莫来找我鸣燕楼!” 卫捷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冷笑出声,“事情没办好,还要余款?你当我是傻子?” 男子眼睛瞪大看着他:“难不成你想赖账?我楼中兄弟因为你死伤过半,难道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 卫捷摇头:“你楼中的人死伤过半是因为你没查勘好情况贸然出手导致,与我有什么干系?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鸣燕楼楼主竟然是这样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啧啧!” 男子暗暗地咬牙,猝不及防的一把将随身的匕首抽出攻向卫捷,卫捷显然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开之后双手拍击几声,立即就有侍卫冲了进来,护住卫捷。 “既然你这样痛惜你楼中的兄弟,就跟他们一道去阎王殿吧,好歹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不至于寂寞。” 卫捷话音未落,两个侍卫刀刃出鞘,欺身上前跟男子交起手来,招招狠毒,男子身上带着伤,又赶了好几天的路,早是疲惫不堪,几下便露出疲态,身上被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鲜血直流。 男子有些不敌,当机立断将整个饭桌掀起扔过去,掌风劈开窗子,跃窗而逃,鲜血一路淋漓下来,将八仙楼的招牌都染得血迹斑斑。 256.救人 福寿堂中,夏老夫人将手里收拾好的包袱放到桌案上,转过头来问道:“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婵衣忙点头,“清姐姐说她要出门去找沛二哥,还让我转告祖母,请您不要着急,一切等她回来再决定,我想来也是,我们现在就回去的话,二哥哥的春闱怎么办?府里头总是要有人守着,母亲的病还没好,西枫苑那边,又不得不防着些……” 婵衣将利弊一条一条的分析出来,让夏老夫人听在耳中不由的一愣,孙女这般懂事,倒显得她太过于急切了,她捏着手里的包裹,包裹中的衣物软软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人老了,就容易趋吉避凶,反倒不如你这个小娃娃来的沉稳了,”夏老夫人自嘲的笑了笑,将包裹摊开,一件一件的取出来收拾好的东西,“等你父亲晚上回来,问问你父亲朝中的局势,若当真不行的话,我们再收拾回信阳。” 婵衣知道祖母这样小心谨慎都是为了自己,当下安慰了几句便出了福寿堂。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零散的星子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看起来十分的明亮,立了春这才没几天,天色就开始转好了,想来今年应该不会太难过才是。 婵衣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心不在焉的想,就是夜里的风太冷了,这样走在府里头的小路上,还是觉得有些寒,锦屏在她身旁拎着一盏宫灯照路,小声的在她旁边说话。 “小姐之前让我注意西枫苑的动静,我昨日发现西枫苑的巧兰到街上去采买胭脂水粉的时候,路过宝香斋,在里头呆了整整有一个时辰才出来,进去的时候手里头还空空的呢,出来了就拎了一个小盒子,看上去急匆匆的,奴婢后来在宝香斋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那样的盒子,觉得很蹊跷。” 婵衣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盯紧她,若是还有什么异动,及时告诉我,还有永兴当那边……算了,那边你不用在意。” 婵衣想来若是楚少渊有什么消息传来,永兴当那边会有人转告她的,不需要她去刻意关注,太刻意了,反而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锦屏点头应是,想起一件事情,“小姐,三爷之前说过给您找的丫鬟,之前入府的时候被张妈妈带去教规矩了,张妈妈说那个丫鬟很机灵,再过几天就能把规矩学全了。” “嗯,”婵衣应了一声,这个丫鬟在楚少渊刚走的那天就送到府里了,她一直没时间理会,便交给了祖母身边的张妈妈来管教,想来能得楚少渊眼缘的丫鬟,自有她的长处,“等那个丫鬟被教出来了,就把她放到身边从三等丫鬟开始吧。” 锦屏应了,走到听风廊,她将手里的宫灯提的高了些,“小姐小心足下。” 听风廊是一截子长廊,廊上横着好几截台阶,这条长廊是福寿堂通往隐秋院的必经之路,长廊临着荷花池而建的,十分风雅别致,夏日中的长廊会有蔓藤植物爬满一整个廊檐,在廊檐下摇扇看书亦或是下棋都十分的凉快。 只是听风廊到了冬天就有些冷了,因为长廊附近都是古树,有些树长得很高,枝条繁盛,冬天的时候挡着光线,让人有一种压迫感,尤其是这样的夜里,星子很亮,但是古树的影子投下来,却生生的将一切的景色都遮挡住了,夜晚走过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些可怕。 婵衣小心翼翼的上了台阶,理了理衣裙,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她猛然抬头看向长廊旁边的一棵古树,察觉有些不对,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移了移。 就在此时,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横空冒出来,直直对着婵衣而去,婵衣瞬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在一起,惊的她急忙往后退,直到背靠上长廊的柱子,那柄匕首停在她脖颈之间,随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蹭着她的皮肤,匕首上传来的锋利感觉,让婵衣不敢开口叱问一句。 在前头走的锦屏听到动静回头,惊得险些大叫出来,被一只手捂住,宫灯“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里头的蜡烛芯子摇摇晃晃,将外头的纱罩烧了个干净。 趁着微弱的宫灯,婵衣看清了眼前的人,眼前的人是个男子,一手搂着锦屏捂着她的口鼻,一手持着匕首指着自己脖颈,身上是一身短打的装扮,看上去像是武夫的样子,可一张脸却煞白,从他身上传过来的血腥气,让她瞬间明白,他应该是受了伤,否则不会脸色这样的白,她的眼睛落到了他身上,发觉他的衣服破了好大的口子,一身青碧色的短打衣服上,有着斑驳的痕迹,若是猜的不错,应该就是他的血迹了。 “你们,不要叫……”男子的声音很清亮,跟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不同,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上去不像是受了伤的人,“不叫,我就放开,如何?” 他的话说的很慢,若是平时,婵衣一定会以为他说话语速就是这样,但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她便有些明白,或许是这人伤的太重,才会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说。 婵衣的小腿有些发软,眼前的人散发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眸子里的冷寒之气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却看上去没有什么内容,一双眼睛充满了死气沉沉的感觉,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男子见婵衣不说话,瞄了锦屏一眼,锦屏就感觉到口鼻上的劲道更大了,眼看锦屏有些喘不过气来眼睛翻白,婵衣忙开口道:“别杀她,她只是个丫鬟,你杀了她也没用,你要做什么尽管说,我能做到的都会做。” 男子将力道放松,锦屏胸口猛烈的喘息,就听他道:“你去,把,金疮药,拿来,不要,引人来,否则,她,没命。”男子声音依旧冷静自持,话里的凉寒之意却让锦屏打了个冷战。 锦屏知道男子是在对自己说,连忙点头,男子说完便松开钳制她的手,匕首分毫不差的抵着婵衣,大有你不将药拿来,你主子立刻没命的意思在里头。 锦屏被他松开,险些坐到地上,看到婵衣脖颈上头横着的那把匕首,连忙爬起来往兰馨院的方向跑去。 婵衣看着男子额头上渐渐的有些冷汗冒出来,眉头皱了皱,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伤的不轻,怎么还这么不要命的闯进东市这样权贵云集的地方,他这样乱闯,若一个不小心闯进勋贵的宅子里头,那些护院就能要了他的命。 男子眼睛盯着她,冷风吹过,整个人冻得有些发颤,他开口道:“你,大氅,给我。” 婵衣的眼睛瞬间圆睁,诧异的瞪着他,这人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在她家里持着匕首,还敢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简直是太嚣张了! 男子看到她湛然的眸子里升起一股子愤愤,一个十来岁大的小姑娘,遇见这样的事情没有吓哭,反而还敢跟他对视,也算是有胆量了,不知为何就想吓唬她一下,他倾身向前,匕首翻转贴着她的脖颈划过,因早前站立的久了,他身子有些发麻,小小的动作却将他的伤口扯得生疼。 婵衣忽然感觉脖子上头一片冰冷,手中的匕首不轻不重的像是划开了她的脖颈似得,眉头忍不住挑的老高,忽然感觉男子整个人颓然的倒了下来,她下意识的就伸手去将他撑住,低下头去,这才发觉男子刚刚是用匕首的背面贴在她的脖颈上头,她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人究竟是在干什么? 见男子冷汗涔涔,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男子见她没跑,反而伸手托住了他,讶异之色浮到脸上,将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添上几分人气。 “你,不跑?” 婵衣叹了口气,“不管你是怎么到的我家,总之你没伤害我,我便帮你一把,好了,废话少说,你到底伤在哪儿了?” 看来他是遇见了一个心软又好心的小姑娘,男子心中一笑,吃力的指了指后面。 锦屏此时匆匆而来,见到婵衣扶着男子,吓了一大跳,“小姐,您没事吧?” 婵衣点点头,“我们把他扶到避雨房里去。” “小姐…”锦屏惊讶的看着婵衣,这人刚才还那般凶狠的威胁她,怎么转眼间就…… 婵衣催促道:“快些,小心被人发现了。” 锦屏虽然心里不赞同婵衣的做法,但还是帮她扶着男子,扶到了避雨房里头,将房中放置的烛台点亮。 因为夏天的云浮城总是多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雨,所以就在听风廊附近建了一个避雨房,里头常年备着一些换洗的短衫,是按照府里头几个公子的喜好置办的,没想到现在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婵衣将手中的衣衫放到桌案前,又将药膏同样放好,对男子道:“你自己还有力气的话,就把药上了,这里是我哥哥们的衣裳,你若用得着就自己换了。” 婵衣看了看男子,嘴角抿了抿沉声道:“还有,不管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但是最多允许你待到明天早上,你就得立刻给我走人,这期间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你,听明白了么?” 男子知道她是不想给家人惹来灾祸,点头道:“你,放心!” …… 【弱弱的说一句,有月票的给小意一张吧……】 257.密信 夜色十分浓厚,远处的天际是一块大的幕布,零散的星子落在天幕上,无月的天空将几颗星子衬的更加明亮。 夜幕下的篝火堆显得越发明亮,驱散了一队人马一身的冷寒之气,微不可查的谈话声在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柴火堆旁,显得十分突兀。 “……这么说来,你如今的处境很危险喽?”楚少渊疑惑的问道,“那你这个时候来大燕做什么?” 白朗咧嘴一笑,“自然是断他的粮草。” 鞑子这个时候不是早就缺粮了么? 而且出征在外一般都是大军未至粮草先行,这已是惯例,要说断他的粮草,也不该断到大燕来才对。 楚少渊沉默的想了半晌,更为疑惑不解:“他既然屯兵雁门关,你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攻过去?反而冒着重重危险舍近求远的来大燕?” 陈文舒笑了笑道:“九王的人马都养得兵强马壮,即便我们偷袭,也未必能够赢。” 应该不止这些原因的吧…… 楚少渊抬眼看了白朗一眼,火光下的少年,眼角眉梢被昏黄的光亮镀上了一层柔和,仿佛那天夜里看到少年使出的那样不要命的刀法,只是一场梦魇。 他轻轻说了一句:“恕我愚钝。” 他不想费力去猜测他们的意图,只是手中拿着串着肉串的树枝,拨动着篝火,他们这样话只讲一半,明显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他此刻只想尽快摆脱这些人,至于雁门关究竟是什么情况,即便没有这个少年来告诉他,他也不怕自己查不出来。 白朗拿起水囊,灌了一口酒,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酒香,“你不说你的身份,我也能猜到你非富即贵,其实也不怕告诉你,九叔跟你们燕人的将领勾结已久,若不是如此他哪里来的战马,如今部落里没有粮食,而你们那个守城的将领又要肃清朝野……” 楚少渊眉头一挑,肃清朝野……安北候世子真是好大的口气。 鞑子没有粮草,便许给他们粮草? 守关的兵士们每日都要食用的军粮有限,哪里还会有多余的粮草来给鞑子? 无非是打上了那十万人马的主意罢了,卫家的心也未免太过大了些,竟敢拿楚家的江山军队来设这样的局,难怪太子迟迟不肯动身,这一仗是注定要败北的,他又怎么肯背负这样的罪名。 楚少渊脸上不显不露,心中却已经掀起了轩然大丨波。 白朗摇了摇头,啧啧叹息道:“也不知是你们那个世子太不了解我九叔了,还是故意这样做,他也不想想,我九叔若是拿了这样的好处,又怎么会无功而返?浮屠铁骑就在城下,却只能眼看着肥肉干瞪眼,你若是我九叔,你会不会放开这块肥肉?” 带兵打过仗的人都知晓,若是敌强我弱,这场仗不是非打不可的话,都会避开,若是敌弱我强的话,又怎么会轻易就放弃,只怕粮草到手之日,就是攻城猎地之时。 白朗一副雁门关已经是我九叔的态度,让楚少渊心中大为恼怒。 他讥讽道:“我们大燕的将领又不是蠢材,白公子这番话,可是将我们都当成了傻子。” “不信?”白朗抬眼瞧着他,“那你就瞧好了,好好看看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楚少渊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的关系,我们大燕的将领绝非只有一个安北候世子,肃清朝野,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的。” 白朗看着他脸上依然是那副表情,连变化一下都没有,不由的说了一句:“你们大燕的皇帝真是识人善用呐。” 识人善用到,让这么一个随时随地都会将敌军引入的将领来守着要塞,还敢放权给他,也真是不容易。 楚少渊眉头一皱,这少年对他先是示好然后试探最后干脆挑衅,用意就是对他闲扯这么几句没用的话么?鞑子若是没有脑子,只怕早被父王剿灭了,又如何会让父王派了重兵守着雁门关,他可从来就不是那些王孙贵胄,只会一味的看书本。 “白公子若是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早前便说过了,我家在大燕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既然救了我性命,若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只要不违背组训,我都会帮你。”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就干脆挑开天窗说亮话吧,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让人猜来猜去的费心思。 陈文舒笑着点头道:“楚公子快人快语,倒是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楚少渊没有搭话,等待他们的下文。 陈文舒笑笑,“主子来大燕觐见你们皇帝,其实手里是有九王跟那个将领往来的书信的,这件事儿他们二人都不知,是主子派出的斥候无意间得来的……” 所以他们是拿着证据来跟皇帝谈和的,皇帝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将领跟敌国往来密切,必然会着手处理,而鞑子内乱已久,若是放任下去,一方迟早要打破平衡,想必大燕的皇帝也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这也就是白朗来大燕的主要原因。 而白朗却没想到他的行踪却暴露了,所以才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可惜……”陈文舒叹息道,“若是再往前走下去,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赶着出关的原因了,这条路走不通,只好选择另外一条路,而另外一条路,就只有通过大燕本身的官员来揭发制止了。 可他们又不认得大燕的官员,若是贸然将密信交出去,只怕反而会坏了事。 楚少渊点了点头,“我懂了。” 这也就是他们刚才为什么会这般,又是试探又是讥讽的了,若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怕这封密信会永远的不见天日。 “那么,你们要我如何做?” 白朗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很简单,你伤养好了,就带着这封信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这一切,你们皇帝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如何对待叛徒。” 【总算赶上了】 258.借钱 婵衣回了兰馨院,屋里明亮的宫灯一照,衣裙上头有着斑斑血迹,将迎上来的筱兰吓了一大跳,指着婵衣的衣裳惊声道:“小姐,您是哪儿受了伤?” 婵衣眉头一皱,看着衣裳上头的血迹,这似乎是那人身上的,她捂了捂脖颈,轻声道:“方才锦屏不是拿了伤药么,是旧伤口不当心裂开了,你去打些水来。 ” 筱兰得了吩咐去准备热水。 婵衣将衣服换好,就有丫鬟过来叫她去东暖阁吃晚膳,她理了理衣服,将大氅裹好,起身去了东暖阁。 谢氏摆了一些清淡的小菜,这几日过年,都些煮出来的菜肴,吃的人嘴里没滋没味的。 夏明彻早来了,坐在谢氏身边跟谢氏说话。 谢氏见婵衣进来,问了句:“晚晚,你那边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婵衣一边坐到谢氏身边,帮着摆箸,一边侧头去看谢氏的气色,发觉她并没有之前那般忧心忡忡的样子,笑着道:“收拾妥当了,不过可能祖母要推迟些日子才会回信阳呢。” 谢氏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些太赶了,这个时候回去天寒地冻的,信阳又离得远,要赶好几天的路才能回去,族里头也没捎信回去,匆匆忙忙的,难免会照顾不妥,还是过些日子等天气暖和了再动身也不迟。” 婵衣连声说是,伸手去盛汤,端给谢氏,一旁的苏妈妈忙接过去,“还是奴婢来侍候吧,小姐赶紧坐下吃饭,天冷饭菜凉的快,当心吃了冷食又闹胃疼。” 谢氏想到除夕那天夜里婵衣闹的胃疼,也忍不住唠叨道:“苏妈妈说的对,你这孩子从小胃口就不好,还净爱挑食,青青的菜多好吃,偏遇见你了,吃一口都像是要去了你的小命一样,大年下就闹胃疼的只你一家!” 婵衣撅了撅嘴,撒娇的喊了一声:“母亲!” 谢氏又怕把她说恼了,转着安慰了几句,“赶紧吃吧,大年下吃的腻,晚上就吃些清淡的养一养,等过些日子胃口养好了,母亲给你做你爱吃的芸豆卷。” 一副哄小孩子的口吻,让一旁的夏明彻听得直笑,冲婵衣咧咧嘴,“让你再贪吃,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婵衣似笑非笑的瞅着夏明彻,夹了一筷子芹菜炒香干放到他的碟子里头,温声道:“二哥哥也赶紧吃吧,咱们在家里头好歹还能吃上热乎的,可怜那些在外头赶路的人,风餐露宿的,啧啧……” 她没点名谁在外头风餐露宿,但早前她让夏琪去给夏明彻带了信儿,说萧清要出门,此时再听得她这番话,耳朵尖冒红,面上却装的十分镇定淡然,将碟子里头的芹菜夹起来,边吃边道:“嗯,这个芹菜做的不错,母亲也尝一尝。” 婵衣笑的打跌,二哥前世娶的是谢家表姐谢霜云,两个人一直是相敬如宾,还从来没见到过他会有这样的神情,而这一世他居然也会脸红害臊。 她重生一世,许多事情都有了变数。 所以,这一世,她的至亲都会得到幸福的,对吧。 婵衣陪着谢氏跟夏明彻用过了晚膳,回了兰馨院,忽然想起在避雨房里的那个男子,她吩咐锦屏让小厨房做了一碗烫面,在屋里笑着跟锦屏道:“咱们去二哥哥那里找几本书来看,顺便给他带些宵夜,他这几日可算是下了苦功呢。” 这话是说给院子里头的其他下人听的,婵衣不打算让旁人知道那男子的事情,锦屏听了点点头,拎着食盒跟婵衣一同去了隐秋院,走到一半儿,见府里头的下人少了,听风廊旁边没有下人走动,婵衣让锦屏在门口守着,她推门进了避雨房。 此时的避雨房一片漆黑,没有亮着灯,婵衣进来,借着窗外月光的亮堂,将食盒放到桌上,看不清屋里头的人在什么地方,只轻声说了句,“你快吃,过会儿我来收食盒。” 说完就要往出走,忽然被人拉住手腕,吓得她浑身发颤,就听耳边传来一句轻微细小的道谢声:“多谢,还请小姐,再帮一个忙。”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 婵衣动了动手腕,男子连忙放开她,她微微皱眉,“什么忙?” 男子轻声道:“在下身无分文,可否……” 婵衣惊异的看了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子一眼,借着月光能看到男子脸上带上了一丝羞怯的神色,眼睛垂着不敢看她,心中顿时觉得这些人真奇怪,明明穷的叮当响了,却还敢跑到东市来。 婵衣感叹一声,问道:“你要多少?” 男子低声道:“十两便好,以后在下定然加倍奉还。” 十两银子,她的两个月的月例,这个男子居然这么缺钱。 她忍不住摇头,“加倍奉还什么的不需要。” 反正她收留他也不是为了要他还什么给自己,开始是受了威胁,后来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真的伤害自己吧,毕竟若是以他的功夫,想要对府里人不利,应当是轻而易举的。 她摸了摸身上的暗袋,前几日舅母过来给她的封红应该还在暗袋里头,她摸了两个封红出来,几个舅母赏的封红一个就有十两,她递给他:“都是我的压岁钱,你拿去吧,没上册的,也不需要你还,以后别再冒冒失失的闯进我们家了。” 她这一世只愿家宅平安,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男子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顺着窗外撒进来的月光,看了她一眼,多年的习惯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的很清楚,眼前的女孩儿长得十分娇美,肤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洁白,嘴角微微抿着,一副倔强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很澄澈,让人对上她的眼睛时,忍不住有些自惭形秽。 她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怕会吓一跳,后悔救了他吧。 他想了想,将身上的一块玉牌拿出来放到她手里,“这玉牌小姐收着,在下答应小姐一件事。” 婵衣愣了愣,就听锦屏在外头轻声道:“小姐……” 这是有人过来了,她急忙将玉牌收好,出了避雨房,跟锦屏去了隐秋院。 【最近小意家这边修什么暖气管道还是什么的,整天停电,又有点卡文,更新比较少,大家见谅,明天开始补更,谢谢大家支持!】 259.动作 夜色更加的浓厚了,野外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不断刮过,篝火燃过的地方很暖和,楚少渊身上带着伤,白朗便让随从将篝火堆移开,将火烤过的热乎地面铺了毯子让楚少渊歇息。w w. vm) 楚少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过白朗的话,身上的伤口疼的厉害,身下的毯子传来暖暖的温度,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将全身裹好,耳边呼呼的风声也显得不那么凄冷了,今日是初五,想必他的事情应该传进云浮了,不知道云浮那边是什么情况,之前说雁门关外的鞑子已经开始攻城,想来也是借口吧。 那封信函,白朗没有拿给他,看样子还是要他跟他们一同出关才肯给他,可是若是出关的话就等于将大燕的一切都切断了…… 怎样才能不出关又能拿到信函?他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办法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风声静寂。 白朗躺在楚少渊身边,看了楚少渊一眼,睡着之后的少年眉间还轻轻蹙着,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手,想必在大燕也是个十分抢眼的人物,可陈文舒竟然说不出他的身份来。 他坐起来,小心的走到陈文舒身边,用塔塔尔语小声的跟陈文舒说着话。 叽里咕噜的声音响动在寂寂无声的野外,被风一吹,立刻就四散开来,模糊的让人听不清。 …… 安北候府,昏黄的灯光将卫捷的影子拉长,卫捷手中拿着一封密函,细细的看着,看到最后,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上一个冷然的笑意,将宫灯罩子掀起,将密函仔细的烧了个干净。 “侯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幕僚轻声的询问卫捷的决定。 卫捷摆了摆手,“这个时候不方便动手,等他们出关了自然会有人磨他们的。” “可是,三皇子不除早晚会成为咱们的心腹大患,侯爷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卫捷眼睛沉下来,瞥了幕僚一眼,十分不以为然道:“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放他到关外几年就能把他磨死,等局面定下来,和昶自会动手料理他,现在梁行庸那头的事情更要紧,还有那个鸣燕楼的杀手,有没有找到?” 说到这个,幕僚脸色就有些难看,“也不知他逃到什么地方了,我们派出去的人竟然找都找不到。”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卫捷冷声道,那人活着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幕僚自然也明白这点,可那毕竟是个杀手,最擅长隐藏踪迹,如今他受了伤他们尚且还找不到,若是再过段时间他的伤好了,就无可奈何了。 他轻声道:“侯爷,不然我们把动静闹的大一些,就说是府里头摸进来贼子,偷盗了府上的财物,到时候将人抓住了就乱棍打死。”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不能由他们府上来提,卫捷想了想道:“王晟坤不是要嫁女儿么?就说女儿的嫁妆被贼子盯上了,让他将这事儿报到五城兵马司,让昌平伯接手,一定要将这个事儿办好了!” 幕僚笑着点头,这样即便出了事儿,侯府也没有任何干系。 “还有,明日宁国公夫人发丧,你让人去帮衬一把。”顾仲永想要跟他划清界限,也要看看他同不同意才行,先是他夫人,后是他儿子,若是他还不能想明白,那他的庶子也别想好端端的。 幕僚看着安北候眼里汹涌而出的狠辣,心颤了颤,回道:“侯爷放心,一定都安排妥当了。” 安北候“嗯”了一声,起身去了正院。 蔡氏正在灯下准备一些明日要用到的封红,见安北候来了,忙迎了上来,“侯爷都谈完了?” 安北候点点头,让蔡氏服侍着脱了外衣,只着了中衣去了净房洗漱,洗漱完了只穿了件居家服出来,蔡氏端过一杯温水给他,“天色不早了,喝些水早些歇息吧。” 安北候接过杯子喝了几口,递给蔡氏,躺到架子床上,“明日宁国公夫人出殡,母亲定然是要去的,你到时候多照料照料母亲。” 蔡氏沉声道:“母亲这几日气色不太好,而且今日在宫中又被太后娘娘那番发作……” 安北候手捏成拳,声音中带上了愤然,“太后娘娘从来不会过问我们家的事,往年也都是皇后娘娘主持着六宫的外命妇朝见,今年竟然趁着顾家的事儿禁了皇后娘娘的足,这是明晃晃的在打我们卫家的脸!” 蔡氏叹了口气,“又有什么法子,谁让我们家碍了别人的眼,侯爷也不要生气,明儿我多照看着母亲些,不让那些没眼色的东西冲撞了母亲就是了,这个时候我们家还是忍气吞声些才能保住阖家平顺。” 卫捷心里却不是滋味,皇上刚刚登基的时候,西北的战乱还是靠着他们卫家才能平定,这些年他们家更是一直守着边防重地,连他的长子都在边关风吹日晒的,皇上却一直想下卫家的权,从登基那一天就开始防着卫家,妹妹在宫里头受了多少委屈,每每提起来,他一个男人家都觉得心酸,好在妹妹争气,一举得男,外甥是太子,以后的天下早晚都会是外甥的,他才没有揭竿而起,否则就凭卫家一直被打压,他就不能忍耐。 他闭了闭眼,“斓儿的婚事也该提一提了。” 蔡氏正在熄灯,听得此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侯爷可是看上哪家的公子?” 卫捷沉声道:“梁行庸的大公子学问不错,若是斓儿能嫁给他,倒是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侯爷这是看上了梁家大爷?蔡氏是知道侯爷近几日一直在跟梁行庸商议政事,可把女儿的婚事订下来,是不是有些太贸然了? “侯爷,斓儿我舍不得这么早就嫁出去,我看冷月也不小了,不如……”蔡氏心里是想着等太子登基之后,将斓儿嫁给太子直取后位的。 卫捷又岂会不知蔡氏心中所想,他摇头道:“梁行庸是户部尚书,内阁大臣,你让他的嫡长子娶咱们家的庶女?咱们家未免也太过于托大了些。” 蔡氏这也是急糊涂了,才会想当然的冒出一句这话来,她将屋子里的灯熄灭,只留了床头的一盏灯,钻进被子里头,语气有些不舍,“斓月这孩子,我原本是想着以后等太子,让她跟着太子的,若是斓月嫁了人,咱们家就剩下一个逐月了,逐月今年才六岁,这可怎么好。” 卫捷伸手过去握住蔡氏的手,轻声道:“皇上正当壮年,太子若是能够登基大宝,也得再过最少十来年了,到时候逐月不是正好么,而且那梁家大爷在大燕也算是有名的才子了,你还怕斓儿嫁过去没好日子过么?” 蔡氏忽然被丈夫握住手,脸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怕斓儿以后过不好,改日我下个帖子给梁夫人,请她来府上坐一坐,顺道相看相看这个梁家大爷,若当真好我才放得下心来。” 卫捷知道蔡氏这是松了口,轻轻笑了一声,翻身压住蔡氏,头低下来,“这么多年,我订下的婚事,哪个会差?” 蔡氏许久没有跟丈夫同房过了,心中猛然跳动,嘴里含羞带怯的道:“妾身都听侯爷的便是……” 话未说完便被卫捷封进嘴里,帐子垂落,将一床的旖旎封闭在里头,只能隐隐听到几声喘息声。 …… 婵衣到了隐秋院,丫鬟霁月瞧见婵衣来了,忙去倒茶,婵衣冲她笑了笑,移步走到夏明彻的小书房,就看见夏明彻一手执笔在信纸上写着字儿。 婵衣没有打断他,低头看着夏明彻写在纸上的字,是一封信,写给夏明辰的,大概将云浮的一些情况都写了进去,还着意的提了提家里的一些家长里短。 “二哥哥怎么不把你的婚事写进去啊?” 婵衣含着笑在他身边道了一声,将夏明彻吓了一跳,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信上头,都没发现婵衣进来,猛然被她这一声吓得,笔锋一顿,漂亮的鹅头勾就勾弯了,让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祖母跟母亲没骂错你,果然是只猴儿,走路悄无声息的,你瞧瞧,这封信被你这么一嗓子,我又得重新誊写。” 婵衣扁了扁嘴,“明明是二哥哥太专注了,才会没看到我,却将写坏了的缘由推到我头上,小心眼!” 夏明彻无奈极了,好笑又好气的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过来,是又瞧上了我的哪本书了?” 他换了一张空白信纸将之前写的誊抄了一遍,最后加上了他的婚事,也没有细提,只是说祖母跟母亲在给他相看,没有将萧家的事儿写进去,也是担心书信上的内容被旁人瞧见,反而不好。 婵衣将书房里头的小厮跟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将刚刚遇见的男子仔细的对夏明彻说了,让夏明彻多照应一些,毕竟在夏明彻的院子跟前,若说被人发现,也是第一个被夏明彻发现。 夏明彻一听,脸色瞬间便白了,“你这个丫头也太大胆了,那人是个什么身份你都不知道,竟然将人留在府里,就不怕惹来灾祸?” 260.出府 夏明彻说着就要往出走,婵衣忙制止他道:“二哥哥,他受了伤却还能有这样的实力,说明他不是等闲人,若是现在就闹起来,只怕我们家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就让他养一养伤,再送走他,而且我之前都已经承诺他了,若是你去,我岂不是成出尔反尔的小人了?” 夏明彻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从小到大他就宠这个唯一的妹妹,她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叹一口气,伸手狠狠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收一收,从前是对着小猫小狗的也就罢了,如今变成了大活人,留他在内宅,若是他存了坏心,你说大半夜的,我们该如何?” 婵衣愣了愣,心中顿时警钟大作,前一世的她就是这样太容易轻信人了,最后才会落了个那样的下场,重来一世,明明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太容易轻信别人了,可遇见了事情还是不知不觉就按照前一世的性子来了。 夏明彻见婵衣的脸色变得难看,知道自己的一番话被她听进去了,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派两个人守着避雨房,若是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我也好发现及时处理。” 婵衣抿了抿嘴,垂着头,鼻音有些重:“二哥哥,对不起,是我一意孤行了,没考虑那么周全。” 夏明彻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哄到:“好啦,好在你知道告诉二哥,这事儿二哥帮你善后,以后若是遇见了什么事儿跟二哥说一声,二哥都会帮你的,别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决定,知道了么?” 婵衣点了点头,她心软的毛病真的能要了人的命,她暗暗警觉,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夏明彻让人叫来了夏天跟夏琪来,跟着婵衣一同去了避雨房。 婵衣进去收食盒,借着外头的月光居然愣是没发现屋里有人,叹了口气轻声道:“明天我二哥会送你出府,今天你在屋里好好睡一觉养一养,门口是夏琪,你有事可以唤他。” 说完她收好了食盒往出走,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隐藏在暗处的男子看着女孩儿顿了顿,收走了食盒,轻手轻脚的关门,门外是低低的说话声。 “你今夜就辛苦一些,守着别让人接近,明天一早二爷会过来,他身上有伤,你多照应一些。”女孩儿的声音清亮柔和,让人听着很舒服。 “奴才明白。”是个小厮的声音。 然后女孩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被推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看了一圈儿,没看见人,也不在意的自顾自的坐到小杌凳上头,托着下巴往窗外望。 看起来是个很守规矩的下人,男子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靠着柜子的身子滑落下来,背后的伤口有些深,他上了些药粉,暂时的止了血,坐在地上有些冷,但他没有在意,阖上了眼睛。 一夜寂静无声。 婵衣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觉眼底有些发青,昨天晚上回来想了半夜,生怕那男子在府里头惹出什么事儿来,直到二更天才睡着。 洗漱穿戴好,去了福寿堂行早礼,夏明彻赶在她后面进来,跟夏老夫人请了安,一道吃了早膳,夏明彻便借口去城外国子监的一个好友家里,说好友从国子监里借了一本书,他正好也要用到,便去一趟他家。 夏老夫人点头,再过段时间就要春闱了,不能耽误了,忙让婵衣拿了对牌吩咐人准备马车。 夏明彻一路回了避雨房,夏琪熬了一晚上,已经是很困了,听到门开,忙站起来,见是夏明彻,松了一口气,叫了一声:“二爷。” 男子早就警醒了,立在柜子旁,手背在后面,手心捏紧了匕首。 夏明彻点了点头看了隐藏在柜子后面的男子一眼,发觉那男子隐在柜子后头的身形很壮实,又比了一眼夏琪,夏琪身上的小厮服还算宽大,他让夏琪将外衣脱了,给那男子,道:“你快换上,我送你出府。” 男子怔愣了一下,走出来,他的个子不算很高,肤色很白,仔细看,五官竟然十分的眉清目秀,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夏明彻没想到闯进家里来的男子会这副长相,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沉声道:“快换上。” 男子拱手行了个礼,“多谢!” 说完便开始换衣服,仔细看能看出他确实是受了伤的,穿衣的动作虽然极力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有些不太利落。 夏明彻让夏琪给男子重新梳了府里小厮的头,男子便垂着脑袋跟着夏明彻走出去。 早起的仆妇们见到夏明彻,纷纷行礼,“二爷!” 夏明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话,上了马车,那男子一直垂着头,此刻也跟着上来。 马车驶入香泽大街,街道上还一片冷清,有些店铺是要过了初七八才会开门营业的,街上不时有带刀的衙役经过,看上去井井有条。 夏明彻将视线收回来,问道:“要我送你到哪儿?” 男子眼睛落在街上行走的衙役身上,眉头皱了皱,“送我出城去。” 夏明彻看了他一眼,刚想问他的身份,话还没出口忽然被街上一个人吸引过去眼光,忙让车夫停了车,大声喊了那人一声:“伯言!沈伯言!” 那人身上穿着官服,是五城兵马司的补服样式,听到有人在喊他,急忙停下脚步,扭头四下看了看,发现夏明彻,笑着边打招呼边道:“夏瑾瑜!你这是要去哪儿?” 车上的男子在夏明彻刚有动作的时候,就立即将自己缩到帘子后头,一动不动。 夏明彻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有极快的光划过,不动声色的跟沈伯言说着话,“出一趟城,去李书墨家借本书。” 沈伯言不疑有他的打趣道:“瑾瑜这么用功,今年春闱可要考个状元来,我出去也好显摆说自个有个状元兄弟。” 夏明彻笑了一声,拱手道:“借你吉言,你呢,这么一大早,衙门里就有事么?” 沈伯言的笑容落下来,没好气的道:“嗨,别提了,大过年的,不知哪个蟊贼这么不长眼,把主意打到了定国公府,将王晟坤闺女的嫁妆给洗劫了,今儿一早王家人来报案,我又是管东城这一片的,这下想清闲也不能够了,真是的,要是让我逮住那蟊贼,一定要好好的给他几分颜色看看,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 261.柳树 国公府是王珏家,王珏的二叔王晟坤女儿的嫁妆被洗劫了? 夏明彻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奇怪,他顿了顿,说道:“我记得定国公府还没分家吧,怎么说也是勋贵,家里的护院俱在的,怎么会让人洗劫了嫁妆的?” 沈伯言哼了一声,一副不屑的口气道:“王家除了王珏还能看以外,二房的几个哪个不是中看不中用?否则怎么会连自己女儿的嫁妆也守不住?王晟坤今儿来的时候,跟昌平伯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直说抓住了蟊贼一定要乱棍打死,看着就让人恶心。 ” 夏明彻听着沈伯言的话,忍不住想笑,忙憋回去,劝了一句:“你别太掉以轻心了,毕竟是勋贵又赶上过节,一个弄不好惊动了上头可就麻烦了。” 沈伯言点点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我保管将人手到擒来,管他什么蟊贼也好,江湖大盗也好,赶在大年下顶风作案,也不知是不是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嫌麻烦,想换个地方待。” 夏明彻听着他话说的含蓄,话里自有一股腥风血雨的意思,不由的心中一紧,忍下那股子不安:“不耽误你的功夫了,我也要出城去,改日再见。” “行,”沈伯言冲他挥手,“改日约你出来喝酒!” 夏明彻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棉布门帘。 马车咕噜噜的转动起来,碾碎一街的沉寂。 夏明彻转头看了眼车里的男子,自从他刚刚拦下沈伯言开始,这个人就一副警戒的样子,直到现在才有所松动,难不成…… 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看着窗外,眼中晦暗不明。 “莫非……你就是那个潜入定国公家的蟊贼?”夏明彻话音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不是,”男子低声否认,眼睛转过来看着夏明彻,“不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来说是好事,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是聪明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夏明彻眼睛眯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五城兵马司的人,找的是你,对吧?” 男子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看他这副脸色,夏明彻就知道他是猜对了。 但是有的时候,人太聪明了,并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比方说现在,他即便猜对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男子交出去,不然夏府也脱不了干系。 说着话的功夫到了城门口,守城的门卫在挨个盘查。 夏明彻有技巧的将门帘挑起一角,看了眼门卫:“怎么这个时候要盘查?” 门卫显然是认识夏明彻的,脸上堆着笑容恭声道:“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昌平伯下的令,说要盘查出城的人。” 夏明彻点了点头,说道:“刚刚遇见沈伯言,说是为了定国公府进了蟊贼的事儿?倒是辛苦你们了。” 门卫笑着说了句:“哪敢说辛苦,都是为了大家伙的出行安全。” 然后让了行。 那个门卫身后新来的同僚指着夏府的马车急声道:“他们的车还没盘查呢,怎么就放行了?” 门卫“啪”的打了同僚的帽檐一下,怒声道:“夏大人家的公子车上会藏蟊贼么?你脑子是被牛粪糊了?盘查是为了找到行踪可疑的人,按照你这么个盘查法,云浮的一半儿官员都要被你得罪光了,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当差了?” 新来的门卫不敢吱声,只好连连赔笑,盘查着下面的人。 车里的男子嘴角挑起一抹讥讽之意,说到底也无非是官官相护这么个意思了,他向来看不起这些从政的官员,搜刮民脂民膏,可却没想到会被他们的家眷所救,真是讽刺。 …… 乾元殿,皇帝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眼睛却看着跪在殿中的人,冷笑了一声,“整整两天了,老三究竟是死是活?别跟我说你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朕不想听到这样的托词!” 自他登基以来,就从未有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这么几天了一点头绪也没有,还敢腆着脸递折子上来求情,也算是有些胆量了。 殿中跪着的人低垂着头,视线中只有那双白底青缎的靴子,靴子上头龙飞凤舞的绣着青金色的枝蔓,十分的漂亮,那人抖了抖,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已经不知该如何跟眼前的这个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辩解了。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的人,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杀气,“大燕的官员如果都像你这般,朕的这江山也可以拱手送人了!你好好的在刑部反省反省吧!” 说完便让人下了他的官服,这是完全的下了他的权,幽州巡抚魏则明心中一片清明,还好没有立刻定罪,这样他还有翻盘的机会,而且按照安北候世子狠辣的作风,之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这样也好,他在刑部大牢要比在任上安全多了,顶多事情过了之后,再托人求求情,皇上看在他平日兢兢业业的政绩上,也会网开一面,虽然差事保不住,但总比命丢了要强,他忍住心中欢喜叩谢了皇恩,便被燕云卫带了下去。 皇帝狠狠的将奏折扔到了地上,心中那股子怒气没个地方发放,堵在心里越发的难受,端起茶盏来喝了两口,平日里入口清香的茶似乎也变得苦涩不堪,他重重的将茶盏放下。 意舒,意舒…… 似乎女子明亮的笑容还在耳边,飞扬的神色,眼角下的朱砂痣红的耀眼。 那时还是在睿亲王府,她住的云华院里常年支着一架秋千,她站在秋千上头,裙裾飞扬,整个人越荡越高,似乎要飞出院墙之外,后来她有了身孕,有一次指着天上的流云,手指顺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叫意舒好不好?以后有了你的疼爱,他一定会快快乐乐的长大的。” 生意舒的时候,她有些难产,整个太医院的御医却都在三哥府上,为了三哥那个娇弱的侍妾,连一个御医都不肯给他,意舒生下来的时候就很瘦弱,那个时候他就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给他最好的。 人说柳树最好活,他便在王府种了一棵柳树,抱着意舒在柳树下头,他笑着逗意舒的小脸,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着,小树快长快长,我儿快长快长,小树长成盈盈华盖之时,我儿也必定玉树兰芝封王拜相。 没想到他却等不到意舒长大了…… 262.变化 皇帝心中大痛,一把将桌上的奏章全扫到了地上,最上头的那封奏折散开,皇帝一眼扫过去,上头隐约能看到“太子”二字,他拾起来仔细瞧了瞧,是官员的进言,依然是老生常谈,什么太子乃国之储君,雁门关边境危险,动摇国本此类的话跃然于目。 皇帝眼角眉梢带上了浓浓的杀气,看了眼上这份奏折的人,好一个宋钦,好一个卫捷,都把他当成是三岁小孩来耍弄了么? 皇帝喊了一声:“赵元德!” 赵元德急忙躬身进来,一眼看到地上散落的奏折,心中一震,忙垂着头道:“奴才在!” “你去一趟东宫,传朕的口谕,让太子今日就给朕滚去雁门关!” 赵元德心中一惊,忙退下去传旨了。 太子此刻还在东宫消遣顾奕取乐,说到宁国公夫人的出殡,他轻轻挑起一个讥讽的笑意。 “你没在真的是可惜了,你母亲出殡那天热闹极了……” 顾奕躺在暖炕上眼睛低垂,心中那股子怒气直往上窜,哪有人会把热闹二字跟葬礼放到一块儿说的,太子是在故意激怒他,如今父亲领了川贵总兵的差事,母亲又去了,家里上上下下一定乱极了。 太子看顾奕没反应,笑了笑,继续道:“你要是没受伤你母亲的牌位就不用顾奎来捧了,孝子孝女排了一排,曼曼的眼睛肿的跟金鱼似得,真是可怜,哦,说到孝女,你母亲的棺木都要走到门口了,你三妹妹都没出现,把曼曼气的当下就变了脸,冲进琳琳的房里硬是把她拽了出来,琳琳病的哟,整个人形销骨立的,听丫鬟说前几日一直是她在顾夫人身前侍疾,这才染了病,旁人都说她有孝心,还有顾奎,好些不认得他的,都打听他呢……” 顾琳琳是除去曼曼以外父亲最疼爱的女儿,没想到母亲一去,她会这样沉不住性子,借着母亲的葬礼来成全她的名声,还有顾奎,太子话里的意思,是旁人认为他在宫里伤的快要死了,世子之位早晚落到顾奎身上,才会这样感兴趣的打听顾奎的身份。 顾奕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掌紧握成拳,死死的捏着,母亲亡故他无法捧灵反倒叫母亲最厌恶的顾奎来捧,想必母亲泉下有知也会不高兴吧,可恨他的这个伤口,动一动都撕心裂肺的的疼,他若是强撑着去了,只怕捧灵捧到一半儿就会晕倒在母亲的棺木旁。 太子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的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话中的恶毒却向顾奕迎面扑来。 “……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人走茶凉还是怎么的,南直隶那头的官吏就来了个山东巡道何家昌,跟湖广布政司参政钟书华,宁国公的人缘也有些太差了吧。” 太子一副不解的模样,歪着头看着他,眼中的幸灾乐祸却是连遮掩都不愿,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放到了明面儿上。 顾奕紧紧的咬着牙,父亲刚卸任了中军都督的帅印,这些人就不买帐了,这里头若没有太子跟卫家的发力,他是绝不信的,他强忍着不让自己那点痛苦之色流露出来。 太子乜了顾奕一眼,见他脸色凄白,垂着的眼中隐藏着深深的痛苦之色,忍不住弯了弯唇,舅舅还希望能够挽回顾家,要按照他的意思,就应该将顾家连根拔起,省的以后反过来咬他一口,像顾家这样的勋贵之家,耀武扬威的日子也过的太久了,是时候让他们疼一疼,才好知道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内侍进来禀告,说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赵元德来了。 太子这才停下话头,请了赵元德进殿来。 赵元德行过礼扬声道:“传皇上口谕,着令太子殿下今日启程增援雁门关,不得有误!” 太子怎么也没想到赵元德过来会说这件事,猛地一下愣在那里,睁大眼睛反问道:“什么?父王让我今天就去?这怎么可能!” 照理说老三已经出了事,父王再如何也会将这事儿缓缓,怎么会忽然做这样的决定? 赵元德敛目恭敬的低垂着头,嘴里的话却让太子大吃一惊,“皇上还说,太子殿下想想三皇子殿下,再思量思量自个儿。” 他豁然起身,“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父王以为老三出事儿是我干的?” 赵元德似乎也被太子的反应吓着了,愣了半晌,才缓缓道:“奴才揣测,皇上应该是说,雁门关告急,三皇子殿下领了差事却在半路上出了事儿,太子殿下身为兄长,更不能置身事外。” 一句话将太子如同擂鼓般的心慌抚平,他刚刚有些太沉不住气了,还好只是赵元德这条阉狗,若是给了旁人听见,只怕要坏事。 他瞥了一眼赵元德,从袖中掏出来个玉佩扔给他,“说得有理,赏你了。” 赵元德暗暗的撇了撇嘴,心中满是对太子的不屑,脸上却仍旧是一副恭恭敬敬的神色,双手捧着玉佩谢道:“奴才谢太子赏。” 太子笑了笑,转身欲走,赵元德忙道:“太子殿下,皇上的意思是,您现在立刻就启程,皇上已经钦点了四十名燕云卫给您,就在东宫外头候着呢。” 太子脸色顿时变了,父王竟然会连个应对的时间都不给他…… 顾奕躺在暖炕上,看着太子无奈之下只好随赵元德出了大殿,他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父亲没说错,皇上有意要收拾卫家,现在太子也被牵连进去了,皇上坐了皇位十多年,正是壮年,以后皇位究竟会落到哪个皇子的头上,谁也说不好,皇上并非只有太子一个儿子,除去封了广义郡王的大皇子之外,还有三皇子,四皇子跟七皇子,三皇子如今生死未卜,而七皇子又刚出生,只要太子这个时候出了事,皇位就落到了四皇子的身上。 四皇子的母妃顾淑妃可是他的姑母,若是四皇子以后登基大宝,作为四皇子母妃的母家会差到哪里去。 顾奕嘴角挑动一抹笑意,将他原本就生的十分俊秀的面颊更添几分俊美,他侧头对一旁的小宫人道:“麻烦宝仪姐姐去一趟昭阳殿,四皇子殿下之前拿来的那本杂记我看完了,还请宝仪姐姐帮我送回去,不知姐姐可有空?” 小宫人在他俊逸的笑容之下,红了脸,忙点头,“世子爷放心,奴婢这就帮世子爷跑一趟。” 四皇子楚少涵在昭阳宫捧着一本《政要》来看,听宫人进来禀告,说顾世子送书过来,愣了许久的神,才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退了下去,四皇子将手里的书放下,眼睛顺着书架上头还回来的书看了半晌,顺手抽了一本《九天苍云录》出来,将书页中夹着的一张书签拿起来,放在阳光下头。 说是书签,其实也就是一片叶子,榕树的叶子,云浮城算起来已经接近北方了,自然没有长得特别好的榕树,书是从张瑞卿手里借的,他喜欢看这些市井的演义传记,虽跟宫里正统的史书不能相提并论,但趣味性却很强。 他摩挲着那片叶子,叶子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一伸手就能握进手心里。 可他却是知道的,叶子已经被风干了,若太过用力不小心就会将叶子碾成齑粉。 …… 当卫捷知道太子动身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在书房里烦躁的不停走来走去。 幕僚路行云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进言道:“公翁若是担心太子,可以暗中派暗卫随行保护太子的安危。” 卫捷哪里是担心太子的安全,三皇子怎么不见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是在担心自个儿子那头的战事,若是太子过去了,难免不会被太子发觉蹊跷,太子再如何跟卫家亲近,那也是作为储君的人选,下一任的皇帝,若被太子发现了这事儿,恐怕以后都要成了一个小辫子,等太子上台之日,大约他们卫家也不会再有锦绣前程了。 可这事儿如何跟幕僚开口说,他只好将话说的含糊不清:“西北一直是在我们卫家手里的,皇上派三皇子跟太子过去,为的就是下我们卫家的权,我原本想着三皇子的事儿出了以后,皇上能够打消派太子过去的念头,哪知道反而弄巧成拙,皇上近几年的脾气是越发的让人摸不透了。” 路行云跟着卫捷也有四五年了,对卫捷的禀性有一定的了解,看他这般烦躁不安,再听他字里行间的语气,一点儿都不像是为了这么一点点的小事儿在发愁,不由的叹了口气,“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公翁就不要瞒着我了。” 反正他也知道了很多卫家的隐秘事儿,连暗杀三皇子的事儿都是他献的计,还在乎别的什么事儿么,也就应了那句话,虱子多了不咬人,知道一个秘密跟知道一百个秘密对他而言是没什么区别的。 卫捷犹豫了半晌,才将西北的战事说了个大概,撇去最要命的地方不提,只说跟鞑子演了一场戏,却将路行云听的脸色煞白,安北候这样已经构成了通敌的罪名,若是此时被人揭发出来,皇上立刻就能将卫家满门抄斩。 他心中暗暗苦笑,究竟是成王还是拜相,就靠这一回了。 他缓缓开口道:“既然如今形势所迫,那我们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真刀真枪的将鞑子打回去,给太子殿下积一积战功,想必太子殿下以后也会记我们的好处。” 【最近可能无关的人出现太多了,但都有用意的,所以,嘤嘤嘤,小意捂脸扭头跑走~】 263.线索 “话虽如此,但鞑子兵强马壮,若当真打起来,我们十五万人也未必是对手啊!”卫捷喃喃道,“和昶那边有个定国侯在一旁虎视眈眈,得想个法子让他把人安排妥当了,到时候即便是打起来,也可以让萧洌背这个黑锅。 ” 路行云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若没有将马匹贩卖给鞑子,鞑子何来的兵强马壮,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事情了,西北军每年皇上并不少发军饷,原本就是封疆大吏,又何必做这样铤而走险的事情,惹得龙颜大怒。 可他作为安北候的幕僚,深深懂得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即便事实如此,他也不能开这个口,他缓了缓思绪,轻声道:“公翁,您之前送去的信,世子爷可有回复?萧洌的弟弟跟三皇子一同失踪的,这件事恐怕还影响不了萧洌,我们还需要再做些其他动作才行……” 卫捷立在书案后头许久,终下了决定,亲自磨墨提笔写了一封密函,派人将密函夹在兵部的文书中一道送去了西北。 此刻的西北雁门关城墙上立着一个眉目端正的青年,一身漆黑色的铠甲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健壮,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天气依然寒冷,北风呼呼的刮过城墙,风中似乎还带着将散未散的说话声。 “…萧洌他们走到哪儿了?” 身边的人沉声道:“将军,萧洌的人马已经过了幽州,再过一两日便能赶过来。” 青年点了点头,“很好,传令下去,等萧洌的人马一到,我们就整装出发,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将军,鞑子这几日都没有动静了,您看是不是先跟几位参将商议一下,再做决定?” 青年侧头看着身边的人,扬起眉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贺静文,你真不愧叫静文,打仗的事儿讲究的就是个先手,等大军到了先打他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才是,若是先商议,你以为鞑子的斥候都是摆设么,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目,等他们有了防备,想再一鼓作气就难了。” 贺静文眉毛敛起,话虽如此,但他总觉得将军最近有些奇怪,究竟是哪里不对? 青年立在墙头,眼睛顺着墙上插着的军旗往北边望了过去,一片白茫茫的雪色,没有一点人烟气息,他弯了弯嘴角,他已经在雁门关上拉好了帷幕,只等着戏子们妆扮好了,陆续的粉墨登场了,王珏也好,萧洌也罢,想要在卫家的地盘上分一杯羹,也得看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力。 …… 而萧清快马加鞭的才刚刚走到燕州,远远就看到松溪镇三个字,她走了两天就赶到了燕州,等过了燕州就进幽州了,大军前行脚程没法跟她的速度比,大约是能够赶在大哥到达雁门关之前赶上大哥的进程。 她到了松溪驿,翻身下马,驿站里头刚接任的驿卒便过来,先是查看了她的往来凭证,然后将补给和马匹都换好了,交到她手里。 萧清看了眼松溪驿,门柱上头还有打斗时留下来的痕迹,她转头对驿卒道:“我能进去看看么?” 驿卒点头,“姑娘请便,”虽然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波路过的人提出这种要求了,但他一个小小的驿卒却是没权利拒绝的,他看了看抬脚就走进去的萧清,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只不过现在已经是晌午,若是耽搁太久,怕天黑之前无法到下一驿。” 萧清笑着回头道:“无妨,我脚程快,总会赶上的。” 说着进了驿站。 驿站里头几乎没有损坏什么,墙壁完整,床也是,她随意的进了二楼的几间上房,若是楚少渊来驿站里头歇息,驿长不可能亏待他,住的肯定是驿站中最好的房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让那些杀手确定了身份。 她走走停停,不断的观察着房间,看上去虽然有几处是有些刀劈的痕迹,但也很轻,几乎看不出来房间里头发生过激烈的厮杀。 她在几间上房中仔细的看了许久,没能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正打算抬脚出来,猛然发觉门框的边角处有一道光亮,她退回去仔细看,光亮消失不见了,好像刚刚那丝光亮是她的错觉似得,她将随身的匕首抽出,一刀切开门框的边角,一颗小小的银珠掉了出来,看样子是银珠卡在了边角里头,才会隐隐有亮光。 萧清眼睛一亮,轻轻的闻了闻银珠上头的味道,是萧家特制的千里香的味道,银珠上头的千里香几乎淡的已经没有味道了。 她快步下楼,翻身上马,道了句:“多谢小哥儿。” 说完一夹马腹,骏马长啸一声,萧清踏着残余的积雪飞驰而去。 …… 婵衣坐在暖炕上,将《四野长战录》轻轻翻页,被书上的精彩剧情吸引,正看在最要紧的关头上,忍不住轻念出声:“景帝六年,明祖帝攻入雁门关,惜顾子曦将才,斩月刀救下顾子曦,向北而去,顾子曦心悦诚服,追随明祖帝楚倾云……” 门帘挑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轻手轻脚的接近婵衣,站定在婵衣身后,猛然拍击她的肩膀,清脆的喊了一声:“晚晚!” 婵衣猝不及防的将手里的书扔了出去,整个人吓了一大跳,书落到桌案上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桌案都震了一震。 “哈哈,看把你吓得,这是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女子伸手捞起桌案上头的书,拿到手里仔细的瞧着,“《四野长战录》你居然也会看这样的演义小说?” 婵衣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人,眼睛瞬间睁大,“霏姐姐!你不是在泉州么?” 女子嘻嘻哈哈的笑着凑过来,“是啊,不过今年跟着父亲回来了,母亲说今年就留在家里不去任上了,父亲打算把大哥也留在云浮,说春闱就要到了,大哥也学的差不多了,正好跟三弟一同参加今年的春闱。” 婵衣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她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大舅舅任期满了,又赶上水患,要在任上连任三年,而大舅舅家的长姐谢霏云跟长兄谢翩云都会留在云浮。 …… 【重要的人物基本上都陆续出现了哦……小意争取把剧情写的紧凑点,顺便,(>_<)有月票的菇凉们给小意投张月票吧!谢谢大家!】 264.琐事 “这么说来,霏姐姐以后都不去泉州了?”婵衣侧身往里让了让,让谢霏云坐到了身边,轻声问道。 “嗯,”谢霏云点点头,伸手将桌上一只甜白瓷盘子里放置的,外形十分漂亮的花生酥拿起来看了看,随口道:“父亲三年外放期满了回云浮来述职,不过父亲说他可能不会调回云浮做堂官,你也知道,泉州那边水患比较严重,父亲他不放心,为官嘛,总是要有始有终,造福一方的。” 泉州那边的水患她也有所耳闻,前一世的时候她在家中被禁足,没办法出去,身边的锦屏便时常出去打听消息,说是好像有流民从福建那边逃难过来的,那段时间云浮城中只要有些脸面的人家都会支个施粥的粥棚,而她因为禁足的关系一直没露面,颜姨娘便将事情都交给了娴衣来管,娴衣的名声从此之后在云浮中更好了,上门求娶的人家一直不断,奈何她的身份只是庶出,上门求娶的人家都是些寒门小户,她哪家都看不上,便都搁置了。 婵衣用书支着下巴,眼睛转到谢霏云身上,弯了弯嘴角。 “瞧你,一出口就是一副官腔,啧啧,果真是跟着大舅舅见过世面的……”婵衣见谢霏云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打趣,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她敲了头。 谢霏云瞪她一眼,“没大没小的,我回来都两三天了,你也不知道来我家给我拜个年,还得我亲自过来看你,还敢贫嘴!” 婵衣被她敲了头反而笑了起来,她前一世就跟谢霏云亲近,自从谢霏云跟着大舅舅一同去了任上,一走就是三年,待谢霏云回来了,便嫁给了新科状元朱璗,然后在翰林院待了一年外放到了湖广,直到三年后谢霏云跟着朱璗述职回来,她已经出嫁,两人聚少离多,再也不复儿时那般亲近,而这一世的她们还这样的要好,让她觉得真好。 谢霏云见婵衣的笑容中多了许多她所不熟悉的涩意,想到从祖母那里听到的一些事,她声音降下来,手指指婵衣的脖颈,话语中带上了担忧:“你的伤还疼不疼了?” 婵衣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好多了,刚伤了的时候很疼来着。”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要割也是割顾奎的脖子,怎么能对自己动刀子?”谢霏云不赞同的看着她,想到什么,轻声道:“不过说到顾奎的话……前几日我跟着母亲去顾家参加顾夫人的葬礼,顾奎那个样子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得,旁人说起来顾夫人亡故的原因都支支吾吾的,对着顾家人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一背过顾家人,无一不是指指点点,你说他们也有那个脸面大操大办的。” 谢霏云性情爽朗,却不失心细,在外人面前是一副稳重自持的姐姐模样,也就是在她面前会把真性情露出来。 只是,这件事即便真相如此,顾家也还是勋贵,皇上放了宁国公到川贵,看上去是明升暗降,但又何尝不是有了保全顾家的心思在里头,这个时候若是太过得意忘形了,说不准局势就会急转而下。 婵衣接过锦屏上的茶,放到她面前,“你心里知道就行了,有些话哪能捅破了说,最近云浮不太平,你多少收敛一些。” 谢霏云轻吐了下舌头,将手里拿着的花生酥放进嘴里,含糊道:“跟你还顾忌那么多,累不累,不过话说回来,那天去的宾客确实不算多,至少若是放到从前,宁国公府有个红白喜事,流水宴也要摆个三天的,可出殡那天来的人还凑不到一百桌,有些都是礼到人不到的,啧啧,还有他们家里头的那个顾琳琳,病成那个样子,说是顾夫人病故之前一直是她在身边侍疾的,给累病了,可我却看这事儿有蹊跷。” 婵衣闻言,皱了皱眉道:“她病的很重么?” 谢霏云点点头,“嗯……怎么说呢,可以用形销骨立四个字形容,顾琳琳精神很差,看上去像是病得狠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照理说顾琳琳是庶女,顾夫人又是个狠辣的嫡母,面上一副慈悲心肠,可背后却是能将一干庶子庶女磋磨的不成人形,顾夫人死了,顾琳琳不可能会难过成这样。 “那还有其他什么奇怪的地方么?”婵衣连忙又问了一句,“宁国公看上去怎么样?” 谢霏云抬眼飞了她一个眼白,“刚刚还让我收敛呢,怎么这会儿又问起来了?”她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又接着道:“我跟母亲是过去参加丧礼的,哪好意思一直盯着主人家的这些事瞧,不过我偷偷瞄了眼宁国公的样子,看上去也不太好就是了。” 宁国公跟顾夫人算不上多么和睦,否则后院也不会那么不宁了,顾夫人亡故了,宁国公只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吧,毕竟在自家内宅里出了这种事,还被皇上罚了四十杖刑,若是顾夫人还活着,这个事儿恐怕要伴随顾府几十年了。 可是顾琳琳为什么会病成那个样子…… 婵衣一想到这些反常的事情,就会觉得自己脑力有限,完全不知该从哪方面着手会比较好,要是这个时候楚少渊也在的话,就可以交给他去查了,这样一定可以查出来顾家后宅的一些事情,有时候决定大局的往往是这些小事。 可如今楚少渊生死未卜,她身边连个可以用的人都没有…… “哎…晚晚……”谢霏云一脸的欲言又止。 婵衣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表舅母家明儿要搬到九条胡同里了,明儿母亲跟三婶一同过去帮着庆贺乔迁之喜,今日我就是跟母亲一道儿过来给姑母送帖子的,”谢霏云推了推她,眨眨眼,“你也一起去吧,正好人多热闹热闹。” “表舅母?”婵衣还想着楚少渊的事儿,没回味过来谢霏云的话,问道:“哪个表舅母?” 谢霏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是伤着脖子连同脑子都不清楚了么?家里还有哪个表舅母?当然是瑿姐儿的母亲了,祖母说表舅舅一家要赶着二月二龙抬头之前来云浮,说是表外祖父也会来云浮呢,表舅母这段时日一直在张罗着买宅子,终于挑了个四进的宅子,就在九条胡同,离的也近,院子虽然比不上府里,但云浮城寸土寸金的,等以后安定下来再做其他打算,表舅母说她先搬进去好张罗着收拾收拾。” 婵衣这才醒悟过来,说的是朱家,太后跟外祖母的娘家,朱家的子孙自武宗皇帝大隐于市几十年,现在终于要出仕了…… 其实也不怪她没有立刻想到是朱家,前一世这个时候她还在禁足,她无法参与任何的宴席,等她解了禁足,这些事情都成了过去时,一则她那时候的心情很低落,没心思管这些旁的事,二则母亲过世,她在云浮的名声渐渐的被颜姨娘宣扬的有些不堪,这些亲眷们也不太愿意让自家女儿跟她在一起,也就慢慢的断了来往。 婵衣点点头,“明日我跟母亲一道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霏云笑嘻嘻的端了茶来喝,润了润嗓子感叹一声,“可惜辰表哥不在,我大哥回来好几日了,没人陪他一道练武,直说闷呢。” 婵衣脸上带上了笑意,大表哥谢翩云文武双全,若不是谢家一贯是以文传家,说不准也能去考一个武状元回来,他跟大哥一向交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这点谁也比不了。 她笑道:“等我大哥从西北回来,他们且有功夫一道练武呢,到时候估计就得天天看的厌了。” 谢霏云点点头,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他们要是凑在一块儿,开始还新鲜,过几日就得打闹个不停了,我可记得前几年他们俩在祖父书房里头打架,不小心把祖父的一方澄泥砚打碎了,气的祖父一脚把我大哥踹到了泉州去,说起来如今也有三年了……” 说起儿时的趣事,总是让人捧腹,那还是夏明辰十二岁时候的事情,两个少年郎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头听外祖父讲开国祖皇帝的故事,结果发生了争执,谁也不肯退一步,两方争论的结果就是将外祖父最爱的一方澄泥砚给不小心触落了,当时外祖父还捋着胡子温和的笑,哪知道过后就让大舅舅打包将表哥带去了任上,大哥则是被父亲狠狠的打了一顿竹板子。 婵衣呵呵的笑着,“后来大哥哥但凡得了澄泥砚都要拿去给外祖父,直说打碎了外祖父的好砚便把自个儿得的好砚都赔给外祖父。” “其实祖父哪里是气他们俩打碎了砚台,”谢霏云想起当年的事儿来,嘴角也忍不住笑意连连,“按祖父的原话来说就是,‘两个小兔崽子,好好的正史不读,偏要读什么野史杂书,明祖帝丰功伟业的人物,硬生生的被那起子逆贼写成了个小人,景帝治下的大梵,宦官当权,苛捐杂税过重导致民不聊生,明祖帝揭竿而起是顺应天道,哪怕用的手段不太光明磊落,但实实在在受益的却是百姓,既然老大去泉州上任,正好将翩云带上,让他也看一看这锦绣江山,不要整日的圈在云浮这四四方方的天里,不学无术。’所以大哥就被祖父一脚踹到了泉州。” 265.闲话 婵衣乜了她一眼,“那你呢?翩云哥哥是被外祖父一脚踹到泉州的,你为何也跟着去?一走就是三年,连个书信也懒得往回寄……” “什么?”谢霏云愣住,打断她的话,“我寄给你的信你一封也没收到么?” 婵衣点头,想到那些年一直是颜姨娘当家的,不由的脸色一变,颜姨娘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竟敢擅自拦截她的信,索性现在颜姨娘也被禁足在西枫苑,再也没办法伸手府里的事情。 她转了话题,“算了,不说这个。” 谢霏云看她脸色不好,心知定然是她家里的事情弄的她心情不佳,从善如流的说起了别的事情,“其实这次回来,母亲是打算给大哥说一门亲事,这几日趁着过年,已经相看了好几家的闺秀了。” 这些事情婵衣自然是知道的,上一世的时候,谢翩云就是这个时候定下来亲事,说的是五舅母闵氏娘家的小姐,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还是她。 婵衣道:“翩云哥哥能文能武的,一定能有个好亲事的。” 谢霏云笑了笑,笑容隐秘:“前日梁家大爷办了个诗会,大哥刚刚回来就被三弟拉着去了,你猜在诗会上,大哥碰见谁了?” “谁?”婵衣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谢霏云眨了眨眼,低声道:“清乐县主。” 婵衣吃了一惊,清乐县主本名叫张珮卿是长宁长公主的女儿,刚生下来就被册封了县主,彰显了皇上对长宁长公主的亲厚,她忍不住问道:“诗会也有女子参加么?” 谢霏云摆了摆手,“哪儿呀,她是跟着长宁长公主到梁家做客的,说是因为闲着无事,又听说公子们在外院办诗会,就跟卫斓月一道去瞧,大哥刚巧出来更衣,就撞见了,你也知道我大哥长成那样,当下就把清乐县主看愣了,连回避都来不及回避,就那么见了,你说平常人家的女子,要是这样肯定就臊的躲了起来,不说不见人吧,但也得避一阵子,哪知道清乐县主却缠上了我大哥,这几日还下帖子给我,让我去长公主府游玩呢,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面的女子。” 婵衣听的目瞪口呆,翩云表哥的相貌继承了大舅母乔氏,不同于云浮城中公子哥的油头粉面,谢翩云容貌如玉,秀美绝伦,说一句仙姿秀逸一点不为过,当年未曾去泉州之时,他就是出了名的美少年,如今三年之后想必更是长成了美青年,这样一副让人一见倾心的容貌,清乐县主会如此,也不奇怪,她在意的是卫斓月,怎么卫家的人此刻会在梁家? 婵衣顿了顿,问道:“她下了帖子给你,那你打算去么?” 谢霏云摇了摇头,一副不屑的态度,“谁想跟那样轻浮的女子来往啊,母亲也不喜欢清乐县主,说她太轻佻了,不是世家之女的做派。” 婵衣脸色变了变,忙道:“毕竟是宗室出女,你可小心祸从口出,只要舅母跟翩云哥哥不喜欢她,她就是再如何兴风作浪都无用的,你且放心吧。” 谢霏云撇撇嘴,伸手又去拿花生酥来吃,“就凭清乐县主那个身份,母亲都不可能会同意大哥娶她了,更何况她还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宗室出女,她打小是跟凤仪公主一道长大的,凤仪公主又是那么个跋扈的性子,她也跟着学了个八成像,也就卫斓月这种人能受得了她,给了旁人哪个对她们不是敬而远之的,”说着又跳转了话题,“你家厨娘做的花生酥真好吃,我还没吃过这样又咸又甜的点心呢,样子做的也好看。” 婵衣扑哧笑了,从兄长的婚事能够直接跳转到吃食上头,看来在她眼里,兄长的婚事大约跟吃食一个地位了。 她笑道:“你既然爱吃,回头我让人装一匣子给你带回去就是了。” 谢霏云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那就多谢啦!” 看的婵衣直想摇头,前一世封疆大吏的夫人,此刻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娇俏少女罢了。 说了一会话,谢氏拉着乔氏的手过来看婵衣,就见她们两人还跟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的在暖炕上围着说话吃点心,乔氏眼中带笑,对谢氏道:“你瞧,她们两个倒是要好,也难怪霏姐儿一到夏府就嚷着要来看晚晚,我还怕霏姐儿去了三年泉州,两人生分了,结果倒是我白担忧了。” 谢氏拉着乔氏的手道:“哪儿能呢,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小时候晚晚还在霏姐儿的炕上尿过床的……” “母亲!您又来了,都是一两岁的时候干的事儿,您每次见着霏姐姐都要念叨一次,您给我留点颜面行不行啊……”婵衣简直是对自家母亲无奈了,听别人提起小时候的事都是趣事,听自家母亲提起自个儿小时候的都是糗事,怎么差别这么大啊! 谢氏忍不住笑了,小声跟乔氏道:“你瞧瞧,还是这么个小猴儿的性子,一挨着尾巴就要跳起来,旁人都不敢多说她一下,就怕她恼了,又要使小性儿。” 乔氏保养得当,看上去也只有三十来岁,端端正正的一个美妇人的样子,她笑着打圆场,“三年不见,晚晚都出落的这样漂亮了,好啦好啦,都不许说咱们晚晚,舅母给你做主,以后谁再提这个事儿,先打她三十大板。” 说完佯装着轻轻打了谢氏几下手心,表示舅母给晚晚做主的决心。 许是跟着谢砇宁在外头做了几年的知府夫人,说话都带着淡淡的官夫人味道,却不惹人讨厌,话里话外都是亲近的意思,前一世大舅舅留在福建做泉州知府,最后逐渐的升到了福建巡抚的位置上,大舅母跟着大舅舅几十年风风雨雨,将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功不可没。 婵衣抿嘴笑了,“还是大舅母疼我。” 谢氏点了点婵衣的脑袋,笑的一脸疼宠。 乔氏坐在炕上又跟谢氏说了会闲话,便准备打道回府了,回去之前婵衣将花生酥装了满满一匣子给谢霏云。 乔氏打趣婵衣,“霏姐儿来一趟你家,结果净是占便宜,吃了还不行还要拿上,改明儿了你来府里做客,可要把她喜欢的都顺到手里才行,不能老吃亏!” 谢霏云被乔氏说的脸涨得通红,嘴里直喊着:“娘,您怎么能教坏妹妹”。 婵衣捂着嘴就笑起来,郑重其事的点头:“舅母说的是,改明儿了我一定看看霏姐姐都带回来什么珍奇的宝贝,也顺几件到手里来,绝不吃亏。” 乔氏笑呵呵的携着谢霏云打道回府了。 婵衣窝在暖炕上,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卫家到底想做什么,卫斓月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跑去梁府去,卫斓月跟顾曼曼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与,卫斓月的母亲卫夫人蔡氏,出身燕州蔡氏一族的卫夫人一直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宗妇,这样的人在教养子女上自有一套手段,所以上一世的卫斓月才会在云浮有那么大的名头,而她最后是嫁给了长宁长公主之子张瑞卿,在卫家倒台之后,虽然过的没有之前那般如意,但宗妇的位置是保全下来的,而且卫斓月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跟顾曼曼那种阴损的闹法完全不同。 那么,卫斓月这一世,怎么会出现在梁家?又怎么会陪着清乐县主这般胡闹?难不成梁家大爷的妻子人选换成了卫斓月? 婵衣为她这个猜测心惊,若当真如此的话,梁家跟卫家可算是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只要卫家陷了进去,梁家也别想好过了。 婵衣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楚少渊在的话就好了,这些猜测告诉他,想必他会有办法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距他出事已经过去七八天了,他是活着还是已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前一世楚少渊明明是那样的锐不可挡,怎么换了一世,感觉一切都变了。 …… 而此刻的楚少渊躺在车里被震得七晕八素的,已经快要出幽州了,再赶两天的路就到雁门关了,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他坐的车都赶不上夏府的马车,四面漏风的,加上一直在赶路,能感觉到风从车的门板上头刮进来,似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白朗坐在他旁边,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事实上,窗外数百里都是这样一片荒芜的景色,也没什么可看的。 忽然车厢被敲了敲,白朗转过头看着声音来源处,是那个叫扎巴的汉子,正骑着马隔着窗户看着他。 “主子,前头有个酒肆,您看咱们是不是停下来吃些东西再走?” 白朗掀起车窗上头的帘子,往远处瞧了一眼,不远的地方有个酒幔飘舞在屋舍前头,他点了点头,“吃了这么长时间的干馒头跟烤咸肉嘴里腻的慌,就在这儿吃些饭菜再走吧。” 扎巴点头笑着一马当先疾驰着去了酒肆。 酒肆里头店小二早早就看到了他,连忙笑着上前帮他牵马,看到男子时,眼睛一亮,话脱口而出:“您这么快就探完亲了?” 266.改道 扎巴一愣,忽然想起来他们十几天之前也是经过这里,在这里饱饱的吃了一顿,没想到这个店小二记性这么好。 www. 他笑着点点头,“给我的马……” “三斤燕麦三斤豆饼三斤麦麸跟三斤玉米,对不对?”小二笑呵呵的接口问道。 扎巴愣住,连连点头:“对对,你们燕人的记性可真好啊!” 店小二一边牵着马一边跟他说话,猛然听他一句带着浓浓异族口音的‘你们燕人’,忽然心中感到有些奇怪,难道他不是大燕人么? 店小二偷偷的瞄他一眼,汉子一身粗壮的体格,脸上蓄着胡子,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黑亮的眸子露在外面,笑起来十分豪爽,猛地看过去,还以为看到了一座小山。 店小二慌忙垂下脑袋,将马匹牵到马厩里头,心里却有些害怕,前些天从这里经过了一大队的军队,浩浩荡荡的,说是去雁门关增援的,他这才隐隐有种要打仗了的感觉,此刻再听闻大汉说话,他有些犹豫,该不该上报官府呢…… 他正犹豫,就听见少年郎抑扬顿挫的声音传了过来。 “先上六盘子烧肉,再给爷们把酒囊里头灌满了酒,还有饼子馒头的,捡热乎的往上上。” 他忙答道:“哎,客官稍等!” 那大汉在少年郎身边站着服侍少年郎,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看上去十分恭敬的样子,店小二微微一愣,是不是他猜错了,听少年郎的口音可是正经的云州人,怎么可能会是外邦人,这般想着,店小二松了口气,忙着张罗饭食去了。 楚少渊从马车上头下来,看了眼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萧沛跟魏青。 魏青的脸色煞白,看上去就是重伤未愈的样子,好在一条命保了下来,二人被陈文舒跟另外两个汉子搀扶着,慢慢的走进酒肆。 饭食不一会就端了上来,饭菜香气让几个赶了七八天路的人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虽然饭食十分粗糙,但他们这几天吃的食物跟这样的饭食一比,就好像是吃到了珍馐似得。 他们正吃着,就听外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小二,给我的马喂五斤燕麦五斤豆饼,一斤都不许少,我一会儿还要赶路!” 店小二忙大声应道:“好咧,姑娘放心吧,绝不会少一两的!” 女子“嗯”了一声又道:“把你们这儿最快的吃食上一份,还有你们这儿最好的酒,给我装满酒囊。” 她边说边跨进酒肆,眼睛随意扫过酒肆里头的人,忽然眼睛瞪大,不敢相信的看着酒肆里头唯一的那桌人,眼睛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鼻子忽然就酸了起来,健壮的身形,熟悉的眉眼,生气时候的吼叫声音能揭穿房顶,时常让父亲头疼不已的家伙,如今一脸惨白的坐在桌前,身边还有个人扶着他,好像他随时都会倒下去,是受了多严重的伤,才会这样? “二哥你……”她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像是灌了东西一般,沙哑的一点也不想刚刚那般清脆。 听到女子的声音,萧沛一抬头就看到萧清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身的风尘仆仆,头发也是歪七扭八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更是沾了尘土,明明是鲜艳的红色,却硬生生的黯淡了几分。 萧沛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好像有些不认识她了的样子。 反倒是一旁的楚少渊立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姑娘有什么事么?” 萧清被楚少渊这句话一问,瞬间清醒过来,垂下了眼睛轻轻摇头,“没…没什么……我认错人了,抱歉。” 说完大步走到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来,扬声道:“小二,我的吃食呢?” 店小二忙道:“来咯来咯,姑娘别着急!” 说着话的功夫,给她端过来一盘子烧肉跟两个粗面饼子,热腾腾的冒着气儿,酒囊里头也装满了酒,一齐给她端了上来。 萧清握着粗面饼子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她没有错过刚刚那桌人的反应,几个汉子看上去武艺十分高的样子,在她说话的时候手都按住了身上的配刀,似乎她一句话不对,他们就会立刻拔刀相向一样,他们有五个人,除去那个斯文的中年人,她一个人对四个壮汉,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她得从长计议。 萧清吃的很快,几下就将桌上的饼子跟烧肉吃完了,隔壁桌子的那群人一直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看样子也是一直在吃,她起身,眼角余光看了萧沛跟楚少渊一眼,发觉他们二人虽然吃的动作有些慢,但神色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狼狈,看起来不太像是被挟持的样子,她提起的心放了放,快步走出酒肆。 店小二牵出她的马给她,她看了马儿一眼,笑着点点头扔给店小二一块银裸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陈文舒看了萧沛一眼,自从那女子出现以后,这人就有些心不在焉,看这样子应该是认识,他对白朗使了个眼色,白朗轻轻颔首。 几人吃饱喝足牵着马套好了车,白朗拿出舆图来看了一眼,指着另外一条路给车夫,车夫点了点头,他上了马车,随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走的都是野外的小路,楚少渊颠簸的都已经习惯了,忽然感觉路面平整了许多,他忍不住从车窗外望出去,忽然发觉他们改走官道了,顿时觉得奇怪,看了白朗好几眼。 “怎么了?”白朗察觉到他的视线,闭着眼睛开口问道,“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楚少渊移开了视线,“你为何忽然改走官道了,难道不怕被发现了么?” 白朗淡淡一笑:“一条路走的太久了总不是好事,偶尔改一改路线,另有一番风景。” 楚少渊不置可否,淡淡称赞了一句:“你的大燕话说的很好。” 白朗睁开眼睛看着他,“原先就是因为我不会说大燕话,才让我九叔钻了空子,若是跟你们将领订盟的是我,我们部落也不至被打压到这般地步。” 楚少渊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他眉头蹙起,轻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朗枕着胳膊眼睛转向车顶的装饰,这辆车买的时候急,车顶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花样,就只是雕了些枝枝蔓蔓的野菊花,看上去单调的很,燕人似乎总是喜欢把这些没用的地方弄的花里胡哨的,车壁却简陋的要命,走风漏气的,坐在上头几乎要冻死人。 “如果换做是你的话,你要怎么办?” 白朗没有回答他,反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楚少渊想了想,道:“趁着这个功夫去攻打他们的地方,将他们的部落都占了,然后发展自己的势力,另外再派一队人到大燕谈和。” 白朗笑了笑,声音中带着他不曾听到过的一丝涩意,“你大概还不了解我的那位九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若是趁着这个时候去把他的部落占了,他回过头就会联合几个部落的汗王将我赶下汗位,我们部落里的男女老少也会被他杀光,他手里握着的可是整个塔塔尔族的虎豹骑啊,可不是什么狗崽子,更没那么多慈悲心肠。” 楚少渊皱了眉:“按照你这么说来,他的性情很暴虐了?既然左右都是被打压,为何不拼一把?即便是输了,也不过一死罢了,若是等他再一步扩大势力,你再出手不会太晚了么?” 白朗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我连一半儿的把握都没有,怎么能让我的兵士跟着我冒险,若是失败面临的可是灭族的结果,九叔会把部落所有的男婴都杀光的。” 楚少渊叹了口气,“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汗王支持九叔么?”白朗摇了摇头,“我阿妈不过是大阏氏身边的婢女,被我阿爸醉酒占有了之后,便再没管过她,我这个儿子自生来就不被喜爱,我阿爸是大汗王,可他活的太久太久了,他的儿子们都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征战死了,最后只剩下我,才不得不立了我为大汗王,我若是九叔,也不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楚少渊没有料到白朗口中的九王会是这样的残忍暴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白朗却轻轻笑了,“其实这没什么,结果我也早就预料到了,九叔是草原上的雄狮,他有野心有抱负,他把我们视为麋鹿视为牛羊,不,或许连牲畜都算不上,九叔眼里的我大概只是杂草吧,他连拔掉都懒得,可即便是杂草也想要在草原上生活下去。” 楚少渊看着少年郎认真凝视着车顶的目光,眼神中有淡淡的哀伤,心里有些发酸。 “我……其实跟你一样……”楚少渊躺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同样盯着车顶上雕刻着的野菊花,语气淡然,“你知道我们燕人是讲究嫡出跟庶出的吧,我家里的嫡母很不喜欢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逼死了我娘,还放火打算烧死我,后来我逃了出来,住在别人家里,住了许多年……” 【又熬夜写了……这章写的有点不太顺,很多想表达的东西写不出来的感觉,嘤嘤嘤,有月票的菇凉给小意一张月票吧,小意谢谢大家了!(>_<)】 267.死士 白朗听他淡着声音说他家里的故事,才发觉这个异常漂亮的少年,身世竟然比自己还要坎坷,看上去明明是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这样小小年纪就要经历颠沛流离。w w. vm) 他忍不住问:“那后来你是怎么回家的?” 楚少渊轻轻笑了,“一次武试,被弟弟发觉我长得肖似父亲,回去告诉了父亲,才将我接回家。” 他有时候看着一屋子虚情假意的人,心中便冷的像是置身冰窖一样。 白朗摇了摇头:“你阿爸还不如我阿爸,至少他不会把我随便丢到别的部落里去,再如何也是他的儿子。” 楚少渊笑笑,没有说话,他看不透父王对他的态度究竟是好还是坏,若说是宠爱,那为何将他放养在夏府这么多年,若说不在意,又为何会费这样大的力气带自己在身边,一手一脚的教给自己如何掌控政局?有时候他看着这样的父王总是疑惑不解,就像是看一本书,越来越多的疑点等着他去查明。 “这样的话你就更不能回去了,”白朗压低声音道,“你们家里一定有人想置你于死地,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若是贸然回去,恐怕伤还没好你就先去见天神了……” 白朗这话似乎有预兆一般,刚刚说完,马车便狂奔起来,像是马儿受了惊吓一般,不要命的往前跑,白朗立即坐起来挑开帘子看着外头,赶车的车夫是他的亲信,拉车的马是他的坐骑,照理说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闪失。 车夫见白朗探出头来,忙道:“主子快进车厢,前面有埋伏,我们得冲过去才能到雁门关。” 白朗眉头一皱,他明明都已经改成官道了,怎么官道上头会有杀手埋伏? “调整马车的方向,我们强冲过去!”白朗大声喊道。 车夫急忙加快速度,好在拉车的马匹十分的强壮,而官道上的杀手因为这些天的积雪,埋伏的久了都有些冻的僵硬,没有他们这么灵活,几下就被他们超了一大截去。 只听“当啷”一声,一只钢刀贴子车夫的头皮扎进车壁之中,车夫心下感叹,还好他闪得快,否则这一颗绝世好头就要搬家了。 这次来的人不同于之前的那批,这些人没有蒙面,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三两纹银一匹的三江布做成的,一般的杀手是不会舍得在动手的时候穿料子这样精细的服饰,他们行动有序,身手也很矫健,不像是杀手,反而像是家里豢养的死士。 “看来有人不把你杀死是不甘心的了。”白朗看着他这样道了一句。 楚少渊的眉心皱了起来,这批人究竟是卫家的还是顾家的?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家的?刚刚才见过萧清,那便说明他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云浮,卫家这个时候还敢这样大肆的派人来杀他,难道就不怕父王震怒么?还是说这些人是卫家的对手派来打算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总之不论是谁的人手,白朗说对了一点,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十分堪忧。 拉车的马被刀砍伤了腿脚,不得不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出手的钢刀,招招毙命,都是那种不要命的招数,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将他们一行人杀死。 白朗跟车夫不停的抵挡着这些人的攻势,将楚少渊护得滴水不漏,所有向他砍过来的钢刀都被白朗跟车夫接住了,他们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楚少渊稳稳的躺在车里,白朗身上没有受伤,他灵活的应对着,将不断劈砍来的钢刀几下便扎进了死士的心窝里,越往前走死士越多,楚少渊从车门的棉布帘子往出看,竟然黑压压的一片,穿着一样的服饰,招式都大同小异,他不知道来的人有多少,只知道他们车里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是八人而已,又有他们三个重伤患,绝对是抵挡不了这么多人的。 车壁在剧烈的厮杀打斗中分崩析离了,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楚少渊浑身冷的紧,他看着白朗以一敌四的武艺,心中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没有带着自己,或许早就出关回了他们塔塔尔部了吧,如今却要跟他一起丧命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从白朗的斜后方劈砍过来一柄钢刀,而白朗忙着应对他周围的几人,来不及反应,楚少渊挣扎起来,一把握住了钢刀,手指瞬间鲜血淋漓,他抬起那条未受伤的腿一脚踹飞来人。 白朗余光看到他的动作,惊讶之色浮了上来,他没想到这个叫楚意舒的少年会帮他挡刀,他动作更加快速,将挨上来的几人一一击飞,一声尖锐的像是哨声还是什么的声音从白朗口里传出来,三长一短的吹了几遍。 忽然间从官道另外一边冒出来上百个壮汉,纷纷加入战斗之中,楚少渊眸光一闪,这些人他记得,就是在驿站中帮白朗将杀手大退的那群人,他暗自觉得好笑,说来也是,白朗这样的王位继承人,既然敢这样堂而皇之的跑到敌国领土上,又怎么可能没有随行的兵士?一路上能够这样有惊无险的走过来,想必里面也有这些人的功劳。 他重新闭上眼睛,刚刚情急之下他用手去握刀,手上的伤口血肉翻出,当时不觉得,现在那股子勇气散开,疼痛也渐渐弥漫上来,当真是用血肉之躯来堵钢铁之物啊…… 场面上的局势被控制住,白朗急忙去查看楚少渊的伤势,看着手指上的血肉外翻,他忍不住暗暗心惊,这样的伤势说明了他当时想也未曾想便用手去接刀了,当下心中对这个漂亮的少年好感更甚,他拿出随身的药粉帮他敷药。 “我们不能坐马车了,前面可能还会有埋伏,必须要快马加鞭的出关了,你可撑得住?” 楚少渊手上的伤被他上了药粉止住了血,虽然还是疼的紧,但他比这更严重的伤都忍得,更别提这样的小小伤口,他点了点头。 官道上头尸身横陈,白朗对那些壮汉说了几句不知是什么的话,壮汉们纷纷将尸身丢到了官道一旁的小河沟里头,用大片的枯草覆盖住,快马加鞭的往雁门关赶。 而萧清此刻正才刚刚出了幽州,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幽州边界看到了那十万大军的影子,她立刻打起精神一夹马腹到了行军的最前方,在看到那个大大的“萧”字军旗时,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将信函交给传令兵,未几,传令兵便将她带到萧洌面前。 萧洌一身青色的戎装铠甲,看到来人是萧清,不由的愣了愣。 “清儿,你怎么来了?” 萧清简单的将云浮的变动说了一遍,然后说起之前遇见萧沛,忍不住急声道:“大哥,来之前阿爹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先跟你商议,我便忍住没敢认二哥,可二哥看起来伤势极重,那些人看上去武艺高强的很,我们如何才能将二哥营救出来?” 萧洌安抚道:“你别急,这事儿交给我,你把那些人的模样说一遍,好方便我的人救援。” “大哥,我也去,我认得他们,你划一队人马给我,他们坐的是马车,没有我骑马快,最多一天就能将他们拦下来。” 萧洌看了看萧清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跟眼底的黑青,知道她是撑着一夜未睡赶来的,沉声道:“你给我去睡觉,别管这事儿了,沛儿我会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的。” 说完不由分说的将她交给了亲兵,亲兵立即征了一辆马车过来,她这一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此刻人困马乏,见大哥又这么笃定,想了想,最终还是躺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楚少渊骑着白朗的战马,没有再走官道,而是转了一条十分陡峭难行,却很近的路,一路急行,期间一天只休息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天之后赶到了雁门关。 因长时间的赶路,他们三人的伤势崩裂,伤的更加严重了,楚少渊忍着疼看着雁门关人来人往的客商跟行人,眼睛眯起来。 他想了一天一夜,还是觉得此时出关大大的不好,他刚刚打开的局势可能随着他出关就这样消散了,他左右看看往来的行人,怎样才能让守门官发现他的身份,而将他留下来呢? 此刻他被白朗手下的人做了伪装,他的脸上被糊了一层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液体,总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常年苦力的弱小男子,白朗身后跟着一百多人,皆是这样的装扮,对外说是商队要去关外行商,车里也装了许多瓷器跟丝绸,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 楚少渊佝偻着身子,身上的伤口疼的要命,他一拐一拐的往前走着,忽然一个兵士急匆匆的跑到城门的位置,似乎在跟守门官说些什么,他离得远,听的不真切,只有断断续续的话儿从空气中传过来。 “……先锋的弟弟……尸体……严查出关人员……不可放过……” 断断续续的,听上去似乎是先锋官的弟弟死了,要严查凶手的意思,那守门官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然后队伍又开始慢慢的松动起来。 楚少渊将怀里的一方玉珏捏在手心里,慢慢的往前走着。 268.出关 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了他们,守门官一扬手,将他们拦了下来。 www. 陈文舒上前往那守门官手里塞了四五个梅花样式的金裸子,脸上笑的十分谄媚。 “这些大人拿去喝茶,咱们这些商人前往关外讨生活,全都仰仗您呢。” 守门官眉头挑了挑,掂了掂手里的金裸子,四五个金裸子大约能有十钱重,对于他们这样的商队来说,这金裸子算是多的了,他打量了一眼其他人,眼光落到了萧沛跟魏青的身上,指着他们二人,下颔扬起。 “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看上去一副快死的样子?” 陈文舒的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泛起一股伤痛之意,“路上遇见匪徒,我的手下跟匪徒拼命才将这批货保了下来,否则这兵荒马乱的,咱们又何必非要走这一趟商呢?” 守门官的眼睛在陈文舒的脸上溜了几回,似乎在打量他是不是说谎,“既然他们力保下你们的货物,又伤的这么重,为何不留在关内?带出去不怕死在路上么?” 陈文舒的腰弯得更深,更加恭敬,却掩不住那股子悲凉之意:“……照理说是该如此,可是小的们钱财都被洗劫了,只有这些货物,留他们在关内一没那么多银钱可以留下,二也没人能照顾他们,倒不如带上,索性同生共死……” 守门官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分明是有些不相信。 陈文舒垂在两侧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手心汗湿了一大片,一丝也不敢松动,他身后的白朗脸色也渐渐的沉重起来。 楚少渊见此忙跨步上前,将玉珏塞到守门官手里,嗓音低沉:“我们在外行商的,难遇见大人这般关心我们这些人的好官呢,小小心意,还请大人收下。” 守门官乜了一眼楚少渊,眼睛垂下来仔细的手里的玉珏,嘴角弯出一个笑容:“你倒是懂事……” 手掌中的玉珏上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看上去极似鲜血融入了玉中,蓦地他眼睛瞪大,竟然,竟然会是这样的一块玉珏! 守门官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异样之色,他极快的看了楚少渊一眼,仔细看,这才发觉少年的五官很出色,只是脸上的肤色一片黯淡,将那份漂亮生生的掩盖了下去,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眸露在外头,神色冷冷清清,像极了画像中乾元殿上坐着的那人,守门官手指微微发颤,他将玉珏攥在手心握紧,忍住心中异样之色,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赶紧出关吧,天色太晚了,当心走的迟了赶不到村镇里头,这时候的野狼可是能要人命的!” 楚少渊眼睛圆睁,心中却是诧异不止,直直的盯着那守门官看,难道他看不出那块玉珏上头所隐藏的东西是什么么?竟然这样轻易的就放走了他们。 那守门官却没有理会楚少渊的目光,开始盘查下一个人,嘴边那抹笑容久久不落,像是遇见了什么好事一般。 陈文舒绷得紧紧的身子慢慢舒缓下来,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拦着他们不放行,这样的话就只有硬闯了,可硬闯的话他们是一份把握也没有,在这样的天下第一关面前,多少铁骑都败了下来,而他们不过区区一二百人,恐怕都不够守兵一人捅一刀的吧。 边想边走,一大队人马有些浩浩荡荡的拉着马车走出了雁门关。 白朗走到了前面,发现那个漂亮的少年没跟上来,回头大声道:“意舒,你还愣着做什么?” 萧沛跟魏青都被人搀扶着坐在货车上,在经过楚少渊身边的时候,魏青伸手扯了楚少渊的衣摆,“…主子,我们早些出关吧……” 楚少渊眉头轻轻锁起,心中恍然如悟,转身没有犹豫的出了雁门关。 守门官眼瞧着他们越走越远,心中那抹不安渐渐放了下去,吩咐了身边的守门卫一声,便急匆匆的去了雁门关的守关将军处。 “这么说来,他们已经出关了?”桌案旁站着的人有些漫不经心,手中拿着一只狼毫笔,在纸上不轻不慢的写着大字,是个大大的忍字儿,从他刚学会握笔开始,父亲就教给他这个字儿,如今他已经写的十分沉稳内敛了。 守门官恭敬的点头,将玉珏双手呈上去,“小人也是看到这块玉,才敢自行做主的,若是……” 玉珏被一只修长却布满了粗茧的手指拿了过去,对着太阳仔细的看了看,“没有‘若是’二字,不过是一队平常的商队罢了,放走就放走了,谁还会说你什么?你下去吧。” 守门官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点儿都没有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遇见了主人欢快的摇着尾巴的犬类,他满脸的谄媚之色,连声道:“小人就知道将军最明理,小人告退。” 那人轻轻嗤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行了,萧洌一会儿就到了,这种话你留着跟萧洌多说说吧。” 守门官忙点头应是,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那人将狼毫笔往笔洗中一掷,浓浓的墨黑色侵染开来,将笔洗中的清水都染黑了,手中的玉珏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玉珏上头的那丝朱红色纹路像是血液一般,从里头沁了出来一般,盈盈流转在玉珏上头,难得的一块龙血玉呢,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不给太子反而给了那个人…… 他温声笑了,既然出了关,就好好在关外呆着吧,大燕的事儿还是别那么上心了。 …… 萧清一觉醒来已经接近天黑了,她在马车上头睡的很不舒服,颠簸的她在爬起来之后浑身都难受的紧,她坐起来抻了抻胳膊,将浑身的酸涩感甩开,跳下马车问了旁边士兵这才发觉已经到达雁门关了,因为士兵太多,雁门关住不下,便在外头安营扎寨。 她一路打听过来,才找到了萧洌的帐篷,抬脚便走了进去。 萧洌此时正在吃晚膳,身边还有几个参谋官跟他边吃边谈雁门关的形势。 “大哥,怎么样了?”萧清边走边问,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萧洌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事情放了放,对身边的亲卫道:“你去给小姐领一份饭食来。” 亲卫忙去了,几个参谋见萧清来了,心知手中的事情估计要拖后了,都纷纷告辞。 萧清坐到萧洌身边,看了萧洌的伙食一眼,粗粮饼子跟一些白菜炖肉,看上去就没滋没味的,大哥一直都是这样,每日跟着大军一同前行,吃穿住行不比一个普通军士强多少,上阵却比普通军士要勇猛百倍千倍,这样才会有那么多人服他,这些年来她一直看在眼里,以前她立志要做像大哥一样的将军,这样才不负父亲教导她武艺,才不会辜负母亲给她的这条性命。 “你呀,什么时候能沉下性子来?”萧洌指着她的脑袋有些头疼。 萧清抿了抿嘴没说话。 亲卫将一份一模一样的饭食端了进来,比萧洌吃的多了一碟子腌菜,萧清对他点了点头,亲卫红着脸退了出去,萧清也不嫌弃,拿过粗粮饼子就着白菜炖肉跟腌菜吃了起来。 萧洌边吃东西边看着萧清,眉目之中带上了淡淡的担忧,“清儿,大哥派人去沿着官道跟小道找过了,也让人在雁门关的关卡留意,一直没有任何线索,没有找到你说的那行人。” 萧清顿住,嘴里还咀嚼着粗面饼子,努力往下咽,粗粮划过嗓子有一种似乎要划伤口腔的涩感,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踪迹呢?她分明都瞧见了的,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要出关去的。 “……不过,在快出幽州的官道附近,我的人发现了六十四具尸体,被人杀了之后整整齐齐的堆砌在官道旁边的小河沟里,还用枯草盖着。” 萧清睁大了眼睛,“大哥,难不成……你是说二哥跟三皇子被……” 萧洌摇头,“那些人身上穿的衣裳都一样,看起来像是一起的,里面的人跟你说的那几人外貌特征没有一个像的,里面也没有容貌十分出色的人,究竟是不是,还要你去看看才知道。” 萧清几下将饭食吃完,“我这就动身,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安心,我相信他们不会走太快的,他们毕竟还带着三个伤患,大哥你这些天多留意关卡,但凡是有异常的人都拦下来,等我回来!” 萧洌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一直都是一副急性子,也不阻拦,只是派了自己的两个亲卫保护萧清。 …… 此时的楚少渊已经出关,进了关外的一个叫张家庄的小村镇之中。 一行人车困马乏,在镇子上的一件小酒馆里投宿,虽然已经出了关,但关外也并不全都是异族人,大多是燕人的村落,只不过是在雁门关外,就有些荒凉了。尤其这个小酒馆客人稀少,又是晚上,投宿的人更少,有许多房空了下来,他们的人正好将几间房都塞满了。 楚少渊手上受了伤,吃饭的时候只好用左手握筷子,微微的有些不方便,魏青跟萧沛伤口再次裂开,吃东西要忍着疼,吃的满头大汗。 在他们吃过晚饭之后,白朗到了楚少渊的房间中,开口一句话就让楚少渊愣住了。 “你今天给守门官的那块玉,是代表你身份的东西吧?” …… 【终于出关了,男主要慢慢长大了,otz,小意写他长大写的也快要吐了,前面铺垫太多就为了他出关啊思密达!】 269.怒气 楚少渊看着白朗,眼中晦暗不明,“原本我只想试探一下,如今看来,雁门关里里外外都已经布满了卫家势力……” 白朗见他承认,气的一拳挥过去,“你这样做之前可考虑过我们这些人的生死?枉费我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救你,若被守门官察觉了,你倒是没事,可我们就要脑袋搬家了!” 楚少渊偏头躲过,因身上有伤,他比平日反应慢了半分,就这半分只差,白朗一拳扫到了他的下巴,下巴上传过来剧痛,见到白朗第二拳紧接着就要挥出来,他抬起受了伤的手,挡住脸颊,将透着血的绷带露出面向着白朗。 白朗看见少年用受了伤的那只手护住脸,绷带上头血迹斑斑,自己亲手包扎的伤口,自然知道手指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少年是为了给他挡刀才会伤到的右手,即便心里清楚少年是为了让他内疚,才会故意用受伤的手来抵挡,可到底那一拳还是停住了,心中愤愤不平,哼了一声。 “你们燕人,惯会用诡计!” 楚少渊叹了一口气,“你一路照顾我,我心中十分感激,若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只是,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使命……” 白朗恨声打断他,怒气止不住的冲上头顶:“你的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使命?你不过是个臣子罢了,大燕能人异士多如牛毛,少你一个难道大燕就会灭国?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 楚少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垂了下去,动了动右手,手上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了,自从他出了云浮城便知道一路定然艰难险阻,只是没料想到会是这样坎坷。 白朗骂了半天,见他一直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也上了火,“你现在跟我是一样的,知道么?我们都是为了能够活着,拼命的活着,才会做这些事,才会……” “不一样,”楚少渊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不一样,我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我……” 更是为了报母妃的仇,为了父王口中的答案,还有喜欢的女孩儿……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白朗在跟楚少渊发过一顿火之后,心里压抑着的那股子沉闷终于散开来,他拍了拍楚少渊的肩膀,“既然跟我出了关,就不要想那么多了,等伤养好了,我送你入关。” 楚少渊沉默半晌,无奈的点了点头。 白朗就势躺在他的床上闭上眼睛,“早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我们要尽快赶回塔塔尔部了。” 楚少渊侧身躺在另外一边床上,伸手按住脖子上挂着的玉蝉,将心中那些抑郁压了下去。 月亮终于升了起来,今天是上弦月,洁白光亮的挂在天空中,周围散落着几颗亮光闪闪的星子,北风呼呼的在窗外不停的刮着,屋子里显得十分静谧安全。 从云浮快马加鞭传到的信笺也终于进了雁门关守将——安北候世子卫风的手里。 他捏着手中的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将信靠近油灯,火焰窜了上来,将信纸燃尽。 “王珏那边,不要再让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了,我们的萧先锋来了,明日就跟王珏一同披挂上阵吧,也让咱们开开眼界,看看从云浮过来的将军们的风姿。”卫风嘴角轻勾,嘱咐下属。 恭敬的立在一旁的下属脸上带了笑容,“咱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您瞧好了吧。” 卫风将窗子推开,看了眼外头明亮的月光,声音却沉了下去,“我们卫家也算是忍辱负重了,等太子过来就能捡个现成的军功,啧啧,天下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他转头看了眼下属,“你说,太子他会是个拎得清的人吧?” 下属愣了愣,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答,一时间眼睛瞪的比牛眼还大。 卫风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扑哧笑开,扭头继续看着月色,声音低的像是轻叹。 “拎不清也不怕,皇上有那么多位皇子,也未必一定要扶着他……” 屋子里头一片静寂,衬得夜色就愈加浓厚。 冬天的夜晚云彩不多,偶尔有几片缓缓的穿过月亮,将月亮的光辉掩了下去,而屋中那几声轻轻的叹息声最后还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婵衣一夜好眠,早上起来就显得很有精神,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趿鞋下床。 锦屏将熏暖的衣裳一件件的帮婵衣穿好,用象牙木梳轻轻的帮她梳头,足足梳了一百下,才轻轻挽了个元宝髻,在发髻上头斜斜插了两朵粉红色纱花,又拿了一支赤金掐丝镶碧玺的钗点缀在头上,看上去娇俏又大方。 锦瑟端过来一碗羊乳,温声道:“夫人已经起来了,刚才去大厨房的时候还问起了小姐,说小姐起来先喝一碗羊乳,再去东暖阁,夫人说昨儿晚上已经跟老夫人说好了。” 婵衣点点头,母亲的意思是今早就不用去福寿堂了,她接过羊乳,分了好几口气才将羊乳喝完,她近几日喝的羊乳里头没有放糖,就单单一股子羊乳味儿,即便是大厨房的人做的将那股子膻味儿都消了,她还是不喜欢喝这样寡味的东西。 锦瑟见婵衣一碗羊乳也喝的这样痛苦,忍不住将从大厨房拿来的几块儿桂花糖拿出来递给她。 “小姐吃几颗桂花糖甜甜嘴巴,这样能把羊乳味冲淡一些。” 婵衣已经好几天都没吃糖了,眼睛一弯,笑眯眯的去接,结果桂花糖直接被另一双手夺走了,婵衣眼巴巴的看着那几颗糖落入了锦屏的手里,再一看锦屏脸上,一副生气的模样,刚刚暴起的气焰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弱了下去。 锦屏瞪了锦瑟一眼,“小姐的胃还没养好,不能吃这样甜滋滋的东西!” 婵衣嘟了嘟嘴,“不吃就不吃。” 锦屏失笑,只有在吃食上头,小姐才像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看这副气鼓囊囊的样子,粉嫩的脸颊因为嘟着嘴鼓起来,像是一颗大大的桃子。 锦屏将大氅拿过来给婵衣披在身上,撩起帘子,一行人去了东暖阁。 【今天这一章一直不知道怎么码,所以耽搁了一晚上的时间才出来这么点,小意感觉很不好意思……】 270.好戏 谢氏在东暖阁早早的收拾妥当了,待婵衣过来,一道吃了早膳便携着婵衣去了谢家。 谢家此刻上上下下一片忙碌,谢三夫人周氏张罗着将一些王氏常用的物件让人简单整理了一下,便都抬到了九条胡同那边,一些丫鬟婆子手里拎着抱着些摆件往车上安置。 周氏见谢氏来了,亲热的拉着她的手道:“姑奶奶来了,刚刚老祖宗还念叨你呢,一会儿你跟我一趟车吧,表嫂今儿可是请了秋玉棠来唱堂会呢。” 谢氏笑着点头,反握住周氏的手,关切道:“母亲身子还好吧,过年也没回娘家来看看,前几日听彻哥儿回来说母亲有些受了凉,现在呢?可有痊愈?” “放心吧,有五弟这个书呆子在,母亲的病前几日就好了。”周氏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软语的说着。 婵衣没见到谢霏云跟谢霜云,忙缠着周氏一个劲的问,“怎么没见霏姐姐跟霜云姐姐?” 周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们俩一早就跟着瑿姐儿去了九条胡同,一会儿去了九条胡同就见着了。” 婵衣乖觉的点了点头,谢霏云跟谢霜云向来是有些不太对付的,在家里头两个人总是被大人拿来比较,相比谢霜云来说,谢霏云是谢家头一个孙女,言传身教上头一直是被放在第一位的,所以她的规矩跟女红也是最好的,而谢霜云相比谢霏云来说就次一些了,不但是调皮捣蛋的像个小子,偏偏还最不耐烦学规矩,时常被三舅母拿她跟谢霏云比较,大约孩子便是如此,越是比较就越不听话,导致谢霜云长成了之后,也不太待见谢霏云。 婵衣跟着谢氏去给谢老夫人请了安,便和周氏一道去了九条胡同。 此时胡同口已经是人来人往,将整个胡同都占了,九条胡同里头住的都是些清流,左边是吏部尚书王正恩,右边是户部侍郎刘钰,前头后头也都是些在云浮根深蒂固的清流之家,往来无白丁,在青天白日之下还能听到隔着院墙传进来的朗朗读书声,让人不禁感叹。 朱家向来是清流之首,由自家创办的骊山书院便可知一二,从前太后娘娘的父亲就是内阁元老,所以朱大太太王氏将院子选在九条胡同,说起来也实在是正常的事儿。 而这个院子之前原本是幽州巡抚魏则明所持有的,因魏则明锒铛入狱,家里乱成了一团,魏则明的夫人又是一个小心谨慎的性子,生怕魏则明的行为祸及全家,当即便将宅子变卖了,投了大把大把的银钱往刑部托人求情,一来一去,魏则明的老底都快被他夫人败光了。 可即便如此,魏则明依然在刑部大牢里头,连个窝儿都没挪一下,急的一家老小几乎要把通州的祖宅都要典当了来捞魏则明,可惜皇帝这一次是下了决心的,所以魏则明即便是倾家荡产,也不会有人为他说半句好话,倒是一下子空出了幽州巡抚的位置,不知皇帝属意谁。 婵衣一边想着从夏明彻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边下了马车走进院子,院子里被朱大太太王氏布置的十分典雅,手边的摆件也显得韵味十足,传世的清流人家一贯的低调在王氏手里通通表现了出来,水榭庭院抄手游廊,虽然只是个四进的宅子,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实力,让人看着既赏心悦目又暗自心惊于朱家的底蕴深厚。 此刻王氏正站在院子里头迎客,见到谢家人都到了,笑盈盈的上来道:“等你们半天了,堂会马上就要开了,咱们先去看堂会,我今儿可是特意请的秋玉棠来演的《醉秦枝》里头的秦小枝扮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王氏爱听戏,无论去哪家看堂会,总是要到一场堂会唱完了才肯起身出恭或者跟身边的人谈天。 几人簇拥着去了花厅,花厅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谢家的亲属之外,还有朝中的一些清流之家的太太奶奶都来了,就连隔壁的刘侍郎家的夫人也都到了,此时正端坐在椅子上头,见谢家人来了,忙起身说着话。 谢霏云正跟谢霜云和朱瑿坐在一起吃点心,一眼就看见婵衣进来,她站起来冲婵衣挥了挥手,婵衣笑着走过去。 花厅中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戏台子,台子后头的戏子已经扮上了妆容,一片丝竹之声响动中,戏子咿咿呀呀的吊着嗓子唱了起来,果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极其妩媚。 “你来的太晚了,错过了刚刚的一出好戏。”谢霏云对她挤眉弄眼,一副可惜的样子。 婵衣愣了愣,一头雾水的问道:“什么好戏?” 谢霜云见谢霏云笑成这样,忍不住接口道:“清乐县主刚刚跟长宁长公主一同到访,原本是表舅母在垂花门口迎客的,结果翩云大哥进来取东西……” 谢霜云说到一半儿,不知该怎么措辞,话音落下来。 婵衣歪了歪头,“翩云大哥也来了么?” 谢霏云点点头:“对啊,因为表舅母家的男丁都不在云浮,咱们又是表舅母最亲近的人,大哥当然就当仁不让的跟爹爹和三叔一同在外院招呼男客了。”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不是十分快,却让人听着有一股疾风骤雨的感觉:“刚刚大哥是进来取爹爹落下的鼻烟壶,结果就被清乐县主撞见了,清乐县主当时就直往大哥身上扑啊,你不知道,一点儿也没有名门淑女之风,把大哥吓得立即就闪到了一边,哪里还敢再靠近……” “真的假的?” 婵衣听得目瞪口呆,清乐县主这样也有些太过了吧…… “当然是假的!”谢霜云毫不客气的拆台,撇嘴道,“你别听大姐在这儿添油加醋的,清乐县主是不小心被丫鬟撞倒了,才会扑向大哥,才不是大姐说的那样。” “哎哎哎,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假装被丫鬟撞倒的?她可是从小跟着凤仪伴读的,凤仪就学过些武艺,我不信她没学过,故意做出一副柔弱的样子,不是引着大哥上钩是什么?” 谢霏云的声音有些大,花厅里头听戏的人有不少人都往她们坐的地方看过来。 婵衣拉了拉谢霏云的衣袖,“霏姐姐你小声一些,万一被人听见了,岂不是要说你没有礼教?” 谢霏云对着她做了个苦瓜脸的表情,声音低了一些,“刚刚我说的,她对大哥投怀送抱这个事儿还不算什么好戏,真正的好戏是当时长宁长公主就站在一边,眼瞧着她飞身过去,急忙让丫鬟婆子去拉她,结果你猜怎么着?” 婵衣看了看谢霏云一脸兴奋的样子,能让她高兴成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谢霜云却忍不住用帕子遮住了脸,从前那个规矩女红样样比她好的大姐去哪里了啊? 谢霏云笑嘻嘻的道:“结果就在我大哥擦身而过的时候,清乐县主因为迈的步子太大了,把裙子里头的裤子扯开了,那极其响亮的‘刺啦’一声,简直是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当时我们都惊呆了,还好长宁长公主即使反应过来,立即唤了丫鬟跟她一同去净房换衣裳,这不是,一直换到这会儿还没出来呢,也不知道是真的换衣服了,还是躲在一旁哭……” 婵衣惊讶的瞪大眼睛,脑海里伴随着谢霏云嘴里说的那些场景走了一圈儿,止不住扑哧一笑,这清乐县主也实在是太倒霉了,居然在翩云大哥面前出了这样一个大丑,想必以后翩云大哥更会对她避之不及吧。 她正笑着,就见原本有些无奈的谢霜云敛了笑容捏了捏她的手,再看一脸幸灾乐祸的谢霏云已经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婵衣收起了笑容,通常谢霏云做出这样表情的时候,就说明有人过来了,谢霏云惯会的伪装成一个冷清的小娘子,让人见了不敢小觑。 只是她这样翻脸的速度简直是比翻书还要快,让她望尘莫及。 婵衣扭头一看,是长宁长公主携着张珮卿走过来,张珮卿身上是银红色西番莲缠枝褙子,穿着一条烟青色遍地金的马面裙,高高的挽起一个牡丹髻,头发上插着金光闪闪的金饰,通身的富贵,逼得人眼睛睁不开。 因为是在朱瑿家里头,朱瑿不好不去招呼她们,上前轻声道:“长宁长公主,家母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在前面,我带您过去吧。” 长宁长公主对朱瑿笑了笑,“难得你母亲有心了。” 没想到长宁长公主竟然会对朱瑿这样的客气,婵衣大吃一惊,快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朱瑿脸上始终保持着恭谨疏离的笑容,而长宁长公主好似真的是个慈祥的长辈一般,她忍不住想,长宁长公主这样的身份,究竟是图朱家些什么竟然连对朱家的小辈都这样和颜悦色的? 长宁长公主抬脚往过走,经过婵衣身边的时候,看着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她,轻轻的笑着说了一声:“你这小娃娃又乱跑,脖子上的伤口好了么?” 271.薄情 婵衣立即垂下头恭敬的回道:“好多了,谢长公主挂念。 ” 长宁长公主点了点头,“这样就好,当时看到你的伤,倒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呢。” 她走的不慢,偏一句话拉的好长来讲,说着说着,前面的听进了耳朵,后面的就随着风消散了。 清乐县主张珮卿却抬起眼睛,锐利的看向她,冷哼了一声,“你就是夏婵衣?” 婵衣被她这般毫不客气的口吻问的愣了一下,前一世她没跟清乐县主打过几回交道,偶尔几句闲聊也只感觉她应当是个爽利的女子,怎么今天再听她这口气倒像是恨上了自己一般? 婵衣弯了弯唇角,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是,我是夏婵衣。” 张珮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冷冷的道了一句:“嗬,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东西,不过如此。” 她就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扬着下巴跟随长宁长公主一同走过婵衣的面前,再不看一眼,仿佛婵衣只是微小的一粒尘埃,不配她这般高贵的宗室女多看几眼。 婵衣眉心打了个结,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眼前这位的,怎么重生之后原本没交集的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跟自己过不去呢? 谢霏云伸手去拉婵衣,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瞧见了吧,就是这么副德行,平白的恶心人,要是她做了我嫂嫂,我大哥岂不是天天要受她的欺负?不行,绝对不行!” 婵衣眼睛乜了她一眼,“你想的太多啦,舅母是不会让她进门的,你放心吧。” 谢霜云也跟她们凑做一堆,低声骂道:“你们瞧她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啧啧,真是的,出了那么大的一个丑,竟然也能当做若无其事,这脸皮也实在太厚了!” 婵衣摇了摇头,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话一点儿没错,谢霜云平日里多厌烦谢霏云,可此时还是不自觉的跟她站在一起。 她轻声安抚道:“你们俩都消停会儿,别一会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今儿舅母不是说请了谁来唱戏么?” “据说是叫秋玉棠的,说唱功了得,能把一段戏用五大唱腔给唱出来……” 谢霜云在婵衣耳边巴拉巴拉的倒着豆子,如数家珍的介绍这位秋玉棠。 朱瑿在后头见婵衣一边一个挂着谢家两个姐妹,心中涩了起来,虽然她清楚自个儿一直是住在清河,没有她们之间那么深厚的情谊,但这好歹也是在她家里,难道连这点东道主的颜面都不能给她么?再想起她无意中听到的那件事儿,说三皇子失踪云云,心中更加难忍。 她上前扯了扯婵衣的衣角。 婵衣回头看了一眼朱瑿,自从她来了朱家,朱瑿就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小娘子嘴角抿得死死的,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头透着倔强的光,一副不服输的模样,生像是自己把她什么东西夺走了似得。 “晚晚,你能跟我来一下么,我有话想问你。”朱瑿轻声细语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的温柔。 婵衣愣了愣,还没说话,身边的谢霏云就连声问:“什么话什么话?咱们都是姐妹,难道还会有什么话是咱们不能听的?” 朱瑿垂下头:“霏姐姐,对不起,这件事要保密。” 谢霏云“哦”了一声,随即笑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在意道:“没关系没关系,想必应当是重要的事,去吧去吧,问完了快些回来,别耽误了开席。” 谢霜云却一扬手,将她俩拦了下来,“这个时候还乱跑什么?有话不能留着等宴席散了再问么?” 婵衣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不止是夏家面子上不好看,就是朱家跟谢家都会有牵连,毕竟今天来的人都是在朝中或者手中掌着实权的,或者是清流,这两种人放到一起再出点什么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压下来的。 朱瑿却一脸坚定的看着她,这样的话婵衣就不好拒绝了,毕竟都是亲戚,总不能不理会她。 “走吧,我们就去你的房间说吧,等会儿说完了再回来。”婵衣提议道。 朱瑿伸手拉住她的手,二人去了朱瑿的屋子。 朱瑿将门窗紧闭,抬起眼睛的时候,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自三皇子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婵衣疑惑:“什么消息?” 朱瑿看了她半晌,轻声道:“有件事儿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婵衣对她的话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感觉,当讲不当讲的,都这么说了,难道自己说个不当讲,她就不讲了么? 朱瑿见婵衣只是盯着自己看,没有回答,抿了抿唇,顿了许久,才说道:“这事儿我是偷听我娘跟大表舅母闲聊听来的,你应该知道东南的水患吧……大表舅母说今年的水患不好治,东南好多地方不止颗粒无收,就连人都是大片大片的饿死,大舅母进宫见太后的时候,听太后说皇上原先是有意要将一位皇子派去东南一同治理水患的,可是后来一直没有动静,还说皇上要人将楚少渊找到之后立即带回来,我猜想皇上或许是想将他派去东南,只是不知他如今的下落……” 婵衣大吃一惊,听朱瑿这么说,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么?为什么单单对她说这些话? 而且,楚少渊当今的下落自己也一直在等永兴当那边传来消息,为什么朱瑿会以为她知道? 听朱瑿话里的意思,难道是皇上要舍弃楚少渊了么? 她心里渐渐慌了起来。 她急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大舅母跟表舅母怎么说水患的事儿?大舅母什么时候启程?大舅舅述职回来,是还外放在泉州,还是换个福建的别的灾情比较重的地方呢?” 朱瑿摇了摇头,目光之中多有懊恼之色,“我只是听了一嘴,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当时在碧纱橱里头睡得正迷迷糊糊的,有些事情也是听得不清不楚的,待到脑子清醒过来,她们就说了别的话。” 婵衣皱眉思索,长宁长公主今天会上门,实在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可再转念一想,长公主之子张瑞卿马上就要去福建了,大舅舅跟朱家又是这样的亲戚,谢家的门不好频繁的踏,生怕引起皇帝的猜疑,便来个曲线救国围魏救赵,可朱家人却不是那傻的,也早就看出来了,想必这也是朱瑿荣辱不惊的原因吧。 可是楚少渊此刻在哪里呢?若是他还活着,为何这么久了,一点点消息都查不到,还有萧清,走了三天了,一封信也没有传回来,她若是当真追上了萧洌,那信是可以从兵部文书中一同传过来的,怕只怕萧清一直没有音讯,或者是她碰见了棘手的麻烦了? 婵衣忍不住忧心忡忡,如何才能够尽快的得知朝堂上的动向?如何才能够尽快的找到楚少渊?她脑子飞快的转着,忽然想到之前那个人递给她的那块玉牌,后来二哥回来说街上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在找他,二哥将他放到了南郊靠近大片农庄的地方,那个人若是没有死的话…… 朱瑿眼里都是婵衣眉头紧皱的模样,她一时间有些后悔,怎么忽然就头脑一热,问了她这样的事呢?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比自己还要小一岁,楚少渊是皇子,他即便跟她的感情再好,又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她。 朱瑿叹了口气,“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见你们从小一同长大,怕你担忧。” 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怕她担忧却还跟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岂不是更加让人担忧?简直是越解释越糟糕! 婵衣看了朱瑿一眼,她脸上的焦急跟口气之中的担忧显而易见,看来有些事情即便是重生,也依然不会改变,朱瑿到底还是心悦楚少渊的,否则以她的一贯作风,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不慎密的事情?楚少渊上辈子的贤内助可是她啊…… 朱瑿伸手拉住婵衣的手,“好啦,今天就别想这么多了,我们一起去吃宴席吧,霜云姐姐跟霏云姐姐一定等急了。” 婵衣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出脑海,用力点了点头,拉着朱瑿的手一路往花厅中走。 虽然只是四进的宅子,占地却比一般的四进宅子大许多,路的两边种着梧桐树,看上去有些年了,两个成年男子合臂将将能抱住这颗树。 此时从树的后面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女孩儿特有的柔弱感,清晰的传进她们二人的耳中。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你真的不认我么?” “……我是珮儿啊,小珮儿!” 一字一句都是女孩子凄切的声音,似是被男子沉默不语的态度刺伤了,女孩儿大声道:“你当初说过要娶我的!你要是敢不遵守承诺,我就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薄情寡性!” 婵衣惊讶的停下了脚步,跟同样惊讶不已的朱瑿对视了一眼。 这算是怎么回事?在朱家的院子里做这种勾当? 就听见一个沉稳的男声似乎是忍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爆发出来。 “张珮卿!你到底怎么回事儿?我那时候不过才五岁,说出来的话哪儿算得准的?你甭在这儿围堵我,你要有本事就去前头嚷嚷!” 272.辱骂 这是…… 谢翩云的声音! 婵衣用手掩住嘴,看了看朱瑿,显然朱瑿也愣住了,她们二人就站在那个声音不远的地方,因有树挡着,不远处纠缠的两人并没有发现她们。 张珮卿彻底恼怒了,嗓音尖利的吓人:“谢翩云!你果然是想抵赖!你说你当年才五岁,什么都不懂,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要给我你的玉佩?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当我张珮卿是什么?” 谢翩云俊美的脸上布满了不耐之色,怪不得圣人有言,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这才回来不出十天就被围追堵截,早知道他就呆在泉州不回来了。 他稳下情绪,声音淡然:“清乐县主严重了,我当时年幼不懂事,闹着玩的,还望县主不要放在心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张珮卿见他走的毫不犹豫,立即伸手挡住他的去路,“你别想跑!你不答复我,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谢翩云刚刚迈开步子,就被她堵到了路上,他又不能伸手去拨她,男女大防,他早不是那个五岁幼童了,若他当真碰到了她,就更加有口难辩了,他不得已停在路上,眼中已经渐渐的没有了耐心。 他低吼道:“张珮卿,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堵我在这儿要被旁人瞧见了,你可半点儿声誉都没了,赶紧让开!” 他的话音刚落下来,张珮卿仿佛开了窍般,立刻纵身向他靠过来,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坚决:“你不是怕被人瞧见就摆脱不了我了么?我偏要让人瞧见你是怎么纠缠我的,让人好好看看谢家的长公子青天白日的却敢轻薄堂堂县主,让你以后都在云浮城中抬不起头来!” 前头路上二人纠缠不休,树后头的婵衣真想叹一口气,这个清乐县主简直是疯了,以她的出身,云浮有多少世家公子不够让她挑的,偏要吊死在翩云表哥这一棵树上,看翩云表哥那副头痛欲裂的样子,婵衣心中默默的为他点了根蜡,真是难为他了。 她扯了扯朱瑿的袖子,轻声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帮帮翩云表哥吧,若当真被别人瞧见了,翩云表哥定然是要吃亏的。” 朱瑿点点头,这里毕竟是她家,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旁人议论此事的时候也会捎带着将她家也说进去,总归不是好事,她拉着婵衣从树的后头移出来,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另外一条路上走过来似得。 张珮卿眼尖的瞧见后头有人过来了,立即伸手就要抱谢翩云的胳膊,谢翩云一直都有练武,哪里会轻易让她得逞,立即闪身避开,就见张珮卿手中捏着罗帕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泣声缠丨绵不绝于耳,生像是他把她如何了似得。 张珮卿边哭边抽抽噎噎的问道:“谢公子……为何……为何要对我做出这样无礼的事?” 谢翩云一时之间竟然被她的眼泪震住了,刚刚还是那样盛气凌人,转眼就弱柳扶风般娇弱,瞬间的转变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都没有,就是德盛班的小凤春都没她会演。 “你!你这……简直就是讹人!”谢翩云俊美的脸上铁青一片。 婵衣看的也大为吃惊,没想到清乐县主会是这样阴险狡赖的一个女子。 倒是身边的朱瑿眉头微皱,轻轻咳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轻声道:“表哥,方才舅舅让下人找你,说是今年的新茶都在你手里,让你去取一趟呢。” 谢翩云立即明白,朱瑿是在帮他找借口开脱,他点了点头,“对,我正要去拿,结果遇见…”清乐县主这四个字他没说出来就立刻被咽了下去,大步走向外院,“父亲在外院待客,还等着我拿新茶过去,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天冷当心冻着。” 张珮卿哭声立止,抬起头一脸讶异,不是应该先问她为何要哭,然后带着人去谢夫人面前讨个说法么,怎么一开口就支走了谢翩云? 谢翩云走的十分利落,她情急之下尖声喊道:“谢翩云,你不许走!” 却没料到她这一嗓子吓得谢翩云走的更快,她急忙要追,却被人堵住了去路,她定睛一看,怎么会是朱瑿跟夏婵衣这两个人?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婵衣有些想笑,谢翩云是她们二人的表哥,她们堵住她的去路,还能是要干什么?当然是不想她再继续纠缠了,不知道张珮卿脑子是不是坏了,竟然会问她们要干什么,她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世家女,明明人家对她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她还能这般死缠烂打,也实在是罕见了。 婵衣温和的笑了笑,“清乐县主这话问的奇怪,我跟瑿姐姐路上遇见县主,怕县主迷路,想引县主一道回去呢,最近几天的天气冷的慌,在外头久了冻出病来可就不好了。” 张珮卿眼瞧着谢翩云越走越远,不耐烦的伸手去推婵衣,嘴里骂道:“你赶紧给我滚开!” 这一下连朱瑿也有些恼了,清乐县主在她家里有如在自己家一般放肆,丝毫不顾忌主人家的脸面,好歹她还在这儿站着,又都是亲戚,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她伸手去拉张珮卿,小声提醒:“清乐县主,长宁长公主此刻还在花厅,您若是在这儿耽搁的太久了,怕长公主会担心,不如早些回花厅……” 小路上已经不见谢翩云的身影,张珮卿怒气冲冲的转头看着朱瑿,她竟然拿母亲来威胁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冷冷的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婵衣被她推得后退一步,而朱瑿伸手拽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瑿,她抬起手毫无预兆的扇了朱瑿一个耳光,尖声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们朱家不过是白身罢了,枉费我母亲如此抬举你们,却不知你们一个个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我也敢阻拦,谢翩云欺负我也就罢了,连你这么个丑东西也敢欺负我?” 事实上朱瑿生的并不丑,只是也没有那么漂亮就是,朱家人娶妻看重的是禀性跟家世清白,对于相貌方面并不多加苛求,甚至族里的一些传统的族人在娶妻的时候会避开那些生的漂亮的,因为貌美的女子总是会多吸引男子的注意,这与朱家的家风相悖,所以朱瑿的母亲王氏也是一般相貌,连同朱瑿生下来也没有那么抢眼。 朱瑿半边脸瞬间浮上了红红的印子,瞠目结舌的看着张珮卿,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侮辱,朱家从来都是低调的,虽是白身,却是名满大燕,从骊山书院出来的进士有多少,想必没人会比她更清楚了,此刻却被这样一个跋扈的宗室女这般侮辱。 她气急,张嘴道:“我们朱家一向立身正,从来不会做那些下作的事情,不比一些人,明面儿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腐臭不堪!” 张珮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从眼前这个相貌不显,平日里恭谨温和的女孩儿嘴里说出来的,她厉声问道:“你说谁腐臭?你说谁不堪?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她伸手想再给朱瑿一个耳光,被婵衣一把握住她想要行凶的手。 婵衣皱眉看着她,眼中是着淡淡的寒霜,她没错过刚刚清乐县主打量她们二人的眼光,她刚刚分明是想要掌掴自己的,奈何自己离她太远,才换了人。 她冷声道:“我们为何阻拦县主,难道县主自己心里没谱么?刚刚那件事儿传出去,表哥是男子倒是没什么,可县主自个儿的脸面,长宁长公主的脸面要往哪儿放?” 张珮卿眼中顿显冷芒,好一个夏婵衣,嘴这样利,几句话就将她说成了个无耻下贱的女子,她是喜欢谢翩云,又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她气得一把挥开婵衣握着她的手,因她习过武,所以力气比一般的女子要大许多,这样一挥之下,婵衣一个踉跄没有站稳,便摔到了地上,手掌擦过地面,传来钝钝的痛感。 朱瑿忙去搀扶婵衣,就听张珮卿声音尖锐的响起来:“我还没说你,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踩着顾夫人往上爬的无耻小人罢了,顾夫人那样好的人,竟然就这样被你给害死了,你还有脸在云浮城中到处参加宴席,若说下贱,你夏婵衣是云浮城中的头一个!” 朱瑿扶到一半的手顿住,吃惊的看着张珮卿,就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婵衣狠狠握了朱瑿的手一把,就势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顾夫人是皇上下令打的板子,与我有什么干系?县主好不讲理…呜呜……” “你们这是?”来人走近,惊讶的看着她们。 朱瑿侧身一瞧,是谢三夫人周氏,还有长宁长公主身边的蔡嬷嬷,身边还跟着朱家的几个下人,因受了委屈,此时见到家人,立即忍不住就泪盈于睫,她一边扶婵衣,一边劝道:“晚晚不哭,舅母来了……” 婵衣瞧见是周氏,脸上还挂着泪珠,张嘴便哭的更大声,“三舅母……清乐县主说是晚晚害了顾夫人,还打了瑿姐姐……” 【看到有菇凉说小意最近更新的越来越晚,呜呜,小意第一次写长篇,有些不足,很多东西感觉表达不出来,所以写写删删弄很晚,很不好意思,呜呜……】 273.厉害 周氏忙去看朱瑿,果然,小娘子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她顿时怒气上翻,伸手将朱瑿跟婵衣一手一个揽过来,“让舅母看看,还有哪儿伤着了?” 朱瑿泪光浮动,声音怯怯的:“就是脸上疼,别的地方没伤着,倒是晚晚被推到了,不知道伤着哪儿了。 ” 周氏又忙去看婵衣,就见婵衣脸上都是泪,手伸出来,莹莹如玉的白嫩手掌上是一大片的擦伤,好像是美玉染了污秽般让人看着就心疼。 婵衣哭的一抽一抽的,拉着周氏的衣角道:“三舅母,刚刚清乐县主说顾夫人是我害死的,顾夫人不是染了病才亡故的么?” 张珮卿自知失言,听到这里尖叫一声,打断道:“还不是你们两个挡着我,我情急之下才会恶言相向!你们刚刚明明看到谢翩云对我纠缠却视而不见,还搬出我母亲来威胁我!” 婵衣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扯上翩云表哥,想让别人以为是翩云表哥对她如何了,然后逼迫翩云表哥不得不娶了她,真是做梦! 婵衣哭的更大声,抽噎着道:“三舅母,才不是这样,我跟瑿姐姐走过来就看到清乐县主一直挡着翩云哥哥的路,不让翩云哥哥走,还说要毁了翩云哥哥的前程,我跟瑿姐姐怕清乐县主使坏,就拦住她劝她说长宁长公主还在,让她收敛一些,她就开始骂我们,还说我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长宁长公主来瑿姐姐家是抬举朱家……” 周氏听到这里脸色变得铁青,她不是没听说这个清乐县主对翩云有意,原本她还想着,以皇上对长宁长公主的重视,大嫂家的这门亲事倒也还做的,可听到这番话,再看着张珮卿,眼中就有了深深的厌恶之色,好一个宗室出女,既然看不起她们,又何必上赶着来这儿,可没人请过她们! 她沉声道:“清乐县主好大的口气,既然我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也不劳您屈尊在这儿了,请回吧!” 说着就带着两个小娘子往回走。 张珮卿没想到她们二人会听到她之前对谢翩云的威胁,急的满头冒汗的解释:“三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方才……” 周氏冷冷道:“县主还是回去跟长宁长公主解释吧!”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想听她的解释,张珮卿不由的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面无血色的跟着她们进了花厅。 因朱瑿脸上的红印子未消,跟婵衣手上的擦伤要处理,周氏带着她们二人进了偏厅,处理伤口。 朱瑿的贴身丫鬟弱柳去厨房拿了一只热鸡蛋来,在朱瑿脸上轻轻揉着,看着她脸上肿了半边的脸,忍不住忿忿道:“这下手也太狠了,姑娘从小到大就是不当心磕着碰着了,太太都要心疼好几天,现在却叫一个不相干的人打了,真是太欺负人了,可恨当时婢子不在跟前,否则婢子便是拼死也要保住姑娘,不然那起子黑心烂肝的贱人碰姑娘一下。” 朱瑿皱眉斥道:“浑说什么!这一院子身份尊贵的人,你就是有几条命都拼不够的,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婵衣没想到朱瑿还有这样的一面,又看弱柳扁了扁嘴,轻轻笑道:“瑿姐姐也不要苛责她了,她也是担心你,”然后她转过头来对弱柳道,“若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也不必拼命,只要跑的快些去喊人来救你家姑娘就是了,不然你就是拼了命,也敌不过人家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到时候还要白白的赔上一条小命,得不偿失。” 弱柳沮丧的神色振奋起来,眼中亮亮的看着婵衣,“表小姐说的对,婢子怎么没想到,若还有下次,婢子一定跑的比兔子还快!” 周氏原本还在想着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就听到丫鬟这一句,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看了两个小家伙一眼,“你们两个小娃娃,受了这样的委屈还能玩笑,也是难为你们了。” 她抬起婵衣的手,看了看她手掌的擦伤,不太严重,只是有些石子磨破了掌心,将白嫩的手掌上磨的沾了些黑,用烈酒擦拭过之后,就只有擦伤的痕迹,涂了药膏养几日就会好了。 周氏正让丫鬟找药膏子,就见到乔氏携着长宁长公主跟清乐县主进了偏厅。 长宁长公主在最前头,见到两个小娘子都坐在桌案旁,急急的走了过来,“快让我瞧瞧严不严重。” 她看着朱瑿脸上未消散的红印子,又看了婵衣手上的擦伤,脸色瞬间变的极差,冲着张珮卿就是一耳光,将张珮卿整个人扇的愣住,耳朵边是金属轰鸣的声音。 张珮卿一手捂着脸颊,一边愣愣的抬起头,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她低声唤道:“娘亲,您怎么…” 长宁长公主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看向她的眼里头满满的失望之色,声音冷的彻骨:“你这孽障,谁教你的那些混账话?你即便是可怜顾曼曼,也不应该听信她一面之词,她懂得些什么?你竟然被她挑唆着对婵姐儿如此无礼,还敢言词侮辱瑿姐儿,还不快跟她们道歉!” 好厉害! 婵衣忍不住要对长宁长公主竖起拇指了,怪不得她能够被皇上重视,就凭这份果决便胜过了云浮城中的诸多世家妇,不愧为金枝玉叶,本是张珮卿坏谢翩云的名声在先,恼羞成怒下侮辱朱瑿栽赃她在后,结果在长宁长公主的几句话中,就变成了顾曼曼挑拨张珮卿做下的错事儿。 前头跟谢翩云的事儿提都不提一下,这也正是长宁长公主的高明之处,若是提了,长公主固然可以拿这事儿为由,让张珮卿嫁进来,但张珮卿可就永远背着这么个把柄任由大舅母拿捏了,嫁了人的女子,即便是宗室出女又如何?还不是要任由婆家磋磨,更何况如今长公主的儿子张瑞卿还要靠着大舅舅对福建政务的了解,来提升政绩,这个时候拿女儿的婚事来换儿子的政绩,明显不是什么好主意,所以长宁长公主干脆连提都不提一下。 其实若是长宁长公主一意孤行要将张珮卿嫁给谢翩云,她也有办法将这个事儿搅黄了,毕竟她跟朱瑿是目睹了全程的,败坏一个清乐县主的名声,简直是易如反掌。 乔氏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她一直担心长公主会拿这件事儿来说道,好在并没有,她实在是不喜清乐县主看儿子的那个神情,直勾勾的不加掩饰,一点儿也没有世家之女的端庄稳重,她私下问儿子,儿子也是不耐烦的紧,好几次都想立刻回泉州,还是她硬拦下儿子才作罢。 张珮卿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死死的看着自家母亲,紧紧咬着嘴唇,眼中布满了委屈之意。 长宁长公主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眼中的戾色毫不遮掩,她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时间只好忍耐下来,轻轻走到婵衣跟朱瑿面前,脊背挺的笔直,声音却没有一丝颤音,“是我不对,给两位妹妹赔礼了!” 即便是道歉,也是这般高姿态,婵衣心中觉得颇为可笑,不是所有人都会买她的帐,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样子,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可没人逼她给她们道歉! 婵衣侧了侧身,没有理会她,只是将手掌上的伤口摊平在桌上。 倒是朱瑿没忍住,低声说道:“不…不敢……” 婵衣另外一只手伸到桌案下面重重的捏了一下朱瑿,示意朱瑿不要说话,她对周氏道:“三舅母,药膏找到了么,晚晚手可疼,腰也疼的紧,不知刚刚是不是冻着了,头晕的厉害,想歇一会。” 朱瑿被她一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附和道:“三舅母,我的头也有些晕……” 她们两人都没有明确的表示接受张珮卿的道歉,让张珮卿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忍不住就厉声道:“你们两个不要给脸不要……” “啪”的一声,张珮卿未曾说完的话断在空气中,是长宁长公主伸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还不知错,还敢这般辱骂两个妹妹,平日里教养嬷嬷教给你的礼仪你都拿去喂狗了?” 看着长宁长公主还要动手打清乐县主,周氏忙拦了下来,打着圆场,“长公主不要动怒,都是十来岁的娃娃,难免争个一时之气,既然瑿姐儿跟婵姐儿都受了风,就让她们在这儿睡一会儿,咱们出去说会话。” 乔氏也连忙道:“三弟妹说的对,不过是几个娃娃拌嘴罢了,哪里能够这样当真,你瞧清乐县主的脸都被你这两巴掌打肿了,可怜见儿的,来,婶母带你去敷热鸡蛋消消印子。” 张珮卿见乔氏对自己这样重视,刚刚被母亲甩巴掌的委屈就涌了上来,她点头乖巧的跟乔氏走了出去,长宁长公主也被周氏劝着出了偏厅。 婵衣看着张珮卿脸上毫不遮掩的委屈之色,心中笑了,大舅母会对她这样和颜悦色是因为大舅母知道,她是绝不可能会成为翩云哥哥的妻子的,而长宁长公主大概会因为这件事儿被三舅母拿捏,三舅母最擅长的就是以物易物。 朱瑿轻轻拉了拉婵衣的手,一脸犹疑:“晚晚,你说清乐县主会不会从此就恨上我们俩?” 婵衣轻轻摇头,“不会的,你放心吧,清乐县主从今天开始应该不会很清闲了。” 【o(n_n)o~虐坏人咯~】 274.前程 朱瑿睁大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婵衣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看上去是清乐县主侮辱了她们二人,往深处想的话,清乐县主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前两个月刚行过及笄礼,她一个小娘子怎么会对朱瑿说出那样侮辱人的话? 顺着她的话不难想到定然是长宁长公主从心底里就对朱家不看好,才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了清乐县主,再加上之前顾夫人的事儿。 顾夫人一向跟长宁长公主交好,即便当时是她将计就计的让长宁长公主跟她站在了一起,但长宁长公主跟顾夫人多年的交情下来,难保不会在家里为顾夫人说几句打抱不平的话。 可顾夫人的死却不是她直接造成的,而是皇上下的手,顾夫人的死疑点重重,皇上因为这个事儿不得不补偿顾家。 这事儿原本就隐晦的很,云浮城的世家都不敢议论,可偏偏清乐县主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货,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盆脏水栽到她身上,若是说出去,皇上是出了名的孝顺,长宁长公主定然会被传进宫中一顿教训。 论起来的话,长宁长公主并不是太后所出,只算是庶出的公主,真的掰扯开来说,朱家是太后的母家皇上的外家,这样侮辱太后的母家,太后会给她好脸色看么? 要想将这事儿遮掩下来,必然要给谢家一些好处,以她对三舅母的了解,三舅母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定会让长宁长公主伤筋动骨,长宁长公主嫁的人是威远侯,威远侯领的差事是浙江布政司一职,要往里面安排差事简直是易如反掌,尤其是今年几个表哥都会下场,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若她是三舅母,怎么可能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 何况长宁长公主此时还有求于大舅母,这样一来局势就出现了一边倒的状况,很可能长宁长公主不但要赔笑脸,更要将几个哥哥的差事落实好了,大舅母才会答应帮张瑞卿。 长宁长公主伤筋动骨之后心里一定会憋着一股子气儿,那么这股子气儿要往谁身上撒呢?自然就是始作俑者清乐县主了,清乐县主又怎么可能会有空闲呢,定然会被长宁长公主拘在家中,找个教养嬷嬷,再配一桩婚事,清乐县主再出来活动的时候,很可能就是几年之后了。 所以她即便是记恨她们又如何?成了婚之后的清乐县主可不会像成婚之前那样自由了,夫家的事儿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她即便有心也无力了,所以她不足为惧。 但这些事儿,却不能掰扯开了对朱瑿讲。 婵衣眼睛抬了抬,看着朱瑿脸上那个消得差不多的红印子淡然道:“清乐县主丢了这么大一个丑,她不要脸长宁长公主还要脸,她自然是会被拘起来好一阵子,所以不用担心她,你脸上还疼么?” 朱瑿摇了摇头,“我不要紧,倒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齐全,就又伤着了。” 婵衣看了看手掌上的擦伤,这不过是小意思罢了,比起她之前受过的伤根本就都不算什么。 她们在偏厅里歇了一阵,谢霏云跟谢霜云得了信儿咋咋呼呼的过来,问清楚了事情之后,你一嘴我一嘴的叽里咕噜说了起来。 谢霜云嘴角撇了撇,一副不屑的模样:“我就说那个清乐县主怎么两边脸都红成那样,长宁长公主连宴席都没吃就匆匆走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儿,清乐县主也算是云浮城里的一朵奇葩了,脸皮厚的咱们都自叹不如!” 谢霏云倒是没讽刺清乐县主,只是叹息道:“也不知我大哥长成那样到底是福气还是祸事,原先在泉州的时候就有不少女子喜欢大哥,寻常出门也时常会有些花啊果子啊的砸到他身上,回来云浮原想着能好一些,可哪里会知道,竟然还逃不过这样的事儿。” 婵衣想到谢翩云的相貌,也不由的叹息,前一世翩云表哥后来中得进士就外放到了浙江,成亲的时候回来已经是蓄了美须髯的,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老成持重,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注意他的相貌了,如今她再见到年少时的表哥,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确实是俊美无俦,她见过的好相貌里,也就只有楚少渊能够跟他比肩。 几人感叹了一番,又吃了宴席,都打道回府,谢氏跟周氏坐一辆车来的,回去的时候也是一道先回的谢家,在车上,婵衣或许真的是有些受凉,头昏昏沉沉的,抱着谢氏的胳膊窝在她的怀里闭着眼睛养神,呼吸绵长,谢氏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婵衣的背,婵衣心中一片温暖。 周氏见婵衣睡的沉,轻声跟谢氏道:“映雪,有件事儿三嫂要跟你提前知会一声。” 谢氏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她:“是什么事儿?” 周氏道:“这次大伯回来是有意要从家里带几个子弟过去一同治理水患的,原本属意的是翾云,但清乐县主的事儿在前,长宁长公主八成也不会愿意自个儿的儿子跟咱们走的太近了,所以我几番思量之下,想到了彻哥儿,他今年也下场,若是能考中进士,自然会有一官半职的,没有考中也没关系,就当是跟着大伯练练手,就是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婵衣听到这里,心中一惊,去福建治理水患,前一世她没有太在意,或许当时闹的动静也不是很大,她又在禁足,只知道最后是四皇子跟着一同将水患治好的,后来传言说四皇子在福建可谓是艰难险阻,治水虽不比行军打仗,但也十分危险,听说四皇子几乎日日都在有半尺高的水里走,一双脚泡的几乎烂掉,还因此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又疼又痒。 而上一世跟着大舅舅一同去治水的是翾云表哥,因在任上治水有功,升了他在工部做了个水部郎中,掌管水利工程,也算是子承父业,而这一世,因为清乐县主闹出的这件事儿,很可能三舅母要将翾云表哥跟翩云表哥放到南直隶那头,而翾云表哥原本要走的路子就腾出来给了二哥。 婵衣心中一喜,三舅母不愧是宗妇,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还有心拉一把自个儿的小姑子,也难怪外祖母会这样喜欢三舅母,还把三舅母亲自一手一脚的教出来,她不由的想到了前一世,楚少渊逼宫的那段日子里,那样艰难的时局里,谢家也没有一丝的颓势,甚至在父亲入了内阁之后,谢家也没有因为父亲的打压而退了下去,反而是三舅舅稳稳当当的也入了内阁。 谢氏犹豫了半晌,轻声道:“这事儿不妥,你让彻哥儿顶了翾哥儿的前程,那翾哥儿岂不是……” 周氏一把拉住谢氏的手,笑的温和,“你这个傻姑娘,清乐县主干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会轻易善了么?自然是要他们出出血才肯罢休的,翾云那小子你甭操心,他再不济也有他父亲罩着,倒是彻哥儿的前程需要多加上心了,我说句你不高兴的话,看姑爷那个为官处事的作风,他若是能帮彻哥儿谋一个好前程,你三哥何至于每回说起他来,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咱们家就两个姑奶奶,一个在皇城里头,咱们顾及不了,另一个就是你,两个哥儿就是你的指望,他们两个好了,你以后才能好,这件事儿你就别多想了,等春闱过了,咱们就收拾妥当送几个哥儿奔前程去。” “……总是要嫂嫂操心,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谢氏声音里有难掩的感动。 周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谢氏的手被周氏稳稳的握着,手中暖洋洋的,就像是周氏说的话一样,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心里头跟明镜似得,娘家人要么不说,但凡说了,就是十拿九稳,辰哥儿去了西北,彻哥儿过了年节去福建,两个儿子转眼都大了,有个得意的差事,再回头说门好亲事,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都成了亲,生了子,她这辈子也就能合眼了。 婵衣躺在谢氏的怀里,眼睛也有些涩,上一世她还是个脾气倔强的小娘子,母亲亡故之后因处处受制于人,跟外祖家渐渐来往的少了,后来等她出阁的时候,外祖父跟外祖母相继亡故了,只有三个舅舅。 大舅舅在任上回不来,让人捎回来许多稀罕玩意,五舅舅云游在外,让人送了好几副他亲手画的名山大川,当时五舅舅的名声已经远远在外了,几副画愣是让诚伯候府的几房太太奶奶眼红的不行,而三舅舅当时因为入内阁的事儿十分忙碌,却还是跟三舅母早早的就来了给她添妆,皆因有几位舅舅,诚伯候夫人才不敢小瞧了她去,中馈也交给她来打理,一天天过的无比充实。 而这一世母亲尚在,三舅母就已经为哥哥的前途打算了,这个人情不止是母亲,就是她也无比感激,尤其是眼下,楚少渊失踪,云浮城已经不是个好地方,与其呆在这里任人宰割,倒不如主动离开,等到羽翼丰满了再回来。 275.军粮 这样无风无浪的过了几日,便有战报从西北传来,说萧洌领兵小胜鞑子,大挫鞑子军的锐气,太子也到了西北,几位将领士气大振,正一同商议着如何退敌,又报说是看鞑子军目前的状态,估计这场仗还要打段时间,希望能拨动些粮草到西北。 www. 皇帝拿到战报,问了户部尚书梁行庸如今各粮仓之中的屯粮,梁行庸历数了近几年的屯粮状态,进言道:“去岁风调雨顺,各省屯粮充足,可先将燕州粮仓的粮草调些去西北。” 皇帝看了眼梁行庸,“朕若没记错的话,年前就运了三个月的军粮去西北,这还不到半个月就又跟朕要粮草,你是户部尚书,你说这折子该不该准?” 一句话将梁行庸问的心惊胆战,皇帝这是在明着警告梁行庸,做好一个臣子的本份,他如何敢应?他垂着头轻声道:“卫将军也是未雨绸缪,臣以为军粮的事儿暂且缓缓,看看形势再做决定不迟。” 皇帝冷冷的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立在殿中的安北候,将折子搁置到了一旁。 述职回来的谢砇宁说起了东南水患的事儿,也是跟粮食有关。 “泉州水患已久,入秋之后泉州以南许多地方皆是雨水不断,田地房屋皆被洪水淹没,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仅泉州一地便有五十万流民,臣已在泉州各地设了粥厂善堂用于安置流民,但效果甚微……” 谢砇宁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堆,希望皇帝能够开仓赈灾。 皇帝略想了想,倒是没有拒了,只是说这事儿还要详细商议,便散了朝会,单独留了谢砇宁跟户部侍郎刘钰下来,想必是要亲自问询一些水患上头的事情。 安北候卫捷出了宫,被梁行庸一把拽住,二人相约在八仙楼的雅间之中。 卫捷手中端着一杯清茶,轻抿了一口,看着一脸焦躁的梁行庸,笑容淡然中带着些轻视。 “梁大人这般火急火燎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梁行庸想到那封战报,分明就像是催命符似得,先不提战事如何,就单说大军过去也才不到半个月,这才小胜一场就张嘴跟皇上要军饷,这未免也有些太急切了些,若是惹得皇上猜忌,那可是要出大事儿的,他看着卫捷此时还笑的出来,心中怒意更甚。 “安北候这是何意?” 卫捷见梁行庸似乎眉毛都要烧着了的样子,暗自好笑,不知这人如何当上阁老的,遇见一点点小事便手忙脚乱的,一点儿也没有一个阁老的端稳沉着,实在令人忧心,若是他的儿子跟他的性子一般,岂不是害了斓儿? 这般想着,嘴里却不紧不慢的道:“大军交战,粮草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和昶的这个折子也在情理之中,梁大人稍安勿躁为好。” 梁行庸如何听不出他这是在敷衍自己,想到自己已经交了投名状,悔意就有些泛了起来,原本他是看着卫家这般鲜花着锦之势,想与卫家联手一同趁着皇上有心提拔一批青年才俊之际,给自家儿子博一个好前程,哪里知道卫家竟然是深坑,一脚踏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最近一些日子,皇上是越来越不给他面子了,从前还隐晦的敲打自己,近几日越发在明面儿上给自己难堪了,偏自己还无法反驳,这让他时常惊出一身的冷汗。 “侯爷,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做臣子的还是要先给皇上分忧,再想其他才是,如今的政局,西北有卫将军跟太子守着,如同铁桶一般,眼下该在意的是东南的水患,若是能够将水患打理好了,皇上自然也就心情愉悦。” 梁行庸不想再被卫捷牵着鼻子走了,他入朝为官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如今五十七岁,却在阁老的位置上坐了不过七年,长子是他三十五岁之后妻子才生下的,所以他十分疼爱这个儿子,既然已经跟安北候绑在一起了,那他就得给儿子一个好前程才是。 安北候笑着点了点头,梁行庸既然想要给他儿子一个好前程,那便给他些好处就是了。 …… 自那天庆了朱家的乔迁之喜回来,谢氏就将夏明彻去东南的事儿提上了议程。 夏老夫人跟夏世敬知道之后,也十分赞同此事,虽说东南那头水患确实严重,但越是这样的地方便越容易出政绩,只要稳住了局势,回来之后便能够加官进爵,这就好比是去战场上头拿功勋一般,所以这几日夏家也在忙着准备雨具打点行囊。 锦屏端了热茶跟点心进来,轻手轻脚的放在桌上,看了眼锦瑟,锦瑟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暖炕上头睡着的婵衣,锦屏点了点头。 婵衣自朱家回来之后就病了,大夫来诊脉,说是受了风,是风寒之症,日日煎了药来吃,却不大好,晚上时常惊醒,白天起床之后就特别没有精神,眼下才吃过午膳,她便支撑不住睡着了,这是往常没有过的事情,让两个侍候的丫鬟也十分着急。 锦屏见婵衣盖着一条薄被,怕她着凉,在箱笼里翻出一条羊毛织成的厚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两个丫鬟一边一个守着她,对着正午明亮的阳光开始做针线,是给婵衣的春衣绣花样子。 屋子里很安静,地龙烧的很旺,窗子外头的阳光正好,屋子里因为婵衣风寒未愈,也没有燃任何的香,清清静静的空气,倒也让人觉得舒适。 婵衣闭着眼睛浑身沉甸甸的,周身很暖,她感觉自己身上热,却流不出汗来,让人不舒服的紧,眼睛闭着一直睁不开,耳朵里听到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她却依旧听了个仔细。 “……二小姐这么下去,是不是要死了?”说话的是个略带些稚气的女声,听起来像是个小丫头。 “嘘,你别瞎说!”答话的声音有些尖利,却像是生生压低音量,怕吵着谁似得,“我之前偷偷的听四小姐说了一嘴,说是三皇子大胜回来,还缴获了太子通敌的证据,等太子倒了,三皇子就是最大的,以咱们四小姐跟三皇子幼年的情义在,四小姐以后的前程会差么?咱们听四小姐的,把二小姐看好了不让她给四小姐添乱,等四小姐的名声出去了,四小姐会做主给咱们个好前程的。” 稚气的女声轻呼一声:“思琪姐姐,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说是三皇子光缴获太子通敌的粮草,就拉了满满的八百车呢,全是上好的精米跟小麦,听说都是军粮呢……” 思琪……婵衣疑惑,思琪不是早就被打发到了庄子上头么?怎么还在她身边伺候? 另外那个小丫鬟又是谁?怎么听声音这般的耳熟? 而且,说到军粮……楚少渊不是已经失踪了么? 婵衣心中一惊,猛然坐起身来,眼前守着自己的两人,只有锦屏跟锦瑟,哪里有思琪? 锦屏看着婵衣汗津津的样子,急忙拧了热巾子来给她擦汗。 锦瑟则是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婵衣,轻声道:“小姐,您又做恶梦了?” 婵衣端着热茶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子异样压下去,额头上的汗珠也被锦屏擦拭干净,锦屏又拿了袄子来给婵衣披到身上,劝道:“这都好几日了,小姐的风寒不能这样拖下去,不如将简公子请来诊诊脉看看,或许能好的快一些。” 婵衣点点头,“你吩咐夏琪去请安礼公子,锦瑟服侍我穿衣,我去一趟隐秋院。” 锦瑟见婵衣刚刚睡醒,就要出门,连忙制止道:“您的身子还没好,哪能出得门?若是有事,吩咐奴婢一声,奴婢跑一趟就成了,还用得着您亲自去。” 婵衣摇头,她刚刚在梦里听到的那两句对话,她很肯定一定是前世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只是她前世的这个时候心灰意冷,许多事情都不上心,导致一问三不知,最近风寒,脑子迷迷糊糊的,却总是能从梦里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似乎就是前一世的事情,可她总是无法睁开眼睛,只能迷迷糊糊的听着,等到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发觉只是梦,让她头疼的很。 锦瑟见婵衣坚持,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道去了隐秋院。 夏明彻吃过午膳在小书房里随手拿着几本《政要》在看,见到婵衣匆匆而来,愣了愣,他记得妹子得了风寒未愈,怎么这个时候过他这里来了? 他忍不住皱眉道:“晚晚,你生着病,天又这么冷,有事让人告诉我一声便行了,自己跑过来,要是病再严重了可怎么办?” 婵衣嗓子一痒,咳嗽了两声,道:“二哥,朝中局势可有什么变化?父亲近几日回来可有对你说起过什么?你能跟我说说么?” 夏明彻知道自己的妹妹不似一般的闺秀,许多事情也不瞒着她,他思索片刻,道:“你想问的是西北那边的情况吧,听父亲说,太子已经去了西北,萧洌跟王珏小胜了一场,然后卫风传了战报来说军粮不够了,希望皇上拨动些军粮过去。” 婵衣眉头皱得更紧,看来果真是跟军粮有关了,这么说来,难道太子不是被冤枉的? “二哥哥,我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大正常,虽说有十五万大军,但粮饷也不可能会用的这样快才是,这里头恐怕是有猫腻。” 276.战事 夏明彻听自家妹子这番话,细细一想确实是有些不太对,之前王珏分明探听清楚了,此时的鞑子正处于新旧势力交替中,新的汗王还未曾定下,虽然部落中推举九王,但奈何老汗王留有一子,是名正言顺的汗位继承人,所以这个时候应该还是内乱之中,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十万人马来攻打雁门关呢? 他皱着眉毛将思路摆在明面儿上头一条一条的细细说着。 “……塞外苦寒,田地也大都长不出粮食,鞑子这个时候应该是缺粮,才会来攻打雁门关,可跟往年相比,鞑子这一次却仿佛是要动真格的,屯兵十万,十万人每一日都是要吃要喝的,鞑子哪里来的那么大信心这一次就一定能攻下雁门关呢?” 雁门关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关,易守难攻,否则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下来,浮屠铁骑总是无法叩破雁门关直取云州呢?夏明彻不由的将手中的书本翻了翻,往前追溯十几年,鞑子的老汗王都是如何领兵作战,再来看看眼下的形势,他不由的沉思起来,往年的那些仗,也都是趁着新帝登基,政局不稳的时候来犯的,可如今皇上已经坐稳了江山,鞑子这个时候大举进犯,就不怕大伤元气? 婵衣想了想,提醒道:“除非…有人许了鞑子什么好处,他们才这样有恃无恐……” 夏明彻眼中快速的闪过一丝光亮,看着婵衣轻声吐出两个字:“粮草!” 婵衣点头,现在唯一能够说的通的,也就只有这个理由了,但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安北候世子是疯魔了么?若是被人发现了这可是通敌的大罪,要满门抄斩的!西北的马市就已经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了,再加上这一条,卫家上下都可以死十回八回了! “这件事儿虽然我们是这样猜测的,但到底事实是如何,谁也不知道,我觉得不如哥哥跟几个舅舅商议一下,去岁福建大半个省都糟了灾,总不能看着百姓都饿死街头吧,朝廷屯粮再多,用的也多,川贵那头,燕州,幽州,还有两江两广都驻扎着军队,不止是一个西北要军粮,就是这些地方也都要的,今年难保不会跟民间征粮……” 说到征粮,婵衣顿了顿,看着夏明彻手上的那本《政要》,眼睛沉了沉,上一世云浮可是涌了不少流民进来的,也就是那个时候夏娴衣的名声才被打了出去,所以…… 她勾起嘴角笑得十分隐秘:“……咱们在云浮这边也多屯一些粮食,说不准难民也会涌到云浮中,到时候咱们家跟着朝廷一起办几个粥厂,满云浮的世家也定然会跟着一起施粥,到时候民间的粮食都被收购了,即便是朝廷征粮,只要没有多余的粮草给西北,那这条路他们就走不通。”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的,这一世掌管夏府中馈的人是她,这样能够放开手脚的地方就多了。 谢氏的嫁妆很丰,加上夏世敬从过世的祖父手中分了一半儿的家产到府里,府中能够被调用的银钱最少也有五万两,五万两用来屯粮能够屯不少,等到真的有难民过来了,夏家一定是头一份,只要用的米粮都是好的,再有始有终,便能够得到一个好名声,到时候夏家的势造起来了,对两位兄长的前程也是一份助力。 夏明彻听婵衣说完自个儿的打算,眼睛一亮,看着婵衣笑的像只小狐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宠溺道:“真不知你这小脑瓜子都是怎么长的,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到,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只有咱们一家恐怕是有些不足,我这就去一趟外祖父家,跟舅舅们商议一下,把这些不足的地方补一补,无论卫家图的是什么,总不过那几样,咱们既然要出手,就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婵衣重重的点了点头,这可不是在逗狗,而是在逮狼,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狼咬一口,这个时候绝不能心慈手软,既然出手就要一击毙命,这是她前一世死之前领悟到的,前一世她并不是没有机会对娴衣跟楚少渊下手的,只是她心太软了,才会渐渐的发展成被他们逼死的局面,而这一世她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尤其是现在夏家已经站到了卫家的对面,卫家收拾完西北的乱子,反过头来就能断了夏家的路数,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 而这时,远在西北的雁门关,风势很大,将雁门关上插着的军旗吹的猎猎作响。 城墙之上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还是少年人的模样,生得极好,身板笔直的望着远处的营寨,遥遥相望之间,其中一个体格像是一座小山,脸上却带着几分凛冽之气的少年忍不住开口说话,立刻就有大团大团的雾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将他身上的那股子清冷散了些去, “萧洌,你为何不乘胜追击?我仔细的观察过了,鞑子嘴上说是有十万人,可实际上连五万人都不到,若我们那日没有收兵,说不准已经把他们打回了红云大山里头!” 萧洌沉默半晌,低声道:“鹤梅,你的性子太急了,这才是第一场仗,你这样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侦查到的敌情,难道卫风侦查不到么?他既然敢跟皇上要十万援军,那便说明鞑子的人数远不止你眼见到的这些。” 夏明辰满不在意的道:“他惯会故弄玄虚,我跟疏云来了两个月,也不见他怎么操练士兵,也不见他派人查勘敌情,马市更是随意交给底下的人管,问起来的时候总是爱用促狭话儿逗人取乐,这叫什么守关的将领?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拎他起来揍一顿了!” 身边的少年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眉毛一皱,“你这张嘴总是缺个把门的!” 夏明辰忍不住脸色发黑,他自从习武以来,就一直跟着萧老将军,看惯了萧老将军的不苟言笑,再去看卫风那么个痞子般的模样,他打心眼里就看不上卫风的做派,说话间自然也就带上了几分厌恶,再加上近日终于可以一展拳脚,却被生生制止,才会将憋着的忿意对着萧洌说出来。 萧洌却笑了,将王珏的手按下来,“这个倒是无妨,我认识卫风多年,他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这些话即便是鹤梅当着他的面儿说,他也不会给鹤梅难堪。” 王珏漆黑的眼睛染上了些无奈,他从小是跟卫治,顾奕这两人一同长大的,卫治的脾气跟卫风的差别十分大,卫治几乎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可卫风却是绵里藏针,让人一拳打进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头,使不上力气,这样的人往往十分可怕,这趟差事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王珏有些犹疑看向萧洌:“按照你这么说的话,鞑子的人马应当不止咱们看到的这么点,可为何头一场仗却要输给我们?难道就不怕失了士气么?” 萧洌摇了摇头,“只怕是诱敌之计,越是赢,就越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父亲让妹妹带来的信里说的,父亲从前就跟鞑子交过手,虽然外人说起来是父亲将鞑子赶回了红云大山之中,可父亲提起来的时候,却说与其说是将鞑子赶进红云大山,倒不如说是他边打边逃到了红云大山那边,这样就能够知道当时的个什么情形了,父亲那样睿智的武将都在鞑子手里讨不到便宜,更何况是他这样初出茅庐的小辈,他可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会有这样好。 王珏也觉得这场仗赢得太过轻易,他沉声道:“若当真是这样,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夏明辰看着远处的营寨,眼睛眯起来。 “不然我们派一队斥候过去查探一下主将的位置,趁夜偷袭,只要主将死了,鞑子自然溃不成军,到时候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退敌。”他说道。 王珏想了想,“这倒是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可关键是,如何能够准确的找到鞑子主将的营帐?” 萧洌却想也未想的否决了这个主意。 “这太危险,就说能够得知鞑子主将的位置,谁有这个胆量去?去了未必能够活着回来,九死一生的事情,而且鞑子狡赖的很,说不准就会将计就计,到时候刺杀不成,鞑子会把我们派去刺杀他们的人砍了头挂在阵前,我们反而会失了士气,到时候他们再一鼓作气攻了过来,我们难免处于下风。” 语毕,其他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三人的衣袂翻飞,铠甲上头结着一层寒霜,没有太阳的冬日,人的骨头缝里头似乎都透着股子寒气儿。 萧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清儿这个时候到了哪里。” 自从几天前萧清去查看过了那六十四具尸体,发觉里头没有萧沛跟楚少渊,她便决定出关寻找,萧洌怎么拦都拦不住,只好派了两个亲卫给她,这个事儿不能大张旗鼓,所以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 毕竟楚少渊还没有脱离危险,大肆张扬只怕给他带来危险。 【熬夜码字的感觉真是……萌萌哒……困死了……月底了,大家有月票的都砸过来吧,o(n_n)o~】 277.家书 王珏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天际,虽然已经立春了,但雁门关还是冷的厉害,那些营寨在灰蒙蒙的天际之下显得碍眼至极,“这帮鞑子来的可真是时候,我与鹤梅已经查到马市近几年的马匹出入情况,结果就被这伙人全都打乱了!” 说到这个,夏明辰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才说那个卫风,简直是太狡猾了!” 萧洌摇摇头,“眼下还是战事要紧,等这场仗打完了,马市再慢慢收拾也不迟,皇上都等了十三年,想必这一点时间还是能忍得的。 ” 夏明辰原本还想说,趁着这个时候暗中将马市的事情好好的摸一摸,听到萧洌这样说,只好将嘴里的话又咽下去。 一个兵士上来递给夏明辰一封信:“夏副将,有您的家书。” 夏明辰眼睛睁得溜圆,这些天他忙的一封信也没往家里写,没想到家里人会来信。 他忙将信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是夏明彻寄过来的书信,信里简单的提及了云浮城中的一些变动,着重说的还是家里发生的事情,婵衣的一些遭遇,跟外祖母家里住着的朱家决定在云浮购置房产,以及他的婚事,林林总总的写了四五张信纸。 王珏看他神色凝重,开口问道:“鹤梅,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是家里的一些事情,”夏明辰将信递给王珏,皱眉思索,“瑾瑜向来谨慎,他不应该是会写这些家长里短的人,但我瞧了好几遍,都不明白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王珏拿过信快速的看了一遍,信上说,因为顾夫人迫害夏婵衣被皇上罚了四十杖刑,伤势过重亡故,中军都督换成了萧睿将军,楚少渊失踪之后皇上将一批官员都下了刑部大牢,然后又提了春闱的事情,跟他自己的婚事,还有朱家的动态,这种种迹象都在表面,云浮城中的局势要发生大的变动了。 “瑾瑜果然心细如发……”王珏的神色有一丝的了悟,“看来马市的事情刻不容缓了。” 萧洌疑惑的看着王珏,“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先调查马市?” 王珏点头,“我跟鹤梅原本也是为了这个事儿来的。” “卫风不会放任你们的。”萧洌十分清楚卫风的脾气,这个节骨眼上头,卫风怎么可能会配合? 王珏笑道:“你忘了么?太子昨天已经到了雁门关,这个时候想来他也应该起来了,有太子在,卫风即便再不愿意,也由不得他。” 这也是夏明彻寄信来的主要目的,先提醒他目前顾卫两家的联盟已破,再说幽州跟燕州的几个巡道被下了刑部大牢,这便表明卫家已经被皇上孤立了起来,然后再提春闱跟太后的母家,皇上早前未曾登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朱家不出仕则罢,但凡出仕,皇上一定会予以重任,而婚事这方面,则是隐喻卫家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跟朝中的大臣结盟,他没想到,卫家已经到了要与人结盟的地步。 而这个时候他们在雁门关,究竟什么才最为重要? 皇上派他过来的首要是收复马市,即便有战事,也是卫风跟萧洌的事。 不得不说,这封信来的非常及时。 “鹤梅,我们收拾一下去见太子,这个时候还是要太子殿下拿个主意才好。” 王珏拍了拍夏明辰的肩膀,缓缓步下城楼。 夏明辰连忙跟上,“疏云,你有什么好主意,说给我听听。” 王珏边走边道:“太子殿下初来雁门关,定然有许多地方不明白,我们来的时间长,自然是要将情况一五一十的都告知太子殿下了,不必担心,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萧洌听着王珏的话,嘴角也漫上了丝笑意,既然如此,那打仗的事情,就交给他好了。 鞑子的九王么? 萧洌看着远处一排排的营寨,清俊的脸上扬起一抹浅笑,明亮的眼中光芒大盛。 父亲的心愿便是真正的将鞑子打回红云大山之中,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情,就让他来完成吧! 而此刻的太子却是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哆哆嗦嗦的披衣去了净房,一阵水光叮咚声过后,就听到铜盆落地的声音,“哪个狗奴才端的洗脸水?这么冷想要冻死本宫么?” 在门口候着的丫鬟急忙进来低头收拾,被太子一脚踹翻,“你这贱婢,还要本宫来喊你才进来,你这架子够大的!” 那丫鬟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急声申辩:“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是担心吵到太子殿下歇息,才不敢进来打扰,奴婢一直候在外头的,铜盆里头的水是昨晚上备下给您擦脸的,奴婢没想到您昨天没有擦脸就睡了,太子殿下若要洗漱,奴婢这就去打水。” 太子狠狠的又踢了她一脚,“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鬟,来人!” 立即就有两个侍从进来,跪在太子面前,“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怒声吩咐道:“将这贱婢拉出去打二十大板,目中无人的东西!” 侍从立即将丫鬟架了出去,院子里头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女子的痛呼声,声音尖锐,听起来凄厉的很,太子眉头舒展开来,懒洋洋的站在屋子里头,外头打板子的声音还未落下,便走进来一个貌美的丫鬟服侍他穿衣。 太子看着那个丫鬟秀美的脸蛋,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伸手狠狠的揉了一把丫鬟的身子,“今儿晚上你值夜,莫再犯跟她一样的错了。” 那丫鬟立即低下头去,恭声应是。 “殿下,定国侯跟夏副将有事参见。”门口侍卫恭敬的禀告道。 “让他们等着!” 太子慢吞吞的穿好衣服,净了面,又让丫鬟梳好了头,这才去了外厅。 夏明辰跟王珏在这里坐等了半个时辰,就连茶水都上过了好几盏,就是不见太子的人,心中早不耐烦至极,可王珏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他也不能露出什么异样之色来,一时间浑身不舒坦。 太子姗姗来迟,王珏跟夏明辰起身行礼,太子忙将他扶起来。 “在外头就不要跟我这么客气了。” 王珏脸上一片清冷,显得十分严肃,声音像是穿透冰层般的清越:“太子殿下昨日刚到雁门关,原本臣是打算让太子殿下歇息几日再提,可今日晨练时,臣与萧先锋一同在城楼远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怕耽误太子殿下大事,所以特来跟太子殿下禀告。” 太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沉声问道:“什么事” “还请太子屏退左右!” 太子一愣,看了眼外厅守着的侍卫,“你们都下去吧,有事本宫会传你们。” 侍卫领命,恭敬的鱼贯而出,外厅的门紧紧的闭合起来,侍卫们在门外站成一排,屋子里头没有任何细微的响动。 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屋子里头传出来,夹杂着太子的怒声:“卫和昶!” 侍卫们面面相觑,卫将军的表字是和昶,也不知定国侯跟太子说了些什么,太子殿下会这样气急败坏的喊卫将军的名字。 许久之后,太子才唤了人进去,而太子的脸上已经不见怒气,仿佛那一声怒吼不是他发出来的,只是一地的碎瓷真切的散落在地上,显示着不久之前屋里的人是怎样的暴怒。 “此事还请太子定夺。”王珏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 太子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事儿我与卫将军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王珏跟夏明辰一道退了出去。 夏明辰看着王珏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号称冷面侯爷的王疏云也会这样恭维一个人,啧啧,平日里看你虽然脸上都挂着笑,但眼里却丝毫没有半分笑意,倒还不如我这样,索性就不笑,反而让人生畏。” 王珏嘴角往上扬了扬,走出许久之后才道:“这件事的成败都看太子,我们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个我知道,索性咱们手里还捏着一些东西,不怕太子不信。” 夏明辰指了指卫所的方向。 王珏点点头,漆黑的眼睛里面凝结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看着天上压得低低的云层,叹了一口气:“立春了,这个冬天终于算是要过去了。” …… 卫风手中拿着从云浮传来的密函,细细的看完,然后投入火盆中。 有卫兵在门口轻声禀告:“将军,太子殿下传您过去议事。” 卫风答了一声,从书架上头抽了一张舆图出来,起身去了太子现今的居所。 太子坐在堂椅上,脚底下燃着一只火盆,身上紧紧裹着大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围成了一只厚实的熊一般,却还感觉冷气儿不停的从脚底心往上窜。 卫风见了,轻轻的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昨儿睡的可好?” 他不提这个还罢,提了这个,太子忍不住抱怨道:“那床板委实太硬,睡了一晚浑身酸疼,铺的盖的都是什么东西?磨的皮肤又痒又疼,不盖又嫌冷……” 卫风语带歉意:“这儿确实是物资匮乏,自打知道太子要来,准备也才准备了不到三日,确实是有些不妥当,臣已经派人从云州购了些云锦跟桑蚕丝做的锦被来,您再等两三日便到了。” 【卡文了,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的剧情,一直到早上才睡着,o(╯□╰)o,小意觉得自己好悲剧!】 278.阻拦 “这事儿不急,”太子挥了挥手,“咱们许久未曾见过了,这些年,你在雁门关可好?我看你这儿什么都缺,想来你这日子过的不怎么地,实在是辛苦你了。 ” 卫风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他这个问题,虽然他们打小就见过,却不是一起长大的,他从小是在雁门关摸爬滚打出来的,比起远在云浮城的家,这里才实实在在的算是他的地盘。 他神色一凛,恭声道:“臣领受皇恩驻守雁门关,说不得苦,劳烦太子殿下挂念了。” 太子紧了紧围着的大氅,脚下的炭盆烤的一边的腿十分暖和,便突显出另外一边的寒,他伸脚踢了踢炭盆,将炭盆踢到另外一边,继续烤着。 “原本我没打算要来,可你也知道,这些日子云浮城里头发生了不少事儿,父王的脾气向来是谁也摸不清的,既然父王让我来了,那也不好太过糊弄,总是要做出一些事儿来才好交差。” 卫风忙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有太子殿下在,鞑子定然闻风丧胆……” “表哥这话是在嘲笑我么?”太子冷哼一声,打断了他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何来雁门关?” 卫风没想到他忽然发难,一时间顿在那里,没有出声。 太子冷笑连连,话中带着浓浓嘲讽:“与其说是父王派我过来,倒不如说是父王让人架着我把我压过来的,我走的时候,连母后都没见着,就更别说是舅舅了,恐怕舅舅也是在我走了之后才知道的。” “怎么会如此?”卫风忍不住诧异。 太子乜了卫风一眼,声音冷然:“父王现在不止是防着舅舅,就连我跟母后都防着,我来之前,母后还被禁着足,连年宴都是庄妃主持的,这些事,舅舅可有给你透露一分半分?” 这些卫风自然都知道,单单这几个月,从云浮传过来的密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只是没料到皇上的态度竟然是这样坚决。 “那现如今,太子殿下有何打算?”卫风抬头问道。 “和昶表哥……”太子看着卫风,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带着些冷意,“我拿你当我的表兄,你呢?可拿我当做你的弟弟?就连顾奕在私底下都不叫我太子殿下,你算算自从你进来,叫了我几个太子殿下?你我虽没有一同长大的情谊,但你我身上流着一半的血是相同的,难道就不值得你真心待我一分么?” 卫风被太子问的说不出话来,自从得知太子过来,他便做好了准备,绝不允许太子动西北的一分一毫,西北是卫家的根基,若是他保不住西北,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 太子见卫风没有说话,心中冷冷一笑。 “表哥,你若心里有我这个弟弟,你就该相信我,我是太子,是储君,无论我现在从你手里拿了什么,往后都能百倍千倍的还你,可若是旁人从你手里拿走了这些,你该知道是什么结果……这个天下,始终姓楚,父王是什么性子,想必舅舅比我更了解……” 太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若是想好了,就把账册给我,若是想不好,这事儿就当我没说过。” 太子说完抬脚便往外头走了出去,迎上刚刚从云层之中钻出来的太阳,毛茸茸的金色洒满了他。 计谋,谋略,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用罢了,他生来就是太子,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屈辱的时候,父王迁怒与他便罢了,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卫和昶也敢不将他放在眼中,原本他还想着父王如此逼迫卫家不太妥当,可如今看起来,卫和昶分明起了不臣之心,否则怎么会连他这个太子也不放在眼中了? 阳光大盛,他面朝着太阳,眼睛眯起来,卫和昶这般,究竟是舅舅授意,还是他自己一意孤行? 他闭了闭眼,不论是哪一条,他都绝不允许! …… “今儿的天儿真好呢,太阳出来了!” 扎巴懒洋洋的趴在牛车上头,笑着对白朗说话,他身上已经换了塔塔尔族的衣服,又大又长的袍子是用羊羔皮做的,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白朗看他那副懒得骨头都没了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扎巴你这个懒鬼,牛车是用来驮意舒跟肃宁他们的,你坐在上头是想让我踹你下来么?” 扎巴忙跳了下来,将牛车整理好,凑到白朗身边。 “主子,我觉得那三个小子这几天是越来越安静了,他们伤得也不是很重,怎么总觉得随时要死了一样?”扎巴低声问着白朗,心中忍不住对那三人鄙视起来。 白朗瞪了他一眼,“话这样多,等会儿你跟着阿梨一同去前头探路。” “别啊……”扎巴脸上的笑容立刻落了下来,一脸的委屈,“主子可别让我跟阿梨一道,那家伙下手太狠了,我上个月跟他搭伴巡夜的时候被他坑了一柄刚得的玄铁匕首,到现在还心疼呢。” 白朗忍不住踹了他一脚,“知道心疼还不赶紧去把意舒他们接下来,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天都要黑了,再不赶路,可要赶不上部落里头大巫祭神了!” 扎巴连忙火烧屁股似得去帐篷里头叫楚少渊了。 白朗抬头看着远处升起来的太阳,这几天那个叫楚意舒的少年明显的话少了,燕人恋家,或许是头一次离的这样远,才会整日都精神不济,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离开阿勒赤的时候了…… 楚少渊正坐起来穿衣,右手上的伤口渐渐的开始愈合,纱布之下的伤口隐隐发痒,他强忍住不去挠,用左手扣着扣子,有些吃力,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扎巴进来就看见他单手穿衣,很不得劲的样子,两步走过来几下帮他穿好。 “嘿,我们主子让我进来叫你出发呢。” 楚少渊点点头,“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已经出了燕人的地界儿,沿着贝加尔湖走,再过两天就能到咱们阿勒赤部了。” 楚少渊努力想着之前看过的《异疆录》,却委实想不出贝加尔湖在什么地方,眉宇间的神色沉下来,将羊绒做成的袄子系好,出了帐篷。 立刻就有随从递过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马奶给他,他一口气喝完。 白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十分大的烤馕,掰了一半给他:“今儿一大早这家主人就起来烤制馕了,你也尝一尝我们塔塔尔人的手艺。” 楚少渊这些日子已经差不多吃遍了白朗口中的美味,对他所说的塔塔尔人的手艺不感兴趣,只是因为要填饱肚子,无奈之下才接过来烤馕大口大口的吃着,看了眼他们的车队。 因为之前出关,华盖马车都随手处理了,这些天他就坐在货车上一路颠簸着赶路,今天居然多了两头牛车,看上头铺着厚实的毛毡毯子跟羊毛垫子,他指了指那两辆牛车。 “不急着赶路么?怎么还有牛车混在里面?” 白朗笑了:“那是给你跟肃宁两个人坐的,你的那个随从,叫魏青的,真是个好汉子!那么重的伤都挺过来了,左右这几天就要到阿勒赤了,慢些也无妨。” “这一路上多谢你了,”楚少渊边嚼着馕边道,“若是没有我们三人,想来你们应该早就到了。” 白朗低下头来看着他,“我看你现在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想狠狠的揍你一顿,你若真想谢我,就赶紧把伤养好了,等你伤好了,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楚少渊无奈的摇头笑了起来。 萧沛跟魏青也被人从帐子里搀了出来,他们二人伤的太重,加上之前骑马赶路,伤势加重,导致这些天一直有人在他们身边照顾才好转,几人简单的吃过早饭,便被安置在牛车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羔皮做成的被子,耳边虽然风声不断,但却一点也不冷。 白朗坐在牛车的车辕旁,看着远处苍茫的天际,以及连绵不断的枯草。 这样赶路赶了一天,沿着结了冰的贝加尔湖岩岸一路往北,已经远远的能看到一个个支撑起来的帐篷,在遥远的天际下,像是一朵朵洁白的云彩,让人心生向往。 有路探回来禀告:“主子,前头的路被人拦住了!” 白朗愣住,“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我回来了么?” 探子道:“是阿亦里几惕部落跟备鲁几惕部落的人,两个汗王派了王子过来,说要让您将南燕的几个贼子放下,才肯让行。” 白朗大怒:“这事儿是谁泄露出去的风声?怎么他们部落的人会知道我从南燕带了人回来?” “这个我也不知,不过那些人的鼻子都灵的很,说不准是从哪儿嗅出了味儿。” “一群狗崽子,”白朗冷哼了一声,“他们也只会在这种事情上跟我叫嚷,不必理会,继续前行!” 探子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主子,他们带着一千人马在前头,恐怕不好继续往前。” “什么?”白朗嘴角带着大团的寒气,“你去把两个部落派来的人叫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想干什么!” …… 【小意第一次写长篇,很多地方不足,对于鞑子这个种族也不了解,所以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还有见到很多菇凉问说,啊怎么没更新,小意如果写的出来一定会按时更新,不更新很多时候是因为在想怎么把故事写好,毕竟大家都是花阅读币来看的,小意不想浪费大家的阅读币,小意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支持,欠了不知道多少更了,如果能还上,小意会尽力还的!】 279.内情 两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骑着马散漫的往过走,身上穿着羊皮做的袄子,长得比小山还要健壮。 “斡帖木儿,听说你从南燕带回来两个燕贼?”骑在马上的青年,一脸的讥讽,“怎么?我们阿勒赤部的王子要沦落到靠燕贼来得到汗位了么?” 他旁边的另一个青年爆笑出声,装模作样道:“拔察儿,你该给我们尊贵的王子留一些薄面,怎么能这样无礼?” 正躺在牛车里的楚少渊听到动静坐起来,看着不远处的几人,皱起眉头,伸手拽了拽扎巴的衣服。 “这二人是什么人?怎么这样张狂?” 扎巴给他解释道:“是阿亦里几惕部跟备鲁几惕部的狗崽子,平常总爱跟主子作对,也不知是从哪儿得了消息,领了一千人马来堵我们主子的路,惯会这种下作的路数,真的动刀动枪他们哪个都不是个儿!” 楚少渊恍然大悟,原来是对手。 白朗目光斜斜穿过两人,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视:“怎么来的是你们两个废物?拔察儿,你觉得单凭你再加上一个钦莫罕达那,就能阻挡得了我?” “狗崽子!你再说一句废物试试?”拔察儿恶狠狠地道,“你要是不放下这几个燕狗,我立刻就让你死在这儿!” 白朗冷笑一声,“怎么?我亲爱的九叔,乌鲁特巴尔终于忍不住要对我下毒手了?只不过,光凭这么个理由也想要我死,拔察儿,你未免想的太美了。” 白朗话音一落,手中的钢刀立刻像一条毒蛇一样缠到拔察儿的手臂上,钢刀未曾出鞘,杀气却透过刀鞘直向拔察儿迎面扑来,拔察儿只觉得手臂一酸,顿时便软软的垂了下来。 “狗崽子!你竟然敢偷袭!” 拔察儿身边的钦莫罕达那大吼一声,长刀出鞘,锋利的刀在暮色之下尤为诡异,刀光一闪,他大力的劈砍出去,他力气奇大,嫌少有人能够从他的刀下讨到便宜,手中传来刀锋碰撞时的震动,金属的剐蹭声音在耳边轰然作响,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刀势被人架住,他将手中长刀用力一转,将对手的劲道卸掉,在马上快速翻刀身,带着腰身旋转劲道的刀锋砍杀出去,刀身上头蕴含的力道惊人。 白朗知道这一刀的狠戾,离的太近,他只好浑身鼓动起力气用刀去硬挡,只听“咔擦”一声,金属碰撞过后,他刀身上头未曾脱掉的刀鞘风崩离析。 白朗手中用力,将钦莫罕达那的长刀压下去,一脚飞起直踹他心窝,只见钦莫罕达那栽倒在旁边的枯草丛里,手上的长刀斜斜插在他大腿边,切开了一寸长的口子。 钦莫罕达那只感觉到大腿上一片热乎乎的,他爬起来低头一看,猩红的血将他的羊皮裤子染得红成一片,他嘶声怒吼:“狗崽子,杂种!我今天饶不了你!” 他手上刚握紧长刀,脖子上就被几柄刀抵住。 白朗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废物就是废物,乌鲁特巴尔也敢派你过来丢人现眼,你滚回去跟你父亲阿颜托尔说,今年格里尔库大会的时候,别指望我会为他说话,多占的草场也别以为能蒙混过去,在我们塔塔尔不是只有你们备鲁几惕部,还有别的部落,多的是人想要朔西的塔那草场!” 白朗将钦莫罕达那的长刀往他身旁的草丛里头随手一插,刀身受力,立即没入一半进去。 随从们压着被制服的钦莫罕达那跟拔察儿在前头开路,一行人马趾高气昂的走在前头。 拔察儿不服的扭动着身子,立即就被随从狠狠的踹了一脚。 “你给我老实点!”随从毫不客气的骂道。 “你这下贱的狗东西也敢对我无礼!等我回去阿亦里几惕……” 拔察儿的话刚说到一半儿就被人用牛粪塞了一嘴,偏他肩膀被卸了,又被人压着走,嘴里臭气哄哄的骂是骂不出,不小心还会将牛粪咽下去,直让他恶心的想吐。 “总算是老实了,也不看看现在自个儿都是阶下囚了,还敢抖威风,果然是主子嘴里的废物!” 随从嘴里轻轻哼声道,连个讥讽的眼神也懒得给他。 钦莫罕达那大腿上头的伤口疼的他简直想死,可见到拔察儿嘴里被塞满了牛粪,他紧紧咬着牙,不再多说一句话。 楚少渊裹着羊毛毡子坐在牛车上,远远的看着前头两个壮如山的青年被架着开路,而原本堵着路的一千人因为投鼠忌器,只好让开路,眼睁睁的看着白朗跟他们扬尘离去。 “扎巴,你们主子不是这一任的汗王么?怎么会……”楚少渊疑惑的看着扎巴。 扎巴挠了挠头,有些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从头说起的话,他的大燕话不是很好,只怕他一半儿都说不下去,就把别人搞得一头雾水了,“你等等,我去叫陈先生来,他懂这些,你让他来对你说。” 楚少渊刚要制止他说不必着急,就见他一溜烟跑到了前头,生拉硬拽的将陈文舒拽了过来。 扎巴道:“陈先生,你跟他说说咱们阿勒赤的事儿。” 陈文舒坐到牛车上,将腿盘起来,手上还拿着一只酒罐子。 “要不要喝些酒?”他将酒罐子递给楚少渊,笑的温文儒雅,“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楚公子到底什么时候会问起我们主子的事儿呢?原本我以为要等到了阿勒赤之后楚公子才会问起……” 楚少渊接过来小口的喝了一口酒,烈酒的辛辣感进入肠胃,将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似得。 他低声道:“我知道我这几日情绪有些低沉,陈先生是燕人,应该明白我的想法才是。” “所以我这几日便没有去打扰楚公子,”陈文舒将酒罐子收回来,仰头喝了一口酒,“不管怎么说,我们主子都救了公子的性命,虽然不单单是好心,但我们所图的对于公子而言,并非难事……” 楚少渊忙做了一个禁止的动作,“陈先生所言意舒明白,这些日子意舒也想通了,与其一路被杀手追杀,倒不如先在关外养好伤再作打算,你们所求的,我必会尽力相帮,还请先生知无不尽,尽无不言,先说说你们口中的这个塔塔尔部吧,我曾在《异疆录》中看到过有关塔塔尔族的描写,却总觉得片面。” 陈文舒见他脸上神色坦然,当下也不急着再确定,将塔塔尔部的情况一一道来。 “塔塔尔部一共有六个部落,原本是由阿勒赤部的博尔金老汗王做为首领,博尔金汗王也就是我们主子的父亲,主子塔塔尔族的名字是斡帖木儿·博尔金·阿勒赤,跟咱们燕人不同的是,塔塔尔人的名字在姓氏的前头,中间是父亲的名字,最后才是姓氏也就是部落的名字,每隔三年都会有一次格里尔库大会,主要是推举首领,以及一些大事的议定,刚才那两人是阿亦里几惕部的王子——拔察儿·斡罗玖玖·阿亦里几惕,跟备鲁几惕部的王子——钦莫罕达那·阿颜托尔·备鲁几惕。这两个部落都是支持九王乌鲁特巴尔·布尔吉·察阿安做首领的,也不知是谁将主子救了你们的消息走漏的,这个时候堵在路上,想要阻拦主子……” “等等,”楚少渊出声道,“按照你这么说,刚刚那两人所在的部落跟白…斡帖木儿…什么的…他们是对手,既然是对手,为何感觉留有余地?” 陈文舒见他很费力的说着自家主子的塔塔尔名字,忍不住笑道:“公子继续叫主子的燕人名字就好了,公子是说,既然是对手,为何不一招制敌是么?” 他顿了顿,摇头道:“其实这是因为六个部落之中,最强大的是主子所在的阿勒赤部,阿鲁海部,跟都塔兀惕部,除了阿勒赤部之外,阿鲁海部的汗王是主子的七叔托泰尔·布尔吉·阿鲁海,都塔兀惕部的汗王是主子的岳父希那木罕·泰赤乌·都塔兀惕,其他三个部落中,只有九王乌鲁特巴尔的部落最强,其他两个部落完全不能比,虽然近几年九王招兵买马,在兵马上头已经稳稳的凌驾于其他五部之上了,但九王的部落里头还是穷,常年到了冬天都会有人饿死冻死,所以九王并不很得人心,相反,我们主子虽然部落之中的兵马不如九王那么强,但跟着主子的族人都能吃饱穿暖,再加上另外两个部落的汗王也支持主子,一时间难分伯仲,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打破平衡,将主子杀了,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楚少渊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六个部落看似独立,却相互牵制,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怪不得自己提出让白朗趁着九王攻打雁门关的时候去占领他的部落,他会摇头。 “既然如此,就只有从根源上下手了,否则九王越来越兵强马壮,就会打破这样的平衡。” 陈文舒点点头,“所以主子才不能任由九王发展下去,现在的九王已经越来越强了,恐怕今年的格里尔库大会上头,别的一些小部落也会支持九王做首领。” 楚少渊问道:“格里尔库大会不是每三年一次么,为何上一次没有推选出首领?” 陈文舒长长的叹了口气。 “格里尔库大会上,看的不止是部落的强大,还要看是否能够带着大家吃饱穿暖,是否能够公正公平的处理各个部落之间的纠纷,草原上的君主比的可不仅仅是兵力啊……” 280.诊病 婵衣跟夏明彻商议好事情便起身往兰馨院走,走到半路,正巧遇见夏琪请了简安礼过来。 简安礼手上拎着药箱走的飞快,额头上出了些薄汗,在这样春寒料峭的午后,给他平添了几许生气。 婵衣停下来,笑着跟简安礼拜年:“安礼公子,过年好!” “夏小姐过年好,”简安礼抬头看到婵衣,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看她披着大氅站在门口,巴掌大的小脸冻得通红,连声道:“外面冷,还是先进屋里说话。” 婵衣笑着点头,进了屋子,扬声吩咐丫鬟去倒茶,将大氅解开搭到屏风上,坐到暖炕上,将茶递给简安礼。 “安礼公子来的这样快,可是顾世子那边…咳…咳咳……”或许是屋子里太暖和了,婵衣话说到一半,嗓子一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病的这样重,还有功夫关心其他。”简安礼忍不住看她一眼,一脸的不赞同, 他将脉枕拿出来放到桌案上,伸手过来道:“手放到脉枕上。” 婵衣愣了愣,许久没见到简安礼,都忘了他原本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的脾气了,她轻声笑着,顺从的将手腕搁在脉枕上,“劳烦安礼公子了。” 简安礼在手腕上搭了一条白色绸布,细细的切起脉来:“夏小姐病了几日?” 婵衣思索了一下,“大约有三四日吧,怎么?是不是不太好治?” 简安礼笑着摇了摇头,与他诊断的结果一样,他温声道:“无妨,应该是前几日受了些风,吃几副药便好了,这几日注意保暖。” 简安礼提笔写着药方,龙飞凤舞的字劲道十足,一笔一划自有一番清雅,隐隐带着股子仙风道骨,从他的字上便能看出他的性情,简安礼开了药方,又仔细的叮嘱了几句,初见时,他眉眼间还带着股子清冷之气,熟稔之后,那股子清冷也渐渐染上了些温和。 婵衣想到这是他回了诚伯候府的第一个年节,不知他能不能适应侯府的生活,忍不住有些担忧。 “安礼公子这个年过的可好?” 简安礼点了点头,他从前在外头漂泊惯了,这样的年节也无非是跟师傅一同吃一顿桂花黄糖馅儿的汤圆就算过了节,今年回了侯府,有生母一同守岁,是另外的一种他说不明白的感情,似乎暖暖的将自己的心也熨烫的妥帖。 对于这样陌生的情感,他向来是选择避之不谈的,他笑着转了话题:“其他都好,就是有些过于忙碌……” 婵衣听到他说一切都好,放下心来,想来跟自己的生母在一起,总是要比在外头漂泊好一些的,又听他说忙碌,想到顾奕的伤势,眉心微皱:“顾世子的伤势可有好转?” “太子去了西北之后顾世子就搬到了昭阳殿,在淑妃娘娘的细心照料下,这几日倒是平稳多了,想必再躺半个月左右就能下床活动了。” 婵衣点点头,顾家一心想挣脱卫家的掌控,顾奕之前在东宫养伤,太子一天当中三番五次的去找他不自在,他的伤势能好转才奇怪,如今太子一走,顾淑妃顺理成章的将他接到她的宫中照料,耳边没有了厌恶的人,他的伤也就越发的好了。 “安礼公子是刚从宫里出来么?” 简安礼摇了摇头,“受宁国公之托,去了一趟宁国公府给顾家的三小姐看诊。” “顾家三小姐……是顾琳琳?”婵衣诧异,“她病的很严重么?” “顾小姐的病不太好,”简安礼沉思道,“看上去像是心中郁结所致,又像是受了惊吓,郁郁不振的样子,”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样的病只能靠养,三分药七分养,我走的时候,宁国公已经打算送顾三小姐到南郊的田庄上静养了。” 婵衣皱眉,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竟然需要静养? “那顾……府里的其他人,可有同样的病症?”婵衣其实想问的是顾曼曼。 “这个倒是没有。”简安礼看了婵衣一眼,眼前的女孩儿澄澈的眸子里有些不解,眉头轻蹙,因为还在病中,所以整张脸有些苍白,嘴唇抿着,不像平常那般红润,倒是添了一些病弱的娇美,她有些过于关注顾家了,是因为之前顾家人害过她的原因么? 他想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有些不太喜欢她关注那些不相干的人,端起手边的茶盏,掩住自己的心绪,温声道:“再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夏小姐可会去看灯么?” 隔着热气氤氲的茶盏,简安礼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婵衣笑着道:“若是病好了就去。” 简安礼瞬间便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女孩儿虽说只有十三岁的年纪,但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他这番话,岂不是带了些邀约的意思?他忙道:“夏小姐还是在家多休养几日为好,上元节虽热闹,但最近的天气委实有些冷,倒不如……” 婵衣看着简安礼神情带上了些慌乱,不由的莞尔一笑,沉声道:“好。” 简安礼未曾说完的话,就被她脸上的明亮笑容堵在了嘴里,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红透了,匆忙起身告辞,拎着药箱快步走出夏府,却抑制不住胸腔之中那股子慌乱感。 婵衣的眉头却皱的更深了,顾琳琳……都说她之前是在顾夫人身边侍疾,顾夫人一死,她立刻就染病,莫非她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才会? 她让丫鬟唤来夏琪,吩咐道:“你去一趟宁国公府,去探听探听府里的情形。” 夏琪点头应是,躬身退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夏琪才回来,恭声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都倒了出来。 “奴才在宁国公府门口看见顾三小姐的马车从府里出来,听说是要去田庄上头静养,奴才眼尖瞧见宁国公府跟着出来一个小丫鬟,正是奴才家里一个远房亲戚的侄女,虽说已经出了五服,但今年过年的时候却跟着奴才的那个亲戚来给奴才老子娘拜年,奴才便上前去跟她说话,听说现在的宁国公府是由顾家嫡小姐管着中馈,之前顾三小姐的病一直拖着,直到最近眼见着不行了,瞒不住了才请了大夫,可大夫都看不好,倒是来府里取香火钱的水月庵道姑说,是因为顾三小姐一直在顾夫人身边侍疾,被顾夫人的病气给冲着了,顾家嫡小姐因此大发脾气,让人将顾三小姐送去了庄子上……” 婵衣心中顿时一亮,看来顾琳琳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内情,才会被顾曼曼这样发落,究竟是什么事呢? …… 顾府,顾曼曼冷冷的看着顾琳琳的东西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心中那股子怨气才渐渐的平息一些。 卫斓月轻扯了扯顾曼曼的衣袖,神情有些怯怯:“曼曼姐,琳琳她不会这样死了吧……” 顾曼曼眉头一皱,“那个贱人死便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母亲回府之后一直是她在身边侍疾,可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这样轻易的死了倒还便宜了她!” 卫斓月抿了抿嘴,小声道:“你那样问她,她都说不出什么来,说不准她是真的不知道。” “母亲亡故之前总会有些异常的,可她说什么母亲是被眉姨娘侍候的,谁都知道我母亲最憎恶的就是后院的那一竿子姨娘通房,怎么会让眉姨娘侍候?根本就是她躲懒没有尽心,还敢跟我狡辩,我问了上院的那些丫鬟婆子,都说眉姨娘是后头被父亲叫去守着母亲,就是怕母亲有个三长两短,结果母亲真的就这么去了!” 卫斓月不知该如何劝解顾曼曼,只好叹了口气。 顾曼曼的怒火却越涨越盛,“斓月,我等不得了,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我现在就要夏家的那些人给母亲陪葬!” 卫斓月惊的脸色煞白,“曼曼姐,你可别冲动啊!你想想,连清乐县主都折了进去……” 顾曼曼不耐烦的打断了卫斓月:“张珮卿那个蠢货,我早就说她性子急躁,脑子里头装着的都是些劈柴,光凭一个身份在云浮城里横行了这么些年,眼睛里头只瞧得见俊美的郎君,哪里是个有主意的人,你看她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能拎出来往明面儿上放?” “可连她这样的身份都奈何不了夏婵衣!”卫斓月提醒道。 顾曼曼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我仔细想过了,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你说夏家人不可能连节都不过了吧,那一天待字闺中的闺秀都会被长辈宽允到街上看花灯,我就不信夏婵衣有三头六臂,能够次次都躲得过去!”顾曼曼眼中的狠戾毫不遮掩的发放出来。 卫斓月惊声道:“曼曼姐,你要做什么?那天可是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视,你讨不得好处的!” 顾曼曼冷哼:“我讨不得好处,自会有人讨得了好处。” “曼曼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卫斓月瞪大眼睛看着顾曼曼,眼中有着浓浓担忧,“现在宁国公府就只有你跟奕哥哥了,你别到时候反而把你自己给搭了进去。” “斓月,你不用担心,”顾曼曼嘴角浮动一丝诡秘的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些事儿不需要我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去做的。” 281.上元节 正月之中,除了初一的年味儿最浓之外,就数十五了,过了十五才算是过了年。 上元节,云浮城中的香泽大街上早早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天还未黑,街道两旁就有一些卖灯的小商贩摆了摊子出来,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迎来送往,人挨着人比肩接踵着过,耳朵里满是人声鼎沸的吆喝声。 婵衣隔着蒙了一层薄纱的车窗往外望去,天色渐黑,街道上却亮如白昼,摊贩摆出的花灯在竹架子上头缀了好几层,无论是用纸糊的花灯,亦或是用纱绢糊成的兔子灯,都在架子上头闪闪发亮。 多少年了,云浮城里的上元节还是这样热闹,她思绪渐沉,前一世的这一年,她就是在上元节遇见的简安杰,一眼看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而重活的这一世,简安杰的样貌都要在她脑子里渐渐模糊了,她侧过脸去,再不看那片灯。 “…二姐姐,听说广安寺今年挂出来的花灯有好多都是从外邦来的样子,特别新奇好看,”娴衣看着婵衣的眼中有着隐藏不住的期待,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咱们一会儿去广安寺逛逛吧。” 婵衣有些无奈,自从那日将她的兜衣拿回来烧掉之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对自己小心翼翼外加些讨好,虽然眼睛里头还有些不情愿,但好歹是能够跟自己平声静气的说话了。 但说到广安寺… 那天在内室里听到娴衣跟陈妈妈说的话,太子已经去了西北,那颜姨娘的计划应该也落空了才是,现在再提到广安寺,真的只是因为广安寺的灯好看? 她忍不住看了娴衣一眼,娴衣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她点头道:“那一会儿去看看都有什么样子的灯吧。” 娴衣唇角上扬脸上就有了几分笑意,她原本就生的好,精致的容貌已经隐隐有了些长大之后的绝色,笑容将那张花容月貌添上了几许娇媚,就连婵衣自己也忍不住想叹一声,生得好也是一种便宜。 过了香泽桥之后,马车就不许再前行了,身旁的锦屏扶着婵衣下了马车,一眼就瞧见立在外头的夏明彻,手中还拎着两盏兔子灯,是了,夏明彻是跟她们一道出的门,谢氏吩咐他在外头要照顾两个妹妹,所以他一路上就是遇见了相熟的朋友,也都是打个招呼了事。 夏明彻见两个妹妹都下了马车,眼睛一弯,将兔子灯一人一个塞到她们手里,“街边看见有摊贩卖花灯,兔子灯扎的好看,正好一人一个,谁也不用抢。” 婵衣忍俊不禁有些失笑,二哥这是将自己当成小孩儿了,不过想来也是,自己这一世也不过才十三岁,她这个年纪的世家小姐大都爱玩闹,喜欢这些小东西,她笑盈盈的谢过兄长,几人随着人流小步小步的往前走,一边赏着花灯,一边看着街景。 暖黄的灯将黑沉的天色整个照亮,桥下的流水潺潺,开了春,连河水都消了冰,河面上浮着许多荷花灯,或大片大片的往下游漂去,或三三两两零星散漫在河岸两旁,即便她两世为人,也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欢喜。 人声鼎沸,香泽大街上的人满满当当,几乎是人贴着人走,衣角擦过了别人的衣角,不少跟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儿手里都拎着盏花灯,眼睛忙碌的看着街边挂起的大而明亮的灯,嘴边的笑容比花灯还要耀眼明亮。 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有些饿,婵衣抬起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夏明彻,“二哥哥,饿了…” 夏明彻笑着摸了摸她扎起来的头发,为了行走方便,她没有挽那些复杂的发髻,反而是梳了一个双螺髻,看上去娇俏又稚嫩,“二哥知道过了前头的胡同口有一家卖汤圆的小摊子,黄糖芝麻馅儿的,里头还裹着桂花,香的很,二哥带去你们去吃。” 婵衣笑盈盈的看着夏明彻,“也不知道清姐姐这个时候到了哪里,要是她在的话,一准儿能数出离这儿最近的美食都有哪些。” 夏明彻脸上忍不住就有些红,支支吾吾的让她们慢慢往过走,他先去前头的小摊上点汤圆。 婵衣笑得止不住,跟娴衣一同挤过人群,到了河岸边的小摊子上,这个时候凑在摊子上的人有不少,摊位上头的凳子都坐满了,她跟娴衣站在房檐下头,夏明彻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过来,里头的汤圆不过拇指大小,却有白有红还有黑,看上去十分好看。 婵衣一手捧着粗瓷碗,一手拿着一只粗瓷勺,舀了一只黑汤圆,轻轻咬了一口,外头那层黑色原是黑糯米,里头裹着的馅儿流出来,却是白芝麻跟桂圆黄糖,一黑一白显得极为好看,芝麻很香,她不由的吃了好几个进肚,又就着粗瓷碗喝了一口汤。 热汤顺着喉咙咽下去,原本被风吹着有些发寒的身子瞬间就暖和起来。 婵衣感觉自个儿袖子被扯了扯,然后是娴衣轻声细语的说话声,“二姐姐,那人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她顺着娴衣的视线往过一看,怔愣住,那个人是……简安杰! 手里捧着的碗“咣当”一声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连同里头未吃完的汤圆都摔到地上,里头的馅儿被摔的四溅开来,像是诧然知道他心里的那人不是她时,四分五裂的心情。 “哎呀,你这小娘子怎么把我的碗摔了……”小摊贩咋咋呼呼的声音响彻在耳畔。 夏明彻忙笑着致歉,赔了摊贩银钱,关切的看着婵衣:“是不是烫着了?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些,还是咱们到前头再买别的吃食?” 婵衣摇头,猝不及防间再见到他盯着自己看,她忍不住有些失态,其实说到底,她还是在意的,自己一心一意对待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里头住进了别人的?她始终想不明白,就像她死之前一定要问清楚一样,可终究是这样了,再不明白,他也做出了那样的事,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楚少渊有一句话说的对极了,她的确是有眼无珠啊…… 她侧身避开来自街道对面的目光,笑着对夏明彻道:“咱们去广安寺看花灯吧,四妹妹刚才还念叨今年广安寺的花灯新奇又好看呢,正好广安寺里头卖的花生切味道好,咱们也一道买回来尝尝。” 夏明彻自然是没有异议,领着两个妹子便往广安寺的方向走,忽听背后有人叫“瑾瑜!夏瑾瑜!” 回头一瞧,却是沈伯言从街道熙攘的人群中过来,笑容满面的看着夏明彻,“你也出来看灯呐?”因不认得夏家的两个女孩儿,也没有跟她们打招呼,只是颔首笑了笑。 夏明彻停住脚步,笑道:“陪自家的两个妹子赏灯,伯言兄案子办完了?” 沈伯言挥了挥手道:“小案子罢了,当天晚上就抓住了,招了供画了押,按王晟坤的吩咐将人乱棍打死了扔到了乱葬岗上头,你说说,这人是图了什么?” 夏明彻愣了愣,以那人的功夫,不应该这般轻易就被抓住了才对,何况当时明明已经送他出了城…… “哎,瑾瑜,咱们一起去前头喝一杯吧,”沈伯言一把拍在夏明彻的肩膀上,邀他去喝酒,“翩云跟翾云那俩小子在前头的酒肆等着呢,”又笑呵呵的道,“还有梁家大公子跟王家的二公子也在。” 夏明彻却有些犹豫,出门之前母亲吩咐他,一定要照顾好两位妹子,他若是去了,岂不是把两个妹妹都撇在了这里? 而婵衣听得这话,眼睛一亮,梁王二家一直在朝中争首阁的位置,两家的公子都在,再加上翩云跟翾云两位表哥,说不准能探听出些什么消息来,她忙道:“既然沈公子邀二哥哥去喝酒,二哥哥就去吧,难得出来散散心,这些天在家里一直读书,可别到时候憋出病来,将夏琪跟夏天留下跟我们一道去广安寺看灯就行了,等要回去的时候,我让夏天去酒肆唤二哥哥。” 夏明彻见婵衣安排的妥当,点了点头,温声交代了夏琪跟夏天几句,跟沈伯言去了。 娴衣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沈伯言好几眼,婵衣眼尖的看到了,心下了然,沈伯言今年十八岁,尚未娶妻,却已经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身上的补服也是六品的东城指挥使的补服,看上去就威风凛凛,再加上他原本生的不差,自然会引来一干小娘子仰慕的目光。 “四妹妹小心脚下,”婵衣忍不住提醒,“别被乱花迷了眼,街上的灯这么多,要挑最喜欢的那个,不要被外面的花架子迷惑了去。” 娴衣脸上瞬间一红,她不过是多看了几眼而已,她咬着嘴角不做声,跟着婵衣有一步没一步的往广安寺走,街上人来人往,她没注意不当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刚要道歉,一抬头就看到,竟然是方才一直盯着婵衣看的那人。 “你!”娴衣惊呼的话说到一半儿,被他嘴角边的微笑愣住。 “抱歉,在下未曾看路,撞到了姑娘……是你!”那人眼睛明亮的看着娴衣身边的女孩儿,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姑娘可还记得我么?” 282.行刺 婵衣撇了撇嘴,这一世她一心想避开的人,怎么出来一趟哪里都是他影子,像是跗骨之蛆似得甩都甩不掉,眼下又冒了出来,还问自己记不记得他,不过是在比武场见过一面,怎么就一副熟人的语气了? 这厢,简安杰还在拱手作揖,等她答话。 婵衣拉了娴衣就走,连一句礼貌的询问都没有。 娴衣却被简安杰那般玉树兰芝的风采吸引,忍不住道:“二姐姐,我撞到这位公子,理应……” “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去广安寺看灯么?还不快走?”婵衣不欲与简安杰纠缠,拉着娴衣径直走着。 忽然,一个沉稳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夏小姐……” 这个声音…… 婵衣扭头一看,果然是简安礼,她笑跟简安礼打招呼。 “安礼公子也出来看灯?” 简安礼点了点头,上前几步问道:“夏小姐的风寒好了么?” “嗯,”婵衣轻声答道,“已经大好了。” 她说着话,忽的发觉简安杰目光投过来,眸子发深,若是前一世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必然要上前好言劝慰一番,可这一世,她只是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转开了目光。 简安礼见女孩儿脸色红润,不似前几日那般面色苍白,又见她身上披着厚实的披风,放下心来,转而才发觉女孩儿娇美的脸颊微微鼓起,脸上有一丝不悦的神情,他愣了愣,不知她因何事生气,顿了顿,才道:“与家兄四处走走,夏小姐刚刚可是从河岸边过来的?” 婵衣这才看到简安礼身边的诚伯候世子简安逸,之前在外祖母的寿宴上头见过一次,她冲他颔首笑了笑,“刚刚在小摊边吃了碗汤圆,”她伸手指了指小摊的位置,“就在那边,安礼公子若是饿了,倒是可以去吃一碗,味道很不错……你们若是从这边走的话,”她看了看这边的街道,“没有什么好看的花灯可以瞧了呢。” “我们正巧要去广安寺,”简安杰看了眼简安礼,“八弟,你方才不是说广安寺的花灯很新奇么?” 简安礼一愣,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他看向简安杰,发觉他的眼睛里带了些深色。 就听简安逸道:“广安寺么?倒是听说广安寺里引进了一批外邦人做的花灯,还有一种叫做什么水晶走马灯的,去看看倒也无妨。” 既然简安逸都这么说了,简安礼自然也就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婵衣忍不住咬牙,简安杰分明是听到了自己跟娴衣的话,才会忽然说这样一句。 “二姐姐,真是太巧了,我们也要去广安寺,倒不如……”娴衣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婵衣狠狠掐了一把,忍不住泪眼汪汪起来。 婵衣简直想骂她无脑,这样的话听起来哪里像个闺秀说出来的,这般轻佻,若被有心之人听到,还当夏家家风不好,她瞪了娴衣一眼,眼中警告之意让娴衣忍不住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那不打扰了,我们先走一步了。”婵衣冲简安礼福身,拽着娴衣先走了。 这下子,便连简安逸都看出来,夏家的小姐是不愿意跟他们一道了。 简安杰脸色愈发的差,他就这般不堪,让她多看一眼都不甘愿么?他抬脚要走,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拽住。 “七哥,你看我买到了什么!”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娇俏女孩儿手中捏着好几只糖人,仰起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简安杰,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将手中一只糖人递过去,“呐,这个孙猴子是给七哥的,还有这个和尚是给五哥的,这个猪头是八哥……”女孩儿将手中的糖人一一分好。 简安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笑道:“还是妹妹有眼光,七哥带你去广安寺看灯。”说着一手拉起女孩儿肉包子般圆滚滚的小肉手,一手拿着糖人往广安寺的方向去了。 简安礼捏着手中的糖人,忍不住苦笑,怎么到他就成猪头了……再想到简家的嫡小姐就一个简安然,平日里千般宠爱,骄横惯了,初见他这么一个从外头认回来的庶兄,虽说没有各种刁难,但私下里总会用这些小伎俩来提醒自己跟他们的不同,也就渐渐释然了。 他看了简安逸一眼,问道:“五哥,我们也去广安寺看看吧。” 简安逸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反正他也是出来散心的,既然大家都去广安寺,他也跟着去看看好了,总不好让弟弟们出了什么岔子,虽然出了岔子他也没办法圆回去,但好歹有人一同跟他担责任也好。 …… 这边婵衣刚刚走过广安寺的正门,寺院中的一座阁楼上就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夏家小姐过来了,一定要看准了再下手,雇主说了,要让夏家小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发现,你可别跟从前似得,杀了就了事,一定要让她名声扫地才行!” 那人懒懒的扫了说话的男人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语气虽然淡淡的,但话中却蕴含一股冰冷的杀意,让男人心中一跳。 “好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自个儿看着做吧。”男人扔下一句这样的话转身走了,心中却对那人不满了起来,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自己念着旧情,介绍生意给他,却被他这般无视,往后他甭想再从自个儿这里接到任何的活儿! 黑暗中的人动了动身子,背后隐隐有些痒,他忍住,低头看着底下大殿之中人来人往的热闹,眼中透出一股子冰冷,无论是怎样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冷笑了一声,翻身下了阁楼。 …… 婵衣行至大雄宝殿,抬头看着殿中肃穆庄严的神像,在渺渺的檀香烟雾之下,这些泥胎塑的神像脸上的表情越发显得的悲天悯人,广安寺在云浮城中也算的上是一座古老的庙宇了,虽不能跟大佛寺相比较,却也算是云浮世家之中愿意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寺庙。 她手中拿着三柱香,歪头思索,上一个上元节是什么时候过的,怎么她已经快要忘了。 随着上香的人潮一同将香插在香炉之中,她没有去求签也没有问吉,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虽然前一世的他作恶多端让人不齿,但这一世他分明只是一个单纯美好的少年,所以他不会有事。 跟着娴衣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灯,她的思绪渐渐走远,不知不觉到了殿外卖平安符的地方,娴衣手中拿了一只平安符,摊开手给她看。 “二姐姐,你看这只平安符后头还画了一只小兔子,委实可爱,我们求几只回去给母亲吧。” 婵衣点了点头,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平安符,就听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夏婵衣!” 是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陌生的紧,婵衣看着手中的平安符,没有理会,反倒是身边的娴衣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当下便被那男子吓了一跳,哆嗦的躲到婵衣身后。 婵衣察觉不对,抬眼看过去,眼睛蓦地睁大,那是个蒙了面的男子,持着刀就逼了上来,像是要动手杀人似得,她连忙抓着娴衣往后退,此刻她才注意到,卖平安符的地方人烟稀少,往来的也只有三五人,大家都在寺院前头看灯,鲜少会有人在上元节来求平安符,而那些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自发的往门边退了出去,只剩下她跟娴衣和一些来不及躲的人。 眼瞧着刀要砍在娴衣身上,婵衣从怀里掏出匕首,猛然间就刺了过去,因为上一次在顾家发生过那样的事,导致她出门都会随身带着匕首,而男子的目标是娴衣,没设防之下被她刺中,却没有呼一声痛,似乎她没有刺中似得,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了婵衣一眼,继续挥刀对着娴衣砍过去。 婵衣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有几分眼熟。 娴衣见那男子的攻击她,吓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忍不住指着婵衣大声道:“别,别杀我……她才是夏婵衣!” 婵衣脸色一变,蓦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劫杀,那句“夏婵衣”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以免错手杀了别人,却没料到自己懒得回应,反而是娴衣忍不住看了男子,才招来杀身之祸。 男子沉寂的眼中顿时有了一丝波澜,刀锋一转向她而来。 婵衣此刻顾不得指责娴衣的落井下石,快步后退,用匕首护在身前,冷声道:“夏天,夏琪,你们还愣在一旁做什么?给我拦住他!” 夏天跟夏琪都被吓傻了,直到听到这样一句,才反应过来,一人一边的去拦男子,婵衣趁着这个功夫,一把拽起娴衣往门口退,锦屏刚刚去给广安寺添了香油钱,转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胆俱裂,直将她们二人拉着往门口跑。 而夏天跟夏琪一人挨了一刀,又被重重的踹了一脚,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而那男子欺身上前,刀锋一转,冲着婵衣而来。 空气之中蕴藏了浓厚的杀气,锋利的刀刃上反照着花灯的光亮,让人眼前一花。 男子忽然感觉面门一痛,手就有些握不稳刀刃,不知何时,门口进来三名少年,其中一名少年手中还拿着半个猪头样子的糖人,男子摸上了自己的脸,果然,刚刚打向自己的正是另外那半个糖人。 283.喜欢 简安礼一边将婵衣护到身后,一边关切的问道:“夏小姐,你没事吧?” 婵衣轻吐了一口气道:“无事,还好安礼公子及时赶到……” 她扬眉往黑衣人那边看了一眼,是错觉么?为何她隐隐感觉那个黑衣人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见她盯着他看,动作飞快的从墙头跳了出去,隐没在黑暗之中,连一个照面都未曾打,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简安礼眉头皱了皱,起身欲追黑衣人,被简安逸拦了下来,“别追了,看样子他应当是杀手,你追出去估计也找不到人了。” 婵衣忽然想到夏天跟夏琪,惊声道:“还请安礼公子帮我看看我的家人!” 简安礼忙几步上前,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夏天跟夏琪的伤势。 婵衣看了眼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丫头,皱眉吩咐道:“锦屏,你去酒肆通知二哥哥,琉月,你去香泽桥,让车夫赶马车过来。” 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夏天跟夏琪,娴衣忽然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婵衣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有完没完?这是在外头,你这样不管不顾的大声叫嚷丢不丢人?今天的事儿还没跟你算,你再嚎当心我现在就跟你清算总账!” 娴衣被她恶狠狠的话吓得哭声吞进腹中,呜呜咽咽的摇头,婵衣这才松开了她。 此时简安杰牵着简安然从门口走过来,他眼尖的看到,婵衣手中握着的匕首上染着斑斑血迹,心中猛的慌了起来,连声问她:“夏小姐可是哪里伤到了?” 说着就要上前查看她的手掌,被婵衣后退了一步,躲了过去。 婵衣眉眼之中带着浓浓的不悦,原本澄澈的眸子顷刻变得幽深,像是藏了一汪潭水在眼中,一眼看不到底,她语带愠怒:“简七公子请自重!” 简安杰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这般不假辞色,一时间怔在那里,“晚照,你……” 脱口而出的名字却让婵衣吃了一惊,诧异的看着他,这一世他们只见过一面,他根本就没有可能会知道自己的小字!难不成……她脸上神色变换了几番,终忍不住叱问:“简七公子是从哪里打听来我的小字的?难道诚伯候夫人没有教导过简七公子礼仪么?这样三番五次的纠缠究竟意欲何为?” 简安杰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嘴里喃喃:“……原来我梦中的女子真的是你…”直勾勾的盯着她,他又重复了一遍道,“你真的叫晚照?” 婵衣不想理会他,起身径直往夏天跟夏琪身边走,她刚刚就想查看两人的伤势,却一直被简安杰纠缠,简直烦不胜烦,无论他是从何而知自己的小字也跟她没有关系,她这一世都绝不会嫁给他! 娴衣止住哭泣,看着简安杰,不敢相信他会知道婵衣的名字,一时间脸上神色有些奇怪。 许是婵衣眼中的厉色震慑到了简安杰,他没有再纠缠过来。 她看着简安礼快速的处理着夏天跟夏琪的伤口,不由得有些担心:“安礼公子,我家的两个下人伤势如何?可要紧?” 简安礼边包扎伤口边轻声道:“虽然严重,但索性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口有些长,又是皮外伤,要好好养些日子才行,他们是疼晕的,我已经上了些药粉,过会儿药效发作了他们就会醒过来。” 婵衣连忙道谢:“多亏安礼公子随身带着药,不然我的两个家人就要横遭劫难了。” 简安礼包扎好伤口,回头看了婵衣一眼,发觉她袖口上都是血迹,眉头皱了皱,指着她袖子上的血迹问道:“夏小姐伤在何处?” 婵衣抬起衣袖看了一眼,她那一下刺的有些狠了,应当是沾上了那人身上的血迹,她摇了摇头,“刚刚情急之下我刺了他一刀,他倒是没伤到我。” 她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收回鞘中藏在怀里放好,再抬头就看到他手上的糖人,忍不住笑着打趣,“没想到安礼公子也喜欢这样的小玩意…” 简安礼脸上蓦地一红,忙解释道:“是家妹……” 婵衣笑了笑,“其实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小玩意,”这句话出口,就见简安礼脸上的神色好了一些,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十岁之前。” 简安礼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立即又添绯红,手中的糖人是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倒让婵衣笑的打跌。 简安杰看了相谈甚欢的二人一眼,眉头蹙的更紧,死死的握着拳,让还拉着他的手的简安然吃痛的道:“七哥,你握得我的手好疼啊!” 简安杰连忙松开她,轻声道:“是七哥不好,七哥给你揉揉,不疼了啊……” 这一世的简安杰还尚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相貌俊秀兰芝玉树的模样,脸上的神色柔下来就显得异常温柔。 简安然看了看简安杰幽深的眸子,又看了看一边还在说话的简安礼,歪头想了想,小步的移到简安礼身边。 “……这位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八哥?”简安然眨着灵动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婵衣,面上是天真无邪的稚气,眼里却隐隐闪烁着恶意的光芒,“我八哥刚回府,没人跟他玩,姐姐要是喜欢他,以后就常来我们府上吧,我们府里有许多像姐姐这样大的丫鬟都很喜欢八哥,每日都要缠着八哥跟他玩……” 婵衣挑了挑眉,前一世也是这一天,简府的几个嫡子嫡女一道出来看灯,简安然见她与简安杰相谈甚欢,同样说了这番话,只是这一世里头的人换了一个。 前一世她几乎是立刻就羞红了脸,匆匆告辞,可这一世她却隐隐觉得想笑。 简安然,自己前一世的这个小姑子心眼是绝对的多,又骄横跋扈,前一世自己嫁给她最喜欢的兄长简安杰,或许是因为自己在云浮城中名声不堪,所以这个小姑子经常给她下套,今天顺走她嫁妆里的一件绝品双耳瓷瓶,明天又看见她的黑玉象牙床好一定要跟她讨来,这种哑巴亏吃多了,才渐渐的回味过来,可偏偏自己持着身份不愿与她一般计较,才放任她一直骑在自己头上。 重来一世,她早绝了嫁给简安杰的念头,又凭什么让简安然再骑在自己头上? 婵衣笑眯眯的伸手狠狠的揉了揉简安然的头发,温声道:“你八哥在府外那么多年,你就不好奇他都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美味,见过什么新奇事?府里许多丫鬟喜欢你八哥,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你八哥?” 简安然头上扎的两个小鬏鬏立刻被婵衣这几掌弄得有几分凌乱,她老大不痛快的瞪着眼睛:“既是我八哥我当然喜欢的,但我八哥有那么多丫鬟你就不生气么?” 婵衣笑容更深,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简安然用一脸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看着婵衣,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你不是喜欢我八哥么?那别人也喜欢我八哥,你难道不生气不吃醋不想把那些人都赶跑?” 婵衣点了点头,“我是喜欢他……” 这话刚出口,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简安礼一张脸爆红,原本清冷的脸上被红晕布满,眼睛不敢去看婵衣,嘴角却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而简安然见她承认喜欢简安礼,眼睛瞪得更大,嬷嬷不是说世家女子不能说这样随便的话么?怎么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过五六岁的人,却敢这样理直气壮的说喜欢一个人? 就听婵衣将余下的话一齐补完。 “我也喜欢街上最大的那盏花灯,喜欢天上的月亮,喜欢齐味斋的莲子酥,可喜欢归喜欢,难道还能要求别人都不准喜欢么?更何况,我对你八哥的喜欢只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又为什么要生气?要吃醋?要把喜欢他的人都赶跑呢?” 所以,你还是不要用这种伎俩来挑衅我了。 婵衣淡淡的笑着转开视线,看着地上渐渐转醒的夏天跟夏琪,忍不住猜测刚刚那名杀手究竟会是谁的手笔。 简安然显然是没遇见过婵衣这样的人,顿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反驳她了。 听了全程的简安礼却是脸通红之后又渐渐转白,一开始的喜悦跟甜意渐渐的转为了苦涩,也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从来都是澄澈的,光风霁月的,他又怎么可能没感觉到呢…… 反倒是简安杰面上越发难看,自从那日在比武场又在谢家见过她之后,他就反复做同一个梦,梦中的那个女子面目模糊,却是极其的温柔,就连小字都这般动人,晚照…晚照……他不记得梦中的内容是什么了,但总觉得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梦中那样痛彻心扉的绝望几乎贯穿了他,即便醒过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胸腔之中鼓动的都是那股子痛意,让他无法忽视。 而今天远远的隔着河岸看着她,虽然看不太清楚她的样子,却让他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直到站到了她的面前,实打实的照了面,他心中立刻翻涌着一股像是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一再的跟着她,哪怕被她当做登徒子,他也不愿移开视线。 “夏小姐……”简安杰忍不住开口道,“我家的马车离这里不远,不如……” …… 【昨天家里断网了……屋漏却遭阴雨天什么的……小意好憋屈啊!( ̄︿ ̄)】 284.冷然 他话音未落,就见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晚晚!”夏明彻人还未踏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婵衣连忙应道:“二哥哥,我在这儿。” 转眼间,夏明彻就进了院子,见到婵衣好端端的站在院子里,脸上也不见惊恐之色,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夏明彻打量着院子里的几人,出声询问。 婵衣却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含含糊糊的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夏天跟夏琪都受了伤,我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夏明彻点头,侧过身跟简安礼说话,“子安,明日你来我家一趟。” 简安礼心中猜测,大约是要他帮着看两个小厮的病症,他连忙应了。 夏家的马车也赶到了广安寺前,因寺里出了这样的事,寺院中的僧人责无旁贷的帮忙将两个小厮抬上了随从用的马车上,婵衣跟娴衣也上了他们先前坐的马车上,婵衣将琉月跟锦屏打发到了夏天跟夏琪坐的马车上去照料二人。 简安杰抬头看着夏府的马车绝尘而去,夏婵衣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简安逸看着他摇了摇头,伸手搭上胞弟的肩膀,“看来夏家小姐对你印象不好啊。” “无妨,母亲已经在跟夏家说亲了,只要过了长辈,定下亲来,慢慢接触,她总会了解我,总会……”喜欢上我的,简安杰在心中这样说。 简安礼却低下头去,看着手上拿着的猪头,手上的温度略有些高,猪头渐渐化开了模样,看上去像一张似哭似笑的脸。 婵衣坐在车里冷眼看着娴衣,直将娴衣看的浑身不舒服。 “说说吧,今儿的事儿究竟是谁的主意?” 娴衣见她语气一点不带缓和,心中狂跳,哪敢说她知道内情,忙吞吞吐吐的推说不知。 婵衣一把将她领口拽过来,怀中匕首出鞘抵着她的脖颈,“今儿大家都看到了,有杀手要取我的性命,慌乱之下你不当心被杀手伤到也是情有可原的,你若不肯说我就把匕首插到你脖子里,省的浪你白长了一副口舌,却连句话都不会说!” 娴衣感觉那把匕首顺着自己的呼吸一上一下的在脖颈上头轻颤,锋利的刀刃像是立刻就能划开她的脖子似得,她大惊失色,脸上一片雪白,声音颤抖:“二…二姐姐……你别冲动…我……” “快说!”婵衣不耐烦,匕首顺着娴衣的脖颈轻轻的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点点血珠子渗出来,伤口虽然很浅,但娴衣从来没有受过什么皮外伤,当下花容失色,惊声道:“别,别杀我,我说我说,是我姨娘,她说今年广安寺里会有贵人,让我一定要去……” 婵衣冷笑起来,“你还想骗我,太子已经去了西北,哪里来的贵人?你不说我可不客气了!” “真的!”娴衣惊慌失措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我之前也问过姨娘,姨娘说虽然太子不在云浮了,但别的贵人还在,她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就在求平安符的地方,她还说怕你生疑,就带你一同过去,到时候你会被其他事情支开的,说贵人会在你离开之后过来,让我不要着急……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二姐姐,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姨娘去对质!而且……而且我若当真知道那里有杀手,我怎么敢在杀手喊你名字的时候抬头去看?二姐姐你相信我!我也不知情的!” 婵衣看她惊慌不已的样子,再想到她当时确实是被那个杀手错认,这才给了自己刺伤那个人的机会,心下信了三分,只是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冷冽:“我就说你怎么无缘无故的提起来去广安寺看花灯,说是看花灯,又不往有花灯的地方走,偏偏走到那么个僻静的地方,原来是织了这么大的一张网等着我往里钻呢!” 她手一松,将娴衣甩开,匕首收回怀里,冷冰冰的看着她:“夏娴衣,我之前就说过,你再算计我,别怪我不客气,你既然不听,那我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但有一点你记住,今天之事,我定会加倍奉还给你姨娘!” 娴衣立即缩到车壁角落里,几乎整个人瘫在坐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呜咽道:“我不过是想嫁得好一些,有什么错?我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婵衣见她依然不知悔改,冷然道:“若你知道呢?若是你一早就知道今天有杀手会来杀我,你会告诉我这一切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娴衣怯怯的看着婵衣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睛明亮透彻,像是要将自己心里隐藏的那点子阴暗都照得无所遁形,若是知道有人在广安寺埋伏着打算杀她,自己会告诉她么?应该……不会! 婵衣见她呆愣愣的不说话,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冷冷一笑,再不说话。 换了一世,她本来以为能够有所改变,结果还是如此了,娴衣的性子她一早不是就了解了么,她怎么还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扭转过来? 婵衣不由的心中有些苦笑,可笑的心软,可笑的善念,重生一世的她无论什么地方都显得这样可笑,分明是那样刻骨的恨意,却因为种种事情变得心软起来,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不够狠戾,才让自己一再的陷入这样的险境。 车窗外是绵延不断的花灯,婵衣侧脸倒映着花灯的光亮,秀美的脸颊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决绝。 …… 回到夏府,因为没有声张,所以大家也只隐约知道是跟着主子出去的夏天跟夏琪受了伤,府中不少下人还在议论,这个夏天跟夏琪是救主有功,以后定然能得主子青睐的,不由的有些人对他们受的伤都羡慕起来。 婵衣安顿好夏天、夏琪之后,匆匆去了隐秋院。 夏明彻支着下颔靠在书桌前沉思,见婵衣进来抬头问道:“晚晚,事情可能会糟。” 婵衣愣住,二哥嘴里事,难道跟朝堂有关? “刚刚我在酒肆中听沈伯言跟梁文栋说起最近的春闱,今年的春闱是吏部尚书王正恩主持,而今年的官员派遣也是王正恩,虽说影响不大,但王正恩这个人滑溜的很,一直没有在朝堂上表态,他家里虽然出了个远房的偏支进宫封了静嫔又生了七皇子,但他这个人不太可能就此安居一隅,七皇子如今尚在襁褓,又不占嫡又不占长,年纪太小,王正恩这个人又没有梁行庸那么会广招能人,所以他很可能会借着这次春闱来提拔心腹。” 婵衣睁大眼睛看着他,“二哥哥是说,王正恩会泄露试题?” 夏明彻听她这话,忍不住笑着敲了她的脑袋一下,“你这个小脑袋整天想什么?他怎么敢泄露试题?他能做的无非是将自己的学生放到一些有用的位置上头,比方说顾家之前的势力,很可能就会被他吞掉,还有东南那边,王子墨说他父亲这些日子也在着手准备,”说到这里,夏明彻思索了一下,轻声道,“毕竟是吏部尚书,要想安插官员到什么位置也是轻而易举的很。” 婵衣忽然想到,上一世的王正恩最后是投靠了四皇子的,只是最后王正恩突然患了急病致仕,剩下一个王子墨最后却是投到了楚少渊的门下,王子墨今年春闱必然不中,而梁文栋的话,今年春闱会得中探花,今年春闱的一甲分别是状元朱璗,榜眼朱璧,探花梁文栋,这一任的一甲都是少年人,是往前数三十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形,所以她印象特别深刻,尤其是朱家的两个少年郎还是她的表兄,她就是想不关注都不可能。 而二哥哥则是因为母亲过世,守孝三年之后才参加的春闱,所以避开了这一任,是下一任的探花。 她不由的有些担心夏明彻,“二哥哥,这次春闱,你有信心么?” 夏明彻失笑的看了婵衣一眼,“你是在担心你二哥我没真材实料,考不中么?” 婵衣被说中心事,不由的去瞅夏明彻脸上的神情,怕这话伤到他,脸上满是小心翼翼,头发就被大手揉了上来。 “你放心吧,我不敢说绝对能中一甲,但一个进士还是有些把握的,总不会考个同进士回来给家里丢脸。”夏明彻呵呵的笑着。 婵衣见他胸有成竹,不由得放下心来,又道:“二哥哥,那王正恩当真会把手伸得这么长么?官员指派说到底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吧,况且东南那边不是已经定下了人选么?有大舅舅在,这些应当不用太担心才是,反倒是西北那头,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不如二哥哥再修书一封给大哥?” 夏明彻却摇了摇头,“家书太过频繁了总归不好,西北那边毕竟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而且楚少渊如今生死未知,即便再修书,又能写些什么?” 婵衣也沉默了,微微叹了口气。 “今天在广安寺,究竟是怎么回事?”夏明彻猛然想到刚刚一直在说朝堂上的事,几乎忘记问她。 婵衣蹙着眉头将事情说了一遍,在说到颜姨娘的时候,心中止不住的疑惑,“照理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难道她在外头还有人手?” 夏明彻沉吟到:“后宅的事我不好插手,不过她一个妇人,算计来算计去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件事,顺着这些线索去查,总会有眉目的。” 婵衣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眉目一弯,笑道:“她在外头有人的话,有些事便更容易做了。” 285.杀手 夏明彻见婵衣已经有了计划,也不多问,放手让她去做了。 婵衣又跟夏明彻说了会话,便拎着宫灯往兰馨院走,因早先她回了家便让身边的锦屏去安顿夏天跟夏琪的事情,所以此刻只她一人在隐秋院前头的听风廊走着。 耳边呼呼刮过寒风,婵衣不由的紧了紧大氅。 夜已经深了,内院的丫鬟婆子也大都安置着准备歇息了,月亮像个大圆盘似得挂在半空中,将府中的路照的很亮。 婵衣一边心不在焉的走着,一边想今天会是谁安排的杀手,照理说颜姨娘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在府外做这样周全的安排才对,而且看那杀手的样子,也是全然分不清她们的身份,若说是颜姨娘做的安排,实在有些太不合理,若不是她安排的话,那会是……顾家?还是卫家? 她也就得罪过这么两家人的利益,总不会超出这两家人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脸上浮上一抹浅笑,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只有引蛇出洞了,不然老这样被动挨打,就是她也受不了。 即将走出听风廊的时候,婵衣忽然感觉耳边的寒风换了个方向,听风廊旁边略显萧瑟的树枝在月光之下显得十分诡异莫名,蓦然想到之前在这里救过的那人,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未料,一个黑影从她身后闪了出来,一把捂上了她的嘴,将她惊了一大跳。 她用力去推打身后那人,惊慌之下连宫灯都掉落在地上烧了个干净,口鼻被身后的人大力捂住,往一边的避雨房里拖着,鼻腔之中传来淡淡的血腥气。 婵衣脑中快速闪过一丝清明,一边挣扎一边去怀里抽匕首,捂着她口鼻的人却未卜先知似得握住了她的手,她心下立即惊恐了起来,大力的去推那人捂着自己的手臂,急乱间,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只感觉身后的人身子一僵,似乎是有些不适,却将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直到将她拖进了避雨房,靠在门板上,身后的人才出声道:“小姑娘,是我。” 婵衣只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那天她救过的那人? 她挣开他的束缚,一转身,便对上那双沉寂的眸子。 “你怎么还敢来?”婵衣有些疑惑,“你来便来,又何苦做这样的举动,让我还以为家里来了杀人越货的盗匪!” 男子不由的苦笑起来,认真说起来的话,他跟杀人越货的盗匪也没什么两样,忽然听人这样跟他说话,倒是觉得新鲜,只是他来却是有别的事情。 “今日小姐在广安寺遇见的歹人……是我…” 婵衣立即瞪大眼睛看着他,果然,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夜行衣,左手手臂上头还有被她刺伤的痕迹。 “你!你竟然恩将仇报!”婵衣指着他,眼睛瞪的溜圆,“我就说刚才看到你怎么有几分眼熟,原来竟然是我自找的,早知如此我还救你做什么?怪道古语说,中山狼救不得,我这不是救了个杀星给自己么?” 男子似乎猜到了她如今的反应,只是苦笑了一声,任她骂着并没有反驳,见她骂完,轻声道:“我也是见到小姐之后才发现这一单生意竟然是小姐,多有得罪还望小姐见谅!” “那你现在来我家想做什么?还要取我的性命?我与你有多大的仇恨,你一次杀不得还要再来一次?”婵衣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男子摇了摇头,“不,这一单生意已经失败了,所以在下不会再对小姐下手。” 婵衣挑眉看着他,眼中多有审视的意味,看了几遍之后,才开口问道:“你说生意,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杀人越货。” 男子嘴角一抿,轻吐出这四个字,语调平淡的仿佛是在说今晚月亮很圆这样平常的话似得,却让婵衣顿时愣住,脸上变化万千,她原本只以为他是个江湖草莽,不当心得罪了达官显宦才会被逼迫至此,没想到居然会是个专门做杀人越货勾当的人! 男子见婵衣震惊的看着自己,索性吐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瞒小姐,在下是鸣燕楼的楼主,之前有一单生意失败了,将楼中功夫最好的兄弟都折了进去,走投无路之下才会连这种小生意都接……” “停!”婵衣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语,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沉声问道:“鸣燕楼是干什么的?你说有一单生意失败了,是什么生意?” 男子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凝重,“小姐不是江湖中人,不知鸣燕楼也不奇怪,我们鸣燕楼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大名鼎鼎了,楼中接的活儿大都是刺杀,至于生意,恕在下不能多言,这是道上的规矩,我们只管接活儿杀人,不管对方身份地位。” “那你刚刚说这种小生意也接,是什么意思?”婵衣不放过他话中的任何自己不明白的地方,一一提问。 男子有了一丝的羞愧之色,“我们鸣燕楼向来不接五百两银子以下的活儿,但这次因为我的失误,导致楼中功夫最好的兄弟都枉死,加上楼中要培养新的兄弟,所以……” 婵衣皱眉,“就是说,我的命还不值五百两银子?” 男子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犹豫之下,还是补刀道:“确切的说,买小姐命的钱,只有一百两。” 婵衣怒不可揭:“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你现在穷到这个地步了么?为了五百两银子连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下得去杀手!” 男子被眼前的小姑娘训斥的简直有些抬不起头来,他自然知道今日的所作所为若传出去了实在不齿,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当时便已经提醒过这个小姑娘了,否则他也不会出声问一句,谁才是夏婵衣,而是直接将两人放倒了,管她们哪个是那个不是…… 婵衣见骂了半天,而男子始终低头不语,不由的有些泄气。 “罢了罢了,就当做是日行一善了,不过我若没记错,你应当是受了重伤的,你不好好养伤,不怕自个儿身子垮了么?” 男子隐下去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沉没在了幽暗之中,“小姐勿担心,这一点点小伤算不得什么,比这还重的伤我都受过,如今不也是好好的。” 婵衣却忽然伸出手,使劲的按了男子受伤的胳膊一下,只见男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便再无任何反应,她不由的冷哼道:“我还当你是铁打的,原来也会知道痛。” 男子脸上便有些赧然。 “既然你现在这样缺钱,我有一单生意给你,你要不要接?”婵衣淡淡开口问道。 男子抬起头快速的看了她一眼,眼中颇有些奇异,但一想到眼前女孩儿的身份,不由的有些了然,低声道:“小姐是让我去帮您杀谁?” 婵衣眉头蹙起,骂了他一句:“人命在你们眼里就这样不值钱么?整日杀这个杀那个的,小心报应到你自个儿身上!” 男子忍不住有些失笑,他原本就是做这行的,怎么会怕旁人来杀他。 婵衣顿了顿,轻声道:“我不知你们这个是怎么个规矩,但既然你缺钱,而我有钱,就不能按照你的规矩来,得照我的规矩来,是不是?” 男子愣了一下,不由的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女孩儿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情况确实如此。 就听她开口问道:“你们楼中一年开销要用多少?” 男子偏头粗略的算了一下,回道:“大约是五千两左右。” 婵衣琢磨了一下道:“也就是说你要将楼中一年的开销都赚出来,才能休息,是这个道理么?” 男子一愣,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因为今年跟往年不同,今年楼中能用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七八人,他们必须要先将花费都赚出来才能够培养新的兄弟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出一万两银子,买你这一年的时间,你看合算么?”婵衣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询问道。 男子愣住,他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生意,他迷惑不解道:“小姐可否详细说明,这一年中要我做些什么?” 婵衣看着他笑道:“嗯,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做我的护卫,还有你楼中的几人也要能随时过来,不需要打打杀杀的,只要你保护我跟我家人的安全,就以一年为期吧,你看如何?” 男子没想到他会接到这样的一个生意,若是这样的话,他便有了个庇佑之地,可以安心养伤,也可以腾出手来训练楼中的新人,而看女孩儿的样子,也不是天天要出门的,只要在她出门的时候保护她便行了,这样算起来的话,当真是合算的很。 他略想了一下便点头道:“这样算来,倒是我占便宜了。” 婵衣笑了,“占不占便宜的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保护我跟家人的安全,说不准也是要拼命的。” 男子有些哭笑,哪一单生意不是全靠拼命换来的? 婵衣见他没有异议,沉声道:“只不过,一万两银子不能一下都给你,我会每个季度给你两千五百两银子,直到一年满了为止,你可有异议么?” 男子没想到女孩儿这样心细谨慎,失笑道:“就按小姐的规矩来吧。” 286.退钱 婵衣点点头,想起之前的事情,问道:“那今天要买我命的人是谁?” “请小姐恕罪,我们这行的规矩是不能够将雇主说出来的,”男子眼中有一丝歉意,“不过对方也是个小姑娘,小姐可以想想最近得罪过谁。 www.” 小姑娘?婵衣皱眉,这样来看也就只有顾曼曼一个了。 她不由的想到前一世的事情,前一世的顾曼曼就是个狠毒的女子,嫁到梁家之后将梁文栋贴身伺候的一干通房清理了个光,这样也就罢了,却又不喜梁文栋刻板的性子,时常与梁文栋怄气,偏梁文栋是个才高气盛的,几次三番之下,他搬出了正房住到书房去,夫妻二人好几年一直分居两处。 后来梁文栋外放到了宁州,都没有带顾曼曼一起,倒是在外头纳了一房姬妾,几年下来庶出的儿女倒是蹦出了几个,就是没见半个嫡子嫡女,顾曼曼这才慌了,想办法去了宁州,却下手将庶出的儿女们都害死了,梁文栋忍无可忍之下便要休了顾曼曼。 顾曼曼惊慌之下让人拿了信给宁国公,不知宁国公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了顾曼曼,顾曼曼却从此以后失了掌管中馈的权利,让一个妾室管着府中的中馈,偏那个妾室也是个张扬的,顾曼曼几次被羞辱之下,便雇凶杀人,在那妾室出府上香途中下了杀手,却因为善后没有做好,让那杀手上门讨要钱财,事情败露之后,梁文栋再不堪忍受,终究还是跟顾曼曼和离了。 这也就是她为何会说,前一世的顾曼曼还没有自己过的快活的原因,顾曼曼一心想攀附个高枝,从来看不上梁文栋的呆板性子,导致夫妻二人一直没有什么感情,梁文栋虽被梁行庸教成了一个只会念书的呆板性子,却是最守规矩不过的人,若顾曼曼软和一些,也不至于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三天以后你来府里,我二哥会给你安排事情做的,”婵衣撇开脑子里的回忆,将他安排好,又问了一句:“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里,没问题吧?” 男子自然明白,既然被买了一年,定是要住在主人家里的,当即点了点头。 婵衣又说:“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也是,虽说见了三面,但他没有透漏姓名,她也没有多问,鸣燕楼虽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眼前的女孩儿又不是江湖草莽,自然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了。 “沈朔风。”男子沉声答道。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你的名字……”男子的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但想到男子刚刚说的规矩,想来他们做这行的到处都有秘密,所以她话说到一半儿,止了声,没有再问下去。 男子嘴角隐含一抹苦笑,他的名字是师父给起的,自从记事起他就没有见过父母,只有师父,师父叫他什么就是什么,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何要叫这么个名字。 “在下告辞,三日后再来府上。”男子说完将房门打开,纵身跃出墙去。 婵衣看了眼夏府有两米高的墙,叹了一声,这个沈朔风的功夫看上去特别好的样子,也不知他前一个生意会是什么,若是他这样的身手还能吃亏,那想必对方也一定很强……她想着想着,却暗自笑一声,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虽说她雇佣沈朔风的念头是忽然冒出来的,但主要也是因为自己身边实在缺少人手,而且家里的小厮护卫又委实不能看,若是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事情,恐怕她无法招架,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直到现在她才正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这一世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手里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银钱可用?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如何将那一万两凑齐。 婵衣沿着小路一路走回兰馨院,让锦瑟将她房里上了册子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她看着这些年的积蓄,月例是一个月五两,存了有十年,可这十年当中也花出去不少,存到现在也才有三百两的银钱,她这还算比较节省了,而每年的压岁钱,她翻了翻,这么些年下来倒是也有一千两银钱,但都上了册子的,她不能随意动用,更别说房里的摆件跟一些古玩了,那根本动都动不得的,房里少了任何东西,丫鬟们都会上报,否则一个背主偷窃的罪名,这些丫鬟哪里承受的住。 看来还是得另外想法子啊! 如今虽然是她在掌管府中的中馈,但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不算多。 婵衣不由的有些泄气,坐在杌子上头托着腮望着窗花有些出神。 锦屏端了热水走进内室,一眼瞧见婵衣有些精神不济的托腮发呆,心中一酸,今天的事情委实是危险,难为小姐年纪小小就要经历这样的事。 “小姐,已经近子时了,还是早些安置吧。” 婵衣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由锦屏侍候着洗漱更衣,躺在熏暖了的床铺是上头,忽然想到什么,轻声喊了锦屏一声。 锦屏还在熄灯,听到她喊自己,应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嫌灯太暗了?” “锦屏,你今天去酒肆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二哥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锦屏将手下的那盏灯熄灭,抱了铺盖到一旁搭好的竹榻上,轻声道:“几位爷似是在说春闱的事情,奴婢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最近赶往云浮城中的学子多了起来,不过后来因为小姐这里出了事情,奴婢急着禀告二爷,就没有听下去了,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婵衣摇了摇头,“无事,睡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停的转着,上一世母亲的嫁妆基本都是给她跟两个兄长了,所以她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是有的,完全不会出现缺钱的情况,可这一世她还待字闺中,更何况还没及笄,这个时候跟母亲讨要几个嫁妆铺子,恐怕母亲不会给她。 只好退而求其次,她这一季度先凑到两千五百两银子,等下一季度的再想办法。 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婵衣迷迷糊糊中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开个铺子就好了,前一世她在云浮有很多铺子,有些生意很不错的铺子光一年的结余也有个一万两,这样就不会发愁银钱的事情了。 …… 宁国公府,顾曼曼看着手中退回来的银子,眉头挑的高高的。 “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面的是个二十多岁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女子,轻轻抚摸着自己保养得当的双手,漫不经心的道:“楼主说他暴露了,这单生意不成,让我将定金给你退回来,你还有哪里不懂的么?” 顾曼曼手指收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皱眉道:“可我并没有说要放弃,这钱你收回去,跟你们楼主说,这单生意还是有效的,只要他能够将夏婵衣的名声破坏之后再杀了她,我多出一倍的钱给他!” 女子却轻轻一笑,啜了口茶,看着顾曼曼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嘲讽:“顾小姐这是将我们鸣燕楼当成什么了?我们鸣燕楼向来是只管杀不管埋的,你这买卖可不该找我们鸣燕楼呀,你该找的是江湖上邪派之首的青夜宫,他们最擅长这些下作的勾当了。” 女子嘲讽轻视不屑的眼神夹杂在一起,让顾曼曼忍不住气的直抖。 “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出钱你们出力,务必要将夏婵衣名声尽毁死相凄惨,你们敢反悔,就别怪我将你们报到官府去,我们宁国公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女子眨眼之间就贴近顾曼曼,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略微使力,就将顾曼曼的脖颈死死捏住,让她再说不出话来,手指收紧的瞬间,顾曼曼气血不畅,一张脸憋得爆红。 “顾小姐这话就有些不太中听了,怎么是我们反悔呢?难道顾小姐不知道我们鸣燕楼的规矩?我们楼只管杀人,顾小姐却要求太多了,我们楼主又暴露了身份,想必那个夏家早就有所防范了,这样还要我们如何进行下去?我原是本着生意不成情意在,才来跑这一趟,可顾小姐这话说的,我好害怕啊,少不得要用顾小姐来压压惊了。” 顾曼曼惊恐的看着女子,用力摇头,眼中布满了哀求之意,声音呜咽,喉咙在女子的手中不停吞咽着,似是到了极致,她双眼上翻,一张脸越来越红,眼见着就要呼吸不畅死在女子手里。 女子猛然松开手,顾曼曼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喉咙被女子捏过辣辣的疼。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顾曼曼一开口,声音却像是被砂砾磨过一般粗哑难听,她狠狠的抬头看着女子。 女子却冲她微微一笑,笑容甜美充满蛊惑,“怎么?顾小姐还想再来一次?” 顾曼曼回想起刚才濒死的那一刻,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由的确定,这个女子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的!若再来一次,只怕她当真会被女子杀死。 她瞪着眼睛怒声道:“既然不接我的生意,你还不快滚!” 女子懒懒一笑,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那样嚣张放肆的样子,仿佛宁国公府是她的后花园一般。 顾曼曼眼中凶光乍现,嘴里喃喃着一个名字,正是“青夜宫”三个字。 287.米粮 婵衣遭遇杀手的事情夏老夫人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心疼的搂着过来行早礼的婵衣仔细端详,嘴上却埋怨起来:“早前就说今年你这娃娃是犯了太岁,时不时的就有小人作乱,让你出门仔细些,怎么还敢往那些没人的地方跑?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儿让祖母可怎么活!” 夏老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要落下来,原本这几日养的有些精神气儿了,这下看着好像又不济起来。w w. vm) 婵衣忙开口劝解:“祖母,我就是怕您担心才没敢告诉您的,那人看上去厉害,实际上却不怎么样,孙女还捅了他一刀呢,您瞧,我都没伤着一点儿。” 说着还转了个圈儿给她看,夏老夫人见她还有说笑的心思,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就说你是个猴儿,越大越皮实了,那样穷凶极恶的人你也敢上手捅他刀子,你这才多点大,万一他功夫好,一下子要了你的小命,看你怎么办!” 婵衣吐了吐舌头,“就算孙女不捅他那一刀,他缓过劲儿来也会要了孙女的小命,何况他是对着四妹妹下手,我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夏老夫人虽不喜娴衣,但毕竟是在府里养了多年,又是儿子的闺女,再不喜欢也不会看着她这么死了去,听婵衣这样一说,夸赞的点点头,道:“晚晚真的是长大了,知道一家人要兄友弟恭姐妹之间相互扶持,只可恨不知是哪家黑心烂肝的,竟然买通了这样的歹徒来作恶,”说着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夏世敬,“枉费你还是大理寺少卿,自己家的闺女都保不住,你今儿去五城兵马司衙门立了案子,将这事儿调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将歹人抓到,不然我们一家老小以后都不用出门儿了么?” 夏世敬知道母亲这是在气头上,也不敢违抗,当下沉声应了。 一家子大小又劝慰了夏老夫人几句,这才摆了早膳。 婵衣陪着夏老夫人跟谢氏一同用早膳,期间说起想请几个护卫来,夏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是该请几个护卫了,不然下一次再遇见这样的事儿,岂不是生生的就要把一条命折在那里了? 夏老夫人道:“这事儿交给你父亲,他认得的人多,四处打问打问,看看有哪家的武馆或者镖行有退下来的武师,咱们请到府里来做护院,以后出门的话带些护院出去,省的三天两头儿受伤。” 婵衣这其实是为了两日后的沈朔风报备,不过说到武馆或者镖行的话,她倒是不认为夏世敬会有那么大的人脉,她想了想道:“祖母,我倒是知道二哥哥跟沈尚书家的儿子有些交情,想他是在五城兵马司做东城指挥使的,不如让二哥哥跟他说一声,让他帮着打问打问,他是武将出身,说不准能打问出合适的人选来呢?” “哦?”夏老夫人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时候彻哥儿跟沈葳家的小子有来往的?” 婵衣笑着回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听二哥哥说原本沈公子是跟萧二公子相熟的,您也知道,萧二公子是大哥哥的朋友,过年前的时候大哥哥不是武试么,估计是那段日子熟稔起来的。” 夏老夫人点头笑道:“这样好,多个朋友就多一条路,既然彻哥儿有这样的朋友,那让他帮忙打问打问倒是比你父亲更方便了。” 这样一来,也算是过了明面儿了,到时候二哥安排沈朔风的时候,就可以说是沈伯言推荐的,祖母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要去明明白白的问清楚。 婵衣笑着往夏老夫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素炒双菇,眼睛略抬,一眼就瞧见东次间挂着的那副农耕图,前头是几个小娃娃在田里拾稻穗,后头却是几个农夫将地翻过,播种第二茬农物,她知道这样的一副图画的是南方的田庄,因为南方暖和,一年能播种三茬儿农物,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一副景象。 一直坐在旁边听她们说话的谢氏见婵衣对着一副画微微愣神,夹了一直虾饺放到她的小碟子里头,温声道:“赶紧吃,别东看西看的!” 婵衣回过神来,将那只虾饺几口吃掉,大概是用的虾不是很新鲜,吃到嘴里有一股土腥气,她嘟了嘟嘴道:“今儿的虾饺做的不好吃,以后得跟大厨房的人说,若是虾不鲜了,就不要上桌了。” 谢氏好笑的看着她,“如今东南那头水患盛行,连一些大的船坞都不运作了,虾子哪里有那么多新鲜的,只怕运过来的时候就隔了好几日了,咱们在云浮城里头还能挑三拣四的吃,你想想你大舅,他常年在泉州赈灾的,一天当中能吃两顿热乎饭菜就不错了。” 婵衣扁了扁嘴,又想到米粮的事情,忙道:“祖母、母亲,有个事儿我还想跟你们商量。” 是之前跟夏明彻说起的,在云浮城中收米粮的事情,因为她病了几日,一直没机会说,才会隔了这么些天才提起来。 “……不是说东南那头有水灾么,我记得之前从二哥哥那里看到过一本书,其中有段是写前朝发生过几次水患,有一些流民从受灾的地方过来,那会儿的都城还是西京,米粮囤积的不多,城内每日都有流民饿死,而城外一些流民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婵衣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谢氏,“母亲,我在想,既然大舅年后会继续回泉州,那东南的灾情大舅一定比咱们更清楚,咱们是不是囤些米粮,若是有流民涌到云浮城里,咱们支几个粥厂施粥,这样也算是支持大舅了。” 谢氏脸色大霁,笑着看向夏老夫人:“母亲,您说她这是像了谁?今年不过才十三岁大,就能想到这些事情,”说着又转过头来,轻轻抚了抚婵衣的头发,“难为你有这份心,就照你说的,咱们家屯一些米粮在家里吧。” 婵衣道:“我们要屯的话,就多屯一些,米粮屯多了也不怕的,总能卖出去,但屯少了赶上要用的时候再买的话,恐怕价格就要翻一番了。” 她说着又将家里头的结余跟谢氏和夏老夫人报备了一下,夏家如今大概还能有五六万两银子的结余,也就是说最少能够屯个五万两银子的米粮,这样一来就能屯很多了。 谢氏没想到女儿会这样细心,不觉间有些失笑。 夏老夫人倒是觉得婵衣这个想法不错,赞同道:“咱们家里留下一万两银子做周转,其他的银钱都去买了米粮吧,若到时候当真要用,咱们也能拿出来许多,不会捉襟见肘的,”她边说边看着婵衣,眼中皆是夸赞之色,“既然这事是晚晚想的法子,就由晚晚来管吧,祖母把张盛全拨给你用,你有不懂的就问他。” 张盛全是夏老夫人身边得用的大掌柜,现管着夏老夫人陪嫁铺子中规模最大的古玩铺子,那个铺子经了张盛全的手,一年的结余也有一两万两银子,下人们直管他叫财神,有他在的话,定然不会被人骗了去。 婵衣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忙笑着点头。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婵衣手里头算是有了五万两银钱,但如何能够抽出两千五百两,却成了个难题,她不由的有些抓耳挠腮,看得夏老夫人跟谢氏齐齐一笑,都以为她是在发愁收米粮的事情。 她们二人各自安慰她道:“你还小,不打紧的,这个事儿就当是给你练练手,若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还有张盛全在,他见多识广,总不会让咱们家亏了银子。” 婵衣胡乱的点头扒饭,脑子里却在过着云浮城中个大米粮铺子,以及上一世自己知道的一些大的米粮铺子,一顿早饭就在她满脑子乱飞的思绪中吃完了。 半晌午的时候,她跑到隐秋院去跟夏明彻说了沈朔风的事。 夏明彻却是狠狠的训斥了婵衣一顿,“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样大的事情自己一力承诺下来,万一他图谋不轨你该如何?更何况他之前还要对你下毒手,你也敢用他,更许给他那么大数额的银子,到时候他熟悉的我们府,又见钱眼开对家人下手,你就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件事我不同意,等他后日上门我亲自与他说,不论如何我们总是救过他一次的,他若是敢乱来,我就让沈伯言全程通缉他,让他以后再不能在云浮城立足!” 婵衣等到夏明彻训完了,才开口道:“他若是想取我的性命,昨天我早就死了,又何必废这么大的功夫,二哥哥说的这些我也都懂,可是如今的局势这样不好,我们难道真的要一直被动挨打么?而且以他的功夫来看,熟不熟悉我们府,对他来说有区别么,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地?据他所说,他们楼中需要钱,若是再有旁人出钱买我们的命,你说他还会不会手下留情?” 夏明彻的脸色一变,他确实没考虑到这些问题,他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没有一句可以反驳妹子的话。 “二哥哥,我虽然比不得你聪明,但遇事的时候不会一点脑子都不动的,”婵衣声音很轻,话中却透着股子凉意,“他那般缺钱,想来若再有一次,必然不会顾及,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若是下回遇见那功夫高强的,自有他拼命,总能保得我们一时安全。” 288.筹备 虽说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太顾念沈朔风的安危,但也不能怪她心冷,自己明明之前帮过他,结果就为了那一百两银子,他便真的能对她下手,虽说最后没有成,中间也有些他放水的成分在里头,但他却是实打实的动了手,这便不能不防着些。 夏明彻听她说的有几分道理,转念想着,既然已经答应出去,只怕是不会再变了,既然那个沈朔风自称是鸣燕楼的楼主,云浮城的势力沈伯言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打听一下,然后再想想该如何钳制这人也不迟,随即点头应了。 婵衣又将夏老夫人同意她收米粮的事情跟夏明彻说了,说到银钱上头,颇有些苦恼:“二哥哥,我们得想个法子赚些银钱回来,光凭些月钱根本不够花销,若是以后出个什么万一,岂不是要干瞪眼?” “这事儿不急,”夏明彻点头,温声道:“等我去一趟外祖父家,回来我们再商议。” 婵衣不明就里的看着夏明彻,“二哥哥这时候去外祖父家做什么?” 夏明彻好笑的看着她,“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时灵时不灵?你忘了外祖父在哪个衙门当差了?外祖父是工部尚书,工部的营生虽说不会大大小小都让外祖父管,但大面儿上的一些水利道路工程总是外祖父在做的,我们缺银子自然是要找外祖父了,看看外祖父那儿有没有什么可以我们投些银子进去的工程,常听人说水利道路工程上头最挣钱了,我们既然有这样的路子,自然要好好利用。” 婵衣睁大眼睛看着夏明彻,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无论是疏浚运河也好,还是搭桥铺路也好,他们参与进去也无非是包销些石材木材,他们虽不懂但架不住有人懂,只要他们分了一段道路或者河道出来,那都是几十万两的大生意,无论是哪个商贾,都会想着法子的跟他们套关系…… 这样一来的话,她那一万两不就出来了么! 婵衣兴奋的看着夏明彻,“二哥哥,这事儿能成么?” 夏明彻笑道:“能不能成,去问问外祖父不就知道了么。” “可是……”婵衣又犹豫起来,“不是常说贪墨的案子时常出在这些工程上头,一个不慎,若是将外祖父牵连进去,岂不是……” 夏明彻却是微微一笑,“外祖父在工部当差多年,你见到过哪个贪墨案子会牵连到外祖父的?我们投一段生意,无非就是从一些材料当中赚些差价罢了,左右超不出几万两去,哪有官员贪墨会贪这么一些小钱的?” 婵衣定下神来,点头道:“二哥心中有主意便好,这事儿还得多跟外祖父商议一下,只是若外祖父问起来,我们要银子做什么?二哥要怎么跟外祖父说呢?” “这个好说,”夏明彻温声道:“家里不是要收米粮么,家里的银钱结余没多少,我们做小辈的也想尽一份心,便想着能不能做些什么生意来补些亏空,若是能赚的多了,我们正好也多买些米粮,等到云浮城中真的涌进来流民,也好一起张罗着办粥厂,也算是给大舅舅帮忙了。” “这个主意好,”婵衣笑着点头,“那二哥哥赶紧去吧,顺道帮我跟霏姐姐带声好,若她有功夫,让她过来家里玩。” 夏明彻简单收拾了一下,婵衣送他出了门。 回到兰馨院,她就让筱兰吩咐外院的小厮去传张盛全过来,米粮的事情还是早些收齐早好。 张盛全匆匆而至,隔着屏风给婵衣请安。 透过屏风看,模模糊糊的看见个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男子恭敬的站在后头,一开口便能感觉到是个很和气的人,说话先笑三分,跟她以前铺子里的大掌柜一样,典型的生意人。 婵衣问道:“张掌柜,祖母可与你说了我们府里收米粮的事?” 张盛全恭敬的点头,他今日原本打算去铺子的,半路上听说老夫人传他,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的连身衣裳都没换,就穿着平日里去铺子穿的那一身过来了,听老夫人说府里要收米粮,他还在想,这样的小事,不应该由着外院的管事夏冬来管么,怎么安到他身上了? 后来才知道是二小姐要收米粮,而且要收的数额还很大,老夫人怕她被哄骗,才将自己拨给了二小姐使唤,他不由的有些头疼,府中的小姐都是没有料理过庶务的,许多生意场上的事哪里会知道许多,还不是全都得靠他来忙活?这才刚开了春,他又要管古玩铺子,又要操心米粮上头的事,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这般想着,话里的语气就带上了些轻慢:“老夫人交代过了,让我多上心,只是二小姐有所不知,这才开春,一些大的米粮铺子只怕是余粮不多,咱们少量收些倒是还能凑齐,若是要收几万两银子的,只怕是不太容易……” 这个婵衣自然知道,要是收米粮这么容易,祖母也不会将他拨给自己了,她道:“虽说这个季节云浮城里的一些米粮铺子存粮不多,但像宁州、宛州这些富庶之地,每年都会收两茬稻谷,你派人去这些地方问问,这样的地方应该会有许多存粮。” “二小姐,宁州、宛州盛产籼米,味道跟口感都比不上粳米,我们若是收多了籼米,怕是往后不好出手啊!”张盛全忍不住提醒她道。 婵衣笑了,她当然知道籼米不如粳米好,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还顾得上口感跟味道,能够饱腹就不错了,她温声道:“祖母大概没有与你讲清楚,我们收米粮倒不是为了自家吃或者是倒卖,将米粮收齐了,过些日子我们家要办粥厂,所以用的米粮只要都是好米新米就成了,至于是粳米还是籼米,倒不是那么紧要。” 张盛全这下才明白过来,二小姐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收几万两银钱的米粮来办粥厂了,他一直在夏家做铺子里的掌柜的多年,自然清楚夏家的经济情况,他委实没有想到二小姐会有这么大的手笔用来做善事,而老夫人竟然也同意,他立即提起精神来。 “二小姐这么说,我心里就有个底了,我这便去打问打问,看看能不能收些便宜的米粮来。” 婵衣嘱咐道:“一定要将米粮严格查检好了,万不可贪图便宜收了陈米或者是霉米,我们家虽是办粥厂,但也都要是好米才行。” 张盛全恭谨的应是,退下去张罗了。 到了下午,夏明彻从谢府回来,没回隐秋院,而是直接到了兰馨院。 见着婵衣开口就问她:“晚晚,你手里积攒的银钱有多少?” 因婵衣之前就翻箱倒柜的查过看她手里攒下的银钱,想也未曾多想的道:“一千三百八十五两,二哥哥,外祖父怎么说?” 夏明彻笑道:“巧了,我过去的时候,外祖父正在跟大舅舅商议泉州的事宜,泉州水患大多是因河道年久失修,又加上数月连绵不断的雨水,才会导致村庄被淹颗粒无收,大舅舅此次回泉州正是要疏浚河道,止水治水,我刚透了个意思出来,大舅舅就同意了,只是咱们只能参进去一小股,因为河道的事儿,有长宁长公主的儿子在管,咱们不好过多的插手,大舅舅的意思是让我先练练手,只是入一小股也得三千两,我手里的银钱才一千五百两,加上你的这一千三百两,还差二百两银子。” 婵衣没想到会这样顺利,她想了想道:“不然我去跟母亲要些银钱来,母亲若是知道了,也会支持二哥哥的。” 夏明彻不是没想过跟母亲要钱,可是他毕竟这么大了,开口跟母亲讨要银钱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听婵衣这样说,想到她毕竟是女孩子,去跟母亲撒撒娇容易的很,点头应了。 筱兰进来道:“小姐,安礼公子来找二爷。” 夏明彻眼睛一转,笑道:“妹妹,你不用跟母亲去要银钱了,眼下不就有人来给咱们送银子了?” 婵衣愣了愣,简安礼不太像是能拿出二百两银子的人啊。 夏明彻让下人将简安礼请进来,见他手里拎着药箱,道了一句:“你可真是个大夫,去哪儿都拎着家伙什!” 简安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瑾瑜让我来府里,难道不是为了那两个下人的伤?” 夏明彻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好事儿找你。” 简安礼微微一愣。 就听夏明彻低声道:“想必你也知道我大舅谢砇宁是泉州知府,泉州因河道失修才导致水患严重,此次皇上有意要疏浚河道,泉州这段路我也会入一股进去,现在还少二百两,你有没有兴趣?” 简安礼忍不住愕然起来,他跟师父一道云游四方行医济世,虽不通朝政,但也知道疏浚河道这样的事若是能包揽下来,那可是十分赚钱的买卖。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然我借你二百两得了,别算我的那份了。”简安礼结结巴巴的道。 夏明彻失笑的看着他道:“你还跟我见外什么?你这才刚回府,里里外外都要用银子,我哪儿能跟你借,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简安礼跟夏明彻也相识了有两个来月,看到他这般不将自己当外人,心下感动,点头道:“那就算我一份吧!” 289.安排 婵衣端了热茶上来,正巧今日大厨房又做了些栗子糕,一个个小巧的安放在甜白瓷盘子中,看上去美味的很。 夏明彻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嘱咐道:“这事儿你别声张,毕竟今年除了西北的战事最紧之外,就数东南那头的水患让皇上糟心了,疏浚河道的事儿又是张瑞卿在管的,咱们虽只是入一小股,但也是走了我外祖父的人情关系,咱们就悄悄的把这生意做了,往后有了经验跟人脉,再自己接手。” 简安礼点了点头。 “还有昨天的事儿,多亏了你在,不然我妹妹就要惨遭毒手了。” 简安礼抬头看了眼坐在一旁吃栗子糕的婵衣,女孩儿似乎没受到半点惊吓的样子,还能这样安然的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甚至是若无其事的吃点心,这份心境当真是难得,他轻轻笑了笑。 “也是正好碰上了,可惜昨日那人功夫好,让他提前跑了,不然抓到了也好审问审问究竟是谁在背后出手,若真是冲着夏小姐来的,只怕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 这一点婵衣心中自然清楚,她已经有了主意,过些日子她们不找她,她还要去找她们! 夏明彻正色道:“今儿叫你来,也是为了这桩事,这些年你在一直在外头游历,可有什么相熟的镖局或者武行,我们家里打算请几个护卫,若是能有知道一些底细的是最好,也不拘是哪个州的。” 简安礼思索片刻道:“这个我得仔细想想,镖局跟武行很多,但合适的却少……” 夏明彻道:“不急,你那边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回头我再问问沈伯言,他在五城兵马司也待了有几年,对云浮城的大小势力都门儿清,想来应当会有些人手,”说着话,他声音微顿,看向简安礼,“……如今顾奕在昭阳殿养病,四皇子那头,你可有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简安礼对政事不敏感,听得这句,偏头细想了想,道:“除去头一天移动顾奕时见了一回四皇子,平日里不怎么见四皇子,见的最多的还是淑妃娘娘。” 夏明彻眉头皱了皱,“有些事儿,子安可能还不太清楚,此次东南的水患,皇上有意历练四皇子……” 他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皇上这次要派四皇子去东南一同料理水患? 婵衣心下一紧,一切都按照上一世的轨道慢慢运转着,可是楚少渊上一世却没有听说有失踪这码子事情,还是说他曾经失踪,只是自己不知道?她不由的思索起来。 简安礼道:“这么说来的话,我倒是有一两次听到淑妃娘娘说起要做些厚底的靴子给四皇子,还说东南那头也没什么熟稔的官员在,不知这一去又会如何云云,我那时候一心都在顾世子的伤口上,便没注意他们聊的内容。” 婵衣忍不住扶额,简安礼这副清冷的性子,也不知是如何跟殷朝阳相处的,竟然到现在也没传出来些什么殷朝阳不喜他的传闻来,也真是不容易。 夏明彻听他这话便立即对上了在外祖父家听到的一些朝堂上的事,楚少渊失踪得益最大的就是四皇子,而这个时候四皇子又开始有了动作,只怕朝堂上头又要有一番变化,而这几年外祖父的身子也不太健朗了,今儿去外祖父家,外祖父的神情看上去还有些疲惫,说不准就是这几年外祖父会致仕,到时候三舅舅能不能顺利的入阁还是问题,谢家不能搀和到夺嫡之中来,可夏家却已经一脚迈了进去,若是楚少渊迟迟不出现,等太子回来,夏家就成了靶子,到时候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翻转,只能这个时候看着朝政走向,来选择给四皇子些人情,也好保全夏家。 这样想着,他斟酌道:“若事情当真,我估摸着春闱过后,四皇子就会被皇上派去东南,我们家如今算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再不当心一些,只怕以后……” 夏明彻摇了摇头,叹口气,不再言语,一副忌讳莫深的模样。 简安礼不由的怔愣,以后会如何?端看近段时日夏府连续不断的出事就知道了,他心下暗暗的叹了口气,想着既然自己每日都进宫的,便帮他留个神,总不好看着他亲手救下的人一再的出事。 “既然皇上有这个打算,那想来是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简安礼安抚他道,“我这几日都会在宫里给顾奕换药,若有什么事也是我最快知晓,这事儿你也别急,但凡有信儿,我一准儿过来知会你。” 夏明彻也是这么个意思,才会在昨日让他来一趟家里,见他应下来,忙道了几声谢。 两人笑着聊了会,简安礼因不放心昨日那两个小厮受的伤,走前特意去瞧了瞧,温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出来夏府。 过了两日,沈朔风依约前来,门房的早得了吩咐,将人领到了隐秋院。 沈朔风还是头一次光明正大的走在夏府中,经过听风廊的时候,特意暗暗地看了眼避雨房,小巧的房子在听风廊旁边独立着,倒是个避雨的好所在,夏府从外头看着不大,入内了才会发现另有乾坤,连一砖一瓦都显得十分雅致,也怪不得他那时候慌不择路的进来就转晕了头。 所幸遇见了那个心软的小姑娘,不然他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心里头笑着摇头,面儿上却不显露半点,跟着小厮快步走进隐秋院。 夏明彻拿着从国子监借来的书在看,听霁月说沈朔风来了,一把将书放在书桌上,去了外屋。 就见沈朔风一身藏青色的短打,一副干练的模样,倒是将之前他身上的那股子隐秘感去的一干二净,身材虽不是五大三粗的武人那般,却也是一副雄赳赳的体魄,倒是让人不敢小觑。 这是他第二次见沈朔风,前一次这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太好,而这一次看上去倒是顺眼多了,他想到昨日在沈伯言那里听到的一些关于鸣燕楼的传闻,忍不住皱了皱眉。 鸣燕楼,江湖上最隐秘的邪派暗杀组织,无人知晓他们有多少人,总舵在哪里,只知道他们一旦出手,就绝无人可以活着生还,而这还不是鸣燕楼最大的特点,据说鸣燕楼中有一队专司情报的刺客,能够将人的祖宗老底都挖出来,但沈伯言说这都是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夏明彻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出了屋子,这才开口道:“听妹妹说你是江湖草莽,既然妹妹雇了你,那你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府里都有规矩,这样吧,你先留在我身边,等熟稔了府里的情况,再给你指派差事。” 沈朔风杀人无数,一双眼磨练的十分锐利,眼前的少年分明是对他有所顾忌才会做这样的决定,他也不拆穿,总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无意见。 夏明彻又道:“还有之前许诺你的银钱,过了春闱我会让妹妹结算给你。” 过了春闱他去泉州把河工上头的事情安排妥当,那时候第一茬河段也该疏浚的差不多了,入股的银钱也该下来了,到时候内外少不得要打点一番。 沈朔风对于银子上头的事情,倒是没有那么急,毕竟夏家是官宦之家,不可能会少他半分,他来之前一直想的是如何料理楼中的事务,如今见夏明彻这般安置自己,这样一来他就没那么多时间去管楼中之事了,看来回去还得与楼中的人好好商议。 这厢夏明彻提点了沈朔风一番,就让他回去收拾妥当了明日来府里。 而婵衣的兰馨院中,却是多了个二等丫鬟正站在屋子里头回话。 婵衣问道:“进府多久了?在张妈妈那儿可都将府里的规矩学全了?” 丫鬟恭声道:“回小姐的话,奴婢进府有半个多月了,张妈妈把奴婢该学的都教给了奴婢,奴婢知道小姐屋子里头的茶水要隔三刻钟就换热的,炭火盆要摆放在通风的厅里头,小姐身上穿的衣裳早晚要熏香,小姐起身了要先侍候小姐漱口刷牙,然后喝一碗热热的羊乳羹……” 听丫鬟一字一句的说着她的习惯,倒是一条也不差。 待她说完,婵衣又问:“你用的是原来的名字还是张妈妈给你取的?” “奴婢叫阿元,因是家里的老大,所以奴婢的老子娘一直这么叫奴婢,”丫鬟不卑不亢的回道:“张妈妈说进了府里头就用不得阿元这么个名字了,还请小姐赐个名字给奴婢。” 婵衣点了点头,“确实是得换个名字,我屋子里头是锦字儿打头的,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条理分明,可见是个心里头有思量的,就叫锦心吧。” 锦心忙恭敬的谢婵衣赐名。 婵衣打量眼前眉目端正的丫鬟,心中暗忖,楚少渊给她的这个丫鬟怎么看上去羸羸弱弱的?当真是个会武懂武,能护得住她的么? 290.试手 婵衣这般想着,忍不住问道:“你都会些什么?” 锦心是奉了楚少渊的吩咐来保护她的,见她眼中有些疑惑,暗自猜测她是见自己体格小,才会有这样的疑虑,当下将头上的银簪子取下来,“小姐请看。 ” 她说着话,将手里的簪子一掰一扭,簪子就像是被扭了麻花似得,转了好几圈之后又将转了的圈再扭回来,扭正的银簪子上头变得弯弯曲曲十分不平整,像是银匠人做出的一件失败的活计。 婵衣惊讶的看着那银簪子,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会有这样的力气。 “奴婢家在白云寺附近,因从小长得瘦弱,所以一直跟寺里的挂单和尚习武,又因是女娃娃,和尚教的多是内家功夫,您瞧,”锦心将一双手伸出来,白白细细的手指上虽有做粗活留下的茧子,却与印象中的武人不同,“和尚说怕我习外家功夫习的五大三粗,往后不好找婆家,与人动手也容易让人忌惮……” 婵衣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所以你看上去虽然这般瘦弱,但实际上是个高手?” 锦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容憨实:“奴婢不敢说是高手,但一次放倒六七个像咱们府里牛婆子那样的人物,不在话下。” 牛婆子掌管着大库房,她是从粗使婆子慢慢提拔上来的,因常年做粗活,有一把子好力气,在府里,就是半大的后生都没牛婆子那么大力,想不到锦心看上去不过才十五六岁大,竟然能顶六个牛婆子! 婵衣笑着夸赞道:“真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会有如此高的武艺。” 锦心这些日子在张妈妈跟前学规矩,常被张妈妈呵斥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本以为来了二小姐这里当差,二小姐会比张妈妈更难伺候,没想到二小姐会这样和善,还夸赞了她,让她面上就忍不住带上了些羞赧,规矩的站在一旁。 就见婵衣从匣子里拿出一根银簪子递给她,锦心吓得不敢接,被婵衣一把塞进手里。 “这是赔你刚刚扭坏了的簪子,”婵衣温声道,“这几日就先让锦瑟带你熟悉熟悉兰馨院。” 锦心忙点头,被锦瑟带着退了下去。 锦屏凑身过来,低声道:“小姐,这几日巧兰时常出府去宝香斋,每次去的时候手中都没拿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有一只锦盒。” 婵衣皱眉,宝香斋在云浮不显不露的,平日里经营一些香粉跟胭脂,巧兰几次去宝香斋,真的是买胭脂水粉?为何那次手上的锦盒却在店里找不到?父亲已经许久不去西枫苑了,颜姨娘自从被灌了那碗药之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算是苟延残喘着,当真有那么大的功夫头对镜贴花黄?别说她不信,就是娴衣也不会信。 婵衣道:“明日等沈朔风来府里,你去一趟隐秋院,让沈朔风用手里的人脉查一查这个宝香斋。” 锦屏应声,就听婵衣又问:“娴衣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锦屏道:“四小姐这几日倒是乖觉的很,一直在屋子里头做女红或者练描红,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婵衣却不太信娴衣能够这样安静下来什么都不管,只怕背着她不知又在做什么小动作了,她轻声道:“陈妈妈一定会来找娴衣的,到时候你让人多盯着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第一时间来回我。” “小姐放心吧,”锦屏笑的粲然,“无论陈妈妈递了什么东西,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婵衣轻轻颔首,手里抚摸着一枚小巧印章,心头那抹浮躁不安忽然涌了上来。 窗外阳光正正好好的从琉璃窗透了几束进来,将桌案上头摆放的那尊美人颈里头供的一枝半开的牡丹花照的更加明艳,婵衣微微抬手,那束阳光穿过了手指,投影在桌案上,成了一小片阴影。 …… 此时的阿勒赤部十分热闹,因为格里尔库大会再过一段日子便要在阿勒赤举行了。 扎巴趁着这几日的空暇,一直练武,他站在帐子前头的空地上,两手持着刀对着空中劈砍,因练的时间久了,身上出了一身薄汗,他索性将身上的羊羔袄子半耷拉下来垂在腰间,一身雄赳赳的腱子肉暴露在阳光下,浑身热气腾腾的。 经过他身边的婢女们都用赞叹的眼光瞧着扎巴,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爱慕,让坐在一旁的萧沛止不住的摇头,悄声跟楚少渊道:“公子,你看那两人,简直都要把眼珠子看出来了,鞑子的女子真是有些太豪放了,让人吃不消。” 楚少渊淡淡的看了扎巴一眼,扎巴的相貌并不出色,听陈文舒说鞑子女子最爱的是勇士,在这里身份地位反倒是其次了,扎巴便能吸引这么多女子的爱慕,是因为他有一身蛮力跟武艺,听扎巴说他八岁的时候就单枪匹马的杀了一窝的狼,也几乎是一战成名,所以白朗才会在入关的时候带着他。 “这里的风俗与我们大燕不同,所幸她们看的是他而不是你,你便知足吧。” 萧沛听得楚少渊这句话,立即住了嘴,伸手摸了摸胸口,想到这段日子那个叫什么古丽的公主时不时的过来看楚少渊,心里就寒的慌,分明是个女子,可总觉让人得她一定是投错了性别,才会这般大大咧咧,竟然连男人穿衣入浴这样该避嫌的场合都不顾,幸好他一直在楚少渊身边,不然岂不是要被一个女子吃豆腐?脑子里刚想到那样的场面,就吓得他浑身一抖,不敢再想下去。 楚少渊瞥了他一眼,问道:“魏青如今还是不能下地行走么?” 萧沛道:“他昨日强撑着走了几步,结果刚结痂的伤口立刻就开了口子,血哗哗的往出渗,吓得一旁的婢女立刻就将他按到了床上,他还嘴硬,说什么不疼了。” 那样严重的伤口连萧沛这样胸口上头挨了一刀的人,都觉得疼的慌,魏青又不是傻子,没痛觉,哪可能就不疼了呢? 楚少渊叹了口气,叮嘱道:“让他别心急,总是要将伤养好了才行,背上不比其他地方,稍微弄不好是一辈子的事儿,咱们已经来了这里,大燕如今的情势如何更是两眼一抹黑,多一天少一天都一样,还不如趁着这段日子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萧沛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我这几日观察过了,阿勒赤这个部落看上去守卫森严,实际上有许多地方都有漏洞的,他们无论是换防也好,还是夜巡也好,总有几个盲区,若是……” 楚少渊眼睛扫了他一下,他立即改了话题:“昨日吃的那个旱獭肉,还有烤麂子腿,当真是……”美味两个字,他死活也说不下去,他虽是武人,但却跟自家妹子一个癖好,那就是爱吃,吃过的美味佳肴数不胜数,这几日的伙食好了些,但他们烤制出来的东西,还是有一股子腥气,让人吃了实在是,入口难忘…… 就听身后的人哈哈大笑:“肃宁也觉得好吃么?今儿我让人做了手抓羊肉,一会儿天擦黑的时候就送过来,还有我们阿勒赤最美味的塔塔饼跟古尔尊酒。” 萧沛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个塔塔尔王子总是神出鬼没的,他时常跟楚少渊说着话才说到一半儿就突然冒出来,一点儿也不知道礼数,却忘了这原本就是人家的地盘儿。 楚少渊站起来,看向白朗道:“你来了,”他往过侧了侧身,“这些天,部落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昨日听说都塔兀惕部的王子也过来了,你这个时候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白朗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如今已经开了春,你在我们阿勒赤部也待了有十来天,也该到处转转了,明日我会跟察合台一同去都塔兀惕部,你也一起吧,顺道领略领略我们塔塔尔的风光。” 楚少渊忍不住不悦起来,他根本不是来寻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告诉自己他的决定。 白朗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放下过戒心,无论是从救了他开始,还是出关的路上,甚至出了关外,这种戒心还一直保持着,就跟他的伤一样,他伤好的越快,白朗的戒心就越重,如今就连他去别的部落都要带着自己,即便是自己伤好了,想要离开这里只怕难如登天。 白朗说完,又看了眼一旁瞪着他的萧沛,笑了笑道:“肃宁的伤也好得很快啊,近几日部落里头要进山围猎,经过一个冬天,旱獭子也都该活动了,部落里头正好缺粮,你跟扎巴一同去看看吧。” 萧沛脸色一黑,他的伤才将将好转,就让他跟着打猎,这人是嫌自己伤口好转的太快么? “肃宁的伤还未好,他就留下来照顾魏青吧,明日我跟你一同去都塔兀惕部,”楚少渊知道他这是在威胁自己,虽无奈却没办法,如今势比人强,他不得不低头,他转身吩咐萧沛道:“肃宁,既然这几日扎巴要出去打猎,你就不要时常出帐子了,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这是吩咐萧沛不要去关注阿勒赤部落里头的动静,想来刚刚那番话,白朗听了个一一二二,才会有这番试探。 白朗听楚少渊这般吩咐,咧嘴笑了笑,“既然这样,肃宁就好好养伤吧。” 楚少渊心中郁结,懒得再与白朗废话什么,转身进了帐篷,萧沛连忙也进去。 白朗已经达到了来这里的目的,也不介意楚少渊的反应,打算回去继续忙他的事,扎巴却将他一把拦下,叽噜咕噜的说着话,白朗的眉头一直紧皱着,眼神时不时的飘过帐篷。 萧沛在帐篷里头透过门帘看着外头的人,有些心焦起来:“公子,那个白朗一直在看我们,不会是打我们的什么主意吧?” 楚少渊琥珀般的眼睛里头藏着幽暗的亮光,眼角下的朱砂痣通红,他眼睛抬了抬,帐篷上头垂着的门帘下方只能远远的看见两个人的下半个身子,外头的交谈声极小,偶尔飘进来几句话,也是晦涩难懂的塔塔尔语,让人摸不清楚他们谈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他摇了摇头,“他既然还有求于我,就不会轻易的将我如何了,单从他去何处都要带着我这一点上头就能看出……”只是他们商议的事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萧沛却越来越心焦,“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今天晚上我就去跟魏青商量,实在不行就只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楚少渊制止了他的话,指了指外头,示意他隔墙有耳。 萧沛的脸色止不住的难看起来,想他堂堂八尺男儿,又是正六品的燕云卫,什么时候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到了什么地方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各路人马点头哈腰的忙前忙后,结果沦落到了外邦,每日吃喝嚼用都是什么破烂不说,如今还要被人监视,过着这样的日子,他血性上来,就想提着木槊去跟他们拼了,可见楚少渊忍了下来,他心口窝着的那股子火气只好咽下去。 他轻声埋怨道:“我就说萧清不靠谱,她都见着我的样子了,还不赶紧让大哥派人手来救我们,这些天了究竟在磨蹭些什么!” 楚少渊却思索起来,问了他几句关于萧清的一些习性。 萧沛虽说从小与萧清打到大的,但有些方面却不得不赞萧清几句,“说起来,她比我跟哥哥二人要心细一些,我们三人当中,大哥的脾气最老成,我则是容易冲动,清儿的话,就比我们两个灵活多了,父亲教的许多功夫,她头一个就能学成,但偏偏最懒,明明能练的好,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她的鼻子却最灵了,父亲无论藏了多深的酒,都能找出来……” 楚少渊见他开始喋喋不休,忙让他打住,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从空中滑落下来,没沾上一点痕迹。 …… 【推荐几个好友写哒文文,《穿越之悠闲赌妃》,《穿越之喵皇后》,都是新人,写文很努力,如果大家闲着没事可以去丢几个推荐。】 291.舍得 萧清此时刚跟两个随从沿着贝加尔湖一路往北走,怀里的一只布袋中装着沿路找到的银珠,也不知全不全,但她所能找到的所有银珠无一例外的指向北方,她心中越来越焦急,莫非当真是鞑子将人掳了去?此时两方尚在交战,掳了人去做什么却是显而易见的。 www. 这一路沿途而来,入目的皆是枯黄草地,一眼望过去,竟然有些看不到边际,只能沿着湖泊往北走,却不知方向上头有没有错。 远远的能瞧见牧民们搬家,时常是从这一片草场搬迁到另外一片草地更茂的草场中。 萧清早早的换上了鞑子的服侍,又将皮肤涂的黝黑,一眼看上去,竟然与鞑子女子一般无二。 她骑马走到了那户搬迁的牧民的牛车附近,笑着用不太熟悉的塔塔尔语跟他们打着招呼。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他们用的是平板车,帐篷跟杂物乱糟糟的一齐堆积在车上,家里的子女围坐在杂物上头,身上还披着厚厚的毡毯,听见有人说话,几个小娃娃都冒头出来,几双眼睛滴溜溜的望向她。 那牧民家的男人看见是个年轻的姑娘,善意的对她笑了笑:“往朔西去,这儿都是些枯草啦,牛羊都挑挑拣拣的不愿吃,朔西比这里暖和些,今年大汗王好不容易争到了塔那草场,以后我们这些牛羊就不用再饿死了!” 他这番话其实萧清半懂半不懂的,只听到了“大汗王”三个字,她忙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阿亦里几惕部,”男人憨实的答道,见女子皱着眉头,身后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侍从,猜想他们大约是迷路了,便好心帮他们指引方向,“再往前走走就是都塔兀惕部了,要是去阿勒赤部得穿过都塔兀惕部,若是两个地方都不去,西边是察阿安部……” 他说的这些地方萧清全然不知,既然前头有部落,她索性就先到前头试试运气好了。 萧清笑着谢过牧民,策马一路往前疾行而去。 …… 此时此刻,遥远的大燕皇城中,文帝站在观星阁之上,俯瞰着云浮城的景色,皑皑白雪终于褪去,整座云浮迎来了春天,城中四处是欣欣向荣的景色,从西京迁都来云浮至今也不过才过了两百年,而这两百年里,却让这座城经历了太多太多动丨乱。 文帝很少在白天来观星阁,通常只月隐星繁的时候,才会来观星阁夜观星象,可这一个月来,已经是第三次来观星阁了。 内侍总管赵元德心中有些忧心,通常皇帝只有难以决定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如此,便听到文帝一声叹息,声音轻到如果不是身边没有任何人或物,赵元德几乎以为自己要听错了。 文帝沉声道:“让老四来一趟乾元殿。” 赵元德忙点头应诺,吩咐了下去。 文帝缓缓步下观星阁,锦绣宽袍上头刺绣着的五爪金龙随着文帝走路的动作隐隐作现,而宽大袖口之中藏着的手,却将一封密函捏的死紧。 当年的萧睿几乎是费劲了九死一生的力气,才将雁门关的战役平息,萧睿回来的时候,他几乎都认不出那样黝黑枯瘦的人,竟然会是他御封的平西将军,会是那个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十分硬朗的萧睿。 那般可怖的关外,如今自己最爱的儿子竟然…… 当年若不是安北候使了计谋,将萧睿的军功都算到了他的头上,他又如何会迟迟没有收复西北! 文帝忍住心中翻涌的气息,清冷的眼神当中蕴含了浓浓的杀意。 …… 昭阳殿,淑妃一件一件的将四皇子的冬衫折好,又打开一只箱笼,将新做好的几件夏衫取出来,压在包袱最上头,花哨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只是换洗的衣裳,和一些暑袜跟冬袜,以及四双厚底的小靴子,络子跟汗巾也都捡最素净的装了,这才略略的松了一口气。 “娘娘也歇一歇吧,这都收拾了大半天了,您瞧您额头上出的汗!”宫人宁柔在一旁劝着。 顾淑妃却轻叹了口气:“自有我歇着的时候,四皇子还在看书么?” 宁柔回道:“是,四皇子殿下这几日一直在书房中看书,从《政要》一路看到了《水经注》,期间还杂杂拉拉的看了些地方志,每日从尚文阁抱回来的书就有一两本。” 顾淑妃欣慰的点头:“也是难为他了,才十三岁大,就要这般用功,若不是皇上的子嗣实在少,哪里会轮得到他这般……” 这样的话也不是谁都能说的,宁柔低头不语,顾淑妃看了眼晌午的太阳,担心儿子饿着,亲自去了小厨房端了些点心去了书房中。 四皇子手里捧着《水经注》正仔细看着东南篇,就见顾淑妃进了来,他忙起身行礼。 “母妃怎么来了?” 一旁的宫人将食盒放到书桌旁,顾淑妃挥了挥手,身边伺候的宫人都伶俐的退了下去。 “快晌午了,估摸着你也该饿了,先少量吃些点心垫垫。” 顾淑妃将食盒打开,露出了里头的白玉酥,是他从小一直爱吃的点心。 “母妃,东西可都收拾妥了?”四皇子边将白玉酥取出来,边问道。 顾淑妃摇头笑道:“母妃倒是不想给你收拾,可你都已经做了决定,难道母妃还能把你扣住,不让你去不成?你说你小胳膊小腿的,这才多大点儿年纪,就要去挣前程…” 四皇子垂着头听顾淑妃满心满眼的埋怨,往细里听,哪儿是埋怨自己,根本就是在忧心自己的安危,他轻声安抚道:“母妃不用担心,儿子十三岁,祖父跟儿子一般大的时候,已经在曾祖父身边鞍前马后的打理天下了,儿子不过是去一趟东南罢了,论危险,哪里有祖父那般危险,就是远在西北的太子哥哥都要比儿臣辛苦。” 顾淑妃听见太子的名字,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轻轻挥了挥,似乎是将太子的霉运给挥跑了似得。 “母妃只顾着你便好了,旁人如何,母妃可是没那么多的精神头去管了。” 母子二人说着话就听外头候着的宫人来禀告,说皇上传四皇子殿下过乾元殿去。 顾淑妃忙整了整四皇子的衣衫,将他送到门口,挥了挥手,“去吧,跟你父王好好说说这些天的进益,也好让你父王安心。” 四皇子顺着冗长的宫道一路走到乾元殿。 文帝端坐在书房中,将积压了几日的西北那头的奏折又翻开看了一遍。 几场小胜就敢这般邀功讨赏,几句话不离军饷军粮,一个个的狼子野心! 他将那几本奏折扔到一旁,再不去看。 四皇子进来,恭敬的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起来吧!” 四皇子站起来,脑袋低低的垂着。 “老四,你可决定了?”文帝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四皇子坚定的点了点头。 “朕的儿子可没有这么胆小的,抬起头看着朕的眼睛,跟朕说你是真的想好了!” 四皇子抬起眼睛对上文帝那双清冷的眸子,一时间觉得天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只有这双清冷的眼睛是唯一的真实,看上去冷清却又透出一股让他觉得无法表达出的情感。像是夏天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去太液池凫水,见到了开得最艳的荷花,身边却连一个可以分享的人都没有那般寂静。 “儿臣……”他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听尚文阁的明先生说,你这些天看了不少的书,可都看进去了?” 四皇子说不出话,只能大力的点头。 文帝走到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四皇子,“好,既然你有如此志向,明日就跟谢砇宁一同去吧,父王在云浮等你回来。” 这几乎是他头一次这样亲近父王,只觉得自己的父亲此时的神情略微有些疲惫。 就听父亲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的像是喟叹。 “少涵…有舍才有得,你要记住这一点!” 四皇子愣了愣,再抬眼去瞧,却只见到文帝的背影。 “去吧,去吧!”文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他恭敬的退了出去。 …… 四皇子回到书房,眼睛扫过那本《水经注》,忽然就淡了眼,将放这点心的食盒拎起,去了寝殿。 顾奕这时在寝殿中正半靠在榻上,闲着无事翻了几页书,是市井流传的演义小说,因尚文阁的书大都是些寡然无味的传记跟编年史,他托四皇子让张瑞卿从宫外带进来的这些演义小说就成了稀罕物,可惜他这些天将这几本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多遍,有些桥段都默然于心了,所以连带着看书都成了一件无趣的事。 “表兄,”四皇子进门就看见他这么个无趣的样子,顺手将食盒给了一旁的宫人,坐到他身边,“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顾奕见四皇子进来,嘴角含笑:“少涵,你让张瑞卿再拿几本书过来吧,这几日我已经快要闷死了!” “我明日要去福建了,”四皇子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估计要等东南那头的水患治好了才能回来。” 顾奕侧头看着他,“这么快!” “已经很慢了,”四皇子轻声道:“父王心中,大约是极不想让我……才会,不过也好,这也算是托了舅舅的福……” 292.发现 顾奕心中一冷,看着四皇子,声音带着几分忿然:“少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听四皇子继续道:“表兄,你心里一定在想,舅舅这番明升暗降,被调离了云浮城,是父王厌弃了舅舅才会如此决定。 ” “难道不是么?”顾奕眉头紧蹙,“我们顾家从先祖开始就一直守着南直隶跟云浮城,川贵是什么狗屁地方?也值得我父亲去…” 四皇子伸手将他的话打断,温声道:“难怪元行冲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倘若父王当真厌弃舅舅,何不让他赋闲在家,又何必将他派往川贵这种能出政绩的地方?” 顾奕却十分不以为然,以他们家世代在云浮城中的经营,又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出入宫闱都跟出入自己家似得,那些手握朝政的阁老虽说不上讨好巴结父亲,但见了父亲也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叫一声“宁国公”,他们家根本就不必跟那些新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一般,要以政绩来提升官职。 四皇子看到顾奕一脸的桀骜,有些无奈道:“表兄,我们跟卫家的牵扯太深了,这一次能够全身抽出,也全都因为舅母亡故,你可要想仔细了,是要权,还是要命?” 顾奕听得这样的话,顿时愣住,“少涵,你……” 四皇子低声道:“表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来宫里玩,一手拿着窝丝糖,一手拿着桂花糕,却还要去抓白玉酥的时候,舅舅是怎么说你的么?要拿更好的,就得先把手腾出来,要不就将手里的吃进腹去,要不就舍了,这样才能去拿更好的东西…” “那些我们早就已经吃进腹中了,哪里还能舍?”顾奕一脸的不甘愿。 四皇子轻轻摇头,“吃了却克化不了,倒不如全吐出来,省的五脏六腑跟着遭罪,表兄,你需知道,舍既是得,人要往远处看,不能只盯着近处的这些蝇头小利。” 他边说,边将食盒中的白玉酥取出来,放到几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该舍就舍了吧…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与其被猜疑,倒不如自断羽翼,自己舍是福气,若是别人硬压着来夺,那可就是打脸了……” 顾奕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四皇子知道,他这是将话听进去了。 这时,宫人进来禀告道:“简公子来给顾世子请脉了,正在寝殿外头候着呢。” “让他进来吧。”四皇子淡淡道。 “是!”宫人退了下去。 简安礼拎着药箱进来,给两人行过礼,稳健的搭脉看诊。 四皇子瞅着简安礼脸上平静无波的神色,那双清幽的眼睛微微眯起,侧头看了顾奕一眼,边起身边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子安,你仔细些给表兄看看,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简安礼点了点头,道了声安看着四皇子走出去,心中却奇怪起来,四皇子平常不时常在顾奕这里的,而他之前在寝殿外模模糊糊的听到什么舍既是得,什么自断羽翼,究竟会是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的理着脉象,眉头却微微的皱了起来。 顾奕见他皱眉,以为是自己的伤出了问题,忙问道:“是不是我的伤…” “伤口恢复的不错,”简安礼低声道,“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如正常人般行走坐卧了,这些日子还要多休息,不可劳神过度,还有你这几本书……”他将顾奕压在枕下的演义小说抽出来,“平日里就不要多费眼睛看了,还要支起来身子,你伤在肺腑,还是尽量少坐,每日沿着这寝殿走两三圈即可,不要多耗费精力……” 他说一句,顾奕的脸黑一分,直到他絮絮叨叨说完,顾奕的脸上原本还有些飞扬的神采算是彻底的消失了,“子安,你看你小小年纪,整日沉着脸,好似那六七十岁的老郎中,嘴里还念念有词,就不怕将那些妙龄少女都吓跑了?” 这算是打趣他了,简安礼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的看着顾奕,道了句:“顾世子还是好好休养吧,以后再看这些书也不迟。” 言下之意也就是,就是打趣他,他也不会将书给他的。 顾奕不觉间有些无奈,这个简安礼有些太不识趣了,虽说是他治好了自己的伤,可他管的也有些太多了,但偏偏他说的那些又是以自己身体健康为基础的,就是淑妃姑母都听他的,好在那几本书自己都看完了,这般想着,顾奕浅浅的露出一个笑容来,清俊的脸上霎时间就明朗了起来。 “子安,这些天辛苦你了,想请你给我父亲带几句话…” 简安礼侧头,就听顾奕继续说道:“我这身子还要再过些天才能大好,但我父亲这几日就要去川贵赴职了,这些日子因我搬到了昭阳殿中养伤,父亲不能来昭阳殿,只好让你帮着转达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就是叮嘱他多带几件御寒的衣裳,天冷当心身子,再一个就是,家里拿些陈的旧的,该舍就都舍了吧,别念旧都带着,去了新的地方总会得着更好的。” 简安礼心中有些意外,这样的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但他只做全然不懂的点了点头,“就这些么?” “这些就够了,父亲走的桥比我走的路还要多,自然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为人子女的,离父母太远了,总是惦念,这点想必子安兄也深有体会。”顾奕也点了点头,笑容更深。 简安礼道:“顾世子真是孝顺,那我便替你跑这一趟。” 一边跟他告别,一边拎着药箱出了昭阳殿。 顾奕在他转身之后,脸上的笑容却落了下来,隐隐的带着一股子不甘心。 …… 此时,萧清刚刚策马走到都塔兀惕部落附近。 有别于一路上的人烟稀少,部落附近人来人往,她刚下马,就见到抱着一头小羊羔的妇女,跟拿着一罐子羊奶的孩子走过身边,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脸上挂着明亮亮的笑容。 仔细听萧清只听懂“集会”二字,她心中暗暗后悔,当初父亲教给他们兄妹三人鞑子语的时候,她分明是学的最好的那个,可真的来到鞑子的地盘儿了,她才发现,她的这点水平连鞑子的五岁小孩都不如,好歹人家能弄明白他们说话是什么意思,她就只能靠记得的几个词儿,然后就是猜。 往前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抱着毯子的,有拿着匕首跟炊具的,还有一些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像是装了些谷物之类的东西。 随从跟在身边小声道:“小姐,这些人都带着刀,我看不如……” 萧清摇了摇头:“鞑子的习性就是如此,男女老少皆带刀,别大惊小怪的,听刚刚那两人说前头有集会,我们也去瞧一瞧,说不准能有什么发现。” 随从还想再劝,萧清却忽然见身边过了一个粗壮的大汉,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们三人一眼,眼中还带着打量的神情,让她心中警钟大作。 “别说了,我们说的话鞑子听不懂,会引起怀疑的,”萧清左右看了看,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个就跟在我后头,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即走,别管我,知道么?” 随从想争辩几句,却被她瞪了回来,一路上也算是知道了这位将军妹子的习性,当下不敢再多说半句,与另外一个人一左一右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三人牵着马大约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了这个集市上头,眼前的集市似乎是刚刚摆开,还有许多空位,大多数人都是席地而坐,身前摆着些自家产的器具,像是什么豆子,青稞,烈酒,熏干肉条,亦或者是炊具之类的东西都有,还有一些明晃晃的刀具,马匹用的马镫子,钉马掌用的锤子剪子,甚至有人还抱着羊羔。 萧清观察了许久,这些人都是以物易物,不像是在大燕的集会上头,要用金银铜板来买。 她原本看上了一把匕首,手中都已经握好了银裸子,可摊主却摇了摇头,说是要用一袋粮食来换,她顿时有些傻眼,她哪里会带那种东西过来! 萧清垮下肩膀,有些闷闷的走在集市上头,已经出关有十六天了,别说是二哥的影子了,就是连银珠都没再发现半个,她不由的有些丧气,如今身上有银子却没法用,更加让人觉得心火上升。 她走着走着,忽然被远处的一抹艳色吸引住视线,在半空中翻飞的竟然是……丝绸! 她快步往那个摊位上头走,却走了一半的时候顿住,慌忙转过头去,顺势蹲下,拿起脚边的一只粗瓷碗仔细的瞧,就听耳边传过一句熟悉的官话。 “意舒,你瞧我们这里的集市比你们云州,可有哪些差的?” “是很热闹。” “你瞧这丝绸,也不比你们那些商铺里头卖的少啊!” “这些,都是从大燕运过来的吧?” 少年郎的声音很大,他点头道:“是啊,只不过运过来的成本要贵许多,除了城里的贵族,还没人用得起这样的料子。” 回话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道:“西北风沙大,即便做成了衣裳,也会被风沙吹的不好了吧。” “是啊,所以买的人才少之又少,也就是你们燕人喜欢这些花里胡哨又不实用的东西……” 谈话声渐渐走远,萧清扭头看过去,注意到少年郎身边的那个有些熟悉的人,走路有些不对劲。 伤势还没好么? 293.潜入 少年郎走过的地方,周围的摊贩无一不对他行礼。w w. vm) 萧清眯了眯眼睛,不远不近的跟在少年郎背后,耳朵里全是吵杂鼎沸的人声,流利快速的鞑子语让她听着十分费劲,从周围牧民对这少年的态度能够看出,这个人的身份地位绝对不简单。 她跟着跟着,忽然见前头的人扭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急忙撇开头,将一口铁锅拿在手里。 “意舒,怎么了?”白朗见他忽然停下来往后看,问道。 楚少渊眼睛扫过人群,总觉得似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看似得,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他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轻声道:“无事,都塔兀惕部倒是很热闹。” 白朗笑道:“集市是每隔一月才有的,你来这里不久,没有赶上我们阿勒赤部的集市,那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楚少渊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开口问道:“你何时回阿勒赤部?”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白朗声音淡然,“怎么?你是担心你的两个随从?他们在我的部落里吃的用的住的都是最好的,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虽如此,但楚少渊已经跟白朗在都塔兀惕部待了有两三天了,见白朗一点儿回去的意思也没有,不由的有些心急起来,“他们两个伤势未好,我总是要亲眼看着才能够安心。” “你又不是大夫,即便看着又能如何?”白朗的声音不轻不淡,“这次出来原本就打算在都塔兀惕部待上十来天的,等事情商议的差不多了才能回去,你就耐心等等吧。” 两人又开始说起了别的,萧清将手里的锅子放下,眉头皱的更紧。 她原本打算再跟上去,却被一队士兵打扮的人从身边经过,隔开了她跟二人的距离。 那队士兵单膝跪地,对少年郎恭敬的行礼,领头的一个兵士开口道:“斡帖木儿汗王,我们汗王请您到大帐一议!” 白朗眉头挑了挑,“什么事?” “大事!”那领头的兵士附耳到白朗耳边低声的说了几句话。 白朗脸色瞬间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兵士,见兵士重重的点头,当下便转身往回走,甚至忘记招呼身旁的楚少渊。 萧清见少年郎行色匆匆的往回走,连忙避过,再看向楚少渊时,发现他身边多了两个侍卫,看上去是保护他,可实际萧清心中却知道,这两人是监视楚少渊的。 萧清远远的跟着楚少渊,看着楚少渊从集市回了部落中,直到她再无法上前跟踪,才停了步子。 此时太阳渐沉,暮色四合之中,集市上头的人们也都换到了这一个月当中要用的东西,满载而归。 萧清看着集市渐渐散去,人们大都抱着东西回了自家的帐篷,她牵着马匹跟两个侍从在部落附近的牧民家里讨了些肉干跟奶干,跟两个侍从分食了,蹲在部落外头的野树林里。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天上的星子冒头出来,将朦胧的夜色点亮,天幕像是一块大的台布,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而零星闪烁的星子从开头的三两个,最后渐渐的布满了整个夜空,抬头一看,今天晚上的月亮却是半弦月,低低的像是挂在了柳梢头似得。 “一会儿我潜进去看看情况,若可以,我会把人带出来,就在这里集合,若是直到丑时我还没有出来,你们两个就速速赶回西北,将这里的情况都告诉我大哥,若是路上有其他意外,就直接取道云浮去我家告诉我阿爹,”萧清顿了顿,想到若是大哥那边出了什么事,难保父亲不会出事,她轻声道:“若是我家有变故……” 她从怀里取了一支纱花出来,放到了侍从的手中,“这个拿着,若是我家有什么变故,你们就去夏府,找,夏家的二小姐,她看见这个就知道了。” 两个侍从异口同声道:“怎么能让小姐冒此风险!” “秦风,赵勇,我们三人当中,只有我懂鞑子语,你们两人无论谁去都不如我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况且我是女子,本身就能够让人降低警惕之心,不像你们两个男人,又是生面孔,若是顺利还好,若不顺利该如何?再有一个就是三皇子认得的是我可不是你们两个,你们即便是找到了三皇子,他也绝不会跟你们一同出来,所以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 萧清说完将手中纱花一把塞进秦风手中,灵巧的往部落当中窜了过去。 …… 帐子中亮着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亮将帐子中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暖色。 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头,就听对面那人道:“意舒,你下手太狠了!” 楚少渊淡声道:“是你的心思不在这盘棋上头,否则也不会被我这一小片棋就占据了大半江山。”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的将死了的棋子一颗一颗捏起来,放到对面的黑色陶罐里。 白朗索性将棋盘一推:“我输了!” “你还有半壁江山,这么早就说输赢,不太像你们塔塔尔族人的性子啊,难道不想再拼搏一把?说不准再落几子,就能扭转乾坤。”楚少渊淡淡的看着他。 白朗摆了摆手:“你说着了,我的心思不在这盘棋上头,即便再走下去,也只能是将自己逼到绝境罢了,扭转乾坤我是不敢想了,我只盼着能够将眼下的困境渡过便谢天谢地了。” “出了什么事?”楚少渊抬起眼睛看着他。 白朗整了整衣袍,站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不同于在大燕时的装扮,他将头发扎了满头细细的发辫,用牛筋做成的发带束在脑后,身上披着一件看上去有些做旧的革甲,外头穿着塔塔尔人传统的兽皮长袍,让他整个人显的更加的魁梧。 “我之前在路上曾经跟你说过吧?”白朗侧头看着楚少渊,“这几日春耕就要到了,我们塔塔尔部落拥有的土地都贫瘠的很,能够长的农物,无非是一些青稞跟燕麦,收成还不好,部落里缺粮却是年年都会有的,可是今年却跟往年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油灯,耳边听到的是风刮过帐子时,如同爽利的刀锋出鞘般呜呜的声音,说话语气更加的低沉:“我九叔的部落中如今更是断粮断的狠了,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我们这几个部落身上,他此前带话给希那木罕汗王跟托泰尔汗王,说几个部落既然都缺粮,他主张去大燕夺,还放话跟几个汗王说,一个部落里头,要么支援他兵马,要么就支援他牛羊……” 楚少渊收着棋子的手顿了一顿,轻言道:“不能拒绝么?” 白朗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拒绝?我也想拒绝,你知道么,虎豹骑如今就距离都塔兀惕部只有两百里的地方,他要攻过来易如反掌!要我如何拒绝?” 少年郎在灯光下的眉眼越发深邃,额间是皱的紧紧的眉头,让人不由的也跟着忧心起来。 楚少渊有些疑惑:“他如今不是屯兵在雁门关,跟我们大燕的将士在打仗么?怎么还会有多余的军队来……” 白朗摇了摇头,“我九叔那般狡猾之人,又如何会将他所有的兵力都放在雁门关外头?我不知你们探听得到的是什么消息,但据我所知,我九叔如今在雁门关外的人马绝不会超过三万,而他原本就有五万人马,再加上招兵买马这么久,大约也能凑个七万人马出来,可我们哪一个部落的兵马都没有五万,这些年休养生息久了,不像九叔那般时常打仗,若当真打起来,连五成的胜算都没有。” “你们几个部落可以联合起来……” “没用的,”白朗声音低沉,“九叔那头有斡罗玖玖汗王跟阿颜托尔汗王的支持,他们两部的人马加起来,再加上九叔的人马,远远就要超过我们好几万,他的虎豹骑停在两百里之外,只是一个警告,是在催促我们尽快做出选择来!” 楚少渊愣了一下,静静看着染上郁色的白朗,久久的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舍弃些身外之物吧……” “你说的容易,牛羊牲口都是阿爹留给部落里头的,拿给九王让他招兵买马然后将我们……” 白朗忽然住了口,听见外头传来声音:“斡帖木儿汗王,我们汗王请您过去,乌鲁特巴尔汗王来了。” 他脸色大变,大步走出帐篷。 楚少渊慢腾腾的收着棋盘上头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白的黑的棋子捏在手里冰凉如玉,只是很普通的一副棋子,大燕随便一个笔墨铺子里头就能买到,却让他想起了许久不曾想起的事情。 忽然耳边传来细细的响动,他一抬眼,就看到帘子掀开,进来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脸上还蒙着面纱。 跟随在侍女身边的侍从操着不流利的燕话对他道:“是主子吩咐给公子养身子的羊奶。” 楚少渊点了点头,就见侍女将茶盘放下之后,正打算抬步随着侍从往出走,忽然那侍从就毫无征兆的倒在了地上。 那侍女一把拽住他,焦急道:“楚少渊,你快跟我走!” …… 【见有菇凉说等更等的很辛苦,其实小意最近更新更的也很痛苦,因为没写过这种张弛有力的剧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写,总觉得不好把握,所以更的有点少,希望大家见谅,捂脸_(:3ゝ∠)_】 294.找到 楚少渊吃了一惊,一把拽下侍女的面纱,露出一张端和大气的少女面容。 www. 居然是萧清! 他惊愕的半张着嘴,许久才反应过来,脸上漫上一抹欣喜,语气急促的低喝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清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站在帐篷的门帘边上,一边侧耳小心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偏着头喜悦的说道:“我是来找你跟哥哥的呀!” 楚少渊的脸上的神色沉了沉,“这里不是云浮,危险的很,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有人发现?” 萧清一脸的得色:“放心,这里的守卫看似森严,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很松懈的,况且以我的身手,即便是守的铁桶一样,也小菜一碟!” 她说着,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眼,之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跟二哥是受了重伤的,她关切道:“你受的伤如何了?可以走动么?能的话我们离开这里,”然后又左右看了看,奇怪道:“怎么不见我哥哥?” 楚少渊笑容渐敛,眼角眉梢慢慢透出几分凛冽,“萧沛不在这里,”他声音沉了下去,没有刚刚见到她时的轻快,“自从我们在松溪镇被救下之后,就一直跟这些人在一起,鞑子王子对我们的身份心存怀疑,所以这一次他到这里,也将我带了过来,萧沛跟魏青都留在阿勒赤部养伤。” 萧清听到他说萧沛没有跟他在一起,脸上的喜悦少了几分,又立刻道:“先不说这些,我们先离开这里,跟着我走,我已经把地形摸熟了。” 楚少渊却侧头想了想,轻轻摇头道:“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萧清瞪着眼睛看向他。 “你一路过来应该也看到了鞑子现在的境况,如今这样的气节,在我们大燕是寒冬已过,春耕降至,可在关外,寒冬却还要再过一两个月才过,各部落缺粮已经让他们举步维艰,”楚少渊沉声道,“这次攻打雁门关的统帅是鞑子的九王,他如今就在这里,刚刚又将鞑子王子斡帖木儿叫走了,定然是叫他一同商议如何对关内用兵,恐怕他们这次会集结六部之力来攻破雁门关,去掠夺关内民众,我留在这里,定能知道一些情况,他们来势汹汹,绝不能让雁门关不被鞑子突击得手。” 萧清急声道:“可是你留下太危险了!如果你的身份被发现了……” “萧清,我是大燕的三皇子,即便是被发现了,我也不会立即丧命,相反若是我离开了,雁门关很可能无法防御鞑子的突袭,我只要小心一些,他们未必会发现我的身份,只要我不暴露身份,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而且等萧沛跟魏青的伤痊愈之后,斡帖木儿还有求于我。” 楚少渊的目光十分坚定,将他原本就昳丽的相貌生生的染上了一层让人无法言喻的光芒。 萧清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觉得……” “不用再劝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楚少渊打断她:“反倒是你不能在这里久留,你一个燕人女子实在太明显,你赶紧走!”楚少渊边说边将萧清往门口推,“回到云浮将我在这里的情况告诉我父王,然后……” 忽然帐子外头传来说话声,是又急又快的塔塔尔语。 楚少渊脸色一变,几步跨到帐门处,侧耳一听,对萧清道:“来不及了!”他眼睛快速的扫了一遍帐篷,示意她道:“你去屏风后面躲好,见机行事!” 萧清知道事情有变,身影闪动,转眼间便隐入到帐内的屏风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刚刚藏好,就听到厚重的鹿皮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传进耳朵。 楚少渊确认萧清躲好了,刚将倒在地上的侍卫一脚踢进床下,正要转身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白朗已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嘴中犹自不停的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语言,配上他那般怒意勃发的面容,一看就像是在骂着什么。 他抬起头,见到楚少渊正站在身前不远处,也就以纯熟的燕语道:“这个该死的……”他话还没说完,高挺的鼻尖却先动了几下,脸上的怒容旋即变成了惊讶:“不对,这里有其他人来过!” 楚少渊暗道一声糟糕,鞑子的鼻子有多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没料到人都被他藏起来了,这个家伙还能察觉的到。 他一脸莫名的看着白朗,若无其事的道:“你是不是弄错了,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哦,刚刚侍女送来了一罐羊奶……”他边说边将茶盘上头的罐子拿给白朗看,却见白朗向屏风走了过去。 他刚要阻止,忽然就听一声轻喝,萧清手握匕首杀了出来,楚少渊抚了抚头,这下是真的糟了! 白朗急急的后退几步躲过萧清的攻势,眼睛圆睁,喝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行刺我!” 萧清却不言语,手中的攻势更快。 白朗的心情原本就十分的差,现在又发觉她的功夫十分高,刚刚不当心之下竟然被她刺伤了手掌,此刻受了伤的手掌冒出殷红的血珠出来,疼痛感加上焦躁感让他越发的不耐烦与她纠缠,当下高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立即进来两个腰间配着弯刀的壮汉,一左一右围住萧清,二人合力之下,萧清渐渐的有些不敌,露出疲态,一个不察之下,被白朗从后一个手刀砍上脖颈,整个人立即软倒在地。 “将她绑起来拖下去问清楚是谁派来的细作!”白朗挥手就要人将她拖走。 楚少渊立即阻止他道:“等等,白朗,你误会了!” 白朗抬头看着他,就见到他的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急切,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女子,又看了看他,声音忽然冷的像寒冰,“什么误会?” “她是家父派来救我的,刚刚也是因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才会躲起来,你误会了,她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没有杀我的意思?”白朗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给他看,“我若躲得再慢几分,她的匕首就要刺入我的手掌心里头了!” 【这段写的小意心力交瘁,写了一下午就这么点,小意也是醉了,╮(﹀_﹀)╭】 295.被罚 “所谓不知者不罪,”楚少渊沉声道,“她来的匆忙,并不知你的身份,贸然行动也是为了救我所致…” 而去以萧清的功夫,若当真想要杀白朗,只怕不会去刺他手掌,而是直接对准他的脖颈了,只是白朗并不知这一点,才会误以为她是要刺杀他,楚少渊在心里摇了摇头,萧清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话语,柔声道:“况且,她刚刚那几招并非是杀招,否则你也不会只被划破手掌了。” 白朗却冷哼一声,“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燕人女子讲究三从四德,身手好的根本就拎不出几个来,可她却能在出手之间伤到我,虽是在我未曾防备之下,但身手也着实了得,她的功夫这般的高强,难道只是为了救你?” 他的燕文可不是白学的,即便他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一个陈文舒,燕人的历史他也算了解一二的,这样的一个女子,竟然只是为了救眼前这尚未弱冠的少年?即便是这少年家中再如何是显赫,想来培养这样的女子出来也艰难的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少年人就浪费了这样的人物? 其实楚少渊自己也没想到萧清会来的这么突然,真不知道该说萧清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什么好了。 楚少渊看向白朗的目光中多了些无奈,语气放的更柔:“她自然是为了救我,不然为何要躲在屏风后面避开你,还要等你过去才动手?你也不是没遇见过刺客的人,她这般,哪里像个刺客了?” 白朗眉毛却皱了起来,他听陈文舒说过,往往就是那些看上去最不像刺客的人,才更容易一击即中。 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峻,脸上的惊讶被浓浓的怀疑所取代,一双虎目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道:“这是你设计好了的吧!你先让她来做引子,不成你再来行刺我!” 此话一出,帐内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帐内账外隐隐的响起兵戈出鞘声,白朗身侧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挡在了他的面前,跟楚少渊兵戈相对。 楚少渊看着弯刀出鞘瞬间指上自己的鼻尖,脸色半分未变,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 白朗有些草木皆兵了,这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风…… 莫非……鞑子六部此时的情形当真严峻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忽然他摇了摇头,失笑出声:“白朗你也太……我行刺你做什么?” 白朗也觉得疑惑不解,是啊,他行刺他干什么? 就听楚少渊语气十分柔和,缓缓的解释道:“先不说你我之间无仇无怨,就拿你救了我的性命来说,你不觉得这话有些说不通么?况且我的功夫如何你应当清楚的很,我想对你不利,大可趁着你我独处之际下手,又何必多此一举,找来这样一个武功行动都不如我机警的女子来行刺你?” 楚少渊刻意压低的声线,听起来十分有说服力。 白朗不禁想起之前在大燕,这少年曾经为自己挡过刀,手指上的伤直到现在都没好全,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出来,像是一块莹莹美玉,而那翻卷的刀伤却将玉润的手指生生的破坏了,就是直到现在他看到少年手指上的伤疤都觉得有些可惜。 虽然已经信了这少年七分,可现在正处在多事之秋,他怎么能放松警惕?而且今天这个武功高强又诡异的女子忽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少年的身份。 “我信不过你了!你们燕人诡计多端,谁知是不是你又在耍什么心机,当初在雁门关你可是曾经将我们这干人等的性命架到了刀尖上的。” 这是要跟他算总账了?楚少渊苦笑一声,看着白朗目光深沉,语气之中有着难掩的涩意。 “你何时信过我?自从松溪镇相遇,你对我一直都是半信半疑,就连我的两个侍卫,你都不许我们住在一起,不错,我是曾在雁门关私下做过决定,但你该知道我为何前往雁门关,这与你要保护你的部落是一样的,我对你,从来未曾动过什么心机,若不然,这一路上我能动手的地方太多了!” 他这是在提醒白朗,若当真要对他不轨,他怎么会这样轻易的就打草惊蛇了? 白朗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眯着眼往后退了一步,他确实从未信过这个自称楚意舒的少年,不止是因为少年的相貌举动,更是因为少年时不时散发出的那种特质,让他不能相信少年只是他口中所说的,一个勋贵之家的子弟。 他轻声道了句:“此一时彼一时。” 他转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子,声音飘忽了起来:“这女子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手都一等一的好,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话音说完便细细的打量着少年的神色,就发现少年脸上神色细微的变了变,却在转眼间将那细微的变化压了下去。 “她是我的侍卫。”楚少渊轻声回答道,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白朗都是不会再信的了,索性就将萧清说成是自己的侍卫吧,也省得他知道了萧清的身份,回头再对萧清动什么歪脑筋。 白朗丝毫不信,看少年脸上的神情就知道,这女子的身份绝不是侍卫那么简单,可再这般僵持下去,他也不会对自己和盘托出,白朗眉头挑了挑,既然他身份不简单,就让他吃吃苦头,也好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相信你了!她既然是你的侍卫,你们就是一伙的,她敢伤我就要接受惩罚,我们塔塔尔人擒获奴隶之后便会让奴隶去开垦牧场,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你既然要救她,那你以后就专司刷马放牧吧!” 楚少渊心头一梗,看着白朗一脸的坚毅,心里知道他这刷马的苦差是逃不掉的,只好弯腰将萧清扶到床上,交代他:“你让人好好照顾她,”忽的想起刚刚白朗对萧清露出的几分杀意,语气凌厉,“别打她的主意!若是让我看到她少了一根汗毛,可别怪我脾气不好!” 白朗身旁的随从见楚少渊对自家主子这般无礼,言语又多有挑衅,忍不住恶狠狠的道:“你这个阶下囚,在主子面前由不得你这般嚣张!” 楚少渊那双琥珀般的眸子转向那随从,好看的眸子里面流转的是淡淡的杀气,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像你这般的,能在我手中支撑过三招,那我的功夫也就算是白练了!” 那随从怒气上涌,弯刀直指他,还想继续喝斥,却不料前头的白朗转过身,被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 “多嘴多舌!”白朗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把他给我带到马厩去,明天一早我们回阿勒赤!” 随从单膝跪地,沉声答道:“是!”将楚少渊带了下去。 …… 天空中的那弯弦月渐渐的升到了最高处,在漫天耀眼的星子下显得那般的皎洁,看上去像是女子弯起的嘴角,俏皮又可爱,夜色已经很深了,都塔兀惕部正处在北边,与贝加尔湖比邻,湖面上头刮过去的风冷的刺骨,帐篷中的人都已经熟睡了,空气中有燃着的牛粪味道,闻起来暖暖的。 都塔兀惕部外的野树林中,秦风跟赵勇二人已经快要冻僵,站在树枝上头,不停的跺脚来缓解寒冷。 看着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然后又渐渐的降了下来,而部落中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他们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约定的时辰到了,还不见萧清的人影,二人不由的急了起来。 “你说清小姐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赵勇轻轻的开口问了一句。 说话声在这样寂静的野外显得十分突兀。 秦风轻轻打了他的头一下,手指却是冻得发僵,“说什么呢?清小姐那样聪明,怎么会出事?” 赵勇在野外吹风吹得头脑发晕,被他打了一下更有些站不住,忙靠在树上,半晌才道:“那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么?这眼看着都快丑时末了……” “等!”秦风沉声道:“你也看见了,鞑子那边一直没动静,清小姐应该只是尚未找到,咱们再等一会儿说不准……” 他话未说完,就见远远的见到鞑子部落里头押了一个人出来,因隔得太远,只能见到零星的几个人影,却看不真切,似乎火把也只点了一枝,远远的看着不太像是清小姐,可纵然如此,他的脸色还是变了。 “秦风……秦风你看…那不是,不是清小姐吧!”赵勇语气发颤,声音却有些凄厉。 “我们走,立刻回西北!” 秦风一溜烟的从树上滑下来,悄声的往马匹那边走,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将马匹放在了离这里很近的一户牧民家附近。 “哎……”赵勇也滑下树来在他身后轻声喊:“我们就这么扔下清小姐走了?” 秦风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嘴里的话儿迎着寒风送到赵勇的耳边,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那么英雄,你单枪匹马的去把清小姐救出来啊!不回西北禀告将军,难道我们还留在这里等死么?清小姐临走时的吩咐你听到猪耳朵里去了?” 赵勇当即不敢作声,跟秦风一路小心的到了牧民家附近,二人牵了马匹疾驰而去。 296.二月 夏府,婵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手翻动着账册,一手拿着毛笔正记着最近收到的米粮。 果然如张盛全所说,云浮城中的米粮铺子存粮不多,那些大的米商或许因为东南的灾荒,而在屯粮,不肯大肆的贩卖米粮,在云浮城收不到更多的米粮,张盛全已经被她派到宁州跟云州去收米粮了。 算一算也有三四天了,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如何。 锦屏端了些点心跟茶水进来,见婵衣还在认真的看账册,将东西轻轻的放到桌案上。 “小姐,您看了一上午账册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婵衣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将手上的账册翻的哗哗作响,半晌终于将账册看完,搁下手中的毛笔,捏了捏酸涩的手腕,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明儿就是二月二了,东西都置办齐了么?”婵衣问了锦屏一句。 锦屏忙答道:“您放心吧,咱们家往年都有份例的,今年随着往年的份例准备就成了,奴婢吩咐大厨房的多备了些饺子跟馄饨,明日用的粳米都让大厨房的晚上置办好了。” 过了二月二,新年就算是彻底的过了,而二月二这一天,云浮城里的习俗有许多,比方说“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老百姓要在这天驱除害虫,点着蜡烛,照着房梁和墙壁驱除蝎子、蜈蚣等,这些虫儿一见亮光就掉下来被消灭了。 而在夏家,却要在这一天吃水饺、馄饨跟米饭,因为在信阳有个说法,吃水饺叫吃“龙耳”,吃米饭叫吃“龙子”,吃馄饨叫吃“龙牙”,夏老夫人又是信阳人,所以这个习俗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婵衣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吩咐道:“还有一个,明日忌做针线,你让家里的丫鬟婆子明日都不必动针了,也正好趁着过节都去看舞龙吧。” 这也是二月二的习俗之一,女子忌动针线,为的是免伤龙的眼睛,街上还会有舞龙杂耍,到是很红火热闹。 锦屏笑着应道:“哪儿还用得着小姐吩咐呀,那些针线房的丫鬟婆子们今日就赶工将明日的活计都赶了差不多,明日他们还要忙着去拜一拜菩萨呢。” 婵衣也笑了,往年都是在诚伯候府主持中馈,忙忙碌碌的哪一条都要顾及到,不然就要出纰漏,尤其是这些节日,婆婆苏氏虽是个精明的,却不太擅长管理中馈,诚伯候府看着是花团锦绣的,但要用银钱的地方太多,她常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又用了自己的嫁妆体己补贴家用,这才将家里打理的一日比一日好。 而想到嫁到诚伯候府之后的事情,她就有些恍惚,自从那日偶遇简安杰,苏氏又登门了一回,提的还是她跟简安杰的婚事,祖母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但也隐隐的有了松口的迹象,让她忍不住就有些烦躁不安。 婵衣莫名的又想起这些日子她从沈朔风那里得来的消息,抿了抿嘴,轻声对锦屏道:“放出些风声去,就说我明日要去大佛寺上香,西枫苑那头让人多盯着些,若是巧兰再去宝香斋,她手里的东西想法子掉个包。” 锦屏自然知道轻重,她忙道:“这些天锦心已经上手了,巧兰去哪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婵衣微微一笑,那一日她让沈朔风私下去查了,原本是打算查一查这当真究竟是谁在作怪,没想到宝香斋竟然会是宁国公顾夫人的陪嫁铺子,这样一来也就证实了她的猜测,什么贵人皇子太子的,完全就是顾曼曼一手编造出来诓骗颜姨娘的。 其实也不怪颜姨娘会上钩,颜姨娘自从被关在西枫苑不能走动之后,所有的外界消息几乎都是靠陈妈妈跟巧兰,想她之前也是知道顾家跟卫家的关系的,太子跟她也熟悉,即便是现在这样的局势,但顾家从建朝开始就一直是炙手可热的的天子近臣,与别的勋贵不同,她想要哄骗颜姨娘,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顾曼曼不该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来,还多次下套给她,还买通了杀手,她的运气若是再坏一些,只怕直接命丧在广安寺了。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所以这一次她决定出手。 “你让锦心仔细些,巧兰那头别打草惊蛇,我自有安排。” 锦屏道:“我已经交代过锦心了,她也是个伶俐的,既然知道了小姐的安排,自然不会自作主张。” 婵衣轻轻颔首,锦心也在兰馨院当了几日的差,从外貌上头看,谁也看不出锦心是个练家子,加上锦心说话做事又透着股子爽利,能让人轻易的就对她放下防备,可锦心粗中却带着股子细,这是最难得的,平常说话做事不显不露的,到是个刺听消息的好手。 不论什么事儿,只要布置妥当,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就不会出大纰漏。 婵衣往窗外望去,天空蓝的像是一块儿水天青碧的绸子,让人看着心里也忍不住亮堂起来。 …… 到了第二日一早,婵衣起了个大早,先去了福寿堂给夏老夫人请安。 夏老夫人这些日子难得的好眠,今日起的比平日里有些晚,婵衣坐在外头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夏老夫人才刚起身,刷牙漱口洁过面,又用了些蜜水,收拾的爽利了,这才精精神神的出了内室。 婵衣见了,忙迎了上去,笑着道:“祖母这些日子倒是难得能睡得安稳呢。” 夏老夫人顺着她的搀扶坐到了暖炕上,嘴里打趣她:“你这个猴儿,平日就属你来的最晚,一到要出门儿了,就早早的来闹我!”说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转头对张妈妈道,“去给二小姐端碗羊乳羹来,”又转头跟婵衣说,“也别嫌难喝,祖母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一天要喝两大碗羊乳,做的还不如府里的好呢,祖母能活这么大岁数,都靠小时候的调养。” 夏老夫人说的倒是实话,只可惜年轻的时候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导致她吃了那么多苦,才把身子败坏了,如今好容易养过来,婵衣自是不敢让她担忧,从张妈妈手里端过羊乳羹,一仰脖尽数喝完。 她笑着道:“今儿二月二了,咱们家一直供奉的是大佛寺请回来的佛像,早前晚晚就说咱们今年的供奉也不能落下……” “也是你这个小猴儿想出去玩了吧,”夏老夫人了然的看她一眼,见心爱的小孙女面带羞赧,笑着嘱咐:“大佛寺里头一定人山人海的,谁都争着抢着上头一炷香,咱们不跟他们凑这个热闹,心诚些去给佛祖磕个头,保佑咱们一家子今年平平顺顺的就行了。” 婵衣点头应道:“祖母说的是,晚晚记下了。” 夏老夫人理了理她的衣裳,轻声道:“那就早去早回吧,多带些护卫跟丫鬟婆子。” 说的自然是新请来的护院了,婵衣笑着点头。 297.上香 婵衣出门的时候碰见来给夏老夫人请安的娴衣。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吓到了娴衣,她看到婵衣时,脸色微微一变,带着些害怕跟惶恐,却又慌忙的遮掩下来,给婵衣行礼。 “二姐姐,你这么早就去大佛寺?” 婵衣停下步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发觉她的脸色发青,看上去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 “嗯,今天二月二了,祖母让我去大佛寺上香,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对,是不是……” 娴衣心知她要说上一次在上元节发生的事情,忙摆手否认道:“不是不是,我是想着今儿是二月二,咱们家里往日都要做些龙鳞饼,前几日看书偶然得了个方子,便想着今日试一试,昨日睡的时候就有些晚了,这才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二姐姐不是出门么?不耽误二姐姐了。” 娴衣语速又急又快,前言不搭后语的,往年家里什么时候做过龙鳞饼了?还摆出一副急匆匆赶人的模样,像是生怕婵衣再惦记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再纠缠不休似得。 婵衣好笑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轻声细语道:“我先前还担心你被吓着,见你如此也就放心了,只是这龙鳞饼听说是要发了的面才好做,而且做不好的话还会有些硬,咱们家往年也没有做龙鳞饼的习俗,就不用四妹妹费心了,正巧我要去大佛寺,你同我一起去吧。” 婵衣边说边拉着她去跟夏老夫人报备,吓得娴衣脸色发白,不知她还要如何折腾自己。 夏老夫人倒是觉得两姐妹一同出门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她沉声道:“这样也好,你母亲这几年身子单薄,不宜出门,那你们就替你母亲去上一柱香吧。” 婵衣自然说好,拉着娴衣行过礼便往出走。 娴衣不敢跟她犟,虽然脖子上头划破的皮已经好了,但被匕首架着的感觉却留在了她的心里,让她再不敢跟从前一般忤逆婵衣的决定。 可想也知道,自从上元节的事儿出了之后,婵衣就再没给过她好脸色,这回婵衣让她跟着一同出门,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娴衣心下一片慌乱,出了福寿堂被婵衣拉着走在府中蜿蜒的小路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寒风迎面刮过耳际,让人不由的一哆嗦。 “二…二姐姐,我……我身子有些…不,不舒服……”迎着寒风,娴衣牙齿有些打颤。 婵衣却回头对她冷冷一瞥:“不舒服?正好,我记得觉善禅师此时应该还在大佛寺,正巧去了让他诊诊脉,看看是哪儿不对,也好及时调理,省的以后落下个大病小灾的,远的不说就拿颜姨娘来说吧,你瞧瞧她这些日子,苦药吃了多少,可身子一点儿不见起色,这就是因为她没有及时调理好自个儿的身子,你还小,若当真成了她那个地步……” 娴衣脸色瞬时变的更加铁青,姨娘她身子不好,还不是因为喝了那碗毒药,这事儿还是婵衣告诉自己的,后头她去问了,姨娘也隐晦的承认了,怎么这个时候,婵衣还能用这般无状的语气来说出这样的话! 略想一想,婵衣这话根本就是在暗暗地威胁自己,若是不去这一趟,只怕回来就会被她报复! 娴衣紧紧的咬住牙关,声音发颤:“二姐姐…你就不能放过我么?我以后不敢再算计你了,你就大人有大量……” 婵衣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看着娴衣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四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是姐妹,不过是一同去大佛寺,怎么就成了我不放过你了?”她轻轻抚了抚娴衣的手,将声音压低,在娴衣耳边缓缓道,“要说不放过,也该是你劝劝你的好姨娘,她要不想让我安生,我也只好不让你安生了。” 娴衣脸上越发的苍白,这几日她不是没有劝过姨娘,可姨娘自从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原本已经是心如死灰了,如今好不容易才搭上了一条线,说是只要对婵衣……就能够给她一个前途,姨娘又怎么会轻易的放手? “二姐姐……”娴衣垂死挣扎的唤她,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婵衣的耐心却被她磨光了,冷冷道:“别磨蹭了,一会儿路上人多了,我们赶晌午之前都未必能到了大佛寺,也不用回去准备了,我都吩咐了丫鬟把东西置办齐了,我们直接去角门上车就是了。” 婵衣拉着娴衣,快步的往前走,从远处看,像是姐妹二人亲密无间的走到了垂花门,实际上倒不如说是娴衣被她架着到了垂花门,又硬被她塞进了马车里面。 娴衣睁着那双与颜姨娘有着八分相似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窗外,脸上满是惶恐,上一次出门遇见了那样的事情,不知道这一次又会遇见什么事。 她心里既希望婵衣能快些出事,好让夏府就她一个女孩儿,什么出挑的事儿都落到自己身上来,又怕婵衣出事,怕她临死也要拉自己垫背,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到底是希望她出事还是不希望她出事了,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头布满了纠结之色。 倒是一旁的婵衣看得忍不住想冷笑一声,娴衣心里想什么,直接就表现在了脸上,就这样的心智,当年怎么能够瞒着自己跟简安杰勾丨搭在一起的?她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察觉到呢? 等到了大佛寺的时候,婵衣看着漫山遍野人满为患的样子,止不住头痛起来。 真不愧是大燕第一的寺院,二月二龙抬头,每个官宦世家都争着上头一炷香,可既然是头一炷香,自然是要真正的达官显贵才能上的起了,瞧这大早上的,就停靠了好几排的马车,婵衣都觉得自己已经是起的很早了,没想到还有比她起的还早的,寺院外头停放的那诸多辆马车里,数卫家的马车尤其显眼,金银色螭龙图案的绣带垂在马车的窗子外头,看上去极其富贵。 看来今年大佛寺的头一炷香又是被卫家拿下了,婵衣嘴角轻掀,露出个不冷不淡的笑容来,淡淡的带着些嘲讽,转瞬掩去,被过来的锦屏扶着下了马车。 迎客僧忙迎上来,见是两个年级尚小的女孩儿,不免对她们起了些轻慢之意。 “两位小姐是去上香还是用斋饭?今儿是节气,寺院里人多,难免会有些怠慢之处。” 这是先给她们报个备,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也是因为寺里的贵人太多,不是他们的原因。 婵衣淡淡的笑了笑,隔着幕帘看了眼迎客僧,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但出家人也是要吃要喝的,这吃跟喝都是从富贵人家来的,尤其是做迎客僧的,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凡夫俗子,难免沾染上了些世俗之气,虽说是怠慢,却也能将话说的圆滑,不至于让人听了就生厌。 她点了点头,“无妨,我们也不过是应应景,来上一柱香,添些香油钱就回去。” 娴衣在婵衣后头下了车,瞧见这满寺院的人,心中安定,想婵衣即便是再不喜自己,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对她动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她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出了事,婵衣也得不了什么好,再听她说这番话,心中忍不住腹诽,不过是上一柱香,也值得硬要将自己拉过来。 娴衣撇了撇嘴,不紧不慢的跟上婵衣的步子。 上了香,又添了香油钱,迎客僧将她们二人让到了后头的厢房里,随身带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跟了上来,一些护卫无法跟上也在离厢房不远的地方守着,不让生人靠近。 婵衣迎面就遇见了卫斓月跟顾曼曼,她们二人手拉着手身边围着一大群的丫鬟,似乎是刚上完香,正要到厢房里歇息。 顾曼曼一眼见到婵衣,眼中寒光凌厉,像是一条逮到猎物的毒蛇,滑腻的缠到了婵衣身上。 “哟,这是谁?这些天不见,你怎么还没死呐?”她一开口便是这般恶毒的话,让身边经过的人都不由的发愣。 婵衣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了眼她们后头过来的卫夫人,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娴衣跟在她身边也行了礼。 婵衣淡然开口道:“不知夫人也在这里休息,打扰了夫人倒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是对着卫夫人说的,婵衣一道儿说一道儿将身边的路让了出来,让她们先走,稳稳当当的模样,让一同过来的一些世家夫人小姐忍不住点头,看来传闻中,夏家小姐规矩好立身正的说法一点儿没夸大,被人那般无礼对待,还能不放在心上的给她们让道,实在是闺秀当中的典范。 顾曼曼脸上的神色霎时间变得难看,死死的瞪着婵衣,像是要将她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卫夫人蔡氏却不好跟顾曼曼这般无礼,虽夏家二小姐给她行礼是没错儿的,但她若是太过托大,寺院里这些世家夫人回去定会传出些不好的传闻出来,自从在慈安宫被太后那番训斥过,她就厌恨透了夏家,更无意捧着夏家,蔡氏当即笑着跟婵衣颔首。 “你这个孩子,这般见外做什么,本就是来大佛寺上香的,我们哪里就这般霸道了。” 298.失常 蔡氏话里的意思是指婵衣乱给卫家泼污水,她们刚从大殿过来歇息,并没有不许别人也来这里歇息,而婵衣刚刚的话,却像是说卫家在外头横行霸道,连她们的落脚之地都不给。 婵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方才并不知夫人也在,不然我们也不敢轻易就这样过来,反倒惹得顾小姐不满,是我们失礼了,还望夫人恕罪。” 想要这样就轻易将顾曼曼言语上的侮辱揭过去,蔡氏未免把她想的太简单了。 先不说顾曼曼为何来这里上香,就说蔡氏对顾曼曼这般维护,婵衣也不可能轻易的就将这事给挑过。 蔡氏却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个夏家小姐竟然这样不依不饶,真是可恶至极,可以她的身份,又不能真的在这么个大庭广众之下斥责她,否则说出去岂不是要说她这个长辈欺压小辈? 她正要用别的话将这个事岔过去,就听顾曼曼咬牙切齿的道:“夏婵衣,你要不要脸?你把我母亲害死了还敢这样堂而皇之的来寺院里……” 蔡氏听得顾曼曼的话,脸色一变,给一旁的邢婆子使了个眼神,邢婆子立即上前轻声劝道:“小姐慎言,往后咱们多的是机会收拾她,忍一时之气。” 顾曼曼也知她一时冲动了,脸上盛气凌人的气势便有些降下来,眼神却依然凌厉的发狠。 婵衣冷冷一笑,“顾小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不过是去贵府做过一次客,就出了那般要人命的事情……虽说这事儿是顾夫人一时不查,但我却在家里养了好久才养好了身子,”她看着顾曼曼,眼睛里带着些怜悯之意,“听说顾夫人病逝的事儿,我也觉得难过,可顾小姐要将顾夫人的死因算在我的头上,有些不妥吧?” 因她让了路,而顾曼曼却一直与她对持,导致前头后头堵了好几家夫人小姐不得前行,此时听得她们二人的对话,也不由的对顾曼曼心生厌恶,明明自家不对在先,却还要这般不依不饶的,顾夫人的死因究竟如何,这不还得问顾家自己么?此时却将顾夫人的死一股脑的都推到了夏家人的身上,岂不是太可笑了些? 顾曼曼被婵衣一番话挑拨的更是怒火中烧,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憎恶又蹭蹭的窜了上来。 感情夏婵衣还觉得自个儿冤枉不成?母亲为何病逝,还不是因为中了她的诡计!要不然怎么会被皇上责打,怎么会下了诰命,又怎么会一病呜呼? 夏婵衣却还敢在她面前这般装腔作势,简直可恶至极! “你这贱人!”顾曼曼扬起手,对着婵衣的脸颊就扇过去,恶狠狠的道:“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下贱的东西了!” 婵衣冷眼看着她扬手上来,却躲也不曾躲一下,就见邢婆子一把握住了顾曼曼的手,小声道:“小姐,您中了她的诡计了,您想想您在这儿打了她,她就更有理由往您跟夫人身上泼污水了,您想想夫人那般的人物,您是要夫人死都不安心么?” 一句话几乎将顾曼曼的眼泪说出来,她眼睛红通通的看了邢婆子一眼,不甘心的将手放了下来。 蔡氏给了卫斓月一个眼神,让卫斓月将顾曼曼拉走了,这才对婵衣温和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别跟曼曼这丫头一般见识,你也知道她母亲刚刚过世,心上不痛快,难免会有些气性过大,今儿也是我们陪着她来上香的,要是有得罪了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蔡氏不愧是宗妇,一开口就能找到这样好的理由给顾曼曼开脱,一个生母亡故情绪失常就能掩盖住顾曼曼今日的恶毒,只可惜以她前一世对顾曼曼的了解,想必顾曼曼回去就会想尽一切恶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婵衣眼睛微垂,“卫夫人多虑了,只是我见顾小姐的情绪实在是有些……” 话说了一半儿,婵衣抬起眼睛来看着蔡氏,澄澈的眸子里带着关切之意,“我常听人说,一个人忽然受了刺激就会性格大变,顾小姐的性子原先分明不是这般…尖刻……” 这个尖刻一词也是婵衣几番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 旁边的世家夫人听见这句话,都忍不住想到顾家小姐原先的性子,那也是在云浮城里数得上名儿的闺秀,又孝顺又温柔,为人处世也十分的圆滑,而刚刚那般,可不是正如同夏家小姐所说的,性格大变,变得又尖酸又刻薄,活脱脱的像个宅门怨妇。 蔡氏佯装出的温和瞬间僵硬在脸上,夏家小姐的话,分明是意指顾曼曼精神失常! 她没想到这个夏家小姐竟然会这样的牙尖嘴利,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竟然给顾曼曼安上这么个名声,若是她不承认,那岂不是在说顾曼曼之前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承认了,往后顾曼曼那里还有名声可言?就算是如今顾家跟卫家不如从前那般,可她若当真让这个流言传了出去,顾仲永还不恨死了她,侯爷原本就打算跟顾家牢牢的绑在一起,她若是坏了事,定然会被侯爷怪罪。 蔡氏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落在外人眼里就有些默认的意思。 “……你还小,不太懂,”蔡氏缓了些脸色,开口对婵衣道:“顾夫人的事儿毕竟也是跟你有些关系的,她见了你才会一时冲动,过些日子这事情淡了,她自然就好了。” 这是要将屎盆子扣在她脑袋上了? 婵衣冷眼看着蔡氏,心中十分不耻她的这番作为,蔡氏是想掌住顾曼曼,好让顾曼曼一心向着卫家,却不知宁国公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再不跟卫家有任何牵扯,蔡氏的算盘终究是要落空的。 “卫夫人的话我确实不太懂,不打扰卫夫人了。” 婵衣往过侧了侧身子,不再看蔡氏。 蔡氏这话相当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头,既得不到回应,又被冷冷的顶了回来,让她心里十分不痛快,可前头后头都是人,有些世家夫人等的久了,轻轻的发出几声鼻音,让她脸上十分难堪。 她抿着嘴快步的走进了厢房中,就听身后不知是谁哼笑出声,几乎瞬间,她感觉自己额头上青筋暴出。 娴衣目瞪口呆的看着婵衣,没想到她会这样大胆的顶撞安北候卫夫人,还让卫夫人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前的婵衣虽然胆大,但却冲动,遇见什么事情也只会争辩,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顺着人的话来说,将对方逼上绝路,没想到短短的半年,她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还愣着做什么?”婵衣伸手扯了扯娴衣的衣衫,“四妹妹,你一直站在这里不冷么?我们去厢房歇一歇吧。” 面儿上是温和的,可那股子温和却没透进眼睛里头,娴衣看向婵衣的眼睛,只觉得她眼底一片冰凉。 忽然就想到那天的婵衣,锋利的匕首抵住脖颈的滋味,娴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跟她进了厢房。 顾曼曼却在厢房里头几乎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蔡氏刚进门,脚下就碎了一只官窑小吊壶,锋利的碎瓷片离她的脚面只有半寸远,她脸上原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曼曼,你是要大佛寺整个后厢房的人都听见你在发脾气,云浮城里传出顾家大小姐精神失常,性情大变的消息么?” 顾曼曼听得此话忽将动作顿住,诧异的看着蔡氏:“婶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蔡氏冷笑一声,顾曼曼白长了一张脸蛋,连顾仲永的半分机智都没学会,倒是将常氏的阴狠学了个八成像,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控制,往后的云浮城提起顾家小姐,八成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了。 她将刚刚婵衣说她的话添油加醋的复述了一遍,冷声道:“你自个儿想想值不值,为了一个小小的夏婵衣却将你自己的名声也搭了进去,往后提起你们顾家,就要提一提夏家,这可都是你作出来的,我来之前一再的嘱咐过你,可你既然不听我的劝,以后你的事儿我也不管了。” 蔡氏说到这里,已经不想再管顾曼曼如何了,只想尽快离开大佛寺,省的一会儿人多了面儿上尴尬,她对卫斓月道:“斓月,为你表叔母上的头一炷香也上了,咱们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我们这就回吧,也不在这儿多耽搁了。” 卫斓月原本还想再劝劝顾曼曼的,可见顾曼曼一进来就发火,而自家母亲也这般说了,只好悻悻的将这念头放下,温顺的点了点头。 那头的顾曼曼却睁大眼睛诧异的看着蔡氏,她们虽说不是坐一趟马车来的,但也是一前一后,怎么这个时候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她们反而要先走了? “婶母…我……”顾曼曼开口唤蔡氏,可蔡氏却头也不回的,带着丫鬟婆子走了,恨得她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顾曼曼站在厢房里头,看着身边仅剩下的邢婆子跟两个小丫鬟,阴沉沉的道:“阿欢,你去将常公子请过来,就说我有事要与他说。” 被唤作阿欢的小丫鬟忍不住打了个颤,恭敬的垂着头退出厢房去。 299.婆婆 常逸风被阿欢唤过来的时候,就见厢房之中满地的狼藉。 顾曼曼若无其事的端坐在杌子上,脚边不远处还有她刚刚摔碎的茶杯,屋子里只有一个邢婆子,似乎是重新换了一套茶具,顾曼曼指骨用力捏紧茶杯,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凶狠跟怨毒。 常逸风笑了笑,轻轻踏过一室的狼藉,走到顾曼曼面前,随意坐到她旁边,行为举止带着几分轻浮。 “怎么又发脾气了?是谁惹了我们顾大小姐不开心呐?我去帮你出气。” 话说的暧丨昧,眼睛更是不老实的围着顾曼曼打转,眼中的那点子心思,即便是旁边站着的阿欢都能察觉出来,更何况是邢婆子这样老道的管事,但她却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顾曼曼一手支撑着下颔,另一只手拿着茶杯,耳朵里听他这么一句,眼帘半掀,漆黑的眼睛中半点光亮也没有,直勾勾的盯着常逸风,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将她原本的娇美生生的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该你问的事儿你就乖乖的闭嘴,我使了银钱可不是让你来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常逸风哈哈一笑,脸上没有半分被她羞辱之后该有的恼怒,轻声细语的在她耳边缓缓道:“大小姐这是生的哪门子的邪火?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了,又何必说这些话来伤你我之间的感情?” “咣当”一声,顾曼曼将手里的茶盏掷向常逸风,声音尖锐:“常逸风!你若再如此就给我滚,我们之前谈的都作废!” 常逸风这才挑了挑眉,嘴里啧啧叹息:“……气性这般大,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嘴里说的那个贱丫头来了?而且你们刚刚还照过面,你在她手里还没讨得好处?” 顾曼曼脸色发青,眼神中透出的凶狠像是要把人吞噬掉似的,她沉声道:“从左边数,第五间厢房里的人,不许她们一个人活着离开大佛寺!你去办吧,办好了你想脱籍也好想在川贵任个小旗也好,我总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顾大小姐可真是不把人命当一会事儿呢……啧啧…”常逸风轻摇了摇头,“大佛寺是什么地方,你要咱们在这儿动手,也真是太给我面子了,且不说大佛寺算的上是云浮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寺院,就单单说寺院里头的武僧,那也是了不得的,要在这个地界儿杀人,你还不如让我去偷人来的更容易些!” 一句话提醒了顾曼曼,她眼睛一转,眼里的凶狠转眼就变成了恶毒,看着常逸风的眼神中充满了毛骨悚然,“那就依你之见,去偷人吧,你若是能让她名誉扫地,之前我说的那些也都算数!” 常逸风却被她的话一哽,顿了顿才出声道:“你不是认真的吧?你让我在这儿办了她,那我也甭想活着出去了!” 顾曼曼冷冷的看着他,“你不是常吹嘘你们青夜宫如何如何了得么?怎么连这么点小事儿也办不了?难不成你之前都是在哄我?收了我的银子白吃白喝了这么些天,怎么?当我是闲着没事儿养着你们玩儿的?你今儿不把她办了,明儿我就把你们都送进衙门里头,你们这些人身上都背着人命,想必顺天府尹会很高兴接到这么一桩大案子!” 常逸风立刻沉下脸来,眼睛里头掺着一股子湿滑之意,虽不像寒冰那样渗人,却是另外一种能够将人的骨头一寸寸吞没的湿冷,这样的眼神也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变脸之快,让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暗暗惊讶。 “顾大小姐的吩咐,我哪里敢不从呢?只不过在大佛寺做这种事儿,怕是要遭佛祖怪罪的,而且弄不好要惊动旁人,你需得多付些银子,咱们原先说好的,做了那小丨妞事后一人给一百两,青夜宫几个主事都脱了籍,如今就有些不够看了。” 顾曼曼冷笑一声,原来他是要讨价还价,她冷声道:“那就一人再多加一百两,这样可够了?” 常逸风笑着摇了摇头,“顾大小姐未免也有些太小气了,我们兄弟几个卖命的钱也不止这个数,一人多加五百两,事后要保我们顺利离开云浮,否则我们被抓了,顾大小姐也得不了好!” “你敢威胁我?”顾曼曼柳眉倒立,冷眼瞪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敢,即便我们不算什么东西,也是条命,若是顾大小姐不愿意,那咱们就一拍两散好了。” 常逸风的脸上笑意浅浅,眼睛却像是一条毒蛇,似乎随时都能咬她一口。 顾曼曼只好松了口,嘱咐道:“做的干净一些,别让人看出来!” 常逸风笑容更深,“这事儿找我们就对了,保管你满意。” 他说完,轻佻的伸出手摸了顾曼曼的下巴一下,扬长出去,顾曼曼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 婵衣这头坐在厢房中刚刚歇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来敲门,她今天带出来的是锦屏、锦心跟娴衣的两个丫鬟,琉月和秋月,听见门响,秋月连忙起身去开门。 就见诚伯候夫人苏氏携着简安然进来,婵衣心头一跳,却不敢怠慢的迎了上去。 “诚伯候夫人,”她端端正正的行了礼,脸上带着礼貌温和的笑容,一边笑着让座,一边道:“没想到您也来寺院里了呢,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不说支个丫鬟来,让我这做晚辈的怎么好……” 苏氏却温和的笑了,慈爱的看着她道:“方才见着安北候夫人急匆匆的走了,又听说之前你们在甬道上的争执,心下觉得不放心,便过来瞧瞧,你这孩子这般多礼做什么。” 娴衣之前就认得苏氏,当时是在谢家的寿宴上头,谢氏又忙着跟苏氏商议婵衣的婚事,便没有多管她,她此时跟在婵衣身后,随着婵衣行了礼,立在一旁不多言。 苏氏却好像没看到她一般,只跟婵衣说话,让她心里头那股子恨意又潜滋暗长起来。 婵衣笑着跟苏氏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娴衣给她们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娴衣,族里排行第四,今儿母亲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祖母就让她跟我一道儿来了,说今天二月二,怎么说也要来一趟大佛寺上上香,我们家往年供奉的三世佛也都是从大佛寺请回来的。” 苏氏笑了笑,眼睛看了娴衣一眼,这才发觉娴衣长得十分漂亮,与那天她在夏府看到的三皇子十分相似,不由的眼睛一直放在娴衣身上,顿了半晌,才伸手抚着娴衣的手,夸赞道:“生的可真好,是叫娴衣?绝殊离俗,妖冶娴都,真是好名字。” 娴衣听得苏氏夸赞她,忍不住微微的垂下了头,轻声回道:“夫人谬赞了,娴衣不敢。” 说着话,脸上飞了一股红霞,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娇羞之色,让苏氏都忍不住愣了愣神。 婵衣淡淡的笑了,娴衣如今跟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就已经出落的这样好,等再过几年就越来越漂亮,只可惜是个庶出的身份,位高权重的人家瞧不上她庶出的身份,而那些清流之家又瞧不上她这么个妩媚的相貌,若是做个妾室玩意,倒是很多人争着抢着,可轮到正妻了,就要那些端庄大气的,所以上一世的娴衣才会那样难嫁。 可如今看娴衣这般,似乎并不知道她以后的路有多难,还有闲心害羞,不说多为自己争个好印象,既然前世她那般喜欢简安杰,这一世又被他所迷,未来的婆婆就在这儿,还不多努努力。 婵衣在心里叹了一声,只好自己帮她一把了,遂开口道:“我四妹妹一直在家里养着,平日也不怎么走动,性子有些羞赧。” 苏氏笑道:“不拘这些,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你母亲与我从小就一同长大,她养大的姑娘自然个个都是好的,你跟娴姐儿都是好孩子。” 婵衣听她这话就有些不舒服了,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了? 瞧见苏氏眼里的算计,她不由的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一世的她嫁妆有多少,只怕除了自己就是眼前的这个婆婆知道的最清楚了,她当时几乎是被哄着接手了府里的中馈,接到手里才发觉那样难管,府里明明是有些外强中干了,却还要摆出个花架子来,吃喝用度都要好的,她少不得用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公中,这才将府里头的吃穿嚼用都置办的稳妥,后来接手了庶务,又在云浮城里开了几个酒楼,生意日渐好了,这才省下了她用嫁妆来贴补家用。她前一世只是不喜跟人争个长短,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当初苏氏为何要将中馈交到她手上,也是有这一层考虑在里头的,在外人面前待她十分的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苏氏绝不是那等心肠软的人,若不是自己的两位兄长跟外祖家手握大权,只怕她的下场就跟诚伯候世子夫人那般,世子房里塞了通房妾室无数,世子夫人却连半句话都不敢说。 苏氏原本也是要往简安杰身边塞人的,当时的简安杰知晓了她用嫁妆补贴家用,十分心疼她,坚定的拒绝了苏氏,那时她还感动了许久。 可谁知道,简安杰却背地里跟娴衣暗通曲款了这么久,她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心口被他插了一把刀,冷的彻骨,疼的凌厉,让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才好。 300.把柄 婵衣心中冷笑,面上保持着温顺的笑容,轻声道:“您夸赞了。 ” 苏氏见婵衣恭顺的样子,心中满意,又笑着道:“今儿原本趁着这几日春闱还没到日子,领着杰儿来寺里转转,散散心的,不曾想在寺里遇见了几个同窗,也是来求个平安的,见他们聊的热闹,我便领了然儿来厢房歇歇。” 没想到简安杰也来了,那就是说他一会儿也会过来了? 苏氏话里的意思,莫非简安杰也要参加这次的春闱? 前一世的简安杰可没有这么好运气,她记得前一世二哥三年后中得探花,而简安杰却落了第,直到她嫁给了他之后,二哥又推荐了一位恩师给他,他才中得进士。 这一世他这样早就参加春闱,必然不会中的。 婵衣道:“您说到春闱,我二哥哥今年也会下场呢。” 她正愁没有法子脱身,苏氏就给了她这么好的一个理由,她说着拍了一下额头,像是刚想起来似得,语气急促,“说起来,我刚刚还没有去给他求个签呢……” 苏氏却牵了她的手,笑着道:“不急,一会儿我陪你一道去殿里,现在这个时辰,人只多不少,别回头给挤着碰着,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苏氏说着转了话题,说起了简安杰,“原本我跟侯爷不想他这么早就下场的,可他自己却是个有主意的,他是想努力考个功名,将来说起来,总不好说自个媳妇是个美名远扬的,他却拿不出点真东西来,”说到这,苏氏仿佛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忙敛眉笑了笑,“你母亲与我从小就是手帕交,一见到你,我就觉得当真是有缘分,不然怎么会越看越喜欢。” 话虽然没有再绕着简安杰说了,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已经将她当做了准儿媳妇。 在一旁听着的娴衣止不住的震惊,眼睛看看苏氏,再看看婵衣,眼中就有些诧异流露出来。 没想到这个诚伯候夫人会这样喜欢婵衣,私底下将话说的这般亲近。 婵衣忍不住心中冷笑,苏氏前一世明明是对自己不甚满意的,在二哥还没有考中探花之前,她分明是一门心思想要退掉这门亲事的,有好几次她都在祖母那里听到了风声,最后还是祖母一力支撑,才将她跟简安杰的婚事定了下来,再后来楚少渊在西北大胜的消息传回来,二哥中了探花,父亲也入了阁,苏氏才没有再说退亲的事。 苏氏现在用这般轻佻的话,来与她这么个还未及笄的姑娘说这些,也未免有些太失礼了。 即便两家已经在议亲了,可苏氏这番话,若是她应了,以后说起来,苏氏就有了拿捏她的理由,毕竟哪里会有小姑娘这般不要脸面的,去跟旁人说道自己的亲事? 婵衣心中直泛恶心,装作拿帕子捂着嘴咳嗽,顺势将自己手从苏氏的手中抽出。 “晚晚竟不知简七公子已经定了亲,这样看来,简七公子倒是重情重义。” 苏氏脸色微微的就有了变化,大约是没想到她竟然不接话茬,反倒是顺着她的话装起傻来了。 可自己若是说的太过直白了,就怕她回去将这些话告诉谢氏跟夏老夫人,那样的话,两家也别想结亲了,她忙道:“你这孩子,还要我把话说明白么?杰儿不过是在议亲,哪里就定下了。” 婵衣却不耐烦听她说道这些话,索性道:“此时天色尚早,晚晚还是去殿里给兄长求一只平安符吧,也好保佑兄长一切顺利。”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见娴衣瞪着眼睛看她,笑了笑道:“四妹妹在厢房里陪夫人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娴衣原本就不耐烦听她们在这里说这些,见她要走,便也没有阻拦,乖顺道:“二姐姐放心吧,我在厢房里等你回来。” 苏氏心中却像是窝了一团火似得,直烧的她难受。 她刚刚说那番话,也是想着最近夏老夫人隐隐有松口的意思,想要趁着这个节骨眼把事情定下来,哪里知道这夏家二小姐竟然不接招,眼见着婵衣走了出去,她再没那个脸面去拦下她,不由的就有些气愤。 婵衣出了厢房,神色彻底的冷了下来,一想到苏氏前一世的作为,再想到她刚刚的那番话,她心里就觉得可笑,前一世因为自己在云浮之中名声不显,加上颜姨娘的刻意恶化,她虽算不上恶名昭彰,但名声上头也不是太好,可偏偏自己两位兄长争气,父亲又入了内阁,这才让苏氏不得不承认了她。 而这一世因宁国公夫人,自己在云浮城里的名声终于好些了,苏氏这便上赶着,又是用简安杰做引子,又放低身段的来与她说话,不就是欺负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好让她抓住把柄,以后嫁给了简安杰好让她拿捏么? 真是一家子都恶心! 心中愤愤,脚步更是快了几分,一直到了前头的殿宇之中,她才停了步子,跪在蒲团前,诚心求了好几遍,求佛祖这一世千万开眼,不要让她跟简安杰定了亲,否则她重生一回还有什么意思? 那厢,苏氏脸色微沉,看了在屋中的娴衣一眼,脸上的笑容就有些落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苏氏拉着简安然就走。 娴衣原本是想留一留苏氏,可见到房内留下的锦屏,心知是婵衣留下看着自己的,便轻声道:“夫人慢走。” 苏氏走了之后,娴衣一个人坐在房中百无聊赖,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就听门口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秋月一边问“是谁?”一边走过去开门,就听门外人道:“我是寺里的沙弥,来给小姐送些点心。” 打开门之后,确实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沙弥,手上还拎着一只食盒,秋月让了进来。 食盒掀开,里面是几碟精巧的点心,上头都撒了一层糖霜,看上去美味的很。 锦屏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是谁送来的?我们可没有要点心。” 那小沙弥道:“是位夫人。” 锦屏还要再问,就见那小沙弥笑着跑了出去。 娴衣却捻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定然是诚伯候夫人送来的,你们也拿着吃,大早上我还没吃东西呢。”边吃边往锦屏跟琉月秋月手里塞了一块。 【小意有点没头绪,所以这章有点瘦,谢谢大家支持!捂脸……】 301.迷药 锦屏看着手中的点心,做的很精细,上头裹着糖霜还有一层散落的碎榛子,诚伯候夫人明明刚走,怎么会这么快就送点心过来? 她警觉道:“四小姐,这点心来路不明,咱们还是当心一些的好。 ” 娴衣立即不高兴了起来,夏府的规矩,早上要先去夏老夫人那边晨昏定省完后,才能回房用早膳,而她一大早就被婵衣拉到了大佛寺,此刻肚子正饿的咕咕打鼓,恰好有人送来点心,正如雪中送炭,她想着几个丫鬟也没吃,才会分了给她们,没想到知道锦屏会说这样的话。 她冷哼一声,眼睛轻瞟过锦屏,声音中满是冷意:“呵,当真是二姐身边的大丫鬟,眼光高心气儿大,我赏你吃块点心也要被你这般数落,你不吃就我放回来!” 锦屏抿嘴,知道四小姐一直被自家小姐打压,心中不满已久,此刻小姐不在厢房,便是四小姐最大,当即也不再劝,只将手里那块点心放回盘中,恭敬的立在一旁。 娴衣却恼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淬了毒,瞪着锦屏骂道:“还真是个心气儿高的,主子的赏赐,奴才都敢拂了去,可见二姐姐平常有多宽待你们,不过是块点心,我都吃了,你还怕被毒死么?” 锦屏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敬道:“奴婢是见四小姐吃的香,怕四小姐不够吃,才……” “哼,”娴衣冷冷一笑,看着锦屏道:“我够吃了,剩下的两块点心都赏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吃不吃都随你。” 话虽这么说,但娴衣语气中的阴森却透过眼神传了过来,让锦屏心中一跳,垂着头谢过赏,小心翼翼的拈起点心送进嘴里。 锦屏吃一口,娴衣就问一句:“可有毒?毒死你了?” 让锦屏不敢再多说,一鼓作气的将点心都吃完了,这才算罢。 又有小沙弥过来送茶水,锦屏接过茶水来,放在桌上,侍候娴衣用茶。 娴衣喝过茶之后,只觉得眼皮有些沉,用手肘支着下颔昏昏欲睡。 因那些点心太过甜腻,在厢房里头侍候的丫鬟都觉得嘴里干渴的很,见娴衣趴伏在桌上睡着了,将大氅披到她身上,这才取了茶杯来饮茶,可待饮过茶之后,又都觉得困的很。 琉月跟秋月便小声的跟锦屏商议,让锦屏先看娴衣一会儿,她们在后罩房眯一会。 锦屏想想也不算什么大事,便应了,她坐在小杌子上守着娴衣,不由的也有些发困,忙打起精神来。 忽然听到门外有响动,她连忙站起来,刚要去开门,就听门外有男人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声音中略微带着些暗哑。 “你去看看里面的人都倒了没?” 随后是个嗓音发尖的男声,嘻嘻笑道:“常公子下的药,哪儿还能有漏网之鱼?咱们直接进去不就得了。” 先前那男人却道:“你招子放亮一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被人发觉了……” “知道知道,公子放心吧,那药我下了大剂量的,点心故意做的甜了些,就是为了让她多喝茶水,等两种药一融和,就是外头打雷她们都没反应的!” 锦屏听到这里心头大震,怪不得屋子里头但凡喝了茶吃了点心的都睡了,竟然是被下了药,还好她没喝茶,她刚想到这里,心中又立刻慌乱起来,外头的那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跟上一回在广安寺一样,要杀二小姐灭口的? 她,她要怎么办? 她急的在屋子里团团转,就听门外头响起敲门声。 然后是那个嗓音发尖的男子故意捏着嗓子,装作小沙弥的声音般问道:“小姐可还需要些点心?” 锦屏吓得要尖叫出声,连忙稳住声音,大声回道:“不,不需要了,辛苦小师傅了!” 外头的人似乎没想到里面还有没睡着的人,静默一瞬,才回道:“是这样,那就不打扰了。” 锦屏耳朵贴在门口,听着外头的人似乎是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去摇晃娴衣。 “四小姐,四小姐您醒醒!四小姐!”她声音急促,见娴衣没反应,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在娴衣耳边叫道:“四小姐!您醒一醒!” 忽然就听到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锦屏浑身一抖,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男子踱步进来,其中那个声音尖锐的男子哈哈笑道:“我就说不可能没中。” 他边笑边往过走,吓得锦屏尖声道:“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别胡来,我们可是大理寺少卿夏老爷家的……” 那男子看着锦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猎物,眼中带着些戏谑:“不是夏家人,我们还不屑动手呢。” 锦屏听得这话,瞬间浑身发麻,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果然是他们,果然是上元节小姐曾经遇见过不测的那些人,如今又来了! 她后退了几步,尖声喊道:“你们别过来!” 那个瘦高的男子皱了皱眉头,给那个嗓音发尖的男子一个眼神,“何老五,你还不把这小丫头的嘴给堵住,等什么?这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猫抓老鼠般的戏耍她!” 那个何老五立即往锦屏的方向扑过去,吓得锦屏尖叫一声,都惊动了旁边厢房的人,瘦高的男人立即一个手刀砍向锦屏后脖颈,锦屏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简安杰跟几个同窗刚刚说完话,沿着大佛寺清幽的小路往自家母亲歇脚的厢房走,忽的看见两个小丫鬟打扮的女孩儿在探头探脑的往一个厢房里望去。 他忍不住皱眉,也不知是谁家的婢女这般没有礼数,正要上前呵斥,就听其中一个婢女小声的说着话。 “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里头到底成没成事?” 旁边的婢女轻声道:“再等等,九九八十一步都已经到了八十步了,常公子总不会诓骗小姐。” “你怎么这么笨?若当着这般容易,常公子就不会要小姐加银子了,我看那夏小姐机灵的很,这次不知又会不会被她逃过……” 简安杰瞬时愣住,她们嘴里说“夏小姐”莫非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 他几步上前,大声道:“你们是谁家的?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那两个丫鬟顿时吓了老大的一跳,一回头见到是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眼睛瞪起,其中一个婢女大声道:“你,你又是谁?怎么在女眷厢房这边?” 另外一个却拉了那婢女往回退,边退边指着简安杰道:“登徒子!你还不赶紧出去,不然我们就去喊大佛寺的武僧来,看不给你一顿好打!” 简安杰冷冷一笑,“你们刚刚说什么夏家小姐,难道这厢房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去踹门,可门从里头被反锁了,根本踹不开。 他急了起来,看着两个婢女已经要退到月亮门了,他沉声吩咐身边小厮道:“你去喊外头的家丁过来把那两个婢女抓起来,我看她们不是什么好人。” 那两个婢女见到那小厮来追,吓得撒腿就跑起来,小厮急忙去追。 简安杰用力撞门,大声道:“开门!别在里头装神弄鬼!这里是大佛寺,由不得你们在这里放肆!” 他边说边撞,门终于被他撞开,就见厢房的暖炕上躺着一个衣衫敞开半裸的女孩儿,发髻也散开来,覆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厢房当中侍候的丫鬟有一个倒在一旁,看上去像是晕倒似得,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他急忙将门带上,一个跨步上前,将女孩儿的衣裳给她套起来,不当心触到女孩儿滑腻的皮肤时,脸上泛红,却在下一刻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在大佛寺行凶,还敢对她这般的……他握着女孩儿的肩,心中一抽一抽的疼,只觉得像是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毁掉一般,心中又愤怒又伤心。 他见女孩儿的脸被头发遮住,伸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猛然间就愣住了,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精致的脸便跃入眼底,小巧的鼻子长长的眼睫,嫣红的唇瓣,虽然闭着眼睛,却自有一股妩媚天成的气质,五官是十分的精美,这点他承认,可是,可是,这张脸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 简安杰像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似得,那颗即将灭顶的心,在胸腔之中嘭嘭嘭的,又恢复跳动。 他就说以她那样的灵敏,怎么会这样轻易就着了这些人的道。 这般想着,就听门轻轻被人推开,然后是女子说话的声音传进来。 “…锦心,你去跟车夫说一声,让他备车,我们回去。” “是,小姐。” 杏色的绣花鞋轻盈的踏进来,然后是那个魂牵梦绕的女孩儿,秀雅的面庞,娇美的容颜,只微微一抬眼,就看进了他的眼底。 婵衣刚求完平安符回来,正一边吩咐锦心去备车,一边打算喊了娴衣回去,就看到厢房的暖炕上,简安杰怀里抱着娴衣,而娴衣衣衫凌乱,双眼紧闭。 她心中狠狠一跳,像是死之前的那一幕划过眼前。 “简安杰,你!” 302.失落 简安杰见婵衣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憎恶之色,这才惊觉自己还揽着刚刚在房里的女孩儿,他慌得一把将女孩儿松开。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几步跨到她身边,解释道,“我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衣衫凌乱四个字没出口,就被他咽了下去,绝不能让她知道他刚刚帮那女孩儿穿衣,否则就真的说不清了!他顿了一顿才道:“我刚刚在厢房外见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婢女……” 而他那一停顿,在婵衣眼里分明是在找借口,她眼中立即泛起不屑,冷冷呵斥道:“住口!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简安杰慌的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好好解释,就见婵衣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了眼娴衣,房中这般吵闹,娴衣却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这与娴衣一贯的做法不太相符,她立即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转眼看了看厢房,发觉锦屏倒在地上,而厢房之中原本侍候的琉月跟秋月却不见人影。 她连忙走到锦屏身边,手指发颤的去探锦屏的鼻息,心中充满了后悔,她真不应该把锦屏留下的! 直到手指上感觉到了温热的呼吸,婵衣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锦屏搀扶到暖炕上。 她不禁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跟简安杰无关么? 可简安杰却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她实在是忍无可忍,开口呵斥他道:“你难道不知这里是女眷的厢房么?这样堂而皇之的进来,还抱着我四妹妹,你即便是喜欢她,也该为她想想!” 既然上一世你们最后走到一起,说明你也是珍爱她,怎么这个时候反倒不管不顾了起来? 婵衣自觉有些看不懂眼前人的心思,眉头皱的紧紧的,不想再看他一眼。 简安杰心里却慌乱了起来,她果然是误会了!他急忙辩解道:“我是来寻我母亲的,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两个丫鬟趴在窗上鬼鬼祟祟的,又听她们说什么夏家小姐,我一时担心才会这般没有分寸,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我刚才……” 婵衣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我若是不进来,你刚才就要对我四妹妹做什么下流龌龊的事情了吧?真是看不出,诚伯候府的七爷竟然会是这样的性情,可怜我妹妹年纪小小就要被你毁了名节!” 婵衣这番话中带着浓浓的厌恶,嘲讽,不屑,轻视,甚至是有些污蔑。 简安杰耳朵里听到她这番话,心下如同炸了一道惊雷,她就这般厌恶他么?连他的解释都不听,直接就定了他的罪名,从她进来就没有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而刚刚那句话,更像是在用刀子割他心口的肉,每一个字都让他生疼。 “我没有!”他睁大眼睛看着婵衣,俊美的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此时的简安杰尚未弱冠,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人,玉树兰芝的俊美容貌,谦谦有礼的世家公子之风,面上带着的那抹浓浓委屈,就显得有些让人不忍。 若是前一世的她看到他的脸上出现这般神色,定然会好好的安抚他,轻声细语脉脉含情,可是现在,她只是将头偏了过去,觉得自己就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简安杰看婵衣眉头蹙的紧紧的,不理会自己,反而伸手去拉暖炕上女孩儿的肩膀,他心中掺杂着淡淡的苦涩,让他忍不住就想要上前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只看着自己。 婵衣立即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冷声道:“你自重!” 她一边将娴衣一把拽起来,用力摇晃着,一边在娴衣耳边大声唤道:“四妹妹,四妹妹!你快醒醒!”可她这般大的力度下去,娴衣却丝毫不见转醒,她不由的心中大惊。 简安杰失落的在一旁轻声道:“我刚才进来也是这般,她不知是……” “你够了!”婵衣冷冰冰的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目光之中的愤恨,似乎能够将简安杰生吞活剥了一般,她刚刚进来就一直在忍,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看着他大声指责道:“简安杰,你现在哪里像个男人,一点儿担当也没有,你若是喜欢她何必对我解释这么多,被你轻薄的人不是我!你该想想如何娶她过门才对,跟我说这么多,我能左右你们的婚事么?” 简安杰被她的话激的胸腔之中绞痛起来,他担心她被人算计,才会这般不管不顾的冲进来,才把炕上衣衫凌乱的人当成了她,一心想法子想要帮她遮掩,谁会知道他竟然认错了人,被她这般误会。 眼瞧着她越说越过分,他气急的低吼道:“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我,我…” 我喜欢你! 这话绕在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简安杰只觉得胸口闷的他快喘不上气来。 婵衣冷冷的看着简安杰,一点都不信他说的,什么不喜欢娴衣,无论哪个男子见到娴衣那般相貌,都会忍不住愣一愣神的,他简安杰前一世不也是如此么?又何必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你这样假惺惺的真让我觉得恶心!”婵衣冷声道:“你说你对她没有半分想法,那为何刚才却一直抱着她不撒手?直到我进来看到了,你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你当我眼睛瞎了么?她到底被你怎么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婵衣自从重生之后就憋着一股气,她当年嫁给他的时候,他不过是诚伯候的嫡子罢了,任何建树都没有,诚伯候在朝中一直是个闲散勋贵,面儿上看着花团锦绣的,可连同世子在内都是大手大脚有出无进的人,她跟他的那桩婚事,说到底她也只是得了一个面子上的便宜,实际上却是大大的吃亏,她不止要掌管中馈,还要时不时的应对楚少渊给诚伯候府下的绊子,她为了诚伯候府简直是心力交瘁了,可他却在中得进士之后,反而投到了楚少渊名下,给了自己跟两位兄长一个狠狠的耳光,她一直想问他,究竟她哪里做的不好,要他这样对她? 简安杰听着这样的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她死死的践踏到了脚底下,一下两下还不够,还要多踩好几下才肯罢休,可偏偏他就是无法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移开,像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生怕一转眼,就又将人弄丢。。。 【这章码的有点乱、、、】 303.情伤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侮辱过他,可偏偏他就是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连他都觉得诧异。 夏婵衣带给他的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自从半年前断断续续的梦见她之后,他就沉浸在那样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再次遇见她,他都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个怎样的感觉。 就拿现在来说,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他定然会不耐的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不再多解释。 可偏是她,他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解释她又不听,他只好沉着脸反问她道:“夏小姐仔细想一想,以我的出身,我如何会在大佛寺做这种……”龌龊事三字他死活说不出口,顿了顿又道,“而且今日家母就在大佛寺,我即便是再蠢,也不可能会……况且,你我两家已经在议亲,我只要与我母亲说,我母亲自然会为我求娶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婵衣揽着娴衣的胳膊一紧,额角突突直跳,她承认自己有些迁怒与他了,但一想起前一世临死之前他的反水导致两位兄长身陷囹圄,尤其是他恶狠狠的一脚,直将她心上那一点点眷恋都散的一干二净,再遇见他,哪怕只是听他说几句话,她都满心满眼的厌恶。 简安杰见她垂着眼睛,像是在认真的想自己的话,整个人沉静下来,那张雪白的面容散发着一种细致的美,虽没有她怀里那个女孩儿那么让人惊艳的漂亮,但却像是涓涓流水一般温柔,单单这样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好像认识了她许久似得,脸上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的唤她:“晚照……” 随着这声轻唤,婵衣尘封的记忆像是开了阀的洪流,瞬间涌了出来。 “……晚照…白日倾晚照,弦月升初光,真是好名字。”他刚知道自己小字的时候,明明羞赧却强绷着一张微微泛红的脸,还不忘夸赞一番。 回门那一日,父亲在颜姨娘挑唆下狠狠的斥责了自己一顿,那天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承诺:“晚照,从今往后,我必不会让你再受他人欺辱!”也就是那一天,她对他死心塌地。 她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掌管府中中馈,每日忙的昏天暗地,他抱着她眼中满满疼惜:“……管家这样辛苦,明儿我去回了母亲,让她交给五嫂管吧,你这样劳累,我看了心疼!”可是,怎么可能?世子夫人家世显赫,婆母那样精明的人,怎么敢去算计世子夫人的嫁妆,只好将主意打到她这样一个生母早亡,家世不显的媳妇身上。 他要走科举入仕,她便托了二哥求了最好的先生来,直到几年后他考中进士,他满脸的喜悦,那日酩酊大醉,她侍候他洗漱,听见他说:“晚照,我以后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让别人都不敢小瞧了你!” 他入了翰林院,从袖子里掏出一支赤金蝴蝶发钗插进她的发髻中,“齐物阁新出的朱钗,见同僚买回去给夫人,我便顺手挑了这个给你,你看看可喜欢?”脸上云淡风轻,可眼睛却灼灼的看着她,生怕她不喜欢。 楚少渊从西北回来,屡屡跟诚伯候府过不去,他安慰她说:“不过是个骄纵的王爷,我们这样的勋贵之家祖上是有军功的,他便是想夺了家里的爵位,也要有合理的借口。”即使他心里清楚,楚少渊为难诚伯候府全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这样一点一滴,将她一颗心融在了里面,或许是除了两位兄长以外,再没有人会这样悉心爱护她,所以她才会觉得温暖,才会那样的爱慕他,那个时候就是让她为了他死,她都甘心情愿。 可是直到那一日,她整个人被按在结了冰的碧湖里,连挣扎都显得渺小,他眼睛里的漠然跟厌恶,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他不耐烦的说:“若不是你这毒妇欺瞒我,我又如何会投靠四皇子?我们诚伯候府被你这毒妇带累……” ……毒妇…原来从前种种疼惜爱护,都抵不过夏娴衣的一个轻呼,一个颦眉。 婵衣死死咬着唇,脸上煞白一片,垂着的眼睛里,泛起了潮湿的水气。 如果一开始他不曾爱护她,或许她也不会有这么恨他。 自己交付了一切,换来的却是他的背叛,他既然喜欢娴衣,喜欢权势,又何必在她面前那般云淡风轻?娴衣生的漂亮,名声好,那为什么要跟自己成亲? 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天的寒冷,她身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有,不停的被人按在碧湖里,一寸寸的挣扎,一寸寸的……心如死灰…… “……你知不知道,碧湖的水有多冷?”毫无预兆的,婵衣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下,嘴角隐隐发颤,她压抑到了极限,只觉得心口那团火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似的。 虽然只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一句话,甚至简安杰都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可从她身上忽然之间散发出的那种恨意,将简安杰整个人定在那里,梦中那个伤心的女子渐渐清晰,最后融和成了眼前的这张娇美的容颜。 他又惊又痛的望着她略显纤楚的细致娇颜,心里说不清是疼多一些还是涩多一些,嘴角死死地抿了起来,眼眸中深敛着一抹颓芒,心口很疼,他努力回想梦中的情节,可越仔细回忆,就越想不起来。 婵衣偏开头,眼睛落到了娴衣那张精致无双的脸上,你不愿承认,我却偏要将你们凑做一对! 省得日后你我相敬如冰! 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从外头进来一个长相清秀的丫鬟,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 “小姐,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到寺院门口了,咱们出去就能坐了马车回家……”小丫鬟话说到一半,一眼瞧见房里的简安杰,瞬间睁大眼睛指着他道:“你是什么人?” 婵衣眉头稍稍舒展,唤了句“锦心”,然后道:“你来看看娴衣为何还没醒。” 锦心忙几步过去,查看一番之后,脸色发沉,“小姐,四小姐她是被人下了药,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你想法子弄醒四小姐,还有锦屏……” 婵衣话说到一半,就见从门外进来两个小厮,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一路跑回来似得。 其中一个喘息未平,却怕自家主子等着急,连忙回道:“七,七爷,那两个丫鬟,不知进了哪个厢房。” …… 【小意发现自己不太会写这种感情戏内,因为女主前世真的很喜欢他,所以感觉怎么写都表达不出来那种心痛的感觉,而且有亲说小意写的每个男主都软趴趴的不豪爽,Σ(っ°Д°;)っ是酱紫的,小意着重的写了几个男主的心理活动,所以才会有这种,怎么看起来都没个性的样子,其实事实上,无聊楚少渊也好,简安杰也好,都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啊!】 304.处理 简安杰怒声道:“我不是让你们跟家里的护卫一起追的么?怎么连两个小丫头也追不到?” 小厮颇有些委屈的道:“七爷,那两个小丫头跑的比兔子还快,我们刚追到月亮门,她们就不见踪影了,也不知是去了哪个厢房,厢房中都是女眷,我们又不能冒然的闯进去,只好停在那几间厢房附近,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后来遇见从大殿上香过来歇息的女客,寺里的僧人将我们呵斥了一顿,还要赶我们出去,我们好说歹说才放我们回来。 ” 简安杰眉头紧皱,若是能找到那两个丫鬟,他还能说是为了救人,可眼下那两个丫鬟不见了,这个黑锅岂不是要自己背?他忍不住看了婵衣一眼,发觉她正冷冷的看着他,琉璃般透彻的眸子中饱含着怀疑,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再编!分明就是你做的! 他不由的有些沮丧,似乎每次遇见她,他总是陷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之中,第一次在比武场见到她,碍着简安礼那个孽庶在,他没能给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这也就算了,第二次在谢老夫人的寿辰上再见她,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她就伤了胳膊,第三次在广安寺见到她,好不容易能够说一两句话了,她却将他当做登徒子,说出的话比她脸上的神情还冷,这次则更糟糕,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救她,哪里知道会将他陷入这样的境地!原本她就对他印象不好,如今在她心里,他已经跟登徒子没两样了吧。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说服力,“夏小姐,方才真的是……” “简七公子,我一进来只看到你抱着我四妹妹,这事还是等我四妹妹醒来再说吧。” 婵衣冷眼看了简安杰一眼,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对娴衣如何,只想尽快将此事了结,她说完将视线转到娴衣身上。 就见得了她吩咐的锦心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放在娴衣鼻子底下。 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娴衣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眼睛稍稍眨了眨,看见坐在她面前的婵衣,用一种类似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她心头一惊,声音弱弱的叫了一声:“二姐姐。” 婵衣“嗯”了一声,问道:“你可觉得哪里难受?” 娴衣原本被她的眼神看的有些不太舒服,此刻听到她这样一句问话,以为她趁自己睡着,对自己怎么了,吓得立刻坐了起来,瞬间便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支撑不住,又软软的倒回了暖炕上。 她心口狂跳,看着婵衣的眼神越发的不对劲了起来。 婵衣语气放的更轻柔,“四妹妹,你刚才可曾遇见什么事?或者吃了什么?” “我……”娴衣瞬间便想到她睡着之前是吃了点心的,她瞪大了眼睛,“点心!二姐姐,我吃了几块诚伯候夫人送来的点心就睡着了。” 婵衣有些诧异,诚伯候夫人怎么会送点心过来给她呢? “……小姐,”锦屏也醒了,她忍着后颈部的疼痛坐起来,看见婵衣好端端的坐在暖炕上,心里的担忧放了下去,轻声道:“是点心跟茶水……” “这不可能!”简安杰忍不住开口道,“我母亲出门根本没有带点心,怎么可能会送过来给你吃!” 这时候娴衣才发觉屋子里头还有旁人在,她看着简安杰,再看了看婵衣,猛然想到自己一醒来,婵衣问自己可觉得哪里难受,她止不住的后怕了起来,原来刚刚婵衣那个怜悯的眼神,跟柔和的语气,是这么个意思! 她眼睛里瞬间就漫上了水气,心里委屈的不行。 婵衣低声劝道:“四妹妹别难受,不论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护着你的,”她伸出手轻轻的将娴衣搀扶起来,见娴衣的头发散乱,转头吩咐锦屏,“给四小姐重新梳个头。” 娴衣不由的愣住了,诧异的看着婵衣,却在婵衣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锦屏点头,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把木梳,小心翼翼的帮娴衣梳着头发。 简安杰见婵衣根本不理会他,而他再留在这里看人家小姐梳头打扮,就有些无礼了。 出了这样的事,他也不想再跟这个夏家四小姐有什么牵扯,继而沉声道:“既然夏四小姐无事,那我告辞了。” “站住!” 婵衣一声冷喝制止住他打算转身出去的动作。 他不由的问道:“还有何事?” 婵衣冷冷的看着他,“这件事儿尚未弄清楚,简七公子现在还不能走。” 简安杰有些恼怒,“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事儿我不清楚,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 “谁能证明?”婵衣冷声问道。 “我,我的两个小厮!” 婵衣忍不住笑了,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讥讽,“好吧,就算如同公子所说,是有人要对我四妹妹不轨,可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为何我进来,你却抱着我四妹妹,屋子里醒着的就你一人,你那个时候想做什么?” 娴衣听到这里,心中像是炸了一道惊雷,婵衣说她被简安杰抱着,可她刚刚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怪不得婵衣会说什么,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护着自己,这是在外头,婵衣做姐姐的若不护着她,岂不是让外人耻笑么? 简安杰面如土色,这点他既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难不成他要说将人看做是她,才会这般不顾礼数?而且他刚进来的时候,夏四小姐根本就是衣衫半裸的,他只以为是她,才会…… 如今再看,真是自掘坟墓! 婵衣见简安杰说不出来,轻轻扯了扯嘴角,还不是这样了,一见到美色便昏了头脑。 她道:“刚才我四妹妹说是吃了令堂送来的点心,既然公子无话解释,正巧令堂也在,还请公子让小厮去请令堂来,我们心平气和的商议商议此事该如何善后。” 简安杰抿着嘴,星目剑眉挑的高高的,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副不痛快的模样。 他不说话,婵衣也不催他,见娴衣梳好了头发,走到娴衣身边,将她压得有些微皱的衣裳抚平,轻声道:“我们夏家的门楣虽然比不得简七公子家贵重,但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辱的,简七公子若是想不明白,我也不逼你。” 简安杰目瞪口呆的看着婵衣,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我们夏家不是好欺负的,你若是不想承认,就试试看!再一想到云浮城中谈论起的都是她的贞烈跟果敢,他只觉得头大如斗,这事儿传出去,还不一定会被人说成什么,父亲又在朝中没有什么重权的,若是闹大了,对家里来说不是好事。 他沉声吩咐小厮道:“去将夫人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小厮大气也不敢喘的连忙去了。 诚伯候夫人苏氏听见小厮来传这样的话,心中还觉得诧异,后来转念一想,说不准是夏家小姐惹出了什么麻烦,让自家儿子占了便宜,自家儿子才会传这样的话,她还当夏家小姐真是什么贞洁烈妇,看看吧,还不是出了这种事情,不然自己儿子怎么会那般没有礼数的跟她共处一室? 苏氏心中喜不胜收的匆忙过来,连简安然都领着,不止是想自己压着夏家小姐,就是连带着自己女儿也要压一压夏家小姐,等她嫁过来,一家子都要她好好的伺候,出一出这口恶气! 进来就见夏婵衣伸手轻轻拍抚着夏娴衣,而夏娴衣脸上似乎是刚哭过的样子,眼睛红红的,一脸的委屈之色。 苏氏再看看自己儿子,就见他沉着一张脸,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杰儿,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简安杰抬起眼睛看着自家母亲,就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儿,明明他是做好事,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倒像是自己做了多丢人的一件事一样。 就听婵衣温声道:“夫人莫怪,这件事儿牵扯的有些大,所以我才让简七公子将您请了过来,”她顿了顿,看了眼屋子里的人,这个时候秋月跟琉月也都被弄醒了,立在一旁蔫蔫的没有精神,“夫人还请屏退左右,这事儿太多人知道反而不好。” 苏氏见婵衣这样镇定,一点儿都不像是做了什么丑事要遮掩,难道真的是儿子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她看了眼身边的管事妈妈,吩咐道:“你带着小姐回厢房去,其他的人都在外头等着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下人们鱼贯而出,见屋子里就剩下自己这边的下人跟简安杰,苏氏两个人,婵衣才苦笑一声:“这事儿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对夫人说了。” 她将自己看见的跟苏氏说了,苏氏目瞪口呆的看着简安杰,她是要跟夏家二小姐说亲,自己儿子怎么反倒看上了夏家的四小姐,就见简安杰连忙辩解,将他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苏氏这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自己儿子以为屋子里头的是夏家二小姐,才会闹了这么个乌龙。 看着儿子焦急的样子,再看看夏婵衣不动如山的坐在那,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苏氏不悦了起来。 “这事儿夏小姐想如何处理?” 【开虐了。。】 305.没脸 婵衣听出了苏氏的话里带着的怨怼,苏氏心中一定十分不爽快,才会故意问她想如何处理,大约在想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即便是处理,又能有什么好主意? 更何况这事儿本就是娴衣吃亏,若是有长辈在,说不准就将亲事定下了,可偏偏半个长辈也没有,就有些为难她的意思了。 婵衣淡淡笑了笑,没有直接答苏氏的话,只是温声道:“夫人不觉得这件事有许多蹊跷的地方么?”这么说着,她转头问锦屏,“刚才厢房里头人多口杂,我才没仔细问,你刚才说是点心跟茶水,现在当着夫人的面儿,你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锦屏看了看婵衣脸上的神情,心下微定,恭声道:“…小姐去大殿求签以后夫人也告辞了,没多会儿,门外来了个小沙弥,看上去也是寺中常见的,手里捧着点心盒子说是夫人送了点心来,咱们也就没多考虑,接了进来,四小姐心善,说今儿出门早,念着大家都没用早膳,定然都饿了,就将点心跟奴婢们分食了,寺院里的小沙弥又送了茶来,四小姐吃了茶就睡着了,琉月跟秋月也是直打瞌睡,奴婢看大家都累了,索性小姐还没回来,便让她们在后罩房里歇一会,”锦屏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才道,“后来奴婢也不知怎么就……” 婵衣点了点头,“想来你也是昏了过去,才会什么都不知道,后头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 苏氏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由的瞪大眼睛,声音发尖:“怎么可能是我送的点心?且不说我今儿就没带了点心出来,即便我要送点心,我吩咐丫鬟跑一趟就得了,怎么可能会让寺里的小沙弥去送?” 苏氏越想越不对,忍不住瞪着锦屏,眼神十分锐利,看得锦屏吓了一跳,她哼笑了一声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将这个赃栽到我们诚伯候府身上了?” “夫人勿动怒。”婵衣心知这事不可能会是诚伯候夫人所为,而且她十分了解锦屏,刚刚锦屏从她脸上已经得到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意思了,所以现在锦屏说的并不全是实话。 她轻声道,“锦屏跟随我有五六年了,她向来是不敢欺瞒我的,方才我怕屋子里头的人太多,将话传了出去,对夫人名誉不好,才会在她醒来之后一直没有仔细问她。” 她说着看了眼简安杰,简安杰向苏氏点头示意,这个丫鬟确实是现在才开口说这事儿的。 婵衣才又缓缓的道了句:“如今我当着夫人的面儿问她,她必然是不敢撒谎的,否则不止是夫人,就是我也轻饶不了她。” 苏氏闻言,满脸的怒色才稍稍退下去了一些,又斩钉截铁的道:“我根本没有送什么点心过来!” “问题就在这里,”婵衣点头道,“夫人未曾送点心来,可我四妹妹却是收到了据说是夫人送来的点心,才会毫无防备,还有方才简七公子说的,他在门口见到两个鬼祟的丫鬟,夫人,您也不是第一回来大佛寺,也不是头一回歇在后厢房,若是有鬼祟的丫鬟,想必早就被其他人发觉了,怎么会单单就让简七公子看见呢?看见也就罢了,她们二人还敢小声交谈让简七公子听见,喊人去追的时候,反而追不到人影。” 她声音顿了顿,带着些轻笑,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们这些常年在内宅的女眷哪里跑得过小厮?” 苏氏听着这话眼神冷的像是房檐外头挂着的冰棱,婵衣这么说,是在暗指这事儿是杰儿一手策划的了,她这是要将责任都推到杰儿身上,这是要毁了杰儿的名声啊!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没想到谢氏那样呆板的人居然会生出这样一个心肠毒辣的女儿,幸好两家尚未定下亲事,否则杰儿这样纯良的人,怎么斗得过她,到时候自己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氏看着婵衣的眼神就有些恨毒,声音中饱含着傲气:“我们诚伯候府的家教往前数,可曾经是被明祖皇帝夸赞过的,谦谦君子之风,我家的哥儿绝不会做这种腌臜事,你莫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婵衣心中冷然,她早就知道苏氏是不可能会这么轻易的就咽下这件事的,她这么说也是想激一激苏氏,省的她老盯着自己看,估计这件事之后,苏氏不会再把自己跟简安杰拉做一对了。 她笑了笑道:“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简七公子的人品我自然不会怀疑,只是……” 简安杰自从她开口,就一直站在一旁听着,他早知道这事儿不会轻易的了结,只是越听越觉得难受,她便这样不喜欢自己么?直到听到她说,他的人品她不会怀疑,才蓦然松了一口气,就听她将剩下的话说完。 “夫人不觉得奇怪么?这件事儿看上去就像是预先安排好了似得,先是点心茶水,然后那两个丫鬟又是巧合间被简七公子发现,最后是简七公子进了厢房,这一切就像是背后有一双手在默默地推动着,少一个地方没安排好,这事儿就做不成。” 婵衣将这事儿掰扯开来跟她分析,她不怕苏氏一时糊涂,苏氏想不到的,她可以帮苏氏想,只要苏氏不要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便是她来送苏氏一个人情又如何? 就见苏氏满脸凝重的沉思了起来。 听婵衣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有人在算计诚伯候府? 苏氏止不住的心惊肉跳了起来,他们家从来都是在云浮城不争不抢的闲散勋贵,什么时候碍着了别人的眼了,要这样的毁杰儿?还在春闱之前,这个事儿若是宣扬出去了,定然成为杰儿的诟病,到时候杰儿的仕途可就堪忧了。 婵衣见苏氏一脸的铁青之色,心中冷笑,简安杰从来是比简安逸更得苏氏的心的,简安杰无论是人才也好还是文采也好,都要比简安逸出色,奈何大燕的勋贵之家从来都是立嫡立长,轮不到嫡二子来坐世子,否则简安逸的世子之位早就不保了。 她就是要在苏氏心口戳刀子,让她知道跟夏家结亲不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儿,想要借她的名声给简安杰助力,只怕最后要哭的是苏氏自己! 苏氏垂着头思虑了好一会,才将之前的尖利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张笑脸,温和的哄道:“婵姐儿,这件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若是传扬出去,我们家杰儿是男孩儿倒是没什么所谓,可娴姐儿却要吃亏,况且她今儿是跟着你一道儿来寺里的,你母亲那么个脾气,若是错怪了你就不好了,所以这事儿查清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说,等婶娘查清楚以后,再去你家跟你母亲谢罪!” 婵衣不由的在心里摇了摇头,苏氏也把她看的有些太蠢了些,以为她只是十三岁大的娃娃,怕回去以后担责任,就将这事儿按下去,却不想想,刚刚的那些疑点也都是她看出来的,而且这事儿只怕背后还有人在捣鬼,她就是想按下去,恐怕也不能,何况她也不打算按下去。 “夫人,这事儿恐怕不成,”婵衣抬起眼睛看着苏氏,那双琉璃般透彻的眼睛,倒映出苏氏一脸算计的样子,“您不常来家里做客,有些事儿并不知道呢,虽说我四妹妹从前是在府外住了七年……” 苏氏听着婵衣的话,眼神发冷,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这个夏娴衣是外室所出的庶女,要比平常人家的庶女还低一等,所以这事儿出了,她想也不想的就要压下来,她绝不能让杰儿跟这个庶女不清不楚的,尤其是杰儿还没有娶正妻,更不能让她毁了杰儿! 娴衣却是心中一凉,她这个时候说这话是想干什么?还嫌自己不够惨,还要来踩一脚,生怕她陷得不够深么? 婵衣目光放的越发的柔和,轻轻的将娴衣有些发抖的手握住,在她手心里状似无意的划动,声音轻柔,“所以她才回来,祖母就疼惜得要紧,直将她养在身边一手一脚的教着规矩,又怕委屈了她,索性就将她记在了母亲的名下。” 婵衣转过头去,看着苏氏,“四妹妹跟我可是嫡亲的姐妹呢,她性子娴静,不爱往这些人多的地方凑,今儿出门也是我硬拉着她来的,之前三皇子临去西北前,还托我好好照顾她,”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笑道,“夫人可能不知道,我四妹妹从小一同跟三皇子长大,要比我跟三皇子还亲厚许多。” 苏氏不由的去看娴衣,这才发觉娴衣长得不止是漂亮,跟先前那个少年,竟然有着五六分相似,不由的唬了一跳,莫非这个娴衣跟三皇子还沾着亲?听婵衣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娴衣在夏家竟然会这样得宠,还被记在谢氏名下,算是嫡女了? 苏氏的脸色不好了起来,谁都知道三皇子在西北失踪了,这个时候跟他扯上关系不是好事,可三皇子究竟是死是活还说不准,而且朝中的局势,听侯爷说这几日越发的动荡,幽州跟燕州的大小官吏几乎有实权的都被下了刑部大牢,那些空下的位置,侯爷也想补一个缺进去,正发愁路子…… 婵衣看着苏氏满脸的算计,目光略过娴衣时,像是在打量眼前这个货品值多少钱,会给她带来多少利益,不由的笑了。 娴衣感觉到婵衣在她手心里乱划的那几下,猛然顿悟,手指缩了起来,就见婵衣转过头来温柔的看着她,脸上尽是怜爱之色,语带关切问道:“四妹妹脸色还这样差,是不是还在难受?都是姐姐不好,姐姐这就带你回家……” 娴衣将手轻轻抽了出来,眼睛里滚动着满满的泪水,声音有些发颤道:“二姐姐,我……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还有脸回家!” 猛然间,她一把推开婵衣,狠狠的撞上墙去,婵衣被她推的愣了一下,就听“咚”的一声,娴衣一头撞在墙上。 【娴衣撞墙的戏码,噗噗~】 306.狠心 “四妹妹!”婵衣一把抱住娴衣,忙着去查看她的额头,急乱的声音中带了泣音,“你怎么这么傻,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回去怎么跟祖母交代……” 苏氏吓了一跳,没想到夏家女一个比一个烈性,若是当真闹出了人命,他们诚伯候府的名声就算是完了,她连忙去看娴衣,就见娴衣软倒在暖炕上,额头上已经撞出了红印,眼睛闭着,模样看上去可怜的很,她瞬间如同闷了一股浊气在心口,呼吸吐纳之间,憋得她脸色煞白。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她一手能够压下去的了。 她不由得瞪了立在一旁有些呆愣的简安杰一眼,心中暗恨儿子中了别人的圈套,这样不清不楚的跟夏家的庶女搅合在了一起,真要她认下这门亲事,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块隔夜的点心,又干又硬粗糙的划着嗓子硬是咽不下去。 简安杰此刻神情发木,耳边响着的都是夏家丫鬟哭天抢地的哀嚎声,和婵衣悲切的哭泣声。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原先只是想要做好事的,怎么会逼得夏娴衣撞墙呢? 婵衣将娴衣纤弱的身子抱住,发觉她的身子软软的落在自己怀里,眼睛紧闭,看上去脆弱的很。 她心中却止不住的发冷,虽然是她给娴衣支的法子,但她没想到娴衣能够对她自己也下这么狠的手,她刚刚不过是慢了半刻抱她,就有些抱不住她,看着娴衣额头上那片通红,正逐渐的开始肿胀起来,她脸上的神色冷凝下来,怪不得上一世自己会被她所害,就连做戏都肯对自己下狠手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成的? 婵衣将嘴角噙着的那丝冷冽掩下去,摇晃着怀中的娴衣,声音焦急。 “四妹妹,你醒醒!四妹妹!你不要吓我,快醒一醒……” 叫了半晌娴衣只是微微动了动,婵衣眉头高挑,娴衣刚刚那一下有多用力,除了她就是自己最清楚,娴衣绝不能在这里出事,否则一切就又要重新安排过了。 她急声道:“锦屏,快去将觉善禅师请来,我记得他此时应该还在寺里!” 屋子里顿时乱了起来,苏氏却高声道:“等等!” 婵衣抬头看着苏氏,清澈的眼睛里有几分悲愤,“夫人难道要看着我四妹妹死在这里才安心么?” 苏氏下意识的想阻止她,因为她不想承认夏娴衣这个庶女做她的儿媳妇,可她却不能当着夏婵衣的面儿这样说,虽然对面的两个女孩儿年纪尚小,但她哪个都掌不住,不由的心中暗暗地恨了起来,谢氏那样木讷的人,怎么教出来的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有心机? 可是即便是恨,她也不能将情绪泄露出来,只好将脸上的表情放的柔和,温声道:“娴姐儿这般,想来是撞的狠了,歇一会儿就没事儿了,若是这个时候叫来觉善禅师,只怕会对娴姐儿的名声有污,我这儿有个法子,先来试一试看看。” 苏氏边说边伸手去揉娴衣的额头,手下劲道很轻,却见娴衣原本皱着的脸,渐渐的松开了眉头。 娴衣并没有晕过去,她只觉得脑仁疼的厉害,脸色卡白卡白的,因之前的迷药再加上她刚刚那狠狠的一撞,几乎要去了半条命在这里,头晕晕的躺在暖炕上半天回不过神来,眼前金星乱冒,只好将眼睛闭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晕过去似得。 缓了半晌,她才感觉那股子恶心劲儿散开了些,“…二姐姐,我没事,你别…别哭……” 她声音很轻,听上去可怜的很,像是弱柳扶风一般,让人心中忍不住就疼惜起来。 婵衣眼中含泪,温声安抚她道:“四妹妹你怎么这么傻?这事儿原就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若说自绝,也该是作恶的那人……” 苏氏听得此话脸色一变,夏婵衣的意思是要他们诚伯候府来承担这事儿了?虽说确实也是他们家理亏,可看着夏家的四小姐额头上的红肿触目惊心的横在眼前,她心中忍不住愤恨起来,语气有些气急败坏:“婵姐儿,今儿的这事儿到底是冲着我们诚伯候府来的还是冲你们夏家来的,还尚不清楚,你们两姐妹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夫人!”婵衣大声喝止,打断了苏氏的话,“您是长辈,原本我不该这么无礼的,可,您是嫌我四妹妹没死透,所以才会一再相逼么?我四妹妹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您就放她一条生路吧!” 苏氏诧异的看着婵衣,怎么反倒成了她逼迫夏四小姐自绝了呢? 娴衣怯怯的缩在婵衣怀里,闷声哭道:“……呜…二姐姐…我想回家……” 婵衣轻轻拍了拍娴衣,一副姐妹和睦的模样,沉声吩咐道:“锦心锦屏,过来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锦心力气大,一把将娴衣搀扶住,说是扶着娴衣走,不如说是娴衣整个人的重量都在锦心身上,被锦心架着往前走,经过简安杰身边的时候,娴衣抬眼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就见简安杰木愣愣的盯着她的脸,神情晦涩不明,娴衣眼睛垂下来,精致面容上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让人看着心底发疼。 苏氏一转头,正好看见简安杰这样的神情,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怎么儿子眼光这么低,这样的庶女也看的入眼,还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下要怎么收场?她瞬间觉得头痛欲裂。 坐到马车上,婵衣看了看抱着腿窝在一旁的娴衣,额头上的伤口越发的肿胀了起来,红肿里头带着些青,想必再过个一天就会全部都紫青了,这样就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她脸上忍不住浮现一丝冷笑,苏氏想要利用她在云浮的名声,就让苏氏自己尝尝被这样烈性的女子反将一军的滋味,是不是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好受! 娴衣感觉到婵衣的视线,忙将额头上的碎发垂了下来,堪堪遮住那些红肿,但稍微一碰到额头,她就疼的皱眉,沉默半晌,她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婵衣:“二姐姐,你说这样做有用么?” “总比你什么都不做有用,”婵衣将头侧了过去,看着车窗外头的景色,淡淡道:“若简夫人是个聪明人,定会为简安杰求娶你的,你放心吧。” 娴衣却疑惑了起来,明明诚伯候府府想求娶的是婵衣,怎么看婵衣的样子,像是不愿意嫁到诚伯候府似得?诚伯候可就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她还跟那个庶子十分熟稔,难不成…… 【大家平安夜快乐!小意全家都信教,所以今天晚上要去教堂,只码了一点点出来,(>_<)等小意有思路了都会一起补上的,希望看书的菇凉们都有个美好的平安夜!】 307.遇袭 娴衣眼中流转的怀疑之色被婵衣瞧见了,婵衣淡淡道:“四妹妹,我劝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你的婚事我可就不管了。 ” 娴衣心中一凉,脸上露出哀求,语气更是万般讨好,“二姐姐,我,我再不敢了……”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婵衣冷冷的看着她,“自从你进府,就总爱抢我的东西,今天是姑母送我的蝴蝶发簪,明天是父亲给我的温玉,大到房里的摆件,小到罗扇耳坠子,但凡我有你没有的东西,不管好看难看你都要抢,就连这桩婚事也不例外,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就是成全了你又如何?可你要记住一点,这婚事是你要来的,以后别后悔就行。” 简安杰能够为了权势弃她于不顾,她就要看看,这次换成了娴衣,他会专情多久。 娴衣脸色一白,再看婵衣,就发觉她的脸色忽明忽暗,脸上的笑容生生的染上几分诡秘,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得,让她不由的有些心惊,难不成这桩婚事她并不满意,才会这样推给自己? 娴衣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可简安杰无论是从相貌还是家世上来说都是出挑的,父亲不过是四品的堂官,夏家的嫡女能跟勋贵家的嫡子婚配,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夏家得了便宜。 娴衣发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无法理解婵衣的想法了,若是她有这样一门亲事,就是睡觉都会笑醒。 为什么婵衣还会不满意这桩婚事?还是说她没有看上简安杰? 车内的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都静默无声,只有马车碾压过路面枯草发出的单调声音。 此时正是晌午,上山的马车渐渐的少了,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宽阔的马路只有夏府的一辆车行过,风吹过山林发出呼呼的响声,晌午的阳光笔直的垂落下来,天气渐渐回暖,风已经不像是前段时间那样冷了,只不过山路上多是沙尘,风中就难免夹裹了些尘土,直将车夫吹的眼睛睁不开。 车身猛然一震,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随后是车夫变了调子的声音:“你们,你们是是什么人?” 忽然而来的变故将正在走神的婵衣思绪拉了回来,车厢内除了婵衣跟娴衣以外,只有一个锦心在一旁伺候,锦心半撩开帘子看出去,就见车夫瞠目结舌的看着前面忽然出现的人,那是一排十分壮实的青年。 青年脸上都蒙着黑色面巾,似乎已经等了许久,见到夏家带着族徽的华盖马车,纷纷亮出了家伙,弯刀,短剑,匕首,甚至是鞭子,武器纷杂,但目标却是一致对向了夏家的马车。 车夫连连架着车后退,大声呵斥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可是朝官的家眷,你们要是不想要脑袋了,就尽管试试!” 领头的那个青年狞笑道:“里头坐着的,可是夏家的小姐?” 车夫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伙人居然是冲着自家小姐来的,他急的立即掉头,就发现后头也被人围住了,一辆主子坐的马车,一辆下人坐的马车都被这伙人围在中间,这些人的眼睛里露出凶狠的目光,让车夫几乎要晕倒在地。 那些人忽然动手,刀枪棍棒朝着马车一齐招呼了过来,连家门都不曾报一个。 婵衣出门的时候带了些护卫,此刻都跟他们缠斗在一起,不一会便有几个护卫学艺不精,伤亡情况颇为严重,空气中弥漫上了一股子血腥气,顺着风一同送进车厢。 娴衣早在发觉不对的时候就缩在车厢的角落中,此刻闻到这样的味道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婵衣没功夫理会她,抬起眼睛来看着袭击她们的人,眉头皱了起来,她今天可是特意将沈朔风也带出来的,他怎么还不动手?她暗暗心惊起来……难道他是跟别人勾结到了一起,做的这个局么? 她坐在马车里扬声问道:“沈朔风,你在不在?” 沈朔风这才从下人的马车上下来,避过左右袭来的武器,轻松的闪到婵衣的车厢外头,沉声道:“小姐有何吩咐?” 婵衣听他这般平淡无常的口气,不由的有些咬牙切齿,“我请你来是保护我的安全的,你没见到有人袭击我们么?还坐在马车里等什么?我们的人都已经被他们伤了,还不赶紧出手……” “这些不算你的家人吧?”沈朔风温声打断她的话,“我们之前的约定是,保护你家人的安全,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负责保护你家下人的安全?” 婵衣一把将窗边的帘子挑开,怒视着他,“下人就不是人了么?” 沈朔风看着婵衣那双黑白分明澄澈透亮的眼睛,不由的觉得有些刺眼,一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就有些挫败,仿佛那双眼睛能够将自己心底掩埋最深的东西都照亮,让人无所遁藏。 “真是怕了你了!”沈朔风摇摇头,低声道了一句,然后转身对上了那伙人。 沈朔风几个转身之间,那些人就被他制服,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像是痛的狠了,骂骂咧咧的粗话便不绝于耳。 婵衣在车厢里听到这些人扯着嗓子骂人,忍不住从车窗中望出去,发现原先看上去功夫很高的人竟然都倒在地上,忍不住有些惊讶,沈朔风的功夫居然这样高,转瞬之间就能将这些人制服,自己却不受半点伤。 “小姐,你先走,这些人我来处理。”沈朔风眼睛扫过树林,轻声催促婵衣。 婵衣耳朵里传进来自家护卫的呼痛声,想必伤的很重,若不及时医治,恐怕要落下什么病症。 她皱着眉头看了眼地上浓重的血迹,忍住恶心的感觉,轻声道:“那你小心些。” 沈朔风听到这话愣了愣,心中有些失笑,挥了挥手,车夫一扬马鞭,两辆马车载了受伤的人绝尘而去。 沈朔风一脚踢飞努力爬起来一剑刺向他的人,声音发懒的问道:“树后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你还不打算出来么?是不是要我把这些人都杀了你才会现身?” 【今天晚上没更新了,因为小意要去教堂惹,也希望大家能有个愉快的圣诞!】 308.同门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清俊的相貌,挺拔的身姿,狭长的眼眸中含着淡淡的浅笑。w w. vm) “许久不见了,师弟。” 沈朔风却冷冷一笑,语气含冰:“你早已经叛出师门,不必惺惺作态!” 那男子敛了笑容,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当年若不是我将楼主之位让给你,你以为你会这么容易就接手鸣燕楼么?可怜师父一手创建的鸣燕楼如今竟然毁在了你的手里,你瞧瞧你如今接的这都是什么活?给一个小娃娃做贴身侍卫!呵呵,你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常逸风!”沈朔风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我用不着你来冷嘲热讽,与你这个朝廷鹰犬比起来,我总是要比你强一些的,况且,你怎么有脸提及当年之事,若不是因为你,师父他老人家又如何会在而立之年就…” 常逸风冷哼一声:“是师父自己顽固不懂变通,怪不得我,要我说做咱们这一行的,哪儿有那么多的规矩可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师弟难道不懂么?” 沈朔风脸上的神色更加冷冽,他原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这几年磨练的愈发冷硬,沉下脸来,就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草莽都不敢近身。 常逸风却话头一转,眼睛直溜溜的瞟了他几下,哼笑道:“我倒是忘了,我的好师弟跟师父可十分不同的,年前那桩生意不就被你接下了么?啧啧,那可是单大生意啊,江湖上等闲人都不敢打半分主意的,没想到师弟却是长了一副好胃口,如何呀?三皇子可是被你……” “难不成你一开始就知道刺杀对手是三皇子?”沈朔风脸色急转直下,他瞪着常逸风,恨声问道。 常逸风却哈哈笑了。 “师弟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师兄我都不敢接的活儿,你以为是什么好买卖?” 沈朔风冷冷看着常逸风,“所以说,这单生意你一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看着我接下来的?” 常逸风耸了耸肩,“如你所说,我都已经叛出师门了,鸣燕楼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倒是想看看鸣燕楼在你手上是怎么衰败的,也好日后到了下头,跟师傅说起来的时候有个交代。” 沈朔风胸口有一瞬间的滞闷,举手便攻了过去,拳脚生风,一拳砸到常逸风的身上,却被常逸风轻松的闪开,二人你来我往的过起了招,衣袂在空中不停翻飞,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杂了些尘土的风却绕过了二人,像是两个人中间竖起的一道屏障,尘土半点没有沾到身上。 沈朔风暗暗心惊,原先在楼中,他们二人的功夫就不分伯仲,如今过去了许多年,没想到常逸风的功夫竟然精进了不少,若不是自己一直没有松懈,只怕就要不敌常逸风了! 两人在拆了几百招之后,不约而同的停了手。 常逸风满身是汗,从怀里取出一方淡蓝色汗巾随意的擦了擦额头,那方淡蓝色的汗巾有些旧了,露出浅黄色的斓边,汗巾一角绣着一只展翅的小燕,便是那丝线洗得有些发毛了,还是能看出来那只小燕活灵活现的样子。 “这汗巾你还留着?”沈朔风掏出自己那方淡青色的汗巾来,汗巾一角与常逸风的图案一样,都是只展翅的小燕,只不过颜色不同罢了。 常逸风将汗巾往怀里一塞,轻声道:“怎么也是师父给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 沈朔风眼中溢出淡淡的暖色,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似得,脸上的寒意稍融。 风声静谧,两人对着一地躺倒的人,各自沉默了起来,直到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这才惊醒二人。 “师弟,夏家那个娃娃,你还是不要管了,这事儿你管不起!”常逸风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好心,出声提醒的瞬间,就想将自己的声音吞回腹中。 沈朔风眼中再次染上冷意,“鸣燕楼的规矩是师父定的,既然我接了夏小姐的活儿,就不会中途放弃,我奉劝你一句,朝廷此时局势不稳,你最好还是不要过多的搀和进去,否则一个浪打下来,你那青夜宫可未必承受得住!” 常逸风就知道自己的劝告他不会听从,冷哼了一声再不多言。 沈朔风抬眼看了看天际,扔下一句:“这些都是你的人,你自己负责将他们弄回去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抬脚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眼前。 常逸风正皱眉思索间,就听远处传来淡淡的一句:“师父教出来的弟子都如你这般杰出,但你教出来的这些家伙,可着实不怎么样!” 常逸风忍不住咬牙切齿,随后却又笑了出来,淡淡的转头看了倒在地上的这些属下一眼。 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接手这趟生意? …… 婵衣急匆匆的赶回家中,正准备让下人去请了大夫来,就发觉家里有客人。 她将手上给受伤的护院请大夫的事情交给了锦屏,叮嘱了娴衣几句,跟她一同回屋子换了身衣裳去福寿堂跟夏老夫人回话。 福寿堂的堂椅上坐了两个正襟危坐的老夫人,夏老夫人在一旁陪着说话,用的是一套十分素淡的青花茶具,茶黄色的汤能够透着白瓷的壁显出来,桌子上头配着的点心是撒了糖霜的莲子酥跟芸豆饼,都不是寻常的样子,做的十分精细。 婵衣却眼尖的看出来那套青花瓷茶具是夏老夫人珍藏多年的珍品,只在招待身份地位额外超然的人才会拿出来使用,而那莲子酥跟芸豆饼,正巧是齐味斋最有名的点心,没想到祖母会花这样的心思来招待眼前的两个人。 她对眼前两个老夫人的身份暗暗地猜测了起来,却不动声色的执着娴衣的手给夏老夫人行礼。 “祖母,我跟四妹妹上香回来了。” 娴衣跟着婵衣一同恭谨的行礼,将额头上的伤口用厚厚的刘海遮了起来,没有露出半分。 就见那两个老夫人眼睛扫过婵衣,眼里有些淡淡的打量之色。 【今天没啥思路,不好意思。。】 309.客人 夏老夫人招手让她过来,笑着对那两个老夫人道:“这是我家二姐儿婵衣,这是四姐儿娴衣。 www.” 坐在夏老夫人右手边的老夫人穿着雪青绣万喜纹襦裙,外罩一件绛紫色暗花褙子,头上戴着东珠抹额,似是畏寒,抹额上头缀了一圈儿白色狐狸毛边,梳着百宝圆髻,头上插了两支景泰蓝白玉骨雕发簪,看上去十分精神,此刻正一脸和蔼的看着她们。 倒是她旁边那个穿着打扮都稍稍逊色一筹的老夫人眼光冲她们扫了扫,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 夏老夫人指着那个和蔼的老夫人对婵衣道:“这是你瑜表舅家的姨祖母,朱老太太,”又指着那个不显不露的老夫人介绍道,“这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 婵衣吃了一惊,朱瑿的父亲朱瑜是她的表舅,姨祖母的话,也就是朱瑜的母亲,那就是说眼前这个看上去精神奕奕的老夫人,是朱瑿的祖母了? 只是旁边这个所谓太后身边的孙嬷嬷,她却是听都未曾听说过的,她知道宫人满了二十五岁后会放出宫来配人,可若是太后身边得用的老人,那是一辈子都会留在太后宫里的,怎么会随随便便的就出了宫?难道是太后看她年岁太大,放她出宫颐养天年的么? 可即便如此,怎么会忽然来她们家里? 婵衣忍住心中的惊讶,福身给二人行礼,“晚晚给姨祖母请安,孙嬷嬷好!” 娴衣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乖巧的跟在婵衣身后一同行礼。 其实说起来也不怪婵衣不认识这个姨祖母,上一世朱老太太来的时候她正在禁足,而且也没听说她来夏府,倒是去了几趟谢府,之后没住多久就回了骊山书院,说是放心不下在骊山书院掌院的朱老太爷,所以她是错过了跟这个姨祖母的相见,而这一世不知什么原因会让她来夏府做客。 朱老太太笑着从袖袋中掏出一只香囊来,放进婵衣的手里,“乖孩子,拿去玩吧。” 婵衣接过香囊,才发觉香囊里头似乎是装了圆滚滚的珍珠,压手的很,掂上去应该是很有些年份的东西,她没有推辞的谢了。 就见朱老太太又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香囊来递给娴衣,笑了笑,却没有对娴衣说话,她瞬间就感觉出了这个姨祖母对她有些不太一样,心中奇怪起来。 夏老夫人见婵衣有些愣神,笑着对婵衣道:“你姨祖母是昨日跟你瑜表舅还有你表舅家的两个哥儿一道儿来的云浮,前几日你不是还问表舅舅家的姨祖母跟哥哥什么时候会来么?怎么今儿见了人反倒是蔫了?” 婵衣回过神笑着闹夏老夫人:“祖母,我哪有蔫?我是高兴的没回过神来,上次在瑿姐姐家里做客的时候,瑿姐姐说,璗表哥跟璧表哥学识很好,晚晚想着二哥哥今年春闱也要下场,正巧让他们切磋切磋……” 虽然她不知道祖母这个时候问起她这个问题是有什么用意,但人都爱听好话,她这般赞扬朱家两个表兄,不太会引起旁人的反感,而且也能够拉近两家之间的距离。 她一眼就看出,虽然祖母用了一套前朝的青花瓷茶具招待二人,表示祖母看重她们,但多少还是带了些疏远,因为若是来人换成了外祖母,祖母会用她最喜欢的那套珐琅彩瓷茶具。 越亲近的人家,越会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来招待,反而是那些不甚亲近的人家,因不知对方底细,只好在接客待物上头采用既不打眼又贵重的东西来招待。 朱老太太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嘴里直道:“你两个表兄今儿没跟着一道儿过来,说是要去五表舅家看书,等明儿你们来府上做客,且有他们切磋的时候。” 婵衣心忖,原来是过来送帖子的,可是也不对啊,送帖子随便使唤下人来就好了,怎么会让身份贵重的老太太来跑这么一趟呢?况且看朱老太太的打扮,也不像是寻常做客的穿着打扮,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朱老太太的用意,只能笑着撒了几句欢。 婵衣两世为人,深知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小辈,加上她此时年纪小,无论说什么笑话,或者撒了什么欢,都是带着些童趣的,倒是引得一屋子的人哈哈直笑。 直到朱老太太打算告辞的时候,婵衣也没弄明白她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反而是那个孙嬷嬷留了下来,夏老夫人让婵衣将飞香轩收拾出来给孙嬷嬷住。 婵衣心中诧异,却不好当着孙嬷嬷的面去问夏老夫人,只好恭敬的点头吩咐人下去收拾了。 她刚走出福寿堂,衣角就被扯了扯,耳边是娴衣略带着些急切的声音。 “二姐姐…” 婵衣抬头疑惑的看向娴衣,就见她面上带着几分扭捏之色,像是想对她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扭扭捏捏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婵衣知道娴衣是为了今天在寺里的那桩事情着急,淡声道:“这事儿我会跟祖母说清的,不过有些事儿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别等着我发现,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娴衣看着婵衣说完话转身就往兰馨苑走去,像是已经将她死死的握在了手心里,她忍不住埋怨起来,都怪姨娘作怪,若不是姨娘这些日子频繁的动作,她哪里会落到这般地步?可转念想想,若不是这样,恐怕诚伯候府的婚事也落不到她的头上,这些日子她就伏低做小一些,等她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般想着,她笑了笑,伸手用帕子捂了捂额头上已经用头发遮起来的红肿,先前在厢房里,她还以为自己这回完了,没想到婵衣的脑子倒是很灵光,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婚事让给自己之后,她会落一个什么好婚事到头上。 娴衣嘴角荡开一丝笑容,婵衣一定会后悔的,即便她现在名声很好,但文官跟勋贵之间嫌少会有联姻,而自己若是真的嫁进了诚伯候府,那父亲定然不会让婵衣嫁给诚伯候府的庶子,即便这个庶子再有能耐,婵衣也不会得偿所愿的! 想一想父亲只是四品官儿,自己却要跟三品勋贵家的嫡子定亲了,她心里就止不住的得意起来。 【好吧,最近又有些作死了,昨天那章本来想表达的是两个人相爱相杀的,结果变成了相爱没有杀,小意也是醉了Σ(っ°Д°;)っ】 310.相识 飞香轩在夏府偏西的角落里,之前娴衣被禁足在这里,就已经是收拾妥当了的,此时只需要再稍微拾掇拾掇,放一些年纪大的人喜欢的摆件挂饰,跟孙嬷嬷惯用的东西就行了。 婵衣又吩咐人将一些艳色的帐幔换成富贵庄重的,左右看了看,确认不必再收拾什么了,这才回了福寿堂禀了夏老夫人。 正巧夏老夫人跟孙嬷嬷也说完了话,便笑着道:“你去看看,要是哪里有不满意的打发个小丫鬟过来跟我说,别跟我客气,在这儿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 话说的亲昵,像是两个人从刚才的生疏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似得,让婵衣心中大为奇怪。 孙嬷嬷听着话笑了,点头道:“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的性子真是一点儿没变!” 话中多有时光杳然而过,不胜唏嘘的意味在里头。 夏老夫人面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就是我越来越老,行将入木了。” “快别这么说,”孙嬷嬷敛了些笑容,“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是不会走出那个宫门了,没想到临老了,还能再见着你,还能看看这宫墙外头的花红柳绿……” 说到这里,孙嬷嬷止了话,大约是再说下去,就不是婵衣这么个晚辈在场能听的话了。 夏老夫人倒是嗔了一声,道:“说这些做什么?你往后就安心的住在这里,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辛苦了大半辈子,总是熬出来了。” 孙嬷嬷却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跟小丫鬟去了飞香轩。 婵衣看着孙嬷嬷的背影渐渐从院子里淡了出去,这才露出些奇怪之色来,直截了当的问夏老夫人。 “祖母,这个孙嬷嬷怎么会来咱们家的?还有我姨祖母,她今儿过来又是为何?” 夏老夫人笑着招她过来,亲昵的搂了搂她,低声道:“说起来还是你这个小娃娃的福缘,上元节你跟娴姐儿遇刺的消息传到了庄妃娘娘那里,她便张罗着说赐你个功夫好的嬷嬷,也好保护你,今儿你姨祖母入宫,庄妃娘娘正好就让太后身边的这个孙嬷嬷一道儿跟着出了宫,让你姨祖母将人送过来了,这样既不打眼,又能让咱们家得了实惠。” 婵衣这才明白了,原来孙嬷嬷是庄妃姨母派来保护自己的,看着孙嬷嬷那个样子,委实不太像个会武的人,就跟锦心似得,没想到会得了庄妃姨母的青睐。 “那孙嬷嬷以后就住咱们家了?还会不会回宫去?”她有些疑惑,祖母刚刚对孙嬷嬷说的那番话,听着不像孙嬷嬷奉命来府里保护她,反倒像是过来颐养天年似得。 夏老夫人笑着摇头道:“既然是来保护你的,自然就是给了你的,往后你出嫁,她也会跟着你一道儿去夫家,只是我没料到她会是孙家人。” 婵衣听夏老夫人话中意思,像是早前就熟识孙嬷嬷似得,不由的好奇道:“祖母以前就认识孙嬷嬷?” 夏老夫人声音顿了顿,感叹了一声道:“岂止是认识,当年孙家也算得上是信阳的大户了,可惜卷进了前朝的一桩文字狱中,全家七十六口人,男丁都被充了军籍,女丁入了掖庭,哎,造化弄人啊!” 夏老夫人说到这里不胜唏嘘。 所以孙嬷嬷才会说以为她自个儿会老死在宫里,再见不到外头的景色这样的话。 婵衣又想起之前朱老太太的话,问道:“那姨祖母之前说,让咱们明日去朱家做客,是因为瑜表舅来了的缘故么?” 夏老夫人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出门玩儿,你姨祖母倒是说让几个哥儿多来往来往,但眼看着春闱没几天了,你就不怕你二哥分神?” 婵衣轻轻撅了撅嘴,她上一世没怎么见过朱家的两位表兄,待她嫁给了简安杰之后,跟朱家来往也很少,即便是有来往也是多跟女眷之间的往来,她一直很好奇朱家的两个表兄都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被皇帝钦点为状元跟榜眼,并且托以重任。 她想了想道:“我觉得越是这样的时候,就越不能给二哥哥太大的压力,而且二哥哥这几日一直在用功,趁着明天放松一天,说不准会更好,而且朱家的两个表兄听说在骊山书院读书也是很好的,他们在一起说说话,说不定能更精益一些。” 夏老夫人见她说的一套一套的,忍不住就想笑,“一会儿你去一趟隐秋院,问问你二哥的意思,他要是也想去,那就明天一道儿去朱家做客,咱们家毕竟跟她们沾了些亲的。” 婵衣觉得祖母最后一句话有些奇怪,什么叫毕竟跟她们沾了些亲?难道说那些没沾亲的也有拜访朱家不成?她不由的想到前一世,前一世的朱家可谓是门庭若市,朱璗跟朱璧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之后一个在工部观政另外一个外放到了湖广,能够被皇帝这样重用的人家,不单单是因为朱家是太后的母家,想来这两个表兄定然是耳聪目明之人,有着过人之处。 现在趁他们还没有发迹,跟他们打成一片,将来都会是两个兄长的助力。 她笑着点头,心中的疑惑弄清楚之后,才说起今日在大佛寺的事儿。 夏老夫人听着又急又气,一口气没上来,就卡在喉咙里,空空空的咳嗽着,还是身边的张妈妈反应敏锐,用力的拍了拍夏老夫人的背,将那口气顺了下去。 “颜姨娘那个贱货又想做什么?是看着日子刚刚安生几日过不惯,又要开始作了?”夏老夫人骂道,“我就知道留她下来是个祸根,这不是就应验了,好在你灵敏,阴差阳错的躲开了,若不然,那诚伯候夫人就有了拿捏你的理由,更不会松口这门婚事了,原本我就不喜她那个什么都要算计的性子,如今正好,将娴衣给了他们家,也省得她成天来府里,看了就让人心烦!” 她又问婵衣:“后来你那么说了她可有说要如何么?” 婵衣把苏氏的反应都告诉了夏老夫人,又说了她教娴衣寻死来逼迫苏氏松口,最后说到娴衣的出身,她叹了口气道:“总归是姐妹,我不好看着她去给人做妾,才会说她是记在母亲名下的。” 夏老夫人连连点头,爱怜的拉着她的手,“好孩子,难为你了,这事儿你做的对,总是一个家的姐妹,有个做妾的妹妹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311.告知 对于婵衣来说,娴衣做妻也好做妾也罢,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只是她不喜欢苏氏总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好像她是苏氏口中的一盘下酒菜,她想什么时候夹起来吃,就能什么时候夹起来吃,将娴衣推给简安杰也正好绝了苏氏的念头,这样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www. 既然上一世他们郎情妾意,那这一世她就成全娴衣,只是希望娴衣嫁到诚伯侯府之后不要失望,不要被诚伯侯府外强中干的庶务吓到才好。 婵衣道:“那一会我去跟母亲说,也好让她有个准备。” 夏老夫人心中一暖,这事儿若有自己去跟媳妇说,难免让媳妇以为是自己抬举那贱妇的女儿,若是由晚晚说出来,会将这事儿对媳妇的伤害降低一些,自己的这个小孙女真是朵解语花。 夏老妇人搂了搂婵衣,嗔道:“你这个小机灵鬼!” …… 婵衣从福寿堂出来直接去了东暖阁,而夏老夫人则是让人将娴衣叫了过来。 夏老夫人看见娴衣用额头盖着的那个瘀痕,心中忍不住的发冷,幸好是晚晚机敏,否则这件事就要被苏氏蒙混过去了。 她看着娴衣冷冷道:“既然这桩婚事是你姨娘算计来的,往后不论这婚事是苦是甜,你都得自个儿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怨不得旁人。” 娴衣吃了一惊,听夏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她也不看好诚伯侯府的这门亲事么? 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一开始姨娘就知道大佛寺里会发生什么阴谋诡计,也叮嘱自己不让自己跟着去,哪里知道婵衣最后临出门了,会来这么一手,硬生生的将她也拽了过去,她原本以为在厢房里待着就不会出事了,可没想到那些人胆大包天,竟然连女眷的厢房也敢闯。 夏老夫人见娴衣怔怔的不说话,一张小脸露出几分恐惧,不由的神色更冷,现在知道怕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收敛一些?都怪颜姨娘那个贱妇,好端端的将四姐儿也给带坏了,这门亲事虽然是她抓住了诚伯候府的不是,可苏氏却不是个好相与的,看四姐儿这副德行,只知道窝里横,往后就是指望着四姐儿向着娘家都指望不上! 夏老夫人冷声道:“这些日子你就住在福寿堂吧,家里请来了宫里头的礼教嬷嬷,教教你规矩,省得以后出嫁了什么规矩都不懂,让夫家耻笑。” 娴衣心中苦闷的紧,夏老夫人因为姨娘的外室身份一直都瞧不上自己,对自己一向不假辞色,说的话十句里头就有九句话是训斥自己,自己也习惯了,可眼瞧着就要跟诚伯侯府定亲了,却还用这副口气与她说话,好似自个儿当真那般顽劣不堪似的。 这事儿她明明也是受害者,可夏老夫人这几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她不知好歹,自作自受,娴衣心中止不住的愤恨了起来,凭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婵衣身上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她不过就是少了个嫡出的身份吧了,就要人人都踩到自个儿的头上来作威作福。 娴衣将手掌握成一个拳头,紧紧的贴在身侧,咬着牙低声应道:“是,孙女知道了。” …… 婵衣去了东暖阁,苏妈妈正端着一盆开的正艳的牡丹放到长几上,艳红色的牡丹花衬着天青色的桌布显得十分好看。 苏妈妈笑着给婵衣行礼,“二小姐来了,夫人正巧午睡起来,刚才还说今儿二月二,不知道大佛寺里头是不是跟往年那般有布施。” 婵衣一边将大氅解下递给苏妈妈,一边笑着往内室走,嘴里直道:“有的,今年的大佛寺比往年都热闹,大家都争着上头一柱香,都起的很早,大殿里头的香客人满为患,求签问吉的也多的很,就是后头女眷休息的厢房今年都满当当的,听说寺院外头还排着好些叫花子等着布施,不过我去的早,都没瞧见。” 苏妈妈道:“哪儿能让娇滴滴的小姐太太们瞧见,自然都不会堵住门口,是在角门那头布施。” 婵衣点头道:“是这样。” 说着话进了内室,谢氏坐在暖榻上头揉着脑袋,见婵衣来了,笑着招她过来。 “今儿回来的倒是早,怎么不在寺里多玩一会儿,”谢氏一边说着一边将婵衣有些零乱的发挽到耳朵后头,“今儿二月二正热闹,咱们家的小丫鬟们都出去街上看舞龙了。” 婵衣看谢氏精神尚好,不由得放下了半颗心,一边儿想着该怎么跟谢氏说明娴衣的事儿,而不让她担心,一边又不想让谢氏太伤心,一时间倒是有些踌躇的神情泛上来。 谢氏看婵衣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由得问道:“你这个小猴儿,这又是怎么了?” 婵衣抬起头看着谢氏,一字一句的将大佛寺里头发生的事儿说给谢氏听,只是隐下了颜姨娘的那段儿,有些事儿瞒着母亲比较好,毕竟母亲病还没有好,若是知道的太多思虑太多反而会加重病情。 谢氏猛然听闻此事,首先想到的是婵衣的安危,她看着婵衣活蹦乱跳的在自己面前,不由的紧紧搂住婵衣,长吁一口气道:“还好佛祖保佑,若是你出了事,可叫母亲怎么活!”絮叨了几句,又说起苏氏,“诚伯候夫人从小就是个拔尖要强的,她怎么肯咽下这口气,原先我是打算将她家七哥儿说给你的,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恶!” 婵衣抱着谢氏,前一世这个时候,谢氏等不到看到这一年新开的牡丹,就已经过世了,重新换了一世,母亲还好端端的活着,还能抱着她,听她说话,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轻声劝道:“母亲别难过,我的婚事总要比四妹妹容易些,况且四妹妹已经跟简七公子那般了,若不成全了她,难道还看着她去给简七公子做妾么?总不能姐妹俩同嫁一人吧,不然说出去旁人要怎么看待我们夏府?” 这些话谢氏当然明白,可她一想到自己给女儿看中的这门婚事竟然被别人抢了去,心中就觉得十分不痛快。 婵衣见谢氏一脸的不悦,只好给简安杰身上抹黑了:“母亲,您想想,如果简七公子当真是那般行的端做得正的人,又怎么会在四妹妹昏迷的时候跟四妹妹同处一室?说明他这个人不值得托付,女儿也不愿嫁给这样的人。” 312.疑惑 谢氏听小小的女儿说嫁人的话,颇觉得有趣,一时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怀里那颗摇的跟拨浪鼓的脑袋,柔声道:“娘的小晚晚也长大了呢。 www.” 婵衣在谢氏怀里仰起头做了个鬼脸,伸手拉着谢氏的手,软软说道:“晚晚还有两年才及笄呢,不急,倒是大哥跟二哥还未曾订下亲事,我可是知道母亲看上了萧家的清姐姐,眼瞧着春闱马上就到了,等春闱过后,二哥考中了进士,我们再提这个婚事,萧家总不会还端着了,先给二哥哥定了亲事再给大哥哥议亲,等大哥跟二哥的亲事都议定了再说晚晚也不急,晚晚还想多陪母亲几年呢。” 一边儿软软的说话,一边儿在谢氏怀里撒着软娇儿,谢氏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去,直搂着婵衣道:“好好,晚晚多陪娘几年再嫁人,娘也舍不得你。” 婵衣以为谢氏是将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不急着给自己找人家了,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因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这一世反而不想那么早就出嫁,想多陪陪母亲。 谢氏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好好给婵衣说一门亲事,大不了就把婚期定的晚几年,总好过到了婚期反而没有合适的人选再发愁,着急慌忙之间哪里能说到一门称心的亲事? 这般想着,转头就让苏妈妈递了话去谢家,让谢老夫人多为婵衣的婚事留意,若是有那些青年才俊,也不拘是寒门还是勋贵,只要人品好,门户相差不大,便都可以相看相看。 谢老夫人收到了谢氏递来的话,不由的失笑,她这个小女儿一副心思都扑倒了这三个儿女身上,也是不容易,当下就张罗了好些个人选,一一的送去给谢氏挑选。 而婵衣回了兰馨苑,锦屏已经请了鹤年堂的大夫给几个受伤的护院看过诊,好在及时处理,几个护卫伤的虽重,却没有性命之忧。 婵衣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问了锦屏今日发生的事情。 锦屏之前是被那几人打晕的,醒过来之后一直觉得后脑勺微微发疼,忍不住揉了揉,这才感觉到后脑勺肿起来个包,她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将事情说给婵衣听,说到迷药的部分,她忍着疼回忆道:“……奴婢听见屋子外头有男人说话,吓了一跳,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男人说什么,常公子下的药,说是在茶水跟点心里头分别放置了迷药,后来他们破门而入,奴婢说我们是官宦人家的家眷,结果他们笑呵呵的说找的就是我们夏家,再后来奴婢就被打晕了。” 婵衣用手肘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抚弄着桌上放置点心的甜白瓷圆盘。 “……常公子,听起来这么这样耳熟?”在她的记忆里,似乎上一世也经常听到什么常公子,可是她却偏偏有些想不起来,好生奇怪。 “你去看看沈朔风回来了没有?让他过来一趟。” 锦屏点头去了,锦心站在婵衣身侧,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小姐,方才咱们回来遇见的那批人,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婵衣抬起眼睛看着锦心,轻声问道:“什么地方不对劲?” 锦心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奴婢也说不清,但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似得,直到沈朔风从马车里头出来,那股子奇怪的感觉才没了,小姐,你说这事儿会不会是……” 婵衣心头一沉,自从沈朔风来了她身边,锦心对他就一直提防着,锦心的性子十分仔细,若她说这样的话,那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若说是跟沈朔风相关,那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念头刚这样一转,就见锦屏带了人进来。 婵衣看沈朔风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短打,身上的衣服十分整齐,不见皱褶也不见什么划痕,不由的心中暗暗奇怪,眼睛里头的光亮闪过,声音压低问道:“都处理好了?” 沈朔风微微点了点头,刚刚那样,算是处理好了吧。 从表面上看不出沈朔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婵衣将心中的疑惑暂时压了下来,“你可查出来是什么人要置我于死地么?” 沈朔风摇了摇头,“小姐放心,不管是什么人,这次都得到教训了,想必以后不会再来为难小姐了。” 有些时候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没有说什么。 他这么说,也就是说其实他是知道对方的身份的,只是没有说给自己听罢了。 婵衣不动声色的接口道:“既是如此,那就辛苦你了。”顿了顿,她又说:“有件事,我想用用你手里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沈朔风疑惑的看着婵衣,等她的下文,就见婵衣将梳妆匣子最下头的格子打开,将一只锦盒取出来,推给他:“这盒子里头的东西,你帮我看看是些什么,做什么用的。” 他接过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忽然脸色白了几分,眼中带着诧异之色,迅速的看了婵衣一眼,发觉婵衣也在注视着他,目光轻轻撞在一起,让沈朔风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深了些。 “这东西,小姐是怎么得来的?” 婵衣见沈朔风脸色变换了几番,不由的对盒子里的东西无限好奇了起来,她之前看过,不过是一块木头罢了,怎么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从之前让你查的那个宝香斋里出来的东西,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婵衣淡淡的问,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沈朔风的神情,颇有些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的意思,就像是生怕他会随便用个什么借口敷衍过去似得,让沈朔风忍俊不禁。 沈朔风将那块木头取出来又仔细看了看,闻了闻气味,这才放回了锦盒之中,封好了,道:“这可是个好东西,长在海蚀之地的紫彧,一百年才长得一寸,做成挂件随身携带能够防虫防湿,若做成棺木能够保证尸身不腐。” 婵衣一点儿也不信他的说法,若当真只有这么个用途,那他刚刚为何脸色忽然就白了几分,还那般小心翼翼的查看,他这样重视,只能说明一个原因,那就是这木头绝不简单。 “……不过,”看着婵衣那张布满了狐疑的小脸,沈朔风这才将后头的话说了出来,“紫彧最难得之处却在于,它无论跟什么香混合在一起,都能让人产生一种舒适的幻觉,将它跟胭脂融和在一起,敷于面部,闻到它的香气,男子会忍不住意乱神迷…” 婵衣目瞪口呆,这,这不就跟**香一样么!她忍不住问道:“那用的人可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朔风摇了摇头,“紫彧性毒,只是随身携带倒是无大碍,若是细细的研磨碎了跟香混在一起,亦或是混在胭脂里头,长年累月的用下去,会渐渐的离不开它,大约最多活个几年,就会从内里一点一点的腐烂,直到五脏都烂了,面儿上却还是那副光鲜亮丽之色。” 婵衣听的直皱眉,居然是这样歹毒的东西,颜姨娘想做什么?亦或是顾曼曼想做什么?她们的下手对象是她还是母亲?她脑子里乱极了,眼睛盯着那只锦盒瞧,直到将锦盒上头的纹路都记在脑子里了,她才移开目光。 …… 巧兰这几日觉得诸事不顺,刚从宝香斋回来,就发觉怀里的锦盒不见了,她仔细的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究竟掉到了什么地方,心中止不住的心惊肉跳起来,这盒子里头的东西可是要命的,若她弄丢了,只怕侧夫人又要发火,一想到侧夫人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她就忍不住浑身发颤。 就在她到处找都找不到,打算出府一趟的时候,二门上头管茶水的华兰找她。 “巧兰姐姐,你可惹了大麻烦了!” 一向交好的华兰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让巧兰原本带着笑的脸,立即沉了下来,她心慌的问道:“华兰,你可别吓我,我好端端的在西枫苑当差,怎么会有麻烦?” 华兰神色却是一点不轻松,看着她的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跟我还装什么糊涂?人都找上门来了,你赶紧想个法子应对吧,我已经让二虎子去拖住他了,你赶紧想个辙,省的闹大了主子们问起来你没个说法。” 巧兰心中更觉得诧异,她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她忙揪住华兰要走的身形,急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跟我说清楚!” 华兰却嫌弃的一把甩开她拽着自己的手,染了凤仙花汁的长长指甲戳到了她的额头上,“你还问我,你自个儿做的事儿自个儿心里就没个数么?那宝香斋的伙计都找上门儿了,你还不赶紧……” “什么?”巧兰瞪大眼睛看着华兰,“他怎么会来我们府里?” 华兰没好气的看了巧兰一眼,“你问我倒不如问问你自己,许了他什么?咱们做下人的,怎么能跟府外头的人私定终身呢?我看你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在这个事儿上就犯了浑?卖身契都在主子手里握着,你拿什么许给旁人?这事儿幸好没传到主子耳朵里,不然你说你还能不能留在府里头当差?你老子娘还要不要做人?” 313.香料 巧兰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她去宝香斋是奉了侧夫人的吩咐去的,怎么可能跟宝香斋的伙计有什么私情?她急忙跑去二门上看,果然,二虎子正在拦着一个十七八岁一身短打的青年。 二人正在争执,青年看到巧兰,眼睛一亮,高声叫嚷道:“巧兰妹妹,你可算来了,你昨儿来我们店里不是说今天跟我一道儿去看舞龙么?怎么一直不见你人?” 巧兰目光闪了闪,她昨天去拿锦盒的时候闲聊之中顺嘴答应下来,只是客气一下而已,怎么这人反倒当真了? 她掩了掩嘴:“你莫不是听错了吧,昨儿我不过是为我家侧夫人去宝香斋买些香粉罢了,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些?你休要胡言乱语,还敢来我们府上……”说到这里才发觉事情的严重,冷声道:“你当我们府上是集市不成?还不速速离去,当心我喊人来将你乱棍打出去!” 青年一听她不认账,当下气的满脸通红,在二门口不管不顾的嚷了起来:“巧兰妹妹怎么翻脸不认人?昨儿还是笑盈盈的约我,怎么今儿就换了张脸,我也不是那等不要脸面的,若你当真不愿意,你与我明说,我又如何会纠缠你?况且你还与我互换了定情信物,怎么能……” 巧兰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恼羞成怒的看着二虎子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将他打出去!” 二虎子原本站在一旁听那青年跟巧兰对峙,就有些疑惑,如今再见到巧兰这般,心头就有些不快起来,她不过是仗着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就敢这般不管不顾的什么人也招惹,如今人都找上门来了,也不说将话说开了,一味的喊打喊杀,他不过是个外院跑腿的小厮罢了,在二门上已经算是违了府里的规矩,如今再去打人,若让主子知道了,定然会以为他跟巧兰有什么私情。 他不紧不慢的道:“巧兰姐姐,我看你还是先与这个王茂把事情说清楚再说其他吧,他这样一路从二门叫嚷着出去,你的事儿可就真的压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那叫王茂的青年嘴里更是念念有词了起来:“怪不得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若是当初压根没有存了与我相好的心,又何必将你亲手绣的荷包送与我?也省得我来你们府里寻你,你如今这般翻脸无情,罢罢罢,你的荷包给你,你也将我送与你的东西换来吧!” 巧兰简直觉得头大如斗,她何时送过这人荷包?又何时收过这人的东西?这分明就是上门来行骗的,可恨她身边一个两个都是围着看笑话的,半点帮不上忙。 她恨声道:“我何时收过你的什么东西了?青天白日的就敢来我们府里头撒野,还在这里红口白牙的污蔑我,你是看我好欺负么?” 巧兰越说越气,加上这些天在西枫苑当差当的委实心惊胆战,几次三番被颜姨娘当做撒气桶来,囤积了许多怨气,当下就从二门边上抽出门栓往王茂身上打了过去,嘴里还不停的骂着这个王茂,险些就要将她为何去宝香斋都说出来。 巧兰的这番动作显得二门上尤其热闹非凡,府里的其他经过二门的仆从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他们。 就听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开口叱问:“什么人?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巧兰回头一看,吓得她将手里的门栓都掉到了地上。 “老,老爷……” 夏世敬刚下衙回来,就听见二门上传过来的阵阵喊叫声,他不由的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皱,看到颜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巧兰,正拿着门栓在打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生的青年,有些不耐的挑着眉头。 “出了什么事儿?” 巧兰下意识的对上夏世敬的眼睛,被夏世敬那张沉下来的脸吓到,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 颜姨娘坐在暖炕上,手中摆弄着几个瓶瓶罐罐,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香气,让人一进来就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实在是太香了,香的都有些呛人。 陈妈妈将药汁端进来,看颜姨娘还在制香,将手中的药碗放到她手边,银勺递过去给她,轻声道:“侧夫人该吃药了,这些东西不急于一时,您的身子要紧。” 颜姨娘精致的眉宇因近日习惯性的皱眉,已经带上了浅浅的褶皱,这些日子她的身子越发的不好起来,晚上睡的不香,白天起来也没精神,吃什么都没胃口,常常做着手中的事儿,就困的不行,睡一觉起来,再到晚上就如何也睡不着,折腾到半夜,第二天起来就更加没精神。 她心中知道是那碗药将她的身子损了,再如何调理也都调理不回来了,她更加紧手中之事,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急,药汁就先放着吧,我总有时间吃的,巧兰可曾回来了么?” 陈妈妈知道颜姨娘的心思,心中一点也不赞同,径直将颜姨娘还在忙碌的手拉住,银勺塞进她手里:“药得趁热吃才有效,冷药伤身,侧夫人还年轻,将来总能将身体治好的!” 颜姨娘却是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府里,也就只有陈妈妈会对她一心一意的好了。 她握住银勺子,缓缓的往嘴里送了一口药汁,日日吃的药汁,味道委实算不上好,可多少能缓解一些之前那碗毒药的药性,否则她也不会强忍着逼迫自个儿吃了。 药汁熬的很浓稠,她几勺下去还有大半碗,端起碗来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碗,顿时觉得嘴巴里苦涩的像是吃了三斤黄连,发腥的药汁顺着喉咙往下咽,在胃里翻腾起来,她连忙捂住嘴,将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忍住,这才将剩余的也都喝了个尽。 陈妈妈把空碗收拾妥当,刚踏出正屋的门,就听院子外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听上去凌乱的很。 她忍不住奇怪了起来,自从侧夫人被灌了那碗药汁之后,就再也没人会踏入西枫苑半步,会是谁? 院门被人踢开,进来的是夏老夫人身边的安嬷嬷,下颔抬高眼睛斜斜的瞟过她,嘴里哼笑一声:“颜姨娘呢?我们老夫人让我来请她去一趟福寿堂。” 安嬷嬷边说边往正屋走。 陈妈妈想到颜姨娘正在制香,这个时候进去一定会瞧见,她连忙拦了安嬷嬷一步,脸上堆起了笑容,“不知老夫人有什么要紧事?侧夫人正在午睡,怕是……” 安嬷嬷一把推开她,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晚膳都要准备了,颜姨娘可真是富贵闲人,你不敢叫你主子,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好了。” 陈妈妈见拦不住,便大声嚷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主子的厢房你也敢乱闯?” 安嬷嬷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们奉了老夫人的命来请颜姨娘的,难不成还要老夫人等着她一个妾室?” 说着话的功夫,安嬷嬷就进了正屋,就见颜姨娘做在暖炕上,桌案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一屋子浓重的馨香,加之屋子里头的地龙烧的十分暖,安嬷嬷觉得那股子香气直往鼻子里头窜,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急忙将口鼻捂了起来。 “老夫人让奴婢请侧夫人去一趟福寿堂,侧夫人收拾收拾吧。” 颜姨娘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没这个人似得,继续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安嬷嬷忍不住有些窝火,立在一旁直盯着她,灼灼的目光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颜姨娘冷哼一声,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要折腾我?是嫌我没死透了,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才罢休?我偏不去,你能奈我何?” 安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声音轻慢:“侧夫人这话说的,老夫人自然是有事才会唤您过去,您若是拿乔不去的话,老爷也不会向着侧夫人,侧夫人要考虑清楚才是。” 颜姨娘听她说起夏世敬,脸上再绷不住,一把将手中的一只瓶子扔过去,红红的泥浆砸了安嬷嬷一脸一身,像是安嬷嬷脸上被砸出了猩红的鲜血似得,看上去触目惊心。 “滚出去!我这里由不得你这老狗撒野!” 安嬷嬷只觉得脸上黏糊糊的,用手背一抹,这才发觉手背上都是红艳艳的一片,想也知道这大约是胭脂之类的东西,一时间恼怒不已,沉着脸压着怒气说了句:“既然如此,那奴婢便不打扰颜姨娘了,这便去回了老夫人,省的老夫人等着着急!” 她边转身边啧啧的叹了一句:“可怜四小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颜姨娘心口大跳起来,扬声喊了句:“你站住!” 安嬷嬷却头也不回的走了,带着那身猩红回去复命。 颜姨娘慌忙从暖炕上趿鞋下地,唤了云岚云锦来侍候她更衣,匆匆的扯了大氅披到身上就往福寿堂的方向走,陈妈妈忙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护着颜姨娘有些不稳的脚步。 …… 巧兰被夏世敬带到了福寿堂,正好跟匆匆而来的颜姨娘打了个照面。 巧兰一见着颜姨娘,那张小脸上就带了些胆颤,泣声道:“侧夫人,奴婢冤枉,您跟老爷求求情,别让老爷打卖了奴婢,奴婢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宝香斋买的香料,那个王茂硬说是奴婢收了他的香料,跟他有私情,可是那香料是您让奴婢去买的,奴婢冤枉啊!” 314.倒戈 颜姨娘眉头一皱,这个蠢货,在这里不管不顾的叫嚷起来,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在制香不成? 她狠狠瞪了巧兰一眼,眼中的警告之色让巧兰心神一凛,后头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整个人心惊胆战的,再不敢多说。 夏世敬的脸色愈发深沉,看着这张心尖尖上头的面容,发觉她眉间的皱痕深了,人也不如之前那般鲜艳,心中又涩又酸,像是吃了一颗未熟透的杏子,忍着心痛看了许久,才强自收回目光。 颜姨娘见到夏世敬脸上的这副表情,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叱问道:“老爷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事么?我的丫鬟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老爷这般发落她?” 夏世敬听见颜姨娘这番不阴不阳的话,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就见到她脸上那抹冷笑,像是早前一直在心头凝的那汪鲜血,忽的被她的笑容一下戳破,心中的酸涩淡去,渐而涌上的是疲惫,以及无可奈何,他在心里摇了摇头,面对她的质问忽然间就不想再回答。 福寿堂的正屋传出来夏老夫人饱含怒气的喝声:“让那毒妇进来!” 颜姨娘掀唇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她也不怕那老虔婆想对她做什么,不过就是煎着熬着罢了,看看谁的命长! 她莲步轻挪,慢腾腾的走了进去,身板挺的笔直,即便身子不好显得脚步有些虚浮,可端着的那股架势,却是十足世家宗妇才有的姿态,下颔高高仰起,是一种棱角锋利的美。 屋子里,怒气冲冲的夏老夫人坐在堂椅上,张妈妈站在她身侧帮她仔细的揉着额角,下头规规矩矩的跪着个女孩儿,精致的容貌尽传承了颜姨娘的,此刻那张明媚动人的小脸上泪痕一片,眼角通红让人看了就心疼,女孩儿身旁站着神情淡漠的婵衣,手中拿着只锦盒,状似无聊的一开一合着。 颜姨娘疾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女孩儿的胳膊,要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声音中充满了疼惜:“娴儿快起来,这天儿还没暖回来,地上冷,当心着凉!”说着抬眼看了夏老夫人一眼,怨怒之色毫不遮掩,“老夫人当真一点儿不心疼娴儿这个孙女?她打小身子骨弱,即便是哪里有做的不妥当之处,罚也罚了骂也骂了,让她跪在这里,当着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下她的脸面,往后还要她以后怎么做人?” 这番话竟像是一屋子的人欺负娴衣一个人似得。 婵衣半抬眼睫,好笑的看了颜姨娘一眼,她若是这个时候仔细看娴衣一眼,就会发现娴衣的目光一直闪烁个不停,小时候她要做什么坏事之前,总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夏老夫人额角跳了几下,冷声道:“你这个毒妇,若不是你,娴姐儿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你还敢在我这里撒野,安嬷嬷,给我掌嘴!” 安嬷嬷应了声:“是!”上前去打颜姨娘嘴巴,陈妈妈忙过去护着,却被一旁的锦心拉了开来。 锦心将陈妈妈隔绝开,嘴巴稍稍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话,却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陈妈妈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惊恐的看着锦心,而锦心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得,只是隔绝开陈妈妈跟颜姨娘二人,再无其他动作。 颜姨娘却是被夏老夫人的那句话惊住,娴儿她怎么了?她下意识的去看娴衣,却被安嬷嬷身侧的两个小丫鬟架住胳膊,随后脸上便吃痛起来。 “噼啪”的掌嘴声音响彻屋内,屋子里的几人俱是面无表情,只有娴衣眉角挑的老高,心中一下一下的抽痛,眼睛垂的低低的,拳头紧紧握住缩在袖子里。 安嬷嬷掌完嘴,那两个架着颜姨娘的丫鬟才松开对颜姨娘的禁锢。 颜姨娘回过神来,脸上痛的很,头一抬,就看见夏老夫人眉间稍稍舒展开来,而她说的下一句话,却是生生的将她打进了地狱之中。 夏老夫人说:“当初我就不该点头让你进府,你瞧瞧娴姐儿被你带坏成什么样了?心肠歹毒不敬长辈,如今还要为你隐瞒你做的那些腌臜事,你不是时时标榜自个儿是个如何好的娘亲么?怎么不知道给自个儿的子女积积德?” 那些事颜姨娘做的十分隐秘,知道的人只有她娴衣跟陈妈妈,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娴衣,她不敢相信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会转眼之间就将她对她说的事都说给这老虔婆听。 她惊讶的看着娴衣,娴衣却别过了脸,不看她一眼。 “娴儿,你……”她唤了娴衣一声,就发觉娴衣脸上布满了不耐烦。 “姨娘,你做下的那些事儿我实在帮你遮掩不住了,早先你在广安寺那般算计二姐姐时,我便觉得不妥,幸好后来二姐姐没事,可这次二姐姐去大佛寺你不让我跟二姐姐去也就罢了,怎么能安排了人在大佛寺毁二姐姐的清白?若不是姨娘你,我也不会在大佛寺被人迷晕了,又被诚伯候府七爷…撞见……” 娴衣像是要将自个儿的苦闷都说出来,一边说一边眼泪往下淌,侧眼瞧着颜姨娘的眼神里,有轻视有仇视还有几分埋怨,像是她如今落的这般地步都是拜颜姨娘所赐似得。 颜姨娘只觉得心口有刀子在一刀一刀的割着自己的肉,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娴衣说出来,疼的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既心疼自个儿捧在手心里疼惜的女儿竟然被人捏住了这样的命脉,又怨女儿出了事不与自己商议,反而是来求这个老虔婆,听着女儿这般埋怨自己,她的心上像是被钉了一排的钉刺,血肉模糊的一路顺着血脉钉了下去,疼的她快要不能呼吸。 婵衣轻轻笑了,看着颜姨娘脸上痛苦的表情,心中十分畅快。 眼瞧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却转身就捅了自己一刀,那滋味是永世难忘的,她上一世已经尝过了,这一世也该换颜姨娘来尝尝了,也省得她总以为她做的那些事遮掩的有多好似得。 她将手里的锦盒往桌案上一放,不大不小的动作,引得屋里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巧兰被夏世敬带进来之后,就站在一边不敢出声,见到锦盒的那瞬间,忍不住吃惊的瞪圆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锦盒,她没料想到锦盒会在二小姐的手里。 婵衣声音压了压,看着颜姨娘轻声道:“听说颜姨娘最近在制香?这是锦心从府中捡到的,不知颜姨娘可否认识?” 颜姨娘被婵衣这句话唤回了心神,抬眼往过一瞧,这才发觉竟然是先前派巧兰去取的香料。 看到颜姨娘脸上的诧异,婵衣这才轻轻笑了笑,侧过头去跟夏老夫人道:“祖母,您可认得这东西?”她边说边将锦盒打开,将那块木头拿出来,递给夏老夫人,“晚晚方才让人拿去辨认过,这可是紫彧呢,祖母,您可知道紫彧是何物么?” 她说到“紫彧”二字时,就见颜姨娘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猫,弓着身子随时要狠狠的挠你一爪子。 婵衣不以为意的继续道:“先前听华兰说,巧兰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府里翻腾着找,似乎一直没找到,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巧兰忍不住去看颜姨娘的神情,不由得沮丧起来,颜姨娘半个暗示性的眼神也没给她,这东西……这东西,她要不要认下来? 夏老夫人自然不认得眼前的东西,看着婵衣郑重的神色,问道:“紫彧?干什么的?” 婵衣用帕子遮掩了下自己脸上的神情,轻声道:“说是用它制成香粉胭脂,能够有一股奇特的香味,让男子产生一种幻觉…”她不好说的太直白,只稍微点了点,便转到了另外一个特点上头,“咱们家请来的那个护院说这东西毒的很,若是时常用会致人于死,可死的时候却还很漂亮,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五脏六腑都烂了……” 可即便她没有点名是什么幻觉,如夏老夫人跟夏世敬这般心思深沉的人,一早便听出了这话里的门道,夏老夫人觉得头疼的越发厉害。 “是哪个混账东西带进来的?查!查出来我饶不了她!抽筋拔骨都是便宜了这起子黑心烂肝的西贝货!”夏老夫人怒不可揭,眼神发利的看着颜姨娘。 而夏世敬则是完完全全的惊讶了,她就这么恨他? 颜姨娘眼神愈发的冷冽,原来他们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就是来等着她往里跳,果真是半分也容不得她了!可她也不说那般好拿捏的! 她刚要开口否认,就见巧兰听见那个抽筋拔骨,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地上,语带颤音的道:“不,不是奴婢,是,是侧夫人,她要奴婢去宝香斋取的!” 巧兰不愧是在颜姨娘身边侍候多年,对颜姨娘的习惯了如指掌,她刚才一见到颜姨娘嘴角的轻笑,就知道颜姨娘要否认,若是将这事儿栽赃到自个儿身上,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尤其是她老子娘还在府里当差,她出了事儿,她老子娘的脸面上也不好看。 颜姨娘火气蹭蹭的就往上窜,巧兰一家都是她提拔起来的,向来是她说东,巧兰不敢往西走,可眼下巧兰却将这事儿推的一干二净,当她真的没法子拿捏巧兰了么? 她大声呵斥道:“放肆!你这个背主的奴才,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要这般陷害我?我看你是觉得我这里的灶头冷了,想着法儿的要去烧别人的热灶,才做下这种事诬陷与我!” 她看了眼陈妈妈,眼中的暗示之意显而易见。 陈妈妈却沉默了起来,装聋作哑的站在一旁不吭声,颜姨娘嘴角抿起,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颜姨娘,”婵衣温声道,“听说前几日你送了几盒新做好的脂粉给赵姨娘,这几日晚晚遇见她,只觉得她气色好多了,也不知你的脂粉里头都放了些什么?” 颜姨娘耳朵里听到婵衣的问话,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女孩儿想做什么。 她狠狠的看着婵衣,眼睛里头有着无数的怨毒,扬起头哈哈的笑了起来,“夏婵衣,自从你管家以来,就一直给我下绊子,我小产的那药粉,是你给我放的吧?没想到我竟然低估了你这么个小姑娘,真是常年打雁却被家雀啄了眼!” 颜姨娘这番话,是要将婵衣拉下水来,让旁人怀疑是婵衣在陷害她。 婵衣却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颜姨娘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我却是在赵姨娘的那几盒脂粉里发现了加进了紫彧擦成的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颜姨娘冷冷的看着婵衣。 婵衣垂下了眼帘,真是欲加之罪么?或许真的是吧,反正颜姨娘没做成的事,她帮着做了,至于那脂粉里是不是真的有紫彧,又有谁会在意呢? “老奴能作证!”沉默良久的陈妈妈忽然开口。 颜姨娘眉眼一弯,她就知道陈妈妈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陷在这样的境况之中。 就听陈妈妈将话说完,“老奴能作证,是侧夫人将紫彧加进了脂粉里,送给了赵姨娘,说等赵姨娘用的好了,就会接着赵姨娘的手送给夫人,二小姐跟老夫人……” 颜姨娘瞬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也不能动一下,耳朵里嗡声一片。 陈妈妈是她的乳娘,是从颜家一直跟着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的心腹,谁都会背叛她,谁都会趁着她陷下去来踩她,唯独陈妈妈不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陈妈妈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分明还没有拿到紫彧制成脂粉,只不过是送了赵姨娘几盒寻常的脂粉,好让她慢慢习惯罢了,怎么这个时候陈妈妈会倒戈? 颜姨娘双眼冒火,一个巴掌便扇过去,将陈妈妈那张不满老褶的脸扇得一片通红。 “你为什么要跟旁人一起污蔑我?”颜姨娘尖利的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声嘶力竭的问她。 可陈妈妈只是将那张印了五指印的脸垂的更低,沉默,再沉默,好像之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315.脱出 无论颜姨娘怎么推搡踢打陈妈妈,陈妈妈都只是垂着头,再不多言。 “够了!”夏老夫人勃然大怒,狠狠的拍着桌案,“事情都已经败露了你还敢在这里狡辩撒野,我看是我们夏家对你太宽容了!把你养的胆子越来越大!” 颜姨娘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听上去异常刺耳,她怒骂夏老夫人道:“你这个老虔婆,自打我入府你就看我不顺眼,如今竟然将我身边的人都买通了,做下这样的局来陷害我!” 到了这个时候,颜姨娘还想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夏老夫人听颜姨娘这般辱骂她,脸色骤然一变,伸手就将桌案上头放置的那盏刚沏好的茶盏砸到颜姨娘身上,茶盏中热腾腾的茶水泼在颜姨娘的身上,烫的颜姨娘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夏老夫人听得她的那声尖利的叫声,眉间泛起厉色。 “你这贱货还敢在这里倒打一耙,安嬷嬷,将这贱货拖出去给我狠狠的打,我看是你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颜姨娘自从被灌了那碗毒药之后,身子就越发的差,若是再被拖下去打板子,只怕根本熬不住几板子就会一命呜呼。 夏世敬眉头紧紧皱着,心中想到她的那个秘密,不由的劝道:“母亲,您别动怒,这事儿说不准是误会,如玉她这些日子……” “你给我闭嘴!”夏老夫人听不得儿子为这么个贱货求情,恶狠狠的看着夏世敬,“你没听晚晚说么,这个贱货是要我们一家子的命啊!你还要维护她,你是要我们全家死绝了才甘心么?” 夏世敬被夏老夫人呵斥的不敢再说半句话,可看着颜姨娘的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子痛惜之色。 安嬷嬷看着夏老夫人一脸的决绝,上前就按住颜姨娘往出走。 婵衣开口阻止道:“等等!” 颜姨娘不能死在夏府,不然若是楚少渊回来,她没办法跟他交代,何况颜姨娘之前不知用了什么秘密来交换,才免除了一死,究竟是什么秘密她还不知道,这个时候让颜姨娘死了,往后说不准会有麻烦,况且,有时候人活着要比死了更痛苦。 “祖母,颜姨娘毕竟是四妹妹的生母,又是抬了贵妾的人,既然她不承认,我们也不好太强迫她,只不过晚晚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夏老夫人知道婵衣一向机敏,虽心中不喜,但还是摆了摆手,让安嬷嬷将人拽了回来。 “巧兰这个月出府一共七次,去的皆是宝香斋,每回去宝香斋,都要拿个锦盒回来,偏这次的锦盒无意丢了,”婵衣将紫彧拿在手里,慢吞吞的走到颜姨娘身边,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或者只是问她一个寻常的问题:“颜姨娘,你说说看,若是巧兰不是得了你的吩咐去宝香斋,她一个下人,需要来来往往去一个香粉铺子那么多回么?” 颜姨娘缩在袖子里的手一抖,没想到巧兰这个月去了几次宝香斋都被婵衣记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这个女孩儿心眼这么多了? 颜姨娘眼睛一眯,嘴硬道:“那又如何?她不过是帮我采买些香粉回来,我被你们关在西枫苑,难道还不能让我做些香粉来打发时间?” 婵衣嘴角一弯,她承认就好。 婵衣问道:“我倒是很好奇,宝香斋离我们府不说十分远,但也是有些距离的,出了宝瓶巷子就有好几家香粉店,当中要说香粉品质最好的当数芳菲馆,若说价格最优的是胭脂浓,那个宝香斋却是两头都不搭,在云浮不显不露的,不知颜姨娘为何偏要走那么远去采买香粉?” 颜姨娘脸色一变,宝香斋里头的秘密,难不成婵衣知道了? 婵衣凑到颜姨娘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原本我不想说出来的,可惜,颜姨娘你太不知轻重了。” 她说完这句,转过身来对夏世敬道:“父亲可知,宝香斋原是宁国公夫人常氏的嫁妆铺子么?如今宁国公夫人亡故,她的嫁妆铺子被顾大小姐接手打理,上一回在广安寺,女儿被刺客行刺,就是顾大小姐派的人手,这一回在大佛寺,顾大小姐也想要对女儿下手,只可惜女儿当时去了大殿上香,未曾留在厢房,反而是四妹妹着了他们的道,而这一切,颜姨娘了如指掌!” 婵衣的话一字一句的说完,颜姨娘再也支撑不住,扶着一旁的桌案,瞪着婵衣,悔不当初,若不是女儿不听自己的话,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可真的论起来,却实实在在是自己害了女儿! 她一心想要给女儿寻个天家贵胄,没料到女儿最后的结果要跟自己一样,去给旁人做妾,她心里就像是吞了几斤的黄连似得,从嘴里一直苦到了五脏六腑。 夏世敬震惊的看了婵衣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颜姨娘,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他不敢置信的问颜姨娘道:“如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知宁国公府跟我们家是对头么?你这样做除了会让家宅不宁之外,又能得了什么好处?” 颜姨娘眼睛一抬,那双绝美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我能得什么好处?我能让女儿嫁个好人家!我能看着你们一个个生不如死!”她声音中充满了绝望跟怨怼,“我好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把自己陷入这样的绝境之中,若我当初留在宫里,现在最少也能当个妃位,可我跟了你,你给过我些什么?连个贵妾还是意哥儿给我讨来的!” 若说之前她对夏世敬的那些冷言冷语只是冰山一角的话,那现在她的这些话,就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像是之前被捅的那刀终于被她拔了出来,瞬间鲜血四溅,缜密的疼痛感袭来,夏世敬只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怎么填补都填补不上,看着这张与那人八分相似的脸,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在意这张脸一些,还是更喜欢那张脸一些,唯独心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眼睛顺着这张熟悉的脸,往上看,那双绝美的眼睛里充斥着尖锐的恨意,仿佛要将他撕裂。 夏世敬连连点头,笑道:“好,好,没想到我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悉心爱护,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笑话!” 他苦笑了一声,再也无法忍受颜姨娘那副怨恨的样子,抬脚走了出去,将颜姨娘的生杀大权都交给了夏老夫人来处理,既然他对她的好她不屑一顾,那他再留下就当真是笑话了。 婵衣在一旁看着夏世敬离去前那张充满深情,又痛苦万分的脸,心中真是好不痛快! 母亲那样好的妻子,父亲却一直视而不见,反而是对着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掏心掏肺,也不知父亲此刻的心情是哀莫大于心死呢,还是无怨无悔的一往情深呢? 只可惜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婵衣看了看吃惊无比的夏老夫人,想来祖母也没能消化这样的事情吧,一个被折了羽翼的人,竟然还能做成这样的事。 “你这贱货!”夏老夫人拍案而起,走到颜姨娘面前直接给了她一个耳光。 颜姨娘猝不及防的跌倒在地,眼中含着的怨恨冲出,骂了一句:“老虔婆!这次是我大意,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你别得意的太早了,我再如何也是三皇子的姨母,等他回来,我必要你们一个个都生不如死!娴儿,你记住,就是这些人将娘害死的,你往后即便是做了妾,也不打紧,只要意哥儿是三皇子,他们就不敢将你如何!” 娴衣却别开了目光,心中对颜姨娘失望透顶,她说出这些话来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这个女儿,她对父亲对祖母这般不敬,往后她的婚事她的前程都要被颜姨娘拖累了!她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法子,能够嫁给简安杰,往后作为嫡妻出入自然都是极为风光的,可颜姨娘倒好,不说帮她,反倒是拖她的后腿! 颜姨娘的这句话也提醒了夏老夫人,三皇子虽说现在还下落不明,但看他那般,不像是个薄命的,颜姨娘嘴里的那个秘密又是那般……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皱了眉头,不知该如何处置颜姨娘才妥当。 婵衣听颜姨娘对夏老夫人出口不逊,忍不住呵斥出声:“颜姨娘,虽说你是父亲的妾室,不该我来教训你,但你这般辱骂祖母,却是我不能不管的,安嬷嬷,你替我掌她的嘴,既然她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我便帮她管管!” 安嬷嬷早就不耐烦颜姨娘这般张狂的模样,拿了掌嘴用的木板就打了上去,直到颜姨娘两颊出了血,婵衣才喊停。 她跟夏老夫人道:“既然这事儿已经真相大白了,按照晚晚的意思来说,眼见着天儿渐渐的暖和了,我们家里的家庵也该修缮修缮了,不如让颜姨娘去家庵住段日子吧,省的咱们给四妹妹议亲的时候,旁人说起四妹妹的生母,咱们没个说法。” 颜姨娘敏锐的捉到婵衣话里的议亲二字,她忍不住看着婵衣,又看了娴衣一眼,这才发觉女儿面上虽然有委屈之色,却没有怨毒,她心头大震。 316.家庵 “议亲?你们要将娴儿嫁给谁?”颜姨娘瞪大眼睛看着婵衣,忽然想到以前自己待嫁闺中的时候,嫡母用几个庶子庶女的婚事给嫡子嫡女铺路的事情,心口大跳,眼中盛满刻毒的恨意,“莫非你们是要将我的娴儿随便许给什么不堪的人,好给几个嫡子嫡女……” “颜姨娘,你当我们夏家是什么人家?”婵衣眉头一挑,冷冷的打断她的话:“你来府中也有几年了,难道在你心里,祖母父亲跟母亲都是那些不仁不义之辈么?若非祖母心软,你又如何会在府中嚣张跋扈多年,将祖母气得旧疾复发?” 颜姨娘转头看夏老夫人,就见夏老夫人双眼含冰,怒视着她,她哼笑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老虔婆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想着如何处置我,如今我被你们抓住了把柄,你会对我女儿好?你会为她谋个好前程?我才不信!” 颜姨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夏老夫人确实存了这个心思,在娴衣的婚事上头拿捏她一把,若非有了如今的这番变故,想必娴衣的婚事确实是难的,可自己的想法是一回事,被人道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夏老夫人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颜姨娘,脸色更加阴郁。 “姨娘你够了!”静静在一旁忍了许久的娴衣再也压抑不住,看着颜姨娘一直不停的挑衅夏老夫人,她想也未曾多想的厉声道:“怪道祖母总说你是搅家精,败家的种子,我看祖母骂你一点儿没骂错,当初你在府外的时候,就一直端着架子,时常与父亲吵架,好不容易进了府,却处处挑拨我与二姐姐跟母亲的关系,还不许母亲养着我,硬要我跟母亲生分了,如今又变本加厉的对祖母不恭不敬,祖母教训你,你还敢辱骂祖母,若我是祖母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贱妾!” 颜姨娘猛地回头,一眼就看到娴衣怨恨的目光中带着对她的轻视跟嫌弃,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娴衣,身子轻轻抖了抖,樱唇微张,嘴角隐隐发颤,抖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娴……娴儿…你怎么这么说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闭嘴!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娘!”娴衣整个人十分激动,语气又急又快的反驳道:“你只是我的生母罢了,有什么资格做我娘?我母亲是夫人,我从小是养在夫人身边的,夫人才是我的母亲!” 颜姨娘身子晃了晃,女儿竟然说出这样戳她心窝子的话,她所作所为哪一点不是在为了这个女儿?女儿竟然在心里一点儿也不想认自己这个亲娘,却要将谢氏那样蠢笨的人当做母亲…… 她心口大痛,忍不住弯下了身子,捂着心口瑟瑟发颤,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娴衣,眼中有迷惘有痛苦更多的却是痛彻心扉的震惊跟难过,眼泪顺着脸颊缓缓就流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娴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颜姨娘哽咽的哭着,却还想挽回娴衣。 “你若当真是为了我好,会忍心让我做外室之女么?” 娴衣话中的怨毒,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片一片的割着颜姨娘的心。 她慌乱的摇头道:“不是的,我当初也是被你父亲花言巧语欺骗了,才会……” 娴衣那张跟颜姨娘十足相像的脸上布满了不耐烦,眼睛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说你是为了我好,那好,你为了我去家庵吧,不要在府里了给我们家丢脸了,我马上就要跟诚伯候府的简七公子议亲了,你若在府里,旁人还以为是你教养我,谁会看的起我?你说为了我好,那你就不要再恬不知耻的留在府里了!” 颜姨娘眼睛瞪得大大的,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现在用这样不耐烦的口气说自己恬不知耻,说自己给家里丢脸,那张自己疼宠了十多年的小脸上满是嫌弃,生像是自己给她丢了多大的脸。 颜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心口像是插了一把钢刀,锥心的痛,她死死的捂着脸颊,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五指落了下来。 哀默大于心死,大约就是如此了。 婵衣冷眼看着颜姨娘整个人崩溃了一般的大哭着,心中不是不痛快。 只是觉得这样还是太便宜了她,上一世母亲可是被她害死的,这一世她又想着法子的陷害自己,甚至勾结外人来谋害自己的性命,单单是送去了家庵,委实有些太轻拿轻放了,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不由的看了看夏老夫人。 夏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的对娴衣这么个孙女刮目相看了起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养在颜姨娘身边十多年的,竟然为了自己的婚事,能够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心性算是实打实的像了这贱妇,往后即便是嫁到了权贵家,也不会为己所用,若是危急时刻,说不准还会将夏家当做跳板,踩着夏家往上爬。 如今诚伯候府家的嫡子若肯娶她,也算是不错的姻缘了,最起码诚伯候是个闲散勋贵,他又早早的就立了世子,家中的嫡子看上去也不太像是会钻营的,配了娴衣这样心肠不好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以后就是对夏家的损害也不会太大。 夏老夫人当下就决定了这桩婚事,再看着娴衣,就有了些将她当做弃子的意味在里头。 她冷声道:“娴姐儿说的不错,你既是为了她好,就不该再在府里头了,去家庵反省反省自个儿的过错吧,到了家庵,我会吩咐家庵里头的庵主,让你多行行苦功,也算是为你做下的这些事情赎罪!” 婵衣眼睛一亮,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家庵里头所谓的行苦功,那可是真正的苦,据说有的出家人会为了不受世俗的纷扰,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差的,说蓬头垢面一点不为过,而且用来沐浴的水都是冷水,每日寅末卯正准时起床诵经,然后就要在家庵里头扫洒,一日只食正午一餐,还是十分少量的素餐,颜姨娘去了,定然会修身养性,知道与人为善的重要性。 夏老夫人说着挥了挥手,让人将颜姨娘带下去,不想再看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而她在堂椅上坐久了,腰背发酸,缓缓的站起来想去暖炕上头歇一歇。 婵衣笑着过去搀扶夏老夫人,“祖母真是宽宏大量,颜姨娘这样顶撞您,您也能忍得下来,可见佛经当真是对人百益无害,”她边说边往颜姨娘那头看了一眼,“颜姨娘,你也别心存怨恨,晚晚一早就说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今的苦果皆是颜姨娘自个儿种出来的,你在家庵里头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颜姨娘被两个粗使婆子拖着拽着往出走,乍然听到婵衣这番话,心头憋着的那股怒火像是有了个缺口,一下子对着婵衣发放了出来,声音显得尤其锐利:“夏婵衣,你这小贱人,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一个个都跪着来求我的!” 婵衣嘴角含笑,对她最后的挣扎威胁不以为意,声音轻慢的越过一室的暖香飘进她的耳中。 “怪不得四妹妹会怨恨你,颜姨娘还是收一收自个儿的歹毒心肠吧,否则四妹妹往后的日子会越发难过,最后怕是连你这个生母都不肯承认了!” 一句话将颜姨娘刚刚结了痂的伤口又挑破,并且狠狠的撒了一把盐在上头,颜姨娘脸色刷白,却再也没有出声,被几个粗使婆子拖着脚走了。 初春的下午,太阳慢慢的从云朵之中钻出来,闭上眼睛就是一片毛茸茸的血红色,干净温暖。 没有风的天气,太阳就显得十分好,空气中隐隐穿来迎春花的香气。 快到晚膳的时候,诚伯候府递了帖子来,说明日诚伯候府的太夫人跟诚伯候夫人会一同来拜访。 婵衣手中捏着帖子,嘴角笑了笑,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女子受辱后自绝的戏码都是十分管用的,不管是之前这个女子遭受过什么样的事情,只要自绝表明心迹,那就会被人称赞贞烈。 婵衣将帖子拿给夏老夫人,夏老夫人刚从佛堂念经出来,之前发生的事情让她耗费了些精神,整个看看上去有些恹恹的。 婵衣体贴的拿着美人捶帮夏老夫人捶着肩膀,听夏老夫人舒服的喟叹一声,轻声嘱咐道:“明儿你跟着你母亲一道儿去朱家玩,祖母留在家里招待诚伯候太夫人就行了,娴姐儿也留在家里一同招待她们,这件事儿你跟你母亲不用插手。” 这是让母亲跟她避开简家人,毕竟母亲跟苏氏打小认识,所以这样的安排也算是保全了彼此的颜面。 婵衣求之不得,笑着应声,“还是祖母想的周到,我刚刚去盯着看了,颜姨娘走的匆忙,连屋子里头常用的东西都没带,巧兰跟陈妈妈也都没有跟着她一道儿去家庵,不知祖母打算如何处置她们二人。” 夏老夫人听见颜姨娘的名字就恼怒,没好气的说道:“不打卖出府难道还养着她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陈妈妈是那贱妇的乳娘,将她打发的远一点,不要让我再看见她!” 婵衣心中一笑,她对于陈妈妈早就安排好了去处,否则陈妈妈也不会那么听话了。 317.做客 第二天婵衣陪着夏老夫人一同吃过早饭,就跟谢氏和夏明彻一道坐车去了朱府。 上午的太阳十分明亮,天空中飘荡着几朵白云,有些轻柔的风拂过脸颊,显出几分柔情来,天际高远,朱府门前却早有车辆往来。 婵衣被锦心搀扶着下了马车,看了眼朱府门前那辆带着定国侯王家族徽的马车,定国公夫人不是个喜欢应酬的,自从孀居在家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有事才会出门,朱家刚搬到云浮城来,定国公夫人是叙旧,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她愣了愣神,就被随后下车的谢氏瞧见,谢氏过来拉她的手,柔声道:“你这个猴儿,怎么愣在你表舅舅家门口?还不赶快进去,虽说已经入了春,这天儿还没彻底暖和起来,你也不怕冻着!” 婵衣回过神来,一边儿搀着谢氏的手,一边儿往里头走,谢氏身边还跟着孙嬷嬷,是夏老夫人特意嘱咐,让孙嬷嬷也出来串串门,也顺便瞧瞧云浮城的春景,看看这些年来都有些什么变化。 二门上表舅母王氏早早就接到丫鬟报的信,等着她们了,见着谢氏跟婵衣,爽朗的笑道:“昨儿母亲回来就说今儿你们会过来,昨儿我就吩咐厨房的准备了些晚晚爱吃的芸豆卷跟桂花糖,又听三表嫂说晚晚前几日闹胃疼,吃不得甜的,又准备了些花生酥来。” 王氏说着话,上来挽谢氏的手,亲亲热热的模样,却让婵衣看着心中直奇怪,虽说往常表舅母跟母亲的关系也很近,但却不会像今天这般,亲近的几乎像是一家人似得。 谢氏接王氏的话道:“也是晚晚这孩子太娇气,这些日子养的好了些,倒是让你费心了。” 王氏笑着道:“又不是外人,说什么费心不费心,晚晚就跟我自个儿的闺女似得。” 说着话,就进了正屋,朱老太太精神十足的坐在堂椅上,身边坐着定国公夫人,像是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屋子里头一片笑声。 谢氏进了屋子,跟婵衣一同给朱老太太行礼。 朱老太太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彻哥儿?” 因昨天婵衣与朱老太太说起夏明彻,所以朱老太太一直记挂着。 谢氏回道:“一屋子女眷,哪里好让他过来,刚刚下了车,就让小厮领着他去外院见他表舅去了。” 朱老太太眼中带笑的看着谢氏,“也好,一会儿等谢家的几个哥儿过来了,他们正好一起过来,大约是人老了,看见这些年轻的毛头小子一个个皮实的紧,心中也是欢喜的。” 站在朱老太太身边的朱瑿立即逗趣道:“祖母嘴上总说自个儿老了,昨儿还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两个哥哥打呢,哪家的老祖宗能有这个精神头?” 朱老太太听小孙女打趣自个儿,将脸沉了沉瞪她一眼道:“你两个哥哥是猴儿一般的性子,昨儿又穿的一模一样来哄我,以为我分不清呢?看我不给他们一顿好打,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 这话说的让婵衣不明所以,即便是一母同胞所出,也总会有些区别的,不该是一模一样才对,怎么听朱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朱家的两位表兄像是相貌一样似得。 朱老太太沉着脸瞪人的模样十分严肃,让婵衣都忍不住心中发颤,可屋子里头的人反倒笑了。 朱瑿捂着嘴边笑边道:“祖母一恼了就爱板着脸吓人,可那鸡毛掸子根本落到两个哥哥身上一点儿,您就心疼的跟什么似得。” 这话刚说完,朱老太太也笑了起来,让人上茶上点心,跟谢氏说了两句话,又转到孙嬷嬷身上。 “一别多年未见,昨儿在宫里头也没跟你多说几句,这些年你可好?” 孙嬷嬷没有昨天那样严肃,似乎休息了一晚上,整个人都养了过来,虽然身上穿着不太打眼,但含着的那股气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淡淡的笑着道:“也没甚好坏之分,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若是婵衣之前不知道孙嬷嬷的来历,会认为她有些倨傲,而现在来看,孙嬷嬷这番话却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按照她的出身经历来看,也确实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连子女都没有的人,又会有什么盼头呢? 朱老太太看着孙嬷嬷,眼中有些怜惜之色,“好坏总算是出了宫闱,若是平日无事,你便来跟我这老婆子叙叙旧,陈年的普洱跟杏仁酥管够的。” 孙嬷嬷听见朱老太太说这些,脸上带了几分真挚的笑意,“只有这两样可不成,还要有水晶糕才行!” 朱老太太笑道:“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水晶糕可是周蔓菁那老货最爱吃的点心,未曾及笄的时候就听她说你家大厨房的点心嬷嬷做的水晶糕最好吃,她时常去你家吃的,原本她母亲也看好澈六哥,哎,哪里知道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寻常的几样点心,却勾起了两个老人家的回忆,细细说起从前的往事,婵衣在下头一边吃着芸豆卷一边听着,听到这里,不由的大吃一惊,祖母的闺名就叫周蔓菁,没想到祖母竟然跟孙家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祖母说起孙嬷嬷的时候,一副感叹的样子。 他们说着话,就听小丫鬟来报,说谢家的马车到了。 王氏忙出去迎,不多会就见三舅母领着谢霏云跟谢霜云进来,给朱老太太行礼。 谢霏云见了婵衣,亲热的凑上去挽住她的手,笑嘻嘻的道:“你也来了,我还担心今儿见不着你呢。” 婵衣想笑,却板了板脸,道:“之前我不是让二哥哥带了话去,说你有空就来我家玩,也没见你过来。” 谢霏云忙讨饶:“快别说前段儿了,我家每日都有人,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事儿有多,我倒是想去你家找你呢,可哪儿有空儿啊,经常被我娘使唤来使唤去的,今儿还是三婶来表舅舅家,我才沾了光溜出来的,不然我哪儿出的来,今儿家里还有客,你不见我娘今儿都没来么?” 318.容貌 谢霏云说着说着,觉得不太对,反瞪了婵衣一眼,嗔道:“还说我,那你呢?你在家做什么?我不来找你,你不知道来我家找我么?” 婵衣抿嘴笑了,“霏姐姐你瞧你,说不到两句又要跟我急起来,我家的事儿待我过会儿跟你说,”说着转向谢霜云,“霜云姐姐,刚刚听姨祖母说几位表哥也会过来,那翩云哥哥跟翾云哥哥都来了?” 谢霜云笑道:“这是自然,大伯父嫌翩云大哥在家里练武吵闹,就让翩云大哥跟我哥哥一道儿撵了过来,说要跟朱家的几个表哥好好学学沉稳。 ” 婵衣莞尔一笑,天底下当父母的都一样,在家总是嫌弃自个儿的儿女吵的慌,待到儿女们大了,各个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事,却又开始想念的慌了,前一世翩云表哥外放了出去,霏姐姐又嫁给了朱璗,去了湖广,听说大舅舅在任上时常寄家书给翩云表哥,来表达思子之情。 屋子里头的女眷多了起来,说话声音也渐渐的吵杂了起来。 婵衣看了定国公夫人一眼,发觉她似乎又清瘦了,眉间的纹路看上去更深了些,婵衣不由的心中暗暗叹气,也不知王珏在西北如何,大哥哥也不知道寄一封家书回来,说说那边的情况,楚少渊失踪了这么久,若真是被鞑子掳去,也该有个音信才是。 婵衣胡思乱想着,耳边是谢霏云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父亲这些天越不待见我大哥了,要不就嫌我大哥在院子里练武将好好的梧桐树劈坏了,要不就嫌我大哥写的字不沉稳,要我大哥一天写五千个大字,其实说白了还不是那个清乐县主搞出来的麻烦么,我偷偷听我父亲跟母亲说,大哥的相貌实在太扎眼了,性子又是有些活泼,就怕万一被哪个贵人看上了,我大哥就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婵衣扑哧笑了,连忙道:“那大舅舅可想出了什么解决的法子没?” 谢霏云苦着脸摇头:“哪儿那么容易,只好先给我大哥定下亲事再说了,这些天家里时常来人,又多是女眷,来拜访我母亲的,我大哥又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总喜欢到处窜,我父亲索性就让他跟三婶一道来表舅家了,也省得他在家里又不知冲撞了哪家的女眷。” 谢霜云插嘴道:“我看大伯父也是关心则乱,表舅家最近客人也多,把翩云大哥撵过来,难道就不怕冲撞了表舅家的女眷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婵衣笑看谢霜云,缓缓道:“在外头做客总会收敛些,毕竟不是在自个儿家里,翩云表哥虽然性子活泼,但总不至于把表舅家的房顶给掀了吧,若真这样,就不止是大舅舅要责罚他,就是外祖父那里,翩云表哥也要吃一顿好打,所以把翩云表哥撵出来才是对的。” 谢霏云轻轻的敲了婵衣的头,佯装不悦道:“好啊你,敢说我大哥掀表舅家的房顶,找打!” 婵衣忙躲到谢霜云身后,对她挤眉弄眼:“霏姐姐,你可怪不到我头上来,刚刚是你说翩云表哥性子跳脱的,还说他耐不住性子到处乱窜,待会儿他过来了,我可要告上一状的呢!” 三个小娘子说着话的功夫,就听外头小丫鬟进来禀告道:“老太太,太太,大爷跟二爷来给您请安。” “嗯,让大爷跟二爷都进来吧,”朱老太太边说边笑着看向定国公夫人:“定然是那两个小魔星领着几个哥儿一道过来了。” 屋子里头的几个小娘子都规规矩矩的坐好,因都不算是外人,就一个定国公夫人身边的王琳算是眼生的,所以也没有让人抬了屏风过来,只是王琳匆匆将帕子半遮着脸颊,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门口的棉布门帘被挑起,五个少年人鱼贯而入,打头的两个少年人穿着长直缀,一个是天青色的,一个是湛蓝色的,身上绣着大片大片的兰花,加上两个少年人温文儒雅的样貌,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十分舒服。 而让婵衣诧异的却是,这两个少年人的相貌竟然一模一样,连同高矮胖瘦都完全相同,怪不得之前朱老太太会说,两人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裳来骗老太太,若是给了她这般生人,定然会被骗过去。 少年人进来,利落的跟朱老太太行礼问安,随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谢翩云,谢翾云跟夏明彻也恭恭敬敬的行礼。 五个少年人行为举止无一不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之风,看得朱老太太眉心舒展,直道:“快起来快起来,都过来让姨祖母看看,好些年了,原先都丁点儿大跟小猴儿一样的,如今都长得这么高了。” 朱老太太一手一个,最先看的是谢翩云,边看边道:“这鼻子眼睛像你母亲,下巴额头像你父亲,长得可真俊,你母亲当年就是个美人儿,你倒是把你母亲的优点都给长全了。” 几句话说的谢翩云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看的朱老太太直笑。 朱老太太又去看谢翾云,“这一看就是老三家的,老三在吏部当差,这几年越发的沉稳干练,远远的瞧见就是这副沉着脸的模样,不怒自威,好!” 说完又将夏明彻拉到跟前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笑道:“我们彻哥儿生的可真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说的就是我们彻哥儿。” 朱老太太这番话,显然超出了对夏明彻容貌的形容,在说他内敛的气质了,说来也是,在五个小郎君里头,若说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谢翩云,然后才会看到夏明彻,可在看到夏明彻之后,就忍不住再多看几眼,越看越觉得夏明彻生的好,不止是相貌,更多的是内敛的涵养和松的气质。 谢氏听朱老太太这般夸赞夏明彻,脸上忍不住带上笑意,嗔道:“姨母过誉了,这个小魔星也就是在长辈面前才乖巧,要我说,璗哥儿跟璧哥儿生的才是真的好,温文儒雅偏偏少年郎,小小年纪就进退有据,表嫂是个有福的。” 王氏听谢氏这般夸赞自个儿的儿子,满脸笑容的谦让了几句,心中满满的得意。 像是深藏在地下里的酒,终于起了出来,封泥一揭,浓厚的酒香散发,布满了整条巷子。 【最近几天小意卡文了……╮(﹀_﹀)╭】 319.朱家 几个小郎君进来行了礼便说要去朱璗跟朱璧的院子,说是要在曲水流觞亭中对对子。 朱老太太自然没有不允的,笑呵呵的让他们注意保暖,又安排了几个小厮多燃了些炭盆过去,便不再多管,转头跟定国公夫人说话。 屋子里头几个小娘子也坐不住了,直嚷着闷的慌要逛逛院子。 朱老太太见都不是外人,也笑着允了。 朱瑿笑盈盈的拉起王琳的手,走到婵衣一行人身边,笑着道:“咱们几个又凑在一起了,之前在姨祖母的寿宴上没能好好的在一起说话,趁着今天都在一处,我领你们去我家的院子里逛逛,虽说我家只是个四进的院子,但内院里头还挖了一个大的荷花塘呢,如今能瞧见荷花塘的冰下头还养着一池子的锦鲤,好看的紧。” 几个小娘子也都笑着点头,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总比在屋子里听大人们说话要有意思些。 一行人走走停停的在院子里头逛着,朱家买的这个四进的宅子确实好,不仅仅是位置好,更重要的是院子里头的布置也恰到好处,一年四季的花圃总有长盛不衰的鲜花开着,朱老太太的院子里头是养着一大丛的凤尾竹。 “我祖母住的地方,下头是流经暖泉的,所以才养得竹子,否则云浮这么冷的地方,别说凤尾竹这种娇气的竹子了,就是耐寒些的紫竹毛竹都不容易长得这么好,”朱瑿在前头边走边道:“上回我家乔迁,也没腾出功夫来带你们转转,想来祖母跟母亲还要跟定国公夫人和几个舅母说好一会儿的话,咱们就今儿趁着天气好,在后院里多走走,等午饭的时候再过去。” 谢霏云道:“快别提上回的事儿了,那天回去我哥哥就被父亲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将我哥哥圈在家里圈了有半个月,连上元节都没让他出门儿去。” 谢霜云想起那半个月当中,听见下人们谈论谢翩云的事儿,忍不住摇了摇头,插嘴道:“快别提了,那阵子翩云大哥简直是狗见狗烦的,连我爹爹看见翩云大哥都直皱眉,说大伯父管束的太严苛了。” 朱瑿听到这里反倒是好奇起来,“翩云表哥那阵子过的很不如意么?” “……”谢霏云不知该如何对朱瑿说起这事儿,抚着额头低声道:“我大哥因从小习武,不让他出门跟云浮城里那些打小一块儿习武的友人见面,他那段日子只好在家做了个梅花桩子练武了。” 朱瑿脸上浮现出不解之色,这不是很平常么? 而婵衣因为自家大哥就习武,所以深知谢霏云这话里头的意思,见朱瑿一脸的奇怪,忍不住添了一句:“人家是闻鸡起舞,我估摸着外祖父家是闻翩云表哥打木头桩子的声音起舞吧……” “没错,”谢霜云点头道:“翩云大哥的院子在外头,离的内院尚远,我们这些女眷倒是还好一些,但那些下人们就惨了,每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当值,有好几次险些将漱口的茶水当做蜜水给我端上来,一家子的下人都被翩云大哥弄的鸡飞狗跳,直到大伯父又将翩云大哥修理了一顿,翩云大哥才不敢那么早起来打木头桩子了。” 朱瑿听到这里,脑海里浮现出谢翩云那张天人一般的相貌,忍不住脸红了红,没想到长成那样的少年,竟然会有这样一副性子,她不由的忍不住跟那个人的相貌对比了起来,心中微动。 出了朱老太太的院子,穿过月亮门,朱瑿带着几个女孩儿往她的院子方向走,院子里铺的都是石板,偶尔有一丛小草钻出来,显出几分春意浓浓。 朱瑿的院子里种了几株大的西府海棠,还没有到海棠花开的季节,海棠树枝头只有些嫩芽冒出来,整个院子看上去十分雅致。 朱瑿说的那个荷花塘出了她的院子,再往西边走走,就入了眼帘,荷花塘边立着个小小的亭子,刚好让五个女孩儿避避风,朱瑿让人上了些炭盆和一些点心,就招呼她们低头看旁边结了冰的荷花塘下面,是一群游来游去的锦鲤,红的黄的,还有带花纹的,穿插在一起特别的好看。 婵衣觉得有些渴,伸手去端茶盏,忽然发觉正在看鱼的王琳有些心不在焉似得,她伸手过去轻轻的拽了拽王琳,笑道:“琳姐姐,你家的君子兰可还好?” 王琳一抬头就看到婵衣脸上绽放的笑容,也忍不住回了个微笑。 “嗯,按照你说的那个法子,君子兰越发的好了,上回你没来成我家真是可惜了,不过这些天又抱了花骨朵在枝头,你若是有空就来我家做客,我家还养了些绣球花,也抱了花骨朵,要开不开的样子,好看的很。” 婵衣点头,“好啊,到时候还要叫上瑿姐姐,霏姐姐跟霜云姐姐,咱们五个人一道儿去你家,你上回做的那个点心也很好吃,到时候可不许吝啬!” 王琳笑了笑,却能看出来,她的笑容里稍稍有些勉强之色,婵衣忍不住心下奇怪了起来。 到晌午的时候,丫鬟们过来唤几个女孩儿去用膳,她们说说笑笑的往正厅走。 谢霏云挽着婵衣的手走在后头,侧头悄声跟她说着话。 “你看出来了没有?今儿朱瑿对那个王琳上心的很。” 婵衣轻蹙着眉头,同样压低声音道:“定国公夫人不喜热闹,她来朱家肯定是有事儿,我看八成是表舅母看上王琳,就是不知要说给哪一个表哥。”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来看,王琳最后是嫁给了朱璧,成了榜眼夫人,就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依然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走了。 谢霏云点点头,又悄声道:“我也发觉了,不过那个王琳今天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你说她不会是看不上朱家的两个表兄吧?” 这个倒是真没听说过,婵衣上一世只知道王琳婚后生活还不错,朱家的规矩大,又是大燕名声在外的鸿儒之臣,家中有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规矩,这样的人家,哪个女子会觉得差? 320.诧异 婵衣虽心中疑惑,但毕竟不是自家的事,想了想也就不再关心。 吃罢午饭她们几个女孩儿窝在一起打了会叶子牌,算算时辰,想必诚伯候太夫人跟苏氏也该回去了,谢氏拉着婵衣的手跟朱老太太告别。 朱老太太笑容满面的对谢氏说:“我瞧着几个哥儿感情倒是不错,等春闱过后让彻哥儿来,家里要办堂会,”边说边拉过来婵衣,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有你这个小人儿也来,姨祖母给你置备你爱吃的点心。” 婵衣笑着点头应是,却暗自奇怪,说起来她跟朱老太太也不过第二次见面,怎么会对她这般亲近? 她不由的往王氏那头瞟,就发觉王氏眼中带着些满意之色,见婵衣看她,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婵衣望向谢氏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不动声色的说道:“母亲,您说怪不怪,瑿姐姐明明才第二次见王琳,就对她那般照顾,吃的点心喝的茶都是瑿姐姐主动递给王琳的,生怕王琳渴了饿了,看鱼的时候又怕王琳冻着,还让人拿了她的披风来给王琳。” 谢氏笑道:“你这娃娃懂什么,瑿姐儿是主人,自然要对她多照顾了,难道瑿姐儿不照顾你么?” 婵衣撇了撇嘴,“照顾虽也照顾,却不想对王琳那般,看上去像是在讨好王琳似得,怎么说瑿姐姐家也是清高傲物的读书人,如何会对一个小娘子这般卑躬屈膝的呢?” 谢氏听她话说带着些轻视,脸沉了沉语气中有些不悦,“你这娃娃口无遮拦的,什么卑躬屈膝,瑿姐儿八成是知道表姨母有意跟王家定亲,才会对琳姐儿多加照顾,你这话可不能跟旁人说,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朱家人太功利,要坏了朱家的名声的!” 婵衣吐了吐舌头,她自然知道这些事,不过谢氏的这番话更加的让她确定了王琳会嫁到朱家的事情,看来这一世虽然有些事情不同了,但有些事情还是一样的。 “母亲又不是旁人,我跟母亲说,母亲怎么会说出去?”她轻轻拽了拽谢氏的衣袖,一副撒娇的模样,细声细气的道:“我就是好奇嘛,也不知道是许给了璗表哥还是璧表哥。” 谢氏被她这副撒娇的小模样逗笑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自然是璗哥儿了,他是老大,说亲也是先给他说,然后才是璧哥儿跟瑿姐儿。” 婵衣猛然愣住,怎么会是朱璗? 朱璗上一世娶得可是谢霏云,这一世怎么会跟王琳议亲? 若当真跟王琳议亲了,那谢霏云怎么办? 谢氏见婵衣眼睛瞪的大大的,不由的笑了,“你这小娃娃又在想什么?” 婵衣目光闪烁起来,脑子转了转,轻声细语的道:“我还以为朱家会跟外祖家结亲呢,没想到……” 谢氏眼中的光芒放的更柔和,“朱家是有意要跟你外祖家结亲,这么早给璗哥儿相看媳妇,也是想快些将两个哥儿的亲事定下来,好给瑿姐儿说亲呢。” “什么?”婵衣惊呼一声,脑子里闪过之前谢霏云说的话,瞬间顿悟,惊声道:“难道瑿姐姐要嫁给翩云表哥么?” 谢氏被婵衣这一声惊呼吓了一跳,眼中有些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惊讶?翩云那孩子今年也十八了,寻常人家这个时候都定了亲了,可你大舅母眼光高,这才挑挑拣拣了这些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自然要快一些定下来了。” 婵衣也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了,可她却不能不讶异,若是谢翩云跟朱瑿定了亲,那谢霏云自然就不可能会嫁到朱家了,即便是他们这般有着通家之好的人家,也不可能会将嫡子嫡女的亲事都定给了一家人。 她原先还庆幸这一世的变化没有这般多,可现实就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她不由的担心起来,那这一世,谢霏云会嫁给谁? 上一世的谢霏云过的是很不错的,虽然她们之间几年都见不到一次,但谢霏云却总是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她送些东西过来,不是一些土仪就是一些锦缎,从她寄给她的信上不难看出她生活美满,后来谢霏云生了个儿子,她还去庙里求了一尊观音托人捎给她。 可这一世,谢霏云的婚事却有了这样的变化,她不由的在心里暗暗地难过了起来。 若真的是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导致谢霏云以后的日子过的不好,她会内疚死的。 她连忙问谢氏:“若是两家要结亲,也不用一定要给瑿姐姐说亲吧,我觉得霏姐姐嫁到朱家不也挺好的么?” 谢氏察觉出女儿有些急切,看着婵衣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思索,试探道:“你这娃娃怎么这么关心这事儿?可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谢氏这话的意思是怕两家来往甚密,家里的孩子不留神做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举动来。 婵衣心中大喊糟糕,她只是担心谢霏云,没想到竟然会让母亲误会。 她连忙道:“您想什么呢?我是之前听意哥儿说起太后娘娘的事情,加上今年姨祖母家的人出仕,这才在私底下想,姨祖母家就一个孙女,难保太后娘娘不会有什么打算,才会……” 谢氏听女儿说的有理有据,心中微定,看了女儿一眼,道:“你跟意哥儿平常见了就要吵的,想不到他会对你说这些,说起来太后娘娘也有这个意思,但现在的局势复杂,你姨祖母显然是不想让朱家趟这趟浑水,才会早早的订下几个孙子孙女的婚事,况且朱家向来也就不是靠姻亲发迹的,你姨祖母这样做也有道理。” 婵衣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朱太太是下了决定了? 可为什么前一世却让朱瑿嫁给了楚少渊呢? 她心中奇怪了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漏问了什么似得。 谢氏看着婵衣小小年纪就将眉头皱的紧紧的,看上去是有什么心事要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轻轻揽过她的肩头,低声道:“娘的晚晚也是个福气大的,等过了春闱,我们家也要有喜事了呢。” 婵衣被谢氏这话吓得心头猛然一跳,喜事?喜从何来? 321.春闱 婵衣还要问,谢氏却抿着嘴笑,再不肯多说。 婵衣心中慌乱,难不成母亲是要给她说亲? 朱家虽然是白身,却是大燕鸿儒之首,尤其是朱璗跟朱璧二人,更是少年得志,小小年纪就中得状元榜眼,前途无量,怎么会看上她这种不起眼的四品朝官家女儿的? 等等,她好像漏了一个事情…… 这一世,只有她自己知道朱璗跟朱璧会被皇上钦点为状元跟榜眼,别人可不知道。 现在的朱璗跟朱璧只是两个不甚起眼的读书人,虽然出身朱家,但身上只有举人的功名,若真要论起来,她家的家世跟朱家正好相配,而朱璗跟王琳议亲,明显是高攀定国公府的门楣了,也不知亲能不能议的成。 婵衣抿了抿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真的跟朱家定了亲事,没合理的理由根本退不了。 究竟该怎样才能阻止母亲跟朱家议亲? 她头痛起来。 马车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回了夏府。 婵衣打算跟谢氏一同去福寿堂,就见张盛全风尘仆仆的被家中下人引着走了过来。 看见他,婵衣眼睛一亮,之前她让张盛全去宁州跟宛州收米粮,看来是有消息带回来了。 她急着听张盛全说米粮的事儿,跟谢氏说了一声,便带着张盛全去了兰馨苑。 张盛全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就十分的疲惫,但脸上满满的笑意,让人看了心中也难掩欢喜。 “幸不负小姐所托,三日前已经与宛州的粮商谈妥,这几日便会有载了米粮的船行至云州,我已经托付了商队,请了镖行的人一路护送,最多再过七日,米粮便会运往云浮,”他说着话,轻掩住嘴,打了个哈欠,“这一回米粮收的有些太多,我们需要空些仓房出来,否则米粮运过来没地方放,若是遇上刮风下雪的天气,米粮受潮了会发霉,反而会坏事。” 婵衣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人能成为祖母的大掌柜左右手,就单凭他这样细心周到,就比旁人强了好几倍。 “这事我去跟祖母商议,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让锦屏装了些乔氏拿来的茶叶,笑着对张盛全道:“听祖母说张掌柜爱喝乌龙茶,这是我大舅母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味道还不错,张掌柜也带回去尝一尝。” 张盛全心知这是二小姐在谢他,当下也不推辞的接过,转身回去休息了。 婵衣起身理了理衣服,去了福寿堂。 夏老夫人正与谢氏商议与诚伯侯府过庚帖的事情。 “既然这门亲事做得,那就不能太掉以轻心了,我今儿与诚伯侯府太夫人商议过了,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先将庚帖过了,定下来,往后若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也好有个对策。” 夏老夫人这么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分明是不太好的,但一直强压着,神色就显得很严肃。 谢氏点头道:“先前晚晚与我说,要把娴姐儿记到我名下,那这事儿是不是也一并给办了?” 虽谢氏心中万分不甘愿,但毕竟是关乎到府中名誉的事情,她也不好一意孤行,若因为这事儿影响到自己女儿的婚事,她才真的是得不偿失。 夏老夫人正犹豫着该怎么跟媳妇说这个事儿,没想到媳妇自己提了出来,她点了点头。 “不急,等娴姐儿成亲那日,我再把她的名字记过去也不迟,”夏老夫人摸了摸手中的佛珠,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脸色极差的道了句,“只是今日诚伯侯夫人拿了娴姐儿的短处,要我们家多出些嫁妆银子,委实是有些过分!” 谢氏愣了愣,见夏老夫人脸色臭的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的样子,担心的问道:“母亲,她们要我们陪嫁多少银子?” 想到这个,夏老夫人就觉得心里有口气憋在胸口,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她原本就不待见诚伯侯夫人苏氏,今日才发觉她嘴皮子溜得很,一开一合间,像是要剥人皮扒人骨似得,辛亏没有将晚晚定给他们家,不然晚晚整日对着那么个婆母,岂不是要被她磋磨死? 夏老夫人忍住怒火,不悦道:“让我们陪嫁两万两银子压箱,还要嫁妆里头多陪些精品器具,什么一套四十八头的祭红瓷器皿,金丝象牙楠木床,嵌白玉的雕花屏风,林林总总的给出了一堆,这简直不是定亲,分明是在勒索!” 谢氏诧异,苏氏从小就拔尖好强,没想到成家之后会转变成这般尖酸刻薄。 “……那母亲可同意了么?”若说这般规格的嫁妆,便是嫁给诚伯侯世子都够了! 夏老夫人哼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的事,娴姐儿不过是我们家的一个庶女罢了,也不看看值不值得我们家费这么多钱,苏氏糊涂,诚伯侯太夫人可不傻,她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便将要求降了一半儿,我略算了算,娴姐儿的嫁妆是那贱妇一早置办好了的,原本就有四千两银子的压箱钱,公中再出两千两银子,还剩下四千两我来补足,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如此,除了公中的一份儿银子,我这儿再出一份儿。” 谢氏知道夏老夫人是担心自己心中有怨,忙道:“母亲的体己银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娴姐儿剩下的压箱银子媳妇出便是了,既然要记在媳妇名下,媳妇总不好一分不出。” 夏老夫人慈爱的看着谢氏,相处多年,她最满意的就是谢氏的这份孝心,她摇头道:“用不着你出,几个孩子都是夏家的子孙,我的银子不留给他们还留给谁?我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能将银子带到地底下?你有银子往后等辰哥儿、彻哥儿成了亲有了孩儿,你留给他们便是了。” 谢氏知道自己这个婆母的脾气,当下也不再多说,点头应了。 婵衣进了福寿堂,就听见夏老夫人这么一句,心知他们在商议娴衣的婚事,脸上浮起笑容,看来娴衣的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这么一来,娴衣往后就要跟简安杰绑在一块儿了,这样甚好,省的简安杰总是来纠缠她,烦不胜烦。 她笑着给夏老夫人行礼,“祖母,张掌柜收米粮回来了,说咱们家的没那么大的仓房,需要多准备些仓房出来呢。” 夏老夫人笑道:“这事儿祖母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咱们家在西郊有个庄子,那庄子上头有许多的仓房,正好可以用来放米粮,明儿让张盛全去庄子上看看,若不够祖母再想法子。” 婵衣点头,见夏老夫人虽笑着,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心知定然她前一世的那个婆母诚伯侯夫人苏氏将夏老夫人气着了,苏氏一向是唯利是图的,如今让她咽下这口气,她就必然要些好处的,否则按照她那个性子,怎么可能肯吃亏?而这好处,定然跟娴衣的嫁妆有关,否则之前她也不会听到祖母说的那句压箱银子了。 也不知娴衣知不知道她即将要嫁去的诚伯侯府会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到时候她可别后悔才是啊。 婵衣心中幸灾乐祸了一下,便收敛住了心思,见夏老夫人还有事要与谢氏商议,忙退了出去。 第二日张盛全去西郊的庄子上看了一下,发觉庄子很大,庄子里的粮仓都是特意空出来的,算了算,差不多够,便回去回了婵衣。 婵衣松了口气,她生怕不够,像云浮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很少会有庄子出售的,那么多米粮放到别的地方她也不放心,好在祖母早有准备,不至于让她手忙脚乱的,她安排了几个小厮去庄子上头守着,又吩咐张盛全去云州接米粮。 忙忙碌碌的匆匆过了几日,收到了米粮,安排好了一切,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九。 二月九日,春闱的日子。 夏家一大早便开始忙忙碌碌,给夏明彻准备了三日够吃的点心,米粮,清水,还有上好的老墨,澄泥砚,笔。 婵衣缝了个香囊将去寺里求的平安符装了进去,有在里头装了些提神醒脑的香料,让夏明彻带在身上。 夏世敬尚未到早朝的时辰,也围在夏明彻身边对他说些考官可能会出的题目,让他看的时候仔细些,又提醒了一遍考官的嗜好,让他警醒,说到最后又说起了制艺上的学问。 婵衣在一旁直皱眉,二哥春闱,父亲显得比二哥还要紧张,不停的拉着二哥说话,二哥又不能不听…… 夏老夫人听夏世敬叽里呱啦说的麻烦,打断道:“今儿谁也不许叨叨彻哥儿,彻哥儿年纪还小,往后多的是机会!” 夏世敬心中却焦急起来,他自然知道往后多的是机会,但今年却是关键的一年,朝中空出了那么多职位,若是彻哥儿真的考中了,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给彻哥儿争一争的,可若没有功名在身,他要如何争的过那些勋贵们? 他还要开口嘱咐夏明彻几句,谢氏就挡在他跟夏明彻中间,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夏明彻的头发,语气轻柔:“彻儿不怕,就当这三日是你五舅舅给你布置的课业,平常怎么答的如今也怎么答,母亲在家里等你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百合虾仁儿。” 夏明彻笑着点头,声音清越:“祖母,父亲,母亲,小妹,你们放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这话,他将东西一手拎起,大步跨出夏府。 夏棋连忙跟了上去,将夏明彻手中的包袱拿在手里,服侍夏明彻上马车。 【看到菇凉们的留言说最近更的少剧情枯燥,小意觉得很不好意思,最近思路有点乱,一直在理,能多更肯定还是想多更的,大家不要捉急,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可能最近的剧情很没意思,但有铺垫才有进展呀,还希望大家多多理解,爱你们,么么!】 322.生气 直到夏明彻的车离开了视线,夏老夫人才转过头瞪了夏世敬一眼,骂道:“你还没有一个孩子沉稳!” 夏世敬顿时脸颊发烫,自从三皇子回宫,母亲对他越发的不假辞色了。 他索性一挥袖子上朝去了。 娴衣见夏老夫人跟夏世敬都走了,轻轻扯了扯婵衣的袖子。 “二姐姐,我们也回去吧,这个时辰,孙嬷嬷该来教我们礼仪了,不好让她等着呢。” 婵衣将她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拽开,不悦道:“孙嬷嬷昨日怎么教你的?大家闺秀就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这样扯着我的衣角成什么样子?” 最近几日夏老夫人请孙嬷嬷教婵衣一些礼仪规矩,娴衣也时不时的过来学,毕竟她是要嫁到诚伯候府去的,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已经吃了亏,规矩上头夏老夫人抓的紧,不肯松懈,但却是实打实的为了娴衣好,娴衣自然知道,她学的时候也是下了苦功的。 只是今日见时间有些晚了,一时担心才会故态萌发,昨日孙嬷嬷已经训过她,说她这般行为举止带着一股子小门小户的小气劲儿,她也下了决心要改的,可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 娴衣憋着有些发红的眼睛不敢说话,将手缩到袖子里藏好,规规矩矩的点头:“二姐姐说的是,我以后再不这般了。” 婵衣心中冷笑,她再如何学,也只能学个皮毛罢了,从小到大不守规矩的人,又如何会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收敛住性子?只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任何关系,往后娴衣自有苏氏去磨她。 回到兰馨苑,孙嬷嬷在屋子里等了她们有一阵子了。 婵衣上前给孙嬷嬷行了半礼,笑着道:“让您久等了,今儿是春闱,刚才跟祖母一道送二哥哥,回来的有些晚了。” 孙嬷嬷点头道:“无妨,春闱是大事儿。”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孙嬷嬷开始继续昨天教的规矩,“虽说德行举止当中,德排在第一,但你们须知道,凡是体面的人家都讲究规矩,做的好人家未必会夸你家风好,但若做错了,别人虽不会在明面儿上给你难堪,但背后总要免不了被人笑话,碰见那些长舌嘴多的,能将你的规矩引申到家中长辈身上,反倒无辜拖累长辈,所以这行为举止就尤其重要……” 孙嬷嬷十分细心,认真说来,她教的不仅仅是规矩,有些时候往往是规矩跟人情往来一同教她们。 所以婵衣学的很认真,她上一世最欠缺的就是这一点。 娴衣亦步亦趋的跟在婵衣身边,凡是孙嬷嬷教的,她都要严格要求自己一定要做到。 因婵衣上一世就嫁到过诚伯候府,学过规矩,所以这种规矩做起来并没有那么难,但娴衣却是十几年来都没怎么学过规矩的,加上她对自己十分严苛,回去还要苦练两个时辰,练的她腰酸背痛,却不敢放松自己,没几日便病倒了。 闹得夏老夫人越看她越不痛快,娴衣也不敢辩解,只好撑着身子继续学规矩。 孙嬷嬷见娴衣还病着,由之前上午教两个时辰改成了一个时辰,算是照顾娴衣。 所以今日孙嬷嬷也只是教了一个时辰,便打住了,恰好福寿堂的明茉过来请孙嬷嬷,孙嬷嬷嘱咐了两个女孩儿几句话,便去了福寿堂。 锦心端了点心进来,冲婵衣扬了扬眉毛,这是示意沈朔风过来了的意思。 婵衣不动声色的颔首,看了还在苦练的娴衣一眼,掩了掩嘴,声音放的柔和:“四妹妹,既然你还病着,就先回去吧,等下午你再跟孙嬷嬷一道过来,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 娴衣知道婵衣一向不待见自己,那样好的婚事又被自己抢了,心中不痛快是难免,她抬头见婵衣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轻抿了抿嘴,“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姐姐歇息了。” 娴衣高抬着下巴,架势做的足足的从兰馨苑走出去,这几日学的规矩她用在身上,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股违和感,兰馨苑侍候的下人见了,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娴衣走远了,婵衣才让锦心将沈朔风传到外间的侧厅中。 沈朔风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笑,一双点漆般的眼睛透着股子寒光,虽说收敛了许多,但还是能让人从中感觉到危险。 婵衣轻声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刚刚我在府里看见一个练家子,”沈朔风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她的下盘十分沉稳,应当是个高手,只是年纪有些老,这人刚刚从小姐的院子走出来,我以为是小姐这里出了什么事……” 婵衣忍不住笑了,轻声道:“你看到的是孙嬷嬷,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来府里教我规矩的,这些天我一直在忙,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是我的疏忽。” 沈朔风愣了愣,没想到他也会闹这样的乌龙,脸上有些热,随后他又想到楼中的事,开口道:“还有件事想跟小姐商议。” 他抬头看了看婵衣,见婵衣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他,等他的下文,他忙道:“楼中的开销有些太大了,之前算过的那些,可能不太够,所以……” “要多少?” “具体多少还要回去估算一下才能知道,只不过之前说好了我给小姐做一年的侍卫……” “难道你想反悔?”婵衣打断他的话,直接问道。 沈朔风连忙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小姐,可否再续请一年?” 婵衣眨了眨眼,看来他当真是缺钱缺到一定程度了,她轻轻笑了,不答反问道:“续请一年就够了?” 这话刚问完,就见沈朔风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窘意,婵衣就知道果然是不够的。 她又道:“虽说你才进府不到一个月,但续请你一年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听你之前跟我说话的口气,你的身价应该不止是一年一万两银子吧?” 沈朔风心忖,自然不可能只值一万两,平常做一单生意若是点名要他出马,两单生意就可能会有一万两银子。可这样的话,他要如何对这女孩儿说?如今当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鸣燕楼是师父一生的心血,若是毁在了自己手里,那他真的就再也没有脸面到下头见师父了。 婵衣见他不说话,脸上却凝重起来,想必他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她垂着眸子想了想,忽然一个主意跳了出来,既然他是什么楼主,又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又这样缺钱,她可以入股鸣燕楼啊,这样鸣燕楼也算是有她的一份了,往后想要知道些什么事情不是更加方便了么? “……我忽然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婵衣抬眼看着他,语气轻快,“既然你这么缺银子,不如我入股你们鸣燕楼,你看如何?” “不行!”沈朔风几乎想也未曾想就一口拒绝。 婵衣诧异极了,这个主意很好啊,为什么他要拒绝呢? 沈朔风脸色发黑,他还以为这个女孩儿好说话,没想到心机这么深,还妄想染指师父留下的鸣燕楼! 他冷冷的看着婵衣,眼中的杀气乍现,该不该杀了这个女孩儿? 婵衣只觉得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像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尖刀,刚刚跟她说话的时候都将尖锐收了起来,而此时那些锐利却一下子发放了出来,像是随时都会戳自己一下。 她心如擂鼓,隐隐感到这人此时的状态有些可怕,迅速收敛了心神,佯装不在意的嘟了嘟嘴:“我不过是想帮帮你罢了,不行就不行,干嘛那么凶啊?” 说完话也不看他,径自拿起身前的茶盏,掀开盖喝了口茶。 女孩儿秀美的侧脸在散发着热气的茶水后头显得有些朦胧不清,沈朔风能看到她垂着头的样子很温柔,睫毛浓密又细长,眼睛眨动几下,那睫毛就像是翻飞的蝴蝶,轻轻颤抖羽翼,这样的女孩儿想必以为鸣燕楼就跟外头开的脂粉铺子一般,没钱了想入股就能入股,却不知鸣燕楼在江湖上的地位。 只不过鸣燕楼按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若没有钱支撑,想必很快就会倒下去,楼中那么多人要吃要喝,还有那个地方的开销,远远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多许多,每年光是修缮就要花费好几千两银子,他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婵衣放下茶盏,说实话她有些不想跟这个沈朔风打交道了,光认识他以来,就一直麻烦不断,而且要她续请他一年根本没这个必要,一年之后卫家必然会倒台,到时候四皇子会成为新贵,顾曼曼再狠毒也不能一意孤行,她今年十五,最多明年宁国公就会给她定个人家,她嫁了人之后家里的事情还一堆,哪里顾得上她?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锦心跟孙嬷嬷,沈朔风在不在身边根本就无关紧要。 她沉声道:“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吧,这个季度的银子我会尽快结给你。” 一句话将沈朔风的思绪拉了回来,沈朔风听出了她话里推脱的意思,忍不住心中叹气,刚刚定然是吓到她了,她才会这样说。 “让小姐费心了,”他拱了拱手,“不打扰小姐了。” 说着话,他大马金刀的往出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轻声道:“……入股的事,我回去考虑考虑再答复小姐。” 婵衣撇了撇嘴,哼,好像她很稀罕入股他那个什么破楼似得,看他样子就知道要出好多银子,她有银子不能给自己留着做嫁妆么?没他的破楼,难道她就探听不到消息了么?真是不知好歹! 婵衣对锦心道:“以后他有事让他告诉你,你再转述给我听,外院的护院总是来内宅,像什么样子。” 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妥,万一是要紧事岂不是糟糕? 她摇了摇手,“算了,还是让他进来禀告吧,真是让人生气!” 323.焦躁 锦心掩住嘴笑了笑,小姐的样子跟个小孩子似得,只是那个沈朔风……锦心的眸子沉了沉,他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气她没有看错,若不是当着小姐的面,她不好动手,她早就让沈朔风吃不了兜着走了,小姐心软,她却狠得下心来。w w. vm) 她轻声道:“小姐若是不想见他,往后若没有要紧的事,奴婢帮您处理就行了,沈护院毕竟是男子,总不好时常的来后宅,况且他每回来我们都要遮掩一番,时间久了反而会容易被人发现什么。” 这些婵衣当然清楚,可是若她有得用的人,也不会总是倚仗沈朔风了。 她有些丧气的坐到暖炕上,桌案上放置的针线筐中还有她近几日做的鹿皮小靴,快要做好了,鹿皮靴外头很素,只有一些枝枝蔓蔓的花纹,精致的是在鞋子里头,低头穿鞋的时候能看到靴子内侧绣的大片卷云纹,金线密密的绣了一圈,看上去十分雅致,这样即便是穿鞋的时候也会心情舒畅。 婵衣有些垂头丧气的拿起鹿皮靴来,这双鞋是做给楚少渊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现在是生还是……她这几日忧心忡忡,总有不好的预感。 她轻轻的抚摸上头的纹路,心不在焉的道:“他是男子,做什么都要比内宅的女眷都方便一些,当初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雇他来做护院,可惜我手里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有些事情又隐秘的很,若吩咐府中下人去做,难免会泄露消息出去,到时候可就真的叫得不偿失了。” 锦心好奇的问道:“小姐有什么事要让他去做?” 婵衣叹了口气,“原本我是想让他去找找楚少渊的,可刚刚看他那个样子,我有些担心他会不肯答应我,况且他这个人有些神秘,我不太敢相信他。” 锦心心忖,既然不相信,就干脆不要用他好了,何必为了他而伤神呢? 可话却不能说的这样直白,她侧头想了想,道:“若单从武艺上头来看,奴婢虽没有与他交过手,但他要想在奴婢手中讨得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今家中又来一个孙嬷嬷,小姐的安危可以放心的交给我们,那个沈朔风在不在府中也不是很要紧,奴婢留意过他,他在府中的这近一个月,只有半个月是歇在府中的,其他时间都不见人影,哪里有护院像他这般闲散的?何况他还要那么多银子,有请他的银子,我们都能请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了。” 这道理婵衣也知道,可是当初既然已经请了他来,又说好了期限,她总不能食言而肥。 “这些倒都不算什么紧要的事情,既然我已经请了他,便不会中途毁约,只不过,他若是终究不得我所用,我与他也就只有这一年的雇主缘分罢了,单看他会如何决定吧。” …… 沈朔风从兰馨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近晌午了,因最近一直在夏府跟楼中奔波,他越发消瘦。 他今日原本就是为了银子的事情来找婵衣的,如今没有半分进展,他忍不住忧心忡忡,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就没太注意隐藏身形,被二门上头的管事婆子见了,惊得眼睛瞪大指着他。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经主子传唤就私自前往后宅!” 沈朔风眉头皱起,冷淡的看了那婆子一眼。 倒是一旁的二虎子跟他见过几次,帮他打圆场道:“婶子别嚷,沈大哥是二爷身边的人,想必是二爷吩咐沈大哥办什么事情,才会经过内院,您嚷开了让他没脸,就等于是让二爷没脸,您想想近几日是什么日子,可别在这个时候犯浑!” 那婆子自然明白二虎子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忙道:“还不赶紧速速离开,留在这里做些什么?” 二虎子走过来拉着沈朔风就往出走,边走边低声道:“虽说沈大哥是二爷身边的人,但也要注意些,如今二爷参加春闱,没那么多功夫顾及到身边的人,沈大哥一举一动更要小心仔细,等二爷高中了,就是咱们这些伺候二爷的人脸上也有光不是。” 沈朔风眉头皱了皱,夏府之中的下人,勾心斗角的有,踩低捧高的有,像二虎子这种自来熟的也有,他轻轻颔了颔首,大步走出了垂花门。 二虎子见沈朔风点头,笑着又道:“快到晌午了,沈大哥还要出去么?听说今儿大厨房多准备了些糕点,二爷装不下了,倒是便宜我们这些下人了,沈大哥若是不急的话,不如吃了晌午饭再忙也不迟,二爷性子好,不会责怪你的。” 沈朔风心中有股子焦躁感,他在夏府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夏府上上下下基本上都被他摸透了,原本他以为只是一个避难的所在,可如今却因为受到许多这样热切的关心,显得不那么一般了起来。 这让他感到很烦躁,这种生活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他面对这些人的好意总显得局促不安,好像手脚都不知该放到什么地方好了,还有那个少年身边的两个小厮也是时常对他表达关怀,尤其是他刚进府的那几日,那个少年没少为难他,那两个小厮就在每晚临睡前帮他打好热水,留了饭菜,甚至还开解自己说‘二爷就是这么个面冷心热的性子,等你慢慢跟二爷相处就知道了。’ 谁关心那少年是什么性子,谁要他们自以为是的好心,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也见多了世态炎凉,他是杀手,不需要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他阴着脸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晌午饭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罢,抬脚走出夏府。 外头的阳光很好,沈朔风忍不住转头往夏府看了一眼,暖阳微熹,阳光顺着夏府的墙壁跟青砖缓缓的照进去,几经曲折蜿蜒而下,像是整个世界的阳光都尽照在了夏府,他能看见夏府白墙琉璃砖上冒出几枝刚抽出绿芽的枝条,将夏府古老的宅院衬出了几分春意盎然。 他心中翻涌出一股更为莫名的焦躁,毫不犹豫的转身去了云浮西郊。 324.答应 第二天沈朔风再来的时候,已经收敛起了那副冰冷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淡,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婵衣坐在临窗的暖炕正做着鹿皮靴,听锦瑟说沈朔风过来,放下手中的鹿皮靴,到了花厅。 “有什么事么?”婵衣见他许久不开口,忍不住问道,“若是为了这个季度的奉银,还要再等几日。” 沈朔风摇头,“昨日小姐说的话可还当真?” 婵衣轻轻一笑,“我说过的话只要不是玩笑话就都算数,不过我很好奇,你昨天还万般不愿,今天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沈朔风瞬间沉默了,事实上他想了一夜才下的决定。 按照楼中现在的情况来看,必须有一大笔银子投进来才能维持如今的状况,他一时间想不出比让人入股更快的法子,而且单从入股的人选上头来看,眼前这个心软的小姑娘要比旁的人更容易摆布一些。 沉默半晌,沈朔风道:“我们鸣燕楼可不是小姐平常接触的那些茶楼酒肆或者什么,还望小姐有个心理准备,这些钱投进去,一时半刻收不回本钱。” 婵衣嘴角弯了弯,她一早就打听过这个鸣燕楼,听二哥说鸣燕楼不止是江湖上的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楼中的情报网也很出名,所以她才会忽然冒出这么个主意来,真正不明白的人不是她,而是沈朔风,她往鸣燕楼中投钱,原本就不是出于好心,她是想收为己用罢了。 她点点头:“这个我不强求,不过我有个要求,还希望你能答应。” “小姐请说,若能答应我必不会推辞。” 婵衣抬眼看着他,轻声道:“除去我雇用你的这一年,其他的时间,若是我让你帮我打探消息,或者是别的事情,你不能推辞,而且要竭尽全力帮我。” 沈朔风愣了愣,这个很容易就能办到,他点头:“这是自然,小姐既然入股了鸣燕楼,自然算是楼中主事,若有什么吩咐,即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婵衣抿嘴一笑,这样就好,她就怕这人不答应,反而要她费一番口舌。 她“嗯”了一声,道:“其实还真有事要你去做。” 沈朔风对她的话并不奇怪,更何况他认识这女孩儿开始,就一直隐隐的有种感觉,这个女孩儿有心事,虽然她掩饰的很好,但他做杀手这一行久了,哪怕是一些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察觉。 “是什么事,还请小姐明示。” 婵衣轻轻的将腰间挂着的香囊解下来,香囊里头放置着一只小小的印章,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找他做这件事,可是她又实在没什么人可以用。 心一横,开口道:“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是什么人?体貌特征小姐可否说的详细一些?”若是能有画像是最好的,若没有画像那就必须要将一些特征详细说清,才方便寻找。 婵衣轻声道:“是个十四五岁大的少年,生的很俊美,眼角有一颗朱砂痣,我想你应该也听说过他,今年除夕的时候,在燕州的松溪镇失踪的,距现在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却音讯全无,皇上也在派人找他……” 说到这里,婵衣看着他,敏锐的发觉他的眼神暗了暗,想再细看,就听他道:“这样看来,即便是我去找他也未必能找得到。” 婵衣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拉走,忍不住叹气道:“我也知道,可是……总是要努力看看才是……” 沈朔风心中突突直跳,这女孩儿究竟知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被他重伤的?他下意识的想拒绝,可一抬头就看到她紧紧锁着眉头,明亮的花厅中,有阳光穿过琉璃窗照射进来,女孩儿的半张脸被阳光照的透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之中,像极了院子里头那株开得正艳的玉兰花。 他的心微沉,女孩儿这样一副担心的样子,他反而不好开口拒绝了。 “既然小姐这样担心,那我便帮小姐去寻就是。” 听他答应,婵衣紧缩的眉头微微舒展,“劳烦你了。” 她眼睛里头的光很澈亮,让沈朔风微微有些赧然。 “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婵衣忽然想到萧清,轻声道,“有个女孩儿也不见了,希望你能帮着一同找找,那个女孩儿十五六岁,长得很英气,武艺很不错,说话行事很爽利,我猜想她应该也在找他,你若是能遇见她,还请告诉她,我很担心她,让她给我带封信回来,若是她遇见了危险,你千万要保护她。” 沈朔风被她搞糊涂了,一会儿少年一会儿少女的,他道:“还请小姐告诉我他们二人的名字,好方便我找人。” 婵衣不太想让人知道他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我让你找的少年叫夏明意,而后头那个女孩儿叫萧清。” 沈朔风愣住,夏明意?怎么跟他知道的名字不一样? 再看婵衣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猛然明白了,这女孩儿是在防着自己呢,他不由失笑,若是她知道始作俑者就是他,定然会后悔救了他吧。 他隐下心中感慨,出声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帮小姐找到这二人的。” 沈朔风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婵衣听着觉得心中微定,以他的武艺跟鸣燕楼的情报网,只要楚少渊还活着,就定然能找到的。 心事有了解决的办法,婵衣心中轻快不少,再看着沈朔风,就忍不住好奇起来。 不知道他的那个鸣燕楼是个什么地方,能培养出他这样武艺高强的人来,还有那些情报,那个宝香斋隐藏的那么深,他却随随便便就能找出背后的人,可见鸣燕楼的厉害。 又想到沈朔风近日这般缺钱,她轻声道:“你估算一下具体要多少银子,报个数给我,我也好心里有个底,还有……”她顿了顿,好奇的看着他,“既然我也算楼中主事了,那可否让我看看你们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沈朔风没料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鸣燕楼在江湖上绝对称得上阎王殿,没有人会想要进鸣燕楼看看的,这女孩儿,他到底是该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无知者无畏呢? 325.师姐 沈朔风抬头看了看坐在桌案旁的女孩儿,身形端得正正的,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里头像是凝着一汪泉水,能看到那双眸子倒映着自己的模样,真正的清澈见底。w w. vm) 他心中不由苦笑连连,这个女孩儿怎么忽然就对鸣燕楼感兴趣起来了呢? “……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去看为好,”他轻声劝着,只希望女孩儿打消这个念头,“楼中都是些江湖草莽,若不当心冲撞了小姐……” 婵衣这念头原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可见到沈朔风这般推诿,反倒挑起来极大的好奇心。 她笑眯眯的看着沈朔风:“不是还有你在么?你护着我,他们总不会连你的话也不听吧?” 沈朔风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怎么他越说这女孩儿越是一副兴致勃然的模样,楼中的那些阴私若是吓着这女孩儿,到时候他真的就没办法收场了。 他连忙道:“楼中训练新人的法子有些特别,小姐看了要做噩梦的,小姐若当真好奇,等新人都训练好了,我再带他们来参见小姐,如何?” 说实话,婵衣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她生性又倔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如今看沈朔风一副拼死反对的模样,她就更加想看看鸣燕楼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了。 她斩钉截铁道:“我胆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小,你我都救得,不过是去看看一个宅子罢了,还能受到什么惊吓?” 沈朔风见自己的劝告她全然不听,也就不再劝说,再想到他即将要远行,女孩儿身边虽有功夫不错的丫鬟跟嬷嬷,但女孩儿若是总心软,只怕最后受害的是她自己,这个时候让这女孩儿知道知道世间险恶也好,省的她以为世界上的人都是好人。 他一口答应下来,当天回去便安排好了一切。 一轮圆月升起,照进鸣燕楼最黑暗的地方,能听见激烈的厮杀声,时不时的传来如同野兽一般低低的吼叫声,声音遥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过来似得,让人听着忍不住打个冷颤。 沈朔风站在最高点,低头往下望,幽深黑暗的地方用肉眼来看,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的凶险,他低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月亮照射到的地方,洁白光亮,像是蒙着一层薄纱,他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了,从记事开始就一直一直在的地方,闭上眼睛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 一阵轻微细小的脚步声打碎了沈朔风沉溺的思绪。 “楼中的事务都扔给我,你却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赏月,你知道咱们这个月马上就要入不敷出了么?”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声音清脆悦耳,虽是带了几分恼意,却难掩她一把好嗓子。 沈朔风转头看向来人,是个劲装疾服,长得十分美艳动人的女子,他脸上分明还是那副冰冷的表情,可眼底却有一抹暖意涌了上来。 “秋风。”他轻唤了一声。 那个一身劲装的女子伸出染了凤仙花汁的蔻丹指甲隔空指了指他的额头,似嗔非嗔的骂道:“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沈朔风明白女子话中的意思,淡淡的笑了笑,“楼中的事务你多上点心,过些日子我要出一趟门,那小姑娘那里你找人多盯着些……” “哼,”女子冷冷的看着他,“你惹出来的事情,结果却要我帮你收拾乱子,当年我怎么就心软,把你给扶了上去呢?” “师姐……” “少叫我师姐,你就说说你怎么打算的吧,我们鸣燕楼好不容易才闯出了个名声,总不能因为一两件事就这么轻易的毁了吧?” 沈朔风沉默半晌,低声道:“这事儿全都怪我,是我接手差事前没查仔细,如今总算是有个能补救的法子,我如何也不能错过了,这趟差事若好了,我们鸣燕楼就有一线生机。” 女子瞪他一眼,抬腿坐到他身边的栏杆上,“这几日青武堂的堂主心思明显不在楼中,你若是要我暂时掌管楼中事务,那我可不会看谁的面子,他若是犯到了我手里,你别怪你师姐我心狠,”说着话,漂亮的丹凤眼斜斜的看了他一眼,轻声软语的提醒了一句,“别忘了,师父教出来的弟子如今就剩你我二人了,鸣燕楼总是师父留下来的,若是鸣燕楼都保不住,往后去了地下,要用什么脸面去见师父?” 沈朔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复又垂下去看底下的暗无边际,低声道:“我见着常逸风了。” 女子眼睛瞪的溜圆,伸手指向他,“在哪儿见着那叛徒的?你怎么不把他押回来?” “他如今的行事越来越诡异了,连我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想做什么,”沈朔风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我提醒过他了,如今的朝堂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插足的,他若是听我劝告……” “呸!”女子怒道:“你提醒那个叛徒做什么?难道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若不是他,师父怎么可能会那样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师父从前对他多好?就连楼主的位置……”话音到这里立即停住,女子脸色不好的抿着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算了,不提这些,你记住,他早就叛出师门了,往后他青夜宫想做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女子从阑干上跳了下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鸣燕楼暂时塌不了,还有,”女子转头淡声道:“新一批的那些小子们,有一个底子很不错,我看大约就这几日,他就能从第一层冲到第七层,你若是还有时间,给他喂喂招,说不准这小子往后能有大发展。” 女子说完话,随手将墙壁上头挂着的灯笼提起,一个响指灯笼便亮了,她提着灯笼慢悠悠的走进了黑暗之中,随着灯笼微弱的光亮越行越远,看上去竟像是一路走到了地底下似得。 偶尔能听到下头传来几声恭敬的话语,遥遥的往上冒着一个名号:“玉堂主!” “师姐……”沈朔风在她身后轻声道,“多谢!” …… 第二天一大早,婵衣去福寿堂行了早礼陪着夏老夫人用过早膳,便说要去一趟谢府。 夏老夫人想着近日夏明彻的春闱,孙女有些紧张,便任由她去了,还让她帮着问谢老夫人好,婵衣笑着应下。 坐着马车穿过了东西两市,一路出了城,却是越走约偏远。 直到到了西郊的一座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庄子,沈朔风才让马车停了下来。 326.方法 婵衣下了马车,看了看庄子,从外头看上去只是一个简单的田庄,建的大了一些,连着后头阡陌分明的田地,此时已是初春,田间零散有些农户在翻地,田埂之间稀稀疏疏,并不繁荣,跟东郊的田地无法相提并论。 她将头上戴着的帷帽整理了一下,转头问沈朔风:“怎么选在这么个地方?” 沈朔风淡然道:“云浮城中地价太贵,只有这处挨着薄田,地产便宜,加上离城也近,便选在了这里。”他边说边将婵衣让进庄子。 她抬脚走进庄子,刚刚穿过垂花门,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庄子里头走动的人很少,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跟沈朔风一般无二的冷然,见到沈朔风的时候,也只是语气恭敬的叫一声“楼主”,沈朔风稍显冷淡的颔首之后,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没有楼中来了客人的热情,仿佛婵衣只是一个花瓶摆件,他们连目光都没有放到过婵衣身上。 婵衣不由的暗暗称奇。 庄子中间立着一快很大的假山石,上头撰写着一个大大的鸣字。 她正仔细打量着假山石,忽然听见沈朔风道了一句:“小姐站远一些。” 她连忙往后退了退,就见到那块假山石缓缓的沉了下去,然后假山石附近的空地也一寸寸的往下沉。 沈朔风见婵衣站的有些近了,却还不知危险,瞪着双布满惊奇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忙一把拉过她,迅速后退,直到附近的地面不再下沉,婵衣往中间空了的地方瞧了一眼,下陷的地方很深,一眼看上去,完全看不到底,里头黑压压的一片,一股子血腥气渐渐的涌了上来。 婵衣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微微蹙起眉头,扫了一眼沈朔风,轻声问道:“这底下是什么地方?” “…楼中训练新人之处……”沈朔风脸上无悲无喜,凝视着那一片下陷的漆黑,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他的话音一落,便有台阶从黑暗处渐渐显现出来,他脸上似笑非笑,轻声邀约:“小姐若感兴趣,可以随我一同下去看看。” 婵衣不死心的探头望着里头,发觉当真是漆黑一片,只能看到浮上来的台阶,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夏明辰习武,所以上一世她常听夏明辰说起一些江湖之中的组织,会有各种各样的密道或者什么,没想到如今就近在她的眼前,她不由的有些好奇,点了点头。 跟着沈朔风沿台阶一路往下,沈朔风所到之处便会亮起墙壁上头的桐油灯,微弱的光亮将墙壁四周照亮,婵衣发觉里面很幽深,台阶可供三人行走,台阶的一侧靠着墙壁,另外一侧却是空的,像是悬崖似得,可往下看,却是一片黑暗,不知下头有些什么东西。 而婵衣越往里头走越发觉里头深不可测,像是一个大的圆圈,他们就绕着圆走,她时不时的望着台阶另外一侧,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却只能听到刀剑劈砍所发出的声音。 婵衣心忖,这密室看上去很大,也不知这样的密室,建起来要花多少银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声音高亢尖锐,带着阵阵阴风,婵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发觉在原先墙壁之上竟然是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的,此刻从窗口中伸出一只染了猩红血液并且指头断了好几根的手出来,那只手剧烈的挣扎着,猛地一看竟像是从地狱中伸出的鬼手,要将过往的行人拽进去似得。 她忍不住尖叫一声,迅速后退,不当心一脚踩空,险些要掉下去,沈朔风急忙一把拽住她。 而就在此时,那只伸出窗外的手似乎是从里头被人砍断,哐当一声,掉回了窗内,随即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由高到低,渐渐消失。 随后响起“咚咚咚”三声叩击墙壁的声音,有桐油灯的那一面墙壁缓缓的开启,随着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照进去,就见那原本黑暗的地面渐渐的染上一层暖黄,地上有黏糊糊的液体,被桐油灯一照,幽幽的反射出几分诡秘。 婵衣瞠目结舌的看着被灯照亮的房间,先跳进眼中的是那只断手,然后是里头倒着的三个少年人,婵衣只看了一眼就再看不下去的扭过头去,因为倒在地上的三个少年人,已经算不得完整的人了,他们的身体被利器砍的只剩残肢碎末,歪七扭八的倒在一起,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气,以及人的内脏被刺穿所散发出的腥臭,气味刺鼻,让人恶心欲呕。 从里头缓缓的走出一个少年人,手中拎着一把短刀,整个人瘦的不像样子,看上去似乎只有十一二岁大小,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腥,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可是最让人吃惊的却是少年的眼睛,婵衣前一世加上这一世,都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明明是黑白分明的眼瞳,却布满了死气,少年眼睛转动看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他不是在看着一个活物,反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那双眼睛之中没有一点点的生气,像是对上他就正对上死亡一样。 婵衣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退,少年人却转开了视线。 沈朔风打了个响指,立即从黑暗的中走出一人,他扬声吩咐道:“给他准备三人份的食物跟干净衣物,这是他应得的。” 婵衣这才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震惊的看向沈朔风,高声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婵衣的喝问声惊动了那名少年,他略微抬起头,用那双饱含着不明光泽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沈朔风没有立即回答她,只轻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 直到那名少年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才回过头来看着婵衣,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昏暗的灯光下颇有几分狰狞。 “这就是我们训练新人的方法……每个能够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都会得到楼中的重点栽培,而那些死去的人的食物,自然应该归他所得。” 她眉心蹙起,透彻的眸子里满满的骇然:“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还有人性么?他们……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沈朔风心中摇头,太心软了,他见她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随着灯光的忽明忽灭,像是随时就要跳起来骂他,忽然低声问道:“小姐知道草原上的狼吗?” 他眼睛垂下看着下头的黑暗,杀手做的久了,耳力训练的很好,他能听到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每一次拔刀每一次砍杀,甚至能判断哪些砍杀都用的是什么角度什么力道什么方向。 他的语气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冷然:“这种生性群居的动物是关外草原上真正的霸主,任何生存在草原上的生灵都是它们猎食的对象,甚至连素来以彪悍著称的鞑子,都对它们有着深深的敬畏。” 婵衣好不容易收拾了混乱不堪的思绪,忽然听到他这样一句不带感情的话,忍不住恼怒道:“那又如何?” 沈朔风淡淡的笑了,笑容当中掺杂着些微残忍,“这样的狼,不仅自身实力会远超出自己的同胞,其心智也堪称狡猾残忍。而这,才是它们能够维持自己草原霸主地位的真正原因所在,知道么,反过来,人也是一样……” 婵衣紧紧握住自己发颤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素日爱笑的人,此刻一脸的肃穆,声音中饱含浓重的愤怒,“我们是人,不是狼,你拿人比作狼,是比错了。” “小姐以为我们鸣燕楼为何会在江湖中的地位数一数二?”沈朔风不理会她的愤怒,依然注视着下头的那片黑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我们鸣燕楼自建楼开始,就采用这样的方法训练新人,便是我也是从这法子当中训练出来的,这法子看着残酷,却能让人心智更加狡猾,行为果决,能够从这种训练中幸存下来的新人杀手,不仅本身实力要远超同辈杀手一截,无论是心志还是性格,都比其他组织培育出来的新人更为狡猾而残忍,这才是我们鸣燕楼能够在杀手界树立不到的根本所在!” 沈朔风转过头来,深幽的眼睛正对上婵衣那双澄澈的,微微染上愤怒的眸子,慢条斯理的缓声道:“至于人性,那不是杀手该有的东西。” 婵衣脸色微微发白,嘴唇颤抖几下,澄澈的眼睛中迅速漫上一层水气,心中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悲愤,她一直以为习武的人哪怕是杀手,也跟自家兄长练武没什么两样,没料到会是这样。 女孩儿脸上细微的变化皆被沈朔风看在眼中,他突然低低的笑了,咳嗽一声,戏虐般的问道:“这只是鸣燕楼培养新人众多方法中的一种,小姐还要继续看下去么?” 婵衣眼睛一抬,眼眶中的蓄满的泪珠瞬时滚落下来,清丽小脸上的两行泪痕像是清早的荷花上头染着的一颗露珠。 “我……”她的声音微颤,却死死咬着牙关。 沈朔风摇了摇头,“小姐回去吧,我怕你再看下去晚上要做噩梦。” 说着话,伸手将她推出黑暗,一步步的沿着台阶往上走,直到见到太阳出现在头顶上空。 在见到过那样的黑暗之后,反而觉得如今这样明亮的阳光显得刺眼起来。 …… 【这章码的很吃力,写了5个小时,结果错过了今天的更新,小意很抱歉,凌晨码好了赶紧补上,谢谢大家支持!】 327.怅然 阳光洒下一地的碎金,和风微动,将地底的阴暗和血腥从身上吹散。 直到上了马车,婵衣这才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清脆的马蹄声在车夫的催动下缓缓响起,一路前行,车厢两侧的琉璃窗被太阳照得发亮,阳光虽然被隔绝在了外头,却隐隐能够顺着琉璃窗看到太阳的轮廓。 车厢中燃着她惯用的沉水香,里面加了些冰片很醒脑,车厢中袅袅娜娜的升起一股香气,将车厢内的冷清一扫而空,因沈朔风不许她带丫鬟来,所以她来之前将锦心跟锦屏放到了香泽大街上头的一处茶馆中。 小桌子上温着壶茶水,是锦屏怕她渴,特意给她温好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的喝了满满一杯,这才觉得身上舒服了一些。 沈朔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耳朵动了动,没有听见车内有什么别的动静,不由的哂笑。 婵衣微微稳下心绪,转头看着琉璃窗外跟着的沈朔风,发觉他的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白,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目之间蕴含着一股子阴郁,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连他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刚刚亲身经历过地底的一切,她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清秀的青年,竟然会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 沈朔风的五识十分敏锐,从余光之中瞧见女孩儿神情肃穆,透澈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将他这个人看清楚似得。 刚刚那一幕,想必是吓到她了吧。 他不动声色的任由婵衣打量着,心里却滋生出一种淡淡的怅然。 官宦世家长大的女孩儿,想必以为阳光照耀到的地方都应该是亮的,花儿是红的草是绿的,世上的事都是黑白分明的,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险恶? 婵衣看着沈朔风,微微皱了皱眉,虽然他的脸上惯常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不同来,比方说此刻,她隐隐感觉到他略微上挑的唇角实际隐了一抹讥笑在里面。 让她猛地想起刚才在庄子里头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紧紧咬着牙关。 她从来不知道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会有那样黑暗的密室,以及密室当中满身伤痕的少年,和肢解了一地的残肢碎片的尸体,就连桐油灯都带着的是昏黄的光亮,只能照亮眼前,却照不到远处。 回忆起密室地上一滩一滩猩红诡异的鲜血,她忽然感觉到马车里香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一把掀开车上悬挂着的厚实夹棉帘子,正午的阳光立即撒到她的身上,和风轻轻吹了进来,车厢中燃着的沉水香被吹散,也将她身上带着的那股子似乎从地狱中带出来的腥臭吹散。 婵衣轻轻呼吸了几口外头的空气,扭头看向沈朔风,见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略有些幽深的眼睛落到她的身上,又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她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为什么他还能这样平静无波的看着她? 她高声道:“沈朔风,你给我进来!” 沈朔风心中哂笑,自认识这女孩儿以来,就从来没听见她用这般不客气的口吻对他说过话,想来她定是气急了。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回绝:“小姐,我一个男人,不好与你共处一室。” “让你进来你就进来,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婵衣瞪他一眼,将掀开的帘子放下,缩回车内。 沈朔风轻轻摇头,果然是气急了,他从马上直接跳上车,掀开帘子进了车厢。 “小姐有什么吩咐么?” 他边问边看向女孩儿,发觉女孩儿没有看他,反而一言不发的侧头看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飞烟,垂下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那双白皙细腻的手持着银钎子缓缓拨动香料。 车厢内香气缭绕,似乎女孩儿有意将这样的香充斥整个车厢,好驱散心中的不安。 马车静静的前行着,耳边只有马车轱辘碾压过路面发出的单调枯燥的声响,车厢中寂静无声,气氛渐渐的有些压抑。 沈朔风看着婵衣一副消沉的样子,忍不住想皱眉,“小姐若无事,我便出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女孩儿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盯紧他,缓缓的摇了摇头,声音清脆动人。 “……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 沈朔风怔了怔,明白她是在说刚刚在楼中他对她说的话,有些不置可否。 婵衣继续道:“如果真像你说的,杀手都没有人性,那上一次你收了人家的银子来杀我的,为什么后来你没有杀了我?” 沈朔风面无表情:“后来有人来了……” “你说谎!”婵衣大声打断他的话,“你的武功那样好,即便再多几个人,都照样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不是你没有对我动杀心,我怎么可能伤得了你?” 沈朔风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这又能说明什么?” 婵衣细长的指尖指向他的胸口,语气坚定:“说明你还是有心的,你知道是非对错,你不是刚刚你说的那样没有人性,你心里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沈朔风那张清秀的脸,“所以你没有杀我,还留下来保护我。” 沈朔风深深的看进她的眼睛,发觉她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又迅速撤开。 “小姐说错了,”他淡声道,“保护小姐,是因为小姐出银子雇我,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 婵衣轻笑,“你别以为我现在年纪小,就不懂这些,我雇用你,连定金都没给你,这符合你们这一行的规矩么?” 沈朔风没料到她这样细心,只不过,他却是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调侃意味:“难道小姐打算欠一群杀手的帐不成?” 婵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将手指缩起,尖尖十指紧紧握在一起,眉头轻皱,低声道:“如果你还用这样的法子来……训练新人…我,我就不雇你了!你们楼的什么,我也不管了!” 沈朔风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利芒,转过头看着婵衣,发觉她低低的垂着头,他的身量足足的高了她一个头,从他的方向看下去,能看到女孩儿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发颤,她是在害怕还是在心慌? 他有些讥讽的挑着嘴角轻笑一声。 “像你这种锦衣玉食的小姐懂什么?你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改变我们这些人的生存环境么?简直是做梦!你生来富贵,可知道我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生活? 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你就看不下去,可你知道方才在楼中的那些少年人,他们原本就是被人遗弃的孤儿,若不是我们楼一直供养,他们根本活不了这么多年,想要活下去就要证明自己活着有价值! 你以为刀尖舔血的日子很容易么? 我楼中的训练方法是残酷,可这世道却要比楼中训练方法更惨无人道!我若不是经历过这样的训练方法,只怕早就是白骨一堆了,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人? 我奉命刺杀的人数以百计,死在我手中的人不计其数,想杀我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但若想杀我,就要比我更狠,比我更毒。 夏婵衣,你的善心或许能够救一小部分人,但救不了所有人,只要世上一天不太平,买凶杀人的事儿就不会断,这样的训练也不会被你的几句话停止!即便是我们鸣燕楼不用这个法子,也会有别人用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理来说服的世界!世界也不会因我们而改变,我们只不过是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已。” 路面有些不平整,马车轻微晃动着,车窗外头明明的一片春丨光明媚的景色,可婵衣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她是生来富贵,也从不知民间疾苦,看到花开会欢喜看到花败会惆怅,她会嫌弃点心不甜虾子不鲜,会嫌弃裙子上绣的花不好看,首饰不够精美,即便是前一世那样的不如意,也不过是恨那些陷害她的人,平常的日子哪一日不是在富贵当中,又哪里想过那些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马车忽然大大的颠簸了一下,婵衣东倒西歪的撞到侧壁上,沈朔风抬了抬胳膊垫住侧壁,让她不至于受伤,她看了沈朔风一眼,秀美的脸上卡白卡白的,她张了张嘴,却发觉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朔风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撩开车帘飞身上马。 风吹进来,将车厢内的暖意吹开,婵衣缩了缩胳膊,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马车沿着西郊的官路进了城,直到停在安放了锦心跟锦屏那间茶馆前面,婵衣才将车帘撩开,郑重对沈朔风道:“答应你的银子我会准备好的,你派人到府上来拿就好了。” 沈朔风点了点头,他从不担心女孩儿会欠他银子,单看女孩儿平日行事作风就知道了。 就听见婵衣如同梦呓般的喃喃自语:“就算我不能救下他们,至少能让他们生活的更好一些吧?” 她的声音很轻,或许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但话中满满的迷惑,却让人感觉有些酸涩。 沈朔风身形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驱动着骏马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 【上一章有段话没加进去,拜托编辑改了改,v文自己改不了好烦,嘤嘤嘤,这章花了6小时来写,小意也是醉了,因为这段经历是能够让女主成长起来的,毕竟以后是要变得强势的人呢,所以写的小意也是纠结的死去活来的,希望大家喜欢!】 328.探花 婵衣从茶馆接了两个丫鬟,让车夫赶车去了谢府。 她去荣华院给谢老夫人请安,谢府有客至,荣华院欢声笑语一片。 谢老夫人见婵衣的眉间有些郁色,拉过她来关切的问道:“晚晚今儿看上去怎么不太高兴呐?又是哪个惹你不开心了?” 婵衣捻了捻裙裾,脸上勉力笑了笑,道:“几位哥哥春闱,我心里担心,这几日在家有些坐不住,祖母便打发我来找霏姐姐跟霜云姐姐来玩。” 谢老夫人笑着打趣她:“你几位哥哥春闱,该忧心的也是他们,怎么反倒是你坐立不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考状元呢,”笑了一阵,又说,“霏姐儿刚刚去了大厨房,说新学了个方子做松仁糖,你去看看她做好了没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念叨她,“小小年纪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成天东想西想的,没的把大好的年华都浪费了!” 婵衣乖顺的点头,让管事妈妈领着去了大厨房。 婵衣走出去,谢老夫人身旁的一个梳着高高发髻,插着一支嵌了玛瑙的掐丝步摇,穿着杏色妆花褙子的夫人对着婵衣的背影好奇道:“夏家的二小姐长得真好,也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谢老夫人笑着压下她的话,“左右她还有两个哥哥在上头,她母亲的意思也是先给她的两个哥哥说亲。” 这话的意思便是还没有许人家了,那妇人的心思活泛起来。 谢老夫人但笑不语,虽然她跟映雪都看上了朱家人,但多几个人求娶,对女子来说是好事,求娶的人越多,越说明自家闺秀贤淑温良。 大厨房热火朝天,谢霏云拿着两只点心模子在研究糖浆的形状,见婵衣过来,眼睛一亮。 “晚晚你来的正好,快来给我看看,到底是用花朵样式的模子好,还是用叶子样式的模子好。” 婵衣的情绪不高,有些心不在焉的道:“花朵也好叶子也好,到最后不都是吃的么,你若拿不定主意,便各做一些就是了。” 谢霏云撅了撅嘴,“松仁糖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我花了两个时辰才做了一点,若是模子没选好,品相差了,吃到嘴里再好的味道也寡淡了。” 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婵衣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兴致全无。 眼睛看着锅子里头用小火熬制的松仁糖浆,咕嘟咕嘟小小的冒着泡,厨房里头一片浓浓的松仁糖的甜味,脑子里头却想到在密室中看到的那个抱着短刀的少年,浑身像是被鲜血侵泡过,眼睛里头是一片寒光四溅。 那些少年人有多少是吃不饱穿不暖,不得不跟别人拼命才能活下去的? 反观她们,锦衣玉食之外,还要嫌点心的品相不好,味道寡淡。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眉心。 “霏姐姐,你跟我讲讲你在泉州见到的事吧,不是说泉州水患已久么,那那些灾民都是如何过活的?” 谢霏云忙活半天,终于选定了枫叶样式的模子来灌松仁糖,耳边听婵衣叹了这么长的一口气,奇怪的道了一句,“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也不待婵衣回答,她一边指使厨娘讲糖浆灌到模具中,一边说:“我也没亲眼见过,每回有水患的时候,咱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家眷就都躲在衙门后头的官房避灾,倒是听大哥身边的小厮说,每逢水患,外头都要死人的,不是家里房屋被淹人被卷走,就是陷进泥潭里被缠死,总之是乱的很。” 也就是说,谢霏云也没见过真正的灾民。 婵衣越听心情就越发低沉,就像是心里窝着一团火焰,却不知该往什么地方烧。 她勉强又跟谢霏云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夏府。 一直连续几日她都有些郁郁不振的。 因夏明彻出了考场,夏家上下都围着他转悠,反倒显不出婵衣的反常。 婵衣的这种郁郁寡欢,一直维持到会试放榜的那一天才好转。 放榜的这天,春日的阳光特别明媚,清风微微拂动,将松柏吹拂的窸窸窣窣,热热闹闹的像是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儿。 榜文一出,细细的看上一看,就见用馆阁体书写的榜文,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写着诸位考中进士的名字,最明显的便是朱家两位公子,分别位列会元与第二,会元是朱璗,第二名是朱璧,而夏明彻的名字与他们相较不远,在第五名,之后是谢翩云跟谢翾云的名字排在后头。 婵衣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是松了下来,若是因为她重生,而导致二哥的前途发生改变,她恐怕这辈子都要良心难安了。 谢氏听到消息,喜不胜收的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句佛,跟夏老夫人商量,想在家好好的摆几桌酒席庆祝。 夏老夫人笑着道:“不急,等彻哥儿过了殿试,咱们再摆酒也不迟,这个时候不要给彻哥儿平添太多压力,让他好好歇着,等殿试过了再说。” 谢氏笑着点头,她高兴极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培养几个孩子,如今终于有了个光明的前程。 她放在心里的那几块石头,也终于是落了一半下来。 过了没几日,便是三月初一,殿试的日子。 夏明彻穿着谢氏给他做的崭新碧青色长直缀,坐了自家马车去参加殿试。 一天的殿试下来,文帝分别定下了一甲三名、二甲一百零四名跟三甲一百八十七名。 新出的状元、榜眼、探花分别为朱璗、朱璧跟夏明彻三人。 让旁人忍不住大跌眼镜,这三人的平均年纪都未过二十,可见英雄出少年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一时间大燕兴起一股文风,年轻学子无一不以科举入仕为荣。 而这一结果也让婵衣大吃一惊,谢翩云跟谢翾云都在二甲也就罢了,怎么上一世中得探花的梁文栋也在二甲?而明明应该三年后中得探花的二哥,居然提前了三年就中了探花。 她私下问夏明彻,夏明彻却笑着道:“虽然梁文栋的文采在我之上,可皇上看一看梁行庸这些日子的作为,便也不会轻易的给梁行庸这个面子,皇上殿试的时候问的是关于东南水患的治理方法,梁文栋毕竟是读书读的太死板了,有些东西不会灵活变通,不得圣意,自然名次也会排到后头一些,赐了他二甲的第三名,庶吉士出身。”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若是自家父亲不讨好了,也会连累到自己身上,单看梁文栋这般就知道了。 只不过婵衣猜想,按照皇上点了二哥做探花郎的举动来看,说不准也有补偿父亲的意思在里头,毕竟父亲一直偷偷养着楚少渊,前一世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官至三品了,如今却还在四品官上头晃悠,虽说里头有些意外,但这么多年来的功劳还是在的。 而夏明彻中得探花郎,最为高兴的还是谢氏,她如今是见人就带三分笑意,平常带着些清苦的眉间也因这几日连番而来的好消息,渐渐松动了眉目,整个人越发的精神十足。 夏老夫人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接连几日在府里大办宴席,宴请宾客跟亲朋好友。 谢霏云跟着乔氏一同来夏府道喜,趁几个长辈在花厅闲聊,谢霏云悄悄拉过婵衣,将自个儿手中的点心匣子递给她,低声道:“喏,你上回来家里,没吃一块松仁糖就走了,这个是我特意做给你吃的。” 婵衣忙接过来道谢,那几日她委实没有心情,才会冷落了谢霏云,好在谢霏云从小跟她一同长大,也不在意她的这些小情绪。 谢霏云忍不住叨叨:“真是忙疯了,自从大哥跟三哥自从中了进士以来,家里基本上每天都有客人,原本按常理来说,庶吉士一般都是要留在翰林院观政的,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把两个哥哥的差事一个派到了湖广,一个派到了云州,云州还好些,离着近,若有什么消息,咱们也能顾及的到,可湖广就有些远了,还要坐船过去,我爹就是外放到了沿海的地方,没想到我大哥如今也被外放到了有水的地方,这简直就是跟水过不去嘛!” 谢霏云絮絮叨叨的样子,让婵衣看了忍不住想笑,前一世她不也是跟着朱璗一直在有水的地方任职的么?也没见她给她写的信里头有诸多不满,怎么这一世反倒有这么大的怨气。 她轻声安抚谢霏云:“你也别抱怨,外放的官员若是做的好出了政绩,那再调回来做堂官还不是容易的很?尤其是翩云大哥这样文武双全,又曾跟着大舅舅一同在任上待过的人,将他放到湖广,那还不是物尽其用么?” 谢霏云听她这么说,扑哧一笑,道:“你还安慰我,彻哥儿这个探花郎原本也应该留在翰林院做编修的,皇上却将他外放到了泉州,你就不怕以后他入不了阁?” 说到这里,婵衣倒是微微一笑,轻声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想必皇上也会事后补偿才是,况且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是前朝的规矩,我们朝的兵部尚书沈葳,他就没有在翰林院任职过,还不是照样稳稳当当的入了内阁?” …… 【看有菇凉留言说,小意老写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其实都是有深意的,不是随便乱添戏,往后都会有用处的,其实写那些不擅长的情节很耗费脑子,不如写家长里短来的轻松,如果不必要小意也懒得动脑子写呢,总之大家看下去就知道了。】 329.消息 话虽如此,但自从开国以来,也就只有一个沈葳是未入翰林就入了内阁的,其他的阁老们都或多或少在翰林院待过几年,可皇命难为,如今又确实正值用人之际,新一批的进士大都外放了出去,留在翰林院的反倒没有多少。 只不过这些事情她们操心也没用,一切还是要看圣意。 谢霏云跟婵衣说了会儿闲话,想到什么,凑近她悄声道:“定国侯的妹妹跟璗表哥定亲了,过些日子两家就要过庚帖了,看表舅母的意思是今年就想让璗表哥跟王琳完婚呢……” 婵衣忙去看谢霏云,瞧见她脸上坦坦荡荡的模样,心中微定。 看谢霏云的神情,应只当是将朱璗当成表哥来看待的,她提起的心放了一半下去,只要谢霏云没有将朱璗放在心里,那往后遇上合适的人,也未必就比前世更差才是,看看二哥就知道了,他前世三年后才中得探花,而这一世却是提前了三年,有时候变故未必都是坏的。 婵衣在心中安慰了自己半天,又轻声问道:“那璧表哥的婚事定下了么?按理说璧表哥跟璗表哥是双生子,两人又是一般大的年纪,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难道璧表哥的婚事表舅母不急么?” 谢霏云冲她挤了挤眼睛,语气促狭:“璧表哥的婚事表舅母早就看好了,可惜人家家里的小娘子还没及笄,只好先放放了。” 话说的有深意,婵衣忍不住皱眉,轻声道:“你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谢霏云轻轻打了她的胳膊一下,“什么还没一撇,你没瞧出来这些日子朱家跟你们家走的这么近么,若不是你年纪实在小,恐怕如今庚帖都要过了,现在璧表哥又中了榜眼,多少人眼热着想结亲,可表舅母一个都没松口,你说为了什么?”边说边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小娘子!” 婵衣握着帕子的手瞬间收紧,连谢霏云都知道了,看来朱家当真是想为朱璧求娶她了? 谢霏云见婵衣的情绪不像是高兴,脸上的笑容微沉,晃了晃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晚晚,难道你不想嫁给璧表哥么?是他不如你的意么?” 婵衣抿了抿嘴,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以璧表哥的家世和学识来说,就算是求娶个宗室女都够了,怎么会看上我?” 谢霏云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眼神顺着花厅里头的人四下望了望,夏家老夫人正笑呵呵的跟自家母亲说话,姑母也在一旁端了茶来吃,她心思活泛的将婵衣拉到厅中的稍远的小杌子上。 “你这傻姑,娶了宗室女,只是面子上头好看罢了,哪里能得了真正的实惠,尤其是我们这一代,宗室女大都跋扈,表舅母那样疼惜两个表哥,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娶一尊活菩萨回来供着?”谢霏云轻轻柔柔的话解开了婵衣的疑惑,“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有那样好的名声在外头,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朱家讲究娶妻娶贤,自然就相中你了!” 婵衣眼神动了动,表舅母是很疼惜两个表哥的,一切都以两个表哥为重,这一点上,跟自家母亲是一样的,那也就是说,表舅母不会勉强两个表哥做他们不愿意的事情了? 她瞧见谢霏云笑的促狭,忍不住用眼白斜了她一眼:“瞧你这副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跟朱家定亲呢,你今年也要及笄了,大舅母怎么没给你相看相看?” “没大没小的,若不是关心你,当我乐意打听这些事?”谢霏云恼羞成怒,作势要打她。 婵衣笑着一把拉住她,“霏姐姐关心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也关心关心霏姐姐了。” 两人笑着闹做一团,夏老夫人看她们姐妹二人和乐融融,脸上也带了笑容。 “我想着既然几个哥儿再过些日子就要赴任了,让她们兄妹几人一同去大佛寺还个愿,”乔氏笑着看着夏老夫人,“往后天南海北的,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夏老夫人瞧见自家的孩子跟媳妇娘家走的近,也乐得做个好人,点头道:“这样也好,他们打小就玩的好,几个哥儿也都是好的,想来他们小娃娃也有体己话要说。” 就这样定了下来,谢霏云走的时候,她们约好了三日后一同去大佛寺上香。 婵衣见自家祖母笑眯眯的神情,眉头挑了挑,恐怕她要让祖母跟母亲失望了。 …… 天际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中,柳树冒出了嫩嫩的芽在梢头,随着清风微微摆动,云浮城中人来人往,有从作坊下了工的伙计回家吃饭的,也有商铺打烊关门的,来来往往间一片祥和。 城门在几个守门兵士的推动下,渐渐的阖起,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由远而近,马儿飞奔,所过之处黄沙翻飞,马鞍上头坐着一个衣衫有些破损的青年,见到城门将阖,扬声大喊。 “等一下!” 几个守门的兵士顿时怔愣住,这个时间该闭合城门了,可见那青年有些狼狈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收了手,将他拦下,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进城?” 说着就要上来搜他的身,那青年忙出示了一块腰牌,守门的兵士借着暮色渐沉的光线看了一眼,上头是一个大大的萧字,又立刻瞄了那青年一眼,发觉青年虽然满身尘土衣衫胡子拉碴,但整个人立在那有一股子凛冽之气,像是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一般,让人不敢小觑。 守门的兵士忙让行,“是萧大人家的,让他进来。” 守门的兵士羡慕的看着青年,谁都知道萧家是大燕的股肱之臣,萧老将军又是有名的老将,如今在五军衙门府掌中军都督帅印,那地位可是旁人望尘莫及的,能够做萧家的家臣,想必前途也是无量的。 青年苍白着脸腼腆的对着他笑了笑,用力蹬着马镫子上了马,一扬马鞭往萧家的方向去了。 忽然,守门的兵士怔住,蓦地睁大眼睛,先前青年是正面对着他们,所以看不出什么来,直到青年的后背露在他们面前,他们忍不住大吃一惊,那后背上衣衫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连带着青年的伤口都暴露出来,血肉外翻,看上去十分的可怖。 而青年刚刚却还忍着这样的伤势下马上马,兵士不由的眼睛圆睁。 萧家的门被大力拍响,门房的小厮立即去开门,一看是个十分邋遢的青年,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来我们府上找谁?” 青年有些虚弱的扶着门框,连声道:“我是萧先锋的亲卫,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萧将军说。” 小厮吃惊的看着他,正要将人让进来,就发觉那人脸色越发苍白,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的倒在了门口,后背的伤势露出来,小厮惊声喊道:“快来人,过来搭把手!” …… 萧睿看着眼前趴伏在床上眼睛紧紧闭合,头上冒着冷汗的青年,眉头微微锁起。 这个秦风是他当年特意挑给儿子做亲卫的,他看上的是秦风的头脑灵活,可如今头脑灵活的人居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夫在一旁扎了几针,秦风渐渐转醒,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萧睿,他连忙就想起身,被萧睿按住。 “你的伤势太重,需要静养。” 秦风这才感觉到背后似乎被上了药,原本已经疼到麻木的身体又渐渐的恢复知觉。 他脸色发白,喉结滚动:“将军,大事不好,小姐她潜入鞑子部落,结果被鞑子发现了……” 秦风语气慌乱,又快又急的说,或许是因为受了伤刚醒来,话语当中没个重点,“我跟赵勇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鞑子的伏兵,原本打算一起回雁门关告知萧先锋,因我受伤重,便让赵勇先去雁门关,谁知我后一步去了,却发觉赵勇的消息没有送到雁门关,我心知不好,便转道从嘉峪关入的关。” 萧睿眉头紧皱,赵勇也是他选出来给洌儿的,赵勇心思简单,对洌儿也忠心,一直深受洌儿的重视,若是他没有将消息传到,难不成……他抓住秦风话中的重点,问道:“清儿为何要潜入鞑子部落?” “三……三皇子,”秦风忍着后背的疼痛,“小姐发现了三皇子的踪迹!” 萧睿猛地站了起来,心脏忍不住剧烈跳动着,“情报属实?” 秦风疼的身子微微颤抖,或许是伤药的药效过了,此刻疼的让他有些无法忍受,他咬牙坚定道:“小姐认识三皇子,否则也不会冒险去救三皇子了。” 萧睿安抚秦风道:“我知晓了,你在府里安心养伤。” 秦风见萧睿点头,脸上露出个笑容,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萧睿转身进了宫。 文帝正拿着奏折在看,听赵元德说萧睿在宫外求见,将折子放下,点了点头。 萧睿进来行了礼,急声道:“皇上,臣有要事禀告!” …… 【昨天小意姨妈来了,身体很不舒服,没来及更新,会在后面补上的,谢谢大家支持!】 330.洗马 三月的贝尔加湖还很冷,风顺着湖面刮过,草地上荒芜一片,枯草也都已经被牛羊牲畜吃完,仅剩的一些草根残留在地底,静静等待着柔和的春风送来新一季丰沛的雨水。 太阳升起,贝尔加湖附近的部落里,早早就有牧民升起了炊烟,渺渺的炊烟飞腾到半空中渐渐张开奇形怪状的模样,像是一个个的张牙舞爪的怪物,被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就像是纸糊的老虎,轻轻一戳就会稀烂,萧沛心里哼笑一声,将怀中藏着的酒囊掩好,沿着帐子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早起的牧民远远就见到这个年轻人龙行虎步的走过来,纷纷对他露出善意的笑容,萧沛也报以温和的一笑,高高壮壮的少年郎不同于塔塔尔人的粗野蛮横,他身上总是带着内敛的沉稳,让人不敢小觑。 阿勒赤部的马场很大,容纳了将近上千匹的马匹,数百名奴役一早起来就帮着马儿刷洗,换脚蹬子,检查牙口,投喂饲料,马场当中忙忙碌碌,人头攒动。 萧沛轻易的就从忙碌的人群当中找到那个容貌昳丽的少年,大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上的毛刷,将怀里的酒囊递给他。 “公子先喝些酒暖暖身子,这些活计我来便好。” 楚少渊忙碌了一早晨,额头上冒了些薄汗,他随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了声谢,将酒囊打开喝了几口酒,烈酒入腹,身子瞬间暖和起来。 萧沛一边刷马,一边压低声音对他道:“这几日鞑子明显缺粮缺的紧了,萧清已经从那个公主嘴里探听出了这几日,他们几个部落会一同攻打雁门关。” 楚少渊顿了顿,看向四周,轻声道:“可知道具体的人数?” 萧沛摇了摇头:“那公主虽易怒,却不傻,要知道具体的人数还得再试探试探,萧清这些天快被那公主缠疯了,若不是被我压着,她十乘十的会跟那公主打起来。” 楚少渊莞尔,每每看到萧清那副憋屈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萧清那样的火爆脾气,也只有跟晚照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收敛,如今像是坐牢似得被关在帐篷里,能跟时常前去挑衅的公主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不易。 “告诉她,若实在忍不得,打便打了,鞑子尚武,便是将公主打了,白朗也不会拿萧清如何的。” 萧沛皱了皱眉,“可如此的话,那个公主定然被激怒,我们可能就从公主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楚少渊轻轻笑了:“就是要激怒她。” 萧沛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眼神发亮的看着楚少渊,见对方点头,他忍不住松了口气,道,“自打萧清跟你的关系传到那公主耳朵里,萧清就时常被那公主纠缠,萧清忍了许久,早不耐烦她了,如今正好。” 楚少渊又喝了几口酒,身子彻底的暖和起来,他才将酒囊拧紧,望向南方,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此时有巡卫的马场管事巡视过来,看楚少渊站着不干活,用塔塔尔语大声训斥道:“主子给你吃喝穿用,你还在敢这里偷懒,想挨鞭子么?看什么看?赶紧给老子干活!” 萧沛怒视着那管事,手中握着的刷子几乎被他捏到变形,楚少渊轻轻拍了他一下,从他手中接过刷子轻轻刷洗着马匹。 那管事瞪了萧沛一眼,踱步往下面巡视过去,嘴里低声嘟囔:“低贱的燕人,在老子的地盘还敢撒野,若不是主子吩咐过,老子早就让你吃吃鞭子的厉害了……” 萧沛手指捏到发白,简直想立即将那管事一脚踹飞,可见楚少渊不动声色,也只好将那口气忍了下来,他见到楚少渊那双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此刻布满裂口,忍不住道:“我让萧清跟白朗讨了些冻疮膏来,公子记得天天擦抹。” 楚少渊不在意的笑了笑,“你让萧清小心,白朗聪明的很,别到时候将自己折进去。” 萧沛挠了挠头,说实话,他也不赞同萧清的行事,可总被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各种法子都要试一试,说不准哪个法子就奏效了。 魏青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身上围着羊羔皮做成的袄子,头上还戴着厚厚的乌毡帽,猛地看上去,就像是个土生土长的牧民,只是一抬起头来,那张不太显眼的五官略略区别于鞑子较为深邃的五官,让人能看出些不同来。 他将抹布投入水中,一边拧一边擦拭马匹身上的污渍,四下看了看,偏头过来轻声道:“主子,我刚才经过马场中间的那几口马厩时,发现了马匹当中有数十匹与当地马不同的马种,我趁着没人注意,潜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马匹都是我们中原战马……” 楚少渊点点头,将一匹马身上的污渍都刷干净,然后牵到马厩的另外一旁,跟需要清洗的马匹分开,然后又拉着另外一匹浑身泥土斑斑的马匹过来,用刷子轻轻将泥点子刷去。 他将声音压的很低,处于变声期的声音此时越发的暗哑。 “……鞑子的战马跟牧马不同,白朗处心积虑的不让我知道他们的战马情况,恐怕也是在防着我,马市那头究竟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可若是我们朝的战马,身上都会有印记,这是无法抹去的,此时我们不好行事,等晚上他们睡熟了,我们再仔细找找。” 魏青正在拧抹布,听楚少渊这样说,手被冰冷的水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忙劝阻道:“这样太危险了,还是属下一个人溜出来找吧,您身份尊贵,若被发现了恐怕……” 楚少渊皱眉打断他道:“马场这么大,你一个人要找到何年何月?何况你大伤初愈,身子还没好利索,若伤口再复发岂不是耽误事?”他边说边将酒囊扔给他,“喝些酒暖暖身子,一会儿跟萧沛一同回去养着,洗马这种活儿,不需要你来帮我。” 魏青拿着酒囊,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指上如同楚少渊的手一般被冻出了冻疮,紫红色的裂口有些还往出冒血,看上去十分严重,若不是他的身子还没好全,主子也不至于缩手缩脚的像是被捆缚在此处。 萧沛道:“我家养了好几匹战马,都是我父亲从西北带回来的,西北的马我最熟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楚少渊点头,“那就今日三更时分,我们在马场东边集合。” 331.战马 关外的春天来得晚,这个时节的天气十分反常,正午如同春日般暖意融融,可一入了夜,冷风便裹着寒气往人骨头缝里吹,让人冻得直哆嗦。 晚归的牧民身上都带着酒囊,时不时就要喝几口烈酒来暖和身子。 夜已经很深了,今天是个满月夜,人影投影在月光之下清晰可见,影影绰绰之中,先从部落最中间的帐幔中冒出头的是个青年男子,身上穿着厚实的羊羔皮做成的袄子,手脚放的很轻,像是一只猫在走路,巡视的守卫完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交错换岗的瞬间,男子便轻轻一跃,跳上了帐篷顶,避开了守卫的视线,在一个个帐篷的掩护下,沿着道路到了马场最东边,静静的蹲在路边的枯草丛中,一动也不动。 而后,一名身形清雅的少年也钻出了帐篷,灵活的避开了巡卫而来的守卫,从另外一侧进了马场当中。 等到第三个人到齐了,那少年人才打了几个手势,谈话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往东边,萧沛负责中间,魏青是西边,一个时辰之后在这里会合,不论找到些什么或是什么都没发现,时间到了一定不要拖。” 其余二人点点头,三人便分散开来,像是瞬间融入大海的溪流,隐在马场中再不见踪迹。 偶尔听到一些熟睡的牧马时不时的甩甩尾巴,发出轻轻拍击皮毛的声音,将寂静的夜更凸显几分深幽。 楚少渊用了轻功奔走,眼睛快速的扫过马厩,他找的地方是白天魏青看到过西北战马的附近,眼睛深深的望过去,只见到一片黑压压的马鬃,他一口气找了数十个马厩,终于在最东边的中心地带一眼看见几十匹壮马,鹤立鸡群一般立在众多马厩中,马儿看上去十分高大雄壮,比之附近的一些战马都高了许多,毛色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显得尤其出色。 他眼睛一亮,瞬时奔过去,仔细的检查着那群马匹,牙口到毛色到身上的痕迹,楚少渊看的认真,一样也没落下,在确定之后,眉头高高的挑起。 马儿身上印着的那个楚字是磨灭不了的印记,这些战马血统都很纯,想要将马养的这样好,十分不易,尤其是这么一大笔的开销,白朗不一定会乐意自己来付,所以这些战马的出处就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西北的马市。 他忍不住皱眉,西北的战马竟然会有这么多流落了出来,也难怪父王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了,私下贩卖军马可是私通敌国,是谋逆的重罪,就是不知鞑子王爷究竟许给了卫家什么样的好处,要卫家一而再再而三的铤而走险,冒着被抄家灭族的危险,也要将这笔生意促成。 他仔细的看着军马,良久,眉心的皱褶浅了许多,这样大的事情,想必他们还留着后手,只可惜他不知道雁门关此时的形势究竟如何,对上鞑子的骑兵又有几分赢了把握。 他边想事情,边数着战马的数量,心里对于阿勒赤部战马的情况忍不住吃惊起来,除去西北的马种,阿勒赤部自己的战马就有成百近千匹,成年男子一人就拥有两到三匹战马,远远高出了大燕骑兵人数的好几倍,在这样的差距之下,若两军对战,吃亏的必然会是大燕。 他暗暗数了好几遍战马的数量,毫不犹豫的转身往约定的地方奔过去,月光之下,他的身影快如鬼魅,若此时有人看到,定然会大吃一惊,那般羸弱的少年竟然会有这样俊俏的功夫。 到了约定的地点,又过了一会儿其他二人也到了,三人用目光简单交流了一下,便从对方的眼睛当中得知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忽然听得马场当中有脚步声,三人皆大气不敢喘的伏在枯草堆中一动不动,直到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楚少渊才看了眼那个身影,是看守马场的兵士,高高壮壮的汉子跑的有些急,寒风中带着凌乱的脚步声划过耳膜,越跑越远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子异常。 他按捺住心中奇怪之感,跟魏青和萧沛二人悄无声息的溜回帐篷。 此时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静静的照耀着大地,一切在月色之下行走的生物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帐篷当中的谈话声十分的轻,外头的寒风呼啸而过,若不仔细听,几乎就要听不到。 “如何?”楚少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青用同样小的声音说道:“属下查看过了,身上有印记的马驹至少也有数百匹。” 萧沛点头道:“都是乔科马,这种马耐力十分的好,马略长,四肢修长,要比鞑子的战马高许多,我家里的战马也大都是这种马,我记得我爹说过,马市当中的战马自从生下来就会被人在身上烙印一个专属大燕的痕迹,这种痕迹是终身不会褪去的,我刚刚仔细查看过了,马场当中那些有别于鞑子战马的马匹,身上都有这种烙印。” 楚少渊眼睛眯起,他记得白朗说过,鞑子的九王跟卫家关系甚密,可为何白朗的部落当中也会有这样多的战马? 一定是白朗对他隐瞒了些什么! 他沉声道:“明天你让萧清探听探听鞑子最近的动向,我们也该有所行动了……” 萧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楚少渊便早早的起了床,打水洗漱赶到马场,只用了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马场依然如同往日那般忙碌,只是这份忙碌当中隐含着些紧张的成分,让楚少渊不由的皱眉。 跟在他身边的魏青眼睛动了动,像往日那般去打水,路过昨日那群战马的地方,忍不住停下来歇了歇,就发觉战马所在的马厩被人清理一空,换上了跟寻常马厩当中无二的牧马。 细小的谈话声传入耳朵,魏青眉一挑,将水桶拎起大步走到楚少渊身边。 “主子,事情有变,战马的马厩空了,方才有两个鞑子在说,九王一早就到了,此时正在金帐中跟鞑子王子议事,恐怕不日就要出征……” 楚少渊点了点头,眼睛眯了起来。 白朗之前说,九王要他的粮食跟战马,莫非他已经妥协了? 332.近忧 正午的太阳很大,像是要将人整个烤化了。 穿着羊羔皮袄子的楚少渊随意躺在山坡上,眼睛看着天空中浮动的白云,身上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四周只有风声静静的吹过耳边,此时的部落出奇的安静,牛羊牲畜都被赶到外头放牧了,部落中就剩了一些老弱妇孺在制作奶制品,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子淡淡的奶香气。 楚少渊看了眼身边的人,自从被他拉过来,就没说过一句话,好像他只是单纯的拉自己来看风景的,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天空,沉默不语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到他的视线,白朗忽然道:“还有一个月,才会有青绿的草钻出地面,”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面,此时地面光秃秃的,连杂草都没有冒出头来,还是荒芜一片,他叹了一口气,“可这个月,部落就缺少粮食,六部当中,只有我们阿勒赤的情况是最好的,至少不会有人因此饿死,可其他五部的情况就不这么乐观了。” “既然如此,你还在担心什么?”楚少渊看着他,低声问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白朗目光扫过楚少渊:“我九叔如今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今日他来与我议事,打着塔塔尔族大义的名号张口便想要了我部落一半的牛羊,说是要给出征的族人们当军粮使用。哼!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今年的寒冬如此漫长,部落中的存粮早已不多,要想捱过余下的日子,大范围宰杀牲畜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了。如果失去了这一半的牛羊,我的族人至少要饿死一半!他倒好,大嘴一张,就想彻底动摇我部落的根基!” 他恶狠狠道:“如果我父亲尚在,他哪里会有这个胆子!” 说完这长长的一通,白朗喘了口气,随后才语气无奈的继续道:“我部实力不够,早已无法压服余下数部,才会让九叔一人坐大到如此地步。现在各部存粮都已告罄,入关抢粮变成了各部共同的出路,九叔既然已经牵头,那么想来其他六部都已经紧随其鞍前。” 白朗声音当中充满了愤恨,“陈先生劝我说,你们燕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有一句叫,卧薪尝胆,可我觉得我已经忍不得了,再这么忍下去,难道要我看着我的族人们一个个都饿死?” 被太阳烤着有些热,楚少渊索性坐起身来,背对着白朗,眼睛微动,似乎上一次白朗遇见这种事情也来找过自己,这么看来,他应当是拿不定主意,才会如此焦躁,按照他昨日所计算的战马来看,单单一个阿勒赤部实力就不容小觑,若是集合六部的兵力,只怕雁门关危矣! 他得想法子将消息传到雁门关,否则一旦鞑子的军队攻下雁门关,整个大燕就是囊中之物。 楚少渊不动声色的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白朗皱眉,脸上的神情有些凶狠:“虽然你们燕人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我不能将族人的性命置之不顾,想要我一半儿的牛羊,做梦!最多三成,否则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是父亲名正言顺传位下来的大汗王,他不过是个旁支罢了,如今我任由他势力壮大已是对他莫大的宽容,他若是要跟我撕破脸皮,我也不惧他!用你们燕人的话来说,兔子急了还咬人,若真将我逼急了,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听到这里,楚少渊轻轻一笑,虚张声势说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此刻的样子吧,虽话里的意思是对九王妥协了,可语气听着分明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九王那个人,他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枭雄的气势,与白朗根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关系,可见了面,两人还要像叔侄那般亲热的说上几句话,谁说鞑子头脑简单的?分明就是这般狡赖,连削弱白朗部落的理由都能找得这样光明正大。 白朗一番话中几次提到忍字儿,恐怕他自己都厌烦了这个字儿了,不然也不会扔下他的心腹军师陈文舒来找自己说这么一大堆,忍这个字,心口插着一把刀,滋味能有多好受?但凡有血性的男人都无法几次三番被挑衅还缩起来,白朗现在怕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才会这般沉不住气。 他扭头,眼神转到白朗身上:“你们两个部落开战的话,胜负将会如何?” “若只是我与九叔的部落对决,我有六成胜算,虽然九叔的部落兵力比我多,但我父亲留给我的兵力却身经百战,能力要远超于九叔,我有信心能够正面将他一举击败。只不过……” 白朗眼睛往南边看过去,一望无际的贝加尔湖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在太阳的照射下,开始渐渐有了消融的迹象,他摇了摇头,“其他部落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但凡任何一个部落对他伸出援手,我就会彻底溃败,这也是为何他自我成了汗王之后一直不断分裂我们几个部落的原因,为的就是这么一天,他能够一人独大!” 没想到鞑子的内乱到了这个地步,楚少渊眼睛垂下来,遮挡住眼睛里面闪动着的光芒。 他已经明白了白朗如今尴尬的处境,比起之前,白朗还能不上不下的犹豫,此时的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妥协是死,不妥协也不见得能活。 可不妥协却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到那时候情况要比如今更糟,听陈文舒说,白朗是鞑子现今的汗王,他能够名正言顺对其他五部发布号令,可其他五部却并不听他的,所以他才会这样烦躁。 九王身后有卫家,卫家扶持的是太子,如今太子又在雁门关,鞑子的九王这次出兵雁门关若是没有意外,定然会满载而归,那白朗的处境就会更加尴尬。 楚少渊轻笑一声道:“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九王跟雁门关守将勾结已久,那你可曾想过这次出兵雁门关,以你九王的实力,若是帮六部度过今年缺粮的难关,到时候你又该如何?” 白朗脸色一变,深邃的眼睛中像是锁进一潭深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波涛汹涌,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九叔要了部落里的牛羊,然后又从关内掠夺了足够的粮食回来,想必他这个六部之首的汗王就要被九叔所取代了。 他沉声道:“我与九王的一战是避无可避的,只是如今的形势对我来说是大大的不利……” 楚少渊嘴角往上微挑,眼睛下头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自然是大大的不利,其他的五部虽也有支持白朗的,可惜都不会倾全力,如今能够帮到白朗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若他回到雁门关,在他眼皮子底下,太子跟卫家想做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牵制着卫家也就等于牵制住了九王,而牵制住九王,对于白朗来说就是一线生机。 他看着白朗,唇瓣微启,在想如何说出自己的身份,忽然从远处走过来的一队商队吸引了他的视线。 是燕人的商队,商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围着厚厚的羊羔毛做成的围脖,头上却没有戴乌毡帽,身上也大都轻便,这一点十分奇怪,燕人大都惧冷,他们没道理会舍弃厚实的羊羔皮袄子,选择粗布夹棉袄子才对。 商队越走越近,忽然,阳光照到什么东西上头,反射出幽幽光芒,他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到了那队人腰间携带的刀具上面,目光猛然一缩。 …… 云浮城西郊,沈朔风交代好了楼中事务,飞身上马一路向西。 那小姑娘的脾气是他所接触过的雇主当中最好的了,不仅不催他,还让他多了许多时间来处理楼中事务,可惜就是心软,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女孩子心软一些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他不习惯与这样心软的女孩儿打交道,总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 他抬头往前望了望,云浮城的西郊说起来算是贫民窟,这里住着的大都的些一穷二白既没有田地有没有恒产的穷苦老百姓,周围的田庄也是稀稀落落,没什么特别的,忽然,他感觉有人盯着他看,视线往右边树立的茶馆瞥了一眼,眼中凌厉的杀气一闪而过,那个打量的视线立即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将马儿驱动的更快,地面上扬起阵阵黄沙,西郊的一切远远的被他抛在了后头。 茶馆中慢慢踱步出现一个青年,靛蓝色的长衫,衫子很素,只在衣角绣着几枝藤蔓,像是一路从衣衫当中爬了进去,手中握着把折扇,脸上的神情有些深沉,看着沈朔风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打断了他。 “喂!姓常的,我们小姐问你那件事究竟成了没有?怎么事后不知道来回个话的!” 常逸风眉头微皱,眼中冷厉的光扫过她,脸上却浮动着莫名的笑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跟你们小姐禀了吧,就说事情没成,定金不退,不过尾款我们就不要了。” “什么?你们事情没办成,还想要尾款?”说话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一脸的鄙夷,“我们家小姐可不是养着你们玩的,花了那么多银子,你一句没成还想拿尾款?感情你是将我们小姐当猴儿耍不成?就你们这种贱民,姑奶奶我可是见得多了……” 小丫鬟话未说完,眼睛猛然睁大,“你!你!” 然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太啰嗦也会送命的,知道么?”常逸风面色温柔的看着倒地而亡的小丫鬟,嘴里啧啧叹息着。 333.人头 软倒在地上的丫鬟,脖颈中插了一只倒映着幽幽寒光的匕首,那丫鬟是气绝而亡的。 常逸风将丫鬟的尸体踢向一旁,立即有人过来收拾。 他沉声道:“何四,不必收拾了,将人送回去,跟顾家小姐说,她的买卖以后咱们青夜宫都不接了,让她好自为之吧。” “我还以为公子要金盆洗手了,”何四一边将丫鬟的尸体拎起一边笑道:“顾家小姐开出的条件可不差呐,虽离着云浮远了些,但也是个小旗出身,能够世袭的,公子当真一点儿都没动过心?” “顾家小姐蠢,你也跟着一起犯蠢么?”常逸风眉头挑了挑,冷笑一声,“我们青夜宫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金盆洗手,呵,自打手上沾上第一滴血开始,就甭想着全身而退,能留个全尸就算是本事了。” 何四瞧了常逸风一眼,发觉他脸上满是嘲讽之色,不由的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将青夜宫最近接到的差事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遍,嘴上忍不住冒了句疑问。 “公子,关外的那桩买卖,鸣燕楼算是折损了一多半儿的人手进去,照理说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再淌这趟混水,可是……” 何四抬眼看了看常逸风,嘴里的话没再说下去,可那股子忧虑却是清清楚楚表露在脸上。 常逸风望着茶馆旁边种着的一排柳树,枝条上头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儿,鲜活的颜色将略显荒芜的官道衬得多了几分生机。 他嘴角隐含着一抹冰冷的讥笑,将那张还算俊秀的脸瞬间添了几分煞气。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们青夜宫能够在短短的数年内在江湖上闯下数一数二的名堂,这其中的缘由,我不说你难道不清楚?”常逸风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茶馆的栏杆,“全身而退我是不指望了,如今能捞一笔是一笔,往后如何,谁也不知……” 他说着,转过头来乜了何四一眼,眼中一片冷寂,“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你若是怕了,这单生意完了你便自行离去吧,世袭的小旗我给不了你,但你若想隐姓埋名,我还是能帮你的。” “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何四急得惊声嚷道,“公子不走我一个人走了算什么事儿?虽说我不及您的武功高强,但鞍前马后的营生我还是做得的,更何况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 “啰嗦1常逸风不耐的蹙着眉,转过头去看着茶馆外头萧条的景色,心中乍起的杀意慢慢平复下来。 …… 宁国公府,顾曼曼正拿着鞭子抽打着木桩,美艳的脸上布满了怨毒,木桩子在她的抽打之下七零八落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将断不断的垂着,被鞭子扫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个小丫鬟在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候着,连喘气的声音都生怕大了惊扰到顾曼曼,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似是怕极了自家主子的鞭子下一刻会落到自己身上。 庭院中走进一个年轻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只略微有些大的四四方方的匣子,见顾曼曼还在抽打木桩,轻声劝道:“小姐,您已经练了一个下午了,当心这么练将身子练坏了,还是歇歇吧。” 顾曼曼抬眼一瞧,见到是她,将手中鞭子随手一扔:“我正想去找你!我之前问过你青夜宫的事儿,你说他们在杀手组织里头算是数一数二的,怎么过了这么些天,连个动静都没有?我银子都使了将近一千两了!” 听出她的埋怨,那年轻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青夜宫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大,他们能接您的活儿已是不易,有些人即便使了银子都未必能让青夜宫接手,”她说着顿了顿,将手中的匣子捧到她面前,“我今儿回来的时候,正好在正门上看见青夜宫过来回话的何四,他说这单生意他们办砸了,定金就不退了,您让阿欢送去的尾款他们都带了回来,还有这只匣子,说是他们公子特意给您的。” “你不是说他们名头很大么?怎么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能砸在手里!”顾曼曼冷哼道,皱眉看了过去,匣子是用最普通的桐木制成的,既没有雕刻什么花型,又没有描画什么花样,只是上了一层生漆,还带着些未散的木头跟生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刺鼻的紧。 她漫不经心的一边掀匣子一边嘴里埋怨不停,“我付了近一千两的定金,连个水漂声都没听见就这么没了,还敢说什么定金不退了,我看他们是活腻歪……啊!!” 顾曼曼见到匣子里的东西,蓦地睁大了眼睛,惊声尖叫了一声,连未说完的话都被吞到了肚子里。 ——匣子里头端端正正的放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头上的朱钗环绕,那张脸,分明就是她派去的阿欢! 她忍不住一把将匣子打落在地,那颗人头便骨碌碌的滚了出来,血迹沾染到庭院里头铺得厚实的青砖上头,将青砖也染的血迹斑斑。 她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那颗滚动的人头,眉头紧紧的蹙起:“……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颗人头滚了几圈之后撞到了木桩上才停下滚动,庭院里头侍候的丫鬟们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尖叫起来,当下四散开来,离那颗人头远远的。 庭院中顿时乱做一团。 “都给我闭嘴!”顾曼曼不耐烦吼了一声,吵杂的声音立即静止下来。 落在地上的匣子被年轻女子拾起来,匣子最底下放着一封信,女子拿起来递给顾曼曼。 “这匣子里头还有一封信。” 顾曼曼伸手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完,眼神冷冽的吓人,捏着信纸的那只淬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的握进了肉里,她冷冷笑着:“好,好一个青夜宫!” 她的眼神落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颗人头上面,滚落在木桩前的人头显得有些可怜,人头上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沾上了庭院中松软的泥土,发髻凌乱朱钗松动,将那张脸越发的添了几分狼狈。 顾曼曼大步走过去,脚上穿着的玉底绣花鞋直接踩到了人头的脸上,狠狠的用力,那张脸微微的有些变形,她冷笑一声,一脚将人头踹飞。 活人她都不怕,更何况是死人,想用这一招吓倒她,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她恶狠狠的道:“没用的东西!与其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转过脸,对着年轻女子道:“再去联络青夜宫,他们想就这样轻易的跟我撇开关系,没这么简单!” “小姐,青夜宫的人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听说他们身后有来自朝堂上的势力,您仔细别被卷进去了……” 顾曼曼冷哼一声,美艳的小脸上头沾了几分阴毒,“怕什么?我父亲是宁国公,天子近臣,我表哥是太子,朝堂上头的势力再大能大得过太子殿下去么?凭他身后的势力再大,惹怒了我,一样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女子垂着的眼睛里,沾染上几分讥笑,真的论起来,太子殿下也仅是卫家小姐的表哥,跟顾曼曼沾的亲就有些远了,而且宁国公就是因为与卫家走的太近才会被皇上猜忌,年后领的差事就像是犯了错被发配到川贵一样,可惜顾曼曼却还沉溺在太子是她表哥的梦境当中。 一声冷冷的喝止声,打断了女子的思路。 “曼曼!你这是在做什么?”刚刚跨进庭院的顾奕一眼就看到滚过来的那颗人头,忍不住眉头挑的高高的,“这是怎么回事?” 顾曼曼一抬头就瞧见自家兄长站在门口,她眼睛霎时发亮,声音中蕴含着浓浓的欢喜之色,欢快的叠声唤着:“哥哥,哥哥,你从宫中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边打量着顾奕,一边关切道:“哥哥,你的伤好了么?” 顾奕的伤已经恢复到可以行走坐卧的程度了,他早不耐烦在宫中待着了,今日确诊之后便拜别了顾淑妃,从宫中打道回府,没想到一进门却见到这样的一幕。 他看着顾曼曼满脸的欢喜之色,忍下心口的怒气,“我大好了,淑妃姑母才允许我回家来养伤,”说着,脸色不太好的指着那颗人头,“咱们家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若再来个草菅人命,只怕会给父亲平添更多麻烦。” 顾曼曼脸上顿时出现恼怒的神色,“哥哥在宫里头什么都不知道!” 她袖子一甩,转身回了屋内。 顾奕无奈的吩咐小丫鬟将地上人头收拾了,看了年轻女子一眼,“如嫣,我不是让你看着点她么?怎么她行事越来越没章法了?” 如嫣隐下眼中的讥讽,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顾奕怒不可揭。 他撩起帘子进了屋子对顾曼曼怒声道:“曼曼!你是疯了么?咱们家跟夏家的事可是太后下的旨意,你想要对付他们,绝不能用这样的手段,夏家养了三皇子那么久,你就不怕……”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想到在宫里听到的消息,冷哼一声,“也罢,反正三皇子现在下落不明,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但是以后不许你再做这种事!” “哥哥!”顾曼曼一脸焦急,“我银子都使出去了,你总得让我……” “不行就是不行!”顾奕斩钉截铁,态度鲜明,“索性我如今回来了,支应门楣的事儿就交给我,你在家里管好中馈,等过了母亲的孝期,找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嫁了,往后相夫教子一生平顺,这些腌臜的事情你不必沾手。” 顾曼曼还想反驳,就听顾奕高声喊道:“如嫣,领大小姐回房歇息!” 334.袭击 如嫣在屋外头轻应一声,低垂着首轻敛裙裾,素手将夹棉竹帘挑起,清婉柔和的小声劝道:“大小姐,天儿不早了,世子爷才从宫中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有什么事儿改日再说也不迟。w w. vm)” 这是劝她从长计议,顾曼曼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色渐渐松动,“那我回房了,哥哥注意身子。” 虽不情愿,但好歹是妥协了,顾奕心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夏家人他是不会放过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他将怀里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父亲去川贵之前给他留下这么一封信,无非是不想让他继续搀和进这摊子事理,可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做。 如嫣送了顾曼曼回屋,又折了回来,见顾奕在发呆,轻手轻脚的上前,将房里头的熏香点燃。 顾奕回过神来,眼睛瞄了她一眼,低声道:“将香撤了。” 如嫣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他,就听他下一句话冒了出来,“……我伤了肺腑,闻不得熏香那股子火烧火燎的味儿。” 她忙将点燃的熏香埋进灰里灭了,连带着熏香的小金炉都让小丫鬟搬出了内室。 “世子爷,这些日子大小姐的心绪越发不好了……” 如嫣轻声说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眨了眨。 顾奕皱眉,“她又做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了?” 如嫣叹了口气,道:“大小姐掌管中馈以来,已经连续将府里几位庶出的小姐教训过了,三小姐还病着,就被大小姐送进庵堂……” “这些都是小事罢了,曼曼她心上不好受,发泄发泄也没什么要紧的,”顾奕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等过些日子,自会有她高兴的时候。” 话虽说的模棱两可,但如嫣敏锐的察觉到了顾奕的心不在焉。 “……还有青夜宫的事情,”如嫣轻声细语的话像是绕在耳边的清风,“您瞧着是不是帮大小姐善善后?我听说诚伯候府已经与夏府的四小姐定了亲事,那些天大小姐行事是有些癫狂,若被查了出来,只怕与宁国公府的名声不太好…” 顾奕眉心皱起,轻声喃喃道:“青夜宫……既然他们是江湖草莽,那便不足为患,这事儿让松烟去处理,他知道要怎么做。” 如嫣点了点头,轻提裙摆退了下去。 …… 山坡上视野极好,楚少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从远处渐渐走近的商队,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直到他们走近,楚少渊这才发现商队每个人都佩了腰刀,这在燕人的商队当中几乎是不曾见过的。 且不说是否商队的人都会武,单说这样每个人都配着武器的一大队人马,出关就是难事。 之前他跟着白朗一同出关的时候,白朗那队人马的兵器都是藏在马车的夹层里头的,整个商队的人,手中拿着武器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当时守关的将领明显放水,连马车上头的货物都不曾详查,便放他们离开了,可眼前的商队却处处透着古怪,马车很大,每只车上都装了数只木箱,但车轮子碾压在地面上头的印子浅的很,不像是有什么货物藏在上头。 白朗沉思片刻,转过头来看了一直不曾说话的楚少渊一眼,发觉他一脸凝重的看着远处的商队,疑惑道:“意舒,你发现了什么?” 楚少渊指了指快要走到他们面前的商队,“你不觉得奇怪么?从雁门关出来竟然还能每个人手里配着武器,看上去一点儿不像是商人,反倒像是……” 他话未曾说完,那队人马飞身而起,马儿狂奔过来,马蹄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着,如同他们的动作一般快到让人眼花,像是一瞬间就将他们包围在了里头。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白朗高声问道。 话音还未落下来,那队人马手中的兵器出鞘,青冷的利刃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四溅开来,没有一丝花哨的动作,可每一次攻击都是杀招,这样的路数如此的似曾相识。 楚少渊快速的躲避,眉头紧皱起来,上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松溪镇上,没想到人来的这样快。 白朗一把将腰刀拔出,抵挡着这群人来势汹汹的攻势,边后退边大声喊:“扎巴!阿梨!” 扎巴跟阿梨伫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因白朗找楚少渊有事谈,所以他们二人并没有跟上来,此刻听见白朗的声音,骑着马往过赶,马鞭沉闷的打在战马的头上,战马立即撒开蹄子奔来。 即便这样,也有些晚了。 耳边是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商队人马用的都是细长的弯刀,刀身极其薄,一刀过来便能将一片血肉剜下来,那些人的眼神阴冷而锋利,带着一股子让人畏惧的寒气。 打斗当中,楚少渊渐渐的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些人似乎都是冲着白朗来的,虽然围着他们二人,但冲着白朗而去的杀招明显要多于他。 白朗身上已经被划开好几个口子,他猛地一刀将冲在最前头的马腿砍伤,翻身将那人手中的刀刃击飞,楚少渊连忙闪身接住那柄刀刃,紧紧挨着白朗,抵挡着他身后的攻势。 对面的阵势立即开了一个缺口,扎巴跟阿梨骑着马跃了进来,将砍向白朗的刀刃格挡住,脚上的马镫子被他甩开,一脚飞起直踹上对头的胸口,“咔擦”一声响,也不知是踹断了几根骨头。对面马上的那人脸色煞白,手上握着的细长弯刀却使了个巧劲,挣脱出去,下一刻便扎进阿梨的腰身。 鲜血飞溅而出,场面更加的混乱。 楚少渊刚将身前袭来的攻势化解掉,转头就瞧见白朗一身血迹斑斑,身后有马蹄声逼近,他反手将刀斜斜的刺过去,手中的刀身传来震动,刀身刺进那人的小腿,那人手中的青刃笔直的砍了下来,楚少渊收的慢了一分,胳膊上立刻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血刹那间涌了出来,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顺着刀势走向,一把将那人拽了下来,手起刀落,将那人直接钉在了地上,那人猛地睁大了眼睛用力挣扎几下,随后便像是一滩死肉一般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后的马儿喘着粗气,混合着青草跟血液的腥味,寒意逼人。 忽听身后的白朗狂吼一声,楚少渊下意识回头,一眼就瞧见浑身是血的扎巴正一手护着白朗,一手格挡着左右的攻势,他身上连中数刀,一条胳膊被削的深可见骨,面如金箔,看上去一副大限将近的模样。 “去死吧!”白朗嘶吼着,将刀自下而上的斜砍出去,挡下了那人对扎巴的致命一击,随后又一刀挥出砍掉了那人的头颅。 商队中死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些人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悲戚之色,只是眼睛越发的阴冷,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压根感觉不到那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楚少渊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往常像琥珀般透亮的眼睛里此刻变得黑沉沉的,犹如夜色一般浓厚,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纵身一跃上了扎巴的战马,长刀一划,将攻向他的弯刀压了下去,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快速奔跑起来,长刀所过之处,一片鲜血淋漓。 战马经过白朗,楚少渊不顾左臂疼痛,一把将白朗拉到马背上,战马迎着软和的风,径直奔向贝尔加湖旁的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之中。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就像是捕捉到了猎物的狼群,又如何肯眼睁睁看着猎物再一次的逃过。 楚少渊慌不择路的策马前行,从弯弯曲曲的树林小路中绕了出来,身后的马蹄声紧追不舍的跟随其后,一阵破风声传来,楚少渊立即弯腰趴伏在马背上,弯刀斜斜的从头顶上方飞过,将楚少渊挽起的发丝削断一律,鸦发沉甸甸的垂在脑后,迎着风四散开来。 “白朗,往哪边走能到部落里?” 楚少渊小声问着身前的人,忽然发觉对方自从被他带进小树林后,就一动不动,他忙低头去看,白朗双目死死闭着,脸上不知是溅上了谁的鲜血,连眼睫毛上头都垂着一滴猩红血液,随着马儿的狂奔将落未落的摇摇欲坠,从他的角度看上去,生像是白朗伤心极了,连眼泪都是一片赤红。 他伸出手去探白朗的鼻息,手指上喷了些温热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马蹄声依然穷追不舍,楚少渊狠狠用手拍了拍马儿,身下的战马更快的疾驰着,既然白朗晕过去了,只好暂时先在外头绕圈了,省的他不知闯到谁的地盘上去,反而白白的葬送了白朗的性命。 也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的散了,再也听不到,楚少渊这才让马儿的速度降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关外果然荒凉,跑了这么远,除了光秃秃的树林就是长满了荒芜高草的草场,再不然就是空旷的山坡,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四处乱转的也不知是转悠进了哪座山,才找到个藏人的山洞,他将马儿拉至山洞中,将白朗从马背上搀扶下来,不知碰到了他什么地方,他的眉头紧紧一皱,低声唤了句塔塔尔语,像是在呼痛。 楚少渊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最后几颗药丸,看来也保不住了。 …… 【明天开始恢复双更(>_<),谢谢大家的支持!】 335.结盟 山洞中燃着堆篝火,有烤麂子肉的香气渐渐传了出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w w. vm) 楚少渊一边翻烤着树枝上头穿好的麂子肉,一边蹙着眉头猜测那些人究竟是不是在松溪镇行刺自己的那一拨,如果是的话,怎么这回目标换成了白朗?或者说,这拨人是为了栽赃陷害他,所以才会对白朗下狠手,白朗一死,作为燕人的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这样又有些解释不通,直接杀了他不是更快一些么?何必多此一举? 又或者说是他猜错了,这拨人不是上一次行刺他的人。 可若不是同一批人,为何手法极其相似,连同他们出招的套路都如出一辙? 白朗之前说鞑子九王已经按耐不住了,莫非这些人只是来行刺白朗的? 楚少渊觉得自己越发的猜不准,不禁摇了摇头,将烤好的麂子肉撕了一条下来,慢慢的嚼着,果然,什么调味料都没有的麂子肉难吃的很,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将将填饱了肚子,便放下手中的麂子肉,再不肯多吃一口。 入夜了,气温渐渐的降了下来,坐在篝火堆旁,时不时的能听到山洞外头凛冽的风声,战马卧在篝火堆旁取暖,山洞里头很冷,白朗失血过多,虽吃了药丸止住了血,可还在昏睡,叫也叫不起来,此刻他冻的止不住发抖。 身边没有可以御寒之物,楚少渊只好将自己身上的羊羔袄子裹住白朗,他坐在离火堆很近的地方取暖,战马因为寒冷不停的打着响鼻,四下安静,只听到柴火燃烧时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白朗沾着血迹的脸因有些发烧显得一片通红,他时不时的扭动身躯,看上去极为不安的样子,嘴里小声快速的说着塔塔尔语,楚少渊凑过去仔细听,发觉一句也听不懂,不由的有些丧气。 没了羊羔皮袄子,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中衣坐在地上,因为冷,他抱紧了胳膊,鸦发垂落在脑后,静静的坐在火堆旁,篝火将他昳丽的容貌衬得更加脱尘,若是乍然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误入凡间的仙人。 白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看见眼前的一幕,他眼睛圆睁,莫不成他是死了?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不小心碰到伤口,疼的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因为之前身上被开了好几个伤口,此时他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楚少渊听到动静扭过头来,见白朗睁开眼睛,淡声道:“你伤的太重,我又急着甩开那群人,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你且忍忍,等天亮了咱们再找回去的路。” 白朗愣了愣,这才发觉眼前场景不是在自己帐篷里头,而是在一个山洞里,怪不得他觉得身下又硬又硌一点儿也不软和,原来他是睡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怎么只有你在这里,扎巴跟阿梨……” “我只救了你出来,”楚少渊瞥了他一眼,又将身子侧到火堆旁烤着火,轻声道,“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他们,见我们跑了,自然会将他们扔在一边。” 白朗皱眉,他记得他没昏迷之前,扎巴为了护着他,被他们的弯刀砍中胳膊,胳膊上的伤深可见骨,而阿梨被刺中腰腹,也不知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他脸上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不行,我们得回去,扎巴跟阿梨有危险!” 说着话,他将将撑起胳膊想坐起来,却又体力不支的倒了下去。 楚少渊拨动着篝火,语气淡薄:“你伤得重,好不容易才止了血,还是歇一会保存好体力再做打算吧,而且今天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天又冷的厉害,即便你没有伤,也不能够准确的辨别方向,况且这么久了,若他们当真遭遇了不测,你就是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楚少渊将篝火拨撩的很旺,挨着篝火坐着,他有些犯困,用力摇了摇头,又接着道:“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如想想之后要怎么做。” 白朗身上疼的要命,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未曾多想,便脱口道:“一定是九王那个狗崽子雇人是杀我,若我死了,他便能够名正言顺的掌管阿勒赤部的兵马跟牛羊奴隶!” “难得你不怀疑我了,”楚少渊想到之前白朗将萧清看做刺客的那一幕,忍不住讽刺他一句,“你就不怕我这个时候将你一刀宰了?好让你的牛羊奴隶跟兵马都姓了别人的姓?” 白朗脸色不好的看了他一眼,“若当真怀疑你,那我一开始也不会只罚你刷马了。” 楚少渊却是冷冷一笑,“你若真的信任我,又怎么会瞒着我那么多的事?别的不说,就说我在马场刷马也刷了一个月,可一匹战马都没刷到过,这难道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白朗默叹了口气,“我们塔塔尔人与你们燕人不和已久,我部落里头的战马也好兵力也好,那都是我的保命之物……何况,你敢说你对我说的都实话?你当真是叫楚意舒?当真只是一个世家子弟?莫说我不信,就是换了你,难道你会信么?” 楚少渊皱眉,若不是你一直扣着不让我走,只怕我早就将身份告诉你了,又怎么会出今天的事情? 这话在他嘴边溜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这样的话题即便是争论下去也辨不出个长短来,他们二人原本就是对立的身份,互不信任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白朗现在的处境已经由不得他犹豫了,前是狼后是虎,不管他进一步也好还是退一步也罢,都是九死一生,而白朗的九死一生却恰好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白朗,”楚少渊神色郑重的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白朗恶狠狠的到:“等我回去,我定要让那狗崽子好看!他敢买凶杀我,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 楚少渊摇摇头,“可若是你败了呢?你也说过,六部之中,只要有一部人马支援九王,你就会一败涂地,那你如何让其他四部的人都不去支援他呢?” 白朗沉默下来,若他真的有法子,就不必如此苦恼了,他咬牙道:“即便是一败涂地,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尤其是这一回的事情,扎巴跟阿梨都生死未卜,他们是一同玩到大的伙伴,若连他们的仇都报不了,坐这个大汗王还有什么意思? “那么,我们联手吧……”楚少渊侧过头来,嘴角抿起一抹浅笑,脑后的鸦发乌沉沉的散在身侧,他眼角下的朱砂痣在篝火的暖光中若隐若现,昳丽的面容隐含着一股摄人心魂的魅惑,“白朗,我是大燕皇帝的三子。” 白朗蓦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不早说!” “若我早些时候说出来,你还会像如今这样待我么?”楚少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他一句,见他沉默半晌,了然一笑,“我明白你的忧虑,同样,我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我们之间就算是扯平了,如今只有我能够压制雁门关的守将,不让他给九王好处,只要九王的声势不继续壮大,甚至说他吃了败仗,你就有机会讨伐他,你呢?意下如何?要与我联手么?” 白朗盯着楚少渊那张昳丽的面孔,心中大为惊讶,说实在话,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燕人,尤其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听陈文舒说,大燕的皇子住在皇宫里头,吃穿住用都是最好的,从小便吃不得一点苦,他放在九王身边的探子回来报说,那个太子到了雁门关,每日吃的用的都挑剔的很,连穿衣都要侍女服侍。 而眼前这少年有多能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前自己救了他,少年的耐性就让他大为惊讶,再加上这近一个月来罚他去马场刷马,他更是没有一句抱怨,那双白玉般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口子,有时鲜血流个不停连自己看着都不忍,可他却生生的忍了下来,实在是让人想不到他会是大燕的皇子。 白朗眼睛垂下来,身上盖着他脱给自己的羊羔皮袄子,脑子虽然昏的厉害,但心里却十分透亮,这次若不是他,恐怕自己早死在了那些人的刀下,他轻笑一声,“没想到最后我竟然会跟大燕的皇子结盟……若是被我父亲得知,恐怕他在地底下也要爬起来用鞭子抽我吧……” 他最后那句话,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楚少渊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无奈。 也是,老汗王跟大燕打了一辈子的仗,结果自己的儿子反而要依靠大燕的皇子才能够保住汗位,实在是讽刺到了极点。 气氛沉默起来,楚少渊抱着腿缩在篝火旁边,头枕着胳膊,像是睡着了,月白的中衣显得他整个人十分单薄,左臂上被划开的伤口此刻凝结起来,将月白的中衣染红,有几分羸弱的美。 白朗看着看着,眼皮子发沉,又昏睡过去。 天色渐渐发白,篝火因无人照料,逐渐的熄灭了,山洞外头风声渐弱,霜露凝重,山洞里面的温度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楚少渊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猛地醒了过来,琥珀般的眸子里蕴含着淡淡的华光,手掌紧贴胸口,那枚小巧的玉蝉带着他的体温嵌进他的肌肤,这才松了口气。 转头看了白朗一眼,见他犹在沉睡,伸手推了他一把:“白朗,快起来,天亮了,我们走。” 手指刚接触到他的皮肤,就被他那可怕的温度吓到,这么烧下去,只怕他坚持不了多久。 楚少渊连忙起身,将白朗抱到战马上,牵着战马正要往出走,耳朵一动,忽然听到山洞外头有响动声,随后是塔塔尔语传了进来,他忍不住浑身一震。 336.公主 天光大亮,萧清洗漱好之后,伸了个懒腰,将帐子挑起迈出帐篷。 清早的空气很清新,只是有些冷,萧清刚从温暖的帐子里出来,乍被冷风一吹,忍不住一激灵打了个冷颤,关外的天气像是要冻死人,都已经三月份了,还这样冷。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雁门关的情况,照理说秦风跟赵勇按照她的吩咐回雁门关报信,大哥就会安排人过来搭救他们,可都等了一个多月了,连个消息也没传过来,难不成是大哥那边遇见了什么麻烦? 她转过一排整齐的帐篷,看到最中间那个大大的圆顶帐子,皱了皱眉,帐子两旁多了一排守卫守着,像是防着什么似得。 她大步上前,想进帐子找萧沛,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任何人不许进入!” 萧清瞪着眼睛:“为什么?” 那守卫是新来的,并不知萧清是谁,又听萧清说的是塔塔尔语,以为她是塔塔尔人,随口道:“主子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接近这几个燕狗的帐子,要好好的看守起来,你还是回去吧,别自讨苦吃。” 萧清跟阿勒赤部的公主赫尔古丽混久了,塔塔尔语说的流利不少,听到守卫说“燕狗”二字时,面色一青,就要发作,忽然看到赫尔古丽走了过来。 萧清扬了扬眉,不客气的问道:“喂!你过来干什么?” 赫尔古丽在阿勒赤部是数一数二的美人,眉毛乌黑,头发浓密,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涡旋,长得十分娇艳,是一种关外人特有的美丽,热情又活泼,身姿丰润,一身蓝色胡服穿在身上,勾勒的腰身更显细长,扎了一头的小辫子,最后归拢在一起,发辫的尾部缀着一只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 听到萧清毫不客气的话,赫尔古丽冷哼一声,“你过来干什么我就过来干什么。” “呵,”萧清斜眼瞥她一眼,冷笑一声,“我过来见我未婚夫,你也过来见你未婚夫么?” 楚少渊怕白朗打萧清的鬼主意,便干脆将萧清说成了自己的未婚妻。 赫尔古丽脸色一变,指着她嚷道:“都说你们燕人女子含蓄内敛,怎么在你身上一点儿没看出来?” “都说你们鞑子女子热情大方,我也没看出来你什么地方热情什么地方大方了。”一般而言,萧清是懒得与人做口舌之争的,只是她日日被圈在帐子里,心情差到了极点,而这个塔塔尔公主又总喜欢来挑衅嘲笑她,所以她面对这个公主自然不会和颜悦色。 “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赫尔古丽怒视着她,美丽的脸上充满了对萧清的轻视:“等我哥哥回来,我就让他把你送给我做侍女!看你怎么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 “切,”萧清不屑的撇嘴,“只会依靠你哥哥,我心上人就是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 赫尔古丽喜欢楚少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只不过没有人会像萧清这么直白的挑明了讲,赫尔古丽听她这般口无遮拦的话,怒气更甚:“他看上你才是瞎了眼,你这前头后头一样平的身子,哪里有一点看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燕人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一定是你使了什么奸计才让意舒的父母帮他强订下的亲事,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说你是他的侍女!” 萧清看赫尔古丽这般恼火,忍不住笑了,既然是假冒楚少渊的未婚妻,那她实在不好做出一副对楚少渊不感兴趣的样子,她点点头:“你既然知道我们燕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反正他最后娶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赫尔古丽被萧清这副嘲讽的口吻彻底激怒,腰间的鞭子一把抽出,正对着萧清的面颊甩出,嘴里恶狠狠的道:“我虽不能让他娶我,但我可以让你嫁不成!” 赫尔古丽的功夫极好,一手鞭子甩的尤为漂亮,萧清险些被她伤到脸面,侧身躲闪的时候,感觉到鞭子上头带着的迎面而来的那股子霸道的力道,忍不住眉头蹙紧,赫尔古丽是真的想要毁了她的容! 萧清皱眉,虽然她平日不太喜欢打扮,但终究是个女子,也会对自己的面容着紧,见赫尔古丽每一鞭子都是直接冲着自己的脸甩过来,终于忍不住大打出手。 二人正打的火热,忽然听见部落里头骚|动起来,混杂着塔塔尔语的厉喝声响彻耳畔。 “让开,都给我让开!” 乌金马鞭凌空响起,挡路的人都被鞭子抽到了一旁,狂奔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的传过来。 打的正欢的二人皆不由的停了手,齐齐看着声音的来处。 骑着战马的高壮青年手持乌金马鞭在前头开路,他身后的一匹战马上坐着的是一个同样高壮的青年,身前揽着一个处于昏迷状态、满脸血污的少年郎,而他旁边的战马上却是个面容昳丽的少年人,唇红齿白,乌黑的鸦发在风中四散,眼角下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赫尔古丽吃惊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 乾元殿,文帝轻轻敲击着书桌,“这么说来,老三真的是被鞑子劫走了?” “是不是被劫走的,臣并不知道,不过……”萧睿抬眼瞧了瞧文帝,发觉文帝的脸上不见喜怒,心中有些七上八下继续道:“小女的性子臣最清楚,她既然派人传消息回来,那必然是确定过的。” “难为你了,两个儿女为了老三都陷在关外,”文帝轻叹一声,叮嘱道,“此事不要外泄,至于雁门关那边,朕自有安排!” 前一句话是说三皇子的事,后头那句却是在说秦风口中关于雁门关此刻的不同寻常之处。 “皇上放心,臣必会守口如瓶不让此事泄露出去,只是三皇子陷在关外,恐怕是凶多吉少。”萧睿本就没打算搀和雁门关的事,便将雁门关的事情按下不提,只拿三皇子的安危来说。 文帝挑眉,清冷的眼神扫过书桌上堆积很高的奏折,沉声道:“老三是朕的儿子,若他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朕便是出手救他出来,往后他也难有建树。” 萧睿眼睑微垂,心中一片清明,恐怕皇上早就知道三皇子身陷关外了,否则不会是现在这么个安然自若的神情,他跟随文帝多年,对文帝的脾气虽说不算摸得十分清楚,但文帝的一些秉性他还是知道的,面儿上越不在意的东西,往往越是重视。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缓:“三皇子毕竟是年纪尚轻,又突然遇见这种事,一时失察也是难免……” “你不必为他说好话,”文帝面容一肃,神色越发的冷峻,“他若是有些思量,如今也不会落到敌寇的手中,更不会被囚禁到现在,连个消息都递不出来,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往后如何堪当大用?” 萧睿心头一震,文帝不是个易怒的人,就连太子都很少被文帝责骂,而此刻居然在自己这样一个外臣面前轻易的表露出对三皇子的不满。 这种感觉就好比别人夸赞自己长子的时候,他会说几句‘犬子尚年轻,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样谦让的话。 他心中一紧,这样看来,皇上只怕是对三皇子的期望很高,如今才会这般失态。 萧睿轻声细语的劝解道:“玉不琢不成器,想来三皇子经此一劫,日后行事会更加沉稳。” 文帝肃然的面容渐渐舒缓,意舒长到这么大,委实算的上是多灾多难了,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意舒自己亲自经历过才行,这是谁也替不了的,往后他不能时时刻刻将意舒护在羽翼之下,最终还是要靠意舒自己。 他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挥手让萧睿退下,肃立在殿中的美人像前。 并非所有的事都有反悔的余地,有些事情一旦错了,就是终生的遗憾,就像现在,他时时刻刻不在后悔,当初怎么会做了那样的决定。 …… 金帐中一片吵杂,纷乱的声音听在耳朵里让人忍不住想皱眉。 白朗只觉得自己热的快要死了,身子十分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汗湿衣襟,整个人像是染上了霍乱,不停的打着摆子,耳边不绝于耳的杂乱声音,像是巫师在吟唱咒文。 “都给我闭嘴!”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可惜因为身子太虚弱,在他感觉是大喊,出口的却是微弱的呼声。 楚少渊一直盯着白朗,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连忙凑过去听,可惜帐子里头太吵,白朗声音又太低,他听不清楚,忙问道:“你说什么?” “…吵死了……”白朗喃喃,闭合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的睁开。 神巫们披着艳丽的彩衣围着白朗起舞,嘴里唱着咒文,见到白朗醒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来,手举着铜刀对着空中砍下,嘴里的咒文快速的变着腔调。 “汗王,您醒了!”围坐在白朗身旁的阿梨急忙道。 白朗皱眉,抬了抬手,示意神巫们都下去。 金帐中渐渐的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白朗低声问,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痛。 楚少渊在一旁眉头紧蹙,“你都睡了三天了,再不醒,只怕你的属下就要拿我问罪了。” 337.出兵 白朗挣扎着要坐起来,发觉自己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身旁侍候的随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不解的看着楚少渊。 楚少渊将壶里温着的水倒了一碗,端给白朗,轻声道:“九王已经带兵出征了。” 白朗喝水喝到一半儿,忽而听得这么一句,水还未曾全咽下去,就呛在嗓子眼里,他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着,好不容易才将那口水咳出来。 他急声道:“什么?那其他四部呢?” “其他四部也都派了兵支援,只有阿勒赤部,因为你一直在昏迷,所以……” 楚少渊的话虽没有说完,但白朗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朗胸口剧烈的起伏,面色煞白,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咬牙切齿道:“居然敢擅自做这样的决定,那狗崽子想干什么?在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汗王!” 他虽震怒,但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气喘吁吁的模样看上去气势全无,反而让人对他怜悯起来。 “主子,不止如此,九王还从部落里强自征收了三成的牛羊,说是作为军粮,”阿梨腰间的伤口虽伤的深,好在没有伤到脏器,只是行走之间牵动伤口会有些吃力,他拖着小步靠近白朗,语气悲愤,“九王临走之前说若是主子醒来了,想通了,带着军粮到雁门关,到时候……” “做梦!”白朗目露凶光,“当我是死的么?还敢强自征收我部落里的牛羊,是不是我再躺几天,部落里头的主子都换了人?” 阿梨垂下头,再不做声。 楚少渊叹了口气,眼神落在白朗身上,“你不该责怪他,他们已经尽力了,九王原本是要征收部落里一半的牛羊粮食的,陈文舒硬是拼着一条性命,将这一半的牛羊减到三成,如今他人还在帐子里头躺着养伤,还有扎巴……” “他怎么了?”白朗急声问道。 楚少渊眉心蹙起,薄唇微抿,有些不忍心,“他的右臂算是彻底废了,身上腿上都受了伤,情况比你还凶险数倍。” 白朗一双手死死的握紧,脸上布满了悲愤,似乎又回到从前那般无依无靠的时候,天地苍苍,哥哥们揪着他发黄的发辫嘲笑他是个杂种,阿妈胆怯的缩在帘子后头,老汗王经过他的时候,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他身边只有扎巴会对他笑,会将偷来的烤麂子腿分给他吃,会安慰他说,老汗王总有看见他的一天。 他狠狠的一拳砸在身侧铺着厚厚羊毡的床榻上,眼睛犀利如刀。 “那狗崽子行军很快,他走了三天,想必已经逼近雁门关了……”白朗抬头看着楚少渊,坚定道:“我将我最好的战马给你,你现在就走,让罕达木带你从小路走,一定要赶在他前头到达雁门关!” 楚少渊点头,琥珀般的眼睛里转动着淡淡的光华,轻声安抚道:“别急,他就算此刻到了雁门关,也注定无功而返。” 白朗一怔,眼前的少年似乎瞬间变得光彩夺目了起来,如墨一般的鸦发垂在身侧,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中的光锐利若同松间悬挂的冰凌,就连眼角下的朱砂痣都耀眼万分。 …… 雁门关,城墙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遥远的天际渐渐暗了下来。 萧洌站在城墙往远处望过去,远远的看不到边的天际似乎有乌云在逼近,他不由的皱了皱眉。 “还是没有消息么?”他轻声问着身边的人。 “属下查过了,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那股莫名的不祥之感,让他有些不安,“再派几个斥候去查探。” “是!”下属匆匆退下。 萧洌低头看着关内冷清下来的集市,最近有些不太正常,除了之前小小的打了几场仗之外,鞑子就再没有进犯过,一点儿也不像战报上头说的那般,他心中隐隐感觉这事情不太对劲,雁门关屯兵十五万人,已经在这里闲置了近一个月,虽每日都有练兵,但军心已经开始渐渐松散,不像刚来雁门关时的紧张,再这样下去,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耳边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随后是低沉的男声响在耳畔,“萧将军,太子有事请您一同协商!” 萧洌转过头看了来人一眼,认出他是太子随身的侍卫,点了点头。 卫所最亮堂的屋子里摆满了美酒佳肴,高高挂起的琉璃宫灯将屋子照得透亮,屋子完全是仿制云浮城中大户人家的摆设,家具都是清一色的紫檀木所制,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珍品瓷器,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玉窄口瓶花觚,里头插着一支海棠花,狻猊瑞兽样式的香炉中袅袅娜娜的升起一律青烟,是淡雅的沉水香。 这样富丽堂皇的屋子,若不是知道这里是卫所,还以为是误入了哪家的深宅大院。 太子眯着眼睛靠在朱漆的八仙靠椅上,手中执着一只斗彩团花小酒盅,浅浅的抿了一口,瞧见刚刚进来的萧洌,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冲他挥了挥手。 “远致,快过来,就等你一个了。” 萧洌恭声问道:“方才听您的侍卫说有事相商,不如先商议完了,再喝酒也不迟。” 太子扑哧一笑,“我找你来,就是为了喝酒呀,这不算事么?” 萧洌忍不住想皱眉,这样的酒局他并不喜欢,可太子每次都会生拉硬拽的叫他过来,实在是让人恼火。 他不动声色的坐到太子下首的位置,身旁的卫风已经将他面前的酒盅添满了酒。 “远致这一回可不能跟上回似得,喝几杯就说要换防。” 太子笑着道:“本宫可是特意问过和昶,说你今天不当值,换防的事和昶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安心喝酒就是。” 太子跟卫风一唱一和,将他扣在了酒桌上头,说的尽是些风月之事,萧洌听在耳中无趣的很,却又因为太子身份特殊,不能拂袖而去,只好强忍着。 直到酒过三巡,萧洌见太子满脸通红,已然带了三分醉意,忙劝道:“天色不早了,太子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臣还要练兵。” 太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半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萧远致,我且问你,来了雁门关这么久,你就不想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338.反常 萧洌微微一怔,只觉得太子眯起的眸子里蕴含了许多深意。w w. vm) 惊天动地的大事……驻守在雁门关,为的是保家卫国,还有什么事是比这个还要大? “恕臣愚钝,”萧洌眉头微蹙,语气平缓,“臣领圣命增兵雁门关,虽说至今只零散跟鞑子交锋几次,但臣一日都不敢闲怠,在臣看来,若能将大燕山河护的如同铁桶般稳固,就足以是惊天动地之事了。” 太子忍不住扑哧笑了,摆了摆手,“你还真是一本正经。” 说完这句,他收起笑容,认真的看着萧洌,语调温和:“远致,虽说你与本宫不是一同长大,但本宫待你的心可与和昶一般呐,”他一手支着下巴,眼神有些忽闪,“你说你整日无所事事的守着雁门关,却连鞑子的影子都见不着,难道真的甘心?这些日子本宫算是看明白了,鞑子太狡赖,一见到我们人数众多,他们就龟缩了起来,不敢正面出击就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像是逗着我们玩,我们大燕十五万大军都驻守在这里,吃喝嚼用花的都是大燕国库的银子,这么日复一日的耗下去,本宫真是有些心疼这流水一般的银子。” 萧洌愣了愣,他有些意外太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忍不住问道:“那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主意?” 太子挑眉一笑,将手里斟满酒水的小酒盅一口饮尽:“本宫觉得与其这样守株待兔倒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只是这话说起来容易,真的做又是困难重重。 鞑子最擅长的就是隐藏踪迹,一大队人马能够在深山老林里待十来天都不冒头,也不知他们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派出去的斥候时常无功而返,连鞑子的营地在什么地方都不得而知,又何谈攻其不备? 萧洌屏息肃容,正色道:“臣近日也有此思虑,可惜不知鞑子身在何处,臣派出去许多斥候,可都探不出什么消息……” 他手下的斥候都有什么本事他最清楚不过,若是连他们都探不到什么消息,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鞑子隐匿功夫太高,二是,鞑子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人在关外。 无论是那种原因,都不是让人值得高兴的事情,他这些天才会这样苦恼。 太子眼神微微垂落,嘴角荡起一丝笑意,“这有何难?本宫已经派斥候打探过了,鞑子如今就在距雁门关不远的应州。” “应州?”萧洌心中疑惑,应州那个地方他派出去的斥候探查了不下百次,若当真在应州,就是瞎子也能看到,更别提是斥候了。可这话却不能说给太子听见,否则按照太子的脾气又会是一桩官司,他神色微敛,低声道:“应州人烟稀少山路险恶,鞑子若在应州驻扎,须得从长计议。” 太子挑眉,“鞑子只是路过应州罢了,他们的目的地是雁门关,我们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远致,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可知道时不我待这词儿的意思吧,这样大好的机会,焉能错过!” 萧洌心中一沉,不由的有些奇怪,太子怎会如此自信?太子来雁门关已经有两个月之久,每日除了看看账册溜溜马,便是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从来没有与他商讨过任何关于领兵出征的事宜,可今天却这般反常。不止与他商议军务,就连自己都探查不到的情报,他都一清二楚,还这般的胸有成竹,仿佛错过这次就绝难有下一次的机会。 反常即妖。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了片刻轻声开口:“臣有一疑问,还请太子殿下告知。” 太子扬了扬眉,示意他问。 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沉声道:“太子殿下这个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可准确?鞑子一向行踪诡秘,若这是他们使出的诡计,只怕我们前脚带兵出去,后头鞑子就会率兵来攻打雁门关,到时候雁门关岂不是危险了……” 萧洌将战局一条一条分析给太子听,哪怕太子真的是被人哄骗,他也得想办法阻止太子的决定。 “怎么,你这是不相信本宫了?”太子恼怒的看着萧洌,端正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拍案而起大声喝道,“本宫手底下的人岂是无能之辈?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本事,本宫连说都懒得与你说!” 面对太子的忽然发难,萧洌面不改色的看着太子,眼神宁静:“臣劝殿下三思,行军打仗非同小可,关系着我们大燕的安危,更何况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是万一有个闪失,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字字句句皆是为了太子的安危着想,即便是太子再不满,也不能说他的顾虑不对。 太子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头,在他这般利诱威逼之下,就是一块硬骨头,也该被他啃碎了,偏萧洌这人又臭又硬,比茅房里头的石头还让人束手无策。 “你!萧洌,你莫要以为没了你本宫就成不了事!”太子面色发冷,眼中的温和彻底散去,琉璃宫灯映在眼中,倒映出一片冷厉之色。 “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太子乃是我们大燕储君,更应当对自己珍之重之。”萧洌的姿态放的十分低,只是话中的意思却是一点儿不肯妥协。 太子冷然一笑,看着他的眼神里透着股子坚决,“好,既然你这样不识抬举,那本宫就成全你,来人!将萧将军带下去,萧将军醉了,要歇息几日。” 门外立即冲进来四五个佩刀的燕云卫,几下将萧洌的胳膊压制在身后,就要推他出去。 萧洌讶异的看着太子,像是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他被推的踉踉跄跄,却不死心的大声劝道:“太子殿下,您不可贸然行事,鞑子来势汹汹,若没有完全之策,他们岂会自曝其短?您三思呐!” 太子连看他一眼的念头的没有,挥了挥手,“赶紧把他弄走,本宫看见他就心烦!” 屋内恢复平静,太子对着萧洌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斗彩团花小酒盅随手一扔。 “和昶,你的消息准不准?” 一直在屋子里头静默不语的卫风轻轻捏了捏手指,漫不经心的道:“表弟莫心急,我常年驻守雁门关,方圆百里之内,哪怕是飞过一只苍蝇,都瞒不过我,你且等等,等他们再近一些,到时候一网打尽岂不痛快?” 339.赶路 “最好如此,否则父王那里我可不好交代,”太子站起身来,喝的有些醉,他扶了扶桌案,将身子立的直直的,居高临下的看着卫风,“萧远致可是父王亲自点的先锋,即便是我这个太子,也不能无缘无故的下他的权,若这次的事成了,我还能说他个谨小慎微胆小如鼠,若不成,你知道我父王的脾气,我的日子不好过,卫家只怕就更难过了。 ” 说罢,也不看卫风脸上的神情,摇摇晃晃的往内室走。 卫风轻捏食指,“啪”的一声轻响,是指头的关节被他大力的捏出了声音,他眼神微动,嘴角轻扬,“放心吧,鞑子必会信守承诺,否则我们十五万人马可不是吃素的。” 太子身形微顿,语气有些散漫,“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你若是能趁着这段日子,将萧远致的先锋营收入囊中,往后对你对我都是助力。” 卫风露出个鄙夷的笑容来,声音微冷,“原本我没打算要对萧远致下手的,可惜他为人太死板,将他这么大个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实在是有些不放心,而且皇上这次又明显的是在给他积累战功,让人看了就碍眼,他既然这样小心谨慎忠君爱国,那就全了他的心思吧,也省得日后论功行赏,轮到他的时候,让他不甘愿。” 太子心中冷笑,不甘愿的不是萧远致,而是他卫和昶吧,他怕萧远致沾了他的光,跟着加官进爵,才会这样阻拦他的前程,否则即便是放任萧远致在眼跟前,又能如何? 卫家跟萧家有什么仇怨,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萧家世代纯臣,只忠于皇帝,对于萧家他虽不喜,但不可否认萧家人领兵作战的能力在大燕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他早前得知情况,恐怕也会听从萧远致的建议,不会这样轻易下决定。 而卫家虽是母后的母家,可这些年越发的张扬,就单单说马市,若不是他真的看到那些账册,都不敢相信马市中的内情会是那般…… 他背对着卫风的眸子飞快的划过一丝亮光,卫家人的胆量这些年是越发的大了,难怪父王要用他的手来收拾卫家,只怕放任卫家这样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和昶,”他站定在内室挂着的绣着花开富贵的三段锦夹棉门帘前头,眼神落在门帘上绣着的大团金粉色牡丹上,他冷声道:“这回便罢了,往后,你若是还与鞑子私下有什么往来,可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尝过了鲜花着锦的滋味,又有谁会想过贫穷的日子,可惜由不得他们选择…… 他侧过脸,将剩下的话说完,“父王的脾气向来不好,若是知道了这里头的事情,你该明白卫家的下场是什么。” 说完话,太子一把撩开门帘,进了内室。 屋子里头一片静谧,卫风垂着眸子看着桌案上头摆放的一桌子残羹剩饭,心中冷笑连连。 卫家的下场么? 若不争不夺,卫家早就衰败了,又何来今日的荣华富贵? 他转过头看着将内室隔绝开的三段锦夹棉门帘,眼神锐利,他不是父亲,会优柔寡断的顾虑许多,大燕的皇子不是只有太子一人,随便扶持一个便是了,是不是姑母所出的又有什么关系? 卫风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脚步沉稳的从屋子里走出去,华灯初上,天幕布满了星辰,夜色浓厚,月初总是有那么几日见不到月亮,可又有谁会在意呢? …… 虽已是春天,但贝加尔湖上头结的冰还很厚,一路前行,疾风从光秃秃的贝加尔湖上刮过,带着彻骨的寒意袭来,像是顺着人的骨头缝吹了进去,从里到外无一不冷。 萧清骑在马上,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冷的快要死掉了,握着缰绳的手冻得发僵,整个人像是一块不会活动的冰,浑身血液都要凝固在一起。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弱弱的女声响了起来,却不是萧清在说话。 萧清忍不住瞪了说话的少女一眼,“你撑不住了就自己回去,别跟着我们碍手碍脚的耽误事!” “哼!我可不是跟你来的,”少女斜眼轻蔑的扫了她一眼,冷风将她散在空气当中的声音吹的越发遥远,“意舒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清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的反笑了起来,楚少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需要说什么么?他根本就是无视赫尔古丽的存在,否则也不会一路上赫尔古丽说十句话,他都不见得会回一句,甚至连表情都欠奉,赫尔古丽还能够这样坚持,也真是怪不容易的。 “主子,我们再走半日就到代州了,到了代州再走一天就能到雁门关。”魏青抬眼瞧着远处冒出头的灰色建筑,浮现在脑子里舆图中的地名冒了出来。 正是晌午,几人虽赶路赶的急,但因楚少渊左臂受了伤,不得不停下来吃些食物再走。 萧清跳下马儿,用力的跺了跺脚,已经连着赶路赶了一夜,她的脚全麻了,身上也冷的要命,刚跟萧沛要酒吃,转头就看见赫尔古丽往楚少渊跟前凑。 她忙嚷道:“赫尔古丽!你有点羞耻之心好不好!” 赫尔古丽扭了扭发酸的腰,正要问楚少渊些事,就被萧清打断了,她忍不住狠狠的瞪了萧清一眼,“关你什么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哥哥都告诉我了,你跟他根本就不是未婚夫妻!” 萧清额上青筋直跳,有些烦躁的大声抱怨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也要跟着来啊!” “……大约是白朗想要用她来抓住意舒的心吧,”萧沛大口的灌着酒,看了看她们俩,耸了耸肩,将风干的肉条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一会儿还要赶路呢,不赶紧填饱肚子,一会儿可别跟我说饿!” 萧清一把抢过萧沛手里的酒囊,咕嘟嘟的喝了好几口酒,身子顿时暖和起来,“啧啧,可惜可惜,咱们大燕的皇子怎么可能会娶这么个未开化的女子做正妃!光长了一张脸也不动动脑子想想。” 赫尔古丽的大燕话说的不是很好,光听萧清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还带着些歧视跟怜悯的眼神看她,她眼睛瞪的滚圆,“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萧清看着嘻嘻一笑,脸上带着一股子痞气,“你猜。” 赫尔古丽哼一声,对萧清的性情已经有些了解了,她轻撇了撇嘴,“指定没什么好话!” 你知道就好! 萧清不理会她,又灌了几口酒,身子彻底暖和起来,她才将酒囊拧好,扔给萧沛。 “妹妹,你这酒量渐长啊!”萧沛愁眉苦脸的掂了掂酒囊里头残存的酒,“还有一天的路程呢,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楚少渊好笑的看了萧沛一眼,将他马背上的酒囊解下来抛给他,“我这里还有一壶,你拿去喝吧,休息的差不多,我们赶路吧。” 他翻身上马,将缰绳缠了几圈到手腕上,抬头看了看前方,希望消息准确,赶得上这场仗。 赫尔古丽连忙灌了几口酒,蹬着马镫子上了马,催马靠近他,“喂,你这一路上都没跟我说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着你这么长的路,就想从你嘴里问一句话……” “我没有话要对你说,”楚少渊收回思绪,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若是你没别的事还是尽早回阿勒赤部吧,你的身份不适合到雁门关去。” 赫尔古丽眼睛瞬间亮了,“你是关心我的,对吧?” 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说过了很多次,偏偏每一次这个塔塔尔公主总能歪到这上头来,楚少渊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对这样脸皮厚的女子无奈了,他懒得再理会她,修长手指扯动缰绳,轻夹马腹,鞭子凌空响起,战马撒开马蹄子往前奔去。 赫尔古丽看着楚少渊俊逸的身姿,脸上莫名的红了几分,燕人哪里都好,就是在感情上头太过含蓄,若不是自己主动追着他跑,他是绝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她在楚少渊身后大喊道:“我会让你承认的!” 说着话催马追了上去。 萧清骑着马跑在后头,心中忍不住对赫尔古丽寄以无限的同情,不知该说这公主天真呢,还是傻缺呢,人家都表现出了对她的毫不在意,她还能把这种毫不在意转化为,对方是在乎自己的这种感觉,到底是她太自信了,还是她太蠢了? 萧清摇了摇头,看来大燕的公主跟鞑子的公主还是有共同点的,那就是一样的不带脑子出门。 …… 黑压压穿着乌黑铁甲的战士快速的行走布阵。 天空中低低的垂着几朵乌云,眨眼之间便占据半边天幕,风呼啦啦的从代州的城上刮过,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刚过晌午的天气阴的厉害,看上去像是囤积了一场雪,蓄势待发。 “都准备妥当了么?”低沉醇厚的男音响起。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汗王放心,这一次保管他们有来无去!” “哈哈哈,”穿了一身乌金打造的暗黑色铠甲的男人朗声笑了起来,“想将我们塔塔尔人当靶子打,没这么容易,既然他们不按照约定行事,那也就怪不得我们不守承诺了!” 340.埋伏 “汗王常说燕人狡猾,他们这次会上当么?”下属恭敬的问道。 男人扭头看着下属,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自从燕人的太子来雁门关,经历的几场战役都以燕人获胜为终,你若是燕人太子,你会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么?” 下属怔了怔,带兵打过仗的人都讲究一个趁胜追击,这个时候的士气是最高的,若是一举击败敌寇,那便省了许多的麻烦,他笑着点头,“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并不在应州,而是在代州,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埋伏着,等他们的人马到了代州,便一网打尽,然后再兵分两路……” 听闻下属这番话,男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男人阴鸷的眼睛眯起,“粮草我要,雁门关我更是势在必得!” 下属笑着道:“我们塔塔尔人已经蛰伏了数十年,跟攻下雁门关比起来,粮草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罢了。” 男人望着天空中舞动的帅旗,眼睛越发的深邃起来,“将帅旗藏起来,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行动,务必在他们来之前,将阵布好!” “是!”那个下属从地上拔起一面帅旗,转身就要下城楼,忽然感觉到帅旗拔出的瞬间,地面有些轻微的震动。 “汗王!”他脸色一变,满脸的兴奋之色,语气欣喜,“他们来了!” 男人猛地转头,眼睛眯起来,轻声道:“来的好快。” 他伸手将帅旗接过,一把插到地上,从地面的震动感觉来的是骑兵还是步兵,大约有多少人数。 忽的他露出个笑容来,神情松快,“不必担忧,西北的战马都流落到了我们的帐子里,驻守在雁门关的骑兵最多不超过五万人,他们即便是来,也不会都是骑兵。” “是呢,”下属握住帅旗,从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人数跟距离,“都是些轻骑兵,还混杂着许多步兵,不超过十万人,已经到了二十里之内。” 男人将帅旗拔起来,扔给下属,“传我的令,所有人原地准备,等他们入了局,再慢慢收网!” 下属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 碧青色的战旗在风中翻飞,远远的出现在了视线中。 这是一大队的骑兵,雷声般整齐的铁蹄声响彻耳边,像是狂风骤雨般的一路奔驰而来,踏破了早春的宁静,路面飞扬起的尘土几乎将骑兵的身姿掩藏起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太子坐在战马上,轻声吟唱着短调,将从前夫子教的诗词编了进去,唱着唱着,忽的笑了一声。 “我看该改成,不破鞑靼终不还才是!” “以太子殿下的神威,我们这次的突击定会歼灭鞑子,”卫风的嘴角微微挑起,遥望着远处的代州,眼睛里有莫名的光芒,“让他们再不敢犯我雁门关,再不敢犯我大燕江山!” 太子轻轻一笑,“和昶,这次的战功,本宫不会一人独霸,你的功劳是最大的,本宫不会忘记你的。” 卫风将眼睛低低垂下,缓缓摇头,“承蒙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太子扫了他一眼,卫风从来都是张扬的,断断不会说出这样谦逊的话来,他神色微敛,刚要试探几句,就听一声急促的声音。 “报!”是传令兵高昂的声音,“前方发现有敌情!” 太子猛然一怔,“什么?不是说鞑子在应州么?我们这才走到代州……” “对方人马多少?”卫风顾不得太子的诧异,连声问道。 “数不清,但都是重骑兵!” 太子错愕的看着传令兵,“这,这怎么可能!”他转过头看着卫风,“你不是说他们在应州么?怎么跑到代州来了?” 卫风皱眉,“再去探,探清楚人马再回来禀告!” 传令兵得令,急忙转身去传话。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冷冷的看着卫风,眼神中满是冷厉之色,“你莫要告诉我说你也不知情!” 卫风抬头看着太子,声音淡然,“表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鞑子想来诡计多端,想来他们是将我给耍了,才会这般反复。” “莫要与我说这些,”太子冷声道:“这场仗我只看胜负不看过程,不管你们协议如何,我要的是大胜鞑子,你记住这一点!” “是!臣领命!”卫风神情冷寂,马鞭一抽,一骑当先,将太子远远甩在身后。 忽然一声尖锐的啸声响了起来,随后是沉重的行军号角的声音。 太子猛的睁大眼睛,远处大片黑压压的重骑兵像是一大块乌云,快速的冲向他们,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哀鸿遍野,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骑兵,身上挂着数十斤重铠甲,却还能够行动自如,他们这边的轻骑遇见这些人简直是溃不成军,就像是纸砌的高楼忽然被利器划开,迅速的溃败了下来。 “退!都给我退回来!”太子大喊道,“我们后边是山谷,退到山谷当中,用箭射死他们!” 可是来不及了,后头的路被人封了。 是太子嘴里说的山谷当中冲下来的另外一拨重骑兵,两厢威压之下,他们近十万人马的军队竟然被冲的七零八落。 “埋伏,鞑子事先埋伏在这里,就等着我们经过……” 太子睁大了眼睛,眼前的这一幕若是他再看不懂,那他就果真该死了,“……居然被萧洌说准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大声喝道:“卫风,你给我滚过来!” 此时卫风早冲到了前头,他厉声问道:“先锋营的人都在做什么?” 一个百夫长策马过来,沉声道:“我们中计了,先锋营的人都冲在最前头,将军一直没有下令,先锋营的人都凭着萧将军原来练兵时的战法,才冲锋了几场,就被冲散了,死伤的大部分都是先锋营!” 卫风大声骂道:“都是些废物!” 百夫长不敢辩驳,只好急切道:“将军,您给个主意吧,咱们不能这样一直挨打啊,总要破了鞑子的阵才行啊!” …… ps:今天有点事出门了,一会儿凌晨还有一更,菇凉们不用等了,明天白天再看吧。 341.乍现 卫风看着势如破竹的鞑子兵,眉头紧皱,虽然他早有防范,但没想到鞑子真的敢这般违背承诺,他扬了扬手,“将鞑子再放的近些,让弓弩手准备。w w. vm)” 一旁的百夫长愣了愣,连忙道:“将军,不能再放近了,太子殿下还在后面!” 卫风目光闪了闪,若太子不在军中,他早就用其他的办法了,碍眼的人太多,他少不得要一个一个的清理了。 他沉声道:“正是因为太子殿下在后面,我们才更不能退缩,否则敌寇逼近,太子殿下将会更危险!” 百夫长不赞同道:“可是若万一有个闪失,太子殿下的安危……” “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本将军该如何做!” 一直被太子压制着的卫风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再被下属如此言辞反对,他再忍耐不住,冷冷的看着百夫长。 忽的眼光一转,想到什么似得,轻轻扯动嘴角,冷声笑看他道:“你既然担忧太子殿下,那本将准你随身保护太子,若太子殿下出了任何问题,你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 百夫长脸色瞬间铁青,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他作为百夫长更应该身先士卒,若此时龟缩在太子身边,往后说起来,岂不是让旁人耻笑? 卫风扬着头望了望前头显得凌乱的战场,萧洌的先锋营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还以为多有能耐,结果还不是被冲的七零八散? 号角声响起,前面已经有些溃不成军的步兵纷纷后退,再不恋战,而后头一排整齐的轻骑兵手中都拿着一只弓弩,箭矢对准那些瞬间便进了数丈的重骑兵,雨点一样射了出去,四爪的弯钩轻易将重骑兵身上连通着厚厚铠甲之间缝隙的铜丝咬住,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一个个会活动的靶子。 鞑子的重骑兵一边压近,一边将身上勾到铠甲的箭矢拔出去,四爪的弯钩用精铁浇铸,拔除出去的时候难免被拽到铜丝,铠甲之间的缝隙便不那么牢固起来。 待到两头的骑兵都逼近,卫风一扬手,弓弩手便换上了绑着用桐油浸染过的布头的箭矢,射出去的同时,火光四起,桐油箭矢脱手即燃,被射中的重骑兵身上立即冒烟,竟是那四爪的弯钩抓住了铜丝之下的里衣,燃烧着的桐油立即将里衣点燃,虽铠甲外头还是完好无缺,但铠甲里头已经是烧了一大片,烧糊的皮肉味道弥漫开来,鞑子原本整齐的队阵因这些燃烧着的箭矢逐渐凌乱起来。 激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卫风拔出随身的长枪,枪头指着鞑子重骑兵的方向,大声道:“冲锋!” 马鞭一扬,他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随后是几万人震耳欲聋的齐吼声:“冲啊!” 整齐的吼声在代州幽深的山谷中像是乍然响起雷声,连阴霾的天空都像是被这吼声吓到,开始纷纷扬扬落着雪花。 …… “什么声音?”楚少渊抬起眼睛看着前面出现的代州城,眉心微皱,“怎么听上去不太对?” 随行的罕达木脸色大变,他的大燕话说的不是很好,有些结结巴巴的道:“这声音…是交战的军队!” 萧沛疑惑道:“这里距离雁门关还有数百里,怎么会在这里行军打仗?” 楚少渊将策动着的战马停下来,仔细的听着前头的动静,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魏青耳朵微动,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听上去最少是数十万人交战,我们要不要……” 他那句绕开走还没出口,就见楚少渊马鞭一扬,身下骑着的战马飞快的向代州城的方向奔过去。 楚少渊坚定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若真是我大燕的军马,只怕情况不太妙,我们上去看看。” 魏青急忙跟上去。 跟在后头的萧清看了眼赫尔古丽跟罕达木,低声道:“前头若真是我们大燕的军队,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过去的好,不然有个误伤,我们可照顾不到你们!” 赫尔古丽瞪着眼睛不屑道:“就凭你们燕人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到我!” “呵,”萧清冷笑,“反正我劝过你了,到时候你若是有个什么损伤,可别来找我们的麻烦!” 萧清马鞭一扬,快速策马追了上去。 赫尔古丽咬咬牙跟了上去,眼睛轻抬看着前头代州城,越来越近的城墙上忽然有个黑影闪动,她睁大眼睛仔细一看,不由的轻掩嘴唇,那个人,那个人怎么也来了? “快,快去通知楚意舒,这里很危险,不能过去!”她脸色大变语无伦次的对罕达木道。 罕达木显然也看到了那人,吃惊的张大了嘴,惊声道:“晚了,他们已经过去了!” …… 千军万马的乱战之中,太子反而被人护着在军队的最中间,围了十几人将他保护的滴水不漏。 太子气怒的瞪着眼前的人,大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所有人都在杀敌,你却将本宫拦在这里,究竟是谁授意你这样做的?” 百夫长面对太子的滔天怒火,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他恭声道:“您乃是国之储君,您的安危最要紧,属下奉了卫将军之令来护卫您的安全……” 太子不耐烦的一鞭子抽到他的脸上,“给本宫滚开!” 百夫长不敢躲,任由那乌金马鞭将他抽下了马,几乎同时,脸上被马鞭抽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鲜血哗啦的涌了出来,百夫长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液。 其他围着太子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没料想到平日看上去温和的太子,竟然会这样的残暴。 少了挡路的人,太子立即策马往前头乱战的地方疾驰而去,腰间的钢刺握在手中,他下手极为狠戾,路上遇见了鞑子的重骑,均被他的钢刺取了性命。 而此时,远在代州城墙上却突兀的立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黑衣黑发,整个人似乎要跟城墙溶到一起,锐利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那个手中握着钢刺却在纵马狂奔的人,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大燕的太子么? 很好。 他自从成年以来,就再没有遇见过这样身份高贵的猎物了。 他眯了眯眼,将手中的穿心弩紧了紧机括,目标对准那个行为恣意的人。 不是说燕人有句话叫做,阎王让你三更死你绝活不过五更么? 怪只怪你识人不清,给你们大燕的内臣做了替死鬼! 他一松机括,拇指般粗细的乌金箭矢立即飞出,目标直取太子的首级。 箭矢飞出的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像是慢动作一般,他盯着箭矢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的完美无缺,这是他练过了多少遍的,不论太子身在何地,都会被他的这支箭射中! 忽然,飞出的箭矢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打歪,箭矢走向瞬间改变,“噗”的一声,乌金色的光泽一闪而过,瞬间没入了太子的肩胛骨,力道大到将他从马上带倒下来,拖行了一米的距离,直接被钉到了地上。 男子蓦地睁大眼睛,他刚刚没看错的话,打飞箭矢的那个东西是塔塔尔族的金羽箭,只有汗王才会有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再定睛看过去,忽然看到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人出现在视线中,他手中的金羽箭正对着自己站的城墙的方向。 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支金羽箭破空而来,他急忙翻转身体,可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瞬,金羽箭穿透胸膛的滋味,疼的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的软倒下来。 …… 楚少渊刚赶到代州城,就看到城墙上头立着的那个男子,在那支乌金箭矢冲太子的方向飞了过去的同时,他手里拿着的金羽箭也飞了出去。 太子纵然该死,也不能这样便宜的让他死在了这个地方。 他神色发冷,看向城墙的位置,从这人穿着打扮,甚至是用的弓弩来看,他的身份绝非一般人。 拉开弓箭瞄准那人,特质的金羽箭脱手,直接射进了那男子的胸口。 “萧沛、魏青,你们两人将城墙上那人带回来!”楚少渊沉声吩咐道,转身往太子倒下的方向疾驰过去。 太子疼的浑身直冒冷汗,忽然眼睛睁大,看着眼前乍然出现的楚少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一样难看。 “你!你是人是鬼?” 楚少渊轻扯嘴角笑了笑,那是个饱含着讥讽与轻蔑的笑容,眼睛虽然看着太子,可脸上的神色却是冷的让人遍体生寒。 “二哥说呢?” 太子被钉在地上,有长刀破空向他袭来,而他则因为肩胛骨被贯穿,疼痛不已,实在无力去反抗,眼睁睁的看着长刀砍向他,他不由自主的大喊道:“来人,救命啊!” 可周围的人自顾都不暇,更别说去救他。 就在太子绝望之际,一柄战刀将砍向他的长刀挡住,随后是轻声细语的嘲讽声响起。 “二哥,这等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太子猛地转头看着楚少渊,脸色铁青,“你这杂种!当初我就不应该那么轻易的放过你!” 楚少渊琥珀般明亮的眸子里浮动着一丝诡异莫名之色,他轻轻摇头,“二哥看起来很失望啊,不过不要紧,你以后失望的次数越来越多,会逐渐习惯的。” …… ps:昨天小意太困睡着了,今天家里又有事,更新的有点少,明天补上,谢谢大家支持! 342.憋气 太子被楚少渊的话气的眼前一黑,也不知这孽种走了什么好运,竟然能从那些人的手里逃脱出来! 他努力挣扎,想要将贯穿肩胛骨的羽箭拔出,可羽箭身上的力道太大,他伤的过重,一时间竟然无可奈何,只好怒视着楚少渊。 www. 楚少渊在这样的怒视之下,脸上稍稍带了几分笑意,让太子看的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 楚少渊懒得与他打嘴仗,眼睛微眯,几乎是瞬间飞身跃起,将偷偷靠近他的鞑子一刀劈下,鲜血飞溅而出,将落了满地的洁白瞬间染红颜色,就见鞑子兵的头颅骨碌碌的滚落在地上,那汪鲜血像是凝到了地上似得。 随后靠近他的几人都被他如法炮制的对待,空气中瞬时就有了一股子浓厚的血腥味。 太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楚少渊,他这是第一次见到楚少渊的刀术,没想到他的刀术竟然高深到了这样的地步。 而因着楚少渊的手法太过霸道,导致周围十米内再无鞑子兵敢接近他,这一小片空了出来,在混战中看上去尤为突兀。 楚少渊抬眼望着前头后头犹自处于混战的军队,微微蹙眉,鞑子的重骑兵太过于蛮横,而大燕的军队虽然看上去人数众多,但在这样两面夹击之下,还是呈现出了些微的败势。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之前被太子抽倒在地的百夫长此时终于赶了过来,一眼看见太子被乌金羽箭射中,连连告罪,“太子殿下恕罪,臣来晚了!” “滚!”太子只觉得自己的脸要被丢尽了,不想再看眼前的人。 百夫长见太子被乌金羽箭钉在地上,连忙道:“太子殿下,您忍忍,小的帮您将羽箭拔出来。” 他说着,动手去碰羽箭,刚握住羽箭,就听太子哀嚎了一声。 “你是要疼死我么?” 百夫长连连致歉,手下的力道却一点没轻,咔擦一声将乌金羽箭从太子的肩胛骨上头拔了出来,箭头上还带着从太子身上撕扯下来的一小块皮肉,血淋淋的样子十分可怖。 太子忍受不住痛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百夫长连忙将昏迷了的太子扶起,心中在想这兵荒马乱的,太子又受了这样重的伤,该把太子放到什么地方合适,四处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太子身边握着战刀的楚少渊。 他被楚少渊一身的戾气震住,握着佩剑的手立时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什么人?” 为了突显气势,他努力的冲楚少渊瞪起眼睛大声问道。 楚少渊眼睛略微一抬,清冷的目光扫过他,他的头皮瞬间发麻。 此时,萧沛跟魏青二人正好架着城楼上那个黑衣黑发的男子下来,那人已经晕厥过去。 “殿下,我们从这人身上发现了这个!”魏青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楚少渊。 百夫长听到这声殿下,再看一眼这少年通身的气度,惊呼一声:“难道你是三皇子殿下?” 魏青皱眉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三皇子殿下面前这般放肆!” 楚少渊没有在意,只是看着晕厥的那人,脑子里闪过许多纷飞的思绪,他眉头微皱,这人身上带着股子熟悉感,这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人似得。 百夫长一边扶着太子,一边见楚少渊眉头皱的很深,连连致歉道:“都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三皇子殿下,还望三皇子殿下海涵……” “闭嘴!”楚少渊只觉得他聒噪的很,不耐烦的皱眉。 这个时候,萧清、赫尔古丽跟罕达木刚刚赶到,赫尔古丽一眼看到萧沛跟魏青手中架着的人,眼睛圆睁的看着那人,嘴里吃惊的喊道:“他……你…你竟然把他射伤了!” 楚少渊听闻她口中语气不对,挑眉道:“你认识他?” 赫尔古丽张了张嘴,娇美的脸上露出些恐惧之色,“他是阿图尔,九叔的儿子!” …… 焦灼的战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卫风脸色不好的看着绑缚在地上的人,心中说不愤恨是不可能。 原本他安排好的一场戏,结果因为忽然冒出来的楚少渊而毁于一旦。 简直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将那股子怒火压下去。 “三皇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虽然他一早就知道内情,但还是得假惺惺的问这么一句。 楚少渊骑着战马,微微冷笑的看他一眼,“我怎么在这儿,难道安北候世子不知道么?” 卫风没想到他会这样与自己针尖对麦芒的说话,一时间被他噎的够呛。 楚少渊看了看仅剩下的这些人马,心中发冷,语气便更加的不好。 “二哥没经历过几场战役,难道世子也没经历过么?我大燕的军队竟然任由你们这般胡闹,卫世子,你当真是在西北驻守了四年的雁门关?” 这话是在嘲笑他所下的决定了。 卫风咬牙,若不是他忽然冒出来,这个黑锅就由太子背了,可惜现在功亏一篑! 楚少渊神色冷淡的边骑着马边往前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受了伤的军士,几万人的军队看上去竟然半点气势全无,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威风。 “三皇子殿下教训的是…”卫风几乎将牙齿咬碎,才将这话说出来,即便是对着太子,他也没有这样伏低做小过,因心中不甘愿,他补了句,“太子做这个决定也是因为之前的斥候传来的消息,说鞑子行军正经过应州,太子想早早结束这场战役,才会这般激进……” “哦?听你这么说,这事儿的责任全在二哥了?”楚少渊像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一般,这么说了一句。 卫风脸色立变,忙辩解道:“不,臣绝没有这个意思!” 即便太子现在昏迷着,他也绝不会任由自己来将这样一个大的错处安到他身上。 卫风将神色缓了缓,脸上带上了悲愤之色,沉声道:“此事是臣的过错,与太子殿下无关!” 楚少渊笑了笑,“卫世子也不必将责任都担下来,在雁门关的将领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来便是萧洌跟王珏都有连带责任。” 卫风闻言脸色瞬间铁青,萧洌到现在还被他关在卫所中,而王珏则是被他困在了马市,这事太子一清二楚,以后即便是论起来,他们二人也绝不会被牵连在其中。 这也是他一开始算计好的,这场仗若是顺利,那么功勋自然是他与太子的,若是不顺利,也会是太子的责任,是太子激进而导致大燕的军队被鞑子压制。 他没想到最后反而将自己牵连了进去,他只觉得自己胸中憋了一口气,噎的他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策。 楚少渊抬眼望了望天际不断飘落的雪花,嘴角轻轻上扬,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去了。 说明有些人的气数将尽了! …… 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赶路,沈朔风终于在雪花飘落的时候出了雁门关。 关外的景色逐渐萧条,视野当中只有一片片略显荒芜的土地,以及暗沉的天空。 想到刚刚在雁门关听到的消息,沈朔风心中隐隐有着不太好的预感,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似得。 他将马儿策动的更快了些,忽然,远处出现了一大片人马,远远的能看到略有些残败的帅旗在漫天飞雪之中显得越发的萧条,无精打采的样子,若他是领队的将领,一定会将那个扛着战旗的人一顿好打,这样的战旗怎么能够带给军士信心! 军队越走越近,沈朔风跟他们擦身而过的同时,一眼看见骑在马上那个容貌昳丽的少年,眼角下的一颗朱砂痣红的耀眼。 他心头一惊,这少年竟然好端端的活着! 说不清那一瞬间他心中是侥幸多一些,还是觉得自己失败多一些,总之照面的那个瞬间,沈朔风心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是松了下来。 这下也可以跟夏家小姐交代了,总算是不负所托。 他心中隐隐带着几分轻快,已经想着回去该如何交差了。 而下一刻,他却再也轻快不起来了,那少年忽然出声,“将他给我拦下!” 少年身边的人得令,立即团团将他围困起来。 若是单打独斗,他们哪个都不是对手,可这样一群人一起上,他还是有些吃力应付,不一会他便有些落了下风。 他索性束手就擒,再不挣扎。 少年策马走到他身旁,清冷的眼神打量着他,像是在确定什么似得。 沈朔风心中却十分透亮,少年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那天晚上袭击他的人。 “果然是你!”少年嘴角轻动,已经确认无疑。 沈朔风看着少年,发觉少年与他之前在松溪镇见到的完全不同了,不止是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感觉,重要的是少年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头藏了一潭幽泉进去,一眼看不到底,反而有种波涛汹涌的感觉。 “你是夏明意?”沈朔风开口问道。 少年忽然眉头皱了皱,“难不成你还想假装不认得我么?” 沈朔风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神情,声音放的十分轻,“一个叫夏婵衣的小姑娘托我来找夏明意,不知你可是?” 少年脸上瞬时闪过异样的神色。 …… ps:原本打算今天写三更的,结果因为不太会写战争场面,小意悲催的卡文了…… 343.心动 乍然听到心尖上的那个名字,又是在这样的地方,楚少渊心下一紧,再看向青年,便没了先前的那种恣意之色。 仔细的打量了一遍青年,意外的发觉眼前这青年竟生了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鼻梁挺括,一张薄唇微抿冷漠如同漫天飞雪,眉眼之中隐含着浓浓的煞气,将那张清俊的脸添上了七分凌厉,这样的一个人又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这里,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感觉到欢喜的事情。 他厉声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沈朔风诧异极了,看少年的脸色明明已经是动容了,可为什么还…… 他原本就被数把兵器压制着,此刻更是被人毫不客气的用粗绳捆缚了起来,怕他挣开,还扎扎实实的从身前紧密的捆了三遍才算好。 “你!”沈朔风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就被人用扯下来的一块残破的帅旗堵住了嘴。 嘴里都是泥沙尘土,呛得他简直要被噎死过去。 “给我看好他,将他一同带回军营!” 楚少渊沉声吩咐完身边兵士,便打马往前去了,留下被兵士一把扔到了马背上一脸诧异的沈朔风。 沈朔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少年的意图了,从楼中的情报显示,这少年是与那小姑娘一同长大的,不应该在听到事关于她时,一言不问,反而还这般对待自己。 纵然他已经知晓了自己就是先前行刺他的人,难道不应该先弄清楚事情原委么? …… 早春三月,院子里头的迎春花开的正灿烂,黄橙橙鲜嫩的颜色衬着院子里头多了几分春季盎然。 “小姐今天穿这身,这身是夫人今年开春的时候让针线房的人特意做的,这样式都是宫中流行出来的花样子呢……” 锦屏一手拿着一件鹅黄色暗纹缠枝花褙子,一手拿着一条月白色梅纹罗纱百褶裙在婵衣身上比了比,笑得温柔,“今天的天气又这样好,穿了这身出去肯定好看。” “小姐别听锦屏姐姐的,她挑的这身平常穿穿也便罢了,咱们今儿要去大佛寺还愿,哪里能穿的这样小气,”锦瑟将一件银红色缕金蝶纹妆花褙子拿在手里,虽是反驳锦屏的话,眼中却带着笑意:“要让奴婢选的话,小姐还是穿鲜艳些的颜色好看!” 婵衣抬眼透过那层轻薄透亮的桃花纸望着外头的天色,湛蓝如洗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太阳时不时的钻进云层里头,外头看上去阳光大好,也难怪屋子里的丫鬟们都一副好心情。 她笑了笑,将手中的账册合起,趿鞋下地,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儿不过是跟二哥一同去一趟大佛寺罢了,也值得你们几个这般兴师动众的?” 锦瑟急忙道:“小姐,您可上点儿心吧,今儿若当真只是跟二爷一同去还愿,您就是随便穿件袄子去,我们都随着您,可您仔细想想,今儿一同去的都有些谁!” 能有些谁?不就是朱家的两个双生子表兄,以及朱瑿、霏姐姐,霜云姐姐和谢家大表兄跟三表兄么! 家中长辈的意思,婵衣不是不清楚,只是她一想到朱家人惯常的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就觉得有些不喜欢,所以她不仅不打算与朱家结亲,甚至还想利用这一趟的大佛寺之行打消朱家想与夏家的念头,有了这样的想法在,她打扮的那么出众要做什么? “行了,我看锦屏选的这身就很好,既淡雅又不打眼,出门在外,穿的那样扎眼做什么?又不是去别人家做客,不过是上几柱香,念几句经文罢了。” 婵衣将话题打住,一锤定音。 锦瑟拗不过她,只好侍候她换了衣裳,不过临出门时,锦瑟还是翻了一条玫瑰红披风出来,仔细的给婵衣披起来。 春日里的大佛寺十分热闹,暖暖的太阳照在脸上,整个人都被照的暖洋洋的。 婵衣下了马车,轻提裙裾立在寺门边上,抬眼看着高高耸立着的佛塔,眼中不见悲喜。 “晚晚!”一声娇俏的女声从身后传过来,是谢霏云跟谢霜云他们到了。 婵衣扭过头,嘴角轻扬,“霏姐姐,霜云姐姐……” 她轻提裙摆迎了上去,“大佛寺的斋饭很好吃,咱们一会儿可要吃了再回去。”然后笑着对谢翩云跟谢翾云点了点头,这才发现朱家人也到了,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光打在女孩儿柔美的脸庞上,身后佛家寺院庄重威严,身前伊人红妆黛眉微俏,明眸皓齿的女孩儿将原本庄严的寺院平添了许多妩媚。 年少时的心动往往就是一个回眸浅笑,便弥足深陷,往后那人的一个举手一个投足,都牵动着自己。朱璧只是觉得,许是眼前的阳光太好了吧,立在阳光里的少女让人意外的觉得舒服,连原本不太甘愿而轻轻皱起的眉头,都在不知不觉间退了去。 …… 上过香还过愿,又都是少年人,正是喜动的时候,便索性绕路去了寺院的后山。 虽已是春日,但寺院后山多是古树,头顶上枝枝叶叶的参天大树盈盈华盖,将阳光分割开来,成了一缕一缕的散碎光束,偶尔有风刮过,激起阵阵树叶轻响。 婵衣稍微有些冷,行走间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她身上的这条玫瑰红披风是去年做的,因还在长个子,所以过了一年再穿便稍稍有些短了,堪堪打在她的小腿处,露出里头月白色的梅纹罗纱百褶裙,恰好百褶裙上头绣着的金色花纹露出来,倒也十分好看。 手中轻轻拉着谢霏云的手,她侧着头听谢霏云跟她说话,安安静静的样子,显得岁月静好。 一阵风过,婵衣鼻尖有些痒,忙掩住嘴角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在她们身后走着的朱璧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递给婵衣,轻柔细语的道:“夏表妹穿的有些太单薄了,先将这个穿上遮遮寒意。” 婵衣抬眼,发觉一向习惯皱眉的少年人,此时脸上的神情十分温柔,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宛如水晶纯澈透明。 …… ps:小意卡文了,抱歉…… 344.入画 婵衣愣了愣,前一世的朱璧是个沉稳自持的人,她虽然没有去朱家做过几回客,但每回去了所见所闻都是朱家两位爷小小的年纪是如何如何的稳重内敛,如何如何在任上造福一方。 www. 没料到一向沉稳自持的人,也会做出这样略略有些出格的举止。 看着他满眼的温柔,婵衣不知怎么,猛地想起那个总爱跟她撒娇耍赖的少年,明亮的眼睛里头像是融进了一块光洁透明的琥珀,每每见到她,脸上的神情总是无比的温柔,含着最大的耐心与她说话,即使是她言语之间多为冷淡,他也不放在心上。 婵衣眼睛沉下来,将嘴角隐约可见一丝淡淡笑意遮起来,轻声道:“璧表哥费心了。”她嘴里轻柔的道谢,却没有接他手中的大氅,反而加了一句:“璧表哥穿的也不厚实,云浮的天气不太好,尤其是这样乍暖还寒的时候,璧表哥当心受了风寒。” 婵衣的态度并没有多冷淡,甚至嘴角还含着笑容,看上去十分感激的模样,但朱璧却敏锐的感觉到她其实不大喜欢他这般献殷勤的举动,他不由的脸上有些尴尬起来,手一缩,将大氅收了回来。 心高气盛大约是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会犯的毛病,朱璧只觉得自己脸上红不红黑不黑的,佯装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手中拿着大氅,既不穿又不收,只是挂在臂弯处,不再多言。 见自家兄长受挫,朱瑿心下也不痛快起来,她一把将朱璧手里的大氅夺过来,努了努嘴:“二哥好偏心呐!你就不问问我这个妹妹是不是也冷?” 朱瑿的声音有些大,虽是娇嗔,却含着一股子怨气,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只有风将衣裳吹的翻飞的猎猎声。 “你跟着起什么哄啊?”朱璗见气氛不太对,上前重重点了朱瑿的额头一下,怒道:“今天出门的时候母亲就怕你冷,特意吩咐弱柳给你带了新做的银灰鼠皮大氅,你瞧你才走了这么一小节子路就出了一头的汗,若是璧哥儿将他大氅再给你系上,你还走得动么?” 众人听了朱璗的话,都去瞧朱瑿,果然见到她一张透着红晕的脸蛋上出了细密的薄汗,分明是走的有些热了。 谢霜云与朱瑿处的好,见她被朱璗数落,一把伸手将她拉过来,帮她解围般的笑着说着促狭话:“我看瑿姐姐这是吃醋呢……璗表哥定亲了,璧表哥也在说亲,瑿姐姐这是怕两个哥哥往后娶了媳妇忘了妹子……” 朱瑿耳朵里听到谢霜云的话,像要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忙去捂谢霜云的嘴,嗔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让你口无遮拦!” 不知谁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接着冒了几声忍笑声。 朱瑿恼怒的跺了跺脚瞪着忍笑的人,可她自己却没忍住笑意,先笑了出来,抬眼看着婵衣,语气当中带了几分揶揄,“我可没见过我二哥哥对哪个小娘子这般着紧过。” 说着话还眨了眨眼睛,像是生怕婵衣不知道似得。 两家议亲的事情早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朱家的几个小辈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与她开着这些玩笑,婵衣心中慌乱极了,用帕子掩住嘴,一副害羞的模样,可垂着的眼睛里头却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我瞧着山上有个亭子,不如我们爬到山顶上看看吧。”婵衣不接话头,轻轻柔柔的将话岔了过去。 谢霏云大约知道婵衣的心思,笑着应声道:“往常都是跟着母亲祖母一道来上香的,还没去过山顶上,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我们几人都聚齐了,往后想再聚的这么齐可不容易了!” 刚刚的事情就这样被揭了过去,朱璧看了看婵衣柔美的侧脸,忽然发觉此时女孩儿脸上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难道她对他并没有那份心意?他的眼睛忍不住就垂了下来。 这样走走停停的顺着山间小路到了山顶的八角亭子里。 谢翩云跟夏明彻他们几人走的快,此时早到了,夏琪跟谢家的几个小厮将亭子收拾妥当,又生了小炉子来烧水泡茶。 山顶的风很大,几人走了那么久的山路,都有些累了,坐在铺着厚实垫子的美人靠上歇息。 “许久不爬山了,偶尔爬一回,可真要累死人了!”谢霏云揉了揉腿,她们走的比朱瑿跟谢霜云快了一些,到了山顶不止是累,更是出了一身的汗。 “霏姐姐别急着解大氅,先落落汗,当心着凉……”婵衣见谢霏云热的要解开大氅,忙伸手阻止,端了一杯茶,递给谢霏云,“喝杯茶歇一歇,若一会儿还觉得热再解大氅。” 谢霏云听了她的劝,接过茶小口小口抿着,将一整杯茶都喝光了,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可算是舒服些了。”身子坐正,从亭子里望出去,嘴里啧啧的叹着:“怪道人都爱来大佛寺这样的地方拜佛,你瞧这云山上头的风景多好,云山雾绕的,看上去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婵衣用帕子擦拭着额头的汗珠,轻轻的抿了几口茶,眼睛顺着谢霏云看的地方从山顶往下望,只觉得底下的一切都渺小的很,像是天下间烦心事也少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就挂上了几分笑意,心忖道,这样的惬意确实不常有。 朱璧站在一旁的石桌前,看着婵衣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胜雪般的肌肤因运动而透出几分红润的光泽,嘴角含笑,柔美的脸庞隐隐透出几分端庄,望着亭子外头的目光澄澈安然。 一时间,他心痒难耐,抓起石桌上放置着狼毫,寥寥几笔便将女孩儿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这笔墨纸砚原本是大哥来此歇息顺便采风,想将周围的风景入画的,可眼下,他却只想将眼前的这个淡然的少女一笔一笔的描下来。 “二哥,你居然偷画晚照妹妹!” 乍然一声惊呼,将朱璧的思路打断,他的脸霎时一片通红。 …… ps:最近真的是卡文卡的紧了,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好,心情有点沮丧…… 345.讨嫌 “不,不是偷画,”朱璧辩解道,“我只是看这里风景极好,才忍不住随手画了几笔……” 婵衣扭头看向朱璧,发觉他整个人都窘迫起来,见她抬眼看过来,也不知是该遮掩画作,还是该摊开让她瞧,一贯沉稳的人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反倒让人觉得有趣。 “哦?是这样……”朱瑿语调拖得长长的,了然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的牙不见眼的拉起坐在她旁边的谢霏云,“霏云姐姐,你会下双陆棋么?我们下一盘吧,等会二哥画完了我们再来这边看风景。” 朱瑿将这一小方天地空出来,让他与婵衣独处。 婵衣侧头看了眼石桌上那张隐隐勾勒了少女轮廓的画作,少女柔美的线条清晰跃然于纸上,不得不说朱璧的画技十分好,寥寥数笔便将她整个人的气质勾勒了出来,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她。 “璧表哥画的真好,这副画可以送我么?”她笑着看他,脸上一片坦然。 “当然!”朱璧的脸热|辣辣的,低头看了看画作,忙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要待我画好。” 边说边低头认真的将不足的地方描了几笔,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微微闪烁几下,像是静静放置在太阳下的宝石折射出的光芒一般。 他答应的太快,作画的样子又太认真,让人觉得扎眼极了,婵衣看了几眼,视线忍不往旁边移了移,发觉朱瑿一边下棋一边若有所思的往自己这边瞅,看见自己看她,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 婵衣心下哂笑,这桩婚事她并不看好,可奈何朱家人一个个的都要将他们凑做一对,当着这么多人,她若是让朱璧闹了个没脸,想必往后两家也不用再来往了。 心中轻轻摇头,看来只好用别的法子来推拒这门婚事了。 朱璧几下便画好了,用细沙将画上未干的余墨吸走,将画纸提起来给她看。 婵衣笑容淡淡的,边看边与他闲聊:“听说璧表哥入了翰林院?还没有恭喜璧表哥呢。” “比不得大哥是翰林院修撰,我不过是个编修……”朱璧将话说的既谦虚又内敛,脸上的神情也带着几分淡然,像是入了翰林院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听二哥哥说今年的进士大都外放了出去,连我二哥这个探花也入不得翰林院,可见你跟璗表哥多被皇上喜欢了…”婵衣嘴角微翘,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钦慕,既是像在钦慕他考中了榜眼又入了翰林院,又像是羡慕他能够被当今圣上所喜欢,她嘴角轻扬,顿了几顿,又道,“听说草书大师张佑之也在翰林院做编修,我一直很仰慕张佑之的字,不知璧表哥可否帮我要一副张佑之的狂草来……” 朱璧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张佑之的字千金难求,这是大燕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不过是刚入翰林院,与张佑之还未曾见过,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婵衣似是察觉到他的为难,忙掩住嘴,轻声致歉道:“抱歉,是我让璧表哥为难了……”她边说边眨了眨眼睛,像是难为情的样子,“我原以为璧表哥中了榜眼,在翰林院怎么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即便是张佑之,也撼不动璧表哥的锋芒……” 朱璧脸上顿时浮动几分恼意,她这话,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中得榜眼是凭着真才实学,入翰林院是皇上的意思,他一向不喜用势压人,更何况他是晚辈,年纪又轻,而这些老翰林却是做了一辈子的学问,他打从心底里就敬重,如何会与这些老翰林争个长短? “夏表妹这话却是高看了我,”他沉声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编修罢了,如何比的上张佑之这样的老翰林!” 婵衣见朱璧脸色越发的沉,从话里的意思不难听出他隐含的怒气,朱家向来是鸿儒之家,对待这些有真才实学之人更是敬重,自然不可能会做出她嘴里所说的,用自身的锋芒压制旁人的事情来,而且朱家人都傲气,也不屑用这般的手段来达成目的,她的这番话恰好踩到了朱璧的禁忌。 她犹做不知的用不以为意的口吻继续游说他道:“璧表哥也太自谦了,那个张佑之中得进士之年比起璧表哥来可是足足的晚了十八年,而且还不是一甲,纵然他的字写的好,又有什么用处?听人家说早年他没有入仕时,还曾拿字来换钱物,这才将他的名声打了出去,像璧表哥这样的少年英才,肯纡尊降贵向他讨一副字儿就够让他荣幸的了……” “住口!”朱璧不耐的打断她,再看向她的眼睛里,就没了刚才的那股子欣喜,只留了淡淡的疏离,“夏表妹,这画我发现有几处未曾画好,日后有机会重新给你画一幅吧。” 他说着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画作撕毁,那般的果决,雪白染墨的宣纸瞬息之间被他撕做细微的小碎片,手指摊开,纸片便迎风四散开去,像是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婵衣眼睛低垂,果然是朱家人,又重规矩又清高傲物,只要触及到这些,便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瞬间身上的毛刺都倒立起来,生像是自己将他如何了一般。 她将眼中情绪遮掩下去,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朱璧却淡淡的转开了视线。 “璧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婵衣不依不饶的问道:“可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堪?你要这般待我?” 朱璧冷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话不投机!” 他的这番话没有压制音量,亭子里原本正在交谈的人都不由的看了过来。 婵衣像是恼怒的用帕子遮住脸,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颤意,“璧表哥好没道理,我不过是求你见到张佑之帮我讨一张他的狂草来,你不肯便不肯,又何必这样……” 她委屈极了,袖子一拂,转身便朝亭子外头跑出去,直到跑到附近的一颗松树底下,才停下脚步,抬眼淡然的往回看。 要讨一个人的喜欢不容易,要讨一个人的厌恶还不简单么? …… ps:最近的剧情有点卡住了,不是故意吊胃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描写这段故事了,小意觉得自己也是越写越难了。 346.审讯 沈朔风扭了扭身子,身上的绳索捆的实在,他如何挣都挣不开,一天前被扔进这个简陋的牢房之中,就再没人看过他一眼,连饭食跟水都没给他准备,他此刻饥肠辘辘,肚子不停的叫,本想与狱卒说几句话,可牢房中安静的只能听到耗子打洞的声音,旁的什么狱卒也好犯人也好,却是半个都没见到。 www. 沈朔风心中微叹,看来那少年是打定主意要晾着他了,这样没饭食没水喝的日子再熬上两日,一般人必然扛不住,到时眼前摆上几碟热腾腾的菜肴一碗白饭,无论问什么都会说,这样逼供的套路是朝廷惯用的伎俩了。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牢房的墙壁上因常年失修而片片斑驳脱落的白粉,轻轻的叹了口气,楼中事务已经交代给了玉秋风,希望这件事了结之后不会影响到楼中事务,至于自己……即便少年想要出被刺杀的这口恶气,将自己千刀万剐,说起来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原本自己就是杀人无数罪孽滔天的,便真被千刀万剐了,也是活该有此下场。 他闭上眼睛,不再做别的念想,只是将气息运行过经脉,抵挡着阵阵严寒与饥饿。 牢房中传来阵阵厚底牛皮靴踏过地面时,发出的闷闷声响,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有人走过去踢了踢沈朔风的身子,语调讥讽:“这不过才一天没吃饭罢了,装什么死?” 沈朔风睁开眼睛,暗沉的眸子扫过眼前的人,说话的是个长相普通,气息沉稳的男人。 他微微了然,这男人是年前他刺杀的那伙人当中武功最高的,只可惜伤的也最重,没想到他竟然全好了,实在是出乎意料。 男人一把将他拽起来,拖到牢狱外头的刑房中,对着立在一旁的少年毕恭毕敬道:“主子,您想问他什么尽管问,属下这几日将雁门关牢狱中的所有刑具都弄来了,不怕他不说!” 楚少渊淡淡看了沈朔风一眼,抬了抬手,让魏青将沈朔风架到了木桩上。 “忙了几日才有功夫来料理你,你该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你若要活命,就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呵!”沈朔风冷笑一声,“若我不肯呢?” 楚少渊薄唇一抿,露出个灿若朝阳的笑容来,“不肯也无妨,这里的刑具你瞧着哪个顺眼告诉我,我让魏青先给你上你瞧着顺眼的,不急,一个一个来,总有你肯的时候。” 沈朔风眉头挑了挑,“你就不担心那个姓夏的小姑娘?她可是在我的手上……” “那又如何?”楚少渊脸上笑容散尽,眼中寒芒大盛,“她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干系?你别以为你拿捏住了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能要挟我!” 沈朔风看着少年瞬间沉下脸来的样子,不由的心中哂笑,若当真无关紧要,他何必将自己关了几日才拉出来审讯,审讯之前又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还急着撇清关系,生怕自己误会他们的交情有多深似得。 他幽幽的长叹一口气,道:“可怜夏小姐一心记挂着你,甚至顾不得自身安危让我来寻你的下落,还将贴身信物交予我,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也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少渊暗暗咬牙,脸色越发的沉,看了他半晌,冷笑道:“夏小姐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认得你,还托你来寻我,你这谎话编的简直是狗屁不通!你若打定了主意不说,我也不与你啰嗦……魏青!给他用刑,看是他嘴硬,还是刑具硬1 魏青应“是!”上前便将他外衫扒开露出胸膛,转身拿起个烧的通红的烙铁,往他身上比了比,像是在思量该往哪个地方烙,烙铁上头的温度高到连手柄都烫得让人几乎握不住,戴了两层毛毡手套才将那股子热感隔绝在外。 沈朔风皱眉瞥了眼那烙铁,死水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眼看着烙铁就要烙印在身上,他忍不住道了一句:“你就不看看夏家小姐给我的信物?” 楚少渊抬手,制止了魏青的动作,“东西呢?” “在我袖带之中,”沈朔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细小的笑容,添了一句,“夏家小姐这两个月来遭人陷害一次,买凶刺杀两次,若不是念在她曾经心软救过我一命的份上,只怕此刻她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少渊将他袖带取出,袖带之中安放着的一枚雕着玉蝉的小巧印章,正是他之前在谢老夫人六十寿辰时亲手送予她的,这个印章她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如今却安然的躺在他的手心里,冷的像一块冰,他用力握紧,心下微惊,怎么会这样?他不过失踪两个月,那些人怎么会冲她下手? 楚少渊抬头,目光晦涩,“那她现在……” “你放心,她暂时没有危险,”沈朔风轻笑一声,“不过若是我回去的晚了,说不准她再遇上什么麻烦,我可就没办法了!” 楚少渊冷眼看他,眼中的神情摆明了不信他的说辞:“你不要告诉我说,这两个月来都是你在护着她的安危!” 沈朔风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沉声道:“我们江湖中人奉行的不外乎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夏家小姐既然花了银子雇我做护卫,我自然要护着她的安危。” “江湖中人?”楚少渊挑了挑眉,“你是在对我说笑话么?一个江湖中人,有胆子来刺杀皇子?” 这是在说他之前对这少年的刺杀了,沈朔风眸子飞快的闪过一丝懊悔,“年前那桩生意是我失察,若我早知你的身份,又怎么会搀和到朝堂上的争斗中来?” 楚少打量了他半天,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眯起,“是什么人买凶杀我?” “……”沈朔风沉默半晌,才淡声道:“行有行规,恕我无法相告。” 楚少渊也不恼怒,反而笑了笑,看着他神色哀悯,侧头交代道:“魏青,交给你了,他若不说就一个一个往他身上招呼,不必多跟他废话!” 沈朔风眼瞧着烧的通红的烙铁越来越近,索性眼睛一闭,再不多看一眼。 …… ps:可能是第一次写文,很多地方写的都觉得很不好,改了又改才写了这么点,今天又弄到凌晨,真是很不好意思。 347.烙刑 沈朔风眼睛虽闭上了,五识却更加敏锐起来,滚烫的温度离胸口越来越近,焦灼炙热的烙铁猛地按到了皮肤上狠狠的被捻动使之烙印的更深,炽烈的疼痛感袭来,痛意太强,他忍耐不住,低吼了一声,因为吃痛,他的额头不断的往外冒着豆大的汗珠,皮肉灼伤的气味立即弥漫开来,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胸口的肉烫熟之后发出的焦味。 可即便痛到了这般地步,他都没有说半个字,只是额头冒着青筋,整张脸看上去十分狰狞。 “你倒是硬气!”楚少渊扯了扯嘴角轻哼一声。 挨过一阵烧心裂肺的疼痛之后,他才抬起冷漠如冰的眼睛望着楚少渊,“……尊贵的三皇子殿下……我一个杀手…什么惨烈没经历过?”喘了几口粗气,他又道:“你即便是将这一屋子的刑具都用到我身上,只要是我不想说的事情,你半个字都不会从我嘴里听到!” “是么?”楚少渊伸手拿起另外一只烧的通红的烙铁手柄握在手里,走到他面前,精致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我倒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这么一直忍下去!” 话音落下,那只烧得通红的烙铁猛地嵌入沈朔风另外一侧完好的皮肉当中,瞬间便有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传了出来,因为疼痛,沈朔风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他下意识的往后缩,奈何被死死绑缚在木桩上,只好实打实的承受着剧烈的痛楚。 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汗珠密布,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眉眼中皆是隐忍。 楚少渊见他牙关紧咬,脸上已经是痛极了的样子,可偏偏一副忍耐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将刑具挨个的往他身上使,笑了笑道:“其实你说不说也没什么紧要的,左右就是那几个人,我自己查也查的出!” 他随手将烙铁扔到火盆中,拿起一副竹板夹子来研究,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扬眉冲他一笑,“既然你这么硬气,想必这玩意也是不怕的吧。” 沈朔风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拶刑,若是用劲猛了,十根手指都会被夹断! 他沉着脸,神色莫辩:“既然你能查出来,那要杀要剐便给个痛快!” “痛快?若是旁人这么哀求我,说不准我还会答应,但你……”楚少渊视线从拶刑的竹板子上收回,移到他身上,眼中的漠然让人看了为之一惊,“害得我在关外住了两个月,将萧沛、魏青打成重伤,若不让你也尝一尝这种滋味,又如何对得住你呢!” 他将竹板递给魏青,魏青立即便将沈朔风的手抓住,两个手指上都套好了竹板。 沈朔风怒道:“若不是我故意让你抓住,你以为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能抓住我么?”他满脸的愠色,眼中冒着火,“要不是受了夏家小姐之托,我又何必来寻你,没想到夏家小姐那样和善的一个人,竟然会挂记你这种心思阴狠的人,你道若是夏家小姐知道你的真面目,还会不会这样待你?”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骂楚少渊这个人阴狠歹毒,可楚少渊脸上的神色,却连一丝怒意都没有,甚至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深意,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他这么说自个儿。 “若不是她,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楚少渊嘴边浮起淡淡的笑容,眼神却一片冰霜,“若不是顾忌她,你如今早是一个死人了。” 沈朔风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夏小姐还等着我回去复命,你这般待我,你说夏小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从此厌弃了你?” “你尽可试试!”楚少渊眼中划过淡淡的杀气,抬了抬手却是让魏青将拶指的刑具取下。 “怎么不上刑了?”沈朔风眼底带着讥笑,“难不成你怕了?” 楚少渊冷冷的看着他,从他的眼角眉梢当中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声音冷淡:“你这话说反了,该怕的人是你!你大可告诉她我为何这般待你,你看她是会厌弃我还是厌弃你。” 沈朔风眉头皱起,这个少年远比他想的要聪明,那小姑娘若是得知了自己就是刺杀这个少年的罪魁祸首,恐怕先被厌弃的就是自己了! 楚少渊见他不说话,便料到是自己猜中了,当下敛了笑容,肃着一张脸,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几眼,“我瞧你也算有几分胆色,怎么?敢做却不敢当么?” “笑话!”沈朔风冷哼一声,“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做过的事就不会不认,你若要拿我撒气就尽管来!” 楚少渊点点头,“原本我是想一刀宰了你,不过看在你护过她的份儿上,留你一条狗命,往后你最好乖乖的待在她身边,否则下一次我可不会再看她的情面!” 他说着,将袖中匕首抽出,一刀划开沈朔风身上的绳索,冷眼看着他,“回去给她报个平安,就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要忧心。” 沈朔风动了动又酸又胀又麻的手臂,将身上被扯开的衣襟敛好,忍着痛意看了楚少渊一眼,沉声道:“算我欠你一次,旁的就不说了,若有天你要用得着我,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楚少渊神色渐凝,冷淡的扫了他一眼,“你能帮上我什么?还是将她护的周全些吧,”摆了摆手,“魏青会安排你回去,赶紧走,别在我面前晃悠,当心我改变主意!” …… 夏明彻追着婵衣出去,在松树底下,他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晚晚,怎么了?” 婵衣撅了撅嘴,“二哥哥,朱璧他脾气太坏了,我不过就问他以他榜眼的身份能不能跟张佑之讨一张狂草来,他就冲我发脾气,还将画儿撕了,好像我巴着他似得。” 夏明彻见婵衣一脸的郁色,温声道:“朱家人清高秉正,他大约是误会了你的意思,以为你要他仗着新科榜眼的身份去压张佑之,才会这般。” “哼,”婵衣轻哼一声,咬唇垂着眼睛,“清高傲物,自以为是,我不过是说说罢了,我若真想要张佑之的狂草还轮得到跟他要么?” “好啦,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夏明彻劝道,“你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回去,好歹给他个脸面,反正往后咱们不跟他们出来玩就是了。” 哪还会有往后,怕今天过了之后,朱家也会少跟夏家来往了。 婵衣点点头,跟着夏明彻一同回了亭子里。 348.画作 亭子里,朱家兄妹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朱瑿见婵衣跟夏明彻进来,脸上扬起笑容,温声道:“好了好了,别在这站着了,我从家里带了点心过来,这半晌午的正好拿来垫垫肚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当中的点心匣子取出来,笑着递给婵衣:“听霏云姐姐说你最爱吃甜滋滋的点心了,这一匣子可是酥油鲍螺,宫里太后娘娘特意赏赐下来的,祖母分了两匣子给我,我都没舍得吃,你尝尝看。” 谢霜云在旁边娇嗔道:“好啊你,就知道给晚晚,我呢?酥油鲍螺这样难得的点心,你竟不先给我吃!你当初在我家的时候,我可是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 “少不了你的,”朱瑿好笑的看她一眼,“这不是带出来给大家都尝尝么,哪里就少你那一口了?” 谢霜云努了努嘴,伸手去挽婵衣的胳膊,“瞧见了没,瑿姐儿待你可要比待我还要好呢。” 婵衣笑了笑,接过点心匣子,用绢帕托着拿出一个来喂到谢霜云嘴里,“呐,第一个先给你吃,可别再说厚此薄彼的话了,说多了要让瑿姐姐伤心的。” 谢霜云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昂着头娇声道:“看在晚晚给你说情的份儿上,就先饶你这次,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你这家伙!”谢霏云在一旁忍不住重重点了谢霜云的额头,哂笑道:“晚晚是妹妹,瑿姐儿先给她吃还要让你记恨,仔细我回去告诉祖母说你欺负瑿姐儿,看祖母怎么收拾你!” 谢霜云撅嘴不依道:“翩云哥哥,霏姐姐欺负我!” 谢翩云忍着笑摇摇头,一本正经的奇怪道:“你明明是属牛的,怎么学会了二师兄的倒打一耙?” 二师兄是说的《西游记》里的典故,想那猪八戒肥头大耳的模样,再看看谢霜云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便让人忍不住莞尔。 婵衣没忍住,用帕子遮住脸颊笑了起来,亭子里的气氛渐渐欢快起来。 几个女孩子坐在亭子当中铺了厚垫子的石凳上喝茶,夏明彻跟朱璗一人一边的围着石桌对着远处的山峦做着画,婵衣瞥了几眼,夏明彻跟朱璗二人的画技可以说是各有千秋,明明是一样的景色,偏偏在他们二人的笔下就多了不一样的感觉。 朱璗画的山水看上去有几分的恣意跟洒脱,而夏明彻的山水多是高峻险绝,行云流水之间,将重重山峦画得多了几分势壮雄强之感。 或许是心境不同,所以笔下的景色虽相似但意境却各不相同。 朱璗一副画好,瞧了瞧夏明彻的画作,不由的感叹道:“瑾瑜的画技日渐高深了,相比我的平和,你的更有几分巍然之气在里面,好,好!” 听朱璗连着说了两个好,深知他脾气的朱璧摆脱掉之前对婵衣的那点不快,侧过身来看夏明彻的画,果然如同朱璗说的那般,他不由的对夏明彻的印象更好了起来。 “我那里还有几幅张居士的山水图,改日瑾瑜有空不如来府上,我们一同鉴赏一番。”朱璧笑着邀请夏明彻。 夏明彻忙谦让道:“哪里有璗大哥说的这般好,不过是随手画几笔罢了,反倒是璗大哥画的这副画意境要远比我的强上许多,烟云清旷、气象萧疏,说的便是璗大哥这画里的意境了。” “若让我说的话,我大哥这不是烟云清旷,他是懒,若能一笔勾勒出山峰,他不会多下第二笔,骗骗旁人倒是可以,可却骗不过我!”朱璧笑着道,“先前祖父便点评过大哥的画作,说太过随心所欲,笔法上头还欠缺磨砺……” 听着他们谈论画作,婵衣兴趣缺缺的瞥了一眼朱璧,脸上不动声色,眼睛里却有了几分厌烦,谁跟他们似得,整天整天的就知道做学问说那些穷酸,当年她在诚伯候府执掌中馈的时候,诚伯候世子今日买个路先生的画作,明日高价得了本明大师的手抄本,说什么做学问,若没有银钱做根基,哪来的这么多学问可以做?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让他们管管庶务就会知道这一大家子的人开销上头是如何艰难才能得以维持的,看他们还敢动不动的就这样清高傲物! 一直没做声的谢翩云忽然凑了过来,小声对婵衣道:“晚晚,你若是喜欢那个张佑之的狂草,我那里还有一两幅,回头我给你送来,嘘,别告诉旁人,是我偷偷让翾云弄回来的。” 婵衣笑了,谢翩云跟谢霏云一向跟自己交好,所以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谢霏云宁可不说话,也不会帮着朱瑿他们打圆场,而谢翩云平时除了武学之外,最爱收集名家书法,尤其是狂草为上,他以为自己真的喜欢张佑之的狂草,竟然要将他心爱的东西送给自己,也当真是疼爱她这个妹妹了。 她连忙小声对谢翩云道:“可别,我不过是说说罢了,哪里就真的喜欢了,再说了,我若当真喜欢,我二哥就是探花郎,他虽不会进翰林院,但跟张佑之这样的老翰林交往,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翩云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点了点头含糊道:“…为了这种事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的。 而另外一边,朱璧点评完了夏明彻的画作,转头看见婵衣跟谢翩云笑着说话,他忍不住眉头皱了皱。 这个女孩儿的心也太宽了,刚刚他那般发作,就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妥了,可转个身,人家硬是一点也不介怀,还能有说有笑的跟旁人聊天,他就觉得自己心口有一口气憋着。 他走了过去,低声道:“刚刚是我反应有些太过了,但你说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你若是有别的什么事托付我,我倒是可以帮你……还有…那副画作,也确实是没画好,我改日赔你一副更好的。” 婵衣撇了撇嘴,冷声道:“不必了,话不投机,我想要什么东西自会有兄长代劳,不敢托付于你,省得被人说是仗势欺人!” …… ps:今天一天都有事,结果回来的晚了,更新也晚了,不好意思! 349.吵架 朱璧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儿会这般不给他脸面,他都低声下气的给她赔不是了,她还拿乔,像是自己欺负她一般。 想他堂堂一个榜眼,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结果在这个女孩儿这里反而吃了挂落。顿时朱璧的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 他沉声道:“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你刚才那番话,给谁听不是这么个意思?” 婵衣冷眼看他,“朱家表哥这是要与我理论个长短出来才肯罢休了?我即便是仗势欺人了又如何?有势可仗总比无势可依要强些吧,否则世人还结姻亲做什么?” 朱璧脸色由青转为一片猪肝色,这是什么话?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成的是婚事美满,什么时候结亲也变得这般功利了? “我们果然是话不投机!”朱璧恨声道,见婵衣毫不在意的转头看向别处,他冲口而出:“往后谁家与你家结亲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婵衣噌的站起来,目带寒光的看着朱璧,“不牢朱家表哥挂怀,无论我家与谁家结亲都与你无关!” 朱璧的这句话算是彻底将婵衣惹怒了,她原本以为朱家只是清高傲物,哪里知道朱璧竟然还这样小心眼,一件小小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说,即便是不得他的心,遮眼不看遮耳不听便是了,将话说的这样死绝,不知是不是读书人的通病。 夏明彻原本还在画画,乍然听见朱璧的这句话,也忍不住不悦起来,眼神发冷的看了眼朱璧,沉声道:“原来在朱二公子眼里,我们夏家人是这样的讨人嫌,既然如此,我与妹妹便不打扰了,”嘭的一声将笔掷进笔洗中,他转身吩咐婵衣,“晚晚,我们回家!” 朱璧原本对夏明彻十分欣赏,如今见他恼怒,连忙道:“瑾瑜,是我口不择言了,我只是对夏表妹口中的仗势欺人之事不喜而已……” “你说的不错,我们夏家人就是这样仗势欺人之辈,”夏明彻冷言打断他,“我不觉得晚晚哪句话不对,有势可仗为何不仗?有总比没有要强,即便是你在骊山书院读书,所依仗的不也是你们朱家家族的势力么?若你只是一介寒门学子,骊山书院每年的束脩都不一定交得起,更别说其他了!” 朱璧顿时涨红了脸,他没想到夏明彻会突然发难,而且夏明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样,血淋淋的将现实一刀切开,一时间他竟然无言以对。 朱璗做为兄长,心知朱璧死心眼的倔脾气又犯了,可这个风头上,他总不能下自家弟弟的脸面,只好在里头充当和事老,笑着道:“瑾瑜这话虽听着有道理,但却不能用在璧哥儿的身上,须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璧哥儿能被皇上钦点为榜眼,跟他自己平日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夏明彻闻言,却是淡淡一笑,“璗大哥跟璧二哥的学问自是扎实的很……” 话只说了半句,就没有再说下去,可眼里的深意,却让朱璗心中十分不舒服,但深究起来,又不知究竟是哪里让他不舒服,若说夏明彻的笑容,也并不是恶意的笑,可那股子笑容里头,却隐隐含着一种,他跟弟弟不过尔尔的意思。 话说完了,夏明彻跟婵衣便告辞了,只留下谢家跟朱家的人。 原本好好的同游,结果闹成这样,他们也没心思再留在大佛寺看风景了,也都不欢而散了。 婵衣跟夏明彻一同回到家中时,刚刚正午,夏老夫人跟谢氏正在用膳。 谢氏见他们兄妹二人回来,笑着问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大佛寺吃些素斋?” 婵衣撅了撅嘴,一副恼怒模样,对谢氏道:“母亲,那个朱家表哥太讨厌了,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又臭又硬,说两句不好了,就蹬鼻子上脸的给人家难堪,还说什么谁家跟我们家结亲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看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谢氏吃了一惊,忙去看夏明彻,嘴里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彻儿,你是哥哥,你跟母亲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明彻脸色也不太好,将事情陈述了一遍。 他倒是没有像婵衣那样带着个人情绪,只是觉得朱家人有些假清高,不通人情。 谢氏听完,忍不住训斥婵衣道:“你若想要什么,回来与母亲说,难道母亲还会不允么?跟朱家的哥儿说这些,你还能让人家回什么?恼你才是正常的!一点儿也不动动脑子!” “母亲!”婵衣高声唤了谢氏一句,脸上已然有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我,我不过是恭维朱家表哥罢了,哪里就真的要他去帮我讨张佑之的狂草了,谁知道他竟然这样下我的脸面,我不过是把朱家表哥当成了兄长,这些话跟二哥哥说得,跟翩云哥哥、翾云哥哥都说得,怎么放到朱家表哥身上,就半句也说不得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罢了,不过是因为取得名次中得三花的都是自家亲眷,才会这样高兴,一时失言,听听也就罢了,没想到却被人当真起来。 婵衣见谢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大声道:“这件事儿错不在我,母亲就是怪在我头上,我也不会去跟朱家表哥道歉的!” 她说完便转身跑回了兰馨院。 夏明彻见婵衣走了,也跟着一同出了福寿堂。 谢氏眉头紧锁,看向夏老夫人:“母亲,若当真是这样,我看这门亲事我们还得再议一议了。” 夏老夫人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了几分失望之色,“我原本想着朱家是太后的母家,今年两个哥儿入仕,定然会有个好前程,又想着朱家有个年逾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往后晚晚嫁过去了也不会受委屈,可如今再看,倒是清高有余圆滑不足,即便有太后在,这样的性子也不适合入官场,还是再看看吧。” …… 这厢夏家人是这般思量,而朱家那头却像是炸了锅。 王氏眉毛挑得高高的,沉声问道:“什么?婵姐儿当真是这么说的?” 朱璧点点头,“我看夏家表妹性子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大度,反倒是有些小心眼,我虽后头那句话确实不妥当,但她却是一直沉着脸,我跟她赔礼道歉她也不听……” …… ps:不知道是感冒发烧了,还是颈椎病犯了,头晕死了,精力一直没办法集中,好难受。 350.找到 朱瑿小声道:“还不是因为二哥之前把准备送人家的画撕了,还端着不肯说句软话,人家才会那么不给二哥脸面。 ” “妹妹!”朱璧恼怒的瞪着朱瑿,“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夏家人这般对我们家人,你怎么还给他们说话?” 朱瑿皱眉看了看朱璧,斟酌几番才轻声道:“二哥,你今天确实有些失礼了。” 王氏看着朱璧,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说是婵姐儿的不是,一会儿说是你失礼……” “总之我不喜欢夏家表妹那般的女子!”朱璧脾气上来,嘴里直嚷:“我知道母亲有意夏家表妹,但我是绝不会娶一个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女子做妻子的!”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正屋,留下王氏跟朱瑿、朱璗三人面面相觑。 王氏长叹了一口气,对朱瑿跟朱璗挥了挥手,“你们俩去看看,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等他们二人追了朱璧出去,王氏也转身去了朱老太太房里。 “母亲,我瞧着璧哥儿这次是气的紧了,只怕这桩婚事要作罢了……”王氏幽幽的叹了口气,“原本我也是看婵姐儿小小年纪就有这样好的名声在云浮,咱们家向来是娶妻娶贤,她定然会跟璧哥儿和和美美的,可璧哥儿这样不喜她,往后只怕两人过不到一处去,反而不好。” 朱老太太捻着佛珠抬眼看了王氏一眼,“那这件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王氏愣了愣,道:“这件事不过是几个小辈间的吵嘴罢了,等过段日子璧哥儿气消了,自然会跟夏家哥儿来往的。” “糊涂!”朱老太太沉声道,“先不说别的,就说夏家的哥儿如今被皇上委以重任,这件事儿咱们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同朝为官哪怕是沾了亲的,为了利益都有可能会背着插一刀,何况是我们璧哥儿言辞不当在先,这件事若是影响到与夏家之间的和睦,往后夏家的哥儿得了势,难保不会对我们家心怀记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儿你就带些礼去夏家,好好的给夏夫人陪个不是,往后亲戚之间还来往来,虽说亲事不成了,但人情还在。” 王氏诧异的看着朱老太太,惊讶道:“母亲,我们朱家可是太后的母家,还需要这般的低声下气的么?那夏家在云浮不显不露的,即便是皇上将夏家的哥儿委以重任了,也不至于抬他们压我们才是啊!” 朱老太太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意来,语气飘忽:“皇帝是这个世间上最不讲人情的人,世人都道我们朱家是鸿儒之家,自太后娘娘摘了凤冠之后就避世在清河,可当中艰辛又有谁知?你莫要以为我们朱家这些年来就过的很容易,若不是这些年来,我们在骊山书院一直造势,恐怕世人早忘记了我们朱家曾经是两朝元老,曾经出过首辅还辅佐过先皇,我们朱家这几代为何不能出仕,想必瑜儿也与你说过,如今两个孩子终于可以出仕了,可脾气也被养的一个比一个清高,再这么下去,我估计也不用别人来踩他们,他们自个儿会先将自个儿的后路给断了!” 王氏听着心中一惊,她不是不知道婆家为何两代人不能出仕,可是她总觉得既然太后娘娘还安好,那朱家出头之日指日可待,可没料想到,两个儿子在骊山书院读书,跟那些寒门子弟接触久了,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自以为是的清高傲物,原本清高些也没什么,可错就错在他们是要走官场的人,这么清高下去,将一干同僚都得罪光了,往后只怕官场难走啊! 她忙道:“媳妇这就去准备给夏家的礼,母亲放心,这事儿媳妇定然会料理妥当的!” 朱老太太点头吩咐道:“你让璧哥儿来我这里一趟,有些事情他也该知道了,否则按他这么个混不吝的样子下去,往后只怕官场上头要吃大亏的!” 王氏忙应了,转身去找朱璧。 而夏府这边婵衣却是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好觉。 一大早就听见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她端着杯蜜水,一边小口啜着,一边抬眼从糊着层薄薄的桃花纸的窗棂往出望。 锦瑟侍候婵衣穿衣,轻声笑道:“咱们院子里今早飞来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得欢,方才奴婢去大厨房端蜜水的时候听大厨房的小满说,今年春天暖的早,这些鸟儿啊都早早的就往回飞了,如今落到咱们院子里头,说不准是小姐有喜事呢。” 锦屏铺好了床,转身轻呸锦瑟一声:“你就会卖嘴,还不赶紧把小姐的香囊玉牌拿来!” 她这边说着锦瑟,那边去接婵衣喝完蜜水的碗,交到一旁的筱兰手里,又将婵衣让到梳妆凳前,一手将她一头长发打散,拿起象牙木梳认认真真的梳着。 “奴婢瞧着外头是停着好几只喜鹊,”她给婵衣挽了个元宝髻,左右看了看,又挑了两根鎏金掐丝攒桃花的景泰蓝发钗插到髻边,才将嘴里的话说完,“想那喜鹊是报喜的鸟儿,说不准真是有喜事。” 婵衣笑着侧眼看了看窗棂外头,玉兰花枝上头停着几只黑漆漆的鸟儿,尾巴老长,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然后低头在花枝上用嘴梳理羽翼,她嘴角轻扬笑着道:“不过是几只鸟儿罢了,哪里知道那么多,若当真有喜事,我一人赏你们两个梅花样式的银裸子。” 屋子里侍候的丫鬟们都笑起来。 锦心打帘进来,见婵衣梳妆好了,轻轻弯身在婵衣耳边道: “小姐,沈朔风回来了,现在在花厅等着您呢。” 婵衣眼睛眨了眨,有些不可思议,这才几天,来来回回的还没有超过半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急忙转身进了花厅。 见到沈朔风,婵衣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感觉沈朔风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不,应该说他的脸色十分惨白,像是生了重病似得。 婵衣开口问了句:“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沈朔风愣了愣,冷寂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婵衣,她难道不该先问问差事办的如何么?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婵衣觉得沈朔风的眼神怪的很,不由的恼怒起来,“我是让你去找人,不是让你去杀人,你找没找到总要说一声吧?” 沈朔风眼睛垂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小姐放心,人已经找到了!” 351.易容 婵衣愣了愣神,这才几天就找到了? 她急忙问:“那人呢?” “小姐莫急,他此刻在雁门关,”沈朔风低声道,“大约再过几日,就会有战报传回来。 ” 婵衣眼神微沉,不知道楚少渊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为何沉寂了两个月才出现,之前的刺客究竟有没有伤到他,而失踪的这两个月又是躲在了哪里,忽然出现在雁门关,也不知会不会再遇见什么事……她一时间心乱如麻,虽然明明知道他上一世曾经是那样杀伐决断的一个人,可这一世的他,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罢了。 她幽幽的叹息一声,道:“你见着他了么?印章可曾给他,他……有没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沈朔风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领了兵往回走,像是吃了败仗,印章给了他,他也只是嘱咐我好好保护小姐,其他的倒是半字未说。” 他下意识的隐瞒了许多他跟楚少渊的对话,他不想女孩儿知道了以后对他心生怨怼。 婵衣听他说楚少渊吃了败仗,嘴唇惊讶的微张,连声问道:“那,他可还好?” 沈朔风将女孩儿脸上的担忧看的分明,轻轻扯了扯嘴角,“他身份高贵,自是一切都好,纵有不好,也是旁人的不好。” 婵衣点点头,想来也是,他是三皇子,既然已经在雁门关了,雁门关除了太子就是他的身份最贵重,又怎么会有不好的地方呢,只是她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妥跟担忧,让她有些放不下心来。 她想了片刻才问道:“怎么会吃败仗呢?不是说雁门关有十五万人马么?” 沈朔风瞧见女孩儿白晰秀美的脸颊上布满了担忧之色,忍不住道:“既然小姐如此担忧,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顿了一顿将话说完,“我虽是个草莽,不懂这些风月,但若小姐要去雁门关,我还是能护送小姐来回的。” 婵衣愣了愣,随即摇头,眉眼黯然下来:“我,我去不得的,祖母跟母亲不会同意的。” 即便是要去大佛寺上香,祖母跟母亲都不会次次如她的愿,更别说是去那么远的雁门关了,一来一回就要许多天,祖母跟母亲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她也没有别的什么主意,可以瞒过祖母跟母亲,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去雁门关看楚少渊的,而且她毕竟不是萧清,更没有足以自保的能力,便是有,作为一个待字闺中的闺秀来说,祖母也是绝不允许她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沈朔风嘴角微弯,缓缓抬眼看着婵衣,语气当中多为不满: “小姐似乎太小瞧我了,鸣燕楼别的本事没有,但若是要装扮一个人,那绝对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 婵衣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疑惑道:“装扮一个人?难道你有法子……” 沈朔风展眉笑了,惨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笑容,显得十分神秘。 …… 依然是西郊的庄子,只不过这一回沈朔风没有开启院子里那块太湖石,而是引着婵衣径直进了庄子的偏厅。 婵衣扫了一眼偏厅的陈设,与寻常庄子上的摆设无异,不,应该说远远没有她的陪嫁庄子摆设之物好,庄子的偏厅中摆放的多是些榆木做的家具,偏厅里头连个多宝阁都没放,从外头看便能看出这是个穷庄子,没什么油水。 可实际上,这庄子的地底下,却隐藏着那样的所在,让人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她稳了稳心绪,端坐在小杌子上,手中捧着杯泡好的碧螺春,茶香淡淡飘起,她浅呷了一口,今年的新茶还未曾上市,大约是去年的陈茶,但贮藏的好,茶味很香。 她还未将一杯茶入腹,就见一个身姿娇弱端庄,面容秀丽可人的女子走了进来,脸上含着一股绝美的风韵,看到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许久。 婵衣被眼前的女子打量的心里有些发毛,不知这女子心里在盘算什么,就听沈朔风的声音淡然响起。 “如何?” 女子眉头皱了皱,瞥了他一眼:“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 说着,女子坐到婵衣旁边的杌子上,伸手将另外一只茶盏端起来,小口啜着茶,举手投足之间大家闺秀的风范一览无遗,她半垂着眼帘,脸上原本的那股子绝美风韵霎时被压了下来,只剩清丽。 婵衣却越看越眼熟,直到女子抬眼对她微微一笑,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散金,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神态这动作分明就活脱脱的是另一个自己,若不是女子面容与她十分不似,她都要以为这女子才是真的夏婵衣了。 “你,你以前可见过我?”婵衣忍不住问她,若不是与自己熟识的人,一朝一夕之间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眼神动作甚至细微的神态都模仿的这般相似。 女子淡淡的笑了,摇摇头,“连这么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如何在鸣燕楼中立足呢?” 婵衣愣神,女子原本的声音是柔中带着股子媚的,可此刻一开口,却是清脆如铃,像是她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一般,乍一听,还以为刚刚那句话也是自己说的。 “这也太像了!”婵衣啧啧称奇,“除了长得不像之外。” “易容之术的精髓便在于观察。”女子一边轻声道,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排细长银针,纤长的手指将银针刺入脑后,她伸手将脸揉了揉。 女子看似乱揉一气,可当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时,婵衣冷不丁的又吸了一口凉气,女子那张脸完完全全的是自己的脸,就连她此刻的惊讶之色,都被女子学了去,两张极其相似的脸,皆是一副吃惊的神色,看上去怪的很。 女子微微一笑,“夏小姐不用害怕,不过是银针封穴改了面貌而已,” 婵衣又愣住,女子此刻的笑容带着股子让人难以忽视的风华,只看着神似自己的脸上出现那种魅惑的笑容,她就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另一面的自己被女子猝不及防的揪了出来一样。 女子收敛起笑容,神情淡淡的安抚她:“到时我只需称病,再在脸上弄些红点子,说起了痘见不得风,不出门在房里坚持到你回来便可。” 婵衣不由的去看沈朔风。 沈朔风轻声道:“小姐若是想去雁门关,今日我便可以护送小姐前去。” 婵衣看了看沈朔风,又看了看易容成自己的女子,抿了抿唇:“我,我再考虑考虑。” 352.战报 婵衣回到家的时候,刚巧谢氏送朱太太王氏从夏府出来。 见到婵衣,王氏笑着走过去拉她的手,“婵姐儿乖,昨儿的事儿是璧哥儿的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婵衣有些惊讶,前一世的朱家她虽然就接触过几次,但朱家人向来清高,这种小事怎么会这样重视?但不论是原因为何,她也不能这般大模大样的接下王氏的歉意,只好连声道:“舅母严重了,是我惹璧表哥生气了,您不介意才好。” 王氏见婵衣这般谦逊,心中愈发觉得感叹,自己儿子自己清楚,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若不得他喜欢的人,他就是看一眼也难,想到此,王氏心中摇头,好好的一桩姻缘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 王氏想归这般想,但嘴上却还是道:“他的性子跟他祖父一样,也是难为你还能给他说话,”说着从腕子上头取了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戴在婵衣手上,“这镯子你拿去顽吧,过些天舅母家唱堂会,你跟你母亲一同过来看戏。” 婵衣去看谢氏,谢氏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应允。 送走了王氏,婵衣轻轻挽着谢氏的胳膊,奇怪道:“母亲,今天表舅母怎么会过来?” 谢氏笑道:“为昨天璧哥儿说的那些话来赔不是的,希望咱们两家不要因为此事生了间隙。” 婵衣撇了撇嘴:“要我说璧表哥那般性子,只怕入了翰林院,也要将一干同僚得罪光的,最适合他的地方不是翰林院,而是国子监。” 国子监,教书育人的地方,里头的老学究,哪个脾气不是又臭又硬的?正合适朱璧。 谢氏轻轻拍了拍婵衣的手心,“你这孩子说话这么没遮没拦的,璧哥儿脾气是不好,可你的脾气又好到哪里去?几句话不合就能吵起来,幸亏你是个女孩儿,你要是个男孩儿,考中进士做了官儿,母亲这颗心都要跟着你一同操碎了。” 婵衣嘻嘻笑着跟谢氏打诨,将这事儿蒙混了过去。 而夏明彻这边也早早的把行囊收拾妥当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去了福建。 隔了几日便传了家书回来,说走的水路,船虽然是大船,但海面上总归是不平稳的,夏明彻刚上船就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的,过了两日都不见好,幸亏船上同行的有一人会推拿,这才把夏明彻晕船的症状减轻了许多。 谢氏看的直念阿弥陀佛,跟夏老夫人一同在佛堂给夏明彻念了好几日的经文。 …… 没过几日,朝堂上又一次的热闹起来。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传回来,太子领兵出关意图埋伏鞑子,结果反被鞑子大败于代州,还被鞑子的九王之子重伤,三皇子临危不惧生擒九王之子阿图尔,整个朝堂像是滚油之中落进了盐粒子,瞬间便炸开了。 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大殿之上人声鼎沸,议论的热火朝天。 文帝抬眼看着下头吵成一锅粥的臣子,清冷的眼中透出一股凉薄,他的儿子九死一生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如今刚刚有一些起色,一个个就跳了出来,先前都干什么去了? “够了!”他清了清嗓子,喝止住臣子的争吵,“我大燕十五万人马,败给了还不足十万人马的鞑子,说出去丢的是谁的人?不止战败,还伤了我皇儿,若这口气都能忍下来,朕还有何颜面去见先皇?” 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主战,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反驳。 安北候卫捷左右看了看,忍不住皱眉,他上前一步出声道:“皇上,太子殿下此刻身受重伤,雁门关向来苦寒,只怕对太子殿下的伤势不利,不如让太子殿下回来养伤。” 他说的这事儿跟雁门关之役风马牛不相及,偏偏话音一落,还有朝官附和。 “臣附议!”最先开口的是阁老梁行庸。 然后是昌平伯董正勋,随后朝堂上半数的朝官都纷纷附议。 文帝冷清的眸子盯着安北候卫捷,眼中半点笑意都无,让太子回来养伤,那之前查到的马市的情况也都要付之一炬,安北候果然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既然爱卿如此担忧太子安危,朕便派爱卿亲自前往雁门关接回太子,今日就动身,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静谧。 谁都知道雁门关是卫家的天下,皇帝将安北候卫捷扣在云浮城封了个闲散的鸿胪寺卿,就是不想让卫家独大,将安北候世子送去雁门关,意在安抚卫家,谁知道卫家这些年越来越壮大,卫风的行事作风不止像足了卫捷,甚至有些时候要比卫捷还出色,而雁门关此刻正处于非常时期,皇帝这个时候忌惮卫家还来不及,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头,让卫捷去雁门关接太子呢? 往浅处想,皇帝是成全卫捷的一片忠君之心,往深处想,皇帝这一手,难免不是在欲擒故纵,让卫家放松警惕,这个时候只要有半点差错,就有了将卫家一网打尽的理由。 众朝官都忍不住去看安北候卫捷,就见他单膝跪地,醇厚的声音响起: “臣遵旨!” …… 婵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有一针没一针的绣着汗巾,心想,沈朔风说楚少渊在雁门关,果然不是在骗她,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之前说被刺杀,身上肯定是受了伤的,不然怎么会这么久了才会出现,之前肯定是躲起来养伤,才会耽搁这么久。 她想着想着,心乱如麻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谢氏陪着她一同吃饭,看着女儿净是扒拉白饭,连向来爱吃的松茸滑蛋都吃的少,不由的停下筷子担忧的看着她:“晚晚今儿是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么?” 婵衣回过神,忙道:“许是半晌的时候多吃了几块芸豆卷,这才有些吃不下饭。” “让你再贪嘴!”谢氏又无奈,又好气,转头吩咐锦屏:“你们也都劝着些,二小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点心又大多是糖、面跟油混着做的,吃的多了身子就长的不好,她再在饭点前吃点心,就扣下不许她吃,她若发脾气就来找我。” 锦屏恭敬的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婵衣忍不住哀嚎一声,“母亲!” 谢氏不为所动的瞪了她一眼,她只好缩缩头,狠狠的扒拉着饭。 吃好了午饭,锦心递过来一封信笺给婵衣。 婵衣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中大惊,安北候卫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去雁门关。 她连忙对锦心道:“你去告诉沈朔风,就说那事我考虑仔细了,让他这几天准备准备。” 353.偷听 云浮城西郊的田庄上,沈朔风收到信笺,眉头微锁。 “秋风,这几日我要外出,楼中事务我会安排妥当,夏家那边就辛苦你……” “夏家那边小意思,”玉秋风不耐烦的打断他:“不过是易容成一个闺秀罢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是装病,蒙着被子在床上哼哼就成,我放心不下的反倒是别的,你老实与我说,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何你要怂恿夏家小姐去雁门关,别跟我说你是好心!” 沈朔风休养了几日才将脸上那股子惨白的死气褪去几分,他轻敛眉目低声道:“我虽不懂什么风月之事,但索性见也见了不少,这趟西北之行顺利的话,先不说别的,就说年前的那桩生意我们鸣燕楼所损失的人力物力,这一趟差事便能找补回来,说不准还会有别的什么意外之喜。” 而且他一想到那个少年人的手段,他就越发觉得欠了这么一个天大的人情,并不是什么好事,总得将这人情尽早还上才好。 玉秋风愣了愣,沈朔风虽解释的不清不楚,但她隐约猜到了几分。 “那你当心,我瞧夏家小姐那副娇娇弱弱的样子,恐怕吃不消舟车劳顿之苦,”玉秋风说罢,咧嘴笑笑,看着沈朔风的眼里皆是戏谑之意,“不过说起来,你今年接的这生意,倒是比我们前些年接到的生意要更辛苦些,跟娇滴滴的小姐相处起来,既轻不得又重不得,还要照顾到人家娇小姐的心情,也委实是难为你了!” 沈朔风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听出来玉秋风是在笑话他一年比一年没长进,但楼中一切开销都在夏家小姐身上,这事他又如何选择得了? 他冷着脸出了偏厅。 …… 一天后,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宝瓶巷子拐出来,马车通身没有一点花纹装饰,看上去十分不起眼,前头坐着的车夫头上戴着的斗笠压的很低,看不出相貌。 马车的速度不快,慢悠悠的出了城门,一直行驶到郊外的官道上,直到周围没有什么车马跟行人时,才陡然加快了速度,马鞭一扬,骏马撒开蹄子飞奔起来,整辆马车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快速朝北方驶去。 婵衣坐在车厢中,伸手掀开车窗帘往外看,道路两旁的景色很单调,虽然已经是春天,不少树木开始冒了嫩芽出来,但路上可供观赏的景色仍少的可怜。 “小姐喝些茶吧,”锦心端了杯泡好的茶给她,“我们大约要到天黑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婵衣接过来,轻抿了几口,“也不知家里现在情况如何,虽说玉秋风的易容术十分精湛,但母亲跟祖母日日与我相处,一些细微之处总能察觉到不妥,想起来就让人担忧。” 锦心无声叹一口气,既然知道不妥,还一意孤行,让她们这些侍候的下人们也不知该如何才好,好在小姐知道带上她一起,不然她可不知见到三皇子的时候该如何交代了。 锦心将那点心绪不宁收起来,小声劝道:“既然已经出来了,小姐就不要想那么多了,等到了雁门关见到三皇子殿下,说几句话咱们就立刻往回赶,早一天回去便少一分穿帮的危险。” 婵衣点点头,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马车轮子“咕噜噜”的飞快转动着,纵使车厢铺了厚实的垫子,也颠簸的有些厉害。 坐了一天的马车下来,婵衣感觉整个人快要散架了,没想到坐马车也会这般的累。 晚上在驿站歇息的时候,她累的连晚饭都没有吃,简单梳洗了一下便睡了。 夜色十分的黑,天幕上只有一轮圆月悬挂,看上去孤单的很。 沈朔风将马车安顿好之后,随意吃了些饭菜,便在婵衣所歇息的房门之外守夜。 更晚一些的时候,驿站又来了一行人,看上去像是送信的官差,每个人的体魄都十分强健,又都是青年人,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云州口音,仔细听,更像是混迹在云浮城街头巷口之人才会带着的口音。 沈朔风眉头皱起,闪身躲进黑暗之中。 那些人大步走进驿卒分给他们的房间,将房门检查了一遍,彻底封好之后,才低声的交谈起来。 沈朔风从黑暗中走出,身体贴伏在窗门之外,耳朵轻动,将里面的交谈内容一字不落的听进耳中。 “……今儿可真是累死了,许久不曾这般着急的赶路了!”一个有些大大咧咧的男声,一进门就抱怨连连。 “老五,你平常不是吹嘘自己有多身强力壮么,怎么才这么一点路就撑不住了?”接话的是个声音发尖,一开口听上去像是在跟人吵架似得。 “去去去!老子说的是校练的时候,老子活了这么大,还没这么不要命的赶过路呢!” “……” 嗓子发尖的男子开口问了一句:“大哥,侯爷让咱们快马加鞭的赶往雁门关,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这一路上了,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得,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兄弟们跟着你一同出生入死,难道还会泄露了消息么?” 房内沉默了一瞬,就听一个嗓音醇厚的男声缓缓道:“这事儿不是我不告诉众位兄弟,侯爷派了你们几个跟我一起来办这趟差事,办得好了,我们兄弟都有赏,若办砸了,你们不知道其中缘由,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 嗓子发尖的男子立即炸开了,“到底是什么差事竟然要搭上兄弟们的性命?” “总之到了雁门关你们都听我的号令行事,若有意外,你们立刻回云浮,一刻也不许多留!” 那个大大咧咧的声音连声追问:“大哥,究竟是什么事?你好歹透漏个消息给兄弟们,总不能让我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吧!” 嗓音醇厚的男声沉默了起来,直到被追问的实在躲不过去,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事关三皇子与太子,听侯爷话里的意思,太子被鞑子大败在代州,又受了重伤在雁门关养伤,这其中的事情与三皇子有莫大的干系,我们必须在赶侯爷之前先到雁门关,到时候听我的安排,事情顺利的话,太子回云浮便能轻松一些。” 沈朔风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声,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要将太子战败的事情嫁祸给那少年? 354.察觉 那人说完这句之后便缄默不语,无论旁人再如何逼问都没再吐露半字。 www. 房内谈话声渐渐淡去,寂静的房间中,连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都清晰可辨,不一会,鼾声响起,沈朔风这才退回到婵衣房门前,隐藏在暗处,抱着胳膊静默许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婵衣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锦心就睡在床榻边,听到敲门声,立即警醒,扬声问道:“谁?” “小姐,是我,天亮了,我们准备准备该启程了。”沈朔风立在门口声音淡然。 婵衣伸了个懒腰掩嘴轻轻打着哈欠,昨天太累了,反而睡了一个好觉。 见锦心看着自己,婵衣点了点头,“让他去准备吧,我们梳洗好了吃过早饭就尽早赶路吧。” 毕竟在外头,一切从简,锦心侍候婵衣更衣洗漱,沈朔风端了早膳到房里,虽是粗制的一些吃食,但她昨天晚上没有吃饭就睡了,一早起来胃里空空,小口的喝了一口白米粥,居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吃完早膳坐到车里,天色已经是大亮了,她们离开驿站的时候,昨天晚上来投宿的那群人才刚起床。 沈朔风眼神微黯,将马车赶的飞快,速度远远比昨天还要快了有一倍之多。 婵衣坐在车里有些吃不消,感觉胃里的东西都快要被颠出来了。 锦心见婵衣一脸的菜色,她忍不住一撩门帘大声道:“沈朔风,你慢一些,小姐身子弱,经不住这么颠簸!” 沈朔风转头看了眼婵衣苍白的面色,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道:“这附近有流寇,我们要快一些经过这里,若是天黑之前还没赶到下一个驿站,只怕就危险了。” “真的假的?你不是在骗我吧?”锦心狐疑的看着沈朔风,赶了一天的路才刚到了燕州,朗朗乾坤之下,怎么会有流寇作祟? “锦心!”婵衣轻声喝止,她知道锦心跟沈朔风一向不对付,但沈朔风长年在外奔波,自然会知道一些内情,况且提早赶到雁门关总是好事。 锦心撇了撇嘴,一把将撩起的门帘放下,坐回到婵衣身边,伸手轻轻帮她推拿着额头。 锦心趁着沈朔风扬鞭子的时候,轻声在婵衣耳边道:“小姐,我瞧见沈朔风不太对劲,这么急匆匆的赶路,生像是有什么事情似得。” 婵衣正难受,听见她这话,愣了愣,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朔风自从雁门关回来之后,就有些不太对劲,她一早就发觉了,跟他接触了这么久,虽然并不了解这个所谓的鸣燕楼楼主,但想他之前在大佛寺都不愿意主动出手救护院的性命,就能得知这人的性情有多凉薄了。 他是那种,人死在眼前眉头都不皱半下的人。 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忽然变得热情起来,何止是不对劲! 婵衣眼睛闭合起来,感觉到锦心有些粗茧的手指轻轻划过额头,时轻时重的按摩着头部,她思绪翻飞。 当初救沈朔风的时候,他说是生意失败了,将楼中大半人手都折了进去,而隔天听二哥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在抓贼,可明显抓的就是他,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现在是昌平伯董正勋,董正勋一向跟安北候交好,安北候为何要抓一个杀手? 顺着杀手便能联想到松溪镇楚少渊遇见的刺杀,当初时局不明的时候,她尚且还想不到这一点,如今楚少渊出现了,而沈朔风从雁门关回来,脸色那般的难看…… 究竟是不是她所猜测的那样,见到楚少渊就一切知晓了。 这样急匆匆的赶路一连赶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晌午,快出幽州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前头的人都纷纷打马回来,说大雪封路,可能要过几日才能通行。 婵衣看着天上纷飞的雪花,不由的怔愣片刻。 都已经入了三月中旬,怎么还会下这样大的雪?眼看着前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再往前走,一路都是山路,马车打滑的话,说不准要翻到山里头去,这样看来实在是走不得了。 “我们就近找家客栈歇息吧,等雪停了再看看能不能走。”婵衣坐在马车里吩咐道。 沈朔风轻应一声,眼睛却一直往封了的路面上看,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 婵衣见沈朔风许久不动,不由得又问了一句:“怎么愣着?或者说你有别的法子可以安全通过?” 沈朔风扫了一眼也是刚刚赶到的那群青年,不动声色的将马车调转头,依婵衣所言去找客栈。 走到一半,他低声道:“小姐,刚刚那群人去雁门关,怕是来者不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婵衣问道:“大雪将路面都封死了,你难道有办法飞过去?来者不善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这么忧心做什么?” 沈朔风大约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样冷淡,被她的话噎住了,半晌才道:“小姐所忧心的那人,恐怕会有麻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婵衣冷声道,“这些天急着赶路,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沈朔风这下子是真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在雁门关的地牢中,他看得出少年的眼中的野心,若少年日后对鸣燕楼起了心思,只怕鸣燕楼根本无力抗衡。他原本是想卖那少年一个人情,这两厢事情一同折算,往后大家谁也不欠谁的,省得往后少年有什么事情要他赴汤蹈火。 锦心瞧沈朔风不吭声,冷哼一声,讥讽道:“你也就是仗着小姐心善,才敢处处瞒着小姐,若给了旁人,早就给你难堪了!” “锦心,”婵衣轻声打断锦心,对沈朔风道:“鸣燕楼既然有我的一份,那之前之后发生的事情,你总要对我交代一二的吧,沈朔风,我只是心软,并不傻,你若总是处处瞒着我,若有一天鸣燕楼出了什么事情,我可就真的不管了!” 沈朔风无声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他费尽心思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沉声道:“这事儿回去再跟小姐细说,现在情况不好,小姐拿个主意,若是要赶路,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山林直达雁门关,只不过那条小路未曾修缮,走的要辛苦一些。” 婵衣想了想,点点头,“既然情况危急,那我们即刻就走吧,莫要耽误了。” 沈朔风马鞭一扬,迅速调转马车前行,积雪被马儿踏出一行马蹄印记,朝着远方一直拖曳而去。 …… ps:两个人终于要见面了,小意也是不容易。 355.信心 连着赶了三天的路,婵衣跟沈朔风才走到雁门关。w w. vm) 婵衣感觉自己快要累瘫了,一路上急匆匆的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她在车厢里的时间大多用来补觉,可纵然是这样,整个人还是生生的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瘦的开始发尖,巴掌大的小脸带着几分苍白,看上去有些憔悴。 沈朔风在雁门关附近的镇子上找了间客栈,让婵衣跟锦心梳洗安顿,他转身去卫所寻楚少渊。 雁门关的气候十分干燥,虽然最近几日刚刚下过雪,但那股子干燥却未被减淡多少。客栈的厢房没有铺地龙,只是放了几个炭盆取暖,屋子里一时半刻暖和不起来,温度低的让人冻得直发抖,婵衣紧紧的裹了裹大氅,招呼锦心一同坐到炭盆旁边取暖。 客栈里住宿的人并不多,刚才也只是在进门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身穿胡服的少女,她看见那个少女,立即就想起了萧清,沈朔风没有将萧清的消息带回来,但想来楚少渊都没事,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才对。 可惜她这次出来太隐秘,没办法直接去卫所找大哥,不然就可以跟萧清见一面了。 婵衣思绪纷飞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凌乱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个男子的声音,男子口音很怪,像是不经常说话,又像是不太会说话似得,咬字发音都模糊不清:“小姐,我明日就要回去了,主子吩咐过我,说让您跟我一同回去,这里的事成不成都不关您的事,我看那个楚公子他是在欺骗您……” “你住口,楚意舒他才不会骗我!”紧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将男子的话打断,娇柔的嗓音带着些哑,听起来十分特别,“他分明是对我有意的,可我的身份他总是要顾虑,反正不许你这么说他!我要不要回去也不用你来过问!” “小姐!”男子无奈的喊了一声,“主子曾经吩咐过,我们不能在大燕久留,恐怕事情生变!” 女子一副十分不耐烦的口吻:“你就是这个也怕那个也怕,才会被扎巴夺走了图塔力娜的心,我若是这个时候回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啦,我听萧清说过的,他的身份虽贵重,但总是要娶妻子的,我的身份与他正好相配!” “……” 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男子说的话又太含糊不清,后头的话便再也听不见了。 婵衣坐在小杌子上,正伸手烤着火,忽然听到这样的对话,整个人顿时愣在了那里,心口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之前满满的勇气跟信心,被人用绣花针浅浅的扎了一个洞,将里头的那些鼓动着的勇气一点一点的泄了出去。 “小姐…”锦心担忧的看着婵衣,“主子他不是那种人,您别担忧……” 婵衣慢慢的摆了摆手,眼睛微微垂落,他是哪一种人,前一世她都从来没有看清楚过,更何况是重生之后的这短短几个月,他跟她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即便从前在家里,他每日也是忙着准备功课,没多少时间跟她相处,即便是有,那时候的她也因为不喜,能避多远就避多远,跟他反倒不如几个兄长那般亲近。 而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夹在他们之间的变数都太多了,她不能苛求他不忘初心,她只能做到,尽她最大的努力与他相处罢了,若他必然会转变成前一世那般,她也无可奈何。 婵衣起身将从家里拿的包裹收拾好,不管这一趟能不能见到他,她总是努力过,以后想起来也不至于后悔。 …… 楚少渊拿着魏青呈上来的密报仔细的看着,纤长手指上的冻疮终于渐渐的被调养好了,只是手指上难免有些伤痕未褪,看上去像是美玉微瑕,让人觉得可惜的很。 “阿图尔还是不肯说么?”楚少渊看完密报,抬起眼,淡淡道:“虽然他身份特殊,但他伤了太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不必对他手下留情,给他剩半条命,够让鞑子的九王领回去就行了。” 魏青摇了摇头,“属下已经几乎将能用的刑罚都用了,可偏偏那小子嘴硬的很,半句话都不肯透露……” 楚少渊笑了笑,不在意道:“无妨,鞑子的九王呢?还是没动静么?” 魏青点头,“鞑子的九王老奸巨猾,他虽只这一个儿子,但他今年还不到四十,想来再努努力还是会有所出的,而且今天他放话出来,他绝不会为了他的一个儿子让他手底下的兵士拼命。” “果然是个枭雄,连自己的亲子都可以牺牲掉,”楚少渊淡淡的叹了一声,“不过他话虽如此,我们却不能真的当真,地牢那边加强戒备,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人都是有软肋的,他不信鞑子的九王当真能够狠心到这一步,若真到了这一步,那这个人就更留不得,往后必然是会成为大燕的心腹大患! 魏青应是,又道:“还有这几日雁门关一直在下雪,晨间又有大雾,天气太冷,我们伤亡情况有些不太妙,医药跟军粮都有些不太够了。” 楚少渊眉头微微一皱,奇怪道:“我记得行军之前,父王是先运了粮草过来的,虽然只有三个月的,但如今也才过了两个月,照理说之前的人比现在的还多,怎么会反而不够用了呢?” “会不会是,有人扣住粮草,故意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魏青猜测。 楚少渊冷笑一声,“不管是什么情况,总是有迹可循,这件事儿交给萧洌,他运送的粮草,他应当最清楚不过了,若卫风不肯拿出来,就不要怪我给他难堪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门外的卫兵轻轻敲门声,“殿下,有人拿着刻着您名字的印章求见您。” 楚少渊愣了愣,拥有刻着他名字印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晚照! 他豁然起身,一把将门拉开,急声问道:“人在哪儿?” 卫兵让开正门的方向,指了指卫所外头,“人被拦在门外了,您……”他话未说完,目瞪口呆的看着楚少渊风风火火的出了卫所。 …… 婵衣在客栈等了许久,渐渐的有些不耐起来,刚想吩咐锦心打点行李,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晚……”少年的声音有些暗哑,似乎是很艰难的吞咽了一声,才将那个名字喊了出来:“晚照,你在么?” …… ps:两个人终于见面了哦~呼呼~ 356.见面 婵衣愣了愣,门外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听上去不像平常那般悦耳,她连忙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打开。 看着眼前立着的身姿纤长的少年,她骤然失声:“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眼前的少年只穿了件三江布做的天青色的长直缀,乌黑的鸦发用根紫檀木做的发簪绾着,腰间挂着一只通体碧玉却在中间沁出一点红的螭龙玉佩,整个人比之前更加拔高了,却消瘦了很多,原本昳丽无暇的样貌因为瘦的厉害,精致的五官突显得更加分明,散发着一种棱角俱全的美。 所以纵使他此刻脸上带着微笑,依然显得肃穆冷峻,面容不像之前那样白皙,而是带着一种小麦的颜色,猛地看上去,就像是看到豁然长大的安亲王,让人不敢小觑。 婵衣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他之前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在短短的两个月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她的眼睛忽然热了起来,心像是被细小的针不停的扎似得,看到一旁立着的沈朔风,语带泪意的叱问道:“你不是说他一切都好么?” 沈朔风被她问的愣住,看了看楚少渊,挠了挠头,这少年确实是一切都好啊,没有伤也没有痛,他说的没错呀。 楚少渊听她这般问沈朔风,嘴角翘高,连声道:“你别担心,我真的一切都好。”说着话,又仔细的打量了她一遍,发现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十分憔悴,不由的心疼起来,“倒是你,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跑过来?” 见两个人一直在门口说话,锦心忍不住提醒了一声,“小姐,您看是不是先让主子进来喝口茶……” 婵衣窘然,许久不见,她只顾着看他了,竟然一直让他站在门口说话,她连忙让了让身子,将楚少渊让进房间里。 锦心给楚少渊倒了杯茶,便往门口退去,一眼瞧见沈朔风抬脚要进来,连忙一把拽住他,飞了个眼刀给他,沈朔风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一同退了出去,二人一左一右的立在门口,却是互看不顺眼。 楚少渊手捧着茶杯喝了几口茶,眼睛一直看着婵衣,失踪在外面的几个月,他想的最多的不是时局如何,雁门关的战事,反而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他常在想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去帮他求一个平安符。 定然会的,她这么心软,乍然听到他失踪了,不知会慌成什么样子。再想到她每次一急起来的样子,秀美的脸上带着层嫣红,就忍不住心跳加速,似乎这么想着,伤口的疼痛都会减轻几分。 “怎么忽然跑来这里?家里都安排好了么?”楚少渊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神里头有几分无奈,“你就是心肠太好,谁都相信,”他说着指了指外头,“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信,就不怕……” “楚少渊,”婵衣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半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你这失踪的两个月,在哪儿养的伤?可都养好了?” 楚少渊抿嘴笑了,琥珀般明亮的眼睛里像是铺满了星星,忽闪忽闪的十分动人,“你放心,已经好了。” 婵衣眉毛皱了起来,她只是猜测,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受了伤,她忍不住连声道:“这么说是真的伤着了?都伤着哪儿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都好了,”楚少渊有点不太想提之前的事,怕她担心,简略道:“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后来又被鞑子的王子救了,所以受的都是皮外伤,养了没几日就好了,因为一直在关外,吃不惯也住不惯,才会越来越瘦,你别担心,会慢慢养回来的。”然后又笑着问她,“听说二哥考中了探花,家里一定很热闹,可惜我不能回去,不然一定要好好的祝贺二哥。” 婵衣道:“等你在雁门关大胜了鞑子,再回去补上也不迟。”顿了顿,她又道,“今年中了进士的大都被外放了出去,很多都是补的之前皇上下的幽州、燕州官员的空缺,这两个地方距离雁门关可是很近的,安北候过几日便会来接太子,你要当心,说不准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她说着,将路上遇见的那伙青年告诉了楚少渊,“你千万要小心,他们走的快,最晚明天应该会到了。” 楚少渊笑着点头,“区区一个安北候我还不放在眼里,大家都知道雁门关是卫家的囊中物,一个太子已经在雁门关受了重伤,若是我再出什么意外,安北候这个富贵侯爷也当到头了。” 婵衣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瞧见楚少渊不在意,她提醒道:“强陇南压地头蛇,你可不要太大意了,你想想之前在松溪镇的那一出,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安北候,但我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关系。” 听她说到这里,楚少渊忍不住指着外头问道:“你究竟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婵衣瞧见他眼睛里有神秘莫测的光芒,连忙将声音压低,问道:“在松溪镇的……是不是他?” 楚少渊眉心微微皱起,她这么问,说明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眼睛轻眨,点了点头,语气中却有些无奈,“你呀,什么人都不了解,你就敢这么轻易的相信他,就不怕他图谋不轨?” 他的这句话里含着六分的无奈跟四分的担忧,婵衣忽然顿悟,一定是他警告过沈朔风,不然沈朔风也不会这么毕恭毕敬的对她。 她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忽闪忽闪的,像是两个小翅膀。 楚少渊见她垂着头,看上去像是有些委屈,连忙道:“你心软一些没关系,往后有我在,不会有人敢对你起歹心的!” 婵衣嘴角弯起,这样信誓旦旦的话也只有他才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我以后会当心,”她笑了笑,又叮嘱道:“你在雁门关一切要小心。” 楚少渊点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印章递给她,“还给你,以后有事就让永兴当的伙计发信给我,千万别像这次这般千里迢迢的跑过来,不提路上诸多危险,单说赶路的这份辛苦,我就不舍得让你受这种罪。” 357.委屈 婵衣也知道自己这样贸贸然的从云浮跑过来的举动有多出格,但之前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安危,那些旁的什么事情反倒不重要了,此时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才发觉自己这个决定有多仓促,他说舍不得,其实也是在嫌自己不够沉稳吧。 “我……”婵衣我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才轻声道:“听沈朔风说你在雁门关,没过几日便有雁门关的战事传回来,我有些担心你,才会……往后,往后再不会这般了。” 她边说,边遮掩着脸上浮上的几分失落,侧过身去拿整理好的包裹,低声道:“我出来的急,没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只做了几双麂皮靴跟几方汗巾……” 楚少渊一听这话,眼睛霎时亮了,他走之前跟她讨的东西,没料到她真的放在心上了。 婵衣一边转身将包袱解开,一边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他,“没有绣娘做的好,你凑合着穿。” 他往前走了一步更加贴近她,像是两个人贴面而立,连呼吸声都要融到了一起。 “晚照……”楚少渊低声轻喃,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口气异常的缠|绵,“我喜欢你!”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略带冰冷的手背,一把握住她柔嫩的手掌,“我很想你,每天都想……” 婵衣眉头轻蹙,说什么喜欢她,还不是跟别的女子暧|昧不清,她忽然之间委屈起来,用力抽了抽手指,想把手指抽回来,却发现他握得很紧,她冰冷的手在他手掌热切的温度之下渐渐升高,她转过身去看他,发现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一块纯澈透明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晚晚……”楚少渊琥珀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半晌,缓缓绽放一个笑容,笑容将脸上略嫌肃穆的冷峻打破,将他精致无暇的面容染了几分暖色,她觉得自己有些调不开眼。 他唇瓣微启,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眷恋:“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欢喜!”他一低头,精美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我以前总想着怎样才能讨得你的喜欢,才能让你注意到我,才能让你多看我几眼,我做梦都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你能来雁门关看我……” 他的话中满溢着不可思议,却让她更加委屈起来,当她来一趟雁门关很容易么? 婵衣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伸手想推开面前的少年,眼眶腾升起热意,让她再忍耐不住,将之前积压在一起的担忧焦躁,一股脑的都爆发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忽然就消失不见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母亲跟祖母又在给我相看人家,出去见人还得装的若无其事,清姐姐去寻你,结果连她也失踪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你的音信,结果听说安北候要去雁门关,又生怕你被算计,连着好几日的赶路,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她越说越伤心,一边用力推他,一边眼泪不停的淌,鼻尖泛红,看上去十分的委屈。 楚少渊猛然愣住,他低头看着婵衣,胸口不停的起伏,这样失态的她,他还是第一次见,听她语带泪意的话,心里瞬时涌出的一股愧疚,愧疚之中混杂着些许酸涩,浓烈的情感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湮灭似得,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紧紧的拥住她。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消失这么久,你不要伤心了,我以后绝不会这样了,晚晚,就这一次,你原谅我,好不好?” 楚少渊话语之中含着小心翼翼的哀求,让婵衣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无理取闹。 她呜咽着摇头,“不许你说以后再如何,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好事,以后不许再遇见了!” 简直是有些蛮不讲理,可楚少渊嘴角隐含的笑意却是越来越大,一颗心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他用力点点头,将她拥得更紧,“好,等完了雁门关的事,回了云浮,我就一直陪着你。” 婵衣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低着头拿帕子拭泪,听着这话,心里虽十分高兴,可嘴里却道:“等你回去,还指不定有多少闺秀想要亲近你,你哪里会看得到我……” 楚少渊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低头认真凝望着婵衣哭过显得有些红肿的脸颊,“不会有别人,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叫夏婵衣,若有人来纠缠我,我便对她们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她了,再不会对旁人动心,若能娶到她,我定然不会辜负她!” 他倾身侧头过去,花瓣一般美好的嘴唇覆上她那张樱花一样小巧的唇瓣,她的体温偏低,就连小小的唇都带着股子凉意。他的舌尖轻轻的描画着她的唇形,待到她樱唇微启,舌尖轻柔的潜进去,勾着她的舌尖轻缠。 分明是轻柔的不能再柔的吻,却将婵衣整个人定在原地,他往常的吻也大都是柔和的,可却没有哪次像今天这般,拥有极大的耐心细细的将自己的嘴唇一点一点尝了个遍。 她的脸霎时便红透了,身子连连往后退,想躲开,可他却一点不给她机会,先她一步将她的肩膀扣住,拔高的身形,因为吻她,而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一脸的专注跟欢喜,他那样一副好容貌,添上几分沉醉的表情,更让人无法挪开眼。 “……楚少渊…”听了那样的情话,婵衣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澄澈的眼睛里闪闪动人,“你再不快些回去,母亲就要把我定给别人了。” 楚少渊握住她的手,手指滑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一瞬不瞬的看进她的眼中,“再等我一个月,等雁门关的事了了,我积攒了军功,到时,我就请父王赐婚。” 或许是他的承诺太认真,她下意识的便想信一次,凝视着那张昳丽的脸,婵衣点了点头,语气轻快的应道:“好,我在云浮等你。” 楚少渊凑过来,轻轻吻着她的眼角,察觉到她手臂伸出来抱住他,心中鼓荡的全是满满的欢喜,再没有什么会比心爱之人也恰好心爱自己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了。 他薄薄的嘴唇擦过她柔软的唇瓣,细密的吻轻轻落下,在吻与吻的间隙,轻声说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放心!” …… ps:小意最近太累了,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两点多了,两个人的感情戏又想写的细腻一些,删了又删改了又改还是不太满意。 358.风景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房间里因放了好几个烧得火热的炭盆而渐渐的暖和了起来,太阳照到了身上,便觉得暖洋洋的舒服。 www. 婵衣将包裹里的麂皮靴一双一双的拿出来,连同汗巾也都分好了色。 她一句句的仔细叮嘱:“这双厚底的正好最近下雪的时候穿,这双底子略薄的等过些日子雪融了穿,还有这双做的轻巧,原本是打算你骑马的时候穿的,我原以为已经开了春,不会这般冷了,没想到这里的气候却还是滴水成冰,这双估计就穿不上了……” 楚少渊见她似乎是要拿回去,连忙伸手拿过来,安置到包裹里,“过些天暖和了总会用上的,既然是给我的,那就不许再拿回去了。” 婵衣忍俊不禁,她不过是想着怎么改的厚实一些,却没想到让他误解自己要收回去,护的紧紧的,像是什么宝贝似得。 她忍着笑,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楚少渊却舍不得起来,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这才见了一面,她匆匆忙忙的就要离开,这一路上穷山恶水的千里迢迢的,他实在是不太放心。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这个时候赶路,未必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而这一路上的驿站又都物资贫乏,不如等明天再动身也不迟,趁着下午无事,我带你去雁门关附近转转,总归是来了一趟,这样急匆匆的来去,往后再想起来,岂不是要遗憾?” 楚少渊笑了笑,语气当中却充满了诱|惑,勾得婵衣一颗心也有些蠢蠢欲动。 她毕竟是上辈子跟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一路上虽然辛苦,但小半个大燕她都走过了,若真就这么回去了,往后说不准真的要后悔。 “可以么?”她顿了顿,又想起他军务在身,也不知会不会耽误,忙问道:“不会打扰到你么?不然还是算了,往后说不准还有机会……” 见她心动了,却又因为担忧自己,反而犹豫起来,楚少渊眼睛里头含着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正好趁你说的那些人没到雁门关,我带你四处走走,若他们来了我还要布置一番,反倒没时间了。” 听他这么说,婵衣的心放了下去,既然是这样,那她应该不会打扰到他吧。 楚少渊见她脸上的神色轻缓,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再犹豫了,就这么决定了,你跟我来就好。” 他帮她戴好帷帽,牵住她出了门。 门口还立着沈朔风跟锦心二人,见他们出门,连忙迎了上来。 “我去准备马车。”沈朔风站在门口并没有去听他们讲话,只是将内功心法运行了几回,见婵衣出来,还以为她要回去了,转身就去准备。 “不急,今天先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我让侍卫送你们,”楚少渊打断他,转头对锦心道:“我们出去走走,你跟他一同留在这里,傍晚的时候我们回来。” 锦心听出楚少渊话里的意思是让自己看住沈朔风,她连忙点头应是。 见二人越走越远,沈朔风微微皱眉,有些惊讶于少年对婵衣的影响力,她一路上可是不停担忧,生怕玉秋风在夏府暴露了,从她脸上的急切可以看出,定然是见少年一面就立刻回程的。没料想到,这才说了一会儿的话,她就改变了主意。 看来这二人之间的情谊,远远要比他想的还要深厚,沈朔风思索了起来。 …… 雁门关的景色十分壮阔,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的时候,蓝天之下是一片苍茫的景色,不像云浮城那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一眼望出去都是高高翘起的屋檐,天是四四方方的天,即便是去最远的大佛寺上香,所见到的景色也不过是些荒凉亦或是单调的村庄小路。 而这里虽然看上去荒凉,但站在蓝天之下,却隐隐有种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感。 婵衣看着远处蔚蓝的天际跟苍茫的白雪融到了一起,心中不由的感叹一声,怪不得男子都会喜欢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便是这份广阔的风景,就让人觉得震撼。 “是不是很漂亮?”楚少渊站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婵衣点点头,“分明是一样的雪,可在这里看到的跟在云浮城看到的却不太一样,像是这里的雪更白更光亮,也更让人觉得喜欢。” “我第一次看到这里的雪,也差不多跟你现在想的一样。”楚少渊淡淡的道,“在云浮城看了那么多年的雪,也堆了那么多年的雪人,在这里忽然见到,却仿佛是第一次见到雪一样,百里之内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不由的感叹,尤其是在关外……关外的天空要比雁门关的更蓝更壮丽,蓝天之下一望无际的都是草原,我去的时候已经是初春了,草场干的差不多了,可你不知道,鞑子其实最痛恨下雪了,下雪之后的天气非常寒冷,牛羊牲畜有的挨不过去便会成群的冻死,关外的天气一天三变,春天的时候,早晚冷得能冻死人,可一到中午却又热的让人受不了,牛羊一旦冻死,到了中午的时候就会腐烂,他们不得不将牛羊成群的埋掉,不然会有牛瘟传染活着的牲畜。” 婵衣侧头看了他一眼,发觉他精致的面容此刻带着些回忆,像是关外的日子并不是特别难过似得。 她忍不住问道:“你在关外养伤的日子,可有人为难你么?可曾受了委屈?听说鞑子一个个都穷凶极恶的,喜欢吃生肉,喝人血,还将人的骨头当做饰物……” 这些都是她前一世听人说的,那时候楚少渊正在雁门关跟鞑子打仗,便有这些传闻传到云浮,让她心里也跟着害怕起来。 楚少渊听她说话,忍不住笑了,“听你这么说,好像你见过他们似得,”他边笑边摇头,“你说的那些也倒不是什么道听途说,鞑子里头还真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我养伤的那段日子,所遇见的鞑子性情都尚可,所以并未受过什么委屈。” 他自觉地便将自己吃过的苦头都隐瞒了下来,不想让她跟着担心,毕竟都过去了。 想到在关外的日子,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们的吃食,确实是难吃的要命。” 359.误会 婵衣笑道:“是,你自小就挑食,家里的厨子是换了又换,直到擅长做淮扬菜的秋娘做了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你才点了头将人留下,”她话音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可你不知道,从前换走的厨娘,做的松茸滑蛋最好吃。 ” 这还是楚少渊刚刚到夏府的时候做的事,她之所以会记得那么清楚,还是因为当年被换出府的厨娘拿手菜松茸滑蛋是她最喜欢的,每每饭桌上有这道菜,她总能多添半碗饭,却因为他不喜欢要被换出府去,而新厨娘做的松茸滑蛋味道总是要差那么几分,所以自此以后,她便不再爱吃家里做的这道菜,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觉得这个长得漂亮却异常娇气的弟弟特别讨厌。 楚少渊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那个时候他的心情着实算不上好,在广安寺胡同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却自由,他也尚有自己的秘密,可忽然回了夏府,就意味着跟外面的联系日渐减少,加之那段时间姨母过的十分辛苦,总是要在夏老夫人跟谢氏面前立规矩,饭食上面也都不是姨母所偏好的口味,姨母身份尴尬无法明说,他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面让姨母开心。 想到以前的日子,楚少渊不由的有些感慨,看了看婵衣,轻声道:“难怪你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原来竟然是我自己惹你不开心了,那现在那个厨子还找得到么?实在不行,回头我赔你一个做松茸滑蛋做的好的厨子。” “都长得这么大了,谁还总爱吃那道菜,在外祖母家吃也吃腻了,”婵衣笑着移开了眼睛,又淡淡的道:“你小时候可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弟弟,也不怪我不喜欢你。” 楚少渊却奇怪了起来,在夏家的时候,他对她可以说是带着十分的讨好去接近她的,可偏偏她总不喜欢他,还一直曲解他的好意,有时候连他也十分稀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明明是那样明丽跟骄傲的,可一对上他,就变得尖酸又小气,他想不通的时候,只好用他们嫡庶有别来安慰他。 婵衣见他不做声,不由得又道:“你可记得你刚进府的时候,我送了你一只绣着万寿文字样的香囊么?可隔天就戴在了娴衣身上,娴衣还跟我说这是你扔了不要的,我那个时候觉得你简直是太可恶了,既然不喜欢,不要便是了,接过去的时候还欢欢喜喜的,结果转头就随手扔掉了,表里不一可恶至极……” “等等,那个香囊明明是你做的不好,才送给我的,府里头的小丫鬟都私底下说,若不是母亲一定要你送个见面礼给我,便连这样的香囊你都不会给我,我一时伤心才放到了一旁,娴衣看到了之后说她正好少一只装香料的香囊,便拿走了,我后来跟她要,她说找不着了。”楚少渊睁大眼睛看着她,不容事实真相蒙尘。 婵衣万分莫名,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那是我学习女红以来第一件做的最完整的香囊,虽然确实是母亲强迫我送的,但我怎么会送给你失败品?” 楚少渊怔愣住,按照她的性子,确实是这样,即便是她再不愿意,她也不会去做这种埋汰人的事情,可见自己当年还是被蒙骗了,可府里的小丫鬟是背着他嚼舌头的,他才会误以为真。 婵衣却思索了起来,抬眼看着他,认真道:“这事不提,单说我八岁那年,庄妃姨母赐了我一块坠在璎珞上的玉珏,当时你对着我说很好看,玉色很衬我,转过头就说那玉珏太大,我带着就像是暴发户似得,显得我的头更大,身子更小,人更丑了。” 楚少渊诧异的看着她,这种话怎么可能会是他说的?可看她脸上十分认真的神情,他不由的疑惑了起来,究竟是谁在暗中破坏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 他沉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婵衣撇了撇嘴,“能有谁,你的好妹妹娴衣呗,”她说着转过头去,看着远处苍茫的天际,声音却淡淡的,听起来带着股子酸气儿,“你们从小就一同长大,你也就是在她面前会毫不遮掩,很多事情若不是她耀武扬威一般的来告诉我,我恐怕还不知道你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楚少渊不由的愣住,他万万没想到,一直挑拨他们之间关系的人竟然会是娴衣,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姨母跟娴衣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想来是不愿意他跟夏家的其他人亲近,才会这般从中破坏他跟她的关系,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后来他自己也隐隐有这种感觉,才会越来越不喜欢娴衣。 楚少渊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伸手顺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缝隙慢慢滑进去,十指交|缠,“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对你的心意便足够了,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呼了一口气在心上,却让婵衣感觉到了他语气当中满满的诚挚。 她弯唇一笑,轻轻的反握了握他的手。 听他的口气这般吃惊,婵衣也不笨,当即便想到是有人从中作祟,否则按照他的性子,怎么可能敢做却不敢承认呢? 她不由的在想,前一世会不会也是如此? …… 直到暮色四合,悠远的天际渐渐的变昏黄,在接近山峦的天际完全的是一片赤红,夕阳晚照,衬着天际之下的荒原一片广袤无垠的雪色显得十分美丽。 楚少渊跟婵衣在雁门关走走停停,到了吃晚膳的时间,两人相携回了客栈。 刚进客栈,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女声高声喊道:“楚意舒,你是来看我的么?” 婵衣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穿着蓝色胡服,一头乌黑秀发编成满头小辫子的少女兴高采烈的向身边的楚少渊飞身扑来,脸上的神情是那样明媚跟耀眼,好像全世界的光芒都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似得,傲气的理直气壮。 她不由的轻轻抿起嘴角,不动声色的跟楚少渊拉开了一段距离。 360.拒绝 楚少渊看见赫尔古丽向他扑过来,眉头微微皱起,迅速往旁边退开几步,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显然他并不知道赫尔古丽住在这个客栈,所以开口便是这么句疑问。 赫尔古丽瞪着眼睛,“你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住!我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 “我不是让你尽快回去么?你怎么还没走?”楚少渊神情冷淡的道。 赫尔古丽水灵灵的眼睛浮起一抹笑容,灿然道:“你不用担心我,阿图尔跟九叔不会知道我在这里的,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萧清能住卫所,我却要住在客栈里面?”尤其是看他这些天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的态度,赫尔古丽忍不住猜测,“难道说你真的对萧清……” “住口!”楚少渊见她越说越偏,连忙打断她的话,冷声道:“我早就说过了,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你尽快离开,否则以后出了什么事,我不一定会看在斡帖木儿的面子上保你无事!”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婵衣,这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连忙跟上去,稍稍有些不满的道:“怎么走的这么快,也不等等我!”说完不等她回答,又轻声细语的问她,“晚膳想吃些什么?” 婵衣隐藏在帷帽之下的脸带上了几分笑容,语气却有些泛酸,“有佳人对你投怀送抱,我总不能傻站在那里看着吧,”这句是在回答他前头问的那句话,说完这句又道:“这里这般荒凉,吃的东西想来也都不会正宗,还是罢了,随意吃一些便是。” 听着她带着几分酸意的语气,楚少渊精致的脸颊上满是笑意,伸手轻轻去勾她的手指,却被她躲开,不由的低低笑了出来,“也是,吃醋都吃饱了,哪里还有胃口吃别的。” 婵衣大窘,隔着帷帽怒瞪他一眼,也不等他,提着裙摆蹬蹬蹬的上了楼。 楚少渊笑得开怀,脸上满是宠溺之色,让快步赶过来的赫尔古丽看得分明,不由得惊呆住,她从来没有在这少年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赫尔古丽瞪大眼睛看着楚少渊,又看了看楼梯尽头,皱眉问道:“刚刚那个女孩儿是谁?” 楚少渊一回头,这才发现赫尔古丽还在这里,忍不住有些恼怒起来,这个鞑子公主实在是太没眼力见了,他明着暗着拒绝了她好多回,她硬是能装作一副看不懂他意思的样子,还在晚照面前纠缠他,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有些不耐烦起来,“我不是说了让你赶紧回去,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说着冲她挥了挥手,一副赶她走的样子,“你今天就启程回去吧,省的夜长梦多!” 他说完便大步往楼上走去,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 他冷漠的态度刺伤了赫尔古丽,她长到这么大,又是公主之尊,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下过她的脸面,在部落里面,哪个人对她不是和颜悦色小心翼翼的,就连父王也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结果她来到这里,一直承受着这少年的冷漠,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可再想想或许自己努一把力他就会改变|态度也不一定,所以才一直留在了这里,可留下是留下了,见他的时间越发的少了起来,他也不会主动来找她,让她十分的郁结。 她以为他是天生的对谁都冷淡,可刚刚见到他对那个女孩儿的一举一动,她才发现原来并不是这样,他原来只是对着自己才会这样冷淡。 看着少年上楼的背影,她实在无法承受的大喊了一声。 “喂!楚意舒你什么意思?” 楚少渊没有回头,甚至步子都不曾顿一下,就连飘下来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都不清楚么?这里是大燕,不是你们阿勒赤,你要撒泼也别撒在这里,赶紧回去!” 赫尔古丽娇美的脸上瞬间扭曲起来,他就这样讨厌她么?自从到了雁门关,他的语气一天比一天冰冷,这样的冷甚至比阿勒赤刚下过雪的天气还让人接受不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他的话冻住了,结了厚厚的冰,让她再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个少年,她灿然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再不见之前的半分明亮。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她再也忍不住,委屈的哭了起来。 站在门口目睹了全程的罕达木轻叹一声,公主这一刀是必须要挨的,他是男人,自然了解楚少渊的态度说明了什么,所以才一直希望赫尔古丽能回去。 不过这样看看也好,这次彻底死心了之后,想必赫尔古丽会改变主意跟他一起回阿勒赤。 他心里正想松一口气,就忽然看见原本埋头痛哭的少女忽然抬起头,有些苍白的小脸上涕泪纵横,还有一片凶狠之色。 “他要我回去,我偏不回去,我倒要看看刚刚那个女孩儿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出的话更是恶狠狠的,像是要杀人似得,让罕达木无端端的惊了一身的冷汗,塔塔尔语便脱口而出:“公主要三思啊!我们毕竟是在大燕不是在阿勒赤,若是惹怒了楚公子,你想想他用在阿图尔身上的手段!” 赫尔古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怕死就滚回去!” 罕达木沉默了起来,看来回去之期又得延后了。 …… 桌上摆了一桌子的淮扬菜,也不知道楚少渊是从哪儿弄来的厨子,看品相还是有模有样的。 楚少渊笑得十分欢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红烧狮子头放进了婵衣的碗里:“你尝尝看味道正不正。” 婵衣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扎眼的很,像是在逗猫似得,看见她脸色不好,便拿好吃的吃食来哄她,实在是可恶! 于是她拿着筷子绕过那只肉丸子,夹了一筷子的松鼠鳜鱼,吃了两口,心中叹息,果然只是形似,鳜鱼的肉质有些老,吃起来一点也不鲜嫩。 楚少渊见她不理睬他,便知是他刚刚笑她笑的过了,连忙将露出来的尾巴藏好,一脸讨好的道:“这里是内陆,鱼送过来的时候就不新鲜了,这道菜从食材上头来看就不好,也就应个景,你倒不如试试这个。” 他舀了一碗什锦豆腐汤给她,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心里忍不住笑一声,拿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不由得愣了愣,又吃了几口,豆腐软嫩清醇、入口即化,果然很好吃。 楚少渊见她吃的开心,脸上也带上了笑意:“这个厨子是卫风从江浙两地特聘请过来给太子做酒席的,他一手的淮扬菜做的好,不过可惜的是太子现在身受重伤,疼的什么都吃不下去。” 婵衣闻言,边喝汤边抬头问:“太子的伤很严重么?” 楚少渊冷笑一声:“不过是肩胛骨下面的皮肉被射穿了而已,除了疼些,别的也没什么。” 婵衣皱了皱眉,都被射穿了,还能不疼么? 她看了看楚少渊的神色,发觉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就像是,太子受的伤不过是小意思罢了,她忽然有一种感觉,楚少渊一定受过比太子现在更严重的伤,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她忍不住有些心疼了起来。 都是皇子,谁也不比谁差一些,可偏偏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好运气。 太子受了伤,便会有朝中大臣亲自来接他回去养伤,可楚少渊受了伤,反而要一个人待在关外看人家的脸色。 她想着想着,也舀了一碗豆腐汤给他,“趁热吃,别总是想那些政事,吃饭就专心吃饭!” 话说的没什么好气,但楚少渊就是敏锐的察觉出了她的心疼,他心中一动,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碗,指尖触碰到她的,轻轻抚摸了一下细嫩的手指尖,才将碗稳稳的接好。 “晚晚待我真好。”他边喝边叹息,眼神定在她身上似得,嘴角弯弯,像是喝到了世间珍馐似得。 婵衣眼刀子飞过去,瞪了他一眼,却软软的没什么威胁力,看上去更像是在撒娇。 楚少渊吃着吃着,嘴角就止不住的翘了起来。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 楚少渊在隔壁的房间定了一间房,决定了今天晚上留下来陪着婵衣。 婵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楚少渊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觉得安全一些,不然的话你就只能跟我回卫所了。” 卫所是绝对不能去的,夏明辰跟萧清都在卫所,而婵衣本就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若是被夏明辰那个大大咧咧的兄长知道了,定然会把自己训斥个狗血淋头,倒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晚,遂同意了楚少渊的提议。 ……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头。 今晚是个隐月夜,天色一到了晚上就黑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屋子里早早的就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人的影子剪影在窗棂上,倒是有几分皮影戏的感觉。 楚少渊睡在婵衣隔壁的房间,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就离着自己仅仅一墙之隔,他心里便十分的欢喜。 而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影慢慢的接近婵衣所在的屋子的窗户。 361.请假! ,从下午开始一直疼到现在,疼的在床上趴也不是坐也不是蹲也不是,难受的要死,坐着码字腰又酸又疼,浑身冒冷汗,(┬_┬)今天不能准点更了,如果一会好点了就半夜补更,如果不行就明天,谢谢大家支持!!!!!!!!!!!!!!!!!!!!!!!!!!!!!!!!!!!!!!!!!!!!!!!!!!!!!!!!!!!!!!!!!!!!!!!!!!!!!!!!!!!!!!!!!!!!!!!!!!!!!!!!!!!!!!!!!!!!!!!!!!!!!!!!!!!!!!!!!!!!!!!!!!!!!!!!!!!!!!!!!!!!!!!!!!!!!!!!!!!!!!!!!!!!!!!!!!!!!!!!!!!!!!!!!!!!!!!!!!!!!!!!!!!!!!!!!!!!!!!!!!!!!!!!!!!!!!!!!!!!!!!!!!!!!!!!!!!!!!!!!!!!!!!!!!!!!!!!!!!!!!!!!!!!!!!!!!!!!!!!!!!!!!!!!!!!!!!!!!!!!!!!!!!!!!!!!!!!!!!!!!!!!!!!!!!!!!!!!!!!!!!!!!!!!!!!!!!!!!!!!!!!!!!!!!!!!!!!!!!!!!!!!!!!!!!!!!!!!!!!!!!!!!!!!!!!!!!!!!!!!!!!!!!!!!!!!!!!!!!!!!!!!!!!!!!!!!!!!!!!!!!!!!!!!!!!!!!!!!!!!!!!!!!!!!!!!!!!!!!!!!!!!!!!!!!!!!!!!!!!!!!!!!!!!!!!!!!!!!!!!!!!!!!!!!!!!!!!!!!!!!!!!!!!!!!!!!!!!!!!!!!!!!!!!!!!!!!!!!!!!!!!!!!!!!!!!!!!!!!!!!!!!!!!!!!!!!!!!!!!!!!!!!!!!!!!!!!!!!!!!!!!!!!!!!!!!!!!!!!!!!!!!!!!!!!!!!!!!!!!!!!!!!!!!!!!!!!!!!!!!!!!!!!!!!!!!!!!!!!!!!!!!!!!!!!!!!!!!!!!!!!!!!!!!!!!!!!!!!!!!!!!!!!!!!!!!!!!!!!!!!!!!!!!!!!!!!!!!!!!!!!!!!!!!!!!!!!!!!!!!!!!!!!!!!!!!!!!!!!!!!!!!!!!!!!!!!!!!!!!!!!!!!!!!!!!!!!!!!!!!!!!!!!!!!!!!!!!!!! 362.夜袭 婵衣睡的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些渴,想坐起来喝点水,可又懒得起来,正想喊锦心,就听窗子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十分突兀,她微微皱了皱眉,侧着身子不动,仔细再听,那个声音又没有了。 半睡半醒之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翻了个身,也不想去扰锦心好梦,打算继续睡过去。 “嘎吱”一声轻响,窗子像是从外头被人推开,这一声比刚刚还要响亮一些,婵衣立即警醒,睁开眼睛往窗子的方向望了过去。 一个黑色的人影利落的从窗子外头翻了进来,那个人影在暗色的室中不太明显,但她还是看出了对方的腰肢十分细,隐约看到腰间盘绕着马鞭。 婵衣瞬间惊醒,一路行到此,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环境,她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她发觉自己的身子轻轻的颤着,连忙屏气凝神,往床榻里面缩了缩。原本想喊锦心,可眼见那个人影一把将窗子合住,一步一步轻轻靠近她的床榻,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锦心应该就睡在她床榻旁边临时搭起的榻上,若是这人目标是自己,必然绕不过锦心。 婵衣将手伸进枕头下面,那下面放着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她牢牢的将匕首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的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人的动作。 而那个靠近她的人影在看到床榻旁搭起的榻时,眉头紧皱,大燕的闺秀都这么娇气么?睡个觉还要人守在这里伺候,而且还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她都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没醒。 她不由的冷哼了一声,也算是这个闺秀活该遇见她! 人影踩着猫步似得轻轻绕过床榻旁边睡着的丫鬟,将床榻垂下的帐幔一把掀开,看清了床上的人形时,又不由的冷笑了一声,奴才没有警觉也就罢了,连主子也一点警觉都没有,看来楚意舒的眼光也不怎么好。 她将马鞭解下来,伸手便去捆床上的人,忽然察觉背后一阵凉风,她心里大感不妙,立即闪身躲过,一回头便看到原本睡着的丫鬟此刻手上拿着一只寸长的钉刺,步步生风的向她攻过来,她当机立断往床榻方向大退一步,想闪过钉刺。 可就这退后的功夫,突然从腰部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让她差点没闪过去。 她将将躲过眼前寸长的钉刺,一转身,便看到床榻上秀美清雅的女孩儿,手上握着一只染血的匕首,澄澈的眼睛对上她,眼睛里还有些惊惧。 她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原本她以为睡着的人,一个两个都趁她不防备袭击她! 她气急了,马鞭腾空便往床榻上的女孩儿甩了过去,“啪”的一声响彻厢房。 …… 沈朔风依然像原先那几日般的在外头守夜,夜色正浓的时候,他站在外头打着瞌睡,多年的杀手生涯,他已经被训练出了随时随地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能睡着的本事。 而房间里传出来细微的动静,他第一个便听到了,他立即睁开眼睛,顺着闭合的不是很紧密的门缝往进一看,当即便吃了一惊,那个翻窗而入的人影明显是个女子,他有些摸不清来人究竟是哪一方的,想到婵衣身边的锦心,他的心略放了放,在门外静静的看着那个女子的动作。 直到女子马鞭甩出去的瞬间,他破门而入,在腰间摸出一枚铜板便打向那女子的手臂,甩了一半的马鞭在厢房中发出“啪”的一声锐利的响声,便飞了出去。 沈朔风欺身上前跟女子过起了招,他意外的发现,女子的招数跟之前救走楚少渊的人的招式如出一辙。 他们这边打的如火如荼,锦心那边连忙将钉刺收起,快步走到床榻边,一边查看婵衣可有被伤着,一边急声问:“小姐,您可曾受了伤?” 婵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刚刚刺下去的时候,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狠心,现在危急解除了,她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锦心见她这般,心知她是被吓到了,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口中软声细语的安慰她:“不怕不怕,奴婢在呢,谁都伤不了您!” 婵衣胡乱的点了点头,握着匕首的手却犹自轻颤着。 “晚晚!” 楚少渊睡在隔壁,听到动静立即赶了过来,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再看到房间内缠斗的二人,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里,连忙喊了她一声。 “主子,小姐没事!”锦心应了一声,见婵衣还坐在榻上,怕她冷,将棉被披在她身上。 楚少渊急忙到床榻边,一眼瞧见婵衣手中握着染了血的匕首,脸色发白的坐在那里,猛地想起那一次她在宁国公府遇见的事情,后来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却自责了许久。 而这次他明明就在隔壁,却还让她经受了这样的惊吓…… 他心中一时大痛,伸手便将婵衣拥在怀里,“晚晚,别怕……我在你身边……” 少女淡淡的体香传到鼻尖,让他忍不住想将她揉在自己身体里,再不让她受一点惊吓。 婵衣惊魂未定之下,只觉得拥住自己的身体微微带了些凉意,她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仔细听便能感觉到少年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下意识的回拥住那个少年。 “夏明意,我没事。”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的却是他在夏府的名字。 楚少渊猛然听到他以前的名字,那种彼此熟稔的感觉,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似的。 他轻轻一把抱起她,“去我的房间睡吧,我守着你。” 婵衣忙将匕首收起来,伸手环绕住他的脖颈,透过他的肩头看着房内缠斗的二人,房间里头的摆设已经乱的不成样子,让她在这样的房间里睡,确实有些难,恐怕她后半夜都没办法入睡了。 她点了点头。 楚少渊抱着她往他的房间走了过去。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楚意舒!你站住!” …… ps:这一章是补昨天的。 363.狠戾 赫尔古丽已经要到极限了,腰间的伤口发出慎密的疼痛感,让她有些无法忍耐,也不知眼前这个男子究竟是什么来头,跟自己打了这么久,就像是猫抓老鼠一样,逗弄几下又放开,然后又接近逗弄几下,却不给她一个痛快。w w. vm) 眼看着楚意舒进来,她慌慌张张的想闪躲,就在闪躲之间,不当心被男子击中心口,霎时便吐了一大口血,感觉整个心肺像是被震碎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受了这样严重的内伤,她心中委屈至极,对面的男子却犹自不依不饶着,她忍住委屈闪身后退,就见楚意舒竟小心翼翼的抱起床榻上的女孩儿要往出走,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即便她受了伤,也没有关心一下。 心中那点不甘在这一刻被放大无数倍,她终于忍不住脱口喊道:“楚意舒,你站住!” 听到这个声音,楚少渊大吃一惊,刚刚他一心惦记着婵衣,只看了刺客一眼,加之房间太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又有功夫要比他高出许多的沈朔风在,所以他并不担心刺客,反而是更担心婵衣的安危,此刻忽然听见赫尔古丽的声音,他震惊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扭头看了赫尔古丽一眼,发觉她嘴角带着血迹,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他示意沈朔风停手。 沈朔风停了手,守在门口。 赫尔古丽气急败坏的看着楚少渊,心中那股子怨气冲到了脑门上,不管不顾的指着楚少渊怀里的婵衣脱口就道:“她哪里比我好了?要你这样上心,哪怕你就是选萧清我都服气!” 婵衣在楚少渊怀里愣了愣,闹了半天这个行刺自己的刺客,竟然是傍晚看到的那个纠缠楚少渊的少女,她抬起头看着楚少渊,发觉他昳丽的侧脸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笑容,满是冷肃之意。 楚少渊察觉她看他,微微垂了垂眼睛,脸上迅速转暖,轻声问道:“冷不冷?” 婵衣摇了摇头,被他这样贴身抱着,他的体温要比自己高出许多,整个身子都挨着他,感觉不到有多冷,倒是那个少女一直用恶狠狠的不甘眼神盯着她看,让她多少有些不适。 楚少渊知道谢氏生晚照的时候有些难产,连续生了一夜又一日,到了傍晚的时候才生下她,她在娘胎里就有些不足,所以天生体温比常人偏低一些,小时候时常小病小灾,一到变天,总要穿的厚实才能御寒,雁门关晚上的天气又冷的紧,怕她着凉,收紧了抱着她的胳膊。 “夜里冷,去我的房间暖一暖,别回头再受了风寒。”楚少渊边说边抱着她往他的房间走,却是全然不理会赫尔古丽的疑问。 赫尔古丽愤怒极了,原本她是想绑了这女孩儿吓唬吓唬她,让她再不敢纠缠他,可没想到楚少渊对这个女孩儿这样上心,几次在女孩儿面前不理会自己,她心中的怒气涨高,不管不顾了起来,抬手攻向楚少渊怀里的婵衣,只想把这女孩儿打的稀巴烂,让她再没办法跟楚少渊在一起。 楚少渊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不想吓着婵衣,才会当着婵衣的面儿一再忍耐,可见到赫尔古丽这般难缠,竟然在受了伤之后还敢对婵衣下手,当下便忍无可忍,抬起腿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赫尔古丽刚攻过去,腹部就被狠狠的扫到,整个人被一股十分霸道的力道击飞出去,直到撞到柜子才止住颓势,可她腰上的伤口却是正正好好的磕到柜子的棱角上,撕裂般的疼痛感袭来,她觉得自己下|半|身全麻了,小腹上跟腰上已经疼的完全没有知觉了,腿一软便瘫在地上,心肺之间受的内伤让她呼吸不畅起来,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你!”赫尔古丽边喘息边瞪着楚少渊,似乎完全不能相信他会这样待她。 “你找死!”楚少渊咬牙切齿的话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可话中含着的杀气却对着赫尔古丽扑面而去。 他昳丽的脸上像是凝了一层寒霜,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生畏惧。 赫尔古丽被吓到了,她平日里见到的大多是这个少年淡着眼睛不看自己的样子,昳丽的面容精致的相貌,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的美,忽然见到少年这般沉下脸来,竟然觉得比有着杀神之称的阿图尔更加可怖! 她下意识的瑟缩的往后退了一下,身子轻颤,“你!你敢这样对我,我哥哥不会……” “是你自己找死!”楚少渊冷声打断她威胁的话语,琥珀般的眸子里散发着阵阵寒光,“别怪我不给斡帖木儿面子,能帮他的我都帮了,可他妹妹却要对我心爱的人下毒手!”楚少渊顿了顿,眸子颜色发深,声音更是越发的冰冷起来,“你敢伤她一根头发丝,千刀万剐我绝不饶你!” 赫尔古丽睁大了眼睛,心爱的人,他居然这么说! 她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的凉了下去。 婵衣搂着楚少渊的脖颈,眼睛一直看着楚少渊,他脸上哪怕最细小的变化都被她看在了眼中。他说出这话时,脸上的神情那般的狠戾,手却死死的扣着自己的腿,手臂也收的很紧,像是怕自己在他怀里忽然就不见了,那股子珍视的感觉,让她都吃惊了起来。 “……楚少渊,”她紧了紧搂着他脖颈的手,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一下,“有点冷…” 楚少渊收敛起脸上的戾气,柔声哄道:“好,我们马上回去,再坚持一下。” 他边说边抱着婵衣往他的房间走,再不看赫尔古丽一眼,只是临走之前扔了一个眼神给锦心,示意她看好了赫尔古丽,锦心点点头。 到了自己的房间,将婵衣安置在床榻上,紧紧的把被子给她裹好。 婵衣埋进了他睡的锦被中,鼻息之间充斥的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清香,他的气息完全的将她裹住,让她整个人也跟着安定了起来。 她眨了眨露出锦被外面的眼睛,因为嘴巴在被子里面,说话有些瓮声瓮气:“我睡了你的床榻,你睡哪里?” 楚少渊轻轻露出一个笑容来,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感觉到她的额头温度有些低,给她掖了掖被子,他的额头轻轻贴上她的,低声笑道:“我看着你睡。” …… ps:今天是除夕,小意家里就小意一个人,忙了一天到了晚上连春晚也没看马不停蹄的码字,才码了一章,补昨天的,今天的更新要过后半夜了,因为小意还没包饺子,要等包好了饺子才有时间再码字,大家久等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今年都能过个愉快的春节,o(n_n)o~ 364.表白 昏黄的灯光之下,楚少渊脸上温柔的神色被衬得更加柔和几分,眉间那点轻柔的笑意,像是要漾出水一般,婵衣忍不住双手伸出锦被,捧住楚少渊的脸颊,静静的凝视着他。 楚少渊被她这样专注的凝视着,脸上腾的火烧一片,琥珀般的眼睛闪闪发亮。 “楚少渊……”婵衣的手指轻轻触过他眼角下的朱砂痣,前一世阴狠跋扈的安亲王,她从来没有看进过眼里,而这一世,在灯光之下细细的看着他,忽然发觉他竟然这般好看,眉眼间的温情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溶在了里面,她认认真真的与他对视,这一刻,她终于能在他面前正视自己的心意。 她静静的看着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你消失的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 楚少渊突然愣住,‘我喜欢你’这句话他不知对她说了多少遍,他从来不敢想她也能够回应他同样的感情,现下当真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的心猛然间快跳了好几分。 婵衣将他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看了个清清楚楚,嘴角向上弯起,迎着他薄唇的轮廓贴了上去,轻轻印下一个吻,又重复了一遍:“楚少渊,我喜欢你。” 若说一次是幻听,那么第二次总不该还是幻觉了吧! 楚少渊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霎时亮的吓人,那瞬间爆发出的狂喜,竟让他手足无措的呆在那里,直到过了半晌,发觉自己脸上的那双小手已经染了些凉意,他才回过神来,连忙覆上她的手,紧紧抓住。 薄唇有意识的自她的眉心徐徐的吻了下去,吻过那双脉脉含情的双眼,小巧精致的鼻尖,印在水润柔软的唇上,柔韧的舌尖纠缠上她的,婉转恣意的吻着,热烈激情,一路灼烧到了她的心上。 辗转厮磨的吻了许久,直到他的身体剑拔弩张再没办法吻下去,他连忙收敛住,轻轻靠在她的肩胛中,将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低声的喘息了几声,压抑道:“……现在还不行,晚晚,不可以这样勾|引我!” 即便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婵衣依然能察觉到他身上腾起的那股子火热,她立即吓得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再不敢火上浇油的做些什么。 直到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渐渐褪去了些,楚少渊抬起头来,看着婵衣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婵衣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拉高锦被,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像是鸵鸟埋沙。 锦被外震了震,似乎他在低声的笑,婵衣有些恼,眼睛一闭再也不看他,细声细气的道:“我好困,我要睡了。” 隔着棉被抱着她的楚少渊紧了紧胳膊,声音中满满的笑意,应了一声:“好。” “你还不快些松开!”婵衣扭了扭身子,这样被他紧紧的抱在榻上,还怎么睡? 楚少渊轻轻吻了吻她露出锦被的发心,亲昵道:“等你睡着了,我就松开,快睡吧!” 婵衣不由的泄气,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索性闭上眼睛真的睡觉了,也不理他在被子外面会不会冻着。 许是因为遇见了那样的事,闹得她有些精疲力竭,加上之前赶路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不一会她便睡的发沉了,开始轻轻的打着小呼噜。 楚少渊从来没有见过睡着之后的婵衣,撑起胳膊歪着头看她,娇小的女孩儿埋在棉被中,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昏黄的灯光下,女孩儿卷翘盈长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落在眼睑下面,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放松,睡得很香。 他不由的失笑,心中涌起一股子爱怜之意,侧头轻轻吻了吻她嘟起的唇,锦被里很暖和,她那张小小的唇也不再冰冷,他心中微安,调转了个身,翻到床榻里面,面对着她,手从锦被外头揽着她的背轻轻拍着,看着她甜美的睡颜,心中妥帖极了。 他静静的凝视了她半晌,忽然听到门外低低的响起了一个声音。 “主子,那个女子一直闹腾不休,您看该如何处理?”这是锦心的声音。 楚少渊翻身下榻,小心翼翼的给婵衣盖好棉被,轻轻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开门。 “你在这里守着她,不许离开她半步,我马上回来。”楚少渊轻声吩咐,往隔壁厢房走去。 …… 赫尔古丽身上受的伤开始发作,阵阵疼痛让她无法忍耐,偏偏半个身子疼的发麻,动一下都疼的要人命,她咬牙切齿的在房间里用塔塔尔语大骂起来。 可锦心跟沈朔风都听不懂,加上两人原本就是看着她的,也都对她这个反应视若无睹,让赫尔古丽更加暴躁,声音刚要放大,嘴巴里就被塞进了布条,她连忙用手去取,结果两只手也被人绑到了柱子上,只剩下她不能动的半个身子,好死不死的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不停的扭动着身子,眼睛狠戾的往她嘴里塞布条并绑她的丫鬟,恨不能将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即便是被绑着,她依然不消停,两只手不停的在柱子上搓着布条,试图将布条磨破,粗布条摩擦过柱子发出“刺啦刺啦”难听的声音。 开始锦心还能忍耐,可到后来越来越烈,她眉头一皱,忍不住就将赫尔古丽整个身子都绑到了柱子上。 而锦心伸手绑赫尔古丽的时候,赫尔古丽趁着她不防备,狠狠的咬了她的耳朵一口,幸好锦心警觉,躲闪的快,否则耳垂就要被她咬下来了,可纵是这样,锦心还是被她咬到,耳朵顿时火|辣|辣的疼。 纵然锦心恼火到了一定的程度,可面对主子交代下来好好看着的人,她没权利打也没权利骂,只好去请示楚少渊。 楚少渊进来便看到赫尔古丽上半个身子被绑缚在柱子上,下半个身子却是委顿在地上,整个人的面色犹如白纸一般惨白,毫无生机。 赫尔古丽见楚少渊进来,忍不住狠狠的瞪着他,本想大声问他为何这般对待自己,奈何嘴里被布条堵住,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上去可怜的很。 楚少渊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淡着琥珀般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赫尔古丽被他阴森冰冷的目光看得心中发凉,她用力的挣扎,却半点都挣脱不了,耳边忽然响起少年没有半点感情的声音:“据我所知,你跟白朗,也就是斡帖木儿,并不是同一个生母,你的生母是尊贵的大阏氏,而他的生母却是地位低下的女奴,也就是说,你虽受宠,却也是仅限于大汗王在世的时候。” 365.害羞 赫尔古丽愣了愣,这些事情在阿勒赤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他这个时候说起来,是什么意思? 楚少渊眼睛垂下来,淡着眼打量了赫尔古丽一遍,像是在看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语气透着股子凉薄之意:“你说,若我用阿勒赤部四成的粮食来换你的一条命,斡帖木儿会不会答应?” 赫尔古丽眼睛瞬间睁大,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用自己的性命跟哥哥交换了? 她不由的思索起来,现在阿勒赤部情况不太好,九叔强自征走了部落里三成的粮食,接下来的一个月,部落粮食紧缺,说不准要饿死人,若这个时候有了这四成粮食,那最少能够帮阿勒赤部支撑过这一个月,过了这个月,万物回春,草场也开始长出新的牧草,那阿勒赤部缺粮问题就会缓解许多,尤其是现在九叔还在带兵打仗的时候,虽说在代州是大胜而归,却只算是惨胜,九叔的人马最少是折损了四成的,而这四成里头,又大多数都是他的人马,若他不能从雁门关抢到粮食,那势必他这一趟是损失惨重了。 而在这样紧要的时候,粮食跟军队就显得尤为重要,不要说是斡帖木儿了,就是她也会选择四成的粮食,而放弃一个部落的公主。 想到这里,她大惊失色的摇头,看着楚少渊一副哀求的样子。 楚少渊伸手将她嘴里的布条取出,她恨道:“就为了那个女孩儿,你就要我的性命?楚意舒,你怎能这般薄情?当初你在阿勒赤的时候,你用的伤药膏都是我从大合萨那里求来的,若不是我,你怎么会复原的这么快!早听人说你们燕人阴险狡诈,我却没想到你也是这般,刚过河就拆桥!” 楚少渊冷凝着她:“赫尔古丽,有些事我可以容忍你,可有些事……”他走近她,一只手攀附上她的肩膀,声音冷曼,“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掌下用力,一下便折断了她的臂膀,肩膀上瞬间传来剧痛,让她连尖叫声都不及叫出口就晕了过去。 楚少渊站起身,讥讽的看了她一眼,原本他不想对这个公主下手的,可惜她屡不听劝,还对晚照起了那样狠毒的心思,尤其是她发觉了晚照的存在,若留着她,等她回去告诉白朗,以白朗的手段,晚照未必能够毫发无损,往后定会后患无穷! 眼睛扫过赫尔古丽发白的脸色,他低声冷笑:“你以为我忍你一路当真是看在白朗的面子么?呵,天真!既然是你自己找死,就不要怪我!” 楚少渊转身,一抬眼就看到立在一旁的沈朔风有些呆愣的神情,忍不住不悦的看着他。 沈朔风在一旁看到少年这般残酷果决,即便是他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杀手,都忍不住有些胆颤。 见到少年转过头看着自己,他下意识的握了握袖中的匕首,少年却语气淡然的吩咐他:“你在这里守着她,天亮之后自会有人来接她的,”边说着话,边用冷淡神情的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情绪,只是脸上那副冰冷的表情让人觉得心中一凉,“还有,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沈朔风有些弄不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婵衣被刺客行刺,还是她千里迢迢来雁门关的事。 就听楚少渊补了一句:“你莫忘了,你我的事还尚未算清,你若敢再算计她,休怪我出尔反尔!” 沈朔风心中一跳,这才明白过来,少年说的是他鼓动女孩儿来雁门关找他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风月之事他从未经历过,可却也知道,若当真喜欢,那应该是想时时见到才对,怎么他鼓动婵衣来雁门关,反而惹得这少年不快起来? 楚少渊却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去了隔壁。 婵衣犹自在熟睡,锦心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守着她,神情有些疲倦。 “你下去睡吧,这里不用你守着了,”楚少渊进了门吩咐锦心,“明天一早要赶路,你还要护着她,今晚上好好的睡一觉,养足了精神。” 锦心恭敬的点头,退了下去。 楚少渊脱了鞋上榻,从床榻上扯过另外一床棉被,盖在他跟婵衣的身上,将婵衣连被子带人一同拥在怀里,看着她呼吸均匀的打着小呼噜,粉嫩的脸颊因为熟睡而微微泛着红,长长卷卷的眼睫垂着,多情又缱绻的模样,不由的心口狠狠跳了几跳,垂下眼睛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睫,这才心满意足的拥着她蹭了蹭她散落在枕头上乌黑浓密的头发。 闭上眼睛,鼻尖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少女香气,心中欢喜不已,心爱的人就在怀里,哪怕往后再艰难,只要她肯看着他,他便什么都不会畏惧。 …… 夜色渐渐褪去,天色慢慢地泛出了白,客栈院子里头养着的一窝鸡开始此起彼伏的打鸣,听上去生机勃勃的样子。 楚少渊的客房离着鸡窝有些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早淡开了,但纵然如此,婵衣还是醒了,夜里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但她却出乎意料的睡了个安稳觉。 她在被窝里忍不住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这才将眼睛睁开,却在睁开的瞬间就愣住了。 眼前放大了一张精致漂亮的睡颜,睡着的少年鸦发柔顺的散开在青色的枕巾上,有一缕落在脸颊旁边,肌肤莹莹如玉,卷翘的睫毛将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睛遮住,只有眼角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特别显眼。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异常的温和雅致,让人心生眷恋。 她动了动胳膊,想伸手帮他掖掖被角,这才发现他一直紧紧搂着她,虽是隔着被子,但这样被他搂着睡了一夜,还是让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小心翼翼的将胳膊抽出来,尽量不让他惊醒,奈何他睡觉一向浅,当下便感觉到,睁开了眼睛。 楚少渊琥珀般的眸子不像平时那样明亮,里头隐含着一层雾气,看到婵衣时,精致漂亮的脸颊顿时浮起一个浅笑,身子倾过去轻吻了她的嘴唇一下。 “晚晚乖,别闹,再睡一会儿。”嘴里轻声说着话,手臂将她搂的更紧,却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 婵衣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楚少渊!”她低声叫了他一声,“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床,你羞不羞?” 楚少渊原本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见到婵衣在自己榻上,还当自己在做梦,只想将这个梦留的久一些,此时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睛立刻睁开,发现婵衣一脸恼意,粉嫩的脸颊上满是红晕,见他睁开眼睛,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笑了,嘴唇凑了过去,又吻了她一下,“怎么不多睡一会?” “鸡都叫了好几回了,天也亮了,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婵衣没好气的看着他,“我肚子饿了要起来吃早饭!” 有些人,一害羞话就多起来了,顾左右而言他。 楚少渊忍住笑意,连连点头,“那就吃饭。” 话虽这么说,人却翻了个身子,将她压在下头,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凝视着她,闪闪动人。 婵衣却从他眼睛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连忙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门来,小声的话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你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吃饭?” 楚少渊见她害羞的紧了,低声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是吃饭,晚晚想到哪儿去了?我总得先下床才能带你去吃饭呐。” 婵衣狐疑的从被窝里头将眼睛露出来,滴溜溜的看着他,之前没注意到,原来他是睡在床榻里头的,她看了看床榻,原来自己一个人占据了床榻外头的大半地方,才会将他挤得只能睡到床榻里面,她连忙不好意思起来。 却又听楚少渊声音中满满笑意的道:“……还是说,晚晚是在暗示我,先做些什么?” 婵衣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这混蛋! 她眼睛抬起便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一只漂亮的小奶猫,用粉红色肉垫子的爪子轻轻挠了他一下。 楚少渊眼睛一弯,笑的更欢畅,低头吻了吻她羞得通红的脸颊,却利落的下了床,不再逗她,怕当真把她逗得恼了。 “外头凉,你先在被子里窝一会儿,等我让掌柜上了早膳你再起来。”楚少渊一边穿套着青色绣着暗藤纹的长直缀,一边嘱咐她。 婵衣却没那么娇气,揉了揉眼睛,起身趿鞋将锦心昨夜放置在衣架子上头的妆花褙子拿下来慢条斯理的穿着,穿好转身去看楚少渊,见他只是胡乱的将长直缀穿套在身上,饰物也是随意的挂在腰间的汗巾上,不假思索的伸手去帮他整理,嘴里道:“真是笨!” 她比他矮了一头,帮他扣颈子上的扣子时就得踮起脚尖,纤细白皙的手指却是异常灵活,几息之间便将他的衣物整理好了,动作那般自然,就像是帮他整理过许多次一样。 楚少渊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带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晚晚真贤惠!” “楚少渊!”婵衣羞得整个人都快要炸掉了,似乎这一次再遇见他,她就频频出错。 …… ps:小意发现自己不太会写感情戏,也是难…… 366.伤痕 楚少渊揽着她的手收紧,倾身吻上婵衣有些气嘟嘟的唇,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许是刚起床的缘故,鼻音有些重,他低声叹息道:“晚晚,你今天就要回去了。 ” 语气当中的不舍之情昭然若揭。 婵衣顿住,伸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我会在云浮等着你。” 听见女孩儿重复她的承诺,楚少渊眼睛一弯,笑意漫上脸颊,更贴近她,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昨天乍然见到还不觉得,今天一睁眼就看到她,直到现在,一想到他们吃过早饭就要分开,他的心里忽然弥漫出诸多不舍,现下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再与她分开了,他不由的将她牢牢揽在怀里,下巴靠在她的肩窝里,紧紧拥住她。 “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吩咐锦心去办,”楚少渊之前听沈朔风说她遇见的刺杀,心里一直揪着,如今见到她安安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他才觉得自己的心放了下去,仔细叮嘱她,“若再遇见什么,要先保全自己,旁的都不急,等我回去,我会料理好的。” 婵衣点头,“你也要当心,若是事情难办,便想想法子从战功的方面着手,与卫家不要硬碰硬,他们是粗瓷瓦罐,碎了也没什么可惜,可你却比他们要金贵万分,跟他们不值当的。” 楚少渊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吧,他们不敢拿我如何的,我总会有办法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收拾妥当的。” 婵衣见他这般胸有成竹,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儿回了腹中,前一世的楚少渊可是年纪轻轻就诡计多端的安亲王,据说关外上至七旬老太,下至三岁小儿,一听见安亲王这三个字,总是忍不住胆战心惊,鬼哭狼嚎,可见当年的他在雁门关这一役有多么的激烈了,这一世的他虽然有些不一样,但她却仍能感觉到,他对待旁人并不如在自己面前时这般温和。 楚少渊静静的抱了婵衣一会儿便松了手,怕她饿着,唤了锦心来侍候婵衣梳洗,他去了趟楼下,吩咐店小二端了早膳上来。 不同于昨天晚膳时候那一桌的淮扬菜,此刻桌子上放置了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的汤碗,碗上盖着厚厚的肉片,闻着味道像是羊肉的味道,汤碗前面还有两个圆圆的大饼,看上去是烤出来的,饼的颜色是白中带着些焦色,一股子饼的香味扑鼻而来。 婵衣梳洗完毕,走到桌前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桌上放置着的吃食,微微奇怪,看上去不就是羊肉汤么? 楚少渊一边将饼小块撕开放进她的碗里,一边道:“这是西北的特色——羊肉泡馍,这里人一到了冬天,亦或是寒冷的天气,早上便喜欢吃煮的浓浓的羊肉汤,用以驱寒,你也尝尝。” 婵衣坐下,看着楚少渊将泡好的羊肉泡馍放到她面前,再去撕他的那一只饼,那双修长灵活的手指翻飞,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很。 只是,她眉心一皱,她记得他的手一直都很漂亮无暇,可现在他的手怎么会多了许多伤疤出来? “晚晚?”楚少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没有胃口吃这些么?要不然你等我换一些家里常吃的早点上来……” 她不假思索的一把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着他手上的疤痕,眉头越皱越紧。 楚少渊原本是要起身帮她换些早点过来的,见她忽然抓着自己的手,不由的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着问道:“怎么一直抓着我的手看?看可看不饱肚子……” 话说到一半儿,猛然想到手指上之前受过的伤一直伤痕未退,话未说完便戈然而止。 “楚少渊……”婵衣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你到底是受过多重的伤,怎么连手指上的伤痕都这么可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吓到她了。 他连忙轻轻的挣脱她的小手,哄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前急着救人,便没有多注意,用手去接了一刀,这才看上去伤的重了些,”说着他又特意重复,“就手上的伤痕多,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你别担心,”然后他一边推了推她面前的羊肉泡馍,将大碗更向她推进几分,柔声嘱咐道:“快吃,这羊肉泡馍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婵衣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想瞒着自己他曾经受过的伤,不由的心里更觉得心酸了,想自己在除夕的时候不过是闹了个胃疼,祖母跟母亲就急的团团乱转,又是请大夫,又是找偏方,药丸子的,可再看看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她问他的时候,他才说一两句,还多是哄她高兴的话。 若是宸贵妃在世,也不至于他如今这般孤零零的,不至于旁人说什么,他只有听从的份,却不敢说个不字。 婵衣眼圈热了,眼中有些责怪的看他,倾身去探他的手,“楚少渊,你知不知道我也会担心的,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 察觉到那双小手摸到他的掌心,楚少渊反手一把握住她的小手,不太在意道:“晚晚,都过去了,只是一点点小伤而已,我的手指恢复的好,现在一点儿也没有不灵活什么的,不信你摸摸。” 他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手掌,掌心,然后是手指,皮肤上虽然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疤痕,但摸上去依旧灵活自如。 见她皱起的眉心渐渐微松,楚少渊温和的笑着,“好啦,赶紧吃饭吧,这一碗羊肉汤下去,最少能出一身的汗,”他一边说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帮她夹了一片羊肉,喂到她嘴里,“这样你待会赶路的时候就不会很冷了,所以要快些趁热吃!” 婵衣发觉自己没办法拒绝他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张嘴将他拿筷子夹着递到她嘴边的羊肉含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肥瘦均匀的羊肉吃上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羊肉上带着的汤汁十分浓,肉质也被炖的很烂,吃在嘴里有一股子幸福的味道。 说实话,她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吃羊肉的人,若不是做的十分好吃,她基本是不碰羊肉的,而他就连她的喜恶都顾及到了,她压下的眼泪又有些汹涌。 她连忙咽下羊肉,松开拉着他的手,“我自己来,你也快吃!”然后拿起筷子,将碗里的羊肉片夹了一半到他的碗里,“都这么瘦了,还不赶紧补回来!” 367.啰嗦 话是责怪的话,可听到楚少渊耳朵里,却怎么听都带着股子甜蜜的味道。w w. vm) “好,我努力补回来,”他一边拿筷子吃羊肉泡馍,一边看着她笑道:“但若补不回来,到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 “谁说我嫌弃了?”婵衣皱了皱眉,将碗里的羊肉又夹了一筷子给他,“多吃一些,这样瘦,要是让母亲看到了,一定又要难过了……”只是说母亲看到他瘦成这样会难过,却没说其实自己看到他手指上的伤痕,心里更是像刀割一样的疼。 楚少渊瞧见她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担忧,忙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轻声安抚:“晚晚别担心,如今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你在云浮安心等我。” 婵衣点了点头,看到楚少渊眼底浮动起的那一抹淡淡笑意,猛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太啰嗦了,连忙低下头去,慢慢吃着泡好的饼跟羊肉,心想,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喜欢絮叨了? 楚少渊倒是没有觉得她啰嗦,脸上的那抹淡淡笑意渐渐带了些讥讽,心里却是在想代州的那场战役,他后来仔细看了战场上死的人,大约知道了这场仗是怎么一回事,不由的冷笑一声,太子是个蠢货,卫风说什么便信什么,现在被算计得死死的,若太子就这么回了云浮,马市还是姓卫,雁门关还是卫家的天下,太子这一趟不但将差事办砸了,更会给当今皇帝,他的父亲带来更多麻烦,而卫家,则更是站到了风口浪尖上,这次不能够轻轻拿下,往后就要费更大的力气,以父王的性子,费了这样的功夫,卫家最后能得个什么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 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卫家失势,他要更多! 之前他人在关外,对雁门关的事无法插手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他便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眼睛垂下大口大口吃着汤里爽滑劲道的粉条,喝了几口汤,整个身子瞬间便暖和起来。 再抬头看一眼身边小口吃着羊肉的女孩儿,心里也一片暖意融融。 结果婵衣离开雁门关的时候,楚少渊却没能来得及送她,因为魏青在他们刚吃过早膳就来禀告他,奉安北候之命来接太子的侍卫到了,他若是不赶回去,只怕要错过了先机。 婵衣当下便撵他回去,说:“快去忙吧,我在云浮等你,这一趟我悄悄来的,你若送我离开,怕回头就被人察觉了,反倒不好,况且你昨晚没在卫所,只怕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现在安北候派的人先来了,你总要看看他们究竟是想搞什么鬼,才好应对,再说我也不喜欢离别的场面。” 他们不过是分开一段时间,又不是生离死别。 楚少渊也怕他会舍不得婵衣,想了想便点头应允,嘱咐她:“回了云浮,你安心在家等我,我解决了雁门关之事便……” 婵衣却嫌弃的说了一句:“你好啰嗦!赶快回去吧1 楚少渊忍俊不禁,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卫所。 婵衣打点好了行装,便与锦心一同上了马车,沈朔风驾车快马加鞭的往云浮赶。 …… 云浮城夏家,玉秋风淡着眼睛看了眼面前的少女,头皮有些发麻。 也不知夏小姐的这个表姐是怎么长大的,她都说自己脸上身上发了团疹,见不得风也出不得门,更别说是去什么寺院佛门了,她偏不信,还一定要揭开面纱瞧个仔细。看完了只说了几句,“怎么这么不当心?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不轻不重的话,便开始絮叨自个儿家的事儿。 从兄长的婚事一直絮叨到她母亲最近又给她做了几套衣裙,又打了些什么首饰,甚至连她又学了些什么点心,得了些什么新花样子也要说上半天,她听得是昏昏欲睡,可这姑娘却是越说越开心,茶换了好几盏,点心吃了两盘子,还意犹未尽。 夏家小姐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她就要先忍不住露馅了。 玉秋风在心里烦躁的暴走了,可面儿上还得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时不时的点头说上几句:“是吗?竟是这样,好看么?等我好了一定去瞧瞧……” 谢霏云只觉得婵衣今日有些恹恹不振的,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婵衣最近变化大了,总觉得她的个子好像高了一些,身量又好像胖了一些,这才不过几天没见罢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不过这样的疑惑她也是想了一下,便揭了过去,埋头跟她咬耳朵。 “晚晚,你听说了么?最近云浮西郊来了许多从幽州避难过来的灾民,好像是说幽州那头大雪下了好几天,积雪厚的都压塌了房子,许多人因为家都被埋了,就一路乞讨到了云浮,昨天我娘身边的常妈妈去庄子上查看账册,结果一瞧,那难民人挤人的,西郊的破庙都注满了,路上还能看见好些个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看上去可怜的很。” 玉秋风在心里默叹一口气,可怜,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姐懂得什么叫可怜?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在你们眼中也不过是件稀奇事罢了,可落到那些灾民身上,却是实打实的艰难。 她抚了抚额头,道:“可怜又能如何,朝廷不作为,那些灾民也只能过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谢霏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晚晚,这话可不太像你说的,你上回来还问我在泉州有没有见过那些遭了水患的灾民,还说若是云浮也有这样的难民,你定要做些善事帮帮他们,怎么今天我说起来了,你反倒说这样的话了?” 玉秋风心中大呼一声“糟糕”,一时间竟忘记了用夏小姐的口吻说话了,她忙笑了笑,道:“不过是有所感叹罢了,表姐莫怪。” 谢霏云更奇怪了,晚照从来没叫过她什么表姐,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喊一声“霏姐姐”,怎么病了,反倒是疏远了起来? 玉秋风见谢霏云露出疑惑的神色,心知自己是有些地方被她看出了马脚,连忙岔开话题:“那么多灾民到云浮,想必朝廷不会这么放任下去,也不知会出什么事。” 谢霏云的思路被她的话带走,不再纠结这件事,将她听到的小道消息倒了出来:“最近天气不太好,钦天监看过天相,说最近可能会变天,许多人家开始储备粮食,连我娘都开始担忧今年的米粮会不好买,已经在打问家里的存粮了。” …… ps:下面开始走剧情了,小意会尽快加快剧情哒~ 368.机会 玉秋风透过糊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纸的窗棂望了望外头的天空,天空中的云压得很低,不像之前几日那般晴空万里,反而是多了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心中有些担忧,沈朔风跟夏家小姐不知此时到了哪里,说幽州大雪,那他们如今可还好? 谢霏云说了半天,却见她一直不做声,以为她是没精神,便止了话题:“……你既病着,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她说着话,起身告辞,玉秋风也站起来,她连忙阻止:“不用送了,你还病着,听母亲说这种团疹见不得风,不然更难好了。 www.” 玉秋风目送谢霏云出了院子,又抬眼看了眼天际,忽的皱了皱眉。 阴沉的天空开始渐渐的飘起了雪花,是那种雨中夹着冰粒子的雪,打在脸上冰凉,落下来几乎立即就变成了水,慢慢的,地面上就湿了一层。 如今三月都已经快过完了,马上就要进入四月,可天气却无端端的变化万千,让人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 宁国公府,顾曼曼端端正正的跪在常氏的牌位前,手中捏着三炷香,恭恭敬敬的磕头上香,眼睛盯着牌位上头的字,娇艳的脸颊上满是难过与懊悔。 过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不能接受母亲已经过世的事情。 如嫣站在祠堂外头的廊檐底下,看着廊檐上头挂的白色纸灯笼上垂下来的黑色穗子,微微愣神,就听顾曼曼在里头喊了一句:“如嫣!” 她急忙抬脚进去,跪在常氏牌位前面,侧身小声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道世子今天去哪儿了?”顾曼曼抬着眼睛看着如嫣,眼睛里头幽深的像是藏着一潭能够将人吸进去的死水。 如嫣垂下眼睛,回道:“世子爷出门未曾吩咐过奴婢,不过奴婢先前听世子爷说过,今日王家公子似乎是约了世子爷,想必世子爷是去了王府。” 顾曼曼眉头微敛,目光停留在如嫣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将如嫣看得心中有些难安:“哥哥回来,最为看重的是你,青夜宫的事情是不是你在背后挑唆哥哥,哥哥才会将我拘在家里,哪里都不许我去?” 如嫣听顾曼曼的话中饱含着浓浓的怨气,怎么敢承认?连忙摇头道:“世子爷是觉得青夜宫毕竟是江湖草莽,您这样的大家闺秀与他们交往太过密切终究不妥,所以才会将您拘束起来。” “是么?”顾曼曼慢条斯理的起身,抚了抚衣裙上的皱褶,“哥哥成天的忙碌,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忙什么,母亲的仇他不想着报,那就只有靠我自己了,如嫣,你是我房里的大丫鬟,有些事情我也不避着你,你该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才对,既然你能联络上青夜宫的人,想必给他们带个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嫣心里有些吃惊,没料到顾曼曼竟然还是这样冲动,联系上青夜宫又能如何呢?世子爷不许的事,即便是顾曼曼,也讨不了什么好,更何况是她了。 她连忙劝道:“小姐三思,这事儿毕竟是世子爷的吩咐,您想想看,世子爷是您的亲生兄长,天下间再没有什么人是比世子爷还要疼您了,您听世子爷的总不会出错,再一个,世子爷吩咐过奴婢,让奴婢尽心尽力的伺候您,您若是总与那些江湖草莽来往,您让世子爷情何以堪?” “哼,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顾曼曼忽然一把扯住如嫣的头发,恶狠狠的将她按在地上,“你们这些骚蹄子,一个个的就想着怎么勾得我哥哥将你们收做房里人,我吩咐你做什么事你都敢拿乔,看我一会儿就让人牙子进府发卖了你!” 祠堂的地上一片冰凉,如嫣被按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冰冷无比,可又不能推开身上的人,耳边听得她这般骂自己,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忍受这个阴狠跋扈的小姐了。 “……小姐若执意如此,奴婢也没法子,只是奴婢还是要劝小姐一句,即便是没有奴婢,世子爷也不会让您再接触那些江湖草莽。” 淡淡的话钻进顾曼曼的耳中,让她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拽着她就往祠堂外头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大声喊道:“来人!去府外请人牙子来,我今儿不把这贱婢发卖了,她是不知道我的厉害了!” 下人当中有那机灵的,听顾曼曼吩咐,立即转身就去了府外头找顾奕了。 等顾奕得了信回来,就见顾曼曼让人唤来的人牙子已经入了府,此时正要领如嫣出府,他一把拦下。 “曼曼,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的脾气?”顾奕不悦的看着顾曼曼,自从他回府之后,他的这个胞妹就整日的闹腾,家里头时常被她闹的鸡飞狗跳,连下人们都胆战心惊的。 顾曼曼瞪着眼睛指着如嫣道:“这个贱蹄子目无尊卑,忤逆我的吩咐,若将她留在府里,那往后我的话还有哪个下人肯听?不如早早打卖了,也省得污了眼睛。” 如嫣忙道:“奴婢冤枉,世子爷吩咐过奴婢要好生侍候小姐,要保护小姐的安危,奴婢只是不想小姐以后遇见危险,才会……” 顾奕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你忠心护主,我自会赏你,你先下去吧,”说着又转头让人打发人牙子出了府,对顾曼曼道:“你,跟我过来!” 顾曼曼原本是心情不佳才拿如嫣出气的,见顾奕救下如嫣,顿时憋了一口气,就等着没人的时候跟他发放,听他这么说,便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顾奕劈头盖脸就骂顾曼曼:“你今年十五了,不是七八岁大的娃娃,即便是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如嫣可是你房里的大丫鬟,你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打卖了她,往后你房里的下人,还有哪个敢对你忠心?” 顾曼曼抬头看着顾奕,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可思议,想也不想的回嘴道:“哥哥这么说是在怪我?我房里的那些丫鬟如今都只听你的不听我的,这样的丫鬟我要来有什么用处?还不如全都打卖了出去!”她气鼓囊囊的又添了一句,“还有,哥哥,母亲死的蹊跷,你不帮母亲报仇,却反倒处处限制着我,你不作为便罢了,为何还不许我来报仇?这是什么道理?” 看着顾曼曼几乎要急红了眼睛,顾奕无奈极了,被她这么逼问之下,皱眉说道:“母亲的仇我一早就说过我会报的,不然你当我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你且看好了吧,再过不了几日,便会有名正言顺的报仇机会到我们面前来。” 369.灾民 顾曼曼听得顾奕这番话,好奇心立即被挑了起来,连声问:“是什么机会?” 顾奕却三缄其口起来,让顾曼曼心中好生不痛快。 www. “哥哥,你说母亲的仇你来报,可你却连一点风儿都不漏给我听,你可知我每日在家面对母亲的牌位心中有多恨?我恨不得跟夏家人同归于尽!”顾曼曼目露凶光,面容狰狞,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心,顿了顿,声音才低沉下来,“可却被整日拘在府里连去一趟大佛寺都不能,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百日了,总得让寺里的高僧给母亲好好的做几场水陆道场才行吧?” 顾奕听顾曼曼说的委屈,也忍不住心软起来,母亲在世的时候最疼曼曼,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带着曼曼,而他是男孩儿,母亲再疼爱他,也不能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所以曼曼跟母亲是最亲近的,母亲去了,曼曼心里想必要比自己还难受数倍。 他一想到自己听到母亲过世的消息,心里那股子想要将夏家人碎尸万段的心情,便更加心疼妹妹,不由的放低声音轻声道:“让你知道知道也好,省的你每日在家总是想东想西的,”顿了顿,他又道,“这几日天气不好,听王子墨说幽州燕州那边如今正下着大雪,许多地方都闹雪灾,很多灾民从幽州燕州过来,缺衣少食的,云浮城守卫不敢将他们放进来,他们便都在城外的西郊,有些耐不住严寒冻死了,也有饿死的,许多大户人家已经在抓紧收粮,若是天气再这么变化下去,只怕今年不是个丰年……” 顾曼曼听得这番话,眉头皱得老高,打断道:“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顾奕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的性子就是太急,我话才说了一半儿,你就这么不耐烦听。” “你快说!”顾曼曼催促。 顾奕叹了口气,这才说了最紧要的:“先前我一直在查夏家的事儿,若是要对他们下手,总不能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清楚吧,查了几天就被我查到夏家前一个月购置了一仓库的米粮,虽不知他们是要做什么,不过我猜想应该是为了夏家二爷去东南治理水患的事儿,也是苍天有眼,今年云浮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顾曼曼立即接话:“哥哥是要让那些流民去抢夏家的米粮?好让夏家人没法子帮夏家二爷?” “你太小看你哥哥了,”顾奕讥笑一声,“若只让那些流民去抢,夏家也不过是损失些钱财罢了,动摇不了他们的根本。” 顾曼曼好奇的睁大眼睛看着顾奕:“那哥哥要怎么做?” 顾奕隐秘的笑了笑,“等着瞧吧,这一次必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 从雁门关一路向南走,刚进幽州,便看到一大堆灾民成群结队的往南走,雪花飘飘洒洒,像是没有尽头似得,广阔无垠的大地被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有些人家房屋建的不结实,竟被连续几日的大雪压塌了房顶,到处都是一片断壁残垣的样子,看上去凄凉的很。 婵衣从车窗中看出去,不由的皱了皱眉,这场雪来的时候就下得很大,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歇止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大了。 一路上的灾民越往前走便越多,看他们这样子,似乎是要去南方避灾,可上一世似乎没有听说过西北有雪灾的事啊? 婵衣不由的沉思起来,难道说因为自己的重生竟然连气候都变得反常了起来? 不,不对! 她摇头,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病着,对外头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当时只听家里的下人们议论救灾,她早之前就听说东南的水患,便下意识的以为是东南那边的灾民,可事实上,东南的水患虽严重,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什么灾民到云浮来避灾,而且朝廷已经派了人去福建赈灾,就连东南的那几条运河水路都拨款修缮了,又怎么可能会有东南那边的灾民涌入云浮呢? 婵衣越想越不对劲,上一世的灾民说不准就是西北的雪灾! 而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沈朔风忽然猛地一拉缰绳,马车瞬间停了下来,婵衣没坐稳,差点被甩出去。 锦心连忙拉住她往外冲的身子,没好气的大声骂沈朔风:“你是怎么赶车的?走的好好的忽然就停了,也不说一声,小姐身子弱,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沈朔风温声解释道:“前头的路被人挡住了。” “是什么人?”婵衣问道。 沈朔风站在车辕上往闹哄哄的人群中看了一眼,有些犹疑:“看起来像是灾民……” 婵衣却奇怪起来,路上经过的那些灾民跟他们要去的方向都一样,挡住他们的路是要做什么? 她还没问,就听沈朔风又道:“似乎是几个人在抢粮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几圈,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婵衣惊讶了起来,下一刻却是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像是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她怎么忘了! 前一世夏家会救灾,就是因为灾民太多,朝廷又因为跟鞑子征战的原因,国库空虚,要开仓赈灾十分艰难,这才会有民间势力牵头赈灾,所以夏家才会也出了一份子,只是后来从那些灾民太过彪悍,在云浮城郊时常抢同伴的粮食来吃,所以导致云浮城郊可以说是地狱一般的地方,就连城郊附近的一些田庄都时常被洗劫一空。 想到这里,婵衣猛然愣住,她一个月之前刚刚收到的米粮就放在了城郊的庄子上头,若是这个时候灾民们暴动,只怕那个庄子上的米粮不保! 这般想着,她连忙对外头赶车的沈朔风道:“你想法子绕过他们,我们加快速度回云浮!” 沈朔风应了一声,站在车辕上打量了一眼四周的地势,前头灾民闹的正凶,这个时候冲肯定是冲不过去的,人太多了,只能选择这附近的小路来走了。 他长鞭一扬,迅速调转马车,直接从原先来的那条小路绕路往燕州的方向行去。 天上的雪花四散,像是在哭泣一般,时而大时而小,却始终不肯停歇。 370.不借 此时的娴衣正在试穿昨日从针线房领回来的新春装,她让丫鬟举着铜镜在她前面,左右看看铜镜里头的那个娇媚少女,她总觉得新的衣裙穿在身上少些什么,在首饰盒里翻了翻,发现都是陈年旧物,没几件新首饰,不由的有些丧气。 再过一个月就是春日宴了,春日宴历来是大燕的太后才能办的宴会,参加春日宴的都是未曾及笄的女子,每个女子都会准备一盆自己种植的花儿送予太后,祝福太后青春常在,而送给太后的花,太后也会从中挑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封为花中状元,所以又称为百花宴。 大燕的世家都会在自家女儿十三岁到十五岁的时候让女儿参加春日宴,好让人知道自家女儿长大成人,有中意的人家可以来求娶了。 她去岁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参加,而今年过了年已经十三了,已经到了可以参加的年纪,所以去年姨娘那般着紧的帮她筹备,就是打算在她今年参加的时候,让她大放异彩的。 只是没想到今年姨娘已经被送去了家庵,而她也订了亲…… 想到这里,娴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手里新衣褪下,换了家常的衣裳,轻声问琉月:“你去取衣裳的时候见二姐姐的新衣可有被取回去么?” 琉月一边侍候她更衣一边回道:“锦瑟一早就去拿了,说是二小姐最近生了病,要先将衣裳熏过药才好拿回房。” “哼,她生个病也能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娴衣冷哼一声,漫不经心的看着琉月将新衣裳折了几折,放进箱笼里,今年的春日宴想来她是定会参加的,只是不知她的新春衫要如何奢华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甘了起来,“二姐姐病了有七八日了吧,也不知好些了没有,我去看看她。” 琉月轻叹一声,四小姐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只怕此番去看望二小姐,也并不是真心的,她一个丫鬟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应允。 …… 兰馨院,玉秋风正半卧在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柄二十四竹节的罗扇漫不经心的把玩,罗扇上头刺绣的十二仕女图十分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没想到这个夏家小姐的闺房里这样的好东西处处都是,也难怪世人都喜欢做官了。 她心中哂笑,将手中罗扇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夏府待了七八日,觉得整个人都懒散了许多。 外院的筱兰打帘进来,笑着对她道:“小姐,四小姐来看您了。” “她来干什么?”玉秋风皱了皱眉头。 “四小姐多日不见您了,想来是关心您,才会来看看您的,”锦屏从梳妆匣里找来面纱,仔细的给她戴好,“小姐,您病的这些日子老夫人跟夫人心中也十分焦急,您一直避着不见人,总归是有些不妥。” 婵衣走的时候没瞒着锦屏,所以锦屏知道眼前这个跟婵衣十分相像的人并不是她的小姐,所以她话里也带了些提醒玉秋风的意思。 玉秋风听出了她的提醒,从罗汉床上爬起来,端端正正的坐好,理了理仪容,“让她进来吧。” 筱兰点头去请娴衣,锦瑟在门口帮她们打帘。 虽已是春日,可连日以来的坏天气,将原本春意盎然的云浮生生的带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娴衣在外头虽只等了一刻钟,却因穿的少,乍然进了温暖的屋子里,又闻到满屋子弥漫着熏过的草药味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连声抱怨道:“二姐姐,你这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怎么屋子里一股子药的臭味儿?” 娴衣在话刚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她过来可不是跟婵衣吵架的,若是婵衣以为她在找碴,与她吵一架,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可转眼见她不理会自己,还当她病着,没心思搭理自己,当下心中悻悻,凑头过去,亲昵的道:“二姐姐,你的病可好些了么?我听祖母说,你这个病见不得风,就连早礼祖母都免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玉秋风不耐烦极了,夏家小姐的姐姐妹妹们怎么都这样让人厌烦,若不是实在是要等夏家小姐回来,只怕她一早就在接待这些姐姐妹妹的时候,就露出了本性,拂袖而去了。 此刻又听娴衣话里有话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没耐心,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娴衣却以为她这一眼是在嫌弃她假惺惺,连忙将琉月手里拿着的匣子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二姐姐生了这么久的病,妹妹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特意炖了些银耳阿胶红枣羹给二姐姐补补身子。” 腾腾冒着热气的炖盅拿出来,空气中立即弥漫开一股子香甜之气,闻上去像是炖了许久才能出来这样的气味。 “二姐姐尝尝看好不好吃。”娴衣眼睛晶亮的看着玉秋风,一副娇媚的模样,像是十分关心她似得,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却出卖了她。 玉秋风看着娴衣这副模样,断定她一定是有别的事来找她,只可惜她不知夏家小姐是怎么跟这个妹妹相处的,只好不动声色的接过来,吃了几口,淡淡道:“劳你费心了。” 娴衣笑了笑,见她没有生气,胆子大了一些,缓缓道:“二姐姐,再过一个月就是春日宴了,咱们的春衫也都好了,只是……” 娴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玉秋风很是烦躁,有什么话直说不行?非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娴衣见她皱眉,连忙道:“二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我只是,只是想……借几件你的首饰,等春日宴完了,就还给你……”她边说边看玉秋风的脸色,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我,我这也是不想给府里丢脸……” “你说完了?”玉秋风又喝了几口银耳阿胶红枣羹,见娴衣连连点头,她放下碗,将炖盅还给琉月,一字一句道:“不借,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娴衣惊讶的张大了嘴,她……她竟然说不借? 婵衣向来大方,在这种身外之物上头尤其明显,她也只是借,不是讨要,她怎么连这个脸面都不给她! 371.信笺 玉秋风却想,虽然她现在顶着夏家小姐的身份,能够支配夏家小姐所有的东西,可假的就是假的,再过几日等夏家小姐回来,若是因为她擅自将夏小姐的东西借了出去,惹的夏小姐不高兴了,师弟定然又要念叨她,她早在夏家听这些絮叨听的耳朵都生茧子了,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当即便拒绝了。 www. 娴衣却是满腹恼火的出了兰馨院。 直到走在府里的小路上,她心头的那口怨气还未平息,一抬眼就看见急匆匆走过来的蝶兰,她忍不住拦下蝶兰,“这是出了什么事?” 蝶兰是二门上头丫鬟,主要是看管二门进出的,她原本是去兰馨院的,见到娴衣,连忙问道:“四小姐是要去看二小姐么?” 娴衣见蝶兰像是有事的样子,不动声色的道:“嗯,二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我特意来看看她。” “那太好了,”蝶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展眉笑道,“这封信是大门上送过来的,说是给二小姐的。” 娴衣点头,径直接过她手中的信笺,“我正好去看二姐姐,这信就由我拿过去给她吧。” 蝶兰二门上还有其他事,见娴衣自告奋勇的接过信笺,感激的连连道谢,转身一溜烟便回去了。 娴衣沉下脸来看着手中的信笺,要不要给她拿过去? 可她刚才还那般下了自己的脸面! 不!不给她!也让她急一急! 她将信笺收入怀中,快步走回了静心居。 进了屋子,让丫鬟退了下去,她才从怀里掏出信笺来,左右看看,信笺上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人给婵衣的信?竟然连个署名都没的? 她越猜测便越是好奇,终究没抵过信笺的神秘感,伸手从针线匣子里头找了把小银剪子小心翼翼的将信笺剪开,取出信纸,一目十行的看着信笺上的内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直到看到落款上那个名字,她整个人都惊呆在杌子上,一双柔媚的眼睛惶恐的睁大,这封信明明是……是那个人写给自己的!门房的人为什么会送到婵衣那里? 她强自镇定下来,又仔细的看了一遍,没错,是那个少年写给她的。 他居然养好了伤出了宫…… 她要怎么办? 娴衣一想到那少年的手段,身子就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连手中的小银剪都有些握不稳了。 …… 云浮城上方的那一片天空阴沉沉的,就连糊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纸的堂屋里头都一片暗沉,玉秋风坐在屋子里头哈欠连天的打着,忍不住揉眼睛,望了望外头的天,这才刚吃过晌午饭,天上的云就沉甸甸的压下来,像是蓄着一股子劲似得,让人看着心情也变得不痛快起来。 锦瑟端了碗药汁进来,见玉秋风支着手肘闭着眼睛,像是浅浅的睡着了,忙将药碗放到桌案上,转身去寻了一条羊绒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玉秋风察觉到,立即睁开眼睛,看见是锦瑟,脸上的肃杀卸下,换上了温和的表情。 锦瑟被她那股子肃杀之意惊的愣了一下,出口的话语就缓了几分:“……小姐,您该吃药了,这几日变天,药冷的快,当心吃了冷药伤了身子。” “放下吧,一会儿吃,”玉秋风点点头,却没有接药碗,淡声问道:“今儿几号了?” 锦瑟道:“三月二十九了。” 玉秋风皱了皱眉,这都已经十天了,他们怎么走的这么慢?还不回来? 治团疹的药她是一天三碗的往肚里灌,还不能当着丫鬟的面儿吐出来,只能背过身子吐,好几日丫鬟们看得紧,她是生生咽了那些药,真真的成了药罐子,她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长时间的药,实在是让她有些吃不消了。 瞧见锦瑟用那双杏眼关切的看着她,她咬咬牙,端起药碗往嘴里灌。 “小姐,您慢着些喝,别烫着了,”锦瑟一边侍候她吃药,一边说着最近府里的一些琐事,“将才端药的时候听大厨房的人说,明儿一早四小姐要跟夫人一同去广安寺上香,大厨房的人都在准备明天一早带去的点心呢。” 玉秋风硬生生的将一大碗药汁喝完,用帕子抹了抹嘴,奇怪道:“怎么去广安寺?城郊的大佛寺的香火不是更旺一些么?” 锦瑟侧着身子去收药碗,听自家小姐疑问,略想了想才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说城郊来了逃荒的灾民,因为灾民太多了,将城郊的路都占了许多,而且气候也不是很好,夫人身子又未曾痊愈,所以才选了广安寺,是为了小姐您祈福呢。” 玉秋风心里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装病装的辛苦,奈何夏小姐的母亲又是这样一副的慈母心肠,就连她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阻止。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谢氏便收拾妥当,来了兰馨院。 手中拉着玉秋风的手,轻轻安抚:“你好好的养病,娘去广安寺给你求一个平安符来,让你挂在床头,那些个病呀灾呀的都会离我们晚晚远远的。” 玉秋风从小就没有过这种跟父母相处的经历,见到这一幕,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重重的点了点头。 谢氏见她不像往日那般活泼,以为她是病得严重了,眼中不禁透着股子浓浓的担忧,又不敢表达出来,只好勉强的笑了笑,柔声半是哄她的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广安寺的什么点心么?” 玉秋风愣在那里,她又不是真的夏家小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她只好细声细气的道:“忘了。” 谢氏忍不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个小人儿,年纪不大,忘性却这般大,你忘了你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吃到广安寺的栗子糕时,那副霸道的模样了?整整两匣子点心都让你一个人霸着,当时你霜云表姐身上带了一只暖玉雕成的玉蝉,你还用点心将她的玉蝉骗到手,结果到手转眼就被你弄丢了……” 谢氏絮絮叨叨的内容,玉秋风听了就觉得头大,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让谢氏看着大为心疼,连忙止了话头,嘱咐她道:“晚晚乖乖的在家歇着,娘去去就回。” 玉秋风垂下眼睛,貌似乖巧的点了点头,“母亲路上当心。” 372.赴约 婵衣这个时候刚走到云州,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心中那股子不祥的感觉越甚。w w. vm) 一路赶来,接连几日都是雨雪绵绵,原本以为只有幽州跟燕州的天气受到了影响,怎么都到云州了,还是阴云不断?忽的一阵冷风从她挑起的帘子里吹进来,将车厢内聚集起来的热气霎时间就吹散了许多,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旁的锦心连忙伸手将她手上拿着的帘子放下来,轻声劝道:“小姐,这几日天气多变,您身子弱,当心受了风寒。” 婵衣将身子缩了回来,靠在铺得厚实的坐垫上,“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云浮?” 在外头赶车的沈朔风低声回道:“大约再过一两日就能到了,小姐莫要心急,我们走的是近路,比平时还要快两日。” 他是在告诉她,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婵衣眉头却深锁着,总觉得近几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得,侧过脸,目光穿透车窗往出望,她记得来的时候,云州道路两旁原本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色,却因为连日来的雨雪天气,树木都显得不那么挺拔了。 因为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小路,所以马车一路上颠簸的很,坐在车里摇摇晃晃,人几乎都要散架了。 耳边是有些吵杂的人声,也算是这些天来熟悉了的灾民的声音,从幽州一路赶过来,灾民从开始的三三两两,到现在越来越多,云浮城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她竟然觉得有些恍惚了。 …… 云浮城夏家,谢氏跟娴衣一同乘坐马车到了广安寺。 一路上娴衣低眉顺目的在谢氏面前服侍谢氏,让谢氏不禁有些感叹,看来孙嬷嬷教的规矩果然好,娴衣从前那般的不听管教,如今也能在她面前说上一两句,“母亲身子尚未大好,女儿应当在母亲跟前尽孝”这样的话,若放到从前,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到了广安寺,谢氏去正殿上香,娴衣在谢氏身边帮谢氏又是整理蒲团,又是点香,给寺里上香油钱,让谢氏再次感叹娴衣的转变。 上过香,谢氏打算去偏殿听禅师讲经,就见娴衣有些扭捏的道:“母亲,我听人说广安寺后殿求的平安符特别灵验,想去给二姐姐求一只平安符,也好让她早日康复。” 因之前娴衣表现的十分懂事听话,让谢氏对她的改变连连感叹,再听见她这番话,更是没有多想的直接点头:“去吧,多带几个婆子,后殿若是人多,当心被冲撞了。” 娴衣欣喜的笑了,柔媚的小脸上满是喜悦:“是,母亲放心,女儿求了平安符在厢房等您。” 见谢氏点头,她轻盈的行了一礼,转身往后殿走去。 而她转身之际,脸上那股子笑意瞬间便退的干干净净,一双美目中带上了几分紧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下决定来广安寺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她轻提裙摆被一干丫鬟婆子簇拥到了后殿,大约是因为偏殿有禅师在讲经论道,人大都去听禅了,并没有聚集在此,所以后殿人烟稀少,她忍不住便想起上元节的时候在这里发生的行刺事件,心不由的慌乱的起来,连忙将平安符求好了,便由迎客僧引着去了厢房。 坐在厢房里头没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是夏四小姐么?” 琉月忙去开门,来人是个十七八岁大的女子,穿了件缠枝藤纹的袄子,头上簪了一根镶石榴石的金簪子,看不出是下人还是主子,她轻声回道:“是,请问您是?” 女子轻笑一声,侧了侧身子,这才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她身后的是个十四五岁大的女子,穿着碧青色织锦缎做的褙子,头上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通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可那身贵气,却让人不敢小觑。 “娴妹妹不记得我了么?”女子边笑边往厢房里走。 直到她整个人出现在娴衣面前,娴衣忍不住目瞪口呆:“顾曼曼,怎么会是你!” 顾曼曼娇俏的脸蛋在听闻她这句话之后,立即沉了下来,“怎么?难道你还等着……” “不,当然不是!”娴衣几乎立刻打断她的话,她知道顾曼曼下一句定然不是什么好话,脸上连忙堆砌起笑容,亲昵的过去牵她的手,“我是许久不见姐姐了,一时高兴,才会说了那样的话出来,姐姐勿怪才好。” 顾曼曼冷笑一声,反手拉住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诡秘,“真是许久不见了,若不是今日给母亲做百日,还见不到妹妹呢,”她说着,指了指跟她一同进来的女子,“如嫣,你跟夏四小姐身边的丫鬟一同去广安寺外头买两份豆花来,记得不要加糖,多放些辣子跟腌菜,你们也都出去吧,我跟夏四小姐好好的叙叙旧。” 娴衣身边跟了琉月秋月两个丫鬟,还有谢氏派给她的一个粗使婆子,见娴衣点头,也都恭敬的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二人在厢房里。 娴衣拿起桌上的白瓷小吊壶,给顾曼曼斟了一杯茶,笑着问道:“曼曼姐近日可好?” “不好!” 顾曼曼冷眼看着娴衣,脸上满是冰冷,几乎让娴衣脸上的笑容挂不住。 无奈之下,娴衣只好又问道:“曼曼姐若是有不痛快的事,可以跟妹妹倾诉倾诉,妹妹虽然没什么能耐,但……” “你确实无能!”顾曼曼轻蔑的看着娴衣,嘴里刻薄的话像是能将娴衣脸上的皮肉都剥下来,“我哥哥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吧?怎么?你是心里还想着我哥哥,所以才会来赴这个约的?不过可惜的很,你已经定亲了,我哥哥也不会娶你这么一个残花败柳!” 娴衣听她这般污蔑自己,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嘴里连声道:“曼曼姐误会我了,我不是,我今日是跟母亲一道来上香的,而且,而且……曼曼姐怎么能这般诋毁我……” “诋毁你?”顾曼曼冷哼一声,“是我诋毁你么?你之前在我家做客的时候跟我哥哥发生了什么,还要我提醒你?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蠢货,比你那个姨娘还要蠢一万倍!” 娴衣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曼曼,惊声道:“你什么意思?我姨娘她,她是被你利用……” “说什么利用,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是她自己太蠢了,连隐藏行踪都不懂,才会落得个入了家庵的下场,”顾曼曼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你呢?也想尝尝被送入家庵的下场么?” 373.诱哄 娴衣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姨娘被送入家庵的事只有府里的几个主子知道,可顾曼曼一个外人,却将府里发生的事情弄的清清楚楚,她的本事未免也太大了些! 顾曼曼娇俏的面容带着几分怜悯,“……听说你从小是在市井之中长大的,一直到七岁才进了夏府,你姨娘的身份说好听些是个贵妾,说得难听一些,根本就是个外室,外室之女,比府里那些个庶出的更低贱!” “你住口!”娴衣没料到她会毫不留情的将自己的身世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一时间血气往头上涌,再忍耐不住,大声喝止她,“我…我不是!我是被记在母亲名下的……” “呵,”顾曼曼看着她,嘴角挑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恐怕也是因为你要跟诚伯候府议亲,夏夫人才会同意将你记在她的名下,可假的就是假的,云浮城的世家都知道你低贱的身份,即便是镀了一层金,难道旁人就会真的把你当做嫡女来看待了?可笑!”说到此,她忍不住啧啧叹息,“可惜了你姨娘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为你做了那样的事,结果却被你一脚踹开,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你闭嘴!”娴衣气急败坏的打断顾曼曼。 好像是自己埋在心底深处最隐秘的东西被挖了出来,放在天光底下任人议论。 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姨娘的事她能怎么办?难道要她陪着姨娘一起去家庵么? 她才十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怎么能在家庵终老一生? 她指着顾曼曼目含悲愤,“我道姨娘为何会这般糊涂,竟然对我父亲做出那种事来,没想到居然是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人在里面挑唆,我姨娘向来良善,你究竟是用了什么话来哄骗她?还有,你今日将我骗到这里来,究竟所为何事?” 顾曼曼冷眼看着娴衣娇媚的小脸上一片悲愤,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娴妹妹别生气,我说这些并不是想激怒你,只是觉得你在夏家的处境实在堪忧啊!” 她见娴衣眼里满是狐疑之色,一字一句分析给她听。 “你想想看,你如今能过这样的日子可全是因为你跟诚伯候府的婚事在身,才会被夏家人厚待,可这婚事却是用你姨娘作为代价换来的,难道你就不恨么?按理说,你姨娘是三皇子的姨母,你跟三皇子是表兄妹,你们在夏府应该受到重视跟优待,可你如今过的又是什么日子?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么?难道你真的以为你嫁了人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转?你姨娘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娴衣眉头皱起,疑惑的看着顾曼曼,“你这话里有话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曼曼轻轻笑了,“刚才跟妹妹那番话,我不过是试探妹妹的品性,原本以为妹妹长得这般娇艳,定然是个耳聪目明之人,可惜,试探之下才知道,妹妹的性情竟然如此单纯……” 她伸手去拉娴衣的手,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姨娘是被人害了,她想下手的对象从来只有夏夫人跟夏二小姐两个人罢了,她原本想着等夏夫人跟夏二小姐一死,她便能以贵妾的身份掌家,而到时候作为夏府唯一的女儿,你的婚事又会差到什么地方去?可惜呐,棋错一着满盘皆输,你姨娘实在是冤枉……” “怎么会……”娴衣睁大眼睛看着她,“是谁要害我姨娘?” 顾曼曼讥笑一声,“妹妹当真不知?你们府里,还能有谁要害你们?还会有谁要害你们?” “你…你是说……我母亲她……”娴衣吃惊的张大了嘴,话说了一半儿,却再说不下去,可心里已经明白了,在家里只会有谢氏才会做这样的事,姨娘屡次跟她过不去,她才会借着这个机会将姨娘彻底拉下水,永远翻不了身。 顾曼曼点点头,“看来妹妹还不算傻,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娴衣眼睛垂了下去,默不作声起来,即便知道了是谢氏害了姨娘,她又能怎样?现在的夏家已经是谢氏跟婵衣的天下了,姨娘都做不成的事情,换了她又能如何? “……曼曼姐,谢谢你将事情真相告诉我,”娴衣眼睛低低的垂着,一副伤心的模样,“可毕竟是我嫡母,而且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证据,尤其是最近二姐姐还病着,嫡母她……” 顾曼曼见她丧气的样子,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没用,脸上却更加柔和起来,“妹妹真是心善,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却还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若是给了我,定然要她们好看!” 娴衣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也没那么大本事……” “妹妹此言差矣,”顾曼曼听出她话里的不甘,轻声细语道:“事在人为,听说城郊有许多从西北逃荒过来的灾民,既然夏二小姐病着,那不如让夏夫人给夏二小姐祈福,施舍一些米粮给那些灾民,给夏二小姐积积福气,说不得她的病就好了,只不过若是因为灾民太多,而冲撞了夏夫人,这也是没人能预料到的事情,只能说事出突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放低,轻声诱哄:“你姨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店里的伙计人人都能证明,你姨娘来宝香斋都是买的一些普通香料,到时候只要你在你父亲面前争辩几句,让他来一趟宝香斋就真相大白了,到时候他回心转意了,你姨娘当然就能被接回来了!” 娴衣惊讶的看着顾曼曼,她的意思是,让谢氏施粮,然后被灾民冲撞……这样的话,谢氏的脸可就丢尽了! 她眼睛一亮,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谢氏没脸了,婵衣也会跟着受牵连,到时候姨娘回府,就能接手府里的中馈,她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只是,这样真的可行么? 娴衣忍不住小声道:“能行么?嫡母身子不好,我怕她不会同意。” “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顾曼曼怒其不争的看着她,眼睛里含着一层水气,像是怀念什么似得,“做母亲的,哪里有不希望子女平平安安的,”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又不是让她亲自去动手,只不过是站在旁边指使人干活罢了,这样哪里就会累着她了?” 娴衣听了她的这番话,不禁想起了颜姨娘,想起了姨娘对她的好,重重的点了点头。 374.灾民 如嫣跟琉月买了两碗豆花回来,顾曼曼掀起食盒,淋着辣子跟腌菜的豆花热气腾腾,豆子的清香扑鼻,她将其中一碗递给娴衣,“要说广安寺最特别的小吃,绝离不了这杨记豆花,与我们平常吃的豆花可都不大一样。 ” 娴衣见顾曼曼递给她一碗之后,捧着另外一碗吃了起来,她握住木勺,轻轻搅动几下豆花,确实跟她平日里吃到的不太一样,豆花里多了些卤汁跟辣子,还有另外一种闻起来十分辛辣的调味品,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豆花,她不由的有些犹豫。 顾曼曼吃的很快,转眼之间,大半碗便进了肚子,见她还没动,语有深意的道:“别看是广安寺外头的小摊子,可卖的豆花是出了名的好吃,不信你尝尝。” 娴衣这才轻动手指,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不像是平常的豆花那般寡淡,舌头第一时间尝到的是卤汁略微鲜香的味道,然后才是豆花的清甜,还有些辣子的香浓,让人吃了第一口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果然很香,”她吃了好几口,意犹未尽的道:“从前只知道广安寺的栗子糕好吃,却不知原来寺院门口卖的豆花也这般美味。” 顾曼曼吃完了她的那碗,慢条斯理的擦拭嘴角,轻笑一声:“吃多了甜滋滋的豆花,偶尔吃吃咸豆花,却是别有一番味道,世间的事就跟这碗豆花一样,不论第一口吃到的是什么味道,到最后总会尝到甜,耐住性子,那些东西早晚会是你的。” 娴衣不禁握紧了木勺,眼睛里闪动着隐忍的光芒。 …… 谢氏听过禅,随迎客僧一同去了厢房。 娴衣规规矩矩的坐在厢房里喝茶,见谢氏回来,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母亲,您听完禅了?” 谢氏点了点头,“在此歇息一下我们就回家。” 娴衣见谢氏脸上有些疲惫之意,轻声道:“母亲可是累了?女儿给您按按肩吧。” 说着绕到谢氏身后,轻手轻脚的帮她按摩肩膀,力道拿捏的很好,让谢氏舒服的喟叹一声。 娴衣一边看着谢氏放松的神情,一边声音放的柔和,用闲聊的语气说道:“方才女儿去求平安符的时候听说,城郊如今涌入许多灾民,好像说是西北雪灾,从西北逃难来的……” 谢氏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东南水患,西北雪灾,雁门关还跟鞑子打仗……” 既感叹又有些惊异的语气,娴衣紧紧抓住她话里的那点疑虑,连忙道:“女儿刚才听人说那些灾民缺衣少食,许多都饿死在城郊了呢,当真是可怜的紧……”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谢氏的神情,见谢氏点头,又徐徐道,“女儿想,不如我们做些布施,也算是行善,不是有句佛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我们多救些人,广积善缘,说不准二姐姐的病也会有所好转呢。” 谢氏不由的思索起来,晚晚病的蹊跷,这一病都**日了,也不见好,说不准做些善事真的会有福德报在她身上,她当下便赞同道:“说的有道理,待我回去便着手准备。” 娴衣听到这句话,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手上的力道更加的稳健,“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城郊看看灾民的情况吧,也好方便之后的布施。” 谢氏连连点头,感叹道:“难为你有这个心,想的这般周到。” 娴衣垂着头,嘴角上挑出一抹讥讽,语气却十分的诚挚:“女儿一想到二姐姐的病,就整日忧虑,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是要为二姐姐出一份力……” 谢氏背对着她,自是看不出她嘴角挑起的讥讽之意,只当她是长大了,一时间感叹连连。 歇息了一会,谢氏觉得缓过来了,坐车离开广安寺的时候,索性让车夫绕路去城郊看看,提前知道灾民的情况也好准备妥当一些。 娴衣坐在车里,眼睛低低垂着,看不出情绪来,可袖子里的手却轻轻有些颤,她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对是错,可若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只怕下次就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能遇见这样好的时机了。 马车顺着广安寺平坦的石板路往城郊的方向驶去,车轱辘碾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一声碾过她的心,让她不由的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感一直伴随着马车出了城,直到听见周围吵杂的人声,混合着娴衣完全陌生的语言,以及喧闹声音,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她上了顾曼曼的当!若是这个时候谢氏出了什么事,那同坐一辆车的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连忙去看同车的谢氏,就见谢氏脸上一副悲悯的神色,她正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的灾民,不少灾民面黄肌瘦的萎顿在地上,不见青壮汉子,大多是老人跟妇人,有些妇人手里还抱着孩子,每个人神色恹恹,不知是饿了多久。 娴衣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暴动声,她惊得连忙扭头去看声音来处,而这一看之下,却是蓦然睁大了眼睛,不远处有几个青壮汉子正在抢同样是灾民的粮食,她定睛仔细看,发现他抢的不过是些杂粮饼子之类的粗鄙吃食,可脸上的表情却是那般凶狠,就像是那几个饼子是金子做的似得。 她吓了好大一跳,惊声道:“母亲!我们快回家吧!这里好可怕!” 谢氏也同样吃了一惊,原以为那些灾民跟从前看到的叫花子没什么不同,可这样一看才发现,这些灾民远远比叫花子更可怕! 她连忙吩咐车夫王实道:“回府!” 车夫王实一早就知道城郊的情况,奈何主子吩咐,不敢不从,现在得了主子的令,当下便调转车头往城内走,可还是有些晚了,那几个青壮汉子没抢到杂粮饼子,眼睛里头几乎是冒着火光的搜寻着下一个猎物,忽然看到这辆精致的华盖马车,当即便一窝蜂的涌了过来。 王实见情况不妙,立即马鞭一扬,将马车的速度提快,那几个汉子飞身扑过来,其中有几个竟然直接抓住了车的栏杆,跟随着疾驰的马车一同往前驶去。 娴衣透过车窗一眼看见抓着栏杆的灾民,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 ps:今天一直没思路,纠结到现在…… 375.得救 扒着车栏杆的汉子听见车里有女眷的尖叫声,立即透过车窗向车里望去,脸上带着几分打量之色,看见车内只有两个女眷,凶狠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奋之意,像是遇见猎物的猎狗一般,牢牢的锁定车内的人。 娴衣对上汉子的目光,顿时汗毛倒立,尖叫声被吓了回去,整个人止不住的往车厢的角落里缩。 谢氏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声吩咐王实:“快,快回府!” 王实将鞭子一扬,加快了速度,想借着车速甩掉车栏杆上扒着的人。 可谁知就在下一刻,那几个汉子手脚利落的攀爬到了车辕上,一把将王实推开,王实死死攥着缰绳,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车里坐的是大理寺少卿夏大人的家眷,若有个闪失,你们可是担当不起的!还不快速速退下!” 其中一个眼睛十分凶狠的汉子听闻此言,忍不住讥讽的笑道:“什么夏大人李大人的,咱们可不知道,咱们只知道车里有吃食!” 他话音未落便伸手去推王实。 王实没料到他在自己这般警告之下还敢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便被他推到车辕边上,加之马车速度十分快,他立即被甩了出去,头撞上了车尾部装饰用的金属,当下便破了头,猩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他不顾自身疼痛,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追着马车,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娴衣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紧紧的抱着腿坐在车厢角落中,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谢氏的心里慌乱的跳个不停,车里只有苏妈妈跟琉月在伺候,她们二人也吓到了,瑟缩在谢氏身边。 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门帘,那几个汉子就蹲坐在车辕上,只要撩起门帘进来,冲撞了她们,那整个城郊的百姓都会看在眼里,往后即便是出门走动,也难免会被人拿来说道,尤其是娴衣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姐,纵是定了亲,可这被冲撞的事情若是传到夫家,难免不会被夫家嫌弃。 谢氏只觉得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她眼看着门帘外人影闪动,一双粗糙大手伸进来,她忍不住大声喝止道:“等等!你们要什么尽管说,只要你们不进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门帘外的人却冷笑一声:“要你的命也能商量么?” 谢氏顿时汗毛倒立,惊得瞪大眼睛,眼看着那双手就要将门帘挑起,她连忙将娴衣护在身后。 …… 简安礼这边则是因为顾奕的伤势好转出宫,不必每日再进宫,空闲下来许多时间,而被殷朝阳扔到了西山大营中,此刻刚从西山大营校练回来,他打马前行,因一路上都是灾民,没办法策马疾驰,只好跟身边一同校练回来的宋云枫踏着碎步往前走。 虽然路上的灾民众多,城郊显得有些凄凉,却因为每日经过,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起来。 往年若是遇见这样的情况,他大多都是跟着师傅一同行医救人,可今年却因为回了诚伯候府,一切变得不同了起来。 耳边是宋云枫略显兴奋的声音,“子安兄今天那一招反手双剑之术可真是厉害,就连殷亦双都拿你无可奈何,他在西山大营的校练中虽不能说百战百胜,但至少十战里就有**次都是他赢,但一遇上你,总是要败在你的剑下。” 宋云枫骑马在简安礼身侧走着,言语之间多是钦佩与敬仰,听到这样的称赞,反倒让简安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槭之兄太过奖了,”宋云枫表字槭之,简安礼与他不算特别相熟,所以言辞之间多为敬称,他浅笑道:“殷兄的武艺传承自殷将军,习惯了用轻薄的双刃剑,校练比试的无非是体能,他的剑取胜在于一个快字,可长时间的校练下来,体能消耗太久,他手上劲道不足,自然是要吃些亏……” 虽说这样浅薄的道理谁都知道,可殷亦双向来蛮横惯了,双刃剑使得顺手,又怎么会轻易的改了习武路数?而看到那般蛮横的人忽然吃瘪,还是让人觉得身心愉悦的。 宋云枫脸上带着笑容,不住的点头:“话虽如此,可我打量殷亦双那个样子,怕他是不肯舍了他的双刃剑,啧啧,日后有他吃亏的地方。” 简安礼淡然一笑,却没有回他这句,转头看了看远处,视线中正疾驰着的那顶华盖马车,车身上的族徽让他觉得十分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竟是夏家的族徽,他不禁愣了愣神,恍然间才发觉,似乎是许久没有见到那个女孩儿了。 正对着马车出神,就见那华盖马车忽然疾驰了起来,几乎在马车疾驰的同时,有几个青壮汉子一下便扒到了马车上,从那扑腾跃起的姿势上看,这几个青壮汉子绝对是练家子! 简安礼猛然想到之前在广安寺女孩儿遇见的刺杀,心里顿时慌了起来,一扬马鞭便往马车的地方疾驰过去,路上的灾民见了,纷纷避让开来,正好给他让出一条顺畅的路。 “哎,子安兄,你去哪儿?”宋云枫见简安礼毫无预兆的打马疾驰,连声在后面追问,奈何简安礼的动作太快,他不得不跟上去一探究竟。 简安礼快马加鞭的疾驰过去,刚要追上马车,忽然就见车夫被甩了下来,额头磕到车尾,鲜血瞬间涌出,流了一脸,看上去十分可怖,可车夫却不顾及自己伤势,一边高喊着救命,一边磕磕撞撞的去追马车。 见到这样的情形,简安礼更是心急如焚,将马儿驱动的更快,当下便赶上了马车,一眼瞧见车辕上头的两个壮汉将手伸进门帘,他对着壮汉一扬马鞭,凌厉的一声响,那两个壮汉猝不及防之间,便被他的鞭子抽到了车辕的另外一边,他在马上纵身一跃,直接跃到车辕上。 那两个壮汉见有人打断,凶狠的眼睛瞪着简安礼,恶狠狠的威胁道:“什么人敢来坏爷爷的好事?还不赶紧给爷滚下去!当心拳脚无眼,打你个半生不死!” 简安礼眉毛一挑,不耐烦与他们打嘴仗,在车辕上与二人对起招来。 两个壮汉同时出招,一边用腿去踹他,一边拿拳头往他身上招呼,就见简安礼腾空跃起,右腿在空中微微弯曲,下一刻,腿风便凌厉的扫过两个壮汉,将他们一起踹下了马车。 他在车辕上将散在一旁的缰绳握紧,用力一拉马儿驱使马车停了下来,简安礼声音放的柔和,隔着门帘低声问:“车上坐的可是夏大人家的家眷?” 谢氏惊魂未定的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点头道:“是,不知公子是……” “我是简安礼。” 376.善后 谢氏一把撩开门帘,看见眼前清秀少年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担忧之色望进来,她连连点头,声音中带着些轻微的颤音:“好孩子,多亏遇见了你,不然我们可就……” 说到一半,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叹。 简安礼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发现没有那个女孩儿,提着的那颗心缓缓放了下去,心中那股子侥幸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这些情绪。 “子安兄!”宋云枫追上来,看到被简安礼踹下马车的两个汉子正要逃跑,他一手一个将人按倒在地,二人大力的挣扎,他有些按不住,不由的大声叫着简安礼,“这二人你要如何处置?” 简安礼转身跳下车,去看那两个被宋云枫捉住的人,见他们大力挣脱,连忙一把将其中一人的胳膊扭到身后,押解到车厢前面,对谢氏道:“不知夫人要如何处置这二人?” 谢氏见那汉子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自己,心中忍不住不悦起来,连声问他:“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方才为何说要我的性命?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汉子却阴鸷的笑了,“没人指使,不过是看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不痛快罢了,凭什么你们就吃穿无忧,而我们却要忍饥受饿?” 谢氏顿住,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同车的娴衣更是在经历过惊吓之后,再无法压抑心中的惶恐,对着汉子便发作了起来:“谁让你们没投个好胎,既然生来下贱,就要学会认命!竟然敢对我们行凶,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 大约是从来没有听到旁人这样直白的侮辱过自己,汉子那双眼睛当中充满了凶狠的光芒,被按在地上不停挣扎,嘴上哼哼出声:“哈!我们是贱民那又如何?贱民就没活的权利了?贱民就要被你们踩在脚底下践踏?” 他盯着娴衣的眼神越发的不善。 娴衣见他反驳,更加火冒三丈怒目圆睁:“亏得我母亲还想要施舍米粮给你们,才特意绕路过来瞧一瞧,我看你们根本就不配得到旁人的怜悯!你们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米粮,还不如死了干净!” “娴姐儿,闭嘴!”谢氏听她越骂越难听,立即打断她的话,虽她也厌恶这些人,但这般侮辱别人总归不妥,又是在外头,若是让人传扬出去,对夏家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夫人!”车夫王实一瘸一拐的终于赶了上来,见谢氏跟娴衣都好好的,不由的热泪盈眶,“是小的无能,让夫人跟四小姐受惊了!” “你自个儿都伤成这样了,快别这么说,”谢氏瞧见王实一头的血,身上也染上了血渍,看上去狼狈不堪,她看着简安礼连声道:“礼哥儿,你懂医术,快,给他瞧瞧这都伤着哪儿了!” 简安礼反手将那汉子按在地上,一只脚腾出来踩住他,防止他挣扎逃跑,另外一只手伸到王实面前,去帮他查看伤势。 王实连忙道:“没伤着哪儿,没伤着哪儿!” 简安礼检查过后,对谢氏道:“只是头上的伤重一些,腿上应该是摔下去不小心扭着脚踝了,回去开几服药养一养便无大碍了。” 谢氏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样就好,”然后转过头对汉子道:“听说你们都是从西北逃难过来的,你们这样缺衣少食的确实辛苦,可纵是如此,也不能与人不善做出这等事情来,尤其是现在还伤了人,若是轻易的将你们放过,恐怕有更多的人要遭到你们的毒手……” 汉子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人惯会装腔作势,要杀要剐只管来就是,何必惺惺作态!!” 这副模样,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冥顽不灵!”谢氏泥人般的性子,也被激的有了几分火气,侧身过去对简安礼道:“礼哥儿,这事儿要麻烦你一趟,你将这二人送往五城兵马司,与官差将事情原委说清楚,这二人实在穷凶极恶,请官差务必好好惩治一番。” 简安礼恭声道:“夫人放心,这二人就交给我吧!” …… 等谢氏跟娴衣回到谢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空中有许多云聚集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云层压得很低,看上去似乎又要变天的样子。 夏老夫人听得下人们传回去的消息,心里担忧,一早吩咐二门上,谢氏回来了就直接让她到福寿堂,所以谢氏连衣服都没换,领着娴衣就直接去了福寿堂。 “伤没伤着?”夏老夫人关切的看着她们,“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城郊的?前几日谢大夫人来家做客的时候不是说了城郊的情况,若不是灾民太多,今日又何必让你们去广安寺?” 夏老夫人之前就听说了城郊的情况,一直提着一股子担心,如今见她们发髻都有些散了,当下便不悦了起来。 谢氏连忙解释说是因为想开仓救济灾民,才会想着提前看看情况,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夏老夫人皱眉:“虽说施米粮是件好事,但也不能这样草率,西北这么多的灾民到云浮,朝堂上头也没什么动静,我们不能贸贸然的牵头来做,总要先看看再说。” 娴衣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些灾民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哪里像是需要人施舍,我看我们也不必费这个事,省的再出这样的事,反倒是我们的罪过了。” 谢氏想到马车上的惊险,也有些后怕道:“都说西北民风彪悍,我看传闻一点不假,那些灾民当真是可怕的很。” 夏老夫人见她们二人是当真受了惊吓,也没再所什么,只是问了下人的伤情,便挥手让她们下去歇着了。 …… 简安礼跟宋云枫刚将两个汉子押解到五城兵马司,就见沈伯言正从衙门口出来,见到他,笑着道:“子安,你怎么会来我们五城兵马司?” 简安礼简单的将事情叙述了一遍,沈伯言看了眼两个汉子,忍不住眉头挑高,若是没看错,这二人都是练家子。 他原本是下了衙要回家的,听到这样的事,又看到这样两个十分违和的人,心中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协助简安礼将人押到了衙门里,又特意安排了牢房给二人。 转身出来的时候,见简安礼还在填写状纸,他走过去低声道:“子安,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 ps:上元节了,祝菇凉们元宵节快乐,今天记得吃汤圆哦~爱你们,么么! 377.看诊 简安礼写状纸写了一半儿,听他这么说,微微抬头,就听沈伯言继续说道:“这两个人都是练家子,下盘很稳,跟城郊那些灾民十分不同,以这两人的身手,完全可以在城内找个活计来做,根本没必要做这样的事,除非……” 除非是有别的目的,或者受人指使才会对夏家下手。 www. 简安礼点了下头,“确实如此,内情如何,还要伯言兄多费心。” 他之前擒到那个汉子的时候,就发觉了这二人的不对之处,若是按照那人所说,只是单纯嫉恨,这样的理由完全说不过去,自古以来都有民不与官斗的思想在,他们即便是伤了人,可对他们来说又能得了什么好?若说没有人指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沈伯言笑着抬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子安放心,只要来了我们五城兵马司,保管他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让他给吐出来!” 简安礼见沈伯言这般,也忍不住笑了,“那就有劳伯言兄了。” 将状纸写完,沈伯言家中有事,跟简安礼在衙门口道了别便离开了,简安礼转身去了夏府。 谢氏回了冬暖阁歇息,这一整天将她累得够呛,尤其是下午在城郊受了那样的惊吓,她的身子又开始有些不适,听说简安礼过来,忙支起身子,让下人请他进屋。 简安礼进来行了礼,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见到谢氏脸上的神色似乎还未从惊吓当中恢复过来,又安慰了谢氏几句,说已经让沈伯言去查了,查到了内幕会来通知她。 谢氏慈爱的看着简安礼,“……好孩子,辛苦你了!” 简安礼笑着摇头,谦逊的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夫人不必如此,我与鹤梅兄跟瑾瑜兄都十分要好,如今他们都不在云浮,若是府上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就是。” 谢氏知道自家几个孩子跟他的交情好,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心想过几日给他们家送些礼物过去,以示感谢便是。 简安礼却想到什么,问谢氏:“礼有一事还想请问夫人,您怎么好端端的去城郊呢?最近城郊来了许多的灾民,龙蛇混杂……” 谢氏皱了皱眉,眼中带了许多担忧,轻声道:“还不是晚晚那孩子,自从七八日之前生了疹子就一直没起色,药吃了不少,可脸上身上却是越发越多,一点风也见不得,急都急死人了,才想着不然做做善事,说不准能冲一冲。” 简安礼连忙问:“是什么疹子这般严重?” 谢氏叹了口气,刚要说病症,忽然想到他就是大夫,眼睛一亮看着他,“礼哥儿,你懂医术,你去给她看看。” 边说边拉他就往兰馨院走。 玉秋风此时正懒散的支着下巴抬头看着天上渐渐涌到一起的乌云,眸中满满的百无聊赖。 锦屏进来看见她这般,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道:“夫人请了简八公子来给小姐诊脉了,小姐快起来整整衣裳。” 玉秋风转头看了眼锦屏,眉头皱了皱:“简八公子?他是男子吧,怎么能来女子的闺房?” 锦屏扫了眼房里侍候的其他人,低声提醒道:“小姐怎么忘记了,简八公子就是安礼公子呀,您之前请他治好了老夫人跟夫人的病症,他跟大爷二爷的关系也十分要好,您向来不避讳他的,这次恐怕也是夫人担忧您的病,才会……” “锦屏姐姐这次可是说错了!”锦瑟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插嘴道,“安礼公子可不是夫人请来的,我先前听二门上的华兰说了,夫人跟四小姐去广安寺是遇见了歹人,还好安礼公子经过,才救了夫人跟四小姐!” “就你嘴多!”锦屏没好气的看了锦瑟一眼,“这样的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想让小姐知道了之后担心,你倒是嘴巴大,就这样说出来,小姐的病又见不得风,你是要小姐多担心?” 锦屏话里的意思无一不是在提醒玉秋风,应该做出一副着急的样子。 玉秋风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只是小小的世家闺秀罢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麻烦,她站起来,整理了身上的衣裳一下,将面纱戴在脸上。 “好了,索性母亲过来了,我们出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室走,锦屏跟锦瑟连忙跟在后头。 简安礼一看到她,眉头微皱,她跟之前相比,看上去高了许多,可他们也不过是一个月未曾见到,怎么变化就如此大? 玉秋风给谢氏行了礼,又对简安礼点了点头,坐到谢氏身边,声音柔和的问:“听说母亲回来的时候遇见了歹人,可是伤着哪儿了?” 谢氏亲昵的拉了拉她的手,“哪儿都没伤着,你不用担心娘,倒是你的病一直不好,又正好遇见礼哥儿,让他给你好好瞧瞧,”她说着去摘玉秋风脸上的面纱,将玉秋风脸上的团疹露出来给简安礼看,“就是这样子的团疹,身上也有,跟脸上是一样的。” 玉秋风做杀手这一行做的久了,十分厌恶与人肢体上的接触,谢氏每每碰触到她的时候,她都要忍着心中那股子不悦,这次忽然被她摘下面纱,脸上的不悦还来不及收敛干净,就被一直看着她的简安礼看了个清楚,虽然那丝不悦一闪而逝,可他还是觉得十分奇怪。 谢氏却不自知,犹在念叨:“这一病就这么些日子,吃药也不见好,礼哥儿你快瞧瞧,究竟是哪儿的原因。” 简安礼点了点头,他刚要搭上玉秋风的手腕,就被玉秋风躲开。 “母亲,您不必忧心,这些日子我已经好了许多,身上的疹子也差不多都下去了,只要再服一段时间的药,就会痊愈了,若是这个时候忽然换药,只怕前功尽弃。” 玉秋风让谢氏碰触已经是极限了,这个时候忽然冒出简安礼这个陌生男子,自然不会甘愿让他碰自己,而且她原本就没有什么病症,他一把脉,万一揭穿她,岂不是糟糕? …… ps:小意家停电了,现在跑来网吧码字,大家昨天看花灯了么? 378.回家 简安礼眸中的疑色更深,这个女孩儿自从认识自己以来,就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她对着他一向是温和有礼的,可现在,她却十分漠然,就好像他们是陌生人似得,那种生疏感,令他觉得十分不畅。 谢氏冷下脸来看着玉秋风,“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听话!礼哥儿的医术便是在大燕也是数一数二的,先前还是你请他来给母亲看诊,怎么现在反倒说出这样的话?快,让礼哥儿给看看!” 她不由分说的将玉秋风的手按到桌案上,不许她乱动。 玉秋风心中不悦至极,可偏她还不能挣脱,还得由着谢氏,她眼神往简安礼身上一瞟,发觉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还带了些疑惑,像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大惊,若是被拆穿之后,她该如何?是直接暴露?还是…… 玉秋风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困境之中,无论从那边走,都是绝境,忍不住眼睛瞪大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脉门上面,眉心微皱,而自从诊脉之后,他的眼睛就垂下来,遮掩住眼中的光彩,任她如何猜测都无法猜到他的想法。 简安礼摸上她的脉门那一刻,顿时了然,原来她一直都是装病,她的身体根本就十分健康,所以才会拒绝他的把脉,也不知她又在搞什么鬼,想到她那般精灵古怪的模样,他忍不住有些失笑。 正打算将手撤下,可下一刻,他忽然顿住,这……这样的脉象,她分明是…… 他抬起头快速的看了玉秋风一眼,发觉她的眼里的神色十分凝重,半明半暗的藏了些让人觉得危险的东西在里头,他忽然轻轻对她一笑,笑容之中藏了些调侃之色在里头,像是跟她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玉秋风顿时松了一口气,也冲他笑了笑,既然是夏小姐的朋友,这样应该是会帮着遮掩的吧。 简安礼道:“夏二小姐的病症并无大碍,只要坚持吃药便好了。” 谢氏也放下了一颗慈母心,点头道:“可有什么秘方,能让她这病好的快一些。” 简安礼轻声道:“我开一副药,小姐只要按时吃,会尽快好转起来的,不过……”他扬眉看了看玉秋风,眼中暗藏了波澜,“若是小姐时常这般郁郁不振,再好的药都无用。” 玉秋风瞪着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就连自己心情郁郁也能诊出来? 可简安礼却再不看她,拿着丫鬟们取来的纸笔,大手一挥,一张龙飞凤舞的药方便写了出来,交给谢氏:“这副药夫人收好,文火熬煮,一日三次。” 谢氏笑着送走了简安礼,拉起玉秋风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这小娃娃有什么心事不能跟母亲说的?你还未曾及笄,正是大好时光,等你嫁了人便知道未出阁的时光是多么难能可贵了!” 玉秋风心中一叹,夏家小姐的母亲果真是个慈母,可惜她并不是夏小姐,否则……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从小跟着师父长大,有什么事也习惯了放在心里,若不是这次假扮夏家小姐,恐怕她这一生也不会知道,原来有个母亲关心,是这么个滋味。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嘴角轻轻上扬,低声道:“母亲莫担心,我省得的。” 谢氏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只要你好好的,母亲就放心了。” …… 婵衣终于进了云浮的范围,透过车窗望着外头,看到人挨着人接踵而过的面黄肌瘦的灾民,她不由得越发的惊讶,按理说云浮城是帝都,不应该会有这么多的灾民聚集在城郊的,为何朝廷没有一点管制的措施? 驾车的沈朔风的脸色也不太好,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灾民,他有些担忧楼中的情况。 进了西郊,路上的灾民用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这辆车经过,婵衣心中有些不忍。 沈朔风透过车帘,低淳的声音传进来,“小姐,我们先在楼中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行动。” 婵衣本来是想着立刻就回家去的,听他这么说,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个时候家里是玉秋风在顶替她,纵然她是很想母亲,但这个时候忽然出现,母亲一定会发现之前她离开家的事情,只好接纳沈朔风的建议,去了鸣燕楼的庄子。 沈朔风将婵衣安置在了一间十分干净的房间中,房里还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婵衣这才有种真的回到了云浮的感觉。 一路上赶路,她比来的时候还要辛苦许多,整个人比先前更瘦了,脸上有几分苍白,锦心简单的弄了些晚膳,便铺好了床铺,让婵衣好好休息。 沈朔风简单的处理了一下楼中的事务,便来了客房对婵衣道:“小姐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带小姐回家。” 婵衣点点头,“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何了,玉秋风有没有被发现。” 沈朔风安慰她道:“小姐放心,楼中的兄弟一直有与秋风联络,她在夏家一切都好,并没有被发现。” 他略去了玉秋风传回来的那些牢骚,只说了重点让婵衣知道。 婵衣将心放下,奔波了十几天,她其实早就支撑不住,此刻终于回到了云浮,晚上又能回到家中,她心中十分高兴,反而有些睡不着。 沈朔风见婵衣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是没有睡意,想到楼中探听到的事情,有些欲言又止。 婵衣看到沈朔风的神情,忍不住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沈朔风点了点头,“听说夏夫人在城郊被灾民袭击,赶车的车夫受了伤……” “什么?”婵衣急忙问道,“那我母亲可曾受伤?” “夏夫人不曾受伤,只不过,”沈朔风看了看她,犹豫的道,“现在云浮城有流言说是夏家小姐当街斥责灾民命贱,说他们不配活着,还说夏家不会舍一分米粮给灾民。” 婵衣诧异的看着沈朔风,眼中满满的不敢相信,惊声道:“这怎么可能!” …… ps:两章更好啦,嘿嘿,小意回家啦,网吧空气好差,身上都一股臭臭的烟味,还有各种人围观,讨厌死了,呜呜(┬_┬)。 379.变故 宁国公府,顾曼曼吃过晚膳,正拿了本书在明亮的宫灯底下漫不经心的翻看。 如嫣挑了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盏燕窝,见顾曼曼在看书,轻手轻脚的放在桌案上,“小姐,燕窝炖好了,您趁热吃。” 顾曼曼没有抬眼,将书翻过一页,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哥哥回来了么?” “世子爷还没有回来,”如嫣恭声应道,“不过世子爷让小厮带了话回来,说让您今晚早些安置,不用总等着他,他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 顾曼曼不悦道:“连着好几日了,他每日都早出晚归的,我不过是用了他的名义送了一封信,就连这个都要生气!” 她这番抱怨,如嫣自然是不会应声。顾曼曼却嫌她不会说句抚慰的话,脾气颇大的瞪了她一眼,“这几日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也不见云浮成中有什么别的动静。” 如嫣在心中叹了口气,将燕窝帮她盛好,放到她手边:“小姐,您还是先吃些燕窝吧,晚膳就没吃多少,您又是在长身子的时候,总要将身子养好才行,即便是有什么事,世子爷也会安排好……” 顾曼曼却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真是个好奴才,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而我哥哥吩咐的事儿你们一个个都不敢违背,如今又开始拿捏起我来了!” “奴婢不敢!”如嫣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却忍不住想皱眉,自从夫人亡故之后,大小姐的心性一日比一日差,可偏偏她又被世子放到了大小姐的房里,她便是想避开都避无可避,只好将姿态放到最低,温声劝道:“小姐,您不是不知道世子爷的脾气,他下的决定有谁敢违抗呢?奴婢只是一个下人,世子爷吩咐奴婢好好侍候小姐,奴婢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背,况且世子爷在外头是做大事的,他若是不告诉您,说明时机还未成熟,您耐心等等,世子爷是小姐的胞兄,他总不会害了小姐。” 顾曼曼还要发作,就见二门上的丫鬟宝娟进来禀告道:“大小姐,世子爷回来了!” 她急忙站起来往顾奕的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儿便碰见满身酒气的顾奕。 “哥哥,您可终于回来了!”顾曼曼走到他面前,满腹牢骚的说,“哥哥也实在太小气了,不过是骗那个夏家的小姐出来一趟,您就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几天了都不理睬我,我便是有再大的不是,你的气也该消了!” 顾奕今天喝的酒有些多,此时头晕晕乎乎的,耳朵里听着自家妹妹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忍不住斥责她道:“我先前说过,让你不要插手,你不听,我原本部署好了,可被你这么一下就打乱了!” 顾曼曼听着眼睛睁大,连忙问道:“那现在可有补救的方法?” 顾奕故作高深的不理会她,摇摇晃晃的往院子里走,一旁的小厮松烟连忙扶住他。 顾曼曼抽了抽鼻子,他这满身往外头冒的酒气,实在是冲鼻的很,可她一心想知道他的计划,只好连忙跟上,叠声唤他:“哥哥,你快说啊,别在这卖关子了!” 直到走到院子里,松烟侍候他换了衣裳,又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顾奕舒坦了,他才对顾曼曼缓缓道:“如今云浮有这般多的灾民,雁门关在打仗,朝廷哪有这么多的存粮,自然是要从民间收粮的,夏家田庄里藏了那么多的米粮,朝廷收粮他们未必如实肯上交,到时候我们放出风声,说夏家私自抬高米粮的价格,等着恰当时间出手,夏家人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顾曼曼眼睛睁大,她去广安寺之前已经想好了,打发两个护卫冲做灾民,直接将夏夫人置于死地,夏婵衣那个贱人一定会痛不欲生,到时候她再想个法子将她也骗出来,然后再如法炮制,可没想到来的会是夏娴衣那个蠢货。 一想到因为她的关系,可能要导致哥哥的计谋失策,她垂头丧气的自责道:“都是我的错,哥哥,你快想想办法补救吧!” 顾奕笑着看了顾曼曼一眼,“你什么时候见你哥哥我做事做不成过?” 顾曼曼一听这话,双眼发亮的看着顾奕。 就听他缓缓说道:“你这么一搅合,反倒是让夏家人厌恶极了灾民,这样反而更好,厌恶便不会拿出米粮来相帮,我已经放了风声出去,说夏家人视灾民如草芥,不过是被冲撞了,就将两个灾民打个半死,捉起来送进了牢房,让那两个灾民活生生的死在了牢房里,再过几日这事儿便会在大街小巷传开,到时候只需要让人在一旁煽风点火,夏家便会被扣上一顶草菅人命的帽子。” 顾曼曼笑着拍手,“哥哥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看夏家人如何能够渡过这个难关!” …… 万籁俱寂的深夜,空气中有浓浓的水气,似乎是即将要下一场雨。 一个有些臃肿的黑影穿梭在街头,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隐没在了巷尾,速度快到就像是眼花了一样。 夏府的兰馨院中,玉秋风已经收到了情报,将身上的衣裳换了她穿惯了的劲装,屋子里侍候的丫鬟也都打发下去了,只留了一个锦屏,只等沈朔风将夏家小姐带过来,她在夏府的任务就完成了。 从掌灯时分一直等到了三更天,玉秋风已经昏昏欲睡了,忽然听到外头有两短一长的鸟叫声,她立即坐起来,轻轻将窗户打开半扇。 几乎是打开的瞬间,便跃进来一个臃肿的人影。进来之后,臃肿的人影一分为二,仔细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男子肩上扛了一个裹着厚实锦被的女孩儿才会显得那般臃肿。 “……锦屏。”个子矮的人影低声的喊了一句,柔软的语调,熟悉声音,让一旁看着他们的锦屏立即眼泪汪汪。 “小姐……”锦屏语带泪意,声音有些哽咽道:“您终于回来了!” 婵衣小声安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朔风看了看外头如水的月华,低声道:“我跟玉秋风便回去了。” 婵衣点点头:“我嘱咐你的事你莫忘了。” 沈朔风翻出窗子之前,话顺着窗子飘了进来,“小姐放心,定将事情办妥当!” 380.灭口 夜色十分深沉,月亮被一层乌云蒙住,五城兵马司的牢房很暗,只有走廊处燃着几盏忽闪忽现的桐油灯,牢房中关押的犯人不多,这个时候更显得空空荡荡,牢房之中又潮又冷,牢房中只有两条薄被,床铺上连褥子都没有铺,只铺了些稻草充数。 轻微的谈话声若有若无的响起,虽已是压低了声音,在静寂的夜中犹显得突兀。 “大哥,咱们以后的日子不会就要在牢房过了吧?”是个汉子的声音,粗哑的声线像是有重物划过墙壁发出的兹拉兹拉的声音。 顿了许久,才有人回应道:“……不会,你放心,顾小姐说过会保我们无事。” “可是我们都已经被关了一天了,”那个汉子有些不放心,声音畏畏缩缩的,“而且我们明明是护卫,便是假扮灾民,也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到时候顾小姐为了面子,定然不会承认,若的夏家托人严惩我们,我们岂不是要被问罪?我老子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们……” “行了!”另外一人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语气恶狠狠的,“既然做了,就不要怕后果,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罢了,若小姐真的不管了,我们就将事情真相全盘托出,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看谁死!” 这话说完,便听暗处有人桀桀怪笑,阴气森森的说:“可惜你们没这个机会了!” 牢房中正躺在榻上的二人惊得翻身而起,面向声音来处,刚刚说话的那人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还不赶紧滚出来!” 就见牢房圆柱之后慢慢走出一个青年,黑衣黑发,眸子更是浓浓的墨色,他的眸色不同于常人,眼黑的地方要比眼白的地方多,在阴沉的暗室中更加凸显出他眼中的哪一点阴狠,让人看了就觉得此人十分毒辣。 “你是谁?”两个汉子异口同声的问道。 那个青年一边将手上的桐油灯放到地上,一边随手去开牢房的门,随意的样子,像是在自己的家似得,让人不由的越发恐慌。 两个汉子瞬间绷得紧紧的,眸子沉下来盯着那青年的动作。 青年进了牢房之后,顺手将桐油灯带了进来,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两个汉子立即一左一右的夹击他,试图逃狱,可刹那间,二人的眼睛便惊恐的睁大,摔倒在地的那一刻,他们清楚的听见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 青年捏了捏用力过大有些疼痛的手掌,将桐油灯稳稳的端在手里,眼神打量过两个汉子,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原本我是打算给你们一个痛快的,只可惜你们太不自量力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松,手里的桐油灯倾斜,容器里的桐油散落到两个汉子的身上,滚烫的桐油灼痛二人,哀嚎四起之际,青年快如鬼魅的将二人的下巴卸掉,蹲在地上,细细的打量着他们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觉得他们的表情十分有趣。 两个汉子痛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凶狠的瞪着他。 “这么瞪着我做什么?要你们命的人可不是我,”青年笑了笑,缓缓的站了起来,将桐油仔细的淋了牢房一圈,口气淡淡的,“冤有头债有主,该恨谁可别恨错了,你们这一世没投身了个好胎,下一世努努力。” 话中的戏虐之意,忍不住让人咬牙切齿,而话里的意思也让两个汉子明白,要他们命的人是自家小姐,他们二人脸上不由的露出悔恨的表情,可惜下一刻就埋没在了翻滚而出的浓烟之中。 …… 昌平伯董正勋站在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办公厅里,看着牢狱方向冒出滚滚的浓烟,忍不住摇了摇头。 “怎么这么大的烟?不是说就放一小把火么?你看看,这方圆百里都看见了,只怕明儿个皇上就要问我,怎么五城兵马司会走了水!” 虽然是抱怨的话,但仔细听,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恼怒之意。 他身边的青年笑了,“若不是这把大火,伯爷怎么跟皇上交代狱中囚犯无故身亡之事呢?伯爷放宽心,五城兵马司年久失修了,尤其是牢房更是薄弱,原本就比不得刑部衙门,皇上自然省得,而且有了这场大火,衙门才好修缮哪,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伯爷应该更比我知道这个道理。” 果然,昌平伯听闻此言立即笑出声,看了看身边的青年,“你倒是知道的清楚,顾世子的伤如今可是大好了?” 青年嘴角上扬,“世子爷的伤势还需要静养,不过已经是比原先更好了,您不必挂怀,”他顿了顿,往周围看了一眼,轻声道,“伯爷放心吧,我们世子爷说了,只要等我们家国公爷在川贵安定了,一切都好说。” 董正勋笑着点头,顾仲永的这个儿子还是很上道的,也不枉费他这么尽心尽力的相帮。 “让他安心养伤,其他的事先缓缓再说,不急,要将身子养好了才有好的前程呐,”他一边说一边扬声喊他的亲卫,吩咐道:“你一会儿从府里取一根百年老参送去宁国公府。” 亲卫领命,下去办了。 他身边的青年连忙道:“让伯爷破费了!” “这孩子,跟国公爷一样都不肯好好的爱惜自个儿的身子!”董正勋一边叹息,一边跟青年道,“你不知道,我跟国公爷一起上过战场的,那可是打出来的交情,寻常人不懂他,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他,你回去跟顾世子说,五城兵马司有我在,必不会让旁人得逞半分!” 青年隐下嘴角的笑容,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五城兵马司,他抬头望了眼冒着滚滚浓烟的地方,敏锐的五识让他能听到很远地方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叫喊着“走水了快来人”的惊慌喊声,他不由的哂笑一声,沈朔风,我跟师父可不一样,为了钱,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抬脚往前走,心中有些期待沈朔风听见此事时的表情,脸上那抹冷笑越发让人觉得阴森。 381.补救 婵衣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晌午,这一觉睡的通身舒畅,她坐在床榻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用力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蹦乱跳了。 www. 身子缩了缩,趿着绣鞋下地,一旁的锦瑟已经将一早就备好的漱口水端了过来,她稍稍抬眼,看到婵衣脸上光滑一片,不由的惊呼:“小姐,您脸上的疹子退了!”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去看婵衣的脸,发觉婵衣的脸像是比之前小了一圈儿,脸上还有些小苍白,忍不住忧心忡忡的看着她道,“可是小姐,您怎么一夜之间瘦了这么多!” 锦屏看她这番咋咋呼呼的样子忍不住就拍了她的额头一下,呵斥道:“小姐疹子退了是好事,这么一惊一乍的,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小姐如何了!” 婵衣扑哧一声笑了,这十几天一直跟锦心和沈朔风一起赶路,锦心虽然服侍周到,但总不如从小一同长大的锦屏跟锦瑟贴心,现在便是听见锦瑟这般吵嚷,心中没有责怪只有亲近。 她笑着道:“大约先前的疹子太厉害了,才会显得脸上有些肿,如今疹子退了,脸自然也就恢复了。” 锦瑟吐了吐舌头,连忙侍候婵衣漱口,又转身去了耳房将温水备好,服侍婵衣净面,换衣裳,待简单的吃了些早膳之后,婵衣盘着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翻看这十几天府中的开销账册。 锦心撩起门帘进来,一只手拿着把鹅黄色画着几丛芦苇花的油纸伞,一只手拎着个蓝底碎花的包袱,见到婵衣扭头看她,她恭敬的笑道:“奴婢娘的病好了,嫂子腌了些酱菜,炸了些酥糖果子,说带给小姐尝尝看,给姐姐们带了些家里做的桂花糕。” 锦心因为要跟着婵衣一同去雁门关,所以托词说锦心的娘生了病,回家侍疾,如今婵衣回来了,她自然也跟着一同回了夏家,所以屋子里的丫鬟倒是实实在在的有十几日未曾见到锦心,一时间纷纷上前关切的问东问西。 婵衣笑着将她带来的酱菜跟酥糖果子放到桌案上,又拍了拍身侧的小杌子,示意她坐,轻声关切道:“你家离得远,怎么不多待几日?” 锦心半边身子坐在小杌子上语气舒缓,“这么多天不见,奴婢想小姐跟各位姐姐想的慌,所以娘的病一好,奴婢便忍不住想回小姐身边侍候。” 锦瑟得了锦心带来的桂花糕,笑得眼儿弯弯,打趣她道:“你刚走没几天小姐就发了疹子,今儿小姐的疹子刚痊愈,你便回来了,可见你是咱们的福星。” 锦心忙说:“锦瑟姐姐可别这么说,我哪里当的起这个福星呐。” 屋子里头欢声笑语,谢氏进来的时候便听见了屋子里头的笑声。 婵衣起身给谢氏行礼,欢快的道:“母亲,您怎么来了,我还打算一会儿过去瞧您呢。” “你这孩子,病还没好乱跑什么?”谢氏看着婵衣脸上恢复了光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真是佛祖显灵,前几日刚去了趟广安寺,你这病就好了,改明儿咱们可得好好的去换个愿。” 婵衣连连点头,“母亲,我还没问您呢,既然出了广安寺,回家便是了,怎么好端端的跑去了城郊?” 谢氏却是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语气中不胜唏嘘:“我原本是想做好事,哪里知道会遇见这种事,想来怪吓人的,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婵衣一听是娴衣作怪,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递给锦心一个眼神,锦心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她吩咐锦瑟去沏茶,转身拉着谢氏的手,轻轻的咬着耳朵:“母亲,锦心从她家回来,刚才跟我说了些云浮城里流传的流言,您可知道这里头关于我们家的流言都是些什么?”她将昨日听见的那些流言说给谢氏听,然后道:“母亲,若是这些流言越传越烈,只怕要给我们家带来灾祸。” 谢氏一听立即慌了,“这可怎么办好?娴姐儿当时是在气头上,说话难免没个分寸,我当时也呵斥她了,这……这到底是从哪儿传出去的?那两个人如今还在牢狱中,要不然给五城兵马司的人递个话,让他们将人放了,我们不追究了。” 婵衣心中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娴衣从来不会没有目的的对她好。 她但凡与自己亲近,总会有所图,不是图自己的首饰衣裳,就是图自己的人脉。 从前世到今生,她的性子一点儿都没有改变过,她不可能忽然之间跟母亲去一趟广安寺就变好了。 而究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如今遇见了这样的事,只能看看还来不来得及补救。 她低头想了想,劝阻道:“既然他们袭击您是既定的事实,那我们贸然放人,只怕会让外人以为我们心虚,我看那二人关着便是,关于流言一事,我有个主意。” 她说着十分认真的抬起头看着谢氏的眼睛,“母亲先前说要施舍米粮给那些灾民,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虽说那些灾民对我们不轨,但我们大人大量不放在心上,看见他们这般难以度日,自然要出一份力了。” 谢氏却摇了摇头,“云浮城里这么多世家都无动于衷,我们出这个头,岂不是……” “是不该我们家出这个头,”婵衣赞同道,“我是在想,既然大家都在云浮城里住,那这么多灾民总不能坐视不管,母亲今日不妨去拜访一下姨祖母家跟外祖母家,然后再给跟我们要好的一些人家发发帖子,大家一同商议商议看看如何赈灾,朝廷没动作是朝廷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总能出自己的一份力,这样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谢氏听完眼睛一亮,点头道:“这个法子妥当,”她脸上的忧色顿时全消,轻轻叹了一声,“我总觉得施米粮不是什么坏事,若是能有这么多人一同来做这个事儿,说不准那些灾民就有活路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人遇见像我们遇见的这些事。” “那母亲就尽快安排吧!”婵衣见谢氏唏嘘不已,催促了一句,“我也跟母亲一同去!” 谢氏笑着道:“你的病才刚好,再养几日吧,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 382.施米 婵衣拗不过谢氏,勉强答应了在家休养,待谢氏出府,她转头便写了封信,让锦瑟送去了谢府,请谢霏云过府一聚。 锦心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俯身在婵衣耳边轻声道:“小姐,五城兵马司衙门昨天晚上走水了,先前送进去的那两个袭击夫人的歹徒都被烧死了,今儿仵作来验尸的时候说二人先前就被毒打过,虽是烧死的,但身上的伤痕是怎么也遮不住的,还有就是,沈朔风查到先前夫人跟四小姐去广安寺上香的时候,正好顾家大小姐也去了,这些流言说不准就是顾家放出去的。” 婵衣皱了皱眉,她就知道娴衣不会有这么好的心。 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跟顾曼曼搭上的,顾曼曼又跟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听从顾曼曼的话迫害母亲。 她转头看了眼身边侍候的锦屏,“我不在的这些天可出了什么事?” 锦屏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哦,对了,二门上的蝶兰说先前有人递了一封信给小姐,她原本是计划给小姐送来的,半路上遇见了四小姐,就将信交给了四小姐。” “娴衣没有把信送来。”婵衣的这句话不是疑问。 锦屏点了点头,“当时小姐不在,只有那个女子,又因为装病没办法出门,所以只好作罢。” 婵衣笑了笑,“不急,这事儿先搁着,有跟她清算的时候。” 说着话,锦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谢霏云。 谢霏云见到婵衣没用面纱,那张脸上光滑一片,她高兴的道:“晚晚,你的疹子终于好了啊!” 婵衣笑着点头,将她让到临窗的大炕上,“这么多天不见你,你在忙些什么?” “哪有,我前几日还刚过来看你,你倒忘了?”谢霏云端坐在炕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你这病说来可真怪,前几日还满脸的红肿不能看,这才过了几日,就消得什么痕迹都没了。” 怕她缠着这茬不放,婵衣连忙将话题岔开:“城郊来了许多西北的灾民你听说了么?” “这不是我告诉你的么?”谢霏云奇怪的看着婵衣,“怎么你病了一场,记性变得这般差?难道这病会影响到脑子?” 婵衣被她的话噎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霏云倒是没在意她的反应,继续念叨:“若我说那些灾民这般多,朝廷不应该坐视不管,听说你母亲就被灾民袭击了,你瞧瞧,这样下去还有哪个世家夫人敢出云浮?况且还有那些从外省运送过来的鲜货跟米粮蔬菜总要走城郊的路,若是还没有人管,只怕这些往后也难进云浮了,云浮城再过些天难不成要变成一座死城?” 听她越说越离谱,婵衣急忙打断她的话:“我找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听说那些灾民很多很乱,再不管管只怕是更加没个约束了,你好歹是跟着大舅舅去过任上的,施舍米粮这些事也总看过,我母亲虽然是被灾民冲撞了,但那些灾民也是真的可怜,所以我母亲打算跟咱们这些亲近的人家一同商议,看看能不能一同在城郊办个粥棚粥厂。” “当然能!”谢霏云当即便赞同,忙将嘴里的点心咽下,说道,“这些日子我娘跟祖母也在说这个事儿,我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那你回去便让外祖母跟大舅母准备准备,再多拉些跟咱们亲近的人家一同做,”婵衣缓缓道,“毕竟是善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 谢氏在朱家说起云浮城里的流言,说到委屈处,忍不住用帕子擦拭眼泪。 “我听见这些流言心里实在是委屈,不过是小孩子家随口说的气话罢了,怎么能当真?更何况当时若不是诚伯候家的八公子,只怕我们早就遭遇不测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这些流言,竟然颠倒是非黑白,断章取义的污蔑我们夏家。” 朱老太太劝她道:“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能把责任怪到你们夏家的头上,本是好好的一件事,就因为两个流民给搅和了总是不好,你也不要伤心,只要我们做的问心无愧便是了,流言说到底也只是流言,不会有人当真的。” 朱大太太王氏也在一旁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如今只要我们将这个粥棚办起来,总会将流言澄清的。” 谢氏这才止了眼泪,点头道:“让姨母跟表嫂见笑了。” 王氏又劝慰了她几句,让下人拿了账册来,“施米粮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朝廷在征收米粮,各个地方粮食都不富余,今年云浮的米价更是比往年高出三倍之多,即便这样也是有价无市,往往也是收不到的居多,能拿出来办粥棚的米粮恐怕就没那么多了。” 谢氏忙道:“这倒是不要紧,今年将开春的时候,母亲跟晚晚便张罗着收了些米粮,正好派上用场。” 王氏愣了愣,没想到夏家竟然会提前买好了米粮,就等着粥棚搭建。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几个月后的云浮城里会涌进来这么多的灾民?若说未卜先知也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见王氏一脸的奇怪,谢氏解释道:“收米粮是晚晚的主意,表嫂先前寄住在谢家,应该知道我大哥年前从任上述职回来,晚晚跟霏姐儿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听说福建的水患严重,彻哥儿又领了那么个差事,她便每日念叨说,若是福建那头缺粮严重了,定然会有灾民来逃荒,这样说着说着便说应该多收些米粮,至少能帮一帮她大舅舅跟彻哥儿。” 王氏这下才恍然大悟,没想到竟然会是婵姐儿的主意,她今年不过才十三岁,竟然就这样周到。 这般想着,王氏又觉得可惜,璧哥儿没能跟婵姐儿定下亲事来,不然往后璧哥儿的后宅就不用她操心了。 她们这边将事情商议抵定,另外一边,谢霏云回去之后,将婵衣与她说施米粮的事告诉了谢大夫人乔氏跟谢老夫人,等谢老太爷跟谢硠宁从衙上回来,几番商议之后也决定一同办粥棚。 不出一日的功夫,粥棚便搭建好了。 谢氏坐了马车看着城郊门口支起来的粥棚,以及粥棚前头排的长龙似得灾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那些流言总能平息了吧? 刚这样想着,忽然灾民之中冲出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对着夏家拉马车的马就刺了下去,嘴里还大声喊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夏家人不得好死!” 383.解围 那妇人刚伸出手去,就被随车的护院一把拦下,将人稳稳当当的按倒在地上,那妇人嘴里却不依不饶的翻来覆去谩骂着。 倒是把谢氏吓了一跳,她掀开帘子,诧异看着那个妇人,“你是什么人?” 那妇人见问话的是个通身富贵打扮的夫人,当即在地上撒起泼来,嘴里叫嚷着:“没天理啦,我家当家的被你们打的半死送进牢房,如今你们还要来打我,还有没有王法啊?”她尖声喊着,因被护院按在地上,身子动不得,趴伏在地上的手便不停的拍打着地面,语气高亢而尖锐的咒骂:“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开眼一个雷把这些人都劈死啊!你们不得好死啊!” 谢氏目瞪口呆的看着撒泼的妇人,心中诧异到了极点,怎么她最近总是遇见这样无理取闹的人? 周围还在排队领粥的灾民纷纷侧目看过来,目光之中多为打量。 这些视线落在谢氏身上,谢氏觉得难堪极了,她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她挥了挥手,让护院将妇人松开,护院担心妇人对谢氏不利,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不敢松开她的胳膊。 “你是不是认错人家了?”谢氏一边询问,一边轻声细语的解释,“我家老爷是姓夏,可他一向是公正廉明,断断不会做出无故伤人之事,你若有冤情,可以去衙门报案,自然会有官差来为你讨个公道,你这般当街行凶总是不妥。”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周围的灾民也忍不住点头赞同。 有冤情投案就好了,在大街上就拿着剪子要人家性命,真的是有些太歹毒了。 灾民们看向妇人的眼中,便有些不善。 “你们这些官宦人家惯会的假仁假义!”妇人的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抡圆了胳膊就要过来撕扯谢氏,“前几日就是在这里,我当家的不过是跟你讨要一口吃的,可你们同车的那个小姐说什么?我们这些下等贱民活着也是浪费米粮,还不如死了干净!大家伙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愿意过这样流离失所的日子么?难道我们这些贱民就连活着的资格都没了?” 妇人的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就像是炸开了锅似得。 人们虽不敢大声抱怨,可那些小声的话,也清晰的传了过来。 “这也太霸道了吧,难道我们下等人就不是人了?” “说的对啊,难道以为我们愿意这样背井离乡的出来,还要在这里忍饥挨饿么?” “就是,还不都是因为天灾**,怎么心肠这么狠毒呢?” 谢氏这才明白了这个妇人是什么人,她气的火冒三丈,指着妇人怒道:“污蔑,纯粹是污蔑!你丈夫分明是要加害与我,被路过的诚伯候府的八公子遇见,这才将他制服送往五城兵马司,你反倒在这里血口喷人,颠倒是非……” “那你说为何我当家的前脚进了五城兵马司,后脚就被烧死了?”妇人打断谢氏的指责,大声道:“还好里头一个好心的狱卒让我请仵作检查我当家的尸身,这才没漏了你们曾经毒打过我当家的的事实!若不是你们做贼心虚,又何必要加害我家当家的?” “你这根本就是倒打一耙!”谢氏被激得火气上涌,忍不住大声叱问,“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这般污蔑与我?” 妇人在说刚刚那番话时,已经泣不成声,听闻谢氏这番话,抬头看向谢氏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她厉声道:“我若是污蔑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即便是死了也永世不得超生!” 尖利的声音振聋发聩,今人重誓约,尤其是这般的毒誓,更是不会轻易脱口,如今乍然听见妇人发这样的毒誓,众人便有几分信了妇人之言,在看向妇人的眼神就有了深深的同情之色。 谢氏却头大了起来,这妇人怎么这样无耻?连赌咒发誓这种招数都使出来。 难不成她也要赌咒发誓说自己没有做么? 可从小到大的教养又让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百般为难的时候,妇人忽然高喊了一句:“大家拿出点骨气来!宁可饿死,也不要这般冷血黑心的人施舍!看他们还如何假仁假义!”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议,原本还排着长龙的粥棚,顿时松散了起来,不少围观了全程的人都转去了别人家的粥棚,转身临走之际,还纷纷对谢氏投以一个不屑的目光。 忽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让即将离去的众人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我还没见过哪个黑心冷血的人会出这么一大笔银钱来做善事!”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孩儿走到那妇人面前,手里捧着一碗从粥棚端来的粥。 那妇人见她帮谢氏说话,不由的冷哼一声,“他们这样的惯会做表面文章,若不是因为这事儿闹出了人命,又如何会做这个面子来施粥给我们这些灾民?” “这位大婶,”女孩儿含笑看向她,“你说这是表面文章,那你可知道,往年这个时候,云浮城的米价不过是斗四十钱,而今年因不少地方闹灾荒,运往云浮的米价已经涨至了斗二百钱,这还是有价无市的。” 众人忍不住瞪大眼睛,二百钱一斗! 十六钱等同于一两银子,那么二百钱就等于是十二两银子,十二两银子才能买一斗米,而这一斗米,还不够二十个人吃的! 要知道现在请一个长工,年俸绝超不过六两银子! “我不知你们西北的米价平常都是多少一斗,但总不会贵过云浮城吧?据我所知,穷人家总不可能一年到头只吃白米,不吃些其他杂粮的吧,而你口中所说的表面文章,”她说着,将手中的粥碗往妇人眼前一送,让她看个清楚,“你可瞧好了,这些粥稠的筷子都能立住,有哪家哪户做表面文章会做成这样的?这粥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就连砂子都吃不到半粒!” 女孩儿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粥碗捧着让周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已经抬脚要走的人,看到这样冒着热气散发着米香的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是过年都未必能顿顿吃到这样好的白米粥啊! “可是,他们草菅人命也是事实!”妇人不依不饶的瞪着女孩儿,坚决不肯改口半句。 女孩儿轻轻一笑,眼睛十分澄澈的看着她,“证据呢?人送到了五城兵马司,结果五城兵马司走了水,就成了我们夏家的不是?不错我爹爹确实是在朝中任职,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你意思是说我父亲竟然能使唤得动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来联合演这场戏?若是果然如此,大婶为何不去告御状呢?却反倒在这里拦着我母亲不许我们施粥,大婶究竟是何居心?” 周围的灾民听了女孩儿的话,纷纷议论起来,确实如此啊,既然有冤情,为何不直接告御状,反倒来这里捣乱? 妇人见灾民对她又指指点点起来,慌得满头是汗,她想大声反驳女孩儿,可一抬头就被那样澄澈透明的眸子注视着,忍不住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我…我……”忽然她脑子想到了什么,立即瞪着眼睛道:“告御状是要滚钉板踏火盆的,我家尚有年幼的孩儿要养活,我怎么能这般不管不顾?我自然是要来拆穿你们的真面目,好让大伙儿不要被骗了!若我今天的话有半句虚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大婶,”女孩儿打断她道,“毒誓说多了是会成真的,菩萨都在天上一笔一笔的给你算着呢,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应验了,难道大婶真的想不得好死么?” 顿了顿,女孩儿又道:“我年纪虽小,但却想劝大婶一句,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大婶不听劝还要污蔑我们夏家,那就只有公堂上见了。” 女孩儿说话的声音十分清越好听,可说出的每一句都是往她心窝子里头扎啊! 那妇人眼中闪动着挣扎,她当然是不想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可却不得不为之,她刚要开口辩驳。 就见女孩儿转身对围观的灾民说道:“不瞒大家,我大哥哥如今就守在雁门关,我们夏家怎么可能会这样对待从西北来的人?我大哥哥写信回来常说西北民风淳朴,多年如一日的守着雁门关,使得外族人不敢轻易来犯,若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们云浮城的安宁,如今你们遇见了这样的难处,请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越是这样外忧内患的时候,我们越是应该想法子共同度过这个难关才是!” 她的一番话让灾民们眼中忍不住涌起泪花。 他们一步步的走到帝都云浮城,见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听见有人说记得他们的好,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个小姐说的有道理,我们在这儿闹什么?难不成人家做善事也做出了不是?”有人开始喊道。 这话让更多的人附议。 “是啊,我可是听说了现在云浮城里头的米粮稀缺,一些普通人家都未必能顿顿吃上白米粥!” “人家舍了这么多米粮银钱,连我们一句好都听不到,反而要在这里看我们的冷脸!” 有些人则更加直白的开始撵人了。 “你们要走的赶紧走,别在这里占着地方,我可是饿了许久,等着吃粥呢!” “去去去,我排了许久的队,该轮到我了!” 人群开始拥挤过来。 …… ps:偏头疼发作了,写一会儿就疼一下,好难受,断断续续的码了这章出来。 384.男子 看着粥棚前面人群上涌,夏家守着粥棚的下人连忙维持着秩序。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管大家吃到饱为止!” 粥棚渐渐恢复了秩序,灾民们经过妇人的时候,都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 人家拿了银钱出来做善事,却被这样的小人作乱,还好大家没有真的上了她的当,否则得多让人寒心。 一时间,妇人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谢氏从诧异之中回过神来,瞧见女儿一开口就轻易的将形势扭转过来,心中大喜,又想到女儿的病,忍不住问道:“不是让你在家里休养几日么?” 婵衣笑着道:“施粥这样的好事,女儿也想来帮帮忙。” 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之前城郊发生的事,她总觉得以顾家的狠毒,不会这样轻易就完的,她心中担忧才会过来,果然如此,顾家竟然会想出这样歹毒的奸计。 婵衣看了眼被自家护院反手锁着的妇人,轻扬了扬手让护院将她松开,手中的粥碗放到她面前,“大婶,我知道你们流落城郊,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这粥还热着,赶快吃吧,”见妇人神色有些晦涩,她又道,“即便你要状告我们,也不能饿着肚子。” 妇人却一把将粥挥落到地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也这般喜欢装模作样,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我才不会要你们的恩惠!”她揉了揉之前被狠狠压制着的胳膊,眼神里头满是怨恨,“你们一家人会遭到报应的!” 油盐不进说的就是这么一号人。 婵衣冷冷的看了她几眼,转向谢氏,“母亲,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谢氏点头,苏妈妈探身小心翼翼的去扶婵衣上车。 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小心!” 婵衣愣了愣神,抬眼往人群中望过去。 就在她愣神之际,妇人发狠的一头撞上了夏家的马车,车身受到撞击,猛烈晃了几晃。 婵衣原本是要迈步跨上车的,结果一脚踏空,险些摔到车轮下面。 “小姐!”锦心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婵衣,关切的看着她,“您可有伤着?” 婵衣摇了摇头,倒是没摔倒哪里,就是脚踝的地方有些疼,她忍着疼痛进了马车。 那个妇人将额头撞得通红,见没伤到人,不甘心的在地上打起滚来,嘴里叫嚷道:“老天爷不开眼呐!” “你这个老妇真不讲理,我家小姐这般礼待你,你却黑心烂肝的一直加害我们,老天爷确实没开眼,要是他有眼,怎么不把你这样歹毒的人给收了去!”锦心在一旁愤愤的骂道。 那妇人听了这话,更加无赖的撒泼打滚起来,“听听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这是要妾身的命啊!” 看着她躺在车轮前面,挡着路不让走,婵衣忍不住头痛起来,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胡搅蛮缠,无理抢三分。 “你别再装了,你根本就不是灾民!”婵衣冷冷的看着妇人,“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妇人大惊失色的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看出来自己不是灾民?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然从人群之中出来几个身穿缁衣皂袍的官差,直接将她从马车底下拖出来,她慌的直嚷,“杀人啦,救命啊!官官相护啦!” 那些官差从地上抓了一把刚长出来的草直接塞到她的嘴里。 “爷几个在旁边可看的清清楚楚,你一直找人家麻烦,人家从头到尾都是以礼相待,你这般扰乱治安,就只好委屈你随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了!” 婵衣顿时惊讶起来,什么时候官差竟然会来的这样及时了? 那几个缁衣皂袍的官差将人抓起来之后冲谢氏跟婵衣颔了颔首,“让夫人跟小姐受惊了!” 他们说完便转身将人压了回去,婵衣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了过去,就见那几个官差将妇人扔到马背上,然后恭敬的跟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说着话,因为离得远,所以婵衣看不清楚那个人的相貌,远远的看到那个男子身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是简单的垂了一块玉佩,但通身的气度让人过目难忘。 …… 乾元殿,皇帝随手端了茶来饮,清冷的眼睛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这么说来,是诬告了?” 男子点了点头,“臣弟今日是奉皇兄之命去查看灾情的,没想到目睹了全程,那个妇人委实是有些太无理取闹了,臣弟才会插手此事。” 皇帝摇手,“这事儿确实该管,若是朕遇见了,朕也要过问,只不过那个妇人,确实是灾民么?她口中所言可属实?五城兵马司的那把火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那个妇人委实不太像从西北来的灾民,”男子稍稍抬头,眼中有深深的疑惑之色,“臣弟在城郊见到的灾民大多饿的面黄肌瘦,即便是排队等着领粥,也大多是面有菜色,可这个妇人的面色十分红润,甚至在夏家小姐端给她粥吃的时候,能不屑一顾的将粥碗打翻,而五城兵马司里头关押的二人,臣弟还没有查明他们的身份。” 皇帝将茶碗重重的放到了桌上,“这事儿你交给别人去查,朕有其他事让你去做。” 男子抬头,目光询问的看着皇帝。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将一封密函递给他看。 男子看到密函上头的字,瞬间惊在原地,“皇兄,这……雁门关不会已经……” “嘘!”皇帝将他的惊呼声压下,“这事儿棘手的很,朕想来想去,交给谁也不放心,在众兄弟当中,只有你跟朕最亲近。” 男子立即跪倒在地上,沉声道:“臣弟定然将此事办妥!” 皇帝站起身,将他扶起来,轻轻叹了口气,“云熙,朕是老了,这几年越发的不想看见兄弟相残之事发生。” 男子连忙摇头,“这定然不会是太子殿下的主意,太子殿下此时身受重伤,定然是受了他人的蛊惑,皇兄放心,臣弟此去雁门关,必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皇帝心中叹息一声,老二被立储君以来,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猛然在雁门关在老三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心中怎么会甘愿,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啊! 他闭了闭眼,“若是太子有什么异动,不必顾虑,直接将人带回来,朕倒是要看看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要做什么!” 385.憔悴 宁国公府,顾曼曼不敢相信的看着顾奕,“被抓了?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那夏家呢?伤了几个?” 顾奕没有回答,脸上的神色极差。 顾曼曼见他如此,不禁失声问道:“难不成一个都没伤到?” 她问完这句话,就见自家兄长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她诧异极了,此前兄长明明信誓旦旦的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可怎么还是被那贱人逃脱了?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大声质问他,“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声音之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恼怒之意。 “你给我闭嘴!”顾奕额头上青筋凸起,有几分狰狞之色,“你以为我愿意如此么?还不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若好端端的不节外生枝,夏家如今早就乱起来了,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事?” 他因之前伤的重,虽然将养了几个月,但还是能明显的看到他瘦了下去,不如之前那般健康,又加上回来之后应酬多,难免有些憔悴。 顾曼曼却被顾奕呵斥的吓了一跳,哥哥向来疼爱她的,从不与她发脾气,可如今竟然为了这样的小事对她一副教训的口气,她顿时委屈了起来。 “哥哥好没道理,把我圈在家里不许我出门,你若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也罢了,可偏偏你的计策不管用,还不许我来出手料理么?” 顾奕听她这般诛心的话,忍不住就觉得胸腔之中憋了一口气,让他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感觉尖锐的疼了起来。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怒视着顾曼曼,“这事惊动了广宁王,你既然这么本事,那你来料理后局啊,你来将我们宁国公府摘得干干净净的啊!” 顾曼曼震惊的看着顾奕:“哥哥说惊动了广宁王……这是怎么回事?” 顾奕冷哼道:“广宁王前去查看灾情,正好看到了我们安排的那个妇人在闹事,他当即便让随行的燕云卫将人抓了起来,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顾曼曼张大了嘴巴,说起广宁王,朝中没有人会不知道,当今圣上继位的时候广宁王还不到六岁,广宁王相当于是被当今圣上一直看大的,不仅深受皇上信赖,宗室之中,尤其是皇上的兄弟当中,只有广宁王在朝中担任要职,别的王爷都是闲职,在云浮城坐吃等死。 顾曼曼心中已经诧异到了极点,难道夏婵衣是长着三头六臂不成?怎么什么人都帮着她? “哥哥…”顾曼曼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这件事牵扯上了广宁王,后面的结果定然不会是他们想见到的那般了,说不准宁国公府还要被广宁王挖出来,她瞬间慌乱起来,“这可怎么办?我们家,我们家不能再出事了!” 顾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扔下一句:“以后你就在家安心的守母亲的孝吧,外头的事一概不许过问!” 他转身出了门,顾曼曼惊慌的看着门被关上,她被关在屋子里,将外头的阳光跟她彻底隔绝开来。 貔貅熏香炉中的香料渐渐烧完了,如嫣走过去将香灰挑开,又燃了一片宁神香,淡淡的香气从香炉之中腾升而起,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都是淡雅的味道,让人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安宁了下来。 …… 婵衣跟谢氏一同回了夏家,谢氏受了惊吓,整个人恹恹不振的样子,让婵衣很心疼,她陪着谢氏说话逗趣好一阵子才将谢氏的情绪安抚好。 她刚要起身回兰馨院,就见到夏世敬踏进东暖阁中,整个人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知是要做什么。 她不由的停下脚步,蹲身行礼,“父亲,今天衙门没事么?” 夏世敬见女儿也在东暖阁,眉头皱了皱,淡淡的颔首,“嗯,你先回房吧,我有事与你母亲说。” 谢氏原本躺在暖榻上头,见夏世敬来,连忙坐起来,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让婵衣有些担心。 她轻声道:“父亲,今日母亲跟我在城郊施粥,碰到有人来粥棚闹事,母亲受了惊吓,要多休息……” 夏世敬原本就带着一股子怒意来的,如今再听女儿这么一说,他忍不住不悦了起来,“你这孩子,难道我还会打扰你母亲休息不成?自是有要紧事,”说着,他吩咐苏妈妈,“你将二小姐送回去。” 婵衣眉心微蹙,看父亲这个样子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她看了苏妈妈一眼,苏妈妈见到她眼里的担忧,轻轻点头,她佯装顺从的跟苏妈妈一同出了内室,停在外室的屏风后面。 果不其然,婵衣刚出去夏世敬就发作起来:“什么受了惊吓,我看你是心虚!前几日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不是你命人伤人还将人送去五城兵马司的?怎么别人家跟我们一样施粥,别人家就没有流言蜚语,只有我们家这么多风言风语?” 谢氏原本以为他真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来与她商议的,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不由的愣在了暖榻上。 顿了半晌,直到夏世敬将想骂的都骂完了,谢氏才惊讶的看着他:“这么说来,老爷是相信外头的那些传言了?” 夏世敬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话?若是果然没有那些事,外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了,谢氏从夏世敬的神情当中便能得知他的想法,心中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变了,还是自己从开始就没有了解过他,多年的恩爱竟然在这短短的一年当中彻底成了泡影,她觉得她像是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无力的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疲惫之意:“老爷若当真是这样想的,妾身也不知该如何说了,事情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老爷不必着急,老爷的年纪也不小了,总这般动气,终究是对身子不好。” 夏世敬本是带着一腔的怒气来的,如今听见谢氏这样的一句话,那些怒气不知不觉的就散了大半,他忍不住仔细看着谢氏,就见谢氏面色苍白,神色恹恹不振的。 他不由的想起当年在谢家遇见谢氏时候的情景,谢氏怯怯的站在谢砚宁身后偷眼看他,一派世家小姐的富贵,带着几分谨慎,柔美的脸颊像是含羞待放的花儿似得,她跟谢砚宁两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将他衬得更加落魄潦倒,他那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天之骄子,什么是云泥之别。 往后的相处,他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不远也不近,在得知了母亲有意为他求娶她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不愿的,谢家的门楣看起来那般的高不可攀,他即便潦倒,也不愿让人说他是靠着妻族发迹,于是在知道谢老夫人准备将她跟张尚书之子定亲的时候,他特意送了她一副琴瑟和鸣图,就是想告诉她,他是真的希望她嫁给张尚书的儿子。 可谁知道最后她还是嫁给了他。 这些年,一年年的过下去,他在仕途上终于可以一展抱负,身边又有了红袖添香的人,却再也没有仔细的看过当年让他觉得云泥之别的女子。 如今这样细细的,一寸寸的看着她,发觉她变得这样憔悴,他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像是一块灿烂的宝石蒙上了一层灰,可他却无力将灰擦拭干净,那种无力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他再待不下去,转身走出了东暖阁。 婵衣站在屏风后面,紧紧的握着拳头,几乎要将指甲都抠进肉里。 这就是父亲嘴里说的要紧事?她原本对夏世敬还有几分孺慕之情,可听到了这样的话,生生的将她残留的那几分孺慕之情消的一干二净。 父亲既然不信母亲的话,她就要父亲知道他自己错的多离谱! …… 雁门关,楚少渊坐在卫所的大厅里头,跟几个将军议事。 卫捷早到了雁门关,可因为太子伤在肩胛骨疼痛难忍,总不能不顾太子的感受,直接将太子扛回云浮城,便也滞留在这里,滞留了好几日,此时也做在卫所里头跟大家一同议事。 “既然鞑子九王的儿子在我们手里,那我们大可以与之作为交换条件,让他们退兵。”萧洌考虑到了实际的人马方面,只做保守性的战略提议。 楚少渊眼睛看向卫风,“世子的看法呢?” 卫风自从卫捷来了雁门关就再没有主动的说过一句半句自己的想法,如今被楚少渊点名,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淡淡的道:“臣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三皇子殿下有退兵之才,这一点还要三皇子殿下多费心。” 倒是卫捷沉吟道:“萧先锋的提议可行,只不过臣听闻鞑子的九王冷血无情,阴狠狡赖,臣怕他不肯就范,不如我们再加一把柴进去,说不准能够激的他方寸大乱。” 他的话音落下,卫风脸上就带了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楚少渊清冷的眼睛看了卫风一眼,才转过头去问卫捷:“安北候打算怎么烧这把火?” …… ps:因为写的太晚了,所以存了自动发表,最近几天走剧情啊思密达! 386.献计 “鞑子攻打雁门关是因为关外缺粮,那我们大可以用粮草为诱饵,我们放出风去,让鞑子以为我们的粮草在这个地方,”卫捷缓声说着,指了指舆图上的某一点,一手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跟关内的位置,从中间划了条,“而九王之子被我们关在粮仓的附近,那他们便会铤而走险,到时候我们里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让他们有来无回!” 楚少渊那双冷清的眼睛盯着卫捷,看到他一脸的认真,好像真的只是在为自己出谋划策,心中哂笑,这些都只是表象罢了,卫捷心里真正的想法,恐怕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吧。 他嘴角挑起一个笑容来,昳丽的面容显得更加精致,“按照安北候的主意,那我们岂不是要放鞑子进雁门关了?” 雁门关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按照卫捷的这个主意,只怕雁门关就要在他手里丢了,到时候鞑子长驱直下,只怕帝都云浮城都保不住! 卫捷连忙否认道:“殿下误会臣的意思了,臣的意思是,我们在雁门关的粮仓是在这个位置,而我们放出的风声是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离关外特别的近,他们必然会想,若是他们全力攻城,未必就不能将这个地方拿下,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要他们敢攻城,我们就能将他们的人马留在关内……” “安北候的信心很足啊,你怎么能够知道他们就一定会上当呢?”楚少渊冷眼看他,将他的话直接打断,“你别忘了,他们的人马虽比我们少,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十分骁勇善战,若真的给他们一个突破口,只怕整个雁门关都难保!” 他说完话,站起身来围着卫捷转了一圈,淡淡的语气带了些嘲讽之意:“还是说安北候私底下跟鞑子有什么往来,欠了他们什么人情,所以才会出这样的主意来通敌卖国?” “三皇子殿下慎言!”卫风腾的一下站起来,对楚少渊大喝一声,“我父亲早前就击败过鞑子,自然深知鞑子的禀性,三皇子殿下可以不采纳我父亲的建议,但也不必如此诬蔑我父亲!” 楚少渊抬眼看了他一眼,冷清的眼睛里像是凝着一团有棱有角的冰,散发着阵阵寒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卫捷瞪视卫风一眼,大声斥道:“三皇子殿下身份贵重,岂是你可冒犯的?还不赶紧跟三皇子殿下赔罪!” 楚少渊抬了抬手,“不必!卫世子既然这般胸有成竹,那我就采用安北候的建议,只不过,若是当中出了任何差错,卫世子,这下场你可也得想好了,究竟是忠君爱国,还是通敌叛国,可就只在一念之间。” 他说这话,转身往卫所之外走了出去。 剩下大厅当中其他武将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安北候听起来这样荒诞的主意,居然三皇子殿下会同意,这委实是有些让人太出乎意料了。 …… 夏家,婵衣施粥施了几日,发现灾民越来越多,通常从早晨开始一直煮粥,到了晚上城门关闭,还排了许多的灾民没有领到粥。 她翻着看了账册,一仓库的米粮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她心中微动,将账册合起来,起身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中,夏老夫人有客在,婵衣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张妈妈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她看到婵衣过来,行了个礼,小声提醒道:“今儿广宁王妃来咱们府里了,老夫人正招待呢,刚才还打算让奴婢叫您来,没想到您这就来了。” 婵衣点点头,这是祖母特意透漏出来的消息,就是让她好有个准备,不至于见到贵客失礼。 只是,为何广宁王妃会无缘无故的来家里? 广宁王可算是皇族中最有权势的一个王爷了,与他们夏家一向没有往来的,他的王妃更是不与地位不如他们的人结交,怎么突然到了家里来? 反常即妖,婵衣心中警铃大作。 她将思绪理了理,轻提裙裾走了进去,看见夏老夫人正笑盈盈的跟上座的一个大约二十出头,通身的富贵打扮的年轻夫人说话,年轻夫人身上穿了件银红色西番莲绣花褙子,配了条遍地金的马面裙,头上挽着一个富丽堂皇的牡丹髻,插了三支通体雪白的金镶玉的白玉簪,还在旁边戴着几朵缀了碧玺石的纱花,年轻夫人脸上神色淡淡的,像是端着身份般,不愿多说,屋子里时常只有夏老夫人的说话声。 她端庄大方的给夏老夫人行礼。 夏老夫人见着婵衣,冲她招手让她过来,然后指着她对那个年轻夫人道:“这就是我家婵姐儿,今年才刚刚十三岁,”说着又对婵衣介绍那夫人,“这是广宁王妃。” 见婵衣盯着年轻夫人一直看,夏老夫人忍不住笑道:“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王妃行礼!” 婵衣规规矩矩的行礼,嘴里笑着请安:“见过王妃,王妃真漂亮,晚晚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一时间竟然忘记给您行礼了,还请王妃恕罪。” 世上的人没有谁不喜欢听恭维的话,哪怕是帝王将相。 果然,广宁王妃原本还有些绷着的脸,听见她这番话,脸上带了些笑意,她原本就生的美,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让人看着赏心悦目极了,“这孩子嘴倒是甜,第一次见你,也没什么好玩意给你的,这个拿去顽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放到婵衣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婵衣的手一沉。 反倒是让婵衣忍不住诧异了起来,这不过是第一次见她,怎么感觉广宁王妃像是有备而来,还拿出分量极重的见面礼。 就听广宁王妃接着道:“原本这事该我们王爷管的,可他手上的事情多,实在是料理不过来,便交给我了,我也是听说你们家是施粥的棚子最大,便想着过来跟你们匀一些米粮,多多少少都是心意。” 婵衣这才明白了,原来广宁王妃是想施粥,又因为没有米粮,才会上门来他们家。 “施粥的事情都是我们家姐儿的主意,是姐儿跟媳妇一起支的粥棚,”夏老夫人看向婵衣:“晚晚,我们粮仓还剩余多少米粮?看看能匀出多少来给广宁王妃。” 婵衣点点头,将账册拿出来,“孙女原本也是想来与祖母商议此事的。” 387.消散 “我们这样施粥也有三日了,可城外灾民还是青黄不接的,我瞧着不如再开一个粥棚,这样说不得能缓解一些,”婵衣边说边将账册拿了出来,递给夏老夫人,“这是这三日施粥的账册。 ” 夏老夫人将账册拿在手里随意翻看了一下,笑道:“你是个心细的,这样看来,多支一个粥棚也是可行的,”她说着转头看向广宁王妃,“不知王妃打算收多少米粮,这样也好方便我们准备准备。” 广宁王妃很是意外,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像是她要收多少米粮,他们都能拿得出来似得。 她忍不住问道:“你们家还剩余了多少米粮?” 夏老夫人笑了笑,将张妈妈拿来的账册翻了几页递给广宁王妃:“将将过了年,我们家就收了许多米粮,放到了城郊的庄子上头,您也知道我们家彻哥儿被外放到了泉州去,原是忧心福建那边水患重,万一有灾民流到云浮,打算用来救济福建的灾民的,想着旁人家不知消息,没个准备也就罢了,我们家早早知道了那边的水患严重,总是要准备一二的。” 广宁王妃看了眼账册,被上头的米粮数字吓了一跳,“这,这也太多了!” 这么多的米粮,就算施两个月的粥都尽够了! 广宁王妃诧异极了,原来云浮城中的那些流言是真的,夏家居然囤积了这么多的米粮,难不成他们真的打算在米价飞涨的时候,暗中倒买倒卖米粮不成? 夏老夫人见广宁王妃脸上先是惊讶,后又转变的有些微妙的表情,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米,就是南方产出的最普通的籼米,不过是因为这种米一年最少会产两季,加上价钱也便宜,所以就买的多了些,既然是救灾,多救一个人就是多救一条性命。” 广宁王妃这才恍然大悟,籼米可不如粳米好吃,而且籼米也卖不出什么价钱来,囤积了这么多的籼米,还都是一开始就囤好的,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倒卖米粮,哪有人会预先知晓以后发生的事情! 她赞同道:“还是您想的周到,原本我来之前还有些疑惑的,见着您之后,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流言,不足为信。” 夏老夫人道:“流言止于智者,我们夏家不怕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有些事只需要看结果就会知晓了。” 听得这话,广宁王妃不住的点头,“也真是给了您这样的老封君才能这般稳如泰山,若这事儿放到我们府上,只怕我早忍不住要揪出来这背后的黑手了!” 夏老夫人却笑道:“王妃年轻,等您活到了老婆子我这把岁数了,就会知道假的永远不可能成了真,时间总会证明一切的。” 广宁王妃笑着点点头,端起茶来喝了几口,才道:“我原本也就是凑个趣,既然您家里的米粮还多,那便匀我两百石,云浮城籼米的价格我也没有查看,等过几日查过了,再将银钱给您送来。” 如今云浮城的米价已经涨了三倍有余,即便是籼米也是高的离谱,夏老夫人这样的老人精,如何肯要广宁王妃这个钱,她忙道:“王妃这样说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大家都是施粥用,又不是拿去赚银钱,当初我们家买的时候用了多少银钱,您就给我们多少银钱,您要是按照现在的市价给,我们家不是真成了那倒卖米粮之人了?” 广宁王妃原本是不想占夏家的便宜,才会有此一说,听了夏老夫人的这番话,才打消了念头,连声道:“您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待得广宁王妃走了之后,婵衣轻手轻脚的帮夏老夫人揉着额头,好奇的问道:“祖母,我们家素来跟广宁王府没有来往的,怎么广宁王妃今儿忽然来我们家做客了?难道就是为了米粮的事儿来的?” 夏老夫人上了年纪,应酬的时间久了就身上不舒坦,虽然前些日子调理好了,但这些日子又有些发作起来,此刻被孙女软绵绵的小手揉着额头,这才稍稍缓解了些。 她沉声道:“你哪里知道,现在云浮城四处流传说我们家囤积了大量的米粮,就等着米价再翻一番的时候脱手倒卖赚银钱来贴家里的几个哥儿的前程,流言沸沸扬扬的传的越来越不像话,甚至还将彻哥儿牵扯了进去,说我们家不满彻哥儿被外放,一心要给彻哥儿买个前程出来,也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人给我们家造谣!” 婵衣听的目瞪口呆,这跟之前几日听到的流言又不同了,简直是一天变一个样子! 她连忙道:“那广宁王妃来我们家是为了这件事么?” 夏老夫人紧蹙的眉角渐渐松开:“你可知前几日下令将那妇人带走的人是谁么?” 婵衣好奇的看着夏老夫人,澄澈的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般的吐出三个字: “广宁王!” 夏老夫人颔首,“广宁王原本是领了皇命来查看城郊的灾情的,不知后头被皇上指派了什么别的事,这个灾情的事儿就落到了王妃的肩上,”说着,她顿了顿,深深的看了婵衣一眼,“这是我们家的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时机,让广宁王妃站到我们家这边来,她便会帮我们澄清流言,这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怪不得之前广宁王妃脸上的神色会那般不好,原来是因为听了这样的流言。 …… 过了几日,广宁王妃的粥棚支了起来,有不少人家打听出广宁王妃是跟夏家收的米粮,也纷纷上门来收,夏老夫人也都或多或少的匀了些米粮出去,都是只按最初买米粮的价钱出手的,一个铜板也没多收,连收据字条都写的一清二楚。 渐渐的,云浮城中关于夏家的流言淡了许多,而之前被关押起来的妇人松了口,说他们原本是云浮城郊的居民,因为灾民越来越多,她当家的便想出了扮作灾民袭击官宦内眷,以此来作为要挟,抢些金银财物,结果她刚松口的第二天,就暴毙而亡,人们纷纷感叹,真是老天有眼,这样的恶人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而婵衣却知道,这件事一定有内幕。 就在她觉得事情蹊跷,想要让沈朔风着手探查之际,突然从雁门关传来的一条消息,将她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消息称,三皇子通敌叛国了,而太子不顾重伤,跟鞑子九死一生的激烈搏杀,生命垂危! 388.将计 婵衣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顿时愣在那里。 他刚刚从鞑子的老窝里逃出来,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 要知道最后登上那个九五之尊位置的人是他,而他怎么可能会…… 她腾的站起来,眼睛望着锦心,声音中带着莫名的焦躁:“你让沈朔风过来见我!快!” 锦心连忙应了一声,立即转身去了。 锦屏听到她的话音当中带着颤音,跟平常那个大方得体,淡定自如的少女完全像是两个人,她连忙抱了抱婵衣,温声安慰她道:“小姐别怕,三爷不会有事的!” 婵衣将心中惊慌失措的感觉压下去,努力镇定下来,“我没事……” 她忽然想到之前从雁门关回来的时候,楚少渊曾经对她说,若有什么事可以用印章来传递消息,她连忙将印章找出来,提笔写了一封信,用封泥将印章上的花纹用力印了个痕迹。 “锦屏,你将这封信交给城东剪子巷的永兴当!” 她看着锦屏出了院子,屋子里的小丫鬟又都被遣了下去,她脱力一般的靠在大迎枕上。 怎么可能会不怕?自她重生之后,多少事因她的重生而改变,这一世已经完全跟前世她所熟悉的政局走向不同了!让她如何能不怕? 通敌叛国……楚少渊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心乱如麻,手中也出了细密的汗,不由的想到之前沈朔风告诉她,有一队人奉了安北候之命去雁门关,意图对楚少渊不轨,就在她刚到雁门关的那几天,那队人也到了。 若是因为她的关系,让楚少渊没有及时防备那些人,她真的是后悔莫及! 这般胡乱的想了半晌,沈朔风匆匆忙忙的到了花厅。 坐在花厅里,婵衣将听见的消息告诉沈朔风,握着茶杯的手指还有些颤,她抬起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急切:“你去一趟雁门关,尽量找到他,一定要确保他的平安。” 沈朔风听到这件事也大吃一惊,连忙道:“小姐放心,我即刻动身!” …… 雁门关,安北候站在城墙上往下望,不远处的鞑子军安营扎寨在这里,此刻正起了灶台做饭,炊烟升起,在牧野之中尤其显眼。 脚步声传来,是千夫长贺静文,他恭敬的对安北候道:“侯爷,咱们里里外外都查过了,还是没有三皇子殿下的下落,萧洌将军已经派了斥候出关去找,若是还找不到,只怕是三皇子殿下有危险,尤其是如今太子殿下的伤情不容乐观,我们雁门关物资贫乏,属下看不如先将太子送回云浮城中养伤。” 安北候哼笑一声,不说太子反而说起了先前的事情:“前日的情况你没见到么?三皇子明明跟那个鞑子的将领有私交,我们都已经擒住了那个鞑子,却偏偏被三皇子横插一脚,破坏了大事!” “可是,”贺静文心中疑惑,三皇子殿下虽然来雁门关的时间不久,但三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脾气,一言一行满是大将之风,他一向敬重三皇子殿下的为人,他实在不信三皇子殿下会有通敌叛国的行径,此时听得安北候用这般语气说话,忍不住反驳道:“三皇子殿下素来足智多谋,想必此次也是……” “三皇子殿下曾经在关外数月,你怎知他与鞑子没有丁点勾结?”安北候却冷冷打断他,“雁门关的安危不容丁点闪失,我已经将此事写了战报,快马加鞭的连夜传回云浮,一切要等皇上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安北候又是守关将军卫世子的父亲,在西北的声望十分高,他一个小小的千户长,再如何不赞同,也不能在此事上纠缠。 贺静文顿了顿,朝安北候行了个礼,走下了城墙,安北候是这样的态度,他只好找萧先锋商议了。 安北候扫了贺静文的背影一眼,嘴角挑出一抹冷笑,跟他玩心计,三皇子还嫩的很! 三皇子以为自己出的那条计策是要算计他,他自作聪明的来了个将计就计,将鞑子引进雁门关来,想要趁乱将自己一举拿下,可惜却棋差一招,反而被他逼出了雁门关,如今三皇子不知道龟缩在哪个犄角旮旯中,眼看着雁门关固若金汤,他却落了个通敌叛国的下场。 等消息传回云浮,皇上知道之后定然会震怒,皇上向来心狠,即便三皇子失散多年又如何?一旦危及到皇上的位置,该死照样要死! 而不该死的,比如说太子这样的废物,只要自己不想让他死,他哪怕瘫在床上也不会死。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太子不听话,那他就让太子变得听话,一个病的羸弱的太子,即便心再大又能如何? “父亲!”卫风从城墙楼梯上匆匆走了上来,在安北候耳边低声道:“有从云浮传来的消息。” 安北候转头看向他,就见儿子眼中藏着几许深意,他点点头,“这一仗让我们元气大伤,传令下去,大家近日要打起精神来,万不可大意!” 守着城墙的将士们齐喝一声:“将军放心!” …… 这个时候,楚少渊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头看着文书,一旁坐着的萧沛抓耳挠腮百无聊赖。 这是一间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民宅,四处都是土灰色的墙壁,屋顶上还时不时的往下落灰。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瑟缩的人影弓着背进了屋子。 萧沛立即握紧了手边的兵刃,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蓦地松了一口气。 是乔装打扮成老人的魏青从外头进来,将买来的简单吃食放到桌上,“主子,让您久等了!” 楚少渊摆了摆手,将饭食匣子打开,与萧沛一同吃起了那些看上去就十分粗制的食物,一点也没有王孙贵胄的骄纵之气。 “我打听过了,安北候已经将您失踪的消息大肆宣扬,说您通敌,还传了战报回云浮城,一切都被您料中了,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魏青一边将听来的消息对楚少渊倾吐着,一边去拎屋子里烧开的水壶,给楚少渊晾了一杯水,怕他吃完饭口渴。 楚少渊点点头:“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 389.就计 萧沛已经在这里窝了好几日,如今听他说还要等,忍不住道:“再等下去,我们的罪名可就落实了,到时候只怕形势会对我们更加不利。 ” “不会!”楚少渊一边吃饭,一边胸有成算的说道,“安北候将战报传到云浮的这段期间,他总要将后续事情安排好,鞑子的九王在雁门关损兵折将,若是从此战中得不到什么好处,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若真刀真枪的对上,雁门关的兵力不足以与鞑子的兵士对抗,这种情况下,若是安北候丢了雁门关,他整个卫家都会不保,即便他将责任全部都推到我头上,他也要落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这个时候我们只要盯紧他,就会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雁门关的气候十分干燥,吃的食物又大多没什么水分,他时常觉得嗓子很干,要经常喝水缓解。 将一杯水喝完,他才缓缓道:“还有一点,太子如今身受重伤,这其中的缘由只有我们清楚,这个时候出去只怕是安北候会不顾一切的将我们灭口。” 萧沛嘴里塞满了鼓囊囊的食物,他费力的一口咽下,有些担忧:“可之后我们再出去,他也照样会把我们灭口!” “他没这个本事,”楚少渊轻轻笑了,他容貌极盛,精致的眉眼无意间流露出的风华,让人不由的为之侧目,“等那个人到了,他就是插翅也难逃。” …… 卫所的议事厅,卫风手中拿着一份密函呈给卫捷。 “父亲,现在还找不到楚少渊那个孽种,他会不会已经被鞑子给……”卫风说着,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 卫捷摇头,“不可能,鞑子若是抓到他的话,只会来与我们交易,不会私底下处置他的,更何况他滑溜的跟条泥鳅似得,鞑子不可能轻易的抓到他,指不定他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暗中窥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卫风脸色不好起来,“先前明明安排好的,居然被他逃了,他若是死在了松溪镇,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现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卫捷冷眼看了他一眼,“先前为父是如何告诫你的?你在雁门关一定要保住太子的安全,太子才是我们的希望,你不止不听,还擅作主张的让太子受了这样的伤,若是太子性命不保,你当我们还有机会来扶持下一个太子出来么?皇上已经起了猜忌,这个时候我们要更加小心行事才行!” 小心行事小心行事,父亲就是太小心了,才会处处受制! 卫风抬起眼睛看着卫捷,素着的一张脸上满是不愿:“即便父亲再小心,皇上也猜忌到我们头上了,若我说,我们卫家这么多年如一日的守着雁门关,如今又有太子,索性挟天子以令天下……” “闭嘴!”卫捷听了儿子的这番话身上惊起了一身的冷汗,连忙喝止住他后头的话,“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皇上什么禀性?他能够在登基之前忍受瑞王长达十七年的欺压凌虐,却还能在先皇面前说瑞王的好话,这样的不动声色,换做是你可能忍得?” “再看皇上登基之后,瑞王如今是个什么下场?你以为皇上派我来雁门关,没有安排后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落实三皇子通敌叛国的事实,然后尽快让乌鲁特巴尔退兵,雁门关的事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延,否则夜长梦多。” 说到这里,卫捷又特意的看着他,重重警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别节外生枝!” 听到卫捷的话中还隐约带着几分畏惧,卫风不由的想到先皇膝下一早被封了亲王爵位的瑞王爷。 当时的瑞王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先皇的诸位皇子当中,先皇最宠爱的就是瑞王,当时的瑞王府与皇城只隔着一条大街,而如今的皇上当时明明是太子,却在一次秋猎上被瑞王算计,不当心射伤了瑞王的坐骑,被先皇夺了储君的位置。 没想到最后却还是让皇上登上了皇位,而当时风头那般不可抵挡的瑞王,如今却被皇上圈禁在邙山别院,瑞王膝下的子女也都与他一同被圈禁在别院中,据说瑞王在被圈禁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卫风想到这里,不由的打了个冷颤,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皇上登基的那几年还有人试图胁迫皇上,希望皇上回心转意将瑞王解禁,可皇上当下便驳回了,还怒斥那些人“狼子野心”,将那些人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甚至有些就永不录取,直接断了他们的念头。 如今这几年皇上的皇位坐的越发的稳了,就是瑞王病了,都没人敢提一声。 “照您这么说,若皇上得知三皇子通敌叛国的内情,难道不会对我们心存不满,处置我们么?”卫风十分怀疑,以皇上的性子来看,他必然不能忍受这种事,若是知道真相,卫家难免遭殃。 “哼,”卫捷冷笑一声,“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三皇子,借萧洌的手将他除掉,这样皇上只会对萧家不满,只会处置萧家,而一个从民间找回的皇子没了就没了,又有什么要紧的?” 卫风这才明白了自家父亲的用意,怪不得这几日他看到萧洌急切的寻找楚少渊都没有制止,甚至还让自己放了一部分的权出去给萧洌。 他嘴角轻轻挑起一抹冷笑,萧家既然做了一次嫁衣,这次再背一个黑锅想必也是不打紧的。 可他立即想到一个很紧要的问题,“若是萧洌不肯怎么办?” 卫捷哂笑,“谁管他肯不肯,只要大家看到是他对三皇子下的手便行了,究竟事情真相如何,只有让他去跟皇上解释了,不过皇上肯不肯听就不一定了。” 顿了顿,他又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将那批物资尽快送出去,否则鞑子不肯退兵,等到皇上派的使臣到了一切就都晚了!” 卫风连忙道:“那些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就等这几日安排好了送出去。” 卫捷不放心的又叮嘱了几句,“守城门的人一定要是心腹,这种事不能让人察觉到,一切都要妥当!” 卫风重重的点头。 …… ps:原本这章就想把雁门关完结掉的,可是发现不太容易,还是要写很多细节╮( ̄▽ ̄”)╭ 390.出尔 夜色渐沉,雁门关四处一片风声静寂。 巡夜的卫队整齐有序的走过,天幕像是一大块黑色绸子,没有月亮的夜晚只能看到漫天繁星。 “哎,头儿,你说鞑子军都已经在外头扎营一个多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卫队当中一个兵士手中拎着一盏破旧的巡夜灯,被风吹的缩了缩脖子,小声的问着。 领头的兵士从城墙往下望了望,声音放低,“鞑子兵狡诈的很,说不定又在偷偷谋划什么,你没瞧见他们的王子在我们手里,他们都不慌张的么,一个个的都心狠手辣,不能小觑。” 他们正低声说着话,就见从卫所的方向走出一队缁衣锦服的侍卫向城门的方向走过来。 “喂!你们几个!”远远的,那些侍卫就大声吩咐他们,“下来!” 巡夜的兵士都十分奇怪,待他们走近,一眼就看到安北候世子卫风也在那些侍卫中间,此时低头与旁边一人说话,兵士们连忙行礼。 “卫世子!” 卫风看向他们,微微点头:“你们辛苦了,今天晚上大家伙都回营歇息吧,今晚由我跟几个兄弟来巡夜。” 巡夜的兵士心中忍不住诧异起来,什么时候安北候世子也会来做巡夜这样的事了? “怎么了?”卫风见他们没有动作,皱眉看着他们。 雁门关的守关将军是卫风,他在军中的威望虽然不及卫捷,但在雁门关多年,也经营出了一些声望,那些兵士自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整齐的对卫风行了军礼,然后转身默契的往自己的营中走去。 卫风将周围安排妥当,这才站在城墙上,将城门附近的一盏灯点燃,悬挂在城门上。 暗夜之中,那盏死白色的灯笼凸显的十分明亮,像是能将人心中最深的地方也要照亮似得。 …… 楚少渊此时正对着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心不在焉的看着文书。 窗外夜色深沉,仰头望出去,能看到天上布满了璀璨的星子,有些星子还一闪一闪的,澄澈透明,就好像是情|人的眼睛,欲语还休。 均匀的呼声细密的从床榻上传出来,是萧沛在补眠。 他将文书翻过一页,看着文书上的消息,抬眼从窗子的缝隙看了看外头,今夜是月晦,那些魑魅魍魉总会在月色最暗的时候出来行动。 院子里忽然有轻微的走动声,楚少渊眉头挑起,仔细听,听到是熟悉的声音,他眼中的杀气才退下去。 门扉嘎吱一声被轻轻推开,魏青一身黑沉沉的夜行衣,还带着风中凛冽的气息,话里却隐含兴奋。 “主子,有动静了!” 楚少渊淡淡的点了点头,起身整理着装,而魏青则是俯身下去唤醒萧沛。 楚少渊将一头浓密鸦发用一根通体碧色的发钗束好,仔细的将袍子上的皱褶抚平,低头看了看腰间坠着的螭龙玉佩,确定了身上带着东西齐全,这才转向他跟睡眼惺忪的萧沛:“我们出发。” 萧沛听见这话,原本还有七分困意的眼睛瞬间发亮,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一想到接下来会揭穿卫家的真面目,他心中就鼓动着满满的劲头。 三人推了院门出去,就听院子里头有人轻声喊了一句:“等一下!” 楚少渊心中大惊,转头去看声音的方向,同时手中紧握腰间的佩剑,而魏青则是更快一步的将臂上的一排飞箭掷出去,萧沛上前一步将楚少渊护住。 精瘦的男子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避开了魏青的那排飞箭,落在楚少渊面前,清清楚楚的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少渊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我不是说过你以后就留在云浮……” 沈朔风低声打断他的话:“您的消息传回云浮,小姐担心您的安危,我也是找了几日才找到您,”说着话,他将打探来的消息轻声说给他听,“我找您的同时,另外一队人马也在暗中找您,我私下查看过了,是燕云卫的人,在我找到您下落的时候,广宁王已经到了雁门关,此刻就落脚在平西客栈中,只是他一路走的十分隐秘,才会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 几句话将他为何出现在此说了个明白,却让楚少渊更加吃惊起来,他自以为他的行踪十分小心,没料到眼前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究竟是他藏匿的功夫不好,还是他一直小看了这个人? 看着楚少渊晦暗不明的神情,沈朔风单膝跪在地上,“您若是要洗脱通敌叛国的罪名,现在就是好时机,卫世子已经到了城门,还有安北候卫捷此时恐怕正在对鞑子王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楚少渊此刻已经不单单是惊讶而是震惊了,这些事情自己也不过是比他知道的早了一些罢了,以自己的身份来说,知道这些并不奇怪,可他一个杀手,如何能够得知的这样详细? 沈朔风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少年清冷的眼中透着股危险的肃杀之气,他弯了弯嘴角,“三皇子殿下,我鸣燕楼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 乌鲁特巴尔远远的就看到了雁门关的城门上亮起的那盏灯,他站在帐子前面沉思了许久,眼中几番割舍不下,一想到最喜欢的儿子如今在雁门关中受尽凌辱,他心中就像是升起了一团大火,让他再也无法忍耐,只想将挡在前面的人杀个干净! 壮得像座山的下属走了过来,身上缀了许多装饰,每走一步都发出丁零当啷碰撞声,他手臂弯起贴在肩上对他行礼,“汗王,灯亮了,我们要按计划行事么?” 乌鲁特巴尔眸子发沉,点了点头,大步往城门的方向走过去,刚走近,就发觉气氛不太对劲,原本说好的粮草,只投掷了十几包下来,而上头的人却已经渐渐聚集起来,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弓箭,指着下头靠近的人。 他眸子瞬间一缩,燕人果然狡赖,这是要出尔反尔了! 他扬声大喊:“卫捷你这个老匹夫!你若是要背信承诺,就不要怪本王对你不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就见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像是雨点一样,纷纷扬扬的冲他射了过来。 391.反尔 乌鲁特巴尔连连后退,抬头看着城楼上的人影,夜色太暗,城楼上没有燃灯,那个人影显得模糊不清,但此刻会来这里的,不是卫家的人还能是谁? 他气急败坏的冲着城楼上道:“好,既然你们卫家先背信弃义在前,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一抬手,身后跟着他的下属纷纷搭起弓箭指着城楼上的人,还未曾放箭,乌鲁特巴尔就发觉他身后有些不对劲,他一转身,眼睛瞬间瞪大。 “九叔,别来无恙。”他身后站着的高壮青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当中有着说不出的恶意。 “斡帖木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乌鲁特巴尔瞪着他,他带的那些下属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斡帖木儿来了,他转身看向下属,瞬间睁大眼睛,他原本带的人不知行踪,而此时在他身后的人,竟然都是斡帖木儿的人,他不由的大怒,“你这是要干什么?” 斡帖木儿却扬了扬眉,看着城楼的方向,乌鲁特巴尔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城楼之上那个淡淡的人影终于显露出面目来,修长的身形站在那里十分挺拔,明亮的眼神当中藏着凛冽的气息,面容十分俊秀,让人不由的感叹,真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却让乌鲁特巴尔大吃一惊,这个人他根本就不认识! 他大声问:“你是谁?” 城楼上的人却侧头对身边的兵士说了句话,兵士将一个用绳索绑住的人提了起来,那个人不停的挣扎,嘴里呜呜咽咽的,眼睛更是凶狠的瞪着兵士。 “卫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你们卫家可真是忠君爱国,啧啧。”他将塞进卫风嘴里的布头取出,既然已经确定了他的罪行,那再堵着他的嘴也就不需要了。 “广宁王好算计!”卫风凶狠的看着俊秀的男子,用力扭动着身躯,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心。 他明明安排好了一切,没想到事情会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原本应该明天晚上才会到的人,却提前一天到了这里,在他刚刚开始动手的时候,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我们哪里比得上卫世子算计的多。” 此时,楚少渊沿着台阶慢慢的走上来,身边的魏青压制着卫捷,萧沛跟萧洌跟在他的身后。 卫捷的脸上满是血痕,让卫风不由的惊呼一声:“父亲!” 可卫捷半晌都一动不动,像是受过什么厉刑,他惊恐起来,挣扎着颤声道:“你们把我父亲如何了?即便我们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来滥用私刑!我父亲是朝廷一品侯爵,你们……”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楚少渊冷冷的看他一眼,然后转向广宁王,“十五叔,人我带来了,可惜没来得及救阿图尔,他死在狱中了。” 广宁王楚云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在意,都是卫捷一意孤行的结果,我会如实禀告皇上的。” 楚少渊心中却知道,若是他想救阿图尔,也不是救不了,但他没有打算救一个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何况阿图尔死了对谁都好,所以他不仅没有伸手,甚至还帮了卫捷一把。 …… 乌鲁特巴尔看城楼上不时的出现新鲜面孔,在看到楚少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瞪大眼睛。 “他是谁?”他转过头问斡帖木儿,瞬间他恍然大悟般,嘴里喃喃,“怪不得你会将他带回部落,还轻易的让我征走了三成的粮食,原来你的目的在这里!原来一直是我小瞧了你,这样的诡计你竟然也使得出来,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将我察阿安部吃进腹中了?” 斡帖木儿却忍不住笑了:“九叔,你可别贼喊捉贼,分明是你将我阿勒赤部逼到绝境,又傲慢专横的将五部人马集结在这里攻打雁门关,你瞧瞧我们的族人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缺衣少食,饥寒交迫便罢了,还要忍受骨肉分离,得来什么好处也都到了你们察阿安部,其他部落的人却损兵折将,你存的又是什么心?我早就听说你跟燕人勾结,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身后的人纷纷附议,场面一时间有些乱了起来。 此时就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乌鲁特巴尔,我们阿鲁海部可跟你在这儿损耗不起,部落中如今正需要壮劳力来放牧,要打雁门关你察阿安部慢慢打吧,我们撤兵了。” 乌鲁特巴尔怒目圆睁,一扭头,发现其他四部的汗王或者王子都来了,他脸色煞白的看着说话的人,“希那木罕,你什么意思?” 希那木罕冷笑道:“没什么意思,我是老了,看不懂现在打仗的战术,竟然能在城下待了近一个月也不攻城,我们部落中的粮食早损耗完了,再待下去只有杀战马吃了,你察阿安部战马多多,不在乎,可我们阿鲁海部穷的很,跟你损耗不起。” “你!”乌鲁特巴尔怒道:“难道我们察阿安部的损失就不大么?打仗的时候难道不是我察阿安部打头阵?你不过是损耗些粮食……” “是,我们都不如你们察阿安部的损失大,所以我们其他的四部就该陪着你在这里等死么?”一旁的格里吉泰嘴角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九叔,你太托大了!我们阿鲁海部也决定撤兵。” 乌鲁特巴尔忽的笑了,看向未开口的剩余两个部落,“阿颜托尔,斡罗玖玖,你们两个不会也是要来跟我说撤兵的事吧。” 阿颜托尔跟斡罗玖玖的脸上顿时难看起来。 “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族人去死吧。”阿颜托尔低声说。 “好,好!”乌鲁特巴尔闭了闭眼,“既然如此,你们都滚吧!” 身边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箭矢纷落的城楼前,看着城楼下那十几包装了军粮的麻袋,静寂的夜中忽然起了风,大风将一律花白的头发从他戴着铁盔的缝隙中吹散下来,在紊乱的风中飘着。 “……九叔,我劝你还是收兵吧,”长长的叹息声,从背后传来,“在这场战争里,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儿子。” 乌鲁特巴尔没料到斡帖木儿还在这里,他咬牙骂道:“滚!” 斡帖木儿在他身后弯了弯嘴角,抬眼看了看城楼上那个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一步的同时,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策马离开。 392.安慰 萧沛将卫风跟卫捷关到了卫所之中的牢房里,守着的人都是广宁王从云浮带来的燕云卫。 虽然已经快到四月了,可雁门关的早晨还是来的很晚,守了一夜未睡的几人此时也忍不住哈欠连天的打着,围在议事厅中将事情商量的差不多了,广宁王瞧见大家伙儿的精神都不太好,站了起来。 “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大家都回去补个觉,天亮以后再商议。” 广宁王都已经这样说了,其他几人也都没有再强撑,纷纷行礼便回了屋子睡觉。 楚少渊却用手揉了揉涨的发疼的头,并没有动身。 “意舒,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落脚处的?”广宁王坐到他身边,有些疑惑,“我来雁门关的事情就连安北候都不知,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楚少渊轻轻笑了,“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往来雁门关的人,多花些心思就知道了,这并不难,”他不打算将沈朔风的事说出来,只是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却将话头转到了别处,“十五叔,有件事我还要与你商量,”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你看看,这是我查到的有关于西北马市的情况。” 广宁王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皱了皱眉,“安北候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么多的战马竟然都被他们卖到了关外,怪不得西北地区有传言说安北候是西北的土皇帝。” 楚少渊点点头,“这些事都我是亲眼目睹,我在关外养了两个月的伤,鞑子不知我的身份,便将我当做奴隶派到马场中刷马,看着数以千计的中原战马在鞑子的马厩里,我震惊极了,这么大批的战马,安北候是要搬空我们大燕么?若再让他们把守雁门关,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二人说着话,就听侍卫来报。 “太子殿下伤势发作了,现在看着很凶险!” 广宁王立即站起来,“快去喊军医,意舒,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 屋子里有浓厚的草药味道,床榻上躺着的人此刻闭着眼睛不断的翻腾,呼痛声一声高过一声,似乎已经喊了许久,嗓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楚少渊跟广宁王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太子露出锦被之外的皮肤都红的像是煮过一般,额头上不停往外冒汗,整个人像是用水浇过,汗将锦被都打湿了。 而他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二哥,你坚持住,军医马上就到了!”楚少渊连忙上前,一把将太子的手握在手里。 广宁王也在旁边抚慰太子:“少洲,你忍一忍。” 太子迷迷糊糊的听见楚少渊的声音,心中十分不喜,伸出胳膊便下意识的要去打人,嘴里喃喃:“……孽种!十三年前的那把火怎么没有烧死你!派了那么多杀手过去,你为什么还不死……和昶,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么萧洌的先锋营你接不了手……舅舅…我不要去……”他喃喃到最后,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惊恐的嘶吼,“舅舅,你不要逼我!别过来!” 广宁王顿时愣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子,虽然只是断断续续的话,他却在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先前三皇子遇见的那些刺客竟然都是太子的人!没想到皇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由得去看楚少渊。 楚少渊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神色淡淡的,手中还握着太子的手,只是原本飞扬的神采看上去有些失落,眼角下的朱砂痣也不再通红耀眼,变得有些暗淡,精致的五官一半隐藏在阴影中,显出几分忧郁之色。 察觉到广宁王的目光,楚少渊抬起头,轻轻的对他笑了笑,“十五叔别担心,二哥是烧糊涂了。” 就连话里也是多为太子开脱的意思,反而让广宁王忍不住对他痛惜了起来。 广宁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 婵衣盘腿坐在炕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最近几日的天气好了许多,积雪渐渐的都融掉了,朝廷开仓放粮赈灾的措施也层层批复了下来,缓解了城郊灾民的现况,已经很少再见到为了一口粮食而争的头破血流的灾民了。 婵衣还采买了一些被褥和衣物之类的东西,发放给了灾民,城郊的人如今一提起夏家,没有一个不称赞的,许多灾民也都是因为婵衣的善举得救,夏家的声望在民间越来越高了。 锦屏端了一盘刚从大厨房领回来的雪梨放到桌案上,“小姐,这是今年刚上市的雪梨,您尝尝,汁多皮薄,还很甜。” 锦瑟在一旁凑趣道:“锦屏姐姐一定是偷吃了,不然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婵衣从账册里抬起头,笑着看向锦瑟,“你可冤枉锦屏了,她从前发过痘症,吃不得梨,后来好了她就不爱吃梨了。” 锦瑟睁大了眼睛看着锦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我不知道呐?” 锦屏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你还没到小姐身边侍候,自然不知晓这些事情。” 婵衣将账册合起来,从盘子里拿了一只梨放到小碟子里头,吩咐锦屏,“把这盘子梨给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分了吧,春天干燥,大家都吃些梨润一润。” 锦瑟笑起来:“谢谢小姐,倒是便宜了我们几个。” 锦心进来的时候,就见屋子里头笑意融融的,奇怪的歪了歪头,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婵衣。 “小姐,二爷从福建托人捎了些土产回来,老夫人看见有二爷给您的信笺,遣了张妈妈给您送来,正好奴婢经过福寿堂,张妈妈就给了奴婢。” 婵衣连忙接过来,用小银剪刀拆开信封,信封里头除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之外,还有几张叠的整齐的银票,她打开一看,都是大额银票,她仔细数了数,竟然有一万两千两! 她不由得惊讶了一下,连忙打开信纸,边看边舒了一口气。 夏明彻信上说,泉州的水患已经平复下来了,而他们投在河道中的第一笔银子款项也结算回来了,就在信里一起夹着给她送回来了,安排送信的是他贴身的小厮,所以也不担心安全的问题。 婵衣将这些银票收好,吩咐锦心道:“你去一趟门房,就说我要去城郊看看我们家的粥棚,让他们将马车备好。” 393.撞人 婵衣坐车看了自家支起的粥棚,这几日因为朝廷赈灾的米粮都发放下来了,所以灾民也逐渐的减少,此时皆然有序的在领粥,婵衣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在城郊附近的一个茶庄上略坐了坐,玉秋风收到锦心送的信,到了茶庄。 婵衣将装着五千两银票的信封递给她:“先前听沈朔风说庄子上急用银钱,这是五千两,你先拿去用,若不够再来与我说。” 玉秋风没料到婵衣会这样痛快,她拱了拱手,没有推辞的接了银钱,道了句:“多谢!” 婵衣端起茶碗来浅呷一口,声音逐渐放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消息么?” 玉秋风道:“师弟昨日传回来一封信,说还要在雁门关呆上几日。” 婵衣不由的皱眉,“那其他事没有说么?情况如何?人可找到了么?” 玉秋风摇了摇头,“最近道上不太平,尤其是书信这种东西,万一被旁人截去看了总归不妥,所以书信里我们都不放重要的东西,一切还要等师弟回来才能知道。” 婵衣的心却像是被提了起来似得,最近不太平的事情太多了些,让她总是担心。 玉秋风见婵衣面上神情不太好,想了想又道:“师弟既然说还要再留几日,那便说明事情有进展,夏小姐也不必太过于忧心。”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婵衣点头:“但愿如此,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若有事便让锦心传话给我。” 玉秋风将她送出茶庄,轻声在她耳边提醒:“这几日小姐还是尽量不要出门,道上不安全,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了,有消息我会派人告知小姐的。” 婵衣皱了皱眉毛,她知道朝廷上但凡出个什么事,都会引起大风波,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又会有什么事发生。 安北候这样处心积虑的陷害楚少渊,难不成真的是有一定乾坤的手段?所以楚少渊才会中了计?而且直到如今也没听见什么关于皇上那头的动静,难不成真的就这样将一顶通敌叛国的大帽子扣在楚少渊的头上?可前一世皇上明明是那样宠爱楚少渊,难道也是假的么? 还是她错过了些什么? 直到婵衣上了马车,她脑子里还是没想明白这些事情。 挑起车窗的窗帘,她往外看了一眼,城郊渐渐被抛在了车后,近日的天气都很好,春|光明媚,前几日因那几场大雪而冻得恹恹不振的树木又重新生机勃勃了起来,让人心中的忧郁也散了几分。 马车行着行着,突然从一旁的树林当中窜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让车夫惊了一跳,连忙一把将马拽住,因来不及躲让,那女子竟然直接冲到了马车底下,把车夫吓得立即惊叫了一声,马儿几乎受惊般的要跑起来,还是锦心察觉不对,一把撩开门帘握住缰绳将马拉停。 车里的锦屏跟婵衣被突如其来的颠簸撞的几乎魂飞魄散,锦屏惊魂未定的去看婵衣,“小姐,您撞到哪儿了?” 婵衣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 “小姐,我们家的马车撞到人了。”锦心的声音从车帘外头传进来,很有些紧张。 婵衣道:“快去看看伤的要不要紧。” 虽然是在城郊,可这一段路已经快要接近城门,路上来往的行人尚多,便有些议论的声音在车厢外头传了开来,听起来像是那人伤的不轻。 “锦屏,幕离拿来,我们下去看看。”婵衣吩咐道。 锦屏连忙将幕离取过来,仔细的给婵衣戴好,扶着婵衣下了马车。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锦心在一旁用力的掐她的人中,却不见她醒,正急的满头是汗,看婵衣下了车,她忍不住有些急切:“小姐,这人晕过去了。” 婵衣走近那女子,俯身下来仔细的打量了她一遍,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女子确切来说应该是少女,看上去十分孱弱的模样,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将女子遮挡住额前脸颊的头发拨开,那张脸露出来,她忍不住大吃一惊,虽然这一世只见过一面,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不是顾琳琳么! 她连忙往旁边看了看,立刻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两个出家人打扮的道姑正往这个方向赶过来,她当机立断:“将人抬上车,等回城了找家医馆给她瞧瞧。” 锦心连忙一把将人抱起,几下便塞进车厢中。 锦屏侍候婵衣上了车,便听见车厢外头有人问道:“请问这位大叔,刚刚可否瞧见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女孩儿从这儿经过?她披着头发,看上去不是很好。” 车夫得了吩咐,自不会与她们说是自家的马车撞了人,只道:“未曾瞧见。” 那两个人喃喃自语道:“明明看她往这个方向跑了,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两人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大叔再仔细想想,她身上穿的是半旧藕荷色的袄子,秋香色的马面裙,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说了没看见,难道我还会骗你们不成?”车夫不耐烦,扬了扬马鞭,“往过靠些,我们要回城了!” “哎!”道姑还想说话,就被马车扬起的尘土呛了满满的一嘴,忍不住在后头骂道:“我们可是官宦人家奉养的道观,你没瞧见便没瞧见,这般张狂,当心没个好下场!” 那道姑还想骂,却被身旁的人拦住了,“你嘴上积点德吧,若不是你不善待人家小姐,她能逃出来么?还是赶紧找吧,找不到当心顾家人不再给我们供奉了,到时候观里断了香火,我看你可怎么哭去!” 那道姑却哀嚎一声:“这个时候都将责任怪到了我头上,难道都是我的错么?折腾顾小姐的时候你也没手下留情啊……”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听不到。 婵衣低头看了眼车厢里头半靠着车厢瘫坐着的顾琳琳,她身上可不就是穿了半旧的藕荷色袄子,跟秋香色的马面裙么,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在观中遭到这样的苛待。 看着她状似昏迷般,瘫软的坐在车厢中,婵衣淡淡的开口:“我们进城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394.哀求 瘫软着的顾琳琳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的睫毛轻微的闪了闪。w w. vm) 婵衣很不耐烦顾家的人,原本只是觉得她可怜,一时间起了恻隐之心,才会将她救下来,没料到自己这般挑明了,她还不为所动,不由的有些恼怒,对锦心道:“一会儿你去顾家送个信儿,就说顾三小姐……” “夏婵衣!”婵衣话还未曾说完,顾琳琳整个人像是立即跳起来似得,大声打断她,“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刚刚都听见那两个道姑说的话了,怎么还能将我送回去!” 婵衣冷冷的看着她,“你们顾家的人一向狡诈,谁知道你这又是在唱哪一出,我可被你们陷害怕了,不想再跟你们家沾上一点点关系,”说着看向锦心,“一会儿到了东市,你直接去宁国公府,就说我们在城郊偶遇顾三小姐,特将她送回来。” 顾琳琳心下大惊,她原本就是从道观逃出来的,不想却半路撞到了夏家的马车,原先她只想着蒙混过去,没料到竟然被夏婵衣识破了,她自然知道夏婵衣的本事,连嫡母那样有手段的人都在她面前讨不了什么好,最后落了个被杖刑的下场,自己连嫡母都斗不过,如何能够斗得过她! 她又联想到那件事情,只怕她再回了家中,顾曼曼要将她置于死地才罢休了!她刚刚逃出来,怎么肯再入虎口!再想到先前在城郊一路听来的那些话,夏婵衣连行刺过她的灾民都肯救,想来自己与她并没有什么大的过结,自己诚心求她,她必不会这般见死不救。 她当下便跪倒在婵衣的面前,声音哀切:“当初要加害你的是嫡母,我不过是个庶出的,在府里就连得脸的管事妈妈都能压我一头,我也没法子,才会领了你去了栖鹤斋,你瞧瞧我如今都这般了,若当真送我回了国公府,我哪里还有命在?你刚才既已救下我,就救人救到底吧,往后我必然会念你大恩大德!” 顾琳琳似是吓怕了,跪在地上便哭将起来,因她衣饰全无,头发蓬乱,便显得越发凄苦,倒是让人看了十分不忍。 被她这么一跪,婵衣忍不住皱眉,示意锦心将她扶起来,她却不肯,索性抱住婵衣的腿,就在颠簸的车厢里一下一下的磕着头,因用力颇大,额头碰撞车厢底板发出“嘭嘭嘭”的声音,听着像是一声声的敲在了心上,让人心酸。 “你这是做什么?”婵衣被她的举动惊住了,忙用手去拉她,“即便是顾曼曼再不讲理,你毕竟是国公爷的女儿,她难道还会草菅人命了不成?况且你即便是不回去,你这样的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还不是流落街头,若是让那些不安好心之人骗了去,你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顾琳琳听了她的这番话,磕头的势渐缓了下去,她当初在道观里头被欺辱的活不了,才想着逃出来,真的逃出来了,却发觉自个儿当真是除了国公府再无一个好去处了,她又常年在家中受惯了嫡母的压制,导致性子也有些没主见,此刻心下惶惶,脑子里更是如同一团浆糊。 婵衣见顾琳琳止了势头,连忙让锦心将她拉起来,“你这样总不是回事,还是早些回家再做打算的好。” 顾琳琳一抬头瞧见婵衣这副淡然中却带着些微小关切的神情,脸上的泪珠还未全凝就又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像是抓到了一颗救命的稻草,她紧紧抓住婵衣还拉着她的手:“你帮帮我罢,我往后定然结草衔环报答你!” 婵衣瞧见她一副惊怕的模样,想见顾家这些日子给家里下的绊子,虽无奈,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你家里与我家里的事,原本就不是亲近的人家,现在因宁国公夫人亡故之事,你们家的人更是恨上了我们家,你叫我如何有立场帮你?” 顾琳琳哽咽出声:“若我能在家里活,也不会想着逃出来了,顾曼曼比嫡母还要刻薄阴狠,我原先病着她尚且不饶我,如今我好不容易将养过来了,她又如何会善待我,人都说王侯将相家的生活富足,可哪里想得到这些人家的嫡母嫡女个个都不好相与……” 她哀哀的哭了半天,见婵衣不为所动,也知道她有些强人所难,可再想想顾曼曼,想想那个道观里的姑子,道观里整日整日做不完的活计,还有那些姑子偷偷议论,说要将她转去暗娼之地,她心中一时酸涩一时害怕,脑中灵光一现,慌忙道:“我……我也不难为你,我说一件秘事与你听,你若觉得值得,便伸手帮我一把,你看行不行?” 婵衣疑惑的看着她,她能有怎么样的秘事来与自己说?就见顾琳琳侧头到她耳畔,悄声的说了一句话,直惊得婵衣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忘了自己是在马车上,头“当啷”一声撞到了车厢的顶上,将她疼的直咬牙。 “你这话可是真的?”婵衣顾不得疼痛,连声问她。 她忙点头,“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不敢回府去?这事我不说还能活,可说了,谁又能饶过我?” 婵衣心下了然,怪不得有传闻说顾琳琳当时大病一场,这事无论放到谁的身上都会病倒。 婵衣想了想,道:“可你想过没有,你从道观逃了,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即便是我帮你,也不过是只能将你安放到庄子上头,过些平淡日子,可与你在宁国公府中过的日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更何况,你如今不过才十四岁罢了,你还未曾婚配,你若离了国公府,就连个好人家都说不了,难道你以后当真要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 顾琳琳自是知道她逃出来的这条路不好走,当下心乱如麻,胡乱道:“我姨娘原是通州的一户富足人家的小姐,只因父亲年少时曾在通州任过职,不当心冲撞了我姨娘,见我姨娘生得貌美,才纳了进来做妾,姨娘在世时,常说想回通州瞧瞧,可一直也没机会……” 婵衣听她言语之中多有想去通州的念头,忙制止道:“且不说别的,就说通州离云浮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多有不易,若一个不好被人拐了可怎么好?再说即便是你去了通州,又能不能找得到你姨娘的生父母也难料,更有一个便是你姨娘的生父母未必肯为了你得罪宁国公府,最后的结果也定然是会将你送回来,你眼下除了回国公府,并没有更好的出路。” 顾琳琳听婵衣这么一条条的分析下去,心中也深感如此,可她一想到在顾曼曼那般的刻毒,她就浑身发抖,怕的厉害,想着想着便觉得若回去再受欺凌,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神情当下便萎顿了下来。 “不过你却不能这么回去,”婵衣侧头想了想,对她道:“你这么回去定会被磋磨,到时候反倒是真的害了你……” 395.主意 顾琳琳听婵衣这话中意思,知道她定是有了法子,当下精神一振,忙问:“你可有什么主意?” 婵衣微微一笑,示意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需要找一个庇护之人,好确保你回去不会再被顾曼曼欺凌,等明日广宁王妃到城郊查看粥棚的时候,你去求助广宁王妃,她必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定会送你回府……” 顾琳琳听婵衣娓娓道来,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怪不得连嫡母都拿她没办法,也不知她是如何长大的,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主意!她看向婵衣的眼神越发的不一样了起来。 …… 顾曼曼被关在家中已经好多日子了,她身边的人手都被顾奕控制起来,不许她打听外头的事情。 她正闲来无聊,就听见屋子里头的小丫鬟在她假寐的时候说起,道观的姑子上门来与顾奕说,三小姐从道观逃了,她登时从榻上坐了起来,小心的接近外室,墩身在帘子后头听着小丫鬟的闲聊。 就听香桃说:“……那姑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想哄骗我们世子爷,还好世子爷没有信了她的鬼话,不然这责任可不是都要落到大小姐的身上了!” 青荷道:“话虽如此,可世子爷还是恼了大小姐,你不瞧世子爷如今都不来大小姐这里跟大小姐说话,就连外头的事儿都一件也不许大小姐知道,我看再这么下去,世子爷跟大小姐要离了心,往后大小姐的日子可怎么过得……” 听了青荷的话,香桃叹了一声:“也不知大小姐心中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做死做活的,如今我们家没有掌家的夫人,内宅中馈让世子爷身边的管事妈妈掌家,家里头一日乱过一日,若是大小姐能跟世子爷的关系修好了,换了大小姐掌家,总不至于那些小蹄子们个个耍滑懒散不干活。” 说到这里,青荷也长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却不是你我这样身份的人该讲的,”她摇了摇头,又继续前头的话题,“也不知三小姐如今逃到了哪里,看那几个姑子一脸的冷厉,三小姐在道观里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才会这般,世子爷今日生了好大的气,还是如嫣姐姐劝住了世子爷,不然大小姐又要被世子爷数落……” 顾曼曼手掌忍不住捏了起来,没想到顾琳琳会有胆子从道观里逃跑,哼,她一个十三四岁大的丫头能跑去哪里?最好是遇见了人牙子把她发卖了,让她也知道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还有如嫣,不过是个下人,竟然这般拿乔作态,自以为是! 她眼中冒火,一把掀开门帘,从内室出去,两个正在说闲话的丫鬟见了,吓得立即噤声。 香桃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上前道:“小姐,您醒了,要不要喝些茶?奴婢刚从大厨房端了些点心,”她说着,瞧见顾曼曼的脸色不是很好,话头转了转,“今儿的太阳十分好,不然咱们就在院子里荡会秋千……”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顾曼曼冷冷的瞪着她,眼神中凝着冷厉的光芒,“我睡个觉只听你们在外头叽叽喳喳吵的慌,还要不要我睡了?” 香桃跟青荷二人立即吓得跪在地上,连声求饶道:“奴婢知错了,还请小姐恕罪!” 顾曼曼犹觉得不够。 这两个小丫鬟竟敢背着她说她的不是,今天不好好的教训一番,她闷着的这口气却是发放不出去的! 她当下便喊粗使婆子进来,要将二人按在长凳上打板子。 就在此时,二门上的婆子忽然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对顾曼曼道:“大小姐,您可千万不能这般发脾气,刚刚有贵人登门了,世子爷现今在正厅中,请您过去呢。” 顾曼曼眉头一拧,已经许久没有人会来家中做客了,哥哥叫她过去,必然不会是一般人,那会是谁? 她一边想,一边换了身会客的衣裳,她还在孝中,身上头上也都是以素为主,发髻上头连金银簪子也没有一根,只是钗了一只木簪,看上去到是显得人很清丽。 刚进了正厅中,就看见两个道姑被绳子捆子扔在地上,见了顾曼曼,眼神里放着亮光,像是见到救星似得,顾曼曼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突突直跳,刚刚听见道姑的事情,便在厅里碰见道姑,难道哥哥还没有打发处理了这二人么? 这样的事,怎么好让客人瞧见! 顾奕正与客人说话,见顾曼曼愣在门口,不悦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王妃行礼!” 耳边听得兄长这一句呵斥,她这才缓过神来,转头看向厅中,发现首位上坐着的人竟然是广宁王妃! 她不是不知道广宁王的权势,连忙行礼:“见过广宁王妃。” 广宁王妃却淡淡的瞥了撇她,“顾大小姐还病着,本来是不应该这般无礼的,但这事儿实属无奈,毕竟这孩子的遭遇实在是有些可怜,你们没瞧见,她就那么跟着灾民一齐到了我眼跟前,衣裳又脏又破,头发蓬着,看上去与灾民一般无二,我看了几眼,竟然没认出来。” 广宁王妃说的是谁?怎么跟灾民混到了一起? 顾曼曼转头去看顾奕,想从顾奕身上得知事情的缘由,却发现顾奕一脸的难看,见自己看向他,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一副恼怒厌弃的模样。 广宁王妃淡淡“……到了我跟前,她还支支吾吾的,怎么问她都不开口,后来还是这两个烂了心肠的要强行带走她,她惊吓之下,才将事情说出来,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我们云浮城的世家当中,竟然真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顾曼曼越听越糊涂,抬头看向广宁王妃,就发现她也在凝视着自己,可那眼神,却让她浑身发冷。 “顾大小姐,你说说看嫡姐将庶妹无故关进道观,还收买了道观的姑子残害庶妹,这样的女子该当何罪?” 广宁王妃淡淡的一句问话,却让顾曼曼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396.实情 “同一个家里长大的手足,竟然能狠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点不顾及姊妹情谊,这样歹毒心肠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广宁王妃的声音冷冷的,出口的话语却让顾曼曼浑身发抖。w w. vm) 就在这个时候,厅里走进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穿着月白色褙子,淡青色的百褶裙,衣裳上头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刺绣,只是料子上的纹路,梳着的发髻上也是十分简单,只有一只不起眼的乌木簪挽着头发,耳朵上的耳饰是用散碎的珍珠做成的坠子,清清淡淡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俏丽。 广宁王妃伸出手,对那少女挥了挥,“好孩子,来,我看看,脸色这般不好,在外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那少女盈盈拜下去,“让王妃挂心了,我没有吃什么苦,只是晚上桥底下的风有些冷……” 听见少女的声音,顾曼曼瞬间睁大眼睛,顾琳琳不是逃了么?她怎么敢……怎么敢回家里来? 广宁王妃抚着顾琳琳的手,温声道:“吓坏了吧,好在如今回了家,再不会有人欺辱你了。” 她安抚过顾琳琳,才扭头看着顾曼曼,眼神颇为凌厉,“虽说你母亲去了,家中难免混乱,可这种时候,兄弟姐妹们更要互恭互爱同心协力,这样才不会让你母亲在地底下难以瞑目。” 顾曼曼握紧了手,才将自己压抑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咽下去,轻轻的点了点头。 广宁王妃却移了视线,看向顾奕,“你这做兄长的更是,如今宁国公远在川贵,家中数你最为年长,该担当起来的事务就要担起来了,不然等你父亲百年之后,宁国公府又该如何?” 这般训斥,倒是像长辈训诫晚辈一般了,只是眼下在这样的情形下,却让顾奕欢喜不起来,可再不情愿,广宁王妃这样的宗室来训斥他,也是给他脸面了,他只能将苦吞下,重重点头应是。 广宁王妃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既然你们都省得了,我也不多叮嘱了,免得说多了你们又嫌我啰嗦,只是这两个害人的道姑却是不能留,一会儿我将她们二人带走,也省得你们麻烦。” 顾曼曼大惊失色,那两个姑子被她收买,对顾琳琳一向苛刻,若被带走了,保不齐会从她们嘴里吐出些什么东西来,可方才已经被广宁王妃一顿训斥了,她眼下又岂敢说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广宁王妃将两个姑子带走。 送走了广宁王妃,顾曼曼就对着顾琳琳发作起来:“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分,才将你放到道观里,让你收收性子,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恶毒,道观里头生活不过是清心寡欲了些,如何就是迫害你了?我还没说你不敬嫡姐,目无尊长,竟用嫡母的亡故做脸面,你反倒陷害起我来了,搭上了广宁王妃你便以为自己身价也能跟着涨起来?做梦!顾琳琳,别以为我没有法子收拾你!” 顾曼曼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顾琳琳哆哆嗦嗦的直往后退,嘴里连声道:“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那两个姑子说要将我打发到暗娼之地,我害怕才逃跑出来的,后来因为太饿了,才会跟灾民一道儿去领粥,没想过会遇见广宁王妃……” 顾奕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曼曼!你这是干什么?” 广宁王妃那番话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三妹妹送回来一是替三妹妹撑腰,二是警告他们若是还不收敛,只怕府里的事情要闹大,到时候宁国公府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顾曼曼何时被人这般打过脸,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发放不出来,如今又被自家兄长这般呵斥,眼圈立即红了,大声嚷道:“哥哥,连你也要数落我么?你知不知道母亲出殡的那天,这个贱人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像是她侍奉母亲费了多么大的心似得,倒让旁人纷纷议论说母亲苛待庶女,这样踩着母亲的脸面往上爬,你让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事儿顾奕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当时还以为是太子故意夸大其词,他虽知道或许真有这些事情,但也不会做的太明显,不想却真是这么回事。 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琳琳,母亲待你一向不薄,你便是这样回报母亲的么?” 顾琳琳心中却是冷冷一笑,待她的那些不薄也都是因她识相才换来的,若非如此,姨娘去的那一年,她也早就该跟着姨娘一起去了,哪里会活到现在? 大姐跟大哥如今反倒一副嫡母对她有恩的模样,让她看了心里直犯恶心,可势比人强,即便有广宁王妃在她身后帮她说话,现如今这样她却是不好蒙混过去,想到夏婵衣的话,她不由的在心里暗自狠了狠心,下了决定,早晚都不过是一死,这样轻易就死在这里,她也会不甘心。 她沉默了片刻,直到顾曼曼忍不住要发火的前一刻,才轻声道:“母亲的死有蹊跷……” 顾曼曼跟顾奕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立时顿在那里,“你说什么?母亲她…她到底是……” 顾琳琳略抬了抬头,目光中含着些胆怯的惧怕之色,“原本我是不想说的,因这件事儿太大了,若说出来,只怕会对我们家不好,可大姐姐一直逼我,还将我送到了道观里,那道观里的姑子个个都心肠歹毒,每日给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却还一直强迫我干活儿,你们瞧瞧我的手……” “谁要听你说这些没用的!”顾曼曼怒气冲天,一把将她身上的褙子拽住,拉近她,“快说母亲的死因,若你敢隐瞒一丝半点儿,我保管教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顾琳琳被她拽的一下没站稳,险些跌倒在她身上。 顾奕连忙过去将她们二人分开,温声安抚顾琳琳道:“三妹妹你别怕,往后你安心在府里,曼曼她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她!你慢慢说,不着急。” 顾琳琳心中哂笑,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倒是默契的很,只是不知道你们了解真相之后,还能不能如同现在这样淡然。 她将褙子上的皱褶捏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抚着,手却有些抖,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吓。 顿了半晌,她才低声道:“不是我不想说,那天的事实在是吓怕我了……母亲那天从宫里回来,是我在母亲跟前服侍的,母亲虽然受了杖刑,但人还很精神,我扶着母亲躺到榻上,不小心碰到了母亲的伤口,母亲还大声呵斥我……” 顾曼曼忍不住就插嘴道:“既然这样,母亲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顾琳琳垂下了脑袋,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后来父亲回来了,有话要跟母亲说,就让我先下去,我惦着母亲的伤势,便去了大厨房让春娘煮了些红枣桂圆甜汤,给母亲补补气血,就在我将甜汤端去给母亲的时候,我听见母亲房里,父亲跟母亲正在吵架,房里的下人也都避去了抱厦,我一时害怕,就躲在房檐底下。” 她说着,抬起头快速的看了看顾曼曼跟顾奕二人,脸上的神情是莫大的恐惧,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得。 顾奕看她说一段停一段,也急了起来,连声问:“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顾琳琳扁了扁嘴,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连忙用帕子遮掩住,哀切道:“父亲在骂母亲,说母亲是蠢货,还说母亲死了也好,省的将顾家祸害的家破人亡,我缩在房檐底下听了许久,却一直没听见母亲说话,我还道母亲是伤心,我也不敢这个时候送甜汤过去,就悄悄的走了,后来我听说母亲殁了,我才回想起来那时父亲说的话……” 顾奕简直不敢相信,母亲的死居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他那时日日在宫中养病,见着父亲的时候,只觉得父亲脸上满是哀荣,他屡次问父亲有关母亲的死因,父亲总是斩钉截铁的说母亲是暴毙,可他却知道这个暴毙而亡向来是一些大户人家找的借口,可父亲脸上的哀伤不像是作假,他怕父亲心中难过,便没有再追问。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顾曼曼更是眼睛瞪大,看着她厉声道:“你,你胡说!父亲怎么可能会对母亲下毒手?是不是你趁着母亲伤心,将母亲害死的?”她越想越觉得可能,肯定道,“一定是你看母亲身上有伤,又伤心,趁母亲不备将母亲害死了!现在还敢编了这样的谎话来哄骗我跟哥哥,看我不将你……” “曼曼!”顾奕缓过神来,喊了她一声,“休要胡闹,三妹妹哪儿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害死母亲?你以为母亲房里那些丫鬟婆子都是死的?” 顾琳琳急忙点头道:“我先前不说,就是怕大姐不信我,而且那时候大哥还在宫里养伤,我若冒然说了实情,父亲一定不会饶过我的,我才一直忍着没说,可大姐好好想想,母亲出殡的时候身上穿的孝衣,那是件高领子孝衣,母亲穿衣向来不喜高领子的衣裳,为何孝衣却是高领子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曼曼怒视着她。 她叹了口气,“眉姨娘一直守着母亲的棺木,旁人要瞻仰母亲遗容,她总会在一旁,我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领子往下拉了拉,竟然看到母亲脖颈上有一圈儿的淤青,我当时吓得要死,躲在房里日日闷着,这才病了。” 所以她才会在出殡的那几日形容枯槁,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似得。 听顾琳琳这么一说,顾曼曼这才想起来,她刚从庵里回来的时候,母亲可不就是穿了这样的一件孝衣么,她当时要给母亲换一件衣裳,父亲还制止她说母亲会冷的,她坚持要换,父亲就大骂她不孝,说都是她把母亲气死了…… 顾曼曼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她慌乱的摇着头:“不可能的,怎么会是父亲……” 而顾琳琳想到那些日子她所受到的煎熬,她就心有余悸,“原本我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可大哥、大姐这样逼问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将事情说出来……可是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难道我们还能对父亲不敬么?” 顾琳琳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对顾奕道:“而且我觉得父亲应该不是有意要对母亲下杀手的,可能是因为跟母亲吵架,一时气急才失手,我们总还是要……” 顾奕听她这么说,眉心一皱,“这事我知道了,你们都不许往外乱说!” 顾曼曼的眼泪哗啦就流了出来:“大哥,母亲死的好冤啊!” 顾奕不耐烦的看着顾曼曼:“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要对父亲下手么?父亲可是我们家的一家之主,没有父亲,我们宁国公府就完了!” 所以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慢慢来,等到羽翼发展壮大,再说其他。 他侧头对顾琳琳道:“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若当真如你所说……那这事出得你口入得我们耳,再不会有第四人知晓,你记得!” 顾琳琳重重的点了点头,仔细地看了看顾奕,少年脸上布满了隐忍跟无奈,眼中的阴鸷越来越深,她默默的将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好了,曼曼,你跟三妹妹先回房吧,还有,”顾奕提醒顾曼曼道,“以后不许再欺负三妹妹了,否则我不会饶你!” 顾曼曼冷哼了一声,却是再没有说任何不好听的话,只是瞪了顾琳琳一眼,扬长走了。 顾琳琳漫不经心的走在后头,一垂头,夏婵衣的话犹自响在耳畔,‘即便是有广宁王妃庇护,恐怕顾曼曼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是不会再被送去观里,只不过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若想过的好,只有让他们把你当做心腹,让他们完全的信任你,你才能过的舒坦。’ 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将这件事全盘托出,才会获得他们的信任,虽然嫡母不是她的生母,却是大哥跟大姐的生母,她觉得嫡母死了比活着好,可别人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果然,大哥、大姐因为这事信了她。 397.计谋 雁门关的夜色很沉,天幕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星辰,这几日天气渐渐回暖,微风拂过面颊竟也不觉得太凉。 巡夜的卫队有序的从眼前走过,见到楚少渊纷纷行礼,楚少渊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魏青跟在他身侧,低声的与他说着话,“主子,我查看过了,鞑子只剩了一个察阿安部在关外驻扎,其他四部都已经陆续撤回了。” 楚少渊点头,“白朗近日可有递什么消息来?” 魏青道:“只是说九王震怒,说不准会使什么阴谋诡计,让主子小心,还有就是白朗说若是赫尔古丽给主子惹了麻烦,主子尽管动手处置便是。” 也就是说赫尔古丽已经被白朗放弃了,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楚少渊想到在阿勒赤部,赫尔古丽刁蛮任性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跋扈举动,白朗虽然没有明确的呵斥过她,但从些微之处能看出他与赫尔古丽这个公主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好。 他心中一时明一时暗,转头看了看城墙,挺拔雄伟的城楼被月光拉的很长,心里渐渐冒出一个想法。 沉思片刻,他道:“快天亮的时候将阿图尔的尸体挂在城门上,若九王动怒,就对他说,想要回阿图尔的尸体,要用一万石粮草来换,否则阿图尔的尸体会一直挂在城门上。” 魏青心中大震,这样的话九王必会被激怒,依他的性子定然会主动出击,而人在盛怒之下做出的决断往往都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样一来两军交战,他们就多了几分胜的把握。 他忙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另外,赫尔古丽最近的伤情有些反复,您看是不是请军医……” “不用,”楚少渊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到时候听我的吩咐行事。” 他这么说,魏青便知道赫尔古丽是活不了多久了,否则主子不会连军医也不肯给她请,因为请了军医她最后的下场也不过是个死字儿,反倒让军医知晓了这么个人的存在,既浪费功夫又得不偿失。 他应道:“是。” 楚少渊又问:“云浮城里可有什么动向?” 魏青皱了皱眉,想到之前从永兴当递过来的信,他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说,就见楚少渊那双琥珀般的眸子转过来,疑惑的看着他,问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么?出了什么事?” 他沉声道:“因西北遭雪灾的原因,许多灾民涌入云浮城,如今城外乱的很,昨日从永兴当递过来消息说,云浮城的一些世家已经开始施粥了,尤其是夏家,粥棚开了好几个,而且云浮城里流言说夏家倒卖米粮,连广宁王妃都惊动了……” 楚少渊诧异极了,他知道他的举动会影响到朝中的动向,没想到对夏家的影响竟然这样深,他不由的有些担心,连声问:“那现在的情况呢?夏家可有被波及到?” 魏青摇了摇头,“昨日递过来的信里就这么些内容,旁的没有了,不过属下觉得这都是一时的,待殿下的消息传回去,一切都会有所好转的。” 楚少渊的心却揪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了,可恨他不在云浮城,不然这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巡视一圈,楚少渊回了卫所。 他刚关上房门,就看见沈朔风从耳房走出来,手中还拎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十分的虚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好似下一刻就立时会死在这里一般。 那人见着楚少渊,眼睛立即睁得比铜铃还要大,口中发出一声哀鸣,像是死前的哭嚎,听上去凄厉极了。 楚少渊细细打量那个人,越看越面熟,忽然认出此人,惊讶的道了句:“你是贺静文!” 话音刚落,就见贺静文不住的往后缩着,像是这样就能将他整个人藏匿起来,不让人发现是他似得。 楚少渊却奇怪起来,贺静文在雁门关担任千夫长,人也颇为热忱,他怎么忽然间成了这副模样? 沈朔风将贺静文随手丢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出来交给楚少渊,“雁门关的私账都在这里了,我是去找私账的时候遇见他的,他拿到卫风藏匿起来的账册想要毁尸灭迹,幸好被我发现,怎奈他誓死抵抗,我又担心被人撞见,便索性将他压到这里来。” 楚少渊这才恍然大悟。 沈朔风是被他安排去找私账的,撞见旁人找账册也不奇怪,只是他没料到这个人会是贺静文! 他将桌上的桐油灯点燃,翻了翻账册,果然是这几年来雁门关马市的私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详细。 看着看着,楚少渊忍不住冷笑一声,没想到雁门关的马市竟然会流出这么多的战马到关外,怪不得十几万人马对上不到十万的鞑子竟会溃不成军,感情自家的马匹都让人家拿了去用,而自家的军队却是用肉身来抵挡钢铁之师,这样能有胜算才是奇怪! 一想到他在阿勒赤部看见的那些战马,再看看先前打的那场七零八落的仗,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卫家的胆子当真是一年比一年大,怪不得父王下了决心要整顿马市,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不出几年,恐怕大燕的江山就要姓了别人的姓! 楚少渊一把将账册阖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贺静文,怒骂道:“好大的胆子!这些事你参与了几分?你又在里头扮的是个什么角色?我大燕的江山都被你们这群蛀虫给蛀空了!” 他骂着就要伸脚踹到贺静文身上。 “……三……三殿下…”贺静文趴伏在地上好似终于喘过来一口气,撑起力气对楚少渊道:“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并没有……” 楚少渊轻蔑的笑了,“这话你与我说不顶用,等到了父王面前,你再想想该怎么说吧。” 他扬声喊了魏青一声,魏青就在门外,听见他喊立时进来,就见楚少渊指着地上的贺静文,神情中满是厌恶之色:“将他关到地牢里,仔细些别让他死了,跟卫捷和卫风一道押送回云浮!” 贺静文脸上瞬间一片死寂。 …… 天亮之后,城门上赫然出现一具男尸,头发编成了无数的小辫子垂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十分深沉的脸庞,身上的黑色劲装像是被鞭子抽破,裸露出的皮肉上也都是鞭痕,青紫的印子留在身上,像是一个个的烙印,彰显出男子生前曾经遭遇过怎样的毒打。 城楼下,早有鞑子士兵发现城楼上吊着的男尸,仔细辨认之下,一个个都震惊极了,飞奔着去禀告自家主子。 听闻此事,乌鲁特巴尔暴怒,大步流星的走出营帐,远远的看过去,自家的儿子自己当然认得,单看那被捆缚着吊在城楼上的人形,他就知道必然是阿图尔无误的。 他心中悔恨万分,与安北候私下交往了多年,他从未料想到有一天他会栽在安北候的手里,就连唯一的儿子都断送了性命,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最心爱的儿子……他狠狠的握了握拳,看向自己的兵士们。 “燕狗欺人太甚!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传令下去,云梯搭起来,弓弩机括手准备,今日势必要拿下雁门关!” 乌鲁特巴尔连条件都没有听,就直接选择了进攻,倒是让雁门关的守关将士们吃了一惊。 广宁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争,他来也不过是奉了命,为了让两个皇子不互相残杀才会到雁门关,如今站在城楼上远远的看着搭起的云梯,他忍不住担忧起来,这样看着,鞑子各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若是鞑子孤注一掷了,说不准雁门关真的危急。 楚少渊在一旁轻声道:“十五叔您放心,他攻不下来的,他手上不过区区几万人,又都折损了许多,与我们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况且我还有别的法子让他一败涂地。” 说着将在雁门关守关的将士都喊道了议事厅中,他将昨夜想好的计策层层部署下去,就连萧洌都忍不住叹一声,楚少渊当真是有几分打仗的天赋的。 而乌鲁特巴尔这边刚将云梯架起来,还没有推到城墙上,就被空中落下的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终于云梯好不容易架好了,鞑子兵士一个叠着一个往上走,没想到刚走到一半儿就被城墙上浇了滚油下来,瞬间,皮肉被烫熟烂的味道弥漫开来,一些承受不住的立时就从云梯上头跌了下去。 这般强硬的攻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乌鲁特巴尔已经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兵马,看着剩余的兵士苟延残喘的坐在地上,却不敢再碰那云梯,他心中怒火翻腾起来。 他知道雁门关易守难攻,若用人头去填,也不是填不上的,只是他手中却没有这么多的兵马了,他一时间又觉得自己下攻城令这个举动有些草率了,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恼怒,将兵士召回,他一个人坐在帐子中思量。 此时,下属忽然从帐子外头惊慌失色的进来,“汗王,我们的粮草被烧了!” 他惊得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下属,“你说什么?粮草怎么可能会被烧?”他一边问一边往出走,即将跨出帐子的时候,脑后忽然挨了重重一下,他立即瘫倒在帐子里。 那下属冷笑一声,扯过帐子中的绳索将他牢牢捆好,一把塞进被子里,看上去竟像是他睡着了般。 398.做局 待乌鲁特巴尔醒过来,人已经在一处冰冷的屋子里。 ,鼻息之间满是尘土的气息。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微微转动着脑袋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十分空荡的屋子,虽已经进了四月份,但雁门关的气温还是极冷,屋子里没有烧地龙,连个火盆也没放,像是空置了许久的样子。 他挣扎的要爬起来,立刻发觉他被捆缚住丢在床榻上的,他忍不住心中一惊,脑子里飞快的转动过好几个念头,归结起来也无非是一个,那就是他的亲信当中一定有人被收买了!否则他不可能会遇见这样的事!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声音的谈话。 乌鲁特巴尔将气息放平稳,仔细去听,眉头猛地皱起来,从说的话上头就能听出来是燕人。 渐渐的声音由远到近,声音虽然低,却还是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也不知太子殿下的伤可好转了些不曾。”男人刻意压低的声线,话中隐含着一股子担忧。 另外一人却道:“我约莫着应该是好转了些,不然殿下也会这般急切,用了这样的法子,可惜了那人,暗中栽培了多年,竟然就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就这么走了明路。” “你们小点声,里头人还没醒呢,当心被听见了!”有人立即不许他们谈论这件事。 几人瞬间沉默下来,乌鲁特巴尔心中明镜似得,定然是在说他身边有燕人太子培养的细作!等他脱身之后,他定要将这人揪出来! 顿了半晌之后,又有人不甘沉默的小声问道:“那个女子还在殿下身边么?” 说起女人,外头的人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没见过那样的女子,竟不要一点脸面,就那么纠缠在殿下的身边,殿下还伤着,实在不好撵她,若是给了我,定然要她滚回去!” “你懂什么?”立即有人反驳他道,“若不是因为她是鞑子的公主,殿下留着有用,只怕殿下早就将她一刀砍了,你没瞧见那个鞑子王子死的有多惨么?” “你们有完没完?”先前那个禁止他们议论的人有些动怒,低声呵斥道:“殿下派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看着鞑子的王爷,你们倒好,在这里一人一句,生怕那王爷不知道呢?” 其他几人连忙伏低做小的赔不是道:“贺千户,都是小的们嘴碎,您可千万别动怒,咱们不说了,不说了!” 乌鲁特巴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燕人就是蠢! 他这般想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人醒了么?我家主子要见他!” 就听外头的人道:“可有殿下的手谕?我们奉了殿下的吩咐守着,谁也不许见,要等殿下手谕才能见他!” 那人轻蔑的笑了一声:“殿下伤势未愈,你们不想着为殿下分忧,却一味地给殿下添乱,大燕有你们这样的将士也真是危险!” 他的话音刚落,场面立即就有些混乱起来,外头传来了推搡的声音,吵架声也传了进来。 “嘿,你个龟孙子,你说谁呢?” 立即有人帮腔道:“别以为你是从云浮来的,哥儿几个就怕你!今儿不让你知道知道爷们几个的厉害,看来你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了!” 外头传进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真的打了起来,听起来好不热闹。 “都***给老子住手!”一声大喝传来,外头的闹声立即停下,“你们这是要造反么?既然一个个都是好汉,那先前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般奋勇?有能耐的就拉出来跟鞑子战个你死我活,便是死了,说起来也是为国捐躯,只会在窝里横,丢人现眼!” 这般说着,那人又道:“让三皇子殿下见笑了。” 随后是清醇柔和的声音响起:“呵呵,不碍事,大早上的,就当是看了场大戏,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理会我。” 话听上去是淡淡的,可语气却能让人气得倒牙,乌鲁特巴尔心中哂笑,燕人就是喜欢在窝里斗,不然也不会漏了那么大的一个便宜让他捡。 门开了,他立即闭上眼睛装昏。 漫不经心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少年人身上沾染着一股淡淡的晨间的清新之气,像是刚从外头晨练回来似得,似是还带着些风的凛冽。 “他怎么还没醒?不是昨晚就送过来了么?”少年淡声问。 一旁的人恭敬的答道:“因怕他醒来闹腾,便用了些宁神香来,想是燃的多了,才会一直不醒。” 乌鲁特巴尔用余光见那少年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心中一愣,这人不正是斡帖木儿带到阿勒赤部养伤的那个面容昳丽的少年人么?怎么会是他!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就听少年轻笑一声:“既然他不醒,就想法子把他弄醒,总不能让我等着他醒吧。” 下头的人立即去端了一大盆的冷水进来,兜头往他身上泼过去,瞬间,他全身被水泼的透心凉。 这睡是再没法装下去的了,他立即睁开眼睛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随即,他面上一愣,疑惑的看着眼前少年,“你……你是……” 少年淡淡一笑,“九王终于醒了,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的谈谈了。” …… “这么说来,只要我指认他们,你就会放我一条生路?”乌鲁特巴尔问道。 楚少渊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直笑得打跌,摇摇头,“九王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怎么能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你觉得你落到了我们手里,还能有生路?” 乌鲁特巴尔瞧见这少年昳丽的面容上满是讥讽,不由的恼羞成怒,“那你刚才与我说这么多……” “九王,我不过是提醒你,你的儿子是如何死的,难不成你儿子的仇就这么算了?”楚少渊淡淡的道,“至于你的话,若是斡帖木儿想要收服塔塔尔六部,那他就一定不会对你置之不理,毕竟这个细作的事,他也有嫌疑,不是么?” 乌鲁特巴尔这才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少年是怕他不肯将事情全盘托出给皇帝,特意走这一趟。 知道了少年是大燕三皇子的身份,他随之也就释然了,既然是太子的劲敌,那这番做法也确实合情合理,可他却偏不想如了他的意。 他冷冷道:“若我不肯呢?” 楚少渊蹲下来看着他,琥珀般的眼睛里满是嘲弄跟不屑,“我瞧着九王年纪大了,想来这押送的路上的风霜劳苦未必吃得住,而雁门关又跟云浮离得远,若路上有个什么闪失……”说着,他略微顿了顿,“虽说我们大燕的神医多,但也架不住九王身子单薄,到最后染上个什么病症,也是难免的。” 乌鲁特巴尔从来都是威胁强逼别人的时候多,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威胁强迫过,当下便震怒的瞪着他。 “你莫要忘了,你若将我治死了,斡帖木儿又怎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得不偿失的人是你!” 楚少渊却笑了起来,因他容貌精致,这一笑倒让这平平无奇中还有几分落败的屋子瞬间明亮起来,像是有花香浮动,“九王放心吧,你活着,我才好交差,即便是你要找死,我也会保住你的一条性命。” 他站起身来,对身边人道:“给九王换间妥当些的屋子,等太子的伤情好些了咱们就立时回去。” 这是要将他监禁起来,连个寻死的机会也不会给他了! 乌鲁特巴尔脸色不由的大变,他自从生下来还没有遭受过这样大的侮辱,他刚要开口骂人,就被少年一把将不知从哪儿拾来的破布头塞进了他的嘴里。 少年略带歉意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我二哥还在养伤,听不得九王这般精力充沛的叫嚷,就只好先委屈九王这么这了。”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人立即将乌鲁特巴尔一手一脚的扛起来往出走。 乌鲁特巴尔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压制过,心中早已怒火冲天,可偏偏手脚都被绳索绑缚起来,任他如何挣脱都无法挣开,嘴里还塞着一股怪味的破布,他心中忍不住悲呛起来,觉得这样苟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可转念一想,察阿安部可谓是他的心血,若就这么死了,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斡帖木儿那么个杂种,不行,他不能死! 这般想着,耳边忽的听见一声锐利的女声,“九叔你……” 他偏了偏头,离他不出三米远的地方,赫尔古丽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指着他,脸上还有些红晕,看上去像是去会情郎的娇俏少女。 就听见赫尔古丽对楚少渊道:“楚意舒,九王他怎么也……”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楚少渊冷冷打断她的话,对她身边的侍女道:“还不赶紧将公主送回去!” 赫尔古丽没料到他突然之间变脸,分明之前他让人传话给她,说要见她的,她当下不甘心的嚷了起来:“楚意舒,你不能这么待我,我明明是……” 楚少渊一挥手,赫尔古丽身边的侍女立即将她的嘴捂了起来,“公主,太子殿下还在养伤,您平时都忍得的,怎么今儿反倒发作了起来,您想想以后的日子,别在这个事儿上犯轴!” 赫尔古丽近几日时常听侍女们的劝慰,心知楚少渊是因面子下不来,当初才会那般吓她,现如今听了这番话,她自然也就消停了下来,委屈的跟着侍女们回了屋子。 乌鲁特巴尔的眼睛立即眯了起来,斡帖木儿什么时候派赫尔古丽到的这里?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难不成他们私底下跟太子有往来? 他再回想到先前听见的那些话,串连起来,可不就是眼下这么个情况么? 他眼中精光乍现,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399.县主 乌鲁特巴尔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他被关在四处黑暗的屋子里,脑子里盘算的是往后的计划,却不知道远在雁门关城外,察阿安的旧部因他突然失踪,暂被斡帖木儿代管。 察阿安部的将领一开始自是不服,但汗王失踪了,王子又死在了燕人的手里,察阿安部再无继承人,而斡帖木儿是名正言顺的大汗王,由他来接管察阿安部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所以这些人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直到雁门关里头传出来消息说,他们大汗王被燕人掳走,他们憋着的一口气这才有地方发放,当下便要求斡帖木儿带人去将乌鲁特巴尔救出来。 斡帖木儿却是眼眸往那些人身上一飞,语气淡薄的道了句:“雁门关铜墙铁壁一般,就我们这区区几万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你们找死我不拦着,但若察阿安部被燕人灭了,这笔账莫怪到我头上就是。” 当下将察阿安旧部的人气个半死,却又无法反驳,此时六部中四部的人都撤回部落了,仅剩一个阿勒赤部,人马还不如察阿安部的多,燕人虽之前损耗了一些,但人数上还是压着他们一头的,又有雁门关这样易守难攻的关卡,胜负一看即知。 一筹莫展之下,斡帖木儿递了免战牌出去,想要与燕人和谈。 而雁门关的将领们却是喜出望外,能够这样兵不解刃的结束一场战事,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楚少渊拿着手中的密函淡淡的笑了,有了这几样证据,何愁安北候不被问罪。 …… 雁门关的消息不几日就传回了云浮,朝野上下一片惊呼。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婵衣正在埋头整理绣花箱笼,已经进了四月份,天气逐渐的回暖,许多厚实的衣裳也都收进箱笼之中,她琢磨着做几件贴身的马甲给夏老夫人跟谢氏。 听锦心口沫悬飞的说着从鸣燕楼传来的消息,她心情大快,整个人也飞扬起来,像是原本阴在头顶上的那一小片乌云顿时四散,金色暖黄的阳光照射进来,一片祥和。 她就说上一世那样不可阻挡的人,这一世怎么也不应该会那样轻易被算计了去才是。 锦心瞄了瞄婵衣脸上的笑容,垂了头低声道:“说不准殿下过几日就回来了呢。” 婵衣手中还握着丝线,听她这么说,倒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的说:“你怎么知道他这几日会回来?永兴当那头可是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锦心笑道:“奴婢是觉得,既然殿下擒了鞑子的王爷,总不能一直关在外头,总要回云浮的,奴婢估摸着,大约也就是这几日,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婵衣将手中一根鹅黄色的丝绵线从线团中捋出来,穿针引线之际,不在意的道:“他回来也得先回宫复命,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空闲下来,而且虽说雁门关之危已解,但还有许多后续的杂务要处理……” 事情这么多,他未必就会有时间来一趟夏府,而她越来越大,已经到了被长辈约束留在闺中待嫁的年纪,也不可能时常出门,他们即便是相见,也要过些时候了。 锦心听出了婵衣话里的感叹,不由的想,若是三皇子殿下能让皇上赐婚下来就好了。 这样一来小姐就名正言顺多了,也不用总是为了这样的小事而发愁。 正感叹着,张妈妈兴高采烈的进来,看见婵衣还在做针线,笑着道:“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呢。” 婵衣见张妈妈面上笑意十足,不由的奇怪道:“祖母找我有什么事么?” 张妈妈回道:“说是朝廷有了赏赐下来,老爷接了旨意,正和内侍一同回府呢,老夫人让您准备准备。” 婵衣想到会有赏赐,但没料到会这样快,忙将手中针线放下,起身换衣裳。 张妈妈道:“奴婢还得去告诉夫人一声。” 婵衣摆摆手:“快去吧,我换了衣裳就去福寿堂。” 张妈妈点头去了。 婵衣换了衣裳立即去了福寿堂,娴衣已经在福寿堂里头等着了,过了一会儿谢氏也到了。 夏老夫人跟谢氏都穿着诰命服,头上戴着彩冠,一家人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或许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大家看上去都有些紧张,娴衣更是将手里的帕子握得死紧,偷偷的看婵衣,发觉她脸上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暗自呸了一声,装模作样。 夏府开了中门,闲杂人等都回避到了一旁,夏世敬身边的小厮从外头传消息回来,说人马上就到,大家连忙去院子里头迎接,内侍先进的府,夏世敬身上还穿着官服,后一步进了府来,接着是那些赏赐之物。 婵衣暗暗地打量着夏世敬的神色,发觉他脸上不像是欢喜,倒是有几分颓败之色,不由的有些奇怪。 内侍宣读圣旨的时候,一家人乌压压的跪了一院子。 她仔细听了听,圣旨上先是说夏老夫人深明大义,又说谢氏教女有功,最后提到她,“……大理寺少卿夏世敬嫡长女夏氏,名门毓秀,端庄贤淑,施米有功,赦封为依云县主,夏氏上前接旨。” 原来朝廷正真要赏的人是婵衣,而之前赏了祖母跟谢氏,都是因为婵衣的关系,不好越过两位长辈,才会先赏了她们。 婵衣愣住了,她原本以为会重重赏赐祖母跟母亲,她不过是附带赏一赏的,没料到会忽然赦封她做县主,而县主说上去也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没有封邑,更无赏地,只是每年有一些俸禄,倒像是她用了这么多米粮来买了个县主来似得。 而娴衣的脑子却“嗡”的一声,凭什么婵衣能够拿着家中的米粮来博取这样好的名声,却不想着也给她做做名声,难道就因为婵衣是嫡出,她是庶出,就能这样厚此薄彼么? 她先前跟简安杰定亲的时候心中还等着看婵衣的笑话,却没想到她就被封了县主,有了这样一个身份,又何愁不会有好亲事! 400.秘闻 婵衣连忙上前接过圣旨,内侍道了句:“恭喜依云县主得封,您可记得去慈安宫叩头谢恩。 ”婵衣这才恍然大悟,定是广宁王妃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了情,太后娘娘才会这样的抬举她们家。 夏老夫人眉目含笑,打赏了内侍好几个封红,“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内侍也不与夏老夫人客气,笑着接过封红,便带着人走了。 夏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婵衣道:“还是我们晚晚有福气,这还是我们家出的头一个县主呢。” 谢氏满面笑容的去搀扶夏老夫人,心中的喜悦更是遮也遮不住:“媳妇还担心先前云浮的那些流言传到宫里,会被太后娘娘责怪,没料想到太后娘娘会给咱们家这样大的脸面,改明儿了媳妇递个牌子去宫里好好给太后娘娘叩头谢恩才行。” 夏老夫人连连点头赞同道:“都说我们夏家投机,这下子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她边说边去看夏世敬,发觉他脸上的神色不见多欢喜,倒是带着些恼怒的颜色,夏老夫人的脸色不由的就沉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夏世敬今晨在内书房被皇帝问及流言一事,他怕皇帝责怪,便极力推脱到谢氏身上,说都是内宅妇人的主意,没料到反被皇帝一顿斥骂,直说他越来越胆小甚微,将他骂的灰头土脸,可想而知,他的脸色能好反倒是怪事了。 皇帝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他这才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中既惴惴不安,又有些恼恨谢氏不与他说清楚内情,让他在皇帝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一个丑。 此时被夏老夫人问及,只好支支吾吾的道:“是衙门里的一些事,没什么。” 答完夏老夫人,他便以此为借口,转身匆匆出去了。 婵衣心中冷笑连连,父亲这般定然是觉得没脸看到母亲,才匆匆走了,却不想这都已经晌午了,平常这个时辰他早就回府用膳了,现在再去衙门,那些官员早早的就散了,不过是剩他一人,恐怕连午饭都要在外头用了,只不过这些与她却不相干。 她在前世就对自己的父亲没有期望,重活一世不过是更失望罢了,所以她也不去在意,只在夏老夫人跟谢氏跟前逗趣,倒是夏老夫人跟谢氏心情大好,连说要在家里摆宴席祝贺一番。 而西北的战事平息,朝廷又分发了一笔回迁安置费,许多滞留在云浮的灾民因想念家乡,又有朝廷给的这笔款子,都陆续的回西北去了。 云浮城中各个世家支起的粥棚也都渐渐的撤了,因灾民都回迁了,便也不需要再施粥了。 夏家这几日着实热闹,宴席摆了好几日,更是请了德庆班来唱了好几天的堂会,云浮城中的世家都知道了夏家嫡女被册封为县主的事,一时间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婵衣心中却并无什么欢喜之意,她明白,自家这是用了几万两的米粮来给她换了个县主的名头来,宫中的那些赏赐并没什么能看的,而她顶着一个县主的册封,祖母跟母亲定然会更加热心于她的婚事,她此前已经暗中插手将两门亲事都破坏了,若再不同意,只怕要引起祖母跟母亲的怀疑,因此她心中不仅没有什么欢喜之色,反倒觉得有些烦闷。 谢霏云来夏家做客,与她坐在一处吃果子喝茶,因都是一道办的粥棚,谢家跟朱家也得了赏赐。 此刻谢霏云笑盈盈的看向她,发现她的模样有些郁郁寡欢,伸手就去捏她的面颊,嘴里嗔怒道:“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给了你反倒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你这般不愿,让别人知道了,当心给你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婵衣的脸颊被她紧捏住,忙吃痛的求饶道:“霏姐姐,你手劲儿轻些!我的脸快被你捏破了!” 谢霏云这才放开她,睨着她满面的郁色,问道:“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从我来了到现在,你就没露出个真的笑容来。” 婵衣叹了一口气,却不好告诉她这些话,只好扯了别的什么事来遮掩,“霏姐姐,先前的那些流言我已经偷偷查过了,都是从宁国公府传出来的,我先前听说顾曼曼是将宁国公夫人的死算到了我的头上,这半年当中,我都已经被他们暗算了无数回了,真是厌烦极了,偏偏又没一劳永逸的法子……” 谢霏云听了婵衣的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奇怪之色,还四下看了看,然后悄声在她耳边道:“我听说最近宁国公府死了好多下人,好像还有一个服侍过宁国公的侍妾也殁了。” 婵衣皱了皱眉,顾琳琳已经回了宁国公府,若是按照她的提议,想必顾奕应该知道了他母亲的死因,难不成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么? 可又有些说不通,不论宁国公再如何,他终究是顾奕的父亲,再如何恼怒,他也不应该处置自己父亲的东西,这个道理他不应该不懂才对。 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不由的问道:“霏姐姐是从哪儿听说的?” 谢霏云笑了笑道:“你忘了?我外祖母家跟宁国公府可就隔着一条胡同,我外祖母家的小厮时常能看到宁国公府那些小厮的出入,你说用几条草席子就裹了人往出送的,不是下人难道还会是主子不成?” 婵衣却是越发的奇怪了起来,照理说宁国公世子并不是一个不懂善后的人,这样一次性的处死这么多下人,难道就不怕出什么事么? 就听谢霏云又道:“最近宁国公世子与王子墨走的很近,你知道王子墨的父亲王正恩是吏部尚书,听父亲说宁国公世子是看准了神机营副将的位置,想要上下疏通,等三年孝期一过就走马上任呢。” 婵衣一愣,顾奕上一世是入了燕云卫的,怎么这一世忽然想到要去神机营呢? 她不由的思索了起来。 难不成顾奕因为他母亲的事对宁国公怀恨在心,所以才要将他的羽翼丰满,好对抗宁国公么?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东西,一时间脑子闷痛,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谢霏云告辞,锦心悄悄将一封信笺递给她,她才顿悟。 401.伤势 信笺是鸣燕楼递过来的,因为顾曼曼接连不断的找夏家麻烦的原因,婵衣让鸣燕楼一直盯着宁国公府。 www. 玉秋风最近几日发现顾奕跟卫治时常来往,而就在前几日,消息还未曾传到云浮,安北候府就已经被皇上派了燕云卫层层围了起来。也就是同一个时间,顾奕与王子墨走的十分亲近,所以可以推断出,顾奕一定是跟卫治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忽然与王子墨亲近起来的。 婵衣仔细想了想,前一世,卫家事发之后,顾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将卫家推得远远的,好像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一门姻亲一般,而当时皇上的态度也不明,虽说世人都知卫家跟顾家一向要好,却没有对顾家发难,反而是任由他们最后做大了,这就让人很是费解。 又或许,顾家手中攥着什么东西,让皇上顾忌,才会放任了他们。 那顾家手中的东西又会是什么? 婵衣苦恼起来,前一世的自己真的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闺秀,对于朝堂上的事完全不关心,卫家跟顾家的事她根本就一无所知,现在可好,真的是要靠猜了。 锦心见婵衣眉心死死纠结在一起,不由的小声道:“小姐,听玉秋风说那个沈朔风明天就能回来了,奴婢觉得您有疑问,还是问一问沈朔风的好。” 婵衣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沈朔风回来了她自然是要问他的,只是沈朔风也未必就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事情。 她又开始担心起楚少渊,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的回到云浮,能不能顺利的将卫家一网打尽。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上一世,太子最后的下场是被楚少渊一箭射死的,她的心头忍不住狂跳了起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楚少渊在云浮城中的名声彻底的坏了,之后拥立四皇子的呼声便越来越高。 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她高声吩咐锦屏磨墨,铺好纸笔便给楚少渊写信,刚写到让楚少渊不要意气用事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忍不住骂自己一声笨!这么没头没脑的给他写信,他一定会觉得奇怪,毕竟在他眼里的自己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罢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况且这样不明不白的,她贸贸然的写了信,只怕最后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婵衣将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笺又揉成了一团,随手扔到一旁。 她越发的苦恼了起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忍不住面面相觑,小姐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 小姐从来都端庄沉稳,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怎么今天却反常了起来? …… 楚少渊押着人犯对外却说刚刚走到燕州,实际上他此时已经秘密到了云浮城,押着安北候卫捷跟世子卫风二人一路从崇兴门进了宫。 若是仔细看,能发觉楚少渊身上的衣裳隐隐透出血迹,似乎是有伤口崩裂开来,从里头漫出的血渍。 还未到乾元殿,赵元德就远远的迎了上来,看见楚少渊,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三皇子殿下万安,皇上口谕,说暂时将安北候跟世子关押到天牢当中,择日再审。” 楚少渊点点头,他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父王不会立刻就见这两人,毕竟是多年的君臣,有些事情一旦发现了,还是会有些不想去面对。 他扬手吩咐魏青将安北候跟世子压着护送去了天牢,而这个过程当中,卫捷跟卫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一个眼神上的交流,也不知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已经任命了。 见卫捷跟卫风渐渐不见了,楚少渊跟着赵元德去了乾元殿。 文帝正在殿中批改奏折,听见赵元德传话声,扬声道:“让老三进来。” 楚少渊进到殿中,恭敬的给文帝磕了头,轻声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年,不过短短的几个月不见,个子却长高了许多,人也晒黑了,整个人比刚进宫的时候还要瘦弱几分,他看着看着,眼睛发涩,连声道:“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楚少渊站起来,抬起眼睛看着文帝,眼中流露出关切:“父亲看起来有些憔悴了,都是儿子没用,自己身陷险境不说,还让父亲这般担忧。” 听得这番话,文帝眼中涩意更深了,旁的人从来都只会说他气色好,见了他也只会邀功,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着他说出这样让人窝心的话,而意舒却不同,每每见着他,会让他觉得意舒先是自己的儿子,然后才是大燕的皇子。 文帝不由的想起了心爱的女子,不觉间,有些哽咽,连忙扭过头吞咽几下,轻轻揽了揽楚少渊的肩膀,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文帝刚碰触到儿子的肩膀,忽然发觉他微微有些瑟缩,疑惑的看向他,这才发觉肩头上隐隐有血渍从里头透了出来,他惊的大声喊:“御医!快传御医!” 楚少渊连忙道:“不碍的,只是一点小伤罢了,父亲不要惊慌。” 文帝却不悦的看着他,“一点都不爱护自己,你才多大,身上有伤就不要这么急的赶回来,往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御医急匆匆的敢过来,便看到文帝大声数落着三皇子,可眼里的疼惜之意却止不住往外涌动着。 姚御医连忙让楚少渊坐下来,伸手去查看他的伤势。 将衣裳褪到臂弯上,看见那个伤口,文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上的伤何止是小伤,有一处从伤痕上看,肩胛骨几乎都要被生生的削下来一块了,而他新伤旧伤叠加在一块,肩膀肿的有一寸高,伤口出有紫红的血往外淌,看上去十分的可怖。 姚御医看见这个伤口也皱了眉,虽说这并不是他行医以来见到过最严重的外伤,可在王孙贵胄当中,这样严重的伤势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连忙将工具取出来给他清创,嘴里忍不住道:“有些疼,三皇子殿下忍一忍,您的外伤实在有些太严重了,若是再晚几日,您这条肩膀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这番话一出口,姚御医立刻察觉的到文帝投过来的锐利目光。 “老三的肩膀还能不能治?” 姚御医自然不敢说不能,急忙连声道:“能,皇上放心,臣定会将殿下的外伤治好的!” 402.自绝 包扎伤口的时候,楚少渊将上衣褪去,文帝见他身上多了许多的伤痕,心中极为痛惜,当下便让赵元德从他的金库中取了许多珍稀药材出来给他补身体。 将伤口处理好,姚御医又开了外敷与内服的药,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文帝瞧着儿子脸上虽有些忍痛的神情,但精神还好,将提起来的那颗心缓缓的放了下去,想到政事,他沉声道:“你先歇一歇,让赵元德带人去将鞑子的九王提过来。” 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立即审问鞑子九王。 楚少渊有些意外,连安北候都不见,却要见鞑子九王,难道说他猜错了?其实父王对安北候已经是忍无可忍了,才会这样着急。 他忙道:“九王被我安排到了宫外,因怕他逃脱,所以索性放到了萧将军家里,若是父王要提审,那我这就将人带进宫里来。” 文帝摇了摇手:“让赵元德跑一趟就行了,你受了伤,在宫里好好养伤便是。” 楚少渊心头一惊,父王这般安排,难不成是要他以后都不再插手雁门关的事情?他手中可是掌握着卫捷父子通敌叛国的证据,若是这样交到旁人受伤,恐怕卫家还要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他犹豫道:“父王,据儿子调查,卫家确实与鞑子来往密切,他们还有往来的书信在儿子手上……” 文帝那双极亮的眼睛划过一丝阴郁,低声打断他的话:“卫家的事儿你不用插手了,朕自有主意。” 接连着被皇帝驳回请求,楚少渊只好恭敬的点头,说了几句旁的话,便退了下去。 文帝看着楚少渊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 卫捷坐在牢房的床铺上,手上戴着铁锁,稍稍一动手腕锁链就咣当直响,声音沉闷的让人心中似乎也压了一块石头。 长子卫风与他并不在同一间牢房,自从被广宁王抓起来,他就没有再与儿子单独的见过面,虽说两人身上都没有受什么活罪,但按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只怕连活罪都不用受便直接被皇帝问罪了。 想到皇帝的脾气,他心中忍不住惧怕了起来,若那些东西真的都被翻出来,结果一看即知。 忽然,清晰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他连忙抬起头看向牢房铁栏杆外,壁灯将人影拉的很长,影影绰绰之间,只能听见脚步沉稳有力,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让他有些恍惚起来,好似这脚步声,这影子是从地府来的鬼差,要将他拉进地府之中去似得。 来不及害怕,人已经到了牢房外,隔着铁栏杆看向他,俊秀的身型清亮的眼睛,让他浑身一颤。 直到看清楚来的人并不是他所害怕的那人,他才急急地喘了口气,“…广,广宁王爷……” 广宁王冲他颔首,示意狱卒将门打开。 卫捷长吁了一口气,看到广宁王将门打开进来,连声问道:“王…王爷,是不是皇上要见我?我…我是被诬陷的,我们都被三皇子算计了,他向来与太子殿下不合,太子殿下受了重伤还在养伤,三皇子想要立军功压太子一头,自导自演了这场戏,王爷一定要帮我在皇上面前澄清啊!” 广宁王挥手让两个狱卒下去,牢房中只剩了他跟卫捷两人。 他用那双与皇帝极其相似的清亮眼睛盯着卫捷,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件事不止是本王目睹了,雁门关的各个将领都看见了,你让本王如何帮你?事情既然已成定局,这个时候安北候就不必再抵赖了,好生想想该如何善后才是。” 卫捷眼睛一亮,善后,广宁王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他说善后,那就是说皇上对他还没有完全失望,卫家还没有到要败落的时候! 他心中一喜,连忙道:“还请王爷明示!” 广宁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本王也不愿你有什么痛苦,特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了个恩典,”说着话,伸手在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出了这样的事,要如何善后,想必你也知道,本王便不多嘱咐你了。” 卫捷盯着地上的匕首,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广宁王的意思,竟……竟然是要他自绝在狱中! 他脸上的神情止不住的扭曲了起来,整张脸抽了几下,似笑更似哭的表情,显得他那张脸十分怪异。 广宁王见他死死盯着匕首,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冷笑几声,对付旁人的时候就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可这样的事情一落到自己身上,就吓成这副熊样,大燕的权臣竟是这样的鼠辈,怪不得先前会有那么多灾民流窜到云浮城,不过是一场战争一场雪灾,就能将百姓吓成这般,宁可背井离乡受尽劳苦,也不愿待在从小长到大的家乡。 “王……王爷,”卫捷几乎从床榻上跳起来,跪倒在他面前,声音中含着浓浓恐惧跟不甘,“我是被诬陷的,我们卫家是被诬陷的,您救救我,往后我们卫家定对您为首是瞻,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我都跟着您……” “安北候这是干什么?”广宁王目光彻底寒了下来,语气含冰:“本王可没这么大能耐救你,这是皇上的意思,你想想,你若是不自绝,往后这罪责一层层的落下来,卫家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满门抄斩,皇上已经尽力在维护你们卫家了,还派了燕云卫围住卫家为的不就是保护卫家上下不被人算计。你现在这般是让皇上为难,让太子殿下难堪,卫家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外家,若真的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了,太子殿下如何自处?” 安北候睁大了眼睛,若是卫家真的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只怕皇上也不能轻饶了太子,毕竟太子跟卫家的牵扯太深了,若是太子被废,那妹妹这个皇后岂不是也要跟着被废? 他瞬间觉得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发冷,这样一来,卫家多年来的苦心孤诣就全完了! 可…可是,他不想死啊…… 广宁王皱眉看着满脸绝望的安北候,心中不耐烦极了,“你好好想想孰轻孰重,若明天早晨还没有结果,便是皇上有心放过卫家了,也无可奈何了,你好自为之吧!” 403.调查 第二天安北候的死讯就传到了楚少渊的耳朵里,他死死捏了捏拳,极力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魏青禀告完,见楚少渊神情不太好,低声道:“主子,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 “不必。”楚少渊摇手,脸色虽不好,但他却可以肯定,这件事定是父王下的令,否则父王也不会将他从这件事当中抽出来。 他稳下情绪,看向魏青:“昨日父王可有对你说什么?” 魏青并不是普通的燕云卫,而是皇帝暗中培养出来的暗卫,皇帝之前将他派到楚少渊身边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危,现在回了云浮,作为皇帝身边的暗卫,他自然是要向皇帝复命的。 魏青摇了摇头,“皇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属下跟在您身边。” 也就是说,皇帝将魏青给了楚少渊。 对于此,楚少渊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二人一同共过患难,而且魏青作为一名暗卫,是不能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魏青既然已经曝光,显然是不适合做暗卫了,所以父王就索性留给他用了。 “我让你查的鸣燕楼,你可查到了什么?”楚少渊对于之前沈朔风提前找到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心知鸣燕楼绝不简单,吩咐魏青去调查。 魏青想了想道:“属下调查过了,鸣燕楼很神秘,据说在江湖上是排行第一的暗杀组织,他们向来是以快、准、狠著称,甚少失手,属下还查到一个事情,鸣燕楼的第一任当家楼主极爱金银,接生意从来是银货两讫,定金收的极高,而这个人,曾经的身份更是让人玩味,他曾出仕,在朝廷中做到了燕云卫参领的位置。” 楚少渊惊讶的看着魏青,有资格进燕云卫的人,都是能够让皇帝完全放心的勋贵宗族子弟,而且能做到燕云卫参领的人更不仅仅是千里挑一,他的出身也绝不会低,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建立这样一个江湖杀手组织?难道就为了金银之物? 燕云卫参领可是从三品的官职,虽说不比别的官职油水多,但却是天子近臣,比其他的官职更亲近皇帝,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是能够让人礼遇的。 他却在私底下建立这样的一个暗杀组织,难道就不怕朝廷发现之后将他问罪么? 楚少渊挑着眉,琢磨了一下,问道:“这人是不是摊上什么事,被降了职才会……” 魏青点点头,“那时还是武宗皇帝执政的时候,因为牵扯到了前朝的叛党,被武宗皇帝革职查办,虽后来查明是被冤枉的,可人已经流放到了三千里之外,等到再回了云浮,他的容貌被毁,整个人也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再也无法入朝为官,就连他的家人也都因为这个案子葬送了性命。”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建立鸣燕楼,甚至于鸣燕楼之中的情报组织为什么会这样的厉害……燕云卫出身的人有什么本事,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那此人如今还在人世么?”楚少渊很关心这一点,若他还在世的话,恐怕背后操控鸣燕楼的人就是他了,而鸣燕楼当中恐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魏青回道:“这个人几年前就死了,现在鸣燕楼的楼主是他的徒弟,就是先前在雁门关见到的那个沈朔风。” 楚少渊思索半晌挑了挑眉,看向魏青:“明日你安排一下,我要出宫。” 魏青点头应是,退下去安排了。 …… 萧清跟萧沛回到家,手忙脚乱的刚将囚犯安顿好,便立即被萧睿叫到书房里去。 萧沛跟萧清自知这回的事情没有与父亲商议,便冒冒失失的接在手中,一定惹得父亲不高兴了,二人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墙根下,一副缩着脑袋挨训的模样,倒让萧睿无奈的又生气又觉得好笑。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萧睿用力的拍了一下他们的头,没好气的道:“胆子越来越大,尤其是清儿,关外是什么地方?就连为父都不敢孤身潜入,你倒是本事,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若是折在里头了,让你兄长知道了得多悔恨?还有这次的事,你们兄妹三个是商量好了瞒着我,不让我事先有个准备,却忽然把人弄到府里,好一阵的鸡飞狗跳。” 萧清眼睛滴溜溜的往自家阿爹身上溜了一眼,瞧见阿爹脸上并不见多少怒气,更多的是无奈,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溜须拍马的话便冒了出来:“我们这也是怕路上走漏了风声,而且当时在路上商议过了,广宁王家里还有女眷,自然是没法子将人关在府里的,而大燕这么多的武将里,就数咱们家跟鞑子的积怨最深,咱们家里又没女眷,自然就一致同意将人关在咱们家了。” “放屁!”萧睿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咱们家怎么就没女眷了,难道你是男人?” 萧沛听着阿爹毫不掩饰的骂妹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自家妹子确实与一般的女眷相差甚远,当时商议的时候,就连妹妹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家里还有她这么个女眷在,现在乍然听见阿爹问妹妹说难道她是男人,他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就想捧腹大笑。 萧睿狠狠的瞪了萧沛一眼,“还有你,路上是怎么保护三皇子的?能够让三皇子身陷险境,若不是皇上还有后手,只怕你们一个两个小兔崽子就全都折在关外了!” 萧沛忽然愣住,他一直以为他们能够回雁门关全是楚少渊一手促成的,听了阿爹的话,他诧异了起来,“皇上知道我们在关外?” 萧睿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话一点儿不假,此事若不是皇上一手促成,只怕你们现在还在关外呆着呢。” 萧沛还要细问,萧睿却转了话头,“行了,你们赶紧去洗漱洗漱吧,”他有些嫌弃的看着他们二人,“这一路赶回来,走路都掉灰。” 说完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清儿留下。” 萧沛幸灾乐祸的看着萧清,阿爹想必是要狠狠的骂她一顿才能解气了,单独留下她只是顾及到她的面子。 显然萧清也是这么想的,她连忙将头垂低,一副认错的模样。 …… ps:每次写到萧家就觉得很欢乐。 404.感叹 萧睿看在眼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清儿,你今年已经十七了。 ” 平常人家的闺女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快些的都当母亲了,可她还这样混在男人堆里头,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男子,非要挣个前程出来? 萧清不知父亲为何有此一叹,只以为父亲是说她这么大了还不长进,缩了缩肩膀,声音微小的认错道:“阿爹,女儿知错了,往后再不会这般行事惹阿爹生气了。” 萧睿听得这番话,心中更是百味陈杂,女儿这样的性子,若真的嫁到了夏家,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将手边的一只匣子打开,拿出匣子里的纱花递给她,“这个是你让秦风给夏家闺女的,阿爹替你收起来了,阿爹倒是没想到你与夏家闺女情谊这般深厚,”他顿了顿,斟酌着道:“夏家已经派人递了好几次帖子来,也打发了保山上门,阿爹都暂时压了下来,现在你回来了,阿爹也想问问你的意思。” 萧清接过纱花,心里正想着不知婵衣现在好不好,分别数月,她倒真是有些挂念她,而乍然听见阿爹后头的话,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炸了个正巧,当场就愣在了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一片通红。 萧睿还犹自在说夏家的事,“夏家的二爷我瞧着是个好的,今年春闱皇上钦点了探花与他,如今人被外放到了泉州与四皇子一同治理水患,前些日子有消息传过来说水患已经治理的差不多了,他们家人也与你相熟,而且他们家的家风也正,夏老夫人跟夏夫人又十分心善,想必你以后嫁过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磕磕碰碰……” 萧清听着听着,脸上越发的火烫,扬声道了一句:“哪有跟自家女儿商议她自个儿婚事的阿爹啊,这些小事您做主就行了!我困的不行,要去睡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出走,心中砰砰砰的直跳,握着纱花的手掌也出了细密的汗。 萧睿被她这么一嗓子吼的怔愣了片刻,嘴里忍不住埋怨:“你这丫头,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总要你过的好才能……”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女儿离开的时候脸上好像红通通的,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带着股子羞窘,他回过神来,连忙喊了小厮一声,道:“去给夏家回帖子……” …… 沈朔风刚回到鸣燕楼的庄子上,人便气力不支的倒在榻上,从来没有这样拼命的赶过路,他只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已经丢在了路上,此刻只想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可天不遂人愿,他刚要睡着之际,房门被人大力推开,这样急中带燥的脚步声,除了玉秋风还会有谁!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玉秋风带了三分怒气却依旧娇媚的嗓音:“沈朔风,鸣燕楼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你凭什么不与我商议随随便便就投靠了三皇子?你难道忘了师父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我们不可与朝廷沾上一丝瓜葛,师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更何况那件事若是被人揭发出来,我们鸣燕楼可就真的完了!” 沈朔风宿夜未眠,此刻又被她连珠炮似得话弄的脑子嗡嗡直响,在床榻上缓了缓,才慢慢的坐起来,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嘴角却紧紧抿起,他又何尝不知此时不是最佳时机,可形势所迫他半点奈何不得。 他沉思片刻,低声道:“自从年前接到刺杀三皇子的生意开始,我们就没有退路了,以三皇子的手段,鸣燕楼早晚保不住,与其让鸣燕楼毁在我的手上,还不如现在投靠了三皇子,虽说师父临终前交代我们不可与朝廷为伍,但凡事都有万一,即便当年的事被三皇子查到了,也会知道并非是师父的责任,如今鸣燕楼处于这样的局势中,若不想法子自保,只怕师父的心血便毁于一旦了,而且我们只要不危害到三皇子,夏家小姐也会帮我们一把……” 他话未说完,玉秋风便惊呼一声,“哎呀,我怎么忘了,夏家小姐说让你一回来就去夏府。” 沈朔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个觉是睡不成了。 …… 下雨了,窗外的天空暗沉一片,空气中布满了潮湿的雨水的味道。 婵衣趴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中还捏着未做完的比甲,锦屏轻手轻脚的将她手里的针线收了起来,又找来一条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锦心急匆匆的走进来,抬头正欲说话,就见锦屏示意她小声些,她再一扭头,就见婵衣趴在案几上睡得很沉,她不由的在心里感叹一声,这几日小姐一直在忧心主子,整个人越发的清减了。 她原本是带了消息进来的,见到婵衣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便不忍心打扰她,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想着事。 婵衣大约睡了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渐渐的转暗,雨水声音也慢慢的停歇了,她才悠悠转醒,抬眼看了看窗户外头,夜色竟已经如此浓厚了,她哑着嗓子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锦屏回道:“酉时三刻了。” 婵衣揉了揉额头,“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觉得屋子里有些闷,一边感叹,一边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隙,凉风呼啦啦的从外头涌进屋子里来,清新的空气中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她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小姐,当心受了风寒,”锦心上前一步,将婵衣身上披的毯子帮她裹了裹,低声道:“沈朔风回来了,现在就在花厅。” 婵衣连忙起身往花厅走,嘴里道了句:“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小姐好不容易睡着,奴婢不忍心,何况让沈朔风多等一会也不会如何。”锦心一边帮她打帘,一边小声嘟囔。 婵衣忍不住笑着瞪她一眼。 花厅中的沈朔风也已经是昏昏欲睡,快要坐不住了,见婵衣进来,连忙站起来,道:“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雁门关的事,你知道多少?”婵衣抬起眼睛看着他,“听说卫家叛国通敌导致太子伤势加重,那楚少渊可曾受伤,他什么时候到云浮?” 沈朔风被她问的愣了一下,“小姐不知道么?三皇子昨日便回宫了。” …… ps:胃很胀,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东西,一天了,难受的精力没办法集中。 405.违约 婵衣怔住,楚少渊昨日就回宫了,可他却一点儿消息也没传过来,难道是遇见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担心起来,前一世的时候,他一回来就大刀阔斧的把太子跟卫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了,这一世若没有意外,只怕还是会发生前世的事,毕竟太子跟他一向不对付,卫家又咄咄逼人,楚少渊不可能会这样轻易的就放过卫家。w w. vm) 她沉吟道:“你这些日子注意一下他的动向,若是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即来告诉我。” 沈朔风却有些为难,他既然已经投靠了楚少渊,又如何能向其他人透漏他的动向?若是被楚少渊知道了,定要勃然大怒,想到他在雁门关对付卫家的那些手段,沈朔风心中一凉,直接拒绝了婵衣:“夏小姐,我鸣燕楼已经投于三皇子,往后关于三皇子的动向,恐怕不能告知小姐了,还望小姐见谅。” 婵衣吃惊的看着他,眉间纠结了起来,沉默半晌,她开口道:“那我入股鸣燕楼的事情还算数么?” 沈朔风默然,他完全把这件事给忘在脑后了,现下对着她这样一双澄澈的眸子,他实在没那个脸说不算数,可若说算数的话,楚少渊那边有什么吩咐,他总不可能推掉,一时间上下两难。 就听婵衣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留在他身边吧,往后不用再来了。” 话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站起身便走了出去。 沈朔风看着她的身影,心中不上不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而她走到一半儿却顿住,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道:“两个季度的银钱已经给玉秋风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做些生意,赚些银钱将鸣燕楼的亏空贴上,可惜现在也不需要了,楚少渊自会料理好的。 沈朔风眉头皱起,她这么一说,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可,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再没有说其他的。 …… 第二天一大早,婵衣有些恹恹不振,手中拿着还未做好的比甲发呆。 心里想着,也不知楚少渊回来之后会采取什么动作,即便知道了他与自己离得很近,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是漫上来,她要如何才能劝得他这一世不要那么冲动妄为呢? 萧清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子,走到她身后,一把便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粗声粗气的道:“猜我是谁。” 婵衣猝不及防的被捂住眼睛,险些惊得跳起来,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急忙拉下眼睛上覆着的手,转头看向来人,果然是萧清! 她眉目染笑,声音中充满了惊喜:“清姐姐,你回来了!你在雁门关可好?可曾受伤?” 萧清笑着点头,安抚她道:“放心放心,我好的很,我可没楚少渊那么笨,弄的自己一身的伤。” 听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婵衣刚松了一口气,心道没事便好,她忽然话音一转,就转到楚少渊身上,婵衣那颗心立即悬了起来,“他又受伤了?伤的重不重?” 萧清摆了摆手,“你不用为他担心,他简直就是个怪物,我跟你说,哪怕是全天下的人都死了,我敢保证他也死不了,他命大着呢,这点小伤在他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萧清絮絮叨叨,却没个重点,便是婵衣这样与她惯熟的人都有些头疼,婵衣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雁门关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前几日楚少渊不是还被安北候诬陷说他通敌,怎么现在一下子就逆转了?” 萧清见她十分关心,简单扼要的说了一遍楚少渊的计谋,说到楚少渊将计就计的接纳了安北候的建议的时候,她补了一句:“原本我还当他脑子坏了,竟然会同意安北候说的引了鞑子进关,再一网打尽,想那鞑子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这样轻易上当,没想到后来竟然被他料准了,来的鞑子居然真的是九王,安北候要借九王的手除掉楚少渊,偏偏楚少渊滑溜的很,借着乱将自己藏匿起来,让安北候以为楚少渊逃出关外,当下便捏造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给他……” 婵衣断断续续的听她说完,心里就像是被粗砂磨过一般的疼,她知道他艰难,却没料到会艰难到这样的地步,安北候竟然如此歹毒,做了这样的圈套来让他钻,还好他心中有沟壑,不然光这一次他就会万劫不复! 萧清继续说着:“最后卫风他们私运粮草的时候被广宁王抓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全,这下子卫家可算是栽进去了,再无翻身机会,我们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押送安北候跟九王的,我大哥留在了雁门关驻守,辰大哥跟王珏过几日才能回来,他们是跟广宁王一起回来的,主要也是为了掩护我们。” 婵衣点点头,“最近我大哥也甚少往家中邮寄家书,也不知他在雁门关好不好。” 萧清笑了,“他整日跟王珏一同在马市,自打战乱一起,还有谁顾得上他们二俩,便是行军打仗也不叫他们,整日钻在马厩里,又能有什么危险,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就是现在王珏已经掌握了大部分马市的情况,即便是安北候逃过楚少渊的的算计,也逃不过王珏手里的证据。” …… 楚少渊天色一亮,便收拾妥当出了宫。 魏青侧身在他耳边低声的说了些打探到的关于鸣燕楼的事情,他听得直点头。 “既然是这样神秘的所在,那我就更要见上一见了,说不准还能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楚少渊听见魏青说的,关于鸣燕楼私下培养杀手的事并不是十分在意。 快到城郊的实话,魏青提醒道:“因周围没什么庄户人家,那一片又大多是荒地,所以没什么人经过,主子可要千万小心。” 楚少渊自小经历的事情多了,听魏青这样说,他几乎立即能肯定,这个庄子一定是秘密的训练新人的所在,否则不会接连的土地都荒废了却没有人过问。 他淡声道:“无妨,另外,你去递个帖子去夏家,就说最近我要去看看夏夫人,让他们准备准备。” 魏青知道他的意思,应声说是。 406.探秘 沈朔风一早就派人在庄子外头等候了,那人见楚少渊来了,侧身引他进庄子:“楼主在里面等候您许久了,您跟我来。w w. vm)” 语气中含着极大的恭敬之意,想来一定是先前沈朔风特意吩咐的的缘故。 楚少渊点点头,跟他一同进了庄子。 花厅中等候的人见到楚少渊进来都愣住了,虽一早知道今天来的是个王孙贵胄,但他们没料到这个贵胄会有这样昳丽的相貌,有几个楼中的老人瞬间就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沈朔风暗暗皱眉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不动声色的起身迎上去,唤了一声:“三皇子殿下”,一边将楚少渊让到上座,一边给他介绍楼中的人事,“…青木堂是负责打点行程的这是堂主谢南风,尚明堂的堂主陈晓风是专门负责情报的,还有专司兵器的应武堂堂主齐惠风……” 楚少渊坐在首位上挨个看过去,底下那些人看上去都一副面目模糊的样子,有一些完全是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人,尤其是专司情报的尚明堂堂主陈晓风,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中年汉子,若不是知道沈朔风不敢拿这些事情哄骗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想到鸣燕楼中分工这般明细,怪不得魏青查也只能查到鸣燕楼刚创建之时的情报,却很难再往深的地方挖。 他扫了一眼堂中唯一的一个女人,眉头皱起,看向那女子,“她是谁?” 沈朔风本是打算将玉秋风留到最后特别引荐的,此刻听楚少渊问起,不得不先介绍她道:“她是二楼主玉秋风。” 听见玉秋风三个字,楚少渊忽然笑了,好像冰雪消融,让他原本就昳丽的面容越发的耀眼起来,陈旧的花厅像是乍然投进一束阳光,显得屏蔽生辉。 他显然是知道玉秋风的,上次婵衣去雁门关略略的提过一回,他便记住了,一直想看看能够假扮婵衣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说不得以后能派上别的用场。 楚少渊看着玉秋风,“听沈朔风说你曾经假扮夏家小姐在夏家住了半个多月,可我瞧你与夏家小姐的样子却是相差甚远……” 玉秋风却是头一回见到楚少渊,见他一直冷着脸,听见自己名字忽然笑了,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好,惹得他发笑,直到听见他这句话,她这才明白了他为何发笑,暗道一声,看样子还是个玩心未泯的天家贵胄,沈朔风这眼光着实堪忧,这样的人怎么靠得住! 虽心中是这般做想,她脸上却是没有露半分,只淡淡道:“需用些秘术才能肖似,若您要看,我便去准备准备。” 听她这么说,楚少渊的那份好奇反倒淡了下来,说了一句:“不必了,”转头看向沈朔风,“楼中就这么点人手么?” 单单这么一句话,沈朔风便知晓了他的意思,让花厅中的人散了,对楚少渊道:“自然不止这些,只不过旁人住的地方有些血腥,怕您不喜,顾才没有带您去。” “无妨,”楚少渊笑了笑,“再血腥的场面我都见过。” 既然他执意要去,沈朔风也不好阻止,道:“您跟我来。” 他领楚少渊走出花厅,一直到院子正中间那块大大的寿山石旁,示意楚少渊往后退,伸手去碰触寿山石上的机关,机关触动,机括发出沉重的转动声音,地面开始下陷,露出底下幽深的密室。 沈朔风忽然间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熟悉,他猛然的便想到了那个眼睛明亮的少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掌心中挣脱了出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楚少渊倒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会有如此机关,愣了一下,抬头去看沈朔风,“这……” 沈朔风回过神来,连忙收起心中的思绪,“楼中其他人都在下面,您跟我来就是。” 他拾阶而下,顺手从墙壁上点亮一盏灯,拿在手中在前头引路。 浓浓的血腥味从黑暗中浮上来,让人有些作呕,楚少渊忍住不适的感觉,眉头紧紧锁起。 直到密室中的一切尽数被他看见,他强忍着才不在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心中暗道:怪不得先前对沈朔风用刑的时候,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在经历了这样残酷的事情之后,还会有什么是值得他害怕的?也解释了为何鸣燕楼的事情会这样难查,这样的方法选拔出来人才,无论放到哪里都是高手。 而沈朔风早习惯了这种事情,他走的很快,每到一处,便会对楚少渊详细的说明这处的作用,面无表情的模样,加上他略有些暗哑的嗓音,更凸显出地底下的阴冷。 “这便是最后一层了,”沈朔风将灯全部点燃,整个地底都亮了起来,他淡然道:“这一层都是些刚收入楼中的,还要经过教导武艺才能够渐渐突破到最顶层,只不过……” 他止了话,推开了密室的门,立即有人迎上来,将密室中所有的灯都点燃,密室中几乎堆满了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抬眼看过去,就连地面上都凝结成了一层酱紫色的色泽,这是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也就是说,这一层的土地是被鲜血一寸寸的侵染成的。 “只不过,能够从这一层出来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沈朔风将话说完,看向密室的角落,果然,有个人影缩在角落中,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楚少渊也看到了那个孩子,眉头挑了挑,能够从这样多的人当中活下来,心不够狠是不行的。 沈朔风示意几个下属将角落中的那个孩子带过来,下属刚要碰触那孩子,便听他尖锐的嘶吼了一声,几乎是瞬间,他直直的朝着楚少渊的方向冲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倒映着寒光的匕首。 沈朔风见状不对,连忙要护住楚少渊,却被楚少渊一把推开。 眨眼之间,那个握着匕首的孩子就软趴趴的跪在了楚少渊面前,却毫不甘心的抬头瞪着楚少渊,眼睛里闪动着凌厉的光芒。 407.逗趣 楚少渊垂眸看着地上的孩子,那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大,却皮包着骨,瘦的不成样子,他忍不住眉头微蹙,眼睛里说不出是怜悯还是什么。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孩子忽然大声哭嚎了起来,声音凄厉,“姐姐……还我姐姐!” 孩子话里话外透漏出来的意思,让楚少渊心中阵阵发冷,他一把将那孩子拎起来,声音近乎冷酷:“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强大就保护不了你重要的人,在这一点上你怨不得旁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那孩子听见这番话,顿时愣住,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瞪着他,忽然扑腾踢打起来,“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沈朔风连忙上前,要将孩子接过去,被楚少渊制止,他单手拎起孩子,掷在那堆尸体中,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呵,想杀我?你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还说什么报仇?” 孩子红着眼睛,像一只毛刺竖起的野兽,身上的衣裳因被血侵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我现在打不过你,将来一定能打得过你!你等着,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你们为我姐姐报仇雪恨!” 楚少渊的脸上透出淡淡的寒意,琥珀般的眼睛扫过他,淡声道:“好,我等着你,你可别死了。” 孩子倔强的瞪着眼睛,“我不会死的!” 楚少渊不置可否的走出密室,沈朔风身边的属下立即将孩子送往旁边的密室。 站在最底层遥望上面,亮起的壁灯星星点点,乍看之下像是天上的繁星闪烁不停,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绳索。 楚少渊这才发现,所谓密室,其实是一个旋转的楼层结构,最中间的圆柱形黑暗,其实是空出来的楼梯,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楼梯旁边没有扶手,一不当心就会掉落到黑暗中摔个粉身碎骨,楼梯两旁连着墙壁挖出了密室,沿着一路亮起的灯盏一层层的数过去,这密室竟然有七层。 “他之后会被送往哪里?”楚少渊低声问了一句。 沈朔风回道:“第六层,越往上对手越少,也越难击败,直到他去了第一层,他若是能在第一层胜出,就能到庄子里跟随应武堂的堂主习武,而他的杀手生涯也才刚刚开始。” 楚少渊心中了然,这最底的一层,竟然是最简单的一层,虽然看着凄惨,但只要心狠,就能活下来,而若是想再见到阳光,再走到庄子上,则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但是……庄子上也好,密室里也好,两者却不能简单的用天堂跟地狱来区分,因为两者都是地狱。 如果那个孩子真能踏出这里,那他也是个活死人了,活着跟死了,对他的分别也不大了。 可就如同他刚刚所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他若不挣扎着活下去,下场只会是一个死,不过是死的方法不同罢了。 …… 楚少渊到夏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色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大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一点儿征兆都没有,雨珠子落在屋檐上头的琉璃砖瓦上,声音叮叮咚咚清脆的很,雨水越积越多,顺着廊檐上头飞翘起的瓦片落下来,生像是雨做的珠帘。 沿着走了六七年的小路,到了福寿堂。 夏老夫人跟谢氏本是要在门口等候他的,奈何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便都在福寿堂里等着了,乍然听见他来了,连忙起来迎他。 楚少渊给她们请了安,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婵衣,她的身量似乎又高了些,穿着鹅黄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简单的挽了个髻,插着两支鎏金的掐丝桃心发钗,眉头舒展着,红润的嘴唇轻轻弯起,眼睛随着他的视线转动着华光,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夏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仔细的端详他,眼中充满了慈爱,“你这孩子,虽说在外头比不上家里,但怎么就让自个儿瘦成了这个样子!”说着,用帕子去擦泪,“天可怜见的,如今终于是回来了,等会儿拿两根百年的老参回去好好补补。” 楚少渊出声安慰道:“您不必挂心我,父王昨日还赏了我许多人参鹿茸之类的东西,您年纪也大了,就留着您用,宫里一切都有的。” 夏老夫人不悦起来:“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就是龙肝凤髓给我也是糟蹋,你还年轻,小时候就吃过苦,现在不好好将身子调养好了,往后可要遭罪!” 谢氏也在一旁道:“虽说你在宫里,什么好东西都尽够,可这上了百年的人参却不是随处可见,往后说不得能用上,况且这是你祖母的一片心意,你拿着就是了,长者赐不可辞。” 楚少渊这才应了。 婵衣看的想笑,在一旁打趣道:“看你那么不甘愿,不知道的还以为祖母出了什么难题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掩着嘴笑了一声,又道,“你若不喜欢,等会出了福寿堂偷偷给我,百年的老参我还没吃过呢。” 夏老夫人脸上笑容微沉,佯装怒气的伸手打她,“你这泼猴儿,向来见不得意哥儿得什么好东西,你看看意哥儿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他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你做姐姐的不说关心关心他,却还想着从他手里拿东西……” 婵衣连忙笑着躲到楚少渊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对夏老夫人道:“祖母好偏心,向来眼里只有意哥儿,我不过逗个闷子,也要挨打,”然后推了推楚少渊的腰,对他道,“想来我定然是祖母从外头抱来的,祖母才会只疼你不疼我。” 楚少渊覆上腰间的那只小手,回过头看着她,昳丽的脸上笑意浮动,宠溺的道:“不打紧,我的便是你的。” 这么一句话,让婵衣的脸瞬间红透,平常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当着长辈的面,他用这样亲昵的口吻说话,让她感到有些不妥。 她轻捏了他的腰一下,嗔道:“说你傻,你还真傻,我不过是逗你,哪里就真的要这些东西了。” 她话说完,连忙规规矩矩的站到谢氏身边,再不去看他,生怕谢氏跟夏老夫人察觉到什么。 夏老夫人跟谢氏却没有想这么多,还当二人许久不曾见面,加上楚少渊之前的遭遇,婵衣心中怜惜他,两人的关系缓解了的缘故,没有往心里去。 楚少渊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偏没见到颜姨娘,心中有些挂念,便问道:“不知我姨母如今身子还好?” 他话一出口,就发现屋子里立即静了下来。 408.控制 夏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强忍着情绪,对楚少渊解释道:“颜姨娘身子不好,又赶上族里正在修庵堂,我便让人将她送去信阳休养了,你若是想念她,等过段时间了,再让人接回来就是了。 ” 楚少渊诧异起来,他走之前还一切安好,怎么回来之后姨母却被送去了信阳? 他不由的去看婵衣,却发现婵衣脸色也不太好看,就连谢氏脸上都没了笑容,肃穆着一张脸,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他回想起姨母的脾气,稍稍有些了然,将心中的疑惑放下,点了点头:“如此,那就辛苦祖母了,姨母的身子一直不好,待我得了父王的封赏,便接姨母到庄子上静养,说不得会好一些。” 夏老夫人虽不喜欢颜姨娘,但颜姨娘毕竟是他的姨母,她也不能说什么,将这件事儿这么岔过去了。 许是因为有了颜姨娘的事情在前,夏老夫人之后的情绪一直不高,谢氏跟婵衣又勉强跟楚少渊说了几句话,楚少渊便告辞了。 雨下得正大,婵衣撑着伞送楚少渊出去,雨水飞溅到裙裾上,凝成一朵一朵的水花,将婵衣黛色的衣裙染得颜色更深。 楚少渊看在眼里就有些心疼,怕她着凉,经过暖亭的时候,他顿住步子略微感叹道:“走的时候还不觉得,没想到半路上雨居然下得这般大,不然我们就在亭子里坐一坐,等雨小了我再走。” 婵衣站住脚,手握紧伞柄,微微仰起头看向他,看到他期待的眼睛,忽然轻轻一笑,眼波之中流转着几分薄媚,“当心耽搁了回宫的时辰。” 听出她话中的戏谑之意,楚少渊眼角含春,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手背,用手包住她握着伞柄的小手,颇有些不在意:“回不去便住在家里,也不会如何。” 婵衣忍不住有些羞恼起来,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她在留他似得,水汪汪的眸子抬起来瞪他一眼。 楚少渊低低的笑了几声,将她拉近自己:“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你真的忍心不与我说说话就要撵我走。” 他的声音很低,她险些没听见,还来不及脸红,他就小心的将她护在身旁,让下人打开琉璃窗,将她让进去,自己才进了亭子。 暖亭的撮角建的很宽,下人们都在亭子外头避雨。 琉璃窗一关,亭子里是另外一个密闭的空间,外头凄风冷雨,侵不进这方天地。 她手中的伞几乎立即被人接过去,丢在一旁,身子一暖,被他整个牢牢抱在了怀里,有些发冷的身体立即暖了起来,就听耳畔的他低声叹道:“我好想你。” 这下不止身子暖了,就连脸上也泛起了热气,升腾的整张脸都红扑扑起来。 她别扭的在他怀里挣了挣,想拉开他们之间这样的亲密状态,无奈他抱得紧,挣了半天无济于事,只好松了力气靠着他,闻着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青草气息,都是她所熟悉的气味,渐渐的,她放松下来,伸手去环着他的腰。 “可真好。”他敛着眉低头看她,琥珀般的眸子里满满的温情几乎要溢出,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的相貌真是好,多一寸少一寸他都喜欢,每每见到她,心中总是要狠狠的跳上几下才肯罢休。 婵衣不知他的这句真好是说什么,只觉得他眼眸中的深情几乎要将她溺毙,心中慌乱,嘴里道了句:“你这个笨蛋!” 似嗔非嗔的一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撒娇,楚少渊再忍不住心中的那股子躁动,低头吻住她。 就像每一次的轻吻一般,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她会生气,一点点的往下游移着,直到贴上她的唇,他呼吸间吐出的灼热又混乱的气息,让她的心像是被撞到,无意识的便收紧了她贴在他腰际的手掌。 楚少渊感觉到了她的慌乱,落下的吻更加细密缠|绵,一遍一遍的轻咬浅吮,揽在她背后的手掌重重的将她贴近自己,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而他勃发的身体自然也无法遮掩,她感觉到之后,更觉得面红耳赤。 她前一世毕竟是嫁过人的,自然知道他身体的变化代表了什么,她连忙后退躲避低声道:“楚少渊,你别……” 楚少渊眸子里早已经暗沉一片,呼吸也重了起来,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低低的喘着,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晚晚,怎么办?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婵衣被他的话羞得满脸通红,软软的瞪他一眼,娇嗔道:“见到我,你就只会轻薄我么?你忍不得了,便,便自己想法子,这样推到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耳朵尖被咬了一口,脖颈也遭殃的被他浅啄一下,他的气息听上去已经十分混乱了,说话却还是有条有理:“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边说边去握她的手,“你要对我负责任才行。” “不要脸。”婵衣大窘,小声骂了一句,急急地去抽开自己的手。 楚少渊一只手她的下巴定住,神情认真的凝视着她,“晚晚,我想过了,若父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请求父王将你赐婚给我,到时候就不会每天想你却见不到你了。” 婵衣原本脑子胡乱乱的一堆,忽然听到他这么说,她猛然就想起了前一世他射杀太子的事情,她正愁怎么才能规劝楚少渊,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她想也没想,便开口道:“太子还不能死,你千万别冲动!” 楚少渊却直接愣住了,原本眼睛里的热度也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渐渐淡下来。 “你听我说,你刚回宫,很多事情还都没有处理好,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抓到德行上的错处,往后总有机会,别急于一时……”婵衣怕他重蹈前世的覆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着。 楚少渊听着她的话,眉头皱起,她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还是自己不当心走漏了风声?若是自己,这根本就不可能,他心中的这些打算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婵衣说了许多,见他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这才惊觉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409.恶名 楚少渊瞧见她眼睛里有些慌,不想吓着她,脸上缓和的笑了笑,玉石般的声音低沉又温柔,轻声哄她道:“晚晚想的太多了,太子回宫后自有父王处置,哪儿轮得到我说话,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做不得准的。 ” 婵衣的眼睛对上他的,那双澄澈透明的眸子像是想看进他的心里似得,他明明是已经怀疑了,可看到自己神色不对,却生生打住,只用好听的话来哄她,若不是她重活一世,恐怕也被他哄过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柔成一滩水,拥紧了他的腰,温声劝他:“虽说这一回是太子的错处,但皇上却未必会喜欢见到兄弟相残,你且忍忍,温水煮青蛙总比破釜沉舟要稳妥,”说着,又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而且,我也不想你贪图一时痛快却背上一个暴虐专横的名声。” 楚少渊愣住,平常的她都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偶尔被他闹得狠了,也不过是红一红脸,嗔怒的瞪着他,这样温情软语的话,她还是头一回跟他说,他的眼睛忽然有些热,嘴角忍不住上扬,“晚晚是在担心我么?” 被他那样认真的注视着,婵衣原本慌乱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手指轻触他的脸颊,一寸寸的抚过他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转,她轻声道:“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拿到想要的东西,我想看你安安稳稳的往前走,不想你这样艰难。” 分明不算什么情话,可听在耳朵里却异样的舒服。 楚少渊忍不住收紧了拥着她的胳膊,心中那股子潜滋暗长的感情一下子便溢出来,他紧紧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颈间,“晚晚,只要你在我身边,便足够了。” 哪怕再艰难又如何,他总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我却觉得不够,”婵衣拥住他后背的手轻轻拍抚着他,“我要一直看着你建功立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重活一世,若是任由他像前世那样朝野内外都得一个恶名,恐怕她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应该被更好的对待,应该有更好的名声,即便以后真的是他继承那个位置,她也要他名正言顺。 楚少渊重重的点头,“好,你陪着我,看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把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 乾元殿,文帝看着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大喇喇坐在地上的鞑子九王,眉头皱了起来。 赵元德又想伸脚去踹他,被文帝制止。 文帝清冷的眼睛看着九王,沉声道:“照你这么说,太子不止是私下与你有来往,就连你们的大汗王他都有来往了?” 九王瞧见他一副不信的模样,索性躺倒在地上,嘴里啧啧怪笑道:“可怜你一个堂堂皇帝,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他想必早就不服你的管束,才会暗中与我们联手,若不是你手底下还有几个能人,只怕你这皇帝的位置早换了人坐了。” 这番话着实难听的紧,可若他说的属实,又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可虽然事实如此,殿中的其他人却不能任由他对文帝这般无状。 身为文帝身边贴身太监的赵元德更是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些鞑子凶狠狡赖,进犯我大燕不说,如今还敢这般污蔑我们大燕的储君,就是死一万次也不为!若不是圣上仁慈,留你一条狗命,你如今早就成一堆白骨了,还不赶紧将实情速速说来,当心触怒龙颜让你死无全尸!” 听着这番言论,一般人都应该先是生气,然后反驳的,可九王却哈哈笑了:“早听说你们燕人有句话叫做‘掩耳盗铃’,原本我还只当是个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既然不信,又何必问我?所谓成王败寇,既然被你们活捉了,我便没打算能囫囵着回去,我们塔塔尔人可不像你们燕人这样诡计多端,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是他做的便不会冤枉了他,我要说也只会说自己知道的,而你们信或不信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文帝右手轻轻抚摸过椅子上雕刻着龙头,眼睛淡淡的扫过九王的神情,每日早朝处理政事,见到那些大臣们,他早已经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不是撒谎他一看就知,鞑子的九王从进来到现在,整个人散发出来一种完全不在意的感觉,说话的时候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十分少,坦荡的说坦荡的坐,想来他说的即便不是事实,但也不会假。 这样一想,文帝的心便沉了下来,老二……难道他真的有逆反之心? 私下授意安北候世子,将西北马市的战马都流向关外,从而大量敛财,铸造兵器私养军队,之后又秘密的收买了其他勋贵之家,就等着自己的身子不适,然后发动兵变。 难道他的储君就做的这么不如意?一定要将自己这个皇帝拉下来,换他来坐这个位置才甘心? 这般想着,文帝的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果然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皇后心思歹毒,就连太子也被带坏了,而老三虽然养在外头,可却要比这几个儿子都强。 他心中的那座天平渐渐的倾斜向楚少渊,再看九王,便不耐烦极了,跟赵元德挥了挥手。 赵元德将九王带了下去。 …… 卫风坐在牢房中,一会儿踢踢腿,一会儿伸伸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刑部的大牢不比别的地方,建的一个是牢靠,另外一个就是阴森,从前雁门关里头也有这样的牢狱,只不过都是他拿来给别人用的,而他如今还是头一回享受,想起来也算新鲜。 他眼睛缓慢的转过牢房,颇有些嫌弃这里建的不够阴暗,不足以震慑人。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嘴角淡淡的挑出一抹笑容,他早知道回来定然要被审问过,才能够定下罪名来。 他也一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他在账册上动过手脚,到时候一看账册便能帮他洗脱罪名。 “将人带出来,皇上要见他!”派来的燕云卫笔直的立在牢房外,扬声吩咐狱卒开门。 卫风心中哂笑,他果然是没有猜错。 直到真的见了皇帝,他心中那股子得意渐渐升了上来,只等着皇帝问他雁门关的事情。 皇帝用那双与三皇子极像的眼睛幽冷清亮的盯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的那股子得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皇帝说:“安北候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了,你若是想步他的后尘,朕可以成全你。” 竟然一句没有问旁的事,就这么定了他的结果! 卫风霎时慌乱起来,再看向皇帝时,眼里就带上了些惊惧。 410.认罪 “臣…臣是冤枉的,皇上只要看一看账册便明白了!”卫风慌不择言,“我们卫家一直都忠心耿耿,皇上千万莫要听信谗言!” “谗言?”皇帝冷哼一声,不耐烦的将书案上的一本密折扔到他面前,“那你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卫风伸手接过密折,才略略翻看了几下,就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鞑子九王跟他的往来书信怎么会在皇上手里!他明明每次都安排的稳妥,怎么他的亲笔书信会出现在这里? 皇帝眼睛落在他布满惊惧与悔恨的脸上,说出的话却冷的像利刃:“你们卫家跟那个孽障做的好事!朕原本还念及你们卫家两代驻守雁门关的辛苦,想网开一面,却没料到这里面竟然另有乾坤,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孽障的?” 皇帝的这句话听在卫风耳朵里,更是让他胆寒到了极点,身上如同重负千钧。 他还没有解释,皇帝就已经相信了密折上头的东西,已经确定卫家通敌,想到此,他的腿一下子就软倒在地上,手中捏着的密折掉落在鼻尖前头,密折上是他从小就练习的馆阁体,曾有翰林院的老院士夸奖过他的字,说匀圆丰满、纤巧秀丽,可现在再看,却没有了往常的悦目,只觉得那是催命符,一字一句都是来向他索命的。 乾元殿中的窗棂跟雕花木门闭合的紧紧的,却依然挡不住光线从窗棂缝隙透进来,深深浅浅的顺着皇帝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影过来,显得皇帝脸上的神色更加肃穆,更加让人心中发慌。 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皇,皇上,臣冤枉…这不是臣……臣……” “你是想说这不是你的字迹,还是想说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怎么?难道这些都是安北候一人策划的?”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的嘲讽,“子不教父之过,可见安北候对你是有多疏忽了。” 卫风原本是想推脱到底的,可却没想到皇帝会硬往父亲身上按罪名。 见到皇帝嘴角浮动起的那抹嘲弄,他将话咽了回去。 父亲已经亡故了,他不能再往父亲头上添这么一个骂名。想到父亲生前与他说的那番话,一定要保住太子,卫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全在太子身上了,他初时不以为意,如今再想起来,才知道父亲话里的意思。 若这些年来不是太子,只怕他们卫家也不会如此顺风顺水,而他却一意孤行,一心要置太子于死地,可现在太子在雁门关跌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如今又伤得那么重,还要被皇帝猜忌,若太子被废,只怕卫家永无翻身之地了! 他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惶然与挣扎尽数掩盖住,几乎是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将太子牵扯进去! 有太子在,即便是卫家获罪,也罪不至死,最多流放三千里,等到太子执政之后,卫家就能平反!而父亲也正是为了这个才会在狱中自尽,他不能辜负父亲的这份心意。 于是他当机立断,朝皇帝恭敬的磕了几个头,悲痛的沉声道:“是臣被蒙了心,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这些年西北无战乱,可西北的军士们却过的很苦,臣念着大家辛苦,才会将马市的战马都私下贩卖到了关外,换回来的金银珠宝等物都用在了军士们的身上,父亲却是半点不知的,尤其太子殿下更是毫不知情,太子殿下到雁门关的时候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臣担心太子殿下会怪罪于臣,才急功近利想要一举歼灭鞑子,却没想到会让太子殿下受了这样严重的伤……” 说到这里,卫风抬起头,神色悲恸,涕泗横流,已经是泣不成声,“臣只是贪墨,真的没有叛国,微臣有罪!可忠君奉朝之心天地日月可见,恳求皇上明鉴!”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寂静,皇帝端坐在上首,没有开腔说话,只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淡淡的扫过他。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策划的?” 皇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卫风心中却瘆的慌,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毕竟伴着皇帝的时候还是太少了,无法揣测圣意,只好将头垂得更低,看到光亮可鉴的青砖上似乎能倒映出他的影儿来,那个影儿萎顿在地,脸上满是慌张的神色,让人一瞧就知道有问题。 不,他这个时候不能慌,不能让一切都毁在他的手里。 绝不能背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能让皇帝拿住卫家把柄,将卫家满门抄斩了,那样的话就真的完了! 他将头垂的更低,心中隐隐的下了决心,沉声答道:“是罪臣一手策划,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是臣辜负了皇上的期望,臣愿以死谢罪!” 他毫无预兆的起身,一头撞上最近的那根圆柱,力道大到连地面都微微震荡了一下。 额头瞬间撞出了血痕,卫风栽倒在地上,再不动一下。 ……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直到楚少渊回宫之后,雨势才渐缓,待到吃过晚膳,雨已经完全停了,天上的星子满满铺开,像是天幕上缀了许多闪亮宝石,看上去十分耀眼。 楚少渊坐在书房,将窗子打开,看一会儿书,便抬头看看天幕,心中一时想着星光这样好,明天一定是个晴天,明天也不知能不能约她出来,一时又想怕她担心,今天没将受了伤的事告诉她,但萧清也回来了,而萧清与她向来很好,若她从旁人那里听见这事,恐怕要恼他,少不得他得多哄一哄。 张德福轻手轻脚的进来将他书桌上头的茶盏撤走了,送上一碗甜汤补品,只盼着这位主子能安安稳稳的将皇上吩咐下来的补品吃上几口,便是他这个做奴才的福分了。 在退出去之际,他耳尖的听见一声叹息,顿时一愣,悄悄抬眼往上瞧了主子一眼。 少年生了一副绝美的相貌,乌黑的眉毛,琥珀般深邃的眸子,眼角殷红的朱砂痣,因受伤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容,以及精致无暇的五官,无论瞧了多少次,每一次看见还是要忍不住惊艳一下的。 “张德福,你一会儿去安排一下,明天我去一趟广安寺。” 楚少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将她约到寺院中会比较妥当一些。 张德福连忙应声转身下去准备明日的车马了。 而小太监张全顺却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殿下,皇上让您去一趟乾元殿呢。” …… ps:看到有菇凉说想看前一世,等正文完结之后会有前世番外的,大家不要捉急,么么哒。 411.后悔 楚少渊却有些奇怪,这样晚了,父王唤他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起身整理衣裳,往乾元殿走去。 乾元殿门口,赵元德正举着宫灯等在一旁,见他来了,忙进去禀告。 未几,一身龙袍的皇帝走了出来,看到楚少渊,对他招了招手,“老三,你跟朕来。”示意楚少渊跟上来。 楚少渊连忙跟在皇帝后面。 雨后的空气中还残存着一股子水气,从灯火辉煌的内廷一路走来,眼前的景色不停变换,青砖朱漆,苍柏染尽成连绵不断的阴影,园子里碧波荡漾,湖旁的宫殿灯火掩映在湖中,更显得像是画儿一般。 直到这些景色都远远的退到了身后,面前只有两排朱漆的高墙,楚少渊这才明白了皇帝要去的地方。 ——观星阁。 这是历来只有皇帝才会去的地方,也只有皇帝才能去。 他忽然想起上一回在这个地方,父王对他说的那番没头没尾的话,心中充满了好奇,不知父王未曾说完的后半段话,又会是些什么。而母妃的死,难不成还有什么蹊跷?他当时虽年幼,但目睹全程之后,已经认定了是皇后下的毒手,若真有别的隐情,他确实是不应该这样冲动。 心中胡乱的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登上了观星阁顶层的那一片空旷的楼台。 他忍不住望向皇帝,希望他说一些什么,又怕他真的说一些什么,心中矛盾极了。 皇帝却出神的望着眼前的云浮城,此刻天幕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满布在天际之下,每一盏灯都是一户人家,都代表着一个希望一点温暖。 可属于他的那点温暖,却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他弄丢了。 “意舒,你在宫外的那段日子,可曾怨恨过父王么?”皇帝清冷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凝了一汪鲜红的孤寂在里面。 楚少渊没有料到皇帝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怔忪了一下,先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声音清越:“……先前是有些怨的,刚开始知道了是父王不许儿子回宫,心中是很难过的,只觉得父王一定是不喜欢儿子,才会不想看见儿子,才会把儿子放到宫外来,只不过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渐渐的没有了这个念头。” 皇帝眉头一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顿了半晌才问:“后来都见到了什么?” 楚少渊眸子闪了闪,轻声回忆道:“先前住广安寺胡同里,市井之中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那时候是怨的,只觉得没人肯要自己,才会跟着姨母躲藏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种艰难的日子,那会儿弄坊里的孩子都喜欢欺负儿子,话也是捡难听的骂,儿子从小生的不好,打不过,便总是受气,到了后来,寺里来了个讲经的和尚,拳脚功夫耍的十分好,儿子便缠着那和尚,让他做了儿子的师父,学了些拳脚上头的功夫,之后才渐渐的没有人敢欺负儿子,在儿子八岁的那年,夏大人接了儿子进府,当做亲子般的教养着,此后更没人敢欺负儿子,便是夏大人的儿女也大多都让着儿子,在夏家,儿子甚少有不如意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看,在皇帝的眼中,这些只是民间的灯火,只是天下,而在他的眼里,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从小到大一直经历的日子,是恣意的,快活的,虽然带着些隐忍,但却因为有了另外的一种情感,而充实自得。 “有时候在学堂里看到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心中不痛快了,便想一想在广安寺胡同的日子,就都不在意了,和尚师父有一句禅语说的好,‘佛说万事有因果,魔说一切皆在我。众生万相皆无相,成佛成魔皆是我’。” 他嘴角隐含着一股子笑意,精致的五官瞬间便鲜活了起来,眼角下的朱砂痣在宫灯的掩映下更显动人。 皇帝看着他与心尖上的女子极其相似的脸庞,心中酸涩无比,他今年才十五岁,却已经悟出了这样的道理,一早就知道宫外的日子没有那么好,可他却不敢接他回来,生怕他没有自保能力,而再一次的被自己错伤,只好远远的放到宫外头,只期望他能够一世安稳。 可如今再来看看自己的这些儿子,却没有一个像他这般,能够担当的起一个天下。 皇帝定定的看着云浮城繁荣的夜色,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难过:“先前你一直问朕可否知道你母妃是怎么亡故的,朕怕你年纪小,知道之后会做傻事,如今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皇帝的话中充满了回忆,像是陈年往事被掀开一角,泛着黄的记忆一下子涌了过来,瞬间将他湮灭在内。 “你母妃去的那天,朕还在定州的围场秋猎,那一天的秋天来的晚,秋老虎十分猖獗,你母妃生你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天气一热身上就要起疹子,宫里好歹还有藏冰支应着,可定州的行宫却没有藏许多冰,她便留在宫中……” 他清冷的声音中带了些哽,但一瞬间便被他掩盖了下去,“你母妃很聪慧,便是在男子当中,这份聪慧也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投身成了女子,她常说若她是个男子,必不输给朕的那些臣子,都是朕的不好,朕明知道她跟皇后不对付,却还一意孤行将她留在了宫里,结果后来,她果然就……” 楚少渊愣住,皇后跟母妃一直不对付,这是前几年宫里人人得知的事情,可母妃亡故之后,皇后却半点没有受到波及,连惩罚都是小惩大诫,他一直以为父王会告诉他别的什么原因,可父王一直没有解释过,就好像,母妃的死是在预料内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意外一样。 父王只说他后悔,话里话外却都没涉及到皇后,难不成……他被自己忽然被冒出来的这么个念头惊住。 皇帝努力将心头的那股子悔意压下去,斯人已逝,再多伤感也无用,既然儿子是个可塑之才,那他便要将儿子扶起来,这样才对得起那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意舒,你在雁门关做的很好,父王看到你这般有胆量有担当心中很是欣慰,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过几日便让庄妃张罗着给你说一门亲,尽早成家才好立业。” 412.心悦 楚少渊愕然,怎么突然就跳到了这个上头,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神情就显得有些怔愣。 皇帝看着他的神情,以为他不情愿,正色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成家之事了,虽说朕有心要多留你在宫中住几年,但祖宗的规矩总要遵循,待你定下亲事,朕赐你个离宫近一些的宅子,时常回宫来陪朕说话,也不枉费朕的这番心意了。” 楚少渊心下顿悟,大燕历来的皇子除了太子要住在宫中,其他皇子们都是满了十五岁便会封个王爷,再远远的赐个封地,不受宠的便一辈子在封地上老死,无召不得回帝都。 显然父王并不想他这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父王一定是想要封赏他一个王位,才会在他的婚事上头做文章,只要他成了婚,自然就不能住在宫中,皇子搬出宫去都会有个王位的册封,而他在雁门关中立有战功,年纪又恰好刚满十五岁,父王主动提及,也好杜绝那些谏官的悠悠之口。 只是……他心中有些犹疑,该如何才能让晚晚嫁给自己呢? 楚少渊忍不住蹙了眉头,抬眼瞧皇帝一眼,若是直接求父王赐婚,父王会不会以为晚晚品行不端,与人私通,从而拒绝呢? 一想到可能会让她声誉受损,他眉头皱的更紧,不能冒这个险。 他稳了稳心绪,状似不经意的说道:“先前儿子在雁门关的时候不知道云浮的事情,回来之后才知道,夏大人的家眷做的善事,儿子一直好奇父王为何会册封夏二小姐依云县主。” 照理说,朝臣家中的女眷做出这样的善举,要赏赐,也应该先赏这个朝臣,然后才是他的家眷,可这一回却是本末倒置了。 皇帝淡淡的扬着眉,清冷的眸子看向十几年来一直注视的那个地方。 “原本朕看夏世敬是个伶俐的,才会将你托付给他,没曾想竟看走了眼,他连自个家中事务都不知晓,如何让朕托付他大事?就连他的家眷都能做成这样大的事,可他却还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而燕云卫又恰好暗中调查到了关于夏世敬的一些私事,让他更加看夏世敬不顺眼,没有找个借口降他的官职已经是对他格外开恩了,又如何会对他委以重任,这才有了重赏夏家家眷的旨意下来。 楚少渊这才明白夏家在皇帝眼中的地位,这样看来,想必父王也不会同意让晚晚嫁给自己了,这可如何是好? 倒不如说……是自己仰慕已久,先试试父王的反应再看。 他声音中带了些谨慎,“儿子倒是很钦慕夏二小姐的品行,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夏二小姐就待儿子很好……” 皇上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朕怎么听说夏二小姐自从你进府就对你横眉竖眼的,若不是有夏世敬护着,你恐怕早就吃了她许多的排头了。” 楚少渊涨红了脸,这样的话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 他连忙解释:“父王,那个时候大家年纪都小,她又是府中最小的,见到自家父亲母亲的疼惜都到了儿子身上,难免会有些不平,这些年渐渐长大了,她对儿子的态度也早就不是先前刚进府的时候了,儿子回宫之后,她还帮夏淑人给儿子绣过一条汗巾……” 楚少渊越是极力要证明婵衣对他的好,皇帝就越兴致高昂的反驳他,直到后来,楚少渊渐渐的听出了些门道,止了话,定定的看着皇帝。 皇帝看着他抿着嘴,一脸的别扭,心中叹一口气,有些欲言又止,终究在舌尖上转悠了几圈儿的话轻轻吐了出来:“你这般心仪夏二小姐,可她却是未必心仪你,你在外头已经吃了许多的苦,朕不想你以后的内宅妇人心思不在你身上。” 话渐渐的低沉下去,最后一句几乎低到融进了夜风之中,淡淡拂过脸颊,便飘逝了。 楚少渊心中大为触动,他没想到父王会对他有这样深的疼惜,他本以为将他放到宫外,是父王不喜欢他的缘故,却没料到自从回宫之后,父王对他的举动一再的超过其他皇子,就连他的婚事父王都这样上心,生怕他娶一个不爱惜自己的女子。 他忍住想将事情托出的念头,轻声拿话哄着自己的父亲:“父王多虑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若是嫁给儿子,定然会一心一意的对儿子。” 皇帝用眼睛瞥他,瞧见儿子一脸的肯定,生像是已经定下了人选就是夏二小姐似得,眉头不经意的挑了老高,看着儿子:“这么说来,你是中意夏二小姐了?” 楚少渊猛地愣住,怎么一来二去的,倒让他把实话说了出来! 他的脸上止不住的烫了起来,语气就有些嗫嚅:“儿子……儿子只是打个比方,并没有说就……” 皇帝哈哈笑了,幽深的眸子不似平常那般,反而沾染了几分暖色,“你既心悦她,又为何不直接与父王说,这般扭捏,倒像个女孩子家似得。” 楚少渊心道,总不能说自己怕被父王发现,才会这般旁敲侧击的询问,只好抿着嘴角不回答,脸上做出些窘迫的神色出来。 皇帝见他有些害臊,也止了这个话头,只说了句:“你的婚事朕已经交给庄妃了,回头你去与庄妃说道,她若是也赞同,朕便遂了你的意。” 楚少渊没想到父王会在婚事上头随他,心中霎时明亮起来,只恨不得现在就去芙蕖殿与庄妃商议。 皇帝却在心中微微的叹息,少年时候的情义总是纯粹的,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些尘封的过往,当初若不是如雪的身份与自己相差太多,恐怕当年母仪天下的也不会是卫锦华了。 人似乎都是如此,自己吃了这方面的苦,便不愿子女再受一样的苦,九五之尊也不能幸免。 …… “皇上要给三皇子选妃?”婵衣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上的针线顿住,看着口沫悬飞的萧清,有些疑惑,“怎么会这样突然,清姐姐,你又是从哪儿得知这个消息的?” 413.花帖 萧清笑道:“你忘了我二哥是在哪儿当差了?他每日当值都要出入宫闱,这些消息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 www.” 婵衣愣了愣,最近这段日子安北候卫家接连出事,燕云卫一直围着卫家的宅子,又有安北候畏罪自绝的消息从狱中传来,若是按照前一世的发展,卫家这一次必然挺不过去。 只是不知道太子会不会被牵连,楚少渊他……既然答应了她不会冲动,那太子应该不会是前世的结局,太子已经失了圣意,皇上迟早都会废黜太子,这个时候趁着卫家出事,楚少渊首先紧要的是收服卫家的参与势力,纳为己用也好,彻底摧毁也好,总是要为了以后做打算的…… “晚照?”萧清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婵衣回过神来,疑惑的看着她:“清姐姐,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婵衣有些窘,连忙将思绪收回来,“我只是在想,不知皇上怎么会突然给他选妃,一点预兆都没有。” 既然不能将事情说出来,索性就将话岔到萧清感兴趣的话题上头。 果然,萧清打开了话匣子似得说起来:“这还用说么,肯定是皇上打算封赏楚少渊,怕没有理由,才会先给他议亲,要我说,也不知是谁会那么倒霉,嫁给他,你不知道他在关外的时候,对那鞑子公主有多冷情,那公主一天要去看他好几回,可每一回都呆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他冷脸轰了出来,最后他拿我做了挡箭牌,说什么我是他未婚妻,这下可好,那公主见天的找我的碴,我帐子里的东西大件大件的都被她用鞭子跟刀砍坏了,还好我功夫好,才没有被她伤着……” 婵衣听着萧清的抱怨,忍不住莞尔,其实她是在埋怨楚少渊拿她当挡箭牌的事情,话里话外的才会对楚少渊有这么多成见,但事实上,她是拼了性命去救楚少渊的,而关外自然不会比关内舒服,他们这样共患难的经历,当中的情谊也要比寻常人深厚一些。 说到亲事的话,二哥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都已经议了这么久的亲,看萧清的样子,也不像是家里不同意的,这样想着,婵衣的神情便带了些促狭,“那清姐姐呢?你什么时候才肯答应我二哥哥的求亲?” 萧清正在说着关外的事情,忽的听她将话头转到了这个上头,脸颊一下子就布满了红晕,连看婵衣的时候都有几分羞涩,一句话也说的支支吾吾,“……这些事,还是要看家里的安排,我做不得主。” 婵衣忍不住笑了起来,“难为我二哥哥春闱前那几个月明明心中牵挂,却还要埋头苦读,如今终于要如愿了。” 萧清听见夏明彻曾经担心自己,一股子甜蜜的感觉从心底渐渐蔓延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学了一整套的拳法,阿爹狠狠赞赏自己一样,不,也不太一样,要比阿爹的赞赏还要甜蜜,甜蜜当中隐约带着股子寂寞,想要立刻见到他,看看他这几个月过的好不好。 “那……”萧清看了看婵衣,一向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却带上了几分羞窘,一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模样,最后还是心一沉,开口问道:“他现在可还好?说人在泉州,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清姐姐既然担心我二哥哥,为何不自己写一封信给他?”婵衣勾了勾唇角,笑着看向萧清,“正好二哥哥的小厮送东西回来,就在家中,过几日拿了一些水患的书籍又要回泉州去,顺便让他一道儿就带过去,岂不是正好解了你们的相思之苦。” 萧清脸上红的像是能滴出水来,胡乱的点了点头,说:“等我回去写好了信拿过来给你。” 虽然羞得厉害,但她却丝毫不扭捏,心中想什么就是什么,倒是让婵衣越发的喜欢萧清的性子。 过了一日,萧清写好了信拿过来给她,她将信一道夹在了家书当中给了小厮。 谢氏又从谢家找到了水患的书籍,怕耽搁了儿子的正事,连忙打发了小厮回泉州去。 而宫中一年一度的百花宴则刚刚开始筹备,帖子一一发放到各个世家之中,那些收到帖子的,自然是想着如何争奇斗艳,而那些没有收到帖子的,却是垂头丧气,便是去旁人家作客,说到这些,脸上也是一副怏怏的样子。 因为大家心知肚明,这一年的百花宴,实则是变相的给三皇子准备的选妃宴。 太子的外家卫家获罪,虽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但实则朝堂上太子的那一派已经渐有颓势,而三皇子却风头正健,将来龙椅上的那人究竟是谁还说不准呢。 更何况三皇子的身份又是如此尊贵,即便问鼎不了皇位,至少还能得一个亲王的爵位,所以云浮城当中的许多人都蠢蠢欲动,想要争一争这个正妃的位子。 婵衣看着手中的花帖,眉头挑了挑,也不知楚少渊在搞什么鬼,前一世明明没有这么多波折,他的亲事是直接跟朱家定下的,而这一世却搞什么百花宴的噱头,让好好一个百花宴都变了味道。 谢氏看婵衣脸色不太好,以为婵衣不耐烦这事,温声对她道:“意哥儿好歹也是在府里跟你一同长大的,这是他一生中最要紧的时候,你便是心中不情愿,到时候也不能耍性子,再不行,你去了走个过场,说几句场面话总是能做到的。” 婵衣听了谢氏的话,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怎么母亲会以为自己见不得楚少渊好呢? 其实也不能怪谢氏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先前他们两个一碰见,总是能惹出许多的口角跟争执,严重的几次还有外伤,所以谢氏不得不着重叮嘱她。 “而且母亲到时候也会到,你若是不耐烦了,来母亲身边跟母亲说话便是。” 谢氏不放心的叮嘱了好几回,让婵衣连连点头保证她绝不会给旁人难堪,谢氏才止了话。 婵衣用手肘撑着下巴,脑中思绪翻飞,百花宴原本是太后办的,世家小姐都要拿一盆亲手养的花儿来献给太后,所以云浮城的世家女从小就学了花卉之技,而这一次,想必争奇斗艳的人不少,她又该送一盆什么品种的花给太后呢? 她的脑中冒了许多花出来,可几乎立刻就被她否决了,家中的花虽然也开的好,只是平常送人倒是可以,却没有几个能正式的拿出来参加百花宴。 苦思冥想了许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让她眼睛霎时亮起来,送这个绝对不会跟旁人撞了。 414.选花 百花宴的这一天,婵衣起了个大早,因要进宫,锦屏跟锦瑟天蒙蒙亮就起来收拾衣裳跟饰物,生怕耽搁了时间,婵衣匀了面擦了牙之后被按在杌子上,锦屏跟锦瑟两个手忙脚乱的给她拾掇。 www. 婵衣时不时的穿插几句:“这支云凤纹金簪太艳了,换那支累丝嵌翠青色碧玺中间淬了一点碧绿的翡翠簪,这条裙子太长了,行走不方便,换条宝蓝色遍地金的百褶裙来,络子还是配那条攒心梅花样式的……” 一番吩咐下来,锦屏跟锦瑟二人更忙了,偏偏锦心对于出入宫闱的梳妆不太懂,只好站在一旁递东西,不敢上去帮忙,生怕越帮越忙。 好不容易梳妆好了,花房的婆子刚好搬了之前婵衣吩咐过要的花过来。 锦屏将多余的衣裳饰物收进箱笼,一转身就瞧见婆子搬进来的花,瞬间便愣住了。 锦瑟更是满脸讶异的指着那盆花惊呼:“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花房的钱婆子正在一旁等候婵衣的吩咐,乍然听见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这番质问,脸色立即沉下来,但碍着婵衣在场,不好发作,只将火气压下来,道:“锦瑟姑娘这话说的,虽然奴婢比不得姑娘在主子面前得脸,但二小姐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奴婢若是还能出了差错,哪还有脸说自个儿侍弄了十几年的花草?” 话说的委婉,却隐隐讽刺锦瑟不懂莳花弄草,锦瑟也不与她生气,只是转头看着婵衣,不敢确认的问道:“小姐,您今儿是去参加百花宴吧?” “是呀,是去参加百花宴。”婵衣左右看看那盆花,点了点头。 锦瑟哭笑不得的指着那盆说是花但看上去一团绿的植物,问道:“您端着这么一盆从头绿到脚的万年青去,您就不怕旁人笑话您连个花儿都养不出来么?” 婵衣正色道:“会养花儿有什么了不得的,谁家花房当差的婆子不会养?太后娘娘要的是这份心意,再说了,谁说我的金边万年青是从头绿到脚的,这不是马上就要抱出来花苞了么。” 锦瑟看着像是害臊一般扭扭捏捏藏在叶子缝隙当中的那朵花苞,等到花苞真的抱出来还要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拿着这么一盆花去参加百花宴,真的不会被人耻笑么? 婵衣自然心中有数,几天前接到了锦心递过来的信笺,楚少渊在信笺上说一切他自有安排,让她随便准备什么样的花儿都可以,她想了想,也就随便准备了之前想好的花儿了。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似乎对楚少渊太有信心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深信不疑。 或许是前世的他太过于强势了,就连夺嫡在他面前都不算什么大事了,何况这样一个小小的百花宴。 婵衣眉头蹙了蹙,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前世,最近已经很少会像刚刚重生那会满腔恨意了,或许是这一世许多事都有了巨大的改变,连同她的心态都变得好了很多。 东暖阁的丫鬟弄月进来,行了礼笑道:“二小姐,夫人让奴婢来看看您拾掇好了没,说时辰还早,您若是没拾掇好便吩咐奴婢一声,若是您拾掇好了,就来福寿堂用些早膳。” 婵衣点点头,“你去回了母亲,就说我拾掇好了,一会儿就过去。”说着转头吩咐钱婆子,“将花儿好好的搬上车,千万小心,不许折损了一枝一叶。” 钱婆子连声应是:“二小姐放心吧,奴婢晓得轻重的。”说罢,小心翼翼的将花盆抱起,稳着步子退了出去。 婵衣站起来拿起菱花镜左右照照,又往身上添了一只香囊,这才去了福寿堂。 一进屋子,就见谢氏的诰命服挂在衣架子上头,而她身上穿了件蜜合色的袄子,正端着一碗红豆粳米粥在吃,瞧见婵衣过来,冲她招了招手,“进一些早饭咱们就走。” 夏老夫人吩咐张妈妈给婵衣添一碗粥,笑着看向她,“昨儿就听说你早早的选好了花儿,祖母还没问你选的是什么花儿。” 婵衣行过礼,端端正正的坐到凳子上,一边吃粥一边道:“孙女先前在想,一些寻常的花儿别的闺秀肯定也都选了,索性就出其不意,选了刚好抱了花苞的金边万年青,云浮城极冷,这个时节能养出抱了花苞出来的万年青也不易了。” 夏老夫人倒是知道这次百花宴是为了三皇子选妃的,心中只盼她不出错便好,听她话中有条有理,也就放下心来,嘱咐道:“你虽不是头一回进宫,但还是要多加注意,若是有不认得的宫人与你说话,你可要当心…” 婵衣边吃边点头,直到将一碗粥吃完了,擦了擦嘴才回道:“祖母您放心吧,待献了花儿,我就跟在母亲身边,不会有事的,而且这一回是庄妃姨母协助太后娘娘办的宴会,自不会让旁人钻了空子。” 夏老夫人想到确实如此,也就将这事放到了脑后。 …… 从崇兴门一路进了宫,马车停在崇兴门前,跟车的婆子都在门前停了,而婵衣带进宫的花儿则被内侍抱去了宴会的厅中。 早早的就有内侍在门口等候,瞧是夏家的家眷,忙上前将两顶小轿子抬过来,对谢氏道:“太后娘娘早有吩咐,说您身子不好,让咱家在此候着,还有依云县主也是,今儿风大,当心受了风寒。” 宫中的规矩多如牛毛,一个行差踏错就有性命之危,谁还有心思顾及到自个儿的身子? 谢氏看着眼前两顶软轿,有些犹疑,婵衣却眼尖的发现,这个内侍是先前跟在楚少渊身边的那个小内侍。 她抿嘴笑了,一边将谢氏搀扶着上了软轿,一边道:“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恩典,母亲就不要再推辞了。” 谁都知道太后娘娘跟谢家老夫人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谢氏可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在宫中多关照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氏安下心来,坐上软轿一路摇晃着到了慈安宫。 她们来的不算太早,已经有别的一些人家的家眷到了,都在偏殿等着,细细的看上一眼,大都是年后一道来谢过恩的人家,有几家都是相熟的,谢氏亲亲热热的跟她们打着招呼。 才说了几句话,就见谢家的大夫人乔氏、跟三夫人周氏和朱大太太王氏一同携着谢霏云、谢霜云跟朱瑿一道儿进了偏殿。 谢霏云一眼就瞧见婵衣,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而谢霜云跟朱瑿却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手中握着一方丝帕,一个眼睛左顾右盼,不知在看什么。 “刚才在殿外就听见你们聊的热乎,都是在聊什么?”周氏显然跟殿中的几家夫人都很熟稔,一开口便逗着趣。 因谢硠宁在吏部衙门,她又长袖善舞,在世家内眷之中人缘颇丰,她这么一问,立即就有人打趣道:“说你们怎么还不来,尤其是朱大太太,往常这种宴会都提前来的人,今儿可是晚了好些时候。” 朱大太太王氏脸上笑容拂面,回了句:“老姐姐就知道打趣我,我瞧着我却不是最晚的那个,你不见沈夫人也没到么?”但仔细看就能发觉王氏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 婵衣暗暗觉得有些奇怪,表舅母今儿情绪不高的样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趁着几家夫人聊天的功夫,谢霏云凑到婵衣身边,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问她:“你今儿带了什么花儿来?” 婵衣笑着看她,不答反问道:“你呢,你带了什么花儿?” 谢霏云嘟了嘟嘴,“这个时节能有什么好看的花儿,就带了一盆君子兰过来,花苞还没全开,看着就让人喜欢不起来,要我说你像这么会莳花弄草的,就应该跟你讨一盆花儿来,可母亲偏不许,一定要我亲手养。” 话里多是恼意,让婵衣笑意连连,她看了眼谢霏云身边的谢霜云,近看才发觉她似乎有些紧张,手中捏着的丝帕都已经被她攥的有了印子,而另一边的朱瑿脸上虽然笑着,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霜云姐姐跟瑿姐姐呢?你们带了什么花儿来?”婵衣笑着问她们。 谢霜云正出神不知想什么,听见婵衣问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淡淡一笑,却没有答话。 朱瑿轻声回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只带了盆牡丹花。” 婵衣越发觉得奇怪了,而谢霏云却缠着问她究竟带了什么花儿,她忍不住抿嘴笑了,轻轻在谢霏云耳边道了一句:“我估摸着许多闺秀会带那些什么茶花啊,牡丹的,索性我就带了一盆万年青,万花丛中一点绿便应在这儿了。” 谢霏云愣了愣,眼睛晶亮的看着她:“我怎么没想到呢,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鬼主意!” 这句话的声音有些大,引得其他闺秀好奇的探头过来,谢霏云连忙正了正仪态,不敢再放肆说话。 这头才说了一会儿的话,人也陆陆续续的都到齐了,有女官高呼一声:“太后娘娘到!” 众人便各家各处的跪在地上,磕头请安,齐齐唱着贺词儿:“恭迎太后娘娘,愿娘娘万寿金安!” 朱太后扶着庄妃的手走了出来,看了众人一眼,道了声:“都平身吧!” 待众人都起来了,朱太后才笑着道:“庄妃早安排好了,各家小姐的花儿都放在行云水榭,都随哀家一道儿去赏花儿吧。” 415.赏花 行云水榭虽然名字叫做水榭,但实际上却并不像其他水榭似得半壁伸入水中,只是个临水而建的亭子,因相连着两边的九曲游廊,便索性叫做水榭,因倚靠着太液池,所以在天气晴好的时候,能看到亭子倒映在水面上的幻影,波光粼粼的十分好看。 庄妃将花儿全都放在这里,也是图了这个亭子大,大家赏玩着方便。 众人簇拥着太后一路从九曲游廊穿行过来,远远的就能瞧见水榭当中摆满了各式各样,或含苞待放,或全然盛开的花卉,在阳光下更加显得光鲜亮丽,让人瞧着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 “哀家原本还想,这些日子云浮的气候一直不太好,也不知今年的百花宴上会怎么样,”朱太后笑着对庄妃道,“现在一瞧,倒是哀家多虑了,这些花儿像是都没受什么影响,开的这般好。” 庄妃小心的扶着太后的手臂,将她搀到水榭中布置好的主位上,嘴里应道:“臣妾倒是觉得虽说前些日子气候反常,但也是一时的,您瞧这满眼的红红绿绿,不正是应了那句柳暗花明么?” 半句在说气候,半句更是在隐喻政事,这些日子,政事上渐渐的明朗化,也让太后心情十分畅快。 太后端坐到主位上,因年岁有些大了腰不好,她这才走了一会儿的路,就有些不适,好在庄妃细心,在座椅上堆了好几个厚实的锦垫,她刚坐上去,就感觉浑身一轻,不适感立即去了几分,笑着看向庄妃:“是这么个理儿。” 太后坐好之后,便赐座给了在场的外命妇,“这几日天气晴好,正巧有番邦进贡来的一种叫什么梨的果子,倒是酸甜可口,大家都尝尝。” 庄妃笑盈盈的纠正道:“是叫凤梨。” 太后娘娘笑道:“是,是叫凤梨,让哀家说的话,这果子长得奇形怪状的,却想不到会这般好吃,只不过不能多吃,吃多了要倒牙。” 听着这样的话,外命妇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太后打着趣,一时间场面倒是显得十分热闹。 婵衣坐在谢氏身边,低头看看端上来的金黄色切好的块状果子,嘴角微微一弯,这果子的味道确实不错,想来今年应该是这种果子第一年来到大燕,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年有了太后的招待,才让这种果子往后的身价变得奇货可居,前一世在云浮城,若是待客的时候能有这样的一盘果子摆在桌上,那可是极有脸面的事情,就连前一世的婆母诚伯候夫人苏氏也不能幸免,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她总是投其所好的花大价钱托人去买。 而现在,婵衣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带着些犹疑看着盘子里的果子,不确定该不该吃,她笑着拿银钎子插起来一块,用粉彩小碟子托着,对谢氏道:“母亲尝一尝,连太后娘娘都说好吃,想必错不了。” 谢氏尝了一块,刚咀嚼几下,眼睛便微微一亮,“这果子倒是甜,虽说比不得雪梨,但却是另外一种滋味。” 没想到母亲会喜欢吃,婵衣点头笑道:“一会儿等散宴的时候,我悄悄跟庄妃姨母讨一些来,也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谢氏的脸沉了沉,点了点婵衣的额头,“不许顽皮,这是番邦进贡给皇上的,你姨母未必就有,若你姨母那里没有的话你去讨不是让她为难么!” 婵衣倒是知道庄妃一定会有的,因为前一世这个时候,庄妃是赏了一箩筐到谢府的,外祖母念着她,便让人送过来好些给她,可惜她一口也没吃到,就被颜姨娘瓜分了。 她这头刚想着前世的经历,而那一头却已经开始了品评花卉。 太后指了指开得正艳的茶花,愣了愣,“这是十八学士?没想到这都已经四月份了,还能开的这样好,”太后说着,让人将花儿端进跟前,细看了几眼,笑着说,“没想到霜云这样跳脱的性子,也能养出来这样好的花儿,好,赏!” 因每一盆花儿上头都标有各个参加百花宴的闺秀的名字,所以太后赏花儿的时候也能瞧见究竟是哪家闺秀这般巧手。 谢霜云忙站起来行礼:“谢太后赏赐。”接过女官代太后赏她的发钗。 旁边谢霏云瞧了一眼那发钗的样子,暗暗乍舌,内务府造的钗就是精致,上头的攒丝拉的极细,将粉嫩的宫纱花瓣撑起来,做成了一朵茶花的样子,钗身上还有翠绿宫纱围成的叶子,若不是花瓣跟叶子上头还点缀了碎掉的碧玺宝石在上头,让人眼花缭乱的,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真的是从茶花上剪了一支下来似得。 下面的花儿端了上来,正是谢霏云亲手养的君子兰。 太后左右看看,脸上一副和蔼的神情,“谢硠宁家的闺女也有一副巧手,看看这君子兰,若不是养了好几年,只怕是养不成这样,赏!” 谢霏云却是脸上有些羞的挂不住,她的君子兰才抱出来花苞,连个花儿都没开,难为太后这样给她脸面,她连忙站起来谢赏,接过女官手中的发钗。 她的发钗与谢霜云的一样,都是内务府造的,工艺也一样,不过是一个君子兰一个茶花的分别,虽然如此,但她也心满意足了,笑着将发钗放进匣子中收好。 再一抬眼,就见太后怔住了,前头端放的是那盆从头绿到脚的万年青,谢霏云嘴巴微张,她原先以为婵衣是逗她的,没料到她真的就带了这么一盆花儿过来,再看看太后脸上明显怔愣的神情,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原本热热闹闹的百花宴,此刻也停滞了一瞬间,像是没人敢相信,会有闺秀献这么一盆花儿上来。 太后缓过神来,往谢氏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夏家闺女,你怎么带了这样一盆花儿过来?” 婵衣忙站起身来,恭敬的答道:“臣女原先是想挑一盆时常开花的花儿来送给太后娘娘的,可找来找去,却没有一年四季都会开花的花儿,不论什么花儿都会谢,臣女每每看到花谢,总会有些伤感,臣女便想到了万年青这样的花儿,它四季常青,哪怕是最冷的冬天,它也不会枯败,臣女将它送给太后娘娘,祝愿娘娘就跟这花儿一样,永葆青春,健康长寿。” 太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向庄妃:“整么个小人儿,倒是能言会道,说的好,赏!” 416.赏赐 一旁的女官儿却愣住了,委实是不知该拿哪根发钗去赏,犹豫之下求助一般的望着庄妃。w w. vm) 庄妃笑着看向太后,语气为难道:“这还是太后娘娘头一回收到万年青这样的花儿,内务府制的发钗中也没有做万年青的样式,您这可把我们都难住了。” 众人都不由的暗自扶额,万年青都是叶子,这万年青样式的发钗,想来也不可能会好看。 这样想着,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忍笑的神情,尤其是一些女孩子,更是带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生像是婵衣出了多大的丑似得。 太后不以为意的道:“既然没有这种样式的发钗,那便由哀家决定,将这支发钗赏给依云县主,”她边说着话,边将头上一支金灿灿的凤头钗取下来,放到匣子里,递给女官,“难得依云县主这样的心意,哀家也不好太过小气。” 全场的哗然之声立即静止。 太后头上的凤钗,那可是极大的恩典,就这么一盆随处可见的万年青,竟然能够得到太后这样的赏赐,其他人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婵衣也愣住了,先前不知道今年的百花宴因楚少渊选妃才比往年重大,所以她不想太引人注意,才打算拿一盆万年青来蒙混过去的。后来她知道了这场百花宴是为了楚少渊选妃特意办的,心中就隐隐有些不太痛快。 本也是带了些存心,才故意没有换,打算给楚少渊添些堵,让他头疼的,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转。 直到女官儿将发钗捧到眼前了,她才回过神,连忙行礼谢恩,接过匣子的手指还有些微颤。 谢氏却吃了一惊,太后娘娘重赏了晚晚,这难不成…… 一想到其中的含义,她惊讶极了,看看婵衣,又看看太后跟庄妃,越发觉得心中不安,晚晚一向跟意哥儿不合,若是硬将二人凑在一起,怕是要天天吵闹不休了,她一想起先前女儿头上身上因为三皇子直接间接受的那些伤,就更加的坐立不安,只想赶紧问一问庄妃,把事情问个清楚。 太后的脸上却没有显露任何端倪,继续点评其他闺秀的花。 直到最后点评到最后一盆,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中含着惊喜:“这…这是姚黄魏紫!” 姚黄跟魏紫是牡丹花中极为珍贵的品种,而眼前这盆花显然是将两种珍贵的花种嫁接到了一起,花枝上错落的盛开着黄色跟紫色的牡丹花,还有些含苞未放的,看上去错落有致十分好看。 太后定睛看了看花枝上头挂着的木质小牌,上头书写着大大的‘朱瑿’二字,她暗暗地点头,不愧是她们朱家养出的嫡女,这样的牡丹也只有朱家才培育的出。 她笑着看向朱瑿,“好孩子,这姚黄魏紫你养了多久?” 朱瑿站起来,恭敬的答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女养了三年,直到去岁开始,姚黄魏紫交错开花了,臣女今年才敢献给娘娘。” 太后大悦,慈爱的看着她:“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性,好,好,好!罗素,将姚黄魏紫两朵发钗都赏给瑿姐儿!” 太后一脸说了三个好字,足以证明她心中对这盆花儿的喜爱,而先前觉得诧异的那些闺秀,心思又活泛起来,想来先前太后重赏夏二小姐,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发钗,再加上她近日风头正劲,太后娘娘才会给她这样大的颜面。 女官忙应了一声,寻出了那两朵代表姚黄跟魏紫的发钗放置到匣子里,恭敬的呈给朱瑿。 朱瑿笑着接过来谢了赏,虽然她将眼中的那抹黯淡努力压了下去,可心中的那股子不甘心却压制不住的冲了上来。 她抬眼去看对面坐着的婵衣,看见她正跟谢氏说话,瑰丽的脸上开满了比花儿还要灿烂的笑容,笑容纯澈秀美,在阳光下像是会隐隐发光似得。 她心里越发的不舒坦了,凭什么她花费了这样大的精力才培育出的牡丹花,却败给了婵衣一颗随处可见的万年青?就连赏赐也不过是这样的花钗,而婵衣却得了太后娘娘头上的凤钗。 世间的事难道真的就这样不公平么? 她还在不平,就瞧见远远的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跟太后禀告道:“皇上跟三皇子正往过走呢,说今儿是百花宴,也一道儿来赏赏花。” 水榭当中的各家闺秀都惊了一跳,没料到皇上会跟三皇子殿下一齐过来,都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太后笑着对众人道:“不碍的,既然他们要来看看,那便将花儿都摆开吧。” 原本百花宴是要将赏过的花儿都搬到慈安宫的,既然皇帝过来,太后也就索性不让人收了,一字摆开来,花红叶绿一片锦绣当中唯有那盆万年青最为显眼。 皇帝跟三皇子楚少渊不一会便到了水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而皇帝跟楚少渊则是给太后行礼。 礼罢,皇帝坐到太后身边,开口说道:“刚才跟老三说到云浮城这几日的气候反常,老三说他宫里头的花儿都冻死了,看着有些冷清,想让朕跟母后讨一盆花儿给他,朕哪里知道现在小娃娃喜欢什么花儿,索性与他一道儿过来瞧瞧都有些什么花儿,就是打扰了母后的清静。” 皇帝的话刚出口,底下坐着的各世家闺秀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都没想到会有这样意外的一出,皇帝跟太后竟然这样看重三皇子,连婚姻大事都由着他来决定。 有大胆的女子,抬眼瞧了三皇子一眼,便愣在那里。 不远处的少年有着一副如山峦般迤逦的精致眉眼,琥珀般的眸子十分深幽,气度高华举止优雅,嘴角含笑的站在那里,沉静之中隐约带着泰山压顶般无坚不摧的气势,让人看了一眼就满脸羞红的垂下脑袋。 在场的闺秀们内心都希望三皇子能够亲睐自己养的花儿。 太后笑着看向楚少渊:“呐,花儿都在这儿了,捡你喜欢的挑,可别看花了眼。” 楚少渊嘴角一弯,精致的五官浮动着明亮的笑容,“皇祖母费心了,孙儿喜欢的只有那一个,孙儿早就看好了。” 他边说边往花儿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如鼓的心跳声却像是压也压不住,脸上的神情略有些紧张,反衬得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更加明亮。 而另外一旁,婵衣只觉得脸上烫的很,她着实没料到楚少渊竟然会这样明目张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来参加什么百花宴的,直接让他去求一道圣旨来,不是更妥当么? 可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瞧着他离那盆花越走越近,她的脸都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放好了。 谢霏云眉头皱了皱,像是看出了些端倪,偷眼瞧着在场闺秀的神情,发现楚少渊每经过一株花,就有一个闺秀眼睛默然黯淡下去,而其他的闺秀眼睛则更亮一分。 直到楚少渊走到那盆万年青那里,停顿下来,看着这盆果真是从头绿到脚的花儿,脸上似无奈又似宠溺,将花盆小心的端起来。 “皇祖母,孙儿瞧这盆花儿长得这般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很是春意盎然的样子,心中十分喜欢,想带回宫去养着。”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闺秀们,心都要碎了一地,有一些机敏的立即就想到了先前太后的态度,心中大为悲愤,既然太后、皇上跟三皇子的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何必让她们这样巴巴的凑上来呢? 而婵衣心中却在腹诽,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还是这么高,他难道没看到皇上跟太后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么。 果然,太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既然你目光如炬,慧眼识珠,那便端回去吧。” 语气当中的无奈让人听了都替太后心疼。 楚少渊笑着拎起花盆,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似得,连小太监想替他拿着他都不许,就那么拎着回了宫,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婵衣一眼。 可即便如此,婵衣还是十分不自在,因为楚少渊走了之后,立即就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不善的眼光,让她如坐针毡,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朱谢两家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状况。 …… 等到宴会散了,大家走到崇兴门前告别之后,坐上马车,这才将一整天的喧闹隔绝在车外。 朱家的马车上气氛十分安静,只有王氏跟朱瑿母女两个坐在车里,朱瑿死死的捏着拳头,盯着车门上垂下来的绣着岁寒三友的棉布门帘,眼睛里充满了埋怨。 王氏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瑿儿,这回死心了吧。” 她咬牙低声道:“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而另外一边,谢霜云却像是被霜打过似得,整个人恹恹不振,呆呆的看着车厢内小几上摆着的黄底碎花茶壶,只觉得这些天的努力像是付诸东流了。 三夫人周氏温声道:“你祖父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如今可明白了这话里头的意思?” 谢霜云扁了扁嘴,没有做声。 周氏轻轻将她散落在鬓边的乱发顺到耳后,“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不该你的,你便是强求到手了,也不见得就一定好,何况今日的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三皇子分明是对晚晚上了心……” “母亲!”谢霜云抬眼看着她,抿了抿嘴,“我就是觉得难受,既然他们都已经决定下来了,为何还要来这一出,戏耍别人很有趣么?” 周氏叹了口气,“只怕今天的事,夏家毫不知情,否则夏老夫人怎么会任由晚晚带那样的一盆花过来。” 赏赐 一旁的女官儿却愣住了,委实是不知该拿哪根发钗去赏,犹豫之下求助一般的望着庄妃。 庄妃笑着看向太后,语气为难道:“这还是太后娘娘头一回收到万年青这样的花儿,内务府制的发钗也没有做万年青的样式,您这可把我们都难住了。” 众人都不由的暗自扶额,万年青都是叶子,这万年青样式的发钗,想来也不可能会好看。 这样想着,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忍笑的神情,尤其是一些女孩子,更是带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生像是婵衣出了多大的丑似得。 太后不以为意的道:“既然没有这种样式的发钗,那便由哀家决定,将这支发钗赏给依云县主,”她边说着话,边将头上一支金灿灿的凤头钗取下来,放到匣子里,递给女官,“难得依云县主这样的心意,哀家也不好太过小气。” 全场的哗然之声立即静止。 太后头上的凤钗,那可是极大的恩典,就这么一盆随处可见的万年青,竟然能够得到太后这样的赏赐,其他人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婵衣也愣住了,先前不知道今年的百花宴因楚少渊选妃才比往年重大,所以她不想太引人注意,才打算拿一盆万年青来蒙混过去的。后来她知道了这场百花宴是为了楚少渊选妃特意办的,心就隐隐有些不太痛快。 本也是带了些存心,才故意没有换,打算给楚少渊添些堵,让他头疼的,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转。 直到女官儿将发钗捧到眼前了,她才回过神,连忙行礼谢恩,接过匣子的手指还有些微颤。 谢氏却吃了一惊,太后娘娘重赏了晚晚,这难不成…… 一想到其的含义,她惊讶极了,看看婵衣,又看看太后跟庄妃,越发觉得心不安,晚晚一向跟意哥儿不合,若是硬将二人凑在一起,怕是要天天吵闹不休了,她一想起先前女儿头上身上因为三皇子直接间接受的那些伤,就更加的坐立不安,只想赶紧问一问庄妃,把事情问个清楚。 太后的脸上却没有显露任何端倪,继续点评其他闺秀的花。 直到最后点评到最后一盆,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含着惊喜:“这…这是姚黄魏紫!” 姚黄跟魏紫是牡丹花极为珍贵的品种,而眼前这盆花显然是将两种珍贵的花种嫁接到了一起,花枝上错落的盛开着黄色跟紫色的牡丹花,还有些含苞未放的,看上去错落有致十分好看。 太后定睛看了看花枝上头挂着的木质小牌,上头书写着大大的‘朱瑿’二字,她暗暗地点头,不愧是她们朱家养出的嫡女,这样的牡丹也只有朱家才培育的出。 她笑着看向朱瑿,“好孩子,这姚黄魏紫你养了多久?” 朱瑿站起来,恭敬的答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女养了三年,直到去岁开始,姚黄魏紫交错开花了,臣女今年才敢献给娘娘。” 太后大悦,慈爱的看着她:“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性,好,好,好!罗素,将姚黄魏紫两朵发钗都赏给瑿姐儿!” 太后一脸说了三个好字,足以证明她心对这盆花儿的喜爱,而先前觉得诧异的那些闺秀,心思又活泛起来,想来先前太后重赏夏二小姐,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发钗,再加上她近日风头正劲,太后娘娘才会给她这样大的颜面。 女官忙应了一声,寻出了那两朵代表姚黄跟魏紫的发钗放置到匣子里,恭敬的呈给朱瑿。 朱瑿笑着接过来谢了赏,虽然她将眼的那抹黯淡努力压了下去,可心的那股子不甘心却压制不住的冲了上来。 她抬眼去看对面坐着的婵衣,看见她正跟谢氏说话,瑰丽的脸上开满了比花儿还要灿烂的笑容,笑容纯澈秀美,在阳光下像是会隐隐发光似得。 她心里越发的不舒坦了,凭什么她花费了这样大的精力才培育出的牡丹花,却败给了婵衣一颗随处可见的万年青?就连赏赐也不过是这样的花钗,而婵衣却得了太后娘娘头上的凤钗。 世间的事难道真的就这样不公平么? 她还在不平,就瞧见远远的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跟太后禀告道:“皇上跟三皇子正往过走呢,说今儿是百花宴,也一道儿来赏赏花。” 水榭当的各家闺秀都惊了一跳,没料到皇上会跟三皇子殿下一齐过来,都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太后笑着对众人道:“不碍的,既然他们要来看看,那便将花儿都摆开吧。” 原本百花宴是要将赏过的花儿都搬到慈安宫的,既然皇帝过来,太后也就索性不让人收了,一字摆开来,花红叶绿一片锦绣当唯有那盆万年青最为显眼。 皇帝跟三皇子楚少渊不一会便到了水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而皇帝跟楚少渊则是给太后行礼。 礼罢,皇帝坐到太后身边,开口说道:“刚才跟老三说到云浮城这几日的气候反常,老三说他宫里头的花儿都冻死了,看着有些冷清,想让朕跟母后讨一盆花儿给他,朕哪里知道现在小娃娃喜欢什么花儿,索性与他一道儿过来瞧瞧都有些什么花儿,就是打扰了母后的清静。” 皇帝的话刚出口,底下坐着的各世家闺秀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都没想到会有这样意外的一出,皇帝跟太后竟然这样看重三皇子,连婚姻大事都由着他来决定。 有大胆的女子,抬眼瞧了三皇子一眼,便愣在那里。 不远处的少年有着一副如山峦般迤逦的精致眉眼,琥珀般的眸子十分深幽,气度高华举止优雅,嘴角含笑的站在那里,沉静之隐约带着泰山压顶般无坚不摧的气势,让人看了一眼就满脸羞红的垂下脑袋。 在场的闺秀们内心都希望三皇子能够亲睐自己养的花儿。 太后笑着看向楚少渊:“呐,花儿都在这儿了,捡你喜欢的挑,可别看花了眼。” 楚少渊嘴角一弯,精致的五官浮动着明亮的笑容,“皇祖母费心了,孙儿喜欢的只有那一个,孙儿早就看好了。” 他边说边往花儿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如鼓的心跳声却像是压也压不住,脸上的神情略有些紧张,反衬得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更加明亮。 而另外一旁,婵衣只觉得脸上烫的很,她着实没料到楚少渊竟然会这样明目张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来参加什么百花宴的,直接让他去求一道圣旨来,不是更妥当么? 可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瞧着他离那盆花越走越近,她的脸都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放好了。 谢霏云眉头皱了皱,像是看出了些端倪,偷眼瞧着在场闺秀的神情,发现楚少渊每经过一株花,就有一个闺秀眼睛默然黯淡下去,而其他的闺秀眼睛则更亮一分。 直到楚少渊走到那盆万年青那里,停顿下来,看着这盆果真是从头绿到脚的花儿,脸上似无奈又似宠溺,将花盆小心的端起来。 “皇祖母,孙儿瞧这盆花儿长得这般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很是春意盎然的样子,心十分喜欢,想带回宫去养着。”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闺秀们,心都要碎了一地,有一些机敏的立即就想到了先前太后的态度,心大为悲愤,既然太后、皇上跟三皇子的心已经有了人选,何必让她们这样巴巴的凑上来呢? 而婵衣心却在腹诽,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还是这么高,他难道没看到皇上跟太后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么。 果然,太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既然你目光如炬,慧眼识珠,那便端回去吧。” 语气当的无奈让人听了都替太后心疼。 楚少渊笑着拎起花盆,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似得,连小太监想替他拿着他都不许,就那么拎着回了宫,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婵衣一眼。 可即便如此,婵衣还是十分不自在,因为楚少渊走了之后,立即就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不善的眼光,让她如坐针毡,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朱谢两家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状况。 …… 等到宴会散了,大家走到崇兴门前告别之后,坐上马车,这才将一整天的喧闹隔绝在车外。 朱家的马车上气氛十分安静,只有王氏跟朱瑿母女两个坐在车里,朱瑿死死的捏着拳头,盯着车门上垂下来的绣着岁寒三友的棉布门帘,眼睛里充满了埋怨。 王氏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瑿儿,这回死心了吧。” 她咬牙低声道:“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而另外一边,谢霜云却像是被霜打过似得,整个人恹恹不振,呆呆的看着车厢内小几上摆着的黄底碎花茶壶,只觉得这些天的努力像是付诸东流了。 三夫人周氏温声道:“你祖父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如今可明白了这话里头的意思?” 谢霜云扁了扁嘴,没有做声。 周氏轻轻将她散落在鬓边的乱发顺到耳后,“许多事冥冥之早有定数,不该你的,你便是强求到手了,也不见得就一定好,何况今日的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三皇子分明是对晚晚上了心……” “母亲!”谢霜云抬眼看着她,抿了抿嘴,“我就是觉得难受,既然他们都已经决定下来了,为何还要来这一出,戏耍别人很有趣么?” 周氏叹了口气,“只怕今天的事,夏家毫不知情,否则夏老夫人怎么会任由晚晚带那样的一盆花过来。” 隐瞒 谢霜云眼睛一亮,“母亲,您说夏老夫人要是不同意的话,晚晚跟楚少渊的婚事是不是就…” 周氏冷下脸来看着她,“越说越没边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夏家肯不肯又有什么紧要的?只要三皇子愿意,太后跟皇上就不会驳了他的颜面。 ” 谢霜云眼的光亮沉了下去,神情萎顿的靠在车厢上,“从前晚晚常说她在家最厌烦的就是意哥儿了,她怎么会待他好?偏偏不厌烦的,他不要……” “你闭嘴!”周氏听她絮絮叨叨,像是少艾的妇人,顿时火冒三丈,“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名门闺秀,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三皇子娶谁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谢霜云看到周氏怒不可揭的表情,顿时一哽,再不敢说半句。 …… 谢氏被庄妃多留了一会儿,庄妃打发婵衣去了游廊上的小亭子里吃点心。 见人都散了,谢氏急切的问道:“娘娘,这件事儿究竟是怎么…我这脑子到现在还有些转不过来,不是说给三皇子选妃么,怎么突然对我们晚晚……” 庄妃轻拍她的手,安抚道:“这是好事,你想一想,但凡是男人心里有了女人,他自会照拂爱护她,这要比你费尽心思给晚晚找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妥当的多,这门亲事毕竟是他自个儿求来的,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错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谢氏迟疑道:“娘娘有所不知,先前在家,晚晚对三皇子多有得罪,我只怕他们二人彼此间闹不愉快,这结的是亲,若真两个人相处不好,岂不成了结仇?” 庄妃闻言反而笑了,“你呀,真是把一颗慈母心都放到了儿女的身上,怎么就没看出来,若晚晚不乐意,今儿她眼见着意舒拿了花儿,脸色就该不好了,怎么到现在还能安安分分坐在游廊上吃点心?” 谢氏略一思索,晚晚她的脸色似乎确实没有怎么难看,若是寻常在家里,只怕即便她不说,脸上也绝遮掩不住的。 “不行,我得问问她…”谢氏想着就要起身,却被庄妃一把拽住。 “别急,”庄妃笑着指了指小亭子里散开着的琉璃窗,“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将你留下来?” 谢氏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亭子,就见楚少渊龙行虎步的向亭子走了过去。 …… 婵衣说是在吃点心,其实她也只是吃了一块就没有再吃,宫的点心虽然精巧,但她却不想留下一个爱吃的名声。 想到今天楚少渊那样神来的一出,她心的那股子慌乱还没完全褪去,现在觉得他简直是可恶极了,都没有事先与她商议,结果她看的不止是他的笑话,她是将她自己的笑话也看了。 正生着气,再一抬头就见到那人大摇大摆的进了亭子。 她惊讶的站了起来,“你…你……你怎么来了?” 这里可不是夏家,更不是雁门关,这里是皇宫,走一步都会万劫不复的地方,他怎么能这样优哉游哉,大喇喇的就过来! 楚少渊见她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几乎立刻就蹦了起来,忍不住低声笑了。 他精致的五指松松的握着拳轻抵在鼻尖上,像是遮掩自己的笑容一般,可笑了半晌都没停,反而让婵衣更气恼了。 她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句:“楚少渊,你笑够了没有?” 他这才略略的收敛了笑意,嘴角优美的上扬着,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温柔,“起风了,怕你着凉,所以特意拿了件披风给你。”他边说边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要给她。 “给了我你用什么?你的身子还没好,若是再受了风寒岂不是要遭两份罪?”婵衣拒绝他的好意,轻声道,“我跟母亲在马车上都备着披风,冻不着的,况且这几日的天气也越来越暖了,虽有风却不冷。” 楚少渊眼睛盯着她看,嘴角的笑容收也收不住。 婵衣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嘴角抿了抿,想到他刚才的举动,忍不住道:“你的品位也是够差的,那么多好看的花儿,偏选了个不开花儿的万年青。” 就听身旁的楚少渊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无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那盆万年青长得俊俏,被它的主人端来参加百花宴……” 婵衣眼角瞧见楚少渊一脸的无奈之色,再想到他先前端着花儿走的那个样子,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 谢氏见女儿原先还有些不高兴,心担忧,怕他们言语不和,再有什么不愉快,可一转眼,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女儿忽然就笑了,瑰丽的脸像是盛开的花朵,那样明亮动人。 世界上,唯有真心喜爱是无法遮掩的。 她终于将心头的那点焦急放了下来,转头看着庄妃:“娘娘也不说捎个信儿,我们也好过有所准备,至少是不会像今天这样,拿了那么一盆花儿来。” 庄妃却笑着摇头,“就是要你们不知情,这样才自然,若知情了你们就要提前准备,可这样一来,太后那一关就绝过不去!”她说着,声音忽然压低,“虽说先前皇上已经悄悄的透漏了口风过来,但怎么让太后也满意,这才是最难的地方,若今天不是晚晚端了那么一盆前后不搭的花儿过来,太后也不会这样轻易顺了意舒的心……毕竟,太后属意的是瑿姐儿。” 庄妃最后那句话轻的就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带动起的风一样,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谢氏立刻顿悟,太后虽然是她的姨母,但更是朱家人,意哥儿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又被皇上喜爱,将来很可能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而太后为了补偿当年朱家的扶持,怎么可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可是,即便如此,太后也不该这样容易就妥协了才对。 谢氏看向庄妃:“我…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那为何还…?” 庄妃嘴角淡淡浮起一个苦涩笑容来,“一头热的感情,总会渐渐消磨掉的,尤其身在天家,更是如此。” 到时候只要将利益前途放到男人面前,他自然会知道怎么选择。 太后跟她都是过来人,知道男人绝情起来,根本是六亲不认的,尤其是皇帝,要比常人更加冷酷。 只是她对太后隐瞒了楚少渊对她说的,他们二人并不是一头热,她才会决定帮他一把。 否则,这么个吃人的地方,她可不想自己的外甥女再跟她一样的一头陷进来了。 快活 太液池畔,太阳投下暖光,湖面一片潋滟之色,湖芙蕖遍布,绿绿葱葱长势正好。 从游廊往池畔望过去,暖光投影之下,湖水好似也变得澄澈了起来,微风轻拂,湖面上一波一波的泛着涟漪,涟漪顺着湖水一直打到湖岸边的青石上头,微微的伴着些泡沫,在阳光下显出忽明忽暗的亮光。 楚少渊抬头看一眼对面笑颜如花的少女,心有些难忍的躁动,她这样笑,应当是对自己今天的举动还算满意吧……虽说他乍然见到那盆绿油油的花儿时,确实有些犯傻,但一想到那是她亲手准备的,便能大概猜想出她的意思来。 他做这些,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从前在夏家,他更比现在伏低做小,可她却不见得能给他个笑脸,如今不过是这样小小的一件事,却能让她开怀,他也觉得很高兴。 “番邦进贡的果子我那里还有一大筐,我已经吩咐人送到家里的马车上了,”楚少渊展颜一笑,轻声道,“听人说这种果子做成点心,或者风干了做成果干,味道都好。” 楚少渊昳丽的脸放大在眼前,琥珀般的眼睛里像是藏进一汪幽泉,温柔内敛的看着婵衣,眸子里像是有水在流转。 什么时候,他的容貌竟然般动人心魄了? 婵衣心一跳,眼睛移开,虽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但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讨要点心果干,她就偏不想如了他的意。 她略顿了顿,忍着笑意乖声道:“三皇子殿下倒是对吃食上很有研究,可惜臣女家没有拿得出手的厨娘,若是做不成,倒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 她这话分明是说,便是做了,她也不拿给他吃,又有揶揄他上一次在雁门关的时候,他说要赔她一个厨娘的事情,楚少渊听着忍不住便笑了,“回头我让父王赏我几个会做点心的厨娘,等以后……便不会有做不成的点心了。” 婵衣脸上蓦地烧了起来,这家伙的脸皮越来越厚了,以后,还能是什么以后,自然是成亲之后了,从前没觉出来,现在再看他,就越发觉得,云浮城那些关于三皇子殿下沉稳内敛的传闻究竟是谁传出来的,他现在这个样子跟沉稳内敛到底有什么关系? 楚少渊见她脸上神情臊的厉害,微微一笑,转了话头:“等过些日子事情定下来了,我也该忙了。” 婵衣心下了然,如今雁门关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只等太子回宫,一切盖棺而定,她想了想,眉眼轻敛,温声道:“还请殿下多保重身体。” 虽然他没有对她明说,但她还是从萧清嘴里得知了他回来的路上被人埋伏肩膀受了重伤,看他走动间毫无不妥的模样,她就忍不住为他心疼,到底是经历过些什么,才让他练就出了这般不动声色的本事? 楚少渊却不在意的道:“一些小伤而已,不要紧的。” 这时有宫人过来,福身行礼道:“庄妃娘娘请依云县主过去呢。” 这是庄妃姨母跟母亲说完了话,唤她回家呢,婵衣点点头,“劳烦这位姐姐了。” 宫人见楚少渊在这里,又心知眼前的少女九成九以后会成为王妃,哪里敢托大,连忙道:“奴婢不敢当,县主随奴婢来就是。” 宫人在前头引路,婵衣跟在后头,忽的发觉楚少渊也跟在她身边,她抬头瞪了他一眼,眼里的意思是,受了伤还不回去好好养着,跟着我难不成还想要送我们出宫门么? 楚少渊却是好不容易才能见她一面,哪里肯就这样回去,自然是要多看一眼是一眼了,过了这几日,等太子回来他还要部署一切,到时候忙起来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她?而她的话,恐怕圣旨一下,也要被拘在家备嫁了,更是没时间出来。 二人各怀心思到了行云水榭,庄妃跟谢氏已经商量好了二人的婚嫁之事,见两个小人儿孟不离焦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庄妃戏谑的看着楚少渊:“不用跟的这么紧,跑不了的,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别总是到处走,对伤势不利。” 谢氏还不知道楚少渊受了伤,听庄妃这么一说,连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受了伤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回来一趟还瞒着我们,到底是伤着哪儿了?御医看了怎么说?不行让简家的礼哥儿给你瞧一瞧,你还这样年轻,日子还长,若是落下了病根往后可怎么办?” 楚少渊连忙道:“您别急,只是一些小伤罢了,父王跟庄妃娘娘忧心我,才会这般着紧,其实并不碍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您想想,若当真厉害,我又哪里忍得住?” 谢氏听他这么说,又仔细瞧了他的面色,这才信了他的说辞,只是还是担心他,毕竟是在宫里头,那些宫人未必就比得自家从小长大的小厮丫鬟机敏,她沉声道:“还是让礼哥儿过来给你瞧一瞧才能放心。” 简安礼多次给谢氏看诊,深得谢氏的信任,只有让他给看一看,她才能真的放下心来。 楚少渊回道:“好,回头便让庄妃娘娘请他来给我看看,您放心吧。” 庄妃笑着看向谢氏:“你呀,从小就爱操心,宫里头的御医哪个敢不上心的?幸好没旁人在,否则还让人以为皇上跟太后怎么苛待他了。” 庄妃的话意在提醒谢氏,过犹不及,谢氏听了出来,连忙告罪,“都是妾身太心急了,这孩子在府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对旁人热心的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不那么上心了……” 庄妃见她啰啰嗦嗦的,打断她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怪你,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吧,省得天黑下来路不好走。” 谢氏这才携着婵衣的手出了宫。 上了马车,谢氏提在嗓子眼的气才松下来,看着女儿瑰丽的脸,默然的叹了一口气。 婵衣正在想事情,忽的听见谢氏这一声叹息,回过神来看向谢氏,眼神带着些担忧:“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谢氏拉住婵衣白皙柔滑的小手,轻轻抚了抚,“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庄妃姨母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快活。” …… ps:昨天家里断断续续的停电,本来以为能够坚持到凌晨更新的,结果忽然就断电了,小意也是醉了,直到今天才有了电,赶紧码了一章,让大家久等了。 定婚 虽然不知道母亲跟姨母究竟谈了些什么,但随便想想也能知道,先前卫家势大,卫皇后独霸后宫多年,虽然太后一直喜欢姨母,但总不可能为了姨母去下皇后的脸面,而且卫皇后连楚少渊的生母都敢明目张胆的赐一碗药下去,姨母对上皇后,又会有什么胜算? 这些道理想必母亲不是不明白,但姨母毕竟是母亲的胞姐,又不常见面,母亲担心也是难免的。 婵衣心叹了一口气,轻声安慰道:“母亲也不要太忧心了,过些日子总会好的,今天三皇子也说过些日子他就要忙朝政上的事了,有他在宫照看,姨母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谢氏不住的点头,卫家跟顾家都是一丘之貉,卫皇后一直压在长姐头上,如今总算是恶人有恶报了。 回到家,谢氏看着从下人车上凭空多出来的那一筐奇怪的果子,愣了神。 婵衣抿嘴一笑,神情有些羞赧:“刚才在游廊,楚少渊说他得了一大筐这种果子,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吩咐人送到车上了,我瞧着您也喜欢吃,便没有推辞。” 谢氏见婵衣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过是一筐果子,难道我还骂你不成?” 说着吩咐人将果子送一些到夏老夫人那里,又往各个院子都分了些,才携着婵衣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你这个猴儿,什么时候心思这样重了,连母亲也要隐瞒,若不是今天你庄妃姨母的安排,我还以为你跟意哥儿还像在府里似得别扭呢。” 婵衣缩了缩脖子,心道,若是让您知晓了,恐怕绝不会同意的,索性这样反而更好呢。 可话却不能这样说,只拿眼睛瞅了瞅谢氏,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女儿原本也没想这些,可那日听见他选妃,不知为何,心便有些不痛快,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不痛快是怎么回事,才会自作主张…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就挑了……”婵衣的声音渐渐微小,似害羞又似不知所措,“而且,女儿也不知这种话该如何对母亲讲。” 谢氏笑着看向婵衣,不知不觉,连最小的女儿也隐隐有了些大人的样子,小女儿的心事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居然都没看出来,还当她是跟三皇子一直闹不合,生怕耽误了她。 她轻拉婵衣的手,心将自己的嫁妆过了一遍,所谓门当户对,既然女儿嫁给一个皇子,那嫁妆上头便绝不能委屈了女儿。 …… 几天以后,圣旨下来了,夏世敬接到圣旨像是被砸晕了似得,瞪着传旨的太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先夏老夫人与他说的时候,他心里还觉得这事不太可能,毕竟皇上连个消息也没有透露给他,可转头就下了这样的一道圣旨。 好不容易稳下心神打发走了太监,他拿着圣旨,脑子发蒙的坐在福寿堂的堂椅上,对着圣旨呆滞了半晌,夏世敬才扭过头去看着夏老夫人:“母亲,这件事皇上竟没有与我透露半分……” 话的语气十分惊慌,还隐隐带着些恐惧,让夏老夫人听在耳朵里止不住的摇头,她费心经营了半辈子,却没想到儿子竟然这般的扶持不起来,不过是孙女嫁了一个皇子,怎么就惶恐成这样? 即便三皇子以后成了皇帝,难道夏家还会就此完了不成? 虽说外戚的名声不好听,但夏家也算是正经的书香门第,难不成还会跟卫家似得祸国殃民? 她眉心蹙起,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慌什么?晚晚嫁给意哥儿难道还是坏事?” 这当然不是坏事,可让他发慌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皇上竟然不事先与他透个风,反而是全云浮的人都知道了之后,他才最后一个知道。 夏世敬心既愤懑又烦躁,当年皇上那样信任他,就连三皇子都放心的交予他,让他抚养,可自从三皇子入了宫之后,一切都开始有了变化,皇上不止不像先前那般与他交心,就连自家这样大的事情也不与他说半句了,好像他是被摒除在外似得。 他忽然想到,一切都是因为大儿子的那场武试,才惹出了这么多的祸事,一时间悔恨连连,话语当就带了些迁怒的意味:“前些日子听兵部的沈大人说太子已经到了云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云浮来,辰哥儿在雁门关究竟是做了些什么,连个消息也不往家里递,先前听说他跟王珏在雁门关整日的游手好闲,这几日又被人弹劾,若真属实,等他回来看我不……” “你闭嘴!”夏老夫人不想听他将责任都推到孙儿身上,忍不住打呵斥他道:“辰哥儿是定国侯的副将,不论他在雁门关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听命于人,他还没回来你就已经定了他的罪,等他回来,还有他申辩的地方么?” 夏世敬噤了声,转头往夏老夫人的方向望过去,而她坐的地方朝阳,有些刺眼的阳光正好从窗子外头射进来,他不由自主的抬手遮挡,后,索性将眼睛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被阳光一打,越发的显出几分颓然之色来。 夏老夫人见不得儿子这副颓唐的模样,可又不想再跟从前那样温声劝他,儿子都已经这般大了,连两个孙子都要成家立业了,他一个做爹的不立起来,往后等儿媳妇进了门,要如何看待他这个公爹? 她冷声道:“你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好好的将这门婚事办好。” 夏世敬点了点头,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若是这样还不能够让皇上对他回心转意,只怕往后他仕途上头要更加曲折了,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只是晚晚头上还有两个哥哥……” “并不急于这一时,”夏老夫人捻动佛珠,心思转了转,“先把辰哥儿的婚事定下来,他年纪不小了,从前总觉得他不够稳重,可这一回他在雁门关听三皇子说是有大作为的,等他这次回来,就将他的婚事先办了,再一个就是彻哥儿,萧家那头也松了口,清姐儿我瞧着也是个本事的,等彻哥儿将福建的事情一毕,咱们也该张罗起来了,晚晚倒是不急,她今年十三岁,离及笄还有两年,待看三皇子那头怎么安排。” 回来 夏世敬嘴上应是,心却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楚少渊一面,将这件事定下来才好办,若能让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总要比自己这样白费力气好的多,当下也不再多与夏老夫人说些什么,满怀心事的出了福寿堂。 夏老夫人看着他有些颓唐的背影,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儿子什么时候能开窍。 而谢氏这边却在忙忙碌碌的清点她的嫁妆,苏妈妈一边整理摆件挂饰,一边笑着道:“其他的这些摆件和香料首饰什么的倒还好说,只您先前定下的紫檀木的木材,这个时候应当置办起来了。” 谢氏点头:“不知道三皇子成亲之后住哪儿,卧房又有多大,那些家具总是要丈量一下新房才好做的齐全,我一想到晚晚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了,这心里头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苏妈妈将几个箱笼都收好,又取出来一些玉料跟宝石,全都放到匣子里头,这才喘了口气,看着谢氏,叹一声,“天下做父母的都是如此,既是希望儿女们早些成家立业,又不想让儿女们离的太远,所幸二小姐嫁的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三皇子殿下,若是嫁了旁的那些不知底细的人,您岂不是更要操心?” 这也正是谢氏心所想,她笑道:“没想到两个孩子有这样的缘分,也不枉费他们一同长大的情谊了。” 两人正说着话,锦瑟笑着打帘进来,对谢氏道:“夫人,大爷回来了。” 谢氏愣了愣,忙问道:“他人呢?” 锦瑟回道:“大爷一回来便吩咐了厨房做些饭食来吃,说饿了一路,二小姐的院子离大厨房近,大爷便直接去了二小姐那里,二小姐吩咐奴婢来知会您一声。” 谢氏笑了,“既然如此,你让大爷吃好了过我这里来,我正好有事要与他说。” 锦瑟点头应是,回了兰馨院。 …… “这么说,太子是因为伤势恶化,才会这么晚才到云浮?那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别的事?”婵衣一边用筷子帮夏明辰添菜,一边思索道,“楚少渊押了安北候跟安北候世子回来,这才不到十天,二人都畏罪自绝在了刑部大牢,皇上蓄着一股子力气,要发落卫家,这个时候太子伤情恶化,说不准皇上会心软念旧,从轻发落。” 夏明辰倒是听说了安北候卫捷跟世子卫风两人的死讯,也不惊讶,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道:“这也说不好,毕竟安北候在西北经营了数十年,而且在朝堂上也素有威名,若是满朝大臣都为了安北候求情,说不得皇上迫于压力,会从轻发落也不一定,即便是卫家保存下来了,看太子那个样子,他的身子要养得跟从前一样也难了。” 婵衣皱了皱眉,照理说做皇帝的最不喜欢的就是朝的大臣与他的心意相悖,若当真有那么多人为了卫家求情,只怕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不痛快,到时候势必就会迁怒旁人,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 太子的伤势既然这样重,那么他究竟得不得皇帝的心,其实对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了吧,一个病怏怏的太子,自顾都不暇了,又怎么会顾得及旁的什么? 她抿了抿嘴,抬头看着虽然吃的很快,但吃相却不显粗鲁的兄长,轻声道:“大哥,我有个主意……既然朝堂上已经渐渐明朗,皇上只怕会心软,从轻发落,但若是让皇上知道,卫家还有能力颠覆朝政,皇上未必不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即便是从轻,也不会再给卫家翻身的机会。” 夏明辰埋头猛吃的动作忽然一顿,眼睛发亮的看了婵衣一眼,来之前的路上,他就一直跟定国侯商议此事,商量了几日才决定鼓动卫家的旧部联名上书,以退为进的将皇上一军,好彻底的激怒皇上,让皇上对卫家的态度再无缓和的余地。 没想到他们商议了许久的事情,自家妹子只听了几句便想了办法出来,他不得不对妹妹刮目相看,“……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都是母亲生的,怎么你的主意这样多?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卫家的旧部我们只知道一二,该怎么才能让他们联名上奏还是个问题。” 现在的朝政走向来看,卫家是定然会折进去的,而在朝的大臣们一向明哲保身,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的就伸出手来? 婵衣微微一笑,“不打紧的,卫家已经嫁了人的姑奶奶想必比我们更急。” 她努力回忆着重生之前的那段往事,前一世就是因为卫家的残余势力太多,卫家的亲眷们四处奔走,才会使得朝一半的大臣联名上奏,希望皇上能够从轻发落,而越是如此,皇上的怒气就越盛。 卫家已经做大了,若再不管,只怕皇上的位置都要保不住,所以才会索性将卫家满门抄斩了。 而这一世,因为局势提前明朗化,卫家的两个顶梁柱一样的人都死在了狱,只留下一个卫治却是身无长才,想来大家都觉得卫家不可能再振作起来了,才会这样轻易就舍弃了卫家。 她低声道:“既然大哥已经回来了,想必不过几日便会见到楚少渊,这些日子他也在安排这些事,到时候你们在一起商议便能有个结果了,只不过记得一条,卫家的那些旧部别拔的太干净,太子还伤着,这个时候他需要人在后头扶持。” 有时候扶持的太过也是一种短处,至少让皇上知道,还有个太子对他屁股底下的位置虎视眈眈,而那些人都不必他们亲自动手,自有皇上会发落他们。 夏明辰几口将饭食吃光,又漱了口,连茶都没喝便站起来打算回院子。 锦瑟从东暖阁回来,见着夏明辰要走,连忙道:“夫人刚还吩咐奴婢,让您用过饭食去一趟夫人那里,夫人有事与您说。” 夏明辰掩嘴打了个哈欠,道:“是什么事?要紧么?这些日子我一路送太子回来,这刚完了,我累的快不行了,先回去补个觉,有什么事等我睡起来再说。” 婵衣忍不住笑了,母亲一定是想跟大哥商议他的婚事,她也不说破,只吩咐锦瑟:“你再去一趟东暖阁,就说大哥一路赶路送太子回来,着实劳顿,他回院子睡觉了,夫人不会责怪你的。” …… ps:今天的思路有点难产,看睡起来会不会好一些吧。大家晚安! 421.牵连 东宫,太子神情萎靡的躺在暖榻上,脸色十分惨白,哪里还有先前的意气风发,就连回宫都是被燕云卫用软轿一步一步抬进来的。 自从回了宫,虽然御医不断的来看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忌讳莫深的神情,让他的心里越发的不畅了起来,他勉力动了动身子,从肩头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旁边服侍的宫人听见动静,立即低头询问:“太子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太子眯起眼睛凌厉的看着宫人,声音中饱含戾气:“管教嬷嬷没有教过你规矩么?本宫何时叫过你?来人!将她拉下去杖责二十!” 宫人吓得浑身发抖,径直跪下来哀求道:“太子殿下饶命啊!太子殿下……” 话还未曾说全,就立即被管教嬷嬷往嘴里塞了软木塞,拉了出去。 太子眉心微微舒缓,心中憋着的那股子烦闷稍稍缓解了一些。 太子妃正好端了汤药进来,见到太子的神情不像先前那般惨淡,心中稍安,将汤药放在桌案上,去扶太子,“您的伤势还未好,先不要有大动作,御医开的药妾身已经熬好了,您吃些药便歇一歇吧,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他伸手抚上太子妃的手,略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半靠在榻上,“本宫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母后可安好?” 太子妃的脸色立即变得黯淡下来,抿着嘴角不知该如何对太子说皇后已经被禁足的事情。 太子眉心一皱,即便护送他回来的人再小心,他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听说舅舅跟和昶在狱中自尽的消息,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只怕这一回父王会连带责怪他,现在又看见妻子脸色这般难看,心中一跳,难不成母后也被父王逼死了? 他急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连声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母后她出了什么事?” 太子妃见他一脸焦急,连忙摆手,“不,不是,只是太后说母后不孝,将母后禁足在了朝凤宫,就是妾身也不能见母后,这都已经一个月了,如今母后宫中什么情况,妾身丝毫不知……” 太子心中的火气蹭蹭的窜了上来,自己不在宫中无法得知宫中的动向也就罢了,可妻子人就在宫中,平常还总被母后夸赞伶俐,可母后出了这样大的事,她竟然一点都不上心,他一把将她搀扶自己的手甩开,恶狠狠的骂道:“没用的东西!你留在宫中,却连个消息都探听不出来!” 太子妃从来不曾被太子这样责骂过,眼圈霎时间红了,委屈的看着太子,“妾身虽是太子妃,但更是太后的孙媳妇,太后跟皇上的旨意,妾身又有什么法子?您在雁门关出了事,妾身几天几夜合不拢眼,妾身的父兄更是忙前忙后的打理您的回程,生怕您在路上不安稳……” “难道做这些还为难你父兄了不成?”太子冷声打断她的话,因为怒气牵扯的伤口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往下冒着。 自从她嫁给自己,她的娘家连带得了多少便利,他如今遭了事,这些人就要来清算他们对他的扶持?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也没有这样快的! 他眼睛圆睁,怒视着太子妃,因为疼痛说话声音都带了些颤,“这些年本宫对你们也算是董家仁至义尽了,当年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位置多少人眼红,本宫还不是给了你父亲,让你们为了本宫做一点点事情便来跟本宫抱怨,难不成你们董家是看本宫在雁门关失利,想要转而去烧别人的热灶了?” 太子妃脸色大变,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嘴唇颤抖,“……殿下,您便是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这样的糟践妾身,妾身娘家从来都是对您马首是瞻,您怎么能这么说!” 太子心里不耐烦起来,还不都是因为他待他们不薄,他们才会惟命是从,若是他换了别的身份,只怕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都是一群势利小人,狗奴才! 他冷冷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递个消息给昌平伯,不管动用什么手段,务必保住卫家,若是卫家保不住了,本宫也难免会受到牵连,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尤其是对本宫为首是瞻的董家!” 太子妃被他的话吓得心惊肉跳起来,“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卫家出了事,还要妾身娘家陪葬么?” 太子冷哼一声,果然,不过是试探了一句,便立刻知道了真心与假意,什么唯他马首是瞻,不过是这么一件事都不愿意去做,还敢说为首是瞻这样的话! 他转过脸去,冷哼了一声,懒得多看她一眼,“你知道本宫的脾气,若是不想陪葬就赶紧想法子,别在本宫这里哭哭啼啼的,等本宫死了,有你哭的时候!” 太子妃心中慌乱极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转身急匆匆的出了内殿。 …… 乾元殿中一片寂静,“啪”的一声,皇帝将奏折扔到了地上。 “难怪都说卫家是西北的土皇帝,这每年挪用的军饷都快要赶上朕的国库了!”皇帝怒道,“就这些还不够,竟然还私下里贩卖朕的战马!怪不得大燕十五万人马竟然还敌不过区区的七万人,原来朕的优良战马都被这些人换成了真金白银给贪了去!” 广宁王上前一步,将奏折拾起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放到桌案上,“臣弟也十分诧异,不过好在意舒发现的及时,才将粮饷扣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冷笑一声,“当年父王在世的时候还曾大肆夸赞卫捷,说他有先祖之风,定然能够成为大燕的股肱之臣,哼,若大燕的股肱之臣都似他这般懂的钻研,只怕大燕江山迟早要被他们蛀空!他不止是辜负了朕,更是愧对先皇!朕若不重重处罚他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满朝文武!” 广宁王心中了然,皇上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心里做了决断,不过是借着这件事发放出来而已。 …… ps:昨天晚上的姨妈痛持续到现在,热水袋红糖水都试过了,只能缓解一点点,到现在还觉得好难受…… 422.掣肘 广宁王道:“这也是卫家咎由自取,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只是可惜连累到太子……” “别提那个蠢材!”说到太子,皇帝就止不住心中的怒火,厉声道:“朕的儿子里就数他最不似朕,一点儿脑子也没有,到了雁门关竟然会被卫风耍的团团转,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朕的十五万军队怎么会只剩下不到九万人?若不是他重伤在身,朕恨不得打死这个蠢货!” 广宁王默然叹了一口气,想必在皇上心中,太子已经不堪重用了吧,否则也不会一提起他来就满脸的怒气。 www. 可太子毕竟是储君,贸然废黜只怕会使朝政动荡。 他劝道:“太子年纪尚轻,经此一事之后,想必会有所长进。” 皇帝却摆摆手,“你不必替他说话,他年纪尚轻,那意舒不是更年幼?意舒今年才十五,就能做成这么多事,可他呢?不单比意舒年长三岁,更是从小就跟着名家大儒学习文治武功,朕还亲自带在身边一手一脚的教导朝政,可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在宫外长大的孩子,你让朕如何不痛心!” 皇帝话里的意思让广宁王止不住吃了一惊,随着卫家的颓势,连太子都要被牵连,难不成皇上真的有废黜太子的念头? 这般想着,就又听皇帝道:“云熙,你虽是朕的弟弟,但却是朕看着长大的,有些事朕也不瞒你,”皇帝抬眼看着广宁王,“朕的江山百年之后能够继承的,绝不会是那个蠢货,有些事,该准备起来了。” 广宁王听得这句话,惊的立即跪下来,“皇上,现在朝中局势还尚未平稳,您若是在此时废黜太子,只怕会引起动荡,不如等局势平稳下来,再说其他,您这十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多一天少一天的时间么?” 话里的意思被他点破,皇帝也不再隐藏心思,低声笑了笑,淡淡道:“人都说当皇帝幸福,可谁又知道,皇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随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朕这一生,忍耐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总不能眼看着下一辈再这样艰难,若是满朝文武都不同意,便让他们来与朕说道吧。” 广宁王知道,他劝不进去了,皇兄已经下了决定,只是不知会不会像对卫家那般利落。 但是能知道的是,往后朝中的局势只怕不会太平了。 …… 而此刻的昌平伯却是满面愁容的在屋子里打着转。 “你们说说,眼下这样的局势,我还怎么伸手去捞卫家?难道还真的要冒着大不韪的罪名,去跟皇上说,卫家不该被惩处么?太子也实在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分析朝中局势,“如今但凡跟卫家有点牵扯的都被皇上盯上了,我们家只怕也是其中之一,若是皇上打着一锅端的主意,只怕我们就是不凑上去,也要被皇上连带着发落了,更何况现在又是凑了上去,只怕更是要被皇上记恨!” 他的幕僚摇了摇头,“伯爷的担忧不无道理,想来太子如今也是骑虎难下自身难保了,若是太子殿下被牵连到了,我们昌平伯府又向来与安北候亲近,到时候就算您不被皇上发落,往后仕途上头也难有进益。” 昌平伯心中烦乱不已,这也正是他所担忧的事情,他现在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若是先前没有投靠了太子,也不会弄得如今这般,进不得更退不得的境地。 他眉头紧蹙,止不住后悔道:“当初就不该将小女许给太子,否则如今也不至于……” 幕僚心中叹息,现在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伯爷这些年靠着太子委实得了不少好处,这个时候太子遇见了这样大的难事,伯爷不说想想办法,尽是推卸责任,甚至还责怪起旁人来,怎么做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时候不见他说这样的话? 只是这些话却不好说出来,他脑子转了转,低声提醒道:“伯爷,如今之计,只有让皇上将怒火都发放到卫家身上,才能够将太子殿下摘出来,否则皇上定然是要牵连到旁人的。” 昌平伯却皱起眉头来,连声否定:“这不行,你没听太子妃派人递过来的话么?务必保住卫家,若是卫家保不住了,难保太子不会在盛怒之下将我们推出去!” 幕僚却不认同的摇了摇头,“伯爷听我一言,虽说这是太子妃让人递来的话,但我认为太子殿下的意思想来并不是太子妃所说的那般,定要保住卫家,而是要让皇上不牵连到太子殿下,只要不牵连到太子殿下,那么作为太子妃的娘家,皇上也会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不会迁怒到您身上。” 昌平伯眼睛亮了亮,看向他:“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若是真的能将皇上的怒火都发作出来,倒是也好过现在这般提心吊胆。” 幕僚沉思片刻,道:“其实这也简单,皇上不是还没有定卫家的罪名么?既然皇上之前派人围了卫家的宅子,又没有什么动作,那说明皇上那个时候还是一心向着卫家的,而这个时候只要将皇上的怒气对准了卫家,便能够将事情一劳永逸的解决掉。” 昌平伯点点头,“确实如此,虽说皇上围了卫家的宅子,看上去像是防备卫家,但实际上也有保护卫家的意思,皇上又是个念旧情的君主,想来皇上应该有意要放卫家一马的,只不过现在却是因为证据确凿,将皇上的怒火挑了起来,才会这般。” 幕僚趁热打铁的说道:“安北候跟世子都已死,而安北候的弟弟卫搏跟安北候二子卫治如今还尚在,您可以联名朝中与安北候私交甚好的大人一同上奏,奏折上头不要为了卫家开脱,顺着皇上的意思来,皇上只要顺了气,发落了卫家,太子殿下也就平安无事了。” 昌平伯想了想,转身去了书案前,拿了一张空白的奏折写了起来。 待到第二天早朝,皇帝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眯着眼睛看着上奏的这几人,心中冷笑。 果然是按耐不住都跳了出来,他还没有对卫家如何,这些人就开始为了卫家开脱了,好一个以退为进,真以为他这个皇帝处处都要受他们的掣肘么? 那他就要让他们好好看看,卫家是个什么样的下场,跟着卫家的这些人又能得一个什么下场! 423.革职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昌平伯,声音冷清极了,“朕听说你与安北候私交极好,朕原本还以为爱卿会为卫家求情,没想到爱卿竟然这样的大义凛然,倒是让朕吃了一惊。 ” 昌平伯哪里敢让皇上将私交极好这种话扣在自己脑袋上,立即接口道:“臣不敢,臣是大燕的臣子,心为江山社稷,安北候卫捷罔顾朝纲欺上瞒下,安北候世子更是多年在雁门关作威作福中饱私囊,这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臣只是尽了一个身为人臣的本份,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冷眼扫过他,这番话倒是说的很漂亮,只可惜昌平伯自个儿屁股后头的屎还没擦干净,却还想伸手拉安北候一把,他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既然爱卿如此的忠心耿耿忧国忧民,那一个月前五城兵马司的那场大火,爱卿何时给朕一个答复?” 昌平伯愣住,衙门里的那场火,他不是已经上报给了皇上,说是牢房年久失修的缘故,怎么皇上现在却单单提及此事?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皇帝,就见上首的帝王面色愈渐晦暗,抿起的嘴角更是散发着冷冽的寒意,心中忍不住大跳,连声道:“皇上,五城兵马司的牢房年久失修才会引发的火灾……” “是么?”皇帝皱着眉头,径直往他头上扔下一封密报,扬声问道:“那这个,你给朕解释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昌平伯董正勋看了一眼便支撑不住的险些栽倒在地上。 密报上头清清楚楚的写着当时五城兵马司里头关押的人犯都是何人,而那场火灾的原因又是什么,甚至连昌平伯自己何时与顾奕商谈,而商谈的内容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的写在上头,他大惊失色的看着皇帝,“咯咯咯咯”牙齿打颤的声音乍然响起,浑身也止不住的发抖。 皇帝瞧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不耐烦极了,挥了挥手,“将昌平伯带下去,这般玩忽职守的官员,我们大燕用不起!” 这么一句话,就将昌平伯身上的职务卸了,两旁的燕云卫立即将昌平伯架着往出走,他挣扎起来,大声哭求道:“皇上,臣是一时糊涂,您听臣解释,听臣解释啊……皇上……” 随着他被架出去,声音越拉越长,越拉越远,直到再听不见,皇帝都没有往他身上再看一眼。 乾元殿中的朝臣们都静默不语,谁都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情不佳,不敢贸然上前触怒龙威,一些之前一同上了奏折的臣子们更是瑟缩起来,生怕皇帝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皇帝冷眼着这群缩着肩膀的朝臣,冷哼一声道:“各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朝臣们都不做声,片刻之后,皇帝打算起身,就听一声高喊:“臣有本要奏!” 他定睛一看,说话的是阁老梁行庸,此刻正往前跨了一大步,手中拿着奏本交到一旁站着的小太监手里,沉声道:“臣有本奏!三皇子殿下在雁门关力挽狂澜,又与广宁王一同擒获鞑子的九王,理应封赏!” 今天的早朝,只有这一本是真的奏进了皇帝的心里。 皇帝拿眼扫了扫梁行庸,不愧是当朝阁老,虽跟卫家有些牵扯,但却能及时的摆正态度,也算是个能用的人,他轻咳一声,“那爱卿便拟出个赏赐老三的奏章出来吧,今儿时辰也不早了,没事儿就都散了吧。” 一句话让朝臣们如同大赦,直待皇帝起身走到内殿,他们才纷纷的往宫外走。 出了大殿,右都御史赵宣几步上前行至梁行庸身旁,低声道:“梁大人,您方才怎么没有将我们昨天……” 梁行庸忌讳莫深的对他摇头,“赵大人,你没瞧见今儿皇上脸上的神情么?连昌平伯这样深得圣心的人都折进去了,这个时候再在皇上面前提这件事,那不是火上浇油么?顺着皇上的意思走,其他事才能有转机。” 赵宣叹了口气,“只怕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拱了拱手,“不打扰大人了,下官先回府了。” 梁行庸看着赵宣的背影,默默的松了一口气,早知道卫家这么不顶事,他一开始就不会与卫家纠缠,现在卫家事发,险些将他也牵扯进去,往后卫家的事,他还是能不沾尽量不沾吧,只是卫家跟长子的那桩婚事必须尽快解决掉,否则夜长梦多,他心下打定主意,大步的回了府。 …… 相比前朝的政事紧张,后宫的氛围除去东宫跟朝凤宫,其他的各宫各殿可谓是轻快多了。 尤其是慈安宫中,庄妃正与朱太后一同商议给楚少渊定亲时候的聘礼。 庄妃满脸笑容的看着朱太后,“臣妾觉得,三皇子一直养在外头,回宫的时候只是一道圣旨就将人召回来了,咱们知道底细的清楚意舒在外头吃的苦,可旁人不知内情的还当是皇上对意舒有成见,更有甚者说是意舒原本血脉上头不清楚,才会被皇上放任在宫外,这些话当着咱们的面儿不说,背着咱们一直有人说道,咱们这一回就趁着意舒的定亲好好大肆操办一回,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都没话说了才好。” 太后自然是同意庄妃的这番话的,她点头道:“那些闲言闲语哀家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还是要慎重一些,聘礼上头就比照着广宁王的份例来办吧,再去围场捉两只大雁过来,大雁是忠贞的鸟儿,要捉一对儿活的才好。” 庄妃笑道:“您放心吧,围场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飞禽走兽,臣妾忧心的是意舒定亲之后就要搬出宫了,他的宅子也不知是在宗室营还是在皇城边儿上,过了聘礼之后就要带人去布置宅子,若是皇上赏赐他个常年无人住的宅院,那修缮起来可得费工夫,这些事情看着小,但七七八八的置办起来可要不少的时间呢。” 太后沉吟道:“哀家看宗室营中废瑞王的宅子就很好,一直空置着,离皇城也近,都在东市,骑马也好坐车也好,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进宫。” 庄妃心中忍不住想,废瑞王的宅子是近,但前主子却是那么个人,想想就让人觉得膈应,若皇上当真喜欢意舒,又怎么舍得让他去住废瑞王的地方? 424.小意卡文了,抱歉!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这几天一直没思路,尤其是昨天到今天,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剧情都想不到,抱歉啦,大家今天不要等更了,明天再来看吧,谢谢大家支持!小意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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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夏家此时的气氛却是忙碌之带着些紧张,尤其是婵衣,家里几位长辈对她的管束相比以往严苛了许多,就连在府静养的孙嬷嬷都对她重视起来,每日天蒙蒙亮就来教婵衣学宗室礼仪还有在宫行走的一些规矩,婵衣可谓是苦不堪言。 这头孙嬷嬷刚将宫的规矩一条一条说罢,婵衣才记好,天就阴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狂风席卷着乌压压的云压在云浮城上空,才半下午的功夫,天儿就沉的跟傍晚一般了,天色沉了没多久,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像是要将整个天幕劈开似得,紧接着便是狮吼般的雷鸣声,雨点淅淅沥沥的往地上砸,噼里啪啦的像是珠玉落地时发出的响动。 虽然初时听见觉得好听,但听得久了就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锦心站在屋檐底下抬头望了望天空,雨珠子大的吓人,砸到地上一砸一个小小的坑,偏偏小姐的院子里头多种的是些花花草草的,青砖铺的路原就少,再经过这样一场雨,只怕到处都要泥泞难行了。 她不由的从支起来的窗棂缝儿往屋里看了一眼,见到孙嬷嬷正口沫悬飞的说着什么规矩什么礼仪,她忙将身子缩了缩,想她先前在张妈妈手底下学规矩的时候,那般的痛不欲生,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再看看自家小姐,虽然脸上并没有不耐的神情,动作间也是规规矩矩有板有眼的,可她还是觉得小姐很可怜,否则晚上也不会睡得那样沉,早上都要叫好几次才能醒。 锦心正唏嘘着,忽见院子的门被人推开,接着,一柄画着芦苇花的油纸伞进入眼帘,然后她才看见撑着伞的明茉,她连忙迎了上去。 “明茉姐姐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可是老夫人唤小姐?” 明茉进了鹿顶,将伞收起来,稍稍拧了拧衣裙上头被雨淋湿的地方,笑着道:“是谢大夫人来家里做客了,老夫人怕闷着表小姐,便吩咐奴婢来请二小姐过去。” 那感情好,锦心正愁没法子让小姐歇一歇,听见这话,连忙要进去禀告。 就听屋里婵衣一句:“你先回去对祖母说一声,我收拾一下便过去。” 原来她早在屋里头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想到雨声这般大,也不留明茉进来,反倒是让她尽快复命。 明茉的鞋袜已经有些湿了,此时都粘在脚上十分不舒服,听得此话像是得了大赦般,忙道:“那奴婢回去禀告老夫人了,二小姐多带件雨具,这雨有些大,您别回头再受了风寒。” 婵衣在屋里笑了笑,透过窗棂缝隙看见明茉匆忙的往回返,心知她定然是身上淋了雨,赶着回去换衣裳。 孙嬷嬷见有客来,淡淡笑道:“既然二小姐有客到访,老身便回房了,待明日再教二小姐余下的。” 婵衣连忙留她下来,道:“这雨下得这般大,您还是在我屋里等雨下得小一些了再走吧,当心被雨淋了受了风寒,到时候不说别的,就是您身子骨也得遭一回罪。” 孙嬷嬷推辞不过,应了下来。 …… 婵衣到了福寿堂的时候雨势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可怖了,只是天色还是沉得厉害,耳畔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谢霏云见到她,眼睛一亮,对她挤了挤眼。 婵衣忍俊不禁起来,这还是打赐婚的圣旨过后她们俩头一回碰面呢,在跟夏老夫人行过礼之后,她跟谢霏云到了隔间说话。 门窗一关,谢霏云便上上下下的打量起她来,歪了歪头,笑的促狭:“你倒是瞒得紧,我就说先前你怎么一直不满意姑母挑的那些人,原来心里头藏着个人呢,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婵衣羞恼的看她一眼,“根本就没有的事儿,藏着的也不是我,我到现在脑子还犯晕呢。” 而自己跟楚少渊的那些过往,她实在不好提起,只好否认。 谢霏云见她虽带着恼意,但脸上也不无羞赧,再想想她在百花宴上头献的花,忍不住笑了,“也只有你敢拿那么一盆花去参加百花宴,偏人家还就真的选了那盆花,要是给了旁人,恐怕早被你这架势给吓住了,你说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真的不怕这样好的姻缘散了么?” 婵衣叹了一口气道:“我先前根本就没想过跟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而且他是天潢贵胄,我不过是个四品朝官的女儿……” 谢霏云却是眼睛一瞪,怒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怎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得不到这样的婚事,你还在这里长吁短叹的,那些得不到的岂不是更要疯了颠了!” 争夺 谢霏云却是眼睛一瞪,怒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怎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得不到这样的婚事,你还在这里长吁短叹的,那些得不到的岂不是更要疯了颠了!” 婵衣撅了撅嘴,不置可否。 谢霏云瞧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就想说道一番,四下看了看,凑近她道:“你可别不上心,远的不说就说霜云,这几天她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那小模样,我看了都替她难受,还有朱家表妹也是,这些日子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次数越发的多了,连我娘都看出了门道,这些天正跟祖母商议着怎么退亲呢。” 婵衣听她的话猛然一愣,虽说前一世朱瑿是楚少渊内定的王妃,但他们却一直是相敬如宾,只是因为朱瑿后来小产了身子不好,内宅一直是侧妃宋氏打理的,倒是有人说朱瑿因不满楚少渊内宅姬妾太多,又因为失了孩子,才会做个甩手王妃,怎么这一世朱瑿反而对他上心起来了? 她掩住嘴有些诧异的道:“瑿姐姐跟翩云哥哥的婚事不是已经要过明路了么?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要退亲,难道不怕朱家姨祖母难堪么?” 谢霏云对她比了个小声的动作,低声道:“其实退亲是朱家人的意思,我偷偷的在内室听我娘跟王妈妈说,朱家应该原先是想留着瑿表妹做后用的,只是后来局势实在不好,才会跟我哥哥订了亲,现在见局势又明朗了,就有些后悔早定亲,我娘瞧出了门道,这几日正想着怎么才能将这桩亲事圆满的退了,省的日后她对我哥哥不上心。” 窗外雨声沥沥,突然一道惊雷劈下,婵衣不知是被雷声吓的,还是被谢霏云这番话惊的,浑身颤了一下,人是彻底的震惊了,难不成朱家人还想着掺和进皇位的争夺之? 她再想到前一世楚少渊那般轻松便夺嫡成功,心一凉,难怪即便是前世楚少渊那般的暴虐,朝弹劾他的奏章许多,却一直未曾伤到他半分,他背后一直有朱家这样的鸿儒世家支撑着,朱家的门生更是遍布朝野,只要朱家站在他身后,旁人又怎么可能参的动他? 婵衣的眉宇间止不住的涟漪泛起,像是窗外连绵不断的坏天气,心也跟着惆怅起来。 楚少渊这一世明显要比上一世艰难,尤其是他选了自己,失去了朱家这样强有力的盟友,太子已经不济,只剩一个四皇子,若朱家站到了四皇子背后,那楚少渊往后又要如何艰难? 她双手交叠放置在膝头,澄澈的眼珠子转动,看向谢霏云,“霏姐姐,你说朱家会不会去投了四皇子?” 谢霏云愣了愣,随即玩味的看着她,“刚才不是还说跟他不对付么,怎么这会儿倒担心起他来了?” 婵衣眼眸低低的垂了下去,“他从小就爱粘着我,以前不懂,总觉得他是故意找我的麻烦,如今明白了他的情义,我总不能还跟以前那般对他不管不顾,何况他也没有哪里对不住我,反倒是我……” 话说到一半儿,谢霏云暖暖的手覆了上来,语气有些无奈:“你呀!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一直有他,否则也不会那般失态了,你当我瞧不出来么?我今儿过来,也是提醒你一句,朱家未必就是要站在四皇子身后,所以朱瑿往后会是什么身份,你不知,我更不知,既然他对你情深意重,那你务必要笼络住他……”她说着,声音越发的轻,像是喟叹一般,“往后若当真是他承继大统,那后位上那人也一定要是你才行,你可别像现在这样掉以轻心的,听见没?” 婵衣眼眸圆睁,惊异的看着谢霏云,“这番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霏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一个慈爱的长姐,“我偷偷听见母亲跟三叔母说话,被母亲发现了,母亲不许我多事,可我跟你从小就好,我怎么能看着你再这样漫不经心下去。” 婵衣这才明白过来,定然是三舅舅发现了端倪,然后告诉了三舅母,三舅母又是作为谢家内宅的一把手,自然不会允许朱家人这般欺凌到自家人头上,告诉大舅母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间会被霏姐姐偷听了一耳朵。 而大舅母虽不许霏姐姐多事,却还是放任了霏姐姐过来与她通风报信,其实大舅母是在维护自己,更是借着霏姐姐的嘴来告诉自己,往后的路不会太平,要自己多小心。 她忍不住泪眼婆娑起来,她有三个好舅母,即便这一世变化再多,可这些却始终不曾改变,想想前一世的自己婚后的日子多亏了外祖母家的扶持,才会越来越被重视,再想想这一世,她还不曾出嫁,舅母就生怕她受委屈,让霏姐姐来提醒她,她心就激荡起一层浓浓的感激之情来。 只要自己在意的人都好好的在身边,即便往后的路再艰难,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婵衣伸手揽住谢霏云,想到她定了亲,而谢霏云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将来会嫁到什么地方去,不舍之情弥漫开来,微微哽咽的道:“再过两年我就要嫁人了,霏姐姐也不知会嫁给谁,往后若是不能在一起,我这些心事又不知该说给谁听了。” 谢霏云轻声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母亲也在为我的事发愁,云浮城的世家子弟多是定了亲的,也有些没定亲的寒门子弟,可母亲却不舍得我嫁出去受苦,就一直搁置着,加上哥哥的婚事让母亲焦头烂额的,就越发顾不上我了。” 婵衣轻声道:“我虽然定了亲,但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没有成亲,二哥哥就不说了,他刚跟萧家的清姐姐定下亲事,主要是大哥哥,虽然早先母亲给他说过一门亲事,可后来那家的姑娘长到十三岁,也就是前年的时候,忽然殁了,那家人又是只有一个闺女,便逢人就说大哥哥命带克,连带着旁人看我大哥哥的眼神都不对,还是后来被外祖父压了下来,才作罢。” 她胡乱的说着,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谢霏云,“霏姐姐,你觉得我大哥哥人怎么样?他刚跟定国侯从西北回来,是立有功勋的,等到卫家的事情一落实,我大哥哥的官职就会下来了,也不会辱没了霏姐姐的人才。” 时疫 谢霏云脸上一红,嗔怒道:“你瞎说什么!” 婵衣却越发觉得可行,笑着道:“你今年十五岁,我大哥今年十八岁,你们两个就相差三岁,而且又都是一同长大的,也不存在盲婚哑嫁,虽然我大哥哥没有翩云哥哥长得那般让人……”小娘子联想到谢翩云那般惹人的相貌,忍不住笑意的点头,“嗯,垂涎三尺,但我大哥哥的相貌在云浮也是百里挑一,小郎君站在那里雄赳赳气昂昂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喜欢。” “呸!越说越没边儿了,什么垂涎三尺,一个大男人,要长得那般好看做什么?”谢霏云凝了她一眼,“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辰表哥了,况且姑母未必就……” 婵衣听她话里的意思并没有排斥夏明辰,想来不排斥就有希望,她眼睛亮起来,笑着睨了谢霏云一眼,“这还不简单么,等会儿让母亲留大舅母在家用晚饭,我哥哥晚上从武场回来就会过来,正好让你瞧瞧,若瞧得满意了再说婚事,若不满意就权当我没提过,如何?” 谢霏云却恼了,伸手过去就打她,“哪有你这般没脸没皮拉纤做媒的人,生像是我嫁不出去似得。” “别,别打……”婵衣一边笑着躲开,一边道:“我是不想跟霏姐姐分开才会这样不要脸皮的,霏姐姐别乱想,什么嫁不出去,姐姐这样的人才,这些年不在云浮,婚事才会定的晚了些,若早些年就一直在云浮,只怕早就嫁人了。” 谢霏云摇了摇头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心想到夏明辰,发觉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跟兄长一同将谢家闹的鸡飞狗跳的半大少年,如今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一道道水帘从屋顶湍急的落下来,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两个女孩儿在隔间亲热的说着话儿,而花厅之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夏老夫人眼睛半阖,手拿着一串念珠不停的转动,半晌,眼儿微抬看向谢三夫人乔氏,“这么说来,彻哥儿是为了照顾四皇子,才会在泉州染上了时疫?” 乔氏点头道:“这件事老爷一来信,我就立刻过来告诉您了,只怕彻哥儿现在情况不好,听说那头水患是止住了,可时疫横行,已经有许多村子整村整村的死人了,那头的官员们都压着不敢上报,四皇子先前染病也是后来由彻哥儿在旁悉心照料之下渐渐好转,可谁曾想彻哥儿反倒被染上了……” 乔氏眉间郁色很深,一想到如今的情况,心就有一团火被压着,既是为外甥担忧,也是为了自家夫君身处那样的险境犯愁,她顿了顿,又道: “四皇子没有经历过这些,难免会有偏颇,可我们老爷是经历过时疫的,这不就快马加鞭的让人送了消息回来,说是要跟皇上从太医院要几个会治时疫的御医,也不知皇上会怎么做,我这心上也是乱得慌,我们家老夫人的意思是,既递了折子回来,就先看看皇上的意思,咱们这边也准备几个人手,一齐跟着去看看情况。” 夏老夫人脸色晦暗,祸从天降,祸从天降啊! 时疫这东西听上去就让人浑身发麻,而彻哥儿今年才十六岁,她想都不敢想,若是彻哥儿有个三长两短,夏家往后又该如何……夏家向来是诗书传家,书香门第,好不容易才有了彻哥儿这么一个探花郎,难道真的要折在这里? 她沉吟道:“人手是要准备的,但治疗时疫的药草更得多多的备下,彻哥儿这病究竟如何,我们也不知晓,如今之计还是得找几个妥当些的大夫,让人跟着一道儿去看看,若能将彻哥儿接回来养着是再好不过。” 谢氏手心里握着的帕子上团了一圈一圈的皱褶,连同心也狠狠的揪着,声音慌乱,“母亲,能不能给简家递个帖子过去,简八公子的医术那般好,咱们又跟他们家订了亲事,这样的事情求到他们头上,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媳妇也跟着一道儿去看看,总是要见彻哥儿安然无恙,媳妇这颗心才能放下来。” 夏老夫人怎么会不懂她的一颗慈母心,可诚伯候府毕竟是勋贵之家,即便简家八爷是个庶子,那也是跟在殷将军身边的,前途更是无限,诚伯候未必允许他的前程毁在这件事上。 她轻叹一口气,安抚谢氏:“你别急,一会儿雨停了,我便让人递帖子过去,只不过他们家未必肯伸手相帮,这件事还是要靠咱们自己。” 听夏老夫人这样说,谢氏坐立不安起来,“云浮城的大夫,医术好能信得过的就没几个,若是彻哥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实在不行,媳妇亲自去一趟诚伯候府,就是求也要求着简八公子答应了!” 谢氏的神情已经有些癫狂了,乔氏看着心不忍,想了想道:“简八公子的师父不是觉善大师么?若是简八公子没办法去,那觉善大师总不会见死不救。” 谢氏连连点头,看向夏老夫人,“母亲……” 夏老夫人未等她将话说完,便直接开口道:“你别慌,觉善大师那里我来想法子,务必让他答应……” 而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现在要紧的不是她们这里,而是皇上,若皇上怕疫病流散开,不允许通行,若是这样的结果,那即便她们想到了许多法子都没有用。 只是这话却不能对媳妇说,媳妇现在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若是再这么冷静的一条一条分析给她,只怕她这些天身子要熬不住,她多年的病症才有了起色,若是病倒了,家里无疑更是火上浇油了。 …… 皇帝看着手的折子,眉心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 难得雁门关那边刚有了好消息,这紧接着就传来这样让人震惊的事情,疫病,那是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了?怎么偏偏今年这般的多灾多难? 他将折子放下,想了又想,对赵元德道:“你去将梁行庸传到宫里来。” 惊艳 梁行庸原本还在户部的衙门里处理公务,一听皇帝传唤,连公文都来不及收拾便匆匆进宫,剩下一旁的两个侍郎彼此相看一眼,眼中皆是诧异之色,不知道皇上这个时候传他进宫会有什么要紧事。 www. 张冲看向同为侍郎的刘钰,笑了笑,道:“也不知皇上有什么要事找梁大人,想来他一时三刻不会回来,不如我们先将这些公文整理出来,好方便大人回来再做定夺。” 刘钰挑了挑眉道:“行倒是行,只是要紧的却不是这些公文,而是皇上近日来要赏三皇子万顷良田的事儿,说是让咱们户部自个儿斟酌着办,可历来的皇子但凡是有了爵位的,那都是有封地的,张大人您说说,皇上不先给三皇子一个封地,却要咱们户部拿出万顷良田来,大燕地界儿大了,良田也分好跟坏,贸贸然的没个章法这让咱们怎么办?” 张冲淡淡笑了笑,没有做声,以皇上现在对三皇子的重视程度来看,这万顷良田必然是要选好之又好的才合圣意,刘钰作为一个侍郎想不到便罢了,梁行庸这样的首辅未必想不到。 但梁行庸一向与太子交好,先前还总给三皇子下绊子,而这样给三皇子做脸面的事情,他心里肯定是有所不畅,才会迟迟没有做个决定。如今形势所迫,逼得梁行庸不得不尽快的拿出个议程来,才能回了皇上。 梁行庸年纪也不轻了,这两日更是因为朝中事务繁重抱恙在身,却不想让人看出来,一直硬撑着。 他端起茶盏来吃了一口茶,想自己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也待了近十年了,或许这一回他能动一动位置也说不准。 …… 云华宫,楚少渊躺在软榻上,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眼皮子忍不住沉了下去,这样的天气十分适合睡觉,往年在夏家遇见这种天气,他多半会去兰馨院去找晚照,虽然多数时候她都不理会自己,但见到她在眼前,总觉得心安。 魏青轻手轻脚的从外殿走进来,抬眼看见楚少渊正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呼吸十分沉稳有力,像是睡着了,他握了握拳,默默立在一旁。 “什么事?”楚少渊在魏青刚进来的时候就听出他的脚步声,没有睁眼的低声问了一句。( “从福建传回了消息,泉州以南的地区瘟疫蔓延,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而朝中官员束手无策,就连夏家二公子也染上了时疫。” 魏青回的十分简明扼要,楚少渊听了一半儿唰的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夏家二公子也染上了时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魏青道:“大约是前几日,消息是泉州知府谢砇宁递折子回来的,说现在情况堪忧。” 楚少渊的眉头皱的更紧,前几日就情况堪忧,那这几日岂不是更严重? 他翻身下榻,一旁的小内侍连忙将靴子捧过来,服侍他穿鞋,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绣了青色卷云纹斓边的靴子上,这双靴子还是晚照特意送到雁门关给他的,他心里一紧,想到彻二哥如今身染重病,也不知道她心里要多着急…… “你去联络沈朔风,我要知道泉州那头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穿好了鞋,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魏青,“告诉他,夏明彻那里,我不许他出任何意外reads;!” 魏青点头,忙出宫去办了,而楚少渊则径直去了乾元殿。 …… 婵衣仰头看着窗外,雨声渐渐的小了,窗子外头的水帘也开始缓慢起来,逐渐一滴两滴的开始往下落。 “估摸着明天能是个晴天呢,”谢霏云也仰着脸看着窗外,“这些天老在家里窝着,加上前些日子养君子兰,我头都疼死了,趁着天儿还没热起来,咱们去一趟大佛寺吧,”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脸上做出副向往的神情,“大佛寺的素斋好久没吃了呢。” 婵衣还在思虑夏明辰的婚事,听见谢霏云的话,忍不住笑着看她:“你是清闲了,可我却没那么自在,你来之前,我还跟孙嬷嬷在学宫里的规矩呢,我估摸着还要学一阵子才能空出时间来。” 谢霏云脸色垮了下来,苦哈哈的看着她,“你不在,我一个人肯定去不成的,况且我一个人去又有什么意思,”说着叹了口气,道,“没定亲之前是愁着自己往后的归宿,订了亲之后,又要愁这些旁的琐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婵衣听她这番抱怨,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感觉,“所以才说要及时行乐啊。” 谢霏云瘪瘪嘴,“说的倒是轻松,可世俗礼教却限制了女子太多,这乐子也不过是去寺里上上香,亦或者是去铺子里看看首饰,家里办个堂会,吃个宴席什么的,可这些又大多都没什么趣儿,不像男子,无论上山下海都自由自在,不会引来什么议论,若是下辈子投胎,我定要投身成一个男儿郎,这样才不负这大好河山……” 婵衣听她越说越远,忙打住她的话头,道:“我倒是不知道霏姐姐居然还有这样远大的志向,不过也不是非要投身成了男子才能看见大好河山。” 谢霏云看向她,好奇的问道:“你又有什么好法子?” “其实并不难,”婵衣笑道:“只要霏姐姐的夫君往后外放出去,霏姐姐跟着一道儿去任上,不就正好能一览大好河山了么?” 谢霏云没料到她会拿这个说道,气得捶了她两下,“我说正经的呢,你又来插科打诨reads;!” 婵衣笑弯了眼睛,“女子真的也可以……” 谢霏云以为她又要说嫁人什么的,连声道:“你又来,难道订了亲的人脸皮都变得这般厚实?” “不是这个,”婵衣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说女子也可以,是因为我知道有个女子,她就像男子一般四处行走,而且还救了不少人,”顿了顿,又道,“这女子你也知道。” 其实她早就有心将萧清介绍给谢霏云认识了,不止是因为两人都跟她要好,重要的是两人的性子也十分相似,若是谢霏云真能嫁给大哥,那就更好了,所以两个人一定要先打好关系才行。 谢霏云好奇的看向婵衣,“我也知道?是谁这么厉害?” 婵衣笑道:“就是跟我二哥哥定亲的萧家姐姐啊,先前楚少渊被鞑子掳走,还是她找到楚少渊的行踪,然后派了心腹回来报信,她自己则留在鞑子部落里做内应,最后终于等到机会,他们才脱了困。” 谢霏云惊讶极了,往常听说萧家嫡女,只知道是个习武的利落女子,内宅妇人多不喜这样的女子,因觉得她不合礼数,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服管束,提及她,也多是心照不宣的淡淡一笑,便揭了过去。 听说她跟夏家表哥定亲,她还觉得大约是夏家人看中了她的身份,没料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她虽是闺中女子,但鞑子的可怖她也是有所耳闻的,没料到萧家嫡女竟然有这样大的胆量,若是换个旁的女子,吓都要吓破胆了,哪里还敢这般行事。 不由的,她对自己的那些念头就有些惭愧,轻声道:“她我是听人说起过的,只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样被关在内宅的闺秀,听也是听个热闹,一传十十传百的,好话也传的不好了,现在听见你这么说,才觉得她确实是很了不起,这些事便是一个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婵衣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等过几日她来家里做客,我介绍你们认识,其实她的性子很好,很容易相处……” 她夸赞萧清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子外头吵杂的声音,不由的抬眼从窗子里看出去reads;。 就见三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郎并排出现在福寿堂的院子里,三个人虽然每人都撑了一把伞,但身上还是淋得半身的水气,结实的身体散发出勃勃的生机,一齐出现在眼前让人不由的为之一震,尤其是领头的夏明辰,脸上带着的笑容将他略有些冷清的相貌打破,显得更加俊美秀逸。 而另外两个人,简安礼她是认识的,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没想到他瘦归瘦,跟大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却一点不输给大哥,而另外一个人……若是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宋云枫。 婵衣不由的暗暗奇怪,怎么他会跟大哥在一起?上一世的两个人分明一点儿交集都没有。 “咦?辰表哥居然长得比我大哥还要壮实!”一旁的谢霏云道,“还好大哥去了湖广,不然他们两个定然又要鸡飞狗跳的闹腾。” 婵衣忍不住扑哧笑了,“你当我大哥还跟从前不懂事的时候一样呐?” 她们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三个小郎君已经进了福寿堂,在花厅里头给夏老夫人请安。 因有外男,不好让两个女孩儿出来,她们两人便躲在隔间,透过窗户看外头的三个人,婵衣对谢霏云挤挤眼睛,努努嘴,示意她好好看,若是满意了莫忘告诉她。 谢霏云忍不住瞪她,眼光软软的,在瞪了一半儿的时候,自己偷偷笑开,再看向花厅里头的夏明辰时,心头一颤。 小时候见惯了他笑容满面的样子,此时的他不苟言笑,认真回着夏老夫人的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冷清之气,当中还带着些傲然,就好像是开在寒冬时节的梅花一样,不开是不开,若开了之后,就让人忍不住惊艳起来。 …… ps:好困,小意又熬夜了,w(&#65439;Д&#65439;)w赶紧去睡觉了。r1154 不许 婵衣在一旁偷眼看谢霏云的神情,见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白皙的脸庞爬满了红晕,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花厅里的少年,她忍不住勾唇一笑,轻轻拐了谢霏云一手肘,压低声音道:“如何?不比翩云哥哥差吧?” 谢霏云忍不住笑着睨了她一眼:“瞧你这个急切的样儿,生像是辰表哥娶不到媳妇似得。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婵衣掩嘴道:“你这话可说错了,母亲最近一直在给我大哥哥相看云浮城的世家闺秀呢,怕是要挑花了眼,我都见了好几个,模样性情不错的也有,只不过我更中意霏姐姐做嫂子……” 她话未说完,就被谢霏云用手捂了回去,“你这家伙,脸皮当真是越来越厚实了,八字还没一撇,若这种话被旁人听了去,还不定要传什么流言出来。” 婵衣缩了缩肩,“偏房里头就只有咱们两人,还有谁会听见?” 谢霏云拿她没辙,瞪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回花厅中去。 少年郎清越的声音在花厅中响起,“……鹤梅兄自从在夕柳营中崭露头角,我便钦慕至今,借着今日一同操练,来府上拜访,只是打扰了老夫人跟夫人的清静。” 宋云枫温文有礼的模样让夏老夫人十分喜欢,她忙道:“不妨事,倒是你们几个小娃娃,怎么不换身衣裳再过来,雨这般大,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夏明辰笑道:“这点小雨算不得什么,在雁门关的时候,那些将士们一年四季哪怕是下冷蛋子也要操练,况且有子安在,便是性命垂危也能给救回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听到这里,谢氏手指颤了颤,再忍不住心中的焦虑,神情悲伤的看着夏明辰,“辰哥儿,彻哥儿他在泉州染了时疫,你舅舅捎了信儿回来,说彻哥儿他现在情况堪忧……泉州那头连个好些的大夫都没有,若是彻哥儿真有个三长两短……”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三个少年郎俱都吃了一惊,夏明辰连忙问道:“现在谁在彻哥儿身边?不行我去泉州接他回来养病吧,泉州那地方听说冬天夏天一个气温,想来也不适合养病,而且泉州那边有没有医术高超的大夫我也不知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彻哥儿一个人待在外头。” 谢氏也是这样想的,她哽咽道:“说是泉州那头时疫横行,就连四皇子先前都染上了,后来还是彻哥儿照料着才好转的,哪知道彻哥儿也染上了……” 夏老夫人听谢氏话里的意思甚至有点埋怨四皇子了,吓得连忙喝止她道:“胡说些什么?四皇子先前不过是得了普通的风寒罢了,是彻哥儿自个儿不当心,才会染上的,行了,别在孩子面前哭哭啼啼的,这事儿还得看朝廷怎么处理,”说着又回头去安抚夏明辰,“你是个好孩子,朝廷里许多事你不知晓,这个时候时疫最紧要,彻哥儿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reads;。” 夏老夫人担心长孙贸然行动,到时候把该得的官职丢了,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夏明辰明显没听出来夏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只知道祖母要放开彻哥儿不管了,当下眉心一蹙,就要开口反驳,却被宋云枫一把拽住。 “想来既然四皇子还在泉州,那皇上就不会放置不理,鹤梅也不要太过忧心了。”宋云枫劝阻道。 夏老夫人也是这么个意思,四皇子总是要比彻哥儿更尊贵,若是彻哥儿照料四皇子康复的,那四皇子回来的时候定然也不会不顾彻哥儿的安危才是。 简安礼却是经历过时疫的,他知道时疫一旦流传开来会有什么后果,他看了看夏老夫人,又看了看伤心欲绝的谢氏,抿了抿唇,道:“我这里有几副对付时疫的药方,说不准能用得着。” 谢氏眼睛一亮,连忙唤了丫鬟磨墨。 婵衣在偏房听着大吃了一惊,二哥染了时疫?上一世怎么没听说有时疫这种事?难不成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导致许多事情出现了偏差? 她心中一紧,脸色沉了下来。 谢霏云见婵衣脸上神情十分难看,小声安慰道:“你别着急,简八公子不是在写药方么,宋公子说的也有道理,朝廷不会不管的,彻表哥总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婵衣胡乱的点点头,眼睛却去看锦心。 锦心收到婵衣的眼色,轻手轻脚的悄声退了出去。 …… 楚少渊到了乾元殿的时候,皇帝正与梁行庸商议福建的疫情。 照理说出现瘟疫的地方首先就应该禁闭起来不许他们往来,限制通行,等疫情稳定再做其他打算,但四皇子如今在泉州,皇帝就只有四个儿子,六皇子还太小,封了郡王爵位的大皇子身份太低,太子如今身受重伤,三皇子风头正健,若是四皇子再有个意外,那三皇子可就成了最大的赢家。 梁行庸在心里摇头,不行,他先前就对三皇子的身份有所质疑,这个时候便要保住四皇子才能再做打算。 他沉声道:“四皇子毕竟是龙子,总要将人接回来您才能放心,至于疫病,臣以为圣上可以派太医院出几个人手过去一同防治疫情。” 皇帝眉心一皱,他说的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御医肯定是要派去的,但如何防治疫病却是个难题,疫病之所以称之为疫病,正是因为它传播的速度快,若是疫病流散开来,对大燕极为不利。 赵元德进来禀告道:“三皇子求见。”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梁行庸却惊了一下,三皇子怎么来了?他不应该好好在宫中养伤么?虽说他伤得不比太子重,但据说伤在肩胛骨,也极为可怖的,怎么还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就见楚少渊大步走进来,那张昳丽的脸将因雨天而变得有些晦暗的大殿衬得无比光鲜,而他给皇帝行过礼之后,并没有去看梁行庸,只淡然的说了一句话,却让梁行庸立即感觉棘手起来。 “父王,儿子在寝宫听说福建那边疫病横行,请父王准许儿子去福建接少涵回宫!” 皇帝听了他的这话之后也惊讶极了,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道:“你伤还未好,这个时候去福建,弄不好你的小命都要折进去,不许去!” …… ps:最近灵感好像都跟小意说拜拜,想半天想不出怎么写,那种感觉很痛苦,知道下面的剧情,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写才能更完整,也是醉了。r1154 举荐 听了皇帝的话,梁行庸心暗暗皱眉,四皇子在福建已经将水患治理的差不多了,三皇子这个时候若不是为了争功,又何必去福建?谁说三皇子流落在民间就处处不如旁人?至少这份钻研朝政的本事就比旁人强,尤其是这样拿捏着皇上的心,皇上必定不会让他去涉险,而他在皇上心里的份量自然是越来越重。 www. 这样想着,他心对楚少渊不喜的感觉越甚,索性直接开口道:“皇上所言极是,三皇子殿下有伤在身不宜远行,尤其是福建这个时候瘟疫横行,三皇子殿下更要慎重。” 楚少渊没有看梁行庸,只是对皇帝道:“父王,儿子以前听说过瘟疫蔓延起来很恐怖,一户人家十有九空,把少涵留在福建迟早要出事。” 皇帝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定夺,倒是你,伤还未好不要总是四处走动,对伤势不利,回寝宫去吧,等毓秀园的宅子建好,再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等你成了家之后,朕也能放下心来。” 皇帝不愿再让他涉险,这个时候只许他待在宫,可福建那边却迫在眉睫,若放任不理,夏明彻那里不一定能撑的过去。 他沉声道:“父王担心儿子的身体,不许儿子去福建,那儿子举荐一人代替儿子去吧,也算是儿子尽的一份心。” 见到楚少渊一脸的坚持,皇帝想了想,问道:“你举荐谁?” 楚少渊道:“诚伯侯府简八公子,简安礼,他自小就跟在觉善大师身边学习医术,宁国公世子也是他救回来的,想来他对这种疫病应该有经验,不如让他去一趟福建,也好让父王放心。” 梁行庸看着楚少渊,眼神微微变换,原来三皇子的目的在这里,自己去不成,就举荐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去,有什么功劳也都落到了自己人的身上,这一招果然高明。 “难得你有心了,”皇帝欣慰的笑道:“朕倒是险些将他忘了,正巧朕与梁行庸商议此事,太医院的人是要派去几个的,若是能有他这样医术好的人一同随行,对疫病更有一份把握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皇上竟然是同意了三皇子的提议。 梁行庸心烦躁不安起来,皇上也太宠着三皇子了,这样出头露脸的事儿都听他的建议,他几乎可以肯定,若不是三皇子这个时候有伤在身,只怕去福建的事儿轮不到别人的头上。 难不成太子殿下真的失势了? 他心越发的难安起来。 …… 锦心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婵衣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子剪着烛芯,宫灯的光暖暖的投在薄薄的澄心桃花纸糊的窗棂上,将几个女孩儿的影子拉的很长,袅袅娜娜的十分好看。 锦心进了屋子,身上的衣裳隐隐透出几分水渍,看向婵衣,笑着道:“小姐,主子让您别急,他已经跟皇上进言,举荐简八公子去福建接二爷回来,估摸着今儿准备一晚上,明儿就动身,还说他已经派了人前去接应,会保证二爷安然无恙的回云浮。” 婵衣这才觉得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去,放下银剪子,双手合十,“佛祖千万要保佑二哥哥平安无恙的回来。” 说着话,她看向锦心,发觉她身上还带着水渍,下午的雨下的大,想来一定是怕自己担心,只换了外衫,便匆匆来回话了,她连忙道:“你赶紧回去换了衣裳洗漱一下,淋了雨当心着凉。” 锦心点点头,凑近婵衣,轻声道:“主子明日会去广安寺上香,说不准会到厢房后头赏花。” 婵衣知道,楚少渊这是在约自己出来,想来是有话要对她说,她点点头,“你洗漱好之后去一趟福寿堂,就说明日我想去广安寺给二哥求一个平安符来。” 锦心点头退了下去。 锦屏将小银剪子收起来,看婵衣在发呆,温声劝道:“小姐不必太多担忧了,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二爷这样有福气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婵衣点头,她也相信二哥不会有事的,虽说二哥上一世不算顺风顺水,但也一直平平安安的,这一世不过是去了一趟福建,不应该前一世翾云表哥都避过去的祸事,二哥却折在这里。 她定了定神,微微点头,“你去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去一趟广安寺,将要进的香油钱准备好,还有前些日子抄写的经也带上。” 虽说是去见楚少渊,但除了这样的事,她也是真心想去拜拜佛祖,希望一切平安。 …… 萧清将手的兵书收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看看窗外已经全然黑下来的天空,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水汽,闻起来十分清新,让人精神舒畅。 她站起来扭了扭脖子,看书太久了,脖颈酸的很。 萧沛带着一身的湿气进了屋子,看见萧清脸上带着些疲惫之色,脸上就有些不忍的神色。 萧清揉着脖子的动作在看见萧沛那一脸的郁色,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遍,奇怪道:“二哥,你这脸色,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还是跟人比武比输了?”说着,安慰一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我是谁,回头我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萧沛在心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妹子还是这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他道:“不是我,这回是有关你的事。” 萧清更奇怪了,她能有什么事? “清儿,这件事你一定要稳住,不要着急,三皇子已经在想法子了,想必瑾瑜不会出什么大事,虽然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妥当,但总会好的,你别担心……” 萧沛一向直来直往惯了,这样温声软语的安慰人还不习惯,尤其是对象是一贯以欺压自己为乐的妹子,他更是大大的不习惯。 显然萧清更不习惯他现在这个样子,尤其是他嘴里冒出来夏二公子的名字,更是让她吃了一惊,看向萧沛的眼睛里就有些不可思议,只觉得自家兄长一定又在耍弄她,脸色更加沉下来。 “二哥,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这样拐弯抹角的。” 萧沛说了半天才发觉他没有说夏明彻发生了什么事,忙一拍额头,眉眼都皱到了一起,“瑾瑜他在福建染上了瘟疫,说现在情况十分不好,三皇子已经派人过去照顾了,你别着急……” 萧清愣住,夏明彻……染了瘟疫? 她的心像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连吞咽唾沫都艰难了起来。 重要 “什么?你要去福建?”萧睿皱着眉头看着萧清,“福建这个时候瘟疫蔓延,你又不会医术你去福建干什么?” 萧清正色道:“大哥去年在川贵的时候,是女儿跟着一同处理军务的,川贵那地方瘴气多,大战过后会有一些病疫,先前都是女儿在处理疫病的,后来情况渐渐好转之后,女儿才回了云浮,如今福建有了病疫,女儿想这种病疫应该跟川贵那边大同小异,故此,女儿想跟着一同去福建看看,若能真的帮上忙是再好不过的。 ” 看着萧清一脸的坚持,萧睿忍不住头疼起来,自己这个女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福建的疫病十分凶险,又没有熟人在那边照应,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他就是赶都赶不过去! 萧睿斥道:“胡闹!战后的疫病跟福建的瘟疫怎么能相提并论?便是太医院的圣手都不敢说自己有把握真的能处理好,你一个十七岁的毛丫头凑这个热闹做什么?”说着,摆了摆手,一副撵她走的样子,“回房去多看看书,再过些日子就该备嫁了,你看看你现在哪里有点闺秀的样子!” 萧清被自家阿爹这副随意打发人的样子惹怒,大声道:“阿爹既然嫌弃我不像女孩儿,当初为何又要把我当成男儿来养?养成我现在这个样子,却来嫌弃我不像女孩儿,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这件事阿爹若不同意,我便去求三皇子,福建我一定要去!” 说完话,她风一般似得回房了,也不理会自家阿爹完全黑下来的脸色。 …… 广安寺的外院种了许多玉兰树,现在正值花期,洁白的玉兰花在微风之下轻轻摆动,怒放在枝头的样子十分讨喜。 庭院深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少年的声音十分温柔,含着极大的耐心安慰身边的娇俏少女,眼角眉梢之间的关切之色遮挡不住的散发出来。 “二哥会没事的,我来之前刚将简安礼送出城门,这个时候他应该进云州了,我私底下问过他,他说他先前跟着觉善大师云游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疫病,这次他过去定会将疫病治好的。” 婵衣手心攥着的帕子皱成一团,轻轻蹙着眉,抬起头看着楚少渊,“今天出门的时候祖母精神不大好,原本母亲打算跟我一起来的,可见着祖母这般,又不放心……”说着话,她的眉眼垂下去,遮住眼底浓浓的忧虑,声音低沉,“母亲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若二哥哥实在不好,只怕母亲会不听劝,亲自去泉州那边接二哥哥。” 这也是她最担忧的事情,若是二哥哥的情况实在堪忧,即便母亲去了也无济于事,而且还有被染上时疫的风险,可母亲却一门心思打定了主意,更让人头疼。 楚少渊将她略微有些发颤的小手包进掌心,“我已经派沈朔风去泉州接应了,不管福建的情形如何,我总会将二哥囫囵带回来的,你在家好好安抚母亲,让她别太担心,”说着,又不放心的回过头来说她,“你也是,别整日胡思乱想,父王说毓秀园的宅子再过几日就会修缮好了,等我搬出宫接你过来游园,毓秀园的碧湖很漂亮…” 在说到碧湖二字时,他明显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双小手猛的一抖,他连忙低头看她。 婵衣轻轻将被他包住的手抽出来,碧湖……她前一世就是死在碧湖…… 谢霏云的话忽然在脑响起,‘朱瑿往后是什么身份,你不知,我更不知,既然他对你情深意重,那你务必笼络住他。’ 抬起头看着楚少渊,面容昳丽的少年一脸关切,分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耐着性子安慰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真的生气,可是上一世他却娶了朱瑿,谢霏云话里的意思她明白,朱家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以物易物是最便捷的法子,想必他也会同意。 可是,一想到他前世身边的那些妾侍,甚至是莺莺燕燕,她心里就有些泛酸。 楚少渊看着婵衣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心里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什么一种情绪,只觉得有些心慌,上前一步想拥她入怀,却被她避了过去。 “怎么了?” 婵衣垂下的头摇了几下,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晚晚,”他一把拦下欲走的她,急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话才是,怎么她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婵衣伸手将他拦下自己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少年的手,指骨修长,葱白的指尖显得很精致,手掌上的伤疤结着粉红的色泽,是伤口已经愈合之后泛着的颜色,虽然破坏了这份精致,但仍然很好看。 她眉梢微抬,认真的看着楚少渊,光影从层叠的枝桠散落下来,撒在他精致的脸颊上,似乎全天下所有的美好都长到了他的身上,而云浮城,有多少闺秀争破了头也想要在他心里留一个影子,可他此刻却这样认真的看着她,仿佛她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一样。 她的语气不由得放的很轻,低声轻喃:“意舒,在你心里,什么最重要?” 脸颊忽然被人一把托住,少年的目光直勾勾的盯住她的眼睛,琥珀般的眸子里有极亮的光。 “是你!”他几乎是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见到她有些怔愣,又笑着将话补齐,“还有,将身边的人护得周全,这便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情。” 婵衣移开了目光,眸子低垂,却忍不住问道:“那皇位呢?若是为了皇位……” 对面的人忽然笑了,极盛的容貌笑起来像是会发光似的,“皇位与重要的人并不冲突。” 不冲突么? 婵衣不知道,但她清楚的是楚少渊从来都是一个精明的人,该舍的时候绝不会拖泥带水。 那双捧着自己双颊的手忽然收紧,接着眼前一暗,额头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温柔的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整个人被他拥进了怀里。 “晚晚在担心什么?” …… ps:这两天小意在外地,因为行程不固定,只能到吧码字,吧又很吵,没什么思路,这几天可能会更新的少一些,抱歉了。 不安 婵衣默然,她不是担心,而是不安。 因为知道了未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才更加的不安起来。 楚少渊不知道婵衣的想法,只是觉得怀的少女纤细脆弱,连拥着她都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她,而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的出来,先前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七上八下的不安,而现在,一切都在渐渐的好转,他不明白她为何还会这样不安。 轻轻拍抚她纤细的背,他的声音越发的温柔:“往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都不怕,现在有了你,我就更不怕了,你只需要好端端的站在一旁,不用想什么做什么,看着就行了。” 他是在安她的心,是在告诉她,即便真有什么意外,他也会保全她,不会让她身陷险境。 他下了决定的事情,往往不会食言,或许她应该试着多信他一些。 …… 从广安寺回了家,就有下人过来禀告,说萧清等了她许久。 她连忙快步回了屋子,门帘一挑,萧清正在屋里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见她回来,眼眸一亮迎了上来:“晚照,你可回来了!” 婵衣看向她,发现她的神情一脸的焦急之色,忍不住有些奇怪,就被她后话吓了一跳。 萧清道:“我要去福建,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夏明彻的?赶紧告诉我,正巧我一道儿就给带过去,顺便看看他的情况,若是好,就接他回来养病。” 婵衣被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惊了一惊,定下神来看着她道:“二哥哥那边楚少渊已经派了人过去,会没事的,福建正在闹瘟疫,你这个时候过去万一染上了怎么办?” 萧清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要我在云浮城里待着等消息不如给我一刀来的痛快,既然我与夏明彻定了亲,那便要与他在一起,我不是旁的那些闺秀,一味的注重脸面跟矜持,我只要确切的看见他平安无事,才能真的放下心来。” 这样表明心意的话,无论是谁听来,都会觉得萧清不要脸面,可婵衣蹙起的眉头却渐渐的舒展开。 世界上只有真心的喜爱是无法遮掩的,况且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关头,脸面难道还要比自己的真心实意还要紧么? 婵衣转身对萧清福身行了一个礼:“晚晚替二哥谢过清姐姐的这份心意。” …… 萧清走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发落卫家的圣旨下来了,卫家的爵位被夺,五岁以上的男子被流放岭南卫,女眷和五岁以下的男童贬为庶民,除了保留原籍的祭田和祖宅外,其他的财产均被抄没。 而跟着楚少渊一道去西北的人都升了官职,定国侯王珏领了西北马市的差事,萧洌则被提升为车骑将军驻守雁门关,夏明辰进了神机营任职,在神机营前哨军任把牌官一职,萧沛则是提升成了燕云卫指挥佥事。 而圣旨落下没几日,福建又传来急报,水患又再次张牙舞爪来势汹汹汹,四皇子不慎落水,整个朝廷人心惶惶起来。 婵衣坐在屋里拆看信笺,窗外的光线落到澄心堂纸上,将上头写着的几行簪花小楷照的越发透亮,她眼眸轻敛,收紧眉心。 信笺是楚少渊差人送来的,夏明彻已经脱离了病疫,只是身子虚的厉害,需要在泉州调养一阵子才能启程回来,这件事虽说让她放下了提着许久的心,但另外一件却让她心口闷着的那口子气再次收紧。 四皇子是为了救谢砇宁才会落水,虽然已经救了起来,可当天就发起了高热,而谢砇宁却毫发无损,那封急报也是谢砇宁发的。 婵衣眉头皱了起来,四皇子的落水,竟然会跟大舅舅有关,四皇子究竟是出于想要拉拢大舅舅,还是想要栽赃给大舅舅?前一世有着贤王之称的四皇子怡亲王,从来都是光风霁月的人物,急人所急想人所想,可这一世……一想到他之前在谢家寿宴上曾经与太子一同灌醉楚少渊,婵衣就对四皇子的印象大打折扣。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冲着夏家来的,因为谢家跟夏家是姻亲,而夏家又曾经偷偷将楚少渊养了这么多年,厌屋及乌之下,对谢家下手也不足为奇了。 她轻轻将信笺收好,想了想,唤了锦心进来。 “你去回了楚少渊,就说……”婵衣的话顿住,说什么呢?照拂二哥哥还是当心四皇子?亦或是保住大舅舅?这些事不必她说,他也会去做,她垂头想了想,最后轻声道:“福建那边或许并不是水患,沿着堤坝河沿仔细查看,说不准会有什么发现。” 前一世福建那边的水患就是因为堤坝上头出了问题,导致积水无法汇集入海,才会一直反复,所以皇帝才会让工部的人去整修河堤,而这一回忽然又高涨起的水患,说不准跟河堤也脱不了关系。 锦心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婵衣坐在罗汉床上,抬眼望了望外头蓝澄澄的天,心思逐渐飘远。 福建一直是四皇子的地盘,从他领了福建水患的差事那一天开始,他就把福建收在囊了,无论是秦伯侯也好,还是谢家也好,前一世都是站在四皇子身侧的,而这一世一切也在缓缓的按照前世的轨迹运转,没有好与坏,只有成与败。 若自己是四皇子,会怎么做呢? 大约也会选择韬光养晦,谋定后动的做法吧,毕竟寻常人是无法有像楚少渊那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 夏明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胀又疼,像是喝多了宿醉一般,从床上支起身子来就要下床,却被一双纤长的手制止住。 “你才刚醒,别急着下床。” 开口的人有着一副温和的嗓音,听上去十分舒服,紧接着是一碗煮的十分香稠的粳米碎肉糜捧到他面前,一只白瓷调羹舀了一勺,放置在他嘴边,“你这些天一直昏睡着,既然醒了,多少要进食一些东西,身子才能好的更快。” 夏明彻脑子发懵,顺着白瓷调羹一路看上去,端着细瓷粉彩碗的少女有一双英气十足的眼睛,头发乌黑浓密,长眉入鬓,朱唇丰厚,看上去就是一副不让须眉的样子,却让他莫名的欣喜了起来。 连累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明彻昏睡了许久,嗓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却让萧清松了一口气。 前几天她刚到泉州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连她也不认得,昏睡的时候多,有时候纵然睁着眼睛,也多半神志不清,如今能够这样清楚的叫出自己的名字,她总算是能够放下心来。 她一边拿着调羹喂着他肉糜,一边轻声道:“我来接你回云浮,福建这边的瘟疫很险,你的命也是简安礼用尽了法子才救回来的,正巧四皇子也染了病症,皇上派了人过来治理瘟疫,等四皇子的病情好转一些,我们便启程回去。” 夏明彻呆了一呆,怎么四皇子也染了病疫?他先前明明已经舍身救了他,他不应该会这样不小心才是。 而且若是此时回云浮的话,福建这边的工事只怕还要有所耽搁,工事耽搁不要紧,要紧的是先前他跟四皇子查到的福建贪墨,若不将堤坝上头的事情闹清楚,只怕秦伯侯不会就范,单看秦伯侯这些天虎视眈眈模样,他的脑仁儿就生疼起来。 “四皇子病的严重么?我要见见他。”夏明彻将身子支起来,想要下地行走。 萧清一把拦住他,神情不悦起来:“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四皇子如今高热不退,跟你先前的症状十分相似,简安礼正想法子诊治他的病症,你才刚好一些,这个时候过去了,只怕再染上病疫,到时候简安礼可没法子再救你一次了!” 语气很是不好的样子,夏明彻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熬过夜的样子,精神看上去也不是很好,不由得心下一动,难不成她一直这样守着他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温声问道:“我昏睡了很久么?” 萧清有些没好气的道:“我来了三日,你就昏了三日,你说久不久?我先前还当作你是不想看见我,才会睁开眼睛也不理会我…” “不会,”夏明彻握住她端着白瓷小碗的手腕,嘴角含笑,“我不会不理你,我是没想到这个病会这样厉害。” 一句话,让萧清脸上立刻腾升起一股滚烫的感觉,她偷偷睨了夏明彻一眼,少年虽然刚醒过来,但还是像平常那般雅,含笑的嘴角温和无害,可却让她的心慌乱的跳了起来。 她扁了扁嘴,眼光往过移了移,不想告诉他,这三天她是如何度日如年,如何担惊受怕,生怕他烧坏了脑子,往后都不认得自己了。 她轻轻搅动手的那碗肉糜,心思柔肠百转,想了几想,才转到了旁的事上,“泉州的瘟疫已经蔓延开了,现在单靠简安礼跟太医院的太医是没法子控制住的,秦伯侯恐怕要动用军队镇压了,现在就等四皇子身子好转一些,至少能够支撑着出了泉州。” 夏明彻咽下口的肉糜,黑白分明的瞳仁转了几转,抬起来看向她,“那谢大人呢?还有张瑞卿大人可还好?” 萧清点了点头,“张大人跟谢大人没有染上病疫,自是好的,不过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忙着治水,前些天刚下过雨,水患比之前还要严重了几分,这些日子他也是忙的整天见不到人。” 夏明彻静默起来,直到一碗肉糜都下了腹,他才道:“要麻烦你一件事,不知你可有时间?” 见他这般郑重,萧清连忙道:“自是有的,只是你的身子需要静养,我怕旁人不上心……”不知不觉就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她的脸红了一瞬,又赶紧补了句,“是什么要紧事?” 夏明彻见她脸上一片酡红,莞尔一笑,低声道:“一会儿我写一封手书,你明日带去给张瑞卿,有些政事既然我没法子做了,总要交给能做的人来做,”说到这,他的眸子抬起来静静的瞅着她,“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好好的休息,我可不想我刚刚好转,你却病倒了,那到时候我可就真没法子了,你也瞧见我现在身体酸软,对你有心无力。” 萧清听得前头那句,知道这是要紧事,慌忙站起来要去找笔墨,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儿,后半句话听进耳朵里头,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转过头来怒瞪他一眼,“你…油嘴滑舌!” 扔下这么一句话,她抱着白瓷小碗便出了屋子,直到一把阖上门,那颗心还在慌乱的跳个不停。 …… 张瑞卿忙碌了一天,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拖着一身的劳累回了住所。 下人忙迎了上来,将他已经湿了个透的衣衫褪下来,收到一起,拿了干净的里衣给他换上,嘴上不停:“大爷辛苦了,今儿秦伯侯府的管事曾过来留下一封帖子,说您若回来了千万要看看,另外就是四皇子那头的情形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只是这个时候四皇子身子还是弱的紧,太医院的人送了话回来,说还要再过几日才能肯定。” 张瑞卿点点头,下人都是从云浮带过来的,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亲卫,有什么事交给他们,他们都会十分上心,这样看来,四皇子的病果真是重了。 他松了松崩了一天的神经,在净房简单洗漱之后,他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拿起放置在书桌旁的帖子,细细的看了一回,眉心微微一蹙,心下叹了一声,手指夹着帖子轻轻敲了敲用黄玉雕成的玉狮子模样的镇纸,福建的水果然深的很。 四皇子也够聪明,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染了病,将这烂摊子都扔给了他跟谢砇宁,他自个儿反倒是落一个心为社稷才染了病疫的好名声。 他自个儿还好,最惨的还是谢砇宁,若是泉州这头的水患跟瘟疫再这么蔓延下去,只怕皇上第一个就要追究到他的头上,顺带还要连累夏家这个新晋的探花郎,可惜了夏小郎君这般睿智风雅的人物了。若这样将前途折在这件事上,只怕往后都要坐冷板凳了。 他定了定神,将帖子再看一遍,心哂笑,秦伯侯终于按耐不住了,可惜东西都不在他手里,而是在那个人手里,即便着急,也没用了。 秘事 进了五月,天气无端端的变化无常起来,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起来,空气当中满满的潮气,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样子。w w. vm)[ 超多好看小说] 婵衣透过糊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纸的窗棂愣愣的看了天空几眼,手中握着的账册歪了歪,自从前几日楚少渊送来消息之后,便再无任何消息,她很想问问他现在二哥究竟是到了哪里?泉州的瘟疫可曾控制住,还有四皇子跟大舅舅那桩官司又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焦急,手中却没有可以打探消息的人,沈朔风一走,她就像是被遮住了眼睛一样,朝廷里的事情她只能每日靠父亲给祖母行早礼时,听那么一耳朵,也大多是无用的消息。 母亲这几日的病又开始反复,躺在病榻上整个人看着就精力不济,让她除了忧心福建的事情,还要分出心思来照料母亲,内宅当中针头线脑的小事也让她烦闷了起来。 锦瑟端着一盘子红艳艳的樱桃进来,恰好瞧见婵衣正用手揉着额头,温声劝道:“小姐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的账册了,先歇一歇,吃些樱桃果子解解乏吧,有些事情总是担心也无济于事,日子该过还得过。” 婵衣睁眼看向她,微微一笑,“连锦瑟也会说大道理了。” “小姐又取笑奴婢,奴婢是觉得二爷不会出什么事情的,”锦瑟一边说一边将樱桃放到桌案上,顺带简单收拾了一下桌案上头颇有些凌乱的笔墨,声音十分的柔,“而且夫人已经病倒了,小姐还要撑着内宅的中馈,若再这样忧心忡忡的,万一您病了,二爷又恰巧回来了,这内宅的中馈又要交给谁呢?” 锦瑟一向是不喜欢这些大道理的,如今连她也开始说这样的话,只能说明现在的情况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身边的人都选择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了。( ) 她心中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账册,捏起一颗红艳艳的樱桃,“这个时节,竟有了樱桃,咱们云浮城里可不产这样大的樱桃,是从哪儿来的?” 婵衣转了话头,锦瑟自然也从善如流,笑着道:“是安亲王吩咐人送来咱们家的,说是浙东那头的樱桃熟透了,连夜安排的船只车马送到云浮来的,今天刚送到宫里,王爷便派了人给咱们家匀了两箩。” 是了,楚少渊早在十几天前就被册封了亲王爵位,现在是大燕最年轻的王爷,比前一世还提前了一年半的时间。 婵衣眼神立即柔和起来,看着樱桃便想到了先前的那些往事,不由得嘴角含了几分笑容。 锦心进来禀告,说是谢大夫人来府中做客,夏老夫人让婵衣过去一同待客。 婵衣心中诧异极了,这才隔了没半个月,大舅母竟又一次到访,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紧急? 她连忙起身,换了件淡雅的会客衣裳,匆匆去了福寿堂。 刚撩开帘子,就听见谢大夫人悦耳的声音压的有些低沉,似乎在说什么要紧的事情,她转过屏风往里面走,声音便传到了耳朵里。 “……老爷这些年在泉州可以说得上是兢兢业业,尤其这几年福建水域不太平,海上不止是有水患,还有倭人,那些倭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爷好不容易才将泉州打理好,四皇子救下老爷,也是因为敬佩老爷的为人,否则又怎么会几乎舍了他自己的性命,来搭救老爷?” 谢大夫人的声音之中带着些哽咽,听得出来她不是常哭的人,那些哽咽很轻很轻,是她极力压抑的结果。 “如今却要被人弹劾,老爷这些年在泉州,政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怎么能就因为今年的天灾,就要把先前的功劳都给抹去呢?” 婵衣一脚迈进去,听到最后一句便是这句,心中大为震惊,御史怎么会弹劾大舅舅?前一世大舅舅一直外放在福建,最后还被提升到了福建左布政司的位置上,怎么这一世却在这个时候被人弹劾呢? 谢大夫人见婵衣进来,忙止了话,笑容虽还是像平常那样亲切,但婵衣却瞧出她笑的有些勉强,也是,前一刻还在担忧,这一刻却要强行挂上笑脸,任谁都没办法跟寻常那般自然reads;。 夏老夫人冲她挥了挥手,唤她过来,“晚晚,前些天意舒给你递的信里可有提及福建的事?” 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而是直取重点,这说明了夏老夫人对此事的看重程度。 前些日子楚少渊虽然给她递了信笺,但夏老夫人并没有过问此事,她一向对婵衣很放心,知道自家孙孙是什么性子,不会做出什么让人忧心的事情。 婵衣看向乔氏道:“只是说二哥哥的病情好转了许多,还有四皇子染了病症,其他的并未提及,”她的话刚落下,乔氏脸上便止不住的失望起来,她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大舅舅在福建可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乔氏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只是有些政事就连她也没法子,晚照一个孩子,又能做什么? 婵衣想了想,道:“如今二哥在福建病着,虽说朝廷派了人过去治理瘟疫,可听王爷说福建那边的瘟疫还是蔓延开了,晚晚觉得这个时候二哥也不在大舅舅身边,大舅舅遇见什么难事,难道还去求别人帮忙么?咱们在云浮城虽然不知道福建的事情,但王爷总是要有法子伸一把手的,大舅母这个时候不说清楚,王爷就是想伸手也不知要往哪儿伸。” 谢大夫人过来,显然也不单单是跟夏老夫人哭诉这样简单的,楚少渊正得皇上的心,既然能走楚少渊的路子,为何又要绕远路?自然是想要他伸手帮一把的。 况且两家又是这样亲近的姻亲关系,不找夏家帮忙,难道还要去求那些靠不着的人么? 乔氏点头,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低声道:“这事儿棘手的很,不是舅母不想说,只是怕给你们徒增烦恼,如今看看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边将手上的汗用罗帕轻轻擦干,一边快速的抬眼看了看夏老夫人跟婵衣,“都说福建的水患跟瘟疫,可他们却不知,在福建最最紧要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些年老爷明里暗里查到的另外一桩子事……” …… ps:这几天小意在外地,很难找到网吧,更的比较少,很抱歉。r1154 商定 “秦伯侯曾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这几年因有从龙之功,被放到福建做总兵,可这些年老爷却查到他与工部跟户部的一些官吏勾结,贪墨贪到了修理河道的水利工程上头去……” 秦伯侯一向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又曾经在皇帝登基的时候帮皇帝斩杀过泰王爷,才让皇帝免于陷入手足相残的局面,皇帝一向待他亲厚,便是他早些年放荡不羁,皇帝也没有多加管束过,而这一回查出他在福建贪墨的事情,底下的臣子们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帮着一道遮掩。 所以谢砇宁才会被人弹劾,用御史言官来压制政敌,也是这些朝臣擅长做的事情。 乔氏抿了抿嘴,眼睛抬起来看了夏老夫人一眼,这件事关系重大,连四皇子都要避开,放到三皇子身上就未必能够伸手进去,可如今却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这样试一试。 她又在心里默默的哀叹一声,这些年跟着谢砇宁一直在福建,也见到了福建是个什么情况,老爷是真的一心为民,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力担下这些事情,老爷原本是想将水患治理好之后,再在修理河道的时候顺道揭发出来先前的贪墨案子,谁曾想到会出来瘟疫这样的天灾? 可惜老爷一身的抱负,却这样的不合时宜。 婵衣听进耳朵里却犹如天雷滚滚,原来秦伯侯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被夺爵。 前一世东南的水患是以秦伯侯的夺爵而告终的,大舅舅跟翾云表哥回来是直接升了官职的,她还以为是秦伯侯办事不利的缘故,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桩事。 夏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既然秦伯侯曾经做过皇上的贴身侍卫,又有这样的功劳,只怕皇上也是要偏袒过他那里去,这件事不好办。” 婵衣眼睛转了转,见到乔氏听闻此言之后,脸上的神色不似先前那般萎靡,方才察觉到祖母话里意思是——这件事不好办,而不是不能办,顿时心生疑,往夏老夫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祖母她难道有别的什么法子让大舅舅脱困么? 就听夏老夫人沉思片刻,道:“虽说秦伯侯是有从龙之功的重臣,但皇上未必见得就会容忍他犯下这样大的过错,你先前不是说有御史弹劾砇宁么?那皇上对此事又是什么反应?” 乔氏道:“三叔回来倒是提了一句,说皇上暂时将这些弹劾的折子压下来了,没有说什么,但往常也是有这样的事情的,三叔说就怕皇上秋后算账,到时候若是水患跟瘟疫都没个进展,只怕老爷是难以逃脱职责。” 夏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轻轻一笑,“谢大夫人也是掌管过馈的,若是有贴身的婆子来与你说,采办的下人贪墨银钱,你会因为他身上还担着差事,就暂时不发落他么?” 乔氏眼睛亮了亮,连声道:“您是说皇上不信御史的弹劾,皇上这是要让老爷没有顾虑的去查!” 婵衣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脑闪过一道光,将前世跟今生的种种都连到了一起。 前一世秦伯侯会被夺爵是因为贪墨,他的落直接导致福建的种种势力落进了四皇子的手里,而这一世的四皇子在当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为何他会选择在此事染病抱恙在身呢?难道说他现在所作所为只是在等待时机? 婵衣深思起来,四皇子先是以救了大舅舅为名将大舅舅拖下水,他这样一闹,大舅舅就被放到了明面儿上,无论大舅舅在福建做什么,承要称他一份情…… 婵衣瞬间福至心灵,他这是在用大舅舅在试探皇上的态度,若皇上态度强硬,那他便可以称作染病在身,顺当的从福建这个深坑退出来,若皇上态度暧|昧,那他进而可以痊愈,将福建的贪墨案子握在手里,到最后皇上也会将这些功劳都放到他的头上。 她再反复想想,这件事果然符合四皇子作为怡亲王的一向作风,他向来会曲线救国,与他比起来,楚少渊的做法简直就是一个词儿,简单直接,并且目的明确。 若这件事被楚少渊遇见,恐怕他会直接了当的将秦伯侯揭发出来,然后再来看皇上的态度。 夏老夫人将乔氏按了下来,提醒道:“现在只是你我的猜测,究竟是不是如此还不知道,但可以确认的是皇上虽然态度不明,但这件事谢大人恐怕是要继续查下去。” 乔氏连连点头,一边起身一边道:“我这就回去写信告诉老爷…” “大舅母,您等等,”婵衣忽然出声打断乔氏的话,“我觉得祖母的话说对了一半儿,实际上皇上未必就看重秦伯侯,只不过是因为秦伯侯当年对皇上有恩,皇上才没有处置他,这一回有这样的机会,皇上不可能会放过他,我觉得若是要查,就一定要调查个清楚,这样才好给皇上足够的理由发落秦伯侯,这样福建那边的百姓才能真的得了实惠,大舅舅若收集了这些罪证最好是亲自呈给皇上,以洗脱自己被御史弹劾的恶名。” 既然前一世皇帝没有维护秦伯侯,那这一世恐怕也不会维护他,而且大舅舅已经被架上来了,那就势必要做出点名头来,否则怎么对得起四皇子这般处心积虑呢! 这是婵衣第一次条理清晰的说着自己对于朝政的建议,却让乔氏心大为吃惊,外甥女不过是个十三岁大的女孩儿,却对政局这样的敏锐,怪不得三皇子会心仪她。 婵衣想了想又道:“至于弹劾的事情,晚晚会写信给王爷,请他帮忙一同压制,福建那边的水患跟瘟疫也要请大舅舅坚持,只要挺过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乔氏回过神来,点头笑道:“让你费心了,等这件事过了,舅母再好好谢你。” …… 五月的雨没下了几天便放晴了,就连福建一向的阴雨连绵都一片晴天大好。 四皇子的病情也随着天气一道儿转好了,这些天身子越发的健朗起来,已经能够在院子里头走动自如了。 他此时端坐在布置简单的书房,看着摞了厚厚的从谢砇宁那边拿过里的账册,嘴角哂笑。 谢砇宁还以为罪证在这些账册当,紧紧的盯着,生怕被人瞧见,殊不知那些证据早被他收起啦,放到了妥当的地方,只要时机成熟,他便立即呈到父王面前,给那个眼高于顶的秦伯侯一个大大的教训! 补药 四皇子将手上的账册随手翻了翻,眼睛落到账册上一笔笔出入极为详细的记录上,轻轻嗤笑一声,哪里会有人将私帐写得这样明细,大多是粗略一笔带过,像这样详细的账册一眼看上去就不可能会是私帐。 他翻了几下便没兴趣再看,将账册搁置一旁,随口问道:“夏明彻的病怎么样了?” 站在屋里侍候的侍卫道:“夏大人的疫病好多了,这些日子简公子已经允许他下床活动了,想来再过几日便能跟您这般四处行走了。” 四皇子眼睛半眯,深邃的眼眸微微闪过几许光亮,看向贴身侍卫:“明日你去看看,若他当真大好了,你让他过来一趟,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 楚少渊接到婵衣给他递的信笺的时候,恰巧沈朔风也在云华宫回话。 沈朔风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而就只这么一眼,便瞧出信笺上簪花小楷的字迹是那个女孩儿所出,眼睛不由自主的多看了那信笺几眼,心暗自想,不知她有什么事要三皇子帮忙的,自从上次他对她说了投靠三皇子的事之后,她就再没有给他递过什么话,若真的算下来,他委实欠她良多。 而楚少渊却没有立刻拆开看,反到是将信笺压到一堆折子底下,抬眼让他继续说。 沈朔风将心的疑惑压下,沉声道:“从福建分会传来消息说,夏二公子会染上病疫完全是因为要帮四皇子挡住身染瘟疫的灾民,而谢大人落水,也是因为有灾民暴动的缘故。” 楚少渊嘴角轻轻上挑,老四一向聪明,看着像是一直都默默无闻的样子,实际上心思最多,心眼最毒,当初在宫里就不止一次的给他下绊子,可真的追究起来,责任却永远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这一次,他必定是有所求,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福建那边你继续让人盯着,若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先保证我说的这几个人的安危,”说着,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沈朔风点头退了下去。 书房里再无旁人,楚少渊才从那堆压着的折子里翻出来婵衣的那封信笺,细细的瞧着。 只有她的簪花小楷才会写的这样好看,鹅头勾十分轻巧,隐隐透出一股子娟秀清丽的味道,就像她的人一样,风华绰约柔婉动人。 他展开信笺,粗略的看了几眼,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静静的想了想,唤了魏青进来。 “你现在立即去福建,将这封信交给夏家二爷,”楚少渊话说的很急,动作麻利的将信笺重新封好,又用了火漆将信封口封住递给他,“切记,一定要隐藏行踪,万不可被人发现!” 魏青重重的点头,“主子放心,属下定会将此事办好!” 楚少渊看着魏青疾步走出云华宫,眉心微微蹙起,老四果然是老奸巨猾,卫家一倒就立刻按捺不住了,竟然这样急切的去做这些事。 …… “快将药喝了,子安可是说了,你若不乖乖吃药,他下一碗药就要再多放二两黄连进去了。” 萧清一边端着药碗,一边跟老母鸡似得撵着夏明彻,誓要他将这碗熬得跟毒药一样难喝的补药乖乖喝下肚去。 夏明彻自从三日前被告知他的疫病已经全好了,就再不肯多吃一口药,此刻更是躲着萧清手上的那碗药远远的,脸上虽是一副嫌弃极了的样子,但整个人十分精神,哪里像先前那般病怏怏的模样。 在云浮城,夏家阖府上下都知道,夏家二爷哪都好,就一条,吃药跟要他性命一样,但凡生病,能用别的什么土方子治好的,就绝不吃一口药。 所以每一回让他吃药都十分的艰难,因为自家少爷总会有一堆大道理备着,让人连反驳都反驳不出。 可架不住萧清这么个脸皮厚实的,他说什么道理都应,应完了依旧端着药给他,完全不买他的帐,害的他每次见到萧清手上端的药碗,总要跑,生像是背后有什么吃人的东西在撵他一样。 头几回他还会边躲边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知道萧清根本不吃这套,在他说完一堆话之后,笑眯眯的问他:“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来,将这碗补药喝了,我沏茶给你。” 他还来不及拒绝,那药碗就落到了手里,萧清亮晶晶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这样的情况下,他就是拒绝都显得那么无力。 眼见着萧清就要追上他,他气喘吁吁的摆手道:“…停,停一下!”他大口的喘了几口气,顺了顺气息,才将后头的话说出来,“清儿,子安说我的疫病已经全都好了,不用再吃药了,现在药草紧张的很,你这些药还是留着给需要的人吃吧。” 萧清不为所动的大步欺身上前,将他堵在墙壁上,“既然知道药草紧张,那你就别每顿药都这么躲了,乖乖的喝掉,补一补身子。” 她边说,边将药碗塞进他的手里。 夏明彻无奈的看着手的药碗,用力忍住想将这碗药尽数泼掉的想法,薄唇微启,“清儿,你听我说,人大批大批的死,总不好把药浪费在我身上…” 萧清见他还在誓死抵抗,索性一口饮尽汤药,手掌托住他的脸颊,就着他靠在墙壁上的姿势,嘴唇封住他喋喋不休的唇,将嘴里的汤药完完全全的渡进他的嘴里,末了,还用舌尖勾了勾他染了药味的舌头。 夏明彻瞬间呆立在那,几户是毫无防备的被她灌了满满的一碗汤药进腹,唇齿之间除了汤药的苦涩,另外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味道残留在口腔当,让他心如擂鼓般狂跳个不停。 萧清却因为那碗药太过苦涩,一将药喂给他,就转身过去找水喝,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过是碗补药,多大点事儿,你探花都轻松得,一碗药就让你怕成这样,若不是你坚持留在福建,我早将你抗回云浮了,现在趁病好了,不赶紧补一补,等你过些天再去接触灾民,万一再染上,难道还要再受一遭罪不成……” 嘀嘀咕咕的话,让离得很近的夏明彻听了个正着,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一般,未曾多想,便伸手过去拥住萧清。 …… ps:吧的键盘好难用,各种反应慢跟没反应,一个字要按好几次键位才打的出来,好在明天就能回家了,欢呼~~~~ 往来 突然被人抱住,萧清下意识的便扣住夏明彻的脉门,刚要将人甩开,唇上就被另外一张柔软的唇封住了去路,她顿时愣在那里,从脚底升上一股子热气,脸上腾的一下红了。 “夏瑾瑜!”她有些慌,口齿不清的唤着他的字,隔着一层薄薄的素锦春衫,他搁置在她腰侧的手心几乎烫到了她心上一般。 接着便听见少年微微带着些沙哑的嗓音,轻声喊了她一声。 “清儿…” 萧清心中一颤,说不清是慌乱多一些还是欢喜多一些,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少年的唇摩挲着她的唇,两方柔软的唇贴合在一起,却是毫无章法的又啄又吮,纵然没多少技巧可言,却让人轻易便迷醉其中reads;。 直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二人才如梦方醒的连忙分开。 “二爷在么?”门外传来夏棋的声音。 一般萧清在的时候,夏棋都是在外院守着的,他这个时候来敲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他忙应道:“有什么事?” 夏棋推门进来,“有人找您……”他话说到一半儿,眼神落到夏明彻的唇上,惊呼一声,“二爷,您的嘴唇怎么又红又肿?您可觉得身上不舒坦?要不要奴才去叫简公子过来?” 夏明彻刚想问那人是谁,忽然听见他这么一句,再往萧清的方向瞧去,只见萧清那张厚实的丰唇红艳艳的像是刚涂过胭脂一般,脸上瞬间发热,再不敢去看萧清,半遮半掩的将唇挡住,支支吾吾的道:“…是刚才喝药的时候不当心烫着了,无碍……是什么人?” 夏棋听见自家主子这么说,一颗忠心这才放到肚中,回道:“说是从云浮来的,却没有明说,只说有要事找您,奴才见他风尘仆仆的,看上去又不像寻常人,这才来问一问,若您见,奴才就让他进来,若您身子不适,奴才就打发了他。( 广告)” 夏明彻轻咳一声,“让他进来吧,既然是从云浮来的,说不得真有什么要紧事。” 夏棋急急忙忙的去请人了。 屋子里就剩下夏明彻跟萧清二人,空气立刻稀薄了起来,萧清臊的很,想抬头看他,却耐不住脸红的厉害,想干脆这么走了,可又有些舍不得,进退两难之际,就听他清越的声音响起。 “方才是我太唐突了,你…别生气,我只是……”夏明彻一副好口才,可每每见到她时,总会卡住,颇有些气怒自己不争气。 萧清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发觉少年的眼睛低低垂下,手中捏着药碗,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她忍不住有些想笑,连忙忍住,沉声道:“只是什么?” “嗯……只是…”夏明彻脑子里头一团浆糊,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干脆心一横,倾吐心声,“只是…情难自禁……” 萧清问他这话原本是带着几分促狭的,可他这句话一出口,她只觉得自己心中像是有一把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她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动人的话来。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颊,用力的吻了他的唇一下。 “夏瑾瑜,我喜欢你!” 语气是斩钉截铁,又带着些大气凛然的样子,话一说完,她便镇定自若的走了出去。 夏棋刚好领着魏青进来,见到萧清一脸严肃的走出去,嘴里“哎”了一声,奇怪的喃喃道:“萧小姐怎么同手同脚的走出去了?莫非这是萧家的什么独门功夫么?怎么前些天没见萧小姐这么走?” 夏明彻脸上的红晕还未曾褪下去,就被他这么一句话逗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魏青抬眼看了夏明彻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夏家人果然都生了一副好相貌,若说先前在雁门关见到的夏明辰是寒冬时节盛开的梅花,那眼前这人便可用挺拔的松竹来形容,眼前的少年长得十分俊美,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息,素青色的长直缀穿在身上,温文尔雅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人畜无害,完全与主子口中的那个能够凌厉的指点江山的人对不上号。 夏明彻在见到魏青的那一瞬,便收敛起了笑容,看向眼前十分陌生的男人,沉声问道:“你是谁?找我又有何事?” 魏青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从袖袋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递给他,“夏二公子看过这封信便知道了。” 夏明彻接过信笺,拆开封口拿出信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这样漂亮的簪花小楷一看就是晚晚的字迹,因为只有她会在勾鹅头勾的时候用力顿几顿,将鹅头勾写的圆润漂亮。 而这封信是给意舒的,那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是意舒的人了? 他疑惑的开口问道:“你是说,你是三……” “是,”魏青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主子说这封信上的事情应该不会假,主子担心公子的身体,让我暂时留在公子身边,若公子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夏明彻点了点头,“只是这里的瘟疫十分严重,你既要留在这里,一会儿让夏棋带着你去找简公子开些预防瘟疫的草药来吃。” 夏棋应了一声,带着魏青下去了。 夏明彻将手中的信笺又细细的看了一遍,心下一沉,没想到四皇子那样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平日看上去待人也多是温和有礼,就连同行的张瑞卿都对他十分钦佩,这样的人,竟会在暗地里做这种事。 想要拿自己跟大舅舅做踏脚石,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夏明彻手一扬,那封信笺便落进了手边的铜盆中,渐渐的整张纸上字迹晕染开来,化成了一个个氤氲不清的墨渍。 既然干净不了了,那索性再脏一些吧。 …… 一过立夏,天儿便越发的热了起来。 云浮城虽然地处北方,但夏天却是热的厉害,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刚过晌午,朱漆雕花窗子被太阳晒的冒着热气,看上去油光锃亮的耀眼好看,可用手碰一下,便能感觉到上头灼人的温度。 窗棂被支开,外头的热气儿窜进屋子里,屋子里原本就闷,被这股子热气儿一冲,变得又闷又热,小丫鬟们扛不住,纷纷拿着个小扇子,时不时的扇两下。 锦瑟一边儿擦汗,一边儿给婵衣打扇,额头上不停的冒着汗,手中捏着的帕子已经湿透,因婵衣的小日子来了,屋子里不能放冰,所以连带着她们也要遭这份罪。 婵衣刚绣好一根凤凰尾翼,揉了揉酸涩的脖颈,一抬头就看见锦瑟这副辛苦的样子,不忍道:“你歇一歇,喝些凉茶去去暑气吧,别一会儿病倒了。” …… ps:小意到家了,本来早就写出来了,可小意忘记存稿了,文档没保存,又要重写一遍,好蛋疼,先写这些,明天继续,大家晚安~r1154 图谋 锦瑟笑着道:“奴婢不累,只是辛苦小姐了,这样的日子还要赶着绣嫁衣,等过了这几日奴婢熬一大锅酸梅汤,多放些冰给您喝。 <strong>小说/</strong>” 婵衣微微一笑,毕竟是重生一回,哪里真的是十三四岁,连这点苦都忍不得。 她摆了摆手:“冰还是免了,祖母说女孩子不能贪凉,否则往后身子不好,你也少吃些冰,若实在馋了,用井水澎一些瓜果来吃也是好的。” 锦瑟点头:“小姐说的对,您这也绣了一个来时辰了,歇一歇吃些果子吧,”她一壁说一壁将桌案上放置着的水蜜桃端过来,“都是王爷吩咐人从宫里送来的,汁水又多又甜,好吃的紧。” 自从楚少渊封了亲王爵位之后,屋子里的丫鬟们都改口叫他王爷了,让婵衣颇有些不习惯。 她捏了捏有些酸疼的手指,笑着看了锦瑟一眼,许是因为她跟锦屏年长自己几岁,所以她们总是不自觉的将她当做小孩子来哄,吃的用的上头生怕她受了一点点委屈,殊不知她已经是两世为人,早将这些看淡了。 锦心跟锦屏同时撩了帘子进来,锦屏见婵衣用银钎子插了桃子吃,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案上,温声劝着:“虽然桃子不算凉寒之物,但小姐还是得少吃些,奴婢泡了大枣茶,您若觉得口渴多喝一些,对身子好的。” 婵衣自觉地放下手中银钎子,心中叹一口气,她不过是小日子来了而已,这些丫鬟们一个个就如临大敌一般,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她上一次小日子还是半年之前才来的,因上一次是初葵,所以小日子不准也是正常的。( 广告) 再加上祖母跟母亲一人一句吩咐,让丫鬟们都战战兢兢了起来。 她看向锦心:“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消息了么?” 锦心这才想起来刚才进来之前打听到的事情,连忙小声道:“主子派人递了消息来,说四皇子的疫病已经痊愈了,二爷的症状也轻了许多,还说四皇子刚一缓过来就上了弹劾的折子,说是弹劾秦伯候在福建河道贪墨,将建河道的石料都换成了砂石,还以次充好的将铺桥的木料也换了最差的,才会引发了这次的水患。” 婵衣愣了一下,她没料到真的被自己猜中了,四皇子蛰伏了这么久,眼看着太子已经颓了下去,他怎么甘心落在楚少渊后头?所以他这个时候自然会主动出手,一击致命。 这下怎么办才好? 她支起下巴思索了起来,上一世四皇子就是将福建的贪墨案子握在手里,才会被皇上封了怡亲王的爵位,这一世只怕他手里早捏着秦伯候的命脉了,否则也不会这个时候发难。 …… 此时在苦苦思索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秦伯候。 他翻来覆去的找账册,怎么也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一本,书房乱成了一团,几个幕僚也在帮着找寻,可都无进展。 找了许久,直到日渐西沉,偌大的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年轻时候藏匿的基本极品春宫都被翻了出来,可就是没有账册的下落,他的拳头握得死紧,一拳砸在书桌上,力道大到书桌连同地面都震了几震。 “一定是被四皇子的人寻到了!” 秦伯候十分肯定这一点,否则四皇子不敢这样弹劾他。 幕僚道:“若账册真在四皇子手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四皇子有所图谋才会弹劾侯爷,这个时候只要将比四皇子图谋的更大的利益送到他眼前,他一定会松口。” 这句话让秦伯候的眼睛瞬间一亮,他缓缓说道:“四皇子无非是看三皇子被封了亲王的爵位心中不甘,也想在福建这边立下功勋,好让他的身份也提一提,可亲王的爵位跟整个福建的控制权,孰重孰轻?” 他话说完,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一个小小的四皇子他还真没看进眼里去。 即便四皇子胃口不小又能如何? 想要福建的掌控权,可没这么容易,就连他也是费了五六年的时间才将福建整个变成了自个儿的势力,四皇子以为将他扳倒就能得到福建,真是小孩子想法,太天真。 幕僚笑道:“四皇子必然会选择福建的控制权,毕竟侯爷才是福建的地头蛇,若侯爷倒下了,福建就成了一盘散沙,到时候即便四皇子被封了亲王,福建他也一口吞不下去,等到他真的能消化了福建,也得四五年,可这四五年最要紧。” 卫家一倒台,皇上看着是没收拾太子,可太子受了重伤,前些天还听说性情暴躁到将三个御医圣手生生的杖刑死了,以皇上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将他辛苦争夺到的江山交到这样的储君手里! 废太子是迟早的事情,而太子一废,大皇子早被发派去守皇陵,六皇子还小,三皇子跟四皇子就成了储君的候选人,到时候若是没有登高一呼的本领,就只能看谁手上的势力大,风头劲了。 秦伯候扬声道:“去给四皇子送个信儿,就说本侯有要事相商,若四皇子肯赏脸,就来寒舍一聚。” …… 听说是秦伯候派人送来的帖子,四皇子懒散的将手中的帖子展开看了一遍,浑不在意的拿帖子去敲击桌面。 梨花木制成的桌面霎时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悦耳极了。 他忍不住哂笑一声,说的好听,请他过府一聚,怎么早些时候不提呢?怎么开头儿的时候对他那般冷淡、冷漠、冷然呢? 现在被弹劾了,找不着账册了,这才急了? 晚了! 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他就是不去也知道秦伯候葫芦里卖什么药。 想拿福建做人情来让他放过他,做梦!福建不过是他顺手收进囊中的小地方罢了,真当他要花大力气来整顿?他以为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福建更不是什么亲王爵位! 一个小小的秦伯候,还是个不世的爵位,在福建捞得够多了,该满足了,这时候做出一副上蹿下跳的样子来,比德庆班刷猴儿戏的戏子还要可笑! 四皇子随手将帖子扔到地上,冷声道:“回了秦伯候,就说本皇子身子未好全,不宜走动,若有要事商议,就让他自个儿亲自过来!” …… ps:小意回家之后感冒了,整个人也懒懒散散的,更的晚了,大家见谅!r1154 不肯 秦伯候知道之后气得胡子翘了老高,面色阴沉的看着回话的燕云卫:“先前御医不是说四殿下的身子已经复原了么?殿下这些天也去了河岸附近查看灾情,怎么又严重了?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四殿下年纪尚轻,身子就这样反复,你们还不劝着些,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你们担得起么?” 他显然气急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教训四皇子贴身的侍卫。 那侍卫眼睛也没有抬一下,冷声道:“主子决定的事,我们做奴才的怎么好干涉,话我送到了,侯爷的事情若是不紧要,就不要打扰殿下休息了。” 秦伯候看着这个侍卫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怒火腾的一下就从心底里升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发作,那侍卫便大大咧咧的扬长而去,也不去理会秦伯候一脸的铁青模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秦伯候指着那侍卫离去的方向,怒气连连:“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欺压到我的头上来,也不瞧瞧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敢大言不惭的让我过去,也不怕折了寿!” 幕僚听见他的这番话,脸色发白的连忙开口劝他:“侯爷别动怒,当心隔墙有耳!”他提醒道,“现在的情况实在容不得再端着身份了,既然四皇子病情有所反复,您作为臣子,自然是要去看望一下的,这样也能让四皇子看到您的诚意,只要四皇子松口,您过了这个坎儿,往后如何,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么!” 幕僚的劝解让秦伯候冷静下来,他眼睛微眯,嘴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意,“让给我过去与他商议,无非是要我矮他一头罢了,半大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只会想要扳回一城,耍耍威风。只可惜,想要我屈服,却没那么容易!” 他转头看了幕僚一眼,道:“将先前找到的那几本账册都带着,再将我们这些天备下的草药带上一些,既然四皇子的病情又反复了,总不好空手过去,显得多失礼。” 幕僚听见他说草药,眼睛一转,明白了他的意图,笑着道:“四皇子毕竟还是个孩子,多少带着些轻狂气盛,侯爷大人大量,不屑与他计较罢了。” 幕僚显然很了解秦伯候的痒处,一挠一个准,恭维的秦伯候止不住的得意起来。 …… 四皇子在书房里正作画,就有侍卫隔着窗棂禀告道:“殿下,秦伯候来访,您若是不想见,奴才就去打发了他。” 他出声道:“不必,正好我想看看他脸上是不是写满了悔不当初。” 侍卫应了一声,下去请秦伯候。 四皇子暂住的院子里头种满了香樟树,正是夏季,香樟树新长出来的叶子十分翠绿,像是盈盈华盖般遮挡住头顶上的光线,穿过香樟树,会有光线从树叶的缝隙当落下来,照到人的脸上,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 秦伯候一脚踏进书房,就见四皇子懒散的拿着画笔,纸上跃然入目的是一株开得正茂的殷红色冬梅,盈盈的白雪覆盖在冬梅上,显出几分高洁来。 没想到四皇子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将泼墨画到了这样的境界,实在是不简单。 四皇子跟他见过无数宗室子弟一样,大多都是些喜附庸风雅之辈。 秦伯候自认自己虽前几年读过一些圣贤书,但也早就被他扔到了爪哇国去了,现在再看四皇子淡然的站在这里画梅花,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将手拎着的草药包“当啷”一声放到书桌旁边,嗓音颇大的道: “方才四殿下的侍卫说殿下病情又反复了,臣特意拿了些草药过来,福建的水患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多了一些,总会过去的。而殿下的年纪尚轻,身子太弱又病着,总不能现在就将身子拖累垮了,不如就暂时在这里休养吧。” 四皇子听出了他嘴里暗示自己不要逞强的意思,眸色渐深…果然,秦伯候还是小看了他。 抬眼看向秦伯候,他涵养极好的冲他微微一笑,“也算不得是病情反复,只是近日事情太多,委实是走不开身,便只好将侯爷请过来了。” 秦伯候心大亮,眼前的这个天潢贵胄,也不过是个只知道失了脸面要尽早的找回来的小孩子罢了,他语气温柔,声音也放得低沉内敛,一边摆手一边道:“是臣的不是,殿下病着还要殿下来操心水患跟瘟疫的事儿……” 四皇子顶不耐烦听他在这里打官腔,径直打断他,指着自个儿刚画好的那幅泼墨梅花,看着他:“你来说说我画的这副画怎么样。” 秦伯候眼睛落到那幅画上头,心哂笑,梅花清高傲物,最常用来比喻那些高洁正直的官吏,四皇子这个举动不过是想暗讽他贪墨罢了。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殿下画的很有风骨,”他随口敷衍道,将自个儿随身带的几本账册拿了出来,“殿下精神这般好,臣也就放心了,臣有件事还要与殿下商议。” 他翻开那些账册,将近些年来的福建水患上头用的银钱,大大小小都摊开来给四皇子看:“这些是福建这些年累积下来的老账,福建的官吏穷啊,又常年有倭人作乱,早就入不敷出,这些年都是烂账一堆,有些灾年,还是臣用自己的俸禄来救济百姓,才能换得福建的安宁……” 四皇子昵了他一眼,秦伯候还真是个唱念做打的好戏子,做戏都要做足了,无论唱的是红脸还是黑脸,都这般有趣。 他耳边听着秦伯候的诉苦,懒洋洋的往梨花木椅上一靠,伸手端了茶盏轻呷了一口,吐出一句:“是么,怎么我手里却有一本秦伯候的私账?记着你与福建大小官员的‘礼尚往来’呢?” 秦伯候一滞,抬眼看向四皇子,语气诚挚:“殿下若不嫌弃,臣以后愿以殿下为首是瞻,这账册便是臣第一件为殿下做的事。” 这样明目张胆的投诚,是四皇子没有料想到的,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秦伯候,“若我不肯呢?” 秦伯候额角一抽,难不成四皇子真的要将东西呈给皇上?这样一来皇上必不会容忍他,卫家的前车之鉴还在,他不能做第二个卫家! 交易 秦伯候忍不住皱起眉头,让他跟这个还未曾及冠的毛头小子服软,他真的是心有不甘。 他目光一凝,顿了几顿才状似不经意道:“臣初认识皇上的时候,也恰好是四殿下这个年纪。” 四皇子愣了愣,看向秦伯候,他说起父王,难道还指望着自己看在父王的脸面上饶过他么?他可知道就连父王都对他在福建敛财颇为不满,否则怎么会他弹劾的折子递了上去,父王转头就派了人过来查他。 秦伯候像是没察觉到四皇子眼的轻视,犹自说着:“那个时候皇上刚被废黜,宫里宫外到处都是泰王爷的耳目,臣跟在皇上身边,所见所闻都是皇上的失意,与泰王爷的得势,臣原本以为皇上会这么沉寂下去,没想到几年之后会有这样大的反转,先皇重新立了皇上为皇储的时候,臣就下定决心,往后会一直追随在皇上的身边……” 四皇子听他这番老生常谈,像是没个尽头,七绕八绕的不知要将自己绕进什么地方去,遂不耐烦道:“秦伯候要回忆往事的话,还是与旁人说吧,本皇子不像你这么空闲,有时间追溯这些陈年旧事。” 秦伯候笑了,“成大事者如何能这样没有耐心?四殿下可知,你如今所处的局势可比当时的皇上还要糟,皇上可是太后娘娘所出的嫡子,所谓立长立嫡,就在这句话了,而臣这些天看四殿下在福建的所作所为,大略猜到四殿下所求为何,若是四殿下能看得上臣,臣必定义不容辞……” 四皇子心冷笑,秦伯候倒是打的好算盘,先是拿父王未曾登基的事情说嘴,想要突显出他在父王心的地位,接着又提自己的处境,好像他能力挽狂澜似得,他却不知道,父王早不耐烦他,否则怎么会一登基就将他放到福建这样偏远的地方! 只怕父王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落秦伯候,才会一直容忍他的所作所为,这个时候若是自己放过了他,往后必定会有更大的乱子,福建这种不毛之地,他想要多少都有,可父王的心思不好猜,他既然猜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过去? 他眼睛一眯,眸子冷厉的看过去,语带愠怒:“秦伯候,你这话说的未免太满了些!且不说父王还健在,即便哪一天父王当真去了,也轮不到你这做臣子的说话!” 秦伯候没想到四皇子油盐不进,浓眉立刻就竖了起来,话都已经说的这样明白了,难道真的要他跟眼前这个人求饶不成?这种没脸面的事儿他可做不来! 他梗了一下,沉吟道:“臣只是想为殿下分忧解劳,殿下想想看,皇上未曾登基的时候,对于什么最看重?” 四皇子有些恼怒,都已经这样直接拒绝秦伯候了,可他还能这样不管不顾的说下去,脸皮之厚是他未曾想到的,虽说这样垂死挣扎倒也让人觉得有趣,但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他贪墨之事,实在是可恶至极! 秦伯候见四皇子脸色不佳,知道他是不耐烦到了极点,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道:“是兵权!只有手有足够的兵权,足够多的声势,能够登高一呼,那天下间任何事都不在话下,臣虽不济,但大同总兵赵信以及宣府总兵韦思勉与臣是生死之交,臣若是有事求助他们,他们必然会两肋插刀。” 既然不肯将脸面拿出来让人踩,就只有以物易物的法子最妥当了,这样既保证了自己的安危,又将四皇子跟他拿一根绳绑到了一起,往后再有什么事,四皇子也不会真的弃了他这条臂膀。 四皇子听了这句话,才有些被挠到痒处的感觉,他淡淡的看了秦伯候一眼,想活命,为了自保,什么都能拿出来做交易,不知他口的几个生死之交见到他这般模样,会不会后悔当初与他认识。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怎么一直站着说话?快坐下…”说着又扬声喊了个下人过来沏茶,“这是上好的庐山云雾茶,秦伯候尝尝正不正宗。” 四皇子的态度忽然从冷厉变得温和起来,秦伯候悬着的一颗心才将放进肚。 …… 过了几日,福建的瘟疫总算是在太医院的努力之下控制住了,而朝堂上关于福建的弹劾折子却一下子静默了起来,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弹劾之事似得,就连四皇子原本弹劾秦伯候贪墨的折子也都没了后续,让金銮殿之上的九五之尊不禁皱了皱眉。 回了乾元殿,帝看着手的密函,清冷的眸子止不住的往下沉,像是幽深的海水当蕴含着风暴似得,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半晌,他冷哼一声:“老四今年才十四岁,也懂得这些手段了,好,好的很!” 赵元德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心道,皇家人,哪个不是从小就一肚子弯弯绕绕,否则这深宫大院的如何能够顺利长大! 这些年见多了会咬人的狗,就没见过哪只是喜欢叫的,都是静默无声的绕到人身后,冷不防的就扑了上来,连一点点防备都没有,就被咬的血肉模糊,而那些叫声越大的,反倒越安全,虚张声势嘛。 皇帝将密函放置到一边,拿起朱砂笔批阅奏折,日头一点点的升了上来。 正午时分,堆满了奏折的书桌上,总算是下去了一大半,皇帝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唤了赵元德一声:“传旨,把老四给朕从福建拎回来,瘟疫才好些,他又一向身子不好,别在外头磕了碰了,淑妃先前还跟朕抱怨,说老四离的太远,生了病也没个亲近的人照料。” 赵元德连忙应是,回头就去吩咐自个儿徒弟唤了内阁大学士王正恩过来拟旨。 …… 楚少渊翻了翻这几日看过的密函,整理出一个大致的内容,提笔在澄心堂纸上简略的写了几句,装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好,交给一旁的沈朔风。 “你去一趟福建,对夏二公子说,他的病已经病了这么多天,也该痊愈了,你赶在老四回来之前将信交给他,让他透个风给老四知道。” 沈朔风点点头,将信收好,恭敬的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身在福建的四皇子挑眉看着眼前回禀的侍卫,诧异的又问了一遍:“你是说,夏瑾瑜的病还没好全?” 侍卫点头道:“是,奴才去请夏大人的时候正瞧见萧小姐端了药进去给夏大人喝,夏大人一张脸都发白,看上去确实是没有痊愈的样子。” 四皇子皱了皱眉头,“难道真的这样严重?”夏瑾瑜一向聪明,主意多,怕就怕他隐瞒病情,背着他做什么动作,他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 …… ps:小意卡卡的太厉害了,坐了好久才码一章出来,也是难。 何辜 这是得了疫病以来第一次见四皇子。 夏明彻轻轻握拳抵着鼻尖,微微咳嗽了几声,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确实像是大病初愈,却又没有全部好转的模样,“殿下怎么过来了,您的病才刚好,还是不要经常出来走动,万一再染上疫症可就危险了。” 四皇子见他说话都带着喘气声,心的猜测微微放下,随口道:“也不能一直在屋里闷着,听说你的情况转好了,便过来瞧瞧,先前多亏了你,我才免于被灾民冲撞。” 夏明彻忙道:“不敢,只是没想到殿下还是染上了疫病,这些日子听说坝上已经淹死了许多人,我大舅舅跟张青圭二人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可恨我这副身子一直拖拖拉拉,什么忙也帮不上……” 张瑞卿的表字就是青圭,四皇子边听,边淡淡的一笑,张青圭是自己的人,账册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之后转交到自己手上的,否则这一回也不会这样顺利的就拿下了秦伯候。 夏明彻一壁说一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皇子脸上的神色,往常说到政事,四皇子总是会说说他自己的意见,可这一次他却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夏明彻的心猛地一沉。 前些日子从总兵府连发了两道加急书出去,去的方向却是天南地北各不相同,不得不让人猜测,秦伯候究竟是跟四皇子之间有着些什么内幕,才会这样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他接着道:“近几日大舅舅已经查到了关于秦伯候贪墨的一些线索,也不知能不能有什么结果,殿下先前不是递了弹劾秦伯候的折子么,可有什么进展?。” 四皇子似乎察觉到了夏明彻的目光,轻轻的蹙了蹙眉头,“我虽弹劾了秦伯候,但手却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谢大人送来的那些账册都是写表面的流水账,没什么大的用处,想要治秦伯候的罪,需要找到他与福建官员往来的账册才行,”他说着,看了看夏明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这些事情瑾瑜就不用担心了,左右父王已经派了官吏过来调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找到,你现在养好身子最要紧。”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四皇子还这样顾左右而言他,让夏明彻不由的更加怀疑起来。 四皇子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萧清从侧厅走出来,见夏明彻一脸的疑惑,忍不住道:“四皇子今日有些古怪,像是没有之前那么热络了。” 夏明彻忽然听她说这么一句,抬起头来,“你也看出来了。” 萧清点头:“二哥曾经给太子做过伴读,说起过四皇子,说他的性子并不是外头传言的那般不济,至少能够活下来,还被皇上看重的人,不应该会是漫不经心的性子,尤其是对待政事上,可今天他绝口不提他弹劾秦伯候的事,还是你说他才顺势说起,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听她这么一说,夏明彻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唤了魏青进来,道:“你去一趟河道上,见着谢砇宁大人将话告诉他,就说他一直在找的东西,或许不在秦伯候府,或许是到了四皇子的手里。” 只有手里握着重要的东西,才能有条件跟人谈价钱,尤其是四皇子这样无利不起早的人,若是手上没有捏着别人的命脉,只怕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悠哉。 …… 沿河走过来,河岸边原本建的密集的房屋,如今被大水一淹,倒的倒散的散,一大片一大片断壁颓垣破破烂烂的摊在岸边,河沿处的积水还未曾全部退下去,到处是一洼一洼的水沟。 谢砇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脚底下的厚底靴子早被浸透,天气炎热,深色官服裹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块不透气的毡毯,汗湿衣襟,更让人难以忍受。 可他却顾不得身上的不舒坦,看着眼前废墟似得沿岸,眼睛止不住的发深。 就连主要的河道都被水患冲成了这样,更别说那些不紧要的河沿了,想必是更加凄惨。 他在福建上任三年,虽每年都会有水患,但却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般,整条河道的堤坝口就像是纸糊的一般,天上的雨水下得多一些,便会时不常的没办法排流,结果就是岸边的百姓遭灾。 而百姓看到他们这些官吏,不像先前那般围上来问东问西,只是用默然的表情看他们几眼,又转过头去看着自家已经破败的房屋,有些抱着幼童的妇人更是一脸麻木的拍抚着孩子的背,眼睛里头没有光亮,好似整个世界的希望都被毁了,木木呆呆的样子,让人看了心止不住的泛起酸涩来。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痛惜道:“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 张瑞卿听他这声沉重的叹息,也不禁感叹起来,谢砇宁确实是个好官,单从自己来了福建之后所见所闻就能知道,否则以自己作为长公主之子的尊贵,也不会冒着生命安危留在这个瘟疫跟水患泛滥的地方了。 可惜的是即便谢砇宁一心想做个好官,也要看天时地利与人和,福建早就成了一滩泥潭,除非大整顿,否则只是小地方的小打小闹,实在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轻声道:“谢大人一心为民是令人敬佩,只是受灾的百姓实在太多,朝廷物资有限,难免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远处有个人骑着马过来,马蹄声哒哒响彻耳际。 “谢大人!”来人还未到面前,俊朗声音就传了过来,“朝有公下来了!” 谢砇宁远远的听见这句话,愣了一愣,连忙看向张瑞卿,一边掉转头往回走一边说:“快,我们回去看看是不是这回申报的赈灾物资派发下来了。” 因水患虽止住了,但受灾的人实在是太多,物资十分有限,所以谢砇宁连着上书好几回请求皇帝派发赈灾的物资。 回到衙门,没有像上回那般来官吏,只有一个面目白净穿着一身锦衣的男子坐在堂椅上,见着谢砇宁,呵呵一笑,“谢大人,咱家奉旨接四殿下回宫。” 谢砇宁愣住,竟然来的会是个内侍,不是什么赈灾的物资,他眸子里的热切渐渐熄灭,点了点头,“公公稍候,我派人去请四殿下。” 441.拒绝 四皇子拿着手中的信笺,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芝兰玉树般的脸上漾出一抹笑意。 “秦伯候别的不顶事,这些上头倒是还能勉强一看。”亲卫见主子面上带了笑,也止不住高兴起来,这样一来主子往后的路就要容易的多了。 四皇子道:“他的命握在我手里,若再跟先前那般不济,我留他下来也是白费功夫。” 亲卫连连道是,想了几想又道:“账册可要还了秦伯候?他差人过来的时候,那下属拉着奴才苦苦哀求了许久,说秦伯候这些日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要我说,他这样的贪官污吏,用千千万的百姓性命敛财实在该死,这样轻易的饶过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四皇子看了自己的亲卫一眼,连他身边的下人都知道秦伯候的做法欠妥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先前答应出去的事情,难道还出尔反尔?他堂堂的一个皇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账册是要还的,你带个话给他,说即便我不理他的案子了,旁人也未必会放过他,尤其是父王派来的王御史,在朝中向来硬气,是个难啃的骨头,他不要以为账册到了手里他就能高枕无忧。” 亲卫点头,从四皇子手中接过账册便要出去,忽然从外头传进来脚步声,让他顿了顿。 不一会便有下人进来禀告道:“殿下,宫中来人了,说是要见您。” 四皇子皱眉,怎么这个时候会从宫里来人? 他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人请进来。 见到来人,他愣住,“徐公公,你怎么大老远的从云浮到了福建来?” 那个面目白净的太监恭敬的道:“皇上听闻四殿下在福建病了,特意下了旨意,让奴才接四殿下您回宫养病呢。” 父王身边除了贴身的总管大太监赵元德之外,就是眼前这个徐聪最得脸,他不好好的待在宫中侍奉父王,忽然跑到福建这个危情遍地的地方来,竟然只是为了接他回宫? 许是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四皇子惊讶的嘴唇微张,脸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诧异,他脸上的诧异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温声道:“徐公公辛苦了,不过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需要再养了,福建的事情还有许多要我处理,你回去跟父王说一声,就说我将福建的水患跟瘟疫完全打理好就回去。” 徐公公本就是为了接他而来的,哪可能因为他的这么一两句话就真的被打发回去,他笑道:“皇上忧心殿下的身子,说福建这个地方又是水患又是瘟疫的,怕您不顾及身子,这才让奴才亲自来接您,就是为了确保您平安无事,您看看有什么要带的,让奴才帮您拾掇拾掇,咱们马上就走。” 竟然这么急,四皇子微微诧异,心知这件事情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好在东西都到手了,现在走虽然时机早了些,但总算不是一无所获,眼睛往自己亲卫身上看了一眼,“既然如此,你去将我放在书房的几本书收一下,我们立即就走。” 亲卫心知主子是在嘱咐他账册之色,点点头退了下去。 四皇子唤了下人来给徐公公沏茶,“徐公公稍待,等下人收拾完东西我们即刻就走。” 徐公公摆了摆手:“四殿下不必麻烦了,让他们将书本这些东西收拾一下便可,衣物什么的都不能带走,等出了福建再置办新的。” 这是怕福建的瘟疫传出去,才会不许带着贴身之物。 四皇子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的亲卫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从总兵府跑个来回了。 他不由的心中焦急,与徐公公说起了云浮城的事情,尽量能多拖延一阵子等他回来。 徐公公看在眼里,淡笑不语,顺着他的话说起了云浮城的事。 …… 夏明彻看着眼前的沈朔风,略微有些讶异,“这么说来,四皇子今天就要回云浮了?” 沈朔风眼睛微微一转,点头道:“刚才过来的路上,我见四皇子的亲卫去了总兵府的方向,急匆匆的样子,不知所为何事。” 夏明彻轻轻抚了抚下巴,“四皇子要回去,我总是要送送他才好,”他说着,看向魏青,“我大舅还在河道上头么?” 魏青道:“这几日瘟疫逐渐控制住,灾民才渐渐的敢出来了,河道上头许多事务要处理,谢大人送了徐公公过来便回了河道上继续查看。” 大舅舅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实在是不多了,也难怪他会得皇上的青睐。 “沈朔风,你跟在四皇子后面回云浮,路上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见沈朔风点头,他站了起来,“魏青,你跟着我一道去送送四皇子。” 魏青满脸的惊讶之色,主子让他悄悄的过来,就是怕被四皇子发现身份,让四皇子有所防备,怎么夏二爷反倒要他主动暴露? 夏明彻见他满脸的惊奇,微微一笑:“聪明人总是看到一就能想到十,四皇子马上就要回去了,想来他心中已有沟壑,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只要四皇子有所动作,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顺着这些痕迹查上去,总会有所收获。 大舅舅已经在衙门留存的工事账目当中查到了一些东西,顺藤摸瓜,户部跟工部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到了四皇子的住所,就看到四皇子跟徐公公二人正端着茶闲聊。 四皇子见到夏明彻过来,脸上满是惊讶,“瑾瑜,你的身子还未痊愈,怎么出来了?”他想起一件事,眼睛向徐公公那里看过去,“夏瑾瑜也染了病症,既然是送我回宫,不如将他也带上一道回去,也省的夏大人慈父心肠,几日一封书信的往过寄。” 听得此话,徐公公还未曾做出反应,夏明彻反倒笑了:“有劳四殿下挂念,臣的身体已经痊愈了,而且福建事务众多,臣病的这几日积了许多公事不曾处理,还望殿下恕罪,臣不能随殿下一同回去。” 直截了当的拒绝,理由也立得住脚,反倒是让四皇子无话可说了。 442.咬牙 四皇子眉头皱了皱,就这样留夏瑾瑜在这里,以他的性子若当真帮王御史查到些什么,只怕秦伯候到时候真的就无路可退了,虽说他也有意让秦伯候吃些苦头,但毕竟有了先前的商谈,他不能让秦伯候这个跟头栽的太大了,否则往后还如何用他? 他开口道:“你就是太逞强了,才会染上病症,如今瘟疫未退,你的身子又不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就随我一道回去吧。 ” 四皇子越劝,夏明彻就越是摇头,一脸隐晦的模样,到最后,他索性贴近四皇子,状似无意道:“我大舅舅已经查到了秦伯候跟户部往来的凭证,现在这个时候若是我再走了,留下我大舅舅跟张青圭两个人又要忙着安置灾民又要调查,人手上头难免有些吃紧,殿下先回去,等有了什么消息我再递消息回去。” 四皇子一愣,这是让他留在云浮等消息?眼睛转到夏明彻身上,见到他一脸笑容直暗示自己,四皇子心中原本的好心情霎时间散的一干二净。 就是怕他留在这里追查到底,他才会这么说,没料到谢砇宁就真的查到了些什么,这样一来他又怎么开这个口让夏瑾瑜跟他回云浮?弹劾的折子都上了,却一直迟迟没有动真格的,想来父王那里也不好轻易糊弄过去,他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这个时候,四皇子的亲卫捧着厚厚的一摞包着书的包裹进来,给他行礼。 “殿下,已经全都收拾妥当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也没有理由让亲卫再跑一趟。 徐公公道:“既然都妥了,那咱们就赶紧走吧,早一分离开这里早一分安全,奴才也能早一点交差。” 徐聪都这么说了,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总是不好反对,毕竟他是父王身边最近的人,若是得罪了他,他时不时的在父王面前给自己上点眼药,日积月累,父王难免不会对自己有偏见。 只能作罢,等回到云浮之后再做安排。 …… 夏明彻目送四皇子远远的离开,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之后,他才敛了笑容,回身往河沿方向走去。 魏青道:“四皇子临走之前定然是将账册还了秦伯候,才会耽搁了那么久。” 夏明彻笑着道:“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四皇子回去之后安亲王也会有后招,而且既然大舅舅已经查到了十来年之前户部派发钱粮的文书,想必仔细查看定然会有所收获。” 夏明彻很确定,如秦伯候这样重权在握的人,双手不可能会干净到什么地方去,既然工部上头的事情他沾染了,那么户部这样直接给金给银的衙门他会放过去,想来也知道不可能。 说着话,他在河沿上头找到了正观察水位的谢砇宁,顺着谢砇宁站的方向,他的目光移到在另外一旁正看人测量堤坝的张瑞卿,一身湖蓝色长直缀穿在张瑞卿的身上,显得他更加的风雅。 一直都知道他跟四皇子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他会这样替他着想。 河沿上头正忙着,他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只好踱步走到派发赈灾物资的棚子跟前,几个差役正分着手中的米粮跟铺盖,人群中不时传来吵杂的说话声。 谈话的声音虽小,却还是让夏明彻听了个清楚。 “……朝廷施的米粮一天比一天稀了,往年都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今年反倒不如往年了。” “说的是,也不知怎么想的,派了那么多花架子过来,字儿写的倒好,却空无用处。” “听说侯爷已经递了归隐的帖子,也不知会不会真的放侯爷归隐,这么个贫瘠的地方,侯爷空有一身的才华,却施展不开,还得跟六部衙门的人扯皮。” “李大人已经替侯爷上好了折子,只要这次过了,往后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看看这些人,当真可怜的紧……” 他们口中的李大人夏明彻是知道的,此人向来是秦伯候身边的一把手,常常替秦伯候处理一些政事。 夏明彻眼睛半阖,心中渐渐冒出一个主意,他转头往张瑞卿的地方看了一眼。 张青圭,既然你做了选择,那只好分道扬镳了。 …… 天擦黑,四皇子一行人刚走出泉州,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四皇子忽然觉得腹痛,连忙飞奔去茅厕。 驿站就是太脏,茅厕的味道简直是要熏死人! 四皇子一边心里抱怨,一边系腰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小声的谈话声。 他耳朵动了动,恍然大悟,是跟他同行的徐公公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他不由的有些想笑,这两个人说话也这么大声,也不怕被人听了去,他一边快速的系着腰带,心中微微摇头,一会儿出去别吓着他们两个才好。 就听两人最后一段话跃进耳中。 “…安亲王可真是看中夏家小姐,你瞧就连身边一等一的护卫都派过来护着自个儿的舅兄。” “去去,你懂什么,这叫爱屋及乌,皇上都赐了婚,又是王爷亲自挑的人,自然是要护着些了,更何况又是打小一道儿长大的,情谊更加深厚,旁人哪里比得上?” “说来也是,咱们走的时候毓秀园里头的宅子已经修缮的**不离十了,想必咱们回去之后宅子就能修好了,啧啧,皇上也真是宠爱安亲王,连毓秀园也划起来赐给了王爷,前些天还听桃香说镇国夫人又来跟淑妃娘娘抱怨,说往后连个赏花儿的地方都没了…” “嘘!你不要命了,背后议论这些事情!” 谈话声便戛然而止,却让四皇子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毓秀园是从明祖皇帝传下来的皇家园林,向来是给宗室族人游玩观赏用的,据说先皇还曾经想要将毓秀园圈起来,作为行宫,甚至都已经在碧湖旁边修建好了避暑的宅子,后来因为宗室中众人的反对,才作罢了,怎么忽然之间就给了那个来路不明的人? 而且,之前那两个人说的夏明彻身边有他的亲卫,难不成就是今天来送他的时候一直跟在夏明彻身边的那个一身短打的男子? 四皇子脸色阴沉,一把将茅房的门推开想问个究竟,结果只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 他狠狠的咬了咬牙,楚少渊!你的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 443.乔迁 纵是再赶路,奈何福建远在东南,而云浮却是在北地,走了半个月左右,四皇子才走到云州。 从云州穿行而过,刚走到云浮城便瞧见皇城门口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样子。 四皇子掀开车窗帘子望了望,疑惑的看向徐聪:“先前不是说回来得急,没给父王通信么?怎么崇兴门这么多人出来接我呢?” 语气虽然带着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惊喜,他没想到父王会这样看重自己。 徐聪也十分奇怪,伸着脖子往出探头,看不出个什么来,索性吩咐随行的两个小徒弟去宫门口瞧瞧。 不一会两个小太监回来禀告道:“今儿是安亲王乔迁毓秀园的日子,这么热闹是因为皇上亲临毓秀园给安亲王镇宅子,您不看随行御辇华盖还有燕云卫的人马有多少……”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面色沉的像化开的墨汁,仿佛随便一戳就能滴下墨来。 “……”徐聪示意自个儿的小徒弟闭嘴,不动声色的往四皇子脸上瞥了一眼,还是太年轻,喜怒容易上脸,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问道:“殿下,咱们是直接回宫呢,还是顺道给安亲王爷庆贺庆贺?” 四皇子乍听此言,眉头猛地蹙起,眼神发厉,“他乔迁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给他做脸面?” 话音才落,就见徐聪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他连忙醒悟过来,脸上的厉色立即散的干干净净,浮上一抹笑容,“说笑罢了,三哥大喜,我怎么能缺席呢?掉头去毓秀园。” 徐聪点头应是,扬声吩咐车夫转头。 到了毓秀园的时候,宴席才刚刚开始,楚少渊坐在皇帝的左手边,正笑着跟皇帝说话,下人匆匆进来禀告:“皇上,王爷,四皇子回来了,现在正过来给您庆贺呢。” 楚少渊暗中收到消息,知道四皇子最晚今天下午就能到云浮,他点了点头,“快,再去添一张桌子,就添在我身边,”说着嘴角含笑的转过头跟皇帝道,“说起来儿臣也有大半年没见着四弟了,也不知他是胖了瘦了,高了矮了,先前听说他染上疫病,儿臣心中急的不行,可恨自己身上有伤,不能去福建接他回来,所幸吉人自有天相,他能平安好转也多亏了父王的英明决断。” 皇帝自然是希望见到几个儿子都兄友弟恭,笑着看向他,“朕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等会儿老四来了你好好问问他。” 说着话的功夫,四皇子大步走进来,能瞧见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衣裳虽然整洁干净,但却略显单薄,与一室的金碧辉煌有些格格不入。 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给皇帝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皇帝笑着让他起来,他又冲楚少渊拱了拱手,“恭喜三哥,弟弟刚进城还没来得及回宫换衣裳,听见消息便赶了过来,三哥可别嫌弃弟弟没准备礼物。” 楚少渊回了他一个粲然笑容,温言细语道:“四弟能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听说四弟在福建的时候染了时疫,原本我想去接你回宫的,可惜有伤在身去不得,你的身子现在如何了?可大好了?” 四皇子暗自咬牙,他既然派了人过去,又岂会不知自己的病有没有好?这样假惺惺的做给旁人看,还真以为他们兄友弟恭,自己还得说他的好话,简直可恨! 他默默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露出笑容来,“让三哥操心了,弟弟已经全好了,倒是夏瑾瑜身子还没好利索,原本这次我打算带他一起回来,也省得三哥惦念,可惜福建公务繁多,他不得空。” 楚少渊看他话里有话的样子,不由的想笑,即便是他死了,夏明彻也不会少一根汗毛,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不想着在父王面前怎么讨巧卖乖,与他在言语上头打机锋,实在短智。 不过他也不打算提醒他,只是笑笑,道:“夏二哥向来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做事不会半途而废,福建又正处在紧要关头,若现在让他回来,只怕他心里也过不去,所幸太医院的人已经控制住了疫病,留他在福建也好,我们就在云浮等着他的好消息吧。” 轻轻巧巧的就将话头推到他那边去了,四皇子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早知道他当初就应该出手再狠一些,让夏明彻死在瘟疫上头,这样看楚少渊还要怎么在福建动手! 一时间,悔恨充满了四皇子的心,让他抓心挠肺的难受。 …… 夏日的风微动,一波一波的热浪被风吹进屋内,屋子里头四个角落中都放置了冰釜,被风一吹,原本凉快的屋子霎时间就涌进来一股热浪,打散了屋子里的清凉。 “今年热得真早啊,还没进六月,就已经热得整个人快不好了,还好毓秀园四面都是树,中间还有碧湖,凉快些,要是在家里,至少要换好几回内衫才能行。” 谢霏云见四周没多少人注意,偷偷在婵衣耳边咬着耳朵。 婵衣笑着看向她:“多往屋子里放些冰釜便是了,我记得大舅舅的院子也不热,小时候一到夏天,晌午吃过饭,我还经常在凉席上睡觉。” 谢霏云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笑着道:“那个时候你还抱着我不肯松手,晚上哭着闹着不肯回家,一定要挨着我睡,不知道挨了姑母多少训斥。” 听得此言,婵衣也忍不住笑了,半晌才低声道:“听说大舅舅在福建已经有了头绪,也就是这几日便能将局势扭转过来,到时候大舅舅一定是大功一件,想留在福建或者回来做个堂官都是好的。” 谢霏云眼珠子转转,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外院,“既然你这么说,那便是真的没什么好担心,你不知道这些天母亲她都快成惊弓之鸟了,生怕有一点点不好的消息传回来,即便是人家家里什么小妾怀孕都要胆战心惊半天。” 听她说的这样夸大其词,婵衣忍不住莞尔,“谁家的小妾这样厉害,怀个孕都让舅母害怕?” 分明是打趣的话,谢霏云却收敛了笑容,声音压的很低。 “是梁阁老的儿子,这个人你也认得的,不是别人是卫斓月!” 444.做妾 婵衣诧异极了,卫家被发落到现在不过月余,怎么卫斓月却成了梁家大爷的妾室? 谢霏云凑近她道:“就是安北候跟世子死在牢中的时候发生的事儿,也不知安北候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然将自个儿好端端的嫡亲闺女送出去给人做妾,听说卫斓月当时哭的半条命都快去了,却还是没能让安北候夫人回心转意。 ” 婵衣却知道,安北候夫人蔡氏一向主意多,她既然这样决定,就一定有她的理由,不过这一步她究竟是为了保全卫斓月,还是别有用意? 她眼睛微动:“照理说卫家才刚出事不久,就算梁家乐意接手卫斓月,梁家大爷也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要紧的是他还未成亲,这个时候就有了庶长子,那正室进门的时候,是要去子留母呢,还是去母留子呢?梁家容得下这个孩子么?” 谢霏云撇了撇嘴,“也不知卫斓月使了什么法子,梁夫人很是在意她这一胎呢,这些天他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将卫斓月当做菩萨似得供起来,生怕磕着碰着,金贵的很。” 梁夫人会这样做那说明梁行庸是默许的,不然以一个当家主母尤其是母亲的身份而言,是绝不会在儿子未迎娶正妻之前,先允许妾室诞下孩子的,即便梁卫两家原先过了婚帖,但卫家获罪,梁家没理由再认这门亲事,尤其还是在卫家前途未明之际。 梁阁老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内情,旁人不得而知,但能知道的是梁行庸定然是跟卫家暗地里又达成了什么交易,才会这样做。 …… 手里的汤药散发着腥臭的味道,卫斓月只觉得恶心,自从来了梁府,这种汤药一直没断过,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凄惨的境地。 知道自家小姐心里苦,木棉小声的劝着:“小姐,您忍一忍,趁热将安胎药喝了,您这一胎最要紧,等小公子生下来,咱们在府上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贴身丫鬟翻来覆去的只会这一句劝,她哪里知道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有多折磨人。 卫斓月一想到她这些天所经历的屈辱,她就恨不得将药碗打翻在地。 谁愿意生这个孩子,她今年不过才十五岁,还不曾及笄,就要承受生育之苦,若是家中没有出这样大的事情,母亲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受这种侮辱! 她想到母亲吩咐她的话,默默地将心中那点怨毒藏的好好的,用调羹一勺一勺的将药喝下去。 “大爷还在书房看书?你去送一盘子点心过去,让他爱惜身子,不要太劳累。”她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吩咐丫鬟。 即便她再厌恶梁文栋,现在也还要笼络住他,否则她在梁家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木棉道:“大爷今儿有事出门了,说晚上不必等他,让您早些歇息呢。” 卫斓月淡淡看了木棉一眼,道:“你不必瞒我了,他先前就不愿意到我屋子里来,现在交了差,自然更加不愿看我这个罪臣之女,”她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先前父亲得势的时候,拿着礼物撵都撵不走,一定要跟二哥谈诗论道,现在家里出了事就想躲得远远的,果然被母亲说中,都是势利小人!” “我的好小姐!”木棉连忙往院子里看,几个粗使婆子在花墙底下除草,离的甚远,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温声道:“这世上人情冷暖您比什么人都清楚,便是如此才更要活的好好的,否则夫人又何必将您送到梁家,夫人这是心痛您呢,不想您跟着一道儿流放,您也听说了,流放的地方大多贫瘠,穷山恶水多刁民的,您是夫人心尖尖上的肉,她怎么舍得您,您也要争气,好好养胎,这一胎可是大爷的长子,现在哪家人家都是看重长子多过于其他孩子的,只要咱们在梁家立住了,往后再慢慢筹谋……” 卫斓月掩下嘴角的讥讽,心中漫出更多悲凉。 旁人她不敢说,但梁文栋却绝不会是一个看重庶长子的人,她一直以为梁文栋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他的性子会这样傲慢迂腐,每次行房都黑着脸,生像是她强迫他似得,草草了事之后连一刻钟都不愿多待,他虽不曾对自己说过什么,但只听那些下人嚼的舌根也不难看出他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怕庶长子大了之后对嫡子产生威胁,他这种满身酸腐气儿的文人最讲究嫡庶之分,否则也不会整日见了她连个笑脸也不给,好像先前那个文质彬彬有礼的人一下子改了性子。 有什么了不得的! 卫斓月眼睛中散发着幽光,日后她必要整个梁家都到了她的手心里,让这些怠慢过她的人生不如死! “不必再说了,我省得,往后别再叫小姐,要叫卫姨娘,总不能一点规矩都不守,让人拿了话柄。”卫斓月声音淡漠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木棉应是,将药碗收了下去。 临出门,卫斓月又将她叫住,“你抽空去一趟宁国公府,跟顾大小姐说,她要是不帮我,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木棉想了想上次去宁国公府的情景,不由的缩了缩肩膀,“小姐,只怕奴婢见不到顾大小姐就被撵出来了,上次奴婢是在门口大喊大闹才得以见顾大小姐一面的,这一回只怕不成。” 卫斓月咬了咬嘴唇,从腕子上摸下来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交给木棉道:“将这个当了,给那些狗奴才些打赏,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那些奴才不过是想多得些赏钱,这件事你做好了,往后你我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木棉却不敢拿那玉镯,惊慌之下急声道:“小姐,这可使不得,这玉镯是夫人去年送您的压岁的物件,奴婢那里还有一根您先前打赏的鎏金簪子,一会儿奴婢去当了便是。” 木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卫斓月心中更加难过起来,现在的她居然要沦落到靠典当丫鬟首饰度日的境地。 …… 顾曼曼正在屋子里发脾气,哥哥不让她出门也就罢了,现在却连贴身的丫鬟都全换了,嫣红那个骚蹄子却被哥哥收了回去,她现在想到就生气。 听得二门上的小丫鬟在外头跟她房里的黄莺嘀嘀咕咕,她一把将门拉开:“整日神神鬼鬼的只知道在背后说道,我看你是活得腻歪了,想尝尝我的厉害!” 小丫鬟吓得连忙跪下来,“小姐息怒,卫家小姐的丫鬟又来了,奴婢记着您上次与她闹得挺不痛快,这才不敢直接跟您说,刚刚是求着黄莺姐姐给奴婢拿个主意,奴婢知错了,小姐息怒!” 顾曼曼盯着地上的小丫鬟,眼中微微透着几分思量的神色,卫斓月既然当了梁家大爷的妾室,就不应该再来找自己,否则旁人还当她不值钱,竟自甘下贱的与一个妾室来往。 445.龌龊 “不见!你去回了那丫鬟,就说我身子不适。 ”顾曼曼声音中满是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下去。 小丫鬟却一脸的为难,怯懦道:“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丫鬟在二门上嚷嚷,说先前卫家对小姐多有照拂,小姐不能这样翻脸无情,若小姐见死不救,她们也只好拼得一死来个鱼死网破了。” 顾曼曼脸色唰的一下阴了下来,“对我多有照拂?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当初在大佛寺的时候蔡氏怎么摆脸色给我看的,当我都忘了不成?竟敢这样说,你传她进来,我倒是要好好的与她说道说道!” 小丫鬟连忙去唤人了。 等到人到了眼前,顾曼曼斜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俏丽的丫鬟,没记错的话,这丫鬟叫木棉,卫斓月身边的丫鬟个个出色,每一个都要将她身边的人比下去似得。 与卫斓月一同出门,旁人第一眼见到的总是她而不是自己,好像自己比她差了一截子似得,让她心中十分气愤,可母亲却还要她忍着,说与卫斓月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惜母亲已经去了,不然她定要让母亲看看现在的卫家沦落到了什么地步,就连卫斓月这样千娇万宠的女儿也堕|落到了去给人家当妾。 若换做是她,即便家中沦落了,她也绝不会妥协,做出有损家门之事来,单凭这一点,她就要比卫斓月强上一大截。 她心中这样想,面儿上就带上了些轻慢,目光冷冷的看着木棉,“上次我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顾曼曼先声夺人,势要将一个丫鬟的气焰打压下去,让她清楚眼前站着的人已经不再是先前与卫斓月身份地位相同的闺秀了,她如今的身份要比卫斓月高贵许多,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听这些有的没的。 木棉嘴角轻轻挑起一抹笑容来,欠了欠身,给顾曼曼行了个礼,“顾小姐,您先前为何被送去水月庵,以及先前顾三小姐为何进的水月庵,想必不用奴婢再提醒您了,另外一个,我们夫人被流放之前交代过我家小姐一些事情……” 她俯身在顾曼曼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顾曼曼脸色大变,眸中厉色直直的向她刺过去,“好个忠心为主的奴才!我现在就能将你碎尸万段,你可以看看卫斓月敢不敢真的拿我如何!” 木棉顿时笑了,“顾小姐,我家小姐让我来找您也是要跟您商议,若是一开始就存了要挟的念头,您以为您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么?” 顾曼曼一梗,眼中的厉色微敛,却隐隐浮起一抹怨毒之色,不错,她做的那些事卫斓月大多都知晓,不仅知晓,有许多事还是借着卫家手中的人脉做的。 卫家跟顾家向来有牵连,卫斓月说这种话也不是吓唬她,可是她就是不甘心被人拿捏! 尤其还是落魄了的卫斓月! 她挑眉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回去跟卫斓月说,做人妾室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出路,若是想要前程,不如搏一把,我与哥哥总会站在她身后。” 木棉淡然垂下眼睛,便是答应了,还要踩小姐一脚,顾曼曼就是一条毒蛇,逮谁咬谁。 …… 顾奕听着幕僚说话,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来三皇子已经插手福建的事了?四皇子今日才到云浮城,不妨先等等。” 幕僚道:“世子爷有所不知,国公爷让我回来协助世子爷也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国公爷也会被牵连进去,尤其是现在,卫家一倒,朝堂上目光都放到了国公爷的身上,还好国公爷如今去了川贵,这才避免了我们宁国公府站在风口浪尖上。” 顾奕犹豫起来,三皇子如今风头正健,若是这个时候贸然行动只怕会被他打压下去,而且也摸不清皇上的态度,说是让四皇子去福建整顿,可到了关键时候又接四皇子回来,难道是因为皇上有心保秦伯候的缘故不成? 福建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父亲从前承爵的时候就是在福建,福建大小官吏无一不贪,都成了惯例,父亲过去整顿了几年也没有整顿好,后来皇上继位召回父亲做了五军都督府的掌印都督,外放了秦伯候过去。 照理说,秦伯候才真正算是皇上的心腹,皇上整顿谁也不会整顿到他头上才对。 顾奕抬起头,“虽然还摸不清皇上的态度,但既然三皇子已经出手,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这些日子三皇子过的太快活了,还是让他忙一些吧,省得手伸的那么长,什么都想管。” 幕僚轻松一笑,“这还不简单,三皇子今日庆贺乔迁,毓秀园中有什么龌蹉他不明白,咱们这些人可知道的清清楚楚,就等他搬进去之后我们看戏了。” 顾奕脸上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容,毓秀园说到底也是皇家园林,可不是那么容易住的。 …… 因谢家有事,谢霏云还没等到散席就被乔氏接走了,剩下婵衣跟一干夫人以及闺秀在水榭中听戏。 咿咿呀呀丝竹之声传过来,台上的戏子一脸的浓墨重彩,或哭或笑都十分张扬。 天气热,加上先前跟谢霏云说话,多喝了几杯水,婵衣有些忍不住起身出恭,虽净房在水榭的另外一头,但水榭实在太大,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 不得不说毓秀园建得十分不错,即便是净房也与家中无异,十分舒服。 婵衣从净房出来的时候瞬间便感觉一身轻松,锦心跟锦屏二人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的将垂下来的茂盛树枝挡一挡,才走到一半儿,便听见灌木丛中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婵衣不由的停下脚步,看了锦心一眼。 锦心听了一会儿,附耳过去轻声道:“是毓秀园里的杂役,一男一女,在说自己当差的事情,两人似乎有私情……” 她刚说到这里,灌木丛之中就传出来女子轻微的惊呼声,夹杂着些喘息,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在做什么。 婵衣皱起了眉头,今天是楚少渊乔迁新居的日子,府里的下人们竟然敢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她上前一步就要动手料理,却被锦心拦了下来。 446.处理 锦心制止她想上前的举动,摇了摇头,“有人来了,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 婵衣心中焦虑,“我不能放任这些下人败坏王府!” “小姐,您要想好您伸手料理这种事,是以什么身份,”一旁的锦屏没有像锦心一样拦着婵衣,而是轻声劝告道,“虽说王爷跟您有婚约,但您毕竟没过门,尤其是今日连皇上都来了,您伸手管了这事,往后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话来,若是这些您都想好了,您决定要如何,奴婢们绝无二话。” 听锦屏这样一说,婵衣这才反应过来,胸口腾升起一股子又酸又涩的味道。 先前无论做什么她都会三思而行,可每每遇见有关于他的事情,她总是这样冲动,尤其这一次,连贴身丫鬟都能轻易想到的事情,她却连脑子都没有过,就要插手。 若她真的管了,只怕往后云浮城中关于她的传言又会多一条,安亲王未婚妻恬不知耻,还未过门就整顿内宅,想嫁想疯了的这种传言。 她咬了咬唇,“我们回去!” …… 宴席开了没多久,皇帝就起驾回宫去了,四皇子跟皇帝一同回宫了。 剩下的都是与楚少渊交好、亦或是朝中的重臣,留下来吃宴席,宴席上头一片热闹。 楚少渊吃席吃到一半儿就听张德福进来禀告,“主子,后宅出事了,有两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后头私通,被朱家大小姐撞了个正着,现在整个后宅都闹起来了。” 楚少渊眉毛皱了起来,他搬进来还不到三天,毓秀园中的大小杂役也都没有换,一些掌管花草打理内宅的丫鬟婆子,他还未曾见,没想到会在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看向张德福,“内宅之中都来了哪些女眷?夏夫人可来了?” 张德福摇了摇头,“夏夫人身子不适,今儿是夏老夫人跟依云县主一道儿来的,夏老夫人已经将人扣住了,依云县主在安抚朱大小姐,遣了奴才来问问您,这两个人要如何处置?” 楚少渊侧头想了想,道:“你去与夏老夫人说一声,让她将这两个奴才各打三十杖,发卖出府,朱家的话,就说等这边的宴席散了,我再过去给她们赔礼。” …… 张德福带话进来给夏老夫人,夏老夫人心中叹了一口气,让男人来管内宅的事,可不是就这样直截了当,连个缘由也不问问清楚,乔迁是大日子,能在这样的日子做出这种事情来,其中的内情哪里会是这样简单的? 但她无奈归无奈,毕竟不是自家内宅,也只好随着他去了,看来毓秀园中也是一团乱麻,只有等着晚晚嫁过来之后再由她料理了。 夏老夫人道:“既如此,那张公公就将人带走吧,内宅之中多是女眷,今日又是乔迁的大喜日子,见红总是不妥当,将他们拉的远一些再动手,免得再惊扰到哪位贵人。” 张德福点头称是,恭敬有礼的退了下去。 婵衣听见小太监传过来的话,安慰朱瑿道:“瑿姐姐委屈我知道,任凭是谁突然瞧见这样的事也会觉得不舒服,王爷刚遣人过来说前院来的客人太多,他一时半刻抽不出功夫,等宾客们离席了,他亲自过来给姐姐赔礼,瑿姐姐就不要再哭了,你瞧这眼睛都哭肿了,虽说姐姐哭起来梨花带雨也很好看,但等明日起来可就要难过了。” 朱瑿这才渐渐止了哭泣,抬头小心的看了婵衣一眼,声音中有几分暗哑,“……我也是替妹妹觉得难过,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却出了这样的事,偏我是个不知事的,若当时我再沉稳一些,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让王爷下不来台,也让妹妹脸上无光。” 朱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放在油锅里煎熬。 这样秀美的宅子,她却只能远远的看着,伸出手摸一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瞧出她的心思,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就连遇见那样的龌龊事,都要避开来,只因她名不正言不顺,那一瞬间这种心情充斥在心中,让她连避让都不曾,就那样撞了上去。 事情闹大了,她心中竟然觉得开心,只盼望着更多人知道毓秀园中也不过如此,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去艳羡夏婵衣,再去觉得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有多好。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样恶毒的念头。 朱瑿垂下头,遮掩住眸子里闪动的光芒,耳边传来婵衣温声细语的抚慰声。 “瑿姐姐太见外了,这样的事还好是瑿姐姐遇见了,若是旁人瞧见,指不定要闹得比现在的架势还要大呢,到时候王爷才是真的不好收场,瑿姐姐不要多心了,水榭中的戏还未完,你不是最爱看德庆班唱的牡丹亭么?” 这样轻轻巧巧的就将事情揭过去了,端着一副她仿佛已经嫁过来,而毓秀园成了自家的口气,让朱瑿心里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不痛快。 她抿了抿嘴,“晚晚,我有句话说出来也许不大好听,但却是为了你好……” 婵衣的身形顿了顿,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笑道:“瑿姐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不会恼你的。” 朱瑿道:“虽说你与安亲王有婚约,但有些事还是要避一避嫌,走的太过亲近了,总归是对妹妹的名声不好。” 这算是委婉的提醒婵衣跟楚少渊走动的有些太频繁了。 婵衣抬眼一笑,“瑿姐姐费心了,但你也知道,王爷从小是在我家长大的,难免要比旁人亲厚一些,别人不明白,瑿姐姐应该明白才是。” “是是,”朱瑿听她说话更加不遮掩,心中大恨之余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道,“我多嘴了…” 婵衣笑着挽起她的手臂,“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她一边说,一边挽着朱瑿往水榭的方向走去,“只是旁人长了嘴愿意说什么我们也管不着,自己问心无愧便是了。” 朱瑿面儿上带了几分落寞,虽然被她遮掩住了,但婵衣两世为人,又吃过情爱方面的亏,更要比旁人多一分敏感,加上朱瑿前一世又是楚少渊的正牌王妃,难免在这份敏感上多了一分小心,自是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她心中默默叹息一声,既然这一世她选择了嫁给楚少渊,她跟朱瑿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 ps:小意这段时间一直没思路,更的断断续续的,但是小意保证不会停更的,这篇文小意会努力的给大家一个最好的完结,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447.怨毒 宴席散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楚少渊便到了女眷歇息的花厅之中。 此时女眷这边也都散的差不多了,只留下夏家跟朱家两家人在花厅中不时的闲聊。 楚少渊抬眼便看见坐在夏老夫人身边的婵衣,原本脸上还有些肃穆的神色,在见到她的那个瞬间那点肃穆便烟消云散了,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个缓和的笑容来,忙碌了一天,回到内宅第一眼就能看见喜欢的人,像是一身的疲倦都被缓解了,心中只有浓浓的欢喜。 恰好此时婵衣也瞧见了他,漂亮的眉宇微微扬起,秀美的脸颊上添了一抹笑容,轻轻冲他颔首,眸子里闪动着的关切,让他心中一暖。 朱瑿随意往门口一瞥,就看见那个让她倾心的少年,下意识的惊呼出声,“王爷……” 屋子里的其他人这才注意到楚少渊进来,纷纷站起来对楚少渊行礼。 楚少渊大步上前一把托住夏老夫人跟朱老太太,“快免了,都不是外人,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一边说一边扶了夏老夫人坐到堂椅上,然后转过头对朱老太太道:“这几日事务繁多,园子里头有些地方没来得及清理,方才听说后院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我这个主人家做的不好,老太太恕罪。” 朱老太太原本也不是个喜欢有理辩三分的人,她留下来更多是为了与他多说几句话,也好明确他的态度,此时自然就坡下驴道:“你还年轻,又是个男人,怎么会知道后宅当中的这些阴私龌龊,若老婆子我说的话,内宅当中没有女眷打理就是容易出乱子。” 说到女眷,有资格打理安亲王府内宅的现在只有一个夏婵衣,可她今年才十三,远水解不了近渴,而这件事,对朱家而言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朱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看了自家孙女一眼,再过几日孙女就要及笄了,正好跟安亲王一般年纪,这个时候与太后求个恩典,下旨做个平妻是再好不过的。 楚少渊听着朱老太太这话中有话的,心中实在不喜,眉头微皱,却在下一刻忽然想到什么,眼中一亮,嘴角含笑道:“老太太说的极是。” 朱老太太见他应和自己的话,只当是他也有这个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今儿的事儿我老婆子倒是没什么,就是瑿姐儿吓坏了,先前还哭了一气,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朱瑿脸上一红,连忙道:“祖母,我只是吓了一跳,并没有…您别……” “让朱表姐受委屈了,”楚少渊打断了她的话,对她客气的笑了笑,扬声吩咐张德福道:“去将库中那支百年老参拿出来,还有那尊翡翠雕成的玉佛也一道儿请出来,”然后温声对朱瑿说,“这些就当是我给朱表姐压惊,还望朱表姐勿见怪。” 朱瑿听他一口一个朱表姐,心中像是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浇得她透心凉。 先前在谢家的寿宴,他还称呼自己瑿表姐,可几个月不见,就从瑿表姐一下退成了朱表姐。 但转念一想,他用这样精贵的东西来给她赔礼,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其实还是有心的,不然随便打发了便是,又怎么会这样的用心。 她抬了抬眼睛,往他面上扫了一眼,瞧见少年郎笑意盈然,一双琥珀般的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幽泉似得,闪闪动人,她的心又忍不住活泛了起来,垂了垂眼,道:“表弟客气了,我…我没有大碍的……” 楚少渊笑得更加温和,语气也十分柔缓:“没有惊吓到朱表姐便好。” 张德福动作很快,立刻就将东西拿了过来,楚少渊亲手交到朱瑿手中,柔声叮嘱:“这尊玉佛是广安寺的高僧开过光的,放在屋子里供起来,也好保佑朱表姐不被邪祟所害。” 朱瑿脸上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却不敢抬头看楚少渊,伸手接过玉佛,羞涩的就要往回缩,哪里料到那玉佛委实有些分量,她一时没有拿稳,玉佛到手的瞬间便直接摔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玉佛当场四分五裂。 时间凝滞了一瞬,就听楚少渊冷声问道:“朱家表姐可是不满我送的这玉佛?不愿要直接与我说,我难道还会强迫你不成?” 朱瑿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脸上要哭不哭的神情,像是吓到又像是委屈似得怔怔的看着楚少渊。 楚少渊脸色沉了下来,浑身散发着一股如同腊月寒冬般的寒气,让朱瑿吓得直打冷颤。 婵衣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她看得清楚,楚少渊手上分明是用了几分力气的,不然朱瑿也不会轻易的就着了道。 可怜朱瑿不了解楚少渊的为人,前一世谁都知道,安亲王对人笑得越温和,那人的下场就越凄惨。 “我…我不是……”朱瑿那双大大的鹿眼中饱含委屈,泪光在眼中一闪一闪,小声抽泣了起来。 朱老太太一把抱住了朱瑿,抚摸着她的后背,语带怜爱的安抚道:“可怜的瑿姐儿定是被方才的那件事吓着了,这才心神不宁的,不怕啊不怕,祖母在这里,乖孙不怕。” 这是在直接提醒楚少渊,若不是楚少渊没有管好自家宅院,又怎么会有这一桩事,他是一点都不占理的。 夏老夫人瞧着朱家老妖婆作怪,原本心中十分的不痛快,可见着眼前的情况,又不得不做个和事老,只好出声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意哥儿不要往心里去。” 楚少渊虽然脸上寒意不减,却终究是给了夏老夫人一个面子,吩咐张德福去库房取了另外一尊小一些的翡翠观音摆件过来。 朱瑿也学乖了,让身边的丫鬟捧了观音过来,不敢再与楚少渊有任何接触。 楚少渊端了茶道:“既然朱表姐受了惊吓,那我也不多留你了。” 端茶送客,他这句话便是对朱家人下了逐客令。 原本就不痛快,被这么一闹,朱瑿心里更加不畅起来,不敢抬头看楚少渊,反倒看了旁边静静坐着的婵衣一眼,见婵衣正盯着楚少渊看,她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怨毒。 朱老太太强忍着怒气,跟夏老夫人告了辞。 448.害怕 朱家的人一走,花厅中冷凝的气氛瞬时缓和起来。 婵衣嘴角含笑的上上下下斜睨了楚少渊一遍,边睨边啧啧出声,语气揶揄:“你倒是成了唐僧肉,过往的哪路妖魔鬼怪都想来咬上一口。” 楚少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夏老夫人伸手拍了婵衣的脑门一下,“你这个猴儿,什么话都敢往出说,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夏老夫人这一拍带了三分力道,婵衣脑门上唰的就红了一小片,她委屈的撅了撅嘴,不再出声。 楚少渊看着心疼的紧,连忙帮腔道:“晚晚说的是实话,祖母就不要责备她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将婵衣护到身后,笑着岔开话题:“彻二哥让人带了信儿回来,福建的事这几天就会有结果,听说外祖父最近的身子不太康健,祖母若是得空,就请三舅母来家里坐一坐,再过些天只怕谢家就要忙起来了。” 他的话说的隐晦,但话里的意思夏老夫人已经明白了。 谢家老爷子一直在工部任职,若这一回查到了工部,少不得要牵连一片人。 夏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朝堂上头的事情我们这些女眷也不懂,最要紧的是家里头的人平安无恙。” 听他们说朝堂上的事,婵衣脑子里头想着前一世的事情,因站在他身后,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身上,见他修长的手指半蜷起来,颇有些无趣的轻轻挠了挠他的手指,不料他却反手一把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警告般的捏了捏,才松开。 婵衣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纸条,这人,怎么到处都藏着小秘密,好像算计到自己一定会碰他的手似得。 夏老夫人看着两个小人儿明目张胆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着小动作,展眉一笑,他们的感情倒是好,这样往后有什么事,安亲王都会护着夏家,她也不用一天到晚操心了。 …… 朱瑿回了朱府,看着下人们将东西轻轻放到桌案上,她扫了一眼楚少渊送的玉观音,忍不住拿起来想扔到外头去。 “瑿姐儿!”朱老太太呵斥住了她的动作,“你忘了祖母是怎么告诫你的?怎么越来越经不住事了?” 朱瑿委屈起来,大大的鹿眼中含着浓浓的怨恨:“祖母,我不服,我哪里不如夏婵衣,他凭什么这样待我?” 朱老太太眼中厉色更深,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平日里我教你的你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头去了?学到头来只学会了争风吃醋!你管他内院中有几个女人,只要你是最贵重的一个便行!你瞧你姑祖母,整个大燕的女子数她最尊贵,她能有今日你以为全是靠争风吃醋得来的么?这是一场赌局,你要知道,若是赌输了,我们朱家的下场便是第二个卫家,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既然现在四皇子回来了,我们就再等一等,看看皇上对四皇子的态度再做决定也不迟,三皇子已经有了亲王爵位,想必四皇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朱瑿手一抖,而后紧紧的握成拳,姑祖母那样尊贵的身份,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先前比较过几个皇子,只有三皇子最出挑,旁的不说单说相貌,她只要凝视着那张脸,心里的欢喜就像是要冲了出来似得。 她抿了抿唇,争辩道:“皇上这样喜爱三皇子,说不得最后会…” 朱老太太勾起嘴角,神情显得有些嘲讽:“皇上的心思这样好猜的话,卫家也不会一败涂地!” …… 婵衣到了家才展开手中的纸条,待看清了纸条上头的字,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楚少渊是三岁的孩子么? 锦心睨着婵衣脸上怪异的神情,眼睛不由的往纸条上头瞟过去,乍然见到那行小字,她还以为是她眼花,定睛一看发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忍不住想扶额叹息一声,主子自从跟小姐定了亲之后,就越来越蠢,一点平日里的威严也没有,她有好几次都怀疑主子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可后来主子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跟往常一样,她才明白,这是主子在跟小姐撒娇呢。 只是这一次,似乎撒娇撒的有些太过了,不然小姐也不会这副表情。 让锦心跟婵衣表现的怪异的纸条上头写的竟然是—— 晚晚,毓秀园好大,一个人住好害怕…… 这种事情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婵衣觉得她以前印象中的那个杀伐决断恣意妄为的楚少渊,好像在赐婚圣旨下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变成现在这个说话做事都透着几分蠢的少年。 毓秀园再大也不用他睡在园子里头,更何况有那么多的下人,每日还有下人在耳房值夜。以前在家里不也是这样的么,怎么没见他先前说这种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将纸条揉了揉,原本打算投进火盆中,但想一想,还是抚平皱褶留了下来。 等成亲之后,拿出来让他看看,看他会不会害臊。 而此时的楚少渊正捧着一碗香甜的乳酪吃。 月亮升了起来,他住在碧湖旁的院子里头,屋子建有两层高,抬眼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到碧湖中间那轮圆月倒映在湖心,波光粼粼的,湖边亮起来的宫灯像是一座桥似得,也一同倒映在里头,倒是好看的很,也冷清的很。 他说的没错啊,毓秀园真的很大,单单一个碧湖就有御花园当中太液池的两倍大,他走在宫里都觉得太液池太大了,现在住在毓秀园里就更别说了,一个人对着碧湖孤孤单单的,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然,眼前的这个人是不能算的。 楚少渊皱了皱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朔风,有些嫌弃:“你就查出了这么点东西还敢来见我?” 沈朔风面无表情道:“时间太短,毓秀园中这些下人的关系又太过复杂,若是让属下查朝堂上头的事情属下还有些头绪,查这些平民百姓,实在是有些紧。” “你这么说,难道还怪我了?”楚少渊语气不善。 449.眉目 “属下不敢!”沈朔风跪在他面前,脑门上头的冷汗都快要流下来了。 越与这少年接触就越觉得心惊胆战,先前他怎么会以为眼前的少年是个好相与的人呢,分明是个眦睚必报的主儿,单看这些日子让他做的事情就能知道,而他吩咐自己的事情,自己又怎么敢怠慢?自然是战战兢兢的去查。 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毓秀园中的这些杂役们关系盘根错节的,其复杂程度,简直要比朝堂上头的势力还要让人没头绪,纵然他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不敢不来禀告,生怕安亲王一怒,就将鸣燕楼当了废子给扔了。 他硬着头皮辩解道:“毓秀园不比其他地方,属于皇家园林,每年朝廷都会拨一笔款下来修缮园子,所以在这里当差也能混个温饱,比起一般的大户人家来,这里自然要好一些,而毓秀园中的杂役大多是宗室家中的奴役,有些是犯了错儿被发回宗人府发落到这儿当差的,有些是宗室中一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家的亲眷,因园子太大,杂役又多,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未能全部将里头的关系都弄清楚,您再宽限几日……” “不必了!”楚少渊放下手中的乳酪,用汗巾随意擦拭了几下嘴角,“这些小角色我还没放在眼里,先前我吩咐你的事情你继续盯着,不必将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头了。” 沈朔风心中松了一口气,说实话,毓秀园中的这些杂役有些都是三代以上都在园子里做事,鸣燕楼又不是掌管户籍的地方,更没处去查,这些事情查起来十分吃力,还好安亲王开了口,不然他可真的要头大如斗了。 说起先前的事,他连忙道:“先前您吩咐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而且属下特意留心过,今儿四皇子刚一回宫,宁国公府就不断有管事之类的人出入频繁,属下偷偷潜进去,离着书房不到十米之内,有数十名高手守卫,属下怕被发现,便没有再靠近,但隐约听见书房之中说什么账册跟书信……” 楚少渊笑了笑,有些嘲讽,老四一回来顾奕就坐不住了,今日毓秀园的事儿,他就是不查也知道定然是老四那边的人搞的鬼,想用这些乱七八糟来牵制住他,难道真的以为他会将目光放到内宅这一亩三分地大的地方? 今儿老四过来给自己庆贺,脸上洋溢着的那股子得意劲儿,他看着实在想笑,脑子不够也就罢了,还不会察言观色,夏瑾瑜那头已经将网织好了,他还傻乎乎的以为一切事情都被他握在手心里,实在是蠢到了极点。 他点头道:“盯紧顾奕,想必再过段时间,他必会有所行动。” 沈朔风愣了愣,他尚自还云山雾里的懵懂不明,安亲王就好像胸有成竹了一般,真不知他长了多少心眼儿,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似得,一想到先前在雁门关的事情,他心中忍不住颤了一下,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的投了诚,否则等安亲王缓过来,按照他这种有仇必报的性子,八成就该收拾到他头上了。 他连忙应了,忽然想到什么,说道:“玉秋风说今日在内宅中先发现不对的是夏小姐,但夏小姐没办法管,便转身走了,后来是朱家小姐撞了上去……” “我知道,”楚少渊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这几日让玉秋风在园子里多留神,若是有什么不对的人,直接发作了便是,不必来禀告我。” 这几乎是将后宅中的生杀大权都交到了玉秋风的手上,沈朔风不由得皱了皱眉,若是玉秋风做错了可怎么办? 他还要说话,就见楚少渊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他不由得吞下后头的话,连安亲王都不在意这些盘根错节的复杂,那错便错了吧,说不准错了反而更好。 他躬身退了下去。 张全顺服侍楚少渊洗漱过之后,将宫灯灭了几盏,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影影绰绰的亮着。 楚少渊躺在能容纳三人睡的黑漆檀木象牙床上,伸手抱住了被子。 这床实在太大了,一个人住着总觉得空荡。 眼睛往床幔外头望了望,屋子里头只有一盏小灯,十分的暗,明明是夏天的夜晚,明明应该觉得燥热,可心里却冷冷清清的,还不如在夏家的时候,至少是跟她离得近,每天都能见到。 他胡乱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似醒非醒之间,他忽然看见婵衣坐在凳子上瞪着他,娇俏的脸上满是怒气,语气冷如寒冰:“楚少渊,我们诚伯侯府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要这样针对我们!” 听见她的话,他简直要气炸了,‘我们诚伯侯府’,她竟然敢在他面前用这样亲昵的语气说这种话。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道:“你嫁到诚伯侯府就是得罪了我!你既然这样看重,我就要你看着诚伯侯府是怎么被我一点一点弄垮的!” “你恨的人是我,要杀要剐都冲我来就是,何必牵连旁人!”她澄澈的眼睛里添上了几分倔强,嘴唇咬得死紧。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他满身的怒气瞬间泄了一大半,手中握着的肩头是这样圆润小巧,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可却偏要摆出这么副强硬的模样,让他觉得十分挫败,可是,他却不想放开。 他直直地看进她的眸子里,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这么说,是打算用你一个来换整个诚伯侯府的安危了?” 果然,她慌了起来,“你…你想干什么?” 他嘴角勾了勾,嘲讽的笑了一下,“我的姐姐,你说我要干什么?” 他俯身下来,慢慢的贴近她的脸颊,琥珀般的眸子里泛着潋滟的光泽,满满的不怀好意。 “你敢!”她骂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柔软的唇封住了去路,她愣了一下,立即挣扎起来。 他却紧紧的拥住了她,不顾她挣扎,径自将那张软软的甜甜的,带着几分兰花香气的樱唇含住,不许她再逃开。 或许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以为她会看到他所做的努力,会像其他女子那般用那样腻人的眼神看着他,会等他,可他没料到,她的眼里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他。 不妥 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她,若刚回宫的时候就跟父王要了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想见她一面还要用尽手段。 深深的后悔占据了他的心,他恨不得将怀的人揉进身体里,从此再不分开。 直到嘴里尝到咸咸的味道,他才惊觉,一把将她的脸颊托起来,果然,那双澄澈漂亮的眸子不停的往下淌着泪水,脸上满是屈辱的神情,他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他慌乱的给她擦拭眼泪,“你…别哭……” 她胡乱的抹了抹泪,抬起眼睛瞪着他,“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羞辱我?从前在家里就算了,如今我都嫁了人,你还不肯放过我,你究竟想怎样?” 这样的质问让他的心瞬间痛做一团,无力感爬上心间,她总是无视他的情意,无视他对她的好,将他一切的好意弃若敝履,好像他是她的仇人似得,从来不肯给他一个笑脸。 可偏偏他就是放不下她。 他眼睛半阖,掩住眼底的情绪,问了一句长久以来一直想问她的话:“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这样急匆匆的嫁了人?” “哈,”她脸上立即浮上一抹嘲讽,“等你回来好给夏娴衣撑腰,让她嫁进诚伯侯府么?从小到大,但凡我手里什么东西,你都要夺过去给夏娴衣,你既然这样爱护她,为何不索性娶了她?” 他心大痛,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还一味的说这样戳他刀子的话。 “你跟她怎么能一样!”他急切道:“等我回来我……” “我自然跟她不同,”她打断他想要表达心意的话,声音满满的不耐烦,“她能明着抢我的婚事,可我却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我告诉你,即便你回来也没有用,诚伯侯府不可能会要一个庶女做媳妇,你不要以为你如今有权有势就能一手遮天,若你真的对诚伯侯府做了什么事,哪怕拼个鱼死破,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样绝情的话,他瞬间心如死灰。 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总会曲解他的意思,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傻乎乎的捧着他那颗被她践踏到支离破碎的心,却还忍不住亲近她。 见她欲走,他立即拦住她,好不容易才见她一面,怎能这样轻易的放她离开,可她却满脸的不耐烦,一点也不想与他多说半句的模样。 止不住的挫败感从心里弥漫开来。 眼睁睁的看着她越走越远,他忍不住喊道:“晚照,你别走,我喜欢你!” 可她却仿佛一点也听不到似得,身影越来越模糊…… “晚照!” 楚少渊腾的一下坐起来,暗色的内室,只有一盏羊角宫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夜很深了,他的额头不停的出着冷汗,明明是夏天,他却浑身发冷。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梦里的一切显得那样真实,让他忍不住心惊胆战。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 天蒙蒙亮,楚少渊便起身进了宫。 乾元殿,皇帝刚起身洗漱,漱口水还在嘴里含着,就听赵元德说安亲王参见。 他心暗暗惊讶,不知是什么事让他这样火急火燎的,侧身将漱口水吐到痰盂,他摆了摆手:“让老三进来。” 楚少渊大步走进来,端端正正的给皇帝行了礼,抬头道:“父王,儿臣想尽早成婚。” 皇帝听闻此言楞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老三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禀告,才会赶了这么早进宫,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他的婚事,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昨天见到老三,他还没有这个意思,不可能今天一下就冒出这个念头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问道:“不是说夏家闺女还未及笄,要等到两年之后才能完婚么?你这么心急,是出了什么事?” 楚少渊眉心微蹙,有些为难的道:“园子太大,儿子又不能时常在后宅,对宅子里头的事情无法面面俱到,昨儿就出了乱子,园子里有两个下人冲撞了朱家小姐,幸好夏老夫人一手压下了此事,才让儿子有时间接待客人,在散了宴会之后儿子立即给朱家小姐赔礼,朱老太太说内院里头没有人掌家是不成的,儿子原本没有在意,没料到今天一早,园子里头有几个下人不知为何跳了井,让人发现了捞了出来,都已经死了四五天了,儿子觉得心惊胆战的,这才想到朱老太太说的话有道理,夏二小姐在家里也是帮着夏夫人掌家的,让她早点嫁过来,也省得儿子每天回了宅子觉得冷清。” 皇帝想想,那毓秀园自从明祖皇帝开始,就一直隶属于皇家园林,就连他也不过是去了几回,因园子过大,无法划到皇城,才作为皇家园林,只供宗室赏玩。 他之前只是觉得园子好,才想赏赐给老三,没料到宗室当那么多人反对,想来毓秀园的杂役也必定是盘根错节的种种复杂关系,才会让老三这样为难,说到底这件事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安排好,才让老三遇见这样的事。 皇帝沉吟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让钦天监的李孟秋算算日子吧,早些娶进来对你也是个助力。” 楚少渊那颗心终于安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儿子谢父王恩典。” …… 朱老太太近晌午的时候应太后传唤,在慈安宫与太后说话。 朱太后笑道:“哀家可是知道毓秀园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一直都是宗室族人最喜欢的园子,如今赏给了老三,想必老三心里也是十分快活的,昨日的宴席可还热闹?” 说到昨日在安亲王府的宴席,朱老太太脸上神色忍不住就有些难看,“热闹归热闹,但内宅没个女眷管着,多少是有些不妥。” 朱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嫂子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她连忙问道:“昨日出了什么事?” 朱老太太皱了皱眉,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又叹了一声,道:“安亲王还是太年轻,没经过事,像这种事情,哪能这样处置?瑿姐儿也是,吓着了,连接一个玉佛都接不好,让安亲王一顿数落,回了家眼睛肿得跟桃子似得,今日起来一看,我这心疼的,好端端的孩子,结果却被吓成这样。” …… ps:谢谢chengangela1992的打赏,小意会加油码字的! 两妃 朱太后皱了皱眉,神情不悦:“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毓秀园的管事都是死的么?” 朱老太太摇头道:“安亲王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管理后宅,我就说后宅少了当家夫人是不行的,您看看,可不是被我说准了么。 ” 朱太后却叹了口气:“皇帝愿意顺着这孩子的心意,哀家也不能太过干涉,只是哀家看着婵姐儿这孩子,身子有些单薄,怕是撑不起后宅,本打算过两年再与皇帝说,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早些提了。” 朱老太太知道太后这是要将瑿姐儿的事跟皇上提了,心一喜,连声道:“可不是,听说夏夫人生婵姐儿的时候她身子就不好,婵姐儿又是难产,这些年来精心养着,才将身子调理的好了些,安亲王今年十五,她比安亲王还小上两岁,等她及笄之后,安亲王府的内宅也恐怕早就沉疴宿疾不易打理了,何况内宅的事哪能单靠男人,男人要忙正事的,若是内宅一团糟了,男人在外头也不能安心。” 朱老太太话里的意思,自然也是朱太后的意思,看着安亲王这样得皇帝喜欢,虽然她不能完全摸清皇帝的心思,但皇帝向来就不喜欢太子,这样的决定便是赌也能有五成的把握。 她遣了自个儿宫里的宫人去乾元殿传话。 朱老太太与朱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告退了,有些话不是她一个外命妇能听得的,这个道理她比谁都要清楚。 她慢慢的行走在长长的宫闱,青砖铺成的路踩上去十分平稳。 宫每一寸青砖都是用桐油浸过的,油光锃亮,光彩照人,可谁又能知道其有多少不见血的争斗呢? 想要平步青云,就要算计好每一步,这样才能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 四皇子站在乾元殿,看着手的折子,冷汗几乎要将衣衫浸透。 原本已经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变得毫无用处,他原本以为秦伯侯只有跟工部有勾结,没想到秦伯侯竟然跟户部有这样密切的联系。 “这么说来,秦伯侯跟户部的这些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了?”皇帝冷声问道。 他连忙摇头道:“儿臣不知,儿臣只查到秦伯侯跟工部有些牵扯,今年的水患也多是因堤坝劳损导致,却没曾想他连户部的赈灾粮款也敢贪墨。” “你当然不知道,”皇帝冷笑一声,清亮幽冷的眸子里像是凝了一层寒冰,“工部、户部都有他的人手,就连南直隶他都要插一脚,这些年朕念着他跟朕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敛财敛到了贫苦百姓身上,朕若再容忍他这么下去,朕的江山都要被他蛀空了!” 皇帝胸口起伏,忽的咳嗽了几声,一旁的赵元德连忙将茶盏端过去,“皇上,您当心身子!” 四皇子连忙道:“父王是受了风寒么?可有传御医来看诊?” “不妨事,”皇帝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茶,这才止了咳,将茶碗放下,瞥了一眼四皇子,“你二哥从西北回来受了伤,你可曾去看过?” 四皇子心突突直跳,不知皇帝为何忽然问他这个,脑子急转,恭声道:“儿臣昨日回宫有些晚了,听宫人说二哥已经歇息了,便打算今天见过父王之后再去看二哥。” “嗯,”皇帝沉声道,“这些日子朝发生了许多事,加上你二哥伤势太重,尤其是这些天他的身子时好时坏,你跟他自小就亲近,有时间多去看看他也好。” 四皇子心大惊,难不成父王并没有对太子失望,还要重用太子不成? 就听皇帝又道了一句:“卫捷毕竟是老二的舅舅,朕也是看在这一点,才百般容忍卫家到今日,可惜一个卫捷,一个陈敬,都让朕太失望了!”说着,摆了摆手,“去吧,去看看太子,省得他胡思乱想。” 皇帝的话让四皇子忍不住抖了一抖,父王说这样的话,根本就是在提醒他,安北候跟秦伯侯这样立了大功的人都能被父王舍弃,更别说是旁人。 他心惊肉跳的应声退了下去,脑子里不停的想,究竟是谁做了这样的局害他,让他以为拿到秦伯侯贪墨工部的证据,就能掌握大局,怎知事情的发展远远的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脑子忽然划过一个名字——楚少渊! 一定是他!是他插手了福建的事,才会有这么多波折! 四皇子心的恨意止不住的翻腾了起来。 …… 皇帝看了半晌折子,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若不是看了秦伯侯上的奏折,他也不会知道闷不吭声的老四竟然有这样大的野心,是他一直忽略了这个儿子,原本以为老四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哪里知道他竟然藏的这样深。 到底是从小在宫长大,缺了人味儿,只知道把眼睛放在这张椅子上头,就连对他的关心都这般肤浅。 皇帝想到一大早进宫的楚少渊,心顿时涌出一抹暖意。 那个孩子,不过是看见自己面色不太好,就心急火燎的传了太医来,还知道跟他说“朝政是处理不完的,但身子却是自己的,若有什么难办的事,吩咐给儿子去办,纵使儿子经验不足,做的不好,也有父王看着。”这样的话听着就让人觉得舒坦,像父子之间说的话。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几个儿子当,数老三跟他的父子缘浅,可就数老三最关心他这个父王。 正在感叹,就见赵元德进来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到慈安宫一趟。” 他觉得有些奇怪,整了整衣裳,起身去了慈安宫。 …… 听太后说起老三的婚事,皇帝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 朱太后看着皇帝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沉了下来:“皇帝可是嫌哀家多事?哀家当年未曾进宫之前也去过几趟毓秀园,园子几乎就占了东市的三分之一,当初皇帝要将园子赏赐给老三的时候,宗室当有多少人不同意?还不是哀家一力担了下来,哀家知道皇帝是想弥补老三这些年流落在外所吃的苦,既然如此,就应该早些给他张罗一门好的亲事,我瞧着朱家闺女就挺好,一门两王妃,以老三在西北立的战功,也不是当不起……” …… ps:今天看到好多菇凉留言说小意的不包月了,小意不太懂包月跟不包月的问题,所以特意去问编辑了,说是站决定哪个作品包月哪个不包月,之前包月的时候没跟小意说过,现在不包月了也没有事先通知过小意,看到大家的留言,小意觉得很抱歉,一直以来都是靠大家的支持,小意才能走到现在的,但是不包月的问题,小意没办法解决,很对不起大家! 赐婚 “母后是听谁说了什么?怎么先前没听您提过此事?”皇帝开口打断太后的话,语气有些不悦,“若母后当初不喜欢夏家小姐,为何不早对老三说,这样他也不会逆着您的意思,点了夏家小姐为妻。 ” 朱太后被皇帝这句话堵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初还不是看在三皇子刚从西北回来,身上又有重伤,总不能让他事事不顺,她这才会同意三皇子跟夏家闺秀的婚事,可她同意之后立刻就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该在婚事上头点头,弄的如今这样的局面,生像是她将她们朱家女硬塞给三皇子似得。 可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只能想办法补救,好在平妻也不是不行,只要将来三皇子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定然知道立谁为后更合适。 她沉吟道:“三皇子还年轻,许多事只凭着自己的喜好行事,早晚要出乱子,多个人看着他也好,尤其是瑿姐儿在家的时候就帮着掌管馈,嫁过去了毓秀园的事务也能尽快上手,哀家瞧这门亲事就很好,一个温婉贤淑,一个娇美俏丽,将来人人都会羡慕他有两个好妻子。” “母后说晚了一步,”皇帝耐心的等太后将话说完,才将楚少渊今天跟他说将婚期提前的事情说给她听,“既然朕已经准了老三将婚事提前的要求,这个时候再另说一门亲事给他,想必他也不会情愿。” “怎么会这样凑巧?”朱太后眉毛皱了起来,这样一来,只怕就不好再给三皇子安排这桩婚事了,可是她却不肯这样轻易死心,她道:“这样也好,索性两门亲事一起办,正好风风光光的一块儿抬了瑿姐儿跟婵姐儿进门,她们又是表亲,前些日子哀家见她们姐妹俩有说有笑的十分亲近,想来婚后也能够一同扶持安亲王。” 很少见到母后这样坚持,皇帝不由得想到了十几年前,他刚抬了如雪进宫的时候,母后也是这样带着一副冷然的神情。 母后向来不喜欢如雪,不论如雪如何伏低做小,母后都不愿他跟如雪亲近,一开始他还当母后嫌弃如雪的出身低,他便总是在母后跟前说如雪的好话,可后来他才知道,母后是见他心悦如雪,怕他沉溺在儿女情长之,荒废了正事,才会这样见不得如雪。 后来如雪过世,母后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对他说,“天下的女子这样多,不过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罢了,总会有比她更好的,皇帝不必太过哀伤。” 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母后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爱之人,天底下的女子再多再好,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叫颜如雪的女子了。 皇帝将心头涌起的往事用力的按了下去,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母后一定要将朱家女配给老三,可是朱家人的意思?” 朱太后心一跳,皇帝怎么会问她这样的话?她若承认了,岂不是要让朱家背上一个外戚蛮横的名声!就连皇家子弟的婚事都要插一手的外戚,能是什么好人家! 她连忙道:“这是哀家的意思,朱家还不知道,”她解释了一句,又觉得有些窝囊,语气不悦道,“怎么,哀家连自己孙子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了么?” 皇帝笑了笑,道:“母后有所不知,今天老三过来跟我说这个事儿的时候,说还是朱家老太太提醒他尽快完婚的,朕想着朱家向来是清流世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也是赞同老三提早完婚,若是朱家人有让老三娶两个王妃的意思,恐怕也不会对老三说这样的话,母后可别乱点鸳鸯谱,把朱家闺女耽误了,到时候结了怨偶,朱家舅舅又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岂不是要埋怨朕?” 朱太后被皇帝这番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三皇子也太会装相了,她就不信他真的听不出朱老太太的意思,不过是扯了虎皮唱大戏,却将朱家人顶到了前头,可她却一句解释的话也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朱家人觊觎皇家子弟的嫌疑。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了皇帝一眼,“既然朱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就当是哀家乱点鸳鸯谱了。” 太后脸上一副恼火的神情,却让皇帝心了然起来。 母后一定是觉得亏欠了朱家,想要补偿朱家一门好亲事,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老三的婚事上做章了。 皇帝道:“母后既然觉着朱家闺女好,朕倒是觉得不如将她配给老四,老四那个孩子毛手毛脚的,去一趟福建还惹出了乱子,有她在身边看着老四,想必老四以后也能有所长进。” 太后却吓了一跳,怎么忽然提了四皇子?四皇子那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加上瑿姐儿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能红火才有了鬼! 况且皇帝这些年来,即便不满意太子也对太子多有关爱,可四皇子却没有得过皇帝一点半点的特殊关爱,而四皇子的母妃顾氏的心机不比皇后差多少,往后若是四皇子登基,只怕朱家讨不到什么好处。 “不行!”太后下意识的就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察觉到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她才缓了缓语气,轻声道:“瑿姐儿比四皇子还大一岁,四皇子今年才十四,瑿姐儿却已经要及笄了……” “朕瞧着刚刚好,两个人只相差了一岁,年纪相仿,性情也差不多,想来往后也能说到一处去,而且朕登基以来,对母后的母家一直缺少关心,正好赏赐一门这样体面的亲事给朱家,也好全了朕的一片关爱之心。” 皇帝不由分说便要赐婚,太后却觉得像是吃了一只坏掉的果子,吃进嘴里想吐,却又不能吐。 她不由得恼恨起朱老太太来,好端端的跟三皇子提什么完婚的事情,现在可好,骑虎难下,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下了赐婚的圣旨给朱家,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 圣旨传到朱家的时候,朱老太太觉得晴天一个霹雳打到了自家脑袋上。 这不会是传错了旨意吧,明明应该是三皇子安亲王的婚事,怎么变成了四皇子怡郡王了? 还有,四皇子是什么时候被封了郡王的?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传出来? …… ps:可能是小意昨天没有说明白,小说变成非包月的问题,不是小意决定的,小意只有断更停更跟弃更的权利,其他的权利都在站手上,很对不起大家! 提前 纵然再惊讶也不可能抗旨不尊,朱家人一脸诧异的接了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内侍,这才关上门来商议。 www. 朱瑿忍不住哭了起来,“祖母,这可怎么办,孙女不想嫁给四皇子!” 朱老太太“啪”的重重拍了桌子一下,眼满是厉色:“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嫁给四皇子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皇上赐婚是好事,说明皇上还看重我们朱家,不然也不会赐了四皇子郡王爵位,这是在给我们朱家脸面,你现在就委屈的不行,那正好,后院里有颗香樟树,你实在不愿就抹脖子上吊索性一了百了,就当是我白白的疼了你一场!” 朱瑿抽泣声立即哽在喉,不敢再哭一声,朱老太太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朱老太太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不然朱家的家庵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行差踏错一步,就得一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的女子。 她委屈的看着朱老太太,声音满是忧虑:“祖母,孙孙不是不愿嫁,只是四皇子的性子我们都不清楚,若嫁过去帮不上家里,那孙孙嫁了四皇子有什么用?” 被朱老太太一番呵斥,她渐渐稳下心绪来,拿了朱老太太最看重的事来说道,只盼着朱老太太能有主意。 朱老太太却反常的没有做声,反而是王氏有些沉不住气,开口道:“母亲,媳妇这些日子在云浮城打听过了,四皇子虽然身份比不得太子尊贵,但在众皇子当也算是拔尖的,四皇子生母是顾淑妃,顾淑妃出自宁国公府,而历来的宁国公都是皇上的心腹重臣,相较之下三皇子安亲王的生母虽是宸贵妃,但宸贵妃却早早就甍了,宸贵妃的母家不显,自打宸贵妃甍逝之后,颜家就迅的衰落了下去,现在一家子龟缩在宁州,身上只有一个世袭的百户,说是皇亲国戚,但这些年还不是夹着尾巴过活,若真的论起来,四皇子未必就真的输给三皇子。” 朱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些不过是旁人看来罢了,皇上却未必会看重这些,否则三皇子回宫之后皇上也不会百般疼爱。” 她在朱家这么多年,皇上什么性情她不知道,但自家姑奶奶是什么性情她却是一清二楚的,自家姑奶奶养出来的孩子,绝不会是只看重门第出身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那般的宠爱宸贵妃。 一旁的朱瑜自从圣旨下来就一直没有说话,听见母亲这样说,他忍不住开口道:“儿是男子,自然明白皇上此种举动身后的含义,皇上疼爱安亲王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罢了,尤其是这一次安亲王将皇上想了多年的事做成了,还立了这样大的战功,于情于理皇上都不得不赏安亲王,皇上自然也是真的重视安亲王,不然不会赏赐了毓秀园给安亲王,但若说皇上有意安亲王继位这种话,儿却是不信的,毓秀园都赏赐给了安亲王,又造了这么大的势给他,如今几乎是将他架到了油锅之上,进一步可是大逆之罪,可退一步的话,他这辈子却能做个闲散王爷,有了华宅美眷,比之寻常人要多逍遥便有多逍遥。” 朱瑜见朱老太太有些不以为意,又道:“母亲您想想看,寻常人家里,父亲对儿子总是严苛一些,好比皇上之前对太子,而皇上如今这个态度,却有些暧|昧了。” 朱老太太点了点头,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太子如今还健在,该着急的也不是我们朱家,至于这门婚事,既然皇上的圣旨都已经下了,那就是板上订钉的事儿。” 她说着,看了朱瑿一眼,带着些厉色的目光吓得朱瑿直缩头。 “将你这副不情愿的作态收起来,给我欢欢喜喜的备嫁,做个四王妃不算辱没了你,若是让人看出了你的心思,可别怪祖母不疼惜你!” 又是劝导又是威胁的话,让朱瑿彻底明白了嫁给四皇子是不可能改变的事情,她努力的挤出一抹笑容来,声音也尽量放的欢快,“是,孙孙明白了。” …… 夏家此时却是迎来了一位从来不曾有过交集的客人。 大热的天儿,就连树上的知了都热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花厅当放了好几个冰盆,不过是稍稍缓解了些许炎热,花厅当的布置皆是一片素雅,桌案上摆着用冰镇过的瓜果甜点。 “这是刚从庄子里摘下的水蜜桃跟西瓜,说是今年热得早,这些个瓜果也比往年更甜些,长公主尝一尝。” 夏老夫人笑着跟长宁长公主说话,怕她热着,特意吩咐人端了一壶杨梅汤来解暑。 长宁长公主坐的很庄正,身上穿着件玫瑰红缠枝洒金刻丝褙子,高高挽起一个圆髻,头上插着景泰蓝掐丝发钗,看起来雍容华贵,却又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婉约,整个人没有宗室的那股子凌人的气势,显得十分亲和。 她抿嘴一笑,脸上就出现两个浅浅的梨涡,面上一团的和气,“去年的冬天走的晚了些,今年可不是就要比往年更加热?果子自然也要更甜一些,这些新鲜时令的果蔬好吃是好吃,只不过人啊,上了年纪脾胃就有些不太好,最好还是用井水澎一澎,冰还是有些寒,吃了多少会伤脾胃。” 夏老夫人笑着说是。 就又听长宁长公主道:“还是年轻人好,身强体壮的,吃什么都有胃口,看着眼跟前的小辈们一个个的都长了这么大,自个儿心里也是高兴的。” 虽然弄不明白长宁长公主来府里的目的,但夏老夫人却半点不敢怠慢,心绕过了无数的念头,直到长宁长公主将话题说到了安亲王身上,夏老夫人这才恍然有些明白了长宁长公主的意思。 “皇上也是瞧安亲王一个人住在那么大个园子里头孤单的很,加上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打理内宅的事务,便索性下了口谕,让这两个小娃娃尽快成婚,本宫这个当长辈的便厚着脸皮来与您商议婚期了,您可别笑话。” 长宁长公主的话十分客气,虽然说是商议婚期,但话的意思却也是不容置疑的,毕竟皇上都下了口谕,难不成还要抗旨? 只不过夏老夫人却愁了起来,晚晚身子骨还没长开,若这个时候行了房,再有了孩子,只怕要损耗了身子,她就这么一个孙女,在家里一直当眼珠子似得看着,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舍得她这么早去吃这个苦。 她为难:“我家婵姐儿上头还有两个兄长未成家,而且她今年也才十三,这年纪有些太小了,只怕成婚之后……” 长宁长公主笑着打断她:“您甭急,这是皇上的意思,即便是夏二小姐上头有两个兄长,也无碍的,何况虽说是让他们完婚,但有些事还不是要咱们做长辈的替他们操心?” 听明白长宁长公主话里的意思,夏老夫人舒了一口气,提前成婚的话就得派个老道的嬷嬷过去,等孙女及笄之后再让他们圆房才行。 “本宫瞧着下个月初五就是好日子,钦天监算过了,正是宜嫁娶黄道吉日,也不知您这边嫁妆准备的如何了。” 长宁长公主走这一趟也是应庄妃的面子,做保山上门商定婚期,然后过一过聘礼单子,再过几日便要准备抬嫁妆,发嫁事宜了。 夏老夫人笑道:“前几日刚去量过宅子,这些天工匠们正做着新家具,原本是打算慢慢儿做不着急,今天您来这一趟,想来得让工匠们赶赶工了,其他嫁妆是儿媳妇一早就备下的,只是日子有些赶。” 长宁长公主和气的道:“这些倒是不碍的,本宫认识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一会儿让人唤了来,您若是看着行就让他们一道儿赶赶,总能做出来。” 两人你来我往的商议了半天,总算是商议出了一个大概的章程,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五,从今天算起,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 婵衣听见消息的时候还在绣房绣着嫁衣,鲜艳的嫁衣握在手上,却让她忍不住愣了愣。 婚期明明还有两年,怎么忽然一下子缩短成了半个月?她忽然很想见见楚少渊,想问问他究竟是在想什么,要忽然将婚期提前这么早,她还没准备好,就要成婚,跟他吃住都在一起,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锦心得了婵衣的吩咐,去了毓秀园送信。 不出一个时辰,楚少渊便款款而来,满面笑容的模样,让婵衣止不住想拧他一下,看看他面上的笑容会不会僵硬。 屏退了下人,楚少渊坐在桌案旁的杌凳上,嘴角含笑的直盯着她看,脸上一副“美人儿马上就要成自家的了”的蠢样,实在是让婵衣有些哭笑不得。 “晚晚可是想我了,这么急匆匆的喊我过来。”楚少渊托腮凝视着她,虽然样子有些蠢,但好在他长了一张昳丽到让人惊艳的脸,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婵衣无奈极了,她总觉得楚少渊像是一下子小了好多岁似得,先前在雁门关看见的那个让人心生惧意的三皇子,如今荡然无存,她忍不住将他的凝视着她的脸往旁边一推,有些没好气的道:“怎么要提前成婚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嫁衣才绣了不到一半儿,是要我这半个月一刻不停的绣么?” 楚少渊见她脸上带着几分嫌弃,瞬间委屈起来,脸上飞扬的神情也落了下去,“晚晚不高兴早一点嫁给我么?” …… ps:好像无意当开启了男主角蠢萌模式_(:3ゝ∠)_ 安全 婵衣被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话气的直想笑,没搭理他,身子往旁边一转,端了茶来喝。 楚少渊却不依不饶起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语气哀怨的很:“晚晚不理我,可是被我说了?” 手被他握着,茶盏只好放到桌案上,婵衣扭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少年盈盈水润的眸子里带着些不满,昳丽的脸上一副别扭的模样,端着的这架势像是必要她说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来,不然他就缠着不撒手。 婵衣好笑的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癫,旁人说起安亲王,都说威风凛凛好气势,怎么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楚少渊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惯了,二人见面时候并不多,加之近日又委实忙碌,一见着她就想跟她腻在一起,压根儿就没想过什么脸面的问题,被她这么一说,这才觉得自己是有些胡搅蛮缠了,脸上也忍不住烫了起来。 心却又有些不甘,道了句:“我若不着紧些,怕晚晚到时候跟别人跑了,扔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婵衣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另外一只手抚上他握着自己的手,语气里头带着连她都没察觉出的温柔,“你我婚事是皇上下的旨意,还有谁能拆散我们?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咱好歹是个王爷呢,能不能拿出些架势来。” 听得她这句话,楚少渊一下子想到了昨夜做的梦,看着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莫测的光,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哀伤的很,“我梦见晚晚嫁给了别人,对我态度凶的很,还骂我…” 婵衣原本想说一个梦而已,做不得真,可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心一跳,难不成他说的梦是上一世? 她声音带颤:“我骂你什么?” 楚少渊神情委屈,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骂我了,还不许我亲近,我心里难过,就醒了。” 蓦地,婵衣松了一口气,她不愿去想上一世种种,只想今生能够好好待他,若他记起了上一世,她反而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她握紧他修长的手指,笑得轻柔,“你瞧你,连做梦都要编排我,说我骂你,却连我骂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人家都说梦是反的,我瞧这话有道理,我就该好好骂骂你,省的你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楚少渊听了她的话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她,一脸的认真,“晚晚,你不会哪天忽然就不要我了吧。” 婵衣被他这种患得患失的口吻惊住,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作为安亲王的楚少渊从来都是自负的、不可一世的人,何时会说这种话,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圈,生生的疼。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努力忍住泪意,笑骂道:“你这个笨蛋,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若是你没有做什么错事,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楚少渊反手握住她捧着他脸颊的手,郑重的说道:“那说好了,只要我没有做错,你就不能丢下我。” 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发觉自己的眼光越来越难从他身上挪开了,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真是个笨蛋!” 她的主动接近和亲吻让他忍不住欢喜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暖的笑意。 …… 卫斓月捂着嘴,好不容易忍住了一波孕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姨奶奶,顾大小姐答应了明日来看您,您看咱们是不是要与夫人说一声。” 木棉轻手轻脚将恭桶放回净房,小声说着昨日去顾府的事情。 卫斓月摆了摆手,“无妨,去知会一声夫人也好,我们府只有几个庶出小姐,想必夫人也不会在意这些。” 木棉点了点头,昨儿在顾家,顾大小姐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让她心好生觉得可笑,顾大小姐的名声早就在云浮臭了,且看她今年都已经及笄了,却还没有订下婚事就能知道,但凡是好一些的人家都不愿意娶她,她还不自知的以为她自个儿是个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梁家没有嫡小姐,只怕梁夫人连门儿都不会让顾大小姐踏进来,只怕顾大小姐会带累府上小姐的名声。 卫斓月听着微微一笑,顾曼曼是什么性情她一早就知道,若不是留着她还有用处,单凭这一点,她就早让顾曼曼身败名裂了。 “不必理会她说了什么,只要她照着我的意思去做便是。” 木棉点头应了,若不是小姐有用着顾大小姐的地方,便是她这个做丫鬟的,也要让顾大小姐吃个教训不可! 梁夫人还在对庄子上头的账册,听见下人禀告说卫姨娘身边的丫鬟木棉来了,她放下账册让人请了进来。 木棉恭敬的行了礼,道:“夫人,我们姨奶奶明日请了宁国公府顾大小姐来府上做客,特让奴婢来禀明您,怕您明日有安排,冲撞了什么就不好了。” 梁夫人和蔼的笑道:“不妨事,明日我也没什么事,告诉斓月,尽管让她来顽就是。” 等到木棉退下去,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忍不住开口道:“夫人忘了顾大小姐之前在谢家的那桩子事儿了?让她过来家里,只怕要带累我们家几个小姐的名声。” 梁夫人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不是从我肚子爬出来的,有什么带累不带累的,既然是卫姨娘请的客人,那多少也要给她留几分颜面。” 管事妈妈更急了,“您就是太好性儿了,她不过是个妾,您给她这么大的脸子,又允了她先生下长子,若是等大爷的正妻娶进来,她可怎么管这个家哟。” 梁夫人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稳住了这个卫斓月,她手里握着的可是牵连到整个府的东西,若她不待这个卫斓月好一些,就怕她来个鱼死破同归于尽,她是破瓦罐不在乎,可梁家却经不起她这么折腾,索性由着她,等她生下了孩子,再将她手上的东西骗过来,到时候再料理她就容易多了。 …… 隔日,顾曼曼坐着马车到了梁家,卫斓月早在墨香居等着她了。 顾曼曼见到卫斓月,眼睛忍不住瞪大,这才不过两个月,卫斓月就瘦成了这样,腰肢不盈一握,整个人也如扶风弱柳一般,走路都有些摇摇欲坠,看上去身子很不好的样子。 她忍不住用帕子遮掩着脸上的嘲讽,嘴里却哀哀的哭道:“可怜的斓月妹妹,你这是受了怎样的苦,怎么人都瘦了好几圈儿,要是让婶母看见了,不知道得多心疼。” 卫斓月听着她作假的哭声,心像是揣着一块寒冰,原本还想放过顾曼曼,但她自己找死,就不要怨她做的不厚道。 她掏了帕子出来,一边掩着泪一边道:“曼曼姐别替我难过,我不过是活一日算一日罢了,今日唤你来,也是想多看你一眼,我这身子骨越来越不顶事了,看一眼就少一眼,总是要让我跟你告了别,我才走的放心,等到了奈何桥,遇见叔母,我也好与叔母说曼曼姐过的很好,让叔母不要担心。” 顾曼曼一下子愣在那里,她不过是想寒掺一下卫斓月让她恶心的,哪里想到卫斓月竟然会拿母亲来说嘴,她的怒火一下子就冲了上来,有些不管不顾的嚷嚷起来:“卫斓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斓月瞧见顾曼曼还是这么个脾气,心哂笑一声,叔母的狠厉顾曼曼倒是都学会了,可表叔的心眼却一点儿没长到身上。 她轻轻擦了擦眼泪,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看着顾曼曼,“曼曼姐,我如今都这般了,还能有什么意思,今儿叫你过来,除了多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说着,凑近顾曼曼,“我父亲过世之前曾经交给我母亲一本账册,里头记了许多官员往来的秘密,这本账册被母亲收了起来,然后又交给了我,这也是我如今能在梁家立足的根本。” 顾曼曼不敢相信的看着卫斓月,这样重要的事情卫斓月居然会告诉她! 但她转念一想,卫斓月从小就与她一同长大,相较之下自然是她们更加亲近一些。 她再忍不住看向卫斓月,忽然觉得她说她没几日活头的这种话倒是实话,因为她看起来瘦的好像只有一把骨头了,听说怀孕了,可身子差成了这个样子,孩子往后能不能平安的生下来还是个问题,这样一想,她的心止不住的热了起来,有了账册在手,哥哥往后也能少费些力气。 她连忙问道:“账册呢?你可收好了?若你不放心便交到我手上,咱们从小一同长大,我定会为你保管好的。” 卫斓月轻轻一笑:“账册不在我手边,我放到了梁家大爷的书房。” 顾曼曼惊讶极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她居然敢放到别人的地盘,她就这样笃定梁家大爷不会背叛她么? 卫斓月知道顾曼曼想岔了,轻声道:“梁家大爷的书房总共藏书有一万多卷,他平日里爱看的跟不爱看的我都整理过一遍,任谁也想不到账册会放到这个地方,你说还有什么地方要比这个更加安全?” 翻身 顾曼曼看向她的眼睛有些闪烁,“那么要紧的东西你不放到手边,即便是梁公子一时半刻察觉不到,但总有一天会翻到的,况且咱们还有虫王节晒书的旧历,若是被他翻到了,你这保命符可就成了催命符。 ” 卫斓月听了她的话,不由得思索起来,隔了片刻才道:“可若是放到我这屋子里头,只怕有心人一找就能找到。” 顾曼曼也假装为难起来,眼睛里充满了关切:“照理说这账册是你安身保命之本,我不该有这个念头,但是我瞧着你现在的样子,只怕也保不住这账册,你若是信得过我,将账册交给我保管,保准他们哪个都得不着。” 只要账册到了手里,卫斓月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卫斓月一抬头就看到了顾曼曼眼里的算计,她嘴角微微抿起,像是犹疑了许久,才开口道:“曼曼姐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上一回我去了书房,大爷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满脸的不悦,既然他不大情愿看见我,我也不愿惹他恼恨……” 顾曼曼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有我在,想必他不敢给你难堪。” 卫斓月睨了她一眼,觉得顾曼曼简直是可笑至极,她以为她自个儿的面子有多大,一开口就这样的口气。 即便是没出事之前的自己,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书房向来是大家族当最要紧的地方,先前卫家没出事之前,安北候府哥哥们的书房也向来是不许自己随便进入的,哪怕她再得父亲母亲的宠爱都不行。 而像梁家这种以诗书礼仪传家的人家则更看重这些,顾曼曼到底是哪来的自信,会觉得梁家人不会下她的颜面? 但她掩下了这些想法,看向顾曼曼的时候面上仍旧是一副为难的神情,犹豫的说道:“毕竟我已经做了梁家大爷的妾室,有些地方终归是去不得的,”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大爷近几日忙着翰林院的事务,不怎么在家,书房里的下人没有我的人,不然让他们顺手拿出来倒也使得。” 顾曼曼眼睛一亮,梁栋不在家正是好时机,此时不拿还待何时? 她笑道:“斓月你就是胆子太小了,虽然你现在是妾室,但你的身份可要比梁家这些人高多了,你想想你可是还有个县主的封号在头上的,虽说卫家被夺爵流放了,但九族却不累及出嫁女,你依然是县主,他们不将你好好的供养起来就罢了,如今还要限制你的行动,简直是可恶至极,你不该这么沉默的,你应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厉害,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到你头上!” 卫斓月却坚定的摇了摇头,“曼曼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我父兄还健在,我想必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可如今父兄都亡故了,我又是一个弱质女流,母亲保我下来也是不想我跟着受苦,我不能辜负了母亲……” 顾曼曼瞧着卫斓月如何都不肯去书房,气她烂泥扶不上墙,索性道:“你不去我去总行吧,你让木棉跟着我,我去一趟,帮你拿回来,你在房里等我。” 她说着转身就拉了木棉往出走,木棉惊了一跳,连忙道:“顾小姐,您这样是在害我们家小姐,您闯了书房不要紧,最后的罪责是落到我们小姐头上的,您不能这样一意孤行啊!” 顾曼曼哪里会听她的劝告,不由分说的就往出走。 木棉看了卫斓月一眼,卫斓月扬了扬眉,木棉点了点头,嘴里虽然还有些微词,但人已经带着顾曼曼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 梁栋在外院与朱璗跟朱璧二人聊得火热,说到皇上让翰林院新编修的《燕云志》时,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兴奋之意。 朱璗笑着道:“《燕云志》是大燕第一本史书,要慎之又慎才行,今日来找梁兄也是听闻梁兄书房藏书众多,想借阅几本来瞧瞧。” 梁栋爽朗的笑了一声:“朱兄怎不早说,书房就在南苑,一同随我来便是。” 他说着便往前带着路,朱璗跟朱璧二人跟在后头,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人便走到了书房。 还没进书房,就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梁栋忍不住皱眉,家谁不知晓他的书房是从不许旁人进入的,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自到他的书房里来搜寻? 他一把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声尖锐的女声惊呆住,伴随那声尖叫而来的,是一个穿的花枝招展的少女,忽然从木梯上滚落下来,他不及后退,一下子就被那少女撞倒在地,少女稳稳地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吃痛的倒吸了一口气。 “唔,好痛!你怎么突然进来,连个招呼也不打?”顾曼曼从高处落下,不当心将脚踝崴了一下,站也站不起来,就那样趴在他身上,嘴里满是抱怨。 梁栋被她砸的浑身都疼,整张脸吃痛的皱了起来,听见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心的怒火止不住窜了上来,一把推开她,声音冷厉:“你是谁?怎么跑到我书房里来?这样没有规矩!” 顾曼曼被他推的跌在地上,眼睛里头冒着火,正要出口大骂他,忽然听得身边有人道:“既然梁兄有事,那我们改日再来叨扰。” 梁栋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挽留:“朱兄等等!” 可他话还没说出来,朱家的两个兄弟就已经结伴离开了,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似得。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差,再看向顾曼曼的眼睛里就多了厌恶之色:“你……” “顾小姐,可好了?我们姨娘那里还有事,您别连累我们姨娘……”木棉弱弱的声音传进来,猛然见到书房的二人,眼睛瞪的溜圆,“大…大爷,您怎么会来书房?” …… 卫斓月在屋子里有些心急,走走停停的转了好几圈,直到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她才停住步子。 “小姐,成了!”小丫鬟脸上的汗珠子还来不及擦,知道自家主子心所急,压低声音快道,“朱家两个公子已经瞧见了顾小姐跟大爷撞倒了一起,这下顾小姐不好收场了。” 卫斓月嘴角一弯,笑得十分愉悦。 顾曼曼,既然你觉得我现在是身在泥坑,那你便是已经一脚踏空进了悬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456.委屈 卫斓月道:“夫人知道了么?” 小丫鬟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小姐,您看要不要捅到夫人那里去?” “不必,这种事情怎么瞒得过夫人,”卫斓月微微一笑,“想必书房中夫人的眼线已经报给夫人听了,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少些事吧,省的弄的一身腥,”顿了顿,又道,“若是顾曼曼闹起来就把她领过来。 www.” 小丫鬟点点头,转身去上院了。 不多时,木棉搀扶着顾曼曼走了进来,顾曼曼脸色难看极了。 卫斓月连忙上前来,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是找不到还是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说梁文栋不在府里么?为何我找账册的时候他忽然进了书房?”顾曼曼一脸恨意的看着她,“我连躲避都来不及,就那么从木梯上摔了下来,还让旁人瞧见了,往后我的名声可就全没了!”她越说越气愤,指着卫斓月大声道:“卫斓月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待你不好了,你要这样害我?” 卫斓月脸上尽是诧异的神色,“曼曼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也料不到大爷会突然回来,况且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你去,是你自己偏要去的,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你怎么能把事情都怪在我的头上?” 顾曼曼却不耐烦听她说这些,认定了就是她陷害自己,眼睛里淬满了阴狠:“用不着说这些没用的,我一心想帮你,没想到你反而害到了我头上,卫斓月,往后你睁大眼睛瞧好了,我会如何待你!” 她扔下这句狠话,扭头便走了。 卫斓月忍不住冷哼一声,“什么东西,还跟我一同长大,连一点儿心机都没有,刻薄狠毒都挂在脸上,便是我陷害的又如何?连个证据都找不出来,谁又能证明是我做的?我掉了泥潭不要紧,你顾曼曼也掉进来才是真的好看。” 顾曼曼走了没多久,便有丫鬟来请卫斓月。 “夫人请卫姨娘过去一趟。” 看着丫鬟虽然毕恭毕敬的样子,脸上却遮掩不住那股子轻慢,卫斓月心中暗暗咬牙,这样猖狂,不过是因为卫家衰落了,就连一个丫鬟也敢瞧不起她。 她款款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着的浅杏色褙子,仪态端庄沉稳大方,“有劳芳草姐姐前头带路。” 丫鬟恭敬的点头,领着卫斓月去了上房。 这不是卫斓月第一次到梁家上房中,先前跟梁家定亲的时候她就来过梁家,只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将梁家放在眼里,虽说订了亲,但也是因为父亲要用到梁家,才会这般决定,却没料到梁家竟然是她最后的栖身之地。 梁夫人脸上的怒气遮挡不住,看到卫斓月的那瞬间,怒气立刻又窜了几寸。 “斓月,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斓月一边护着肚子,一边行了个礼,脸上神情有些为难:“夫人这么问妾身,妾身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梁夫人大怒,将手中还在核对的账册重重的砸到桌案上:“我看你知道的很!说吧,你这么做究竟想要如何?” 今天顾曼曼来府里,本就是卫斓月安排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就不信会是巧合! 卫斓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面对梁夫人的指责,她露出个嘲讽的笑容:“夫人既然已经定了妾身的罪,又何必多说,直接发落了妾身便是,妾身自从沦为妾室之后,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她这么说好像是自己要逼迫她承认似得,梁夫人脸上的怒气落下来,眼里满是厉色。 “那你说,顾曼曼今日为何忽然会去大书房?你明明知道栋儿平日里最珍贵的就是那一书房的书。” 卫斓月扬起眉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梁夫人,声音中饱含委屈:“顾曼曼什么脾气,想必夫人有所耳闻,今日唤了她来也是因为四皇子回宫,妾身想从她那里打问些消息,哪知道她发什么癫,一定要去大书房找什么《海图册》,拦都拦不住,妾身想着大爷在外院,应该不会到书房,又怕顾曼曼在书房中做出什么事来,才会让木棉跟着,夫人若不信可以问木棉是不是这么回事。” 卫斓月实在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人从里头看不出一丝杂质,言之凿凿情之切切的言语,让梁夫人的疑虑减了一半儿,可心里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她沉吟道:“往后你安心养胎吧,没事不必出来走动,对身子也不好。” 这便是禁了卫斓月的足,让卫斓月一下子少了对外头事务的掌控。 卫斓月笑了笑,行了礼便回房了。 木棉焦心的看着她:“小姐,这可怎么办?您禁了足还怎么跟外头的…联络?” 卫斓月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早料到梁家人会限制我的自由,不是这一次也迟早会找到原因,没什么关系,用一个顾曼曼来换禁足,值得。” 只要顾曼曼跟梁家订了亲,她的孩子就有存活的机会。 梁家人想算计她,实在是想的太简单,她自从委身做妾之后,就不会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 婵衣近几日十分忙碌,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成亲是一件这样繁琐的事情,上一世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跟旧例,这一世或许是因为嫁的是皇室子弟,成一个亲竟然这样麻烦。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中的任何一项都马虎不得,直到临近催妆之日,她才闲了下来,看着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仆妇们脸上带笑的穿梭在人来人往的院子,挂着贴了双喜的大红灯笼,给堂椅上系红绸子,到处都是喜庆繁忙的景色,竟让她有了一种恍惚之感。 上一世嫁给简安杰的时候,家里虽然也十分忙碌,但从仆妇脸上的神情来看,却看不出一点儿喜庆的样子,倒像是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虽说没有怎么怠慢诚伯侯府的人,但也绝对说不上热情,不像现在,人人脸上都是笑容满面的模样,仆妇们在院子里就是小声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欢喜。 她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已经飘了老远出去,让对面坐着的谢霏云忍不住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唉,说着说着你又发呆了,难不成是恨嫁了?” 婵衣回过神来,摇摇头:“有些感叹罢了,没想到我竟然是咱们姐妹当中最早嫁人的那个。” 谢霏云一脸的促狭:“还不是因为有人实在对你上心的不行,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连及笄都等不得,就要娶回家去。” 婵衣听着她打趣自己的话,脸上忍不住热了起来,前几日楚少渊那副又蠢又呆的样子,她简直有些不忍直视,从来没料到他会这样心急,就因为一个莫名的梦,就要提早成亲,但后来听说宫里头赐婚的旨意,她心中才恍然大悟。 上一世的朱瑿什么手段都没用就嫁给了楚少渊,而这一世用尽了手段,却仍然没能让楚少渊跟她订亲,甚至于楚少渊还亲手将朱瑿推到了四皇子的身边。 朱家的人有什么能力,想必楚少渊比她更清楚,可他却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让她心里十分的感动,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她要感谢他待她的这份真心。 婵衣笑了笑道:“听说瑿姐姐跟四皇子订了亲,我还没有去给她道贺,想来朱家现在一定也很热闹。” “是很热闹,可惜…”谢霏云看着她,摇了摇头,眼神闪烁,“虽然瑿姐儿脸上是一副欢喜的样子,但那份欢喜却没融到眼睛里头,只有一个壳子,骗骗那些不相熟的人是可以,但却瞒不过我们这些一同长大的人。” 婵衣叹了一口气,人呐,最怕的就是年少的时候眼里撞进了一个人,然后再也拔不出来,往后的一生便要随着这个人哭这个人笑,就跟她上一世似得,有眼无珠,将一颗心放到了旁人身上,自己却卑微到了尘埃之中,这么糊涂的过了一生,最后连个好死也没落下。 “值不值得端看个人了,但愿瑿姐姐能走出来。”这也是她唯一能说的了。 朱瑿本性不坏,但若是一心扑在了楚少渊的身上,只怕往后心里会越来越苦,人在痛苦的时候,往往是不理智的,做出什么事来,只会伤害到最亲近的人。 眼见气氛有些沉闷了,谢霏云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说到婚事,云浮城里头梁阁老家也在忙着定亲呢,说是跟宁国公府的大小姐顾曼曼定亲,啧啧,梁阁老在朝中一向是清流,文臣跟武将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往,这一次却不得不跟宁国公府结亲,也不知是不是祖上坟头冒青烟了。” 婵衣这些日子忙的不行,根本顾不得去打听云浮城中的新鲜事,听见这样的消息,止不住的惊讶了起来,“怎么梁家忽然间跟顾家结亲呢?梁夫人明明知道顾大小姐上一次在外祖父家的那件丑闻……” 谢霏云有些幸灾乐祸,“你哪里知道内情,这我也是听瑿姐儿说的,朱家两个表兄去梁家借书,结果一开书房的门,顾曼曼直接撞到了梁文栋身上,被他们看了个正着,碍着这样的关系,梁家才不得不承认下来,听说顾曼曼的嫁妆十分丰厚。” 婵衣默然,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在一个地方吃了亏,就要从另外一个地方找补回来。 兜来转去的,顾曼曼还是跟梁文栋定了婚,梁文栋委实是有些太不走运了。 457.催妆 明日就是催妆的日子,楚少渊拿着迎亲礼单看了一遍,奇怪的道:“怎么迎亲老爷里还有朱璗跟朱璧二人?” 照理说朱家人应该算作是女方的亲戚,不该出现在他的迎亲队伍当中才是。w w. vm) 张德福道:“人选是太后娘娘定的,太后娘娘怜您没有个帮忙的亲眷,说朱家恰好是皇上的外家,您娶亲的这种大事,理应搭一把手。” 楚少渊皱了皱眉,迎亲老爷定了五个,其中就有老四楚少涵跟礼亲王世子楚少倾和燕云卫都指挥使冯胥昭,前头两个都是宗室子弟,身份不必多说,后头的冯胥昭则是手握重权,而朱家两个公子却不过是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无论家世还是权势都远远不及前头的几个。 太后倒是抬举朱家两个兄弟,拿他的婚事来捧他们,等他的婚事一毕,朱家两个兄弟的身份也能水涨船高。 朱家人他一向不喜,尤其那个朱璧,竟然敢嫌弃晚晚,一想到这里,楚少渊的怒火就忍不住往头顶上冲,他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人,竟然要被一个百无一处的穷酸书生嫌弃,还想用他的婚事来做面子,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 他想了想,道,“迎亲老爷只定了五个,实在有些少,将萧沛跟王珏也添上,正好凑成个七,也算圆满。” 张德福心思急转,萧沛是跟王爷同生共死的交情,王珏则是替皇上收复了马市,这两人都是跟王爷有着很深的交情,他笑着点头应道:“奴才这就去找人再写两张帖子。” …… 到了催妆的这一日,毓秀园的花厅之中满是金碧辉煌之色,大红的官服,五彩斑斓的蟒袍,以及代表宗室子弟才能穿的螭龙礼袍,满满当当的站了一屋子。 相较之下只有朱家两个兄弟穿着最为朴素,没有一点花里胡哨的颜色在身上,两个兄弟又长得一模一样,站在花厅里头虽然与众人有说有笑,但多少还是带了些不自在。 四皇子是最晚到的,他刚进门瞧见这么多人,眼角止不住的抽了一下,楚少渊不过是个亲王爵位,娶亲阵容就这般庞大,直逼当年太子大婚的规格,他不过是算计了太子,就能得到这样的好处。 反观自己,虽说在福建没有什么建树,但都是父王的儿子,父王却连个亲王爵位都不给他,反而给了他一个郡王爵位,再过几个月他大婚的时候,免不了要被人拿来与楚少渊作比较。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实在高兴不起来,暗暗的看了楚少渊一眼。 楚少渊正与萧沛说着话,看见四皇子来了,脸上的神色半点儿没变,依旧是一脸柔和,笑着看向他。 “三哥,我来晚了,”四皇子一脸的歉意,“今儿一早父王叫我去南书房,福建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耽搁了些时辰,三哥勿怪。” 父王有事也不会挑今天与他说,何况福建什么情况,父王掌握的情形定然比他还多,这样的借口实在是有些牵强。 但楚少渊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萧沛等人知道四皇子与三皇子向来不合,若不是今日来催妆实在没理由开脱,他不会心甘情愿的给三皇子做面子,所以他们也都笑笑没有说话。 王珏却是因为自小就进宫伴读,与四皇子比较熟稔,笑着打圆场道:“好在都到齐了,马上就到吉时了,我们走吧,别耽误了。” 萧沛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一边走一边道:“也不知鹤梅今日会不会刁难我们,他可是有一把子好力气,若是他真的要为难我们,只怕我们不容易能抬了嫁妆出门。” 王珏笑着道:“今日应该不会为难我们,不过明日就不好说了,明日是正日子,若他要为难的话,我们这群人里头,也只有肃宁你能与他一较高下。” 萧沛啊了一声,道:“明日他要为难的可是王爷,我哪里能上去顶了,还得靠王爷自己。” 众人听闻此言都忍不住笑了。 走了不到三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宝瓶巷子,夏家早就在巷子里头候着的小厮一见催妆的人马来了,立即兴高采烈的放起了准备好的鞭炮,安亲王府准备的整猪整羊以及摆放了催妆物品的描金红漆礼盒一抬抬的进了夏家,巷子口围了无数人来看热闹,一时间堵得有进无出热闹非凡。 虽说东市之中住的也都是达官显贵,但这样接近权利中心的人物一下聚齐在这里倒是不常见到的,围观人群眼瞧着大红官袍、以及绣着五爪螭龙礼袍在身的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夏家,忍不住啧啧赞叹,夏家小姐命真好,又是被封赏成了县主,又能嫁给皇室子弟,往后说不准还能搏一搏皇后的位置。 夏明辰在花厅中陪着催妆的人吃宴席,他仪表堂堂气质不凡,加上生的十分俊美,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冰雪消融一般,博得了许多人的好感。 一些没见过夏明辰的人先前听萧沛说起他来,还以为是个健硕的汉子,哪里想的到会是这样英俊的少年郎。 礼亲王世子楚少倾小声对四皇子道:“看新娘子的兄长生的这般俊美,想必夏二小姐的容貌也不会差,三皇子真是好福气。” 四皇子呵呵一笑,没有做声,夏二小姐也就只有长相还能看,其他地方却是要什么没什么,也不知楚少渊是不是脑子被塞住了,放着朱家小姐不娶,却偏偏选了个不顶用的。 不过好在他没有跟朱家定亲,否则自己又怎么会捡了这个漏子,虽说朱小姐长得确实平凡了一些,但女人不都是一个样么,不过是用联姻的方式就能得到朱家的支持,傻子才会拒绝这样的婚事。 一旁的朱璧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吃了一个**的果子似得,又酸又臭,没想到他不要的人到最后竟然会有这样好的归宿。 他忍不住腹诽:夏家二小姐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性情那般的贪慕虚荣,往后嫁给安亲王还指不定会如何。 他这般想着,眼神便有些游离出去,直到酒席散了他才缓过神来。 等妆的时候夏明辰并没有想萧沛想象中的那样刁难,一路畅通无阻的便抬了嫁妆出了夏府。 458.不快 因是催妆的日子,夏娴衣也到了兰馨院看着丫鬟们整理东西,谢家来了谢大夫人跟谢三夫人一道帮忙。w w. vm) 谢霏云和谢霜云围着婵衣说话,娴衣进来就听见谢霏云叽里呱啦的说着外头的热闹。 “…晚晚你没瞧见,迎亲老爷全都是玉带蟒袍的官老爷,宗室子弟也来了好多,那些抬嫁妆的都是燕云卫里头的百户千户,你不知道,平常看着威风凛凛的燕云卫,他们抬着嫁妆的样子,跟寻常人也无甚区别……” 实际上谢霏云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回来是这么说的:“…小姐您没瞧见,那些燕云卫里头任百户千户的大老爷们,撅着屁股抬嫁妆的样子就跟寻常人一样,真让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平常人见人怕的燕云卫呢。” 婵衣忍不住笑了:“霏姐姐说的这么详细,我几乎要以为霏姐姐出去看过了呢。” 谢霏云往谢大夫人乔氏那边怒了努嘴,“我母亲哪里肯让我出去看热闹,再者说,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你,何必这个时候跑出去,若是让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外头乱哄哄的,你若出去不小心被人冲撞了反倒不好,”婵衣笑着道,“再说了,楚少渊你也不是没见过,往后见的机会说不准更多一些,至于其他迎亲的人,见与不见也无甚紧要。” 夏娴衣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满是不快,意哥哥回来这么久,一次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定亲了,反而叫丫鬟警告自己不要给夏婵衣添麻烦,姨娘被关在家庵也不说想办法救姨娘出来,却对夏婵衣这般上心,她早就从他对夏婵衣的态度上猜出了意哥哥心悦夏婵衣,这些年来她才会一直不断的挑拨他们,没想到竟然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夏婵衣生的不如她漂亮,性子也不温顺,怎么人人都喜欢她? 遥想当年姨娘若不是为了意哥哥一再的忍让退步,意哥哥如今还在广安寺胡同里头被人欺凌呢,可恨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知恩图报,带累了她如今也成了妾室之女,还要仰仗嫡母的鼻息过日子。 想到这里,娴衣心里忍不住泛着酸,撇了撇嘴,道了句:“还是二姐姐有福气,被意哥哥这样看重,从前意哥哥在府里就是最喜欢二姐姐的,二姐姐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说楚少渊从前在府里就跟婵衣有了首尾,然后才会娶了婵衣为妻似得。 婵衣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看向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四妹妹这话说的倒是有些奇怪了,三皇子从前在府里明明更看重你一些,至于我,从前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我与三皇子最不对盘,得偿所愿这四个字你不该用在这里。” 谢氏正在一旁跟大嫂乔氏、三嫂周氏闲话家常,听见娴衣这番话,脸上的笑容也落了下来。 “娴姐儿自从几个月前撞伤了头,病一直时好时坏,见天儿的犯,让两位嫂嫂见笑了,”她对乔氏和周氏笑着说了一声,然后瞥了娴衣身边的丫鬟一眼,“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你们小姐回房歇息,不知道今儿什么日子?” 谢氏这是在说夏娴衣脑子撞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娴衣目瞪口呆,这还是原先那个病病歪歪,什么主意都没有的谢夫人么?怎么一开口就这般凌厉,若是她脑子有问题的消息坐实了,只怕她原本的婚事也要告吹。 她连忙道:“是我太高兴了,一时胡说,母亲,您别让我走,今儿好不容易是二姐姐催妆的日子,这样喜庆的日子我也是想来给二姐姐道贺的。” 谢氏却不为所动,依旧让丫环拉了她回房。 夏娴衣气鼓鼓的走在路上,眼睛里满是不甘,谢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一点儿脸也不给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她忍住没有说这些内情,而夏婵衣又太会做戏,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体面光彩,只怕二人的事情败露之后,等着夏婵衣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眼睛眯起来,夏婵衣,你这样得意,我若不做些什么来,只怕对不住你! …… 花厅里头气氛渐渐好转,谢霜云忍不住看了看婵衣,刚才夏娴衣说的那番话太刺耳了,她听着都觉得不妥,可回头来说,晚照也实在不该那样反驳夏娴衣,好歹他们都要成亲了,晚照怎么还能用这样的话来说楚少渊,他明明待她是这样的好,她怎么就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 谢霜云心里满腹纠结的心事,柔肠百转却不知该说给谁听。 婵衣不动声色的看着谢霜云自打进来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叹息,怪不得上一世二哥跟霜云表姐两人婚后生活那般的相敬如宾,而每回回娘家,看到霜云表姐与二哥的相处,她只感觉到敬,却没感觉到爱。 原来谢霜云心里头装着楚少渊,却眼睁睁看着楚少渊娶了别人,她自己没办法之下只好嫁了人。 好在这一世二哥跟清姐姐彼此相悦,不然二哥也太可怜了一些。 天色渐渐西沉,最后一抬嫁妆也抬了出去,兰馨院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一些常用的东西都抬去毓秀园了,锦屏也跟着去布置新房了,虽说那些东西往后还是可以用的,可眼下惯用的物件儿不在手边,婵衣的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不舍之情。 犹记得上一世出嫁的时候,她满心满眼的只有高兴,女子嫁人多少都是要掉些眼泪的,可她却一滴泪也没掉,前一世在家里受的苦太多了,以至于她及笄之后恨不得立即就嫁人,脱离这个魔窟。 可现在再重活一世,母亲健在,祖母的身子也大好,两位兄长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她倒有些舍不得离开家里了。 这个时候大厨房的小丫鬟端了银耳羹进来,笑着道:“大厨房今日银耳羹做多了些,老夫人让奴婢给二小姐送来。” 婵衣淡淡应了一声,随口道:“放到几案上吧,我一会儿吃。” 小丫鬟笑着点头退了下去。 459.蒙汗药 锦心跟着锦屏一道去了毓秀园布置新房,天擦黑的时候,她正好从毓秀园回来。 她挑起竹帘进了屋子,手里还抱着一只陶枕,见婵衣正对着略显得有些空荡的屋子发呆,她笑道:“小姐,今儿奴婢值夜,明日一早奴婢唤您起床。” 婵衣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点头道:“你回来的倒是早,锦屏没有与你一同回来么?” “锦屏姐姐也回来了,奴婢瞧着她今儿累着了,便与她换了值夜,”锦心一边将陶枕放到铺好了被褥的软榻上,一边止不住的感叹,“毓秀园可真大,从正门走到碧湖边儿上的新房,单单是坐油车就得两刻钟,您跟王爷成了亲之后要打理这样大的宅院可得费许多功夫。” 听着锦心这般感叹,婵衣忍不住莞尔,前一世她是去过毓秀园的,在毓秀园还未曾被赐给楚少渊做宅邸的时候,她跟简安杰一道去园里赏过梅,毓秀园的梅花在云浮城是出了名的好,那天她还剪了好几支回去插瓶。 后来听说毓秀园赐给了楚少渊,她还惋惜了好一阵子,而后楚少渊每每办宴席,她都会借故推脱不去,所以并不清楚毓秀园作为安亲王府之后的光景。 而唯一一次去毓秀园,却是被夏娴衣掳过去逼问燕云令的下落。 虽然已经重生了这么久,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冷,那几乎是冬天最冷的日子,碧湖结着厚厚的冰,漫天都是飞雪寒霜,她身上的衣裳又被冰水浸透,浑身冷的直发抖,原本打理偌大的诚伯侯府就几乎要将身子拖垮,再加上夏娴衣逼供的手段太阴毒,她最后还是没扛过去。 她刚重生的时候一心想着要报仇雪恨,到了现在,却渐渐的释怀了。 说句真心话,上一世的娴衣过的日子算不上太好,她一直顶着庶女的身份长大,虽然在府里作威作福,但在婚事上却是极不顺的,不然也不会将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 至于楚少渊,虽然她前一世十分厌恶他,但据她所知,楚少渊过的日子也并不舒心。 他的后宅中时常有侍妾争风吃醋的事情传出来,他虽然侍妾众多,但膝下却一个子嗣也没有。 朱瑿好不容易怀了孕,结果却落了胎,当时云浮就有传闻说楚少渊杀戮之气太重,祸及子嗣,所以他才会到了二十多岁都无所出。 再想想自己,虽然管理诚伯侯府的中馈十分劳累,但那段日子,简安杰却是实实在在待她好的,不仅一个妾室也没有,就连通房都只有原先的一个开了脸的丫鬟,自从她嫁进来,那丫鬟也许久没有服侍过简安杰。 只可惜嫁给简安杰四五年,她一直没能有孕,简安杰安慰她说先养好了身子要紧,说孩子的事要看缘分,还帮她挡了婆婆苏氏的责难,她当时几乎觉得简安杰就是上天赐给她来弥补她先前所受的那些罪的。 哪里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胡乱想着,眼神不由得就落到了桌案上,桌案上头放着的银耳羹是用了上好的雪耳加新疆的红枣和枸杞熬制的甜汤,这样的汤羹当年不知吃了多少,导致现在再看到就全无胃口。 她叹了口气,从桌上端起那碗用冰镇过的银耳羹,“锦心,你晚上可曾用过晚膳?这碗银耳羹是大厨房送来的,我没胃口,你若是想吃就拿去吃,若是不想吃,就端出去吧,天色不早了,明日是正日子,要早些安置才行。” 婵衣一边将银耳羹端起来递给旁边伺候的锦心,一边往净房走去,打算洗漱一下早些睡觉。 锦心接过银耳羹来,刚要说话,忽然闻到银耳羹里头有些熟悉的味道,她愣了愣,又重新闻了一遍,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来:“小姐,这碗汤羹是大厨房的人送来的?” 婵衣奇怪的道:“怎么了?大厨房今儿做的多了才让人送来的,平日里都是祖母吃的。” 锦心一脸的奇异之色,“这汤羹里头掺了大量的蒙汗药,若这一碗吃下去,只怕要睡个一天一夜。” 婵衣大惊,若她吃了之后睡一天一夜,那明日的婚礼上就要闹大笑话了,尤其是这个婚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只怕到时候要让楚少渊下不来台。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后怕,幸好她没胃口,不然可真的要麻烦了,但是…… 大厨房怎么会送来这样的一碗汤羹? 她脸色凝重起来,对锦心道:“今日府中事务繁多,难免人员混杂,你去查一下今天有谁出入过大厨房。” 锦心点头,小心的将银耳羹放到碧纱橱中,“小姐,这汤羹您不要动,等奴婢回来再处理。” …… 锦心从大厨房回来,脸上有些讪然,看起来像是吃了排头,一脸的难看。 “小姐,奴婢查问过了,虽然今儿是催妆礼,但却是请了鸿宾楼的厨子来做的菜,大厨房就单单做了一个银耳羹,还是下午人散了之后做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有机会往银耳羹里头放蒙汗药了? 婵衣摸了摸下巴,这就奇怪了,蒙汗药不可能自己跑进去,她想了想,又问:“那祖母可吃了银耳羹?” 锦心点头:“老夫人晚膳的时候吃的银耳羹,刚才还打发了明茉姐姐去大厨房,说是明早要多准备些点心待客。” 锦心这番话的意思是说,祖母吃的银耳羹是没有放过蒙汗药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晚了还会没有发作。 她抬起头看了看锦心,“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半路上被人放了药,你去问问今儿端给我银耳羹的绿珠,看看她说什么。” 锦心有些无奈的道:“奴婢也想到了,刚才去问了绿珠,绿珠她不承认。” 婵衣皱眉思索,绿珠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在府里当差的,她先前是在庄子上头的,后来自己接管了府里中馈,才将她选到府里,分配到大厨房当差。 照理说她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毕竟对她半点好处也无,若是被发现,可是要撵出去的,而且当时她端过来的时候,神情十分自然,若是她做的,她不可能会这般淡然,至少是会看着自己吃几口确认之后才会退下去。 而在府里头会给她下绊子的只有一个夏娴衣,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事,但她就是隐隐感觉,这件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不要声张,一切等过了明日再说。” 460.新妆 夜色渐渐淡去,晨曦微露,天边显出鱼肚白的颜色。.w . 夏家一早就开始忙活,尤其是在茶房、礼房、大厨房当差的下人更是忙的团团转。 婵衣一觉醒来,看见锦心正在收拾她睡的床铺,她掩住嘴角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锦心抬眼见婵衣醒了,笑着回道:“才卯时初刻,离吉时还早,您若是困便再睡一会儿,不碍的。” 婵衣揉了揉睡的有些迷糊的眼睛,用胳膊支起身子来,瞧了眼窗外,院子里头的人已经开始进进出出的忙碌,因她还睡着,所有人的脚步都放的很轻,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睡了,还有三个时辰便到吉时了,洗漱穿衣梳妆就要用两个时辰,再睡下去只怕真的要耽误了。” 锦心连忙上前服侍她起床洗漱。 刚洗漱好,谢氏便到了兰馨院,瞧见婵衣醒了,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这孩子贪睡,没想到你竟早起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吃饭梳妆吧,别等花轿到了,你还没打扮好。” 婵衣一把抱住谢氏的胳膊撒娇道:“母亲的心里就没一点儿舍不得我么,我今儿就要出门子了,您怎么只担心我睡得太沉…” 谢氏看着婵衣一脸的小女儿姿态,心中顿时软成一团,伸手揽住了她,笑得有些伤感,“我的小阿晚一转眼也要嫁人了,母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你在家中一直被娇养着,脾气也不好,往后嫁了人可要收敛一些,在夫家毕竟不如娘家这般自在,即便受了委屈回来与母亲说,母亲也只能护你一时……” 谢氏说到这里,心中一酸,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母亲…您别哭……”婵衣拿帕子给谢氏擦拭眼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前一世出嫁的时候母亲早亡,出嫁那一日,她是冲着母亲的牌位行的礼,而这一世母亲健在,她原本应该高兴才是,可见到谢氏露出这样不舍的神情,她也跟着一起难过了起来。 谢氏抱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哄她睡觉时那般轻柔,“晚晚乖,不哭,母亲这是高兴的,好在毓秀园离咱们家近,以后想家了就回来,母亲做你爱吃的点心给你。” 婵衣用力的点了点头。 “你瞧她们母女俩,还没到哭嫁的时候就哭成这般,等到了时辰,她们岂不是要用眼泪淹了满屋子的宾客?”刚踏进门来的夏老夫人见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一边笑一边跟一同进来的大舅母乔氏、三舅母周氏打趣道。 乔氏笑着劝道:“快省着些眼泪,等着哭嫁的时候再流,别现在哭了,到哭嫁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才是真的麻烦。” 谢氏跟婵衣连忙收了眼泪,一边重新梳头洗脸,一边吩咐下人端了早膳进来。 夏老夫人一边用膳,一边叮嘱婵衣过门之后应该注意些什么,尤其强调在她尚未及笄之前不能行敦伦大礼,说提前行了敦伦之礼对她有害无益,不仅会伤了身子,往后还容易生病。 婵衣毕竟前一世嫁过人,心里十分清楚,女子身子没有长成,早早的行了房会损了身子的,连连点头应是。 匆匆用了早膳,沐浴熏香,婵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锦屏帮着她擦拭头发。 略一抬头便瞧见高高的衣架上展开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按照王妃礼服的规格做的,正红的袖衣、罗裙,褙子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鸾凤,织金丝线亮的耀眼,鸾凤周围绣着繁复的花纹跟卷云纹路,一眼看过去,嫁衣红的像是一团火焰般直接跃入眼帘。 婵衣有些怔愣。 若重生之时有人告诉她以后会嫁给楚少渊,她一定会嗤笑一声,说绝无可能。 不过才过了一年多,她就真的要嫁给他,果真是应了那句世事难料。 忽然记起上一世出阁的时候,楚少渊还在西北,那个时候他让人捎了话回来,说他年后回云浮,希望她的婚期能再缓一缓,颜姨娘便想借此让娴衣代替她嫁到诚伯侯府,她被颜姨娘的举动恶心到了,求了祖母将婚期提前了。 楚少渊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回门,他的神色她记得尤其清楚。 他的眼神比数九寒天的北风还冷冽,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她,琥珀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怨怒,浑身杀气腾腾,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又尖锐,不当心撞上去便会头破血流。 从来没在他面前讨到过什么便宜,乍一见他这样生气,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快意,冲他勾唇一笑,只等着他开口讥讽她再反唇相讥,没料到他冷冷的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句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气的父亲当场对她发了脾气。 上一世一直看不懂那双琥珀一样美丽的眼睛底下藏着的,既愤怒又忧伤的情绪究竟是什么,现在再回想起来,或许他那个时候就在意她,她却一直不知道,不,也不能说不知道,有几次她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情意,但她却不愿去深究,在她心里他跟颜姨娘是一丘之貉,她本能的不愿接近。 没想到这一世他们竟然会走到一起,这么想着,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平和了下来。 脸上浅浅露出一个笑容,或许这就是宿命。 穿好嫁衣之后,便有女官给婵衣描唇画眉施粉。 精致的鹅蛋脸上扑了一层厚厚脂粉,嘴唇轻抿红纸,小巧樱唇染了大红的口脂更显娇美,眉毛用螺子黛描成一弯新月,头发高高挽起露出漂亮的脸庞,花冠戴在头上,头微微一动,花冠上缀着的珍珠穗子便轻轻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给婵衣梳妆的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官,上完妆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瞧婵衣的妆容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出嫁时的妆容往往浓重热烈,不是所有人妆了都好看的,要五官端正且大气的人才压得住,女官仔细看过去,不由得愣住。 只见还未及笄的少女穿着一身真丝大红嫁衣随意的坐在杌凳上面,坐姿十分挺拔,嫁衣上头绣着的鸾凤华美艳丽。 而少女那张精致秀美的容貌在妆了浓烈的妆容之后,不仅丝毫无损她的漂亮,反而显得庄重沉稳,手随意放置在膝头,只不过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谁说夏家闺秀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样端庄大气哪里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 女官笑着给婵衣行礼:“王妃大喜了。” 婵衣抿嘴一笑,谢氏身边的苏嬷嬷立即将准备好的封红塞进女官儿手里。 而此时,娴衣却姗姗来迟,刚进了门,瞧见婵衣此刻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端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嘴角抿起,笑容既明艳又大气,她不由得大大的吃了一惊,急声道:“你怎么会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明明……”她话未说完,立即意识到这话的不妥,赶紧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婵衣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明明什么?” 娴衣眼神闪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神色有些僵硬,“我是说,明明吉时到了,二姐姐怎么还不紧不慢的。” 婵衣笑了笑没有理会她。 夏老夫人却有些恼火这个庶女轻浮的做派,沉声道:“娴姐儿,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今日是你二姐姐的大喜之日,你若是身上不舒坦就回房歇息,别做出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全亏了你二姐姐在你前头帮忙遮掩!” 一句话将娴衣的那点儿老底全揭了出来,索性屋子里也没有旁人,不是谢家人就是夏家人,一早就知道其中内情,看向娴衣的神情都不太好,让娴衣的脸上顿时烫了起来,却没办法发泄心中愤恨,只能将情绪压了下去。 “祖母教训的是。” 夏老夫人不耐烦看娴衣的嘴脸,转头问张妈妈:“封红可都给打点好了?” 张妈妈连连点头,“奴婢一早就准备好了,”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锦袋,交给夏老夫人,“只多不少,您放心吧。” 夏老夫人接过锦袋来放到婵衣手里,轻声道:“虽然安亲王没什么外家,但府里的下人总要打赏一些的,祖母让张妈妈都准备好了,你记得祖母对你说过的,打理中馈要恩威并施……” 这是在教婵衣如何管理内宅,婵衣一脸乖顺的认真听着,前一世她出嫁的时候,祖母就曾这样郑重的叮嘱过她同样的话,无论前一世还是这一世,除开母亲,就数祖母待她最好,她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这般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吉时,全福人进来象征性的梳了三下头,嘴里唱着: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取一个有头有尾富富贵贵的吉祥意思。 梳完了头,夏家的亲戚也都聚集到了兰馨院,在瞧见婵衣华美繁复的着装时,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才十三岁大的少女,竟然在妆后显得这样庄重,让人不由得赞叹,怪不得安亲王会喜欢她,有些人生来就是王妃的命! 巷子里头燃放鞭炮的声音十分响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了进来。 就听外头的婆子喊了一声:“王爷的迎亲花轿来了!” 屋子里原本一屋子的女眷都忍不住出去看热闹,只有夏老夫人、谢氏跟几个舅母留了下来,一边陪婵衣说话,一边检查有无疏漏。 婵衣看着为自己忙碌的母亲,心中隐隐的有了出嫁的感觉,像是将上一世所欠了的都补了回来。 …… ps:这章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写,女主角的心理活动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多次,算是对过往的一个总结。 461.刁难 夏家一片喜气洋洋,鞭炮声响彻耳畔。 虽说安亲王的迎亲花轿来了,但守在楼墙上的夏明辰却死死拦着门,不许花轿就这样轻易的抬了人走。 底下安亲王迎亲的队伍叫喊声震天响,夏明辰一眼看下去,脚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为首的那个一身吉服面容昳丽的少年抬头看过来,不同于平日看到的威严,脸上带着笑容,眼角下殷虹的朱砂痣衬托着精致的五官,显了几分柔情出来。 一同来迎亲的萧沛朗声问道:“喂,鹤梅,你要如何才肯放我们进去?封红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且打发人将门开一条缝儿,我们给塞进去,满意了你再开,你看成不!” 夏明辰笑了笑,“我说肃宁,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么?门开一条缝儿,合你们这么多人之力要撞开我家的门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萧沛见他不上当,讪笑两声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你的这心眼儿怎么这么多,我都还没想到这茬儿……” 而夏家族中在云浮城做官儿的亲戚家的子弟此刻都围在墙头上看热闹,见到安亲王的迎亲队伍受阻,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婵衣四堂叔家的儿子夏明墨踩着梯子笑容满面,见两方僵持不下,大声道:“不开门难道你们就不能想法子将封红投进来么?都是一群武官,不会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吧!” 萧沛出师不利,眼看着还要损失封红,底下迎亲的老爷们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一旁站着的王珏看了一眼站在墙上,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的夏明辰,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跟夏明辰一同在西北待了将近半年之久,两人便是私下里的交情也十分好,此时见萧沛骗不了他,知道这个看似冷情的少年其实很容易就能打动,索性低声对楚少渊道:“王爷,人家嫁女儿总是要矜持一些的,我估摸着给个三五回封红准能敲开大门。” 楚少渊早料到今日不会太容易就能进去,他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不耐的神情,笑容反而更盛了些,看着夏明辰道:“大哥,不然这样,我将封红从墙头扔进去,你觉得满意了再开门,如何?” 还没娶了新娘子,就按照新娘子家的辈分叫了兄长,让夏家的人止不住笑得更欢实。 夏明辰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摆着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看着楚少渊,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也只不过是三分笑意。 楚少渊抬了抬手,小太监张全顺立即将准备好的封红交到他手里,他随手用红色的喜帕包好,扬手一扔,那包封红便稳稳当当的飞进了夏家墙头。 只听院子里头一片惊呼,热闹非凡的哄抢着封红。 不时便有人喊了一句,“二姐夫好大方,竟是五两一封的封红!” 这么来来回回的扔了有三回,夏家来看热闹的小辈差不多都拿到了封红,才有人松口,说“够了,放姑爷进来吧,总拦在外头,日头这样大当心中了暑气。” 夏明辰却不为所动,站在墙头还在思索出什么样的难题,好让楚少渊为难为难。 远远站着的夏世敬却急了起来,想到楚少渊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万一惹怒了他,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连忙将夏明辰喊了过,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孽障,封红都拿了还拦着门做什么?这婚事是皇上钦赐的,你这样为难他,是不想你妹妹嫁人了不成?” 夏明辰知道父亲一向不喜自己,他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分寸。”说完便扭头又上了墙头。 倒是将夏世敬气个够呛,却又不能在这样的大喜之日发放,憋得他心窝子疼,忍不住瞪了长子好几眼。 夏明辰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扬声道:“今儿是我妹妹嫁人,我这做哥哥得看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他话还没说完,萧沛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说夏鹤梅,你这左一回右一回的,到底要来几回才放我们进去啊?索性一次给个规矩,完了我们好迎了新娘子回去,这么耽搁下去,吉时都要误了!” 朱璧也有些不耐烦,在外头晒了这么久,汗快将衣襟打湿了,夏家的长兄还不肯开门,难道就不怕惹怒了安亲王,让夏二小姐嫁不出去么? 而一直没有做声,只当做是凑人数的四皇子此时却是看了一眼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楚少渊,眼睛里划过一丝嘲讽,闹吧,闹到最后看他还能忍得了多久。 他笑着道:“小夏大人难不成要出个什么文章来让我三哥现做?” 他一边说还一边看了看朱家的两个兄弟,像是在说,有状元跟榜眼做迎亲老爷,你就是出个再难的文章,又怕什么? 夏明辰却忍不住笑了,笑容当中带着几分嘲讽:“我妹妹是嫁人,不是请西席先生,问那些劳什子有什么用?何况我们大燕自开国以来,向来以武治国,那些酸儒秀才的学问就省省吧,既然大家都是武将,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这话刚出口,朱家两个兄弟的脸上立即出现几分尴尬之色,尤其是朱璧,脸上红的简直像是要烧了起来。 夏家人未免太过无状了! 这样诋毁读书人,枉他们家还自称书香门第,这样的粗野哪里像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 夏明辰丝毫没理会旁人的反应,径直吩咐人将一早准备好的木杆升了起来,一手指着木杆上头垂着的细细丝线,一手拿着丝线吊着的铜钱,看着楚少渊,脸上尽是戏谑的模样,扬了扬手上系着丝线的铜钱。 “瞧见没,这一共是九枚铜钱,只要你全都射中,我便让人开门!” 说着话,手一松,那铜钱便滑落半空,叮叮咚咚的撞到了一起。 这样苛刻的条件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便去瞧楚少渊的脸色,心里想着安亲王必然不会答应,这也太为难人了。 楚少渊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大哥还真是下了心思为难他,不过想想也是,若晚晚是他的亲生妹妹,只怕他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娶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夏明辰,脸上有些为难,“大哥这话可算话?” 夏明辰点头:“你知道的,我向来一言九鼎。” 楚少渊仰头目测了一下距离,随身的仆人取了弓箭来送到他手上,他拿起弓箭的那个瞬间,整个人的气势立即变得凌厉起来。 462.出阁 楚少渊翻身上马,脊背挺的笔直,琥珀般清亮的眼睛遥望着悬挂铜板的木杆,瞬息之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 原本人声鼎沸的场面立即变得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悬挂铜钱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 半晌午时分的阳光很烈,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微风轻过,被丝线缀着的铜钱轻轻晃动几下,又归于平静。 楚少渊眼睛眯起来,一边看着丝线一边伸手从箭筒中取出三支羽箭。 四皇子看了坐在马背上的楚少渊一眼,嘴角轻轻一弯,有些嘲讽的笑了,他不过是半路学的武艺,哪里会有这样的本事,瞧他这样虚张声势,还装模作样的用了三支羽箭去射铜钱,他倒是要看看他射不下来要怎么圆这个场面! 楚少渊将羽箭搭在弓背上,手指用力拉动弓弦,拉得满满的,弓弦崩到极致的时候,楚少渊的手指蓦地一松,瞬间,离弦的箭蹭蹭射出,四下静谧,只有箭矢发出的破空声音。 四皇子忽然愣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只见羽箭齐刷刷的飞过丝线,“当当当”三声射进了木桩之中。 丝线下吊着的铜钱被气流带动叮叮当当的撞击到了一起。 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到空中有铜钱往下落,而那些眼慢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有没有铜钱落下,就又见安亲王快速的取了羽箭,皆是三支齐发,分别两次之后伴随着咚咚几声落地声,再抬头往木桩上瞧,原本木桩上吊着的铜钱不见了踪影,留了九根丝线随着风在空中翻飞。 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将之前的静谧打破。 “好!” “王爷好箭术!” 夏明辰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来,扬声道:“开门迎姑爷进来!” 大门一开,喜乐也跟着响了起来,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夏家。 四皇子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后,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僵硬极了。 …… “姑爷来了,”筱兰兴高采烈的跑了进来,“迎亲的喜娘跟内眷太太们正往过走呢!” 谢氏连忙帮婵衣理了理嫁衣让她坐好,自己转身去了花厅,坐到夏老夫人跟夏世敬的旁边。 说着话的功夫,王府派来迎亲的喜娘被请了进来,瞧见婵衣稳稳当当的坐在炕上,连忙行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扶着婵衣往花厅走去。 花厅之中一片热闹,鼓乐齐鸣,王府中迎亲的内眷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婵衣一抬头就看到穿着大红色吉服的楚少渊,她顿时愣住。 大红的吉服将楚少渊昳丽的面容映衬的更加艳丽,他嘴角含着一抹微笑,眼睛里像是碎进了一整颗黑曜石,那样的耀眼夺目。身姿笔直的站在那里,瞬间让周围的人都黯然失色。 她一直都知道楚少渊生了一副好相貌,但却是头一次发现她的目光竟然很难从他脸上移开半寸。 喜娘在耳边小声道:“王妃,该拜别父母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轻敛裙裾跪在三位长辈面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头。 谢氏携了婵衣的手将她扶起来,母女二人四目相对,谢氏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却堵在嗓子眼儿里,顿了顿,再一开口,声音就哽咽起来:“…从今往后要谨肃恭敬,以顺为正才是妾妇之道。” 婵衣的眼泪忍不住簌簌的落下了下来,谢氏连忙轻柔的拍抚着女儿的手,眼睛里泪光闪动。 大舅母乔氏笑着抚了抚谢氏的后背,“好了好了,晚晚嫁人是喜事,好在离得近,她什么时候都能回来看你。” “自然是喜事,我这是高兴的,”谢氏用帕子替婵衣擦眼泪,“别哭花了妆。” 婵衣又拜了拜夏老夫人,“祖母往后要当心身子,不要什么事都操心,我会时常回来孝敬您的。” 夏老夫人的眼眶顿时红了,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憋气般的心疼,连连点头,“不要惦记我,嫁了人,祖母不能再看着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婵衣重重的点头,头上戴着的九瞿花冠十分沉,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眼睛里模糊一片,好像是将上一世的泪水都流了出来,心里既高兴又难受。 “到时辰了,新人该上轿了!”喜娘一边提醒,一边将大红的盖头捧在手里,见婵衣擦干净眼泪,这才将盖头盖在她的头上。 夏明辰红着眼睛上前将婵衣背了起来,就像小时候背着她那样,手箍得紧紧的,生怕摔了她。 他慢慢的往出走,忽然听见父亲温声说了一句,“你妹妹头上沉,你慢着些走。” 婵衣不由得回头望向夏世敬站的方向,红红的盖头之下,能看到父亲追上来叮嘱的身影,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年幼的时候,父亲也曾十分疼爱她,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像是被风呼啦一下子就吹散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夏明辰已经走出了花厅。 婵衣趴伏在夏明辰的背上,眼泪滚滚而出,打湿了他新做的衫子。 夏明辰眼睛憋的红红的,将她送上花轿,一转头便看见楚少渊站在花轿旁,他一脸认真道:“好好待她,倘若让我发现你欺负她,你是王爷我也一样揍你!” 楚少渊郑重的点头。 …… 婵衣坐在花轿中,摇摇晃晃颠簸着,从震天的鞭炮响声中渐渐走远,耳边吵吵嚷嚷,有唢呐吹出的喜乐声,有男人们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听起来既热闹又喜庆。 绕着小半个云浮城走了一圈儿,安亲王府的仆人抬了几大筐的银裸子、满天星沿路撒给凑热闹的平民百姓,一时间人头攒动,气氛喧闹热烈,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今天是安亲王娶亲的日子,不少孩童更是沿路捡着银裸子,因有燕云卫跟五城兵马司在一旁维持着秩序,所以场面虽然热闹,但却没出什么乱子。 这样摇摇晃晃了一路,终于到了毓秀园。 耳边忽然窜起了鞭炮的冲天响动声,跟击鼓的声音混在一起,将婵衣原本还有些难过的情绪一下子都击散了。 花轿刚刚落地,便有喜娘将轿帘掀起,婵衣忍不住愣了愣,照理不应该是新郎官先踢轿门,给新娘一个下马威,然后才是她下轿么,怎么连轿门都没有踢,便将轿帘子撩了起来? 喜娘一边上前搀扶婵衣,一边低声笑道:“奴婢还没见过比您更福气的王妃,王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可别误了时辰。” 婵衣恍然大悟,这定然是楚少渊一手安排的。 忽然,她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拿着手中那根红绸带,一步一步走出花轿,不远处站着身姿挺拔一身吉服的楚少渊,他手里拿着另外半根红绸带,眼看着心尖尖上的女子踏过铺满了鞭炮燃放之后的红纸屑,这么一步一顿的走向自己,他的心鼓荡着满满的喜悦。 带着她一道跨过火盆、马鞍,摸过双福璧影,再坐了油车往花厅里走,他的手越过红绸带稳稳的握上了她的。 婵衣的心瞬间扑通扑通慌乱的跳了起来。 他们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就感觉一股子甜意从心里漫了出来。 到了花厅,人言喧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婵衣见到盖头底下不远处有一双绣工精美的靴子,再往上,那个人身上穿了件明黄色的长直缀,她立即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皇帝,不由得暗暗心惊。 所幸拜过了天地之后,喜娘搀扶着婵衣去了新房。 婵衣气息不稳的坐到撒满了桂圆花生莲子跟红枣的床铺上,将将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脖颈被脑袋上那顶沉重的花冠压得直也直不起来,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吉服,裹得她比粽子还严实,细细密密的出了一身的汗。 忽然眼前豁然一亮,是楚少渊拿了秤杆挑起了她头上的盖头。 她抬起头,跟楚少渊的目光顿时撞到了一起,那双琥珀一样美丽的眼睛里盛着很亮的光芒,看向她的时候,像是要满溢出来似得。 喜娘端了合卺酒跟子孙饺上来,楚少渊跟婵衣一同喝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饺。 “王爷,外头宾客都等急了,都说让您别赖在新房里不出去,他们还等着要敬您酒呢。”下人进来笑着道。 楚少渊道:“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婵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楚少渊去了前面敬酒,婵衣端坐在床上,新娘子不能下床,要在床上坐着等夫君回来,这叫坐福。 喜娘说了一长串儿的好话,得了封红退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婵衣头上沉的厉害,不由的用手扶了扶花冠。 锦屏连忙上前侍候她将头上的花冠取了下来,道:“王爷昨日就吩咐过奴婢,说近几日天儿热,忙活了一天小姐肯定累个够呛,让奴婢先服侍您更衣,还说您若是饿了就让奴婢吩咐厨房的人摆膳,若是想看书,小书房就在隔间。” 楚少渊想的很周到。 婵衣卸了妆,换了轻软的桃红色中衣,这才觉得身上轻便了许多。 …… ps:终于让女主角嫁人了,小意也是太难了。 463.醉酒 锦屏端了茶过来,“小姐渴了吧,今儿闷热闷热的,辛苦了您还要穿这么多。w w. vm)” 婵衣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是喝惯了的龙井茶,温温的茶水下腹,嗓子眼儿不那么冒烟了,她往四周看了看。 大红的幔帐几乎要将整间屋子铺满了,因是夏天,用的都是软烟罗这样轻薄的料子,墙面是新糊过的,临窗大炕上有个小巧的桌案,中间摆着一只霁红瓷花瓶,上头插着两支浅白色的牡丹花,花蕊中心淡淡晕出一些粉色来,显得俏丽又好看。 花瓶旁边摆放着双喜字缠枝霁红瓷盘,盘子里是各色点心和干果,两支大红色龙凤呈祥的红烛在一旁摇曳生辉。 再抬头看看,镶嵌了绘着百子绕膝图的承尘光滑可鉴,婵衣不禁一笑,也不知是谁搬了这么一张床到婚房的,寓意倒是挺好,只不过近两年是不可能了。 她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锦屏,盘腿坐在床上,“明儿要进宫谢恩,吩咐你的见面礼可都准备好了?” 锦屏笑着道:“您放心吧,全都在头一个箱笼里放着呢,封红也准备好了,大宗的封红都是十两银子一封的,到时候您可以打赏给宗室族人,也有小宗的封红是八钱银子一封,是奴婢给小姐准备了打赏给园子里的仆妇们。” 婵衣点了点头,锦屏做事越来越仔细了。 让锦屏将从家里带的杂书拿出来,她靠在大迎枕上看了一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楚少渊正掀了帘子进来,瞧见她正靠着迎枕看书,脸上扬起一个微笑。 “王爷,这么快就敬完酒了?”婵衣有些诧异,上一世简安杰可是到了半夜才回的房,现在不过才入夜,楚少渊就回房了。 楚少渊皱了皱眉,“还是按在家的时候那么叫我名字就好,这么叫,好好的都把人给叫生分了。” 婵衣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这样介意一个称呼,忍不住用帕子遮住嘴笑了。 楚少渊却不依的黏糊上来,“晚晚,我被人灌了好多酒,难受……”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见机都退了下去,锦屏将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他伸手揽住她娇小圆润的肩膀,头埋进她的肩窝中,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兰花香,长了这么大,终于志得意满了。 婵衣只觉得满满的酒气迎面扑来,险些被呛出喷嚏,连忙将他推了推:“你这是喝了多少酒,怎么跟从酒缸里捞出来似得。” 楚少渊扁了扁嘴,握起她柔软的小手往头上放,一副委屈的模样:“还说,也不知萧沛跟王珏今儿是犯了什么毛病,放着陈年的花雕不喝,偏要喝从西北带回来的烈酒,开始还用杯子斯斯文文的喝,到了后头索性就换了碗,一碗一碗的往进灌,肯定是大哥觉得今儿没把我为难住,私底下跟萧沛和王珏说了什么,他们俩才这么灌我……” 说着说着就开始撒酒疯,偏要躺在她腿上,让她帮着按按头,直嚷嚷头疼。 婵衣无奈的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把他头上的束发金冠摘下来,轻手轻脚的帮他揉着脑袋,嘴里忍不住笑骂道:“你别什么事儿都赖在大哥身上,说不准他们是羡慕你成亲,替你高兴才会一时失了分寸。” “晚晚说的对,”他点头,煞有介事的道,“他们两个光棍肯定是嫉妒我有了媳妇儿疼,他们却还孤零零的,才下狠手灌我,哼,等他们成亲的时候我也不能让他们囫囵着进了洞房,定要把他们灌趴下不可!” 楚少渊倒是真像个喝醉了的人,又闹又撒娇的,直让婵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闹了一会儿,楚少渊见婵衣眉头微皱,意识到自个儿身上的酒气太重,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硬是要去更衣洗漱。 服侍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婵衣怕他真的醉倒在净房,连忙跟了进去,帮他擦脸换衣裳。 楚少渊却不干了,把衣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边摇头一边郑重其事的道:“晚晚,你不能脱我衣裳,现在还不能……你身子骨承受不住……” 婵衣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真是醉得厉害了,倒是还不忘她现在不能行房的这种事。 见他当真是不肯,也不勉强,转身拧了巾子给他擦脸。 温热的巾子一点一点将脸上的汗擦干净,似乎身上的不适也轻了许多,楚少渊脑子里这才有些清明。 再一低头,瞧见婵衣好笑的看着他,他的脸上忍不住红了红,“你先回房,我擦一擦换件衣裳……” 他红着一张脸将她往内室撵,生像是她要将他如何似得,婵衣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等到他再将自个儿打理好进了内室,就看见婵衣正收拾铺满了东西的床铺。 “怎么不唤了仆妇来,也不嫌累。”楚少渊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婵衣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唤了她们来,看丰神俊朗的安亲王如何撒酒疯么?” 楚少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爬上了脸。 在她面前没脸没皮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索性破罐破摔,眼光闪闪的看着她,“晚晚,头疼。” 眼泪汪汪的样子像是小时候养过的那条小京巴。 “过来,”婵衣坐到床上,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再给你按按,也不知道让人挡一挡,自个儿硬扛着喝,可不是要难受么。” 楚少渊从善如流的躺在婵衣腿上,那双小手一点一点的拂过发际,隐没在乌黑浓密的鸦发之中,心底熨帖的想叹息一声,“还有这儿也难受,”他将她的小手引到他的脖颈处。 婵衣给他捏了捏脖颈,顺着脖颈将肩膀也捏了捏。 “迎着大太阳骑了一天的马,人都快被烤化了,好在这辈子只受这么一回罪,忍忍就过去了,不然我可抗不住,”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又将她的小手往下引,“还有这儿也难受,和这儿…这儿都难受……” 婵衣见他引着自己的手越来越往下走,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要趴伏在他身上了,当机立断的伸手拍了他的腿一下,道:“你这儿是不是也难受?要不要我也给你一齐按了?” 楚少渊刚要说是,忽然觉得她口气不太对,一睁眼就瞧见婵衣笑眯眯的盯着她,笑容里头有着说不出的危险。 …… ps:w(&#65439;Д&#65439;)w小意好像把男主角越写越蠢了,啊喂!怎么破,急,在线等。 464.玉蝉 “晚晚…我今天真高兴……”楚少渊目光软软的看过去,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醉意朦胧的望着她,声音十分的轻,像是喃喃细语,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往后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他那张昳丽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沉稳,多了恋慕之色,痴痴的模样,让婵衣的心瞬间软成一团春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提心吊胆,她原本以为不安的人只是她一个人,没想到他也在不安。w w. vm) 她不由的伸手按在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上,轻声道:“真是笨蛋,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你提心吊胆什么?” “是…”楚少渊笑着笑着,翻身坐起来,捧着她的脸,喃喃细语尽数没入她的唇间,“晚晚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变成老头儿,直到我们都老的走不动……” 再往后的声音就并入了她的唇齿之间,夹带着淡淡的酒气跟茶香,动作温柔,神情缱绻,像是佛前最虔诚的信徒。 帐子放了下来,内室里头渐渐没了声音,只有一对儿龙凤呈祥的大红烛摇曳生辉。 锦心跟锦瑟两人趴伏在门外仔细听着动静。 锦心耳朵尖,内室传出来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安置了,她冲着锦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放心。 锦瑟这才吐出一口气儿,缓缓的退到耳房,悄声道:“孙嬷嬷来问了好几次,说怕王爷年轻气盛忍不住,让咱们都看着些,若我说的话,王爷这般风姿的人物哪里像孙嬷嬷说的那般,尤其是王爷这样看重小姐,定不舍得小姐身子亏了,你看被我说准了吧,孙嬷嬷就是爱操心。” 锦屏在耳房中正收拾明天准备的东西,听见锦瑟这番话,忍不住沉了脸,“还小姐小姐的叫呢!小姐嫁了人,都该改口了,今儿就算了,改明儿起咱们一律改口叫王妃,还有,王爷看重咱们王妃,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有底就成,都跟你这么嚷嚷出来,王妃还怎么在王府立威?” 正妻向来不是拿来宠的,底下的人知道王爷看重王妃便成了,这种话由着王妃的贴身丫鬟嘴里说出来,还不得被人误会王妃轻浮,经不住事么? 锦瑟扁了扁嘴,知道锦屏说的有理,没敢反驳。 锦心却想,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吃的消,想她原先没进府的时候听市井中嘴碎的那些妇人说起过,男子精血旺盛,若是一直忍着,只怕对身子不太好,不过这些话,她可不会傻乎乎的跟锦瑟似得说出来,再如何也是主子自个儿的事儿,与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半点干系也没有。 几个丫鬟洗漱妥当,都各自就寝了。 …… 婵衣却睡得有些不太舒坦。 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被楚少渊拥着躺在床上,楚少渊均匀的呼吸声吐在耳边,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脖颈搂着她的肩膀,另外一只胳膊揽着她的纤腰,长腿一跨,将她的腿收进腿中,她就像一个大的抱枕,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动也不能动。 前半夜还好些,毕竟累了一天,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可到后半夜她想翻个身却怎么也翻不了的时候,她这才觉得有些难受,尤其她还是面向着他,整个人是直接贴在他身上的,他一身的腱子肉硬邦邦的像块石头,靠着他睡真的一点儿也不舒服。 偏她又力气小,搬不动他雄壮有力的胳膊,而且每每她一动,他就下意识的搂得更紧,生怕放松之后她就一脚踹他下去似得,让她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无奈的瞪着他,希望借此能让他有点知觉。 奈何楚少渊睡得香,完全不知道她的窘况,就在婵衣觉得无奈,想要唤醒他的时候,楚少渊紧闭着眼睛的脸上忽然皱了皱眉,手中的力气又大了几分,将人箍得紧紧的,嘴里冒出一句:“我哪里不如简安杰,要被你如此嫌弃?” 她瞬间如遭雷劈,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怎么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难不成他对前一世也是有记忆的?才会在婚前那样的不安,甚至刚刚说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这样的话…… 婵衣屏气凝神的趴伏在他怀里,仔细的听着他的动静。 不一会儿,他的语气咬牙切齿了起来,嘴里喃喃不清,说了一句:“明明你先认识的人是我,你四岁的时候就喜欢我了,不然怎么会把玉蝉给了我?我一直带在身上,不信你瞧……” 他闭着眼睛,手却慌乱的往身上摸去,婵衣趁着他放松的时候往身后的位置挪了挪,却被他一把按住。 “……不…不许跑……你总是离我远远的,我就那么可憎?” 婵衣叹息一声,他这是做了哪一国的梦?怎么还带串的,前世他可没给她看过什么玉蝉…… 等等,玉蝉? 婵衣眼睛微微一动,小手从他的里衣当中伸了进去,摸上他的胸膛,啧啧,瞧这一身的腱子肉,没个几年功夫哪里能练得这样硬,都快赶上院子里的假山石了。 再顺着胸膛一路往上,摸到他脖颈间的那条红绳,她愣了愣。 他脖子上还真戴着什么东西。 只不过,这手感,这形状是…… 她将红绳提出来定睛一瞧,还真是一只小巧的玉蝉。 瞧着玉蝉小小巧巧的样子她却忍不住思索起来,这是哪年的事?她怎么记不得给过他一个什么玉蝉的。 谁都知道她名字里带着婵字,什么玉蝉的印纽,吊坠跟小物件儿她都喜欢,从来都是旁人得个什么好东西给她的,而她却未必会拿这么一件两件出去给人,尤其是带着玉蝉的,总觉得给了人就是把自个送了出去,感觉怪怪的。 带着这个疑惑,婵衣睁着眼想到了天边翻了鱼肚白的时候,才合上眼睛小睡了一会儿。 再醒过来,就发觉身边的位置空了,那个一身雄赳赳腱子肉的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唤了锦屏进来,问道:“王爷呢?” 锦屏一边拧了巾子给她擦脸,一边回道:“王爷在湖边操练呢,让奴婢们动作轻着些,别吵到您了。” 婵衣坐起来,由着锦屏服侍洗漱穿衣。 一切弄好之后坐到桌案旁边正喝了几口茶,就见楚少渊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465.记忆 婵衣连忙走上前去,递给他帕子让他擦汗。 楚少渊笑着从她手中接过帕子,随便擦了擦,温声问道:“怎么起这么早,昨天累了一天,不多睡一会儿。” “还说我,你起的不是更早么?”婵衣瞧见他脸上的汗一直往出冒,转头吩咐锦屏,“去准备热水,王爷要沐浴。” 楚少渊摆了摆手:“不用了,我随便擦一擦就好了,你饿不饿?昨儿吩咐厨房炖了只乌鸡,一会儿多喝几口汤,你的身子一向不强健,别三日回门的时候瘦了,到时候母亲又要心疼。” 婵衣向来喜欢干净,尤其是出了汗之后定是要沐浴的,此刻瞧他一身的臭汗,不由分说的将他推到净房,念叨他:“不行,随便擦一擦等一会儿吃了早膳又要落一身,再换了礼服进了宫,顶着大太阳拜长辈祭太庙先祖,到时候还不得给捂得浑身都是馊味儿?到时候身上难受不说,万一皇上让你上前说话,一闻你浑身的馊味儿,难保不会觉得你这亲白成了。” 说的头头是道的,让楚少渊忍不住笑了,伸手一把将她拥在怀里,“这才不到一天,你就嫌弃我浑身馊味儿了,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婵衣连忙手脚并用的推开他,轻呸了他一声,“昨儿被你抱了一晚上,到现在胳膊还酸疼呢,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就不知道你浑身硬邦邦的隔得人难受么?偏还抱得那么紧,让人喘口气儿都难。” 她一边说一边去解他的腰带,将他一身的短打悉数脱下来,用巾子帮他擦汗。 “怎么我一点儿也没发觉?”楚少渊一边脱着衣裳一边奇怪的问, 短打一脱,露出精壮的腰身,让婵衣脸上一红,忍不住道:“你倒是睡的香,哪里知道这些。” 她尽量不去看他的身体,将巾子沾湿一点一点的擦拭着他的汗,眼睛一抬,看到他脖子上头挂着的玉蝉,不由得捏在手里,看了他一眼。 楚少渊低下头就瞧见自己脖颈上头戴着的玉蝉被她发现了,他伸手想从她手里取出来。 婵衣手一转,将玉蝉摘了下来,“这么大个人了,还带女孩儿才喜欢的东西,你丢不丢人?” 楚少渊笑了起来,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眉眼温柔的像是四月里的风一般,“这还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给我的,纵使有些秀气,我也舍不得摘,”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转动,像是宝石一般流转出耀眼的光华,“可惜你却不记得了。” 婵衣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了?” 楚少渊嘴角神秘的翘了翘,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深意:“你若是记得,就不会在我刚来夏家的时候那样不喜欢我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的神情倨傲极了,不止认不出我来,还骂我是小叫花子,说我去谁家不好非要来你家。” 婵衣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瞪了瞪:“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当时长得又瘦又小,可不是跟街门前的小叫花子似得,再说后来母亲不是因为你狠狠的训斥了我一顿么,你怎么还能一直记到现在?” 记得,是因为在意,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转身就不认得自己了,反倒显得自己那几年牵肠挂肚的可笑。 他一低头就瞧见心爱的人瞪着眼睛,眼波间流转着几分薄媚,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掩住自己嘴唇的手。 “你那时候才四岁,自是不记得我了,可我却忘不了你,你当时拿了栗子糕给我吃,还气鼓鼓的把玉蝉塞给我,想让我做你弟弟,结果后来我真的成了你弟弟,你却转身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你说该不该罚……” 他这么一说,婵衣这才隐约的回想起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四岁那年跟母亲头一次出门去广安寺进香,霜云表姐得了个玉蝉的挂件儿给她瞧,她知道自己名字里头有个婵,便下意识的不喜欢别人手里拿着玉蝉,硬是抢了过来,跟着的乳娘嬷嬷要她还回去,她一溜烟就跑到院子里,结果到了后来她迷了路,手里只拿着几个栗子糕。 她发现走丢了,正要哭,就见到院子里头好几个人围着个弱小的男孩打,她从小在家里就是霸王,自然是上前一下就喝止了他们,并威胁说:“我父亲在大理寺做官儿,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父亲,把你们通通都抓起来!” 那群孩子也许是被她通身富贵的打扮吓着了,一窝蜂的全被吓跑了。 她瞧着被打的那孩子又弱又小,脸上还脏兮兮的,原本想用帕子帮他擦脸的,可帕子里包着栗子糕,他正巧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只好让他用帕子垫着吃栗子糕。 说句实话,她并没有看清楚自己救了的这个男孩儿长什么样,只是因为那时候他刚好出现在她跟家人失散的情形下,她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大人,保护了弱小的他不被人欺负,才说希望他做她的弟弟。 而给他玉蝉,也不过是因为先前见大哥跟人家拜把子,用自个儿的汗巾与人交换。 她想想,觉得汗巾都是母亲给做给她的,上头绣了可爱的长耳朵小兔子,她实在舍不得,便拿了玉蝉给他。 没想到原先被欺负的惨兮兮的人竟然会是楚少渊。 婵衣忍不住想笑,将玉蝉收进口袋中,“当年给了你玉蝉之后回去我就被母亲打了屁股,由此可见你我的梁子就是从这里结下来的。” 楚少渊见她要收走自个儿的玉蝉,不依起来:“还说我小气,你不是比我还要小气,十年前给我的东西也要要回去。” “呸!”婵衣笑骂道,“我是小气的很,这玉蝉本就是我抢的霜云表姐的,你这么一带就带了十年,我再不收走,谁说得清你惦记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另有其人?” 楚少渊毕竟从小跟她一同长大,十分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不会轻易将雕着玉蝉样式的东西送人,当初他手里拿着的时候,他还美滋滋的,现在一听她这么说,这才明白当年的她为何会将玉蝉这样轻易就给了他。 脸色不禁黑了一黑。 但转过头来又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些小气,忍不住想笑,却不想让她瞧见,连忙憋着,面儿上一副失落的样子。 婵衣见他这般,以为他是真气极了,心疼的温声安抚他道:“你我都成亲了,只你一人有吊坠,我怎好孤零零?正好我那儿有一对儿玉蝉样子的吊坠,一会儿我让锦屏翻出来,咱们一人带一个,”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他的脸色,不见缓和,她又说道,“还是说你喜欢别的图案,都不碍的,我那儿上好的籽玉也有,你喜欢什么就让工匠雕什么,雕成一对儿,你带一个我带一个,你看看雕个什么好些?女孩子多会喜欢些鸟儿啊,蝴蝶啊的,男人家的话就多是猛兽,不然雕一对儿貔貅吊坠,镇宅保平安也不错。” 瞧她一脸着急的样子实在让他心痒难耐,脸上有些绷不住,笑了半路又收回去,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更危险。 婵衣见自己说了半天,他还是不为所动,耐心磨光,她将玉蝉拿出来往他手里一放,嘴角沉了下去,“不就是一只玉蝉么,这么小气。” 说着连身上的汗都不帮他擦了,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他连忙一把将人拥住,磨蹭着她的头顶,笑得打跌:“这就生气了?我被你忘了这么些年,我还没气,你反倒气的不行,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嗯?” 婵衣有些恼,谁知道他会这样小气,好话说尽了也不松口,再说了,谁知道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会是他。 她索性闷不吭声,略微有些凉薄的唇抵着他的肩膀。 “我在意是因为那是你给我的第一件东西,至于玉蝉之前是在谁手里,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最后是从你手里给的我,在我眼里,便是你的东西,”楚少渊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道,“好了好了,不气了,嗯?” 这么一说反倒显得她像个小孩儿在乱发脾气。 婵衣忍不住往上飞了他一个眼刀,楚少渊笑容更甚,自家媳妇儿就是飞个眼刀过来,也这样好看。 她气的不行,张嘴就咬在他的肩头上,咬的不算很重,却让楚少渊心中猛地一跳,浑身越发的热了起来。 再看向婵衣时,琥珀般的眼睛越发的暗沉,像是凝着一股子龙卷风,要将她席卷进去一般,低头就贴上了她温度偏低的嘴唇,重重的碾压过去,舌尖舔舐着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敲门声传来,锦屏小声问道:“王爷,热水烧好了,要端进来么?” 婵衣如梦方醒,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脸上烧的不成样子,唤了锦屏进来,自己一转身回了内室。 楚少渊脸上身上全是汗珠,他想到刚刚被咬的那一下像是直接咬到了他的心上,酥痒难耐极了,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他连忙将水浇在身上,忍不住想到,这才第一天,他就有些控制不住,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匆匆将一身的汗洗掉,换了干净的离衣,刚出了宴息室,就瞧见摆了满满一桌案的早膳。 婵衣正在布筷,见他出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吃完早些去宫里。” “还生气呢?”楚少渊坐下来,加了一只蟹黄包放到她粉彩小碟里头,“气鼓鼓的可对身子不好。” 466.敲打 婵衣将碟子里的蟹黄包送进嘴里,没理他。 楚少渊忍不住眼睛一弯,笑得欢畅,凑头过去亲了亲她正嚼着蟹黄包有些鼓鼓囊囊的脸颊,“你瞧,脸都气得鼓起来了,跟包子似得……” “楚少渊!”婵衣被他拨撩的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他,“不许作乱,好好吃饭!” 楚少渊见她一副快要炸毛的样子,忍着笑收了逗弄她的心思,将水晶虾饺夹起来放到她碟子里,嘴里像是哄小孩子似得:“好好好,吃饭吃饭,晚晚多吃一些。” 婵衣忍不住瞪他,也不知是不是男人得偿所愿之后都会变得更蠢一些。 一顿饭就这样拖拖拉拉的吃完了。 等梳妆换衣裳再驾着马车往云浮城正中央的皇宫里去时,已经是半晌午了。 拜过太庙圣祖,楚少渊跟婵衣才去了慈安宫。 一进大殿,便见太后端着身子跟皇帝两人坐在首位,宫中一并的妃子在下头按序而坐,上一世没瞧见的几个妃子,现在都端端正正的坐着,婵衣从庄妃一路瞧过去,顾淑妃,宋贤妃,魏兰妃,卫德妃,还有不在妃位的静嫔,唯独没有见着皇后。 婵衣心中一动,看来皇后是彻底被皇上打入冷宫了?连这样的认亲礼都不许她出来。 楚少渊携着婵衣恭敬的给皇帝跟太后行了礼,太后笑得一脸慈爱,拿了两个封红给他们二人,还顺带着赏赐了婵衣一柄玉如意。 皇帝看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老三既然已经成婚了,也算是个大人了,往后要更有担当才行,”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工部有几桩案子,过几日你便接手过去吧,也恰好在工部历练历练,看看我们大燕的山河。” 皇帝的话音一落,太后心中不由得一震,这是要放权给老三了? 工部的案子牵连甚广,皇帝这是要接老三的手发落一批人,好给老三立威不成? 这般想着,太后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看向楚少渊跟婵衣的眼里就少了几分刚刚的慈爱,添了几分忧虑,她沉声道:“不曾想一转眼,意舒也这样大了,哀家还记得当年皇帝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太傅教的课业犯愁,没想到下一辈到了老三这里,都已经开始帮着处理朝政了,实在难得。” 太后的话听着像是在忆当年,楚少渊却心中一凛,当年父王未曾登基之时可并不像太后说的这般无用,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加上当年的泰王跟瑞王又风头正健,他不得不避其锋芒,导致后来一直被迫害,直到失了储君之位,又让太后的母家退出政局,才保全了一个王位。 现在太后在这个时候提及当年之事,未必就是话里称赞他的意思,反而让人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 太后将父王跟他相提并论,无非是想提醒他,父王当年可没有他这么出风头,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他眸光一敛,神色恭敬的道:“当不起皇祖母的这句夸奖,孙儿年纪尚轻,许多事情还做的不好,父王也是想让孙儿磨练磨练,好将性子磨练的沉稳,日后不会出错,孙儿定会尽心尽力去办差事的。” 太后听了之后和蔼的笑了,对一旁的皇帝跟庄妃道:“你们瞧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真是让哀家喜欢,好了好了,也不必说这样谦逊的话了,我们天家的孩儿哪个会差?你用心做事你父王不会看不出来,只是有一点,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要记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要做出什么让你父王为难的事。” 若说刚刚那句是模糊不清的提醒,这句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警告楚少渊不要多事,若是查到了四皇子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不能揪着不放,皇帝不喜欢看到兄弟相杀的局面。 婵衣听的目瞪口呆了起来,太后的变化怎么这样的大?前一世太后明明是最喜欢楚少渊的,无论吃穿住行都会第一个考虑到楚少渊,毓秀园很多的珍奇之物都是太后赏赐下来的,怎么换了一世竟然会这样敲打楚少渊?难不成朱家已经站到了四皇子那一边么? 她不由得去看楚少渊。 楚少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还是刚刚那副不温不火的恭敬模样,但她从他收敛的形容中分明察觉出了几分轻蔑。 就听他点头道:“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谨记于心。” 婵衣不由的轻轻一笑,只是说谨记于心,却没有说定然不会做,楚少渊说话越来越能气人了。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会乖乖听太后的训导,即便上一世太后那样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按照太后的心意行事,反倒是气的太后对他又气又恨。 太后听出了话外之音,一口气憋在胸腔就要发放。 却听皇帝道:“行了,母后,意舒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孩子,他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办差事,”说完看向楚少渊,又加了一句,“天儿不早了,你们还得去宗室营见见其他长辈,朕就不留你们在宫中用膳了。” 这一句话让婵衣如得大赦,她本就不喜欢在宫中久留,谁知道一个行差踏错就得罪了谁,更何况再加上一个句句都有机锋的太后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只怕她慌乱之下出个什么岔子,那可真的是让她欲哭无泪了。 她转头看了看楚少渊,楚少渊轻轻捏了捏她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示意她不必惶恐,笑着携她起身。 “儿子谢过父王,谢过皇祖母。” …… 走在筑得高高的宫墙中的路上,婵衣拿眼睛瞟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 “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怕?” 话问的没头没脑的,但楚少渊却是知道她问的是刚才那样顶撞太后,他就不怕太后恼了他的意思。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人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况且有些事立场不同,想要讨得某些人的喜欢比登天还难。” 他原本就没打算做那左右逢源之人,也就无所谓谁喜欢,谁不喜欢了。 况且,喜欢的人已经在身边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便随他们去吧。 …… ps:这章本来设定的是凌晨发的,结果发现日期弄错了,小意爬起来才看到,o(╯□╰)o,赶紧改过来。 467.嫁祸 东宫,太子妃小心翼翼的端了药进来,看了看李柔婉,李柔婉摇了摇头。 太子妃的脸上除了小心翼翼又多添了几分恐慌,眼睛往内殿望了望,行动之间便有些犹豫。 “药呢?怎么还没端过来?” 殿中暴躁的男声传出来,让太子妃惊了一跳,连忙垂眸缩了缩肩膀,打起十二分精神走近内殿。 “太子殿下,您…您的药,臣妾已经给您熬好了,您是现在喝还是一会儿再喝?” 太子妃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活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将太子心里的那股子憋闷一下子便翻涌了上来,他厉声骂道:“你这贱人!不过让你熬一副药,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怎么?是本宫苛待了你不成?” 太子眼睛瞪的比铜铃还要大,满目凶光。 太子妃脸皮无意识的抖动了几下,声音噤若寒蝉:“…您别,别动怒,对身子不好。” 太子冷笑一声,想要发作妻子。 旁边的凤仪公主却不耐烦极了,摆了摆手,一副撵下人退下的模样:“行了,药放在这里,你下去吧,本宫还有事与太子哥哥商议。 被当成下人一般对待,太子妃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屈辱之色,反倒是一脸的如得大赦,转身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墨玉,”太子满脸的不高兴,“若不是这个贱人家里做的好事,舅舅一家也不会这么快就被父王发落流放……” 凤仪公主瞪了太子一眼,“太子哥哥,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哪里像是一国储君,跟一个女人过不去算怎么回事?母后如今被禁足在朝凤宫,你不想想法子救母后出来,净是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太子被她的话噎的面皮发紫,忍不住反驳道:“你说我,那你呢?你忘了母后为什么会被禁足?” “老三那个杂种娶亲你去给他做什么脸面,你以为他会与你兄友弟恭和睦相处么?” “别忘了他是怎么回宫的,只怕他在回宫的时候就已经记恨上你了!” 凤仪公主嗤笑一声,“谁管他记恨不记恨我,”她的脸上一副轻蔑之色,抬头看向太子,“哥,你真的以为我去看他成亲是想给他脸面么?错!我连新房都没进,算什么给他做脸面?” 太子一怔不由得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凤仪公主冷哼:“舅舅家丢了马市,失了西北的势力,我总要想办法夺回来,现在驻守在雁门关的是萧洌,掌管马市的是王珏,他过些日子就要去西北走马上任了,定国公夫人为了他的婚事四处走动,几乎挑花了眼。” 太子知道自己的这个胞妹一直心悦王珏,此时听她这番话,忍不住惊呼一声:“你做了什么?” 凤仪公主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我倒想做什么,可惜王珏却压根不上钩,反到是朱家大爷像个愣头青似得撞了上来,简直可恶!” 太子惊讶极了,听胞妹这番话,难不成…… 他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跟朱璗……?” 凤仪公主神色难看,抿嘴点了点头:“原本我是打算在毓秀园更衣的时候让人安排王珏误撞进来,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能再抵赖,可没想到王珏、萧沛跟朱家大爷一起过来,让我措手不及,正要遮掩,朱家大爷就闯进来了,王珏跟萧沛还在门外,一听不对劲,立即躲的远远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倒是便宜了朱家人!” 太子听了她的话,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斥责道:“平常便罢了,这种时候你还敢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来,你可知道朱家是皇祖母的母家,你算计了她的母家,她会善罢甘休么?” 凤仪公主脸上的神色更加的难看,眸子里满满的愤慨跟委屈。 她虽然是公主之尊,但自从卫家被发落、母后被禁足,太子哥哥又重伤之后,她在宫中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想要打破这个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盟友,她一下子就想到了王珏,听说定国公夫人在帮他相看,她心中又急又怕,急的是她还没想到法子,他的婚事就被定国公夫人订下来了,怕的是她想到了法子算计到了,可他又不情愿。 现在可好,她的这些急跟怕都不用再烦心了,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跟她在一起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疼的像是被剜掉了一块心头肉。 她忍不住道:“太子哥哥以为我愿意这样么?我是为了谁?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么?我可以安安静静不作为,可以忍受人家踩到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什么形势,你当我不明白么?” 太子心中大痛,妹妹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她在后宫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说到底还是他没有做好一个兄长,否则也不会让她这样为难。 凤仪公主几乎憋红了眼睛,恨声道:“现在后宫由庄妃执掌,她向来不喜欢我,她会给我安排什么好亲事?与其被人拿捏,不如主动出手算计,哪怕遭人怨恨又如何,只要我们得了实惠便是,更何况,朱家是皇祖母的母家又如何?别忘了我可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便是下嫁给朱家,也是给他们家门荣光,皇祖母即便不愿,她总不能为了娘家的脸面反而去下夫家的脸面,她若是这么做,父王也不会同意的!” 而且朱家人现在这样风光,就连皇子娶亲也要请了他们去做迎亲老爷,便是嫁给朱家也未必就比嫁给王珏差。 这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定,她只要将朱家捏在手里,不怕太子哥哥往后艰难。 “太子哥哥,朱家是大燕的读书人十分推崇的鸿儒之家,跟朱家联姻等于将大燕的读书人都笼络住了,况且既然事情发生了,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所以我今日才来与你商议。” 太子一愣,脑子还没有转回来,点头道:“商议让父王赐婚么?一会儿我就去乾元殿求父王……” “哥哥,你怎么不明白?赐婚是一定要的,可你仔细想想,我是在什么地方被冲撞的?你说商议什么?自然是商议如何将这件事推到别人身上,即便是嫁给朱家,也不是我情愿的,到时候朱家人自然不会怨恨到我头上,我才能更方便的掌控朱家,好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468.机会 太子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胞妹的法子好。 他沉吟道:“既然昨日老三成亲,那他今日必会携着新人一同进宫,”他转头看向在屋里侍候的李柔婉,“你去把老三叫过来,就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虽不能去参加他的婚宴,但也准备了贺礼给他。” 李柔婉点头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凤仪公主抿嘴一笑,“太子哥哥一会儿见了他可得收敛脾气,有些事还得哄着他去办,不好像以往那般轻视他,他现在可是风头正健,就连皇祖母都奈何不得他……” 太子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别看现在父王宠他,不过是一时的,父王是不可能将基业交到他手上的,父王向来看重嫡庶之别,他再如何受宠也不过是个亲王罢了,”说着,声音变得阴沉,脸上满是阴鸷,恶狠狠的道,“他现在得意不要紧,本宫忍便忍了,等本宫登基之后再收拾他也不迟!” 凤仪公主忍不住笑了,“我看他也就是秋后的蚂蚱,且看他如何蹦跶过冬!” …… 楚少渊正携着婵衣往宗室营走,忽见东宫的宫人行色匆匆的走过来。 “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到东宫坐坐,说准备了贺礼给您。”宫人停在他面前,恭敬的说道。 这倒是奇怪了,太子向来不喜欢他,若说叫他过去教训他倒有几分可信度,说给他准备了贺礼,简直匪夷所思。 婵衣轻轻一笑,道:“太子殿下的伤可好了么?原本应该我们过去看太子殿下的。” 李柔婉道:“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看宫人的样子明显不愿多说,婵衣心忖,难不成太子的伤这样重么? 而楚少渊却挑了挑眉,下意的便要出声拒绝,忽的发觉手掌中握着的那只小手动了动,他看向婵衣。 “王爷,时辰还早,宗室营离得不远,咱们见了太子殿下再赶过去也来得及。”婵衣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太子毕竟现在还是储君,而他们作为弟弟跟弟媳,是没有理由不去见见兄长的。 这道理楚少渊当然知道,可太子是什么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性子向来不是软绵会妥协的人,忽然叫他过去,未必是什么好事,若是他一个人,见见太子也没什么,可晚照也在,他不愿让她受到一点委屈,才会犹豫不决。 只是,她这样软声细语的对他说话,他总不能在宫人面前驳了她的面子。 他旋即也笑了一下,重重捏了捏她的小手,表达自己心中不满,抬脚跟她一同往东宫走去。 进了东宫,婵衣就被内殿之中一股子浓浓药味呛到,连忙忍住想咳嗽的感觉。抬眼一看,太子躺在榻上由太子妃扶着吃药,脸色带着浓浓的蜡黄,看上去就是重伤在身的模样,让她十分吃惊。 都是伤到了肩胛骨上,楚少渊这还不到两个月就已经能跑能跳跟常人无异了,可太子却还是这副病歪歪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惊讶。 给太子跟太子妃行了礼,楚少渊跟婵衣坐到椅子上。 楚少渊神色淡淡的道:“早就担心二哥的伤势,奈何这些天事情太多,拖拉到现在才有空来瞧一瞧二哥,二哥别见怪。” 太子咬了咬牙,这个杂种说话做事还是这样让人生气。 而太子妃从来没见过婵衣,如今一见之下忍不住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安亲王妃这样小,却长了这样一副好容貌。 十三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王妃的诰命礼服,皮肤像白雪一样无暇,乌黑发亮的发丝挽成一个高高的牡丹髻,上头插了一支赤金凤钗,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成的,嘴里垂下的穗子上也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即便是这样华美的首饰,也遮掩不了少女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少女不过轻轻一笑,就好像浑身发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太子妃连忙轻咳一声,笑着道:“太子殿下的伤势已经好多了,倒是三弟新婚,我这个做嫂子的没有时间过去,”她说着,拿出一只装首饰的匣子,递给婵衣,“这是我送三弟妹的簪子,三弟妹看看可否喜欢。” 婵衣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不由一愣,匣子里放着一支样式别致的金步摇,上头镶嵌了明晃晃的各色宝石,一瞧就是从江南那头流行过来的花样子,看着又漂亮又华丽,十分的好看。 照理说她的身份跟太子妃是妯娌,太子妃给她这样的见面礼也不为过,但太子向来跟楚少渊不合,太子妃这样给她脸面,这里头说不得有什么隐情,否则太子妃不可能会这样大手笔。 她有些为难的道:“太子妃太厚爱了,只是这支步摇有些太贵重了……” 太子妃一把拦住她要退回来的举动,笑得温和:“别推辞,宫中好不容易有了一桩喜事,我也是替你们高兴,你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送的东西不好。” 楚少渊也瞧见了太子妃送的步摇,不由得看了婵衣一眼,这样华美的饰物晚照一向喜欢,可却为了不想给他带来麻烦,硬是拒绝了,他扬了扬眉眼,轻轻冲婵衣一笑,“不碍的,既然是嫂嫂给的,你就收着吧。” 太子见此,嘴角一弯,看了看偏殿,语气低沉:“今儿叫你过来,出了祝贺你新婚,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与你说……” 他刚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就见凤仪公主施施然的从偏殿中走了出来,艳丽的眉眼之中布满了委屈跟无奈:“三皇兄,我原本是为你高兴才会去你府上看你成亲的,哪知道会遇见这样的事情,你说这可怎么办?”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楚少渊抬头不动声色的瞧了凤仪公主一眼,就看见凤仪公主脸上飞快的划过一丝得意,他皱了皱眉,沉声道:“昨儿我忙的晕头转向的,竟然不知自家府邸中出了这样的事!待我去禀了父王,一定让父王给你讨个公道!” 凤仪公主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三皇兄,朱家可是皇祖母的母家,你这样做只怕皇祖母脸上要挂不住!” 楚少渊一脸坚决:“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你被冲撞了,却还闷着不吭声,若这件事我不知晓也就罢了,知晓了,我一定要替你跟朱家人讨个公道,是娶是罚好歹要有个说法,便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允许自家妹妹被人这般轻薄。” 凤仪公主没想到会这样顺利,听见楚少渊这样说,她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分明是在算计他与朱家交恶,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可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她忍不住深思起来,难不成他一早就知道?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见她不做声,楚少渊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难不成皇妹想按下此事,息事宁人?” “当然不!”凤仪公主立即出声反驳,忽的发觉自个儿声音有些太大,又连忙垂下头来,低声叫了一句,“三皇兄……”一副十分触动的模样。 太子微微一笑,“老三,你能这样待墨玉我很高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墨玉从小娇养惯了,受了这样的委屈也不敢声张,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不出头,还有谁能出头呢?” 婵衣澄澈的眼睛染上愤怒,太子说出这种话委实可笑极了,凤仪公主都敢在大街上跟萧清打起来,还有什么不敢声张的,根本就是他们在算计楚少渊,可偏偏楚少渊又拒绝不了,他们便仗着这一点红口白牙的颠倒是非黑白。 她看了看楚少渊,发现他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为难,反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楚少渊他一点也不在意么? …… 出了皇宫,坐上车,楚少渊想跟她说说话,发现她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娇美的脸颊上一副认真的表情,眉心微蹙,看着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他凑头过去亲了她蹙起的眉心一口,反倒将她吓了一跳,险些从车上蹦起来。 “楚意舒,你别总这样突然就来这么一下,会吓死人的!”婵衣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满。 楚少渊一把揽住她娇小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晚晚在想什么?想的这样认真。” 婵衣靠在他怀里,闷声道:“凤仪公主的事本来不该我们过问的,更况且他们还那样算计你,你为什么答应?” 楚少渊蹭了蹭她的额头,爱昵道:“晚晚一路上就是在操心这种小事?与其想他们,倒不如想想往后的园子该怎么布置,人手要怎么安排。” 婵衣抬头看他,话题忽然就跳到了园子上头,她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会答应,这样一来就可以借着由头发落园子里不听话的仆役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凤仪公主的事,你真的就任由他们这样……” 楚少渊小声“嘘”了一声,凑近她耳畔,悄声道:“王家早就想跟朱家退亲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有了这样现成的理由,怎么能放过?” 469.心焦 婵衣一愣,脸色沉了沉,有些狐疑的看向他,“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这件事?” 楚少渊笑着吻了吻她沉得发黑的面颊,“你说呢,毓秀园毕竟是我的府邸,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婵衣忍不住咬牙,害得她白白担心半天,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的,她头一转,不想理他。w w. vm) 楚少渊瞧她嘴角微抿,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晚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不高兴了?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没说好,他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婵衣垂下的手,讨好的笑道:“晚晚,一会儿咱们去仙客来吃烤鸭吧,那儿的鸭子肉质肥美,沾了秘制酱料裹着薄饼特别好吃。” 婵衣瞪他一眼,谁跟他似得,整日就知道吃吃吃,每回见她生气,总拿好吃的逗弄她,好像她是猫儿狗儿。 可这样气鼓鼓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无奈之下,她看着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往后有什么事,若不能与我商议,但至少也让我知道,这样两眼一抹黑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实在不愿过。” 楚少渊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高兴,连忙道:“晚晚可错怪我了,这事儿本来就不是我弄出来的,要怪只能怪凤仪太蠢,连几个下人都摆布不了,引了错的人进来,还好是朱璗,若是别的什么小厮或者身份地位太低、又或者是有了家室的男子,她岂不是要哭倒宫墙?” 婵衣被他这番语气逗笑了,睨了他一眼,“既然你要管这件事,总要让他们顺利的退了亲才行,不如趁着我们新婚,在家里办个堂会吧。借着办堂会的名义,把两家人请来,和和气气的退了亲,省得往后见面尴尬。” 自己的决定被心爱的人支持,并且还想办法帮扶,楚少渊心里一片温暖,忍不住重重的亲了婵衣的脸颊一下,“晚晚真是我的贤内助。” 婵衣嫌弃的将他拍开,撵着他往车厢另外一头坐,“你别挨我这么近,去那边儿坐去!” 楚少渊不依的黏糊上来,一脸的委屈:“晚晚嫌弃我,我才不走,我好不容易才娶了媳妇儿,还不让我跟自个儿媳妇儿亲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婵衣脸上一红,连忙遮住他喋喋不休的嘴,飞了他个眼刀子,“你害不害臊?” 楚少渊被她小手捂住说不了话,索性伸出舌头舔了她的手心一下,她像是被电到一般,立即将手缩了回来,怒视他一眼,他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 朱家,朱璗捂着脸颓唐的坐在椅子里,一点儿也没有先前的恣意。 朱璧急切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时的看看朱璗,心里就想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焦急万分。 “好了,你们两个,”朱老太太扫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兄弟两个,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再如何慌张也不顶用,现在只有等你父亲回来,看看皇上的反应再做打算。” “可是大哥已经有了婚约,怎么能尚公主?”朱璧急声道,“而且凤仪公主是皇后所出,是嫡长公主,往后若是尚了她,那大哥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在翰林院待着了?” 大燕的驸马向来没有实权,尤其是从武宗皇帝开始,大多驸马都是闲散贵人,除了长宁长公主的驸马威武侯张畅之外,没有一个驸马能够逃脱这个命运。 长宁长公主也是因为之前有从龙之功,她的驸马水涨船高,才会得了一个威武侯的爵位。 驸马,说起来好听,可真的轮到自家头上,却觉得像是晴天一个霹雳下来,直将人震的目瞪口呆,尤其是驸马迎娶公主的时候,若是身份地位不如公主,那是要跪着迎亲的,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朱璧自责的摇头:“若当时我没有贪杯,也不会剩了大哥一个人,”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王珏跟萧沛也实在是太不仗义,宴席上头一直灌我跟大哥喝酒也就罢了,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二人反倒是躲得远远地,却把大哥一人晾在那里,云浮城谁人不知凤仪公主心悦定国侯王珏,我就不信他不知道凤仪公主是冲着他去的!” “闭嘴!”朱老太太大声呵斥,“这种风言风语你也信得?你再这么口无遮拦,就给我去跪宗祠!” 朱璧不敢再多说,可看着朱老太太的目光里却满是恼意。 一盏茶的功夫,朱瑜回来了。 他刚进门儿,朱璧就立即迎上去,急切的连声问道:“父亲,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朱瑜冷着脸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些?” 朱璧被自己父亲呵斥的脸皮发烫,却还是忍着难堪之意,小声道:“我也是担心大哥,父亲就不要总是责备我了,现在要紧的是大哥的婚事。” 朱瑜也是被儿子气着了,本来安亲王娶妻,他的两个儿子作为迎亲老爷,这是何等的荣幸,且不说迎亲老爷都是龙子凤孙,即便是后来加进去的几人也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儿子能够在这样的婚事上头露脸,本来就是给朱家长脸的事情,可没想到次子贪杯,让长子落了单被人钻了这么大个空子,出了凤仪公主的这件事。 若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绝不会让两个儿子去参加安亲王的婚事,也好过遇上这般的祸事!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对朱老太太道:“母亲,我去了一趟谢家,三表嫂已经递了牌子进宫,一切还要等宫里头的消息,若是实在不行,只有退了王家的亲事让璗哥儿迎娶凤仪公主这一条路了。” 朱老太太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璗哥儿要比璧哥儿沉着稳重堪当大任,可璗哥儿却陷了进去,难不成真的看着璗哥儿一辈子做个老翰林不成? 她咬了咬牙,道:“去给你父亲传信一封,这件事总归还是要问过他才能好下决定。” 朱瑜愣住,“母亲,父亲一向身体不好,这件事让他知道了,他若是再发了病可怎么好?” “顾不得那么多了,”朱老太太敛眉,神色有些疲惫,“来云浮的这些日子,遇见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险,我们朱家总不能这样一直挨打,总要想个法子出来,况且两个哥儿一直是你父亲的心头肉,他们出了事情,你父亲定然要着急,与其事情传回去让他心焦,不如先派了人把情况跟你父亲说一说。” 朱老太太心里想的是,夫君一向是朱家的主心骨,向来主意多,从前公公被罢免之后,若不是有夫君在,骊山书院才能办起来,而且一年比一年有名望,虽然这些年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家中许多事情还是要靠他来主持。 470.敬王妃 婵衣跟楚少渊到了宗室营的时候,已经近晌午。 因男女有别,楚少渊要去前院跟几位长辈说话,婵衣则是去内院跟有名望的女眷行礼请安。 楚少渊不放心婵衣,特意叮嘱道:“遇到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就先不要出声,若有人刁难不要害怕,十五婶会帮衬你,即便是你出了岔子也不要紧,一切有我在,你别吃了亏受了气就好。” 婵衣重生一世,哪里是经不住事的人,况且即便是上一世她就不曾在内宅跌过跟头,自然知道对待何人应当用何种方法,但听到楚少渊这样叮嘱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感动,她点了点头,“你放心,从来都是我气别人,哪里会有人能气到我?你在前院小心,若有什么事叫人来知会我一声。” 楚少渊听着忍不住笑了,修长的大手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又嘱咐了锦心一回,这才不舍的去了前院。 内宅中已经端坐了许多辈分高的宗室长辈,婵衣一抬眼就瞧见坐在首位的那个满头银发,精神烁烁的老夫人,看上去起码有八十多岁了,满脸笑容的跟身边的人说话,通身贵气却不奢华的打扮,将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蔼可亲的气息,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亲近她。 广宁王妃一眼就瞧见新媳妇进门,笑着拉过她的手,对老夫人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老祖宗还说不知他们两口子是不是被皇上留着吃午膳,话音才落,我们的新媳妇就来了呢,”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婵衣,脸上的笑容十分诚挚,“瞧瞧这模样,跟朵花儿似得,再过两年岂不是要将我们这些人都比了下去?” 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指着广宁王妃笑骂道:“你这个猴儿,瞧见长得水灵的都要这么酸上几句,安亲王妃可算是你的晚辈,没得在晚辈面前连个正形也没,活该这一屋子的晚辈都不怕你!” 广宁王妃不依起来,一边拉着婵衣往老夫人面前靠,一边嗔道:“老祖宗可冤死真娘了,王爷辈分大便连带着妾身辈分也蹭蹭蹭的往上涨,未嫁之前妾身可是家中的老小,没曾想嫁了人之后,却成了人家的长辈,这可让妾身愁坏了,您说您这样的老祖宗都不天天绷着一张脸,妾身若是天天绷着脸,人家还当妾身是个不讨喜的长辈,且要远着妾身了,所以现在这个样儿呀,正好!” 说笑着便将婵衣推到老夫人的面前,“这是慈太妃,瞧你一脸的迷糊,还不赶紧给慈太妃行礼,好让太妃高兴高兴,说不得一高兴,她老人家就把那些传家宝赏你几件。” 婵衣心中一惊,慈太妃……莫不是武宗皇帝的生母? 她不由得想到市井之中的传言,据说慈太妃不喜宫中拘束,在长子武宗皇帝登基之后便搬了出来跟她的小儿子敬王一同住,原本武宗皇帝是想将生母慈太妃推上太后的位置,奈何太宗皇帝的嫡妻还健在,太后的位置如何轮得到慈太妃。 或许是慈太妃生性豁达,不在意这些虚名头,或许是宫中生活让慈太妃精疲力尽,在武宗皇帝想办法要设立东西二宫太后之时,主动提出了要搬出宫中,与敬王一同在敬王府中颐养天年,而武宗皇帝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慈太妃是他的生母,他便是再不情愿,也要孝敬慈太妃。 算算年纪,慈太妃今年应当已经有百岁高龄了,这可真的算是宗室营的老祖宗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笑着给慈太妃请安,“太妃金安。” 慈太妃笑着点了点头,“安亲王自小流落在外十分不易,你们又是从小一同长大,想来许多事不需要我这个老婆子来交代你,但有一点你需知道,不论女人在内宅如何的强健,所倚靠的都是男人在外头的威望,切不可做出有损夫家之事。” “妾身记下了,太妃请放心。”婵衣将恭敬的态度做了个十成,将茶盏举高过头顶,给太妃敬茶。 慈太妃像是很满意她这般恭顺的模样,几乎在她奉茶的瞬间就伸手接过了茶盏,并没有为难她。 慈太妃喝了一口茶,舒展眉头轻轻一笑:“许久没有喝到族中的媳妇茶了,倒是觉得今天喝的茶格外醇香,”说着话,让下人拿了一只朱漆金底上头描着喜鹊登梅的匣子给她,十分亲切的说,“这个你拿去顽吧。” 婵衣恭敬的接过来,将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只凤头钗,钗头上的粉色碧玺宝石若隐若现,凤嘴里叼着垂下来的穗子上有三串米粒一样大小的粉色碧玺穿着,穗子再往下是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色碧玺石,在光线照射之下莹莹发亮,而凤凰周身更是用了许多珍奇的各色碧玺宝石围了一圈儿,看上去十分奢华。 婵衣心中一跳,这支凤头钗就是当做传家宝也不为过!即便是太后也不过是赏了她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罢了,没想到慈太妃竟会给她这样贵重的见面礼。 她下意识的就想推脱,却没想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人却不依了起来。 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头上挽着高高牡丹髻的貌美夫人笑着闹慈太妃,脸上做出一副委屈之色:“老祖宗好偏心,当年孙媳妇给您敬茶的时候,您怎么就没将这么好的东西赏赐给孙媳?可见孙媳在您心里还比不上一碗茶水。” 慈太妃差点笑岔气:“你说你做长辈的,还没给晚辈见面礼,反倒眼馋起旁人给的东西,真是该打!” 说着就作势去打她,被她灵巧的躲过,伸手拉住婵衣挡在身前,笑道:“老祖宗,您在晚辈面前就给我留些颜面吧。” 慈太妃笑着瞪了她一眼,对婵衣道:“这个泼辣子是你叔母敬王妃,她就是这么个猴脾气,往后见了她也不用怕她。” 婵衣心中大悟,原来这个盛装美人竟然是慈太妃的孙媳,敬王妃。 武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常有外敌来犯,敬王作为胞弟,时常代替皇帝征战沙场,直到平定了外敌,却落了一身的伤,最终没活过四十岁便薨逝了,剩下个尚在襁褓的敬王世子,原本是要降爵承袭的,武宗皇帝心痛胞弟幼子,便索性将敬王的王爵晋成不降爵承袭,所以现在的敬王实际上是老敬王的儿子。 也不知是不是武宗皇帝太痛惜敬王一脉,这一代的敬王只是个富贵闲人,领了太仆寺卿的职务,这个职位比起他父亲老敬王曾经掌握了大燕大半兵马的职位来说,实在是鸡肋的很。 …… ps:这几章都是过渡章节,因为有后头的剧情,所以这几个出场的人物还是有点分量的,o(n_n)o,有没有像是开启了新地图新boss的感觉呀。 471.认亲 婵衣恭敬的给敬王妃行礼:“叔母。” 敬王妃让人拿了她准备好的见面礼过来,笑着递给她,“今儿是你新婚之喜,我这个做叔母的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对儿龙凤镯你拿去顽吧。” 婵衣接过匣子,果然是一对龙凤镯,不是不是金银也不是玉石,是用红的通透的红珊瑚一刀一刀雕刻出的花样子,镯子上头盘着的龙跟凤活灵活现,让人忍不住赞叹,真是好刀法,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广宁王妃笑着打趣:“还说老祖宗赏的东西好,我瞧着你给的东西都快赶上老祖宗了,这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敬王妃扑哧一笑,看着她戏言道:“你现在说我,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做人家亲婶婶的要拿什么好东西给侄儿媳妇做见面礼!” 广宁王妃道:“不敢,我给侄儿媳妇的也无非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好说道的,”说着将匣子拿了过来,递给婵衣,“老三家底子薄,单靠皇上赏的那几百亩水田过活,往后人情往来可有你要算计的,我这做婶婶的是过来人,尤其是成婚之后的前几个月,须得小心。” 婵衣听她这番话,暗暗疑惑,难不成广宁王妃是准备直接给她银票不成? 打开匣子一看,她不由得怔愣住,还真是银票,德胜钱庄二十两一张的银票足足有几十张,大约是七八千两的样子,吓得婵衣差点将匣子打翻在地,要知道她的嫁妆银子也不过才两万两,这一匣子银票就相当于她小一半儿的压箱,她连忙推回去,“十五婶,这可使不得,这么大宗的银票,便是我们王爷也不能收……” 广宁王妃一把将她往回推的手按住,笑着道:“你还真是个实心眼儿的,我这见面礼已经够轻的了,不说别的,就说刚才敬王妃给你的那对儿红珊瑚手镯,你可知道市价是多少么?”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婵衣澄澈的眼睛看着她,才缓缓道:“往少了说能卖个几万两银子,往多了说,那可就没个准价了,你要知道这样红的通透的珊瑚,在市面上可是有价无市的,雕工就更难得了,是鲁大师成名之后的作品,世上仅存的不出十件,我这个做婶婶的可没这么大手笔,只好从银钱上头补贴你了,你不许推脱!” 婵衣自然知道她刚才接过来的东西都十分珍奇,但这些都是长辈赐的,她不会也不可能去卖掉换银钱来用,可广宁王妃给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银钱,是可以直接拿来用的,这跟给的物件儿又不一样。 她一时间陷入两难。 照理说长辈给的这些见面礼,无非是个心意,没有规定只能给什么或者只能要什么,长辈给就拿着便是,可她初来乍到,根本不清楚谁身后有什么势力。 上一世她结交的都是勋贵那一帮子家眷,从来没有进入过宗族势力范围,所以连带着也很少关注这些人身后的背景,如今两眼一抹黑,难免会有些怵。 敬王妃看婵衣这般为难,忍不住笑了,“我说真娘,你是要吓坏这小丫头么?动辄用这么大宗的银票甩给人家,人家还当你是做山大王的,可不是不敢接么!我看这丫头好,心眼儿实在,若给了旁人,还不立即就欢天喜地的接过去。” 婵衣不好意思的笑了,“叔母说的是,十五婶给了我这么大宗的银票,我当真是有些不敢拿。” 一旁看着的其他女眷也跟着笑起来,一个脸庞有些发福,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夫人走过来,挽着婵衣笑道:“你别被这个猴儿吓到了,她惯不喜欢动脑子,平日里过年过节也大多不喜欢准备什么节礼,都是直接送银子,在女眷当中有一个散财童子的绰号,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往后多接触便明白了。” 婵衣忍不住看她,发现这妇人长了一双好看的杏眼,穿着秋香色妆花褙子,挽着圆髻,头上用赤金做的发箍缠了好几圈儿,看上去尊贵又体面,她眨了眨眼道:“既然是长辈所赐,妾身便收下了,只是要十五婶破费了,妾身心里实在是难安。” 广宁王妃笑着道:“你就别难安了,一会儿认亲宴完了,好好陪我打几场叶子牌就是了。” 那夫人忍不住莞尔打趣道:“是,陪你玩会儿叶子牌,多输你几场,好让你感受感受赢牌的滋味。” 广宁王妃脸上做出一副懊恼之色:“嫂嫂又笑话我打叶子牌的技术臭,你们不说说你们都打了多少年的牌,一点儿不让我这个新手便罢了,如今还要当着晚辈的面儿来下我的颜面,我可不依,”她一边说一边转向慈太妃,“老祖宗,您给评评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当人家嫂嫂的,您可得给媳妇做主!” 慈太妃哈哈的笑道:“你这个猴儿,说不过你嫂子便来找我做靠山,好好好,让你嫂子今儿好好的输你几场,将她身上带的银钱都赢过来,好让她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说着闹着,内室中一片和气融融。 广宁王妃笑着给婵衣引荐那夫人,“这是你十四婶,广平王妃,”她说着睨了广平王妃一眼,“你这做婶婶的还不赶紧把见面礼拿出来,人家新媳妇都给你行了礼,没你这么小气的。” 广平王妃笑着瞪了她一眼,“好话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人家新娘子都不着急,你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一边说一边将早准备好的匣子拿出来,给了婵衣,又额外给了一个大大的封红,“没什么好东西,婶婶就盼着你们两人能够琴瑟和鸣,往后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的。” 匣子打开,是按照真实古琴大小的比例缩小用足金打的小巧古琴,做工十分精致,琴弦根根分明,让人爱不释手。 婵衣对她行了礼恭敬的道:“承十四婶吉言,往后妾身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然后又见过了族里的二老夫人,三老夫人,婵衣见两位老夫人都慈眉善目的样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人,不仅阅历丰富,连外在的样子也看起来十分淡薄,让她忍不住想到了外祖母,不由得心生好感。 472.人多 之后婵衣又拜见了二太夫人跟三太夫人家的几个媳妇。 二太夫人和三太夫人原是太宗皇帝的二弟跟三弟的妻子,照理说本应该称她们一声王太妃的,但因太宗皇帝在时,两个弟弟时常惹祸被言官弹劾,让太宗皇帝十分头痛,有一次两人竟然将朝中弹劾他们的官员囚禁了半月之久,气的太宗皇帝立即夺了他们的爵位,直到他们死后也没有恢复。 不过太宗皇帝却没有累及子孙,依旧让他们的儿子降爵承了爵位,如今算起来,两个府邸中掌家的应当是孙辈了。 二太夫人家如今降爵承的是镇国公的爵位,楚云译这个镇国公像是承袭了他祖父之风,在朝中领的是守围场的差事,整日的游手好闲,所有纨绔有的毛病他都有,生活上头十分骄奢淫逸,儿子就生了有八个,这里头嫡子占了四个,剩下的都是庶出,女儿则更多,大一些的早早的嫁了人,剩下都是年幼的,可这还仅是镇国公府的大房,加上老二楚云讯、老三楚云识两房的子女,一大家子人就委实有些人口众多了,他们又都没有被分出府去,全在镇国公府中居住,一年之中三房合在一起的开销十分的大。 楚云译娶的是安北候卫捷的妹妹卫扬,许是有做丈夫的无能,做妻子的就得立起来,前世就听人说起过这个镇国公夫人的铁手腕,偌大的镇国公府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再见,却发觉她脸上有遮掩不住的倦意。 按族里的辈分,婵衣要叫镇国公夫人卫氏一声婶婶,但婵衣一见到卫氏那张与皇后及其肖似的面庞,心里就十分排斥。 倒是卫氏淡淡一笑,不仅送了一支金步摇给她,还拉着她的手亲热的道:“过几日立秋,我们家养的秋菊恰好要开了,虽比不上毓秀园的景致,但在宗室营里头也是出了名的,你有功夫就来府上做客,肥美的蟹子跟菊花酒管够!” 婵衣抿嘴一笑,显得有几分羞怯,她不信卫氏如同表现出的这般和善,镇国公府定然是个龙潭虎穴,轻易去不得。 见她没有一口应下来,卫氏只是转过头笑着跟其他夫人说:“这孩子真是老实。” 反倒是卫氏的大儿媳妇梁氏板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怎么,看了看卫氏,再看了看婵衣,伸手拿出一个封红来递给她,“这是我这个嫂子给你的封红,新婚大喜。” 就连话都是淡淡的,本就不算娇俏的脸蛋又黑了一半儿,让人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了她。 婵衣却心中一哂,梁氏的闺名是梁雪梅,当今首辅梁阁老梁行庸的嫡长女,却跟梁文栋不是一个生母。 因为梁雪梅的生母在生她的时候难产,亏损了身子,撑了三年才撒手人寰,梁行庸为了延续两家之好,便娶了她的妹妹做继室,梁雪梅在娘家就娇纵惯了,嫁到夫家,跟卫氏一直不对付,加上卫氏的娘家已经倒台,她更加不会将卫氏这个婆母放在眼里,而听楚少渊说起梁家现在的情况,梁氏这样对卫氏也能够理解,毕竟被卫斓月祸害的梁文栋可是她嫡亲的弟弟,虽然不是一个生母,但感情好的跟寻常亲姐弟无异。 而像她们这些同辈份的,原则上是不用给见面礼的,梁氏给了也不是什么错处,婵衣笑着道了声谢,收了下来。 然后二媳妇王氏,三媳妇郭氏,四媳妇窦氏,都各给了她一个封红。 接下来是二房楚云讯的妻子杨氏,跟三房楚云识的妻子闵氏则是各给了她一套金银头面,看着不打眼但很实在,可以融了之后打成钗环样式打赏下人。 然后又拜见三太夫人家中的女眷,照理说三太夫人跟二太夫人作为妯娌,两人处境又都差不多,但相比之下还是三太夫人家的情况要好一些,虽然作为辅国公的楚云诀却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他的后宅却要比楚云译的子女少了一多半儿,只是他的兄弟有五个,老二楚云诺,老三楚云谧,老四楚云谨,老五楚云谙,都没有分出府去,一家子全靠着作为辅国公的这点俸禄过活,外头看着花团锦簇,但实际上却是捉襟见肘。 值得一提的是辅国公夫人苏氏,她是广平王妃的姑母,再往几十年前数,她是那时候名震大燕的美人,虽然说如今上了年纪,但还是能够看出当年的风姿绰约。 苏氏笑得很和善,她给婵衣准备的是一副璎珞,用轻巧的蓝宝石做成的,面儿也十分的光滑,看上去就是好东西,虽然比不得前几个王妃送的那样贵重,但看上去就是下了心思的。 婵衣笑着给她行礼,送上自己的见面礼。 苏氏的长子楚少伦比楚少渊还要小一岁,所以还没有成婚,倒是定了陆尚书家嫡女陆妍贞,就是婵衣族里婶婶小何氏的姐姐大何氏的女儿,她曾经在家中见过一面,那个姑娘的教养十分的好,当时母亲都忍不住想要给二哥哥说亲了,奈何门第相差有些大,父亲的官职比陆尚书低了好多,无奈之下才作罢。 然后她又给二房楚云诺的妻子韦氏,三房楚云谧的妻子王氏,四房楚云谨的妻子张氏,五房楚云谙的妻子沈氏敬了茶,收了礼。 辅国公的二房跟三房都不太显,只有四房跟五房还能跟长房相较一二,四房夫人张氏是威武侯张畅的嫡妹,五房夫人沈氏则是兵部尚书沈葳的嫡妹,两人跟苏氏这个长房夫人相处的也是面儿上合,私底下却是谁也不服谁,恨不得压下对方一头,显出自个儿来才行。 婵衣敬茶敬的手酸痛,不由得感叹一声,宗室营果真是人口众多,让人应接不暇。 通常礼收完了,再抬头就换了一个人,连刚才那个人的脸都没瞧仔细,就又要重新记了,她苦不堪言,嫁给宗室子弟就是这点不好,虽说皇子成亲之后,并不是必须要给这么多人敬茶,但楚少渊在宫外养了多年,皇帝怕他认不全宗室族人,所以就干脆在他成婚之后让他来一趟宗室营。 一来是彰显皇帝对宗室族人的重视,二来也是不想楚少渊往后遇见这些长辈却不认得。 她不由得想,也不知楚少渊那头会不会像她这般的焦头烂额。 …… ps:好吧,一下子就出场这么多人确实有点无可奈何。 473.吵闹 楚少渊在外院倒是游刃有余多了,耳边听着安郡王时不时的恭维声,心里却想着,不知道晚照在内院会不会应付不来。 www. 常听人说内院是外院的映射,外院之中这些长辈多多少少都要给他些颜面,不让场面变得尴尬,想来内院应当如是。 心中那股子急躁感就慢慢的落了下来,周围说话的声音渐渐入耳。 “…听说皇上将工部先前的那些案子交由王爷查办了,也不知有何进展?”安郡王不遗余力的打听着消息。 楚少渊奇怪的睨了他一眼,安郡王是先皇武宗皇帝三弟的长子,他在户部当差,怎么反却打听工部的案子呢? 他不动声色的道:“还在着手调查,其中的许多事我还不太了解,进展谈不上,只能说努力将工部之事弄清楚,尽快上手吧。” 安郡王听他此言,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松,像是瞬间舒了一口气似得,整个人原本绷得紧紧的,现在是完全舒缓了下来,看着楚少渊笑了笑,道:“你年纪尚轻,有许多事不了解,工部之中错综复杂,你得先将形势弄清楚才好着手调查一二。” 镇国公也在一旁道:“五哥说的是,工部人员众多,尤其是涉及到工部贪墨的案子更要慎之又慎,我瞧着你带兵打仗是个好手,倒是舞文弄墨上要欠缺一些,你七叔我别的本事没有,但要说在文墨上头,还是有些长处的。” 他的话说了一半儿留了一半儿,若是楚少渊这个侄儿够机敏,就应该主动接过话头,说还请七叔帮着一同办案子。 可楚少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七叔所言甚是,侄儿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件事,既然侄儿欠缺这些,那必然要找几个对算账精通的人,思前想后觉得朱家的两位公子实在不错,一个是状元另外一个是榜眼,这些日子他们手头上要编纂的书籍也快差不多弄妥当了,到时候还可以帮着侄儿一同查案子,这样侄儿也能腾出功夫来多熟悉熟悉工部的这些错综复杂。” 楚少渊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噗通一声砸进了水里,溅起来千层浪花,打的人毫无防备。 镇国公尤其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无视自己这个叔叔话里的意思,眼睛瞪的溜圆,“你,你这根本就是在胡闹!那两个毛娃娃乳臭未干,哪能做成这样的事?我就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稳重,脑子里没点东西,想一出是一出……” 他这句斥责声还没落下来,就听旁边人“咦”了一声道:“七哥这话倒是听着让人耳熟,”说着像是恍然大悟般的哈哈一笑,看向周围的人,“这不是当年三叔教训七哥的话么?七哥竟然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记下来,还说给意舒听,若是三叔还活着,想必也该欣慰了。” 他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哄笑声。 “楚云诀!”镇国公咬牙切齿的看着辅国公,“你是个什么玩意,敢在这里说我!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你祖父,我们家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辅国公脸色一变,冷声道:“七哥把话说清楚,别什么事都怪到我祖父的头上,当年云浮两大纨绔说的都是谁?你说是我祖父怂恿,我还说是你祖父在我祖父耳边谗言!” “好你个楚云诀,你竟敢攀扯我祖父,瞧我今天不把你打个烂死,我都对不起我这个爵位!”镇国公气势汹汹的瞪大眼睛,就要动手去撕扯辅国公。 礼亲王眉头一皱,大声喝止道:“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礼亲王不仅是宗室云字辈中的老大,其祖父更是太宗皇帝的亲弟,为了救太宗皇帝而亡,太宗皇帝特赐礼亲王爵位,承爵不必降爵,永享王爵的殊荣,历代的礼亲王都是执掌宗人令之人,在宗室营都素有威名,故而他一开口,两个人立即就默不作声了。 他看着两个族弟不争气的样子,心中那把怒火越来越盛,忍不住骂道:“吵嘴不分时候的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就这样做长辈立威风的?让晚辈瞧见岂不是有样学样?我们宗室营就是被你们这样的长辈带的坏了风气!” 广平王笑着打圆场:“二位哥哥平常就爱斗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其实他们不过是玩闹罢了,大哥就别骂二位哥哥了,晚辈都在这里,好歹留些颜面给二位哥哥。” 镇国公立即接口小声道:“是,我跟老十就爱说闹,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这么跟我们计较做什么?今儿大家伙都在,你就给弟弟个面子,别再说了。” 礼亲王冷冷的看了镇国公跟辅国公一眼,“今天就罢了,若日后再犯,必将你们二人送到宗人府去,让宗人府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镇国公跟辅国公一听宗人府三个字,都乖乖的不敢再出声。 而经过他们这么一闹,刚刚谈到工部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楚少渊暗暗的看了辅国公一眼,忽然愣了愣。 辅国公楚云诀脸上含着一丝笑意,像是知道他会看他似得,对他微微挑眉。 楚少渊不由得笑了,宗室营中的这些叔伯们果真有趣,单单一个镇国公跟辅国公都能扯出这么多的阴私来。 忽然,有人小心的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也很低,“哎,你那个三箭齐发的功夫能不能教教我?” 楚少渊侧头一看,礼亲王世子楚少倾正一脸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明明还要比他大一岁,却一副小孩子气。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可以,不过要学会却很难,你未必吃的了这个苦。” 楚少倾瞪着眼睛,“你别小看了我,我可是每日卯时就起床练武的,要练一个时辰的武才能吃早膳,吃了早膳上午看书,下午有时制艺有时是练武,晚上还要做功课……” 听礼亲王世子说着这些闲话,楚少渊眼睛弯了弯,问道:“既然这样辛苦,为什么还要学这个?” 礼亲王世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小舅子家是武将,你知道跟武将家结亲就是这点不好,认亲的时候我小舅子看我的那个眼神儿,跟看小鸡仔儿似得,还问我从我家走到他们家会不会大喘气,你说说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感情是他媳妇的娘家嫌他武艺不好,他才会这样刻苦。 楚少渊一时间笑得打跌,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他好。 外头进来一个小厮笑着道:“时辰到了,二太夫人吩咐奴才来通知各位主子,该去吃认亲宴了。” 屋子里坐着的人都纷纷起身,笑着一边围着楚少渊说话,一边往花厅的方向走。 474.证据 认亲宴上,许多婵衣没有见到过的宗室营的婶子,嫂子,姐姐,妹妹都聚齐了。 纵使她记性再好,也架不住这头刚喊了嫂子,回头又喊妹妹的混乱。 “新媳妇又喊错了,那不是妹妹,是族里的婶婶!”一个妇人笑呵呵的纠正婵衣。 婵衣臊得脸都快红透了,连忙道歉:“人太多,一时间有些乱,还望婶婶切勿见怪。” 一旁的人哄笑着她道:“只说两句话可不行,须得罚饮三杯酒才能作罢!” 说着话,便有人给她满上三杯酒,送到她手边,“都是果子酒,喝不醉人的,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咱们宗室营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可不许你耍赖!” 这一下连她的后话都给堵住了,她不由得有些为难,犹豫的伸手执起酒杯。 略一低头,一股浓厚的果子香气扑鼻而来,闻上去味道甜甜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喝醉。 她还在犹豫,广宁王妃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三杯是躲不过的,幸好宴会上的果子酒是我从府上带来的,喝几杯不会醉人,喝了也无妨,过一会儿你就假装不胜酒力,剩下的交给我。” 广宁王妃会这样照顾自己,一定是楚少渊托付的,婵衣心下稍安,举起酒杯道:“侄媳妇便自罚三杯,给婶婶赔罪了。” 说罢,一仰脖便将果子酒喝了下去,酸甜的滋味弥漫开来,酒味儿确实很淡,这样的果子酒充其量也不过是糖水罢了,若是萧清在这里,还不知要怎么嫌弃这酒。 想到萧清此刻在福建,婵衣眉心浅浅一蹙,自从成婚以来就一直没有听到关于福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也不知二哥他们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 “找到了!”夏明彻的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兴奋。 钻在账册堆里正埋头苦战的萧清一听此言,连忙从账册当中探出头来,看向夏明彻。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人就像是一阵风似得,一下将她撞到一边,嘴里急切的大声嚷嚷:“我看看我看看!” 萧清拧着眉毛不悦的看了将她撞到一边的李御史一眼。 这人自从来了就一直添乱,说是来查案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谢家舅舅不放,但凡是谢家舅舅到的地方,他都要掺和上一脚,这里谁人不知谢家舅舅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儿,他反倒揪住谢家舅舅几处不甚紧要的毛病一直说道。 若朝中的御史都如同他这般,那也真是够让人恶心的。 夏明彻找到之后就将账册收了起来,并没有给李御史看。 李御史心急的一直围着他转,嘴里不停的道:“小夏大人,本官是皇上特派下来彻查福建贪墨案子的官吏,既然有了这样重要的物证,你为何不给本官过目?难不成你有什么私心?” 夏明彻淡淡看了他一眼,“李大人,下官与你同是在朝为官,你说下官能有什么私心?账册不给你看自然是有道理的,先前张青圭曾经找到一本账册,结果给四皇子看了一眼,这账册就消失了,下官委实是有些信不过别人,只好自己代为保管了。” 李御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立即炸了开来,大声道:“小,小夏大人,你,你这,这是何意?难,难不成,下,下,下官还,还会私藏?” 李御史一着急就会口吃,听他这样费力的说话,萧清不停的耸着肩膀,实在是忍笑忍的有些辛苦。 夏明彻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有与他说话,而是对萧清道:“这几日朝廷赈灾的米粮药材下来了,你先前在川贵曾经接触过这些,这几日就辛苦你多看着些,等我们人手调配开了再说。” 萧清掩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点头郑重的道:“这些都是小事,你交给我就是了,只不过谢家舅舅那边,你看是不是要劝一劝他,总这么在堤上熬着,身体要吃不消的,虽然事务众多,但总要一件一件来,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 夏明彻无奈的摇了摇头,大舅生就一副犟脾气,又是在他的管辖地,他会这样着急也是情有可原,自己这个外甥能做的就只有这些收集证据的事情了。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虽然那本账册已经被四皇子拿走了,但有了其他凭证,也一样能让秦伯侯伏诛于法。 李御史见他们二人不理会自己,反倒是说起了别的,眼睛一瞪,伸手拦住欲走的夏明彻。 “小,小夏大人,今,今日你不给,给我看,账,账册,我,我,写奏折,弹,弹劾你!” 夏明彻扫了他一眼,琉璃一般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三分不屑跟七分嘲讽,声音轻慢:“李御史既然这样想看,那下官便让你看一眼好了。” 他伸手将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快速的翻动了几页给他,就在他要伸手接过的时候,一下合拢收了起来。 “李御史这下可以算是看过了?心满意足了吧?” 李御史一张老脸气的发白,指着夏明彻的鼻子狠狠的道:“夏瑾瑜!老,老夫,才,才是,御史!你,你私藏,藏,证据……” “下官还以为李御史不知道自己是御史的身份呢,呵!”夏明彻讥讽的笑了笑,没有再理会他,抬脚走出了衙门。 “气,气死老,老夫了!”李御史看着夏明彻的背影,厉色道:“你,你难不成,以,以为,你妹妹嫁,嫁了安,安亲王,就,就能,一,一手遮天?老,老夫偏,不畏,定,定要,弹劾你!” 即便是这样威胁的话语,也没让夏明彻转身,倒是将李御史气的够呛。 萧清笑眯眯的从他身旁走过,轻声道了一句:“那就静候李御史的弹劾奏章了。” 说完这句话,她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李御史的脸一时间红了又白,白了又黑,变化之快让人叹之。 …… 骊山书院,朱老太爷看着手中的信笺,不由的皱起了眉头,看向送信的仆人:“这几日家中是什么情形,你仔细说与我听,不许有半句疏漏。” 下人忙将知道的全都交代给了朱老太爷。 朱老太爷越听,眉毛皱的越深,直到听完,他的脸色也完全沉了下来,忍不住道了一句:“简直是胡闹!” 将手中的信笺摊开放到桌上,提笔回信。 …… ps:小意脸上皮炎发作了,半张脸肿的难受,这几天一直在输液吃药,吃了药就犯困,结果昨天没来及码字就睡着了,好在今天终于好转了。 475.晚膳 认亲宴毕,婵衣回到安亲王府,累的浑身脱力,连手上拿着的礼盒单子也没心思看了,躺在贵妃榻上让锦屏捏着头,这才觉得将将好过一些。 “王妃,要喝一些绿豆汤么?”锦屏一边帮婵衣揉着额头,一边轻声道,“今日太热了,大厨房熬了一大锅的绿豆汤,放了足足的冰糖,用冰镇着,很解暑的。” 婵衣点头,“给外院也送去一些,今儿王爷累了一天了,让他多吃一些解解暑。” 锦屏笑着道:“您放心吧,早就给外院送去了,还多送了些给外院的管事,这些日子园子里的仆役们都安分了许多,您看是不是……” “不必理会他们,等过些日子再看,”婵衣笑了笑,不甚在意,“总有人会沉不住气跳出来的,到时候一个一个收拾便是,不必担心,到是明日的回门,可都准备妥当了么?” 锦屏道:“都准备好了,给老夫人的天麻装了满满五大匣子,还有给夫人的沙参和老爷的鼻烟壶也是一早便准备好了,大爷的礼物是王爷亲自准备的一把古制长刀,奴婢听说那把刀重二十六斤,也不知大爷会不会觉着沉。” 婵衣有些疲惫的笑了笑:“男人大都喜欢这些东西,既然是王爷送的,那想必不会不趁手,好在他们不在一处,否则还不得天天闹的人不安生?” 说完这句又嘱咐道,“不要出什么纰漏就好,虽说是娘家,但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要仔细一些。” 婵衣说着话,忽然感觉到头上按摩的手变得粗了起来,她不由得往上一摸,果然摸到一双带着伤痕的修长手指,轻拍了那双手一下,眼睛往上望去,不知何时捏头的锦屏换做了楚少渊,她忍不住问道:“你忙完了?” 楚少渊笑着点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今日又累了这么久,眼见天都要黑了,你还不唤我回内院用膳,我只好自己回来了。” 听他说的委屈,婵衣忍不住笑了,瞪了他一眼,“你们男人一说起正事来,常常便忘了时辰,却怪起我来了,好没道理!”说完也不在这事上头纠缠,问他道,“给你送去的绿豆汤可吃了?” “吃了,还吃了绿豆糕,就是做的有些太甜了,容易倒牙。”楚少渊轻轻的帮她揉着脑袋,顺滑的长发拢在手里,又黑又亮实在是让人爱不释手。 婵衣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又胡说,厨娘是从府里带过来的,都是按照平常的分量放的糖,怎么会太甜?” “怪不得,”楚少渊小声的嘟囔道,“你吃惯的点心总是甜得有些腻人。” 婵衣没听清楚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让楚少渊看的心里软成一片。 他知道今日的认亲宴十分辛苦,早忍不住想拉着她回来了,但奈何这些人必须要应付一遭,否则晚照的名分不正,日后难免有人诟病,过了今日,晚照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往后有人想要动她,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他温声道:“饿不饿?还是先歇一会儿再吃晚膳?” 婵衣摇头:“不歇了,再歇下去要过了晚膳的点儿了,”婵衣感觉好了许多,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吃了晚膳再歇吧,也正好把先前堆积下来的礼单账册好好理一理。” 楚少渊扶她站起身,轻轻执起她手,“不然今日就算了,账册礼单什么的总要费脑子,放着明日再看也不迟。” “明日还要回门,哪有功夫看这些东西?何况还有凤仪公主的那桩事要办,总不能让你去跟太后娘娘说,凤仪公主被人冲撞了的这种事吧,这件事赶早不赶晚,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婵衣说着话,吩咐锦屏摆了晚膳到侧厅,一共是四样,素炒三鲜,凉拌银芽,翠竹报春,豆腐丸子,都是极为清淡的时蔬,主食是小花卷和山药软米粥。 她伸手盛了一碗软米粥给他,“今天中午的宴席有些腻了,晚膳还是吃的清淡点好。” 楚少渊向来不挑食,又是对着心爱的人,就是吃糠咽菜他都觉得好吃,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婵衣却在想,今天坐车回来的时候,他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也不知被灌了多少酒,晚上便尽量吃些解酒清淡的菜肴,省的他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的毛病。 楚少渊津津有味的吃了一碗粥,跟她说了父王给他派了工部的差事,还有今天认亲宴的时候镇国公跟辅国公的闹剧。 婵衣咀嚼着嘴里的豆腐丸子,半晌才道:“镇国公跟辅国公府上向来有渊源,他们两家相互扶持惯了,不应当会在今日出这么大的洋相,虽说朝政我不太懂,但听镇国公的意思应该是想插手工部,但辅国公不同意,两家因为这个有分歧,才会闹出今日的事。” 顿了顿,她又道:“说到安郡王跟礼亲王的话,礼亲王妃去岁刚殁,偌大的府里只有一个礼亲王世子妃在主持,如今世子妃临盆在即,没来认亲宴也属正常,可今日却没见到安郡王妃,不知是什么原因。” 楚少渊笑道:“安郡王倒是说了,这几月安郡王妃回了信阳养病,所以没有来认亲宴,还让我多担待。” 婵衣点头,“今日慈太妃赏了我一支凤钗,十分贵重,加之敬王妃赐的龙凤镯也非凡品,我原本准备的那些回礼都有些太轻了,我想着过些天备些厚礼去敬王府上拜访,也不知妥当不妥当。” 楚少渊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我们作为晚辈去拜访长辈,自然是要备了厚礼的,而且敬王那个人,虽说差事看上去不太起眼,但比起宗室营当中其他没落了的宗室来说,却是重要许多的,慈太妃都这般为他铺路了,想来他也不会是扶不上墙的人,先看看再说。” 这也是婵衣的意思,她点头道:“也不知二哥哥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了,福建的疫病可有起色了?我出嫁二哥哥都没能回来,也不知他回来之后会不会生气。” 476.恩赐 听婵衣说可惜夏明彻在她们大婚的时候不在,楚少渊脸上的笑容一僵,想到迎娶的那一天被夏明辰堵在门外,顿时觉得夏明彻不在真是太好了,不然还指不定要他如何出洋相。 www. 耳边听见自家媳妇儿还在念叨,他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晚晚,一个大哥就已经把我折腾的够呛了,你不知道迎亲那天,大哥足足把我堵在外头将近一个时辰,若是加上二哥,那我可就没活路了,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被欺负……” 婵衣啼笑皆非的瞪他一眼,“大哥跟二哥从小就疼我,尤其是大哥,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若是二哥在,还能劝劝大哥,不会让大哥这样闹你,可惜二哥不在,你可不是要被堵在门外一个时辰么?” 记得上一世大哥也是这样为难简安杰的,不过那时候有二哥在,简安杰即便是骑射不在行,也那么混了过去,而这一世二哥远在福建,没有人在一旁盯着,以大哥的性子可不是要好好的为难他一番么! 楚少渊却努了努嘴,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那说好了,若是二哥回来要为难我,你一定得拦着些,我从小就跟书本上头的东西没缘分,若二哥让我给他写个文章,我可不行。” 婵衣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没好气的道:“你当二哥是考官,定要将你问倒才能显出他的才识么?你好歹也在家里住了六七年,不会连二哥什么性子都不知道吧。” 夏明彻的性子他自然清楚不过,但在府里的时候,晚照就待两个兄长比待他好,这么多年的陈年老醋,吃的他心里直泛酸水,十分认真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护着我,往后你二哥娶了媳妇,哪里还顾得上你,我们才是一家人。” 说的一本正经,好像二哥不讲道理似得,婵衣懒得理会他,直接拿起一个小花卷塞进他嘴里:“快吃,吃完还要洗漱,明天还要早起。” “唔”忽然被塞了一嘴的小花卷,楚少渊哭笑不得的着看她,将嘴里的小花卷努力咽下去,想到福建来的密函,抬头道,“对了,二哥从福建发来信函,说福建的情形已经稳定下来了,疫病也有所控制,他过些日子会回云浮,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婵衣眨了眨眼,二哥的信函一句没提她的婚事,看来应该是婚前发来的信函了。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水患可有头绪了?不是说秦伯侯在福建一手遮天么?二哥有没有受欺负?四皇子现在在户部,会不会使绊子为难大舅跟二哥?” 她连着问了好几句,心里越想越是担忧,如今四皇子都回来了,听说领了户部的差事,福建水患灾情,需要的就是米粮跟衣物,户部是钱袋子,他若是在里头动了手脚,大舅跟二哥岂不是要遭殃么? 楚少渊笑了,璨若星辰的眸子微微闪烁,低声道:“他不敢的,福建的贪墨案子是父王下的令,他若是在钱粮上头动手脚,是在找不自在,不说别的,单说父王就不会放过他,户部的差事交到他手上,就跟烫手的山芋一样,他做的好父王不会夸奖他,若他做的哪一点违背了父王的心意,只怕父王第一个不会饶他,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婵衣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顾虑总算是消了,点头道:“大舅跟二哥没事就好,先前听说二哥染了疫病,我还以为是二哥不小心,却没想到竟是遭了人家算计,哼,估计四皇子也没想到他去一趟福建不但没有收获,反倒还将自己搭了进去,真是得不偿失。” 楚少渊对于自己的这个四弟虽说不甚了解,但就凭回宫相处的短短几月就能得知他的为人,自然是乐于见到自家媳妇对他的印象不好的,遂添油加醋的道:“老四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得,可却喜欢背后阴人,我宫中原本是有几个宫人的,但我发现那几个宫人老是用那种看肉包子的眼神看我,一查之下才发现,竟然都是老四的人,她们是想勾着我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把我恶心极了,又不能当下发落了她们,后来还是找到了她们的错处,才一个个的打发走了,所以我宫中从不用女官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婵衣惊讶极了,皇宫里头的女子,无论是妃子也好宫人也罢,向来是隶属皇帝一人的,即便是给了楚少渊,楚少渊也不能在尚未离宫之前作出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来。 而且宗室向来都是严苛的,尤其是对待皇子的私事上头,皇子有了爵位成了婚之后内宅私事他们不大管,但是在尚未开府之前,却是由宗人府一笔一笔记录的,若是楚少渊当真与那几个宫人不清不楚,皇帝一定会震怒,记得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事,当时太宗皇帝直接将那个皇子扔到皇陵,让他去守皇陵了,最后连个王爷也没有封。 她心中暗暗的吸了一口凉气,前一世贤明的怡亲王竟然是这样刻毒的性子,真是让人唏嘘。 想不到楚少渊回宫之后过的步步惊心,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放置在桌案上的修长手指,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却笑了,反手抓住她细嫩的小手,轻声道:“我早有准备的,宫中的人或者事,都伤不到我,能伤到我的人只有你。” 她愣住,忽然想到他先前说的那句,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是她的话,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个伤疤,退了痂结成丑陋的肉粉疤痕,再回头看,枝蔓交错的往事层层叠叠。 走一步摔一个跟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比旁人聪明,值得他这样倾心以对,可偏偏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她的意愿为先。 好像是要将上一世她所受到的伤害都还回来似得。 莫名的,她眼睛有些湿润。 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咬着嘴唇轻声问道:“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还打你,你心里不怪我么?” 楚少渊笑了,一把揽住她纤细圆润的肩头,“怪你什么?你呀,从来都喜欢多想,明明没有的事,你想着想着就变成了无中生有,还好我皮糙肉厚不怕这些,换个身子骨弱的,肯定是心伤加身伤……”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郑重道:“我以后会好好待你,”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前的事儿,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 许是听出她话中的认真,楚少渊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认真的看着她:“晚晚,你能嫁给我,就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477.嫌弃 用过了晚膳,婵衣撵楚少渊去洗漱,自己坐在炕上看起了账册。 果然如广宁王妃说的那样,王府当中的进项只有云州的六千亩水田,其余什么庄子铺子的都一概没有,倒是库房之中有些金银器皿,古董花瓶的,却全然没什么用处。 难不成堂堂的亲王府,还要把皇上赏赐的东西一件件当掉来维持生计么?那未免也太过凄惨了。 她又让锦屏拿了她的嫁妆单子来,幸好自己的嫁妆里头有几个生意不错的铺子,都是母亲怕她嫁妆太少,衬不上楚少渊给的聘礼,才会将她原本就已经很丰厚的嫁妆硬是多加了一倍之多,就连压箱底的银子都多了一万两,不得不说母亲在她的婚事上头真的是操碎了心。 她吩咐锦屏:“将嫁妆里的三清图拿出来。” 锦屏一边应声去找,一边奇怪的问:“王妃要找三清图出来,可是要做什么法事?” 婵衣笑了:“是献给太后的,进宫赔罪总不好两手空空,听庄妃姨母说太后极喜欢上清法师画的这种法事图,今年若不是因为天灾**,皇上给太后修建的金塔只怕也要建成了。” 朝廷之中又是修建金塔又是要给皇上修建皇陵,没有银钱怎么能行?自然是要拿这些贪官污吏来开刀了。 所以她并不担心夏明彻的前途,只是怕福建的瘟疫害了他。 楚少渊洗漱完了之后,回到内室看到已经换了小衫,正盘腿坐在炕上的婵衣,一头青丝如墨一般散开在脑后,澄澈的眼眸微垂,慢吞吞的包着封红,一边还低声说着话,旁边的锦瑟正拿着一只黄底斗彩团花茶吊给她杯子里添茶水。 一旁的衣架子上头挂着大红色的真丝通袖夹衫,梳妆匣里散乱摆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跟凤钗,在明亮的宫灯之下隐隐折射出光芒,瞧着不刺眼,倒是有一种淡淡的温馨。 以前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屋子里头的东西很少,摆放的也十分简单,看起来冷清的很,就好像这间屋子只是这院子里头众多屋子当中的一间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而现在屋子里头不过是换了她嫁妆里的家具,多了个梳妆台,多了几个箱笼,多了她,就立刻变得有了人气,就连这些凌乱,都看着让人喜欢。 就像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久,而她的一切都这样真实,真实的让他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婵衣瞧他站在那里一直打量着屋子里的东西,不由得有些好笑,看向他道:“屋子里忽然多了几个人,王爷可是觉得不习惯?” 楚少渊弯了弯嘴角,她一打趣自己,就总是爱叫他“王爷”,他抗议了好多次都没用,便索性由她去了。 而且这样的夫妻情趣倒也让他觉得新鲜。 他坐到炕上,伸手揽着她的肩头,“我们都在一起住了五六年了,你说我习惯不习惯?” 婵衣红了脸轻“呸”他一声,不过是在夏家住了五六年罢了,亏他能将这种话说的面不改色,还一副理直气壮地模样,倒是让她羞恼起来。 楚少渊见她红了脸,也不敢再打趣,问道:“账册看完了?” 婵衣抬头好笑的看他一眼,“那么点儿账册还用得着怎么看么?倒是礼单五花八门的,什么人都有,就连沈朔风都随了礼,”似乎很久没见到沈朔风了,她随口道,“他也算是你的手下了,他可还好?” “他能有什么不好的,跟着我总比他之前做的营生强,”楚少渊不太喜欢沈朔风跟婵衣太亲近,毕竟他做的事情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怕吓着婵衣,故而含糊了几句带了过去,见桌案上放置着一堆皆是五两十两的这种小额银票,问道,“怎么堆这么多小额的银票在这里,你包这么多封红做什么?” “这些是明天回门的封红。” 听她这么说,楚少渊有些尴尬,似乎自己还真的忘了这些,遂开口道:“都包了多少银子,我回头补给你,往后这些事你与我说一声我来准备就好了,你不用这么辛苦。” 婵衣笑的隐秘,“不当家不知道,一当家吓一跳,谁能知道堂堂安亲王府,竟然这样拮据,一年的收入不过是六千亩水田,却要养着这么大的一个园子,还好只养你我二人,跟一些仆役们,若是像镇国公跟辅国公那样的几世同堂之家,只怕卖田卖地都维持不了。” 听出来她说自己俸银少,楚少渊委屈道:“昨天是嫌我臭,现在又开始嫌我穷了……” 那双睁得溜圆,水汪汪的像琥珀一样的眸子凝视着她,煞有介事的指责着她,让她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又没个正形,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么,你没有我有不就行了,说什么嫌弃?也不怕别人听见笑话。” 她便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能牵动他的心,明明算不得什么好听的话,他却觉得窝心的甜,一边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一边道:“我现在虽然穷,但等手中的差事办好了,父王一定会赏赐我的,加上亲王爵位每年的俸银也有一些,虽比不上其他人,但总要比在家里的时候强一些。” 婵衣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东西了?不过是说笑,你也要当真。” 而说到工部的差事,她一边包着封红,一边轻声道:“自从外祖父进内阁之后任了工部尚书,如今也有近十年了,工部的事外祖父未必不知,而且现在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头,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再加上大舅在福建彻查工部之事,外人看着像是在玩闹似得,但皇上未必不重视这案子,虽说是将工部的案子交给了王爷来管,但若查不出什么,皇上脸上也不好看。” 况且外祖父身子一向不好,能借着这个时机退下来,未必就是坏事,而且外祖父一直不致仕,三舅在吏部就无法再进一步,阁老就那么几个位置,若是机会从手中溜走了,只怕往后再想上位就更难了。 …… ps:小意姨妈来了好难受,每个月一到这几天就跟上刑一样,让大家久等了,抱歉! 478.争执 楚少渊点头,父王将工部的案子交到他手上而不是交给老四,说明父王有意要整顿朝政,从夏明彻寄来的信函之中便能够得知秦伯侯在福建有多张狂,若他是父王,也不会轻易就放任他在福建作威作福。 只不过工部尚书毕竟是晚照的外祖家,加之晚照与谢家的几位长辈感情深厚,整顿工部难免不会牵连到谢家,若是这个时候能够把谢家摘出来,自然是好的。 他轻声道:“外祖父作为工部尚书,不可能一点儿不知道,但工部的这种情况在父王还未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单以外祖父一人之力自是无法杜绝的,还不如早早的退出来,只是……”他有些为难,“这些事情我却不方便与外祖家说,毕竟身份不同,我若说了,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婵衣明白楚少渊话里的意思,他是皇子,代表的是皇帝,他怎么好开这个口?但凡开口说了这些话,外祖父怎么可能全须全尾的退下来,不脱几层皮算是轻的了。 好在他们已经成婚了,这些事由她跟母亲说,再让母亲给外祖母透露个意思出来,外祖父便能闻言知雅,也不至让楚少渊难做,更要紧的是自己退出来,也好给后辈铺平一条路。 她点头道:“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明日回门的时候与母亲商议便是。” 两个人在一起,果然是要比一个人要方便许多,平常还要派个人传话,现在只要揽着她的肩头跟她说就成了。 楚少渊捧着她的脸重重的亲了一口,心中十分满足,虽惹来她好几个白眼,也不在意,仍旧笑嘻嘻的,见她包封红的速度太慢,索性帮她包了起来。 “你要准备多少封红?这都已经有十来个了,家中哪有那么多人要打赏?”楚少渊有些奇怪。 婵衣忍不住白他一眼,“族里的那些小辈你还都能不算进去了?你想想先前迎亲的那一日来了多少亲戚,回门这一日就有多少,说不得回门的时候还要更多一些,即便是论亲疏远近,难道做人家姐夫或者姑父的还能不给小辈一个封红了?夏家在云浮做堂官的族人可是只多不少的,就单算一个四堂叔家里就有三四个孩子,成了亲有了孩子的,还能不给孩子个见面礼?这些不都要准备妥当了么!” 暖黄的灯光之下,她洁白秀美的面颊散发着莹莹如玉的光芒,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些许妩媚,让他一时间心跳如鼓,连忙将视线移开,讪讪的笑着胡乱说道:“我这不是第一次成亲么,没有经验……” 他说到这里,就见她脸上神情不太对,这才意识到他的这些话真是蠢透了,刚要补救,就听她冷哼了一声。 “王爷还想再来几次啊?这次没经验那下次就知道规矩了,也好给置办妥当了不让人家挑理儿,是不是?” 楚少渊哪里敢说是,忙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她,“哪里还有什么下一次,就这一次都折腾的我去了半条命,再有下次只怕我这条命都去了,到时候晚晚要多心疼……” 婵衣听他越说越不对,轻呸他一口,哼笑道:“到时候自有你娶的那人心疼,哪里还轮得到旁人,”封红已经包的差不多,她一边收拾桌案一边恨恨的说着,“到时候只怕我就是昨日黄花,不是早你一步到了下头,就是被你休弃出门,哪里有我什么事?” 楚少渊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见她脸上的神情落了下来,面色发沉,背过身子要下炕去,心口大跳连忙伸手拦住她,收紧胳膊将她拥得死紧,沉声道:“不许胡说!你若先我一步走了,我必紧跟着你一道儿去了,哪还有心思看其他人,休弃一说就更无稽了,你我之间向来是你不要我,我好不容易才娶了你,你就想着要离开我,还跟我发脾气……” 越说越离谱。 本就天热,又加上被他死死抱着,婵衣浑身止不住的冒着热气,见他一副死不撒手的样子,原本是说笑,听他说自己要离开他的这种话,忍不住真的生起气来。 “楚少渊,你好不讲理,明明是你先说起来的,怎么反怪到我头上了?” 见她一张俏脸气鼓鼓的,楚少渊忍不住啄吻了她的侧脸一下,急切的声音也落了下来,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不安,声音放柔,半撒娇半哄的道:“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我听了心里难受。” 婵衣睨他一眼,想起前世他内宅里的莺莺燕燕,没好气的道:“那说好了,往后你要是真动了另娶他人的念头,必须要头一个让我知道。” “又胡说!”楚少渊不悦道,“哪里有别人,只你一个我就整天的提心吊胆,再来一个岂不是要我的命?” 婵衣听他说的煞有其事,扑哧一声笑了,伸出纤纤手指重重点了他的额头一下,“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蠢死了!”说着又笑了,拍了拍他收的很紧的胳膊,“天儿不早了,早些安置吧,昨儿就没歇好,今儿要好好的睡一觉补回来。” 原来她先前下炕是要去熄灯,他还以为她是打定主意不与他在一个屋子睡了,才紧张的拉了她入怀,生怕一松手人就跑不见了,剩下他一个人孤单单的睡在这样大的一张床上。 此时脸上不由得有些讪讪,松开胳膊佯装无事的道:“也不打紧,明儿是回娘家,家里人又都是打小看着你我长大的,便是晚一些也无妨。” 婵衣笑道:“话虽如此,但总不好让长辈等着咱们,也太失了礼数,还是早睡早起的好。” 说着话熄了灯,几个丫鬟在楚少渊搂住她的时候就已经退了出去,此刻的内室当中只有他们二人。 婵衣留了一盏小灯在床头,便躺在床上将薄薄的夏被盖在身上,闭起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一下子就睡着了似得。 楚少渊却在想先前她的那些话,听着让人实在是心惊肉跳,他好不容易才与她在一起,难不成她心里一直都对他这样没有信心么? 他忍不住撑起胳膊凝视着她。 屋子里的灯光昏黄不明,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罗纱,沉静下来的她比平日里看上去多了些冷清,秀美的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有些模糊。 他不由得就伸出手去想抚摸她的轮廓。 “楚意舒,你睡不睡?” 婵衣一把抓住那只不老实的手,眸子半睁,眼里光线氤氲不明。 楚少渊被她抓了个正着,索性将她搂在怀里,头挨过去紧贴着她的脸颊,气息均匀的吐在她的耳畔,声音低低的:“晚晚,我睡不着。” 婵衣无声叹口气,扭了身子,面朝着他,“你平日都什么时辰睡的?”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楚少渊直直地盯着她看,琥珀般的眸子里满是她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许是因为你在身边,觉得自己太幸福了,便高兴的睡不着。” 婵衣闭了闭眼,将手伸过去揽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像是哄孩子似得哄着他说话,“不如你给我说说毓秀园里头都有哪些景色,我光看舆图有些看不明白,只知道咱们家很大,但究竟都有些什么地方却弄不清楚。” 楚少渊笑着搂住她,跟她道:“园子一共分了五大处,东南处是梅林,梅花盛开的时候十分漂亮,等冬天到了,咱们就搬到梅林附近的院子住,每天能闻到梅花的香气,也方便你折了梅花插瓶……东西处是碧湖,咱们现在是住碧湖旁边的院子,因挨着碧湖,所以院子里的屋子都建了三层高,底层怕潮顶层又太热,所以我们住二层,若是夜色好,能从窗子里看到碧湖的全景……东北处有一片极大的海棠园,种了各色海棠花,花开的时候十分好看,等春天的时候海棠花开了,咱们可以搬去海棠花附近的院子……而西南处养了一些珍奇异兽,据说是从明祖皇帝开始就养着的,至今已经有数百种,什么仙鹤、豹子、棕熊的都有,还有一群的梅花鹿,你若想吃鹿肉,明儿个就让他们杀一头鹿来吃,方便的很,你若不喜欢,可以改成别的地方……西北处则是建了一个大的戏园,等咱们在家办堂会的时候,这个戏园子就能用来招待客人,保管又体面又实在……”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婵衣轻拍他后背哄他睡觉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在他清越动听的声音中,沉沉的睡着了。 …… 天蒙蒙亮,便有不少朝臣进出皇宫。 今日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日子,可宫里头的气氛却凝重的很。 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昨日批阅奏折到很晚,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便起身了,此刻只觉得头嗡嗡作响,听着下头朝臣的声音,渐渐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赵元德在旁边一眼瞧见主子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没耐心了,拉开尖细的嗓子问道:“众位大人可还有本要奏?” 话音落下,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赵元德刚要询问文帝是否要散朝,就见到殿外守着的小太监急匆匆的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喘着气道:“福建李御史大人递了折子回来,请皇上过目。” 赵元德连忙看向文帝,就见对方点了点头,他扬了扬手,那小太监便递了折子到他手里,他躬身呈给文帝。 文帝一目三行的看完了折子,清冷的眼睛微微一暗,眼底的光芒像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河水,将破未破。 479.弹劾 文帝将手中的折子合起,眼睛半眯看着殿中大臣的神色,脸上布满了寒霜。 “朕派了李斐去福建彻查老四之前查到的贪墨案子,你们猜他这封折子与朕说什么?” 梁行庸从皇帝脸上的表情来看,便知道折子里写的绝不是什么好事,他缩了缩头,不敢上前出声。 乾元殿一殿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几眼,见首辅都不做声,大部分人也都跟着缩了脑袋,不发一言。 工部尚书谢宁远扫了大臣们一眼,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问道:“李大人可是查到了福建案子里头的端倪?” 文帝看了他一眼,“李斐弹劾二人在其位不谋其职,放任福建灾民流窜祸害乡里,”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冷清的眼睛盯着谢宁远,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嗟叹,“谢爱卿,你可知他弹劾的是谁?” 谢宁远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三朝的元老,虽说官职一直升升降降,但都是实缺,尤其了解这位皇帝的性情,心知他此刻露出这般的神情,那这件事定然是与自己相干的。 谢宁远躬身到底,回道:“老臣不知,但不论是谁,若是玩忽职守,祸及朝政,都不能姑息!” 文帝笑了,他也一向知道自己这个臣子的脾性,索性道:“也不是别人,正是你长子谢砇宁跟你外孙夏明彻。” 话音刚刚落下,同在殿上的夏世敬就觉得晴天一道霹雳打在头上,止不住的晕眩起来。 怎么……怎么会是次子? 次子一向聪敏,又是新科的探花郎,疫病才刚刚痊愈,怎么转眼就被人弹劾了? 他睁大眼睛,上前一步大声道:“皇上,此事一定有内情,臣子向来忠君爱国,前些日子在任上劳碌又染了疫病,这才好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请皇上明察!” 站在一旁的谢硠宁皱眉扫了他一眼,这个夏世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时候跳出来,一点儿脑子也没有。 若皇上真的信了李斐的弹劾,只怕也不会这样平静,他这根本就是在激怒皇上。 他连忙给夏世敬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沉声对皇帝道:“皇上,不知李大人弹劾谢大人跟夏大人可有什么凭据?” 文帝没有看夏世敬,淡淡的看了谢硠宁一眼,道:“李斐在折子里说,福建灾民大批大批的流窜,谢砇宁也不料理,反到是一直查看河堤跟沿海的灾情,而夏明彻本该管理河道,却查起了河道这些年沉积的旧账,他们二人眼看着灾民忍饥受饿,却一直不作为,”说到这里,文帝叹了口气,“他这哪里是弹劾他们二人,他这是在跟朕要救灾粮款呢,梁行庸,你是户部尚书,你来与朕说说,福建这么多灾民要如何安置?” 皇帝直接将问题扔给了梁行庸,让梁行庸脑袋直冒冷汗,他忙道:“皇上,去岁不是丰年,户部在燕州跟定州的几个大粮仓都作为军粮发了下去,现在赈灾的粮款实在有些紧张,臣从云州跟宁州的粮仓中凑了些米粮,如今已经拨下去了,等米粮到了之后福建的问题也会缓解,您不用太过忧心。”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梁行庸惯会将话说的漂亮,许多事经过他的手便能圆回来,这也是他看上梁行庸的地方,才会提了他做首辅,只是现在梁行庸的这一点圆滑却是极其的让他厌恶。 他冷声道:“都说朕是九五之尊,朕是天子,这个天下都是朕的子民,可朕却只能坐在这里看着福建的子民们流离失所,朕的臣子只会与朕说什么不必忧心,若把你们换做是福建的灾民,你们可愿意听方才的那些话?” 皇帝忽然发难,整个乾元殿一片寂静,谁都不敢冒头出声,只怕惹得龙颜大怒。 皇帝冷眼看着一殿的臣子拒不做声,缓缓的站起身来,沉声道:“朕的江山先有卫氏祸乱,如今福建又有这样的天灾,朕是天子,若是眼睁睁的放任朕的子民流离失所,朕还做什么天子!” 掷地有声的话,让朝臣们止不住冷汗涔涔,不知皇帝要做什么。 “传朕旨意,所有朝中官员的这三月的俸禄一律降一半交由户部,由户部作为赈灾粮款,若是有人胆敢贪墨一斗,朕查出来必不轻饶!” 一锤定音,几乎是将所有的官员都罚了俸禄。殿下的大臣们都敢怒不敢言,心里窝着苦只能自个儿吞。 便听皇帝又道:“从今日起,朕的日常起居一切开销都减免,后宫之中除去太后宫中一应开销减半。” 这是要以身作则,这一下殿中的大臣更是无话可说,就连皇上自己都克扣了自己份例,难道做人臣子的还能说个不字么? 一场朝会散,几位阁老在上书房外的廊檐下站着,面面相觑几眼,叹息一声,也不知皇上的这场脾气又会烧到哪里。 …… 婵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夏日的清早有一股清凉的风顺着窗子吹拂进来,让人身心舒畅。 她揉了揉眼睛,往旁边看了看,果然,床边是空的,楚少渊一早就起来了,却没有叫醒她。 她叹了口气,自己未免也睡得太沉了些,前一世嫁给简安杰的时候,向来都是她唤简安杰起床,没想到这一世反而能够睡到自然醒,没有婆婆果然是要舒服自在许多。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唤锦屏、锦瑟和锦心几个丫头进来。 陪嫁的丫鬟她带了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加上一个二等丫鬟筱兰和先前在楚少渊身边侍候的轻月,和锦心,一共是五个丫鬟。 锦屏跟锦瑟二人服侍婵衣洗漱之后,锦心上前道:“王爷说他还要两盏茶的时间才好,王妃若是饿了,就先摆早膳。” 婵衣笑着道:“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怪冷清的,你们将今天要拿的东西再收拾一下,等王爷回来就直接摆膳,不必都拘在这里了。” 丫鬟们退了下去,婵衣轻轻推开窗子,整个碧湖的景色都收进了眼底。 碧湖边上,楚少渊正在打木桩,一身的短打装束,将他雄赳赳的体格凸显的更加结实,让婵衣暗暗咋舌,怪不得晚上被他搂着睡,觉得他身上硬邦邦的一点儿不软和,原来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480.羊乳 楚少渊打木桩打的浑身是汗,心里想着今日早朝李斐的弹劾,眉心皱了皱,朝中总有这些软骨头,啃不动秦伯侯便来欺负起谢砇宁跟夏明彻这样看上去好欺负的人,等事情有了结果,功劳都是自己的,黑锅都是由别人背,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木桩被他打的“咯吱咯吱”的响,一大早起来就听见这样的事,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望了望四周,一眼就看到碧湖边上的院子里,阁楼窗子半开,娇俏秀美的少女正从上头往下看着他,离得远,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却能明显的看到她嘴角弯起,不知在笑什么。 楚少渊烦躁的心情一瞬间便被抚平,干脆收了手,冲她扬眉一笑,往回走。 婵衣没料到他会这样警觉,不过是看了他几眼,就被他发现了,她轻轻一笑,转身回了屋子,吩咐锦瑟:“摆膳吧。” 楚少渊进来的时候,早膳已经摆好了,松茸蛋羹、水晶虾饺、炸糕、冷拌三丝、珍珠红米粥、凉拌木耳,还有一碟子腌小黄瓜,都是些容易克化的吃食。 婵衣见他浑身冒着热汗,走过去帮他宽衣,让人准备热水。 楚少渊笑着道:“大热天的,我用冷水擦一擦就行了,不要紧的。” 婵衣忙道:“那怎么行,万一生病了怎么办?还是用热水好好洗洗,热水也更祛暑。” 楚少渊早习惯了用冷水洗漱,便是冬天也不觉得有多冷,此时虽觉得麻烦,但见她一脸的关切,心中渐渐踏实下来,一伸手就将她揽在怀里,嘴角笑得甜蜜,“好,听晚晚的。” 猛地被冒着热汗的身子拥住,虽说只是汗味儿没别的什么难闻的味道,但热气腾腾的让一身清爽的婵衣立即觉得不适起来,连忙推他,“快松开,热死了,”一边推他一边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早上起来就去练武,也不知道喝些水。” 说着唤丫鬟将羊乳端过来,递给他,“还是跟在家里一样,每天一碗羊乳。” 楚少渊不算挑食,但也顶不爱喝羊乳,之前在家的时候还好些,羊乳煮的没有异味勉强能入口,可出来之后再喝到的羊乳都是一股子浓浓的膻味儿,便是在鞑子的部落中也喝不到没有膻味儿的羊乳。 他向来不爱为难自己,能不喝便不喝了,现下被她端着这么一大碗的羊乳过来,眉毛忍不住就轻轻皱了起来。 婵衣见他一脸的纠结之色,忍不住笑了起来,拿调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虽说她也不爱喝,但羊乳是调理身子的,自小喝到大,也就渐渐习惯了,她笑着道:“我陪你一起喝,这样总行了吧!” 楚少渊眼睛亮闪闪的,点了点头,端起碗咕噜咕噜的灌了大半碗进去。 婵衣刚要开口说,不要喝得这么急,万一呛着就不好了,没料到他手中的碗还没放下,就托起她的下巴,火热的嘴唇覆上她的,舌头挑开她的唇,嘴里的羊乳便被他渡了过来,猝不及防间,她险些被呛到,简直是被迫喝下他嘴里一半的羊乳,她气的拍他肩膀,嘴里呜呜呜的却被他堵得叫不出声音来。 灌完了羊乳,他却不停手,还不依不饶的吻着她小小的唇,搁置在她腰间的手几乎要将薄薄的真丝通袖衫子烫个洞出来。 婵衣一张俏脸通红,大力挣扎着,却敌不过他一身的力气,只好手脚并用的推他。 吻了半晌,他才放开她,琥珀般的眼睛眯起来,笑得跟狐狸似得:“今儿的羊乳做的好,该赏。” 婵衣被他的厚脸皮彻底无语,瞪了他一眼,“既然做的好,那你就都喝了吧。” 楚少渊还想如法炮制,就见她一侧身,将他换下来的短打衣服放到一旁,唤了锦屏进来,吩咐道:“服侍王爷洗漱。” 锦屏点头,端了准备好的热水到净房,拿了皂豆跟毛巾在手里,轻声道:“王爷,可以洗漱了。” 楚少渊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羊乳喝光,进了净房。 婵衣忍俊不禁的笑了,成亲的这几日,楚少渊在她面前就像个孩子似得,一点儿也没有王爷该有的架子。 待到楚少渊洗漱好了出来,她笑着将盛好的粥放到他面前,“赶紧吃,吃完也该准备准备回门儿了。” 说着话,筱兰进来道:“王爷,王妃,娘家大爷来请您回门呢。” 夏明辰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婵衣连忙让筱兰请人进来,转过身给楚少渊整理衣物,记起了之前大哥曾为难他,提醒道:“一会儿大哥进来,可不许跟大哥吵嘴,大哥也是因为心痛我,你可别……” 楚少渊低下头吻了吻她喋喋不休的小嘴,笑道:“哪有人这样小瞧自己的夫君,我是那种小心眼,爱记仇的人么?” 婵衣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还不小心眼还不爱记仇么?也不知前一世是谁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把满朝文武整治的死去活来,便是小儿听见你的名字也能止啼。 她却不拆穿他,只笑着道:“这样就好,到底是一家人,大哥总是想看着我们好。” 话说到这里,夏明辰便大步走了进来,婵衣连忙迎了上去。 “大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可用过早膳?” 夏明辰也是刚练完武,想着不知妹子这几日过的好不好,便提早来了,哪里顾得上吃早饭,他摇了摇头:“不打紧,回去再吃,你们可都准备妥当了?” 楚少渊上前道:“既然大哥也没吃,那就一起用膳吧,太早过去只怕大厨房的人要手忙脚乱了,而且要是饿着晚晚就不好了。” 夏明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的坐到了桌案前面,“那就一起吃吧。” 婵衣吩咐人又准备了一副碗筷过来,伸手帮夏明辰盛粥,一边问道:“家里可都好?祖母的身体怎么样了?母亲这几日可有精神?父亲呢?” 夏明辰一边吃一边道:“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倒是你,怎么两天不见,你像是瘦了些?不是带了几个家里的厨子过来么?” 楚少渊面色僵了僵,他就知道夏明辰这个大哥是不放心自己,才会提前过来看看自己有没有亏待晚照。 他刚要开口,就见婵衣笑了,“我怎么不觉得?我这两天吃的好睡的好,怎么会瘦了?”她夹了一筷子冷拌三丝给楚少渊,又笑着道:“倒是意舒这两天没睡好,要多吃一些。” 481.回门 楚少渊愣了愣,这两天搂着自家媳妇自然是心满又意足的,只是太容易冲动,没奈何只好早早的起床用晨练来发泄一身的燥热,没料到这些都被她看在了眼里,他的脸皮忍不住发烫起来,低头夹起碟子里的冷拌三丝连连塞进嘴里,大口嚼着,一边道:“近几日天气太热了,容易被热醒,多放冰盆又怕受了凉,好在我们的院子在碧湖旁边,不碍事,过了这几日便好了。 www.” 婵衣对于他的异样自然是有所察觉的,毕竟她是重生一世的人,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只怕前世的时候早就被诚伯侯夫人塞了一院子的通房妾室了。 只不过她未及笄之前,楚少渊少不得还要多忍耐一段时间,这是祖母跟母亲耳提面命过的。 眼下见楚少渊这样羞赧,她笑着将话岔了开来:“等过几日天气不这般热,咱们府里有几艘乌篷船,到时候在碧湖上泛舟垂钓,泡一壶碧螺春也是极为惬意的,若钓得鱼儿,还可以让厨子片成鱼脍,沾着酱料吃十分鲜美,”她一边笑一边道,“到时候大哥把沛二哥请来,再请霏姐姐跟琳姐姐过来,好好热闹热闹,自从你回来,还没请沛二哥来府上做客呢。” 后头那句是对夏明辰说的,萧沛跟夏明辰是至交好友,他们一向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也不知这一世是不是两人提前出仕,身边的事情多,感觉不像前一世那样来往频繁了。 夏明辰笑了,伸手就想摸她的脑袋,却被自家妹子瞪了回来,讪讪的收回手,道:“萧沛这几日在宫中正水深火热着,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来家里做客,相比之下我在的神机营就轻松多了,每日除了操练以外就是巡卫,有时跟西山大营里头的那些兄弟一道儿去打猎,现在正值夏天,猎物众多,去一趟总能七七八八的打回些野味来下酒……” 一说二说,便说到了吃食上头,也不知是不是跟萧沛学的,成天嗜酒如命,就喜欢跟那些汉子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也不知有什么好的,虽说不至于醉醺醺的回来,但满身酒气总是让人不喜的。 婵衣蹙了蹙眉,想到另外一件事。 萧沛在燕云卫任的是指挥佥事,正四品的官职,看着是跟父亲一个品阶,却要比父亲的官职更为着紧。 虽说在燕云卫中除了都指挥使之外,就属他最大,可都指挥使却是冯胥昭这样说一不二性情刚直的人物,燕云卫是皇帝的亲卫,一大半的人马都是在宫中做禁卫的,宫中的阴私太多,在这样性子的人手底下做副手,确实是件苦差。 想想前一世的冯胥昭的落马的原因是…… 她不禁侧头看了楚少渊一眼,前一世冯胥昭是因为不肯投靠他而被革职,也不知这一世的冯胥昭还会不会落得如同上一世那样凄惨的地步。 楚少渊正吃着早膳,见她不动声色的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带着些打量,心想不知自己哪里又让她不高兴了,当着夏明辰的面儿,他忍住了疑问,舀了一勺蛋羹给她,轻声细语道:“晚晚,你愣着做什么?赶紧吃,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瞧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婵衣忍不住想笑,顿了顿才对夏明辰道:“大哥,你收敛收敛吧,总在外头吃酒,当心母亲念叨你,前些日子母亲可是为了你的婚事一直奔波,你倒好,成了甩手掌柜不说,还拒不配合,母亲要你午时回来,你却日日傍晚才归,你让那些相看你的世家夫人等你到晚上不成?” 听见自家妹子又开始跟母亲一条战线的数落着自己,夏明辰缩了缩肩膀,三下两下将碗中的粥吃干净,“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走吧,一会儿误了回门的吉时可就不好了。” 分明是躲开她的问题,婵衣无奈极了,但有些事也得要大哥他自己愿意才行,没奈何,只好将碗中的粥咽下,仔细擦了擦嘴角。 等楚少渊也吃好了早膳,三人一道出了王府。 夏日的艳阳高高悬在天上,不过才半晌午的时间,就已经热得人汗流浃背,连树上的肥蝉都像是受不了这样的酷暑似得,有一声没一声的弱弱叫着。 纵然马车里放了冰盆也只是稍稍缓解了些暑气,马车一到夏府,贴身太监张全顺便撑了十二竹节纸伞过来给楚少渊遮阳,楚少渊伸手将竹伞接过,下一刻便稳稳地遮住了晚一步出来的婵衣。 婵衣一抬头就见到他那张昳丽的脸上被汗濡湿额角,却还贴心照顾她的模样,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来。 楚少渊一边扶着婵衣下车,一边道:“快下来,外头太阳大,当心中了暑气。” 夏家一早便在门口等候的亲戚见到楚少渊这般仔细,纷纷羡慕婵衣好福气。 谢氏见他们小两口不吵不闹甜甜蜜蜜的样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终于放了下去,喜笑颜开的上前携着婵衣的胳膊,“快进府里坐,这几日当真是太热了,母亲早备了你爱吃的绿豆沙糖糕。” 说着又去看楚少渊,见他身上腾腾的冒着热气,想来这一路热得够呛,连忙吩咐弄月:“快去准备温水,将我刚给大爷做好的衣裳拿来给姑爷换了,这大热的天儿,若不是回门儿,我可舍不得你们两个受这样的罪。” 楚少渊看到谢氏眼里一片欣喜,想到之前在府里的时候,谢氏就没有苛待过他,即便是先前谢氏不太中意他跟晚照的婚事,但她还是像先前一样待他,不由得点头应了。 进了门,楚少渊由张全顺服侍着在净房擦了擦身上的汗,换了衣裳走出来。 雪白色暗藤纹的织锦纻丝直裰,只在直缀的边角绣着大片红梅,这样素淡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意外的将他那张昳丽的面孔衬托的更加出众,纵使神情冷然,可他身上那股子纤尘不染的矜贵却再无遮掩的露了出来,有些高不可攀。 原本这样的相貌搭上这样的神情该是让人敬畏的,但偏偏他眼角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将脸上的冷清瞬间打破,在雪白色的映衬下显得人畜无害,让人一见倾心。 婵衣愣住,怪不得他的衣裳从来没有这样纯白的颜色,即便料子是纯白也一定要绣着各种各样繁复的花纹卷云纹,这样人们的注意就不会全部放到他的脸上,而是会分一部分到他的衣裳上。 楚少渊见婵衣直呆呆的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的理了理衣袖,轻声问道:“可是不好看?” 谢氏的眼睛却一亮,笑道:“没想到辰哥儿的衣裳你穿倒是合适,家里亲戚都到花厅等着了,我们去花厅喝些茶,消消暑。” 楚少渊伸手去勾婵衣的手,轻声唤了句:“晚晚?” 婵衣叹了口气,纵然她有些不愿意让人见到这样的楚少渊,但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再换一回衣裳,她轻轻怒了努嘴,小声道:“这颜色穿在你身上可真是让人……” ——把持不住。 婵衣笑了笑,将这四个字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但楚少渊何等的机敏,一瞧见婵衣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上身的衣裳对她而言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忍不住笑着一边抬脚往花厅走,一边握着她的手,头一转,眼角带着的薄媚便落在她脸上,声音十分的轻,像是一阵风吹拂过耳畔似得,却还是让婵衣听了个仔细。 “若是你喜欢,往后我日日这样穿给你瞧……” 呸! 可真不要脸! 婵衣收回刚才不舍得让人看到这样的他的话,娇小的手挣脱他有些粗糙的手指,抬眼瞪了他一眼。 可惜娇软的眼刀一点儿也没有威胁力,楚少渊脸上的笑容更灿烂。 直到进了花厅,他才收敛起笑容。 花厅里早坐着等的夏老夫人正和夏世敬、夏世攸、夏世政三个堂兄弟说话,四堂婶闵氏跟七堂婶小何氏这些女眷则在一旁凑着趣,一些小辈们都收了娶亲那一日的闹腾,规规矩矩的站着,花厅当中的氛围倒也其乐融融。 谢氏携着婵衣跟楚少渊进来,他们止了话头,花厅之中的氛围立即静了下来。 大家纷纷起身给楚少渊跟婵衣行礼,婵衣连忙一把将夏老夫人搀扶住,“祖母,这可使不得!” 楚少渊也赶紧出声阻止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一屋子的人这才没有人仰马翻的动丨乱。 婵衣叹了口气,面见王爷王妃,虽行的不是跪拜大礼,但也让人觉得打从心底将自个儿亲人的距离推远了。 楚少渊跟着谢氏拜见了夏世敬、夏世攸跟夏世政,因从小就是在夏府长大的,他对后头的两个人也实在算不上有多陌生,只不过不亲近罢了。 夏世敬这个做岳父的嘴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在谢氏带着他们过来之后,便是由他领着去了挂着夏家先祖影像的正厅,上了香磕了头,算是祭拜先祖正式认亲之后又回了花厅。 因为楚少渊这个身份的缘故,夏家几位长辈给的见面礼都十分贵重,夏世攸给楚少渊的见面礼是一对儿金镶玉的龙凤玉牌,上头巧夺天工的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的图案,连凤尾羽都根根分明,让人赞叹。夏世政则是送了他一方雕着卧倒的螭龙样式的黄田玉镇纸,螭龙眼睛用黑曜石镶嵌,在阳光下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会发亮一样。 482.嫉恨 楚少渊笑着道谢,接过来,一派落落大方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心中点头,果然是皇室子弟,单看这份荣辱不惊的模样就能看出不同来。w w. vm) 到了几个兄长这里,夏明墨与他父亲夏世攸如出一辙的大手笔,送的是一件玉制的笔洗,虽不如几个长辈的东西那样抢眼,但也是他压箱底的好东西,而七堂叔家的两个儿子,夏明池跟夏明汐送的则是澄泥砚跟澄心纸这种会时常用到的东西,虽说看着并不如夏明墨的东西那样贵重,但胜在数量多,仔细算算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至于夏明景,送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用金玉做成的算盘,十分的小巧,算盘珠子上头都精工细琢的雕刻了百花的图样,让人爱不释手。 虽说夏明景这个人不受夏老夫人的待见,但他好歹算是夏老太爷的庶子所出的儿子,不让他来认亲,显然是不妥当的,加之他今年也中了进士,跟着朱家两个兄弟一道儿进了翰林院,又与梁家大爷交好,向来是跟梁家大爷、王家公子一道同进同出,夏老夫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了他凑上前来。 反观正经的大舅子夏明辰倒是没有准备什么金银之物,而是拿出一副用玄铁打造的护肘出来,仔细的给楚少渊试戴,包裹护肘的皮子选的是耐磨的鲨鱼皮, 虽是选用玄铁打造,但做的精致小巧,戴在胳膊上十分轻巧,能有效的抵御刀剑。即便是婵衣这样的门外汉,也能看出这副护肘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不论是从选料上头来看,还是从做工上来说,都十分的细致。 楚少渊眼睛一亮,笑着道:“多谢大哥,不过你在神机营任职,这护肘还是你留着防身妥当些。” 夏明辰摆了摆手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我都算是武将出身,要先将自个儿身子爱护好了,才能说其他的,况且,神机营又不是跟人家拼命的,我能受什么伤?你旧伤未愈,要多多爱惜身子才是,往后若是还有什么其他好玩意,我再拿来给你。” 婵衣忍不住抿嘴笑了,大哥嘴上说着不喜楚少渊,却还是这般为他着想。 从所送之物上来看就能看出一屋子人与楚少渊的远近亲疏。 楚少渊在府里的时候四堂叔他们对他就算不上亲近,现在也只能是用些金银之物来填补,却是没什么大用,楚少渊本就是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而且以他们在朝中所任的官职来看,往后的交集只怕是少之又少了。 夏世敬显然也是愿意见楚少渊跟自家儿子相处的好的,虽说对于长子那句“算是武将出身”心中不喜,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会过于苛责长子,只是淡淡的扫了长子一眼,转头拉了楚少渊来,给楚少渊介绍四太太跟七太太。 四太太闵氏不敢承楚少渊的礼,笑呵呵的携着他起来,往婵衣手里塞了一只描金的匣子,道:“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是从大佛寺请的一对儿玉佛挂坠,好保佑你们两个一世平顺。” 婵衣笑着给四堂婶行礼:“让您费心了。” 七太太小何氏送的是几个石榴摆件,寓意多子多福。 七婶婶的心意是好的,只可惜却不是时候,婵衣瞥了楚少渊一眼,见他脸色绯红,不由得生出几分促狭之意。 楚少渊察觉到婵衣的目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恼怒的伸手重重捏了捏婵衣的手指:“你笑什么?” 婵衣看着他手里的石榴摆件,笑意更深:“你可莫要辜负了七婶婶的一番心意。” 明明是因为她年纪太小,他才要这样忍耐的,现下却被她拿来说嘴,楚少渊忍不住咬牙道:“这种事只凭我一人可没法子。” 婵衣见他这般羞恼,偏过头去笑得打跌,让楚少渊更恼了。 而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夏娴衣,看着婵衣笑颜如花的与楚少渊说话,心中嫉恨极了。 意哥哥自从进了门之后,或是跟几位长辈说话或是低头看着婵衣,眼睛一下都没落到她的身上,这么久没见了,他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过的好不好,可却紧紧盯着婵衣,生怕她哪里不舒坦,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明明都已经成婚了,往后日日都在一起,分一些关心给她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妹妹就这样难么? 她忍不住紧紧的咬住嘴唇,喊了句:“意哥哥。” 楚少渊顿了一下,转头看见是娴衣,淡淡点了点头。 一旁的四太太笑着道:“娴姐儿可喊错了,该喊姐夫才是。” 娴衣愣住,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她跟意哥哥是表兄妹,应该按照表兄妹之间的称呼喊婵衣表嫂才对,怎么能按着夏家的辈分来算? 她刚要开口反驳,就听楚少渊道:“四妹妹头上的伤还没好么?怎么人越来越糊涂了?” 娴衣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控诉的看着他,为什么连他也要这样践踏自己?明明他们才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为什么他偏偏要向着婵衣?难道他忘记了小时候是谁救了他,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 婵衣瞧见娴衣神色不对,怕在今天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忙笑着道:“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何必这么计较,四妹妹又不是外人,更何况她还有伤在身,可怜见的,你就不要数落她了。” 楚少渊是想到之前几年娴衣不停的挑拨他跟婵衣的关系,这才忍不住怒意的发放了出来,此时听婵衣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笑了笑道:“听晚晚说你已经跟诚伯侯府的简七公子定了婚事,我这个做姐夫的还没恭喜你,”说着拿出一个封红,递给她,“你也大了,往后可别再向以前那样不懂事。” 娴衣被他这样一说,气的连眼睛都红了,她以前就算再不经事,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面也不给她啊! 她气极了,伸手拍掉他递过来的封红,大声喊了句:“我讨厌你!讨厌你们!” 一边喊一边跑回了院子,扔下一屋子的老老少少面面相觑。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怎么就忽然一下恼了起来? 婵衣忍不住皱眉,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娴衣这脑子看来是没救了。 …… ps:今天家里停电了,刚来电两个小时,码了一点点出来,真是悲催的一天。 483.发怒 与夏家的一片其乐融融所不同的是,慈安宫此时的气氛十分凝重。.w . 朱太后瞪着眼睛看着谢三夫人,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什么叫朱家大爷冲撞了凤仪公主?朱家的两个孩子一向十分听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身子前倾,确定一般的又重复问道:“你说的是朱家的璗哥儿?” 谢三夫人周氏脸上的神情也不好看,照理说这样的事儿该由着朱家人进宫里说明缘由的,即便不是外命妇,但单凭是太后的母家,就能够轻易的出入宫闱,奈何朱家人向来喜欢守这些迂腐的规矩,除非是太后传召,他们是不会主动提进宫的请求的,所以就只好由她这个个儿高的顶上。 可单看太后这话就知道,太后此时的心情有多复杂。 虽说太后不至于会迁怒到她的头上,但她一想到凤仪公主,就忍不住皱眉。 自家姑奶奶在宫中也是个宠妃,还诞下了两个龙女,就没见过哪一个跟凤仪公主似得成天闯祸。 以前安北侯卫捷未曾被发落之前,凤仪公主有这个亲舅舅顶着风头,无论她捅了天大的篓子都会给她摆平。可这一回安北侯卫氏一家子都被发落到了边疆苦寒之地,失了母家势力的皇后就有些不够看了,连带着凤仪公主也是一同吃苦受罪。她又是何苦来哉,一定要来招惹太后母家的人呢? 心里这么想着,谢三夫人周氏重重点了点头:“当时定国侯跟萧佥事在一旁,就是想找个理由蒙混过去都不容易。” 这也是她忧心的地方,若真的让凤仪跟朱璗成了婚,只怕太后不会甘愿,到时候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只怕谁也没法承担这个后果。 朱太后听她确认,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朱家年轻一辈的人里头就数璗哥儿沉稳大气,若让他尚了凤仪,只怕往后再有什么好仕途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了。 她狠狠的拍了拍桌案,怒火止不住的往头顶冲,“将凤仪给哀家叫过来,哀家到是要好好问问她这些年的礼仪规矩都学到了什么地方去!” 谢三夫人抿了抿嘴,太后这样发作,想必也是无计可施了吧,也是,不论谁遇见这样的事都不会开心,尤其是太后娘娘又一心想着振奋朱家,好弥补先前给朱家带来的损失,可却半路被凤仪截了胡,想想就觉得不痛快。 未几,宫人回来了,却没有将凤仪公主带过来。 见朱太后一双眼睛凌厉的眯起,宫人吓得直哆嗦,忙道:“禀太后娘娘,凤仪公主病了,刚才奴婢去唤凤仪公主的时候,她正在吃药,一听说是太后娘娘传唤,她药也不吃了,现在正往房梁上头挂白绫,说愧对太后娘娘,要自绝谢罪……” 朱太后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做出这样一副作态不嫌太晚么?若她真的是贞洁烈妇,怎么不回来的时候就立即吊死自己,还要哀家传唤她,她才惺惺作态,简直就跟皇后一样上不得台面!” 太后很少会这么发火,即便当初卫家压着皇帝一头的时候,太后与皇后之间的婆媳关系也一直算是融洽,太后从不曾在外人面前说皇后一句不好,可现在因为朱家大爷的婚事,就这样践踏皇后,可见朱家在太后心里占着多重的分量,竟然能让一向斯文的太后破口大骂出来。 惊讶归惊讶,谢三夫人也不能真的将自己当做是一堵墙一样立在哪里,这样明目张胆的看太后失态。 她连忙道:“太后娘娘还是去看一看凤仪公主吧,若是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 太后心中简直愤恨到了极点,凤仪死了便死了,总比璗哥儿要娶一个母老虎回家要强的多! 可屋子里毕竟还有外人在,她不好也不能将话说的太直白,但心中那口气憋着实在难受,遂忍不住发放出来。 “她若是个好的,就应该之前便与哀家禀明此事,哀家也好给她做主,可现在,哀家却从是你嘴里得知这件事,想必云浮城中早传出了什么是非,现在再动作,岂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面?她先前怎么不说贞烈一些,现在来摆出这样的花架子给谁看!” 谢三夫人心中摇头,凤仪公主必定是算计到了若提前说明,只怕太后会一手压下去,不会让她称心如愿了,才会迟迟不说,直到她进宫禀明一切,才有动作。 宫中出来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真傻呢? …… 婵衣跟楚少渊在夏家吃了宴席,又跟长辈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坐着马车回家。 看着楚少渊近在咫尺的那张昳丽的脸,婵衣脸上有些忍俊不禁的笑意。 楚少渊忽的想起来在夏家,婵衣那般打趣自己,脸上神情就落了下来,黑着一张脸气呼呼的不去看她。 之前在娘家,他那般羞恼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就想闹一闹他。 “还没气完么……气性这般大,嗯?”婵衣一边伸出纤长食指去刮他的脸颊,一边眨着眼睛笑着打趣他,“七婶婶也是好意,你怎么好生长辈的气呢?” 他哪里是生七婶的气,他根本是在气她…… 楚少渊恨恨的盯着婵衣,长臂一伸就将她牢牢搂在怀里,声音低沉:“你再这样故意曲解我,我可就真的不辜负七婶婶了,到时候若是母亲问起来,你可不能把事情都怪到我的头上。” 琥珀一样漂亮的眸子里满满的认真之色,将婵衣吓得收起了玩笑之心,忙捧着他的头唤他名字。 “意舒……”声音拉的长长的,轻声哄道:“我就是想跟你闹一闹,你别生气好不好…” 楚少渊“哼”了一声,道:“不好!”嘴角抿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婵衣柔声道:“那你说你怎么就不生我气了?” 楚少渊认真的思考,忽的眼睛一转,嘴角上扬,在她耳边暧丨昧道:“你亲亲我,叫我一声好弟弟,我就不生气。” 婵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呸”了他一声。 他明明比自己还要大两岁的,却硬要占自己便宜,真不要脸! 484.传召 虽然婵衣在心里狠狠的鄙视了他一番,但到底还是拿他没有办法,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印下一个吻,只是那句“好弟弟”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转而轻柔的唤了他一声“意舒…”,道:“别再生气了,回去我做香酥鸡给你吃,好不好?” 楚少渊瞧她脸上绯红一片,只这么含娇带怯的吻了自己脸颊一下,声音软软的哄着他,他半个身子就开始酥麻,若她真的唤了他那声“好弟弟”,只怕他自己先承受不住。.w . 遂放她一马,只用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她,带着些微淡淡笑意。 “说话算话?” “自然算,回去我就亲自下厨,”婵衣忍不住莞尔,轻笑道,“大热天的,吃香酥鸡也不怕上火。” 楚少渊不置可否,成亲三日,他日日上火,也不差这么一盘香酥鸡,只是她从来不曾特意为他下过厨,才让他尤为心动,就听她又道:“我再做一道木棉薏米猪骨汤来去去火气吧,别真的上了火,差事也要耽搁了。” 他眼睛忍不住一弯,笑得像只狐狸。 …… 回府之后,婵衣换了件衣裳就去了大厨房,等晚膳做好,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因之前在夏家吃的宴席散的晚,楚少渊也没觉得饿,见她忙活半天,回来的时候一身汗,忍不住心疼起来,又是吩咐丫鬟打水又是让人端冰盆进来给她解暑,有些后悔大热天的让她下厨。 婵衣有些失笑,忙制止他:“先吃饭,吃过饭再洗漱也不迟,省的吃完饭落一身的汗,还要再洗漱一遍。” 楚少渊拿过桌上的蒲扇帮她扇着风,“往后还是别下厨了,你这样操劳,我看着心疼。” 婵衣笑了笑,随手用帕子擦了擦汗,温声道:“不打紧的,只是近几日天气太热,下厨不舒坦罢了,等天气凉快下来,我做羊肉锅子给你补补身子。” 这样温声细语的哄着他,让楚少渊心中软成一团,坐到桌案旁定睛一看,晚膳除了香酥鸡之外还有几个冷盘,都是清热去火的菜肴,一看就是她特意吩咐做的,他嘴角翘起,不知不觉中,她待他越来越温柔,让他十分窝心。 晚膳吃了一半儿,门房的小厮进来禀告,说宫中的内侍来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事,正等在门房中。 楚少渊怕是父王传唤他,匆忙起身跟婵衣说了句:“我去看看,你先吃别等我。” 这个时辰,内侍忽然来府里,未必是什么好事,她点头道:“你快去吧。” 楚少渊让小厮请了内侍到花厅。 来的内侍不是别人,正是慈安宫的崔守忠,见到楚少渊恭敬一笑,行了个大礼,道:“给王爷请安,”行完礼也不废话,直接挑明来意,“太后娘娘口谕,传安亲王妃明日进宫。” 楚少渊愣住,太后怎么忽然传晚晚进宫呢? 他蓦地想到凤仪公主,不由得恼怒起来,一定是凤仪那个蠢货惹怒了太后,害得太后牵连到了府里,他顿时火冒三丈,只是面儿上一点儿也没显现出来,仍是温和雍容的模样,问崔守忠:“不知是什么事。” 崔守忠摇了摇头,似乎是忌讳莫深,沉默半晌只道了一句:“谢三夫人今天进宫与太后娘娘说话,说起王爷成婚的时候府上一些事,许是不放心,才会传王妃进宫。” 他成亲的时候,只有凤仪这件事最能惊动太后,楚少渊敛了眉点点头。 …… 朱家,朱老太太看着手中的信,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抬头看着朱瑜,“你父亲说过几日就会来云浮,只是骊山书院一书院的学子不好丢下,你即刻启程回骊山书院。” 朱瑜一听,脸色刹时间变得煞白,父亲这是不相信自己能够处理好云浮的事,才会有此举动,就如同儿时的每一次科考试题一般,他总是不能写出让父亲满意的文章来一样,这一次父亲来云浮,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 不觉间,他脸上就带上了几分犹豫之色:“…母亲,父亲年岁大了,总不好让他舟车劳顿这样辛苦,还是先让人递了信回去,有什么要我做的,父亲写信告诉我便是,如今两个孩子都这样大了,总不能还让父亲这个做祖父的这样操劳。” 朱老太太岂会不知自己儿子心里的想法,但他终究是没有出过仕,许多事情考虑的不周全,眼瞧着朱家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日渐西沉,再不努一把力,只怕往后就更没法看了。 她沉声道:“璗哥儿跟璧哥儿是你父亲一手看着长大的,如今家里这样,你让他如何能够安稳,况且这宅子也置办下了,你父亲于情于理都应该来这一趟。” 朱瑜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父亲母亲永远都是站在一起的,从来都是他吃力不讨好,他忍不住看了看妻子王氏。 王氏收到丈夫的眼光,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假装没有看到的模样。 朱瑜气的咬牙,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恭敬的点头,将袖子往身后甩了甩,回了屋子吩咐丫鬟整理随身衣物。 朱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对王氏说道:“瑜儿是个不开窍的,往后璗哥儿跟璧哥儿的前程还得全仰仗你打点,万不可与他一般,”说着叹了口气,“瑜儿自小被老太爷的师叔教歪了,正经的不往心里去,装的偏偏全是什么没用的东西,世人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话一点儿不错,就算是我们这样的读书人家,所求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王氏自然明白,也知道夫君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太过迂腐,往好了说是正人君子,往差了说那就是脑子缺根弦儿,不论婆母如何教他,他都对官场上头的事情一知半解,看的她都忍不住着急起来。 再一想到两个儿子也如他这般被教成了只会念书,不知世俗人情,心中那股子不忍就按了下去。 她问道:“母亲,那璗哥儿这次能全须全尾的从这件事中退出来么?” 朱老太太揉了揉眉心,似是疲惫不堪,道:“宗室威严岂容藐视?皇上不治他的罪就已是法外开恩。” “那难不成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璗哥儿一辈子被凤仪压在头上?”王氏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连连摇头,有谁愿意看自个儿孩子不幸福? 朱老太太笑了一声,“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们得逞的,你且瞧好了吧。” …… ps:今天小意去电影院看大圣归来了,画质超级感动,剧情也萌萌哒,推荐大家去看,不可多得的一部国产3d动画片。 485.禀告 慈安宫,太后清早起来精神十足,让宫人摆了棋盘来与请安的庄妃一道下棋,认真的落下一子之后,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年的信阳毛尖怎么不如往年好喝了?” 庄妃笑着道:“许是因为今年春天来的晚,茶树都冻了,才会没有多少上品的茶叶,您不妨尝尝福建上贡的大红袍,茶色浓香味道十分的醇厚呢。 ”说着看了旁边的宫人一眼,宫人小心翼翼的捧着茶碗下去。 “哀家想起来了,这茶还是谢砇宁托人送回来的,”太后一边说,一边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 “是,”庄妃盯着棋盘思索在何处落子,神情淡然,“大哥自从去了福建,每年上贡的茶叶也好了许多。” 福建原本就是产茶大户,宫中的贡茶多是由福建进贡上来的,谢砇宁没去之前,福建上贡的茶一年一个样儿,今年好一些了,说不准明年就差了下去,好坏多是参次不齐,但自打他上任之后,从福建上贡的,不管是桔饼还是茶叶都是一年比一年好。 太后想到朝中对谢砇宁的弹劾,抬起头笑着睨了她一眼,“得亏你性子沉稳,若给了旁人,知道兄长在福建被人弹劾,早急不可耐的去皇帝面前诉苦了,哪里还有闲心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下棋解闷儿。” 庄妃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浮上一抹淡淡的笑容,温声道:“大哥的性子姨母也清楚,自从他去了福建,年年的评绩都是优,今年遭了灾,想必他比任何人都焦急,妾身纵是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后宫不得干政,老祖宗的规矩妾身可没那个胆子去违抗,再者说,皇上是明君,他心中自有定夺,妾身又何必去多这个嘴。” 太后听了连连点头,庄妃是她从小教养到大的,原本是想扶持她做皇后的,哪知道半路冒出一个卫家来,简直可恶至极!那个卫执教出来的女儿跟她一样上不了台面,只会耍些下作手段。 想到这里,太后眼睛眯起来,一脸的怒容。 宫人轻轻的走进内殿,温声道:“太后娘娘,安亲王妃到了。” 太后这才将怒容收敛起来,扬了扬手,“传她进来。” 片刻间,穿着一身王妃诰命服的婵衣走了进来,还没完全长开的身子在王妃绛紫色的诰命服衬托之下,显得那张脸越发有些稚嫩,让太后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安亲王妃还是年纪太小了,若是旁人,家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早急急忙忙的递牌子求见了,她却还能无知无畏的去了宗室营认亲,随后又回了门,被自己传唤了,才慢吞吞的进来,脸上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太后忍不住恼火起来,若不是安亲王妃这般耽误事,恐怕事情也不会闹的现在满城风雨,就连谢家都不得不在朱家的托付下进宫禀告,她是知道自己母家的,除非是她传唤,否则朱家人是绝不会主动进宫来,就凭这几年朱家一直在骊山书院教书育人就能知道。 十几年了,朱家一直没有人可以出仕,除了当年的承诺,更多的是朱家人傲气,不愿被皇帝驱使。 大燕也算是开国两百年了,就从来没见过哪个太后当得像她这么窝囊,做皇后的时候外戚不得势便罢了,做了太后也不能提拔自个儿母家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璗哥儿这么个好苗子,结果却遇见这么一桩事,真是可恨! 只是这些心中的苦水吐不出来,太后只好又咽了下去,看着端正行礼的婵衣,眉心的川字皱的更深了些。 “你可知道昨儿谢家三夫人进宫来所为何事?” 太后没有让婵衣起来,婵衣只好保持着半蹲身的行礼样子,垂着头看上去毕恭毕敬:“妾身不知,不过妾身今日有件极紧要的事儿要与太后娘娘禀告,妾身想,或许与妾身接下来禀告的事儿有关系。” 太后将视线收了回来,放到棋盘上,此时听她这么说,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沉吟道:“你说,哀家听听是什么事。” 婵衣正要开口,就听庄妃笑着道:“这盘棋是妾身输了。” 庄妃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中,说着就要站起来,被太后制止住,“不碍,我们再下一盘就是。” 庄妃看着地上行礼蹲身有些久显得摇摇欲坠的婵衣,眼中有些不忍,可偏偏太后又是个脾气执拗的人,越老就越见不得人忤逆她的意思,只好又坐回来。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婵衣在宽大的衣袖下藏着的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麻的腿,沉声道:“妾身也是昨日才听王爷说的,说是宅子里头的仆妇们一时疏忽,引了女眷去到男宾休息的屋子里,结果冲撞了凤仪公主,妾身昨日就狠狠的责打了那几个仆妇……” 太后怒火中烧,将手中捏着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掷,棋盘上原本已经成了的局瞬间被打的七零八落。 她狠狠的瞪着婵衣,这么几句话就将责任都推卸到了仆妇身上,凤仪那么大个活人,成亲当天做什么不好,非要在后院换衣裳,当别人都是傻子么?作为主人家,他们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这不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么? 她厉声问道:“哀家就不明白了,老三跟你进了新房,定国侯跟萧家二小子拉着璗哥儿去后院做什么?” 婵衣似乎是被太后尖锐的嗓音惊到,声音顿了半晌,才小声的回道:“王爷原本是打算在亭子里与璗表哥商议工部的案子……” 太后愣了愣,老三什么时候看上了璗哥儿,想让璗哥儿插手政务的?怎么她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 就又听婵衣道:“王爷也是听说璗表哥掌管了骊山书院的账务,想让璗表哥帮他看看工部的几笔糊涂账,又怕别人知道,这才在大喜之日让定国侯跟萧二公子与璗表哥在后院见面,外人也只当是王爷进了新房,想不到其他,却不曾想反倒是让一些人钻了空子,王爷事后十分懊恼……” 她话音未落,就见宫人急匆匆的进来,禀告道:“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太后还不及反应,就见皇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安亲王楚少渊。 楚少渊在看见婵衣保持着半俯身行礼姿势的时候,眼睛里头快速闪过一丝肃杀之意。 486.委屈 庄妃连忙起身给皇帝行礼:“皇上。w w. vm)” 婵衣也转了身子过来给皇帝行礼:“皇上万福安康。” 皇帝摆了摆手,免了她们的礼,婵衣便顺势站起了身子,想来皇帝在这里,太后也不会为难她。 太后冷冷的看了直起身子的婵衣一眼,转向皇帝问道:“皇帝可是有事?” 除去晨昏定省之外,平常这个时辰,皇帝都是在乾元殿处理朝政,这个时候到慈安宫来必然是有其他事。 皇帝坐到太后对面的罗汉床上,指了指楚少渊,道:“这孩子,一早便来与朕告罪,朕被他吵得脑仁儿都疼了,便带他过来给母后。” 太后奇道:“意舒告的哪门子的罪?怎么还跟哀家有关?” 皇帝有些讶异:“母后不知?”他看向婵衣,“老三媳妇没跟太后说?” 婵衣抿了抿唇道:“妾身说了一半儿,您跟王爷就来了……” 虽说那一半儿也足够了,但若太后硬要装做不知情的模样,她也不能说已经全都说了,只好将话说的模模糊糊。 太后这才明白皇帝说的是凤仪的这件事,不由得有些恼怒起来,凤仪再如何也算是后宫的事,自有她来料理,皇帝为了个老三扔下政务,反而管起了后宫的事,怎能让她不恼怒。 “这件事皇帝就不用插手了,哀家自有主张。” 太后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皇帝忍不住皱眉,沉声道:“朱家虽说是母后的母家,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尤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母后总不能放着贤才却不善用吧。” 太后被皇帝的话搅得一头雾水,听皇帝的意思,根本就说的不是凤仪的事儿,难不成……皇帝真的要重用朱家的两个外甥? 太后眼睛一亮,“皇帝是说,你是看上朱家的两个外甥的才能,要让他们……” “是老三想要怀金帮他一同处理工部的账务,”皇帝打断了太后的话,“方才还在朕这里嚷嚷,让朕同意,朕想着是母后的母家,便过来与母后说一声。” 怀金是朱璗的字。 太后没想到皇帝过来会是直接与她说这件事的,她心中一喜,若是能够趁这件事,让璗哥儿跟工部的那些官吏们混熟了,往后不论他去哪个衙门当差,都是助力。 她笑着道:“哀家向来不理朝政之事的,这些事皇帝自个儿拿主意就是,虽说朱家是哀家的母家,但哀家毕竟是出嫁女,管不了朱家的事,”她说着,叹了口气,“只是凤仪的事儿,哀家却是不能不管。” 皇帝是她亲生儿子,她自然知道皇帝是个念旧情的人,朱家两个孩子,有皇帝为他们铺路,这一点她不用操心,可是凤仪却不同,凤仪那么个泼辣的性子,被皇后养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在云浮惹了多少乱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嫁到朱家! 所以这件事才是让太后真正头疼的事情,朱家的宗妇必须要识大体能掌家才行,可凤仪从小就心仪定国侯,若让她嫁给璗哥儿,岂不是要毁了璗哥儿的一生? 皇帝却淡淡的道了一句:“凤仪的事老三也与朕讲明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早些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也省的云浮城里流言漫天,凤仪那里母后就多看着些,大不过朕多给她些食邑便是。” 皇帝一锤定音,太后却愣在了那里,半晌才出声道:“可是,璗哥儿已经跟定国侯的嫡妹定了亲,这门亲事都过了庚帖,这要怎么跟定国侯交代?” “这个母后倒是不用担心,”皇帝淡然道,“老三说定国公夫人今日已经去朱家退亲了,想必这个时候应该定下了。” 太后脸色难看极了,指尖捏着的白子晶莹剔透,显得她那双布满老褶的手更加苍老。 …… 婵衣跟在楚少渊身后出了宫门,一上车,身子就被楚少渊搂住,她连忙挣了挣,道:“意舒,别…被人瞧见不好看……” “疼不疼?”楚少渊没理会她的挣扎反问她道,“刚刚在慈安宫里是太后不许你起身的么?” 他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摸上了她的膝盖,轻柔的捏了几下。 婵衣摇头,早就没事了,现在又坐在他怀里,只感觉屁股底下的人肉垫子十分结实,哪里有疼的感觉? 她笑道:“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酸,方才你们没进来之前,我一直蹲着,两只脚麻的都没有知觉了,幸好你们来得早,不然我就要在太后面前失仪了。” 楚少渊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太后将凤仪的事儿迁怒到了你头上,真是好没道理,凤仪自个儿干出来的事情,反到要我们来承担后果,太后也未免过于不讲…” 道理两个字还未出口,他的嘴唇一把就被婵衣捂上,只见婵衣眼睛里头满是惊惧:“又胡说八道了,太后娘娘关心我们府上的家务,自然会苛刻一些,何况这件事儿既然发生在我们府上,我们就脱不了干系。” 她一边说,一边努了努嘴,苍天,这可是宫门口,若是哪个宫中的女官或者太监经过,将他们的话听了去,这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楚少渊无声的叹了口气,将她抱紧,头埋进她的肩窝,声音有些闷闷的:“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 见他这样沮丧,婵衣心痛极了,连忙伸手拍抚他的脊背,嗔道:“又说傻话!这件事又不是你的过错,还是咱们府里的人太杂乱无章了,别心急,会慢慢好起来的。” 楚少渊摇了摇头,“要是我足够强大,那些仆妇也不敢在家里这样胆大妄为,还是我没有震慑力,他们才敢这样张狂。” 婵衣无奈,他前一世就是太过有震慑力了,导致满朝文武对他是又恨又怕,这一世她可不愿他再成为那样的人。 “意舒,”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认真道,“若不是院子里的仆妇肆意妄为,我又怎么能这么快就嫁给你?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 楚少渊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暖暖的,亲了亲她的面颊,“我见不得你受委屈,真要比杀了我还难受。” 婵衣展颜一笑,回吻他脸颊一下,“真是个傻瓜,世上能给我委屈受的人只有你,往后要对我好一些,知道么?” 这样的撒娇,让楚少渊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来。 487.退亲 朱太太王氏脸上冷的像是能刮下一层寒霜,看着定国公夫人一开一合的嘴,脑仁儿生疼。 www. “……小女近日身子不适,只怕要休养一段日子,特来与朱太太说一声,这亲事还是作罢吧。”定国公夫人笑得一脸歉意,眼神却十分坚定,她知道,出了那件事之后,这个亲怕是结不成了,与其男方来退亲,让女儿名誉受损,倒不如她先提出来,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王氏暗暗咬牙,说什么身体不适,根本就是托词,还不是因为凤仪公主的事。 她原本还想着借着婚事,让璗哥儿娶两门妻子,纵然是凤仪再闹腾,索性还有定国侯嫡妹这么个名门闺秀来撑门面,只要她这个做婆母的向着王家姐儿,凤仪即便是再贵重,也不能任意妄为,没料到圣旨还没下,定国公夫人就寻着味儿来府上退亲了,这让她如何接话? 王氏皱眉,沉默许久才道:“这亲事也是老太太做主定下的,两家庚帖都过过了,不然再等段时日,等琳姐儿的身子好些了再……” “庚帖我已经带过来了,”定国公夫人不等她话说完,直接打断她,径自从袖袋中拿出烫金红底的庚帖出来,笑吟吟的放到桌上,“实在是我家姐儿跟朱大公子缘分浅,这亲事早些退了,也省的耽误了朱大公子。” 连庚帖都备好了,朱太太脸上的神情更沉了几分。 顿了几顿,她才开口:“这件事儿还得跟老太太商议才好决定,可如今老太太病在家里,要是因为这些事闹出个万一来,太后娘娘那里也不好交代。” 定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立即落了下来,用太后来压她,真是可笑极了!她原本还当朱家是鸿儒之家,往后琳姐儿嫁过来也能过几天清静日子,哪里知道朱太太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定亲的时候便是千好万好,一旦要退亲就缩了回去,难不成还指望琳姐儿做小?即便是太后的母家,也不能这样作践她的女儿! 定国公夫人冷声道:“既然朱太太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遮掩了,今儿我过来退亲为的是什么,想必朱太太心知肚明,朱太太若是还想往后跟我们定国公府来往,咱们就顺顺利利的退了亲事,也省的日后见面脸上难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王氏再装聋作哑就不妥当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夫人话里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愿意,可两家的亲事都定下了,这样急匆匆的退了,让人知道了,岂不是对琳姐儿的名声有影响,我倒是觉得,不如再过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平息之后再说婚事。” 定国公夫人冷冷的看了王氏一眼,眼中有说不出的寒意,“朱太太这话说的,这件事儿可跟我们琳姐儿没有半分干系,退了亲是为了方便你们家,若你们拿捏着不肯退,我也只好让珏哥儿递折子上去,请求皇上来评断这件事儿了,到时候若是闹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儿来,还望太太多担待。” 王氏的脸皮豁然一紧,没料到一向泥人儿似得定国公夫人竟然也会说出这样威胁的话来。 若当真将这件事闹到皇上那里,定国侯又刚在西北平了马市之乱,只怕皇上未必会看在朱家是太后母家的情分上偏向朱家,到时候被顶到风口浪尖上,璗哥儿的这桩婚事就更是闹的沸沸扬扬不可收拾了。 一时间,挫败感充斥着王氏的心。 定国公夫人这话落下许久,也不见王氏回话,两厢静寂,花厅中气氛变得沉闷又诡秘,像是一幅乱糟糟的山水画被浸湿,浓重的墨色晕染开,将雪白的宣纸染的斑驳一片。 忽然有小丫鬟进来禀告:“太太,圣旨到了,传旨的公公在垂花门外等着呢,老太太已经先过去了,让奴婢来请您。” 王氏一愣,随后心中大跳,这圣旨该不会是…… 定国公夫人站起身来,淡淡瞥了王氏一眼:“既然府上有事,那便不打扰了,朱太太也好好思量一番,免得做出什么让彼此难堪的事。” 看着定国公夫人走出花厅,王氏只觉得浑身发颤,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明明是个软弱好捏的,怎么今天却这样蛮横起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没将事情说明白?可定国公夫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么?即便是有凤仪公主这件事,王琳嫁进来也是正妻,凤仪公主大不过给个平妻的身份,但有她这个做婆母的护着王琳,难道王琳还会受什么委屈? 王氏不明白的是定国公夫人爱女心切的心情,原本定国公府里就因为爵位一事,二叔跟婆母一直争闹不休,如今因为王珏在西北的差事,才将将消停,她又怎么舍得将女儿嫁到一个后宅复杂的人家。 王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裳,去了垂花门,捧着圣旨的太监已经等了许久,见到王氏,笑着点了点头。 王氏连忙跪在朱老太太身后,一家子的人齐刷刷的跪下之后,太监才展开圣旨宣读道:“奉天诰命皇帝制曰:翰林院编修朱璗文思敏捷,风采卓扬,敬慎秀逸,太后闻之甚悦,兹以旨配帝长女凤仪长公主楚墨玉。一切礼仪责有礼部择良辰完婚,钦此。” 王氏的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凤仪长公主,楚墨玉,这几个字成了她这辈子的恨。 …… 朱老太太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神色发颓的躺在美人榻上,管事妈妈在一旁轻柔的替她揉着头,却丝毫缓解不了她的疲惫。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旨意来了。” 朱老太太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抬眼看了看王氏,瞧见她满脸的怨气,不由得皱眉道:“把你脸上的怨气收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喜事,不许在人前给我露出端倪来!” 王氏恭顺的点头,脸上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来:“母亲,那跟定国公府的亲事……” “这门亲事不能退!”这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好亲事,不能因为一个凤仪就把好好的孙媳妇丢了。 王氏眼睛亮了一亮,“那……” 朱老太太沉吟道:“我们还有璧哥儿,将亲事换给璧哥儿便是。” 488.帮忙 王氏眼前豁然一亮,是啊,还有璧哥儿,璗哥儿的亲事不满意,至少璧哥儿能娶一个名门闺秀也算是慰藉了。 www. 她连忙道:“那媳妇一会儿递帖子去定国公府,与定国公夫人好好商议一下。” 朱老太太摇了摇手,“不急,想必这个时候定国公夫人不会轻易点头,需仔细思虑,想一个周全的法子。” 王氏蓦地想起定国公夫人临走前那张阴沉到发黑的脸,不由得皱了皱眉,若是因为跟璗哥儿退亲的事儿导致定国公夫人对朱家有了别的什么看法,只怕定国公夫人是绝不肯答应换亲这件事的。 “定国公夫人刚才就已经十分不满了,”王氏有些犹豫,“换亲的事儿若是她不愿意,那该如何?” 朱老太太刚歇了一会儿的脑仁儿又开始疼起来,王氏自从嫁过来,乖顺是乖顺,人也有些小聪明,可就是在大事儿上不顶用,许多事还得靠她来拿主意,难不成她百年之后,要看着朱家这么垮下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沉声道:“定国公夫人恼的不过是我们家拿捏着亲事不肯退罢了,这个时候我们家主动提出退亲,给足了定国公夫人脸面,她的态度便会软下来,至于璧哥儿的亲事,定国公夫人想要给琳姐儿选一门比我们家璧哥儿还要好的丈夫,满云浮城寻也寻不出几个出挑的,除非她舍得将女儿嫁给宗室。” 朱老太太的这番话让王氏感觉醍醐灌顶,整个人瞬间便通透起来。 婆母说的对,满云浮城去寻,也寻不到哪一家人家有朱家这样好的门风了,男子四十无所出才纳妾的规矩,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就不信定国公夫人会舍弃璧哥儿这么好的人选,去选了其他人。 “那媳妇待会儿就差人将庚帖给定国公夫人退回去!” 朱老太太点点头,“让人去问问老太爷走到什么地方了。” 之前朱老太爷收到了信,回复之后便启程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就这两日的光景就该到了。 丫鬟下去打问,王氏笑着道:“母亲不要着急,父亲年纪大了,马车难免走的慢一些,我已经将父亲常吃的药丸都置备好了,您且放心等等,想必马上就会到了。” 朱老太太心里发慌,不知是最近累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她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 云州边际的郊外,一辆车横在路中间,像是翻倒过似得,车上的书本杂物乱糟糟的堆成一堆,却没有人去看一眼。 官道上,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嗓音由远到近响了起来,仔细听,却是期期艾艾的哭声,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哭声中带着莫大的惊恐,哭声太大,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厥在那里。 “老太爷…老太爷……您醒醒呐!”一个十来岁大的书童打扮的少年趴伏在车板上,看着车厢中出气多进气少的老人,眼中止不住的恐惧散发了出来,他不停的摇晃老人,却无济于事。 “这可怎么办,老太爷才刚进云州,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回去可怎么跟老太太交代!”少年人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着,一边往旁边看看,满眼都是官道两旁茂密的树木。 他心一横,扔下老人,径自去了一颗歪脖子树跟前,伸手一把将腰带抽出来往树上甩,千辛万苦的将腰带打了个结,才要将头钻进去,忽然感觉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这青天白日的,干什么不好,非要上吊,看你也是好好的一个后生,怎么这样想不开?”身后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坐在马背上皱着眉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 少年人才爬起来,就见到这人理直气壮地问自己这种问题,不由得恼怒道:“我自死我的,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 男子挠了挠头,头上束发的玉钗略略歪到一旁,他看了看少年人,又扫了一眼车厢,道:“话是这么说不错,但你要是死了,那个老人家可就真活不成了。” 少年人一听此话,心中顿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连跑带爬的往车厢旁跑去,车厢当中的老人依旧昏迷着,少年人摇晃了半晌也没见他醒来,急忙扭过头看向男子:“你!你过来,把我们老太爷救醒,等到了云浮,我们老太太会重重谢你!” 男子被少年人这样不客气的口吻使唤,愣了一下,不由得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大夫,你要救人,也得找对了人才行。” 少年人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大夫怎么能知道我们老太爷还有救?” 男子摇了摇头,他总不能说是看老人的气息绵长,才推断他只是昏过去而已。 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少年人慌张的往车厢里钻,像是生怕再遇见什么可怕的人似得。 “谢大人,你等等我!”来人策马疾奔至男子身旁,气喘吁吁的道,“大人的骑术高超,下官实在是望尘莫及……” 男子哈哈大笑:“宋行之,你一介书生能够有这样的骑术已经不错了。” 那个叫宋行之的青年依旧喘着粗气,心中腹诽:自己怎么能比的上他这个天天操练的人,明明是个文官,却偏偏要练这些外家功夫,练得粗壮结实,便是军营当中的教头都赶不及他魁梧,也不知自己是到了什么霉运,摊上这么个上峰,还偏被他看上与跟他一道来云浮。 将心里的那些埋怨压下去,他粗喘口气,才道:“过了云州就要进云浮了,我们还是慢些赶路吧,当心后头的贡车跟不上,反而是不好。” 男子正要说话,就见刚才的少年人从车厢里钻出来,喊了一句:“唉!你们别走!” 男子停下来奇怪的看了少年人一眼,“不知这位小哥儿还有何事?” “你们把我们送到云浮城去,我们家老太太会重重谢你们!” 少年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让宋行之一愣,忍不住横眉冷对的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猴子?敢这样吩咐我们,你可知道我们大人是谁?” 男子也有些失笑,这少年人一看就是没出过门儿的,能够这样天真也是不容易,他将视线转到车厢中,忽然看到车厢一旁堆放的书籍,眼神猛地一缩。 “好了,行之,既然这位小哥儿遇见难事儿了,咱们帮一帮也没什么。” 489.受伤 朱家派出去打问的下人胆战心惊的来回话,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下,就怕呼吸声重了惊扰到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此时满脸的诧异,“噌”的一下从美人榻上坐起来,瞪着眼睛看向回话的下人,声音又急又快:“什么叫不见了?老太爷怎么会不见了?” 下人战战兢兢的回道:“咱们府里的家人去打问,只知道经过云州山路的时候因才下过雨,山路泥泞难走不当心翻了车,老太爷这次又走的太急,就带了一个马夫两个书童,其中一个书童当场就被马车踩死了,车夫跟另外一个书童和老太爷却不知所踪,小的遣人去瞧过,车厢里头老太爷带的几本书还在,可人却不知所踪,家人一直在找,小的怕老太太等得急,便先回来跟您说一声。” 朱老太太只觉得眼前腾升起一朵黑云将她围住,半点光亮不见,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下人,满脑子里回响的是那句“不知所踪”。 不,这不可能,老太爷他一向是朱家的主心骨,怎么可能翻一次车就翻得人没了?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王氏瞧见朱老太太脸上神情不对,惊得一把扶住她,慌乱的唤着:“母亲,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才扶住朱老太太,朱老太太整个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王氏手上没力气,险些被她带倒,连忙大声吩咐丫鬟道:“还不赶紧将老太太扶到榻上,快去请大夫!” 屋子里头顿时乱成了一团。 朱瑿还在房里绣着嫁衣,就见身边大丫鬟弱柳从外头进来,脸上神色慌张。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什么事这样慌张?” 弱柳低声道:“刚才老太太房里的珍儿姐姐说老太太晕过去了,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不见醒,太太让珍儿去香泽大街上的鹤年堂请许老大夫。” 朱瑿心中一惊,祖母身子一向康健,是什么事能刺激的祖母晕过去? 她立即将手中的嫁衣放到一旁,“走,我们去看看祖母。” …… 朱瑿刚进了正院,就听见母亲说话声。 “大夫,老太太的身子一向硬朗,怎么到现在还没醒?到底要不要紧?” 留着一把山羊胡的许老大夫眉头微锁,认真的把着朱老太太的脉,许久才松了手,道:“不要紧,只是气急攻心才会晕倒,老太太的底子好,一会儿我开一副药,连着吃上七日调理调理身子,不会落下病根。” 许老大夫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放到老太太鼻子底下。 不过瞬息之间,就见老太太原本紧闭着的眼皮轻轻一动,眼睛慢慢的睁开来。 朱瑿连忙走进来,俯着身子看向朱老太太,嘴里低声唤着:“祖母,祖母!” 王氏瞧见女儿来了,心中的那根弦崩得更紧,她连声道:“你这孩子不好好在房里绣嫁衣,来这里填什么乱?赶紧回房去!” “母亲!”朱瑿有些不高兴的看着王氏,“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您让我还怎么安心的待在房里?” 许老大夫已经开好了药方,朱瑿接过来仔细的问了该注意的地方,便让身边的丫鬟去煎药了。 王氏一向拿自己这个女儿没办法,此时见她一定要留下来照顾朱老太太,也没有再说什么。 朱老太太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看了看屋子里忙碌奔走的丫鬟们,她吃力的撑起身子,“快,快打发人去找老太爷……”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咳嗽起来,空空空的声音让人听了实在不忍。 朱瑿连忙将靠枕拿过来两只,放到朱老太太身后,温声道:“祖母您放心,母亲刚才已经打发人去找了,您身子不好不要着急,等下人有了音信自然会回来禀告,您好好歇着。” 朱老太太摇了摇头,怎么能不急,老太爷可是朱家的主心骨,没了谁也不能没了他! 早知道路上这样不平,就应该让瑜儿去骊山书院亲自接了老太爷过来,也好过现在杳无音讯。 朱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珍儿急匆匆的走进内室,“老太太……” 她才唤了一声,朱老太太就连声问道:“是不是老太爷有下落了?在哪儿?快让人去接一接!” 珍儿连忙摇头道:“不是这个,老太太,是安亲王妃差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明日宴请宾客,请了您跟太太和小姐一道儿过去。” 朱老太太本就因为朱老太爷的失踪而心烦意乱,现在猛地听见“安亲王妃”四个字整个人的火气都压不住,恶狠狠的盯着珍儿,厉声道:“不去!让人将帖子送回去!” 王氏差点被朱老太太这番话吓死,安亲王妃送的帖子哪能这样还回去,她给珍儿使了个眼色,珍儿忙垂下眼睛,恭顺的点头退了下去。 “母亲,您身子不好,还是歇一歇,安亲王府那里媳妇派人去回了就是了,您可千万要注意身子。” 王氏温声细语的劝抚着。 朱老太太刚刚是怒火攻心之下,才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此时冷静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神色发颓的靠在美人榻上,沉声道:“你也别去回了,明日你跟瑿姐儿两个人去赴宴就是,我留在家里等消息。” 王氏知道婆母的性子一向刚强,出了这样的事,她是绝不会歇着的,劝了几句不再多说。 朱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坚定的道:“这么多年大风大雨都过来了,老太爷绝不会有事的!” 王氏心中一叹,这一次的事情却不好说。 珍儿又挑了竹帘子进来,急匆匆的道:“老太太,太太,老太爷,老太爷有消息了!” 朱老太太连忙道:“老太爷在哪儿?你快说!” 珍儿努力的平了平气息,指着门外:“是谢家大郎君送老太爷回来的,现在就在外头,老太爷受了伤是被抬回来的。” “什么?老太爷受了伤?伤得重不重?人呢?怎么还不将人请进来?” 朱老太太十分的焦急,相对而言王氏就显得冷静许多,她温声道:“母亲您别急,左右人已经回来了,咱们屋子里实在不适合待客,您看还是将人请到花厅……” 朱老太太这才注意到内室之中因为她刚刚的晕倒显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点了点头,“快将人请去花厅,我们整理一下便过去,再让人去请大夫过来,老太爷到底是伤在哪儿了,总要弄个明白。” 490.人情 谢翩云在花厅里等了许久,才见到朱老太太跟朱太太姗姗来迟,朱老太太似乎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大热天的头上还戴着抹额,见到他虽有些错愕但还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疲惫,比起先前见的时候又老了几岁的样子。 “翩云,你怎么回来了?”朱老太太有些奇怪,刚才听人说谢大郎君,她还心想不知是哪家的谢大郎君,没想到竟就是自家姑奶奶府上的长孙,可是他明明是外放到了湖广,这还不出三个月怎么就回云浮了? 谢翩云笑呵呵的行礼,温声道:“姨祖母有所不知,今年的雨水丰沛,我们县里的荔枝跟龙眼长势十分好,上峰知道我家在云浮,便特意让我送些贡品来云浮。” 原来如此,虽说外放官员没有传召不得随意进帝都,但这种情况又是特例。 朱老太太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是怎么遇见你姨祖父的?” 谢翩云道:“说来也巧,我们打马走过云州山路,远远的瞧见路中间横七竖八的停着一辆马车,上前一看才发现车里有个老人昏迷着,正奇怪,就瞧见一旁的林子里有个书童打扮的人正拿着腰带上吊,赶紧将人救下来,一道回云浮之后,才知道竟然是姨祖父。” 朱老太太连忙念了几句佛语,长出了一口气,才道:“好孩子,幸好是你经过,不然你姨祖父只怕要凶多吉少了,今儿就留在府里吃饭,等璗哥儿跟璧哥儿回来,你们三个好好喝一杯,他们早就念叨着你跟翾云了。” “姨祖母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谢翩云笑了笑,起身告辞:“我身上还有公事,就不叨扰了。” 原本朱老太太就没精神招待谢翩云,此时听他这么说,也知道他定然是有其他事,没有勉强他,道:“既然你有事,那就等你将事情办完了再来,”说完又不放心的叮嘱一遍,“一定要来,姨祖母要好好的谢你。” 谢翩云笑着应了,行了礼转身出了朱府。 朱老太太面色一沉,看向王氏:“将随老太爷一道来的书童唤来,我有话要问他。” 王氏早前将书童打发去照顾朱老太爷,此时听见婆母这番隐含着怒气的声音,知道书童是犯了婆母的忌讳,忙让下人去将书童叫了过来。 书童心知这回只怕是老太爷也保不住自己,来了就跪倒在地,不敢辩驳一句,战战兢兢地垂着头不敢看朱老太太。 “先前老太爷留你在身边的时候是因为你机灵,可没想到你竟这样辜负老太爷的期望,”朱老太太眯起眼睛盯着书童,不过才半天时间,那张脸上就满是老态,神色发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不快说!” 书童被朱老太太的话吓得抖了抖,骊山书院里头最可怕的不是老太爷,而是老太太,平常见着老太太和蔼有加,可一旦触及到老太太的底线,老太太立即就变得狠戾起来。 他声音发颤的回道:“原本该走官道的,可老太爷心中着急,便要求车夫抄近道,车夫也是个傻的,明明知道前几日下过雨,还走了那么条山路,结果没有准备周全,在半山腰的时候马车就坏在那里,车夫去修理马车的时候,马儿却突然发作起来,一口气跑了两三里山路,车夫当下就被马儿甩进了山里,跟车的洗墨懂一些马术,拼了一死才将马儿制止住,可怜他整个人却被拖到车下,被马踩死了,车原先就没修好,在半中间的时候翻了车,我拼命护着老太爷,自己身上被磕了好几下,可还是没能将老太爷护住,车最后停下来,老太爷也晕死过去,我当时唤了好久,也不见老太爷醒过来,我见老太爷像是没了气息,自己又怎么有脸苟活于世,所以……” 他说到这里,已是满脸的泪痕,长身一躬,整个人便趴伏在地上,嘴里哀切的道:“小的自知自己罪该万死,也不敢奢求老太太宽恕,只希望老太太能够让小的服侍老太爷好起来,再发落小的。” 朱老太太闭了闭眼,果真如同谢翩云所说的那般,是他救了老太爷。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样一来就欠了姑奶奶家一个人情,还是天大的人情,往后又该怎么还? …… 谢翩云将贡品送进宫中,文帝得知之后,立即召见了他。 “湖广那个地方如何?”文帝问道。 谢翩云恭声道:“臣所在的番禺县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虽夏季多疾风暴雨,但也是一番景象,住的久了倒也习惯了。” 文帝点点头,“既然回了云浮,那便多留几日吧,朕记得你与安亲王妃是表兄妹,老三成亲的时候你没赶上,正好这几日他办宴席,你也去凑凑热闹吧。” 谢翩云心中惊讶极了,听三叔说过,皇上向来是个面冷心硬的人,也从来不管后宅的事情,怎么忽然对他说这样的话,到是把他吓了一跳。 但他却不能露出惊讶的表情,将这点讶异压了下去,面上任旧恭恭敬敬,回了个“是”。 文帝还有政务处理,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谢翩云从乾元殿出来,恰好遇见穿着绯色官服的谢硠宁在外头,他行礼唤了声:“三叔。” 谢硠宁微微点点头,声音极低的问了句:“皇上叫你过来有什么事?” 谢翩云简短的说道:“就是让我多留云浮几日,说安亲王府办宴席,让我去凑凑热闹。” 谢硠宁心中骇然,皇上放下手中的事务却见了侄子这样小小的外放官员,还嘱咐他去参加三王爷的宴席?皇上一天当中要处理的事务有多少,除了贴身总管太监赵元德之外,就是他们这些吏部的官员最为清楚,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宴席就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但他心知宫中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将心中疑问压了下去,此时恰好赵元德出来,见谢硠宁在外头,笑着道:“皇上召见谢大人。” 谢硠宁连忙握了握手中的折子,跟赵元德进了乾元殿。 491.致仕 文帝半倚靠在上书房的椅子上,手中拿着奏折,清冷的眼睛半眯着扫过谢硠宁,“谢阁老的病情如何了?” 工部尚书谢宁远谢阁老因病已经休养在家近半月,文帝每每瞧见谢硠宁总要问一句。 www. 谢硠宁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家父已经是多年的毛病了,大约是因为今年天气暖的晚,到了夏天又太过炎热才会一下子全引了出来,这些日子在家静养,药吃了许多,大夫也换了好几个,可惜还是不见好转,”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折子拿出来,恭敬的呈了上去,“家父唯恐自己身子不适而耽误了朝廷大事,特写了折子奏明圣上,希望能够辞官颐养天年。” 文帝清冷的眼睛里头似是撒了碎金,像夕阳下的湖面一般波光粼粼,他心里倒是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感叹,“没想到一转眼,谢阁老也到了要致仕的年纪了,”说着轻轻摇头,有些叹息,“遥想当年,满朝文武之中,也只有谢阁老敢直言不讳……” 那些逝去的岁月,像是跟随着这份折子一同涌现在文帝眼前。 朝中并不是只有卫捷这样的逆臣,更多的是像谢宁远这样赤胆忠心的臣子,奈何他这个皇帝没什么大的作为,让一干文臣无用武之地,一直被武将打压着,一年一年的过去,朝中几方势力独大,将整个大燕朝搅的乌烟瘴气,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这些文臣却一个个的年华不再,果然是因为他之前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么? 文帝紧紧的收了收手指,死死抿着嘴,显得嘴角线条有些僵硬。 谢硠宁是听谢宁远说起过先帝在时发生过的事情的,他长身一躬,给皇帝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家父给臣折子的时候嘱咐臣一定要替他给皇上行这个礼,在家父的心中,他一直十分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家父曾说过,为了皇上即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家父他……” “朕都知道…”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清冷的眼睛里浮动着一丝暖意,“朕从小是跟谢阁老学的《中庸》,朕又如何不知谢阁老的为人?与其说是朕对谢阁老有知遇之恩,倒不如说谢阁老一直都是朕的老师,这个时候,他退下去也好。” 文帝叹了一口气,唤了声“赵元德”,吩咐道:“下旨,今工部尚书谢宁远老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谢阁老……谢阁老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赐羊酒衣衾。” 这便是下旨将谢宁远现有的俸禄全部都保留了下来,不但准了他致仕的请求,更是表示往后他的衣食住行还由朝廷供养。 谢硠宁心中未曾料到皇帝会这样恩典父亲,惊讶之余连忙叩头谢恩。 文帝免了他的礼,与他说起了政事。 政事说完,谢硠宁跟内侍一同捧着圣旨回到家中,谢家老老少少跪倒了一院子。 听到这样的圣旨,每个人脸上都忍不住笑容满面,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要知道一年到头上折子致仕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可能够完全保留俸禄的官员却是用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尤其是本朝更是极少数,而这极少数当中,谢家就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不是让人振奋么! 谢老夫人打赏了前来宣旨的内侍,笑呵呵的转身回了花厅。 花厅之中,婵衣正端庄的坐着饮茶,见外祖母回来,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止不住的溢出来:“外祖父大喜了,希望外祖父听了这样的好消息,病也能快些好起来。” 谢老夫人笑着揽住她,“我就说王妃是福星,你瞧你才刚来,圣旨就下了来,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大夫人跟三夫人打发走了内侍,扶着五夫人进了花厅,身旁跟着的谢霜云瞧见婵衣眉开眼笑的跟谢老夫人说话,不由得也上前凑趣,“晚晚又说了什么笑话,竟将老祖宗逗的这般开怀?” 谢霜云知道谢老夫人是为了圣旨的事情开心,明知故问的逗着趣,却惹来谢老夫人的一记眼刀。 “什么晚晚,要叫王妃!你这个猴儿,我说了多少遍,怎么就是记不住?好在现在是自家人,没人挑你理,换个地方你看看,还不得让人说谢家教养不好?”谢老夫人再次提醒,“明儿安亲王府办宴席,你若还这般不仔细,就不必跟着一道去了,省的给你祖父脸上抹黑!” 虽然平常的外祖母也是这样不假辞色,今天却明显意有所指,婵衣听了忍不住一愣,眼看着谢霜云原本带笑的隽秀小脸迅速布满冰霜,她连忙开口打圆场:“外祖母,屋子里又没有外人,在自家就不必拘泥这些称呼了,”她一边笑着一边去拉谢霜云的手,“明天霜云姐姐可一定要来,府里有一小片木棉树开花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木棉虾仁豆腐,夏天吃最清热祛湿了。” 谢霜云不敢埋怨祖母,又瞧见婵衣跟往常一样待她亲热,下意识的缩了缩手:“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以后定不会再犯。” 这样的疏离,就连婵衣之前打过的圆场都显得尴尬了起来,她心中长长的叹息一声,她跟楚少渊都已经成婚了,霜云表姐还不能释怀,只怕往后得跟霜云表姐少些来往了。 一旁站着的谢霏云也在心里叹了口气,霜云这性子是越大越犟了,在家跟三婶倔气些也就罢了,在晚照这里也要这样硬气,真是痴傻。 她瞧见气氛变得沉闷,笑着上前拉过婵衣的手:“王妃只做了霜云爱吃的么,这屋子里可不止一张嘴,怎能厚此薄彼?若没有我爱吃的,我可不依!” 婵衣捂了嘴笑:“少不了霏姐姐的,明儿来了就知道了。” 屋子里又恢复和乐融融的氛围,只有谢霜云一人站在那里,既插不上嘴,更没人理会她,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帕子。 婵衣说笑着,见外头时辰不早了,站起来告辞,一屋子的人都起来送,她连忙道:“快都止步,都不是外人,家里又有事,都别送了,”她笑着转身,眼角忽然略过五舅母那张布满薄汗的脸,身子一顿,又转过头来关切的看着她,“五舅母,你这是怎么了?” “嗯…”闵氏一开口就是细细的哼声,像是已经忍耐许久。 婵衣大惊,闵氏可是有双身子的人,即将临盆,若不是因为圣旨,绝不会出房门一步,若是因为陪自己坐了一会儿导致这一胎有问题,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 ps:最近小意的思路有点难产,小意会努力多想想的,谢谢大家支持。 492.生产 闵氏咬着唇摇了摇头:“不打紧,就是肚子有些疼,你快回府吧,别耽搁了时辰……” 婵衣见她脸色苍白,心中大惊,连忙过去扶她,大舅母乔氏跟三舅母周氏却先她一步扶住了闵氏。 “五弟妹这是要生了,快把医婆叫来!”大舅母乔氏一边扶着闵氏一边大声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 三舅母一边让人准备热水以及生产所要用到的剪子,软布,人参跟药材,一边小心的搀扶着闵氏道:“这是五弟的头一个孩子,不能生在别的地方,你若是能忍,咱们便扶着你回房,你若不能,那便另辟一间向阳的正房出来给你。” 闵氏忍着疼点头道:“我不要紧,还是回房生。” 众人又连忙簇拥着她往洗砚斋走去。 婵衣心中着急,担心闵氏的身子,连忙跟了上去,被谢老夫人拦下,“你这孩子凑什么热闹,明天就要办宴席了,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还是赶紧回去置办吧,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婵衣却不安极了,声音有些慌乱:“外祖母,大夫不是说五舅母七月底才生么?今天才十一,怎么提早这么多天发作?是不是因为今天坐着说话久了,累着了?” 谢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这孩子就爱瞎想,你五舅母是头胎,迟几日早几日都不打紧,她若当真不舒坦的厉害,也不会坐在那里许久还有说有笑了,你别担心。” 纵是这么说,但婵衣心里还是放不下,总觉得是因为她来了,五舅母陪着说话,才会导致提早这么多天发作,可看着谢府众人因为闵氏的生产而忙碌,她留下来也只能是添乱,只好抿着嘴告了辞。 谢霏云一路送婵衣出了垂花门,婵衣特意叮嘱道:“不论是什么事,你都差人来告诉我一声,若是缺什么药材也尽管说,我们府里的药材多的很,百年老参跟上好的鹿茸灵芝都拿得出来,大夫也不知请的哪个,我倒是知道太医院有几个专司妇人病的国手,一会儿就让人都请来……” 婵衣唠唠叨叨的模样活像个小妇人,谢霏云忍不住翻了个眼白,“这是五婶的头一胎,祖母宝贝的跟眼珠子似得,你说的那些早在怀胎三月就备齐了,大夫请的是鹤年堂的许老大夫,御医也请了两个,我娘已经差人去请了,你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了,五婶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还不清楚么?她比任何人都注意这些,你就别这么担心了,该干嘛干嘛,等孩子出生了,你这做表姐的可不能小气就是。” 婵衣叹了口气,霏姐姐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女人生产就跟过鬼门关似得,能够平平顺顺的生产下孩儿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前世她就没有自己的孩子,每每看着世子夫人膝下的三个孩子,她羡慕的跟什么似得。 也不知这一世她在子嗣上会不会还跟上一世那样艰难了。 婵衣坐在马车上,心不在焉的想了一路,等回了安亲王府,她还没缓过神来。 楚少渊早早的下了衙回来,手里拿着从外头买来的一匣子莲子酥,精致的眉眼间扬着笑容,见到婵衣坐在炕上发愣,笑呵呵的凑过去,原本想吻她一下的,可想到上次将她吓了一跳,连忙忍住,只轻唤了声:“晚晚。” 可她好像没听见,还在发愣。 楚少渊忍不住凑近她,仔细的看,这才发现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用手肘撑住下巴,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婵衣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回过神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偏头一看,楚少渊那张昳丽的脸近在咫尺,他就那么半蹲着,用手肘歪歪的撑着脸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活像是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犬,巴巴的跟她讨吃食的模样。 婵衣大窘,伸手一把将他的脸推开,没好气的说了一声:“你这像什么样子?” 楚少渊有些委屈,“明明是你不理我在先,我没办法又不敢打扰你,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 婵衣无奈极了,自从跟他成亲之后,他的脸皮就越来越厚,还时常喜欢腻着她,任由他这么胡说下去,正事就不要想说了。 “我今天去了外祖母家,皇上下了圣旨准许外祖父致仕,可惜外祖父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她打断他的话,正色道:“还有,我回来的时候正好五舅母生产发作,要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多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走动的多了才会如此,你说五舅母能顺利产下孩儿么?我们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 前一件事楚少渊是知道的,当时他在工部跟朱璗一起查账册,父王的旨意送过来的时候,工部的两个侍郎脸上神色都不太好,而对着自己的态度则更加恭敬,就连一旁的朱璗都觉出了不妥。 晚照一向跟谢家亲近,看她这个样子,只怕是要将五舅母的提前生产算到自己头上了,他想了想道:“五舅一直无子,这是他头一个孩子,不论是男孩女孩都金贵,你也别太担心了,外祖母有五个儿女,有长辈在,五舅母不会有事的,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考虑送什么吧。” 婵衣却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上一世五舅母是八月初才生产的,比前一世提前了近一个月,她虽没有怀过孩子,但也知道对于产妇来说,早产总是不好的,瓜熟蒂落之后才最为妥当。 “好了,你别想这么多!”楚少渊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抚着她,“五舅母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生产这种事情,婵衣也想不到自己能帮着做些什么,只能静静的搂着楚少渊,不说话。 等到第二天上午,大舅母乔氏笑呵呵的跟三舅母周氏一道过来。 婵衣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大舅母乔氏道:“你五舅母大喜了,母子平安,是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婵衣心里的担心终于散开,笑吟吟的看着大舅母:“这可真好,等洗三的时候我得好好的赏医婆几锭银子,”又问道,“可有起了什么名字?” “乳名叫七斤,大名你外祖父早就起好了,叫翀云。”三舅母周氏笑道,“说是早产,可七斤活泼的很,声音特别响亮,站在厅外头都能听见他的哭声,把你五舅高兴极了。” 婵衣忍不住笑了,“说到底也是五舅的第一个孩子。” 一同来的谢霏云瞧婵衣这般开心,忍不住打趣她:“瞧你这样高兴,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了长辈呢。” 婵衣捂着嘴笑了起来,将她们迎进花厅之中。 没过多久,宴请的宾客们陆陆续续的都来了,直到宴席快开的时候,朱大太太才姗姗来迟。 见到婵衣急忙告罪:“真对不住王妃,我们家老太爷病了,家里上上下下乱的很,好不容易才安置好了,可勿怪我来迟了些。” 婵衣自然不会真的怪罪她,和气的笑了笑,倒是旁边有人打趣道:“王妃和善不罚你,我们可饶不了你,一会儿不多喝几杯果酒可不行!” 493.脸皮 朱大太太陪着笑容道:“一定一定。 www.” 婵衣将人都请到花厅之中,吩咐丫鬟给客人添茶水。 诚伯侯夫人轻呷一口乌龙茶,笑着道:“王妃府里这茶喝着比寻常的都醇厚,可是福建安溪产的?” 众所周知,安亲王妃娘家兄长此时就在福建料理福建的贪墨案子,加上工部尚书谢宁远已经致仕,现在工部的案子又交到了安亲王的手上,只怕这工部尚书的人选,也要经过安亲王之手了,这个时候诚伯侯夫人提到茶好喝,难不成是在打什么暗语? 此刻,花厅之中众人的目光全都放到了婵衣身上。 婵衣忍不住笑了,道:“这是皇上赏给王爷的,到底是不是安溪产的我也不知道,若是诚伯侯夫人爱喝,一会儿包一些回去便是。” 轻轻巧巧的就将话题揭了过去,诚伯侯夫人纵然是有些失望,但也厚不下脸皮来问个究竟,只好讪讪的笑着推辞:“是皇上赏给王爷的,妾身又怎么能这般无状。” 婵衣心底冷笑一声,自己前一世的婆母诚伯侯夫人苏氏向来喜欢钻营,宴席根本就没有请她来,她是厚着脸皮跟母亲一起来的,母亲因为人太多,身上不舒坦,便到内室休息了,才会剩下苏氏一人来她面前问东问西,嗡嗡嗡的简直跟苍蝇一样讨人烦。 花厅中的女眷听言知雅,知道安亲王妃这是避开朝政不提,有些人在心里暗暗吃惊,看起来安亲王妃不像是个好拿捏的人呐,跟传闻之中那个温柔贤淑恭顺安静的依云县主好像不太相符啊。 人大约都是有着趋吉避凶的本能,自从一些人发觉婵衣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软弱,便纷纷放软了态度,于是花厅之中不时有人冒出一句恭维婵衣的话,婵衣都不动声色的接了过去,只谈春花秋月,不谈论其他。 因宴请的客人太多,婵衣一直在忙着招呼客人,谢霏云跟谢霜云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谢家长辈身边,原本谢霏云是想跟婵衣说会儿话的,可看她实在忙碌,便歇了这个念头,等过几日她空下来再说好了。 挨着谢家坐着的是辅国公府四房六太太张氏跟五房的七太太沈氏两个妯娌,张氏看了眼硬凑上去的诚伯侯夫人,脸上神情有些轻蔑,低声跟七太太沈氏咬着耳朵:“说起来诚伯侯府还曾是开国元勋呢,没想到这几年落败成了这副模样,就连诚伯侯夫人也是这般,能够舍下脸面来,真是不简单。” 沈氏知道自己的妯娌出身名门,向来是看不太起这类既落败又不甘心落败四处钻营的落魄勋贵,遇见了总是要刺上两句才甘心,只是今天这个场合,却不是她能放肆的,她连忙回道:“可别这么说,让诚伯侯夫人听见了怕是要与你理论。” 张氏“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道:“她什么身份,跟我理论?便是理论,她做的这些事本就如此,又能理论出什么结果来?别的不说就单说她的二子,好好的一个嫡次子,却偏偏要跟安亲王妃的庶妹订婚,你说单凭这一点,诚伯侯府还不算落败么?” 虽然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沈氏还是低声道了句:“六嫂这话却是不太对,原本诚伯侯夫人是中意安亲王妃的,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才会把人选定成了安亲王的庶妹,听夏淑人说,虽只是庶女,但自小是教养在她身边的,礼仪教养都十分的好,诚伯侯夫人是看上了她的性情,才会点头同意这桩亲事。” 张氏心中冷笑,庶女即便再如何教养在主母身边,也绝不可能会像嫡女一样有眼界。 她嘴角嘲讽的挑了挑,没有再说话。 一旁坐着的谢霜云却将整个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手中的帕子被她死死捏起,稳了稳情绪,她伸手端起茶碗来喝,一不当心茶碗摔在地上,所幸茶碗当中装的茶水已经凉了,不然她的一条腿一定会烫伤。 因谢霜云这里的动静十分大,连在一旁陪着安郡王妃说话的婵衣都惊动了,她连忙走到谢霜云身边,关切的问:“霜云表姐,可是哪里烫到了?” 谢霜云摇了摇头,“不打紧,只是衣裳湿了。” 婵衣又赶快吩咐锦心跟着谢霜云一道去换衣裳。 谢霜云换好了衣裳,磨磨蹭蹭的往花厅方向走,几乎是走一步就要歇两下的人,弄的锦心叫苦连连,可又不能扔下谢霜云不管,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忽然前面的廊檐下面,有争执声远远的传了过来,谢霜云皱了皱眉停下来,仔细听着那争执,听声音是男人,好像是在为了婚事争吵,谢霜云叹了口气,到处都是新婚跟订婚的人,她似乎躲到哪里都绕不开这个事,可惜她自己喜欢的那人却被一个不珍惜他的人得到了,谢霜云心中充满了遗憾。 许是叹气的声音大了些,男子的声音忽然爆开来。 “谁?谁在那儿!” 一个男子探个头出来,看向谢霜云。 谢霜云脸上大窘,急忙转身就要走,男子却急忙叫道:“咦,是霜云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略微觉得有些奇怪,她的闺名向来是只有几个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称呼的,她转过身子,一抬头就瞧见站在一拍华丽宫灯之下的朱璧,有风轻轻的吹开他整理的十分妥帖的衣角下摆,整个人像是翩翩佳公子似得。 在陌生的府邸能够遇见熟悉的人,谢霜云心中十分高兴,几步便上前,问道:“璧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璧将楚少渊要了朱璗一同查点账册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接着道:“在这方面我不如大哥精通,正巧我有些不方便,就出来了。” 谢霜云见他没有说刚才的争执声,她也体贴的没有过问,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天上悬挂着的太阳,心中有些怅然若失的自言自语喃喃了一句:“世上的事情真是造化弄人,喜欢他的他看不到,不喜欢的他的,他反倒当成个宝。” 朱璧没听清楚她说的话,忍不住问了一句:“霜云妹妹可是不开心?” 谢霜云怎么会承认,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不开心,不过是一时感叹罢了,听说璧表哥跟璗表哥编的《大燕志》已经编好了,恭喜璧表哥。” 494.走眼 朱璧谦逊的道:“我只是收集了一些史料而已,真正编修《燕云志》的是翰林院的诸位大人,霜云妹妹这么说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 谢霜云笑道:“璧哥哥就不要谦虚了,我知道的,《燕云志》是我们大燕第一本概况了开朝以来一直到先皇的史书,这样的史书重要的就是史料,你能收集到这些史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常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能像哥哥们一样做些为国为民的大事,璧哥哥有这样的才华,就应该担负起责任来。” 朱璧听了她这番话,心中十分熨帖,好似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再看向她,眼中就带了些赞许,忍不住打趣她道:“霜云妹妹若是投身成男子,只怕我这个表哥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谢霜云羞赧的红了脸,本想问问他前院的事,可一抬头就瞧见一旁的锦心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见自己看过来,眼睛一眯嘴角一弯,一点儿也没有偷听主子说话的自觉。 她不由得心中暗暗恼恨起来,原本是想趁着更衣的时候让贴身丫鬟打听一下他们成婚之后的生活的,谁曾想婵衣竟然会派个人跟着自己,这样一来她即便是有话也不能跟朱璧说了。 她垂下眼睑,叹了口气道:“璧哥哥不用安慰我,左右我这辈子是没办法了,”说着像是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太失分寸,又连忙笑了笑,“出来这么久了,只怕宴席就要开了,我得回去了,璧哥哥也是,别在院子里逛太久,当心误了宴席。” 说完便急匆匆的走了,剩下朱璧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花厅之中一片热闹,各家夫人分别坐了好几桌,有玩叶子牌的有打马吊的,还有下棋闲聊的,整个花厅之中都是欢声笑语。 而定国公夫人不爱那些消遣,只是静静的坐在花厅中品着茶,跟身边的沈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二人不知说到什么,定国公夫人脸上渐渐带了几分笑意。 朱大太太因记着先前朱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厚着脸皮凑上来与定国公夫人搭话,“怎么没见琳姐儿过来?” 定国公夫人听见朱大太太的声音,脸上的那抹笑意顿时荡然无存,一张脸立即又恢复往常那般淡淡的温和有礼,低声回了一句:“琳姐儿前几日受了风寒,身子还没好全,我才没有让她过来。” 朱大太太皱了皱眉,定国公夫人这话究竟是推脱还是真有其事? 她一时半刻有些猜不透,索性笑道:“琳姐儿平日看起来身子明朗,怎么会这样不小心?可请了大夫来瞧过?她这个年纪大的孩子还是要多看着些,省得往后落下病根了可就麻烦了。” 定国公夫人实在厌烦朱大太太到了极点,尤其是她这不阴不阳的几句话,更是撩拨的她火气直往头上冲。 琳姐儿是她的女儿,她岂会眼睁睁的看着女儿病了还不让大夫瞧?朱大太太这么说分明是意有所指,以为她是在借口推脱婚事,真是可笑极了,他们自己做出的丑事,却害得女儿终日心神不宁,晚上踢了被子才受了风寒,她还没有找朱家理论,朱大太太就自己撞了上来。 她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淡淡的看了朱大太太一眼,“琳姐儿只是普通的风寒,没什么要紧的,将养几日便好了,只不过她这些日子来一直闷闷不乐,心病难医,想必朱大太太也是明白的。” 这句话直接将了朱大太太一军,让朱大太太当时就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若不是婆母有言在先,她只怕当场就要冷了脸拂袖而去了,她从前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朱大太太咬了咬牙,硬挤出一个笑容来:“琳姐儿是个好孩子,她聪明懂事,自会明白一些事情的。” 定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什么叫琳姐儿是个好孩子,会明白? 他们朱家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真的打算让琳姐儿去做妾? 好不要脸! 也真是敢盘算! 定国公夫人简直被朱大太太的厚脸皮气到内伤,黑着一张脸像是刚认识朱大太太一般的仔细打量了她一遍,冷哼了一声:“从前一直以为朱家世代鸿儒,家风十分的好,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 朱大太太只觉得她的脸皮“轰”的一下火烧火燎的烫,这样被人指着鼻子说家风不好还是头一回。 她张嘴就要反驳,却又听定国公夫人不温不火的接着道:“既然订了亲,就要有订了亲的样子,却还在外头沾花惹草,也不知府上的郎君的心有多大,若想左拥右抱,也得看看自个儿有没有这个能耐!” 朱大太太这下明白了,定国公夫人这是误会了,她泼下脸皮来连忙解释道:“有些事儿也不是我们情愿,实在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既然这件事有愧与夫人,我们也不会拿着不放。” “这便好。”定国公夫人自从朱大太太开始说话,就这句最合她的心意。 朱大太太连忙上前握住定国公夫人的手,笑着道:“夫人,听说这院子里木棉花开了,左右还有些时间才到宴席,不如我们去逛逛吧。” 定国公夫人知道她这是有话与自己说,恰好她也有话要说,款款起身淡淡一笑道:“那便请吧。” 她们二人远远的离开花厅,到了院子里的一处凉亭,刚刚坐下,朱大太太就迫不及待的说道:“我实在舍不得琳姐儿这样好的孩子,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虽说跟璗哥儿婚事成不了了,但还有璧哥儿。” 定国公夫人诧异的睁大了眼睛,朱大太太竟然是存了将琳姐儿说给朱二公子的念头,这怎么行!旁人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家女儿赖上朱家了,竟然跟朱大公子退了亲转头就跟朱二公子定了亲,往后旁人说起来,只会说是凤仪公主抢了琳姐儿的夫婿,琳姐儿无奈之下才与朱二公子结了亲。 定国公夫人一想到若是同意了女儿即将受到的闲话,心中大痛,脸色更阴,沉声道:“朱大太太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事儿还是罢了吧,我舍不得女儿嫁过去就有一个宗室公主妯娌压在头上。” 495.收拾 朱大太太连忙道:“话不能这么说,虽说凤仪公主身份高,但总归是我们朱家的儿媳妇,她再如何也得敬重我这个婆母,琳姐儿是个好孩子,我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定国公夫人凝了朱大太太一眼,话虽如此,但明面儿上公主的面子能踩到脚底下么?若是凤仪公主暗中使坏,琳姐儿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她连连摇头:“还是算了,琳姐儿身子单薄,经不起这样的风雨,宴席要开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冲朱大太太点了点头,“总不好让一屋子人等我们。 www.” 说完,定国公夫人便带着一干丫鬟婆子走进花厅。 朱大太太却僵在那里,明明把话都说开了,怎么她还不答应?这样拿捏着,难道真以为璧哥儿非王琳不娶了不成? 这样想着,她心里也窝了一口气,冷冷的哼了一声,现在不答应,等往后王琳嫁不出去,看她要怎么哭! …… 婵衣见定国公夫人沉着脸进了花厅,看到人了才勉强露出个笑容来,随后进来的朱大太太脸色也不好看,她生了一张方脸,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有几分冷硬,所以平素都是笑容满面的,而现在一脸不悦,将她脸上的冷硬更突显了几分凌厉。 婵衣心中了然,想来这二人一定是因为亲事的事情谈崩了,才会都板着一张脸。 她作为主人家自然不能放任客人一脸的不高兴,笑着问道:“表舅母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是身子不适?还是府里下人服侍的不尽心?” 朱大太太摇了摇手,“我没事,婵姐儿不用担心。”这句话脱口而出之际,她猛地反应过来,婵衣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待字闺中的夏家小姐,而是正正经经的成了安亲王妃,掌管着安亲王府的中馈。 她脸上立即就带上了歉意,笑着道:“你瞧我又糊涂了,老觉得你还是那个娇娇软软的小人儿,抱起来分量轻的让人心疼,你小的时候身子弱,夏夫人还怕你长不大,哪里知道你这孩子会有这么大的福气,如今该叫王妃了。” 婵衣心中一冷,朱家人向来是会打这些嘴仗的,把她先天不好的事情拿出来在宴会上头说,全云浮的人都知道了,再往后若是她一直无所出,只怕王妃的位置都保不住,嘴里说这么大的福气,只怕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此时,一旁的定国公夫人却惊讶道:“王妃从小身子不好?这可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王妃今年才十三岁就长得跟我家琳姐儿差不多高了,夏夫人将王妃养的真好。” 要知道王琳今年可十五了,而且即便是先天不好,现在养的壮实了便是,定国公夫人这是在帮她说话。 她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道:“母亲向来偏疼我,打小有个头疼脑热都紧张的不行,实际上小孩子不经过摔打怎么能长大呢?” 沈夫人也附和道:“这是句实话,就拿我家言哥儿来说吧,他生下来那会儿还不到五斤,看着跟小猴儿一样,连哭声都十分细弱,就连老夫人都担心他往后只怕长不好,可现在谁能想到他会长得比他父亲还要高还要结实。” 沈夫人是沈伯言的母亲,沈伯言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花厅里的夫人基本上都见过,沈伯言长得高大威武,武艺也曾被皇上夸赞过,哪能看出来小时候那么弱小? 花厅中的众人也都不由得附和起来,还时不时的问一句朱大太太道,“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大太太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却不能表露半分,脸上僵硬的笑着。 婵衣微微一笑,权势这种东西果然好用,世人皆爱捧高踩低,她还没有表态,就有人帮她收拾朱大太太了。 宴席开了之后,朱大太太跟谢家的两个舅母在一个桌子上,而定国公夫人却是跟勋贵的家眷坐另外一个桌子。 朱大太太如同嚼蜡般的吃着菜肴,耳边四处都是赞叹婵衣这个安亲王妃的声音,不由得心中更加恼火起来,她不过是说了句身子弱,就被几个勋贵抓住不放,一直帮婵衣说话,生像是她如何欺辱了婵衣这个王妃一样,定国公夫人更是不是抬举,放着好好的儿女姻缘不要,还甩脸色给她看,当初她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定国公夫人性子好! 谢大夫人看了满脸郁结的朱大太太一眼,暗暗的叹一口气,朱家太急了,自从来了云浮之后,无论做什么都急急忙慌的,生怕错过什么事,而有些事却是越急越错,将自己家弄到现在这个进不得更退不得的地步又是何苦。 …… 外院,楚少渊招呼几个勋贵跟武将在一个桌子上喝酒,从金华酒一路喝到了烧刀子,划拳声呼喝声好不热闹。 声音大到连隔间的一些宗室子弟都能听见,他们忍不住连连摇头,这些武将们个个粗鄙不说,还硬凑上来,端着酒杯说什么“王爷在雁门关的风姿我老赵佩服的很,先干为敬!”或者是,“王爷那一手箭法出神入化,在代城的时候一箭就将鞑子那狗贼射了下来,真是扬我大燕的威名!” 这样浅显的恭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让人听着实在心中愤愤,可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毕竟是人家办的宴会,要请什么人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只好闷闷的喝酒。 安郡王将各勋贵的反应都收在眼底,执着酒盅小口喝酒文雅的吃菜,像是一点儿都没受影响,嘴角还有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身边的小厮从外头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脸色微微一变,所幸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隔间的谈话上头,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他垂眉思索了一下,站起身来告罪道:“家中有事,不奉陪了,我先走一步。” 屋子里自然没有几人真的在意,各自点点头,心中盘算再坐一会儿也该告辞了。 安郡王去了隔间跟楚少渊赔了个罪,便急匆匆的走了。 回到家中,他急忙去了上房,就见安郡王妃还在收拾箱笼,看着满脸的疲惫之色。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家中一切可好?” 安郡王妃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得十分端庄,她虽然疲惫,脸上却还是带着抹浅笑,“王爷放心,家中一切安好,只不过这件事有些急,才会这样匆匆的赶路。” 安郡王听她说起那件事,这才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去夏家的家庵?又怎么将人带回来了?” …… ps:小意这两天得了重感冒,头晕的开了电脑也码不出字来,抱歉,等吃过晚饭再写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496.插手 安郡王妃皱了皱眉头,“原本是敏姐儿想去庄子上头看梅花鹿,这才去了城东,哪知道路过夏家家庵的时候听见里头女人的叫喊声,说什么‘我是安亲王的姨母,你们这样囚禁我,等安亲王知道了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妾身听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连忙打发人下去看,就见家庵大门敞开着,不停挣扎的女人长了一张跟安亲王五分相似的脸,我当下便将人救了出来,夏家家庵里的几个姑子也让人锁了。.w . ” “那女子说她原本带着安亲王在云浮城东躲西藏,为了安亲王的安危才委身做了妾室,安亲王被认回去的时候夏家没有得到好处,便翻脸不认人,后来在安亲王去西北生死未卜的时候,夏家怕被连累,将她发落到了家庵,现在安亲王回来了,她想见一见安亲王,却被囚禁在此。” “我怕夜长梦多当天就带着她从信阳赶了回来,若这事是真的,只怕安亲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安郡王诧异极了,听见妻子说已经将人接到了府上,火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你怎么这么糊涂!不论如何这都是夏家的家事,你怎么能插手进去管?便是管了,也要与夏家打个招呼,或者让人传个话给我问问我的主意,怎么能直接将人带回来?若此事是真的,得罪了夏家至少能讨得安亲王的好,若此事另有隐情,岂不是两头都要得罪?” 妻子王氏小了他五岁之多,从小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在很多事上,他都会让着妻子,可却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她竟然这样自作主张! 安郡王妃拧着眉毛,辩驳道:“我见她十分伤心,不像说谎,而且她对从前宫中的事十分清楚,怎么会有错?更何况夏家的家事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么?王爷的封地就在信阳,跟夏家这些年没少来往,夏大人内宅中有几个人,王爷不知道,妾身可是一清二楚。” 就是云浮城中夏家的传言也有不少,纵使传言都有些夸大,但也总有迹可循,所以她才会插手管这件事。 更何况…… 安郡王妃抬头看了满脸怒容的安郡王一眼,轻悠悠的道了一句:“王爷不是一直想给佩哥儿在工部寻个差事么,现在安亲王掌管着工部的几个案子,咱们帮了他这么大的一个忙,难道他还会亏了咱们?到时候佩哥儿的差事不就有着落了么?” 安郡王被妻子的话堵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儿子是他跟妻子的一块心病,因是宗室子弟,儿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若是能为他在工部谋得一个差事,说不准他能收收性子,往后再娶上一房妻族得力的妻子,安郡王府才不会衰落下去。 可工部尚书却是谢宁远那个固执的老头儿,油泼不进水淹不进,他使尽了力气才只为儿子求得一个主事之职,这种从九品的官职,虽手中有些权利,也不够是蝇头小利罢了,但凡工部的官员都要比主事大,儿子又怎么肯,便是他也是气得够呛,这才免了让儿子入工部的念头。 如今见妻子这样胸有成竹,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心想,这事还得瞅个机会与安亲王细说。 至于怎么说,也得事先想好才行,否则以安亲王护短的性子来看,只怕这事儿即便帮了安亲王,也要得罪安亲王妃,到时候安亲王妃在枕头边吹吹枕头风,工部的差事又得落空。 …… 朱大太太在宴席开了没多久就以“家中老太爷还卧病在床要回去尽孝道”为由先走了,文官家眷在之后走了一些,剩下的就都是能够结交的,而武将的家眷倒是一个也没走,这便能说明楚少渊在朝中所经营的势力了。 婵衣看着花厅中热闹的氛围,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朱家人都太过清高傲物,这样的清高有些时候是不合时宜的,文人她总是不喜,便是二哥这样的读书人也不会一根筋走到底,虽脾气执拗,但待人接事也总有几分圆滑在里头,不像那些寒门子弟,一张嘴一出手就透着股子畏缩,让人看了从心底就讨厌。 宴席结束之后,婵衣笑着站在花厅送客。 沈夫人跟定国公夫人一道走出来,婵衣笑着问道:“听说琳姐姐受了风寒?大夫怎么说?严不严重?我这里还有些药材对风寒之症很管用,已经让下人包好了,一会儿定国公夫人带回去,保管两贴药下去药到病除。” 定国公夫人连忙道谢:“王妃有心了,琳姐儿的病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大约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整个人懒懒的不愿动弹,这才没有让她来一同赴宴,再者,也怕她的风寒染给旁人,这就不好了。” 婵衣看着定国公夫人,语有深意的道:“夫人将琳姐姐圈在家中也不是办法,有些事还是得想个解决的法子才行,过几日谢家要办堂会,夫人也去凑个热闹吧。” 定国公夫人愣了愣,谢家办堂会,朱大太太一定会去,她现在一看见朱大太太那张方脸就烦的哟,一晚上都吃不下饭。 就听安亲王妃轻声道了句:“虽说湖广确实有些远,但好在过个几年事情也会渐渐的淡下来……” 后头的话虽没有说完,但定国公夫人已然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皱了皱眉,谢家跟朱家一向深交,谢家真的会愿意结这门亲事? …… 碧湖上,几叶轻舟飘荡在上头,太阳倾斜的挂在了天际,云彩像是被火烧着了似得,霞光四溅好看的很。 婵衣懒懒的侧卧在画舫中的美人靠上,视线穿过敞开的窗户,往天空往过去,真是一派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景色。 她舒适的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轻声像是撒娇一般的道了句:“可真累,没想到做王妃会这样辛苦,不过是办个宴席,每个人都要照顾到,就连那些个平素不喜欢的人,也要敷衍的说上几句话,一整天下来脸都笑得没知觉了……” 一双修长白皙的大手从窗子外头伸进来轻抚上她的脸颊,语气温柔:“既然不喜欢,那往后咱们家就少办几次宴席便是,省的你累坏了我心疼。” 497.懊恼 婵衣笑着抚上那双手,“鱼钓好了?” “刚钓起一条小鱼,再多钓几条,一会儿让明师傅做了鱼脍来吃,”那双手均匀有力的捏揉着她的额头,昳丽的少年从画舫的窗口探头进来,一脸的笑意与宠溺,“你这只小馋猫念叨了一天了,再多等等,别心急。 ” 她哪里是心急,哭笑不得的轻拍了他的手一下,“定国公夫人跟表舅母应该是起了争执,我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照理说朱表哥被赐婚凤仪长公主,那跟王家的婚事就绝不可能了,而且表舅母家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让定国侯的妹妹委身做妾,这桩婚事很明显做不成的,他们两家即便是退亲也不会闹的太僵才是,怎么两个人脸上神情都不好看,后来我才知道另有内情……” 楚少渊接口道:“虽朱璗被赐了婚,但还有朱璧,他们是想把亲事换给朱璧。” 婵衣笑着睨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表舅母家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呵,除了因为王珏已经接手了西北的马市,还能是为了什么?”楚少渊眼睛里快速划过一丝冷芒,“朱家向来自诩是鸿儒之家,我看也不过尔尔。” 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他清楚的很,自以为自家出了一个皇后,就想着恩宠不断,不但给家中子弟铺路,声势壮大的出仕,更是想将权势握在手中,既要恩宠又要实权,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 先前形势不明的时候一直在观望,如今见到他的势头大好便像一块狗皮膏药似得,贴上来拽也拽不走,好不容易他摆脱开来,却又来纠缠他身边的人,难道真的以为他不会动手? 婵衣瞧见他眼中的冷厉,拍了拍他的手道:“朱家人如何我们管不着,我给琳姐姐递信,琳姐姐也是闷闷不乐的模样,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就是给琳姐姐定下另外一门亲事,”说着顿了顿,眉心微皱,“翩云哥哥回了云浮,我便想说不准这件事能够在翩云哥哥这里有转机。” 楚少渊“哼”了一声,道:“那也得看翩云表哥愿不愿意。” 婵衣愣了愣,不知他这副不高兴的模样又是为什么,侧着支起身子来,疑惑的看着他。 就听他又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可记得她当时想撮合你跟王珏,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那天他是真生了气的,不止是因为王琳的那几句调笑,更是因为她对他那般的冷淡,却转头对王琳那样亲近。 婵衣瞧他脸上的神情发冷,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来,坐起来直起身子,伸手将窗外的他抱住,“还记仇呢?真是小心眼,我们都已经成婚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不要再记着了,好不好?嗯?” 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他的身子,语气又软又柔。 这样亲昵的撒娇,让他脸上红霞飞起,回手抱住她,低斥道:“你也不怕船身不稳自己掉出来,快躺回去,不是累了么,我再帮你按按。” 见他不再提起这事,婵衣脸上漾起一抹笑容,一眼瞧见他耳朵尖冒着粉红,她心里痒痒的,抬头就亲了他的耳朵一口,声音更加的柔:“意舒,你待我真好。” 楚少渊只觉得耳朵上“轰”的一下腾升起灼热,烧的他浑身都烫了起来,一边捂住耳朵一边瞪她,气息不稳的道:“你……往后不许亲我耳朵!” 见他这样害羞,婵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却让他更加懊恼,伸手捞起她的身子,唇便重重压在她的唇上,耳鬓厮磨辗转反侧的亲吻着她,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些心中的灼热。 “意舒……”明明两人隔着窗户,他却还能这样将她压制住,不许她动,婵衣只觉得自己像是笼中的鸟儿,半点动弹不得,连忙推了他一下,“别,这是在画舫上头,你也不怕……” 楚少渊重重的吮吻着她的唇,将她如兰的气息吞进口中,连她微弱的说话声都是断断续续,见她气喘吁吁地模样,他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他翻身从窗户进来,健硕的身子压在她身上,手指有意识的按抚上她的身子,丝毫舍不得放开她。 这是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怕的? 婵衣不想让画舫的下人非议,毕竟才成亲不到一月,府中的下人之间势力错杂,她还没有完全的将这团乱麻理好,这个时候不能让他们瞧见楚少渊跟她这样亲近,否则还不知会传出什么。 她连忙挣扎,将胳膊横在他与她之间,连连摇头:“楚少渊,你停下…” 他吻到一半被挡开,心中不满极了,忍不住怒瞪她,气息大乱的粗重喘息。 “我头疼……”婵衣弱弱的出声,“今儿忙了一整天了,你让我歇会儿。” 见她一双澄澈的眼中带着疲惫之色,楚少渊这才清醒过来,不由得暗暗懊恼,连忙将她放开,坐在榻边给她按着头:“这样可好一些?” 婵衣见他一脸隐忍,自责极了,可又当真没半点办法,只好将声音放的更轻,道:“好一些了。” 楚少渊轻笑一下,道:“我去瞧瞧鱼儿有没有咬钩。” 说完便从窗户口翻身出去,婵衣抬头去看,只看到夕阳将他的轮廓包裹住,撒下了一层暖暖的金色,身影那样的漂亮,却也带着几分落寞跟孤单,让她心中一痛。 自己这个身子确实不行,他又正年轻气盛,难道真的要安排通房么?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尖锐的疼了起来。 不行,她接受不了。 她眼中浮现出几分懊恼,为什么时间这样慢! 而去看钓竿的楚少渊心中也十分懊恼,仿佛一遇见她,他的那些自制力就全部都土崩瓦解了,只想抱着她跟她耳鬓厮磨,只想将她重重的压在身下,听她软软的声音,不行,他还是起的再早些吧,将力气都用在木桩上,这样也不至于伤到了她。 他打定了主意,去看钓竿,就发现有鱼儿咬杆了,他抓起钓竿,将鱼儿提了起来。 “晚晚你瞧,又有鱼儿上钩了。” 楚少渊像是炫耀般的将鱼儿提着给她看,昳丽的脸在夕阳余晖之中更加艳丽,让婵衣像是被这样美丽带着几分妖艳的他震慑住了心魂。 498.安置 从画舫上下来,夕阳已经剩下最后一点儿光亮,天边的云彩缓缓流动。 家中下人将楚少渊钓的鱼都拿去厨房。 楚少渊牵着婵衣的手往回走,脸上笑意雍容,低着头与婵衣说话,眉眼之间尽是温柔。 回到正房,下人进来禀告说安郡王来访,楚少渊略有些奇怪,明明才散了宴席没几个时辰。 他交代婵衣道:“我去瞧瞧有什么事,若是我半个时辰内还没回来,你就先用晚膳,别饿着自己。” 婵衣忍不住笑了,自从成亲以来,不论多晚他们都会一同吃饭,他也向来是在晚上的时候不处理公务,而与自己一道儿看看夕阳,说说话,她没有放在心上,冲他挥了挥手,“你快去吧,若当真有事,打发下人来与我说一声便是。” 楚少渊知道她是想等他一起用膳,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柔声道:“那我去了。” 见他们这样依依不舍,屋子里的下人们都忍不住嘴角弯起,王爷待王妃真上心。 …… 楚少渊到了外院,瞧见安郡王满脸的踌躇,微微有些奇怪。 “三叔,这么晚了找我可是有事?” 而安郡王此时早将腹稿打好了,见到他,神情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有件事不知该如何对你说。” 他这么一说,楚少渊就更觉得奇怪了,“是什么事?” 安郡王侧过身子,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也是你三婶多管闲事,见那妾室实在可怜的紧,这才出手救了下来,现在安置在府里,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似得,照理说这是夏家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不该插手,但……” “我明白,”楚少渊打断了安郡王的话,他无非是怕自己因为晚晚的关系而记恨到他身上,温声道:“这件事还望三叔不要声张,毕竟是我的家务事。” 安郡王点点头,看了楚少渊一眼,心中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预料之中的愠怒,这样看来三皇子跟他这个姨母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他眼珠子一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道:“三叔见你也是没有准备,不然人先留在我府里,等你安顿好了再到我府上接人?” 楚少渊却摇了摇头,纵然安郡王答应了不声张,但姨母先前是被送到家庵去的,即便从家庵里出来了,也不该是在安郡王的府上,否则被人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流言满天飞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还是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吧。 “三叔的心意我领了,但总归是我姨母,住在三叔府上多有不便,还是我派人去接了回来妥当。” 安郡王自是知道楚少渊不会同意,索性也只是试探一句,并没有真的想要将人留在府上的意思,也就顺势同意了。 送走了安郡王,楚少渊往内院走去,心下有些烦乱。 姨母被送去家庵的事情是晚晚与他说的,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让人查过,确实与晚晚说的一样,是姨母的不是,他这才没有在回来之后立即去寻了姨母,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手头上的事情多又忙着大婚的事,分身乏术,而且在云浮找一个稳妥些的庄子不易,另外一方面则是他也有心想让姨母这一次得一个教训,好让她往后收敛一些。 怎料到会被安郡王妃插了一手。 这件事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对晚晚说,原本他是想将姨母安置到一个庄子上去,可庄子却没有找好,便是现成的庄子也大都是晚晚带来的嫁妆,他又怎么能动用晚晚的嫁妆呢? 再一个,以晚晚的脾气,只怕他一提到姨母,晚晚就要不高兴了,毕竟先前在夏家的时候,姨母可是三番两次的针对晚晚,就连他也觉得有些过分。 楚少渊犹豫不决的回到房中,就见到婵衣正坐在炕上捧着本书看,一旁的桌案上头摆了晚膳,她却没有动一筷子,显然是在等着他回来。他心中一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吃饭?不是说好了让你一个人先吃么?”楚少渊几步上前,将她手中的书按下,声音中满是不悦,“不早了,先吃些饭食再看书也不迟。” 婵衣抬头笑着看他,“习惯了等你一起吃,你不在反而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唤了锦屏进来添碗摆箸,又吩咐了厨房将刚片好的鱼脍端上来。 晶莹玉润的纤指捏着乌金木筷,夹了一片鱼脍沾了些酱料放到他面前的粉彩小碟当中,对面的少女笑容温柔,带着几分慵懒,“快吃吧。” 楚少渊捏着筷子的手忽然有些紧,面对这样一张笑脸,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说那些让她听了就不快活的话。 只怕话一出口,这张笑脸就会立即破碎消失了吧。 他将碟子里的鱼脍送入口中,嘴角隐含着一抹苦涩笑意,罢了,还是晚些时候,等他安置好了姨母再说吧。 …… 安郡王府,一顶青色软轿从侧门接了一人出来,四人抬着摇摇晃晃的从香泽大街走过,轿子上头半点花纹都没有。 夜色已经渐渐的深沉了下去,那顶青色软轿经过香泽大街,一路过了城东最繁华的街道,穿过宝瓶巷子,猫儿胡同,走到朱雀大街上。 朱雀大街上曾经十分有名的皇家园林毓秀园已经彻底的改了门脸,诺大的园子被三人高的围墙围了进去,高高的朱漆大门口伫立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牌匾上头挂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安亲王府。 此时王府角门开了半侧,从软轿上头走下来一个扶风弱柳的妇人打扮的女子,腰肢不堪一握,整个人像是瘦的没有二两肉似得,走起路来一阵风就能吹跑一样。 那女子将头上戴着的帷帽垂下的纱微微撩起,看了眼安亲王府的大门,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深刻的狠毒。 隐忍多年,一步步的走到了这里,她即便是没有那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走正门,起码也该开了侧门,可现在却开了角门来让她走,委实可恨! 这一次,她绝不会轻易的饶了那些害过她的人! 她要让他们一点一点的偿还她所受过的痛苦,她要他们一个个都生不如死! 身边伺候的丫鬟见妇人停滞在门前,不由得催促道:“姨奶奶,时辰不早了,您若是想看府中景色,明天再瞧也不迟。” 妇人看了丫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凌厉,将丫鬟吓得抖了抖。 她才轻飘飘的道了句:“走吧。” …… ps:前几天是感冒,这几天又大姨妈,感觉真的是有点祸不单行,现在终于是好了点,欠下的更新会慢慢还的,大家不要急。 另外,如果剧情有哪些不合理的地方,也请大家在留言区里跟小意说,小意会尽量修改。 499.沉欲 夜色浓重,婵衣洗漱过之后,楚少渊便去净房洗漱准备安置了。 此时婵衣正坐在临窗大炕上无所事事的翻着书,等楚少渊洗漱好了便一同安置。 锦屏匆匆进来,低声对婵衣道了句:“王妃,二门上的冷烟说,咱们府上来了位妇人,王爷吩咐将人带去飘香院安置了,冷烟来问说要不要添置些东西过去?” 婵衣眉头一皱看向净房的方向,飘香院里有一大片梅林,冬天的景色十分好,现在即便是夏天,也是凉爽舒适的,不知那妇人是什么人,楚少渊竟半句也没有与她透露过。 她目光微凝,低声道:“不必开大库房了,将小库房打开,添置些日常用的被褥摆件过去,挑些好用的。” 锦屏心中一凛,大库房中什么东西都有,是府上放置杂七杂八东西的库房,虽说是大库房,但其实里头的东西却十分杂乱,既有好的也有那不太好的,而小库房却是王妃的嫁妆,每一件都是精品,王妃竟然开了自己的小库房,难不成那妇人大有来头? 可见到王妃微微蹙着眉头的神情,锦屏心中明了,定然是王妃也不知这妇人的来历,才会这样仔细。 她立即应声,然后退了下去。 楚少渊洗漱好了,转进内室之中来,见到婵衣还在对着灯光看书,他笑着走过去,才发现她看的不是什么演义小说,而是地方志,还是福建那边的地方志。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问了一句:“怎么不看《孟唐演义》了?你昨儿不是还说好看么?” 婵衣抬头瞧见他只穿着月白中衣,一头漆黑长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在脑后,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她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毛巾来帮他擦头发,有些无奈的道:“头发不擦干就到处跑,还好是夏天,若是冬天岂不是得受了风寒?” 她一边轻柔的帮他擦着头发,一边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我总不好一点儿忙都不帮,多看看地方志,说不准能从里头瞧出些什么来。” 楚少渊眼睫轻轻一颤,成婚以来,她待他真的是好到了骨子里,仿佛先前百般厌恶他的那个人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剩下这个满心满眼都围着他转的人,让他心里霎时间软成一团,不由得就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她。 关于姨母的事,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生怕这份好会因为这件事变成镜花水月,一下子消失不见。 房里服侍的丫鬟见他们这般,都纷纷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婵衣弯唇,一只手轻轻拨动他的长发,另外一只手拿着毛巾慢慢擦拭,嘴里轻柔的笑道:“怎么了?擦个头发也不让人安生。” 楚少渊笑了,松开她,伸出食指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停留在唇边,后轻柔印下一吻,“晚晚,你真好。” 婵衣原本是想问他那个妇人身份的,可现下,他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肌肤相贴,微有濡湿,她心中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那些旁的人旁的事,他若不说,她便不问吧。 因要入睡,她穿得极为单薄,只一身桃红中衣裹在身上,微微低头,便能从宽大的领口当中瞧见逐渐丰满的莹润。楚少渊刚放开她,便瞧见这副美景,他忽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起来。 抬眼看向她,发觉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缱绻妩媚,让人难以抗拒,一低头,吻便自额头缓缓落下,直至唇舌纠缠,手从她精致的锁骨处滑落而下,缠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晚晚,”楚少渊偏过头,琥珀一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月华似的水泽,清浅的吻了几下她的脖颈,耳朵尖泛起了粉红,分明刚沐浴过,可他的身子却又开始发烫起来,眼中渐渐染上了深色,“我,我忍不得了,你让我摸摸……” 一双大手有意识的伸进衣衫之中,指腹上带着烫人的灼热,却是缓缓的覆上了他日思夜想的软绵之地,轻柔慢捻。 婵衣身子一颤,连忙阻止,“别,意舒你……” 他张口将她那张小小的樱唇含下,手指一点一点往腰际缓缓滑下,他只觉得她隐藏在衣衫里的肌肤比上等的绸缎都要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衣衫在他的拉扯间缓缓滑落,露出片片雪肤,婵衣想挣开他的手掌,可他却是紧紧纠缠不放,又如何能被轻易挣开。 更何况,他如今的模样显然已经动情,不仅是舌勾缠着她的舌,那双大掌更是有意识的磨蹭着她腰间的肌肤,带了几分犹豫不决,想往下却又不敢往下的纠结着,在腰间滑动。 从来不知他的手掌竟然粗糙成了这样,划过皮肤的时候微微有些刺痒,让人止不住也难耐了起来。 最后他终是像忍不了一般,放在腰际的手指一路向下,将身上衣衫渐渐剥离,抬起她的腿,缠绕在他身上,重重的将她压在床榻上。 婵衣大惊,趁着他褪自己衣衫的时候,抬眼看他,整个人忽然怔住,他的衣衫在纠缠之间褪至手臂,展露出来漂亮的锁骨让人很想咬上一口,皮肤虽白皙,但身子摸上去却是结实有力,仿佛是刹那间便盛绽开的花朵般,四肢舒展,身躯是极端的美丽,诱的人忍不住一口吞下。 而他那张昳丽的脸上,红唇微弯,睫羽纤长,耳朵尖至耳根都透着红,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勾人心魄。 看着那张日日相对的容颜,婵衣不知为何,心头莫名的猛然一跳,她心里浅浅的想,他这样的沉欲姿态,她是喜欢的,于是原本还要抵抗的动作一下就偃旗息鼓了,心想,罢了,便遂了他的意,又能如何? 衣衫尽褪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月色侵染过的眉眼,微微一笑,神色温柔。 他再忍耐不住,灼热抵在她的腿间,便动作起来。 许久,他身子一顿,伏在她身上重重喘着粗气,而她感觉到腿间一片粘稠。 “可是吓着你了?”他重重喘息,却还不忘伸手轻拍她的背。 她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并没有真的与她行房,却通过这样的方式释放他的欲念,让她整颗心都软了。 “晚晚?”楚少渊见她许久不说话,怕她真的生气,连忙撑起身子看向她,保证道:“你别恼,只这一次,往后再不会这样荒唐了……” 这个笨蛋! 婵衣环住他的脖子,没好气的道了一声:“你重死了,还不起开些。” 楚少渊一愣,随后,他的眸子里凝了些许轻轻浅浅的笑意,胸膛贴着她微微起伏。 她伸手点在他眼角的红痣上,眉眼之间全是笑。 …… ps:小意顶着巨大压力写的肉汤,希望不会被河蟹大军打压,顶着锅盖默默地飘走了。 500.隐瞒 一夜好眠,婵衣睁开眼睛,摸了摸床榻的位置,果然空了。 楚少渊这几日每天都很早就起身了,直到吃早膳的时候才会回来,带着一身的汗,洗漱过吃完早膳便去衙门,一点儿不拖沓。 许是这几日衙门里的事务太多的缘故,他每天忙的晕天黑地的,有几日甚至是她都快睡着了,他才回来,以至于两人说话都少了许多,只能在临睡之前说那么几句话,却也大多是不疼不痒的,所以才会有昨天那样的事吧。 昨夜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他一直抱着她不撒手,连中衣也不许她穿一件,光滑的肌肤贴着他的,像是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虽然后来他也确实没有再那般荒唐,但与他这样裸裎相见实在是让她有些羞赧,半晚上没睡着,反观他倒是睡得香甜,胳膊横在她胸前,身子紧紧的贴着她的,一丝缝隙也不肯留下,手指还轻拢着她胸前山峦,一副眷恋模样。 婵衣将被子轻抬,一眼就瞧见胸口上几个明显的青紫吻痕,脸上立即透出红晕来。 这个楚少渊,一会儿得好好的骂他几句才能解恨! 念头一起,她忍不住微微一笑,将中衣穿好起身下地,唤了声“锦屏”。 在外头静候多时的锦屏连忙应了一声,跟锦瑟端了洗漱用品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王妃,”锦屏一边递着漱口水,一边轻声道:“王爷一早便去了衙门,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奴婢说,您昨儿没睡好,让奴婢们不要吵您,还说今天午膳不用等王爷了,他约了人在外头谈事情,说晚上会早些回来。” 婵衣将口中含着的漱口水吐进痰盂之中,不禁笑了一声,跑得倒快。 她看向锦屏,“王爷早膳可曾吃了?” “听张全顺说,王爷吃了一大碗什锦鸡丝面才出门的。”锦屏一边将婵衣的头发拢在手里慢慢梳着,一边轻声回话,“王爷还说今儿的面好吃,让大厨房给您也留了一碗。” 婵衣看着锦屏,脸上露出一个轻笑,“王爷吃了一大碗什锦面才走的?” 锦屏缩了缩脑袋,只觉得婵衣目光如炬,不由得败下阵来,却又想起张全顺耳提面命,不由得硬着头皮道:“王爷走的急,一大碗只吃了一小半儿,还让奴婢不要告诉您。” 婵衣皱眉,楚少渊向来不爱早膳的时候吃面,今天怎的如此反常? 她盯着锦屏,目光锐利:“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婵衣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让锦屏一下子就慌了起来,她抬起头看了菱花镜中的婵衣一眼,目中有些纠结之色。 屋子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婵衣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一股子寒意慢慢爬上眉梢,却始终不曾再问一句。 锦屏是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能让她守口如瓶的事情不会简单,她若不说,自己便是逼迫也是无用。 过了许久,锦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王爷是去了飘香院,与飘香院的客人一同吃了早膳才走的,走的时候吩咐我们不要惊动您。” 婵衣目光一缩,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心下顿时烦乱起来。 飘香院里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楚少渊堂堂安亲王陪着一道吃早膳! 压不下心里的那股子惊慌,她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去飘香院,我要看看这位客人究竟是哪一路的神仙!” 锦屏连忙阻止道:“您别冲动,王爷既然没有明说她的身份,想必是个重要的人,现在已经安排进了府里,不如等王爷回来了您再问明她的身份,也好过这样没头没脑的过去,反而失了身份。” 婵衣眉头皱的死紧,看锦屏的样子似是知道些什么,却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对自己说明。 锦屏是她的人,向来是向着她的,锦屏对她的忠心她也从不怀疑,而现在锦屏却这样阻拦她,劝她避其锋芒。难不成这个人的身份对她是个威胁? 婵衣顿了顿神,缓缓的坐下,让情绪平息下来。 不管飘香院住了什么牛鬼蛇神,只要在安亲王府,她一个手指头就能让她过得生不如死。 她抿了抿嘴,道了句:“摆膳吧。” …… 颜姨娘此时却是在梅林之中漫步,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院子,她眼中渐起一抹嫉色。 原本这样的院子合该由她跟娴姐儿一同住的,怎奈这院子却不属于她,叫她如何甘愿! 想起今早意舒话里有话的样子,她就委实恼怒。 当年若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么会从宫里出来!若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么会被六郎推给了夏世敬!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嫡姐所出,才会让六郎如此珍视。 她当时好恨,恨不得将他捂死在襁褓里,再不许他左右自己的人生。 可她看着那张与六郎有着五分相似的小脸,却如何也下不去手,真是可恨的怜悯心! “姨奶奶,您身子还未好全,在园子里又走了这么久,还是回房歇息吧!”一旁的丫鬟轻声催促。 颜姨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是昨天意舒送过来的,看着瘦弱,可手劲儿却是极大。 她知道他这是防着自己,怕她去找夏婵衣的不痛快,才会让人拘着她。 她目光一缩,眼中划过一丝狠戾,莫要以为她就当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呵! 丫鬟见她不理会自己,还径直往前走,一伸手拦下了她,“姨奶奶,您身子不好,王爷吩咐过您不能活动太久。”嘴里说着话,手中却不由分说的将颜姨娘胳膊拉住,往厢房的位置拽了过去。 颜姨娘也不挣扎,任由她拉扯着自己进了厢房。 …… 婵衣用过早膳,将手中的书册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心中隐隐有些不痛快。 楚少渊到底瞒着她什么,锦屏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可若说那人对自己真有什么威胁,至少楚少渊昨天晚上不会是那个样子,她了解楚少渊,若是当真对旁人有了那种心思,只怕对着自己不会是若无其事。 这样看来,她也不知该往哪方面去猜测了。 正胡乱想着,锦瑟笑呵呵的进来禀告:“王妃,娘家老夫人差了张妈妈来,说给您送些时令的果子。” 婵衣吓了一跳,祖母可是半步都离不开张妈妈的,怎么会忽然让她过来? 她连忙道:“快请进来!” 张妈妈被锦瑟迎进来,见到婵衣恭敬的行礼问安。 婵衣忙让人搬来杌凳给她坐,她不敢托大的侧身只挨着杌凳一个边坐下。 “祖母近日可好?送果子这样的小事,随便打发个下人来就是了,祖母身边哪离得开你。”婵衣温声问着,焦急关切之色毫不遮掩。 张妈妈看了屋子里的下人一眼,瞧见都是些从夏家带来的旧人,心放了放,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让奴婢来与王妃通个气儿,昨日从族里传来消息,说颜姨娘在家庵撒泼的时候被安郡王妃撞见,安郡王妃误信了颜姨娘的话,将她从家庵里带了出来,家庵里的好几个姑子都被安郡王妃发落了。” 婵衣心头一跳,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妈妈道:“大约有几日了,毕竟族里的人甚少去家庵,王妃也知道咱们夏家的家庵向来不是那么苛刻,而且族中犯错的女子妇人也少,所以这事出了几日才被人发现。” 好几日,估计以颜姨娘的本事,早该到了云浮才是。 而且说到安郡王妃,她不是在信阳养病的么? 病的连认亲宴都没有参加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精神来管别人的家事? 婵衣低头思索,忽然想起昨天晚膳前,楚少渊出去会客,那个客人似乎正巧是安郡王!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什么客人,昨天夜里进府的根本就是颜姨娘! 怪不得锦屏会劝着她,让她不要去飘香院,看来根本就是楚少渊特意吩咐的! 没想到这样大的事,楚少渊竟然一点儿也没有透露给她知道,还任凭她傻乎乎的坐在这里听着娘家人送来的消息。 婵衣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回去与祖母说,我会处理好的。” 张妈妈瞧婵衣脸上神情不对,惊讶了一下,忙道:“老夫人让奴婢跟王妃说,这件事王妃不必出面,若王妃有了颜姨娘的消息,送个信儿给老夫人,老夫人有办法处理。” 婵衣疑惑的看向张妈妈,颜姨娘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姨母,若王爷一心护着她,祖母又能有什么法子?她心中摇摇头,坚定道:“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办吧,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张妈妈却道:“王妃不可,老夫人嘱咐奴婢来之前交代过奴婢,这件事只能由夏家出面处理,再如何也是夏家的家务事,王妃毕竟是出嫁女,关于娘家的一些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说着又俯身过去,轻轻在婵衣耳边耳语了几句。 婵衣原本想着的是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颜姨娘撵出府去,哪怕是送去庄子上也好,总之不能让她留在府里。 可听到张妈妈那句小声的话语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实在有些太过畏缩胆怯。 若她有颜姨娘一半儿的胆量,只怕前一世的结果最少也能换个模样了。 婵衣看着张妈妈,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张妈妈回去与祖母说一声,颜姨娘如今就在王府里,等今日王爷回来之后,我便与王爷说明此事。” 501.成全 张妈妈道:“王妃不要心急,王爷脾气不好,您跟王爷说这件事儿的时候要稳着些王爷,您毕竟才刚成亲,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若有什么难处就打发人来知会老夫人一声,老夫人说这事儿她自有定夺,绝不会让您跟王爷为难。 ” 张妈妈的意思也就是祖母的意思,怕她刚成亲,还没有在宗室之中站稳脚跟,这个时候跟楚少渊发生争执,伤了夫妻之间的情分,往后的路就更不好走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嫁给楚少渊不好的地方。 楚少渊贵为王爷,她即便是他的妻子,也永远低他一等,再不高兴,也得顺着他的性子来,把他哄高兴了才行,绝不能冷脸相对,何况他绝不是那好性的人,惹恼了他,夏家都要遭殃。 婵衣轻快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心头浮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 …… 此时的朱家却是十分忙碌。 朱老太爷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身子就像是破风箱似得,呼啦呼啦重重喘着粗气。 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瞧了,开了药方让下人一天三碗的熬药给老太爷,也只是减缓了老太爷喘气声。 朱老太太坐在一旁的杌凳上,小心翼翼的用调羹喂朱老太爷吃药,吃完一碗药,她趁着收药碗的时候背过身子擦了擦泪,心中一片哀愁,老太爷病的这般重,她心里就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割着肉一样的疼,她实在不敢想,若是老太爷先她一步去了,往后的日子她要怎么办。 “…晴晴……”老太爷嘶哑的唤了一声,声音轻到若不是她在身边几乎要听不见。 朱老太太立即将眼泪抹干净,转过头来看向他,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哎,我在。” 朱老太爷那双浑浊的眼睛涌动着一丝的清明,颤巍巍的伸出手,似是想握住她的,却因为身子太过疼痛,伸了一半儿的时候没了力气,不停的抖动着,一副大限将近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酸。 朱老太太连忙一把握住,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身上又不舒坦了?” 朱老太爷摇摇头,嗓子里像是藏着一只猫,咕咕哝哝说不出话来,努力了好半天,才沙哑着声音道:“……我以为我死了…没想到,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你。” 他淡淡的笑了,虽然脸上布满了皱褶,但在朱老太太眼里,依然俊朗非凡。 朱老太太笑着道:“又说胡话!你呀,从来都不让人省心,老天爷都不敢收你的,怎么会死?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 朱老太爷的眼睛半阖,嘴角还挂着笑容,可脸上却分明多了几分忧虑之色,“怕是,怕是好不了了……” 他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连近在咫尺的朱老太太都没有听清,她刚要再开口劝慰几句,就见朱璧大步走了进来。 朱老太太现在看见朱璧心头就恼火,她脸色一沉,呵斥道:“你好端端的不去翰林院,回家来做什么?” 朱璧一掀长袍,跪倒在朱老太爷的病床前,沉声道:“祖母,祖父生了这样重的病,孙儿心中担忧,便提前回来了,还请祖母不要生孙儿的气。” 到底是养在膝下的亲孙子,朱老太太便是再恼朱璧,也不会在他说了这样的话之后还责骂他。 她淡淡说道:“你祖父他并无大碍,养几日便会好起来,翰林院的差事要紧,你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不在焉,你与璗哥儿是我们朱家的希望,在翰林院也不要一味的清高,该迎合的时候切记要迎合,心怀天下才能谋福天下,眼瞧着你大哥大婚在即,你也安生些,等跟王家的婚事定下了,且有你出头的日子……” 这样的话朱璧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了,想到先前从胞妹口中得知他的亲事,他心中窝着一团的火气,原本是大哥的亲事,现在却要落到他身上,而作为准大舅子定国侯看他的眼神却是冷若寒冰,他又如何不知自己并不被旁人看好。 从小到大,每一回大哥都将自己压制的死死的,明明是双生子,他不过比大哥晚生了半柱香的时间,却处处受制于大哥,在骊山书院的时候,夫子们也是更喜爱大哥的,明明他所做的努力比大哥只多不少,可却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恼怒极了,本想着拂袖而去,可不知为何,脑中一闪而过一抹倩影。 ——“璧哥哥有这样的才华,就应该担负起责任来。” ——“我常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能像哥哥们一样做些为国为民的大事。” 只有她一人这样对他说,只有她赏识自己的才华…… 想到这里,朱璧冰冷的心瞬间滚烫起来,再抬头看向朱老太太,便带了几分坚定:“祖母,我不想娶王家小姐,我……我想求娶的是霜云表妹!” 朱老太太原本打算训斥完朱璧,就让他回房的,耳中乍然听见这话,整个人像是惊到一般,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你……你什么时候跟霜云有了私情的?” 朱璧被朱老太太这声叱问吓得浑身一抖,目光本是十分坚定的,被这声叱问吓得立即带上了几分怯意,声音也不复刚才那般响亮,又弱又轻的颤声辩驳:“没……没有,祖母,我只是觉得王家小姐先前是大哥的未婚妻,大哥既然已经跟凤仪公主定了亲事,我们跟王家退了亲事便是,又何必这样巴着不放,反倒落了下乘。” 朱老太太不听他解释倒还好,听他这么说之后,怒火越盛,立即便发作道:“先前让你娶夏家婵姐儿,你嫌人家这不好那不好,不愿娶,现在可好,人家成了安亲王妃,便是你母亲凑上前去也讨不得好,现在让你娶王家小姐,你又这般推脱,难道王家小姐还配不得你了?你处处不如你大哥也就罢了,还挑三拣四,你不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 这样被自己祖母责骂,朱璧的心几乎立即便沉到了谷底。 原来在祖母眼里,他处处都不如大哥,就连这样的一门亲事,他也拒绝不得。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了起来,看向朱老太太的眼底就带上了几分冷蔑,嘴角隐含一抹讥讽之意:“祖母也知道王家不乐意,却还让母亲这样贴了上去,不止母亲受辱,更让我们朱家实实在在的被人轻视,说是结亲,我看到更像是结仇,自从大哥被赐婚之后,那定国侯便冷眼相对,看我跟大哥就像是那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好似我们高攀了他们家,祖父不是常说我们朱家家训谦恭,可我看祖母行事却这般营营汲汲……” “放肆!”朱老太太勃然大怒,“你非但不听话,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朱璧垂下头,将满脸的怨气遮挡住,低声道了句:“孙儿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敢的很!你以为我们朱家当年为何隐世?又为何两代人当中无一人出仕?家风谦恭若能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你祖父是怎么教导你的,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平白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不能为家族出力反而处处拖后腿,将你大哥陷了进去还不知悔改,自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没有朱家,你以为翰林院的那些老翰林会与你结交?你以为皇上会同意让你去编修《燕云志》?你未免自视太高,太狂妄了些!我告诉你,没有朱家,你就是那茅粪坑里的一坨屎!任谁都不会去看你一眼!” 朱璧脊梁一冷,睁大了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勃然大怒的朱老太太。 原来这才是真相,长久以来,他耳中所见所闻所听到的都是关于朱家如何隐世如何高洁,家风如何纯正如何谦恭,原来一切都是假象,朱家这样华丽的外衣之下,竟然会有着这样不堪的内里。 他仿佛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连同那颗高高在上的心也一同跌入了尘埃。 朱老太爷听见他们的争吵声,费力的想要坐起来,嘴里止不住的喘着粗气,让朱老太太从震怒之中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安抚道:“老太爷,我不打紧,你快歇着。” “……晴…晴,”朱老太爷一定要坐起来,吃力的动着身子,嘴里嗬嗬的喘着气,一手指着跌在地上的朱璧,脸上尽是失望,“你…你这不肖子孙…这般…气你祖母……” 朱老太太原不想扶他起来的,可又怕他出个什么闪失,忙让丫鬟帮着一道扶了他起来,用靠枕垫住他的背,小声劝道:“老太爷,您别为了这不肖子孙气坏了身子。” 朱老太爷坐起来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一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吓得房中下人捧痰盂的捧痰盂,端茶盏的端茶盏,房中一片混乱。 朱璧吓得嘴唇发白,连声唤着:“祖父,祖父,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生气,祖父,都是孙儿的错!” 直到朱老太爷将胸腔里头的那股子浊气都吐出之后,瞬间感觉整个人轻快了许多,气息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眼神望向朱璧,声音平稳:“我教导你们兄弟多年,你从小性子就直,脾气更是硬,来云浮之前,我怎么叮嘱你的?万事要与你兄长商议,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从小就不如你兄长伶俐,我原本也没有对你寄予多大的厚望,可你这次却是实在让我失望。” 朱璧一愣,这下不止嘴唇发白,就连脸色也白的惨淡。 他抬起头神色倔强的看着朱老太爷,“是,大哥好,大哥永远都比我强,我永远都是那个差的,不论我如何努力,您都觉得我不合您的心意,既然不寄厚望,您又何来失望一说!” 朱老太爷眼睛扫过朱璧,目光当中一片冷厉:“这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你若娶了王家姐儿,西北至少会有你的一番天地,你若是任旧执迷不悟,往后,我也不会再管束你!” 朱璧忽然笑了起来,执迷不悟,不再管束,他从小到大的信仰跟支柱已经破碎,如今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要夺走么? 他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整个身子趴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一股子决绝:“孙儿求祖父成全!” “你!”朱老太太扬手就要打他,却被朱老太爷拦了下来。 朱老太爷声音放的很平静,缓缓道:“好,我成全你!” …… 送走张妈妈,婵衣坐在炕上沉思起来。 重生以来,楚少渊向来珍视她,这才让她渐渐淡忘了他原来那般差的脾气。 她眉头皱了皱,即便是大家都怕他,可作为妻子,她不该这样不信任他。这一世的他待她是极好的,她应该多一点信心给他,凡事要努力往好的方面想。 那么,楚少渊将颜姨娘接来府中,应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安置她,才会暂时放在这里的吧,否则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与她说一声,毕竟内宅是女人的地方,他即便是再护着颜姨娘,只要自己存心不让颜姨娘好过,那颜姨娘绝对在她这里讨不得好。 而且她的性子楚少渊也十分了解,平日里哪怕与他少说几句话,他都要不乐意,若他真的留下颜姨娘在府里,却不与她说,难道就不怕她生气?这样想着,婵衣心沉了沉,还好她重生一世,不像先前那一世那样冲动了,否则现在她哪里还能这样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只怕早就去了飘香院撵人了。 她抿了抿唇,楚少渊也是,他即便再痛惜颜姨娘,也不该这样不管不顾的留她在府里。 这原就是夏家的家务事,他却自作主张的将人留在府里,若母亲不是个大度的,指不定要如何埋怨她。 婵衣才想到这里,就听下人来禀告:“王妃,谢大夫人来了。” 大舅母来了? 婵衣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大舅母,您怎么来了?”她一边将大舅母乔氏让进来,一边问道。 乔氏笑吟吟的看着她,伸手拉过她的手道:“你这个鬼灵精,还问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 婵衣一脸茫然的看着乔氏。 乔氏忍不住笑了,“今儿一早朱大太太便请了保山上门,说要替璧哥儿求娶霜云,昨儿不过是来了一趟宴席,就下了这样的决定,你别说这件事儿你不知情。” 婵衣惊了一跳,昨天锦心倒是将霜云跟朱璧二人说的话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但她当时想着王琳的婚事,便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里出现这样的转机。她心中一喜,面上就带了几分笑容,轻声道:“这也是霜云表姐跟璧表哥的缘分。” 502.谋划 夏明彻收回目光,叹了一声,与萧清道:“只是可怜了百姓,近几日的赈灾粮款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在一些偏远的地方,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大舅这几日一筹莫展,我打算过几日亲自去一趟。 www.” 萧清知道那些地方不止地势复杂难走,就连那里的人都有可能很蛮横,连忙道:“我与你一起去,说不准那些地方还有残余的疫病,你得当心。” 夏明彻看向萧清微微一笑,笑容将脸上原本有些冷冽的神情缓和了,添上几分暖色,他轻声道:“这里的一些赈灾事务少不了你,你这个时候走了,大舅定然要焦头烂额,我只去几日就回,你不用担心,况且子安离开之前已经留了许多药丸给我防身,不会有事的。” 萧清不赞同的看着他,分明是个文弱之人,可一旦决定什么事就绝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只好无奈的道:“那让我的小厮跟着你,不论去到哪里都不许让他离身,有他在,你总要多一份安全。” 夏明彻看着萧清一脸的坚持,也就不再反对的点了点头。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衙门走,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急匆匆的跑了。 秦伯侯府,秦伯侯皱着眉头看着回来报信的小厮。 “李斐真的走了?” 小厮点头,“奴才眼看着李大人上了车,而且李大人怀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看他十分紧张的样子,时不时的摸一摸腰间。” 秦伯侯陈敬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定然是夏明彻将账册给他了,真没想到夏明彻竟也舍得将这么大的功劳让给李斐这个窝囊废,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什么厉害都不晓得,难道他真以为李斐到了云浮之后会说他的好话不成?” 小厮哪里敢说这些朝中大人的不是,沉默了一瞬,后又想到什么,开口道:“侯爷,夏大人似乎打算去远些的地方查看灾情,您看我们是不是……” 秦伯侯摆了摆手,等收拾了李斐再去收拾他也不迟,吩咐小厮道:“将王居士请来。” 小厮应声,恭敬的退了下去。 不多时,一个打扮的仙风道骨,蓄着一把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对秦伯侯拱了拱手,“侯爷可是查到了什么?” 秦伯侯将门窗关紧,一脸凝重的道:“不瞒王居士,有件事十分棘手,还得要你出手……” 他将账册的事情告诉了王居士,王居士惊讶极了,忍不住问道:“侯爷先前不是已经将账册销毁了么?怎么还有遗落的账册?”未免也有些太过不仔细了吧! 秦伯侯脸色极差的看了他一眼,王居士的话外之音他自然听出来了,但奈何眼下正要用他,不得不将心中那点不痛快忍了下去,皱眉道:“之前销毁的是工部修建河堤的账册,夏明彻找到的是历年来户部派发的赈灾粮款的账册。” 也是他大意了,只想到了水患关乎河堤与工部相关,却没有想到夏明彻会拐个弯查到了那些粮款的头上,虽说历年来赈灾的粮款数目都不算大,但自从他到了福建,这些粮款都是进了他自家的口袋,数十年累积下来的数目,连他都不敢仔细的瞧,只怕账册到了云浮,也是他这个秦伯侯坐到头的日子了。 王居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秦伯侯外头名声那样的好,竟然暗地里贪墨贪得比任何一历总兵都要厉害。 他脸色有些难看的道:“侯爷太不小心了,这样一来,恐怕得拦着些李大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让他将账册心甘情愿的交出来才行。” 这也是秦伯侯想要他办的,遂点头道:“李斐已经带着账册往云浮走了,估计这个时辰刚出泉州地界,现在动手正合适,这件事有劳王居士了。” 王居士诧异的看着秦伯侯,“侯爷这是要在下去……” 秦伯侯点点头,右手五指并拢做成一个手刀的姿势,对着空气狠狠一砍,“威逼利诱不如一劳永逸。” 王居士心中大惊,那李斐可是朝廷命官!他一介白身,怎么敢对御史下手?若被发现,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他有些犹豫的开口道:“诛杀朝廷命官,只怕是有些不妥,万一查出来岂不是……” 秦伯侯冷冷一笑,“他李斐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就要有胆量承担这个后果,你不必如此惊慌,在我的地盘儿上,还不是我想让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才能知道什么么?” 王居士有些失望。 他做秦伯侯的幕僚已经有几年了,开始的时候并不被秦伯侯重用,后来还是他使出了浑身的本事,才被秦伯侯看重,许多营私之事都会与他商议,可来来去去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活计,走到这一步他算是明白了,秦伯侯根本就是拿他当成了杀人的刀来使。 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想必秦伯侯不会不知道,现在的福建已经不是秦伯侯一家独大的时候了,皇帝已经对他起了猜疑,这个时候不想办法将屁股擦抹干净,却还敢这般毫无顾忌的行事,也难怪皇帝会对他不再忍耐。 王居士心中起了离开的念头,可对着秦伯侯却不好明说,只淡声道了句:“容在下准备一下。” 秦伯侯笑道:“一会儿让冯兼跟着你,务必将人处理的干净一些。” 王居士不由得皱眉,秦伯侯这是不信他,找了个人来看着他动手,他很快的松开眉头,应了一声。 既然你不顾主仆情谊,那我也只好对你不住了! …… 马车上,李斐将怀中的册子紧紧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端起茶杯来一边吃茶一边问道:“这大半天的我们走到哪儿了?还有多远到云浮?” 一旁的随从上前道:“大人,咱们刚出了泉州,估摸着还有两天的时间才能出福建,等出了福建再走三天到了云州然后再走两天就能到云浮。” 李斐被他这两天三天两天的弄的头晕,忍不住抱怨道:“也太慢了些,咱们是要赶时间回去的,这么慢,只怕路上万一出个什么情况,岂不是要白瞎了这些天的功夫,有没有近路?” 随从道:“咱们坐马车总是要慢一些的,不然换成骑马回去,最少能省两天的时间呢。” 李斐不太会骑马,只知道骑马十分不舒坦,而且册子在怀里装着,骑马的话难保要掉出来,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只好作罢。 503.借马 天边泛起一朵又一朵的红云,金乌渐斜,慢慢往山后头落。 李斐撩起窗帘往出望去,只觉得那一轮红日红的太过耀眼,虽是夕阳无限好,却陡然生出一种孤寂之感。 他正感叹,忽的发觉原本在疾驰的车减缓了速度,车外的随从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我们的马车被拦住了。” 李斐惊了一跳,下意识的将身上的册子紧了紧,沉声问道:“什么人胆敢阻拦朝廷命官的马车?让人撵了开去!” 随从似乎有些为难:“大人,好像是太医院的马车,轮子陷在泥坑里了,这才将路给拦住了。” 李斐皱起眉头,太医院的人不早就离开了么,怎么会才走到这里? 他撩起帘子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有些倾斜,两边的马车轮子已经深深陷入污泥中,有一边陷的明显深一些,前头的人对陷在泥坑里的车一筹莫展的模样,李斐这才相信真的是太医院的车。 而不远处的路上有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站在那里,正低头与身边人说着些什么,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往他的方向看过来,他不由得奇怪,这不是给夏明彻看病的那个简家八公子么? 他脑子里立即想起之前听说的一些事,据说他从小是在大佛寺长大的,半年前在演武场被诚伯侯认了回来之后,就跟着殷朝阳习武,前途很是光明,而且很被三王爷看重,也是三王爷举荐他到福建,他来福建之后果然就控制住了病疫,还将四皇子跟夏明彻救了,他这次回去云浮,皇上定然会好好奖赏他。 他还在想着简八公子的事情,就见他缓步过来,温文有礼的向他借马。 “这位大人,我们是太医院的御医,可否借几匹马一用?” 李斐看了眼自己拉车的马,不由得皱了下眉,他的马车只有三匹马,若是借出去,只怕他就来不及回云浮了。 简安礼知道他是怕自己有借无还,连忙道:“我检查过了,我们的车轮只是陷到泥坑中,并无损伤,但是车上放置的东西有些多,车辆太沉,只有两匹马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出来,所以这才跟大人借两匹马,等马车拉上来便归还。” 李斐愣了愣,既然是这样,他也不好不借了,遂点了点头:“那简公子请便。” 简安礼笑着谢过,让随从将马身上的索套解开,牵了过去套在他们的车头上,一群人忙乎半天,终于将马车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车夫低下头细细的检查车辆,而简安礼牵着马来还。 李斐已经下了车,见简安礼过来,连忙问:“如何?车辆可还好?” 简安礼笑着道:“不打紧的,还要多谢李大人的帮忙,否则我们只怕是这一天都要耗在这里了。” 李斐瞧他十分谦和有礼,不由得起了结交的心思,淡淡一笑道:“也是我们的缘分,不然怎么你在前头我在后头走着,却还是能遇见呢,只不过太医院的人不是已经去了别处么?怎么会在这里?” 福建的瘟疫大大小小多是从泉州染过去的,所以太医院的人忙忙碌碌的在泉州附近的几个地方一直在救人。 “疫病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的防治没有我们也是可以的,”简安礼让人将马匹给重新套好,一边整理刚刚拉马车的时候衣服上压起的皱褶,一边淡笑道,“我们车上带的药材又差不多都空了,记录的医册累积了许多,便打算回云浮复命。” 原来如此。 李斐点点头,“就是说你们太医院的人也是要回云浮了?那我们正好同路。” 简安礼道:“确实是同路,不过说起来,怎么大人也这么快就回云浮了?” 因为李斐是御史,是皇帝亲派下来调查贪墨案子的钦差,若是他回帝都,那是不是说明案子已经要快处理好了? 李斐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心想这件事也瞒不住,便模棱两可的道:“案子有些进展了,我回云浮是要去工部取证,”说着他又笑了,看向简安礼,“这次太医院可是将整个福建的疫病都控制住了,想必简公子回去,皇上定会赏赐你。” 他眼中是满满的羡色,看得简安礼不由的想皱眉,可想到什么,又将心中的那点厌恶压了下去。 简安礼笑了笑,“如此便借李大人吉言了,天色不早,我们该早些赶路了,不然要在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了。” 他说着拱了拱手,便往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斐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简安礼的背影,转身也上了马车,吩咐随从道:“跟在太医院的马车后面,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这样即便路上遇见什么事,也有太医院的人挡在前面,省了不少麻烦。 …… 天色彻底的暗了下来。 婵衣坐在罗汉床上,手肘支着下巴,另一手无趣的拨动宫灯的灯芯,房中的那团暖光霎时间有些忽明忽灭。 锦屏进来便瞧见她这般百无聊赖的模样,不由得过去将宫灯拿开,无奈道:“王妃当心火星子溅出来伤了您。” 婵衣将姿势调整了一下,问道:“王爷还没回来么?” 锦屏点头道:“王爷先前打发人过来说外头还有些事要处置,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婵衣皱了下眉,心中等的有些心焦,抱怨的说了句:“早上还让我留了晚膳,结果这都快过了晚膳的点儿了,也不见人影。” 锦屏知道婵衣这是心中有事烦躁不安,才会这般说,她轻声安抚道:“王爷毕竟刚去工部,事情多也是难免的,您就耐心多等等,若是饿了,奴婢端些点心来吃可好?” 婵衣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飘香院里的人是颜姨娘的?还帮他掖着藏着,好似我是那母老虎,知道了能将她吃了似得。” 锦屏知道她是为早上的事情不痛快,连忙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婵衣:“王妃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要帮王爷瞒着您,王爷对奴婢说等他今天回来会说与您知道,奴婢心想毕竟王爷是一家之主,他没有与您明说此事,许是因为不知如何开这个口,奴婢也怕您冲动之下做出后悔的事来,便想着左右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才会……” 说来说去锦屏也是为了她好,才会瞒着她,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叹息一声,让锦屏起来。 “起来吧,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又如何不知你,”婵衣一边伸手拉她,一边叹息一声,“我是没想到颜姨娘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锦屏站起来刚要开导她几句,就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晚晚,我好饿,给我留晚膳了么?” …… ps:写的越长,剧情越多分支越多,有点理不顺,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小意有时候会生出一种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不过会努力将剧情捋顺了写出来的,让大家久等了。 504.计较 婵衣连忙迎了出去,帘子撩开,昳丽的面孔跃入眼底。 www. 一向神采奕奕的脸上,此时却略带了些疲惫,她不由得问道:“今天衙门的事很多么,怎么这样憔悴?” 楚少渊楞了一下,今天下衙的时候顺便去附近看了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几乎是走遍了城东才找到一户能看过去的院子,交代给张德福将院子买下来,匆匆回来就不早了,没想到她会从他脸上看出他的疲惫来。 他连忙笑道:“许是看的账册多了,眼睛疼的慌,原本说好了要早些回来与你一同吃晚膳的,没想到会拖到现在。” 婵衣心中虽介意他的隐瞒,但见他这般疲惫,多少有些心疼,连声吩咐锦屏让人将晚膳摆到偏厅。 楚少渊看到丫鬟摆了两副碗筷,不由得问道:“你还没吃么?” 婵衣夹起一筷子鲜笋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淡淡道:“你今早不是说让我等你一同晚膳么?” 楚少渊心疼极了,忙将她爱吃的菜色都放到她面前,有些生气:“我若一直不回来你还一直等着不成?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等我,自己先吃饱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往她碗里夹菜,直到碗里的菜都堆成了一个小尖儿才停了手,保证一般的道,“往后我会早些回来。” 婵衣无奈的看他一眼,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菜,不像往常那般与他闲聊一些别的。 楚少渊以为她是饿得狠了,便也没有在意,低头认真的吃着饭,不时的抬头看她一眼,心中有些打鼓,不知她有没有发现姨母在飘香院的事,该怎么跟她开这个口呢?他心中苦恼极了,发觉即便是当初身陷在关外都没有如今这般苦恼。 吃过晚膳,月亮已经升到天空中最高处,窗子一推开就能看到皎洁的月亮像个大圆盘似得挂在空中。 婵衣趁着楚少渊去盥洗室洗漱的空档,倚在窗边低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他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跟她说颜姨娘的事情,若今天他不主动说,那她该不该问?想到祖母今天让张妈妈来说的那番话,她心中有些犹豫,祖母是真的有办法,还是不想让她为难呢? 她心里乱极了,低头看到碧湖在月亮的投影下波光粼粼的景色,心中更加烦闷,随手拿起身边插瓶的木棉就扔了出去。 木棉花轻飘飘的从空中落下,并没有像她想的那般落进碧湖之中,她不由得气恼,将一整瓶的木棉都扔到了窗外。 看着脆弱的花朵凌乱的散落在空中,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楚少渊刚洗漱完毕,就看到她将花枝都扔到了外头,他轻唤了声:“晚晚。” 婵衣扭过头,就见到他换了月白的中衣,头发披散在肩头,昳丽的脸上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在昏黄灯光映衬之下似乎隐隐发着光,乍然一看,让人忍不住屏息,这般炫目华美,简直就是个妖精。 楚少渊见她对着自己发愣,笑着伸手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木棉花不是今早才插好的么?还没全开怎么就扔了?”说着紧了紧拥着她的手臂,轻声问道,“晚晚心情不好么?” 萦绕鼻端的是玉兰花的香气,是她跟锦屏锦瑟一同用玉兰花和皂荚跟豆粉一起做的皂豆,放在盥洗室自己用的,没想到他也喜欢用,每回洗漱过后,他身上的味道跟她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抱住他结实的腰身,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闷的唤了一声:“夫君…” 楚少渊心中猛然一跳,她这是……这还是头一回唤他夫君! 落在她头顶上的视线不觉间变得温柔缱绻,他应道:“可是有不开心的事?说与我听听,”说完又觉得不妥,若是她不想说,那他这样岂不是带着些逼问的意思么,忙又加了一句,“好么?” 婵衣淡淡浮起一抹苦笑来,他分明想听,却还不想勉强她,她又要怎么开口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中满满的温柔,她忍不住道:“你有没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楚少渊顿住,笑容似乎也有些僵硬了,她这么问,可是已经知道了姨母的事?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她,发觉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是染上了些阴郁,让他也跟着难受起来,“晚晚,你…你知道了?” 单单这一句,婵衣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 她原本还以为他是没有想好,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这样,她心中一沉,心底柔软之处像是被人用针重重的扎了一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疼,但却细密持续,让人无法忍受。 婵衣看进他的眼底,像是要看明白他这个人一般,“有些事你不说我不问是因为信你,可你怎么能真的瞒着我?” 楚少渊瞧见她眸子里的阴郁越加深沉,隐隐带着些痛意,立即慌了,连忙解释道:“你听我说,姨母她这大半辈子为了我才会委顿在尘埃之中,我怎么能真的将她扔到一旁不管不顾?” 婵衣低下头去,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来,果然如此,颜姨娘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地位超然,哪怕做了再多的恶事,他也会不管不顾的护着她。 婵衣有些心灰意冷,眉心紧蹙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我不问,你真的就不肯对我说个清楚?将人安置在府中,却独独瞒着我,你到底将我摆在什么位置?我还是你的妻子么?” 楚少渊心中一痛,几乎被她的话伤到,他瞒着她是怕伤了她,为什么她不明白? 见她这样难过,他又心疼又委屈,怕她乱想,将心中那点伤心压制下来,温言细语的安抚道:“晚晚,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姨母,可她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也得了惩罚,你就不要计较了,好不好?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院子,等过几天我将她安置好了,她就搬出府去,必不会让你为难。” “我就不要计较了?”婵衣猛然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布满了痛心,“我有什么资格去跟颜姨娘计较?颜姨娘是父亲的妾室,是太后娘娘封赏过的贵妾,她不论做了什么事都自有父亲母亲料理,我又哪里有资格去管束她这个庶母?还是说你心里只有颜姨娘,看见她被关在家庵受苦,就把什么都忘了?” …… ps:小意发现自己不太会写这种小夫妻吵架的戏码,怎么写都不对的感觉好纠结Σ(°△°)︴ 505.疼痛 楚少渊被她堵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当然知道姨母的身份特殊,他作为女婿是不该管岳父后宅的事,可,姨母总是他的姨母,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姨母在家庵青灯古佛的了此一生? 婵衣见他不搭腔,心底涌起莫大的失望,顿了许久才道:“今天祖母让张妈妈过来送果子,说起这件事,祖母的意思是颜姨娘再如何也是父亲的妾室,不管之前如何,既然她到了云浮,就断然没有住在外头的道理,明日祖母会派人来接颜姨娘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听在他耳朵里却是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w . 楚少渊心下一滞,不由得也闷下气来,沉声问道:“你就这么见不得姨母,一定要看着她死才肯罢休?” 婵衣猛地睁大眼睛看向他,看见他黑下来的面容上带着凌厉之色,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挣开他尚环抱着自己的胳膊:“楚少渊,你讲不讲道理?” 她澄澈的眸子里带着怒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是我见不得颜姨娘,一定要她死么?颜姨娘如何去的家庵你难道不知道么?有哪家妾室敢对主母投毒的?她是你姨母,你心痛她,可母亲就该死么?她这样心肠歹毒,只将她关在家庵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你若真的这样不管不顾的将她安置下来,又将母亲置于何地?不知道的只会以为是母亲苛待妾室,你才会将她安置在外头,你是要母亲以后都背上一个不贤不淑的罪名,在人前抬不起头么?” 怀中温软骤然消失,楚少渊只觉得自己口中满满的涩意,面对这样震怒的她,有些束手无策。 房中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婵衣手握成拳,心中疼痛难忍,上一世颜姨娘就取代了母亲的位置,母亲那样好的人,在他心里竟然抵不过一个毒妇! 她心头腾升起一股无力感,他是皇子,是王孙贵胄,母亲见了他也要行礼问安,就连祖母都怕她惹怒了他,让张妈妈仔细叮嘱她,万不可与他发生争执,怕伤了夫妻情分,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冲他发了脾气。 婵衣心里乱成一片,情绪却平静下来,祖母说的对,她是该稳住他。 楚少渊看着她紧紧抿起嘴角,脸颊因愤慨而染上潮红,他下意的便想伸手轻抚她的面颊,想说几句软话,他想说并非如此,他虽计较姨母的恩情,但也不会任由姨母危害到母亲…… 可她澄澈的眸子却一下子变得晦暗,侧过头去,眉梢微挑,嘴角一点一点放平,轻蹙娥眉,嘴角半扬,启唇轻声一笑,道:“算了,这事明日再说,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如同往常那般,眉目眼底都是温和,淡笑着看他一眼,转身将宫灯灭掉几盏,只留了床头一盏羊角宫灯,散漫的摇曳出忽明忽灭的光亮。 他心中大恸,前一刻还在与他争执,可后一刻脸上却带了笑容,他原本心思就重,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向来是不高兴了便冷脸相对,何时这般委屈过。 手指伸出就要揽她入怀,偏偏此时下人隔着门唤了一声:“王爷……”声音中带着些犹豫,像是拿不定主意似得。 他皱了皱眉,问道:“何事?” “……晚膳过后,夫人她腹痛难忍,王爷您看是不是请大夫来瞧一瞧?”下人将声音压的很低,却还是让婵衣听的清清楚楚。 婵衣只觉得心口强压下的火气又蹭蹭蹭的窜了上来,好一个颜姨娘,刚到府里第一天就固态萌发,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楚少渊愣了一下,连声斥道:“什么我看,还不赶紧去请!”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拿府里的对牌去请黄御医!” 然后他随手披了件外衫,便要往出走,忽觉得身后有一道凌厉的视线,他顿了步子,转头对婵衣道:“我去看看姨母,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话说完,便转身迈出房门,竟似没有一丝留恋之意。 婵衣坐在床上,整张脸一片刷白没有一点血色,暗色的室,只亮着一盏羊角宫灯,微弱的暖黄将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浮尘,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脑子里忽然放空,往事如同流水一般划过脑海。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她以为他承诺过的都会做到,但仅仅是她以为。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话一点儿不错。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无力的往后倒去,软软的床铺上还铺着母亲亲手缝的百年好合的如意纹锦被,躺在上面又轻又软,像是躺在了一片云上,可真的能够共百年的人,又在哪里? 心口像是被人插进去一把尖刀,稍稍动一下念头就疼的人死去活来。 婵衣将整张脸埋进锦被之中,眼角的泪水刚涌出,便被锦被吸干,除了锦被上残留的水渍,再没有一丝痕迹。 …… 楚少渊匆急匆赶到飘香院,一进内室就看见颜姨娘卧倒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的蜷缩起来,他连忙大步上前急声问道:“姨母,你这是怎么了?” 颜姨娘眼中涌动着泪花,整张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也出了虚汗,看上去竟似病入膏肓的模样。 她费力的摇了摇头,“许是晚膳吃的不合适了,才会闹腹痛,忍一忍便好了……” 楚少渊急的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才能缓解她的疼痛。 等了不出一刻钟的时间,黄御医背着一只药箱匆匆而来,还不及喘一口气,便给颜姨娘诊起脉来。 诊了片刻,他不由得皱眉,看向楚少渊,“王爷,这位夫人肠胃有些弱…”他斟酌了一下,才接着道,“之前不知吃了什么,损了身子,若是吃的寒凉之物过多,便会造成腹痛不止,往后要注意温养才好。” 楚少渊立即想到,夏老夫人曾经灌了姨母半碗毒药,从那之后姨母便损了身子,他脸色沉了下来,又问了几句病症,便送走了御医。 趁着下人去熬药的空档,他转过头来对颜姨娘道:“姨母要好好爱惜身子才是。” 506.隐情 楚少渊的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颜姨娘立即就听出了他的意思。 颜姨娘脸色刷的沉了下来,“意哥儿,你这是在怪姨母?你认为姨母是故意吃错了东西不成?” 楚少渊神色淡淡的,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身问丫鬟道:“今日晚膳都准备了些什么?” 丫鬟恭敬的道:“大厨房晚膳准备了炖鲋鱼、杏仁西芹炒虾仁、香酥藕片、酱爆螺肉、绿豆饼,还有红豆薏米粥,奴婢看了觉得不错,便端来一份给夫人吃,没想到夫人吃了不久就腹痛难忍,是奴婢失职了。” 楚少渊皱了皱眉头,除了一道晚晚亲手做的胭脂鸭肉卷,跟他晚膳吃的一模一样,这些菜色这几日也时常吃的,晚晚也不忌口,怎么到了姨母这里就会这般? 颜姨娘心中冷笑一声,她在夏家掌管了数年的中馈,对于吃食上头,什么性寒什么性热,哪个跟哪个搭在一起吃了会让人不舒坦却是一清二楚的,这些吃食明显是降火气的,才会道道都是寒凉之物,火气旺的人吃些倒是能够纾解身上的火气,可若是她这样原本就体寒,再加上身子亏损过度,再吃这道道大寒之物,每一口下腹都会让她肺腑疼痛难忍。 也活该夏婵衣撞了上来,原本她还发愁要如何打开这个局面,没想到她自己就送机会上门来,她若是不利用利用,如何对得起夏婵衣准备的这些吃食。 颜姨娘颤巍巍的用帕子擦了擦额角上出的冷汗,轻声喟叹:“怪不得旁人,只能怪我身子太不好,稍稍吃一些寒凉之物,便有如穿肠毒药一般,意哥儿,你若为难,还是将姨母送回信阳吧,总不好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楚少渊不悦道:“姨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堂堂一个王爷,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姨母不成?您这几日就委屈委屈,等宅子置办妥当了,您搬到宅子上去住,往后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随您。” 话里话外竟然没有将今天晚膳的事情算进去,颜姨娘不由得皱眉,难道他没有听出自己的意思来? 她脸上浮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缓缓摇头道:“怕是有人见不得我好,这才第一天,我的吃食就全是寒凉之物,若是再多住几日,岂不是连命都要保不住?” 听颜姨娘这样一说,楚少渊脸色忽的阴了下来,“姨母多虑了,晚晚即便对您有偏见,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动手脚。” 颜姨娘忍不住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她若真如同你说的那般,姨母又岂会被送去家庵?哎……罢了罢了,你过的快活便好,也不枉费姨母多年来的努力,天色晚了,快些回房吧,你这才新婚,别到时候被媳妇关到外头了。”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楚少渊心中十分不舒服,难不成姨母去家庵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他连忙问道:“姨母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么?” 颜姨娘却摇了摇头:“你毕竟才刚成亲,小两口日子还没理顺,旁的那些就不必操心了,反正姨母这辈子只能如此了。” 这样一说,更是将楚少渊心中的那点奇异勾了起来,他忍不住就将声音沉下来,问道:“姨母,没什么好怕的,您尽管跟我说,从前是您护着我,往后有我护着您,您再不必怕谁。” 颜姨娘心中大慰,幸好她先前没有真的将他扔到一旁,而是忍辱负重的坚持了下来,现在也该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她一脸动容的看着楚少渊,眼泪便簌簌而下。 “意哥儿,姨母冤啊,当初在夏家的时候,被灌了毒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不但拿娴姐儿的亲事来要挟,更是挑唆娴姐儿冷淡我,还将陈妈妈跟巧兰收买了,硬给我安了个毒害祖母跟长辈的罪名在头上,将我发落到了家庵里头,一日只能吃两餐,还尽是粗糙难咽之物,一天只许睡三个时辰便要起来做活,那家庵之中更是有多名姑子看守,姨母身子本就被那歹毒的药物损了大半,在家庵的时候更是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那天安郡王妃路过见到姨母的样子凄惨,顺手救了姨母,只怕姨母现在早就……”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直将一方帕子浸的泪迹斑斑。 楚少渊眉头拧得死死的,他向来信任晚晚,当初的事情也不过是让沈朔风打问了几个下人,下人们说的与晚晚说的如出一辙,他才没有再查下去,心想给姨母个教训也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内情在。 他霍然起身道:“姨母莫哭了,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若当真是晚晚的错,我不会偏袒与她,定然让她向您致歉。” 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飘香院。 夜色如水般沉寂,楚少渊抬头看了看园子,心中忽上忽下,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低头对身边的张德福道了句:“沈朔风呢?让他来见我。” 张德福点头下去了。 楚少渊看了眼碧湖,挨着碧湖而建的三层木楼此时一片漆黑,他刚走的时候房里还亮着灯的,可一转身,那盏为他留的灯就灭了,让他心里十分不畅。 他总觉得他能将一切安排妥当,不会让姨母跟晚晚任何一方难过,可现在却是姨母跟晚晚都不快活。 他暗暗的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未过多久,沈朔风一身劲装出现在书房中。 楚少渊开口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一日内将三个月前夏家为何将姨母送去家庵的事情查个一清二楚。” 沈朔风的脸上向来是一片死寂的,听他此言,却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他向来没有多余的话,可今天却多问了一句:“当初不是查过了么?可有什么不妥?” 楚少渊心情不佳,看见他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十分不喜,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半晌,却没有说话。 沈朔风不禁冷汗涔涔起来,他查过自然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但他却不太愿意让人知道。 楚少渊此刻却忽的冷笑了一声,道:“你早知道这件事另有隐情是不是?” 沈朔风眉头微蹙,作为杀手,他向来不屑撒谎,所以自然隐瞒的本事也不高,楚少渊从他这副神情上头就看出了端倪,冷冷的道了一声:“滚出去!” 沈朔风头都没有抬,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毫无声线起伏的应声: “属下遵命!” …… ps:颜姨娘出现是为了走剧情的,不是为了虐,大家要相信小意。握拳。 507.医案 楚少渊恼怒不已,可又无法纾解,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拿起书桌上的公文看了起来。w w. vm) 烛火将暗色的室点亮,许是因燃的久了,灯芯渐长,火苗忽闪,不时的爆出几个灯花,在寂静的书房中那轻到极弱的噼啪声竟也十分响亮。 张德福瞧了眼更漏,低眉顺眼的上前温声劝道:“王爷,已经三更了,再不歇息恐怕明日早朝要耽误了。” 楚少渊已经平息了下来,一瞧更漏,不由得吓了一跳,都已经快到丑时了,他点点头,站起身来,道:“你也去歇息吧,不必跟着伺候了。” 张德福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王爷,您今儿是要在哪儿安置?” 楚少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瞧他一脸谨慎的模样,霎时便明白了他这疑问从何而来,他不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道:“我不回房睡难不成还睡在这里?” 张德福听见他这么说,心放了放,道:“那奴才明儿寅时初刻唤王爷起床。” 楚少渊挥了挥手,张德福便退了下去。 他轻轻的呼了口气,往碧湖走去,心中有些叹息,晚晚的性子一向倔,这次恐怕是真的恼了他,也不知过后要怎么哄才哄的好,转而又想到,若当真姨母的事情是她插手所致,他又该如何是好? 转念之间便进了正房,外间搭起来的榻上睡着守夜的丫鬟锦心,她听见动静立即睁眼坐了起来,瞧见是楚少渊,连忙起身行礼。 楚少渊制止住她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免了,别惊动了王妃,”又问,“王妃什么时候睡的?” 锦心轻声回道:“才睡着没半个时辰。” 她侧头微微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妃似乎很伤心,原本奴婢想上前服侍,王妃却不许任何人进去,奴婢耳朵灵,听见王妃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哭,可又不敢进去,”她抬头看了看楚少渊,发觉他脸色微变,眼神顺着帘子往里望,眉头紧紧蹙起,连忙又低下头来,轻声道,“奴婢跟在王妃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王妃这样伤心。” 楚少渊抿了抿唇,道:“你下去吧。” 锦心点点头,王爷晚上向来不喜欢有下人在外头值夜的,今夜是因为王妃一个人睡,她才会自作主张的在外间值夜,她轻手轻脚的将铺盖收拾好,一把抱在怀里,便退了出去。 楚少渊走进内室,脚步放的很轻,怕惊扰到婵衣,房中有些暗,月光透过轻薄的澄心桃花纸撒了一地的月华,淡淡的亮光将暗色的室打开,因为习武的关系,他夜视十分好,看到她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怀里抱着只枕头,却是背对着他的姿势,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一看就知道她并没有给他留出位置来。 他忍不住又想叹气,她定是气极了才会这般,他将外衫脱下,随意放在一旁的杌凳上,翻身上了床,小心的将她搂抱在怀里,因他的枕头被她抱着,他只好凑过去枕在她的枕头上。 婵衣像是不太舒服似得,皱了皱眉,身子往后缩了缩,却是紧紧抱着身前的枕头。 楚少渊这时才感觉到枕着的枕头上有些湿,他心中钝痛,她这是哭了多久? 他不由的想,还是早些将姨母送出府去为好,否则姨母横在他们中间,再过段日子,只怕她就真的不理会他了。 好不容易才娶到心仪的人,他怎么会舍得让人这样破坏他们的感情。 …… 李斐跟着太医院的车马走了一整天才刚进入燕州,月夜下的车马显得十分疲惫。 驿站的门被敲响,驿卒连忙将他们迎进去,又是准备饭菜又是准备热水的好不热闹。 李斐坐了一天的马车,身子早已撑不住,随意用了些饭食,便与简安礼等人别过,回房到头便睡。 太医院的人因为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外奔波,多少有些习惯了,吃过饭后,还有心思将随行的医书拿出来看看。 简安礼静静的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浓重的夜色,心中隐约有些不安,预料好的事情,却一直没有发生,难不成还有别人在里头推波助澜?虽说这样一路平安回到云浮不是件坏事,但多少有些不痛快,分明可以拿到更多证据。 他神色微敛,看在别人眼里就有了些忧郁。 “子安这是想家了?”王越笑着道,“别急,再行一两日便会到云浮了。” 简安礼回神,不由得有些赧然,忙摇头道:“我不是急,我只是……” 话未说完,就被何文清接了过去:“你懂什么,子安这样子明显是有了心上人,想尽快回去见心上人呢。” 王越跟何文清都是刚进太医院,还算不上真正的御医,不过因为两人家世缘故,在太医院也算是小有名气,所以此次才会被太医院的院史委派到福建来医治疫病,他们二人因年纪与简安礼相近,所以说笑起来也全无顾忌。 简安礼一路被他们笑闹过来的,听闻此言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何文清又笑着打趣了几句,见太医院的人就剩下他们几人,便转到了正事上,用胳膊肘拐了简安礼一下,低声道:“子安兄,这次回云浮你可准备妥当了?” 简安礼歪头奇异的看他一眼:“景言兄这话我有些不懂,还要准备什么?” 何文清的字便是景言,他忍不住摇头,道:“就是四皇子生病的事啊,回去之后你要如何在医案上头写?” 简安礼倒是没想过这个,愣了愣道:“四皇子得的并非是疫病,自然要按照病情来写了。” 王越在一旁听见何文清这么问他,心下便知一二,再听见他此言,忍不住摇了摇头,“子安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若真这么写,岂不是就得罪了四皇子?” 简安礼皱起眉毛来,“四皇子病症确实如此,难不成皇上问起来我还要弄虚作假?” 何文清与王越对视一眼,二人眼里皆有些感叹,像他这样实心眼的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何文清道:“若是皇上问起,自然不能对皇上隐瞒,但若是皇上不曾问起,那医案上还是写四皇子被疫病感染为好,若子安不会写,为兄可以代劳。” 这怎么行? 简安礼皱了皱眉,刚要拒绝,忽然从不远处的房间传出来一声惨叫,他心中一惊,立即往声音方向飞奔而去。 何文清跟王越眼睁睁的看着简安礼从面前一闪而过,两人眼中皆是满满的讶异,也连忙跟了上去。 508.出去 简安礼朝着声音之处赶过去,心中涌起一股猎物上钩的快慰。.w . 他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就赶到了李斐的房间,在瞧见房中一幕之后,他眼睛猛地瞪大。 不过才短短的瞬息之间,李斐就身中数刀的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死死的护着腰际,另外一只手则紧抱着正往他身上落刀子的男子。 简安礼立即上前一脚将行凶之人踹飞出去,他虽看着瘦弱,但自小跟着觉善禅师习的是外家功夫,拳脚上头的劲儿十分充足,那行凶之人原本还计划跑的,结果被踹出去之后,竟止不住颓势,直直的撞到了门柱上,只听“咔擦”一声,门柱应声而倒,那人只觉得胸腔一片疼痛,也不知是被踹断了几根肋骨,倒在地上,将将爬起来,便吐了一大口血。 简安礼快速的用手指封住了李斐周身的几个穴道,声音有些焦急:“李大人,您可还好?” 李斐遇见行刺的时候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他身子被人翻来覆去,他向来睡得浅,加上这几日又提心吊胆的,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见到有人在床头正搜他的身,他当即便大喊了起来,连连挣扎却也没逃脱歹徒的残暴,身中数刀之余,心里跟明镜似得,他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怀中册子来的,所以他立刻便抱住歹徒的腿,不许他再搜身。 直到简安礼进来,他在瞧见自己的血已经快将他坐着的小半块地面染红的时候,再忍不住,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竟然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句。 简安礼连忙将早先准备好的药丸拿出来,将蜜蜡割开,喂到李斐嘴里,护住他的心脉。 然后他才看向行凶之人。 一眼便确认了行凶之人的举动,说起来也是这人倒霉,被简安礼一脚踹翻在撞到门柱跌倒之后竟然无力逃脱,就一直坐在那里,眼珠子盯着简安礼看,此时见到简安礼看他,嘴角冷冷的一笑,却因为蒙面巾挡住了嘴角的那抹讥讽之意。 简安礼似乎明白了歹徒的意思,他也勾了勾唇,笑得毫无声息。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笑得再得意、再讥讽也好,却改变不了他落败的事实。 而他事实上并不是一上来就下杀手的,也是东翻西翻找不到要找的东西,才大着胆子去搜李斐的身,没料到李斐竟然一下子就惊觉,不止牢牢的压着册子,更是连声惊叫,直吵得他耳朵都要被他震聋了,一方面他怕事情出了差错,才会痛下杀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外头一直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没料的是到简安礼来的这样快,而且功夫这样好,他心中不服,便体现到了行动上,可偏偏每动一下,肺腑之中就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几声。 简安礼走到凶手面前,眼中的笑意未落,虽李斐伤势很重,但能抓到他也算是额外的收获。 他低声问道:“谁派你来的?你可还有同伙?” 凶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不说不打紧,等我将你扭送到云浮,自有人对付你。”简安礼并不担心凶手不开口,因为他自从动手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不过是现下说了,自己能让他好过一些。 “哼,”凶手瞧着简安礼将套锁扣在他的腕间,立即明白了这是一场图谋已久的阴谋,只等着他上当,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帝都来的人果然狡诈。” 他这句话一出口,便让简安礼知道他并非是云浮中的那几股势力,心下一叹,又被料准了,难不成那个人真要造反? 此时,王越跟何文清刚好赶到,瞧见屋子里一地的猩红,本能的伸手救人。 在二人将李斐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之后,才抹了把汗,问道:“子安兄,这是怎么回事?” 简安礼指着被他用锁链捆起来的凶手淡淡道:“此人行刺李大人,被我撞破,看来我们今天得快些出发回云浮了。” …… 天将将亮,婵衣便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由得用手揉了几下。 “别揉眼睛,哪里不舒服,我用巾子帮你擦一擦。” 低沉黯哑的声音乍然响在耳边,将婵衣吓了一跳,她眼睛也顾不得揉,连忙看向声音来源处。 昳丽的少年正半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揽着她,另外一只胳膊将头撑起来,眼神柔和的看着她,嘴角微弯,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的可恶。 婵衣却冷了眼,将身子往后缩了缩,从床上爬起来。 还没等她下了床,身后就伸出一只有力臂膀,将她牢牢抱住,她大怒,眼神发冷的扭头看着他。 楚少渊只觉得她眼睛里似乎带着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在他心口,让他疼痛难忍,下意识般紧了紧胳膊,“不生气了好不好?” 婵衣侧过头去,不想看他,心里也不愿听他说话,他愿意抱着就由他,总之她打定了主意,今天不与他说半句话。 楚少渊心中有些委屈,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声音有些闷:“晚晚……” 婵衣恼怒极了,他做什么摆出这般委屈的模样来?该委屈的人不应该是自己才对么! 忍了半晌,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今日祖母会派人来接颜姨娘回府,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祖母的,这件事到底是夏家的家务事,说出去并不光彩,眼下正是你在工部要紧的时候,若被人翻出来,不止是我脸面上无光,即便是你也要被人诟病,总要想办法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楚少渊眼睛眯了起来,昳丽的面容上显出几分不悦,听到她这样毫无情绪起伏的话,他是真的不痛快了。 她的话她的表情都太冷淡了,平静到若不是昨夜他感觉到了枕头上被泪打湿的痕迹,他几乎要以为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争执。 她不再发脾气也不再使性子,而是理智的与他分析着事情将来的走向,这一点儿也不像她的性子,就好像一个脾气暴烈的人,一夜之间变得温和下来一样,谁都知道其中的不对劲。 “晚晚,你…你别这样……”他瞪着眼睛焦急的看着她,发现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婵衣垂下眼帘来,他这个样子,生像是她欺负了他似得,可实际上,她不过是无计可施了而已。 努力将她那点难过藏起来,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面儿上淡淡的露出一个笑,“不早了,你不是每日都要晨练么?还不赶紧起来?别一会儿耽搁了朝会。” 她一边轻柔的说着话,一边催促他起身,双手撑住床,便要下地去拿他的衣裳,准备服侍他穿衣。 毕竟重生一世的人,若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那她的心智与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婵衣嘴角淡淡浮着一抹笑,过了昨夜,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自然不会再傻乎乎的冲他发脾气,要知道安亲王楚少渊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是能够一再容忍别人的人。 楚少渊的心彻底凉了下来,面对笑容完美的她,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慌了,哪怕她跟他发脾气也好,骂他不理他也好,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长臂一伸,立即将人禁锢在怀里,瞧着怀里的人微微蹙起的眉头,他胸中的怒意不断的翻涌着,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冲她低吼一声:“姨母是我的事,你不许插手……别以为我真的不知你对姨母做了什么,枉费我这样相信你,你为什么骗我?” 婵衣心中一荡,她抬眼,澄澈的眸子淡淡的对上楚少渊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显得有些嘲讽:“不错,我是出手了,那又如何?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一家人都被你的好姨母害死,还要我在一旁拍手称快么?”她看着他,澄澈的眸子染上深色,嘴角嘲讽之意更深,“我不是你,学不来你的冷血无情,我只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留下颜姨娘!” 楚少渊心中大痛,她竟然是这样看待他的! 他眉心皱起,死死的盯着她娇美的脸颊,心中痛的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看着她一开一合比花瓣还好看的嘴唇,他忍不住也想让她尝尝痛的滋味,一低头张口将她那方淡色的唇吞进口中,尖尖的牙齿毫不客气的咬了上去。 婵衣瞬间便感觉到了唇上传来的剧痛,疼的她脸色大变,连忙用力推他,嘴里忽然有了股铁锈般的味道,猩猩的,温热的液体不停的被他带进来,强迫一般的让她咽下,却百般挣扎不得。 下一刻就感觉到衣衫中伸进一只略有些粗糙的修长手指,挑开她的中衣抚上她的柔软,却不像先前那般温柔,而是带着肆虐的劲道,让她疼痛不已,她惊恐极了,用力的挣扎起来,可力量上的悬殊让她明白,若不是他主动停下来,那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虐。 衣衫大片大片的被他剥落,此时的她就像是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娇柔细致的皮肤裸露出来,看在楚少渊的眼底更添几分暗红,手指顺着她身体曲线一路往下,毫不犹豫的来到那一处他心驰已久之处,分开两瓣花瓣,粗糙的手指顺势挤了进去,瞬间便感觉到她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下一刻几乎是连踢带踹的袭向他。 他一边咬着她的唇一边将他制住,手指却也不敢再往上半寸,他察觉到了她身体的涩意,即便是这样暴怒的时候,他也不想轻易的伤了她。 婵衣崩溃的落泪,许是这一世他都待她太好了,让她忘记前一世的他曾经怎样逼迫过她。 …… 那一天也是如同现在这般,他将她死死的压制在墙上,身上的衣裳几乎被他剥尽,他手指袭上那处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绝望了,她瞪着他,声音低沉却饱满恨意:“楚少渊,我恨你!” 那时候他似乎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轻蔑的笑了一声:“怎么?还想给那废物守节?” 她毫不犹豫的挣扎起来,眼睛里透着股子连她也说不出的狠戾:“你想让我死尽管来,用这种方式,真让人瞧不起!” 他许是被她眼底的决绝之意震到了,片刻之后松了手,语气轻蔑:“你这种残花败柳也想上我的床,呵!” 她被松开的时候,眼泪瞬如雨下,心中只想将他碎尸万段,可偏偏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也没有,匆匆收拾好自己便跌跌撞撞的推门跑了出去。 …… 尘封的记忆像雪花似得将她淹没,她再不挣扎,只是静静的望着他,脸上还有泪痕,可眼里却无悲无喜。 楚少渊察觉到她的平静,停下了咬她脖颈的动作,她的样子让他惊慌,因为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死气。 是的,他很清楚,那是死气,因为鸣燕楼上上下下,几乎每个人眼底都有或浓或淡的死气,尤其是刚从地宫出来的那几个少年,眼中浓重的死气让人十分不舒服。 可现在,他却从自己心爱的人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死气,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发觉她的视线虽是落在他身上,却更像是穿透了自己,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他心中慌乱极了,原本只想吓吓她的,可她的反应却让他受到了惊吓。 楚少渊静了静,若是她当真不愿自己安置姨母,让姨母留在夏家也不是不行,只要他多派几个人去护着姨母便是,倒也不是解不了的局,他极温柔的笑了,将她按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 “别哭了,我只是吓吓你,姨母的事就…”他话未说完,就觉得肩头被她的眼泪沁得一片湿热,连忙轻声哄她,“晚晚,别哭了……” 婵衣只觉得无比荒唐,或许还有些荒凉,前世今生在刹那间重叠在了一起,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 努力吞咽着喉头的苦涩,她沉声道:“请你出去!” 楚少渊愣了愣,握住她的肩膀,望向她,看清她脸上苍白的接近透明的脸色时,心头大慌,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却被她避开了。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出去好么?” …… ps:写这章,小意自己也被虐到了,o(╯□╰)o 509.疲惫 楚少渊愣住,静静的看着她,发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平静的仿佛像是先前问他早膳要吃什么一样,但他就是能觉出她此刻很疲惫,疲惫到不想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他轻轻垂下眼帘,他不是不能像往常那般死缠烂打伏低做小,连哄带骗的将这事糊弄过去,她向来心软,但凡他缠着腻着她,她总会如了他的愿,只是看着她这样,他心里有些钝钝地疼,他怕再纠缠下去,她给他的只有沉默。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无论是他伏低做小也好,死缠烂打也罢,都是在她尚愿意容忍他的情况下,他才能腻在她身边,而眼下,她不愿意了,他便不能留下了。 看她衣衫凌乱,雪样的肤色上零散的分布着一些青红的印子,他很想轻轻的将她抱住,想跟她道歉,可她却将头垂下来,双臂环绕抱着腿,将头埋进腿间,竟是不再理会他的反应。 霎时间,他心口被扯的生疼。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乌黑浓密的鸦发,察觉到手掌下的她微微一颤,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终究还是伤到她了,他明明说过,往后再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可偏偏最大的委屈就是他给她的。 他轻声道:“……若是累了便多歇会儿,今晚我早些回来,”他原本想说等他一同吃晚膳,可又怕她不愿意,停顿了一下,才问,“我们一同吃晚膳可好?” 可他等了许久,发现蜷缩成一团的婵衣,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就像是他刚刚那句话,她没有听见一般。 他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将挂在屏风上的外衫草草的穿好,他再不迟疑的走了出去。 门口锦屏跟锦瑟一早起来服侍,见楚少渊出来,连忙行礼唤了句:“王爷。” 楚少渊摆了摆手,吩咐道:“王妃还在休息,你们小声些,她唤你们,你们再进去,都用些心服侍,别惹她不高兴。” 锦屏跟锦瑟恭敬的点头应是。 楚少渊抬头透过湘妃竹帘往内室望进去,床前隔着一张十二仕女图的屏风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眼底隐隐的担忧之色,让两个丫鬟心中有些惊异。 王爷平常根本就不会与她们说这些,她们从小就是王妃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王妃的喜恶,能做陪嫁丫鬟的,哪个会是蠢笨的?而王爷竟然会在一大清早这样吩咐,那只能说明一点,王爷跟王妃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然不会多此一举。 恭敬的送走了楚少渊,锦屏跟锦瑟对视一眼,终忍不住心中的恐慌,撩起帘子进了内室。 看到婵衣的时候,锦瑟忍不住惊呼一声:“小姐,您…您这是……”她惊的连王妃都忘记叫了,只看到婵衣衣衫凌乱的坐在床上,露出的皮肤上头还有逐渐青紫的印子, 锦屏忍不住皱着眉头看了锦瑟一眼,锦瑟这才住了嘴,她轻轻将婵衣的衣衫拉起来,“王妃,我让人准备些热水,您用热水洗洗会舒坦一些。” 婵衣垂着头没有出声,事实上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疲惫,她真的很累,重生以来到现在,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太多,她总是没办法将事情做的最好,无论对颜姨娘,还是对楚少渊,她都没有能力将事情做到完美。 虽然她看似是护住了母亲的平安,可母亲却过的并不快活,颜姨娘虽走了,却又来一个赵姨娘,虽然赵姨娘安静本分,但重要的是父亲再也不是母亲心里的那个少年了,母亲眼底的郁郁寡欢,她又如何看不清。 她利用了一切能够利用的,包括安礼公子那样纯澈的人,她设计陷害了颜姨娘,虽然并不后悔,但她清楚,前一世的夏婵衣在她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了。 她原以为楚少渊会不一样,可事实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耳光,她从没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能瞒过他,却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直到这一刻才发难。安亲王果然审时度势,善于把握机会,就连对她这个王妃也毫无例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在内室对外祖母哭诉的那句话时候的心情了。 是啊,当初那个说绝不会辜负我的人,去了哪里?我怎么找不到他了? “王妃?”婵衣许久不说话,锦屏有些焦急,“王妃,您可别吓奴婢,有什么不痛快的您别闷在心里。” 婵衣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我静一静。” 将头埋在腿间,她实在太疲惫了,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 楚少渊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出府,而是去了书房。 沈朔风早在书房外等候了,见到楚少渊恭敬的行礼,跟他一同进了书房。 楚少渊轻轻的用毛笔敲了敲桌上的笔洗,晨光穿透澄心窗纸撒进来,将他眼睛里的光映衬得忽明忽灭。 “……这么说来,姨母她之前是真的跟顾家搭上了话?” 沈朔风微微点了下头,“那位姓陈的奶娘,王妃并没有赶尽杀绝,只是给了他们一家人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往后都不得出现在云浮,只不过那个奶娘似乎对颜夫人感情深厚,在颜夫人被送去家庵的时候,曾经偷偷的使了银子与颜夫人见面。” 楚少渊眉头皱起,看向沈朔风,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沈朔风心知自己圆不了谎,缓了缓便又道:“颜夫人被送到家庵确实是王妃动的手,不过王妃却是用颜夫人手中的那块有毒的香料来做的,所以才没有人发觉,加之陈奶娘又被王妃威胁,倒戈向了王妃……” “行了,我都知道了,”楚少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对张德福道,“锦心呢?” 张德福垂首回道:“锦心姑娘在门口等着了。” 楚少渊点了点头,张德福转身便将锦心唤了进来。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与我说?”楚少渊不悦的看着锦心。 锦心奇怪的道:“您留我在王妃身边时,曾吩咐我保护好王妃的安危,而且您不是说王妃的吩咐就是您的吩咐么?这件事王妃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没有伤到任何人,您也没问起,我便没有禀告您。” 楚少渊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难不成他要怪锦心没有看顾好姨母么?他当时并没有吩咐锦心照顾姨母,重要的是姨母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有些不妥,若当时他在,只怕也保不住姨母。 这么一想,倒真是有些无奈,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总让他觉得有些蹊跷。 锦心一向不大爱动脑子,看楚少渊这般,以为她是不满自己什么事都不禀告,又问:“那往后王妃见了什么人,吩咐了奴婢什么事,奴婢都一五一十的禀告给您?” 楚少渊皱眉,这成什么了?他又不是要监视晚照,原本让锦心跟着她,就是保护她的安危的。 “不必,”他冷声道,“往后你尽心服侍王妃就是。” 锦心虽有些奇怪,但瞧楚少渊这般神情也不像作假,连忙点头应了。 楚少渊想到婵衣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妃可起床了?用过早膳了没有?情绪可还好?” 锦心睡起来就被张总管叫到书房,还没有去碧水楼服侍,听楚少渊这么连珠炮似得问她,她赶紧摇头:“奴婢昨晚上值夜,今早还没来得及去服侍呢,”说了一半儿,想起楚少渊的性子,又怕惹怒了他,犹豫的问道,“不然奴婢先回去看看,然后再来禀告给王爷?” 楚少渊倒是忘了,婵衣待她这几个陪嫁丫鬟十分好,若是昨日值夜的丫鬟,第二天可以晚半日去服侍,此时听锦心这么说,哪里有脸真的让她去看,晚照正在气头上,若被她发现锦心将她的情况禀告给自己,按晚照的性子,怕是连锦心也一起恼了,连忙制止她。 “不必了,你回去吧,仔细些服侍王妃,别出什么差错。” 锦心点头退了下去。 楚少渊这才觉得有些难办,低头想了半晌,对沈朔风道:“将楼中调出几人,护送姨母回夏府,让他们往后就跟在姨母身边服侍,确保姨母平安无恙即可。” 沈朔风忍不住想皱眉,鸣燕楼全是杀手,虽也有女子,但有些事情总少不了她们,这个时候可抽不出什么人来。 他索性直言:“楼中自您接手以来,已经很少进新人了,尤其是女子,而且楼中事务繁多也没办法抽调出来人手……” 楚少渊明白了沈朔风的意思,道:“不拘这些,便是年纪大一些也无妨,只做护卫之用,只要是女子便好。” 沈朔风懂了,他道:“那我便回去安排了,”说着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怀中的信笺,又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那封信,“这是从燕州飞鸽传来的,险些忘了。” 楚少渊接过信笺来,快速看完,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容。 这还是今早起床以来第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510.容忍 婵衣躺在床上静默良久,直到房中温度渐高,她隐隐觉得不舒坦,这才起了身。 轻唤了声:“锦屏”。 湘妃竹帘一掀,锦屏匆匆进来,“王妃,可要沐浴?” 婵衣摇头,“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您饿不饿?奴婢去端些早膳来吧。”锦屏一边服侍婵衣梳洗,一边轻声回着话。 没想到她一愣神就已经这么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吃午膳了,她在心里轻叹一声,道:“随便端些点心来吧,”又问,“祖母可派人过来了?” 锦屏摇头:“未曾,不过王爷刚才派人来说,若是王妃娘家来人了,直接去飘香院接侧夫人回夏府就是。” 婵衣微微蹙眉,他不是不同意么?怎么转眼就改了主意? “那,王爷还说了什么么?”她有些不相信他会这样轻易就让颜姨娘回府,觉得他肯定是准备了什么。 锦屏歪头想了想,道:“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了,只是问起王妃用了早膳没有,王爷说今早的栗子糕很松软,让人多留了些给您。” 婵衣眉宇间的神色淡了下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楚少渊总是这样,惹她生气之后,便用吃食来哄她,难不成当她是几岁大的娃娃,吵过闹过,几块点心就哄好了? 脸上不由得泛起些可笑的神情,她忍不住往窗外望出去,已经入了秋,虽天气还热,但却已经渐渐的有了几分燥意,碧水楼外头的树木十分茂盛,柏树枝桠上头的叶子在微风中一下一下的点头,像是害了秋乏似得。 重生一世也不知是上天对她的厚爱,还是惩罚。 正愣着神,锦瑟匆匆进来道:“王妃,娘家的老夫人来了。” 婵衣收回心绪,在常服外头搭了一件大红真丝通袖衫,又将头上插了几根赤金掐丝红宝石发簪,这才赶忙迎出去。 夏老夫人瞧见婵衣,唤了一声:“王妃。” 礼数十足,十分周到。 婵衣忍不住摇头,搀扶上去:“祖母,您这是干什么?赶紧进屋坐,这秋天的太阳毒的很,别一会儿再中了暑气。” 夏老夫人眯着眼睛笑了笑,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急什么,祖母又不会跑了,倒是眼下马上要到你回娘家住对月的时候了,可都准备妥当了?” 婵衣忍不住有些奇怪,祖母来,一不问颜姨娘,二不说往后,却偏偏问她回娘家住对月的事…… 她略想了想,道:“也不知王爷有没有空闲陪我一道儿回娘家。” 只怕是没有的,他这样忙,就连晚膳都顾不得与她一同吃了,又如何会有这样充足的时间? 她摇了摇头,将心头的不悦压下去,就听夏老夫人声音发沉的对她道:“晚晚,不是祖母说你,既然已经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先前在家里有父母长辈宠着你便罢了,如今在府里,你可是内宅中当家做主的,总不能这样不经事。” 婵衣被夏老夫人说的纳闷,连忙打断:“祖母,我不是好好的么?” 夏老夫人看她一眼,“你这个样子能算是好好的么?” 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孙女,她的一言一行自己又如何不明白,只是看着她一张小脸对上自己的时候还得装出高兴的神情来,她有些舍不得。 “晚晚,既然已经嫁了人,脾气性子该收就得收,现在王爷尚愿哄着你,容着你,但时间长了,夫妻之间老闹别扭,再好的感情也会淡,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夏老夫人语重心长,“祖母不是要你低一头,只不过有些事过犹不及,即使是与王爷有分歧,也不要轻易的与他发脾气,脾气使得多了,往后他只会更不拿你当回事。” 婵衣听着听着,算是明白了,感情是楚少渊在祖母跟前告了她一状,祖母才会这样的语重心长。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很快睁开,也是不想让夏老夫人担心,遂保证了几句:“祖母,您放心吧,我晓得的。” 其实这件事倒是婵衣冤枉了楚少渊,他堂堂王爷,如何会做这样的事?他不过是在夏老夫人面前露出一点担忧之色,便让夏老夫人想到了前因后果,说到底还是人的年纪大了,这些小辈脸上闪过什么表情,她都能猜的**不离十。 夏老夫人点点头,跟婵衣一同进了内室,这才压低声音道了一句:“那贱妇我已让下人去接了,一会儿与她一同回去,我亲自来接人,便是外头人议论起来也不会说的太过。” 婵衣忍不住有些难过,祖母分明是不喜欢颜姨娘的,却要因为楚少渊的关系,对颜姨娘这般的容忍。 夏老夫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了看婵衣,自家孩子自家了解,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晚晚,夫妻之道并不在东风压倒西风,你在府里的依靠就是意哥儿,你能让意哥儿将你放在心尖尖上,祖母跟你母亲做的这些就都值得。” 说来说去又绕到了楚少渊的身上。 婵衣沉默着也跟着叹了一声。 …… 张德福传话给颜姨娘的时候,颜姨娘正懒洋洋的窝在榻上歪着,听见楚少渊这番决定,柳眉竖起就要发作,可听得后头那句,指派了人手保护她,她激昂的情绪立即便退了下去。 这样也好,她虽然想着在安亲王府里头一揽大权,但多少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回了夏府,岂不是能将原先一直想要的都顺理成章的握在手心里? 她笑着起身,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丫鬟:“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 那丫鬟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夫人让奴婢收拾什么?” 要知道颜姨娘进府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的,就连身上穿的、戴的都是王妃给置办的,如今要回去夏府,又有什么可收拾的? 颜姨娘忍不住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没眼色的东西!多宝阁上头插花的窄口白瓷瓶还有张居士的接天无穷碧的莲花图,跟我用惯了的床铺衣裳,你还不赶紧都收起来!” 可那些都是王妃给置办的,据说还是王妃的嫁妆! 小丫鬟忍不住差点脱口而出,可瞧着颜姨娘这般的凶神恶煞,她又有些不敢,只好去收拾。 颜姨娘满意的看着这些好东西都进了自己的手心,笑着点头,是夏婵衣的又如何?她就是要让夏婵衣知道,她虽然是个妾室,但却是楚少渊的姨母,她想要夏婵衣手里的什么,她就得给什么。 …… ps:颜姨娘蹦跶不了多久,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思密达! 511.惊异 丫鬟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东西包好了,夏府接颜姨娘的人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垂着头,小心恭谨的中年妇人。 颜姨娘冷冷的看了安嬷嬷一眼,脸上忽的绽开一抹笑容,可笑容中的恶意,让人看着有些不寒而栗。 她凑近安嬷嬷,低声的道了一句:“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压我去家庵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出来吧,呵,等我回去,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话中的威胁之意让安嬷嬷心头狠狠一跳,克制许久才将视线从颜姨娘身上挪开,没有回她的话。 先前因为她看不惯颜姨娘的做派,加之老夫人让她亲自看着颜姨娘进的家庵,所以从云浮到信阳的那一路上,她对颜姨娘委实说不上照顾,于颜姨娘而言,应当是莫大的侮辱才是,她先前在夏家多么威风,那个时候就多么卑贱,连一个管事婆子都敢明明白白的踩她一头,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自然是要全部讨回来的。 安嬷嬷显然明白颜姨娘的心理,知道她是被记恨上了,当下也不多说什么,恭敬的请她出府。 颜姨娘却站在原地不动,瞥她一眼,冷冷清清的道:“我是安亲王的姨母,你一个下人何时有这么大的脸面,竟然越过老夫人来迎我,夏家的家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尊卑不分了?” 安嬷嬷额头青筋直跳,颜姨娘这就开始发作了,真真欺人太甚了! 谁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老夫人能够允许她坐在后头的车上一同回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竟然还这样得寸进尺,未免有些不是抬举! 安嬷嬷脸上带着些嗤笑,乖声道:“先前来的急,夫人在家里准备酒席,说等侧夫人回来了要给侧夫人接接风,奴婢估摸着老夫人现在正与王妃说话儿,您若是要等老夫人一同回去,那奴婢就去回老夫人一声,只不过家里的宴席说不得就办不成了。” 没有直接吩咐人去回,只是点了点夏老夫人现在在哪里,就足够让颜姨娘脸上无光。 颜姨娘再贵重,哪里有婵衣这个王妃贵重,何况不过是个做了妾的姨母,颜家都败落了,她小小的一个姨娘又在拿捏什着什么劲儿?何况家里夫人还在家等着颜姨娘,若是颜姨娘有点自知之明,便能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再是贵妾,也不过是个妾,家里有夫人在,她就永远是个妾。 “你!”颜姨娘怒目相对,火气蹭蹭蹭的窜了上来,指着安嬷嬷的手指气得发颤,“你这个贱婢!莫以为我听不出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哼,我再是妾室,也要比你这个不干不净的奴才强,你信不信我现下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安嬷嬷没有将颜姨娘的话放在心上,左右她是老夫人的人,只要她没有冒犯颜姨娘,颜姨娘就不能将她如何,她笑道:“侧夫人息怒,奴婢只是回禀给侧夫人一些情况,并无他意,”她吩咐身后的人,“既然侧夫人执意要等老夫人,那你便去请老夫人吧。” 安嬷嬷身后那个垂着头的人抬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颜姨娘原本还要发作,忽然看到安嬷嬷身后那个一直垂着头的人抬了头,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妇人怎么这样面熟,不知在哪儿见过似得。 她仔细的盯着那妇人的脸,圆盘一样的面孔,梳着圆圆的发髻,头发上的饰物也是只有一支小小的兰花空心银簪子,并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妇人长了一张像是扔进人堆里头就会淹没不见的脸,可妇人的眼睛却十分亮,就像是,像是…… 颜姨娘猛地愣在那里,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的干干净净,她忍不住指着那妇人,声音发颤:“…你……你你你,”说到一半儿的时候,她的嗓音忽然尖锐起来,之中夹杂着莫大的惊恐,“来人,来人呐!将这个刺客抓起来!” 屋子里的人没料到颜姨娘看见这妇人会这样大的反应,一时间都愣住了,只有颜姨娘的尖叫声充斥着屋子。 颜姨娘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边往后退,一边将手能触及到的东西都往妇人身上扔去,并且不停的尖叫着:“来人呐,来人呐!有刺客,有刺客!” 妇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轻轻闪身将扔向她的东西都避过去,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头垂了下去,所以没有人看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阴影,看上去莫名的危险。 安嬷嬷见颜姨娘失控,还以为她是不想回夏家,不由得冷笑连连,还以为她自个儿是个什么香饽饽,人人都要捧着她,不愿回夏家,那就让她好好待在王府,看看王妃会不会容忍她! 这般想着,心中更加瞧不起颜姨娘的这副做派,她往院子外头走去,既然颜姨娘不愿回去,她也好尽早回了老夫人。 “你,你给我回来!”颜姨娘瞧见安嬷嬷转身即走,更加不管不顾的嚷了起来,“好啊,原来你们是存了这个心,是要我死在这里,才这样痛快的答应了意哥儿,哼,别以为我会这样束手就擒,等意哥儿回来,我要你们夏家给我陪葬!” 安嬷嬷已经走出去,听见她这番话,忍不住摇了摇头,颜姨娘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颜姨娘见喊不回来安嬷嬷,心下更冷了几分,瞧见那妇人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中的不安感越盛,不停的退后,见这几日一直伺候自己的小丫鬟震惊的看着自己,连忙将她拉到她身前,颤颤巍巍的对妇人道: “谁让你来杀我的?”她心中惊恐万分,脑子里不停的转着,先前被追杀的时候,机缘巧合,她曾经见到过这妇人的脸,现下都已经过了十多年,她竟然又出现了,还在这里出现,难不成要杀她的人会是…… 颜姨娘美目睁大,看着那妇人,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带着几分的沙哑,“……是皇后,还是…六郎?” 妇人抬起头看了颜姨娘一眼,面无表情的道:“侧夫人认错人了,我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 颜姨娘惊讶的瞪大眼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512.软肋 安嬷嬷一路急行到了碧水楼,夏老夫人正跟婵衣说话,看见她急匆匆的进来,一脸的郁色,不由得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你去接颜姨娘么?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安嬷嬷正是要来回禀此事,听见夏老夫人这么问,自然是大吐苦水恨不得添油加醋的道:“颜姨娘委实太有些拿大了,奴婢去接她,她不但说的话难听,更拿捏着架子说要老夫人亲自去接她才肯回去,奴婢好说歹说都不行,无奈之下只好差遣人过来回话,可没想到颜姨娘一见着赵妈妈就大喊大叫的说赵妈妈是刺客,还说是老夫人指示赵妈妈去杀她的,要紧的是赵妈妈根本就站在那动都没动,奴婢真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 夏老夫人听的直皱眉,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搅家精,又不知是做什么乱,哼,不必理会她,她不愿走就等王爷回来,老身亲自与王爷说道说道。” 婵衣眉角一抬,心中暗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回夏家是楚少渊与颜姨娘商议过的,那必然是劝服了颜姨娘,而且重点是颜姨娘即便在王府,她也得不了好,还不如回夏家,至少在母亲手里,她还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可现下她这样闹腾起来,不止她脸面上不好看,就是楚少渊回来脸面上也难看的很,前头安嬷嬷说颜姨娘让祖母来接她一道儿回去,是有些像她行事作风,可说赵妈妈是刺客,就不知是哪一出了。 她看了看一脸怒气的夏老夫人,嘴角轻抿,低声道:“祖母,这件事有蹊跷,我觉得还是过去看一看为好。” 夏老夫人愣了愣,说到刺客,她猛然想起先前颜姨娘没来府里的时候,是曾经被人追杀过的,还是儿子说的,似乎追杀她的人是皇后那一支,可到底过了这么多年,之前又有皇上大手笔的镇压,怎么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只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起了身,“那就去看一看那贱婢想干什么。” …… 颜姨娘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道:“这么说,你是有一个姐姐了?” 圆脸的妇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奴婢姐妹是自小进的山门,拜了金顶之上的女道长为师,学的是内家功夫,姐姐学的好,早些年便出师了,我学的差了些,原以为在山里跟着师傅这么平淡的过一辈子,没料到山门之中有人惹了祸事,连累到了师傅,师傅连夜将我们一众师姐妹们送出了山……” 颜姨娘此时已经完全信了这妇人说的话,忍不住唏嘘道:“幸好你学的差些,否则你可要遭殃了,你知道你姐姐她是做什么营生的么?” 妇人摇了摇头。 颜姨娘嗤笑一声,道:“先前我在宫里的时候,皇上因长姐而看重与我,将三殿下交于我抚养,后来宫中生变,我带着三殿下逃了出来,没料到你那好姐姐竟然奉了皇后的命来追杀与我,弄的我到处躲藏苦不堪言,后来遇见贵人,才免得一死。” 妇人恍然如悟般的看了颜姨娘一眼,语气依旧有些淡,“没想到姐姐竟然仗着一身的功夫做了这样的行当。”这话明明是唏嘘的,可话里的口气却听不出半分。 颜姨娘倒没在意,径自说着:“当年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杀我的人有两拨,一拨是燕云卫,一拨我就有些不知道是谁了,但都没得手,你可知道为何?” 妇人没有做声,只是盯着颜姨娘看,显然颜姨娘也没想过让妇人说什么,这些事的内情只有她最清楚,她笑了笑,道:“因为我舍得用命去护着三殿下,还有就是我对云浮的大街小巷十分熟稔,那些个杀手也好,燕云卫也好,哪里有我对云浮门儿清呢?哪个巷子里有什么人家,哪个胡同里住了什么权贵,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日子,我就带着三殿下偷偷的这家躲几天,那家躲几天,这才将那些个凶神恶煞躲了过去。” 若是让颜姨娘的嫡母听见这话,只怕要讥讽她几句,她待字闺中的时候没少研究云浮的权贵,自然知道的清楚。 不过颜姨娘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对她来说是耻辱,反倒因为这些,她因祸得福,不但没死还巴上了夏家这样的人家,只不过夏世敬太不识抬举,一直不肯将正妻的位置给她,让她心里的那些快意渐渐的磨没了,到现在对夏世敬只有恨,哪里还有先前的柔情? …… 婵衣跟夏老夫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不是说颜姨娘不肯回夏家,并声称赵妈妈是刺客么?怎么这会倒是有说有笑的了? 颜姨娘一看到婵衣跟夏老夫人,立即收了话,冷冰冰的看着她们。 “你们过来干什么?” 婵衣简直觉得颜姨娘失心疯犯了,她站在一边懒得理会,看了看夏老夫人。 明显,夏老夫人也气的不轻,指着颜姨娘就骂:“你这个贱妇,败家的种子,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然在这里撒野,莫要以为接你回去是怕了你,若不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你以为你这样的行径,我们夏家还会纵容你?” 颜姨娘恨得咬牙,她将将才心情好了一些,就被这老虔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真当以为她好欺负? “是”颜姨娘怒极反笑,厉色之中带着些讥讽,“老夫人向来喜欢教训我,不过老夫人这话倒是说错了,是意哥儿怕伤了婵姐儿的心,才会求我回夏家,我怜惜意哥儿成亲不久,不愿他为难,才会答应下来,若是没有婵姐儿在中间搅和,老夫人以为意哥儿做王爷的,怕这些个是非不成?便是我现下说我不回去了,意哥儿也不会勉强与我。”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夏老夫人,脸上露出个嘲弄的笑容,“若老夫人不信,那便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差遣个下人去与意哥儿通个气儿,看看意哥儿会怎么做。” 夏老夫人被她的话气的脸色发白,狠狠的盯着她,出气的声音显得有些粗重。 婵衣是知道夏老夫人有旧疾的,生怕她被气出个好歹来,心疼的伸手连连拍抚着夏老夫人的脊背,劝道:“祖母何必与她一般计较,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德性,左右与夫君说开了,往后谁也挨不着谁,即便夫君爱重她,可说破了天,她也不过是个妾,便是父王在这儿,也不可能会给一个妾出头,您何苦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伤神?” 婵衣的这番话完全是当颜姨娘不存在一般,当着她的面儿就这样羞辱她,颜姨娘重重的咬着牙,道:“好一个安亲王妃,好一个夏婵衣,你以为你嫁给意哥儿就真的贵重了?我呸!我告诉你,意哥儿是我外甥,宸贵妃是我长姐,你以为你这样羞辱我,意哥儿能对你有好脸色?”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吩咐赵妈妈:“去将王妃说的这番话告诉王爷,就说夏家我可不敢去,有这么个老虔婆在,我可怕我去了就出不来了!” 赵妈妈有些为难的看了颜姨娘一眼,这跟王爷吩咐她的事相冲啊,她只是护着颜姨娘的安危,颜姨娘有任何差遣,也轮不着她去传话,毕竟她是贴身护卫,并不是普通的下人。 颜姨娘见她不动,恨得咬牙,骂道:“怎么?连你也不听我的吩咐了?” 赵妈妈怕惹恼了颜姨娘,只好应声去了。 夏老夫人直觉坏了婵衣的事,刚想给颜姨娘一个台阶下,就听婵衣道:“颜姨娘这般不顾及夫君,倒真不像个当姨母的,夫君这几日在衙上的事务繁多,又正是要紧的时候,颜姨娘一直留在府里,倒是给了夫君那些政敌们一个大好的参奏理由,若颜姨娘想害夫君丢了手中的差事,便只管留下,到时候看夫君是恼我还是恼你。” 婵衣这句话没有带任何的情绪,声音也是极平和,一点儿都没有被颜姨娘预料之中的恼羞成怒,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颜姨娘变了颜色。 婵衣微微一笑,看来她猜对了。 先前楚少渊劝颜姨娘的时候,用的也多半是这样的理由,所以颜姨娘才会不得不同意,但颜姨娘心底里并不甘愿,从她这般闹腾就知道,但再不甘愿也没办法,她若是拖了楚少渊的后腿,只怕楚少渊恼起来彻底不管她了,她真的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是婵衣两世为人之后的心得,无论什么事,只要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就不怕对方不按着自己的心思走。 颜姨娘咬咬牙,发觉自己有些下不来台,狠戾的瞪了眼婵衣,没好气的道:“既然如此,还挡在门口做什么?舍不得我走么?” 她一把推开婵衣,大摇大摆的走出院子,看上去气势十足,只不过却是虚张声势。 婵衣没有理会颜姨娘的无理,转过身安抚夏老夫人,“您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不过是个妾,将她关在西枫苑便是了,瞧她那副身子,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些日子就让她得意几日吧。” 夏老夫人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婵衣的头发,“你这孩子倒是心宽,她那般骂你也不在意,她做了这么多恶事,祖母也容不得她,祖母早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 …… ps:看到czy0316菇凉的留言,其实我们都是上帝视角,如果站在楚少渊角度来说,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哪怕是当时她有别的心,也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一条命,虽然说楚少渊的性格是有点狠的,但就拿他能喜欢夏婵衣这一点来看,说明他心里是有善意的,所以他会犹豫不决,而且虽然说他小时候经历了很多,但毕竟还是年纪小,有些地方做的不好,也能理解,会慢慢好的,小意保证。 513.心痛 婵衣笑了笑,没有说话。 www. 既然颜姨娘肯主动回夏家,那便没有必要再让赵妈妈去找楚少渊了,夏老夫人连忙让安嬷嬷去唤赵妈妈回来。 可哪里知道,赵妈妈速度奇快,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没人影了,安嬷嬷直到快要走到垂花门了都没见到赵妈妈的身影,不得不返回去禀告。 婵衣心中惊异,这个赵妈妈看着倒是一副不打眼的模样,竟然会有这样的能耐,要知道作为安亲王府的毓秀园可是以大而闻名的,就单从大门到垂花门之间的距离,寻常人都要走一炷香的时间,更别说从垂花门走到飘香院了,若不坐油车,单靠着走路,最少要走一刻钟的时间才能到。 婵衣脸色有些不好起来。 夏老夫人显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可又担心孙女,出口劝道:“不打紧,便是让王爷知道了,只管让他来找祖母便是。” 祖母这话的意思是要一力担下责任,好护着她不让他们的夫妻情分有了什么裂痕。 婵衣笑了笑,轻声道:“祖母,不打紧的,王爷向来爱重我,他不会在这些事情上与我生气。” 即便是安慰人的话,她也说的这么认真,整个人像是晕了一团的光华在脸上,显得幸福无比。 夏老夫人向来知道楚少渊对婵衣的感情,点了点头,没有表示过多的担心。 婵衣亲自送了夏老夫人出府,自己却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发愣。 她先前的话不过是哄祖母开心罢了,楚少渊那样的脾气,若是听得颜姨娘那样的添油加醋,只怕他会做出什么让人惊讶的举动来吧。 她一时间心烦气躁,手中拿着原本打算做给他的秋衣,却如何也下不了针,看着衣衫上大片大片的红枫,她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若说他是真的爱重她,又怎么会在早上做出那样的事来?若说不爱重,却又偏偏送了颜姨娘到了夏家。 还有颜姨娘身边的那个赵妈妈,她总觉得有些奇怪,不单单是一开始的时候听安嬷嬷说,关于颜姨娘的那些反常的举动,更多的是因为赵妈妈能够在短短的片刻内,就从府里消失的一干二净,就连以脚力著称的锦心都没追上。 赵妈妈的来历一定有古怪。 …… 楚少渊正在工部看着文书,听见张全顺禀告说是府里有人来找,他一下子站起来,急匆匆的便往门口赶,连句话都没有吩咐。 一屋子的人止不住面面相觑,有些尴尬不已。 朱璗忍不住皱眉,这个时候工部的事情几乎要成了一团死水了,安亲王府里怎么会挑在这么紧要的时候过来?难不成福建的事情又有波折? 而工部侍郎钱重却心中直打鼓,安亲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受挫,眼瞧着毫无进展了,他不会是要急了,然后另辟蹊径吧? 另外一个侍郎赵光耀却是一脸淡然的笑意,他早就看出来安亲王不是池中物,而且现在的工部一团散沙之势,若是照现在这么发展下去,只怕工部会从里到外的烂掉,单看钱重那一脸的郁色便可知道。 他可不是钱重,他还希望仕途能够再往上走一走,所以他手里一直攥着些东西,只等着安亲王发力的时候就拿出来,到时候好借着安亲王的势送他青云直上。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虽然依旧维持这表面的和气,但私下里早已经是各有所想。 只是他们不知道,现在出现在楚少渊跟前的却不是他们料想的什么小厮,而是个妇人,还是个三四十岁年纪有些大的夫人,圆脸盘,细长眼,像是常年习惯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楚少渊看到是她,心一下就提了起来,沉声问道:“不是让你护着姨母的么?你怎么反倒到我这里来了?” 妇人听见这话,快速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任何的表情,连声音也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侧夫人有命,让我来传话给您……” 妇人简单的将事情复述了一遍,倒是没有添油加醋,却还是让楚少渊心惊肉跳了起来。 他分明跟姨母说的好好的,而且姨母也同意了,他千算万算反而将姨母的脾气忘记了,夏老夫人那样逼迫过姨母,姨母对上她又能有什么好话,晚照自然不会站在姨母这边。 他头疼的紧,想了想,对张全顺道:“你去跟朱公子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一步。” 张全顺点头应了。 楚少渊急匆匆的往家里赶,不出半个时辰便回了碧水楼。 帘子掀开,几个丫鬟都在忙碌,见他回来,纷纷行礼,宽敞的房里只有婵衣端坐在那里,眉头紧蹙,像是没有发觉他回来似得,手中还拿着一件绣了一半儿的外衫。 楚少渊回来之后便知道颜姨娘已经回夏府了,这个时候单纯是想来看看婵衣在做什么,没想到会看到她在帮他做衣裳,顿时,心里涌出一股比蜜还要甜的滋味来,让他心神荡漾。 锦屏见他急匆匆的赶回来,又瞧见婵衣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他们这是在闹别扭,连忙给屋子里伺候的锦瑟、锦心跟轻月使了个眼色。 一干丫鬟慢慢退了出去,只剩下楚少渊跟婵衣在屋内。 楚少渊瞧婵衣愣神愣的厉害,也没打扰她,因走的急,有些累,便随意的坐到小杌子上头,眼睛在那衫子上头打量,因离得她有些远,只看到月白色的衫子上头绣着红枫,十分抢眼。 他心中满足极了,嘴角慢慢的扬起一抹笑容,伸手便去倒茶来喝。 婵衣实际上是头朝着窗子外头的,正对着天上的云彩愣神,脑子里迷迷蒙蒙的想,若楚少渊当真是要为了颜姨娘出头,她该怎么才能不失体面的将这件事处理好。 祖母走之前曾说过,她已经安排好了,这个安排又会是什么?她总是隐约有不详的预感,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刚想叹一口气,就感觉到屋子里鸦雀无声,她不由得有些奇怪,一扭头,就瞧见楚少渊正捧着茶壶喝茶,虽然动作很大,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那吊壶委实有些太大加上他的动作豪放,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会做的事,倒像天桥底下说书的,渴了便痛饮粗茶解渴一般。 婵衣眉头蹙起,看着楚少渊,有些不喜他这般粗矿,不过她没有开口说他,只是说了另外一件事:“王爷这么早回来,是为了颜姨娘的事来找妾身的么?” 她一开口就让楚少渊觉得难以招架,他喝茶的动作一顿,仔细的去看她的脸,茶水还未曾咽下,便将吊壶随意搁在桌上,起身走过来。 婵衣不自觉的下意识便往后缩。 楚少渊眼中一黯,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晚晚想说什么?”他凑身过去,想扶她的肩膀,却因为她的退缩,反握住她的手,“晚晚以为我回来是为了给姨母撑腰的?” 婵衣垂着眼睛不说话,心中忍不住想,难道不是么?这几日他有多忙,她不是不知,可这样的忙碌中,他还能急匆匆的赶回来,她如何不会多想。 楚少渊叹了一口气,几步上前,将她拥紧:“我小时候的事你是知道的,姨母对我有再生之恩,这辈子我都欠她一条命,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受罪,可我也不想你难过,才会瞒着你,每每想与你说的时候,又不敢,怕你为了这个生我的气,我也知道姨母做了很多错事,她也遭了罪,往后有我看着她,必不会让她再生事,别再生气了,都是我不好,往后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再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婵衣很想说一句,何必对我说这些话,我又算得什么,堂堂安亲王素来心机深沉,抬抬手指头都能让云浮翻天覆地,这样伏低做小又是何必。 只是她不想这么刻薄,所以略想了想才问:“赵妈妈是谁?” 既然不能奚落他,便只好捡其他问题来问他。 楚少渊眉眼温柔的看着她,“怎么了?赵妈妈是我给姨母的贴身嬷嬷,她会看着姨母的举动,不让姨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婵衣心中一震,听他话的意思,那妇人竟是会些功夫的,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这个妇人的来历,可又觉得自己若开口问了,多少有些打探的意思,想了一想,便将这个念头忍了下来。 楚少渊一直看着婵衣,看她一脸想问却又忍着不问的样子,澄澈的眸子里带了些郁结,他忍不住莞尔,晚晚从来都是这样,不愿让他觉得为难。 他笑了笑,道:“赵妈妈是沈朔风帮我找的人选,你不用担心她会听姨母的话,我只是让她看着姨母,不会给祖母跟母亲带来麻烦的。” 婵衣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不是向来以颜姨娘为重的么?怎么会忽然让人看着她? 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楚少渊垂头看着她,昳丽精致的面容上有些委屈的神情:“晚晚不高兴了,今天早上晚晚的样子,让我觉得害怕,若我再一意孤行,你是不是打算往后就再不理我了?” 婵衣没想到他会再提起早上的事情,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重生的这一世也好,或者是上一世也罢,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不尊重的对待过,除了他。 她眼睛垂下来,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声音有些黯哑:“你到底当我是什么?高兴了就宠着腻着哄一哄,不高兴了什么手段都往我身上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么?” 楚少渊心中大痛,一把将她的肩膀握住,气息似乎也慌乱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对你的心意,你真的不明白么?” 婵衣侧头,眼睛落到了未做好的衫子上,许久,才轻轻说道:“我向来喜欢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两个词,你若当真对我有心,”她抬头看了看他,声音细腻温和,“往后……” 她话没有说完,他就已经忍得心痛难当了。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在他眼里,这可都算不上什么好词儿! 他重重的吻上她的唇,不许她再说一个字。 …… 夏家,圆脸的妇人站在西枫苑,看了看里头一片鸡飞狗跳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伸手帮一下。 颜姨娘指使着一屋子的下人一会儿说:“箱子上头荡了那么厚的一层灰土,你就擦三遍就完事了?打发谁呢?再去擦十遍!”一会儿又嫌弃多宝阁上头的花瓶不鲜艳,道:“我记得库里还有几尊霁红瓷的花瓶,你去跟老夫人说我要用,让她赶紧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不知怎么想的,觉着房里有一股子潮味儿,硬是要人搬了银霜碳来,在刚立了秋,秋老虎还十分猛烈的时候,在房里四个角燃了四个大大的火盆,直将人烤的前胸后背都是汗,可偏偏她还不觉得,还要人往里加炭。 等到燃过了银霜碳,又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拾掇的利索了,颜姨娘又嫌弃屋子热,要人去冰窖挖了七八块冰釜放在房里,说是散热气,却不许开窗。 不一会儿,那些伺候的下人们个个喷嚏连天,生像是得了重伤风似得。 赵妈妈眼神冷冷的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的往院子里望着。 忽然,有扑簌簌的细微响声传来,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从外头飞到了院子里,扑腾翅膀的声音十分好听。 它飞了几圈落在赵妈妈的肩头,赵妈妈将它腿上绑着的小纸条拆下来,忽的皱了下眉头。 纸条上的内容让她觉得有些不妥,歪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有了主意,随手掏出炭笔在纸条背后写了几个字,然后去捉鸽子。 鸽子歪着脑袋看了看她,豆大的眼珠子黑黝黝的十分可爱,尖细的嘴里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赵妈妈将纸条绑好,摸了摸它的羽毛,然后将它往天空中一扔,鸽子扑腾而起,绕着她转了一圈儿之后,稳稳的往城郊的方向飞了过去。 赵妈妈的圆脸上出现一抹担忧的神色,当年那件事是前楼主一时糊涂,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再不会有人提起了,可没想到今天会让她遇见这个女人。 她眼睛往里看了看,瞧见颜姨娘嘴角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生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样的女人,当初若不是有燕云卫护着,又怎么可能从她的手底下逃脱? …… ps:小意家的路由器昨天坏了,网也连不上,呜呼哀哉。 514.厮缠 沈朔风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人还在南郊,他看着手中纸条,常年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此刻出现了几许凝重之色。 www. 事情的发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有时候不由得会问自己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可偏想不到答案,他有时候会想,若是师父在这里,是不是至少能够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便避免不了,也不至于将整个鸣燕楼拖到如今这样退不得进不得的地步。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将手头上的事情料理完了再说其他。 于是等了一日又一夜,在天将将擦黑的时候,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终于渐渐的映入眼帘。 沈朔风当下便一个跃身将马车拦下来。 简安礼浑身疲惫不已,远远的看到了云浮城一角,他还来不及高兴,就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由将帘子挑开一边,一双布满死气的眸子正对上他的,让他心中一冷。 “可是简公子?” 那人淡漠的开口问了一句。 简安礼稳了稳心绪,点头应道:“是我,你是三王爷派来接应的人?” 那人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的翻身上了马车,将马鞭接到手里:“王爷吩咐我在这里接应简公子,王爷已经在别院等着了。” 说着话,马鞭一甩,马车轱辘碾压过一地青草,顺着小路进了云浮。 …… 楚少渊到底没有答应婵衣的要求,许是因为那点恼怒作祟,他当天晚上被婵衣挡在了门外,于是他那晚便睡在先前丫鬟们值夜的榻上,任凭下人如何劝说,他都不挪地方。 倒是将婵衣气得够呛,心里知道这样闹下去,只会让人说道她这个王妃的不是,不得已,只好将楚少渊又放进来。 正是夜色浓厚,婵衣对着菱花镜将挽着的发髻拆下来,慢条斯理的梳着头发。 楚少渊带着一身的桂花香气出了盥洗室,瞧见她正梳着头发,一脸讨好的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帮她梳头,却被她躲了过去。 “晚晚……”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手心发痒的想摸她的头发,却因为之前她的躲避,而不敢轻易的摸上去,心中一时懊恼,一时又有些难耐,缓声唤着她的名字,清越的声音甜的发腻:“我来梳吧,你瞧你,头发原本就爱打结,你偏要这样用力梳,这几根都被你扯断了。” 婵衣不想理会他,这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没话找话,即便她真的完全不理他,他也能一个人说上半天。 楚少渊这几日脸皮又磨的厚了些,见她不出声,笑着道:“既然晚晚不反对,那我就……” “啊嚏!”婵衣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转身瞪了他一眼,做什么将自己身上弄的这样香,她的桂花香膏还没有做好,却被他拿来用了,明知道她最喜欢在秋天的时候做桂花香膏给母亲,却偏要从她手里抢东西。 心下越发看他不顺眼,手中更是不客气的将他往过推了推:“你走开一些,身上一股子桂花香气,香得呛人!” “真的很香么?”楚少渊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脸上的神情委屈极了,琥珀一样美丽的眼睛凝视着她,“晚晚嫌弃我,我是看晚晚这样喜欢桂花,便想着用些晚晚喜欢的香膏,晚晚也能多喜欢我,这才会用了桂花香膏的。” 婵衣狐疑的看他一眼,一脸不信的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你用的挺高兴呢?香膏都还没有定型,你就拿来用了,任谁看能看出你不喜欢呢?” 这话堵得楚少渊心口一滞。 开玩笑,他一个大男人家,怎么会喜欢女人的玩意?兰花茉莉之类清淡些的香胰子他用用倒也没什么,但桂花这种气味浓烈扑鼻的东西,若不是为了哄她多与他说几句话,他怎么可能会沾染,更别说喜欢二字了,往年他闻到院子里馥郁的桂花气息都要屏息快步经过的。 只是没想到,他这样牺牲了,晚照还是淡淡的,一点儿也没打算要原谅他的意思。 他不由得有些气恼,看来得换个法子才行。 婵衣却想着,倒是没发现他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真是失算,早知道就应该做些薄荷味儿的香膏,她可知道他最不待见的就是薄荷了。 她梳好头发,便窝在榻上,随手拿起一本话本来瞧,楚少渊笑嘻嘻的凑了上去,从怀中摸了半天,直到婵衣都忍不住侧目,他的动作实在太大了,除非她眼睛瞎了才看不到。 “王爷,你又打算做什么?” 楚少渊听着她略微有些嘲讽之意的话,倒是也没有怎么觉着不舒服,他微微笑着,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摸出一只雕刻精美的玉兔挂坠,红宝石做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玉兔本就是用羊脂白玉雕刻的,被红宝石的衬得更加玉润,精致小巧让人爱不释手,尤其是玉兔两只耳朵还有一只是半竖不竖的模样,更是活灵活现。 婵衣愣了一下,随即便伸出手去,她生肖是兔,打小除了玉蝉之外,最喜爱的就是兔子摆件。 只不过手伸了一半儿,忽然又缩了回去。 她冷哼一声,想用这样的小东西就收买她,让她回心转意,她才不上当!若不让楚少渊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这样的事情肯定往后杜绝不了,所以这一次她绝不能心软! 楚少渊见她原本高高兴兴的伸手来拿,可才伸了一半儿就又退缩了回去,不由得有些懊恼,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细声细气的唤她。 “晚晚,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婵衣扭过头去不看他,表明了她绝不会被他的这些小东西哄回去,却也没有前几日那样躲闪了。 楚少渊一想到她前几日,他刚出盥洗室,正低头搂着她想吻她的时候,就被她侧身躲了过去,再看她的脸,她是背着灯光的,只能看到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她嘴唇上还有伤口,于是牙印就特别明显,让他心中一痛,止不住的后悔从心底弥漫了上来。 所以当夜他被挡在门外,他也没有对她生出不满来,倒是更加的心疼她,又怕她一个人在房里闷着,他当下便睡在了门外丫鬟值夜的地方,虽说多少带了些无赖,但他想与她近一些。 眼下看到这样的她,还尚愿意与他在一个屋子里,甚至在一张榻上,虽然还是淡淡的不愿多理会自己的模样,但明显已经不抵触他的接近了。 她不做声,他便说话,这几日他也惯了,所以他又要说,你看这只小兔子多可怜,孤零零的一只却没人要它,这样以物喻人的博取她的同情,就听到门外张德福的声音。 “王爷,简公子已经在别院等着了,沈朔风让奴才来回您一声,看您是现在过去,还是明儿一早……” 楚少渊精神一振,立即道:“把雪团牵出来,我即刻过去。” 听到“雪团”二字,婵衣抬眼看向楚少渊。 雪团是一匹耐力极好爆发力极强的千里马,因浑身雪白,她在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很是喜欢,特起名为雪团。这匹马还是夏明辰在婵衣十岁的时候送她的礼物,是萧沛家里养的西北马种,养了四五年,她骑的次数有限,大多数的时候是夏明辰在骑,后来作为嫁妆一同送到了安亲王府。 婵衣忍不住说道:“这么晚了,你骑雪团去也不怕路上磕了绊了,还是坐马车去吧,”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帮他拿外衫,给他穿套好了,又拿了件披风给他,“已经入了秋,夜里寒凉,若觉得冷便披上,别染了风寒。” 说了一半儿,又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画蛇添足般的加了句:“你染了风寒倒是不要紧,万一给我染上了,我可没你壮实,得多喝好几天苦药。” 楚少渊忍不住温和的笑了,将她拥得紧紧的,她向来喜欢口是心非,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心软,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 在她额头吻了吻,他低声道:“今晚上别等我了,估计要跟他们谈些事情,若是明天来得及,就一同吃早膳。” 婵衣瞪了瞪他,却没有再说话。 楚少渊弯了弯嘴角,将一直握着的小兔子塞到她手心里,顺带摸了摸她乌黑浓密的头发,“小兔乖乖,好好睡一觉,书别看的太晚,会伤眼睛。” 不要脸!一瞬间,她面红耳赤,狠狠的瞪他,真的很想将手中的小兔子扔到他脸上呸他一声,可终究还是因为手里的玉兔挂坠雕得实在是太可爱了,没舍得真的扔到他脸上。 楚少渊心满意足的走了。直到他骑着雪团穿过了大半个云浮城到了别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落下。 …… 别院的房里躺着一个脸色惨白惨白的男人,看起来马上就能去西方见如来佛祖似得。 楚少渊刚一进来,男人眼睛即刻睁大,挣扎着要起身,被旁边人一把按了下去,声音淡然:“李大人若是想现在就死,礼绝不拦着。” 男人这才停了挣扎,气息微弱的开口道:“还请三王爷给下官做主!” …… ps:今天的更新,我好勤劳!(*^__^*) 515.动手 楚少渊看上去有些惊讶,皱了皱眉,道:“李大人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斐气若游丝的道:“小夏大人查到了账册,让下官带来云浮查证,没料到走漏了风声,被秦伯侯发觉了,他那般的心胸狭窄,又怎会甘心罪证被我们握在手里?”他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颓败,“我千逃万躲却没想到还是被他的人追上,还好下官命大,遇见了简公子……” 楚少渊颔首,淡淡的看了简安礼一眼。 简安礼轻咳一声,道:“我也是在回云浮的路上遇见李大人的,我们一同住在驿站里,那些刺客来势汹汹,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我听见不对便立即赶了过去,没想到还是去晚了,让李大人伤成这样,好在刺客我已经抓到了,如今被我一同带来了云浮,只是他一直不肯招供,我便只好日日给他喂软骨散跟迷药,让他没有力气寻死。” 楚少渊沉思起来,虽说这个局是他跟夏明彻一同布的,但没想到秦伯侯真的会上钩,他更没有料到刺客会被简安礼活捉,照理说秦伯侯也算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一个破绽? 他半晌才确认般的问道:“真是秦伯侯的人?” 简安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焦急,“现在最危急的是李大人,一路上李大人全凭着这一口气吊着,现在好不容易回了云浮,可天色太晚了,若是再等一晚上,只怕李大人的情况坚持不了太久,所以才来恳请王爷出手相帮。” 楚少渊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有些过于顺利了,他心中那股子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虽然说是好事,但他却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个幸运的人,无论是从小到大的哪一件事,但凡是他想要的,就要费尽周折才能够得到,而这件事却有些太顺了,顺的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楚少渊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清什么表情,让李斐心里有些打鼓,自从被刺客刺伤,他就没有再安安稳稳的睡过一个好觉,浑身疼痛倒还是小事,要紧的是那刺客不慌不忙的态度,让他大为惊讶,难道刺客不知道他马上就要赴死了么?那般从容不迫,难不成他手里有什么紧要的东西? 他这般想着,一路上伴随着的焦急烦躁感瞬间将他淹没,李斐只觉得自己心口一悸,眼白一翻,立即晕了过去。 简安礼见状大惊,连忙将随身带着的针灸包取出来,手一扬,数根金针齐刷刷的没入李斐的脑后,将他几乎散去的那口气又拉了回来。 李斐缓缓转醒,只是面色更加惨白,半点血色全无,一看就是大限将近的模样。 楚少渊眉头一皱,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看向李斐询问道:“李大人还撑得住么?你既然已经坚持到了这一步,总要进宫将此事禀告给父王才是。” 楚少渊的话正好说到了李斐的心里,他忙不迭的点头,因用力太大,有些气喘,断断续续的道:“从……福建…一路赶回来,下…下官……就…是为了…面见圣上……” 楚少渊又问了句:“账册可有损?” 李斐忽的笑了,惨白的面容上绽开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王…王爷放…心,下官…为了稳妥……起见,将账册交由…简公子暂…暂为…保管……” 简安礼掩着嘴角点头道:“是在我这里,”他一边说一边将账册拿出来,呈给楚少渊,“账册上的内容我瞧过了,与李大人说的无误,没想到秦伯侯任福建总兵十多年,竟然贪了这么多钱粮,怪道今年水患死了那么多的无辜百姓,都是被这些贪官污吏所害!” 简安礼因为跟随太医院一同治理疫病,所见所闻都是明间疾苦,尤为感同身受。 楚少渊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夏二哥做事一向稳妥,真正的册子原本就在简安礼身上,李斐不过是个诱饵罢了,可惜李斐自己却不知道。 他淡淡的看了李斐一眼,他的伤一定很重,否则简安礼不会这样轻易就用金针帮他续命,要知道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不过是多让他苟活一些时日,等针失了效力,他还是要死的。 楚少渊当下不再多想,起身对他二人道:“你们二人准备一下随我进宫。” …… 四皇子此时也接到了来自福建的信笺,他眼睛微睁,似乎被信笺上的内容震惊到了,忍不住暗自骂一声,就知道秦伯侯这个蠢货靠不住,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人逃脱了,现在有简安礼在身边护着李斐,只怕人再过一两日就要到云浮了,他眉头死死的皱了起来,他可没忘简安礼是谁的人,而简安礼那一身漂亮的功夫他更是记得清楚。 简安礼若是有心护着李斐,就是他派人过去灭口都不一定能真的杀了李斐,更何况暗地里还有个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的楚少渊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是他一早就安排好了人,只怕是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心中忍不住叹一口气,也该是秦伯侯倒霉。 四皇子定了定神,吩咐身边的孙纬道:“你去将多宝阁上最下面被珐琅彩绘花瓶压着的匣子取来。” 孙纬道微微有些惊讶,显然他是知道那匣子里装着是什么东西的,没想到四爷这么快就要用到了,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他将东西取了过来,四皇子打开匣子,将里头的几本厚厚的册子拿出来,对着明亮的宫灯翻了翻,嘴角微微一挑,有了这个东西,即便楚少渊留了无数后手,这件差事最后得利的人都落不到他的身上,因为自己早就有两手准备。 他站起来随手将桌案旁挂着的披风拿起来,“你去一趟乾元殿,你们不用跟着伺候了。” …… 秦伯侯陈敬此刻一脸焦躁,不停的在房中踱步,想以此来缓解焦急的情绪,奈何没有什么成效。 幕僚匆匆而至,见到秦伯侯,也是一脸的焦急之色,“侯爷,咱们在云浮的暗桩已经传了话回来,说王居士已经被一同押送到了云浮,账册也没有到手,想来是被李斐藏起来了,既然李斐回了云浮,必定绕不过他去,只要李斐进了皇城,他会直接动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幕僚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虽说王居士没有招认,但进了刑部大牢,又有哪个人敢说自己骨头硬?暗桩说他会想办法解决掉王居士,还请侯爷不必忧心。” 秦伯侯心中的焦躁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平息,他眼睛眯起来,看向北方,许久笑了一声:“都说皇上是惦念当年的情谊,才会将我外放到了福建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来逍遥自在的,可谁知道其中内情?若皇上当真念着我的情谊,就不会在封赏给我秦伯侯这个爵位的时候,只蒙恩我一人了。” 幕僚一直跟着秦伯侯,自然明白秦伯侯话里的不甘,也知道这件事其实是皇上做的有些太绝了,怪不得侯爷。 他轻叹一声:“从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史书当中这样的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侯爷之于皇上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如今这把刀没用了,皇上自然想要将刀丢至一旁,单看安北侯卫家如今的惨状能知道了。” 秦伯侯脸上满是寒霜,语气更是含着嘲弄:“皇上想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也得看看我这头驴愿不愿被杀,我瞧着皇上这几年是真的老了,也该换个人来执掌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被秦伯侯说出来,幕僚也只是稍稍的皱了一下眉头。 如同秦伯侯所说的那般,文帝已经执掌天下十余年了,西北跟福建的战时还是频频发生,即便是中原百姓也没有过得多安逸,一路从北往南走,他见多了拖家带口行乞或者偷窃的人,天下既然这般不安定,倒不如让他们再搅上一搅。 幕僚笑着道:“侯爷忧国忧民,真乃大丈夫,只可惜世间总有奸险小人,定要诬陷忠良,这一次我们就将这些小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秦伯侯听见幕僚这样恭维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在福建的口碑一向不错,这十几年经营下来,福建早就从里到外都是他的人了,只要他在福建,就没人能动得了他! 他淡淡道:“那个夏明彻不是去了庐江县了么?既然他心怀天下,那就让他待在庐江县不必回泉州了,也算是全了他的一片拳拳之心。” 幕僚点头应了,心中却十分清楚,秦伯侯这是要开始动手了,他淡淡一笑,敌我的实力相当,这样事情才有趣,若只是单方面挨打却不懂还手,那还有什么看头呢? 他想到什么,又问:“那谢砇宁呢?这些日子他可是一直杵在河堤上,听人说他的脚都泡的快烂了。” 秦伯侯想到谢砇宁那个性子,不由得摇了摇头,“一个又臭又硬的倔驴,不必理会他,他愿意在哪便由他在哪,碍不着什么。” 幕僚想了想,谢砇宁大人自从上任以来基本上年年评优,虽说与他的能力有关,但他确实也是只管任上百姓的事情,从来不会过问其他,即便查到了其他事情,也会知趣的按下去,这样看来确实是个不会碍事的,只不过即便如此也得找人看着他,以防万一。 …… ps:不太会写局势,耽搁了不少时间。 516.进宫 楚少渊一晚上没有回来,婵衣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到后来整个人困极了,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秋雨淅淅沥沥的开始下了起来,窗外雨打树叶发出沙沙沙细微的声音,反倒让她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将外衫随意的披在身上,天已经渐渐的转凉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她十四岁的生辰了,去岁的时候还有母亲在身边帮她张罗长寿面吃,也不知今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唤了下人进来,锦瑟端了水来服侍她洗漱,锦屏帮她梳头,她又吩咐锦心将窗子打开,凉凉的秋风带着湿润的水气迎面扑来,将她的困意吹散许多,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问了句:“王爷回来了么?” 锦屏道:“尚未,倒是张全顺回来了,说是拿些王爷常用的东西进宫去。” 婵衣剩下那点困意被这句话惊得立即散的一干二净,楚少渊进宫去了?他昨天不是说去别院商议政事么,怎么会进了宫?难道事情又有转折?为什么皇上会留他在宫里?甚至还要拿常用的东西进宫,难不成他手里的差事办砸了?皇上一时生气要将他软禁起来? 婵衣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努力回想前一世关于工部关于福建的事情,可偏偏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不由得气恼起来。 锦屏瞧她发呆,轻声问了一句:“王妃,头发梳好了,您是要挽个什么发髻呢?” 婵衣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多少有些恍惚,似乎这还是重生以来头一回自己在府里,她定了定神,“挽个牡丹髻吧,将太后赐的金簪妆上,既然王爷进了宫,那也该由我这个王妃去送东西进宫给他,哪里有吩咐奴才送过去的道理。” 既然她不知道宫中的局势,索性就进宫去看看,不论怎样都能够离他近一些,也好最先得知他的情况,即便事情糟糕,但皇上既然对他心存愧疚,想必不会太过为难他。 华丽的牡丹髻高高挽起在脑后,一左一右插着两只明晃晃的凤头钗,珍珠穗子垂在腮边,将婵衣那张漂亮的小脸衬得更加明媚动人。 草草的吃了些早膳,她起身去了宫中。 虽说她是外命妇,但因为是皇帝的儿媳,到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引路的似乎是个新进宫的宫人,走路间小心翼翼的神情她看得分明。 在宫里无论是走一步还是说一句话都要小心,所以她并没有心思与这个宫人交谈,只是默然的跟在后头走着,直到到了一处宫殿外头。 她原本是要去拜见太后的,只不过太后此时似乎是在礼佛,没有时间与她说话,她便被带到了庄妃的芙蕖宫中。 庄妃见了她,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拉过她的手来,声音十分柔和:“你怎么来了?” 婵衣见庄妃这个模样,显然是不知道楚少渊在宫里的,她忍不住道了句:“妾身给王爷送些东西,不知娘娘可否帮忙转达?” 庄妃愣了愣,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宫人。 宫人连忙退了出去,只剩下婵衣与庄妃二人。 “你进宫的事,意舒知道么?”庄妃沉声问道。 婵衣摇了摇头,“王爷昨儿晚上就没回来,今天一大早让身边的内侍回府里拿东西,妾身也是怕王爷照顾不好自个儿,便自作主张的进了宫,想让娘娘多看顾些王爷,若是王爷有个什么不妥之处,也不至于被皇上责难。” 庄妃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若是有关政事,即便是她也在皇上那里讨不到好,更何况她还要在皇上面前保楚少渊,想想皇上对楚少渊的态度,若是楚少渊都能将皇帝惹的不高兴了,即便是她出头,又能有什么法子? 她沉声道:“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你赶紧回府去,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递消息给你,至于朝政上的事,不是你能够掺和的,”顿了顿,又怕她胡思乱想,安抚道,“既然三王爷现在在宫里,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你需知道,皇上即便是在政事上再生气,也不会对他如何的,所以他在宫里尚是安全的,你也不必忧心忡忡的,既然皇上留他下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你先回去,皇宫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庄妃的温声劝阻让婵衣心中一凉,事情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连姨母都不知道这件事,还这样劝她,她如何不知皇上不会真的将楚少渊如何,可若是楚少渊失去了皇上对他的信任,只怕往后的差事就更加艰难了,她这样一想,心里如同火烧一般,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帮他半分。 但心中再懊恼,她也不能不顾庄妃的好意,几乎没有停顿的时间,她行了礼,便打算出宫回府。 殿外的宫人忽然敲了敲窗子,禀告道:“娘娘,皇上身边的赵总管来了。” 庄妃心中一沉,大清早的正是乾元殿最忙碌的时候,这个时候赵元德过来做什么? 她忍不住看了看一脸莫名的婵衣,不由得暗暗惊讶,莫非还是晚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请进来,”说完又迅速嘱咐了婵衣一句,“若是皇上要见你,你只需要问什么答什么就好,皇上没有问到的,你就不要多嘴了,皇上喜欢乖顺些的人,尤其是对儿媳妇,更是要求听话,千万别自作聪明。” 婵衣连忙点头应了。 文帝的性子她早有耳闻,或许是因为执政太晚,又被压制太久的缘故,文帝的性子一点儿也不如他的尊号这般静雅,相反却是十分的暴躁,对于那些违逆他的大臣们,往往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她重生的这些日子就能看出端倪来。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说不准前一世楚少渊的脾气也是跟文帝学来的,才会让文帝这样的喜欢他。 赵元德进了殿,给庄妃跟婵衣行了礼,也没说什么场面话,开门见山的道:“皇上让奴才传安亲王妃去一趟乾元殿,安亲王妃请吧。” 这样干脆利落,让庄妃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婵衣对庄妃轻轻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左右她不过是儿媳妇罢了,文帝就是再恼,也不会拿她这个儿媳妇如何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着道:“有劳赵总管带路了。” …… ps:一走剧情,小意就感觉脑子不太够用了,唉。 517.灭口 乾元殿,文帝一晚上没有睡,两眼微红眼睛里还泛着血丝,看上去十分疲惫,楚少渊跟楚少涵静立在一旁,大殿之中谁都没有出声,气氛有些诡秘。 眼瞧着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四皇子楚少涵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心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又轻轻的垂下了眼帘,像是低头思考似得。 而一旁站着的楚少渊却是难得的愣起了神。 虽然心里知道这个时候心里想别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就是担心晚照会因为他一晚上没有回去,早晨又没有陪她吃早膳而生气,他在她那里向来没什么信用,可就连一顿早膳的约都要失,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原本他计划好的,将李斐送进宫中,等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了之后,再将那名刺客移交给刑部,只要下了刑部大牢,即便是再硬的骨头,刑部的人也能将他的嘴撬开一条缝儿。 可不曾想,竟然就在他们入了宫等待面圣的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李斐跟那个刺客忽然被人灭了口。 这还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那人动作快到就像是一阵风似得,吹过了一点儿痕迹都不留,即使他当下察觉不对,跟那人过了几招,也没有将人拦下来,那个人穿着宫里内侍的衣衫,靠近他们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一丝的杀气,所以也是他开始没有防备的根本原因,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连带着李斐也死的悄无声息。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李斐跟刺客都死了,他这一趟进宫就像是准备好了吃烤糜子肉了,结果糜子被人下了药,一切准备都白费了。 可是都进了宫,总不能这样返回去,只好进了殿与父王禀告,没想到的是老四这个滑溜的像条泥鳅的人也在,还先一步将从福建缴获的工部贪墨账册拿了出来,上头条条款款每一笔都是足以让秦伯侯死十次八次的罪证,也难为他能够一直忍到现在,就为了先他一步,好让他的那本户部账册彻底成了他的陪衬。 若没有料错,老四是想让父王对自己产生猜疑,认为他是为了与老四抢功劳才会在老四之后入宫,而赶的这样凑巧,不就是为了让父王以为他在宫中布了暗线,一有风吹草动,他便及时出头,这样的栽赃陷害,虽然说手段不见得高明,可算计的却是人心,但凡父王对他生了那么一丝丝的嫌隙,往后父王就不会全心扶持信任,到时候老四正好趁虚而入。 谁说四皇子淡泊如水视名利如浮土的?根本就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就像是一只白滚滚的汤圆,外头看着光鲜,里头的馅儿却是黑心的。 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 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老四再能装,难道他还能装一辈子?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就像今天李斐跟刺客一齐被杀的事儿一样,在宫里杀人,也实在是胆子太大了,这跟拿刀架脖子上自尽有什么两样,被父王抓住,只怕他连一个痛快的死都做不到。 他从糊着一层轻薄的澄心纸的窗户看了看外头,已然是天光大亮了,早膳的时辰早过了。 从半夜到现在,人不止没有抓到,连一点儿影子都找不着,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皇宫虽然大,但多少年来一直坚固的像是一桶水似得,像今夜这样忽然冒出来个武艺高强的内侍还是头一遭遇见,这也是父王为何会强自将他们二人留下的原因,实在因为怕他们一出这个大殿就会遇见危险,毕竟除了太子之外,大燕朝就剩下他们两个的血脉最为尊贵了,若是太子不久于人世,那他们两个就是大燕的家底了,实在出不得岔子。 只不过,楚少渊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父王,您已经一晚上没有合眼了,还是歇一歇吧,马上就要到了朝会的时间,别将身子弄垮了。” 朝会一般要维持很久,都是议论一些政事,显然文帝现在这个状态并不好,若是坐的时间久了,只怕他身子坚持不住。 文帝静默良久,才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好像一夕之间,儿子们就这样大了,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主意,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十分像他多年之前的境遇。 想到这一点,文帝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对身边的赵元德吩咐道:“传旨下去,今日罢免早朝,让朝臣们都到乾元殿的偏殿来。” 赵元德连忙去办了。 文帝的这一道旨意,却是将四皇子吓了一跳,自从父王执政以来,从来没有过罢免早朝的日子,没想到今天居然要为了一个杀李斐的刺客这样大动干戈,说到底,父王还是多看重楚少渊一些的。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嘴里的苦涩像是如何也吞咽不下去似得。 显然文帝并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什么想法,他现在脑子里被另外一个念头占据着。 他一直以为老三是所有儿子里,与他最没有父子缘的,自从老三回宫之后,各种状况频频发生,连他也不得不惊讶,到底还是自己多年前的那桩事导致老三现在的境遇比之他当年更加危险。 而老四,他竟然一直都看走了眼,没想到他小小的年纪,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心思,论心机耍手段这些事当年他也曾做过,所以在面对老四的这一系列的小计谋的时候,他不过是看在眼里,并不出声制止罢了,也有想要试试老三会怎么做的意思,但没想到老三这个孩子,心这样的宽,被人这样陷害了,也能平心静气的说话,实在难得。 对于文帝来说,死了个御史和刺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李斐还有张斐、王斐,朝廷里向来不缺的就是御史言官,而一个可以将秦伯侯陈敬定罪的证据没了便没了,总还有别的证据可寻,即便是没有证据,他是皇帝,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就是王权之下的厉害。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两个人是如何死的。 若是死在宫外,只能算老三年纪尚轻,看管不利,自己多提点提点也就罢了。 只是这两个人偏偏不该死在禁宫之内,宫里若是有了这样不安定的人在,他这个皇帝还如何睡的安稳? 518.罚跪 皇城的门准时在卯正开启,朝臣们等候在崇兴门前,等着皇帝传唤。 赵元德去传旨的时候,还有好些大臣们手中拿着奏折在低声说话,听见这一旨意,不约而同的露出惊讶的神色。 内阁首辅梁行庸忍不住上前问道:“赵公公,皇上可是身体不适?” 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文帝身体欠佳,才会罢免今日早朝,改为偏殿议事,毕竟这是文帝执政以来第一次罢免早朝,之前即便是宸贵妃过世,也不过是晚了半个时辰罢了。 赵元德摇了摇头,一脸忌讳莫测的表情,让梁行庸心中那股子不安之感更重,他还要再问,赵元德却转了身,对朝臣们道:“各位大人请吧。” 一副拒绝攀谈的模样,梁行庸皱了皱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等到朝臣们都到了偏殿,文帝才让赵元德传了几位阁老进了尚书房。 梁行庸一眼就瞧见安亲王楚少渊跟怡郡王楚少涵静静的立在皇帝身侧,他心头大跳,隐隐有些明白了皇上今日为何会罢免早朝了,一定是三王爷跟四王爷关于福建的事情起了纷争,皇上才会这样为难。 等臣子们行礼之后,文帝抬起头看了梁行庸一眼,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让梁行庸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却不敢露出半分,生怕文帝不喜,就见文帝忽然一扬手,桌上一本账册直接扔到了他的脚底下,伴着文帝幽幽冷寂的声音,让梁行庸心中那点不安之感越甚。 “朕记得爱卿执掌户部多年了吧,可否与朕解释解释这本册子上头所记录的可属实?” 梁行庸惶恐极了,连忙弯腰将册子捡起来,才翻看了几页,他就双腿一软克制不住似得跪在了文帝面前,“皇上,这册子,这不是……”他张嘴想辩驳,可册子上头每一笔账的出入都十分明白,甚至一目了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皇上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他心中简直是有苦难言,这些事他分明是在文帝的授意之下才做成的,文帝向来纵容秦伯侯,所以他这个户部尚书自然也会对秦伯侯多有关照,具体的就体现在了这些账册上一笔笔的出入里,他一直以为皇上对秦伯侯贪墨的态度有些暧|昧,他才敢这样做的,难不成他一开始就猜错了文帝的用意? 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梁行庸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他冤枉极了,那点不甘心冲了上来,他开口申辩道:“皇上,臣冤枉啊,这些账目臣一直是按旧例来的,福建这些年时常遭倭寇侵犯,福建几乎年年有战事,这些事都是您吩咐之后臣才敢发下文书去的……” “这么说来,是朕的不是了?”文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倭寇年年侵犯,朕也年年让人发了米粮钱物去福建,这事不假,可朕有说过让你梁行庸将这些米粮钱物多添两倍三倍的发放到福建去?朕可真是养了一群好臣子,懂得为朕分忧解难!” 梁行庸只觉得自己口中十分苦涩,往常他这么发放米粮钱物的时候,皇上怎么半点不提及,偏偏是今年要这样大动干戈?难不成皇上对他不满,想要将他从首辅的位置撤下去?他一抬头,便看见震怒的文帝,此时正用一种冷厉的眼神盯着他看,让他心中不由得大慌,膝行几步上前,声音更是颤颤巍巍的,“皇上,臣是冤枉的,臣并不知此事,这公文虽是臣批阅,但具体的数目却不是臣定的……” 这样的借口让在场的几位阁老都有些汗颜,梁行庸也实在是胆子太大太不要脸了,皇上都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梁行庸竟然还敢找借口,当真不怕皇上降罪么?他这样辩解,还不如索性承认了,也好让皇上不会太过动怒,好歹能保全一条性命。 文帝忍不住冷笑,推不过了就栽赃在属下身上,梁行庸之前是怎么被他选中的? 只是现在他还不会动梁行庸,因为工部的事情更加要紧,他想着,让赵元德将另外一本册子递给屋子里其他臣子翻看,沉声道:“你们都看看,我大燕的工部跟户部两个最要紧的衙门里竟然藏着这样大的贪墨案子,委实是让朕痛心疾首,朕向来是严于律己宽于律人之人,却没想到朕的宽容竟然让这些蛀虫们的胆子一天天的日益壮大,我大燕再这么过上几年,岂不是就要被蛀空了?” 账册在诸位臣子之间翻阅了一遍,每个看过的人脸上都忍不住露出震惊的神情,怪不得皇上要查秦伯侯,就凭他这十几年来贪墨的数目,就足以让他千刀万剐死上几十遍了。 而此时,燕云卫都指挥使冯明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皇上,臣已经将刺客捉住了,您看要如何处置?” 楚少渊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尚书房里,此时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他确实没预料到秦伯侯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宫中安插眼线,还几乎要危害到了父王的安危,索性皇宫中有燕云卫将整个皇城守得铁桶一般,即便出了这样的差错,几个时辰之内就能将人活捉,接下来就要看这个刺客会吐出谁来了。 文帝点了点头,“将人交由刑部,”然后对刑部尚书沈葳道,“给朕好好的审他,朕倒是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在宫中就敢杀人灭口,竟然一点不将朕放在眼里!” 沈葳作为刑部尚书负责料理刑部的大小案子,此时听见文帝这么一句吩咐,几乎立即就明白了这人先前是在宫里犯了什么事,他连忙点头应了下来,心思微动,这个刺客他基本上已经能够确定会是谁的人了。 众阁老听到这里才知道,皇上将他们传进来,居然是因为禁宫之中混进了刺客,还杀了人,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样胆大包天,究竟是不要命还是不想活了?有几个心思慎密的人当下就去看楚少渊跟楚少涵,心想,难不成伤的是两位皇子? 楚少渊此时一脸冷寂,将原本与文帝有着五分相似的脸生生的添到了七分,而楚少涵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的看着一屋子的臣子,眸子里带着些散漫,既不像楚少渊那般清冷,又不像文帝那般震怒,似乎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似得,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话说到此,文帝也有些撑不住了,熬了一晚上,终于将刺客抓住了,最少今天能够睡个安稳觉,他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老四也别一直熬着了,赶紧回宫睡吧,老三跟我来,”说着又淡淡的瞥了眼梁行庸,“梁爱卿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文帝说完便站起身来往内殿走去,摆明了罚梁行庸跪,梁行庸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阵阵酸痛,冲文帝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 楚少渊不知道文帝唤他还有何事,连忙跟上去,经过梁行庸身边的时候,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梁行庸这个户部尚书做的可真是称职,若不是夏明彻懂得绕个弯子,只怕就要让他逃了过去。 梁行庸察觉到楚少渊的目光,他原本还不知道户部的账册是怎么到了文帝手中的,此时见到楚少渊眼角含着几分轻蔑之意,心中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就是大恨,恨楚少渊多事,可脸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还要行礼恭送楚少渊离去,一时间他几乎气的心窝子都像是被人用力的戳了几刀似得,呼吸不畅起来。 楚少渊却那么多精神去理会他在想什么,跟着文帝一路到了内殿。 文帝歪在榻上揉了揉眉心,他毕竟不年轻了,熬了一晚上就疲惫不堪,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去看楚少渊,发现他那双酷似自己的清亮眼睛还很精神,心中大慰,冲他招招手。 “意舒,你可知道朕为何单独将你留下?” 楚少渊摇头:“儿子不知,儿子猜想大约父亲是要吩咐儿子一些事情。” 文帝点了点头,“当年陈敬确实帮过朕,朕碍着脸面情分,总想着只要他做的不过分,朕能忍便忍了,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不知足,朕曾经警告过他,可惜他冥顽不灵,朕知晓这件事只是开始,以他的性子不会这样轻易就服输。” 楚少渊不曾去过福建,只是根据鸣燕楼带回来的消息跟夏明彻写的信笺上头了解到,秦伯侯此人在福建的声望很高,他又是福建总兵,查福建的灾情顺势查到他头上,若是给了自己也不会这样坐以待毙,他是武将出身,会采取什么后招几乎是可以预料的。 他连忙道:“父王,那儿子去福建一趟,将秦伯侯带回来可好?” 文帝也正有此意,他沉声道:“这件事要保密,你既然进了宫,宫里又出了刺客,这些日子朕留你在宫里也不惹眼。” 楚少渊点了点头,想到一晚上没回家,现在还要去福建,十天半个月内是回不来了,晚照一定会焦急,便试探的问了一句:“那儿子吩咐人回家拿些日常用的东西进宫来,也顺便安顿一下家中事务。” 文帝这才想到他才新婚没多久,笑着摇了摇头,“去吩咐吧,省的你媳妇在家中寝食难安。” …… ps:剧情再发展发展,颜姨娘就可以去领盒饭了,o(n_n)o哈! 519.偏离 婵衣小心翼翼的跟着赵元德走在去乾元殿的路上。 这还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到乾元殿,以往都是听简安杰说大臣们在乾元殿中议事,没想到她也会有来乾元殿的一天,这是在她前一世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 到了乾元殿,赵元德恭敬的将婵衣让进去,她一抬眼,就看到殿外站了许多大臣,最显眼的还是夏世敬,穿着一身皂色的官服,似乎正在与三舅说着话,大臣们见到她,都有些讶异,但大多没有出声,只是夏世敬一脸的奇异之色,匆匆走了过来,声音之中有些急切:“你怎么来了?” 婵衣眨了眨眼睛,还不及说话,就见赵元德正在前头等着她,她对夏世敬简单的行了礼,什么也没说便跟着赵元德进了大殿之中,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大殿中,竟然跪着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大人,穿着仙鹤的补服,这种样式的补服她曾经见外祖父穿过,她不由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一个阁老在这里跪着呢? 即便再好奇,她也不可能像是不经事的小女孩一般问出口,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而在地上跪着的梁行庸,此时已经从婵衣一身的诰命服上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诰命服,内殿之中又只有皇上跟安亲王楚少渊,这个女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梁行庸忍不住皱眉,眸子发厉的看着婵衣,没料到安亲王妃竟然有这样的美貌,只是她这个时辰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他可不会信皇上会无缘无故的召安亲王进了内殿,又召见安亲王妃。 只是他跪在地上什么也探听不到,而且这里又是皇权最顶端的地方,即便他在殿外,也不过是询问太监罢了,一群奴才又知道些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泄气,跪得久了,腿又酸又麻,几乎要支撑不住了,他只好咬牙苦撑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落。 婵衣跟着赵元德进了内殿之中,赵元德退至一旁,只轻轻开了内殿中的一扇门,示意婵衣进去,婵衣一头雾水,跟着的张全顺也被拦住了,只有婵衣一人进了那扇门之中。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心中十分慌乱,照理说皇上召见她,不应该这样的神秘才是,怎么还这样避人耳目,就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得,可外头有那么多的臣子在,若说是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可能会在这里。 她正胡思乱想着,嘴忽然被一双大手从后捂住,她整个人就被揽进身后之人的怀里,她忍不住大惊失色,刚要挣扎,鼻端忽然窜进一股子桂花香气,这味道生像是她做的桂花香膏,而且还是没有做好的桂花香膏,她简直是没好气的用力拍了那人的胳膊,低声骂道:“楚意舒,你这样吓人有意思么?”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听上去十分高兴,环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几分,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室中响起:“晚晚别恼,我也是迫不得已……” 楚少渊往后看了看,顿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附近没有什么人,才又轻声道:“你听我说,我可能有一段日子不能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家若是无趣,就请母亲来做做伴,等我回来。” 婵衣楞了一下,侧过头奇怪的看向他:“你要去哪里?” 楚少渊目光微动,有些不知该不该与她说,这里毕竟是禁宫之中,虽说没有旁人的眼线,但他若是说了,父王总是会知道的,这件事毕竟是机密之事,若是惹得父王对晚照不喜,岂不是得不偿失?可是他先前又答应过她无论什么事都不瞒着她,而晚照这几日又因为姨母的事情与他生气,他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婵衣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瞧见他这般,心下了然了几分,摇了摇头,“若不方便就不必说了,你保重身子,别再带着一身伤回来,家里可没那么多伤药。” 分明是担心的话,她却偏要说的这般嫌弃,生像是他时常糟践府里的伤药似得。 可楚少渊心中却甜蜜极了,他清楚的知道婵衣的性情,因为担心,所以才会将其他的事情夸大,而将这份担心隐藏的深深的,每一回都是如此,他紧紧的搂了搂婵衣,嘴唇轻抵在她的耳垂上,温热的呼吸均匀的吐出,让婵衣忍不住痒的发笑。 而下一刻她就愣在了那里,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刚刚耳边传来的那句话是——“父王让我去一趟福建,生擒秦伯侯回云浮,你不必担心,快则十日,慢则十五日,我必回来,别再生我的气了,等我回来之后任你处置,好不好?” 婵衣瞬间面红耳赤起来,这个楚少渊,皇上吩咐他办差事就办差事,干嘛告诉她?告诉她也就罢了,干嘛还在后头加那么一句话,若是让人听见了,还以为她将他怎么了似得。 她暗暗的瞪了他一眼,简直有些不知该拿他的厚脸皮怎么办。 想了想,才道:“张全顺已经将你常用的物件拿来了,他被赵总管拦在了外头,你看是让他送进来,还是一会儿我给你安置?” “赵公公估计已经让他送到云华宫了,”楚少渊微微一笑,额头抵着她的轻轻磨蹭了一下,“这几日宫中进了刺客,父王怕我遇见危险,要留我在宫中住几日,等刺客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便回家,你别心焦。” 婵衣愣了愣神,这个说法应该是皇上想出来的吧,对外头说是楚少渊在宫中,实际上他是去福建擒秦伯侯回云浮,只是……她皱了皱眉头,先前因为他的插科打诨没有立即想起来,现在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前一世秦伯侯不应该是四皇子办的案子么?怎么现在变成了楚少渊去福建? 似乎一切都乱了套,尤其是政事上面,楚少渊似乎越走越偏了,也不知道这情况是好还是糟。 楚少渊静静的抱了她一会儿,知道宫里不能久留,即便是他也不太愿意呆在宫里。 他轻轻的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温声道:“晚晚,你早些回家吧,在家里乖乖等着我,”说着忍不住笑了笑,笑容里含着些深意,“若是想我了,就多看看小兔子挂坠……” 婵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刀子飞了他一眼,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而说到乾元殿,她忽然想起,是皇上传她过来的,怎么乾元殿里头只见楚少渊跟外头的一殿大臣,却连皇上的影子也没见到,她忍不住低声问道:“父王他怎么不在这里?” 楚少渊笑容落了落,往东边看了一眼,低声道:“父王歇息了,在我们对面的屋子。” 婵衣有些吃惊,皇上执政多年,从来不会在白天睡觉,怎么今天却这样反常。 “……父王跟我们一起熬了一晚上抓刺客,”还是楚少渊开口为她解惑,“父王的身子这几年越发的不太好,现在刺客抓到了,自然是要歇息一会儿的。” “那……”婵衣忽的想起在外头跪着的大臣,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如果单看外貌形容,应该是个挺和善的老人家才是,她忍不住问他,“大殿外跪着的是谁?” 楚少渊眼神淡淡落下,笑容也跟着有些冷,“内阁首辅梁行庸,他是户部尚书,既然查出了户部的问题,他这个尚书自然要以身作则,所以父王就罚他跪在尚书房了,你也不用太过惊讶,父王一向是赏罚分明的。” 婵衣恍然大悟,户部是钱袋子,既然福建的灾情查到了工部,那顺着钱粮往上查,自然顺藤摸瓜查到了户部那里,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只不过让她觉得惊异的还是皇上会这样处罚梁行庸,几乎是不给他一点颜面,虽然说跪在了尚书房里,但外头的人又岂会不知道他为何而跪的? 这一世虽然有许多事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但她相信梁行庸早晚会被皇上罢用。 与楚少渊说了一会子话,婵衣心中的烦躁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对着他这样一张笑脸,她还真有些生不起气来了,加上他要去福建,最少有半个月要见不着他,婵衣忽然就有些不舍,拉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道:“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饭要按时吃,天气凉了,别忘加件披风。” 楚少渊笑得十分灿烂,用力抱了抱她,“我记下了,你也别贪嘴,原本就不爱吃饭,我不在家不许总吃甜食,要多吃些饭,你瞧你浑身没几两肉,别等我回来再瘦了。” 听见他这样说,婵衣也忍不住笑了。 她出了内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没有落下。 还在外殿等候的夏世敬见到婵衣一脸笑意的走了出来,连忙上来问道:“皇上召见你可是有什么事?” 婵衣抿了抿嘴,看着夏世敬身边分明十分好奇,却硬是装出一副不在意,云淡风轻模样的大臣们一眼,心中有些想笑。 谢硠宁上来瞪了夏世敬一眼,道:“皇上召见安亲王妃自然是为了家事,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夏世敬许是被谢家的这几个大舅子压制惯了,此时竟连气儿也不吭一声,让婵衣看着心中有些轻视,父亲从来都只会在家中逞威风,到了外头就蔫儿了。 她不理会夏世敬,转头对谢硠宁道:“我没有见着父王,夫君说父王歇息了,还说他要在宫里住一段日子,让我送了些日常用的物件来,父亲跟三舅不必担忧。” …… ps:小意决定要发愤图强,慢慢的把欠了的更新都补回来!握拳加油! 520.谈谈 谢硠宁这么问也是担心婵衣年纪小,听不出皇上话里的一些深意,此时听见婵衣说根本没见着皇帝,只见到了楚少渊,心中微定,淡淡一笑道:“既然是送东西来的,那你便早些回去吧,宫里总不是久留之地。 ” 婵衣点点头,对谢硠宁跟夏世敬笑了笑,便出了宫。 周围的一众大臣纷纷艳羡夏世敬养了个好女儿,能够嫁给三王爷,还这般得皇上的看重,即便三王爷被皇上留在了宫里,也不忘将王妃唤来仔细叮嘱,这样的温柔小意,又有哪家夫君能做到的? 一番恭维直将夏世敬听的飘飘然,却让谢硠宁止不住的皱起了眉头。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婵衣却是一脸平淡的回了府。 刚进了碧水楼中,就看到锦屏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眼角眉梢之间满是急切,她不由得有些奇怪,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锦屏一脸凄白之色,嘴唇紧紧抿着,在婵衣的催促之下,才缓声道:“娘家老夫人传了话来,说赵姨娘小产了,发作的很凶,赵姨娘身子大损,恐怕往后不能再有孩子了。” 婵衣愣住,她抬头看了眼锦屏,心中涌起一丝不祥之感,半晌才问:“是颜姨娘下的手?” 锦屏艰难的点头,脸上有些担忧,“王妃,老夫人说她不会再纵容颜姨娘下去,特来与您说一声,颜姨娘她已经被老夫人禁足在了西枫苑,只是颜姨娘身边有个会武的赵妈妈,此人功夫高深,颇有些难对付,另外还有就是老夫人写了一封信,请您转交给王爷。” 婵衣结过信来,一脸的疑惑,祖母若是有事与楚少渊说,直接来府里就好了,为何还要写信?她皱了皱眉,问道:“老夫人可有说过这封信只许王爷一人看?” 锦屏摇了摇头,“这个倒是没有吩咐过,只是来传话的安嬷嬷看上去脸色不大对,奴婢想大约是老夫人真的被颜姨娘气着了,王妃您看要不要送些燕窝或者鹿茸过去?” 婵衣想到先前在库房里囤着的血燕,连忙道:“将库中的血燕包几包给老夫人,还有上好的人参跟天麻也都包一些。”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从宫中回来也不过才到晌午,索性将诰命服一脱,换了件真丝大红袄衫在身上,将一头珠翠卸了一半下来,只留了两根金簪与一朵纱花,随手将信放到匣子里,这才吩咐道,“让门房备车,我回一趟娘家,吩咐大厨房今日的午膳不必做了,你跟锦瑟锦心随行。” 锦屏是不赞同婵衣回去的,毕竟出了这样的事,王妃若是控制不住脾气,与颜姨娘正面交锋,将颜姨娘伤了总是不好的,而且现下王爷不在府中,若是等王爷回来了,这件事也不好交代,但劝了几句,发觉婵衣根本没有在听,不由得有些泄气,只好去准备东西。 婵衣收拾好一切,刚坐上马车,天空就迷迷蒙蒙的下起了雨,虽只是小雨,却经不住这么三三两两滴滴答答,有一下没一下的落着,地上一片湿哒哒的。 到了夏府,下头的小厮连忙将又大又重的纸伞撑开罩在马车的车辕上方,而锦屏正好也是拿着伞的,所以婵衣走出来并没有淋到什么雨,却将夏府一旁等候的下人们都惊得浑身冷汗,虽然是夏府出嫁的姑奶奶,却因嫁了王爷越发显贵起来,下人们服侍的也更加上心。 夏府今日委实是有些不太顺,原本今日是给夏明辰与谢霏云的婚事下小定的,奈何偏偏出了这么一桩事,将喜事的兴致也败得一干二净,所幸谢家与夏家原本就是姻亲,家中的事务谢家也都知道的十分清楚,并没有因此而不满,只不过在提及颜姨娘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露出一副厌恶神色。 婵衣进了夏府,直接到了福寿堂。 夏老夫人显然是被气的不轻,此时正揉着胸口喘气,见到婵衣,连忙用手肘撑了撑身子站起来,惊讶道:“晚晚,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一副想要给婵衣行礼的模样,婵衣哪里肯受她的礼,连忙将她扶好,“祖母,您年纪大了。就不必讲这些虚礼了,您每回都这样,吓得我都不敢回来了。” 夏老夫人这才作罢,脸上漾起一抹慈爱的笑容:“你的身份总是不同了,有些礼数却不能怠慢,否则还当娘家人张狂呢,”说着,脸色忽的沉了沉,“你这个时辰过来,是为了赵姨娘的事?” 婵衣点了点头:“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回来看看的,颜姨娘毕竟是王爷的姨母,等王爷回府了,我也好对他有一个交代,”不过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到底是有几分不平的,言语之间便流露出了些端倪,“只不过颜姨娘这回实在是做的太过了,即便她是王爷的姨母,也不能轻饶了她。” 夏老夫人自然也是这个意思,挥手安抚她,“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了,祖母自有分寸。” 婵衣却不想这么一次次的跟颜姨娘耗下去了,她抿了抿嘴,看向夏老夫人,眼里带着几分坚决:“我想与颜姨娘谈一谈,她这么三番五次的在家里搅合,大哥跟二哥还没有娶亲,家里就一团乌烟瘴气的,若是在娶亲当日闹出什么笑话来,岂不是拖累了两位哥哥?” 夏老夫人知道婵衣的性子向来不好,脾气又冲,怕她与颜姨娘两句不合闹腾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婵衣却道:“祖母也不必为难,我只是与她说几句话而已,不会对她如何,何况王爷护她护的紧,我也不能真的将她如何了。” 这就是投鼠忌器,总不能为了打一只老鼠就伤了上好的瓷器吧,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得慢慢磨。 夏老夫人这才点头应了。 …… 到了西枫苑,婵衣一眼就瞧见院子里撑着伞静立着与颜姨娘说话的夏娴衣,忍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夏娴衣真是属狗的,明明知道颜姨娘的一脱屎,却还偏偏紧巴着不放。到底是母女天性,旁人半点奈何不得,即便是她,也不过是提醒一二,可这提醒也完全是为了夏府的名声才会说的,而此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夏娴衣始终不受教。 颜姨娘原本就伫立在门边,见着婵衣,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在尾音处微微上挑,偏要挑出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媚意,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道了句:“哟,我们的三王妃来了,可真是让妾身惶恐啊,事情才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惊动了三王妃,啧啧……” 说话的神情是薄媚婉转的,可语气当中却充满着嘲弄之色,让人听着心中不舒服极了。 婵衣却没有颜姨娘意料中的怒气,倒是淡淡笑了,看着颜姨娘的神情带着些怜悯,“你大可再奚落我试试,看看意舒会不会一直帮着你。” 颜姨娘脸上的笑容立即散尽,一脸阴骘的盯着她,冷哼道:“你这个小狐狸精,别以为你那几下狐媚子,就能将意舒的心都勾到你身上,早晚有一天他会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可别哭!” 婵衣止不住想冷笑一声,真面目么?不过就是说她将计就计的设计了颜姨娘罢了,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颜姨娘也不知是怎么长大的,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就好似一朵花儿,长着长着就歪了,看上去是光鲜的紧,可内里的根都已经烂透了。 她声音轻慢:“只怕要颜姨娘等许久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与颜姨娘商议。” 颜姨娘怎么可能会相信婵衣说要与她商议事情的鬼话,当下便赶她出去:“现下我不愿听你多言,你还是赶紧走吧,别一会儿闹起来脸面上下不去。”说完了,见婵衣冷冷的看着她,她不由得又去吩咐赵妈妈,可赵妈妈却纹丝不动的站在她身后,任凭她如何骂都不上前,似乎前面是洪水猛兽。 颜姨娘这才断定,一定是楚少渊吩咐过赵妈妈不得对婵衣动手,她才会这般熟视无睹自己的吩咐,不由得气结,说是外甥,说是记着她的恩情,可终究心还是向着外人,她一时间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显得有几分阴郁。 婵衣也不等颜姨娘开口了,她站在这里并不是来与颜姨娘聊天的,颜姨娘心里怎么想,或者想什么都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冷声道:“娴衣的婚事如何来的,想来颜姨娘也知道些内情,她作为一个庶出,能嫁给诚伯侯府的嫡子,也算是她的造化,若是错过了这门亲事,你觉得娴衣还能不能找到比简公子更好的人选?” 颜姨娘的脸色立即便了,额头上青筋直跳,她脸色不善的看着婵衣,恨声道:“你若敢对娴儿做什么,休怪我翻脸无情!” 婵衣忍不住笑了,颜姨娘的威胁对她来说不过是张用纸画的老虎罢了,她冷冷的看了颜姨娘一眼,声音有些飘忽:“颜姨娘莫要以为我与你一般歹毒,娴姐儿好歹是我的庶妹,我再如何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只不过,娴姐儿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养病,也不见好,就不知道诚伯侯府的人会不会嫌弃了。” …… ps:小意今天很难受,肚子疼的精力无法集中,写了四个小时才这么点。 521.要挟 颜姨娘脸上一僵,神色发厉的看着她,都说谢氏名门淑女,教养出的女儿也是端庄大方的,谁会知道她小小年纪这样歹毒,竟拿捏着女儿的婚事来要挟自己。 www. 颜姨娘眼睛里止不住的怨毒像是无数小刀子似得直直往婵衣身上投去,恨不得将她这样得意的神色狠狠的一巴掌扇飞。 而在一旁听她们这番言语官司早不耐烦的娴衣,猛然听见婵衣嘴里提及到她的婚事,心中大跳,立即开口道:“二姐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话还是你与我说的,怎么现在见着我姨娘回府,你为了对付她,就把这些都忘了不成?你若真的放出了这样的传闻,坏了我的名声,祖母定然不会轻易饶了你!” 婵衣心中只觉得可笑之至,什么时候一向不爱动脑子讲道理的夏娴衣居然也能这么头头是道的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若是放在之前,她说不准还要惊讶一番,可偏偏是颜姨娘回来之后,她只想笑一声,颜姨娘果然是夏娴衣的亲母,一切都为了她考虑周全。 垂了垂眸,她声音淡然:“四妹妹,你真以为你在云浮的名声很好么?母亲跟祖母一向替你遮掩,可你却总是让她们失望,现在又来与我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先前怎么没有想到?” 娴衣怔住,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却被颜姨娘制止了。 颜姨娘冷冷的盯着婵衣,眉眼之间皆是寒霜:“先前是我看走了眼,竟不知道你这个丫头这样厉害,才会着了你的道,你莫要以为你成了安亲王妃我就奈何不得你,你需知道妻子可以有许多,可姨母却只有一个,你我二人若有一人必须要死,意哥儿选的绝不会是你!” 竟然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么? 婵衣嘴角微微一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一直以为颜姨娘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愚笨不堪,”她笑着摇了摇头,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你现在闹腾的越凶,四妹妹往后在府里的日子就越不好过,颜姨娘应该知道,女儿出嫁之后倚靠的是娘家,即便意舒是四妹妹的表兄,到底也隔着一层,难道意舒能在四妹妹出嫁的时候背四妹妹上花轿?四妹妹出嫁之后万一在婆家受了委屈,难道还能让意舒出头不成?虽说他是表兄,但以他王爷的身份若真的出了这个头,难道姨娘就不怕他担上一个仗势欺人之名?而且即便意舒真的出了头,只怕婆家人更会瞧不起四妹妹,娘家人都不出头,却要一个表兄来出头,让外人如何看待四妹妹呢?”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看向颜姨娘:“说来说去,到底不如家里两个兄长名正言顺,你现在在府里这样的闹,开罪了一府的人,四妹妹往后又要靠谁呢?” 她声音淡淡的,脸上的笑容也很浅,可说出的话来,却让颜姨娘心中大震。 颜姨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从来不觉得往后女儿要靠谢氏生的两个哥儿,所以在府里的时候,她对夏明辰跟夏明彻两兄弟向来说不上好,尤其是这次回来,她的所作所为甚至已经危及到了夏明辰的婚事,可她依然不认为她的做法有哪里不妥,既然夏家人让她不痛快,那她也不会让夏家人痛快,而现在被婵衣这么一提,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女儿也是需要娘家兄长出头的。 看到颜姨娘脸色大变,婵衣忍不住笑了,颜姨娘就是庶出,更能体会没有娘家在身后撑腰做主的滋味,她一心一意的扑在娴衣身上,为的还不是希望娴衣往后不要再重蹈她的覆辙,可惜的是她被眼前的恨意蒙蔽了双眼,回府之后的所作所为皆是自掘坟墓。 赵姨娘如何她并不在意,因为她从小就不喜欢姨娘这种称谓的人,尤其是惹母亲难过的颜姨娘,更是让她痛恨,所以即便赵姨娘十分安分,她也实在喜欢不起来,只是赵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无辜的,颜姨娘纵使再恨赵姨娘,也不该下手这样狠毒。 既然她无法让楚少渊不管颜姨娘,只好从颜姨娘的方面下手了。 婵衣看着颜姨娘挣扎的神色,淡淡一笑,“姨娘好好考虑,不急,总归离四妹妹大婚还有几年,等大哥跟二哥都娶了妻才会轮到四妹妹头上,到时候若有什么变故,也请姨娘不要忧心,总归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 她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走了,锦心在一旁连忙将伞撑得稳稳的,不让她淋一点雨。 而颜姨娘却是脸色发焦,异常难看,她不是听不出来婵衣话里的意思,但是……真的是不甘心呐! 娴衣急了,语带哭声的道:“娘,你说夏婵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要破坏我的婚事?我本就不被苏夫人喜欢,若是再传出一个体弱多病的流言出去,只怕苏夫人更有理由退了这门亲事了,往后我要怎么办?我已经不如她了,难道连诚伯侯府我都嫁不得么?” 她一把握住娴衣的肩,神情郑重,“娴儿,你要记得,娘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去做。” 娴衣被她抓着肩,神情愣愣的,半晌才点点头,“娘您放心,等过几年我嫁了人,绝不会让她们再这样欺负你!” 颜姨娘却轻轻笑了,自己女儿有什么本事她当然一清二楚,只不过跟自己的女儿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 婵衣虽说是平心气和的与颜姨娘说了厉害便扭身走了,心里也知道颜姨娘会如何选择,可她就是觉得心里窝着一口气发放不出来,憋着让她有点难受,神色上头就带着些郁郁。 锦心瞧见有些不忍,想起先前楚少渊叫她过去问话的事,心中对婵衣越发的有了几分怜惜,只觉得自己主子这几日委实是受了些委屈,遂向锦瑟挤了挤眼,希望她能说些高兴的事,好让主子笑一笑。 锦瑟憋了半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半晌,扁了扁嘴。 锦心忍不住瞪她一眼,平日里话多的止都止不住,现在要她说个笑话,却半天张不开嘴,真是白白的浪费了府里那么多的米粮。 婵衣早瞧见这几个丫鬟的眉眼官司,忍不住叹息一声,在安亲王府的时候,她们毕竟是陪嫁丫鬟,什么都要拿着捏着端着架子,好让人不敢因为身边丫鬟而小瞧了她这个王妃,只有回了娘家才变得活泼了些。 锦瑟被锦心瞪得有些讪讪,再看向婵衣时,发觉她似乎脸上的郁色更深了,忽的福至心灵,想到一件事,张嘴道:“王妃,奴婢听说一件奇事。” 语气里透着股子诱人的好奇,说半句留半句,就是为了等人发问。 雨点嘭嘭嘭的落在纸伞上,声音有些沉闷,颜姨娘住的西枫苑离福寿堂并不近,所以她们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有一半的路程,正好在路上说说闲话,打发这段沉闷的时光。 婵衣淡淡看她一眼,没有问出来,眸子里带着的意思却是,你这包打听,又打听到了什么。 锦瑟嘿嘿一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是奴婢的一个远方表舅家的女儿近日跟着表舅母一起去了朱老太太家当差,您也知道的,就是朱家小姐的那个朱家。” 婵衣点点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刚开始说是一件奇事,现在又说不是什么稀罕事,到底是什么事?” 锦瑟连忙笑着道:“您别急呀,听我慢慢给您道来,话说那朱老太爷当日在马车上受了惊吓旧疾发作,而小厮惊吓之下竟寻了歪脖树自尽,被路过的谢大郎君舍身救下,那小厮非但不感激,反到将谢大郎君数落一番……” 婵衣莞尔,锦瑟也不知是打哪儿学的说书先生的这一套,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锦瑟刚说完了朱老太爷被救的经过,说到了“朱老太太一连数日茶饭不思守着朱老太爷,直到朱老太爷如今能够下床行动,众人都嗟叹朱老太太与朱老太爷的情谊,就在这个时候,朱家二公子求见了朱老太爷,跪着求了朱老太爷要求娶谢家小姐谢霜云,朱老太太当时便发了脾气,奈何朱二公子铮铮铁骨,不屈不挠,硬是逼着朱老太太答应了这门亲事……” 婵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纠正她道:“铮铮铁骨说的是气节刚正不阿,可不是用在这里的。” 关于朱谢两家的婚事她倒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缘由。 朱璧是什么时候对霜云表姐起了心思的? 霜云表姐她真的能够忘怀么? 她心里忽然生出了淡淡的惆怅,不知是为了谢霜云,还是为了自己。 想到朱璧竟然能够为了霜云表姐去违抗朱老太太,那想必应当是很欢喜霜云表姐了,这样也好,至少霜云表姐能够得一头,往后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锦瑟说到这里也接近完了,只是最后又补了一句:“我表舅家姐姐是管正房茶水的,那一日原本端了茶上去,可听见里头吵吵闹闹,她又胆小,自然不敢触这个霉头,便在鹿顶的房子里等候,听见朱老太爷提到西北,说是二公子若是娶了王小姐,至少能够有一个好的前程,可叹二公子要美人不要江山。” 婵衣脚步一顿,不敢相信般的问道:“朱老太爷真这么说?” 锦瑟连忙点头,而后又赶紧摇了摇头,“奴婢哪里知道这些,都是我表舅家的姐姐说的,她平日里就嘴碎,也是进了府才好一些,可这些话她又不能与旁人说道,那日我轮休回家,恰巧遇见才说起来的。” …… ps:落枕的感觉真的是好酸爽啊,昨天因为肚子太疼,以为是姨妈导致的头晕,今天不疼了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落枕,怎么才能缓解啊,一天了好难受/(tot)/~~ 522.狠心 婵衣忍不住皱眉,虽说朱家并不像谢家或者夏家这般有着渊源的家学,但祖上也是出过帝师的,尤其是朱太后的父亲更是辅佐过太宗皇帝跟武宗皇帝的,虽说武宗皇帝最后将朱家禁锢在了清河那么个弹丸之地,但却奈何不得朱家半分,还是让朱家成了天下读书人推崇的鸿儒之家,可见朱家人的本事。 这样的人家,竟然会让一个丫鬟轻易的就将在家中所见所闻都与自家亲眷说出来,还是远房的亲眷,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婵衣觉得自己又多心了,即便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与她来说也没有半分的关系,还是说她最近因为事情太多,所以太过于小心翼翼了么?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些失笑,自己当真是有些草木皆兵,这样实在不好。 锦屏瞧见婵衣脸色不太好,瞪了锦瑟一眼,没好气的道:“往后你那个表舅家的姐姐再与你说这些,你可仔细一些,别被人将府里的事情给套出去了,那些人鬼精鬼精的,而我们王府又不比其他人家,但凡风吹草动都能让那些人嗅着味儿,若是影响到了王爷跟王妃可就不好了。” 锦瑟有些不服气的嚷道:“锦屏姐姐说这话可是冤枉我,虽说我平日没心没肺的,但咱们府上的事我比谁都着紧,她想要从我嘴里套话可难了。” 婵衣笑了笑,没有如同锦屏一般的数落锦瑟,毕竟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一同长大的,她们相处的时间要比两位兄长与她相处的时间都要多的多,她自然是信得过锦瑟的。 雨细细密密的下着,回了福寿堂就已经快过了子时,夏老夫人一直等着婵衣回来用膳,此时见她脸上平静,心中暗暗的放下一口气,吩咐人摆膳。 大约是许久没有与夏老夫人一同用过膳了,夏老夫人总是忍不住给婵衣碟子里布一些她爱吃的菜肴,一脸的慈和:“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虽说大厨房原来用的婆子你带去了一个,但总归是不如家中的菜色要好。” 夏老夫人自己就是出嫁女,自然知道女儿嫁了人之后,虽说婆家千好万好,但总归不如娘家自在,尤其是婵衣如今是王妃之尊,更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事,在王府自然是比不上在家里舒坦的了。所以夏老夫人忍不住就想将婵衣当做还未曾出嫁前那般的疼宠。 婵衣毕竟是两世为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夏老夫人这番举动背后的意思,她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祖母待她总是好的,只不过,婵衣有些疑惑的看着夏老夫人。 “祖母,赵姨娘是什么时候查出来有孕的?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自从赵姨娘来了府中就十分的安分,母亲既不是那些恶毒的主母,自然不会多加管制赵姨娘的小日子,况且即便赵姨娘再生下子嗣,与两个兄长也无碍,既然如此,那母亲跟祖母没有道理不让她知道的。 夏老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从神色上头看出几分阴郁之色来,却让婵衣心头一跳。 先前祖母说她有法子,难不成这个法子就应在了赵姨娘的身上?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连忙去看夏老夫人,瞧见她脸上神情越发的不好,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虽然说用赵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去换府里的平静并不是不值,可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怎么能够这样想当然的就下了狠手? 沉默许久,婵衣才艰难的开口道:“祖母,等我回去拿了牌子请御医给赵姨娘好好瞧瞧身子吧,总不能因为这么一件事,就亏了她。” 夏老夫人叹了口气,孙女向来聪慧,闻音知雅,这些阴私的事,她一个做长辈的如何好意思说出来,只是晚晚虽然聪明,到底心肠太软了,若是放到别的什么公卿人家倒也没什么要紧,可看着三王爷现在发展的势头,那必然是要争一争储位的,她太软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夏老夫人语重心长的道:“晚晚,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还是要尽早考虑,祖母总不能看护你一辈子,很多时候还得靠你自己,你若是太软了,立不起来,谁也敢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婵衣握着筷子的手指一顿,心中虽然明白祖母说的全是对的,也都是为了她好,可是她就是没办法真的那么心狠,面对那些柔软的生命,她总是愿意用不伤害别人的法子来将事情办好,这点,她不但是比不上楚少渊,就连颜姨娘都不如,至少她们舍得下狠心。 她疲惫的点了点头,“祖母放心,我省得的。” 夏老夫人叹息的摇了摇头,哪里听不出孙女话里的无奈,只是既然已经嫁到了帝王家,即便身不由己也绝不能妥协,“晚晚,不是祖母一定要逼你做什么,你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心软就能够解决的,往后的路还长,你若总是这样心软,只怕往后不必旁人来害你,你自己先将自己闷死了。” 婵衣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个王妃当的实在没意思。 夏老夫人见婵衣这般,只好将有些话挑明了说:“你觉得颜姨娘跟赵姨娘有什么不同?”不等婵衣回答,她继续道,“赵姨娘若是安分,颜姨娘又怎么会回来之后头一个找她开刀?既然赵姨娘一开始找上了你,那便说明她不甘现状,你既然开头的时候还能利用她对付颜姨娘,怎么现在因为一个孩子却心软了?你要知道赵姨娘的这个孩子虽无辜,但他却不该托生在这个时候……” 说了一半儿,夏老夫人似乎有些感叹,长出了一口气,道:“你以为赵姨娘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这世上嫉妒你的人有千千万,你只怕遇见个像赵姨娘这般能够下狠心的人,在意哥儿那里就要吃亏,你说这样的人,祖母怎么敢任由她生下子嗣?” 婵衣听了之后只觉得漫天的冷意止不住的往身上扑,赵姨娘隐藏的也太深了些,她难道不知道有许多女子或者一生也怀不了孩子,她怎么舍得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夏老夫人见她这般纠结的神色,忍不住加大力度道:“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达到目的,而自己不费一兵一卒,这才是一个执政者最好的手段,你这般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只怕还不等你到了意哥儿成事的那天就被人害死了。” …… ps:今天的阅兵真心帅啊,果然还是军装英姿飒爽~(&macr;﹃&macr;)~ 523.礼金 婵衣对于这样教导的话,多少还是有些抵触,所以只淡淡一笑,道:“晚晚记下了,祖母莫要忧心,晚晚总不会这点事都不晓得。 ” 婵衣胃口不是很好,吃了小半碗饭之后便不想再吃了,与夏老夫人告别之后,去了东暖阁看望谢氏。 谢氏这几日因着阴雨绵绵,不当心染了风寒,怕给婵衣过到病气,便没有与她一同用膳,只在屋子里简单的吃了些清茶淡饭,此刻正坐在杌子上捉了针线来缝披风。 婵衣见了忍不住念叨她:“您生了病还做这些干什么?不好好将养着,等过几日大哥跟霏姐姐小定的时候,您拖着病体岂不是更雪上加霜?” 谢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小女儿总是这样关心她,让她心里暖暖的。 “这披风早做好了,”她说着将最后一针缝好,用银剪子将披风上的线剪断,拿起披风往婵衣身上披,“这料子还是先前你姨母晋了位份的时候赏赐下来的缭绫,我前几日收拾箱笼的时候翻出来,瞧见上头的花色鲜艳,正好给你做个披风用。” 婵衣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身上披风是鹅黄色的,花色是天上飞着的一行行秋雁,也算是应景,缭绫大多轻且薄,织的时候用纬线起花,因这种丝线极为细,做成披风秋天用来挡风是最好不过的,而且缭绫本身的花色就十分好看,所以不需要再往上头绣什么花色,单单上头秋雁展翅飞过云间的图案就已足够华美,这种品相的缭绫算的上是精品了,没料到母亲会拿出来做披风给她。 婵衣欢喜的看着谢氏,“母亲,这花样子可真好看,”她说着又低头去看披风上头的图案,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嘴里念叨,“您总是为我做这做那,我却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这样好的料子,往后等大哥二哥娶了妻,您拿出来给她们,她们可要念您的好呢。” 谢氏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嘴里却打趣着她:“你从小就是霸王性子,若当真母亲给了她们却不给你,只怕你且要说母亲偏心呢。” 婵衣不依的在谢氏怀里滚了几滚,“母亲又嫌弃我,若说我是个霸王性子,那也是母亲养出来的。” 谢氏笑呵呵的揽着她:“都嫁了人还这样撒娇,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 婵衣扁扁嘴,“我就是七老八十了,也还是您的孩子,我跟自己母亲撒娇,旁人有什么可笑的?”说着将披风解下来,小心的叠起来,让锦屏收好,神情有些委屈,“倒是您,我这才出嫁不到一个月,您就开始拿我当外人了,往后等两个嫂子进了门,我岂不是要排到她们后头去了?” “又胡说!”谢氏好笑的瞪她一眼,“霏姐儿跟清姐儿哪个你不认得?论起来她们与你可亲厚的多,母亲再偏心又如何偏得过你这个小魔星?” 婵衣笑着眯起眼睛来,母亲向来偏疼她,只是近几日的事情让她心里不痛快,见着母亲了,总忍不住想撒撒娇。 她微微敛了神色,转而问道:“大哥跟霏姐姐小定完了就要准备大婚了,可有选好日子?” 谢氏摇头叹了一声,“翩哥儿还没有成亲,只怕是要等着翩哥儿成了亲之后了。” 婵衣连忙又问:“不是说翩云表哥跟王家姐姐的婚事要成了么?” 谢氏道:“没有这样简单,你表舅母家现在是事情重重,你大舅母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这么一桩事,只好将事情拖一拖,等过些日子风声平了再议,倒是翩哥儿过几日就要回湖广了,也不知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婵衣忽然觉得云浮世家的事情都堆积在了一起,就连大哥的婚事都这样艰难,她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母女两个说了会闲话,婵衣见天色不早了,便与谢氏告了别,转身回了安亲王府。 雨下了一天,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停了下来,空气之中布满了潮湿的水气,尤其是婵衣还住在碧湖边的小楼上,更是觉得天气有些阴冷,傍晚有风吹过,带着碧湖中淡淡的草腥气将屋子里甜腻腻的香膏气息都吹散了。 婵衣身上加了一件妆花比甲,手中捧了杯热茶,静静的坐着,听丫鬟们禀告今日府中的事务,茶盏中的热气氤氲起来,婵衣的脸在热气之下,熏的有些微红,袅袅的水气更是将她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柔和。 她一边点头一边道:“……园子里原来的人手既然差事干的好好的,那就不必折腾来折腾去了,主要的是前院跟后院二门上的一些人手,虽说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但还是要留个心眼。” 锦屏作为婵衣身边第一大丫鬟,这些事情自然是由她来料理的,她点了点头:“王妃放心,咱们府里大门也好二门也好,上头的人选都是王爷挑选了三次以上才定下的。” 楚少渊总是比她更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既然是他安排的,那确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动身了吧,福建那样遥远的地方,虽说大舅跟二哥此时都在福建,但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怕如今来之不易的局面被人破坏掉。 婵衣不由得在心里苦笑,明明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他的,可偏偏就是放心不下他,听见他要远行,总怕他跟上次去西北似得,带了一身的伤回来,她不是没见过他身上的伤痕,每一处都看着吓人的很,尤其是肩膀上头的伤更是错综扭曲的,让人可以想象当时的伤情是多么的可怖。 她正在胡思乱想,筱兰进来禀告:“王妃,定国侯求见。” 婵衣愣了愣,王珏怎么来了? 她眼睛看向筱兰,问道:“难道你没有说王爷现在不在府中么?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筱兰回道:“奴婢跟侯爷说过了,侯爷说这些事与王妃说也是可以的,所以奴婢才会来禀告您。” 婵衣皱了皱眉,楚少渊不在,只她一人,会见男客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呢?可是王珏那么个冷清的小郎君,自制力十分的好,从不做孟浪的事,他说要见她的话,应该是什么要紧事吧。 她点点头:“那就请侯爷到花厅坐坐吧。” …… 王珏坐在花厅之中,手边是一盏醇厚的大红袍,茶香四溢味道又甘又醇,又解渴又能暖身子,将他奔波了一天的疲惫都堪堪去了大半。 隔着一道屏风,婵衣翻看了下手中的请柬,微微愣神,这喜帖上头的女子的名字,她怎么这么陌生? 她不由得抬头看了屏风后的王珏一眼,犹记得上一世他可是娶了殷朝阳的嫡女的,怎么这一世娶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蔡婉如这个名字怎么看怎么陌生,定国公夫人就姓蔡,难不成是定国公夫人家的侄女? 她轻轻掩了掩脸上的情绪,道:“侯爷大婚,到时候我一定到场,只是近日王爷被皇上留在宫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府,若是侯爷有什么要紧话,可以与我说,我替你转告王爷。” 王珏微微一笑,虽说皇上很爱惜三王爷,但也不会这样留一个开了府的儿子在宫里住,他是知道些内幕的,所以他心中断定三王爷此时定是有要紧事,不过却没有将话说出来,毕竟安亲王妃是个女子,不好让她知道之后要忧心这些,所以他只是轻笑一声,道:“不打紧的,王爷既然有事,珏也不会强求,只是礼数不能失。” 婵衣点点头:“若是到时王爷没法子参加婚宴,我会派人去府上跟侯爷说一声的。” 王珏道了声好,然后站起来告辞。 送走王珏,婵衣忍不住发愣,这一世改变的人也实在太多了,对于前一世要靠联姻来保住爵位的王珏,这一世也能娶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了,实在是为他高兴,这样一来,王珏就不用重蹈前世的覆辙,想来往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她心里由衷的觉得好,毕竟王珏实实在在的救过她的命,所以她心里对王珏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而就在王珏告辞没多久,筱兰又来禀告,说简安礼来了,也是说过了王爷不在,说要见见王妃的。 婵衣心中有些好奇,也不知简安礼有什么事一定要见自己才行。 到了花厅,简安礼已经在花厅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了,猛地看见婵衣从门外走进来,身上穿着大红真丝袖衫,身上罩着一件妆花比甲,虽然还是那张美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却带了几分轻愁,望向他的时候,眸子里一片澄澈的光芒,比阳光之下的黑曜石还耀眼。 他下意般的垂了垂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也一片清明之色。 他将怀中一直揣着的匣子拿出来,递给婵衣:“原本王爷大婚,我该回来喝一杯喜酒的,只是福建那边灾情太严重,所以一直拖到现在,还请王妃勿见怪才是。” 婵衣一边缓缓的打开匣子,一边笑着道:“安礼公子严重了,福建的灾情更为紧要,王爷又怎么会错怪到你头上去?” 只见匣子里头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票,少说也有五六百两,她诧异的看着简安礼:“怎么这么多?” 他不是很穷么?怎么忽然富了起来? 简安礼笑了笑,道:“这是我的礼金,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524.梦境 简安礼笑容很淡,温文有礼,一如初见。 婵衣轻笑点头:“我替王爷谢过安礼公子了。” 简安礼顿了半晌才轻声道:“并不全是因为三王爷,还有夏小姐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关照,”说着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笑着摇了摇头,“我失礼了,现在应该改口叫夏小姐为王妃了。” 婵衣一愣,忽然就想起之前认识他的时候,她才刚刚重生不久,因为母亲的病而四处奔波,她是有心算计他,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帮了她,即便后来她真的替他做了些事,也全是因为先前她的不|良之心,说到底,她对他并没有那么关照,倒是他三番五次的救了母亲跟她,让她心中十分感激。 她淡淡一笑,却是将话题岔开了,问他道:“福建的疫病已经制止了么?这次回来可还会去福建?” 话题转换的太明显,简安礼忽的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自己先前对她生出的那份不明不白的情愫,让他不敢抬头看她的神情,只低声道:“已无大碍了,现下的都是些防治事务,有了萧小姐在瑾瑜身边,想来瑾瑜该轻松许多的,这一次我回来若无意外,应该不会再回福建了,毕竟我正与殷将军习武,课业上头耽误不得。” 听他这么说,婵衣原本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去,只要福建的瘟疫平息,再往下就是政事上头的事了,而如今楚少渊去了福建擒了秦伯侯回来,剩下也没什么危险了。 她捧起茶盏浅呷一口,抬头看了眼简安礼,忽的发觉少年似乎又高了些,脸上似是被太阳晒得久了,没了平日的白皙,倒是发出些小麦的颜色,瞧着十分有朝气,她忍不住莞尔,“安礼公子越发清减了,去了福建这么久,如今又才回来,想来公子的生母一定十分心疼,该好好歇息歇息才是。” 她这样不动声色的关心他,让简安礼心中涌上一股暖意,他点点头:“姨娘确实有些忧心,倒是没有说别的,只是说男儿志在四方,让我不要忧心她。” 说着说着,竟说到了家长里短上头,婵衣忍不住笑了。 简安礼也察觉出了不妥,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默了片刻,道:“时间不早了,礼就不耽误王妃了,告辞!” 婵衣站起身来,吩咐丫鬟将简安礼送出去,心中淡淡的有些感叹。 他还是这样的温和,为人着想,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是重生一世,除了算计还是算计,实在是有些惭愧。 推开窗子,不知何时,天空中又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雨滴无声无息,她在的碧水楼离着碧湖这样的近,竟然一点儿也没听见动静,凉风从窗子里漫进来,婵衣瞬时觉得身上有些冷,连忙裹了裹衣衫。阴雨霏霏秋雨连绵,仿佛一到了秋天,就连天上的诸神都要惆怅几分,整日整日落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隔着窗户望着外头不断飘落的雨珠子,忽觉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算不错。 夜色渐渐的染上了天幕,婵衣还是头一次自己一个人吃晚膳,原本午膳没吃多少,晚上就有些饥饿难忍,可一个人面对这么一桌子菜肴的时候,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孤单,筷子挑挑拣拣的,一桌子菜只动了几筷子,喝了一碗熬得极为浓稠的双菇肉茸粥,便一点儿胃口也没了。 晚上没有人在身边说话,婵衣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洗漱完毕之后,丫鬟已经将窗户关紧,并且将屋子里头的几盏宫灯熄灭,只留了一盏羊角宫灯在窗边。 锦屏将银熏球里头的凝神香点燃,看向婵衣:“王妃昨日就没有休息好,今天还是早些安置吧,奴婢就在外间值夜,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唤奴婢便是。” 锦屏这是怕她一个人住不惯,才会这样细心,婵衣笑着点头。 沉沉进入梦乡之前,婵衣心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也不知楚少渊这个时候在做什么?现在又到了哪里,会不会遇见之前遇见的那些事情。 这一夜,婵衣睡的有些不安。 而远在云州边境,楚少渊正在云州境中最后一个驿站里歇息,也实在是因为连续赶了一天的路,加之昨天又没有睡,人困马乏极了,他随便吃了些东西,连洗漱都不曾,便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睡的沉了,恍恍惚惚的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像是飘了起来,却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这分明还是在宫里,他忽然奇怪了起来,明明赶了一天的路,早离开了云浮,更是快进了燕州,怎么眼下还在宫中?难不成他记忆混了? 身体却是有意识一般的进了云华宫,而云华宫却不是他住的那个样子,虽说院子里还种着许多应季的花木,可感觉却有些荒凉,宫门紧闭着,像是许久没有住人了的样子。 不应该呀。 他还在疑惑,忽然就听见耳边有人小声的说着话,他皱了皱眉,那声音虽然细小,但却绵绵不断,让他不得不凝神仔细去听,而听到那些话的下一刻,他的脸色急变,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是再恨简七太太,也断没有在人死之后还这般折辱的。” “你知道什么?皇上既然恨死了简七太太,那必然是不肯让她安葬在诚伯侯府的祖坟的,这般对她已然是不错的了,至少能够躺在冷宫里,还用了这样稀罕的冰晶做棺材,旁人哪里有这样的福气?” “呸,什么福气,人都死了那么久,还不入土为安,我可是听人说起过,若是人死之后不能入土,那人就不得转世投胎,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只怕现在简七太太的魂魄也回不得地府,只能在阳间游荡,真正的孤魂野鬼……”那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说我们日日守着简七太太的灵柩,会不会哪一天就被简七太太怨恨上,拉了去做替死鬼?” 与她一同咬耳朵的人还未出声,就听见一声暴怒的男声:“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在背后这样议论主子!” 楚少渊连忙探出身子去看,就发现这个出声骂人的男声竟然是张德福,他顿时心中一惊,忽的想到了先前那些没来由的梦,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了不安之色,竟不顾旁人会不会看到他,一闪身便进入那扇闭合得紧紧的门中。 眼前的一切让他顿时瞠目结舌的惊讶起来,门后是一个布置的很温馨的屋子,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从前在夏家的时候,去晚照的屋子里见到的那般,而唯一不同的是,屋子里的那张床上放置了一尊打磨的十分光滑的,用冰晶石做成的透明棺材,而里头躺着的人,如果他没有看错,那个人是——晚照! 楚少渊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的撞到胸口上,痛得他宛如剜心,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分明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痛得如此剧烈,他只觉得像是无法呼吸一般,单单看着棺木之中的人,眼睛就忍不住想要流下泪来。 忽然,屋子里的门被推开,他转头望去,整个人却呆住。 胸前绣着腾飞的五爪金龙图样,七色革带、象牙笏板,一身帝王打扮的男人踏了进来,乌黑的长发由金冠束起,男人的一双眼睛显得有些冷厉,那张脸十分精致,却染上了几分俗世的劳碌,显得有些疲惫,而眼角下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却让他那张散发着寒意的脸多添了几分暖色,尤其是在视线移到冰晶棺木的时候,男人脸上的寒意终于一点一点散去。 “…姐姐……”男人做到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棺木中的人,眼中满是恋慕之色,像是这一刻天地皆远去,只留下眼前这么一张娇美的容颜。 男人的手轻轻抚摸上冰晶棺木,沿着棺木之中女子的轮廓缓缓而动,像是在抚摸她的脸颊一般,这般盯着看了许久,他轻叹一声,“你总是不喜欢我的,不论我做什么,你的不喜欢在对着旁人的时候还会遮掩一下,可对着我却从不遮掩……” 低低的叹息,像是揉进了无数的委屈跟情意,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男人忽而笑了,笑容却不纯澈,脸上的神情分明不舍极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逼你,往后,你还是做我姐姐吧,只是不能离我再远了,让我一转身就能看见你,这样你无论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说好么?” 室中一片静谧,自是无人回应的。 男人笑了,自言自语般的道:“既然不答,那便是应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说完了,男人便转身出去了,竟像是看不到站在一旁的楚少渊一般。 而楚少渊的一颗心却直直的往下坠,那男人分明就是他!而且还是数年之后的他。 他一直知道,对于皇位,他势在必得,所以他从不担心皇位不是他的这种事情,他更在意的是身边的人。 可这个梦境却像是摧毁了他的人生一般,他几乎不能想象,如果没有晚照,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525.番外——回忆 我一直知道,我与旁人是不同的,不止是因为我生在帝王家,是文帝的第三子,更是因为我从一岁的时候就开始记事了,而且许多事情通常记一遍就不会忘记。 www. 我记得我的母妃跟我的父王,我记得皇后,记得贤妃,记得庄妃,还记得淑妃,这些时常在父王身边的人,我一个不差的都记得清楚,而我记得更清楚的是母妃身上有好闻的兰花香气,母妃总是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宠爱。 “意儿意儿快快长,长大之后母亲给你娶一房好看的媳妇,成家立业和和美美,”母妃每回这样说完,有时后面还会再添一句,“万万不要像你父王一般。” 虽然我听不懂母妃话里的意思,但我知道我很喜欢母妃,看到母妃的笑容,我也忍不住觉得高兴。 母妃嘴里总是时常哼着柔和的歌,轻拍我的背脊,在母妃的臂弯里嗅着母妃身上香香甜甜的味道,我总能睡的很香,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母妃眼中总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像高兴,也不像欢喜,倒像是淡淡的忧思。 可惜我还没弄懂的时候,母妃就死了。 母妃死的时候,我不过才两岁大,可那一日我却记得十分深刻,鲜红的血液从母妃嘴里不停的涌出来,将母妃最喜爱的波斯长毛地毯都染红了,母妃倒在地上,身边还站着皇后的心腹徐姑姑,皇后得意洋洋的看着母妃,皇后说的话,我至今难忘。 “你不要怪我心狠,你该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若你安安分分,也不会遭此杀身之祸。” 母妃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眼里的光芒在听见皇后的话时黯淡下来,半晌才抖着声音问:“是六郎?他容不得我们母子了么?” 皇后微微一笑,笑容当中有着怜悯跟淡淡的嘲弄:“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么?你错就错在太聪明了,女人还是安分一些的好,如你这般什么都要拿捏在手里,皇上他又如何不忌惮?更何况你还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若我是皇上,我也断然不能放过你,如今只要你一人的性命来换三皇子,已然是最大的宽容了!你可别不知足。” 母妃呆滞片刻,忽然凄厉的笑了,那种笑声之中揉进了许多我听不明白的情绪,总之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样的母妃,我不要母妃倒在地上。我急急忙忙的想爬过去,就见到母妃嘴里的血越发往出涌,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有这样多的血。 我手脚并用的努力往过爬,却被徐姑姑一把按住,小小的身子使不出力气,被按得紧紧的,我慌乱的叫着:“母妃!母妃!” 皇后却冷冷看了我一眼,“三皇子这样小,真是可惜了,徐姑姑,带他出去吧,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不适合让他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好歹姐妹一场,我送送宸妃。” 徐姑姑得了吩咐立即将我抱了出去,即便我再如何挣扎都没有半点用,那一刻我慌的不知所措,只知道母妃被皇后欺负了,我放声大哭起来,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又高亢,每每我这样一哭,父王跟母妃总会手忙脚乱的哄我。 可这一次我身边只有徐姑姑,她用力按住我的嘴,不许我哭出声音,我用力去拍打徐姑姑,可却半点也撼动不了徐姑姑,她依然死死的捂着我的嘴,就连我哭的有些喘不过气来都不理。 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明白了,徐姑姑也好,皇后也好,她们从来都不喜欢我,原来先前在宫中的种种都是假的,只有母妃跟父王是真切关心着我的。 我哭的累了,便睡着了,等到再醒过来就换了个天地。 那个抱着我的人有着跟母妃十分相似的模样,可眼角下头却少了一颗朱砂痣,而且眼睛里也没有母妃那种柔和宠爱的光,让我立即大声哭喊出来,“母妃!母妃!” 那人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无措的看着身边的人,“虽说皇上传我入宫是为了三皇子殿下,可我向来就不会带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身边的人神情算不得好,淡淡的安抚道:“颜小姐哄一哄三皇子吧,总这样哭要坏了嗓子的。” 然后我知道了,这个跟母妃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竟是母妃的姐姐,我的姨母。 姨母进宫并不快活,她被父王放到了离静远宫很近的秋水阁,父王却从来没有到过秋水阁,而母妃居住的云华宫因母妃的亡故被布置成了灵堂,再不适合我住,我便被父王交到了姨母的手里。 母妃的葬礼轰动一时,是以皇贵妃的规格安葬的,而且是葬到了父王寝陵的旁边,那个地方除了历代的皇后,是没有人有资格能葬在那里的,可父王偏偏排除了万难,将母妃葬到了那里。待到母妃下葬之后,姨母说想去云华宫看看,整日整日的说,而我也想母妃,便与姨母一道偷偷去了云华宫里。 我没想到之后会被困在云华宫,看着云华宫冲天的火光,姨母彻底绝望的坐在地上,连我也不管了,她嘴里不停的念叨,可火光太大了,我一句也没听见。 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闭上眼睛之前,我想大约我是要去找母妃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再睁开眼睛,我有些蒙了,眼前这样破破烂烂的屋子,难不成是云华宫被烧成了这般?那母妃最喜欢的那盆兰花岂不是也被烧死了?我急忙爬起来去看窗台,从窗台边上望出去,是姨母站在那里,正与一个男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神情激动。 不知那男人说了什么,姨母沉默了许久,才点了头。 然后姨母进了屋子,她看到我醒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还是笑了笑,问我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渴了,笑起来的样子与母妃十分像,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了母妃,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那时候我才两岁,我不知道姨母这个样子叫强颜欢笑,我只知道我不喜欢姨母的笑容,我只知道我想母妃,我想去找母妃,可似乎我永远都找不到母妃了。 …… ps:忍不住写了男主前世的番外,这个只是额外的故事,在脑子里想了很久了。 526.番外——相遇 那些日子里充满了哀伤,即便我只有两岁大,可我却真切的懂得了什么叫难过。 整日整日的躲避,姨母虽没有说什么,但从她脸上我却看得出她的疲惫,即便我年纪幼小,但我却知道姨母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杀,不得不委身给一个男人,每每那人来的时候,姨母总会忍不住发脾气,而那个男人就温言细语的哄着姨母。 有时候我看着这样肖似母亲的姨母,我都忍不住想对姨母说,为什么不去找父王?为什么要跟奇怪的人在一起?那男人哪里有父王半分风华?更别提每每面对姨母时的唯唯诺诺,便是面对我的时候,那人也是卑躬屈膝,与宫里的奴才无二。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出彩,值得姨母托付终身?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了出来,姨母愣了一下,酷似母妃的脸缓缓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光芒,“意儿,你需知道,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与你父王相比的,何况,有些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 这是姨母头一回与我说这么长的话,平日里都是问一问饿不饿冷不冷,甚至甚少抱我在怀里,姨母总说男孩子不应该娇气,我便没有再讨姨母的抱,我知道姨母纵使再像母妃,也不是母妃。 渐渐的,姨母的肚子大了起来,就跟宫里淑妃娘娘的肚子似得,那时候母妃健在,我被母妃抱在怀里,想去触一触淑妃娘娘,母妃连忙制止了我,歉意的对淑妃笑,然后对我说淑妃娘娘肚子里装着个小弟弟,不许我胡闹,我便仰头睁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淑妃。 一想到母妃,我就难过的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大声的哭出来,姨母在一旁眼神哀怨,“意儿,你吵到姨母肚子里的小弟弟休息了。” 然后我便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把我的眼泪捧在掌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的开始长大,身体开始抽条,不过才四岁,就长得比寻常五岁的孩童还要壮实,有一日那男人来了,沉默的盯着我瞧了许久,转过身对姨母说:“再这样下去是瞒不住的,你想想办法,不能再这么疯长了,否则到了府里要被人瞧出端倪来的。” 然后姨母便开始控制我的吃食,平日里总是不许我吃饱,有时我饿的两眼发晕便偷偷的从后门跑出去,我们住在广安寺胡同,我便总是偷跑到广安寺里,趁着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偷拿供桌上的果子饱腹,有时也会被人瞧见,便遭来一顿毒打然后将我驱逐出去。 那些日子我总是偷偷的躲在暗处哭泣,眼泪无声无息,被风一吹,脸上一片冰凉。 我很想念母妃,很想念父王,可我却不敢对姨母说,因为有一次我对姨母说了我的想念,姨母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种我很不喜欢的类似于怜悯的神情,她语气哀怨的说:“你父王不要你了,不然也不会派了燕云卫来追杀你,若不是看在你是妹妹唯一的子嗣,我也不会将自己陷在这样的境地!” 自从被姨母带出宫,我便感觉到姨母的怨恨,虽我年纪不大,但在母妃的云华宫里,我见到过无数次那样的眼神,强烈的带着浓浓恨意的目光,来自父王的那些嫔妃们,她们在对上母妃的时候,眼睛里大多都是这样的光芒。 后来我渐渐的不再痴缠着姨母,在我心里姨母终究不是母妃,虽姨母也温和也会用宠爱的眼神温柔的语气说话,但那大部分是放在娴姐儿的身上,只偶尔在我帮姨母看着娴姐儿的时候,她才会说一句:“意哥儿真是好孩子,是娴姐儿的好哥哥。” 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当这个哥哥,我不喜欢成日娇滴滴哭个没完的娴姐儿,更不喜欢她脆生生的喊我“意哥哥”,因为往往这个时候,她总是想要霸占我喜爱的东西,无论是风车、纸鸢还是竹蜻蜓,我都不愿意与娴姐儿一起玩,因为无论娴姐儿高兴或者不高兴,姨母都不会高兴,她会说:“娴姐儿是女孩儿,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带着娴姐儿做这些危险的事!万一竹蜻蜓划到娴姐儿怎么办?万一放纸鸢的时候娴姐儿摔倒怎么办?” 在姨母的眼里,娴姐儿比纸糊的人还要不结实,还要容易受伤。 姨母这般紧张娴姐儿让我觉得不舒服,好像全天下只有娴姐儿有娘亲疼似得,我也有母妃疼,只不过母妃她再不能在我身边了而已。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直到我六岁的那一年。 那一天我依旧因为没有吃饱饭而偷偷的去了广安寺,在拿贡品的时候不当心被胡同里的其他孩子发现,一群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孩子围着我不停的厮打,我跌倒在地上,他们甚至伸出脚来踢我的脸,我浑身疼痛,却因为没有吃饭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躺在地上哀哀的想,身上的衣裳一定很脏了,今日回去大约又要被姨母说教了,就听一声娇呵: “住手!” 那群孩子愣了,转头去看,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女孩儿,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却是通身的富贵,我在地上趴着,一边护着脑袋从那群孩子腿间站立的缝隙处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女孩儿小小的手小小的脚,整个人看上去还没我高,可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神气,她高高昂着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对那群孩子说:“你们要不要脸?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再不住手我可要回去告诉我爹爹,他是在大理寺办差的,我让爹爹把你们都抓起来,关到大牢里,看你们往后还怎么欺负人!” 许是人都欺软怕硬,那群孩子见女孩儿这般神气,又想到今日小沙弥说寺里确实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家里的家眷,当下就四散开来,再不为难我。 我被打的躺在地上,腹中饥饿难忍,一时也没力气爬起来,便呆呆的看着女孩儿一步一步迈着小短腿移过来,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着好奇,似乎是在想,怎么还会有这么笨的人,被打了还不知道要跑,现下人都走了,还不知道爬起来。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生气起来,要不是我吃不饱肚子,我又怎么会去偷吃贡品,刚才小女孩说她爹爹是大理寺办差的,我便想要着若是父王此时在这里,断然不会看着我被这样欺负! 小女孩像是好奇一般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蹲下来,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不会是被打傻了吧,地上不冷么?怎么不起来呢?”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有些不想理会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父王比你爹爹要厉害的多了。 忽然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就像是将我的弱点出卖了一样,我恼怒极了,也不管是不是头晕的很,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香香的小肉手,手里拎着一只包裹着东西的帕子。 “我带了栗子糕,你要不要吃?”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像是等着我应她似得,许久了见我不说话,她有些沮丧,“你不爱吃栗子糕么?很好吃的,是母亲特意让苏嬷嬷做来给我吃的,霜云姐姐我都只给了她一块……” 她一边说,一边用肉乎乎的小手解开帕子,帕子里头包着的果然是栗子糕,还散发着淡淡的栗子香,我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我觉得脸皮有些紧,想移开视线,就看到女孩儿捻起一小块栗子糕,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像是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我似得。 看着金黄的栗子糕被她咬了一小口,我忽然有些记不清以前母妃喜欢吃的点心都是什么了,母妃……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想念过她了,我心里忽然很难过,要是母妃在的话,我就可以嚎啕大哭,可以不用顾忌的撒娇打滚,因为母妃一定会心疼我,一定会给我做好吃的栗子糕,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我。 忽然,手里被塞进了那一整个帕子包裹着的栗子糕,然后是女孩儿清脆的声音。 “喂!你别丧着脸啦,母亲说过,小孩子不能挑食的,不然要长不大,你看你一定是不爱吃栗子糕,所以才会长得这么弱,你乖乖的吃了栗子糕,会长的比我大哥哥还高,往后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啦!” 女孩儿脸上信誓旦旦的模样那样好看,我再忍不住的笑起来,点点头便就着帕子把里头包着的栗子糕吃的干干净净。 许是我吃栗子糕的样子有些急,女孩儿呆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大哥哥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呐,我有两个哥哥,还少个弟弟,你要不要做我弟弟与我义结金兰?” 我听见女孩儿的话,一口栗子糕堵在嗓子眼里,险些没咽下去,她看上去才多大,就知道与人义结金兰了?她大哥哥难不成还是个绿林好汉? 女孩儿有些嫌弃的看着我,挣扎了一下,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帮我将那口栗子糕顺了下去,一边拍一边摇头,“真是太弱了,唉,罢了,”她说着,将手里攥着的一个温润的物件塞到我手里,“这玉蝉就是信物,往后你若是被人欺负了,就到宝瓶巷子的夏家,跟门房通禀一声找我,恩……夏二小姐,我让大哥哥帮你出头。” 许是女孩儿的眼睛太澄澈,我竟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一道光照了进来,耀眼明亮。 …… ps:小意很喜欢这种青梅竹马的梗,不知不觉字数写的有点多,然后就是,下一章还是番外,有点停不下来的赶脚。 527.番外——情动 女孩儿终是被她的家人找到了,只是女孩儿的乳娘很不喜欢我,并且用嫌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对女孩儿说:“小姐的身份高贵,怎么能与这样低贱之人玩耍呢,若是被这些叫花子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乳娘的话让我感到自己十分的卑微,让我很不喜欢,我正要发脾气,就听见女孩儿开口道:“乳娘不许这么说他,他不是什么叫花子!他是我刚认的弟弟!” 单单这么一句话,就将我浑身的怒火平息了。.w . 女孩儿走之前冲我挥了挥手,不忘叮嘱道:“往后要是再被人欺负了,记得来宝瓶巷子找我。” 我笑了笑,没有应。 姨母是不许我私自去那么远的地方的,平日里也只许我在胡同里玩,若是走的远了些,姨母定然是要急的,我们在外头讨生活原本就艰难,我亦不愿总让姨母忧心,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娴姐儿,只怕我万一走丢了,姨母未必会来寻我,我嘴里虽然不服,但心里还是知道的。 只不过自那天过后,我便更加频繁的出入广安寺,有时还会遇见那些不讲道理的孩子,更多时候我会因为那天的事,被他们揍的惨不忍睹,只是我再没见过那个女孩儿,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沮丧。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长到了七岁大,有一天不当心误入了一个园子,莫名其妙的救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和尚,自此之后便有了授业恩师,传授我一些拳脚功夫,我自是十分欣喜的,我学会了拳脚功夫,往后再遇见那些人就不必再害怕了。 和尚师傅虽然十分严厉,但他除了没有告诉我他的来历与法号之外,对我却是极为好的,时常会拿素斋与我吃,我嘴里吃着素斋,心里却在想,不论多难,我都会努力下去,万不能辜负了母妃给我的这条性命。 日子不知不觉过了两年,待到了九岁,我终于走出了广安寺胡同。 姨母拉着我的手抱着娴姐儿坐着马车到了夏家,是宝瓶巷子的夏家,姨母说往后我就是夏家的三爷了,再不会被人欺辱,姨母说往后一定会帮我讨回我的东西。 彼时我不过是想着,若能是那个女孩儿的家就好了,没料到梦想成真,我在花厅里看到花厅当中端端正正站着的女孩儿时,心中满满欢喜之色,虽我这几年并未去找她,但心里总挂念,也不知那个神气的女孩儿如今可好,眼下真的见着了,我不由得觉得真是和尚师傅说的,缘分如露亦如电。 可惜还不等我高兴完,就听见一句极为小声的冷哼:“叫花子,眼睛贼兮兮的讨厌死了。” 我顿时犹如被人泼了一桶冷水般,怔愣的看着她,根本不敢信这话是她说的。 她却任嫌不够似得,眼刀子直往我身上飞。 老太太笑着在耳边说:“晚晚,这是你三弟弟意哥儿,这是你四妹妹娴姐儿,你往后就做姐姐了,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弟弟妹妹么?还不跟意哥儿、娴姐儿打个招呼……” 她却一点儿也不乐意,大声嚷着:“我才没有叫花子似的弟弟妹妹!你们干嘛非要来我家?” 她就像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当着众人的面儿给我们难堪,姨母眼睛赤红,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应当说自从出了宫,她还未曾受过如此大的羞辱,我也静默不语,实是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明白为何她明明曾经帮过我,还表达过对我的关怀,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似得,傲慢无礼的令人讨厌。 终是以大太太打了她屁股外加老太太罚了她闭门思过将这事落了幕。 姨母进夏家第一天就被狠狠的踩了一头,此后的日子过的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虽那男人对姨母极好,但姨母乖觉,从不让人抓到什么把柄,待大太太十分恭敬,不出几年大太太染病,府中的中馈便被姨母握在了手里。 许是手中有了权利,姨母原本张扬的性子也一点一点的回来,晚照眼里对我们的怨怼也日渐大盛。 去了宗学之后,我才渐渐的明白过来,嫡出子女对于庶出的子女向来是不喜的,所以晚照这般反应实则是情理之中,便是我也不能多强求。 只是那一日留在心里的那个女孩儿太过明媚耀眼,让我竟然无法舍去那分执念。 又过一年,我十岁的时候,那一年夏日的云浮不知为何闷的让人发慌,老太太身子不适,回到信阳避暑,顺道带上了我们几个小辈,那是我头一次离开姨母跟着一个外人,眼前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就连晚照时不时的冲我飞眼刀子我都觉得她比往日更可爱一些。 我委实是被关了许久。 途中经过一间禅院,老太太常年礼佛,自然是要在禅院之中歇息的,我们几个小辈便在禅院当中玩闹起来,我身边的小厮夏琪打听到禅院外头有一大片的桃林,说现下桃子可以摘了,每一只都沉甸甸的挂在枝头,我那时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单枪匹马的跑去桃林摘桃子。 外头的桃子果然是又大又红,而且皮薄多汁,让人垂涎欲滴,我不顾桃林之中有守林恶犬,摘了满满一兜桃子便急急往出跑,结果身后跟了四五条恶犬,我惊慌之下不辨方向,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我抱着一兜桃子在处处陌生的地方转着圈子,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除了猎猎风声,没有一点儿别的声音,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迫过来,我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母妃倒在面前的时候,我也是像这样无能为力。 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听见微弱的呼声:“……夏明意…夏明意……你在哪儿啊?该死的夏明意,你跑到哪里去了……最好别让我找到你,不然一定要你好看!”声音里带着恼意跟愤然,明明算不得什么好话,可在我耳朵里宛如天籁。 我连忙往声音处跑去,就见到乍然出现如同小仙女似得晚照,手里还拎着一盏燃的正烈的暖黄灯盏,火光在纱做成的罩子里一跳一跳,在还未曾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之中,如同林中精灵一般,我不由得心中大跳,只觉得上天终究还是待我不薄的。 她却像是被我吓了一跳,险些扔了手中灯盏,看清是我的时候,一个好脸色也没给我,语气比先前更是差了不知多少:“你没带脑子出门么?竟然一个小厮也不带便溜出来,还只是为了一兜桃子,你这般小家子气,让人知道了还当是我母亲苛待了你,连个桃子都克扣你,不许你吃似得,你知道你不见之后,祖母有多着急?全家人为了找你,禅院里里外外翻遍了都,你可倒好,躲在这里嘻嘻笑着吃桃子……” 我被她教训的哑口无言,心中也知是自己理亏,垂下头不敢做声,直到她骂得累了,不再出声的时候,我忍不住将兜里的一个桃子在衣袍上擦干净绒毛,递到她手边,软声软语的讨好她:“姐姐,别生气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你骂了这么久,吃个桃子解解渴吧。” 她忍不住厉色的瞪了我一眼,不过才八岁大,就比先前更多了几分派头,光洁的小脸上是一副被娇宠惯了的傲色,却让人觉得骄傲的理所应当,她是家中的嫡长女,自然应该被人宠爱,被人呵护在掌心。 我跟着她走了半柱香左右,渐渐的出了桃林,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晚上一点儿光亮也没有,只有她手里的这盏灯微弱的散发着光亮,然后我发现,她也迷路了。 我们兜兜转转的不知绕了多少圈子,终是没能在那夜绕出去,明明禅院离着桃林不过只有一刻钟的路,可我们走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走到,我不由得想起了在广安寺胡同住的那段日子,那个说书人嘴里的那些光怪陆离的聊斋故事,浑身一颤,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连忙伸手拉住她,“歇一歇吧,或者不然我们换个方向。” 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心中想必是焦急万分的,听了我的话之后,忍不住又厉色的瞪了我一眼,方才妥协似得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用汗巾铺好才坐了下来。 那个晚上,她离我很近很近,我们前面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照着路,可她的侧脸却十分的柔和,一双沉静的眸子在灯光下更显澄澈,我的心一下就平静了下来,等到再起身的时候,她听从了我的建议,我们换了个方向,再次入了桃林。 未走几步路,就听见林子里的恶犬朝我们的方向扑过来,她拎着灯盏一时间像是被吓傻了,愣愣的看着那两只足有一人高的恶犬迎面扑过来,我吓得连忙一把将她拉到后头,自己迎上了那条恶犬,习的拳脚功夫恰好能够派上用场,我心里正高兴,忽然就看见越来越多的恶犬往我们的方向跑了过来,我当机立断,拉了她的手就跑。 她先前走了那么长的路,已然体力不济,此刻更是被我拉的跑的跌跌撞撞。 我慌不择路,不当心一脚踩空,竟然带着她落进了此处猎户挖的陷阱之中,两人的冲力直接压塌了陷阱,也将陷阱中的竹片深深的扎进了我的腿里,钻心似得疼痛,让我忍不住闷闷哼了一声。 她立刻察觉不对,转过头看着我,灯盏早在路上被她掷到恶犬身上,无月的夜十分的暗沉,她眸子里的光在夜色中让我有些看不清。 许是我们忽然消失,恶犬没了方向,在我们落到的陷阱附近转悠了几圈便散了。 她手脚并用的开始往上爬,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我不觉有些心凉,腿间的痛楚越发明显起来,等到她爬了上去,再伸手给我的时候,我竟没察觉到她的意图。 她有些恼了,“你愣着做什么?不赶紧上来,还打算在里面呆着过冬么?” 我忍不住笑了,手递给她,她半拉半拽,我手臂也撑在陷阱一旁用力,终是从陷阱里爬了出来,可腿上的痛楚更明显了,我感觉有温热的血液从那个伤口当中不停的淌下,似乎将我的裤管都浸湿了。 我走不了,不由得低声道:“不当心扎着腿了,我疼的动不了,你先寻路回去,再让人来找我。” 她低头看了看我,忍不住抱怨:“你真是麻烦!” 我心中发酸,还来不及埋怨她这话有多过分,就感觉腿上忽然传来温柔的触感,我吃惊的看着她,就见她将我的裤管往上推了几分,露出那个伤口来,暗色的夜里温热的血液流淌的虽不算快,但也不慢,竹片犹在腿上不深不浅的扎着,她忽然用汗巾在我的腿上离着伤口不远的地方系紧,伸手去拨动竹片,我刚要喊疼,她已经将竹片拔了出来。 然后唇便覆了上去,将伤口上还在淌着的血吸了几下,吐在一旁,又用怀里的帕子小心包好了伤口,才站起来,手伸向我,“你看看能不能试着站起来……” 我颤抖着站了起来,就发觉她已经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我大窘,怎么能,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孩子背我呢! “你,你还是先回去,找人过来吧,我太沉,要拖累你的……” 她等不耐烦,头转过来又忍不住骂了我一句:“你怎么这么麻烦?我把你丢在这里一个人回去定然要被祖母骂的,你这害人精,还不快些,我腿都发酸了!” 我自小经历事情便比旁人多,自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数落之意,但却总觉得这话听着有另外一种隐隐的温柔,虽不似母妃那般软言细语,可却让我感觉到有几分窝心。 我不再犹豫,慢慢趴伏到她背上,只觉得手掌下的肩头比起我来细弱了不知多少,而她背着我,竟然还能走的动,也实在是亏了我这几年没有长得太快。 我侧过头去看她,发觉她轻抿着嘴角,尚稚嫩的眉间隐隐有一种娇柔的风华流转,额上出了些薄汗,在夜色之中,她肤色看上去极白,那些汗珠就像是晶莹的露珠似得,我轻轻用袖子将她额上的汗珠擦掉,她纤长的羽睫微微颤动,一双澄澈的眸子移了移,看了我一眼,却是冷哼一声。 我自知理亏,想着是否应当先道个歉,让她不要生气才好,可出口的话却全然变了个味道。 我说:“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一句话出口,险些让我想将自己舌头咬断,众人皆知夏家三爷跟四小姐容貌妍丽无双,可夏家二小姐却从来没有被人说过是倾城貌,或许先前我跟娴姐儿未曾到夏家的时候,她也被人夸赞过容貌艳绝,可自从我跟娴姐儿回来之后,她就再不是夏家唯一的女孩儿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身后抱着我腿的手臂忽的松了松,因离得极近,夏日衣裳单薄,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下她的娇躯因背着我而布满了薄汗,将薄薄的夏衫都湿透了,而我贴在她身上,感觉到那种温热的不属于自己的濡湿从她的背部传过来,我顿时有些慌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夏明意,你不必因为我背着你就这般恭维我,假模假式的让人恶心!”她不再看我,脚下却是加快了几分步伐。 我有些急了,伏在她背上,一把揽住她娇小的肩头,脸蹭到她脸旁,语气真挚:“我是真的觉得你长得很好看,比娴姐儿还要好看,我见过的人虽多,却没几个能及得上你。” 她顺着我胶着的目光看过来,微微仰起头,脖颈的弧度优美,琉璃似的眼眸看我一眼,嘴角忽然扬起来,唇边绽放开的笑容姿容华美,让漫天星辰都黯然失色。 后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见了前来寻找的家人,连忙一人一个背起我们回了禅院。 晚照的胳膊因一直背着我,而酸涩麻木,她的乳娘一边心疼的掉泪,一边狠狠的瞪我,老太太终是因为心疼晚照,没忍住脾气,头一次斥责了我。 可我心里却暖极了,我那时年纪小,并不知道那种在胸腔当中涌动着的情绪是什么,但那天之后,我便将她给我的玉蝉挂到了脖颈上,片刻不离身。 而真正察觉到对晚照的那种隐晦的心思,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 那是个暖意融融的午后,下了一早晨的雪,终于在晌午停歇了,太阳从厚实的云层里钻出来,艳阳高照,因下着雪,宗学索性放了一天假,我折了几枝将开未开的粉色冬梅,匆匆抱着往兰馨院走。 走到院外,隔着院门就看到她轻推开窗子,干枯的枝头挂着几丛积雪,她静静淡淡的望出来,琉璃般的眼珠子在院外一地的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漆黑漆黑的,唇色朱红,许是屋里烧了地龙,又关了一上午的窗子给熏的,看上去十分勾魂,真的要勾人的魂。 她身后锦屏递来一盏清茶,她笑着接过,轻轻眨眼,眼睫纤长,红唇微微一弯,笑着道了句:“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锦屏你瞧这词写的……” 我呆呆的看着窗内的人,紧紧捂住胸口,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扯着心似得,一声一声慌乱的跳个不停。 …… ps:男主前世番外就暂时写到这里,嘤嘤,好喜欢前世的女主啊。 生辰 腿猛地一蹬,楚少渊忽然从梦境之醒过来,如今的天气明明已经入秋,他身上却被重重的冷汗打湿了。 www.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一再的梦到这种让他魂飞魄散的梦境,他心隐隐感到不安,很想立即回去看看晚照,很想抚摸她的脸颊,对她说他实在心爱她,不想让她生气,更不愿看到她难过,奈何福建的事迫在眉睫,他分身乏术,只好继续躺回床上。 眼睛往窗外望去,月光从窗棂的缝隙当倾泄而出,他不由得想,他不在家也不知晚照一个人闷不闷,会不会害怕,他走的太急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安排,姨母那边更是不知如何了,他向来清楚姨母的性子,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服输的,尤其是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之后,好在他吩咐赵嬷嬷只负责她的安危,没有让赵嬷嬷一切听从姨母的安排,否则夏家内宅哪一个是赵嬷嬷的对手呢? 他幽幽的叹息一声,再次闭上眼睛,发觉他了无困意,不由得又想到了他的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现实,难不成以后真的会出现这样的事?可是根本就说不通的,他都已经娶了晚照了,怎么可能会允许晚照离开他,更别说是晚照最后成了别人的妻子,这个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他摇了摇头,心里决定以后要对晚照更好一些,让她不会后悔嫁给自己,那她也不会想着别人了。 …… 婵衣虽然晚上没有睡的很安稳,翻身的时候总是会醒一下,但好在迷迷糊糊的睡到了天亮,睁开眼睛才发觉原来秋雨下了一整夜,就连碧湖的水位都涨高了不少。 她一边坐着让锦屏帮她梳着头发,一边打哈欠,眼睛却是望着碧湖的方向,倒是有些恍惚了起来,这一世的变故这样的多,就连碧湖都成了自家宅院了,真是,前一世来一趟毓秀园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而这一世竟然就住在这里,眼看着毓秀园的春华秋实,满庭芳。 锦屏帮她梳了个堕马髻,将纱花跟金钗斜斜的插进云鬓之,又左右看了看,才满意的收了手,“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咱们可要在府里摆宴席么?” 锦屏现在掌管了府的大厨房,有宴席什么的总是要先问过婵衣的意思,然后才会安排下去。 婵衣笑着摇头:“又不是什么大岁数,十三岁生辰罢了,没什么要紧的,到时候请了祖母、母亲跟外祖母家的两个表姐过来聚一聚就罢了。” 锦屏点头,虽是如此,她还是细心的准备了两三桌的酒食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八月初三的这一天,夏老夫人跟谢氏吃罢了早膳便来了,婵衣连忙出去迎着夏老夫人跟谢氏进来,脸上笑容满满。 “祖母,母亲,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 夏老夫人笑着看她一眼,“你这孩子,头一次不在家里过生辰,你母亲心挂念你,一早便在我耳边叨叨,可不是要来的早些么。” 谢氏在一旁温柔的笑了,婆母向来不善表达对小辈的关爱,这一次也是看婆母在一旁忧心,她便索性说早一些过来。 婵衣携着夏老夫人跟谢氏坐好,夏老夫人不由得想起先前听见的一些事情,忍不住问道:“王爷怎么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老夫人这些天听儿子在耳边一直说,似乎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所以王爷被留在了宫里,儿子一再的担心是不是王爷做了什么事而惹怒了皇上,才会让皇上软禁了起来,可是儿子又说那天在宫里看到了孙女,她虽然不像儿子那般担忧,但见到婵衣总是要问一句才能安心。 婵衣笑了,看向夏老夫人:“祖母莫要忧心,那日我进宫去,听夫君说是因为皇上的身子不太好,所以便留下他在宫里,说是能够帮着处理一些事务。” 婵衣没有将楚少渊讲给她的事情说出来,因为夏老夫人向来不会在政事上头隐瞒父亲,而父亲那么个人,尤其懂得趋吉避凶,若是因为他而将事情闹的满城风雨,只怕楚少渊到福建的事情要更添一分危险,所以她并没有说出来。 夏老夫人也不过是要个心安,听见她这么说,点了点头:“虽说如此,但你毕竟是做妻子的,时常进宫里去看看王爷,还有皇上,尽一尽儿媳妇的孝道。” 婵衣心幽叹一声,即便她是儿媳妇,可皇上毕竟是天子,她时常凑上去,只怕要被人说是投机,更要被别的皇子敌视,有些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只是在祖母面前,她却不好真的这么说,只好点头应了。 谢氏自是知道女儿心事的,她笑着道:“天家的事情哪里像平常百姓这般,只是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过几日就是定国侯大婚了,定国侯先前小定的时候让你大哥做迎亲老爷,你大哥这几日一直在忙活,今日也没空来一趟,让母亲捎给你生辰礼物,你看看可喜欢。” 她让苏嬷嬷拿出来昨日夏明辰让她转交给婵衣的礼物,婵衣打开一看,是一支用君子木雕刻成莲花模样的发簪子,簪子上头的莲花开的重重叠叠十分好看,簪尾处还刻着“赠吾妹晚照”的字样,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却胜在样式新颖,让人忍不住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婵衣笑着道:“是大哥哥亲手做的吧,自从前年他不当心弄坏了我一根发簪子,往后年年都要送一根给我,没想到今年会是他自己做的。” 谢氏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大婚你二哥也没能回来,等你二哥福建的工事好了回云浮,正好赶上你大哥的婚事。” 婵衣愣了愣,连忙扯着谢氏的袖子,“母亲,大哥的婚期定下日子了?” 谢氏笑道:“定了,定在十月二十五,算算日子,你二哥在福建的工事也差不多了。” 婵衣觉得很高兴,两个月的时间或许不会将河堤修复的如何雄伟,但多少也能有个样子了,等大哥娶了亲然后是二哥,两个兄长都能有自己的归宿,都不再像前一世那般郁郁,她才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来。 只是她脑子里忽然想到朱家,又问:“那霜云表姐真的跟朱家二表哥定了亲?翩云表哥不是回了湖广么?怎么霏姐姐跟大哥的婚事能够定下日子呢?” 她这番话虽然问的有点混乱,但谢氏却明白她想问的意思,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翩哥儿的婚事你外祖母说她自有安排,而且家里的几个姐儿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耽搁了,所以让霏姐儿先出阁,这也没什么。” 这倒是句实话,毕竟人在任上,不能随意回来云浮,而且男子的婚事不比女子,拖一拖也没什么。 婵衣吩咐人端茶上来,跟谢氏、夏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谢家的几个舅母表姐也都到了。 等到了午,婵衣是身份最高的,要坐上座,可她有点不愿意,说:“我是小辈,虽今天是我生辰,但还是要祖母跟母亲在上座才好。”说着就坐到了谢霏云身边,一点儿都不带迟疑。 倒是让屋子里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宴席上热热闹闹的,席位上的又都不是外人,更是和乐融融。 婵衣待谢霏云更是亲热,时不时的将府里做的好的菜肴都摆到她面前,一副对待嫂子的尊重,惹得一旁的谢霜云频频瞩目也不理会。 谢霏云脸红了红,看向她小声道:“你收敛一些,今儿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的,不过是送了你一对儿珍珠耳坠子,你就这般殷勤。” 故意将话往生辰贺礼上头歪,也是因她羞赧。 婵衣笑了,轻推她胳膊:“你也别害臊啦,我大哥那个人虽说习武,但人却是很好的,往后两个人和和美美的才好,”说着又问,“定国侯成亲,你到时候会与大舅母一同去么?” 谢霏云想了想道:“应该会去的,我们说不得会跟定国公府结成亲家,往后再多一层,来往上头定是少不了的。” 婵衣道:“那感情好,你知道的,王爷这几日在宫里,还不一定会不会有空,我想着或许到时就我一个人了,席上的那些夫人太太们又因为我的身份老是围着我转,我烦得不行,有你在,我们正好跟琳姐姐一同去定国公府的院子里转转,避开那些只会嗡嗡的大头苍蝇。” 谢霏云忍不住笑了,别说,婵衣这番话还真挺形象的,她不是没见过那阵势,一旦有婵衣在的地方,必定不会太平静,一屋子宾客除了那些老封君们还能坐得住,别的那些太太奶奶们,看到婵衣就像看见肉似得,都忍不住上来要闻一闻,纠缠久了让人烦不胜烦。 所以婵衣自打成婚之后极少会出席什么宴席,一来是因身份使然,二来也是因为她不喜宴席上那些人的纠缠。 就在安亲王府一团热闹之际,楚少渊也终于到了福建泉州。 他抬眼望了望云浮的方向,抿了抿唇,不知道晚照今日怎么过的生辰,平常生辰的时候都有他在身边,也不知过了这几天,她有没有想念自己。 他加快往卫所赶去,心里在想,等此间事了,他一定得补一个极好的生辰礼物给她才行。手机请访问:m. 心狠 到了卫所,已经有人在接应,想来是早早的得到了消息。 楚少渊敛眉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马,他原先计划好了,想趁着秦伯侯没防备的时候,到了总兵府直接将他生擒,只是到了这里,他才发觉秦伯侯的势力有多大,他一个堂堂的王爷,竟然还要像普通官员那般上门请见才能进得总兵府,秦伯侯也实在是太张狂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跟随的魏青:“可有夏明彻的下落?” 魏青摇了摇头,“自从三日前就没有夏大人的消息了,夏大人最后一次留下的消息称,他正在庐江县,听见王爷的消息说要往泉州赶,可自从那之后就再无音讯,也不知是何原因。” 楚少渊皱起眉头,二哥向来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一个人,他这个时候忽然失踪,可别是遭了秦伯侯的暗算才好,他抬头望了眼总兵府的方向,顿了顿,终于下了决定,伸手将他的螭龙玉佩交给魏青。 “你去将福建巡抚汪励请过来,如果半个时辰后,秦伯侯还不乖乖出来,就不要怪我不给他堂堂总兵脸面了。” 魏青点头,拿着玉佩急匆匆的去了。 …… 秦伯侯坐在椅子上,幕僚正在一旁弓着身子将探来的情报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只有安亲王一人,还有一队燕云卫,这次是秘密前来的,大约跟工部的案子脱不了干系,总之定然是绕不过侯爷去的,属下探到皇上近日身体微恙,安亲王来之前一直在宫里,似乎现在还没有放出消息去。” 秦伯侯陈敬的脸上忽的出现了一抹笑容,福建是谁的地盘?他安亲王也好,皇帝也好,只要到了福建就是一脚踏进了他家里,所作所为任何动作有哪一样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去?难不成还妄想着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小动作? “安亲王这一次是来者不善,为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小夏大人不是还在庐江县么?告诉那边的人可以动手了,可要轻着些,别伤了这位探花郎,往后说不准能派上大用场。” 幕僚微微一顿,立即点头:“侯爷放心,那边的事情也早都安排妥当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还有就是海上的一些防务,您看是不是也该……”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秦伯侯,从面儿上看不出秦伯侯的喜怒,只好暗暗猜测,侯爷会不会忽然就心软了,不愿意得罪了这个正受宠的王爷。 秦伯侯笑了一声,看向幕僚:“张冲,你也跟了我有七八年了,我的脾气你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不能留手,你心里也得有个底才行,这一回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再畏畏缩缩的往后退,所以不必留手,安亲王不除,往后的局势会更混乱,现在有这样好的机会放在眼前,绝不能轻易就放过!” 幕僚点头:“那我便去安排了,侯爷放心吧,这些都是咱们一早就布置过了的,即便安亲王逃过了这次也躲不过下一次,总是要他将命留在这里的。” 秦伯侯淡淡一笑,将桌上的书拿起来翻看。 别怪我心狠呐,谁让你生不逢时又做了那么多碍眼的事,即便真的是王孙贵胄也得有这个享福的命才行呐,要怪要怨恨,就怨恨皇上吧,若不是他将你推到了这里来,你这条命也不会丧在这里! 秦伯侯心里多少有些感叹,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宫变的那个时候。 天家的事,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 婵衣笑着将人一一送走,跟家里人一道过生辰果然是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她转回碧水楼,坐在罗汉床边,顺手拿起先前做了一半的衣物,上头的绣花还没有全绣好,红枫看上去有几片好像是歪的,她皱了皱眉,伸手将那几片叶子捏在手里,歪头正准备用针一针一针的挑开重新绣,就看见锦心匆匆进来。 “王妃,玉姑娘求见。” 婵衣愣了愣,知道锦心嘴里的玉姑娘说的是玉秋风,她不由得感到奇怪,怎么玉秋风好端端的不在鸣燕楼里待着,见她做什么? 她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过了片刻时间,婵衣正一针针的拆着外衫上头绣歪的红枫叶子,玉秋风跟着锦心进来,恭敬的行礼过后,声音低沉的道了句:“王妃,鸣燕楼有要事向王爷禀告,可这些日子我们联络不到王爷,您能否帮忙转达?” 婵衣抬眼看向她,见她脸上一脸的急切,心下暗暗有几分奇怪,嘴里淡淡道:“王爷这几日被皇上留在宫有更要紧的事,不若等几日再来禀告也不迟。” 玉秋风脸色却不见好转,抬眼看了看婵衣,一脸的焦急,好像真是有什么要紧事似得,她沉默片刻,才咬牙道:“王妃,请您屏退左右。” 婵衣心下不知她是要说些什么,看了看房的丫鬟,只留下锦屏跟锦心,便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玉秋风脸色有些不太好的重复了一句:“王妃,我要与您说的事非同寻常,还请您屏退左右。” 锦心立即恼了,呵斥声便出来:“大胆……” 婵衣连忙制止锦心,要说玉秋风这个人,实际上她还是有些好感的,因为她那一手易容术简直是出神入化,让人感叹,而且鸣燕楼现在也已经被楚少渊握在手里了,也不怕玉秋风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冲锦心锦屏使了个眼色,她们两人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玉堂主请讲。” 玉秋风也知道她这番委实是有些无礼了,但见婵衣这般礼遇自己,也忍不住有些赧然,她抿了抿唇,神色凝重:“这件事是我们楼的陈年旧事了,若不是赵姨被王爷指派给了颜夫人,想必这件事将永远成一个秘密,无人提起。” 婵衣听着有些糊涂,又是旧事,又是秘密的,她忍不住道:“你这般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玉秋风叹了口气,对婵衣道:“是这样的,师傅十多年前接到过一个生意,当时并不是师傅接手的,而是赵姨接的,是刺杀一个女子跟一个婴孩……”手机请访问:m. 531.秘辛 婵衣眸子一缩,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的看着玉秋风,一个女子,一个婴孩,难不成她说的是…… 玉秋风没注意到婵衣的神情,继续道:“那时候楼中正值艰难之际,师傅他一人苦苦支撑,将全部身家都放到了楼中,因为要养活我们,便时常接一些危险的生意,赵姨看这单生意钱多又简单,便没有与师傅商议就接了下来,直到后来才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楼中的几个堂主一路追杀那女子,眼见要得手,谁知道竟然会有燕云卫从中阻挠,几个堂主在那场混战当中折损了不少,就连赵姨也险些折进去,惊动了师傅,师傅查了之后立即将城郊的庄子连夜打通了地下,在地底下躲了数月,才躲过了风声。 ” “因为此事,我们鸣燕楼元气大伤,原本师傅只想将鸣燕楼打造成江湖中第一情报组织的,因为这件事上折损太大,不得不转成了杀手组织,而这件事更是楼中的秘辛,师傅当年如何也不肯透漏半分的,直到几年前师傅过世之前才与我和师兄说起此事。” 婵衣听到这里几乎能够断定,这件事里的女人跟婴孩是颜姨娘跟楚少渊。 玉秋风叹了口气,将后头的话慢慢补完:“后来师傅明令禁止我们与朝廷中人往来,更不许我们插手朝堂上的事务,就是怕鸣燕楼这段往事被揭出来,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命。” 她说到这里,定定的看着婵衣,眼神中有着些淡淡的忧色,“王妃,若是一开始我们鸣燕楼就知道王爷的身份,是绝不会接这桩生意的,当年赵姨也是被人蒙蔽了,才会做下这样的错事,我来也是希望王妃能够在王爷面前替我们说几句话,看在鸣燕楼鞍前马后的苦劳上,网开一面。” 她惊讶极了,先前楚少渊曾说过追杀他的一直是燕云卫的人,怎么会变成了鸣燕楼? 她看着玉秋风,“这么说来,先前颜姨娘遇见赵妈妈喊的那几句话也是因为颜姨娘认出了赵妈妈?” 玉秋风连忙点头保证道:“赵姨已经哄好了颜夫人,王妃可以放心,而且赵姨是受了王爷的吩咐去保护颜夫人的,不会对颜夫人如何的,这些都是十几年之前的事情了。” 婵衣脸色沉了沉,她倒是不担心颜姨娘会不会出什么事,她认真的看向玉秋风,沉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王爷那里我会帮你们求情的,你先回去,若是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玉秋风自然不可能将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毕竟事关鸣燕楼,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只怕鸣燕楼就要毁于一旦了,要知道安亲王现在可是大燕炙手可热的人物,更别说皇上这样喜欢他,因为出了刺客的事,怕他有危险还将他接进宫中,这样的宠爱难保皇上知道这件事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婵衣将玉秋风送走之后,连忙将夏老夫人之前交给她让她转交给楚少渊的信笺拿出来,先前不看是因为她觉得没什么要紧,既然祖母是给楚少渊的,又没有与她说明,那她也不好拆开看,反正楚少渊什么事都不会隐瞒自己,她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可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了,听了玉秋风的话,她忽然隐约有种接近真相的感觉,就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让她又紧张不安,又万分好奇。 薄薄的信纸拿在手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可上头第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直的打了过来,把她震在原地,惊讶的看着信纸上头的内容,一点儿也不敢相信这是事情的真相。 宸贵妃的死竟然会是皇上暗中动的手,这事楚少渊知道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上一世……上一世楚少渊可是直接策划了宫变的,难不成就因为这件事?可颜姨娘怎么会知道的?她为什么不跟楚少渊说清楚呢?还有皇上对楚少渊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含糊,说是宠爱,又偏偏屡次让他深陷危险之中,可若说不宠爱,这诺大的毓秀园又怎么会轻易就给了楚少渊? 婵衣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封信交给楚少渊看了,若是让他知道了,再跟前一世那样发狂可怎么好?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楚少渊走了前一世的路子,背负一世的骂名么? 她心惊肉跳起来,蹙起眉角仔细的顺着手中的信笺内容,往下看了下去。 八月的秋风算不得柔和,微微带着一股子凉意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直将婵衣吹的浑身发冷。 锦屏进来添茶,瞧见婵衣对着信纸发呆,忍不住将屏风上搭的一条薄绒毯子展开,给婵衣披在肩上,声音极轻:“王妃,起风了,您不要总对着窗子坐,当心受了风寒。” 婵衣张了张嘴,一把将手中的信笺死死握在手心中,她一直以为颜姨娘会委身给父亲是因为楚少渊的关系,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如此,皇上若是珍爱楚少渊,根本不会舍得楚少渊受这样的委屈,作为庶子养在府中根本是断了楚少渊回宫的路,就不知道皇上让颜姨娘委身给父亲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怪不得父亲常说圣意难测,做皇帝的与平常人的行事作风简直大相径庭,连猜都猜不到他的想法。 只是,现在还不能让楚少渊知道这件事,否则他在福建的事务一定要受到影响! 她急忙将手中信笺收起来,塞进信封封好,放到紫檀木做的匣子里,又用锁将匣子锁好,把匣子塞到了箱笼最底下,这才觉得一颗心放了放,不再像刚才那么通通通的跳个不止了。 她低头想到信笺后头写着的关于颜姨娘做妾的原委,她忍不住想笑,颜姨娘也是太过不小心了,她许是不了解楚少渊的性子,若是这件事让楚少渊知道了,只怕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也怪不得先前一直三缄其口,瞒着楚少渊,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楚少渊才会落到如此地步,直到她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敢吐露三分,可祖母是什么人,她岂会看不出其中藏匿的内情来? 婵衣抬眼,从窗子里往外望了出去,天空中的云彩渐渐的聚到了一起,看样子又要落雨。 果真是秋天到了呢,有些事情也该在这个秋天有个了结了。 …… 楚少渊刚跟福建巡抚汪励碰了头,就听外头乱糟糟的一片。 他忍不住皱眉,看向汪励:“什么声音?” 汪励连忙吩咐手下出去瞧瞧,门刚一开,他那个手下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屋子里的人都惊讶的扭头去看,就发现那人被人从外头一刀砍掉了半个手臂,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将门楣染了个血红。 屋子里的人各个大惊,一直守在楚少渊身边的魏青更是眼睛一眯,往前迈了一步,将楚少渊跟汪励挡在身后,往门口望过去,观察外头有几个人,计算着对上他们有几分胜算。 就在此时,离楚少渊极近的汪励手中匕首出鞘,狠狠的往楚少渊胸前捅了过去。 不得不说楚少渊先前在西北的那段日子练就了极快的反应速度,在汪励的匕首还未出鞘之前,就已经抄起桌上的佩刀横在胸前,汪励那狠狠的一下,也不过是让楚少渊手中的佩刀略歪了歪,便挡住了汪励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的攻势。 楚少渊眼中满是厉色,冷声喝问:“汪励,你要造反么?” 汪励眼睛一眯,脸上神情带着股子狠戾,看向楚少渊的眼神里就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似得,不但没有回话,手中攻势更是生生快了几分,带着毫不留情的速度跟力道,带着同归于尽的必死决心,整个人都扑将过来,刀刀往楚少渊的要害捅去。 楚少渊用来议事的房间不大,他们二人一来一往之间就显得有些狭窄,而汪励作为福建巡抚,自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对上楚少渊之后竟然也没有半点颓势,加之他又是先一步趁着楚少渊不备的时候下的手,楚少渊就显出了几分颓势。 此时,门外的人也都攻了进来,小小的一间屋子格外拥挤。 魏青一边阻挡那些人的攻势,一边快速靠近楚少渊,生怕楚少渊受伤。 楚少渊眉头皱的更紧,眼前的人有些疯狂,像是不要命似得,一点儿也跟他听到传闻当中,那个雷厉风行的巡抚不同,他急退一步,长刀出鞘,将汪励再一次的攻势化解,沉声道:“汪励,不管你为何要刺杀本王,只要你现在停手,本王便不追究你的责任。” 若是给了一般人,看到楚少渊这么一手绝妙的功夫,定然会惊讶,再听见这样的话,多少会有些犹豫,可眼前的汪励却一点儿不为所动,匕首握的更紧,手下的攻势也更快了几分,倒是让楚少渊心中渐渐的有了个底。 他再不藏拙,一刀劈掉汪励手中匕首,佩刀斜斜的插进了汪励的右胸口,力道大到将人钉在了墙上,才止住去势。 “王爷,您没事吧?”魏青急忙问了一句。 楚少渊摇头,看着魏青将一屋子的人杀的零零落落,眸子里的光芒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是汪励,你在那里找到的他?” …… ps:小意发现一走剧情脑子就打结,o(≧口≦)o新换了大王的头像,决定以后走高冷路线。 532.争取 魏青一惊,不敢置信的道:“属下是在巡抚衙门请来此人的,没想到竟然会是假冒之人。w w. vm)” 楚少渊扫过被他钉在墙上的人,那人眼中满满的嘲弄之色,楚少渊眉头皱了皱,因与鸣燕楼接触久了,他对此类的杀手十分熟悉,假汪励与他对招的时候下手毫不留情,招招命中要害,若不是本性就是残忍暴虐之徒,便是被人训练导致,而他所知道的汪励能够做到巡抚的位置上,绝不会是个暴虐之徒,至少不会这样轻易就对他这个王爷下此毒手,除非他是想要他汪家上下被满门抄斩。 而真正的汪励却是出身名门,不但自家是武将世家,就连妻族的势力都十分雄厚,他一共有三个儿子,也都是走了武将的路子,这样一个有着家族底蕴深厚的朝官,上有老下有小,且在任上也被父王看重,是如何也不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情的。 所以他才断定眼前刺杀自己的人绝不会是福建巡抚汪励,定然是被人假冒。 “你到底是谁?你若招了,我可以饶你一命!”楚少渊知道他这句话是白费力气,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探着说一句,看看那人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假汪励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嘲弄更加明显,嘴里嘟哝了一句不知什么,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不好,他要服毒自尽!”魏青脸色猛地一变,连忙上前来一把捏住假汪励的下颌,逼迫他张嘴。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假汪励一张嘴,嘴角就细细的流出血液来,是那种中毒之后的黑红色血液,不出片刻,假汪励便绝了脉搏,再无生息,这毒真是厉害,见血封喉。 楚少渊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以前只是听过牙齿藏毒的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的在刺杀失败之后咬破毒囊自尽,忍不住有些后悔,刚才就应该先一步将他的下颌卸下来,鸣燕楼总有让人开口的法子,他何必要急于一时! 真是可惜了一个好好的人证,就这么没有了。 楚少渊心中叹息,转头看了眼屋中刺杀他的人,不少人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屋子里浓浓的一股血腥气,让他有些不适,眼睛扫过其中一人时,眉头一皱,“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魏青连忙上前去,将那人手上的东西扒拉出来,是一柄六寸五分长的小刀,只有普通匕首一半大小,可却要比匕首的刃更窄更锋利。 “这……这是守刀。”魏青沉声道。 楚少渊皱眉,“你认识这刀?” 魏青点头:“这是倭人惯用的一种佩刀,专司刺杀用的,因刀身小,可以藏在怀中不被察觉,杀人的时候才掏出来,往往能够极快出手,一击既得。” 楚少渊想到什么,急忙去搜假汪励的身,果然,他手里握着用来刺杀自己的也是这种刀。 刚才因为一直躲避假汪励的攻击,所以他没有太过注意假汪励手中的刀具,只以为是普通的匕首,如今看来,这些人的身份就十分可疑了。 “将那些人的身也搜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手下的人立即将地上的尸体翻得七零八落,不时的翻出来一模一样的刀具,让楚少渊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 这一地的人若都不是大燕人的话,那就必然会是倭寇了,没料到秦伯侯竟然会私下里跟倭人有往来,还做了这样的局引他入瓮,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他立即当机立断:“去总兵府。” 魏青连忙劝阻:“王爷,这个时候去总兵府太危险了,谁知道这些刺客会不会就是秦伯侯派出来刺杀您的呢?您若是有什么事便吩咐属下去办,您千万不要涉险!” 楚少渊摇头,他若是想知道他的判断是否正确,就只能去总兵府看看,他一直以为秦伯侯要的无非是一条活路,可现在看着这一地的人,他忽然觉得棘手起来,若这事是秦伯侯做的,那他就不止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楚少渊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若当真如此,秦伯侯确实是罪该万死,也不怪父王会这样动怒。 他毫不迟疑的大步往总兵府走去。 魏青连忙跟在楚少渊身后,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这一次他也一定要保护好王爷的安危。 …… 还没走到总兵府,就瞧见总兵府外头已经驻扎了好几队的士兵,严防谨守的一排排围着总兵府,将总兵府围成得像个铁栅栏一样坚固。 楚少渊身边跟着的侍卫走上前去,立即有士兵将长枪对准那个侍卫,大声呵斥:“官府重地,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还不速速退下!” 这番阵势,就像是有人要攻进去似得,让楚少渊心中一冷,虽说他已经料到了几分,但看到眼前一幕多少还是觉得惊讶。 侍卫摆出一副傲慢的模样,昂着头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跟谁借的胆子,竟敢阻拦安亲王爷的去路,你还不赶快让你们总兵速速滚出来,难道还等着王爷纡尊降贵的去请他?” 士兵冷笑的看着侍卫,迅速跟身边几个兄弟对视一眼,“竟然是王爷,还请允我去通禀一声。” 士兵说着便作势要将枪收回来,而就在侍卫松懈的一瞬间,士兵行动快如闪电,一枪凌冽刺出,还带着裂空的声音,侍卫毕竟跟着楚少渊有段日子了,刚刚又经历过那样的刺杀,又岂会是吃素的,他翻身躲过攻击,一把捏住刺过来的长枪,反手一推,那士兵便人仰马翻的倒在地上。 “兄弟们给我拿下这群假冒安亲王的倭寇!” 不知是谁在后头喊了一句,几队士兵守卫总兵府的士兵们一窝蜂的立即冲了上去,将楚少渊他们围成一团,长枪佩刀就像是不长眼睛似得,俱往楚少渊身上招呼。 楚少渊快速往后退去,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喜该忧,他的预感未免也太准了一些,秦伯侯果真是打着这个目的,想要将他诬陷成倭寇,来个一网打尽,然后黑吃黑,等他死了之后,再一股脑的推到倭寇身上,反正福建常年有倭寇横行,他这个王爷来的不是时候,不巧遇见了这么一群倭寇罢了。 父王即便是动怒,也不能解释为何他这个王爷会好端端的一点儿征兆没有的就直接到了福建。 虽说他原本奉了父王的旨意秘密来福建捉拿秦伯侯,可秦伯侯的罪证还没有公布天下,所以他现在来福建,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若是在这个时候公布罪证,又怕秦伯侯拥兵自重,挑起怒火来直接反了父王,那样问题就棘手了,因为半年前才刚刚结束的西北战争导致大燕现在没有足够多的兵力来镇压叛乱,所以大燕这个时候经不起动荡。 秦伯侯恐怕在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早早的布置下来,就等着他出现,然后将他瓮中捉鳖一样的抓起来,不止是没有给他留一条生路,更是将他秦伯侯自己的退路也断绝了。 楚少渊心中越发透亮了起来,秦伯侯想来是早早的找到靠山,才会这样有恃无恐,就不知他是投靠了太子还是老四,竟然能够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将他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他极快的退后,手中的战刀更是毫不留情,一刀一个解决掉眼前的士兵。 抬眼看了总兵府跟前围着的有着死士一般的士兵,眼睛一沉,冷声道:“你们都是我大燕的兵士,今日竟然为虎作伥,蓄意谋害皇族,你们可知谋害皇族是什么罪?你们这样做,可知道你们的家人会落得什么下场?难道就因为一个总兵,就要犯下这样灭九族的大罪,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跟着一起受牵连么?” 他的这段话没有激起围杀过来的士兵一丝一毫的恐惧之意,反倒是他的话音一落,那些士兵的攻势更猛烈了起来,就连魏青抵挡起来都越发的吃力。 楚少渊立即便断定了这群士兵不是普通人,而是秦伯侯养的死士,专门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眸子越发的暗沉起来,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那个雪夜之中的暗杀似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的像是要凝结起来,这样的官吏,这样的大燕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秦伯侯的想法,秦伯侯大约是觉得他不可能会有生机了,便跟太子也好,老四也好做了交易,只要自己这个安亲王一死,秦伯侯的家人必然是会得到照顾,父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也好,老四继位也罢,总不会忘记他秦伯侯在里头的这一份功劳。 真是肮脏腥臭,比鸣燕楼地下七层还要污秽! 楚少渊紧紧的握住战刀,再不压制自己心中的那股子杀意,猛的一个跃起,长刀闪过,地上便横七竖八的倒了几个士兵。 总兵府前宛如修罗场。 …… 秦伯侯坐在书房里静静的喝着茶,似乎对外头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嘴角淡淡一笑,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在福建劫杀了安亲王之后,他自己自然不可能会落一个好下场,但他一个总兵的命来换安亲王的命,委实还是他赚了。 而且他死之后,只要四皇子顺利继位,定然会安抚他的家人,那么作为秦伯侯陈敬这一支,也就能够屹立在大燕权贵之中,至少两代人之内是安享荣华富贵的。 这就是他下这个决定的原因所在,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将利益争取到最大呢? …… ps:o(≧口≦)o写的热血沸腾,让男主再帅一回吧! 533.后悔 秦伯侯听着外头纷乱的声音,逐渐从最开始的吵闹到后来慢慢的归于平静,嘴角淡然一笑。 安亲王即便再被皇上宠爱又如何?还不是要死在这里,死在他秦伯侯的手上,甚至与十多年前的泰王如出一辙的死法,也不知皇上知道之后会不会后悔。可惜后悔也晚了,皇上即便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这个天下早晚要被新一代的佼佼者握在手心,他不过是提早做了选择而已,十多年之前不也是这般的么?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抬眼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早先文帝赏赐给他的佩剑还悬挂在书房正中间,上头的剑穗还鲜艳如初,可惜人心却早早的变了,文帝如今要他的命,他却不能坐以待毙。 “侯爷,侯爷,不好了!”小厮急急忙忙的进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秦伯侯皱眉,一巴掌打了过去,“慌慌张张的这是干什么?” 他向来不喜下人们一惊一乍,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听见这句不好了,他整个人的怒气便一下子发放了出来,他当然不好了,即便已经早早的下了赴死的决心,他依然不甘愿,他今年不过才四十二岁,哪里就到了要入土的年纪了?若不是事情一步步的逼他到了这里,他又如何能够甘心这样轻易的去死? 小厮被打翻在地,一边捂着脸颊一边哭丧着脸,脸上还带着惊惧的神情,哆哆嗦嗦的道:“侯爷,安亲王杀进来了!” 秦伯侯还想狠狠的教训几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忽然听见他这么一句话,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一把揪住小厮的衣襟,眼角眉梢带着股子凶恶的戾气:“你说什么?安亲王怎么可能会杀进来?总兵府门前的那些人是饭桶不成?” 可这个时候跟小厮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秦伯侯强迫自己平息下来,不要慌,安亲王今年不过才十五岁,即便他真的冲了进来,也有办法对付他! 他看向小厮,沉声道:“去将张先生请来。” 这个时候张冲应该还在府中,他一直留着后手,即便安亲王真的逃脱了,就让张冲带一队死士将安亲王赶尽杀绝,只要安亲王一死,便是让他赴死,他也能够从容许多。 …… 楚少渊像是个血人似得,不停的挥着战刀,他身前身后但凡靠近他的士兵不是断了臂膀就是少了大腿,总之是没有一个全须全尾的,剩下的士兵们都不太敢靠他太近,虽说都是死士,但若能活着,又有谁愿意去死呢? 楚少渊在这么一圈的车轮战之后,终于有了些疲态,只不过他脸色阴沉沉的十分冷,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真实情况。 他心中有些急,刚才趁着人都围攻他的时候,他一脚将魏青踹了出去,让他去寻真的汪励,可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将人找到?难不成汪励这个福建巡抚也着了道? 身前身后跟着楚少渊的燕云卫将他护的密不透风,虽已经是折损了不少,但燕云卫向来训练有素,即便是一人对上十人,也能以最伤敌的方式争取到最大的优势。 正午的太阳渐渐的躲进云层中,天气显得有些阴沉沉的,忽的刮起了一阵狂风,将空气当中含着的一股子燥意吹散,天气阴的似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护着楚少渊的那队燕云卫也终于渐渐的露出疲态,防备的再不像先前那般完美,士兵当中有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被围在中间的楚少渊也渐渐的脱力,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士兵立即沸腾起来,每个人挥舞着长枪往燕云卫身上扎去,势要与燕云卫同归于尽般的狠戾向楚少渊迎面扑去。 忽然,街边响起一阵紧凑的马蹄声,地面不停的震动着,就像是一场小的地震忽然到来似得,让人措手不及。 楚少渊长刀祭出,一刀就将正在他身侧偷袭他的那个士兵的脑袋砍了下来。 那些士兵们脸上出现了惊恐的神情,分明能看出来安亲王已经力竭,却还有这样的能耐,能够在人群当中直取头颅,实在是让人震惊极了,安亲王究竟藏了多少拙?怎么会跟听到的情报完全不同? 而在马背上一马当先的汪励比其他兵士们更要惊讶几分,他所知道的安亲王只是一个半路回宫的皇子,什么时候习得了这样的一身好武艺?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过?他不由得想到先前安亲王从西北回宫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鞑子王爷,心里突地一跳,难不成先前听到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那安亲王是真的在鞑子那里住过的了! 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何安亲王会有这样凌厉的刀法了,能够在鞑子手底下活下来的人,又怎么会是草包?看来真是他看走眼了。 汪励心中大跳,涌动着更多的兴奋之意,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汪家的机会近在眼前了。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将长弓拿出,抽出背后羽箭,对着斜后方正准备要偷袭楚少渊的士兵就是一箭,快速猛烈的箭法之下,那士兵刚将刀举起来,整个人就被羽箭身上的力量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将他身后攻来的兵士撞得歪歪斜斜。 “都给老子停下!不要命了么?”汪励一边策马赶到楚少渊身边,一边大声吼向那队士兵。 实际上士兵之中只有一半的人手是死士,另外一半不过是秦伯侯的亲卫队,此时却是因为秦伯侯不愿太早暴露了实力,加之对楚少渊的判断不太全面,还有几分自大的原由在里头,是以没有将他所有的死士都派出来刺杀楚少渊,才会给了汪励这么一个救人的机会。 楚少渊见救兵已到,立即让一直守护自己的燕云卫退到了后方。 “王爷,您可有被伤到哪里?”魏青急忙上前仔细的打量楚少渊,心中焦急万分,因为楚少渊浑身都是血,他不敢断定楚少渊有没有被伤到,面上就显出了几分焦虑之色。 楚少渊摆了摆手,示意魏青无事,眼睛一转,淡淡的看了汪励一眼,嘴角有些嘲讽之意:“汪大人来的可真是及时,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就可以直接给本王做道场了。” 汪励脸皮抖动几下,他自然听出来楚少渊嘴里的嘲讽,死人才需要做道场,安亲王心里还是责怪起他了,这下事情可不太好办了。 他躬身给楚少渊行了个大礼,眉头皱得跟朵菊花似得,语带忧色的辩解道:“王爷息怒,下官实在是被陈敬那个小人给骗了,他昨夜便对下官说要将府中的屯粮拿出来济灾,下官不敢耽搁的连夜便派人去搬粮,这件事谢大人也可以作证的……” 楚少渊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汪励的辩解,眼中嘲讽之意更深:“这么说来,汪巡抚连衙门里有人冒充你来行刺本王也不知了?” 汪励愣住,下意识的抬头看楚少渊,这一眼几乎要将他吓着,他先前只是知道燕云卫护在中间的人必定是安亲王,却没有过于注意安亲王,此时见到安亲王脸上凝着一汪鲜血,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睛带着幽冷的厉色看向他的时候,生生的跟御座上尊贵的帝王一模一样,他险些就要吓得跪倒在地上呼一声“万岁”了。 他忍不住瑟瑟的抖了一下,要知道御座上的帝王可不是什么好性情,端看半年前幽州巡抚魏则明的下场便能知道,若是让文帝知道了安亲王在福建被假冒他的人行刺,只怕连他这个巡抚也要做到头了。 汪励毫不犹豫的当街就跪在楚少渊面前,请罪道:“都是臣的过错,还请王爷责罚!” 他没有再次给自己开脱,却是直接认了下来,这一点让楚少渊心中稍稍舒服了些。 楚少渊眉头微微一展,毫不客气的伸脚踹了汪励一脚,骂道:“也不知你这巡抚怎么当的,竟连倭寇也认不出,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进去看看陈总兵是不是也被倭人假冒了!” 汪励眼睛一亮,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即便安亲王生得再像文帝,也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有一副铁石心肠,少年人总是一腔热血,在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多少会收敛些脾气,这样一来,安亲王就不会再抓着这点不放,而对于他却是实实在在的逃过一劫。 汪励当即便重重给楚少渊磕了个头,沉声道:“让王爷受惊了,臣这便去!” “等等!”楚少渊拦下他,扫视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跟观察,片刻后,道:“本王与你一同去。” 汪励点头,这是自然,他还怕安亲王不跟着来,让他一人去面对癫狂了的秦伯侯,即便他是巡抚,在对上秦伯侯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的,毕竟秦伯侯在这里比他多了许多资质。 所以他听见这话,生怕安亲王不一起来似得,立即一马当先的进了总兵府。 …… 秦伯侯站在书房前,手中持着先前文帝赏赐给他的宝剑,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张冲早在府门被冲破的那一刻就从后面角门逃了,小厮去他的房中,只看到凌乱的床铺跟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 …… ps:这段有点卡,还好码出来了,o(n_n)o 534.海盗 秦伯侯脸色沉的可怕,张冲跟着他也有七八年了,他看重张冲的身手矫健脑子灵活,平日他也里向来乖觉,怎料他竟这样的不经事,安亲王不过是进了府罢了,又不是没有后招,他就这样逃脱了去,难不成真的以为他能轻易逃出福建? 他眸子一眯,并没有特别着急,反正收拾了安亲王再去收拾张冲也来得及。 他正思考,心腹来报,说安亲王已经跟着汪励一同进了府中。 总兵府议事的书房是建在高处的,从书房走出来能够一眼看遍整个总兵府,所以秦伯侯一垂眸就看到了福建巡抚汪励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他身边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人,一身天青色的长直缀,打扮的就像一个文弱书生,可身上凝着的血迹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是没有见过楚少渊的,所以在见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忍不住有几分讶异,若单看外表来说,楚少渊这个安亲王是绝对可以算得上出众的,若不是知道他半路才被皇上接回宫中,单看他这一身气度,又有谁敢说他不是王孙贵胄呢? 秦伯侯忽然发觉他心里似乎有些动摇,若不是之前来福建的是四皇子,他也不会这样轻易就与四皇子投诚,若是他早一步派人在云浮与安亲王接触,然后再来决定该不该将全部身家都压在这个局上头,会不会能好一些? 可形势却不容他再犹豫,他眉头轻轻一皱,打了个手势给心腹,身边的人立即隐没,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似得。 他知道汪励带着的人一定将总兵府围住了,所幸他并不心急,他向来是有给自己留个后手的习惯,从不肯让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眼前,这或许也是每一个武将们都有的习惯,而且自从经历过十几年前的事情,他也再不敢像先前那样不管不顾了,即便心越来越狠,他也越来越惜命,否则在福建他也不会这样的费工夫了。 事实上情况正如同秦伯侯所料,汪励确实派人团团围住了总兵府,不许人进出,而他就跟在楚少渊身侧,一步一步的往里走,越深入,就越觉得有些不对,一路走来,诺大的总兵府竟然没有多少兵士,这让汪励不由得有些心惊,他是绝不会相信秦伯侯没有准备后手的,所以当下便将一颗心提了起来,犹豫的看了看楚少渊。 “王爷,我瞧着总兵府有些不太对劲,有些过于安静了,只怕是秦伯侯有埋伏。” 汪励的话倒是提醒了楚少渊,他皱眉往四周看了看,沉声道:“你不是带了一百人么?方才总兵府前一共是三队人,一队十八人,一共五十四人,即便府里还有人埋伏,总不会超过百人,我们只要抓到秦伯侯,即便是他布置的再周全,也要束手就擒。” 楚少渊说这话完全是安抚汪励,即便真有埋伏,他们都已经进了总兵府,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有其他什么法子?何况他的重点是秦伯侯,其他那些人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抓住了秦伯侯,那些人不足为惧。 汪励浸淫官场这么多年,自然听出了楚少渊话里的意思,奈何他都走到了这一步,退是万万不能的,如今只有希望秦伯侯的后手不要太过于骇人,至少让他能够全身而退。 他点头:“秦伯侯现在应该是在书房中,我们要快些,趁秦伯侯还没有反应过来,先一步将他擒获,也好免得王爷受累。” 许是汪励官做久了,每每见着位高权重的人都忍不住打官腔,这点让楚少渊很不喜欢,他淡淡的看汪励一眼,没有做声。 楚少渊刚走进书房的院子中,忽然感觉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杀气,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直直的对准了他的眉心,他反应极快的用手指迅速凌空一夹,两指之间立即出现一支薄如蝉翼的飞刀,是用玄铁打造,刀身十分锋利,即便是他夹在手中,也能感觉到刀身上流水一般的刃。 他当下大怒,一挥手便将这把飞刀扔了出去,紧接着是一声颓败的哀嚎,有人忽然从楼上的半阖的窗子里掉了出来,直直的栽倒在地上,不过瞬息之间就毫无生息,躺在地上像一个死人。 汪励险些被这一幕吓得心胆俱裂,他扯开嗓子对着书房便是一通怒骂:“好你个陈敬,竟敢对安亲王下此毒手,你这个狗贼,还不速速滚出来!” 楚少渊拧着眉头,对汪励这番话有些厌烦,真是奇怪他是如何混到巡抚的位置上的,还是说父王有意让秦伯侯壮大,才会扶持了这么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巡抚上来么? 汪励的话音一落,墙头上立即出现了许多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箭矢准头都对着楚少渊跟汪励,似是下一刻就会将箭雨落在他们身上似得。 魏青连忙窜到楚少渊身前,仔仔细细的挡住楚少渊,将自己暴露在箭矢下。 汪励脸色大变,许别人不知那些黑衣人的底细,可他这个福建巡抚可是一清二楚,那些人的黑衣上头还绣着夜鹰的图案,分明就是海盗夜鹰王的手下,他虽没有与夜鹰王交过手,但却是知道这个海盗头子十分凶横霸道,对于海上的船只,但凡是他能咬得动下得了口的,他绝不会放过,导致福建海域人人听闻夜鹰就心惊胆颤。 “王……王爷,”汪励说话声音都发颤,手指抖抖擞擞的指了指那个先前被楚少渊一刀射杀的黑衣人,“这人是海盗!秦伯侯他……他勾结海盗!” 楚少渊眼睛眯起来,凌厉的看向黑衣人,真是好极了,秦伯侯不但勾结倭寇,竟然还私下里养着一群海盗,他可不信秦伯侯单纯的只是为了除掉自己这个王爷,就废这么大的周折。 海盗跟倭寇这种亡命之徒,若不是长期有来往,绝对不可能会这样信任秦伯侯,将自身的身家性命都放在总兵府中,还这样大喇喇的摆出阵势,生像是怕人不知道似得。 …… ps:卡文了,嘤嘤,今天还会再更一章的,就酱。 535.安置 楚少渊总觉得他似乎漏掉了哪里,秦伯侯这么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难道就不怕父王清算他的家眷么?即便他能够用海盗跟倭寇给自己开脱,但父王的性情向来不好,他就不怕父王一怒之下将他满门抄斩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汪励:“秦伯侯的家眷如今都在何处?” 汪励哪里还能管得上这些旁的问题,他几乎要被那一排的箭矢吓得心胆俱裂,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总兵府里,当下一边往自己士兵后头缩,一边就要往回走,想避开箭矢的射击范围。w w. vm) 楚少渊见到汪励这副熊样,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住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汪励眼睛对上楚少渊清冷深幽的眼睛,浑身微微一震,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那排羽箭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就连一个准备也没有给他,他吓得大叫一声,不敢骂楚少渊,只好将秦伯侯骂了个狗血淋头:“陈敬你个狗贼,竟然敢勾结海盗,谋害王爷,这样的大逆不道,还不速速收手……” 秦伯侯此刻已经回了书房,他听到了汪励的怒骂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将死之人的愤怒,又有谁会在乎呢?他要只有安亲王的命,只要安亲王死了,他即便是被人当场杀死在这里,也无妨了。 他早早就将家眷安置到了府外,算一算,如今应该出了福建了,只要出了福建,躲到了岳家,即便是皇上再有法子,也不能将他们如何,而等到皇上百年之后,陈家便会迎来真正的富贵。 他淡淡转头往天空望了一眼,天空中布满了乌云,即将下雨的样子,天上乌压压的一片,让人止不住的烦躁起来。 可惜再往后的那些富贵,他再也看不到了。 …… 陈夫人坐在马车里,紧紧的揽住身边的两个小儿子。 一旁的大女儿安静的靠在她身边,有些怯生生的开口问道:“母亲,我们是要去哪儿?”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道了一句:“我们去外祖父家,敏儿不是一直想去外祖父家么?” 陈敏点点头,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向往,“外祖父家里有大船,船上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母亲,这一回我能跟外祖父一同去海上么?” 陈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只要你外祖父同意,母亲便允你一同去,不过要说好,你若去了船上,一定要听你外祖父的话,不能再像在家的时候随着性子来,惹得你外祖父不高兴!” 陈敏连连点头,蹭了蹭陈夫人,乖声保证:“母亲放心吧,敏儿会听话的!” 陈夫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紧紧的揽了揽女儿。 马车的行驶速度十分快,听着车轱辘碾压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一声声的就像是敲打在陈夫人的心上,她不知道夫君为什么一定要她这样急匆匆的回娘家,可这些日子看到夫君日复一日的忧思,她总是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她一直都知道夫君在福建的权势有多大,即便是福建历任知府跟巡抚都拿夫君没有半点法子,能够让夫君这样有着通天能耐的人日日忧思,那必定是天大的事,她虽然不懂政事,但从这些天福建的灾情上头也能知道一二,她忍不住担心起来,若是夫君真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办才好? 这样想着,手下揽着儿女的胳膊不由得又紧了紧。 不论如何艰难,她都一定要将身边的几个儿女好好的养育成人,才不会辜负夫君这番安排。 疾行中的马儿忽然长嘶一声,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在惯性之下,马车有些刹不住,直直地超前冲去,车上的母子四人险些被这些惯性冲得撞下马车来。 陈夫人眉头皱起,忍不住开口,隔着门帘问外头的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没有半点回应,四周寂静的可怕,静到让陈夫人忍不住惊恐起来,难不成遇见了劫匪?还是说夫君的这番安排被人察觉到了?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更不敢擅自挑开车帘,生怕外头有什么牛鬼蛇神,在她一掀开门帘之际,便扑向她们母子。 静寂中,忽然响起女子银铃般的声音,虽只是淡淡笑了一声,可那清脆的声音却让陈夫人身上一抖,心中更加惶恐。 “陈夫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门帘直接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门帘后露出一张英气庄正的脸。 “你!”陈夫人不由得愣住,疑惑极了,“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萧清,她状似不在意的看了陈夫人一眼,眉眼弯弯,唇边凝着一抹含有深意的笑容:“我在等陈夫人呀。” 陈夫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 海上的盗贼个个惜命,用的箭矢都是纯钢砂打造出来的,箭的准头极好,能够射中目标之后紧紧咬住伤处,让人动一下都疼得慌,是以这一次秦伯侯便让海盗皆换上了这一批羽箭,势要将楚少渊射杀在此。 可惜他没算到楚少渊本身的骑射本领就很强,加之先前在西北曾与鞑子王子白朗一同去猎杀过不少野兽,更是对骑射上头了如指掌,所以他看一眼对方的姿势和眼神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望哪个方向射击,在箭矢飞落下来的时候,他躲的并不吃力。 一行人从书房院子中一路后退,直到退到门口,那些箭矢再无法企及之处,汪励才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被楚少渊一把拽住,不当心下被射中了左臂,此时心口悬着的一口气才松懈,就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他忍不住疼的倒吸冷气,心里对楚少渊是又怒又怨,可终究不敢说什么。 楚少渊没功夫去想汪励的心情,他只想知道秦伯侯还有什么后手,若是今天逃不过去,他又该如何。 眉心紧蹙着,身边的燕云卫即便是体力耗尽,也强撑着一口气,守卫在楚少渊身边。 山穷水尽之际,耳边乍然响起整齐的步伐,楚少渊抬头一看,眼睛里的怒火蹭蹭蹭的就窜了起来。 …… ps:小意觉得自己有点给自己挖坑的感觉o(≧口≦)o 536.无耻 那是一排真正的死士,穿的是最好的铠甲,佩的是最锋利的佩刀,每一个人立在那里就是一座威风凛凛的小山,让人一眼看去遍体生寒,端的气势比寻常兵士更加骇人。 死士的人数众多,最起码有一二百人,他们像是凭空出现似得,不给楚少渊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将他们团团围住,不但切断了汪励带来的那群兵士的防卫,更是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死士的脸上全都带着肃穆的神色,看向他们的眼神宛如在看死尸,不带一点儿活气。 楚少渊紧紧的握拳,秦伯侯当真是好计较,拿大燕的俸禄养了一群死士在总兵府里,还堂而皇之的让他们穿上了大燕兵士的武装,怪不得父王会这样愤怒,若换做是他,只怕早召了秦伯侯回云浮,一剑刺死他了。 秦伯侯此时已经慢慢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他一点儿都不在意总兵府外头围着的士兵,在他的安排之下,死士们会拼死杀掉安亲王,而安亲王这个时候就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看着还活蹦乱跳,实际上已经是穷途末路。 而自己,则要眼睁睁的看着安亲王死透了才能放心。 秦伯侯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手中摸着身侧的宝剑,眉眼低垂着,像是抚摸着心爱之物,手指轻抬,那群死士动作整齐的将佩刀出鞘,静待秦伯侯下一步的指示。 汪励被这群死士惊到,什么时候秦伯侯竟然私下里豢养了这么多的死士,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秦伯侯!”汪励惊声道,“你可知道诛杀皇族的后果是什么?” 秦伯侯淡淡笑了,在他眼里,汪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即便是被皇上放到了福建巡抚的位置上,还不是一样要听从自己的吩咐,他让汪励往东,汪励绝不敢往西,这就是权势的重要,汪励自己也知道他在巡抚的位置上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如今敢这样与自己叫板,不过是仗着安亲王的势而已。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秦伯侯眼底有些淡淡的怜悯,“我只知道,你若是不来,也不会死的这样快。” 他了解汪励的性情,存心要让汪励后悔跟在楚少渊身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激汪励。 果然,汪励瞬间面如铁色,只是他既然选择了跟在楚少渊身边,就反悔不得。 他不由得狠狠的瞪着秦伯侯,他知道他自己是色厉内荏,但还是忍不住骂道:“皇上委于你重任,你不但辜负了圣恩,更是养寇自重与海盗交好,你本是福建总兵,却贪墨成瘾,屡次将福建百姓置于水里火里,却将贪墨来的赃款在私下里豢养这样多的死士,秦伯侯,你这种贪官污吏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秦伯侯眼中浮动几分嘲讽,漂亮话谁不会说呢?即便他是乱臣贼子,也是无奈之下做的乱臣贼子,难道世人都以为他愿意这样做不成?诛杀泰王是他下了狠心的决定,这一点不错,可又有谁知道,诛杀泰王之前的那个夜里,文帝是如何一步步的引导他,才让他做下这样被后世诟病的行径? 都说帝王心术在于将人心玩弄于执掌之间,果然如此,天底下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有这样的心机? 人们都被文帝的怀柔政策蒙蔽,以为他秦伯侯是那个心狠手辣之人,也该是他倒霉,一头撞了上去,才会落得如今下场,不过不要紧,他的儿子不会再走他的老路,他只要将路铺好了,往后儿子的路一片平坦了,他即便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他再不犹豫,眼睛里发出厉芒,下令道:“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死士们整齐有素的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攻向楚少渊的每一刀都在要害,刀刀致命。 楚少渊身前身后皆由燕云卫护卫着,片刻之间,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涌动了起来。 总兵府内乱成了一团,而总兵府外围着的那些兵士感觉到不对劲,急急忙忙的冲进来,却是一头撞进了死士堆中,不出一会儿工夫就被击杀的七零八落。 毕竟那些兵士不过是最寻常的巡卫士兵罢了,又怎么及得上训练有素的死士? 秦伯侯嘴角勾出一个笑容,他看的出那些燕云卫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耗干体力,任人宰割了,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是等一切了结,再将死去的这些兵士换上海盗的衣裳,任凭谁也不能说这些人不是海盗,安亲王死了也不过是白死。 一想到这里,就连这些天以来的阴郁都要散开些,他嘴角弧度越扬越大。 他眼睛不错一点的看着楚少渊身边的燕云卫体力不支的垂死挣扎,拿刀的手已经止不住的发抖,看着楚少渊一点一点被死士逼近,再下一步,利刃斜斜的朝着楚少渊劈砍过去,马上就要砍到楚少渊的身上,他的笑容越来越盛…… 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住手!” 秦伯侯愣了愣,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过去,瞬间心胆俱裂。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红色胡服的少女,头上不过随手绑着马尾,却在阳光下耀眼无比,英气的脸上带着三分得意的笑容,手中挟持着一位妇人,妇人面如死灰,眼中带泪的遥遥凝视着他。 “……夫人!”秦伯侯哑然出声,手伸了伸,似是想要将人拉过来似得,奈何距离太远,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女将手中匕首横在妇人脖颈上。 “秦伯侯,你还不让人住手,当心我刀下无眼,若伤了陈夫人可不怪我!”少女淡声提醒,脸上还凝着笑容,语气轻松的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话。 秦伯侯内心纠结无比,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算计好的一切,竟然会在妻子这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眼瞧着死士们节节击溃安亲王身边的侍卫,马上就能得手,可却在临门一脚之际,突然叫他停手,他怎么可能愿意!他眼睛沉了沉,将视线移到死士身上,再不看妻子一眼。 楚少渊吃力的应对着死士的攻击,因之前的体力竭尽,他应对的就有些迟缓了,一个来不及,左腰处就被人扎了一刀,虽在最后一刻他将身子偏了偏,可惜还是伤到了,猩红的血一下子就染红了天青色的长直缀,他忍痛的闷哼一声,感觉身上越来越乏力,或许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不远处的萧清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下刀子就扎进了陈夫人的肩头,陈夫人毕竟是女子,如何忍得住这样的皮肉之痛,当下便惨厉的哀嚎一声。 “秦伯侯,你再不停手,你夫人可要被我扎成马蜂窝了!”萧清眉眼中尽是凌厉,猛地将扎进陈夫人肩头的匕首狠狠拔出,似是打量着下一刀要扎在什么地方好。 陈夫人疼的整个人都快要缩成一团了,奈何萧清手劲儿大,她又被反手绑着,挣扎之下不过是将自己的伤口扯得更疼,却半点挣不脱萧清的掌控。 秦伯侯死死的盯着萧清,却不说半句话,半晌,他才冷笑一声,“萧清,你若是想小夏大人死的话,尽可以试试。” 萧清手下一顿,抬起眼来看他一眼,淡淡的神情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萧清那样爱重夏明彻,不应该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是这副表情,她应该慌张才对,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出她的紧张? “秦伯侯是在说下官么?”清越的男声在萧清身后响起。 秦伯侯定睛一看,就见到谢砇宁跟夏明彻从门口走了进来,二人手中皆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夏明彻浅浅一笑,雅致如兰的面容上盛开的笑容更添几许俊美,“侯爷太大意了,做大事怎么能这样张扬呢?” 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在嘲讽他安排的不仔细,秦伯侯大怒,一抬手,一小波死士便朝着夏明彻的方向袭过来。 萧清连忙将陈夫人横在他们身前做挡箭牌,死士显然是知道陈夫人的身份的,不由得有些投鼠忌器。 夏明彻一把将抱着的男童双脚放到地上,轻轻拍了几下,男童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他看向秦伯侯,“我记得侯爷只有这两个儿子吧,既然侯爷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想这两个儿子侯爷也是不在意的,倒不如陪着侯爷上路,也省的侯爷一个人闷的慌,如何?” 秦伯侯大恨,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要对上这一地的死尸残骸,他怒道:“夏明彻你这个小人!亏你还是探花郎,竟然做出这样无耻之事!我儿今年不过才七岁,稚童小儿懂得些什么?你竟然灭绝人性到这个地步,你若有能耐便冲着我来!” 夏明彻脸上的笑容尽退,在男童刚要对上不远处咣当作响的打斗时,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神色淡淡的看着秦伯侯:“对付侯爷这种无耻之人,瑾瑜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出此下策,若侯爷有爱子之心,就该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对这两个孩子好。” 537.转移 秦伯侯还在犹豫,夏明彻掌心下的男童已经开始挣扎起来,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忍不住大声嚷了起来:“父亲,父亲,您不是说好了跟我们一同回外祖父家的么?我们等了那么久您怎么还不来?” 眼看着男童就要挣脱,夏明彻一把将男童按在身前,声音冷淡:“侯爷,你若是再考虑下去,只怕我要松手了!” 秦伯侯看着满地的血肉横飞,不由得拧了拧眉毛,长子打娘胎里就弱,生下来更是珍之爱之,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血腥场面,若儿子见到这一地的狼藉,必然会受到惊吓,儿子还这么小,难不成要他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恐惧当中么? 他一想到萧清那毫不犹豫的一刀,心中忍不住颤了颤,妻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什么时候不是好汤好水的供着,偏跟着他要被人当**鸭一般宰割,看他们的架势,若他不停手,只怕儿子也难逃一劫。 www. 可让他这样放弃好不容易谋划来的机会,他实在是心有不甘,分明就差一步,儿子的前途就会一片光明,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他最爱重的长子,他心中又气又怒,可即便是瞪着夏明彻又有什么用? 秦伯侯长叹一声,罢了,或许一切都是命,他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楚少渊身上,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手一抬,那群死士便停了下来。 “多有得罪了,三王爷。”他声音淡淡,从声音里竟丝毫听不出他先前的杀气。 楚少渊此时已经是撑到了极限,外衫上因伤口崩裂开一大团一大团的血迹,更是让他显得十分狼狈,此时听见秦伯侯这句话,忍不住哼笑,“是本王小瞧了你,没料到你竟然有这样的胆子。” 秦伯侯早就知道安亲王绝忍不下这口气,不可能会善罢甘休,但现在势不如人,他总不好这个关头开口嘲讽,只淡淡的移开了眼睛。 投鼠忌器,说的大约就是现在这个情形了。 魏青身上也挂了彩,此时一边扶住楚少渊,一边防备的往门口走去,汪励紧紧的跟在后头,一双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也是在防备秦伯侯还有什么花招。 他们一点一点退至门口,直到出了门口,即将要到了大街上,秦伯侯这才开口:“夏大人,是不是可以将我儿跟我夫人放了?” 萧清冷笑一声:“秦伯侯,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么?这个时候放了他们,等着你反咬一口不成?”她一边说,一边眼睛转了转,笑嘻嘻的道,“不过人不好言而无信,虽不能将你儿子还你,不过嘛,我手上这个可以先给你,你可接好了!” 她话音一落,一把将陈夫人扔了出去,陈夫人丝毫没有防备,整个人似是从半空中甩飞出去,直直的冲撞到秦伯侯身上,力道大到她将秦伯侯撞得连连后退三四步都没有收住脚。 秦伯侯急忙将她揽住,只听陈夫人“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的伤,赶紧将手收回来,仔细的盯着她瞧,急声问道:“夫人,你哪里疼?” 陈夫人伤在肩膀上,他力气又大,一下就碰到了伤口,偏偏他自己还不自觉,一边握着她的肩头一边询问她,简直是疼的她快要晕死过去了,可她却想到另外一桩事,脸色煞白的连声道:“孩子,三个孩子还在他们手里!” 秦伯侯这也才反应过来,连忙就要吩咐人去捉拿他们,可抬头往门口一看,哪里还有人的影子,早都跑的一干二净了。 他死死的皱眉,半晌才道:“不碍的,三王爷要的是我的命,他不会对三个毛孩子下毒手的,毕竟我是犯官,有什么罪责也要皇上来定。” 陈夫人眼泪汪汪的凝视着秦伯侯,语气里就有了些怨怼:“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原本我还当你是要一个人扛下罪责,半路听萧小姐这么说,我才知道你竟然是要诛杀安亲王,你说说你杀了安亲王能得什么好?如今连累的三个孩子落在别人手中,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秦伯侯眉毛垂了下来,他又如何不知下场会是怎样,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面对妻子的责备,他沉默半晌,之后轻声问道:“伤口可还疼?我让人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你也别嫌这里的大夫不如你家里的好,既是伤着了,总归是越早处理越好。” 原本十分强硬的模样一遇见妻子就成了绕指柔了,连带陈夫人也不好再多责备他。 陈夫人忍着疼怒瞪了他一眼,心里终究还是担心着三个孩子,加之伤口实在是疼痛难忍,气息不顺之下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伯侯心里犹如这片天空一样,乌云密布。 …… 秋雨延绵不断的下了好几日,终于在午后放晴了,天空中许久不曾出现的太阳高高的挂着,乌云渐渐的退散开,显出天空原本的颜色来。 空气当中满满潮湿的味道,似乎连人身上的衣裳也沾染了这些湿意,总觉得又冷又湿,浑身不舒服。 婵衣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今年的中秋也不知楚少渊能不能回来。 手指细细的抚过新做好的外衫,上头盛开了一大片的红枫,雅致又好看,这样的一件衣裳穿在他身上一定很漂亮,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外衫轻轻折好,放进箱笼中,等他回来,若是他还像往常那般低声细语的与自己说话,那她就将衣衫给他穿,若是还犯浑,就晾他几日,也让他好好的急一急。 想到这里,婵衣唇上的笑意更深,他总是在做错事之后,便一味的伏低做小,逗她高兴,左右这辈子是逃不过了,好在有他陪着,这一世也不算白白重来一遭,甚好,甚好。 锦屏端了点心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婵衣脸上的笑容,她脸上也忍不住染上笑意,将点心轻轻放下,转头对婵衣道:“王妃,明日就是定国侯大婚了,方才定国侯家里来人送帖子,还打问王爷在不在家呢。” 婵衣轻叹一声,楚少渊走了有十来日了,也不知福建情况如何,皇上在宫中替他遮掩着,可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人生出其他念头来,可偏偏她这个王妃还半句也解释不得,闹到现在但凡是有人来府里做客,便总要连带问上那么一两句,她颇有些头疼。 “王爷不在家中,明日定国侯娶亲我自己去就是了,等宴席开了我便推脱身子不适回来便是,也没什么大碍。” 锦屏点头,将婵衣打开的箱笼收拾好。 婵衣想了想,又说:“我记得大婚的时候,定国侯是随了一千两的礼金,然后又送来一对儿马踏飞燕的蓝田玉摆件,既然是还礼,王爷的身份又贵重,总不能还的比上的礼还要高,我们还一千两,再将小库房里的一对儿喜上眉梢的缠枝斗彩瓷瓶拿出来,一并送去就是。” 这么还礼中规中矩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婵衣想着的是能省一事便省一事,现在楚少渊毕竟不在府中,等他回来,他自己愿意补些什么,再补些什么好了。 锦屏点头应了,收拾好箱笼转身去开了小库房,将东西都装点收拾好。 到了第二天,婵衣起了个大早,洗漱用膳完毕之后,又整了整妆容,穿了件玫瑰紫的妆花褙子,下头搭配了一条蜜合色的百褶裙,裙子上头绣着一团团忍冬花,看上去细致又庄重,她左右瞧了半晌,将头上戴着的纱花取下一朵来,添了一支赤金凤头钗,这才略略松一口气。 前世做惯了勋贵人家的媳妇,平日里去这样的宴席上头,她总是要打扮得低调一些,可这一世她是王妃,自然不需要低调,便是她穿了一身红戴着一头珠翠去了,也没人会觉得她轻浮,毕竟身份使然。 她无声的笑了笑,这便是权贵的好处了,前一世她恨透了楚少渊这样的权贵,重生一世,竟然与他紧紧的绑在了一起,果真是世事难料。 婵衣到了定国侯府的时候,谢氏已经到了,此时正跟谢家几个舅母说话,她笑呵呵上前跟几个长辈行礼问安,谢氏连忙拉住她。 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女儿的身份不同了,如何能让她再像先前那般行礼问安,只好拉住她,笑着道:“有些日子没见王妃了,怎么越发清减了?” 谢氏不肯受她的礼,婵衣也不勉强,亲昵的挽着她的胳膊,娇声道:“是么?那一定是我太想念母亲的缘故。” 谢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个猴儿,油嘴滑舌的,王府离家这么近,你想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是随你么?” 婵衣扁了扁嘴,一副抱怨的口气:“先前不知道,只看母亲掌管府中中馈的时候,还时常抱着我教我念书,我还以为各府的中馈都差不多,嫁了人才知道原来各府的庶务都不同……” 一副唏嘘的模样,偏是从一个未曾及笄的女孩儿嘴里说出来的,引得旁边的几位夫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婵衣故意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不要太过于关心楚少渊在宫中如何,这样他也能多一分安全。 538.暗色 果然,几个相熟的当家夫人跟奶奶们都笑着打趣婵衣:“王妃是享福的命呢。 ” 婵衣莞尔,随着谢氏一同坐下,正说着话,就看见凤仪公主一身华服丽姿,款款而来。 婵衣忍不住皱眉,凤仪公主到底在想什么? 分明是别人的婚宴,她却偏偏穿了一件茜素红并蒂纹十六幅凤尾裙,外头罩着正红色明凰纹袄衫,连发髻都宛如新嫁娘一般,高高的挽着牡丹髻,发髻上头更招摇的插了三支赤金凤头钗,凤嘴里衔着的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简直是要晃瞎人的眼。 不知道的人还当今日是凤仪公主成亲呢,这般不收敛,让她这个做嫂子的脸上也无光,她不由得把脸往旁边转了转,不想搭理她。 可凤仪公主却腻歪的缠了上来,一张俏脸上挂着娇美的笑容,亲热的唤她:“三嫂,你也来了呀,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三哥了,云华宫离母后的凤仪殿不远,我每每想去看三哥的时候,总被外头的那些太监拦住,也不知三哥今天可来了没有,我还有事要他帮忙呢。” 婵衣脸色发沉,凤仪公主一定是听见了什么,才会这样口无遮拦的在这种场合下问她。 她收敛心绪,抬头对凤仪温和的笑了笑:“王爷他既然被皇上召进宫中,想来是有要紧事,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不懂这些,公主若是有事找夫君,还是等夫君回府之后再找他吧。” 婵衣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转了个弯儿,算是间接告诉花厅里的其他人,楚少渊即便是在宫里,也是皇上吩咐的,由不得别人质疑,若想知道内情,自个儿找皇上去问,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凤仪公主看着婵衣,娇美的脸上似笑非笑,下一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娇声道:“三嫂,既然三哥没在,那这件事便只有你能帮我了。” 婵衣心中顿觉不妙,凤仪公主是出了名的难缠,加之太子的关系,凤仪会存了好心思才怪,要她帮忙的事,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刚要拒绝,凤仪公主就一把将她从堂椅上拉了起来,几乎是挟着她,嘴里一边说:“这件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三嫂跟我来。”一边动作快速的将她往花厅外头拉。 婵衣忍不住皱眉,想用力甩开她的手,奈何凤仪公主习过武,手劲十分大,她一时半刻甩不开,只好语气愠怒的道:“凤仪公主,我是你三嫂,不是你的丫鬟,还望你自重一些!” 凤仪公主娇美的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眼睛里凝着水气,“三嫂,我有事与你说,你别……” 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起来,生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得。 可婵衣却知道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前一世的凤仪公主从来不是个会跟人低头的人,虽然她前世并没有见过凤仪公主几面,但从旁人口中也能得知这位长公主的脾气性子,此时见她这般作态,婵衣心中大为恼火,难道看着她就像是那么容易拿捏的人,谁也想来捏上几下不成? 她皱眉道:“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今日是定国侯大婚,你有什么事等宴席完了再说也不迟。” 凤仪公主越发急了,连声道:“等宴席完了就迟了!”不由分说的就要拉她出去。 婵衣见她这般,更加不愿理会她,可偏偏她拽的紧,眼瞧着就要将她拉出花厅,她怒不打一处来,另外一只没有被她拉着的手伸出去掰扯她的手指,低声怒道:“楚墨玉,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由不得你撒野!赶快放开!” 凤仪公主似是没听见一般,硬生生的将她半个人拉出了花厅。 花厅中的世家夫人哪里敢阻拦凤仪公主,就连谢氏也只能跟着出了花厅,并不能真的去伸手阻拦凤仪公主,但她想着即便是凤仪公主再想为难女儿,也要看着旁人不在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后头跟着,凤仪公主见了总要多少收敛一些。 殊不知凤仪公主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避人,将才径直拉扯婵衣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二来,此时已经将婵衣拉到了院子一旁的小亭子里,不远的地方谢氏紧紧的跟在后头,凤仪公主这才收了手,转头看向婵衣。 婵衣被她这番举动弄的十分无措,她不动声色的看了锦心一眼,锦心已经在后头随时准备跟凤仪公主对上,她手背到身后,轻轻摆几下手,示意她不必惊慌,先看看凤仪公主会做什么再说其他。 凤仪公主嘴角含着淡淡的苦涩,低声道,“三嫂别见怪,我实在是没主意了。” 她这般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模样可不常见,婵衣愣了一愣,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她察觉到凤仪公主这般姿态定然是有事相求,她偏不愿按照凤仪公主的意思走,所以才在看了她一眼之后,便静默不做声。 “……三嫂,”凤仪公主垂着头,将手中的绞纱帕子死死的攥出皱褶,神情有些可怜,语气更是软趴趴的让人觉得心疼,“我也是没法子了,想请三嫂帮我传个话给定国侯。” 婵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异的看着她,“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凤仪半晌,才点了点头。 婵衣无奈极了,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道:“我是安亲王妃,不是定国侯夫人,你这件事托错人了,再者说,难道你没有小厮或者丫鬟么?这样的事你不吩咐你的丫鬟去做,叫我做什么?” 凤仪扁了扁嘴,低声道:“定国侯不见我派来送信的人,交给他的信,他也从不收,先前听说定国侯跟三嫂的哥哥很相熟,所以我才会想说托付给三嫂看看,能不能帮我送个信。” 婵衣毫不犹豫的拒绝,凤仪脑子不清醒,她可不会跟着胡闹,听萧清先前提过凤仪的性子,她可不想掌握太多皇家秘辛。 “凤仪公主,我已经是妇人打扮了,不适合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还是打发你身边的丫鬟们去吧,宴席快开始了,母亲还在等我,先失陪了” 婵衣说完便往回走,丝毫没有留意到背后的凤仪公主脸上划过一许暗色。 …… ps:因为下面会是比较重要的章节,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写,更的晚了,大家抱歉。 539.心乱 楚墨玉冷冷的看着婵衣的背影,娇艳的脸上没有半分先前的可怜之色,而是布满了讥讽,侧头对一旁的宫人道:“月姑姑,这件事你去办吧,务必让人都知道是安亲王妃从中插手。 ” 月姑姑点头,默然的退出了凉亭。 楚墨玉坐在凉亭里无意识的扯了扯袖口上头缀着的流苏,心里乱成一片。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先前的计划,不是太子哥哥的病体,更不是朝政以及跟朱家的婚事,自从听见他要大婚的消息,她就乱了,那个眼睛比黑曜石还漂亮的少年在过了今天之后,就要被另外一个女子长长久久的霸占了,而她,只怕往后再见他就难了吧。 多年的爱恋,即便最后真的不能与他在一起,她也不愿意真的将他如何,况且她一直以为她会先他一步成婚,可没想到竟然是他先抛下她娶了旁人。 可是,怎么能甘心! 那是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潜滋暗长的情愫啊,即便睡梦中也想见到的人,她怎么能够放弃! 凤仪一双眼睛中微微透出赤红的光亮,一整夜没沾枕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偏她又将自己最贵重的凤头钗都插在了发髻中,头上越发的沉,心里就越发的难过了起来。 “凤仪公主,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不远处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径直打断了凤仪心中的怨恨,她抬头一看,眉头便轻蹙了起来。 三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少女,身上穿了件娇嫩的鹅黄色马面裙,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妆花袄子,梳着慵妆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俏丽,杏眼粉腮,粉嫩的樱唇一弯,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正笑吟吟的注视着她。 凤仪认得这个少女,她叫王玥,是已故的定国公胞弟王晟的女儿。 定国公府的大房跟二房向来不对付,即便是王珏已经承了爵位,定国公府的太夫人依然不喜欢王珏。 想来也是,太夫人一手将两个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给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可怎么想到在儿子不过三十而立之时便殁了,虽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运数太差,但老人家总是愿意将这运数二字推到旁人的身上,比方说她向来不喜的长媳,她一直觉得长子娶妻生子之后便不像次子那么听话了,所以她一向是对长媳不如对二媳妇好,而定国公的亡故更将这份厌恶发挥到了极点。 若不是定国公早早的定下了世子之位,想必太夫人定是要将这个爵位给了次子的。 而在今天这样重要的场面,二房终于按耐不住的要喧宾夺主一回了么? 凤仪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喜欢的只是王珏,跟定国公府其他人一点干系都没有,即便她心悦王珏的件事许多人都知道,但身份使然,她不会也不可能去与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有什么交际。 她厌恶的皱了皱眉,冷声道:“本宫不能在这里么?” 王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忍住那股子尴尬之意,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公主说笑了,我是见公主一个人在此,身边又没什么人伺候,所以……”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正好,本宫缺一个帮本宫跑腿的丫鬟,你去给本宫端些点心过来吧,”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凤仪强硬的打断:“顺道将王琳也唤过来,本宫许久没见她了,还有,本宫瞧见进门时,二门有一颗长得十分好的秋海棠,你去折几枝来。” 这分明就是将她当做丫鬟的使了,王玥心中那口气越发的盛,眼中几欲喷|火,奈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皇后现在再不受宠,凤仪这个嫡长公主还是宗亲,要发落她这么一个小小五品官的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她只好将这口气忍下来,应声道: “是,公主在此稍等,臣女去去便来。” 王玥笑容完美的行过礼,裙摆轻提走出了凉亭,她现在需要找个能够让她狠狠的发一顿脾气的地方! 凤仪满脸不屑的瞥了王玥一眼,心中哼笑,假模假式的装什么大家闺秀,不过是个破落户罢了。 若不是她心悦王珏,家世如她这般的闺秀根本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 婵衣跟谢氏一同回到花厅,路上谢氏曾问过婵衣,但婵衣想着隔墙有耳,加之凤仪那副神情,让她心中有些怜悯,便没有说什么,只说凤仪因先前大婚的时候,被人冲撞定下婚约,一时恼怒冲她发脾气而已。 谢氏关心的自然不是凤仪公主,听女儿这么说,她忍不住有些忧心忡忡:“世上数小姑子最是难缠了,不过好在她定了婚约,再往后嫁了人之后,便能安生一些,不用时时相对,即便是发脾气,也先忍下来,等意哥儿回来了再说。” 婵衣胡乱的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凤仪公主今天那一身堪比新嫁娘的装扮,她能感觉到凤仪公主的伤心不全是装出来的,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里头,只是不知道凤仪公主为何会选在今日找王珏。 隐隐的,她觉得有些不妥。 这种心底莫名的不安,在花厅中看到主人家只有二房在人前人后的张罗客人的时候,更觉得今天像是要出什么事似得,明明刚才定国公夫人还在花厅中,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剩下一个二房人前出尽了风头,生像是今日办喜事的是二房似得。 而且重要的是自她来了,王琳竟没有露过面,她感觉不太对劲,一转头便看到定国公夫人身边的秦妈妈,她连忙让锦心唤住了她,问道:“怎么不见定国公夫人呢?” 秦妈妈看上去有些焦急的样子,却是硬生生的压着,见是婵衣,笑了笑,回道:“夫人在新房里头归置东西呢,一会儿就过来,王妃您稍等片刻,老奴还有事在身,就不陪您了。” 婵衣抿了抿唇,见她一副焦急的模样,也不好再将她拉扯住不放,只好嘱咐了一句:“确实是该仔细一些,今日毕竟是大喜之日,别被旁人钻了空子才是。” 秦妈妈大惊失色,以为她知道了些什么,连忙小心翼翼的去看婵衣,嘴里有些不确定的道:“王妃这话是怎么说的?今日我们家侯爷大婚,自然是一切……”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见花厅中急匆匆的进来一个媳妇子,见到秦妈妈使劲给她使眼色,秦妈妈哪里还敢耽搁,话都未说完,便丢下一句:“想来是夫人找奴婢去呢,奴婢失礼了,还请王妃恕罪!” 婵衣愣了愣,忽然觉得像是已经出了什么事似得,侧头看了眼锦心。 锦心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悄悄跟着秦妈妈出了花厅。 花厅中其他的世家夫人太太见到婵衣回来了,笑着转向她,多是打问之前凤仪公主为何要将她叫出去的事情,婵衣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随口拿了凤仪公主的脾气搪塞了过去,虽然众人都不信这个理由,但也都没再问下去,而是转了其他的话题。 谢霏云今日也跟着一同来参加婚宴,方才因去更衣,没有在花厅中,此时见到婵衣,笑呵呵的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王妃,我瞧见院子里的芙蓉花开了,现在还早,要不要一同去看看花?” 婵衣也觉得有些闷,正要点头,一抬眼看到王琳一脚进来,她连忙对谢霏云使了个眼色,既然是要赏花,还有什么比有主人家带着更稳妥的?她也有事要问王琳,正好一举两得。 谢霏云笑着上前去跟王琳说话。 事实上王琳正是来找婵衣的,她笑着道:“之前我还说家里芙蓉花开了十分好看,想请王妃过来呢,真是择日不如撞日了。” 花厅中大多都是自持稳重的世家夫人或者当家太太奶奶,自是不会跟着她们三个女孩儿一道去的,便各自吩咐了自家膝下的女孩儿一声,说有愿一同去的,跟着一同去赏花,别误了开席就是了。 年轻人哪个愿意在屋里闷着,自然都是要去看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出了花厅。 才走了一半儿的路,王琳就捂着肚子,有些抱歉的看着其他闺秀,“今儿的身子不太合适,将才好一些,这现下又开始发作了,我得回房一趟,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姐姐妹妹们自去看吧,别等我了。” 婵衣连忙扶住她:“可是疼的厉害?不然我送送你,瞧你这样我也实在不放心。” 王琳便有些虚弱的靠着她,点了点头。 其他闺秀们见她实在难受的厉害,也都不阻拦,关切了几句都说让丫环领着去看芙蓉花就是了,让她不要记挂。 谢霏云自然也要跟着的,她们三人便一同去了王琳的院子。 眼瞧着提议来赏花的三人都走了,就剩下她们,闺秀当中自有人回味过来,忍不住冷哼一声,“她哪里是身子不适,根本就是有话要与安亲王妃说,才故意把我们都支开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糊弄,哼,这花我不赏了,没意思!” 说话的是与王玥交好的张家小姐,她父亲是工部侍郎张重,若不是今日安亲王妃会参加这个宴席,只怕她母亲也不会让她一起跟着来,她就是为了能跟安亲王妃说上话的,现在人不在了,她还有什么心思赏花。 她这么一说,其他闺秀也难免有些败兴,都纷纷折返了回去。 540.不爱 花厅里,张夫人正与谢氏说着话,见自家女儿这么快就回来了,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去看芙蓉花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蕊心一张妍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讥诮,“王家姐姐身子不适回房了,王妃跟谢家姐姐担心她,便陪着一道回去了,主人家不在,我这个做客人的也不好意思再去赏什么花,便回来了。 ” 她一点不遮掩心中的那点不满,让谢氏也忍不住尴尬了起来。 张夫人皱眉,自家女儿就是太率直了,她本是打算着安亲王妃年纪与女儿同年,年轻人总是能说到一块去,只要女儿乖觉一些,总能从安亲王妃嘴里得知一些内情的,到时候夫君的仕途说不得会平稳一些,而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就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对谢氏道:“我家心姐儿被我给惯坏了,让夫人见笑了。” 谢氏性子温和惯了,听见她这么说,微微笑了笑,道了句:“今日是迎亲,外头自然是有些乱的,没有主人家在一旁,确实不好在院子里多走动,被冲撞了就不好了。” 张蕊心听见谢氏替她说话,原本还不高兴的脸瞬间便绽放开了笑容,一个劲的说着好听话去讨谢氏的喜欢。 谢氏心中明白张夫人与她亲近是因为女儿女婿的原因,心中虽不喜张夫人,但对张蕊心这个直率的姑娘还是多少有些好感的,加之她又刻意讨巧卖乖,谢氏眼中的神情越发的温和起来。 …… 婵衣跟谢霏云搀着王琳慢慢往她院子里走着,王琳见四下无人,连忙拉住婵衣的手,“晚照,我哥哥他不见了。” 婵衣诧异的看着她,王珏怎么会在大婚之日不见了?难道是被人从中破坏? 她立即就想到了之前凤仪公主的种种异样,不由得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琳抬头认真的看着婵衣,一字一顿道:“下人最后一次见哥哥是在半个时辰前,哥哥正在穿礼服,然后有下人来禀告说安亲王妃叫哥哥出去,说有急事找哥哥帮忙,哥哥急匆匆的穿好礼服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连贴身的小厮都没有跟着,现在眼看着吉时就要到了,再找不到哥哥这婚事只怕就……” 她后头的话没说完,话里的意思已经让婵衣大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有让人叫过定国侯,而先前凤仪公主的婉言哀求她也坚定的拒绝了,她心中一凉,难道是凤仪假借她的名义去将定国侯骗了出来? 她连忙道:“我并没有让人去叫定国侯出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即便是真有急事,我该叫的是我大哥才对,怎么会去叫定国侯帮忙呢?” 王琳脸色不太好看,“可是下人们看见了是王妃身边的丫鬟亲自前去叫的大哥。” 婵衣诧异极了,“但是我的几个丫鬟都在身边,刚才不过是被凤仪公主拉去亭子,我母亲也能作证,不可能会是我身边的丫鬟……”她忽然顿住,方才秦妈妈那个表情,让她忍不住安排锦心去跟着秦妈妈,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就是这件事? 婵衣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圈套,为的就是破坏定国侯的婚事,顺道将她这个王妃也拉进去,不明不白的背了这个黑锅,她眉头皱的紧紧的。 声音忍不住压低:“琳姐姐,说到底今天是定国侯的婚事,即便是有人用了我的名义去叫了他,他也不可能真的将婚事扔在一边,除非是有身份贵重的人将他拦在什么地方,他一时不好脱身才会像是一下子不见了人影一般,你们四处找过了么?花厅外头的亭子找了么?” 婵衣话音落下,谢霏云惊声道:“凤仪公主先前不就是在亭子里么?会不会……你们知道她一向是对定国侯十分的……” 因为先前谢霏云听乔氏说起凤仪公主那身张扬的打扮,跟拉着婵衣出去的举动,都无一例外的说明了今日凤仪公主的不正常,而现在忽然传出来这样的事情,分明就是引着人们往这上头想,定国侯忽然失踪,定然是因为不愿迎娶新娘子,而为什么不愿意迎娶,那肯定是因为他心里另有其人。 王琳听见谢霏云的话,也吃了一惊,“我还没有去亭子那边找,后宅都是女眷,今天又有这么多客人,我怎么想也觉得哥哥不可能会在这里。” 婵衣连忙道:“那我们赶紧去找找,别耽误了吉时。” 重要的是别被人发现定国侯跟凤仪公主掺和在一起,不然定国侯的前程可就毁于一旦了。 她们三人当下便急匆匆的往亭子的方向赶。 …… 凤仪公主满脸爱慕的看着眼前一身大红吉服打扮的清俊少年,他那双黑曜石一样好看的眼睛里淡淡流转着光华,无论是从什么地方看,她都喜欢的不得了,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又添了几分柔色。 王珏有些不耐,强忍着烦躁问道:“凤仪公主,你将珏骗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今日是珏的大婚之日,若是无事,还请公主体谅一二,待到婚事毕了,珏再与公主叙旧。” 她自然不会是要找他叙旧的,听见他这么说,凤仪公主脸上的柔色黯了几分,轻轻拉扯着袖口的流苏穗子,低声道:“我自是知道你今日成亲,我自是知道的……” 她的脸微微侧过去,不愿看他那一身大红的吉服,只觉得那红太过耀眼,让她忍不住想将他这身衣裳撕碎,让他再不能穿成这样去迎娶另外一个女子。 凤仪的声音有些淡淡的惆怅,“这么多年,我追在你身后,你也厌烦了吧……”她心里难过的像是要溢出来似得,可任旧不甘心,抬起头看着他,用很认真的眼神仔细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点点的固执,“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片刻,你可有喜欢过我?” 王珏顿住,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凤仪公主向来是自傲的,何曾说过这样的话?脸上何曾出现过这样可怜兮兮的姿态?即便他不喜欢被这样一个娇纵跋扈的公主追在身后,但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让他不忍心看着她这样难过。 头微微垂了一下,他没有让她等太久,低声道:“何必如此?你明知道你我是绝不可能的,如今你也有婚约在身了,往后各自珍重吧……” 凤仪公主心中凄怆,忍不住就想笑出声来,说什么各自珍重,难道他忘了她的婚约是怎么来的? 她脸上似悲愤又似可笑,“王疏云!你怎么会生了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你不愿意便罢了,又为何要将我硬生生的推给了别人?我在你心里就那样不堪那样下作么?” 王珏手指忍不住收紧,半晌才松开,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向来是凤仪公主一贯的作风,他这些年早已经看得明明白白,说什么喜欢,在他看来,她的喜欢不过是像个小女孩似得,因为得不到喜欢的玩具而不甘心。 他神情淡然语气当中更是有说不出的冷意:“你明明知道我的情况,却屡次害我陷入绝境,从前在宫里便不多说了,今次的事若是如了你的意,你道我这个定国侯还能有几日的安稳?你的喜欢是会要了人的性命的,我王珏福薄命薄,消受不起!” 凤仪公主睁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王珏,目中一片赤红。 手指用力的拉扯住流苏穗子,稍稍一用力,整个流苏便被她拽了下来,她难过的几乎想落泪,可还是硬撑着,坐在凉亭里,身姿撑得笔直,她是凤仪长公主,从小在朝凤宫长大,是大燕的嫡长公主,从来都是她不要什么东西,没有过被人嫌弃的时候,哪怕是他,也不该这样羞辱她! 她凄怆出声:“好,好一个王疏云,算我倒霉认栽,竟然会喜欢你这样一个冷心冷性之人,”凤仪公主转过头去,拿起桌上酒杯,对着他遥遥一敬,“这杯酒,我祝你跟蔡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辛辣又甘甜的青梅酒入喉,顺着嗓子滑落进去,凤仪只觉得自己眼前像是冒出了金星似得,原本这桌酒菜这两杯青梅酒是她准备给他们二人,她原本打算即便是不能与他成亲,至少她要在他成亲之前,与他喝一杯合卺酒,可如今看来,却是没有那个必要了。 她眼中泪水滑落,顾不上擦,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他,说不上后悔或者什么,只是觉得心口痛得像要裂开一般,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绝望过。 王珏皱了皱眉,她总是这样,难过了就对着他哭,从小到大,他面对她的眼泪总是束手无措,她是公主,他从前不过是个世子,从前在宫中伴读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不可能跟这个心高气盛的公主有任何的可能,他要承爵,要保护母亲跟妹妹在这个家里不受欺负,就必须要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才能够护得住自己最亲最近的人。 而这些人里,从来就没有凤仪公主,也不可能会有她。 他低声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她,嘴里淡然道:“多谢公主,也祝公主能跟驸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凤仪公主闭了闭眼,心中疼到麻木,她忽然不想放过他了,她忽然想,若是不爱,那便恨吧! …… ps:这几章码得头疼,对于凤仪公主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不爱就恨也是挺让人唏嘘的。 541.善后 凤仪看着王珏的眼神中少了狂热多了些冷清,半晌之后,她忽然哀哀的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傻了这么多年,今日我才真正看透你王疏云的为人。 www.” 她眼前一片模糊,狠狠眨了眨眼,眼泪便大颗大颗的落在她的手背上,胡乱将自己脸上的泪水一抹,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显得有些斑驳起来,她看到他眼里的厌弃之色,弯了唇角自嘲的笑了笑。 亭子外头忽然有脚步声响起,王珏脸色有些难看,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你听完我最后一句话再走也不迟!”凤仪公主上前两步拦住他的去路,手执起另一杯酒,声音极尽婉转,“这桌菜,这杯酒,我原是想即便我不能与你成亲,至少在你成亲这一日,能与你喝一杯合卺酒,这样无论你往后娶了谁,我都不会怨你,可现下看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高高扬起酒杯,伸向王珏,“既然如此,我便祝侯爷煊赫永远!” 一句毕,将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王珏怔忪片刻,心中莫名的有些难受,人们在拒绝一个总跟在你身后追着你跑的人时,多少还是有些不忍。 他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 亭子外头种着一人高的紫竹,竹叶茂密层层叠叠,只能隐约看见里头有两个人,偶听见一两声高声的话,却让婵衣心惊肉跳起来,那个略有些尖锐的女声分明就是凤仪公主,而凤仪公主身边那个一身大红吉服的人,除了定国侯还能有谁? 他们三人加快了脚步往过走,却忽然听见一声高昂的女声。 “定国侯?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声音听上去陌生极了,婵衣惊讶的看了王琳一眼,发现王琳脸上的神色相比之前更差了。 婵衣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可王琳却知道,这是她二叔家的堂妹王玥的声音,她从来都是惯会这般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她忍不住小跑着到了亭子前。 她才看清楚亭子里面的动静。 王玥手中捧着几枝折来的秋海棠,身边还站着张蕊心,两人皆是一副惊讶的神色,而她面前的王珏却是满脸的尴尬之色,在王珏身边的凤仪公主脸上妆容有些花,一双眼睛略微透着些赤红,像是刚刚哭过似得。 王琳连忙上前道:“哥哥,您怎么还有功夫在这里跟玥姐儿说闲话?吉时就快到了,还不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凤仪公主一双妙目移过来,落到王琳身上,看似温和,里头却似藏了把尖刀,她笑了笑,“琳妹妹说的不对,定国侯是来与我叙旧的,与王玥没什么干系。” 王珏脸色差极了,他冷冷的看了凤仪公主一眼,心头最后的那点不忍也被磨没了,沉声道了句:“凤仪公主话也说了,珏还有事,告辞了!” 说罢便甩了袖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亭子。 凤仪公主只当没看见他眼底的冰冷,犹自深情款款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似是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 亭子里的几人都觉得尴尬了起来,尤其是婵衣,她毕竟凤仪公主的嫂子,有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小姑子,更是让她觉得有些难堪,皇族宗室之中怎么会出了凤仪公主这么个人物,不但没有半点顾忌身份的意思,现在这一出戏码,更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心仪王珏不成? 直到王珏的身影渐行渐远,再看不见,凤仪公主才收回目光。 王玥好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被凤仪公主压制的那口气总算是发了出来,看到大房的人不断出事她才高兴,这件事她一定要好好的跟母亲说说,最起码不能让这件事这样轻易的揭了过去,怎么也得让王珏伤筋动骨才行。 她笑着准备将手中的秋海棠放到桌上,垂眸就看到桌上摆放整齐的酒菜,不由得敛眉,这分明就是按照婚礼上的小食做的,两只缠枝喜字纹的杯子更是只有在新婚之日才会拿出来盛放合卺酒,竟然都出现在了这里,还真是有趣。 她不动声色的道:“公主要的秋海棠我给您折来了,只是这桌上却没了空余的地方放呢,您看是要放在哪儿合适呢?” 凤仪公主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到桌上,眼中出现的皆是讶异,忍不住勾唇一笑,“这桌酒菜本宫还没用完呢,可惜了秋海棠不是红色的,有些不衬这桌菜,不过也罢了。” 她伸手将几个菜肴往中间拢了拢,指着空余出来的地方,“就放这里吧,用膳的时候有花儿在跟前多少会愉悦一些。” 婵衣眉头皱的死紧,她有些猜不透凤仪公主要做什么了,摆弄了这样一桌酒菜,更是毫不遮掩的表露出对王珏的喜爱之情,难道她想以此来破坏她自己的婚事? 就在婵衣心中还在胡乱猜测的时候,凤仪公主忽然冲她盈盈一笑。 “说起来还得谢谢三嫂为我做的,若不是三嫂帮我,只怕我也圆不了这个心愿。” 这么一句话险些将婵衣惊的浑身发毛,凤仪公主果然是在算计她!从她进门开始拉着她到亭子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这个安亲王妃帮着凤仪叫了王珏出来,而王珏跟凤仪在亭子里究竟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所以便任由凤仪说圆说扁,反正王珏现下不在,她的话没有人能够反驳。 婵衣愠怒极了,眼中皆是厉色:“凤仪,皇后娘娘还尚在朝凤宫中,你不论做什么都要仔细想想是不是值得,别做什么让自个儿后悔的事儿,到时候惹得皇后娘娘心疼,就是你的不孝了!” 凤仪公主听她提起母后,面色一下冷峻下来,厉声道:“夏婵衣,你说谁不孝!” 婵衣蔑了眼凤仪,天家的公主向来都如同凤仪这般骄横跋扈,可说到底凤仪还是有些冲动了,即便自己先前是个不显不露的小家闺秀,但自从嫁给了楚少渊之后,她的身份就与凤仪公主比肩了,更何况楚少渊还是凤仪公主的兄长,最起码凤仪要给她这个嫂子一点尊敬。 她冷声道:“长幼有序,我才嫁给安亲王不到一年,就当不得你这小姑子的一句敬畏了,直呼嫂子的名讳可是养教嬷嬷交给你的礼仪么?皇后娘娘向来温和恭肃,是个最守礼的人,你这番作为若让皇后娘娘知道了,难道皇后娘娘还会夸赞你不成?到时惹得皇后娘娘伤心,你说是不是你的不孝?” 凤仪公主眼睛通红,楚少渊自成亲以来,根本没有带着她这个新媳妇去看过母后,不止是因为母后被禁足在宫中,更是因为父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夏婵衣这个新媳妇眼里只有庄妃却不知有母后这么个正经的婆母在,如今她还敢用母后来压她,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想开口将婵衣骂个狗血淋头,被身边的月姑姑一把拉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手心不由自主的缩了起来,慢慢的攥成拳,长长尖尖的指甲刺进手掌的嫩肉中,疼的她双眼更红。 不急,不急,早晚有一天要跟夏婵衣清算这笔账! 凤仪脸上重新挂上不经心的笑容,语气轻慢:“三嫂教训的是,既然我在这里碍了三嫂的眼,那我回宫就是,”眼角扫过亭中石桌,又补了一句,“这桌菜给我拿食盒装回去,今儿是个好日子,我要好好喝几杯,庆贺庆贺。” 吩咐完,凤仪高高昂着头走出了亭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婵衣目中尽是冷色,她心中明白,只怕凤仪公主这一走,明天这件事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但即便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一轻易结束,她还是善后一番。 她转头看了眼身边的王玥跟张蕊心,虽这两人她知道是谁,但上一世并没有接触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现下看着她们二人眼中压抑着的兴奋之意,她忍不住提醒:“刚才凤仪公主与我们在亭子里说话,身子不适提前回宫了,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听懂了么?” 王玥跟张蕊心不由的皱起眉来,这怎么可能,就连她们身边的下人都看见定国侯跟凤仪公主在亭子里了,怎么可能将这件事压下去?况且她们也不想压下去。 婵衣瞧见两人眼底的不甘愿,重重的哼了一声,“事关宗室,你们若是想触怒龙威,大可试试能不能在这件事里得到好处,我丑话说在前头,若这件事儿从你们两个的嘴里说出去,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你们都自个儿承担,看看你们的宗族能不能担得起!” 两个人瞧见婵衣眼底冷厉的警告之意,都不由得有些发憷,彼此互看一眼,才点头应了。 婵衣眉头又皱了皱,她向来不愿这么以势压人,可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 等她们回了花厅,已经听见王珏出了门去迎亲了。 婵衣有些疲惫的坐在谢氏身边,伸手揉了揉眉心,这还没有开宴,她就觉得身心疲惫,原本计划好了一开宴席,她就告病回去的,可因有了凤仪公主的事,她不得不留下来,最少要将这件事交代清楚才行。 谢氏瞧着婵衣一脸的疲色,忍不住心疼起来,“不然去偏厅躺着歇一歇吧,等开席的时候再过来。” 婵衣点点头,觉得这样也是个办法,但还来不及去偏厅,就见定国公夫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抹笑容,“王妃怎么还在这里?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您来新房给坐坐福的?” 542.心机 婵衣怔愣了一下,她压根就没有答应过定国公夫人,难道定国公夫人是因为先前的那件事要问她,所以才会有这样一番说法? 她也想早些解决掉这件事,不由得点头道:“您瞧我,刚才逛了一圈儿园子竟把这么要紧的事儿忘的一干二净,真是该打。 ” 旁边坐着的亲家夫人笑着打趣:“定国公夫人可舍不得打王妃您,还要王妃给新媳妇坐坐福呢。” 婵衣脸上也挂上浅淡笑容,“那咱们赶紧去新房吧,若因为我耽搁了吉时,我可就真该打了。” 王琳笑着过来搀她,一边走一边道:“哥哥先前还说若是王爷能来,迎亲老爷中必然要有王爷,可惜了王爷如今被皇上留在宫中,不过好在王妃能来,也让我们家蓬荜生辉了。” 听她说着恭维的话,婵衣心中觉得奇怪,她与王琳是手帕交,什么时候听她说过这样客套的话了? 实际上王琳心中一有事,就忍不住话多起来,手中揽着婵衣的胳膊,王琳心中有些烦躁,原本先前跟朱家大爷的婚事,她本就不甚愿意,后来忽然易主,她还有些高兴,可听见兄长说了前因后果,她又忍不住担心,本来再见凤仪长公主的时候,她原本已经将那点担心压下去了,可刚才听见母亲说朱家大爷连酒席都没有吃,迎亲都没有迎就脸色颓败的回府了,她忍不住又烦躁起来,因为这些无一例外说明今天的事情有蹊跷。 而这件事又跟安亲王妃有牵扯,她就越发的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好在安亲王妃向来与她交情不错,她才会让母亲一同来请安亲王妃过新房去,只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好表现出急切来,所以只能不停的说话,来缓解心中的焦虑。 好不容易走到了新房,此刻因为王珏已经去迎亲了,新房里头没有人在,要等新娘子进了府、拜天地、拜过高堂才会将其他迎亲的夫人太太们一道请进新房,给新人坐福,所以她们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说这些事。 定国公夫人让了婵衣坐在堂椅上,自己则屏退下人,皱眉道:“原本婚宴并没有请凤仪公主,她来我也全当是给珏儿添添喜气了,可谁曾想她竟让月姑姑去告诉朱家大爷,说她今儿也跟着来凑热闹,朱家大爷虽嘴上不说,但能看出来他心里多少还是不太自在。” 定国公夫人现在提起凤仪公主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后悔当初将儿子送进宫中给皇子伴读,虽说儿子进了宫之后才入了皇上的眼,才能有今日的前程,可平白的却惹了那么个煞星来,处处坑害儿子,平日里就罢了,今日这样要紧的日子,她还敢这般放肆,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可身份使然,偏偏又不能拿她如何,让定国公夫人心中那口怒气越窝越盛。 定国公夫人收了收心中愤怒,又道:“朱家两位公子今天是作为迎亲老爷的身份来的,被凤仪公主这么一搅合,场面就有些尴尬,珏儿安抚了几句之后便去换礼服,结果眨眼人就不见了,外院满屋子的宾客,即便是用尽力气遮掩,可到底还是透了些风声出去……” 婵衣心头一惊,这几日她一直在担忧楚少渊的事,根本就没有去仔细思量过别人的事情,而且王珏娶的是蔡家女,她便没有去在意,没想到竟然会漏了这样的事情。 她连忙问:“那然后呢?朱家两个公子可有说什么?侯爷现在不是已经去迎亲了么?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定国公夫人脸色铁青:“凤仪走后,月姑姑到外院不知与朱家公子说了些什么,朱二公子听完之后当下便拂袖走了,剩下朱大公子脸色不大好,与珏儿说了家中有事,今日不能做迎亲老爷了,便后一步离开了,原本今天定的是七个迎亲老爷,现下走了两个,还剩五个,迎亲老爷都是有定数的,多了少了都不行,到最后还是拉了沈家大爷来凑的数。” 婵衣震惊极了,她就说她怎么弄不懂凤仪公主偏偏要今天来这么一遭,现下听见这样的事情,就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瞬间了然。 有些事情往内宅上想,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但若是放到朝政上头就一下子清楚了。 若自己是凤仪公主,那么她如今最迫切想要的会是什么? 一桩合心合意的婚事? 看起来并不可能,众人都知她的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圣旨一下,又有哪个人脖子那么硬,敢公然抗拒? 那么便只有一个:西北的掌控权。 其实端看太子的为人不难看出卫皇后的为人,她先前说的什么卫皇后端正恭淑不过是给她脸上贴金罢了,能够明着给楚少渊的母妃灌毒药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一副好心肠? 凤仪公主毕竟是卫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她多少会受到卫皇后的耳濡目染,而卫皇后能够稳稳的一直坐着皇后的宝座,除了她出身名门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兵权。 安北侯的兵权,以及安北侯卫家在西北的掌控权,这也是卫皇后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原因。 现在安北侯一死,卫家流放三千里,卫家在西北的势力也几乎被萧洌跟定国侯瓦解干净。 转过头来看,太子如今的情况实在是有些糟,原本健壮的体魄如今变得病恹恹,而原先能够当做靠山专门给他做私活的外戚卫家也跟着倒台,他现在即便是跟没有母族支持的楚少渊相比,也要差了楚少渊一大截。因为至少皇上对楚少渊十分偏爱,不止将毓秀园给了楚少渊做宅子,更将工部那般重要的贪墨案子交给楚少渊。 相比之下对太子,皇上就有些太不上心了,所以现在的太子处于一个绝对的劣势。 若把自己放到凤仪公主的位置上,往后的日子想要再像这十几年过的这般娇纵跋扈,根本是不现实的事情,她若是凤仪公主,只怕会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的做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怕被人惦记上,一个不察就中了旁人的圈套,从而彻底的失了圣宠。 可凤仪公主毕竟不是她,凤仪公主高高在上过惯了张扬跋扈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的就服输? 若不出所料,今日婚宴一结束,整个云浮城也会将凤仪公主跟王珏的这段感情传的沸沸扬扬,到时候云浮城的世家都会觉得朱家大爷十分可怜,而朱太后作为朱家的后盾,怎么可能会放任朱家被凤仪公主这样打脸,那么自然,朱太后不好过了,皇帝也要发怒。 皇帝的怒气首当其冲便是会对着王珏,王珏婚后便要西北上任,马市可是西北的重中之重,皇帝有可能一怒之下便会夺了王珏的差事,毕竟皇帝的脾气向来不好。 所以今天这桩事,追根揭底的原因是凤仪公主她用自己的名声为朱家大爷铺路,拿她早就不堪的名声去换朱家大爷的一个前程,也换一个她以后能够执掌后宅的权利。 所以凤仪公主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用她向来不在意的名声,来给自己以后铺一条路,说不准这条路以后也能帮上太子,到时候便一举两得。 果然是好心机好手段,将自己这个安亲王妃也拉进了局中,用她的名义来成全凤仪的这一段爱恋。 顺便让朱太后更厌恶她这个安亲王妃,更让皇帝对她这个儿媳妇不满,这简直是一箭三雕,甚至一箭四雕,于凤仪公主却是只损失了些名声罢了,她的婚事是皇上下的圣旨,是不可能会被退掉的,所以一开始凤仪拉了她出去,所打算的就是做这个局。 婵衣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她现下想明白了已经有些晚了,当时凤仪拉着她出去的时候,她就应该让锦心立即阻止,否则也不会把事情拖到现在这一步。 定国公夫人见婵衣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开口道:“王妃,您跟朱家沾着亲,妾身是想这件事恐怕还得您帮着看看,总不好让朱家两位公子对珏儿有什么误解才好。” 婵衣眼睛一抬往定国公夫人的脸上瞧了过去,发觉定国公夫人是真的没有发现凤仪公主的目的。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夫人,这件事没有您想的这么简单,我若猜的不错,明日云浮城里定然会有传言流出,说凤仪公主与定国侯在定国侯大婚之日私会云云。” 王琳在一旁听见她这么说,惊了一跳,连忙道:“这怎么可能?我大哥他根本就很厌恶凤仪公主……” “琳姐姐知道不可能,我也知道不可能,可别人却不知道,何况凤仪公主本就是冲着定国侯来的,”婵衣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只怕后头的事情更麻烦,毕竟事关皇室,凤仪公主这番行为,皇上一定会追究到定国侯身上,与其跟朱家解释,倒不如直接进宫去跟太后解释,也好免得太后对定国侯有什么偏见,你们也知道皇上一向孝顺,太后若觉得朱家表哥受了委屈,指不定会动怒,到时候皇上身为人子,自然是要安抚太后娘娘,到时候只怕侯爷要被皇上责难。” 这下不止王琳惊讶,就连定国公夫人也十分吃惊,顺着婵衣话中意思细细的一想,忍不住就吓得浑身发冷,“这……这可怎么是好?珏儿成了婚就要去西北当差了,难不成皇上还要夺了这差事?不行,不行,我得进宫跟太后求情,那些个市井传言哪里能当真?太后不是不知,往前在宫里伴读的时候珏儿见着凤仪公主都躲着走的……” 定国公夫人实在是吓怕了,伸手就拉住婵衣,外头一片秋高气爽,可她却像是置身冰窖一般,只怕下一瞬间就要倒下去似得。 婵衣只觉得贴上她手腕的指尖一片冰冷,她连忙握住定国公夫人的手,柔声安抚道:“夫人别慌,还有我,既然凤仪公主将我扯进了这个局中,那我怎么也要当好这个嫂子,我现在即刻进宫,这件事我会跟太后一五一十的说明的,但您不能去,至少今天不能去。” 定国公夫人心中害怕极了,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是主人家,这件事由我去跟太后说最清楚不过。” “夫人!”婵衣提高声音直直的看着她,眼中神色坚定,“您这般急匆匆的进宫,还在赶在今日侯爷的大喜之日,您又这样慌张,您说太后娘娘真的会信侯爷跟凤仪公主没什么么?您若是太后娘娘,您会怎么想?只怕太后娘娘会想,定国侯若真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来,您又何必慌张成这样?怕就怕太后娘娘原本还有些不信的,到最后被您这么一解释,反而弄巧成拙。” 定国公夫人嘴角抖了抖,公爵爷去的早,就剩下这么一双儿女在跟前,她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两个孩子,所以她才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两个孩子。 可正如安亲王妃说的那般,她要是乱了,只怕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 婵衣见定国公夫人慢慢平静了下来,使了一个眼色给王琳。 王琳会意,拉着定国公夫人另一只手安慰道:“娘,您就听王妃的话,您若是今天进了宫,等哥哥迎了嫂嫂回来,拜高堂的时候要拜谁呢?原本事情就被我们压着,您这么来一出,只怕不用婚宴之后了,当场就天下皆知了,您说您这不是自乱阵脚么?” 定国公夫人点点头:“琳儿比娘看的明白,只是这件事不好办……” “夫人,”婵衣轻笑着看向定国公夫人,“您若是信得过晚晚,这件事就交由晚晚来处理,虽说不一定能压下去这个流言,但至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过大。” 定国公夫人一抬眼就看进了婵衣的眼底,只觉得婵衣的眸子澄澈,里头透着一股华光,十分好看,如同在大佛寺初见时那般透亮,让人忍不住就心生好感。 她忍不住紧了紧婵衣握着她的手,淡淡笑了笑:“你这孩子做事向来稳妥,我哪里有不信的呢,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要辛苦你来回奔波了。” 婵衣轻笑,这般的亲切柔和,定国侯至少有个好母亲,她道:“这件事确实是有些棘手,还希望夫人能够有个心理准备,您知道,毕竟事关皇室,即便我与太后娘娘解释了原由,只怕侯爷还是会吃些亏,朱家毕竟是太后娘娘的母家,而凤仪公主跟朱家表哥的婚事,太后娘娘原本就不喜欢,我会尽力让侯爷吃的亏小一些,最起码不至伤筋动骨。” 这也是她唯一能够做的事了。 定国公夫人自然明白,朱家大公子跟凤仪公主的婚事原本就是因为儿子不肯就范才会有这么一出的,她忍不住皱眉,凤仪公主果然是个害人精。 …… 凤仪公主自定国公府出来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宫,车辇绕着云浮城转了个圈儿,她隔着车窗蒙着的那层薄薄的窗纱,一眼不错的看着外头的景致。 许是中秋节日临近的关系,外头许多的摊位已经摆出了各色的月饼,莲花灯跟兔子灯摆在长长的灯架上头,只是扎灯的工艺实在有些粗糙,远远的,她都能看到上头露出的丝竹,她忽然让车辇停下,吩咐随行宫人去买了两盏莲花灯来。 她这一趟出宫十分低调,车辇外头并没有佩皇族的族徽,从外头看不过是一辆造型华丽些的马车罢了,所以马车停下来也没有什么影响。 宫人依言去买了莲花灯来,她轻轻握着灯,即便是做工粗糙的灯盏,也有着一股尘世的烟火气息在里头,看着温暖的很。 她笑了笑,街上红火热闹,倒是有了几分过节的意思在里头。 她不由得回想,往年的中秋都是怎么过的呢? 似乎是在宫里跟父王母后一同看看歌舞,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宫里会放烟火,她便跟卫斓月一道仰着脖子看天空中升起的烟火,一朵又一朵的烟火从头顶炸开,比漫天的星子还要亮几分,半个皇城上空都被烟火照的透亮,她们笑嘻嘻的掩着嘴角,在彼此耳畔说着悄悄话。 那时候的时光真是安然自得。 其实她原本并不喜欢斓月这个堂妹的,许是斓月生的比她漂亮的缘故,许是斓月每回进宫都让母后十分欢喜的缘故,她时常会对斓月发脾气,因为母后总拿斓月与她比对,说斓月这也好那也好,又乖巧又伶俐,不像她这般顽劣,成天将宫里闹的鸡飞狗跳。 可是处处比她要好的斓月,竟然能够为了卫家,为了哥哥而对她自己下这样的狠心,就那样的低落到了尘埃里。 她一想起斓月来,心尖尖上就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似得,生生的疼。 凤仪手中死死的捏着莲花灯,眼睛胀痛。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梁行庸家看看斓月吧。” 月姑姑不忍的看着凤仪公主,半晌才答了一句:“公主,斓月姑娘毕竟是做了人家的妾室,您这般只怕是不太妥当。” “斓月做了妾也是本宫的堂妹,”凤仪眼睛瞪了过去,赤红的瞳仁里似是含着烈焰:“谁敢说本宫不妥当?让他们来本宫面前说!” 月姑姑叹了口气,她是凤仪公主的乳娘,自小看凤仪公主长大,这个时候去梁家对公主并不好,可见到公主这样,她又不忍心起来,无奈之下,只好让车夫转去梁家。 马车迅速掉了个头,车轱辘轻快的碾压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音。 因接近中午,又转了个方向,一道阳光从窗口洒进来,金色的阳光在这样的秋日里十分暖和,可凤仪却缩了缩身子,似是怕晒一般的避开了从车窗口照进来的那一束阳光。 …… 到了梁家,梁夫人听见凤仪公主来访,委实是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好茶好水的吩咐人准备下来,可凤仪公主压根就没多看她一眼,径直进来便劈头盖脸的问她:“本宫的堂妹卫斓月在哪个院子?本宫自己过去找她。” 梁夫人这才知道凤仪公主所为何来,可堂堂公主之尊,跟一个妾室有来往,这说出去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听,尤其是卫斓月在经过了上次那件事之后就一直被她禁足在院子里,梁夫人更是不敢告诉凤仪公主卫斓月的院子。 只嘴里支支吾吾的道:“公主请用些茶,皇城离我们家有些远,您这也累了吧,我这便让人给您准备些饭食,您不要嫌弃还是。” 梁夫人一边说,一边使眼色给身边的管事妈妈,让管事妈妈去将卫斓月的住所好好收拾一番,至少不会让凤仪公主看出异样来,至于卫斓月,她有信心卫斓月不会说出什么话来,否则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就不要怪她这个做婆母的心狠了。 凤仪本就是长在宫里的,什么手段在她面前能使得开? 她当下便让人扣住了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颜色发厉的看着梁夫人:“你不会是将斓月关起来了吧?” 梁夫人哪里会承认,尽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让凤仪越发不耐烦。 她看了眼制住管事妈妈的宫人,那宫人一把将那管事妈妈头发狠狠抓在手里。 “你们这些狗奴才,惯会使阴招糊弄人,若想活命就乖乖带路,否则本宫当下便要了你的狗命!” 凤仪公主这番话分明就是对着梁夫人发放的,梁夫人面色涨得发紫,却半点奈何不得。 只好点头示意,那管事妈妈被拽得头皮痛得发麻,也不敢挣扎的便带了凤仪公主到了卫斓月的院子。 院门口坐着两个粗使婆子,一边说话一边捡着豆子,许是农忙完了,活计十分清闲,便搬到了院子里来做,脸上的神情还都十分的轻松。 凤仪公主习过武,越发的耳聪目明,虽隔着一段距离便听见了她们两人的对话。 “……卫姨娘也真是可怜,被关在这里整日整日都没个人来,这几日越发的轻减了。” “切,这算什么可怜,要我说是卫姨娘自作自受,原本大爷就厌恶卫姨娘,偏卫姨娘还不自知,害得大爷要迎娶那个失了清白的顾家小姐,若我是夫人,我也容不得卫姨娘这般的搅家精。” “哎,你别乱说,卫姨娘毕竟还怀着身子,她这个孩子可是家里的头一份……” “去去去,什么头一份,女人生孩子可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我看卫姨娘身子这样的弱,能不能过去还不一定,若真有了差池,谁也怪不得人,只能怨自己命不好,你知道吧,卫姨娘她家可原先可是大名鼎鼎的安北侯,可现在如何?还不是为了活命委身给我们大爷,若我说她这样不知廉耻的人,也只有夫人有容人之量,能忍得……” 凤仪公主只觉得心头的那把火烧的越发的旺了起来。 她大步上前,那两个婆子都没看清楚她怎么到的眼前,就觉得脸上一痛,响亮的声音响彻起来。 还不及大骂出声,两个婆子就被踹飞到了半空中。 凤仪公主眼睛圆睁瞪着随行而来的梁夫人:“梁夫人好毒的手段!” 梁夫人也没料到她安排的婆子会这么嘴碎,她本是想磋磨磋磨卫斓月的,哪里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戏码,当下脸色铁青,看着两个婆子跌倒在地上,她忍不住大声骂:“你们两个狗东西,敢背着我这么编排主子是是非,那些话谁教给你们的?” 说着便对身边管事妈妈道:“去将牙婆请来,我要打卖了这两个贱婢!” “不用这么麻烦,”凤仪冷冷的瞥了一眼梁夫人,她一步一缓的向那两个粗使婆子走过去,嘴角一勾,红衣黑发,搭上她那双隐隐泛着赤红的眸子,宛如恶鬼一般,“像你们这种贱婢,最好的下场就是千刀万剐,不过今日本宫心善,许你们不必千刀万剐了。” 她猛然伸脚,一脚踩上那个话说的最毒的婆子的胸口,只听一声钝重的声音,那婆子来不及说话,便凄厉的哀嚎一声,伸手紧紧捂住胸口,脸都疼的皱了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似是忍受着无比的剧痛。 就在婆子的手将要碰到凤仪公主脚上的那双海棠红玉底绣花鞋的时候,凤仪一脚将她的手踩进了泥里,又是一声闷闷的声音,婆子已经疼的面如金箔,半点儿都出不了声了。 凤仪却不依不饶,依旧用穿着海棠红的绣花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踩过婆子的全身,直到婆子全身的骨骼都被她踩碎,她才笑着松了脚。 另外一个婆子吓得脸色苍白,看见凤仪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连忙一头撞向墙壁,瞬间,大片的鲜红炸开在眼前,婆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原本凤仪是没有习惯自己亲自动手的,奈何今日委实是没有一件事让她顺心,加之刚才那番话真的触怒了她,她才会下手这般狠毒。 梁夫人掌家多年,何时见过这样的手段,现下再看凤仪,已经是有些惊惧了。 …… ps:o(≧口≦)o七千字长章送上,偶尔灵感爆发一回,从半夜凌晨写到现在,虽然过程有点艰难,但好歹是写出来了。 543.破碎 卫斓月此时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晒太阳,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十分舒服,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渐渐的已经不再让她那么难受了,只等着孩子原来越大,然后平稳的出生,这是她现在的重中之重。 即便她不喜欢梁文栋,但孩子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也是卫氏往后的指望了。 忽然听见外头吵杂的声音,她不由得看了身边正刺绣的木棉一眼。 “夫人已经许久不来我们院子了,外头这是什么动静,怎么这样吵闹?” 木棉也在奇怪,歪着头仔细听了半晌,跟着摇头道:“奴婢出去看看吧,别让她们惊扰了您。” 说着放下手中的刺绣走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凤仪公主大步踏进来。 木棉一时惊讶一时高兴的唤了一声:“凤仪公主,您怎么来了?” 凤仪定睛打量了木棉一遍,发觉木棉这个一等丫鬟穿的戴的都不如原先在卫家的三等丫鬟,火气越发的盛了,转头怒视跟在后头的梁夫人一眼。 梁夫人不知她所为何事,以为她是嫌弃这个院子不好,面色发青的解释道:“这个院子坐北朝南,方位十分的好,加上院子里还种着湘妃竹,夏天的时候凉爽的很。” 卫斓月在屋子里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听见凤仪公主来了,心中止不住惊讶,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梁夫人的这么一句话,她略一想便知道了定然是凤仪先前发难,梁夫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她毕竟往后是要在梁家生活的,总不好让凤仪将人得罪死了,连忙道:“是呢,夫人十分周到,夏天最热的那几日实在是难熬,多亏了有这一片竹林在。” 凤仪见卫斓月出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刚伸手拉住她,就看到她头上一件漂亮的钗都没有戴,身上也十分素,只简单穿着一身天青色葫芦纹的褙子,褙子上头连个花儿都没有绣,瞧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斓月从来都是漂亮的,出身名门端庄淑秀,云浮城里早早就有她风华绝代的传言,她这样的大家闺秀何曾落到这种地步,穿的用的比之从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凤仪瞬间就觉得她快气炸了,转过头狠狠的看着梁夫人,口气极差:“堂堂的尚书首辅家里竟然连这点份例都出不起,真是贻笑大方,若是夫人养不起媳妇,与本宫说一声,本宫替你出了,何必这样埋汰人?” 梁夫人脸上的神色白了又青,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卫姨娘这是有孝在身,在守孝,”她说完这句,委实有些不甘心的又加了一句,“公主痛惜卫姨娘,莫非我就不痛惜?卫姨娘毕竟怀着的是我们梁家的孩子,我怎么会在这些事情上苛待她!” 凤仪愣了愣,一时没想到这一茬,脸色黯了黯,转头去看卫斓月。 卫斓月没料到她一来这里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也愣了,此时再听见这样的话,脸上神情有些发白,但还是忍着轻笑一声:“是夫人爱护,斓月才敢这般无状的,表姐可别错怪了夫人,夫人一向疼爱斓月呢。” 凤仪心中大痛,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情形,梁夫人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是疼惜她的表现! 可斓月都这么说了,她难道还能反驳了去么? 凤仪皱了皱眉头,再看梁夫人,眼中就不耐烦起来:“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要与斓月妹妹说话。” 梁夫人不可思议极了,只觉得凤仪公主既可笑又有些天真,难不成她将她们梁家当成自家宅院了不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一个公主自甘下贱到来与一个妾室说体己话,还要将自己这个当家夫人支开,她当下脸色一沉,便道:“还请公主体谅,卫姨娘是我们府中妾室,您身份高贵……” “本宫让你滚,你听见了没有?”凤仪终于不耐烦,一把将随身鞭子抽了出来,重重的就是一甩,凌厉的破空声响彻在院子里。 梁夫人眼前一花,便感觉脚下像是被烧到一般,又辣又火又疼,她低头一看,脚边的裙子被一鞭抽了个口子,露出脚上的绣花鞋,绣花鞋的前端被鞭尾扫到,脚上瞬间就溢出来血红色,虽并没有多少,但却痛的很,让梁夫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欺人太甚!”梁夫人抬头看着凤仪,见她眼睛赤红,忽的想到先前在院子外头的两个粗使婆子,她立即消声,连连后退。 凤仪公主耐心磨尽,看着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卫斓月一把拉住。 卫斓月担忧的看着梁夫人:“夫人,您要不要紧?”说着她就要弯下腰去查看梁夫人脚上的伤势。 梁夫人生怕她出个什么意外,连忙托住她的身子:“不要紧,斓月你身子重,还是回房养着,”又吩咐木棉,“还不赶紧扶卫姨娘回房,愣着做什么?” 凤仪公主冷哼一声:“装模作样,这点小伤,你自个儿回去上些药膏就好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梁夫人忍下心中的这口气,原本老爷这几日被皇上责罚了还想不到办法,如今凤仪公主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跟皇上哭诉的机会。 她看了眼卫斓月,叮嘱道:“你自怀胎开始就胃口不好,这几日虽然胎稳了些,但也不要随意走动,多在床上养着,等再过些月份彻底稳了再说其他。” 说完便扭头走了。 凤仪公主心中才觉得舒服些了,转头关切的看着卫斓月:“你被这老虔婆这样欺辱,还要对她这样好做什么?” 卫斓月目中有些无奈,一边扶着腰一边往房里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梁家毕竟是梁夫人在主持中馈,这点面子情总是要做到的,何况我往后只怕也走不出这方天地了,能多得些梁夫人的庇佑总要比得了梁夫人的厌恶来的强些。” 说着看她一眼,“倒是你,怎么忽然跑来这里?你难道不知今时不同往日么?我这个身份这般见不得光,没的耽误了你。” 凤仪皱眉:“浑说什么?怎么就见不得光了?我当表姐的,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么被人欺负?” 卫斓月叹一口气:“你说你这是何必,你不是不知道,即便你这样一闹,也不会真的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让人更加记恨罢了。” 凤仪瞧卫斓月走路都有些吃力,连忙扶住她另一边,将她搀扶回了屋中。 看着屋子里的摆设,凤仪这才确认卫斓月没有受太大的委屈,至少屋里的用具都一应俱全的,没有因为卫斓月的妾室身份而有所减少。 只是她依然觉得卫斓月委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脸上忍不住就流露出怜惜之意。 卫斓月让木棉给凤仪上了茶,就让木棉去了外头守着,她知道凤仪一向不是个长情之人,而且从宫中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能过来一趟梁家就更难,她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定然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果然,等木棉一走,凤仪便将今日的事情都对卫斓月说了。 说到细节处,凤仪的眼睛越发红了,她忍住了心里的疼痛,缓缓的说着:“这样一来,马市即便不在卫家手里,至少不会都落在了别人手中,我知道王疏云不算是老三的人,但他私底下跟老三交情匪浅,难保他最后不会投了老三,而朱家虽说是皇祖母的母家,但毕竟不会这样早的站队,我又给了他们这样的恩情,等我出嫁了往后就是当家的公主,朱家被我握在手里,那就等于是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我的手里。” 凤仪嘴角轻轻弯起,眼中的血丝看着很可怖,“他们都想要看我的笑话,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卫斓月惊异的张着唇看着凤仪公主,实在想不到一向自傲的表姐竟然会做出这样自伤七百伤敌一千的事情来。 终,听凤仪一点点的说完了,卫斓月摇头叹了口气:“表姐,你可知道这件事一闹出来,你在大燕就真的一点儿名声也没了,往后还要顶着个放荡的名声,云浮城里那些夫人太太的嘴都不好,指不定你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凤仪笑了笑:“那有什么,至少我得了实惠,我的名声还怕再坏一些么?” 卫斓月不知该说什么好,抬眼看着凤仪,轻声道:“那定国侯呢,你向来对他……” 是啊,全云浮城的闺秀都知道,凤仪公主心悦定国侯,若是没有发生这么多的事,卫家也没有败落,说不定他们的婚事就成了。 凤仪犹自嘴硬道:“王疏云这般绝情,被我算计也是活该,谁让他这样不识抬举!” 卫斓月喟叹一般,轻声问:“那……你自己呢?” 这句话问的不清不楚,凤仪抬眼看着卫斓月,看到她眼底的担忧,凤仪故作无谓道:“我能有什么事?” 恐怕是不能甘心吧,毕竟爱恋了多年,如何一句不识抬举就能轻易揭过去呢? 卫斓月轻轻握住她的手,“自从卫家出事之后,我便想,眼前这般应当就是最坏的日子了吧,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始终姓卫,而我的父亲兄长不能这样白白的死了,可是……” 卫斓月望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可是表姐你不一样,你是公主,你不该背负这些,我们姐妹当中,总该有一人能够过的幸福。” 凤仪愣住,眼泪珠子一大串一大串的往下掉。 她知道,不会再有了,她那个华美旖旎的梦彻底的碎了,往后再不会有实现的可能了,这件事一出,王疏云一定恨不得她死。 可她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 ps:小意脑子糊了,凤仪跟卫斓月是表姐妹,昨天写的是错的,o(≧口≦)o可能是因为小意的堂姐妹要结婚了,小意得准备上礼,才满脑子的堂姐妹,嘤嘤嘤,上礼什么的最讨厌了。 544.应对 皇城在秋风中显得十分萧飒,灰红的宫墙,长长的宫道铺满了用浸过桐油的地砖,一寸一寸的往眼前延伸着,直到没入另外一道宫墙当中。 婵衣不是第一次行走在宫道上了,可她此刻的心情却有些烦躁,她在思量,一会儿见到太后应当如何应对才好,难不成直接说出来?可这样未免有些太过于明显,就像是在替她开脱似得,太后又是经历过先前的政权交替,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来这一趟的原因。 只是除了直接说,她暂时也没有好办法。 她皱了皱眉,轻声问前头引路的宫人:“凤仪公主可回来了?” 宫人摇了摇头:“没听见李公公提起呢,许是还没回来,王妃是要去凤仪公主殿下那里么?” 婵衣道:“原本是来寻她的,既然她不在,就先去慈安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宫人笑着点头,脚步轻缓。 婵衣低头思量着,凤仪既然已经得逞了,为何不赶紧回来,反而还要在外头逗留,难道她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没有做?那么又会是什么事呢? 婵衣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烦闷,这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似乎是楚少渊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焦虑过了。 可是楚少渊现在远在福建,也不知福建那边的事棘不棘手,怎么一连走了将近半月都没见他回来呢? 婵衣一路想,一路顺着宫道进了慈安宫。 她十分端庄的站在外殿,看着宫人进去禀告,不由得又皱了皱眉,说起来这个点还是吃饭的点,怎么感觉不到里头用膳的响动呢? 她正犹疑着,宫人便出来道:“太后娘娘请王妃您进去呢。” 婵衣连忙敛神,一步不迟的走进内殿。 等她看到内殿中的人,她才忍不住有些惊讶,她嘴里唱了个万福,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安康!”然后转到坐在太后娘娘身边的罗汉床上头的老太太,笑着道,“姨祖母,您也在,真是太好了,不知姨祖父的病情好些了没?” 不错,在内殿之中的正是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愉,虽然看着婵衣任旧是一副慈爱之色,但却能轻易的察觉出,先前她的情绪并不稳定,否则太后也不会看着她皱眉头了。 婵衣脑子转的飞快,这才过了多久,朱老太太就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到了宫里,说不准还与太后说明了此事,否则太后怎么可能会在用膳的点还拉着朱老太太说话,而自从楚少渊娶了她之后,太后就不太愿意见她这个孙媳妇,这次她原还头疼,不知如何才能见得太后,没料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太后居然召见她。 这里头若是没有点什么内情,她都不信。 可她不能表露半分,看着朱老太太,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担忧之色。 她脑子里想到前一世的朱家,似乎朱老太爷是一直活到了八十岁才寿终正寝的,而朱老太太便在骊山书院陪着朱老太爷,一步也没离开过,前一世的朱老太爷十分低调,连寿辰都很少过,所以她了解的并不详细,所以一开始听说朱老太爷遇见了这样的事,她不过叹息一声,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过。 朱老太太瞧她那双澄澈的眸子望过来,眼睛里的光很透亮,不由的点头道:“已经好些了,这些年你姨祖父的身子骨有些不太好,又在路上遇见这样的事,这一向积压下来的病症就全都出来了,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好在御医每日来问诊,人参天麻的吃着,已经能下地走了。” 婵衣脸上笑容舒缓,“那就好,姨祖父福大命大,往后一定会活得更长久,姨祖母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身子,否则璗表哥跟璧表哥若是他日升迁去了外省,岂不是要日日担忧。” 朱老太太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诧异,她完全没料到婵衣会忽然说这么一句话,即便是哥儿往后要升官,也不会离着云浮太远,即便离得远,那两个哥儿的前程一定是十分好的,重要的是,她想要两个哥儿在翰林院挪挪位置的事情做的十分隐晦,没想到会被这么个小孩子看出端倪来。 朱老太太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模样,神色半分未动,语气越发的柔和起来,嗔笑一声道:“真是个傻孩子,翰林院的院士可是每年都要参与考评的,哪里能就这么轻易的就外放出去了?” 婵衣心中一跳,朱老太太这句话根本就是在提醒朱太后,朱璗在翰林院是多么的清苦,以此来暗示朱太后,若是熬过这几年,也未必会有升迁。 果然,朱太后在朱老太太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便出现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婵衣心中忍不住想哀叹一声,可千万别被她猜对了,朱璗如今才入翰林院,不出半年就要挪窝,只怕这才是朱老太太想要跟太后要的结果吧。 她着急起来,要知道,太后想要做什么事,就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下一刻就看到朱太后目光直直的看向了她,绷着脸十分恭肃的样子:“老三媳妇来的正好,刚才哀家还打算让人去传你进宫。” 婵衣抬头装作不知的问了一句:“不知太后娘娘唤孙媳来有何事?” 太后看了朱老太太一眼,皱眉道:“你今儿不是去了定国侯家吃酒席么?怎么竟跟凤仪一个鼻孔出气,不但不帮着凤仪遮掩,反还害得凤仪人前失仪,你是怎么当嫂子的?” 婵衣目瞪口呆,她原先一直以为朱太后是个慈和的老人家,即便是因为朱家而对她有些不喜,但至少在大面儿上头不会给她难堪,没料到竟然也跟旁人似得,一句话未曾问,就已经定了她的罪名,甚至还用这样的教训口气,生像是这件事不是别人的关系,全怪她似得。 “太后娘娘,您……”她脸上一副惊讶的神情,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半晌,像是在找措辞一般,最后像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垮下了双肩,语气有些沮丧,“我原还想替凤仪遮掩的,没料到您竟这么快就知道了。” “哼,”朱太后眼神往过一蔑,冷冷的看着婵衣,“你们做下的好事!却生生将朱家哥儿的名声也跟着连累了!” 婵衣一仰头,就看到朱太后眼底的凉意,太后这样处心积虑的给她安上罪名,就是怕皇上会不同意朱璗的差事吧? 她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做出不解的模样,睁着眼睛诧异的看着朱太后。 “这件事儿怎么还跟朱家表哥扯上干系了呢?虽说凤仪她假借了我的名义,戏耍了定国侯一顿,但也不过是跟几个姐妹们一道儿拖着定国侯说话罢了,这怎么与朱家表哥的名声还有牵扯了?” 婵衣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的,她在路上就想好了,绝不能让太后知道定国侯跟凤仪公主单独相处,好在她手里还有王玥跟张蕊心这两个人,她不怕这两个人会说出实情,毕竟无论谁也承担不起触怒龙威的责任。 朱太后跟朱老太太闻言纷纷诧异,尤其是朱老太太,这与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她皱眉道:“虽说这件事你做的确实是有些不太妥当,但都是自家人,璗哥儿不会责怪你的。” 朱老太太一副不信的模样,要将事情扯回来,不许结果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 婵衣连忙道:“姨祖母,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当时不在不知晓,但我是在的,我原是送琳姐姐回房的,走了一半听见人说定国侯被我叫走了,我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便去寻定国公夫人,经过先前坐过的亭子,才看见定国侯跟凤仪妹妹,还有王家的玥妹妹,张侍郎家的嫡小姐在一道说话,这可是都是我亲眼所见,当时定国侯脸上一副焦急的模样,看见我直问我有何事寻他,可我压根就没寻过他,我这边一头雾水,那边就见凤仪妹妹咯咯咯的笑起来……” 婵衣说的这些真相,显然跟朱老太太嘴里说的真相完全大相径庭。 朱太后一时间不知该信谁的话,她不由得声音冷硬起来,对婵衣道:“你别以为编个这样的话就能将自己的过错给摘干净了!” 婵衣小脸上一副委屈的神色,“太后娘娘若不信我,不如将王玥跟张蕊心传进宫里问个清楚。” 朱太后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原本这件事就不是什么好事,还大张旗鼓的去传人进来,岂不是在告诉天下的人,凤仪公主德行有失? 朱老太太眸子发厉的扫了眼婵衣,这个机会可是万不能错过的,否则璗哥儿的仕途还要费一番周折。 她轻慢的开口道:“想来这件事也是另有内情,不如等凤仪公主回来,太后娘娘传她来问一问,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来。” 婵衣心中一冷,她只觉得眼前的朱老太太十分陌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得。 不是都说朱家向来是鸿儒之家,向来家风正么?怎么偏要揪住这样的事不肯放?还是说觉得凤仪公主最好德行有失,才能给朱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虽说她不见得有多喜欢前一世的朱家,但这一世朱家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 ps:刚刚码字码一半睡着了,趴在书桌旁边,醒来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是麻的_(:3ゝ∠)_ 另外今天是中秋节了,各位菇凉们中秋快乐哈,要记得跟家人一起吃月饼呀! 545.摘清 朱太后沉吟半晌,点头:“这样也好,哀家也想问问凤仪,她究竟是不是失心疯了,竟然这样不要脸面的做出这种有损皇族颜面的事情。w w. vm)” 听见太后的话,婵衣可以肯定太后对凤仪这个孙女一直不待见,才会这样动怒。 她想起今日初见凤仪的时候,凤仪确实是有些失常,默然片刻她忽然有些同情凤仪公主,生在这样的深宫大院中,看似拥有一切,但实际上得不到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也只能默默藏在心里,若是如同凤仪公主这般,即便是真能将东西握在掌心,却是要用更大的代价去换,得不偿失。 婵衣轻声道:“凤仪公主今日确实有些不太对劲,还与孙媳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到这里,她脸上有些黯然,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她抿了抿嘴,又道,“孙媳猜想,是不是凤仪妹妹她恨嫁了,才会这样戏耍定国侯?凤仪妹妹跟朱家表哥的婚期还有三个月才到,孙媳想,不然提前些日子,说不定早些成婚之后,凤仪妹妹会变得稳重一些。” 她如今只能尽量的将话往凤仪情绪上头扯,让太后真的以为这件事只是凤仪公主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显然,朱老太太并不愿意婵衣提起凤仪公主跟朱璗的婚事,眉头皱起,“那是皇上给定的婚期,哪里能够说改就改?” 婵衣缩了缩脖子,“我只是觉得凤仪公主这样下去不是什么好事,姨祖母您没瞧见,我不过呵斥了她几句,她就瞪着眼睛一副要与我拼命的样子……” 听婵衣越将凤仪公主说的不堪,朱老太太心中就越痛,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会让璗哥儿娶这么一个煞神回家,她们朱家一向是鸿儒世家,有哪个鸿儒世家会因为权势,才娶了公主回来的?可偏偏这门婚事推脱不得,还得高高兴兴的将人娶回来,真让人觉得晦气! 朱太后看朱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差,心下忍不住埋怨起婵衣来,好端端的一定要说凤仪脾气暴躁,虽说朱家是母家,但凤仪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女,即便是再不喜爱凤仪,也不能任由着别人这样说她。 朱太后脸色冷凝下来,刚想开口斥责她几句,就见宫人进来禀告。 “太后娘娘,凤仪公主回宫了。” 朱太后自从朱老太太说了这件事,就吩咐宫人在宫门口等着凤仪,让凤仪一回了宫就来慈安宫。 此时听见凤仪回来了,又正赶上这件事,当下便吩咐道:“让她进来!” 婵衣心中微动,凤仪现在才回来,定然是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她脑子里急转,若是凤仪当真铁了心,那她该如何应对呢? 还在想着,凤仪公主便款款进了内殿之中,依然是之前的那一身通红的衣裳,依然是头上插着三支赤金凤头钗,脸上已经不复先前的狼狈,似是重新匀了面擦了粉抹了胭脂,除了那双微微赤红的眼睛,一切完美,哪里能看出先前的异样来。 婵衣心中一跳,果然如此,凤仪公主先前定然不知是去了哪里,否则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恢复成这样雍容的姿态? 凤仪公主也有些惊讶,看到朱老太太在这里,她倒是觉得理所当然,可为什么安亲王妃也在这里? 她自认为自己这个局做的很好,怎么会被安亲王妃看出来的? 将心中那点疑惑压下去,她端庄大方的给朱太后行礼,然后是朱老太太,最后才向婵衣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问好。 朱太后瞧见凤仪公主这般行为,自是心中点头,她宗室所出的公主,哪里会跟那些乡野出身的闺秀似得上不得台面,只是凤仪这件事做的有些太不妥了,事关自己母家,即便凤仪是她的孙女,她也不会向着凤仪。 朱太后冷声道:“你这个孽障,今天去了定国公家做了什么好事?还不速速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婵衣眉头一皱,朱太后一开口就是责骂,凤仪公主绝不会傻乎乎的将责任都担下来,那么她首当其冲要推卸给旁人责任的就是自己这个安亲王妃了。 婵衣不等凤仪公主开口,就抢先道:“太后娘娘稍慢,孙媳有句话想要当面问问凤仪妹妹。” 朱太后神情不悦,但凤仪就在这里,不过是迟一刻回话罢了,并碍不着什么,关键婵衣如今已是安亲王妃了,她总不能这点脸面也不给,于是她点了点头。 婵衣眼神转向凤仪公主,声音十足的冷硬,一副生气的模样:“凤仪妹妹,不知我这个做嫂子的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当着定国侯跟王家两个姐姐、以及张家小姐的面斥骂我,纵使我有哪里做的不如你的意,但我毕竟是你三嫂,便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你也不该当众给我难堪。” 凤仪咬牙,她什么时候斥骂过她了?竟然当着皇祖母的面儿就撒谎,欺人太甚! 旁人欺负她也就罢了,连这么个小家小户出身的安亲王妃也敢当着太后的面就栽赃她,简直是忍无可忍! 她反驳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当着他们的面骂过你了?还不是你先骂我不孝,我才会顶撞你,你若不骂我,我怎么会顶撞了你?你少在这里给我上眼药了!” 婵衣眸子一眯,她就等着凤仪公主说这句话。 她紧接着便问:“我为什么骂你不孝,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么?好,那当着太后娘娘跟姨祖母的面儿,我就再说一遍,你假借我的名义请了定国侯到亭子里,又跟王家小姐和张家小姐一道绊住定国侯,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岂不是要让定国侯耽误了吉时?你仗着自己是公主之尊,便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定国侯可是从西北立了功回来的有功之臣,你这般戏耍他,置皇族的颜面于何处?呵斥你不孝难道还呵斥错了不成?难道你今日的这般行径还是孝顺父王母后的表现么?” 她转过头去看向朱太后:“太后娘娘,还请您评评理,我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件事做错了?” 凤仪目瞪口呆的看着婵衣竟然将事情扭曲成这般,她张嘴便反驳道:“夏婵衣,你好伶俐的口舌,我什么时候戏耍过定国侯了?我不过是想恭喜他成亲罢了,哪里像你嘴里说的这般,况且定国侯跟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她怎么顺着夏婵衣的话就往下接了?她分明是要将定国侯会到亭子里的事推到夏婵衣的身上啊! 婵衣听她说了半句忽然停了,心中哂笑,人呐,年轻的时候总是经不起激,一着急就会忍不住将事情都说出来,她确实有心引导,但凤仪公主若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么会这样紧张的辩解。 她看着凤仪公主,不解道:“定国侯跟你?难道先前姨祖母说的都是真的?你当真是与定国侯……” 婵衣这句话说的不清不楚,但内殿之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凤仪忍不住想狠狠的瞪婵衣一眼,夏婵衣分明知道她的意图,却还要她亲口说出来,以为她会害怕不成?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就是要用这件事成全自己! 她刚要开口,一抬眼就对上了朱太后凌厉的眼神,她止不住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是不知道太后对她的不满,但她总是觉得太后是自己亲祖母,有什么关系?可现在对上太后那双凌厉的眼睛,她才发现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倘若是被说成跟定国侯余情未了,皇祖母说不定要更生气,毕竟那是皇祖母的母家,她算计了便罢了,竟然还不知廉耻的缠着定国侯,将朱家推到风口浪尖上,恐怕往后再有人提起,都是朱璗命不好的娶了一个放荡的公主回来。 太后有什么手段,她可是知道的,她一想起来太后膝下的几个庶公主的下场,心里就止不住的发寒。 她只能恶狠狠的看着婵衣,咬牙切齿的道:“没有!你少含血喷人!” 婵衣忍不住笑了,她断定凤仪是个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认的人,想也知道,若当真承认了,只怕她以后的路就更艰难了,而原本朱太后对这桩婚事就不满意,如果凤仪当面承认了,只怕朱太后定然会大怒,皇族不是没有出过带发修行的公主,凤仪只要敢认,朱太后就绝不会放过她这样败坏皇室的名声。 显然凤仪公主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这件事就只能往凤仪戏耍定国侯上头扯。 虽然大家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连正主都否认,即便稍后会流出那些传言,又能如何? 婵衣这才觉得自己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所幸她不负定国公夫人所托,将定国侯摘了出去,-朱太后要怪,也只能怪凤仪,怪不到定国侯头上,毕竟他也是无辜被牵连了,甚至还被凤仪这般戏耍,说出去也是凤仪的不是。 她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便是你的不对,你既知道今日是定国侯成亲,堂堂正正的去给他道个喜又会如何?况且我听王琳说,定国侯还曾经进宫伴读,既然都是儿时玩伴,你又何必这样小气呢?” 凤仪只觉得心中呕了一口气,明明她已经算计好了,夏婵衣无论帮不帮她,都会被她这样利用,可没有想到夏婵衣这样滑溜,硬是勾着她顺了她的话往下说。 原本老三就已经够心机深沉的了,内宅中又添一个夏婵衣,实在是让人恶心! 她不由得死死咬牙,嘴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 ps:小意今天起了个大早,把堆积一夏天的衣服都洗了,数了数有四十多件,真是醉了,看来人不能太懒。 546.思过 凤仪一直不语,婵衣便笑眯眯的看着她:“凤仪妹妹不说话,可是心里还在怪我?” 凤仪公主心头大恨,咬着牙,十分艰难的开口道:“三嫂教训的是!” 婵衣微微一笑,“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教训不教训的,你做错了事,我这个做嫂子的总是要提点你几句的,下回别再这样冲动就是了。 ” 凤仪死死的瞪着婵衣,现在倒是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先前让她帮着自己去唤定国侯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做嫂子的?要用她的时候躲的快,出了事倒是机敏,晓得用话来套了自己,将责任都归在别人身上,末了,她反倒不依不饶的,看着她那张柔美的脸,她简直是想一把抓破,让她再也不能逞口舌之快! 而朱老太太的脸色更是一片铁青,心中的愤怒几乎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原本这件事不该是这样平淡的结局,可偏生被婵衣这么一搅合,倒是将定国侯摘清了,剩下个凤仪公主却是个不顶事的。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开始就不该由着婵衣在这里多嘴多舌,早该让太后娘娘将人撵出去,也省得她搬弄口舌。 她心中几乎要将婵衣恨了个透,头一次领略到自己这个表外甥的口舌之利,怪不得云浮城中许多夫人太太们都对这个表外甥心有余悸,这样一副伶俐的口舌,又有谁不害怕? 朱老太太只觉得自己心中窝着的那口气越发难受起来,她不由得想,平常看着谢氏也是个恭顺贤良的,怎么会生养了这么个难缠的闺女? 便是一旁的朱太后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为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有点老了,竟然一天当中为了同一件事叹了好几次,她原本是不看好婵衣这个安亲王妃的,觉得她不过是占了生得漂亮的便宜,又与老三一同长大,所以老三才会对她情根深种。 可今天再这么一看,显然是她看走了眼,有这样的急智,对老三何尝不是种助力? 她自然清楚自家嫂子的意思,但她毕竟是大燕的太后,皇室的颜面还是要顾及的,听见凤仪不承认这事,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有些遗憾。 若是用皇室的颜面来换璗哥儿的前程,只怕皇帝是不愿意的,现在只能她去与皇帝说,璗哥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总是要用些东西填补给他。 看着婵衣,朱太后眉头又皱了起来,或许一开始她还有几分喜欢夏婵衣,但随着后头老三的不受教,以及多次忤逆她的意思,早已经将那点喜欢消磨干净了。 她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凤仪回去就闭门思过吧,没事别出来了,省得到处惹祸,还有老三媳妇,虽说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但你明知道凤仪情绪不对,还不多看着她,让她差点酿下大祸,你也做的不对,你回去多抄抄心经,给自己清清心,别整日只知道赴宴,没得让人笑话。” 朱太后一锤定音,同时罚了她们二人,一个禁足,一个抄佛经。 婵衣心中只想冷笑一声,都说人心是偏的,可不是如此么,朱太后一心要为了母家争取一个前程来,竟然连亲孙女的名声都能罔顾,虽说她极力的扭转了局面,让凤仪没讨得什么好处,但朱太后却连她也罚了,实在可笑至极! 但这就是皇权,即便是罚,也得高高兴兴的道一句“谢太后恩典”。 婵衣垂眸将眼中情绪遮掩住,恭顺的道了句:“孙媳知晓了,孙媳这便回府去抄写经文,待得抄好了进宫给太后娘娘看。” 朱太后短时间内可不想再看到她的这张脸,沉声道:“不必了,你抄好了让孙妈妈送来便是,王府里头事务不少,你不必这么来来回回的跑,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吧。” 婵衣也不乐意看朱太后这张脸,当下点头道:“谢太后娘娘体恤。” 说罢便行了礼唱了万福,恭顺的退出殿去。 婵衣刚走出殿外,就看到梁夫人期期艾艾的站在外殿中,正等着宫人传唤,脸上的表情算不得好,站立在那里的姿势也有些怪,像是脚上有伤站不稳似得,身姿歪歪扭扭,看上去不太好看。 婵衣不由得心头奇怪,梁夫人也算是诰命夫人当中做的长久的了,平时也算是时常进宫的,今天怎么会这样的姿态? 梁夫人一抬头就看见了婵衣皱眉打量她,她连忙对婵衣笑了笑:“王妃这是来看太后娘娘的?” 婵衣瞧见她满脸的讨好之色,心中那股子怪异越发明显,她不动声色的道:“梁夫人呢?这不到月初也不到月中的日子,来慈安宫所为何事?” 梁夫人脸色黯了黯,仍旧是笑着道:“先前太后娘娘赏赐了我们家老爷一支人参,我是来谢恩的。” 婵衣心中大觉可笑,上次梁行庸跪在乾元殿跪了一下午,膝盖都快跪烂了,太后娘娘为了警告他,随手赏了他一根十年的人参,告诉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让他不要心生怨恨罢了。 这样明显的警告之意,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么,还拿了这样的幌子做借口,真是,不知该说是梁夫人脸皮太厚呢,还是说她脑子不好呢。 她嘴角淡淡勾起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梁夫人慢慢候着吧。” 梁夫人看着婵衣离去的身影,眼中渐渐泛起一丝疑惑,若说她来这里是为了凤仪公主的事,那安亲王妃在这个刚过了午饭的点过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还是说安亲王妃的跟太后一同用的膳呢? 可是太后一向不喜跟小辈们用膳的,什么时候竟然这样喜欢安亲王妃了? 梁夫人脑子里一脑子的官司,这样的话,是不是应该跟老爷说一声,也免得老爷在前朝有什么地方行差踏错。 …… 婵衣出了宫便去了定国公府。 这个时候,定国公府的宴席已经结束了,定国公夫人站在二门上送客,酒足饭饱的各家夫人太太们笑着打趣她几句,便都坐了马车回府了。 定国公夫人送完了客人,正打算转身回去,一抬眼就瞧见安亲王府的马车,心中慌得直颤。 婵衣在车里看着人都走了,才步下马车往府中走。 定国公夫人赶紧迎上来,声音急切:“王妃,事情如何了?太后娘娘她可信了?太后娘娘有没有怪罪您,有没有说什么话?” 王琳在一旁插嘴打断道:“母亲,您就让王妃歇一歇吧,刚从宫里出来,王妃一口水,一口饭都没顾得上用,您这么急吼吼的,是让王妃回答您哪个问题呢?” “对对,你看我糊涂的,”定国公夫人这才意识到婵衣中饭一直没有用,连忙吩咐了身边的管事妈妈,“快去让厨房做一桌席面来。” 婵衣连忙制止她道:“夫人别忙了,不必这样客气,事情已经解决了,饭我就不吃了,太后娘娘让我回去抄写经书,我不好在外多逗留。” 说着凑近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嘱咐道:“若是太后娘娘传唤夫人进宫,夫人不必害怕,按照我说的回禀太后娘娘就成了,所幸定国侯总是对社稷有功的,而且这件事定国侯也是受害者,太后娘娘自然也明白的。” 定国公夫人听着婵衣的话,心下十分吃惊,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女孩儿竟然能成这样的大事,心中一时感慨,当初定然是有菩萨在身边护佑,才能让她结识了这个女孩儿,谁说这不是善缘呢。 她连连点头:“王妃放心吧,妾身晓得的,就是带累了您,要被太后娘娘怪罪。” 婵衣温声安抚她道:“夫人不必如此,这件事原本就是凤仪跟我的恩怨,倒是牵连到了定国侯身上,让夫人担忧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府中其他人也能听到,这也是婵衣的目的,定国公府上一定是有着凤仪公主的眼线的,或者不是凤仪公主的,而是别的什么人的,她这样说,一来可以迷惑那些人,二来也可以混淆视听,只要暗处的那些人有了什么动静,总是会被王珏发现的。 定国公夫人体会到了婵衣的用心良苦,感慨万千的看着她,嘴里低声道:“带累王妃了。” 婵衣笑着摇头,没有往府里去,就在二门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出定国公府。 她也是一直疑惑,刚刚才想到的,若不是定国公府上有其他人的眼线在,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传出了她身边的丫鬟将王珏叫走了的事情,说的好像是真的似得,若不是她能确认自己身边的丫鬟都没有片刻离开过她,只怕她也要信了。 她没想到定国侯在自己家里也会这样艰难,这样遥想一下,前世的定国侯说不定比这一世还要难,就是因为府里的这些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缘故。 坐在车上,婵衣忍不住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今天太后是蓄着一股力的,可她的话让太后没有了发作的地方,只怕太后会有什么后手,所以一切还是要看明天,如果明天云浮城没有什么传言的话,那这件事才是真正的解决了。 547.重情 第二天宫中却是没传了什么消息出来的,因定国侯成婚,文帝是特意许了他三日假的。 待到第四日,一切事宜都毕,文帝将定国侯召进殿中,却是劈头盖脸的将他斥责了一顿,这顿斥责的原因也是十分有趣,不提凤仪公主,不提他成婚当日之事,只说定国侯年纪尚轻,许多事考虑不周,帝忧心他行差踏错,便派了朱璗这个新科状元去雁门关做一五品的守备,掌管马市账务以及军饷军粮。 这消息一传出来,立即便让人知道了皇帝的意思,他是不想再看着雁门关有人做大了,便将权利分散开来,起到一个相互牵制的作用,再有一个便是抬举太后的母家朱家的意思。 婵衣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堪堪放了下去。 等到宫中再传出凤仪公主消息的时候,就听说凤仪公主被太后以祈福为命,送进了太庙之中。 让婵衣觉得奇怪的是,那天梁夫人显然不是为了在太后面前献殷勤才会进宫的,等她多方探听之下,才知道,之所以凤仪公主会被送进太庙,则是因为梁夫人在太后面前狠狠的告了凤仪公主一状,说凤仪公主在她府中擅自伤人,还将梁夫人的脚给抽出了血痕。 太后一瞧见梁夫人脚上的伤势,再一看梁夫人走路都保持不住仪态,当下便大怒,原本拟定了凤仪公主的婚期以及嫁妆,全部都搁置了,对外宣称太后梦见武宗皇帝,心下难安,原本太后是要去太庙祈福一百天的,凤仪公主纯孝,便替了太后去了太庙祈福。 所以这一百天之内,凤仪公主是无法从太庙里走出来的。 婵衣只觉得皇家的这些由头真是可笑极了,太后显然是对武宗皇帝这个夫君没有什么好感的,否则也不会这样轻易的拿他来做靶子。 之后没过几日,中秋节也到了。 因今年大战过后,国库吃紧,文帝有心节省开销,便将宫中往年都会燃放的烟火给禁了,只皇室的几个子女们一齐在宫中吃了顿宴,席间连歌舞都甚少,就像是寻常的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似得。 就连被皇帝扔去看守皇陵的大皇子,今年也在中秋的时候赶了回来,跟郡王妃和小世子一同在文帝跟前尽孝,小世子今年也才不到两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讨人喜欢的紧,就连一贯冷清的文帝在看见这样的小人儿时,脸上都忍不住柔和了几分。 而皇后依然没有从朝凤宫解禁,今年主持中秋宴席的事宜就落在了庄妃的头上。 原本庄妃就是协理六宫多年的老人了,今年又没有皇后在一旁指手画脚,自然是更加得心应手,一顿宴会虽没有什么好看的助兴节目,但胜在菜肴精美,一旁布置的花景也十分赏心悦目,一顿宴席倒是也没有那么不好下咽。 因楚少渊尚在福建,还未曾回来,宫中便有了楚少渊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的消息。 连带婵衣也没有去成宴席,她为了配合皇帝的说法,自己则是去了云华宫,对外便称说是照顾楚少渊。 其实说起来,这还是婵衣第一次进云华宫,她看着手边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楚少渊用过的笔墨纸砚,常看的书籍,以及放置在桌上的一本小小的杂记,她一一看过去,心中觉得很亲切。 这些东西府中大多都有的,虽说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东西了,但却让她觉得很暖,就好像楚少渊此时就在身边似得。 她忍不住摸了摸书桌上头的东西,看着书桌被整理的一尘不染,心中忍不住越发的思念他。 …… 自从上次从总兵府被萧清跟夏明彻救下之后,楚少渊的伤势就有些恶化,原本就伤在了腰腹的位置,加之他又支撑了那么久,他当下躺在床上便发了整整两日两夜的烧,大夫没办法,只好用了酒隔半个时辰便为他擦身一次,折腾了两天,烧渐渐的退了下去,人也消瘦起来。 而秦伯侯陈敬面儿上按兵不动,却在暗地里偷偷的派人来夺人,一连三四天都如此。 在楚少渊终于转醒之际,刚好碰见秦伯侯派来的人,看着汪励将人一把抓住,便捆了起来,顺道将下巴卸掉,楚少渊幽幽的问道:“可是杀手?” 汪励摇头:“看着不像,倒像是死士,您瞧,他牙缝里还藏着毒囊,就是为了防止任务失败之后,消息有所泄露,才会在每个死士的嘴里都能发现这玩意。” 楚少渊眉心微微一皱,知道汪励说的不假,他抬手抚了抚额头,又问:“陈敬可有什么动作?别忘了,他的两个孩子还在我们手上,瞧他这般为家族的往后做打算,他应该不会不在乎两个儿子的死活,既然能派出死士来夺人,想来他也是无计可施了。” 汪励苦着一张脸道:“可他这么耗着,他耗得起,我们可耗不起,难道就这样干等着他投降么?” 楚少渊摇头,看向汪励,“你手中还有多少人马?福建离湖广十分近,你去调一拨人马来,既然父王已经将事情交给我,那就要将这件事处理妥当了。” 汪励有些为难:“三王爷,调拨兵马的事儿,恐怕还要您来解决,您知道这人马都是总兵府的底牌,半点马虎不得,若无皇上的圣谕,私自调动兵马越界可是犯忌讳要杀头的。” 楚少渊也头疼了起来,想了想,问他:“总兵府这些年的开销跟粮饷都十分大,我怀疑秦伯侯私下里肯定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人马,如今他手上又有倭寇跟海盗,只怕一时半刻还动不了他……” 他话说到一半儿,也没个什么好主意,只好皱着眉头又思索半晌。 外头有小厮进来禀告,说秦伯侯派人发了帖子来给安亲王。 汪励立即将帖子拿给楚少渊,顺带自己也凑头过去,跟着楚少渊一道将帖子上的内容看了个清楚。 帖子只是一张寻常的宴请帖子,秦伯侯是想约了楚少渊出来,语气十分诚恳,大约真是如同楚少渊说的那般,无计可施了。 楚少渊沉吟:“我看他也不是个傻的,上次杀不了我,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毕竟我在福建的消息已经被许多人知道了,他便是灭口,也无法灭这么多人的口,倒不如索性去赴约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汪励愣愣的看着楚少渊,半晌之后才摇头惊声道:“王爷,万万不可啊,您可知道秦伯侯在西北有多势大,若是他真的存了这个心,只怕您插翅也难飞啊!” 楚少渊心中微微一动,他笑着召了汪励过来,贴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汪励这才喜笑颜开的对他道:“还是王爷想的周到,奴才这就去做。” …… 不过半晌的功夫,秦伯侯便收到了回帖,说是明日午时在长直门大街上的青茅茶肆,安亲王等着他。 秦伯侯心中无端端的就涌起一股怒火。 或许也不是无端端的,而是一直就对这个三王爷有莫名的恼怒,既恨他搅合了他的局势,又恨他有那么多的帮手。 但眼下已经是穷途末路,他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只好试试看,能不能说服楚少渊。 而楚少渊这里,虽说他计划的十分周全,但汪励还是忍不住提醒:“王爷您可一定要小心,瞧见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即将杯子掷到地上,那属下们便会冲进去,将您保护的滴水不漏,您千万要记住,是摔杯子……” 楚少渊嫌汪励啰嗦,走的时候没有带上他。 等到了茶肆,秦伯侯早到了。 楚少渊看了看桌上土陶色的茶碗之中乘着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茶水,微微一愣,忍不住出声道:“秦伯侯等了很久么?不是约好了午时三刻,难道本王来迟了?” 秦伯侯虽说实在是有些不太喜欢这个王爷,但不得不说一声,在众多皇子当中,只有安亲王还能勉强入眼,至少那股子狠劲就足能够让人为了他而去拼一拼。 他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道:“都说安亲王自小在宫外长大,看遍了人情冷暖,心思深沉,手段毒辣,可在我看来,安亲王你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楚少渊坐在另外一边,没有做声,自顾自的斟了杯茶给自己,这些恭维话,他早听到烂熟了,既然知道秦伯侯约他来的目的,他便让自己沉住气,听听秦伯侯的这些废话也没什么难过的。 秦伯侯笑了笑,知道这些话打动不了他,不过他也没想过要打动他。 停顿片刻,秦伯侯又道:“王爷的母妃是颜氏宸贵妃,当年臣有幸得见宸贵妃一面,臣那时并不知宸贵妃身份,只知道宸贵妃风姿气度绝不是寻常闺秀,若托身成了男儿,必是个能成大事的丈夫,而当臣在福建听说宸贵妃身故,唯一的子嗣下落不明时,臣真的是惋惜……” 楚少渊眼睛眯起,脸上神情非常不悦,打断他:“你有话便直说,不必说这些拐弯抹角的东西!” “王爷莫恼,臣只是觉得王爷在宫外长大,却这样重情重义,实在令人敬佩,”秦伯侯微微叹息一声,“单看王爷对王妃娘家兄弟的提拔就能知道一二,还有一些跟着王爷出生入死的世家子弟们,哪一个没有得了锦绣前程?若是让我早些见到王爷的风姿,只怕现在的福建也不会是这般形势。” …… ps:最近的章节好像有点啰嗦了,小意努力简短一些写。 548.吐露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的进入正题。 www. 楚少渊神情淡淡的,像秦伯侯这样嘴脸的人,他实在见的太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秦伯侯这个时候约他过来,无非是以物易物,或者是想用言语打动他,可秦伯侯却不想一想他先前做的那些事,怎么可能会有一线生机?自己先将自己的后路切断了,即便这个时候再哀求他,又有什么用。 他眉毛轻挑,沉声道:“秦伯侯,你在福建这么多年,贪墨的银两若是都用在百姓身上,只怕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秦伯侯苦笑一声道:“到了这步田地,我又怎么还敢生出这样侥幸的念头?不过是有些事不吐不快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桌上,手指半掀开茶碗上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刮茶碗,茶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着有些刺耳。 顿了片刻,他轻声道:“若说别的,可能王爷没兴趣听,但这件事却是关乎到宸贵妃娘娘,不过那时王爷还很小,一些事情记不得也是情理之中,但我可半分都没有忘记过。” 秦伯侯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怀念的神情,将他那张冷冽的脸添了几分柔和,“先前我说到宸贵妃,事实上宸贵妃当年也是被人陷害才会嫁给了皇上,而这个陷害之人,我查看之下才知这人是皇上身边的暗线,是专门给皇上做这些勾当的。” 楚少渊眉头皱起,“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即便是先前不乐意,也由不得母妃来选了。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分明是他在审秦伯侯,现在反倒是秦伯侯一直在说话,还说的尽是些废话!他不是不知道母妃的死有蹊跷,可他羽翼未丰,即便是有心无力,现在知道了又能够如何? “王爷有所不知,”秦伯侯既然选择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就不在意楚少渊心里的想法,而是将事情原由款款道来,“原本宸贵妃娘娘就是不愿的,后来对上皇上的时候,贵妃娘娘虽用了许多的计谋使得皇上赢了泰王跟瑞王,但也让皇上对宸贵妃娘娘忌惮了起来。” “王爷您想想,后宫的一个宠妃,哪里能说没就没了?这件事若不是皇上在里头插手,即便是皇后娘娘再狠毒,也不敢轻易对宸贵妃娘娘动手的,皇上的脾气向来不好,若是不当心惹怒了皇上,便是皇后娘娘也是在被责罚的。” 秦伯侯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宸贵妃的死跟皇帝脱不了关系。 楚少渊眸子一眯,看向秦伯侯:“你说的这些可有真凭实据?” 秦伯侯顿了顿,摇头道:“这些虽说只是我的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若没有皇上默许,宸贵妃根本就不会出事。” 楚少渊看了秦伯侯许久,忽的笑了:“秦伯侯,你不会以为单凭这么一两句话,我就会相信你就会放过你吧?” 秦伯侯低声叹息一声:“王爷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为何皇上要放任宸贵妃自生自灭么?” 楚少渊眉头立起来,怒道:“秦伯侯,你莫要拿这些含糊不清的话来糊弄本王!你以为本王会信你这漏洞百出的话不成?” 楚少渊心中其实有些急切的,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真相又近了一步,可越靠近,心中就越不安。 原本他的记忆力十分好的,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却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印象了,他只记得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给母妃灌了汤药下去,母妃的嘴里便开始往外吐血,鲜艳猩红的血在长毛的波斯地毯上弥漫开来,浓得像是天边的朝霞一般。 他不能相信这件事是父王在其中插手导致的,每每父王见到他,总是要关切几句的,而且父王对母妃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他可以感觉的到,所以他绝不能信母妃的死是跟父王有关的。 他急声道:“你将本王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本王听你说这些废话?本王看本王也不必待在这里了,你若顾忌两个孩子的安危,就该知道你要走的路子是什么,别让本王等太久!” 话说完,他便急急的要起身。 秦伯侯一把拦下他,“王爷可否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我毕竟是射杀过泰王的老人了,全朝野上下无一人不知我的恶名,既然我敢来见王爷,就没打算活着能回去,等我将话说完,王爷再处置我也不耽误什么事。” 楚少渊不悦的看着秦伯侯。 秦伯侯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都说皇上重情,放任了我在福建这么多年,又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到我在福建敛财,可这一切都是皇上自导自演的戏罢了,王爷可知,当初原本不该我射杀泰王的,该是皇上射出那一箭的,可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前日夜里皇上曾与我秉烛夜谈的事,说不上是鬼使神差,但多少也是希望能够让皇上脱罪,免得让皇上背负上一个暴虐的罪名,而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错的有离谱。” “皇上能够稳稳的坐了十多年的皇位,难道王爷以为靠的是重情义不成?呵,皇上的心思跟手腕常人难以想象,若是皇上一开始就让我去射杀泰王,我绝不会同意,可到了那一刻的时候,我却是心甘情愿的为皇上承担罪责,王爷,若您是皇上,有我这么一个掌握了你命脉的人在,您能够睡得安稳么?所以皇上自然首先清除的便是我了。” 不得不说秦伯侯分析的很有道理,虽说前头那段话,楚少渊听着有些诧异,但后头的话却很能够理解,若是换做他,只怕也不会愿意让这样的把柄命脉活在世上,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让人措手不及。 而他也明白了为何父王会让他来劫秦伯侯了。 毕竟无论是交给哪一个臣子,都会被秦伯侯这番话所打动,这样一来秦伯侯就有了活命的机会。 可他不打算给秦伯侯这个机会,他嘴角微动,含着一股轻嘲:“既然你都明白,就不必再反抗了,你该知道父王的手段,你是必须要死的,便是我也救不得你。” 549.扶余 秦伯侯自嘲的笑了笑:“王爷不必着急,既然我敢约王爷来此,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是有些事若不与王爷说个明白,只怕我做鬼也不能甘心。 ” 楚少渊冷声道:“秦伯侯难道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这几个字的意思么?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些话便是你与我说了又能如何?”况且他做儿子的,便是知道了父王有些事情上做的并不对,难道他还能带着人去反了父王? 秦伯侯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事无绝对,若是关系到自身的利益,便是再是君臣,只怕也要掂量一二再做决定了。 “王爷,纵然是圣命不可违,可我的家人却是无辜受过,”妻子跟儿子秦伯侯心中最大的忧虑,既然不能用感情打动安亲王,便只有从利诱的方面入手了,他缓缓道,“若是王爷答应网开一面,护得我全家周全,我岳家的人手尽归王爷麾下任由王爷调遣。” 楚少渊是个心志十分坚定之人,听到秦伯侯的话,虽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多少碍于秦伯侯是福建总兵,又加之他不想与秦伯侯硬碰硬,所以便耐着性子听秦伯侯把话说完。 如今听到秦伯侯说他的岳家,楚少渊不由得奇怪了起来,“你岳家?据我所知你的岳家可是云浮八大家当中的李家,李家一向是以诗书传家的,纵然是人手,又能有什么能人异士?” 秦伯侯却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王爷说的是我亡妻李氏的娘家,李氏在十年便过世了,还是我来福建上任的第二年的事,我现在的妻子是继室,岳家并不在大燕。” 楚少渊心中越发的奇怪,不在大燕的势力……难不成会是外邦人? 就听秦伯侯低声道:“不错,我妻子的岳家并非是燕人,而是扶余人,他们常年生活在海上,岳父他在海上的势力十分大,这也是为何我在福建这么多年,能将福建的防卫守得滴水不漏的原因。” 扶余人…… 若是没记错的话,他曾在旧五代史中看到过此类的记载——高丽,本扶余之别种。其国都平壤城,即汉乐浪郡之故地,在京师东四千余里。东渡海至于新罗,西北渡辽水至于营州,南渡海至于百济,北至靺鞨,东西三千一百里,南北二千里。 而扶余人自从建立高句丽以来,一直是大燕的劲敌,高宗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曾经东征过高句丽,那时也不过是堪堪惨胜高句丽罢了,如今过了百年之久,高句丽只怕已经在这百年之中休养生息,将养过来了。 楚少渊听完这句话这才正视起秦伯侯来,他就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海盗愿意暴露在官家的府邸,难道说他们真的不怕被人一窝端了,因为海盗一向狡诈更加惜命,不可能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偏偏没往这个方面想。 “那之前那些海盗跟倭人都是你岳家的人了?” 秦伯侯点头,“那些并不是倭人,不过是所佩的刀具都是从倭人那里抢来的罢了。” 原来他们一开始就猜错了,以为拿着倭刀的都是倭人,谁知道竟然都是扶余人。 楚少渊看着秦伯侯,只觉得他胆子实在太大,大到连他都没有想到的地步,“那,这么说来,你所贪墨的那些银两,并不止是在暗中豢养死士,实际上大多都流进了你的岳家?而这次你将家眷送走,也是为了送到海上去,好等到新皇登基之后再露面了?” 这些话秦伯侯并不否认,因为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若不是途中出了意外,他现在早已经得手了。 楚少渊见秦伯侯点头,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但他还是不能认同秦伯侯的一些做法,而关于扶余人,那些人毕竟是外邦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可不想养一只随时都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畜生在身边。 他沉声道:“秦伯侯,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若是父王得知之后,你会有什么下场?” 秦伯侯嗤笑一声:“下场?我能得什么好下场?自从我射杀了泰王之后,我就能预料到自己的下场,只不过当年的皇上还肯顾及我多年追随的情分,不会对我痛下杀机,可如今的皇上却是越来越心狠,即便我安安分分的待在福建,偏安一隅,皇上也绝不可能放过我,与其这样提心吊胆的等着脖子上头悬着的刀砍下来,倒不如拼一把,哪怕最后依然是死,至少心里不会这样憋屈!” 楚少渊看着秦伯侯额头上冒起的青筋,和那一脸的执拗,心里越发觉得不妥起来,若真的答应了他这样无理的要求,只怕日后麻烦多多。 他伸手将桌上茶盏一把扫到地上,大声道:“汪励说你乱臣贼子,原本我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如今再看,你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父王授你总兵一职,让你守卫福建安宁,可你却都做了什么?不但成天猜测圣意,更勾结扶余人,将贪墨来的军饷用来养外邦敌寇,秦伯侯,再让你留在总兵的职位上,你岂不是要将福建都搬空了!” 他的脾气来的突然,秦伯侯被惊了一吓,刚开口说话,声音就被冲进来的侍卫淹没。 侍卫个个将佩刀从刀鞘中抽出,刀锋指着秦伯侯,齐刷刷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多次似得,将秦伯侯围得密不透风,不给他一点点反应时间。 楚少渊没有下令攻击,所以侍卫们都只是拿刀将秦伯侯围住,并没有真的伤害到秦伯侯半分。 场面寂静下来,秦伯侯抬起眼睛看着楚少渊,眼里满满的寒光。 “我还道安亲王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没想到竟然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秦伯侯语气当中多是奚落跟讥讽。 楚少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秦伯侯的眼神越发的不屑一顾。 秦伯侯知道他是铁了心的,不由得冷冷一笑:“方才王爷说我乱臣贼子,我即便是乱臣贼子也是被皇上逼出来的!而王爷之后说的那句,我却不能苟同,说我贪墨,工部户部那些官员哪个不贪?十多年前我刚到福建上任的时候,修理河堤的公务是我在一旁亲自看着人一工一料的填补的,谁会知道我转个身,他们竟然能够将这些石料跟木材都换成了最次的稻草跟砂土?多年前修理河工的银子我不过是拿了不到两千两,竟然会有十万两的银子污到我的头上,王爷说说这笔账我该跟谁去算?” “说到守卫福建安宁,我秦伯侯向来是身先士卒的,我从来不搜刮民脂民膏,我岳家是扶余人不错,可我与岳家的交往便利的却不是我一人,而是整个福建的百姓!福建多渔民,而海上捕鱼的船只也好,贸易的船只也好,给了十多年前是绝不敢一条船独自出海的,可如今在我的管辖之下,海上一片太平,纵然有海盗,也不过都不成气候,我在福建民间能有这样的威望,绝不是一朝一夕。” “王爷说我辜负了皇上的期望,这句话恰恰相反,不是我辜负了皇上的期望,而是皇上负了我!” 秦伯侯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掺杂着浓重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听上去倒真是像个忠君爱国的臣子。 楚少渊冷冷的看着秦伯侯,任凭他再如何说的天花乱坠都不为所动。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在他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伯侯已经有了勾结外邦人的举动,即便这一刻他没有做出什么叛国通敌的举动来,谁又能够保证下一刻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他淡淡道:“你的这些话不该对我说,既然父王要你去云浮,那便尽早动身吧,等见了父王,你与父王好好叙叙君臣之谊,将这些话都说给父王听,若你当真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父王绝不会辜负了你。” 他摆了摆手,侍卫们便将秦伯侯反手捆了起来,秦伯侯脖子上架着尖刀,导致他无法反抗,只能任由那些侍卫用绳索将他捆起来。 秦伯侯看着一脸冷漠的楚少渊,忽然长笑一声,道:“原来我也有看人走眼的一天,原本我以为你安亲王是个重情义的人,没想到你却连自己生母都不顾,也罢,只是可惜了宸贵妃那样聪慧的女子,竟然会有你这样一个冷心冷性的儿子!” 楚少渊眉头一邹,吩咐侍卫:“将他的嘴堵上,我不想再听见他说半句话!” 侍卫中便有人随手将桌上铺着的布巾团了团,塞进秦伯侯的嘴里。 秦伯侯狠狠的瞪着楚少渊,无奈被人压着,不知是谁又在身后踢了他一脚,他便走的踉踉跄跄,再不能回头看一眼。 楚少渊站起来,这才觉得自己的伤口隐隐作痛,许是刚才坐的久了些,伤才刚刚愈合住,此时隐隐的又有崩开的征兆,他不敢多做停留,大步随着侍卫走了出去。 虽说秦伯侯被他抓住了,但多少是因为秦伯侯自己送上门的缘故,而且秦伯侯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不得不回去好好消化消化了。 550.寒露 过了中秋没几日便是寒露,天气一天天的转好,不再时常下雨,云浮渐渐的又恢复成一片潋滟韶光好的景色。 从寒露这个时节开始,渐渐的雨水渐少,天气干燥,昼热夜凉,因天气渐渐转寒,在云浮则是燥邪当令,所以云浮一直有个习俗,寒露这一天是要吃些滋阴润燥之物来养阴防燥、润肺益胃的。 所以婵衣早早的便准备了血燕窝、银耳、沙参、雪梨以及哈密瓜之类滋阴润肺之物,让人送去夏家。 谢氏收到的时候正跟谢大夫人说着话,看见东西,笑呵呵的让谢大夫人也拿些回去。 锦屏在一旁忙道:“夫人别急,王妃也给谢家送了去的,这一份是您跟老夫人的。” 谢氏笑着道:“还是晚晚想的周到,若不是她送了这些东西来,我几乎都要忘了今日是寒露了。” 谢大夫人乔氏道:“难得王妃心中惦念姑奶奶,姑奶奶就别拿这些送人情了,还是自个儿留着用吧,王府里头的东西总是要比寻常府上更好些。” 谢氏点点头,让下人将东西都收到库房,又吩咐了苏嬷嬷:“炖些血燕给老夫人送去,就说是王妃的心意,这天气一天天的冷起来,而且白日里又十分干燥,让老夫人当心别受了风寒。” 苏嬷嬷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谢氏又打赏了锦屏,道:“再过一月便要到大爷的婚期了,若是王妃得空,请她到府上来一趟。” 锦屏点头应了,谢氏也不留她,让她直接回府复命了。 随后她看向谢大夫人,“朱家的璗哥儿这一走没个几年是回不来云浮的,跟凤仪公主的婚事只怕也要耽搁了,咱们翩哥儿的婚事总不能因为朱家而一直拖延下去,况且这件事原就是朱家的不是,即便再是通家之好,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翩哥儿成亲了,不单这个,那一日我可是真真的瞧见了凤仪公主的形容,只怕是定国侯早早就知道凤仪公主的秉性,才会远远的躲开。” 谢大夫人点点头,定国侯在经过朱璗做了守备削弱了他手中的权利一事之后,越发的跟朱家结下了梁子,朱大太太想要将王琳给朱璗抬了平妻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所以王琳的婚事便空了出来,而谢家跟朱家再要好,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站在朱家那边。 要知道皇上最痛恶的便是结党营私,他们是沾着亲不错,但若是真要走的太近了,皇上未必会喜欢,再如何皇上也是帝王,即便是心中对太后母家愧疚,也不会允许朱家做大,成为继卫家之后的第二个外戚,所以谢家更不能与朱家走的太近。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三弟能不能进内阁就在此一举了,只要谢家一直是纯臣,皇上必然不会弃了谢家不用,这也是谢家跟朱家最大的区别之处,谢家向来是纯臣,而朱家往前数几辈,却一直有着从龙之功的,这也是朱家为何会被武宗皇帝不喜的根本原因。 皇帝能够给朱家并且愿意给朱家最大的好处,就只有钱财了,否则也不会将朱璗这么一个书生放到了军营之中,管的还是钱粮之物,为的不就是让朱家得了实惠么?而这实惠却只是跟钱财有关,跟兵权则是完全搭不上干系的,倒是将朱璗这么多年所学所用都平白的浪费了。 谁说皇帝在下旨之前没有思量过?谁说皇帝是要抬举朱家了?这根本就是用了随便一点好处,便打发了朱家,还能给雁门关的两个守关将军添些堵,一石二鸟也无非如此了。 谢大夫人乔氏点头道:“这几日我也在与定国公夫人商议两个孩子的婚期,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翩哥儿这孩子的婚事一波三折,王家姐儿的婚事也是如此,只愿这两个孩子往后能够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谢氏道:“可不是么,只是翩哥儿一直在湖广,这亲事还得跟定国公夫人好好商议一番,将婚期定好了,翩哥儿一告假回来,便立即给办了,又省事,又不耽误工夫,小两口正好成亲以后一道去湖广,早些开枝散叶也好。” 重要的是早些离开云浮这个是非圈子,她可是怕了那些名门贵女们时不时的就发疯,将好端端的婚宴搅合的让人败兴,偏还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当全天下的人都要让着她们,真是可笑之极。 乔氏听着谢氏话里的意思,也忍不住点头,她可记得自家儿子回了云浮之后惹上长宁长公主家的女儿清乐县主张珮卿,当时她就害怕张珮卿真的将儿子祸害了,往后有这么个不守礼节的儿媳妇,她要多头疼,好在当时婵姐儿跟朱家瑿姐儿一道将张珮卿揽了下来,才逃过一劫。 两人合计了半晌,总算是选定了几个日子,又说了半晌的闲话,乔氏起身告辞。 谢氏收拾了一下去了夏老夫人那里。 夏老夫人刚午睡起来,净手熏香,准备去佛堂念经。 看见谢氏进来,笑着开口道:“你怎么过来了?跟谢大夫人商议好婚礼事宜了?” 谢氏回道:“大多都定过了,辰哥儿的婚事也无甚可商议的,倒是王妃那里,母亲觉得该不该与王妃透露些消息过去?毕竟是朱家算计在先,我就怕晚晚在宫里行差踏错,到时候悔不堪言。” 夏老夫人倒是知道谢氏说的是什么,她想了片刻,道:“你让身边的嬷嬷去请王妃来府里,然后再与王妃说此事便是,在王府总是不太适宜的,毕竟王妃刚嫁过去,园子里的仆从又并不都是知根知底的。” 谢氏点头,一想到安亲王府那么大的园子,女儿竟然一个人在那里住,当下便心疼不已。 …… 而一连这么多天,宫中一直压着楚少渊的行踪,此时也渐渐的压不住。 许多人已经在婵衣跟前打听楚少渊了,婵衣虽不耐烦,但因为楚少渊如今远在福建,她不得不为了他遮掩,所以时常跟那些人虚以为蛇,实在是闹得她苦不堪言。 她此刻刚打发走镇国公家的大奶奶,懒懒散散的拿着放了鱼食的碗,一边侧身靠着在碧湖边上建起的水榭中的美人靠上,一边将手中鱼食洋洋洒洒的投进湖中。 …… ps:小意会努力二更,看情况,如果实在没灵感,姑凉们一更也别嫌弃哈。 551.消息 湖中锦鲤一大群一大群的浮上来,争抢着水面上的鱼食,红的黄的白的各种花纹颜色交加在一起,显得十分漂亮。 婵衣有一下没一下的扔着鱼食,心中想着镇国公家的修大奶奶今天过来说的那几句话。 “……王妃您可不能这样掉以轻心,虽说王爷被皇上留在宫中是为了王爷的安危着想,但哪朝的王爷能够在开了府之后还一直住在宫里?” “……虽说有些话说起来不好听,可毕竟王爷先是为人臣子,然后才是儿子,便是皇上一直留着王爷在宫中,王爷就没点自己的主意?何况还将您一个人留在府中,若是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说?” “……如今云浮城中有好多传言,您不知道有许多人在背后嘀咕着,说不准王爷是做了什么错事,而被皇上监禁在了宫中,这么久了都不许王爷出宫,定然是皇上拿不准主意,要如何惩戒王爷的缘故。” “……王妃,您心中可要有个思量,别什么都听任王爷,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王爷又是宫外回来的,对皇上的秉性不了解,若当真行差踏错可就麻烦了。” 这些话实在是字字诛心,让她听了难受的紧,却又没办法斥责修大奶奶,毕竟修大奶奶说的那些话任谁来听都是为了她好才说的,可她心里却清楚,她不过跟修大奶奶点头之交罢了,何时有过这样的情谊,能够让她一心为了自己做打算。 不过是借着她的嘴,想让楚少渊知道镇国公府的大爷楚少修罢了,宗室里这样想要攀着楚少渊往上爬的人还少么! 婵衣眼睛一眯,心中老大的不痛快,低头瞧见湖中锦鲤还在抢食吃,你争我夺的互不相让,她顿觉无趣,将手中鱼食一把全都撒进湖中,任由它们争抢个痛快,便见锦鲤一条条张开大嘴,一口不错的吞食着鱼食,转眼就将鱼食蚕食殆尽,贪得无厌的让婵衣不喜。 她冷声道:“今儿让厨房加一道红烧锦鲤,咱们府里养了这么一湖的锦鲤,每日喂食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银钱,恰好进了我的肚子,也省得过了冬天再将一身膘都消掉了,那才不好吃。” 锦屏点头应了,心中有些犯嘀咕,王妃平常不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心情焦虑,也不知是谁惹到了王妃,竟然能够让多年不发脾气的王妃立即变了他样子。 婵衣也乏了,转身往碧水楼走,正巧遇见领着苏嬷嬷来见婵衣的锦瑟。 苏嬷嬷连忙给婵衣行礼。 婵衣摆摆手让她起来,奇怪的看着她道:“苏嬷嬷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嬷嬷笑着道:“是夫人想念王妃了,想着再过一个月便是大爷的婚期,让奴婢请您去府上一叙。” 婵衣点点头:“原先倒是听母亲提起过这件事儿,我还想着不是还有两个月才到么,没想到日子过的这样快,眼瞧着都快要不足一个月了,既然如此苏嬷嬷便回去告诉母亲,我明日就回一趟家,让母亲不用记挂我。” …… 修大奶奶梁氏回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夫人早让人在二门等她了,她一回来便喊她去了荣乐堂。 见到修大奶奶,镇国公夫人立即问道:“如何?安亲王妃可有透露出些什么来没有?” 修大奶奶看了看自家婆母那一脸的急切之意,心中忍不住有些轻视,先前卫家多猖狂,如今就有多落败,婆母这个卫家女虽说是已经出嫁,不累及夫家,但原本镇国公就不得皇上喜欢,再加上内宅中有这么一个事事苛刻的婆母在,更是让镇国公府上的情况雪上加霜。 而她原本在定亲的时候,父亲看中的是镇国公府原来曾是太宗皇帝胞弟的长孙,在宗室之中一向是有些名望的,哪里知道竟然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就连打探消息这样的事,都不敢自己前去,偏要她这么个媳妇抛头露面身先士卒,实在是有些太没用了。 她想着,神色里难免就有些敷衍之意:“安亲王妃滑溜的跟泥鳅似得,哪里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想来王爷若不是真的有事绊住了,那就是触怒了皇上的威严,皇上要惩罚他呢。” “胡说!”镇国公夫人柳眉倒立,圆盘似得脸颊气得更圆了几分,怒视着她,“你别以为有什么事能瞒住我,安亲王妃再乖觉,她能不担忧安亲王的安危?她若是不担忧,那便说明她知道内情,她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你比她年长了足足五岁,如何会连这点消息也探听不出来!” 修大奶奶心中只觉得可笑,她便是探听出了什么,难道还要一五一十的与婆母讲不成?婆母现在一心扑在卫家那里,若当真被婆母知道了些什么,还不是要拼了命的保住自己的地位,反观自己娘家,如今父亲刚刚被皇上责罚过,正是万事小心之际,若是能得知工部的事宜,说不准能够将圣怒转化成助力。 她心中打定主意,嘴里便越发的拿了这个做借口:“婆母别小瞧了这个安亲王妃,她可是能够将宁国公夫人逼得在殿前被太后杖责的人,就连长宁长公主都不得不为她作证,虽说年纪尚小,但心机却重,婆母不会不知前些日在定国侯家发生的事吧,她仅凭着一张嘴就将凤仪公主送进了太庙,这样的人,婆母拿她年纪说事,她现在年纪是小,但行事已经有了几分狠辣,等她再大一些,岂不是要将我们这些人都捏在手心里了?婆母让我去打听消息,我又有什么本事能从她嘴里得出些东西来。” 她左说右说都是拒不承认,镇国公夫人有些气馁,可她做长辈的,总不能时常跑到侄女家里去探听这些事情,她不由的沉思,不然下一次让二媳妇去试试?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一想到二媳妇那个木讷的样子,心中就有些不喜,叹一口气,还是作罢了。 修大奶奶瞧见这里没她什么事,她转身便拿了些东西回娘家了。 …… 梁夫人此时正在兰茗园跟卫斓月说话,因先前凤仪公主的事,她不得不敲打卫斓月几句。 卫斓月自然也明白梁夫人的用意,是以无论梁夫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垂眸不语,到实在需要说话的时候,才应一两声。 梁夫人见卫斓月这般恭顺的模样倒是满意的很,嘴角微微一勾,卫家先前那般的花团锦簇,如今还不是落得这样惨淡的下场,卫斓月先前是那样的贵不可言,如今却在自己手心里攥着,她说东,卫斓月绝不敢往西,即便是卫斓月手里有什么东西,也早晚会被她弄到手,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会训斥过了头。 丫鬟禀告说大姑奶奶回来了的时候,梁夫人愣了愣,连忙起身道:“让大姑奶奶在花厅等我一会子,我马上便过去,”说着又转头吩咐卫斓月,“虽说之前我一直关着你,但也因为你月份大,身子重的缘故,一来让你收收心,二来也是想着能够安安静静的养胎,你瞧如今你身子便大有起色了,也算是将胎稳住了,往后你要多动动,别总在园子里闷着。” 梁夫人说着就要挽卫斓月,一道前去花厅。 卫斓月轻轻挣脱开,虽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语气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今日妾身身子有些疲乏,就不陪夫人游园了,改日再来与夫人请安。” 梁夫人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卫斓月温顺的行了礼走了出去。 木棉小心的跟在身边搀扶着她的胳膊,慢慢的扶着她往回走。 直到走出很远之后,木棉才不甘心的骂道:“简直就是个老狐狸!明明知道大姑奶奶回来只要见到姨奶奶总要发一顿脾气,又是摔东西,嘴里又骂的十分难听,却还想让姨奶奶顶上去,真是烂了心肝的黑心种子,往后他们一个也别想得了好!” 卫斓月轻叹一声,道:“往后这种话还是少说,若被人听见了,你的小命也要丢了!” 木棉自是晓得轻重,可她就是替小姐咽不下这口气,她小声的愤愤不平道:“从前梁夫人见着小姐,那简直就跟哈巴狗似得,可要围着小姐好一顿夸,如今却是这样一副嘴脸,实在是让人恶心到了极点!” 卫斓月轻轻摇了摇头,世态炎凉这个词,自从卫家败落之后,她是每日都有新的体会的,也不过如此了,而凤仪表姐那样的孤注一掷,她是学不来的,至少她不会为了那么个人,去将自己的一切都搭上。 她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冷清的小郎君,如今也该到了西北马市了,她一直都知道凤仪是不可能与他在一起的,而她自己,也八成不能,所以才会看着凤仪痴缠着他,却不提醒凤仪半句,全当凤仪成全了她的心思。 没想到他会对凤仪这样绝情。 这样也好,至少他不曾喜爱过什么人,所以她得不到,并不是不够好,而是他原本就是个冷性之人。 她将心中跳脱出来的想法努力的压回去,转而想到了梁家大姑奶奶梁雪梅的身上。 嫁到镇国公府的梁雪梅向来是对梁夫人敬重有加的,不知是因为梁夫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更是因为梁夫人也是她的姨母。 而她这个时候回来,又不知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552.得意 修大奶奶坐在花厅喝茶,不一会儿,梁夫人便带着丫鬟进了花厅。 “我的儿,怎么今日急急忙忙的回来了,也不让人捎个信来,你爱吃的东西都没置办,原本在婆家就够为难了,在家若还不能多吃些爱吃的,补不回来可怎么好。” 梁夫人关切的看着她,一副慈母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当她们是一对亲母女。 但实际上梁夫人是继室,只不过梁夫人是梁大人已故的亡妻的胞妹,所以才会与修大奶奶梁雪梅相处的融洽,加之梁夫人又惯会笼络人心,一来二去的就将修大***心顺的服服帖帖,所以母女两个乍一看去,倒是真像亲生的一般。 修大奶奶道:“母亲别忙了,我今儿回来是有事与您商议。” 她说着便将今日去安亲王府的事一一与梁夫人细说了,“……原我是用言语试探安亲王妃,她虽咬着不松口,但我说到云浮城的那些传言时,特意夸大了几分,便见安亲王妃脸色十分不好,那些传言里的话多半是假的,而安亲王妃却一句不辩解,倒是让人觉得有几分蹊跷,虽说安亲王在宫里头无论做什么她都无法干涉,但内情总该知道几分,可她却竟然一点儿都不担忧,似乎只是为了我的那几句话才生气,我便明白了,若不是安亲王手中有什么要紧事,就是皇上让安亲王办什么案子,而这个案子定然是有些问题,才会让安亲王一直迟迟被留在宫中。” 她一股脑的将自己的想法都跟梁夫人说了,只觉得自家父亲那一顿责罚来的冤枉极了,便想尽了办法要帮父亲洗脱了管束部下不严格的罪名。 梁夫人略微吃惊,想了许久后,低声道:“工部跟户部的账册牵扯出了老爷,更是将矛头指向了秦伯侯,皇上不该不为所动才是,看来这件事要好好与你父亲商议一番。” 修大奶奶也是这么想的,“自从上次父亲在乾元殿罚了跪,这些日子膝盖就一直不太好,我今儿又拿了些府里自制的药酒,等父亲回来了母亲拿给父亲用,记得一定要每日涂,才会根治,让父亲不要着急这次之事,既然安亲王已经着手料理这件事了,便总有查清的一日,既然父亲并不是主责,想来皇上也不会太过为难父亲的。” 修大奶奶想着父亲做了首辅已经多年,如今有没有病也没有灾,只要没有大错处,便不会被人取而代之。 梁夫人点头:“老爷也这么说,他说他先前被皇上罚跪是在替人受过,皇上只要查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就不会真的对老爷如何。” “这样就好,”修大奶奶松了松眉角,说了一会儿的话,她有些口渴,端起茶盏来吃茶,随口问道“卫斓月呢?怎么不见她在母亲身边伺候母亲,这样娇气懒惰,难道以为她还是卫家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成?” 梁夫人忍不住默叹一口气,姐姐先前诞下的这个女孩儿实在太活泼,而且也向来喜欢胡搅蛮缠,只要她不喜欢的东西,她都不允许出现在她四周。 虽说这一点修大奶奶在婚后改善了许多,但她自小与梁文栋就要好,如今见他的前程几乎要被卫斓月毁了,心中怒不打一处来。 “母亲,不是我说您,您就是心肠太软太好了,才会如此的纵容她,你瞧瞧她现在把弟弟祸害成了什么样子,等闲好人家的女儿都不敢来上门提亲,好不容易定下亲事,却还定的是宁国公府的那个疯子,她还不如卫斓月呢。” 听了修大***话,梁夫人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温声安抚梁雪梅道:“你别这样心急,早晚有她哭的一天,现在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那块肉罢了,等到她顺利的生下孩儿,往后有她的好日子。” 修大奶奶毕竟算是梁夫人一手带大的,心中向着梁夫人,也知道梁夫人的手段,当下笑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她又想到自家婆母近日也又些癫狂,心下忍不住叹息一声,对着至亲她自然不会避讳不提,便愤然道:“母亲,您说说,我婆母她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卫家倒了便倒了,她这个国公夫人总不会说倒就倒,却偏要上蹿下跳的张罗,卫家的案子可是皇上定的,皇上的圣旨有谁敢忤逆?我看她这样下去早晚要出大事,索性不如叫公公休了她,也省的到时候带累一府的人。” 梁夫人连忙去捂她的嘴,“小姑奶奶,这样的话你也说得?那是你婆婆,你且得爱着敬着,即便是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你也得跟在后头帮她收拾,往后这样的话可不许再说了,被人听见了还不一定要如何议论你,传到你婆婆的耳朵里,你又得跟女婿置气,这是何苦?” 修大奶奶一想到自家夫君那张脸沉下来的模样,心中就有些底虚,遂住了口,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梁夫人又道:“说到女婿,既然你能跟安亲王妃说上话,看着给女婿在工部衙门里寻个差事不是正好么?” 修大奶奶撇了撇嘴:“母亲还说,那安亲王妃根本就是个面甜心苦的,不但说话不爽利,便是行事作风也透着股子小家子气,我与她结交的这几日简直苦不堪言,无论送她什么都不收,都要愁死我了。” 梁夫人笑着看向女儿:“想也知道你送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了,若是我,也绝不敢这样贸贸然就收下来,不是母亲笑话你,有些事是不能放在明面儿上的,你不妨试试送胭脂水粉一类的,也别送外头卖的那些,选些漂亮的锦盒自己做写脂粉给她送去,保管她收下。” 修大奶奶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脸上忍不住笑起来:“还是母亲有办法。” …… 婵衣回了夏府,福寿堂中,夏老夫人还在念佛经,整个人隔着佛龛里插着的檀香显得有些飘飘渺渺。 谢氏过来的时候,婵衣已经趴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谢氏笑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条薄毯给她盖上,才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就醒了,迷迷糊糊的看着谢氏道:“母亲,您什么时候来的?” 谢氏道:“不过才来,见你这般劳累,便拿了毯子给你盖,没想到还是将你吵醒了。” 婵衣摇头:“不妨事的,倒是母亲今日叫我来有何事?若只为了大哥的婚宴,母亲又不是没摆过婚宴的人,哪里还需要我来帮您。” 这一点她倒是清楚,谢氏好笑的拧了拧她的鼻尖,道:“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脸色有些沉,“你可知道朱家璗哥儿这次的事情都是谁在背后策划的?” 婵衣心中惊讶,难不成是楚少渊的仇家? “是朱家老太爷。”谢氏没让她猜太久,便直接宣布了答案。 婵衣忍不住吃了一惊,“不是说朱家老太爷是鸿儒之首,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谢氏轻声道:“这有何难?不过是舍下了脸皮罢了,若这次能成,只怕朱家就不止是西北马市的三分天了,只怕会得到更多更好的。” 谢氏的话让婵衣心惊,她一直以为是凤仪的心血来潮,没料到这背后还有这样让人惊讶的事情。 她低声道:“我晓得了,往后我们家还是与朱家少些往来吧。” 谢氏也有这个意思,毕竟姨母与母亲是两个不同家庭的老封君,虽是亲眷,但多少立场不同,还是不要走的太近为好。 夏老夫人也从佛堂之中走了出来,见到婵衣乖顺的坐在谢氏身侧,笑着道:“王妃来的正好,今年的蟹子下来的早,一会儿我让大厨房晚上做些,便是不在这里吃,回家吃也十分好吃,今年的蟹子又大,蟹黄又多,最美味不过了。” 婵衣笑着看向夏老夫人:“许久没有您在身边叨叨我,到有些不习惯了。” 夏老夫人笑着伸出指头点了点婵衣的脑门:“你这个小魔星,都嫁了人还要这样撒娇,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婵衣毕竟已经嫁了人,再不能向以前那样撒娇打滚了,只好也跟着委婉的笑了。 夏老夫人又问了她几句楚少渊在宫里的事,她都一一瞒了过去,有些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的。 夏老夫人问不出什么来,又想到云浮的传言,心中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等婵衣走了之后,便让谢氏进宫去探望庄妃娘娘,顺带将这些话就问了庄妃娘娘。 …… 婵衣回到家中已经是将近傍晚时分,最近入了秋,天色黑的快,天际渐渐的蒙上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晚膳吃的很简单,一碗粥,一只小巧的金丝饼,然后有两盘时蔬,一盘子焖排骨,她又是大多吃素,不像楚少渊那样爱吃肉。 晚饭一毕,婵衣便让人收拾碗筷下去。 这时就听一个清悠的男声,笑吟吟的问道:“可还有饭?这一路上简直是要饿死人了。” 婵衣不敢相信的转身去看,就看到身上一身的疲惫笑容却很好看的楚少渊。 553.伤势 婵衣连忙迎上去,一眼不错的打量着他,一边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一边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楚少渊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里满满的柔光:“晚晚可有想念我?” 披风解下来,婵衣才发现他似乎又瘦了一圈,原本成亲之后才养起来些肉,去了一趟福建竟然都折腾没了,走之前带去的天青色长直缀宽宽大大像是挂在他身上似得,她皱了皱眉,道:“才出去二十多天,怎么瘦成这样?” 楚少渊笑了,“一定是我太过想念晚晚的原因,才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为伊消得人憔悴……” 婵衣瞪他一眼,“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油嘴滑舌了?” 她一边将被他拉住的手抽出来,顺手将披风挂到屏风上,吩咐锦屏准备饭食,又让锦瑟去准备热水。 “晚晚,”楚少渊低头打量着她,见她眼眸低垂,睫毛盈盈翘起,显得缱绻多情,似乎没有像他离开时那般生气,情不自禁的拥住她,声音低沉,“我好想你。” 屋子里还有别的丫鬟在侍候,见到他们这般,个个红着脸退了出去。 婵衣没好气的轻推他,“这是干什么,还不放开!” 不知碰到了哪里,楚少渊身子颤了一下,呼吸也有些发闷,“晚…晚晚……让…让我抱抱。” 就连说话都感觉像是有气无力的。 婵衣眉头皱的更紧,她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他这般就更觉得奇怪了,连忙将他拉开些距离,眼睛定定的盯着他看,这才发觉他额头上出了一排细密的汗,因他肤色偏白,若不细看几乎要察觉不到,而原本脸上还有些血色的,此刻却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你受伤了?”她讶然,伸手便要去解他衣裳,被他一把按住。 楚少渊笑得轻松,“不要紧的,只是受了些小伤,差不多都要好了。” 婵衣可没那么好糊弄,她知道他一向很能忍痛,先前肩胛骨的伤都要见骨了,却还能笑呵呵的跑来找她说话,现下这般定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她心中焦急,便不由分说的将他扶坐到罗汉床上,“你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若真好了也省的我挂心。” 楚少渊心知腰腹上的伤口太深,她见了一定要惊吓到,怎么肯让她看,脸上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伤在了腿上,怕是不方便让晚晚看呢。” 婵衣抬头看着他,只觉得他笑容中隐含着些深意,越发觉得不对了起来,他寻常是不会说这样的轻佻的话的,更何况是他离开这么久之后才回来。 她抿唇道:“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方便让我瞧的?”也不管他是不是愿意,双手灵巧的解着他的衣衫。 “晚晚……”楚少渊慌乱间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他无奈极了,下意识般的就要挣扎着去捂腰腹间的伤口。 婵衣皱眉,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才会这样遮掩,当下也不管是不是妥当,一只手轻抬他的下巴,倾身吻住了他精致的唇。 楚少渊只觉得眼前一花,下巴被钳住,而眼中注视着的娇美的容颜逐渐放大,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唇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当下呆在那里。 这,这还是她成亲以来头一次这般主动…… 他的脑子忽然有些转不动,坐在罗汉床上任由她将外衫褪了下来,手不由自主的环住她的腰肢,薄唇轻轻辗转碾压着她的,吻中带了浓浓的眷恋。 婵衣手指轻轻顺着他的中衣滑进去,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一点一点将中衣往下褪,手指也跟着往下走,从肩胛骨上的伤痕逐渐往下,她手指很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慢慢的从他胸前滑过,游移着继续向下,直到触到他腰腹上缠着的纱布,她的手指才停下,低头去看。 楚少渊吻了一半就被打断,有些不高兴,睁眼看到眼前小巧的耳垂上还戴着珊瑚耳坠,红珊瑚将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细腻,心中一动,忍不住凑过去轻舔一口她的耳垂,呼吸厚重:“晚晚……” 婵衣只觉得耳朵上像是着了火似得,连忙抬手将他还要亲吻的唇挡住,面色不善:“不是说伤在了腿上么?这里又是什么?” 楚少渊顺着她的手指一瞧,这才发现他的中衣已经大开,挂在臂膀上,腰腹上缠绕的纱布暴露出来,他脸皮有些发烫,谁说美人计没用的,若是让晚照来审他,保管问什么他说什么。 被发现之后,他有些支支吾吾:“不过是些小伤罢了,晚晚这般紧张做什么?”说着话便伸手去拉中衣,想将伤口上的纱布遮起来。 婵衣听他这副不在意的口吻,心中顿时涌起几分怒火,她刚才分明看到了从纱布里头透出来的血色,还敢说不严重,她先前嘱咐过他万事小心,结果他还是受了伤,她也不知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总之是不舒服的紧,嘴里便没有好气道:“我不紧张你想要谁紧张?” 楚少渊懊恼极了,他原本只是不想让她担忧,哪知道一开口却变了腔调,连忙解释道:“晚晚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担忧。” 他说着,眼一抬看向她,见她被他吮吻过的唇如霞,面上还带着几分娇嗔,眼神里头满满都装着他,让他心中一暖。 婵衣怒视他一眼,“你出去一趟总要带些伤回来,既然知道我会担忧,就爱惜些身子,身边带着的侍卫难道是摆着看的?”她原本还想再多念叨两句的,就听见外头锦屏隔着帘子禀告。 “王妃,您看是将晚膳摆到哪里呢?” 婵衣道:“端进来吧,就摆在内室里,”然后看向楚少渊,“我让人去请御医来给你好好瞧瞧,外头的那些大夫多少还是让人不放心。” 见她这样担心,楚少渊也不好总是藏着,遂点头道:“都依你。” 晚膳大厨房还有多的焖排骨,时蔬也都是新鲜的现炒的,锦屏又依照楚少渊的喜好添了道鸡丝汤面,用棒骨熬制的汤奶白色,闻起来十分香,楚少渊三两口便吃了一大碗,让一旁的婵衣忍不住皱眉,轻声叮嘱:“你吃的慢一些,身子还有伤,当心将伤口扯裂了。” 楚少渊有些委屈,“赶路赶了那么久,每日都吃的些干馒头跟硬饼子,回了家当然要好好吃些好的。” 他说着话,嘴角上满是油光,看得婵衣直皱眉,伸手将帕子点在他唇上,帮他轻拭嘴角的油污,想到了他去办的差事,问他:“秦伯侯如何了?” 楚少渊捏了捏她的手,转头又去夹排骨,“我将他带到云浮了,现在就在府上,今日太晚了,皇城都关了,纵然我有令牌,但进城的时候听见人说父王放出消息说我还在宫里,我也不好这个时候去打扰父王,只好等天亮之后再进宫。” 婵衣点点头,夹了一筷子时蔬给他,“多少吃些菜,晚上吃那么多肉当心不克化。” 与楚少渊成亲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也挑食的紧,凡事绿色的菜都不爱吃,只爱吃肉,最爱的是牛羊猪,其次是鸡鸭鱼,而时蔬,除非厨子功夫了得,否则他也只是浅尝即止。 倒是她碗里剩了不论是什么,他都不嫌弃。 果然,楚少渊一瞧见碟子里的时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在福建日日吃这些菜,早吃腻了。 婵衣笑着将菜夹起来,一口一口喂他吃,用别的事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定国侯王珏的婚事,她低声道:“原先我还以为是凤仪不甘心之下才会昏了头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没想到背后竟然是朱老太爷在插手,现在璗表哥已经远赴雁门关就职了,凤仪却被关进太庙之中,也不知太后娘娘的气什么时候会消,否则璗表哥岂不是要成不了亲了。” 楚少渊嘴里嚼着饭菜,心中有些发冷,朱家终于按耐不住动手了,这样也好,省的他出手了。 他低声道:“这件事倒是不要紧,父王最多就是拿些钱财来笼络皇祖母的母家罢了,”有些事经不起推敲,就拿这件事来说,父王未必不知道其中内情,但还是愿意将凤仪关进太庙,那便说明了凤仪这个女儿父王并不喜爱,“雁门关多少算是父王的一块心病,如今总算是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手,即便是让朱家人在那里,也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婵衣点点头,又说了云浮中的一些传闻给他听:“你若是再不回来,只怕皇上那里也要顶不住了,”她看着楚少渊,眼中有些淡淡疑惑,“不过先前你不是说最多十来天就回来了么,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楚少渊不知该如何对婵衣说在福建遇见的凶险,也是不想让她担心的意思,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说。 他说到萧清的时候,婵衣忍不住问道:“你这次受伤,清姐姐没有与你一起回来么?” 楚少渊笑了:“她不放心二哥,便留在了福建,她倒是想将身边侍卫给我带着,但原本人就多,哪里能容得下这么多人,也就作罢了。” 554.满足 婵衣听他说到秦伯侯的两个孩子,她皱了皱眉,“难不成秦伯侯还希望能够将孩子放到海外去么?我听说海外都是些没有开化的人,与两个孩子又有什么好处?” 楚少渊笑道:“你不知道,秦伯侯的外家是扶余人,高句丽虽说比不得我们大燕疆土辽阔,但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地方,先前高宗皇帝派人攻打高句丽始终攻不下,最后高句丽王亲自出征,那一仗虽然是高句丽输了,但我们大燕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之后高句丽虽称臣,但却推脱不肯上贡,如今已经过去百年之久,现在的高句丽是什么情形,只怕父王也不清楚。 ” 婵衣道:“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伯侯这般与扶余人亲近,只怕时日久了要出大事,所幸发现的早,只是可怜了几个孩子要跟着一同遭罪。” 楚少渊笑了笑,秦伯侯这么做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即便是他哀求自己,他也绝不会放过他,自己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否则还要朝廷的法度做什么。 只是看婵衣这般,他轻声安抚道:“便是父王饶过他的几个孩子,他们也会被安上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索性这样一家人一起走,好过于留在世上受苦。” 婵衣自是明白这一点的,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锦瑟已经烧好了热水,婵衣一边让人端进来,一边整理楚少渊平日换洗的衣裳跟洗漱用的香胰子。 等楚少渊吃饱喝足,御医也到了,先把了脉后又看了他的面色,眉头轻敛,“伤口可否让臣看看?” 婵衣伸手就要将伤口上的纱布拆下来,楚少渊一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这一身的脏污,别回头再吓着,你去将热水兑好了,等御医诊断过后我好方便洗漱一下。” 这是不愿意给她看的意思,婵衣皱眉看着他,“伤口是不是很凶险?” 楚少渊知道瞒不过她,只好轻轻点头,再加一句:“别看了,血肉模糊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等回头结了疤必定很丑。” 在外人面前,婵衣不好忤逆他的意思,心中叹一口气,对御医道:“还要劳烦黄院士多帮着王爷查看查看,若是要什么药材尽管开,王爷的伤就交给您了。” 黄院士虽惊讶楚少渊的伤势,以及他此刻不在皇宫却在王府之中,但他毕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自是点头道:“王妃放心,下官自然会竭尽所能的替王爷诊治。” 婵衣转身去了净房,挑了柔软轻薄的中衣悬挂在衣架子上头,又挑了他惯用的兰花香气的香胰子,试了试水温,想到他身上的伤口,觉得他还是不便泡在浴桶里,又让人将凳子拿了进来。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楚少渊的伤口也重新处理好了,婵衣拿了诊金又吩咐下人送黄院士出府,这才转到净房。 楚少渊正赤着上身拿了巾子擦拭胳膊,猛地见她进来,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手上的巾子也不知该遮哪里好,呆愣愣的看着她,有些语无伦次:“晚晚,我,我还没洗漱好呢,你进来这是要干什么……” 婵衣忍不住瞪他一眼,将他手里的巾子拿过来,“既然知道你身上有伤,还不叫人来伺候,自己在这费时费力的洗,等水凉了也洗不好,我不进来,难道还等你一晚上?” 嘴里虽没好气,但手下的动作却十分轻柔,细细的帮他将两条胳膊擦拭一遍,拿了香胰子给他抹在胳膊上,不一会儿胳膊上就满是滑溜溜的泡沫,楚少渊将胳膊抬起来,整个人拘束极了,这还是他头一次让她帮着擦洗身子,身前的她十分娇小,而她身上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心里麻麻痒痒的,却因为她手中的动作而不敢妄自乱动,生怕将她衣裳弄脏,惹得她不喜。 婵衣双手捧了水将他两条胳膊细细的洗干净,又小心的避开他腹部的伤口,将身上其他的地方用巾子好好的擦拭了几遍,打了香胰子,用巾子再抹掉,这么一连擦洗了好多次之后,身上终于白白净净的了,她也不禁松了口气。 直到将他头发也洗干净,她才转回内室,在熏香炉里点了些安神的香料。 等到楚少渊躺进柔软的床褥中,他才觉得自己身上的热度褪去了些,拥着软软的锦被,他嘴角无声的浮起笑容。 婵衣从盥洗室洗漱出来,便看到他抱着被子一脸的笑意,忍不住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笑成这样。” 楚少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晚晚,来,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婵衣坐到床上,伸手将他抱着的锦被拿出来,“刚才黄院士的话你也听见了,伤口太深,你得仰着睡好好养一养,这样抱着锦被对伤口可不好。”说着话,她掀开被子钻进去,秋日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而因他一直抱着被子,所以被子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倒是感觉不到冷。 “晚晚,”楚少渊转过头来看她,琥珀一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深情,手指轻触她的面颊,“福建卫所里的床又窄又硬,最难的那几日,还要时时悬着心,提防秦伯侯派人暗算我,真是累极了,我那时便想着,若是再回到家里,一定要抱着你好好的睡几天,将这段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婵衣脸上被他弄的痒极了,一把握住他作乱的手,将他的手放进被子中,嘴里却没什么好气的说道:“既然如此,还不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楚少渊不依不饶:“可你还没让我抱着,我怎么睡得着?” 婵衣面颊微烫,“你的伤这般严重,怎么好搂着我?”见他脸色微黯,她轻声安抚,“等你好了以后再抱,快睡吧。” 楚少渊神色委屈:“那……晚晚再亲我一口,我才好睡。” 婵衣简直被他痴缠的受不了,一抬眼,就见他眸子里微微的委屈之意,心霎时便软了,撑起身子凑过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口,像是哄孩子一般的抚上他的额头,“意舒乖,快睡吧!” 楚少渊哪里肯被她这样糊弄过去,伸手便将她下巴捏住,头微微一扬,便吻住那张近在咫尺的樱唇,微甜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过来,让他心头一颤,灵巧的舌紧紧的缠住了她柔软的丁香小舌。 因下巴被他捏着,婵衣无法闭合下颔,嘴里的涎液也尽数被他咽下,他吻的很用力,让她呼吸不畅,只能用鼻尖吸气,呼吸不过来,导致脑子渐渐发晕,让她险些倒在他身上,还是最后强撑着身子,才没有因为头晕而跌到他身上。 婵衣用力挣脱掉他的牵制,大口大口吸气,忍不住瞪他:“还不赶紧睡觉!” 楚少渊爱极了她此时的样子,眸子带着些迷蒙,脸颊红艳艳的,乌发散落在一边,长长睫毛卷卷翘翘,既温柔又多情,让他心醉。 他声音放的低沉,“晚晚,我险些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 婵衣却在很认真的苦恼一件事。 他受了这样多的苦,甚至险些就在福建被秦伯侯算计了性命,这么个关键的时候,到底该不该将颜姨娘的事告诉他?若是告诉了他,拿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会不会将伤口恶化? 听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当时的情况,他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婵衣怕压到他的伤口,连忙往后缩,将他往后推:“说话就好好说话,别乱动!” 楚少渊笑得很勾人,声音略微有些黯哑的勾着她道:“晚晚不让我抱,那我让晚晚抱好不好?” 原本想呸他一声,道一句不要脸的,可瞧见他眼神里的那点殷切,再想到先前他说的,险些以为回不来了,便忍不住想安抚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将他的薄被一掀,鱼一般的滑进了他的被子里,手伸过去,避开他腰腹上头伤口,从他胸前穿过,轻柔的揽住他,头也靠在他的肩头上。 楚少渊眨眨眼,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这样干脆爽快的就…… 婵衣原本有些昏昏欲睡,拥着他的时候就忍不住闭着眼睛打瞌睡,察觉到他的目光,嘴里含糊的念叨:“你打小就是这样,总要如了你的意才肯罢休,性子又偏执,总爱想东想西,偏偏又不肯说明白,只知道胡搅蛮缠,往后有什么话还是说开了好。”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俨然是睡着了。 楚少渊爱怜的吻了吻她的发梢,轻声道:“若真的说想要你亲亲我抱抱我,只怕你又要生气,你总爱生我的气,不过这样也好,你只生我的气,也只对我笑,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轻动手臂,将她拥在怀里,蹭了蹭她的发顶,嘴角含着一抹甜腻腻的笑容,只觉得有她在怀中,一切都如此完美,那些什么梦境全部都不重要,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满足了。 …… ps:这章码的小意也忍不住苏了,o(≧口≦)o,明天是表姐结婚,要去送亲思密达,最近国庆假期好多人结婚呀,红包包不起呀。 555.困意 婵衣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她动了动胳膊,发现完全动不了,因为她整个人都被楚少渊拥住,他的胳膊从她脖颈下横过来,将她紧紧的扣在怀里,少年身量已经长得很高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正好能将她整个人都抱得死死的。 婵衣顿时觉得无语,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受了这样重的伤,居然还敢做这么大的动作,难道他不觉得疼么? 她在他怀里的时候一动不敢动,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在他耳边唤道:“意舒,意舒,该起床了!” 楚少渊皱了皱眉,依旧睡的很熟,只是手下的力道更紧了几分,像是怕她离开似得,还用脸颊去磨蹭她的脸颊,在蹭到了她柔软的脸颊跟发丝时,脸上的紧张舒缓下来,像是终与心满意足般的展了眉宇。 婵衣叫了几次都是如此,心中忍不住想,先前他们才成亲的那段日子,他都是比她起的还要早的,每日她起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晨练到了一半,只等着她洗漱收拾好了,一起用早膳,可这次他回来,不单受了重伤,甚至一觉睡到了现在没有起身,可想而知先前在福建的日子有多难熬有多辛苦了。 她忍不住心疼起来,伸手拥住他的后背,便感觉到手下的身躯似也没有先前那般结实,摸着都能摸到突起的节骨,她心中发酸,十分轻柔的拍抚着他的后背,楚少渊无意识的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样的眷恋,让婵衣心中一时间也鼓动着满满的暖意。 直到过了早膳的时间,锦屏隔着帘子唤婵衣起床,楚少渊才幽幽转醒。 他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婵衣轻声道:“刚入了辰时,你若是困便再睡一会儿。” “嗯……”楚少渊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似乎是一个姿势躺的太久了,手有些发麻,他轻轻转了一下身子,手中却依旧揽着她。 婵衣忍不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她一向作息规律,刚才就已经饿了,只是因为他一直紧紧的拥着她,才没办法起身,现在看他醒了,与他商量道:“意舒,早膳你想吃什么?我昨晚让大厨房用天麻炖了只母鸡,我去看看炖好了没有。” 楚少渊闭着眼睛点头,却没有放开一直揽着她的手。 婵衣抓住他的手,想轻手轻脚的从床榻上翻身下来,就听他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迷糊:“晚晚…再陪我睡一会儿,好困……” 她无奈,因不敢用力挣脱,只好趴伏在他怀里,问道:“你不饿么?还有今天不是还要进宫么,这么晚起来会不会耽搁了时辰?” 楚少渊强撑着困意,凑头过来亲了亲她的面颊,打了个哈欠,随意道:“不会,父王这个时候正在处理政事,秦伯侯的事自有人会料理,我连着赶了三天的路,一路上没怎么睡过,再陪我躺一会儿。” 说罢,便又陷入梦乡之中,让婵衣看得十分诧异。 无奈之下,只好隔着帘子吩咐锦屏,让她们都不用在外头守着了,等她叫她们的时候再进来。 …… 文帝此时正在乾元殿批阅奏折,他从数张奏折当中轻易的就找到了福建巡抚汪励上的折子。 汪励这张折子意在弹劾福建总兵秦伯侯,言辞凿凿不但是历数了他的数十罪状,更是将他勾结高句丽豢养海盗之事写的详详细细,让文帝止不住心中的怒火。 而汪励最后写进去的关于秦伯侯意图对安亲王灭口的事,则是让文帝再也无法忍耐,一把将桌上的镇纸都摔到了地上。 “这个陈敬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朕的儿子他也敢下如此的毒手,到底是朕太宽容他了,这么多年将他的胆子越养越大,胃口也是越来越壮,福建总兵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还想干什么!”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文帝这一怒,虽说没有伏尸百万,但也是彻底的将福建官场清理了一番。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秦伯侯陈敬。 文帝看向赵元德:“老三呢?不是说已经从福建回来了么?怎么到了现在还没进宫?” 赵元德忙低头回道:“安亲王爷是昨夜连夜回来的,因宫门早早便落了锁,他就回府了,奴才听今早回来复命的燕云卫说安亲王爷连着赶路赶了三四天,加上身上有伤,昨夜听说又传了黄院士去诊治,只怕这会子应当是在家歇息吧,毕竟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三王爷今年才十五……” 说到这里,赵元德赶紧打住了,这般的妄议皇子实在不是他一个太监总管能说的话,即便他是文帝的心腹也没有这个体面。 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苛刻了,他肩膀蓦的垂下来,一阵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原本就没好的风寒,竟然又开始发作起来,文帝捂着嘴不停的咳嗽。 赵元德连忙去端热茶,来来回回的忙活了半天,文帝这才止了咳嗽,手指轻扫过奏折,叹了一声,道:“也罢,等老三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再办这件事吧,传旨下去,让燕云卫这几日多注意宫中的安危,若是再出现刺客之事,冯胥昭也不必再在燕云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呆了!” “奴才遵旨。”赵元德退下去传旨了。 文帝坐在龙椅上,用手臂支撑着下颔,目光游离出窗外,望向窗外那一片已经略显枯黄的树干。 不知何时,盈盈华盖般茂密的树木竟衰败成如此地步,如同他这个皇帝一般,这样一夜一夜的处理政务,漫长的时光就从指缝中匆匆流走了,他忍不住想笑,嘴里刚刚发出嗤笑声,就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喘的他心肺几乎都要咳出来一般。 他嘴角微动,若是赵元德在此,定然会知道文帝嘴边的那个名字,正是已经亡故十三年的宸贵妃的闺名。 文帝轻声唤着:“阿雪…阿雪……若你能看到这一切,会不会也要笑我太过优柔寡断?” 这声叹息很轻很轻,被秋风一吹,就四散无影。 等赵元德宣旨回来的时候,文帝早已经埋头在那两摞高高的奏折中了。 …… 等婵衣服侍楚少渊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日晒三竿,不止是早膳误了,就是午膳也快过了时辰。 可即便如此,婵衣还是没办法对楚少渊发脾气,看到他这般劳累的模样,她心里一阵阵的抽疼,只想着怎么才能将他这伤了的精气神再给补回来,恢复成以前那般的生机勃勃才好。 楚少渊伤在了腰腹,所幸的是没有伤及肠胃,所以吃的上头也不必特别的忌口,只是不能吃太过油腻的以及燥热的,好在婵衣准备的一桌都是清淡开胃,亦或是滋补养身的菜肴,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做的,所以楚少渊一顿午饭吃的眉开眼笑,单单从吃相上来,还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 婵衣一边帮他布菜,一边道:“一会儿坐马车进宫吧,我吩咐人在车里多放几个软垫子,等到了宫里,注意一些别动作太大了,仔细扯到伤口,父王不论如何都是做父亲的,你多卖些乖,总会心痛你一些,事情办完了就早些回来。” 楚少渊笑着点头,将她盛给他的一碗天麻乌鸡汤都喝了个干净,才笑着道:“晚晚放心吧,这伤只是看着凶险,实际上并不太疼的,等事情一完了我就回来,还没睡饱呢。” 婵衣目光柔软的凝视着他,直到他吃饱之后,才起身帮他换上宗室才能穿的蟒袍跟补服,又帮他正了正头上的紫金冠,语气轻缓:“我在府里等你回来,有件事也要与你说。” 她考虑了一天一夜,还是觉得颜姨娘的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他,虽说她不能预测他知道之后会是何种反应,但这件事已经有太多人瞒着他了,而她是他的妻子,她不应该也瞒着他,有些事即便是晚一些再告诉他,也同样不会将伤害减低多少,反倒是他若从旁人那里得知这事,说不准他反而更生气。 楚少渊见婵衣澄澈的目光中满是对他的温柔,心中一荡,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 秦伯侯之前一直被安置在王府中的一处下人房中,虽说房子不算简陋,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桌椅板凳都欠缺,加之屋子里还站着两尊门神,可以想到屋子外头的情形也算不得好。 他就这样躺在地上过了一夜又一白天,直到过了晌午,才被人提出去扔到马车上。 车上已经坐了楚少渊,此时正闭目养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秦伯侯狠狠的瞪着楚少渊,嘴里被塞了抹布,手脚被反手捆的死紧,他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而且如今绑了一天一夜之后,四肢也早僵硬麻木到没有知觉了,他也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瞪着楚少渊来泄气,可楚少渊无动于衷的坐在那里,直到快进了皇城,还没有半点动作。 秦伯侯忍不住急了,连连用头撞着车壁。 他若能说话,现在最想知道的并不是他的下场如何,而是他的那三个儿女以及他的夫人。 楚少渊听见他的动静,嘴角轻轻勾起,睁开眼睛看了秦伯侯一眼,随后又闭上。 “你省着些力气吧,等父王审过你之后,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团聚,诉诉衷肠不是比现在浪费力气来的好么?” …… ps:小意第一次觉得结婚竟然是件这么辛苦的事情,光是小意在表姐家帮忙都觉得麻烦了,额,有生以来第一次放礼炮,研究了半天差点放到脸上,好囧。 556.无恙 秦伯侯大惊失色,目中流露出几分绝望的恳求之色,若是楚少渊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向来高傲的秦伯侯此时卑微的模样。 只是楚少渊一直没有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或者即便是楚少渊看到了,以他的性子也不过是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话罢了,毕竟秦伯侯可是真切的想要他的性命的,即便他再大度,也不会真的原谅秦伯侯,更何况是帮助秦伯侯,这便是更加不可能的事情了。 走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崇兴门,递了宫牌,便有燕云卫来接引,也是冯胥昭怕了再来一个刺客,将他的官职都给丢了的缘故。 燕云卫们下手都没个轻重,虽说是携着秦伯侯走的,但一想到自己兄弟曾有许多都折在了福建,燕云卫之中大多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路上明的不敢太动秦伯侯,但暗中秦伯侯已经被那一小支燕云卫折磨的几近崩溃。 楚少渊在一旁缓缓走着,反正如今他有伤在身,走的慢一些也不会被人当做是故意。 终于到了乾元殿,小太监进去禀告之后,文帝便让他们进了殿中。 文帝一眼就发现楚少渊比之先前脸上更加苍白了几分,原本抽条似的疯长的身量,如今却因为过于瘦,而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搭上他那张昳丽精致的脸,实在是让人觉得美玉蒙瑕,让人可惜不已。 他看着楚少渊,皱了皱眉头:“怎么去了一趟福建竟这般瘦弱了,一会儿从库中取些人参膏子拿回去吃,年纪轻轻的身子如何能这般弱小,往后还如何担当得起重任?” 楚少渊在下头笑着点头:“父王放心,我会好好将养身子的,秦伯侯被儿子带来了,您看要如何审他?” 文帝原本注意力全在楚少渊身上,此时听见楚少渊的话,才转到了秦伯侯的身上。 他与秦伯侯已经有十数年未曾好好的见一见了,便是有时秦伯侯来云浮述职,也不过是君臣在乾元殿的书房中说一两句话,促膝长谈倒是从没有过,就仿佛是先前几年那个为了文帝而诛杀泰王的少年人已经渐渐的淡化到了岁月中似得。 文帝叹了口气,抬眼看了楚少渊一眼:“你先下去吧,秦伯侯朕自有安排,你身子受了这样重的伤,回去好好歇着吧。” 楚少渊握了握拳,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要对文帝说,但听见文帝这般压根就没有想让他在场的念头,虽说不舒服,但多少碍于皇权,只好点头走了出去。 在离去之前,他只说了一句话:“父王,秦伯侯死不足惜,他不死不能够平民愤。” 虽然他的话不能改变御座之上的帝王的主意,但多少能够在他明白秦伯侯所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文帝深深的看了楚少渊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楚少渊再不耽搁的起身便走出殿外。 文帝这个人是念旧的,否则不会纵容了秦伯侯这么多年,就连先前的卫家也是因为有文帝的纵容才会使得有这样的一个结局。 跟着文帝的人都是在文帝潜龙时期不顾一切的帮过文帝的人,人往往只能同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端看这么多人都死在了文帝的手中,便能够知道。 有人说文帝将这些人灭口是为先前的事情秋后算账,但这样的说法却有些站不住脚,因为跟着文帝的人太多了,并不是每一个自潜龙时期追随文帝的人都被清算的,可若不是的话,一个接一个的人死了,且都是朝中的重臣,又大多是在文帝潜龙时期一同走到现在的。 楚少渊一边走在宫道上,一边心中飞快的转着这个念头,他想知道父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是父王的话,做这么多事杀这么多人,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些人知道当初政变的内幕? 他总觉得那个真相离他很近,曾经有一度,他以为他伸手一碰就能知道,可到了这里他才发觉,事情远远比他想的更要错综复杂。 而且重要的是,明明这些人可以用更简单方便的法子来解决,可父王偏偏用了一种最笨的法子,若是父王直接下旨召回,不论是安北侯也好,秦伯侯也罢,他们是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抗旨不尊的,只要他们到了云浮,哪里还会有他们耀武扬威之处呢? 可父王却偏偏选了他这么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去,一开始他以为父王是为了磨砺他,可渐渐的次数多了,他就觉得有些怪,因为这些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先前的安北侯就不说了,就是连秦伯侯这样偏安一隅的封疆大吏也出手这样的狠毒,难道父王真的不怕他这样折进去么? 还是说…… 后面的想法被他硬生生的打断了,他不敢再往下想,光是这样的想法就让他觉得有些大逆不道。 秦伯侯的话忽然响彻脑海中,‘可惜了宸贵妃那般的女子,竟然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你竟然连生母的性命也不在意,冷心冷性!’ 楚少渊皱了皱眉,冷心冷性这样的话确实算不得什么好词,可他宁可现在的他真的是个冷心冷性之人,这样一来便能够了解父王这样冷性之人的所思所想。 他逐渐的加快了脚步,长长的宫道被抛在身后,两边的汉白玉灯台不停往后退。 他十分坚定一点,不论如何,母妃的仇他是一定会报的,不管有多艰难,不管路上有多少人在阻拦,他都决不放弃! …… 秦伯侯被带进来的时候依旧是被绳索绑着的,他就像是倒栽葱似得倒在地上,眼看着那双绣工精美的明黄色鞋履慢慢走近,更近一些,他几乎能看到鞋履上头一针一线密实的针眼。 他忽然平静了下来,说不出心中是一种什么感觉。 文帝一点点的走近曾经这个用命护着自己的人,明明记忆中的他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可如今却倒在这里,面目全非,就好像曾经发生的那些全部都不存在似得。 文帝弯腰蹲下来,伸手将他嘴里的布巾抽出来,“爱卿别来无恙?许多年了,朕每回见你都忘了问你一句,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 ps:真的有点困,这章就少了点,这两天都没睡足过八小时,好难受。 557.追悔 秦伯侯冷冷一笑,语气中更是有说不出的嘲讽:“臣过的好不好,难道皇上不知么?” 文帝皱眉,招手让燕云卫过来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秦伯侯身上的绳索一解开,他就用力搓了搓自己已经全麻的胳膊,因腿上没有力气,索性坐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有一个侯爷该有的仪态。 文帝觉得有些困惑,不解当初的那个温和的少年,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眼前这个一脸嘲讽的人了。 他沉声问道:“难道朕待你不好么?你在福建要什么朕都允你,为何还要勾结外邦人,私养海盗甚至是对朕的皇子下毒手?” 说到底文帝还是念着当年陈敬斩杀泰王时候的情分的,即便是他在福建做出了那么多的错事,贪墨贪成了那般,他还是愿意给他一个体面。 秦伯侯看着文帝脸上微微带着不满之意,他神情变得更加讥讽,看着文帝的眼神中充斥着嘲弄,“皇上还敢问您待微臣哪里不好?想当初福建风雨飘摇,户部工部的官吏哪个不敢在福建敛财?福建一团乌烟瘴气的时候,是谁将福建这一切摆平的?皇上难道是越老记性越差了不成?” 文帝微微敛眉,陈敬用这般大不敬的口吻与他说话,还是头一回,虽说陈敬与他的情分很深,但作为一个帝王,见他这样的态度,文帝多少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威仪被挑衅了,他清冷的眸子一眯,声音凌厉:“朕当时可曾勉强过你?福建当初可是你自己请旨去的,你莫忘记你去福建之后,是朕让户部多番照应福建,才会有了后来的平稳。” “不错,皇上是不曾勉强过臣做什么,当初也是臣要去福建的,可皇上难道真不知臣为何要去福建?皇上的帝王之术修习的太精深,臣若不自己想出路,只怕就会成为第二个周崇明,即便是臣家世不显,臣也不愿让老父老母受这般牵连!”秦伯侯一脸的嘲弄,不满之情毫不遮掩的向文帝发泄出来:“周崇明那样的人都能够被皇上彻底不留情的弃之不顾,何况是臣?” 听到“周崇明”这三个字,文帝微微一震,此人十多年前曾经是燕云卫的副都指挥使,也曾经是给他做私活的人,在一次意外中,他不慎被泰王察觉到了,于是周崇明一家便被泰王陷害入狱。 那时的他要隐藏实力韬光养晦,不得已,只好见死不救,直到后来他登基之后,才将周崇明一家平反,可惜周崇明当时已经是个废人了,再多的赏赐与他不过是个宽慰,父母亲眷都不复再,他也不可能再官复原职。 再后来,周崇明便渐渐的淡出了云浮,也不知去了何处。 而他最后一次知道周崇明的下落,却是在老三出宫之后屡次被人追杀的情况下才得知的。那时候他因为如雪身死正值伤心之际,乍一听闻这个消息,自是又惊又怒,一怒之下便让人查明了情况,才知道他竟然已经流落到了江湖上。 可这些陈年往事他又如何能对一个臣子说?看着秦伯侯陈敬一脸的愤然,文帝忽然发觉当初的那个可以为他豁出去性命的人终是消失在了时间的洪荒中了。 “既然爱卿这般清楚朕的秉性,自也知道做下这许多错事,朕会如何处决你了,来人,将秦伯侯关进刑部大牢!” 文帝的话音刚落,秦伯侯就开始仰头大笑不已,笑声大到连文帝都忍不住抚耳。。 两旁的燕云卫已经过来拉扯秦伯侯,却被文帝制止,他沉声问道:“为何发笑?” 秦伯侯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止了笑,哑着声音道:“臣笑皇上这话太过可笑!我是在福建贪墨不错,可皇上真的是因为我贪墨才会想要处决了我么?安北侯卫家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将马市上头的马匹贪了去罢了,一没有勾结鞑子,二没有迫害王储,更别提先前卫捷还帮着皇上做了那么多阴私之事了,皇上敢说卫家真的就罪该万死么?” 文帝怒视着他:“你是给卫家做说客来了?你可知数十万大军一下就少了一半是什么心境?那些可都是我大燕的子民!你身为堂堂总兵,不会连这些人的安危都不顾吧?” 秦伯侯噎住,半晌才又道:“好,即便不说卫家,那宸贵妃又做错了什么?十多年之前若说谁对皇上最上心,那无非就是宸贵妃了,她一介女流,想皇上所想,急皇上所急,不过就是因为太过聪慧,替皇上做了许多的事,就要被皇上清算,皇上冷心冷性这么多年,到了今日还要装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难道不可笑么?” 文帝的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宫里谁人不知,宸贵妃三个字一直都是个禁忌,是提都不能在他面前提一下的。 “朕的私事不是你一个做臣子该关心的!”文帝冷着脸周身的怒意遮也遮不住。 秦伯侯冷笑一声,“皇上莫要以为天下无人知晓之前的事,您说若是三王爷他知道了自个儿的母妃是被皇上下令处死的,而他又被皇上当成靶子一般到处扔……” “大胆!”文帝一摆手,秦伯侯两旁的燕云卫立即制住了秦伯侯将要出口的话,一把将他拖了下去。 文帝站在殿中,阳光从半阖的雕花木门中照了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将他投影在地上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文帝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响起。 赵元德忍不住偷偷抬眼往上瞧了一眼,只觉得殿中帝王的身影实在冷清寂寥,就像是世上只剩了他一人似得,那般孤寂那般寥落,他心中叹了一口气,真的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文帝忽的笑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你懂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当年若不是阿雪她抓着那些东西不放,朕又如何会这样轻易就……” 即便是追悔莫及,可到底是晚了。 陈敬……文帝在嘴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原本他还想留他一条性命,可现在来看,却是不可能了。 …… 楚少渊回了府中,张全顺禀告说镇国公家的修大奶奶来了,正与王妃在花厅里说话。 他忍不住皱了眉头,镇国公家的人都是些二愣子,尤其是镇国公,竟然在他认亲那一天跟辅国公险些打起来,所因为的还是些鸡毛蒜皮的陈年往事,尤其是镇国公都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了,还这样的不顾身份体面,实在是有辱宗室的颜面,而且他一向是对这些人家敬而远之的,他们家的人过来做什么? 他对张全顺道:“对王妃说我回来了,让她早些打发了人出府去。” 张全顺面上抖了抖,王爷实在是霸气十足,这样的话他如何好传给王妃呢,若让客人知晓了,还不要说王爷张狂么?只是他抬头看了看楚少渊一脸的不耐,只好将这些话吞下,应声去了花厅。 修大奶奶正拿着一盒水粉胭脂给婵衣瞧,脸上满是笑意。 “王妃您可别小看我这盒胭脂,可是用了上好的玫瑰花做的,里头还掺着珍珠粉杏仁油跟牛乳,对肌肤十分滋润,便是摆在屋子里,也比寻常的熏香要好许多,有一股子淡淡的玫瑰香,对女子更是有活血的功效。” 婵衣向来不爱用这些脂粉,但看修大奶奶这样的热情,她实在是有些盛情难却,只好伸手去摆弄了几下那胭脂,用手轻轻的往手背上一抹,虽说看上去红艳艳的,但摸在手上的颜色倒是淡的很,还伴着一股玫瑰花香,感觉也是滋滋润润的,倒是个好东西。 她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我也没什么好的胭脂能给你的,”说着吩咐锦屏让她从库里拿了些血燕出来,“这些东西也都是滋补的上品,我这里囤了许多,给你包回去尝一尝,若是觉得好,再来我这里拿。” 修大奶奶哪里肯受她的回礼,她今日来,本就是有事相求,若是真的受了她的回礼,那岂不是成了交换了? 她连连摆手推辞,佯装不悦道:“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这样见外嫂子可要生气了!” 婵衣又岂会不知修大***来意,她昨日才来过,今日便又来拜访,这样上赶着,除了有事相求,还会有什么事能够让她放下身段一次次的过来巴结她这个王妃的?说什么都是一家人,他们虽说祖上是同宗,但过了这么三四代,也早算不得是同宗了,虽还未出五服,但再往下走一两辈就出了五服,这样的亲戚哪里就真的能当是正经亲戚来走动了? 只是看修大奶奶这样的着紧,难不成又是关于楚少渊的什么事? 婵衣笑着道:“嫂子有了好东西想着我,我有了好东西自然也会想着嫂子,不过是趁着嫂子今天来,让嫂子一并拿回去罢了,省的我再差人跑一趟,嫂子说生气,难道就只许嫂子给我东西,不许我给嫂子东西了么?这我怎么好意思?被传出去,还不让人说我皮里阳秋只进不出?” 修大奶奶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我倒是宁愿你皮里阳秋只进不出呢,省的我一给你点什么东西,你要不就不要,要不就还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到叫我多心,以为你不愿跟我这个嫂子相处呢。” 她故意这样说,就是不许婵衣再在下头的事上拒绝她。 婵衣也抿了嘴笑,说了一句:“嫂子说的哪里话。” 修大奶奶见她这样说,一边用帕子捂着嘴笑,一边想该如何将丈夫想进工部的事情提一提,好让安亲王妃同意帮这个忙呢? 婵衣端起茶来喝,轻瞥一眼修大奶奶,见她还在思索,心中有些厌烦,自从成了安亲王妃之后,这些人就只多不少,还不能避而不见,总之是让她烦不胜烦。 她放下茶盏,就见张全顺进来禀告:“王妃,王爷回来了,说头疼,想歇一歇。” 修大奶奶正在思考,乍然听闻这句话,顿时便愣在那里,心下奇怪起来,不是传言说安亲王一直被皇上留在宫里么,都这么多天了,怎么忽然就从宫里出来了?说头疼,这又是哪一出? 婵衣倒是知道楚少渊这话的意思是不耐烦她跟修大奶奶说话,她笑着点头道:“你去回了王爷,就说我马上过去。” 她一脸歉意的看着修大奶奶:“真是不巧,今天看来是没办法招待嫂子了。” 修大奶奶自然明白婵衣话里的意思,她虽不甘心,但多少还是有些对楚少渊有些惧意的,想一想他能从穷凶极恶的鞑子手里逃脱,就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也不敢挑衅楚少渊。 “今儿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府了,等过些天你不忙了我再来跟你说话。” 她站起身来告辞,笑容里多少带了些勉强之意。 婵衣不点破,笑容浅淡的让丫鬟送了客,便转回了碧水楼,一进二楼的内室就见楚少渊大喇喇的躺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而下头穿着的衣裳,俨然是她先前做好的那件白底绣着红枫叶的长直缀。 她忍不住咬牙,分明藏到了箱笼里的,怎么就被他翻了出来?翻出来也就罢了,竟然这样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穿在身上,难道就不怕是她做给兄长的他穿错了么? 楚少渊早就便听见婵衣上楼的声音,他笑着转了个身,面朝着她,一边笑一边扯了扯身上新换上的衣裳,声音甜腻的像碗底凝着的蜜似得,浓得化不开:“晚晚给我做的新衣裳好看极了,我今儿回来想换件家常的衣裳,打开箱笼一下就看见了。” 婵衣被他这副撒娇的样子逗笑了,脸上便没忍住笑意,坐到他身边,将毯子往上拉了拉:“你也不怕穿错了,若这是我给大哥做的,你又该如何?” 楚少渊瞧婵衣一脸笑意,眨了眨眼睛,道:“晚晚别诓骗我了,大哥的衣裳自有母亲料理,你都成了婚了,哪里还会像先前在家里时那般,有闲工夫给大哥做衣裳,况且你将衣裳放到了我衣服的箱笼里,便说明这件衣裳是给我做的,否则你早就用三江布包了起来,放到你的箱笼里了。” 他心知她许是有些害臊,也不点破,只撒娇打滚的让她再不能想别的事。 婵衣无奈的看他一眼,觉得还是转个话题为好,否则这样说下去定然又要被他绕个没完。 她淡笑着问道:“怎么又头疼了?是不是早上没睡好?你赶了好几天的路,定然是要好好歇息几日才能缓过来的,而且你的伤势也必须卧床休养才能恢复,你去床上睡一会,等用晚膳的时候我叫你起来。” 558.甘心 楚少渊握住她的手,笑着摇头:“先前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要告诉我一件事的么,是什么事?” 婵衣忽然觉得有些不好开口,眼前的少年是这样憔悴,少了往日的神采奕奕,脸上添了几分苍白,让人看着不忍。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为难,楚少渊将她轻轻拢在怀里搂好,蹭了蹭她的耳垂,满足的眯起眼睛来,“若是没有想好,就等想好了再说,我不急的。” 婵衣发觉在他的事情上,她有些爱惜羽毛,她不愿他受到伤害,许是看到这一世的他总是一身伤,让她心疼不已,在这些事情上就尤为小心,她记得他曾经对她说过,颜姨娘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个称职的姨母,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他心里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就坍塌了,这样的打击他未必承受得住。 婵衣揽了揽他的肩膀,半倚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 昳丽的面孔随着年岁增长而渐渐的有棱有角,隐隐显出了日后的风华,脸上的朱砂痣在心情愉悦的时候格外鲜艳,她忍不住捧起他的面颊,轻轻吻了吻他眼角下的朱砂痣。 “意舒,有件事我想我不能瞒着你,即使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我没有权利瞒着你,这件事你应该知道的。”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但语气中的认真,让楚少渊微微一愣,心中微动,不知她这话的意思,下意识的弯唇笑道:“这样严肃,晚晚,你要与我说什么?” 她认真的看着他道:“是关于颜姨娘的事情。” 楚少渊这才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甚少主动提及姨母,除非是有什么事。 “恩…是不是……姨母她又惹祸了?”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点能够说得通,为何晚照会在他面前主动提及姨母的缘由了。 婵衣摇了摇头,心中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开口,眉间一皱,忽的想到祖母给的那封信笺。 她连忙从楚少渊怀里钻出来,打开箱笼去找那只放置了信笺的匣子,在找了一通之后,她终于在箱笼最底下找到了那封信,连忙拿出来,看到信笺上头还有她当时一时情急握出来的印子。 轻轻抚平那些皱褶,她递给他:“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只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有些人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意舒,你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一个家里的庶女跟嫡女向来不会是一条心,即便走的再近,也依然如此。” 她在提醒楚少渊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娴衣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她一直顾及夏家的名声,才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她已经受够了娴衣每次闯祸,都要她在后头帮着善后的日子,因为即使这样做,也没有让娴衣对她好一些,反而依旧怀恨在心,从来不觉得这是她待她好的缘故。 楚少渊接过信笺,心中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她递过来的信笺里究竟写了什么,但总之不会是什么让人觉得愉快的东西。 他将信笺展开,一目十行的快速看完了内容,心中只觉得像是被人捅进去一把尖刀似得,血液都被冰冷的刀凝住,像是拔刀离开身体之前,一滴血都不会溅出来一样。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姨母委身做妾的缘由竟然不是她自愿,而是被父王暗中下了旨意,希望她能够将他抚养起来,还是以夏家三爷的名义抚养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婵衣见他这般痛苦,忍不住上前搂了搂他,轻声安慰:“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下一步该如何就端看你的意思了,颜姨娘是生也好是死也罢,总是要有个说法的。” 楚少渊紧了紧拥住她的手,头靠在她的肩窝处,一动不动。 婵衣连忙伸手去拍抚他的后背,“若是你不愿意,我替你做这些也无妨。” 楚少渊摇了摇头,他只是在这个瞬间想到了他的生母宸贵妃,想到了秦伯侯陈敬所说的那件事,想到了许多许多的细节,一些他曾经忽略的细节,他怎么能这样的自以为是呢?他很想笑,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现下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婵衣知道他一时很难接受这件事,心里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早些了断为好。” 她开口劝着楚少渊,楚少渊心中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这个时候锦心忽然隔着窗子禀告道:“沈朔风来找王爷了,王爷要不要见?” 楚少渊眼睛微动,回道:“让他进来!” 锦心应是,便去了请沈朔风了,而婵衣心中淡淡腹诽,年少的梦想与困境总是这样如影随形,刚刚觉得日子稍微好了些,便又有新的事情在等着。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躲到屏风后面。就见沈朔风大步走了进来。屏风上只蒙着一层薄纱挡着她,从透亮撒进来,她能从最薄的地方将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实际上沈朔风过来恰好是为了先前的那件事,因为楚少渊回云浮以来,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们,让他们心中越发的不安稳起来。 “说吧,有什么事?” 楚少渊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室中显得尤为响亮。 沈朔风原本还将视线放在婵衣身上的,听见他这句话,一个激灵醒悟了过来,连忙将之前的那些恩怨情仇都诉说了一遍。 楚少渊却是越听,脸越黑,听到作假的时候,整个人张脸都沉了下来,然后他腾的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说起来我很久没有见过姨母了,今天想去看看她。” 婵衣最怕的就是他不顾及身体,硬扛着见颜姨娘,甚至逼问颜姨娘一些问题,证实这个留言跟是非。 她连忙阻拦:“你伤势这样重,怎么好移动?等我递个帖子给祖母,让她将颜姨娘请到府上来便是。” 因为她摸不透现在的楚少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婵衣在屏风后让沈朔风回去待命了,她一个人走到楚少渊身边。一抬头就看到逆着光线站着的楚少渊。 楚少渊一脸执拗:“不亲自问问她,我不甘心!” 559.委屈 婵衣安抚道:“你身上还有伤,即便是要问她,也不必亲自过去,况且你若是回去,难道还能绕过祖母跟母亲么?倒不如派人将她接来府中,在家里问她也方便些。 www.” 楚少渊心中一暖,他知道婵衣一向不喜欢姨母,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想必是连见都不愿见姨母的,更惶说将姨母接到家中来,他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就派人去接她。” 婵衣拦住他,“你还伤着,这样的小事让我来安排就好,”她一边说一边将他扶到罗汉床上,拿了几个厚垫子放在他身后,“这些天就不要总来回走动了,在床上好好养一养。” 楚少渊握住她的手,“晚晚……” 婵衣低头,看见他的眼眸一片潋滟的光华,伸手搂了搂他的肩膀,“没事的,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明明是轻柔的话语,却让楚少渊觉得心中的空荡瞬间被填满了。 婵衣唤了锦屏来,吩咐道:“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了些果子,你包些送去给祖母跟母亲,顺道将颜姨娘请来,就说王爷刚回来,想跟她说说话。” 锦屏点头应了,转身去了夏府。 夏老夫人正跟谢氏商议十来天后夏明辰的婚宴细节,见锦屏来了,将手里的册子放下。 锦屏恭敬的行礼问安,道:“王妃让我给您跟夫人送了些果子,是前几日从庄子上送来的,看着新鲜极了,让您跟夫人尝尝鲜。” 夏老夫人笑道:“这个孩子,有什么东西都往家里送,她自己呢?” 锦屏回道:“老夫人忘了,王妃向来不爱吃这些有些发酸的果子,只留了一些送人,余下的便都给您送来了。” 谢氏也笑了,对夏老夫人道:“母亲就不要操心晚晚了,她虽然嫁了人,但府里正经的主子只有她跟王爷两人,她还能亏待了自己不成?” 夏老夫人想想也是这个理,笑着让人将东西收了,又让人做了些栗子糕跟莲子酥,让锦屏拿着回去给婵衣吃。 锦屏又道:“王爷回来了,想跟颜姨娘说说话,王妃让奴婢顺便请颜姨娘到府里。” 夏老夫人想到之前给婵衣送去的那封信,她原先还想或者这件事能够让楚少渊厌恶了颜姨娘,没想到这么多天都没动静,现在听见楚少渊要见颜姨娘,自不会阻拦。 她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西枫苑将人接过去吧。” 锦屏点头退了下去。 谢氏皱了皱眉,看着夏老夫人:“母亲,颜姨娘这些日子虽然安生了许多,但去王府见了意舒,说不准会在意舒跟前给咱们上眼药,而晚晚那个孩子脾气又向来犟的很,别到时候两个人再闹什么不愉快,媳妇想亲自过去看看,也顺便开解开解晚晚。” 夏老夫人摇了摇手:“既然是晚晚派了锦屏过来,那说明这件事是晚晚赞同的,一会儿我让张妈妈跟着过去就行了,你还要忙辰哥儿的婚宴,哪里抽得出功夫来?况且这一回若是我没猜错,王爷他应当是有事要问颜姨娘,到时候颜姨娘会说什么话出来,你我都不知道,还是不必这样贸贸然的去了,讨人不喜欢的好。” 谢氏向来柔顺,见夏老夫人不同意,略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 …… 颜姨娘在房里正跟娴衣说话,听见丫鬟禀告说楚少渊请她去王府一叙,她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姨娘,意哥哥是不是要将您接出去住了?”娴衣的眼睛也发亮,一副憧憬的模样。 颜姨娘笑了笑,“说不准,意哥儿向来是一心向着我的,若是知道了我在府里这样被打压,必然会为我出头的。” 娴衣急忙道:“那姨娘见了意哥哥一定要好好说说,这府里的下人一个个的眼高于顶,对姨娘这样怠慢,还有那个赵姨娘更是个贱人,竟然利用小产来陷害姨娘,让姨娘背负上一个心狠恶毒的罪名,最好是让意哥哥将赵姨娘处死,好让他们知道惹了姨娘的后果!” 因这些天颜姨娘跟赵姨娘的那些阴私事,让夏世敬越发不喜颜姨娘,便是下人们也是对颜姨娘越发的轻慢,今日的饭菜还是热的,明日就敢端隔夜的饭菜上来,好在颜姨娘自己有小厨房,才没有被这些下人们的慢待着。 但即便如此,颜姨娘也不打算放过这些人,她向来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加上幼年被嫡母打压,养成了她有仇必报的狭隘性子,当下便收拾了一番,穿得也不体面,带的首饰也小家子气,完全没有那会儿回来夏家时候的风光。 娴衣看着颜姨娘这般打扮,心中越发的恨极了婵衣,若不是她嫁给了意哥哥,意哥哥又如何会这般的罔顾她们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放任姨娘不管不顾。 她当下便央求颜姨娘:“姨娘,我也想去看看意哥哥,自从二姐姐成婚之后,我还一次都没有去过王府呢,您这次去王府也带上我吧,我好久没有见到意哥哥了。” 颜姨娘略想了想,也觉得有女儿在多少能够帮着她说些她不能说的话,便点头应了。 锦屏在门外等候颜姨娘,见到颜姨娘穿了一身这样的打扮,一旁的娴衣也嚷着要去,心中忍不住腹诽,这对母女俩真是有些不长脑子,颜姨娘自以为穿的这样穷酸,王爷就会心中向着她了么,还有四小姐,王爷先前都那样警告过她了,她还不依不饶,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颜姨娘一见来接她的是婵衣身边的锦屏,立即瞪着眼睛看了过去。 锦屏垂了眸子,低声道:“马车在角门等着了,侧夫人跟四小姐随我来。” 颜姨娘见她恭顺,这才仰着头走了出去。 锦屏看了看屋里的赵妈妈,轻笑着道:“赵妈妈不跟着侧夫人一同去么?” 婵衣交代锦屏让她务必将赵妈妈一同接过来,因为赵妈妈毕竟是人证,若是颜姨娘不肯承认,自有赵妈妈来揭穿当年的真相。 颜姨娘本对赵妈妈是有些不满的,但听见锦屏这么一问,瞬间觉得赵妈妈既然是她的人了,就有必要跟主子同进同出,当下便呵斥道:“你这贱婢,平常伺候便不上心,现下还想躲懒不成?还不跟上!” 赵妈妈心中无奈,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一直跟着颜姨娘,看着她发疯了,她一边垂头跟上去,一边心中想,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与楚少渊说清楚,哪怕是让她换个危险的差事来做,也总比跟着这么个疯婆子要强。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的到了安亲王府。 锦屏去碧水楼禀告。 婵衣正笑着端了药拿着勺子一口口的喂楚少渊吃药,听见颜姨娘来了,点点头,看着楚少渊将最后一口药也吃完,一边起身收拾药碗,一边对他道:“我让大厨房的人炖了些红枣黄鳝汤,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楚少渊伸手将她腮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笑着道:“不用避开,你留在这里就好。” 婵衣捏了捏他的手:“你明知道我不待见她,况且我在这里,有些话她也不好与你仔细说,”瞧见他神情不悦,又安抚他,“一会儿我做香酥鸡给你吃。” 楚少渊只想笑,从前惹她不快的时候,他便总拿些吃食来逗她开心,现下他心情不好,她也用同样的法子来哄他,还总说他将她当成小孩子,那她不也没有把他当成大人么? …… 颜姨娘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楚少渊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靠着好几个厚垫子,腿上至腰间盖着薄毯,屋子里一股子浓浓的药草的味道。 而婵衣手中拿着药碗正往出走,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见到她的时候,那抹笑意才淡开,眉心微皱,却只是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便走出房门。 颜姨娘身后跟着的娴衣却不满了起来,低声嘟囔了一句:“二姐姐太无礼了,好歹姨娘也算得上她的半个庶母,怎么能这般轻慢?” 颜姨娘的眸子略垂了垂,像是受了委屈不敢声张似得。 楚少渊静静的看着颜姨娘,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随和。 娴衣见颜姨娘不与楚少渊抱怨在府中受到的冷遇,她忍得难受,当即便大步上来,一脸的委屈:“意哥哥,你真的不管姨娘了么?你知不知道姨娘她在府里被人欺辱成什么样了?你现下富贵了,就忘了当初在广安寺胡同里,姨娘如何护着你了么?” 她说的又急又快,还是一副指责的口气,让楚少渊立即皱起了眉头。 颜姨娘连忙将娴衣拉回来,斥责道:“你还没有与你意哥哥行礼,怎么能这么不懂礼数?” 娴衣这才不甘不愿的扭了扭身子,蹲身行礼:“意哥哥。” 行的只是家礼,也略显敷衍,让楚少渊眸子里的光暗了一分,没有开口说话。 颜姨娘瞧见楚少渊坐在罗汉床上,像是病了的样子,眼中带着几分关切,“意哥儿身子不舒坦么?” 楚少渊笑了笑,“只是有些头疼,不碍事。” …… ps:从昨天到今天,一直登陆不上来,好像好多人都是这样,让大家久等了! 560.斩断 颜姨娘点了点头,坐到了他面前的杌凳上,伸手扶了扶头上戴着的发钗,言语关切:“像你这么大的后生,便是受了些风寒也不打紧,晚上睡的时候将被子多盖几层,落落汗便能好。 ” 楚少渊冷眼看着她的举动,心中越发的凉寒。 姨母嘴里说着关切的话,可所作所为却全然是要将他的视线往她身上的穿戴上引。 他先前分明给她备足了一年四季的衣裳以及上好的衣料,可她却还穿戴得这般寒酸,生像是受了委屈被人苛待似得,可事实上,夏家每月给她的份例已经是多了两倍,有他这层关系在,无论夏老夫人还是谢氏都不敢让人欺辱她,何况若真受了欺辱,赵妈妈不可能瞒着不说。 所以这一切都是姨母她故意做给他看的,或许从前便是如此,只是他不曾发觉罢了。 楚少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插了一刀,先前的那些灿烂正一点一点剥离,露出里面不堪的内在来。 他眸子里的光又暗了几分:“今日叫姨母来,其实是有事要问姨母。” 颜姨娘心中一松,接下来应该问她在夏家好不好了吧,她脸上露出隐忍的神情:“意哥儿,你有你的难处,姨母知道的,姨母在夏家很好,你……你就不用担心了。” 娴衣心中着急,怕颜姨娘不肯说在夏家受了委屈的事,正要开口,就见颜姨娘对她摆了摆手。 颜姨娘看着楚少渊缓缓道:“姨母一早便说过的,只要你好,姨母哪怕就是去庙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都情愿,如今不过是应了誓罢了,你往后就不要管姨母了,你如今是王爷,有我这样一个姨母总是有些落价的。” 她以往她只要这样说,他就一定会追问到底的,颜姨娘心里在等他开口。 就见楚少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发沉:“当年姨母对我说父王不要我了,姨母与母妃姐妹情深,为了我才会委身给夏大人,这事可是真的?” 颜姨娘愣了愣,心瞬间提了起来,不知他为何会问这话,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僵硬了起来,说话也有些迟疑,含含糊糊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都已经是王爷了,自然是姨母想错了。” 听她矢口否认,楚少渊忽然想冷笑一声,前些年他不止一次听到姨母说这话,如今却说她想错了,改口改的这般干脆利落,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泛着恶心。 他冷声道:“姨母先前不是还说若是父王顾忌一点情谊,就不会派燕云卫追杀我了,姨母废了那么多功夫,甚至不惜委身给夏大人,不就是为了逃脱燕云卫的追杀么?” 颜姨娘心头大跳,她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来着?她怎么不记得了? 她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心中纷乱极了,她先前并没想到他会被认回去,毕竟先前六郎交代的,只是让她好好抚养他长大,但她心中不满极了,才会拿他发泄,将事实颠倒,好教他也尝尝伤痛欲绝的滋味。 她微微抬头去看楚少渊,就见到他那双眼睛里含着冰霜,像极了嫡妹看她的那副倨傲,她忍不住恼意,冷着脸不耐道:“当年追杀的人那么多,又个个身手不凡,我哪里会记得住那些,因为先前在宫里照顾过你一段日子,见过燕云卫的衣裳,那时候燕云卫又跟刺客混在一起,才会当成是皇上要斩草除根不留活路……” 她说到这里,越发觉得有些窝囊,她做姨母的,怎么能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这般惧怕,于是说到最后索性怒气冲冲的叱问道:“你是在怀疑姨母说谎么?我当年是若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委身给夏大人?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楚少渊眼睛撇开,不去看她。 他太了解眼前的女人了,她现在这副样子,在先前没有进夏府之前对夏世敬发脾气时一模一样,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甚至是先声夺人,利用夏世敬的愧疚心来达到目的,现在又如法炮制的对自己。 颜姨娘见他无动于衷,眼睛一眯,心一沉,索性下副狠药,声音冷冽:“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你战战兢兢的活着,如今你终于功成名就了,却反过头来怀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便要往墙上撞。 娴衣在一旁,早忍不得楚少渊这般冷硬之态,又见颜姨娘要寻死,心惊肉跳的去拉颜姨娘。 转过头怒声对楚少渊道:“意哥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记得我娘待你的好便罢了,你怎么还能这样帮着外人欺负我娘呢?你真的忘了当初在广安寺胡同的时候,我娘是如何护着你了么?我娘在夏家被人那般欺辱,你一句话不问,却一直问这些没用的,你是要逼我娘去死么?” 楚少渊不耐极了,眸子里满是冷厉的光,看向娴衣的眼神充满了嘲弄:“夏娴衣,你真当我派过去的人是瞎的死的?姨母有没有受委屈我会不知道?” 娴衣瞠目结舌,在他这番叱问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看颜姨娘,再看看楚少渊,脸上神情青了又白。 颜姨娘被娴衣抱住,挣了几下,忽的气喘咳嗽起来,脸上一片凄白,像是病入膏肓,一脸的哀切,拿帕子捂住脸凄切的哭了起来,声音绵绵密密,让人头疼。 楚少渊闭了闭眼睛,终于明白了夏世敬当年为何总无可奈何的与她争吵了。 他冷声道:“姨母,我再问你一遍,当年你究竟是如何将我救出宫,又遇见何人追杀,为何做了夏大人的外室,你若对我说实话,我便还当你是我姨母。” 直到这一刻,他还对她心存希望。 颜姨娘满脸的骇然,这些原由怎么能对他讲明!这是她最大的保命符,是她能在夏家呼风唤雨,压制所有人的金牌令箭,她能在夏家横着走了这么些年,就是因为当年她是受了皇命,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她向来会为自己打算,即便是领受皇命,她也要他牢牢记着她这个姨母对他的关切,她要他记得她是为了谁才会这样低落到了尘埃里头,她要他记得她是为了什么才落得这样的田地。 可这样的事情若是对他说清楚了,他又怎么会记得她所付出的?甚至先前她对他所说所做的,他都要厌弃。 所以她绝不能向他坦白真相! 她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睛圆睁,怒骂道:“你这不孝子!你将姨母从夏家唤来,不关切姨母更不问娴姐儿近日可好,却劈头盖脸的问十几年前的往事,姨母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连你的一句关切都得不到?你太让姨母失望了!” 楚少渊眉头轻皱,忽觉得可笑。 他一直认为,哪怕她待他有目的不纯,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竟没料到她能够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若是聪明一些的人,就该知道他已经知晓了内情,就不该再藏着掖着对他隐瞒什么了。 他曾想过,只要她对他吐露实情,那他便还当她是那个曾护着他的姨母,还给她姨母的尊荣,让她在夏家颐养天年。 只是现下看看,却是没这个必要了。 他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腿上盖着的薄毯,声音轻慢:“姨母,你嘴里所说的这些年为我的好,我仔细想了想,却想不出几件事来,我不但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娴衣欺负,更别说我吃的用的都样样不如娴衣了,即使是我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你也没有替我出过一次头,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好?” 颜姨娘愣住,她说一,楚少渊从来不会说二,现在楚少渊忽然变了个态度,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楚少渊声音和缓,似是在回忆一般:“也不知姨母还有没有印象,在我两岁那年,姨母抱着我刚从宫里出来,在一间破败的民房里,姨母当时在跟谁说话?若姨母不记得,我可以提醒姨母,那人有一副尖细的嗓子,听起来就跟被人捏着喉咙似得,他当时对姨母说了什么?” “我三岁那年,姨母刚生下娴衣,当时姨母跟夏大人在内室说话,姨母又说了什么?姨母还记不记得?” “我一直知道姨母待我另有目的,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好处,只是我要知道当年的事究竟是你自愿,还是有人指使,让你平白的得了这样的便宜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将我蒙在鼓里。” 颜姨娘听见他这番不紧不慢的话,瞬时愣住。 她养着他的时候,他不过才两岁大,虽也是六郎的安排,但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就当是养个玩意在身边解闷了,而她养了没几年,就听说六郎要认回他,她这才慌了,怕被六郎看出端倪来,才开始悉心照料。 她原以为,或许能借着他,再进宫见一见六郎,见一见心底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也算是全了她的一个心愿。没想到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养着的这个孩子有着一副怎样的性情。 她就说嫡妹那样玲珑心窍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蠢笨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连她都隐瞒着,不但从不对她透露半分真性情,更是将一切看着眼里记在心里,直到今天才来找她对质。 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了足足半刻钟,笑声里隐隐含着凄厉的泣声,她看向他,眸子发紧:“你这是要跟姨母清算先前的事了?” 楚少渊的嘴角扯开一抹浅淡的笑容,“不过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而已,姨母向来说一套做一套,而我不想再被蒙蔽了。” 颜姨娘心知今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眼底渐渐有些惊慌,强忍着那股子诧异,厉声道:“好,好,好,既然你说我从来没有对你好过,那往后你做你的安亲王,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外甥!当我这些年苦心孤诣全都当错付!”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被门口进来的张德福一把拦住。 颜姨娘怒目圆睁:“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囚禁我不成?你便是这样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她恶狠狠的骂道,“若早知今日,我还救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什么?”又反过头来大骂张德福,“狗奴才,还不滚开!” 狼心狗肺……楚少渊心中一痛,像是最后一刀也凌厉的斩了下来。 将他心中的那点留恋跟温情断得一干二净。 他的耐心终于被她磨尽,轻笑一声:“是么?究竟是我狼心狗肺,还是姨母另有所图呢?不过,既然姨母说我狼心狗肺,那我只好不负姨母所说了,张德福!” 张德福应道:“奴才在。” 楚少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袖口的流苏,一边声音淡然的吩咐道:“你教一教颜氏该如何对本王说话。”说完又加了一句,“拉到外头去,别脏了王妃喜欢的地毯,还有,不要留下明显的伤痕,省的王妃见了吓着。” 张德福躬身行了礼,便一把抓住颜姨娘的胳膊。 “不要碰我!”颜姨娘惊恐极了,她惊叫一声,手脚并用的踢打张德福,“你这狗奴才,快滚开,滚开!” 见张德福不为所动,依然拽着她往外头走,她扭过头对着楚少渊哭喊道:“意哥儿,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她知道她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到了这一步,她如何能够甘心就这样前功尽弃,她厉声嘶吼道:“姨母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不相信姨母,你怎么能受人挑唆就怀疑姨母待你的心!” 楚少渊嫌吵的挥了挥手,连头也没有扭一下。 “侧夫人得罪了!”张德福告了个罪,一把捂住颜姨娘的嘴,拖着将人拉了出去。 娴衣被忽然反转的这一幕吓呆了,她眼神游移声音颤抖:“意哥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娘怎么你了,你要这样待她?” 楚少渊皱眉,看也不看娴衣一眼:“把她也拉下去,吵的慌!” …… ps:昨天凌晨要更新的,发现网站又抽了,蛋疼。 561.恐惧 “你……你……”娴衣瞪大了眼睛,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赵妈妈自觉的上前来,拽住娴衣。 娴衣不甘之下脱口而出:“你这样待我们,是不是婵衣那个贱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怎么能听信她的话?你忘了你小时候她是如何欺辱你的?你忘了我们刚进夏家的时候,她在背后是如何嘲笑你的?她那般待你,你为何还要娶她?” 楚少渊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尽是寒霜:“夏娴衣,你莫非真以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她欺辱我,还是你故意让我以为她欺辱我?你屡次将她陷入困境,她都大度的不与你计较,还让你得了一门好亲事,可你呢?” 他冷笑一声,接着道:“哼,你非但不感谢,反而处处与她作对,到底是她待你太仁慈了,你若再多骂她一个字,我不介意亲手毁了你的这门好亲事!” 娴衣惊恐的看着他,声音发颤:“意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眼中满是陌生,似是全然不信眼前这人是与她一同长大的楚少渊,她不住的摇头。 却半点撼不动眼前矜贵少年,他声线清脆中透着股子冰冷。 “你真当你与姨母谋划的那些事,我不清楚么?我不过是装作不知罢了,对你们,我一向纵容,哪怕知道有些事是你们做的不对,我可以装做看不见,我心中将你们当做至亲至近,哪怕你们只是将我当成了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我也全当是偿还姨母先前的恩情了,可惜你们太不知足了,不该生的念头还是尽早断了为好。” 娴衣脸上一片铁青,她从前做的那些事,无非是挑拨他们两人的关系,好让他与婵衣不亲近,好让他一心向着姨娘跟自己,她一直都知道楚少渊身份不简单,且从小就被颜姨娘灌输了攀附高枝,自私自利的思想,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此时见到他这样一副绝情的模样,她心底的恐慌窜了出来,却又不甘心,忍不住开口辩道:“你这样说,难道还是我们做错了?夏家有哪个人是真心待我跟姨娘好的?姨娘这些年若不是因为你,又怎么会低三下四的过这样的日子?” “我们不过是想活的更好一些,又有什么错?” “你现在这样说我跟姨娘,难道夏婵衣她就做对了?若不是她,姨娘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就是我也绝不会被诚伯侯夫人抓住把柄,说什么我得了那样好的一门亲事,你可知道那苏夫人是什么性情?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伤痛欲绝一字一句的嘶吼出声,即便是赵妈妈抓得她手臂疼痛不已,她都止不住眼泪。 与她的激动悲愤不同的是,楚少渊的面容十分平静,在对上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时,忽的笑了,昳丽的面容上那抹笑容,分明是带着些微不齿的,看向她的眼神尤其嘲讽。 只是他的声音到底还是凉薄了下来,“若不是姨母先设计晚晚,又怎么会有之后的事?便是晚晚不说,莫非你当真以为我就不知那一日的缘由?” “害人终须害己,你若要恨就恨姨母吧,是她一步步的将你逼害到现在这个境地的,而你的这门亲事,若不是晚晚,你道你现在还会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只怕早被祖母送去家庵了此一生了,往上爬不是什么坏事,但坏就坏在,你不该踩着别人往上爬,心思恶毒却偏偏不长记性……” 楚少渊径自仰起头,眼神淡漠的看着窗外的流云。 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碧湖旁那颗参天大树,茂密的叶子已经略微有些枯黄了,衬着他淡漠的神情,仿佛她只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忽而,他嘲讽的笑了笑:“何况,你真以为姨母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我?” 他扬了扬手,“去让她听听姨母是怎么说的,也好教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赵妈妈再不迟疑的将娴衣带了出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过是蜉蝣撼树。 直到吵闹声彻底消失,楚少渊都没有回头,只是默然的坐在罗汉床上,窗子半开着,窗外的游云渐渐被风吹得散开,只余下天空中那照得人眼花的灿阳,已经逐渐深秋,天气一点点的在转冷。 他直直的盯着碧水楼旁边那颗大的梧桐木,夏日的时候还是一副枝叶繁盛的模样,而现在却是一片萧瑟。 树干上长着的宽阔的叶子逐渐开始发黄枯萎,一阵风过,散落在地上的枯黄叶片兀地腾空而起,像是被惊起的飞鸟,在风中大团大团的旋转,然后飘荡着落在碧湖里,激起阵阵涟漪。 屋子里霎时间静得可怕,他手指落在袖口间绣着的枫叶上,神思随着窗外的景色渐渐远去。 …… 颜姨娘被张德福压着到了先前安置过她的飘香院,院子里还残余留着一月前她曾居住过的痕迹。 她的面容狼狈极了,头上的发簪子也垂至脑后,脸上用香粉妆出来的苍白容色被冷汗打的一片斑驳,她行至此处,心中已是恐慌至极,本想厉色的说几句狠话,嘴却被张德福死死捂着,任由她如何踢打挣脱,也不过是将自己弄得更加狼狈而已。 张德福皱了眉,面色有些难看的瞧着颜姨娘这般狼狈的形容。 跟着一同过来的张全顺年纪幼小些,多少有些犹豫:“师傅,她毕竟是王爷的姨母,若用些太过狠厉的法子,会不会不太妥当?” 张德福抿嘴想了想,“确实是得考虑王爷的体面……” 颜姨娘心中刚升起希望,还没来得及松那口气,就听张德福的下一句便是—— “我看就拶乳吧,用棉絮将拶木包起来,也省的留下痕迹。” 拶乳! 颜姨娘顿时觉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里,当年在宫中时住的离冷宫颇近,那里的宫人时常来殿中借花样子,一来二去便说起了这些宫刑,拶乳虽不是刑罚之中最狠的,却也让她记忆颇深。 而这种刑罚她是知道的,用刑具夹住双|乳,慢慢加重力道,想那个地方那般娇弱,哪里经得住用力挤压,自是疼的让人经受不住,有许多人受过这样的刑罚之后,双|乳便成了死肉,有些甚至还会直接掉下来,这要比直接用刀子割掉更疼。 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用力摇头,嘴里呜呜咽咽,整个人像是癫狂似得挣扎起来。 张德福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可拶乳总是要用力的,便是用棉絮包了刑具,只要用力拉动绳索,到底还是会留有淤痕,不如用猪鬃刺乳,一来猪鬃细小,便是有些痕迹也不易察觉,二来也要比拶乳更让人经受不住,便是宫里嘴最硬的敏姑姑都挨不得过这刑罚,还不是让说什么便说什么,听话的跟皇上养的那几条小犬似得。” 张全顺笑嘻嘻的道:“还是师傅老道,我这便去寻了猪鬃过来。” 说着话,人便急匆匆的出了院门,竟像是急不可耐似得。 颜姨娘恐惧极了,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若说拶乳能让活人痛的欲死,那猪鬃刺乳则是能让死人痛活过来的酷刑,因猪鬃弹性十足,缓缓顺着乳管刺进去,轻轻捻动深入乳肉中的猪鬃,便会让人剧痛无比,刺得越深,痛得越狠,几乎没有人能够在这酷刑之下硬撑过来。 颜姨娘惊恐的睁大眼睛,盈盈泛着水光的美眸哀切的看着张德福。 张德福笑了笑,将捂着她的手松开,声音冷淡:“您不必这般看着咱家,您若是肯说实情,王爷又怎么会狠心让您受这样的罪?” 他一边说一边扭住她的胳膊,咔擦一声卸了去。 颜姨娘痛的头上冷汗涔涔,她眼睛泛着凶狠的光芒,看着张德福的目光早没了先前的那股子哀切,只剩下狠毒:“你莫忘了,我是王爷的姨母,他现在只是一时生气,等过后后悔了,必当拿你问罪!” 张德福轻蔑的笑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嘲讽:“您还当您是什么正经姨母呢?您难道忘了您跟宸贵妃可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咱家好心提醒您一句,怕您还不知道吧,您这些年做的事儿早被王爷查的一清二楚了,若不是想要听您嘴里的一句实话,恐怕王爷看您一眼都觉得恶心!” 颜姨娘惊讶的张开嘴,她发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张全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手里攥了一把猪鬃毛刷,那明显是用来给马刷洗的,毛刷上头的猪鬃毛又长又密实,看着就让人浑身发颤。 眼瞧着他们要伸手过来脱她衣裳,颜姨娘怎么肯让他们近身,急慌慌的蹲身躲了过去,大步往门口跑,一刻不敢停。 却迎面撞上拽着娴衣进来的赵妈妈。 赵妈妈下意识般的将娴衣拽至身前,挡住颜姨娘的去势。 娴衣被颜姨娘撞得晕头转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就见到颜姨娘被撞得跌倒在地,衣衫有些凌乱,头上的发髻斜歪歪的垂在耳畔,连头上插着的发钗都落了一根在地上,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恐惧之中,而脸上神情宛若癫狂,倒地的一瞬间便被身后的两人抓住。 颜姨娘凄厉的叫了一声,声嘶力竭:“来……来人!救命……救命啊!” …… ps:这章删了好多,又重新写的,总觉得把握不住那个度,开虐了坏人了,o(n_n)o哈哈~ 562.刺乳 纵然是到了这个地步,颜姨娘也没有一丝一毫改口的意思,张德福眼中快速的闪过一丝杀气。 他看了眼赵妈妈,赵妈妈心领神会。 隔着屏风,张德福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身边的张全顺却有些不忍的皱了眉。 娴衣本是要将颜姨娘拉出院门的,可随后从院子里涌出的丫鬟婆子,将她死死的扣住,她惊吓之下,就那么瞪着眼睛瘫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颜姨娘被两个婆子褪了上身的衣裳按在椅上。 待到院门一关,任是颜姨娘凄厉的叫喊声也好,还是娴衣不甘愿的上前挣扎也罢,都无法逃出生天。 初时,颜姨娘还能咬牙忍着,只是泪眼婆娑的瞪着眼睛,惊恐的看着那猪鬃一点一点顺着乳管尽数没入胸口,虽痛极,但多少能忍住不叫,可到了后来,那婆子轻轻捻动猪鬃,她便觉得整个胸口像是拿刀捅了进去,下了死劲的搅动着胸口的柔软,她痛得忍不得,叫喊声好比杀猪般冲嗓而出,飘香院里凄厉的喊声像是厉鬼哭号。 颜姨娘这才明白了为何宫人提及猪鬃刺乳,脸上会是那样的一个惊惧的神情,这痛楚简直比用刀割她的肉还要难忍,她连连摇头,脸上涕泪横流已是忍痛到了极限,若不是胳膊被卸掉,又被人按在椅中,只怕立时就要栽倒在地。 隔着屏风,张德福冷着眼听着颜姨娘凄厉的叫声,脸上浮上一抹笑意,待到声音渐低,他才轻柔的问她:“王爷问您话,您还说是误会么?” 颜姨娘痛极,冷汗涔涔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德福听她不语,哼笑一声,眼睛没有往屏风后的颜姨娘身上看,只是抬头看了看飘香院里开着的金灿灿的菊花,声音轻慢:“咱家瞧你还能再多受几根猪鬃,赵妈妈,只管再拔几根猪鬃来,拣那些长韧的猪鬃,别让颜夫人扫兴!” 赵妈妈冷着脸应了一声,转回头从猪鬃刷上仔细挑选好几根又长又韧的猪鬃。 即便隔着屏风,颜姨娘也能感觉的到张德福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不过是楚少渊身边的奴才,他们敢用这样下作的酷刑来折磨她,是因为他们知道楚少渊已经不拿她当姨母对待了,他们也不会因此受到责难,况且这般刑罚也确实是如他们先前所言,除了能让她痛得欲死之外,身上半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若不说,这几个人是绝不会收手,而她遭受的这些折磨也不过是白白忍受罢了。 她的脸色越发惨白,脸上满是涕泪,狼狈至极,惊叫声再隐忍不住的从嗓子眼里逸出,连连哀求:“我说,我说了,饶了我,饶了我……” 张德福这才出声吩咐赵妈妈停手,脸上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笑意:“颜夫人早这么知趣,不是省了奴才们的许多事么,哪里还需要吃先前的这些苦头。” 颜姨娘咬牙切齿,先前两个折磨她的婆子上来,粗鲁的给她将衣裳拉好。 赵妈妈又从柜中拿了一套奢丽锦缎制成妆花褙子跟百褶裙出来,给颜姨娘换上,又细细的给她梳了头,笑着道:“夫人还是穿的体面些的好,毕竟是王爷的姨母,无论去哪儿都不能落了王爷的颜面。” 颜姨娘对着穿衣镜仔细的看了一眼,她发觉当真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除了那些还残留在身体里的剧痛隐隐提醒她先前经历了怎样的酷刑之外,从外头看,她也不过是与刚才来的时候一般的面容苍白,虽说这一回是真正的面色苍白,但她穿的戴的足以弥补她苍白的面容,还隐隐的添了几分柔弱之美。 她忽然觉得害怕起来,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外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手段,有了这样的狠心,对着她都能这般不留情面,而她隐瞒的那些事情,即便是她不说,他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在,又能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她这才隐隐信了他说的,给她留了情面的话。 颜姨娘被赵妈妈扶着从屋子里往出走,经过娴衣面前时,发觉她脸上尽是惊恐之色,额头上满是汗珠。 颜姨娘的眼泪簌簌而下,伸手去碰触娴衣,可娴衣早已经是被惊吓有如惊弓之鸟,被碰了那么一下,她像是反应过来似得,连忙弹开些距离,眼神晦暗的看着颜姨娘。 颜姨娘说不清那个眼神里都藏了些什么东西,却让她看着心痛不已。 赵妈妈没有给她们母女两个相处的时间,眼神扫过去,两个婆子立即抓住二人,押解犯人似得带到了碧水楼里。 …… 碧水楼中一反刚才的冷清,靡靡细语声传到耳畔,似乎有人在笑,笑声悦耳动听,似银铃。 婵衣双手拿着小棍,小棍上挑着皮影,做成小姐模样的影子在幕布上头叉腰做了一个母夜叉的形象,搭配着她银铃般的声音,让人觉出了几分滑稽之感。 就听她道:“你这杀千刀的,日日不还家,竟还在外头惹下债务,看我不将你打个满地找牙!” 楚少渊手指轻轻握住另外一个做成俊秀书生的皮影,就见书生微微弯腰欠了欠身,似是也觉出了她的怒意,声音低沉的边笑边赔不是:“娘子莫恼,委实是那县令家的侄子太坏……” 他们原本是照着戏本子上头写的《珍珠姻缘册》来演的,演了不到一半儿,婵衣看着他手上那个皮影,似乎动作都局促不安起来,忍不住笑了出声。 “哪有你这样边笑边说。”婵衣斜斜的看他一眼,澄澈如琉璃般的眼眸,瞳仁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楚少渊也低声笑了起来,半晌才问:“这箱子皮影是从哪儿来的?” 婵衣见他不似先前那般冷颓,温婉的边笑边动着手下的皮影,“是辅国公夫人让人送来的,说前些时候她们家得了个皮影匠人,惯会做这些影子戏,便做了些时新的,也不是只给我们送了,十四婶那里也收到了,我看着新鲜便让人留下来了。” 楚少渊瞧她脸上皆是飞扬的笑意,神情温柔下来,面容中夹杂着隐匿的宠爱:“你喜欢便好,过几日便是重阳了,咱们请几个影子匠人来府里好好的演几场影子戏给你瞧,可好?” 婵衣失笑,她哪里爱看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不过是用来哄他高兴的罢了。 又见他一脸认真,她轻轻“嗯”了一声,道:“好,到时候将母亲跟舅母请来一道坎,你可别嫌吵。” 楚少渊淡淡的笑着看她,怎么会嫌她吵呢,他是这般的喜爱她。 心中原本的落寞跟寂寥也被她暖了过来,他忍不住伸手去握她还在翻动皮影的手。 “晚晚,你不必为了我这般忍让,往后你想如何便如何。” 婵衣愣了愣,抬头看他,不知他这些话是从何而来,但他眼底的真切实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传了过来,遂笑着将皮影收了起来,温柔且认真的注视着他:“算不得忍让,日子总会有不如意,觉得不喜欢了,便寻些让自己欢喜的东西,总不能被这些事情束缚住了。” 她很少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跟婉约的神情对他说话,但每每见到,他总忍不住心中一荡。 轻轻凑头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眼睫有些发颤。 …… 颜姨娘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楚少渊坐在榻上,婵衣在他身边整理皮影,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温情。 她瞬时心中一缩,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从前,还在夏家的时候,这个少年曾经用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昳丽的脸上满当当的是对她这个姨母的孺慕之情。 她忽然觉得鼻头发酸,明明是她将他一手养大的,可到底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信他心里真的无动于衷,可从胸口传来的痛楚,让她不敢再去试探他。 “意哥儿……”颜姨娘牙齿发颤,刚唤了一句,眼泪就忍不住簌簌的往下掉,她一边用手抹了抹泪,一边哭诉到:“有些事不是姨母不想与你说,实在是姨母害怕你知道之后会更怨你父王,拖得久了,姨母也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了,才会一直瞒着你……” 楚少渊挑了挑眉,心中忽觉得有些可笑。 他其实并不是毫无所觉的,姨母跟夏大人之间的那些事,他多少是能够察觉到的。 虽说姨母确实是外室,但他能感觉得到,姨母的姿态十分高,夏世敬作为一个四品的堂官,是如何也不可能对着自己的外室伏低做小。 先前他以为是他的缘故,可到后来他渐渐的察觉到不对劲,夏世敬固然对着他的态度是低落到了尘埃里,可对着姨母,他却从不说半个不字,无论姨母如何闹腾,如何与他撕扯争执,他的神情永远都是无奈之中带着些纵容。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对着蛮不讲理的外室,还能这般殷勤的。 偏偏夏世敬就能,而且他甚至还做到了将外室带回府中,宠妾灭妻似得,把夏家搞得一团糟。 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地步,夏世敬也没有对姨母如何,反倒是姨母向来对夏世敬横眉冷对,不屑一顾,才会激起夏世敬心里的忿意,才让夏世敬对姨母敬而远之,却也没有要了姨母的性命。 …… ps:昨天更新的那章被隐藏了,到下午才找编辑弄好,小意委屈极了,明明更新了的,嘤嘤嘤。 563.事实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姨母不与我说,反倒是对我好了?” 颜姨娘刚想点头,一抬眼就看到他眼底的肃杀,整个人瞬时愣在那里,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外甥这副神情,就像是忽然间换了个人似得,他浑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让她不敢再往下说。 楚少渊琥珀般的眸子里隐含着一股暗流,看着颜姨娘的眼神中再没有先前的亲近,只剩下无尽的寒冷。 “姨母不想说也无妨,张德福那儿有好多姨母没见过的稀奇玩意,一会儿让他拿来给您看看,说不准有些是您喜欢的。” 这样淡淡的一句话,瞬间让颜姨娘变了颜色。 她一点儿也不怀疑楚少渊能说到做到,她的眸子里盛满了恐慌,没有犹豫半刻便将所知道的都全部倒了出来。 “……那还是十四年前的冬天,妹妹从宫里派了宫人来,让母亲劝父亲辞官回乡,母亲担忧妹妹在宫中的处境,急的忧心忡忡,可妹妹一向聪慧,既是妹妹派人来传的消息,那就说明必然是有事发生,母亲一边劝父亲,一边收拾准备回乡,可谁知道就在收拾好之后,便听人说妹妹殁了。 “母亲被传进宫,是庄妃娘娘接手的妹妹身后的丧葬事宜,我陪着母亲进宫,太后娘娘见了我,说你不能没有人照看,便将我留在了宫里。 “原本太后娘娘是要我住在云华宫,可皇上说云华宫不吉利,便安排了我住在秋林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便一天天的只管着照顾你,住的日子久了,跟静远宫的宫人熟稔之后,她们便时不常的来串门说话,我这才知道原来竟然是皇后娘娘下手害了妹妹。 “我当时心里十分的愤怒,只想着要将皇后娘娘害了妹妹的事告诉皇上,可自从进宫,我一次也没见过皇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多方打听才知道,皇上在妹妹丧葬的这段时日,总要去云华宫看看,便带着你一同去了云华宫。 “谁知道刚进云华宫,宫门便被人从外头关了,云华宫的廊檐跟窗户都被人泼了桐油,那天又赶上大风天气,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我坐在云华宫里只觉得万念俱灰。 “后来有人从外头破门进来,将我们救了出去,顺着宫道一路出了宫,将我们藏在了一处民宅。 “然后就有人来警告我,说让我乖乖的带着你在外头安分一些,不要想着进宫。 “我那时候不知是谁,哪里敢答应,那人便威胁我,说皇上若不是看在我是妹妹的家人,早将我处死了,我才知道原来竟然是皇上安排的这一切,后来我便听了那人的安排,带着你一直在外头躲着藏着,就听见了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三皇子被烧死在了云华宫。 “我那时候对你满心的怜悯,只觉得皇上不喜妹妹到了极点,甚至不惜将你放到民间。 “原本我还有些退缩之意,可不知是什么人找上了我们,见到你便拿着刀要杀了你,我吓得抱着你赶紧跑,险些被那些人伤到,跑到一半的时候,看到有穿着燕云卫衣裳的人加入进来,我还当是皇上要将我们灭口,吓得躲到了寺院里,不敢出来。 “再到后来,那个安排我住所的人找到了我,让我往后就跟着夏世敬,不要再生出什么想要将你送进宫的念头,而我见过了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之后,哪里还敢再有别的想法,再加上对你实在怜惜,便做了夏世敬的外室。 “这一做就是七八年,直到那人再来,说让我好好养着你,往后时局安稳了皇上会有其他安排。 “后来夏世敬安排我进府里,我便顺理成章的将你跟娴姐儿说成是双生子,省的旁人误解,你一天天的长大,又赶上皇上要整顿朝纲,我当时便想,或许可以借着你的身份,好好的压一压安北侯,将之前皇后害死妹妹的事情揭出来,让夏世敬与皇上进言,后来果然皇上应了,那个时候姨母才会对你说,让你再等等……” 说到这里,颜姨娘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的往下落,眼底满是懊恼。 “意哥儿,你便是要怪姨母,姨母也要对你说,皇上他心里只有朝纲只有皇位,你与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罢了,便是姨母先前做的说的有再多的不是,可这一点是没有说错的,后来姨母渐渐得知了这一切,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也不能让你们父子离了心,才会没有将事情真相告诉你。” 颜姨娘一边抽噎,一边偷偷去看楚少渊,瞧见他一脸的寒霜,又道:“你要怨就怨姨母吧,就当是姨母对不住你,只是你万不可怨恨皇上,你还太小,哪里会是皇上的对手。” 婵衣在一旁听的皱眉,这话哪里是劝人的话,根本就是在火上浇油,在挑拨着楚少渊跟皇帝对上。 她冷冷的看了颜姨娘一眼,伸手轻轻握了握楚少渊的手:“说不准另有隐情,你别这么快就下定论。” 楚少渊眼底的寒霜在转而看向婵衣的时候,才稍稍褪去了些。 他转过头看了眼颜姨娘,那个眼神十分的淡,语气也十分轻柔,只是听在颜姨娘耳朵里,却是尤其的可怕,让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姨母,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早在十多年前,你就跟母妃不合了,你说你为了照顾我,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你说是太后娘娘留你在宫里的,怎么我听到的却不一样呢?” 颜姨娘眼睛瞪大,她看着楚少渊一脸的嘲讽,隐隐有几分恐慌从心底窜了上来,连忙开口辩驳:“意哥儿,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别听信流言啊!” 楚少渊心底阵阵发寒,他原本不愿去调查颜姨娘的底细的,可她却屡次叫他失望。 他都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了,她还心存侥幸,他嘴角含着一抹嘲弄的笑意,转头看了张德福一眼:“白姑姑跟刘胜平呢?” 张德福忙躬身回道:“都在外头候着呢,奴才这便传他们进来。” 楚少渊点点头。 片刻,一个四十多岁宫人打扮的妇人跟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子走进来。 他们行礼之后,瞧了颜姨娘一眼,那宫人止不住惊呼一声,满脸的诧异,“您……您不是颜姑娘么?” 颜姨娘不敢置信的看着宫人,这人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张德福咳了一声,道:“白姑姑,你倒是说说看,颜夫人是如何被太后娘娘留在宫中的。” 白姑姑奇怪的看了眼张德福,又转过头去看颜姨娘,“怎么是太后娘娘留颜姑娘下来的呢?分明是颜夫人让颜姑娘留下来的,当时宫里都传,说颜贵妃死的蹊跷,颜家不甘愿,便把颜贵妃的姐姐也送进了宫中,太后娘娘体恤颜贵妃的母亲,才会同意将人留了下来,而且先前便有传言说,皇上是先看上了颜贵妃的姐姐,后因为她身份太低,才会转而纳了颜贵妃。” 一旁的刘胜平道:“这些也不过是传言罢了,皇上可一面都没见过颜姑娘,还将颜姑娘放在了冷宫旁的秋林苑,只是颜姑娘却是个不安分的,时时刻刻都在打听皇上的动静,扰得静远宫都不得安宁,整个宫里谁人不知颜姑娘心系皇上,后来在颜贵妃丧期,颜姑娘竟然自作主张的抱着三皇子殿下到了云华宫,在云华宫里被皇上斥责,皇上拂袖而去的时候,颜姑娘心中不甘,在云华宫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云华宫,结果连累得三皇子也殁了。” “污蔑,这纯属污蔑!”颜姨娘气愤极了,她不敢相信她离开皇宫之后,竟然会有人将云华宫的烧毁算到了她的头上。 楚少渊嘲弄的笑道:“若说姨母放火烧了云华宫,确实连我也不信,可之前的那些事,姨母敢说全部都是流言不成?” 颜姨娘瞬间冷汗涔涔,她不敢相信楚少渊会将事情查的一清二楚,看着楚少渊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她只觉得身上力气都要被抽走了。 她的声音结结巴巴,“确实……我确实先前就见过皇上,但那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进宫自然……自然是为了你。” “既然姨母说都是为了我,”楚少渊轻描淡写的看着她道,“那就请姨母继续为了我,去家庵给母妃祈福吧,姨母先前便说只要我能被父王认回去,你往后便是青灯古佛也无怨了,如今也该是姨母还愿的时候了。” 颜姨娘大惊失色,她想过将事情全盘托出之后,楚少渊会怨她会觉得她骗了他,但多少还是会顾及些情谊,让她在夏家终老一生,可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想到家庵里那几个姑子冷冰冰的态度,跟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她瞬时便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她哀求道:“意哥儿,你怎么能这样对姨母,姨母这一生都是为了你……” 564.花开 楚少渊看着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鄙夷,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跟母妃是姐妹,真是让人倒足了胃口。 他沉声道:“话说到此,我已给姨母留足了颜面,或许姨母还想听听别的事?比如说云华宫的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我倒是不介意说出来叫姨母知道知道。” 颜姨娘立即收了声,她怎么能忘记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向着自己的外甥了。 她脸色发白,半句话说不出来。 楚少渊却已经没有再看她一眼的念头,扬了扬手,张德福便将人带了下去。 而娴衣依旧瘫坐在地上,自从她进来之后,就一直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神情发木,眼角还有泪水滑落的痕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 楚少渊眉头皱起,虽不知先前张德福用了什么法子对颜姨娘,但想来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手段,看娴衣一副惊慌至极的模样,他心里就忍不住觉得可笑,害人的时候,心硬如磐石,轮到了自己这里,就吓得成了这副模样,他这些年怎么会将她们当成了至亲,甚至自欺欺人的找了许多借口给她们。 他冷漠的开口道:“你刚才说姨母为了我才会做了别人的外室,那我就明白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若她不进宫,也不会被我父王厌弃,更不会被父王随意指给了岳父,何况,云华宫中的大火,你当真以为是意外么?我不过是顾及她的颜面,才没有开口挑破,你若不信的话,可以回头去问问她。” 娴衣听见他毫无起伏的话,身上忍不住冷颤了一下,她已经被先前那一幕深深的刺激到了,她以为至少楚少渊会看重曾经的情谊,并不会真的对她们母女如何的,可没想到他竟然会默许那些下作的婆子,用那样的手段欺辱姨娘,连点尊严都不给她。 她这才发觉,原先在夏家过的日子是多么的幸福,她连忙抹了抹脸颊上残余的泪珠,胡乱的点头。 她不敢再忤逆楚少渊的意思,她现在只想快些回家,只想躺在柔软的被窝里,什么也不想。 楚少渊冷笑一声,“往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娴衣被他吓得连忙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娴衣出了碧水楼的瞬间,楚少渊苍白的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忍痛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缩成了一团,倒在罗汉床上。 将婵衣吓了一大跳,她一边扶他一边急声道:“是不是伤口疼?锦屏,快去叫御医!” 楚少渊紧紧的抓住她探过来的手,声音微微有些暗哑:“不必……惊慌,”他说的有些吃力,一字一顿的道,“只是刚刚,不当心触到了伤口,歇一歇,就没事了。” 婵衣心疼极了,不知该用什么法子来安抚他,只好轻轻的拍抚他的后背,低声劝道:“不要生气了,你既然知道了她的面目,往后只当没有她这个姨母便是,何苦拿自己身子来撒气?” 楚少渊额头上冒了些冷汗出来,他忍痛咬牙道:“我只是不甘心,我待她们哪里不好了?她们一个两个,都当我是傻子似得骗我,还拿我最在意的事来隐瞒我,你可知道,云华宫的大火,姨母她根本就是知道一些端倪的,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反而是用我来赌父王的一个垂爱,若不是父王让人将我从火里头救出来,只怕我早就被烧死了! “后来父王将她送出宫,让她抚养我,大约也是惩戒她的意思,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只能靠着我才能有这份体面,给她些希望,又不会让她太得意,用我来牵制她,让她不得不对我上心,为我谋划。 “这些事虽然父王没有明说,但想想便能知道前因后果了,加上当年的一些宫人,父王并没有让人一并清理,只要我花些精力去寻,很容易就能知道内情。 “我只是觉得失望,我以为姨母这么些年来一直是与我相依为命,谁知道真相竟然会是如此不堪,她不是喜欢荣华富贵么,我偏不给她这些,让她永远低落在尘埃里,永世不能翻身!” 婵衣看着楚少渊那张昳丽的脸上布满了怨恨,心中有些不忍。她不愿他被颜姨娘蒙蔽,可也不想看到他痛苦,看着他这样的难过,她的心也不好受起来。 楚少渊忍着挨过那股子痛意,脸上已经开始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晕红。 锦屏去请了黄院士过府来给他查看伤情,在拆开伤口上覆着的纱布,看见伤口并未恶化时,婵衣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送走了黄院士,婵衣又亲自去大厨房端了黄鳝汤回来,就看到楚少渊愣愣的看着窗花,脸上神情有些似哭非哭,像是伤痛到了极点,却又没有地方可以发作,只好硬撑着。 世人只看到了他的尊荣,他的体面,却从未想过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即便是她,重生前的那一世也只记得他的狠戾,却根本没有想到他曾经经历过些什么。 他似乎总是被错待,从前一世开始一直到这一世,他一路走来,处处都是荆棘跟陷阱,稍不注意便会掉进去,仔细想来,有谁天生就是铁石心肠呢?还不是一步步被逼出来的。 婵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将手里的汤放到桌案上。 楚少渊听到碗碟相撞的声音,转过头来,嘴角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容。 就听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轻唤他:“意舒……” 楚少渊微怔着抬起头。 少女展开双臂,脸上的笑容耀眼至极:“来,让姐姐抱抱。” 他瞬然愣住,接着,整个人便被拥在怀里,而头上则多了个娇小的脑袋,牢牢抵住他的,轻轻蹭了一下他头顶的鸦发。一双比自己不知小了多少的手抚上他的后背,十分认真的拍抚着。 她身上有好闻的兰花香气。 闭上眼睛。 一片软玉温香。 这一刻,像是有一道光照了进来,他的世界瞬间春暖花开。 暖得让他忍不住想落泪。 565.隐居 安亲王病了。 在茱萸插遍漫山的重阳节刚过,安亲王就病倒在了朝堂上。 那一日,文帝将惩处秦伯侯的旨意让赵元德颁布过后,才问了安亲王一句:“工部的事务都理好了?” 就见安亲王一脸苍白的上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才开口说了一句:“父王请放心,朱大人帮着儿臣都已处理妥当,只需与朱大人接手……”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毫无预兆的倒在了乾元殿中。 文帝当场被安亲王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边急声喊御医,一边快步的步下龙椅查看他的情形。 所幸每每上朝时,总会有御医在候在一旁,御医听见传唤,连忙进来给安亲王诊治。 诊治的结果却将满朝文武都惊了一跳,原来安亲王去了福建擒秦伯侯时,被秦伯侯痛下杀手,将腰腹几乎要捅了个对穿,却还忍着伤痛上朝,直到事毕,才撑不住痛意,显露出端倪来。 文帝痛惜安亲王的身体,将安亲王送回府时,补品和珍惜药材像是流水一般,从宫中一车一车的往安亲王府拉,一并随行的还有文帝的旨意,即令安亲王病好之后,总理工部大小事宜。 即是说,往后工部的紧要事务都要经由他的手处理。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这还是文帝继位以来,头一回给膝下的皇子这样大的权利,而即便是先前太子没有受伤之前,文帝都不曾给予他这般的权利。 一时间安亲王府门庭若市。 只是都被安亲王妃挡了回去,理由也很光明正大,因为安亲王的伤势加重,无力应付这些人,连同他们带来的礼也都打了回去,安亲王府门楣紧闭,安亲王更是闭门不出,一副养病的姿态,让人摸不清头脑。 与此同时,太子的情况却越来越糟,虽原本的伤势在养了这数月之后逐渐转好,可就在这几日季节交替之际,太子却忽然染上了疟疾,整个东宫一片鸡飞狗跳。 起先这样的病症还被隐瞒着,到后来屡治不好,再隐瞒不住,才被抖了出来。 要知道疟疾这样的病症,是历代被人当做是灾祸的。 于是,因担忧太子的疟疾会传染开来,当天夜里文帝便令燕云卫连夜将整个东宫都封死了,太子则被送去了太庙,一则是希望历代帝王先祖能够庇佑太子,二则也是将太子与皇宫隔绝开来,好杜绝其他人染疟疾的可能。 可疟疾这样的病症,十有九亡。 众人都在猜测,若是太子这一次挺不过去,只怕储君的位置要换人做了。 而封了怡郡王的四皇子楚少涵在朝堂上越发的勤勉了,户部的大小事务都被他一把抓,从先前查出来的福建贪墨案子,一直到近些年的水利河道,营田事务上头,他总要躬身亲临,又是修理河道,又是开辟荒田,忙的焦头烂额,前脚不跟后脚。 大臣们都在私下猜测,皇上这是要放权给几个皇子,要从这两人里选出来个合适的储君人选了。 朝廷的风向在这几日就变换了无数次,让人感觉有股子风雨欲来之态。 …… 就在云浮城的风向变换莫测的时候,作为安亲王府的毓秀园,却像是世外桃源似得。 婵衣跟楚少渊如同隐居一般,在毓秀园最南侧的小山居里,偏安一隅。 小山居的整座院子是建立在毓秀园颇为偏高的地段,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小山似得,故而有了小山居的这个名字。而说到小山居,就不得不提小山居里种着的菊花,若不是知道毓秀园一直都是皇家园林,只怕婵衣都要以为小山居里住着个爱菊的隐士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坐在木头铺成的地板上,捧一本书,泡一壶清茶,倒是也有一番滋味。偶尔从书中略一抬眼,便能瞧见院子里盛开的灿烂菊花,心里真的隐隐生出一股子避世的闲情来。 只是近几日正赶上变天,雨水颇丰,一场秋雨一场寒,日子在这一场场的秋雨当中,渐渐的冷了下来,就连风里都带了一股子凉薄之意。 楚少渊站在书桌旁,悬着手腕,笔走游龙的在撒金宣纸上写字。 婵衣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将画着芦花的纸伞立在门外,而她手里犹自冒着热气的药罐也端放在桌案旁。药罐一掀开,一股子浓浓的药草的苦味弥漫在小山居之中。她伸手将药碗翻转,平稳的放置到一旁,褐色的药汁倾泻着倒入碗中。 “意舒,该吃药了。” 听到婵衣的轻声呼唤,楚少渊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盯着她看的时候,脸上满是笑。 许是怕他不愿吃药,婵衣又轻声加了一句:“乖乖吃完药,给你盛一碟子今年新腌好的乌梅吃。” 软软的语调,根本就是在哄孩子。 楚少渊也不与她客气,笑着将手中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转头去端她手中的药碗,仰头饮尽药汁之际,手指伸过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白玉般的手指,却在指尖上沾染了乌黑的墨汁。 婵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掏出帕子来擦拭着她的脸颊。 楚少渊被她一瞪,整个人却笑得开怀,一边拉过她,一边手指沾水,给她清理脸颊上的墨渍,嘴里轻声道:“饿了,不知香酥鸡可做好了?” 婵衣却是又瞪他一眼,“想吃香酥鸡就乖乖去榻上躺着,等一会儿油焖笋好了,香酥鸡也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楚少渊垂了眸子,温情的看着她,手中轻轻环过她的背脊,“辛苦晚晚了。” 或许知道这段平静的日子并不会太久,婵衣心中又十分怜惜楚少渊的境遇,所以自从搬来小山居之后,楚少渊与婵衣的日常起居以及三餐饭食,皆是由婵衣亲自料理,她尽力将他照顾妥帖。 而究其原因的话……她大约是不想见到他眼底的那份寂寥跟落寞吧。 从瓦罐里舀了一勺金丝乌梅盛在白底兰花的小碟子里,她将他伸过来要偷食的手一把按住。 “既知道我辛苦,就乖乖去将手洗干净!” …… ps:终于虐完坏人了,两个人的感情要开始渐入佳境啦,欢呼雀跃! 566.清静 楚少渊耍赖般的看着她,一双眼睛璀璨的像是天上挂着的星子。 婵衣无奈的伸手将他的修长的手指抓住,轻轻按在铜盆里,放了温水擦了香胰子细细的洗干净,又用熏过香的干净巾子一根一根仔细擦干净,这才拍了拍他的手指。 “这般懒散,往后若我不在身边,难道你就这样脏着手去拿吃食不成?”她好笑的看着他,瞧他白玉般的手指顺着碟子的边缘探了进去,轻夹住一颗乌梅,便往嘴里送,又忍不住叮嘱他,“马上便可以吃午膳了,别吃太多,仔细牙倒了胃跟着难受。” 楚少渊吃得眯起眼睛,顺手给她嘴里也塞了一颗乌梅。 婵衣嘴里便满是甜甜酸酸的梅子味儿了,她忍不住想似乎今年的梅子腌得特别有味道,而原本还要叮嘱他的话,便全都跑偏了,甚至跑偏到了饭前用一些梅子,倒也算开胃,而完全的忘记了楚少渊似乎从小就胃口不大好的这件事了。 楚少渊将乌梅核吐在手心里,顺道儿去接她嘴里的核,笑着看她,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昨日不是说山庄里送了两只锦鸡来么?还说锦鸡尾巴上头的毛又长又漂亮,松开鸡翅膀,能从墙根儿飞跳到墙上。” 婵衣点头道:“庄子里的管事送来给咱们,说这种锦鸡肉十分香,炖来吃了很有嚼头,可我问过了,这锦鸡是他们半路捉住的,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也不得知,你身子又向来不好,别再被这些污了身子,若你想吃锦鸡,便等几个月,等这两只锦鸡孵了小鸡出来,用好水好粮养大了再杀了吃也不迟。” 吃食上头,婵衣不肯随他将就,无论是从庄子上送来的胭脂米也好,还是拿了清泉浇灌的小白菜也好,她几乎万里挑一的只选最好最嫩的,便是吃得最寻常的猪肉跟鸡蛋,都是用了糙米跟燕麦喂养的,只这短短的一段日子就将楚少渊养的胃口越来越刁。 这导致楚少渊吃药的时候总要磨蹭几番,直到她拿了新腌好的梅子来哄他,才肯乖乖喝了。 楚少渊似是一早便知道她会这么说,此刻也不在意,一手拿了梅子往嘴里塞,一手将书桌上刚刚写好的大字拎起来给她看,“晚晚,你说这幅字挂在哪里好?” 婵衣定睛去看,他写的竟然是道德经中的一段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婵衣眨了眨眼睛,若是放到前一世,她看到他写这样的一段话,定然会嗤之以鼻,道一句“若是安亲王能够做到圣人言,只怕铁树都要开花了。” 只是这一世,她忽的明白了楚少渊在这一刻为何会在小山居写下这样的一幅字了。 这幅字,并不是说他向往圣人之境,正好恰恰相反,他正因为做不到,才会写下这样一幅字,用来提醒自己,他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婵衣嘴角轻勾,眸子里一片柔光,称赞道:“字体浑厚挺拔,开阔雄劲,这幅字写的好,我看不如就挂在外厅吧,也衬小山居这个名字。” 楚少渊笑着说好,将碟子里最后一颗乌梅塞进嘴里,侧着身子去找裱褙用的立轴。 若此时有旁人在场,只怕要惊掉下巴,如同楚少渊这般身份贵重的人,写了一幅字儿,竟要自己亲手装裱起来,恐怕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而实际上,在楚少渊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二人就像是尘世间一对寻常夫妻似得,小山居里的一草一木,细小到榻上随意散放着的杂记跟信笺都是由他们二人一同整理。 小山居清静的就像是没有下人似得。 从半敞开的雕花窗子望出去,雨珠子水帘一般,清脆的击打着外头的廊檐下垂着的一排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在深秋寂静的山居中,尤为显得悦耳动听。 婵衣收拾了药碗,从木头铺成的厚实地板上经过。 因下着雨,她脚上穿了双木屐,沉稳的声音踢踏的响过耳畔,踏着被廊檐遮得密实的地板到了厨房。 事实上厨房离着她们的卧房不远,大约也就是十来步的距离,是她特意让人在卧房后头开辟的这么一小片天地,为的便是能让楚少渊时时吃到热腾腾的菜肴。 若是在平时,早早的就能闻到从空气中散发出来的香气,而最近几日则是因为秋雨连绵的关系,香味散发不到很远,不过才相隔了几道墙,厨房的香气就被封在了这一小片天地。 锦屏一直在照看着灶上闷着的油焖笋,见婵衣过来,笑着帮她打帘子,“油焖笋马上便能出锅了,还有香酥鸡也蒸好了,只等着您最后再炸一遍,就能上桌了。” “恩。”婵衣点头应了一声,净了手之后,将蒸锅的盖子掀开,等水蒸气一散开,婵衣瞧见锅里除了蒸着的香酥鸡之外,还有用竹筒做容器蒸着的胭脂米饭。 她问道:“早前吃的胭脂米就剩下这么些了么?” 锦屏回道:“可巧了,昨日王妃您在宁州的米铺子刚送来新一季的胭脂米,说是今年因雨水颇丰,胭脂米的收成极好,比往年还多了一倍有余呢。” 婵衣侧头想了想,道:“将多的胭脂米分成三份,一份给广宁王府送去,一份给敬王府送去,最后一份……”她犹豫半天,最终轻声道,“给辅国公府送一份。” 人情来往上头,她总是要将楚少渊想不到的都尽力想到。 锦屏笑着点头应是。 婵衣将菜肴准备妥当,又亲手盛了一大碗猪骨筒汤放在托盘上,一路顺着廊檐回了房中。 饭便摆在了楚少渊亲手制作的雕花桌案上。 楚少渊已经将方才写好的字装裱起来,就挂在了正门对面的墙上,略略抬头便能瞧见那两三行气势滂沱的大字。 说实话,楚少渊的字迹与她刻意练就的不同,他的字里总是凝着一股子宏伟庄重的气势,每每让她看了,总忍不住感叹。 前世是感叹他的表里不一,而这一世,到了如今就只剩下对他的怜惜了,想他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习文也好习武也罢,总是要比旁人慢那么几步的,可偏偏他样样都好,无论是骑射亦或书法,他就是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强大。 “嗯……挂在这里可好?”楚少渊看了过来。 婵衣眉目之中染了些暖意,“你的伤还未曾痊愈,别总是爬上爬下,”将托盘里最后一盘菜放置好,她取了筷子过来,递给他,“过几日雨停了,埋在院子里梧桐树下头的菊花酒也能起出来了,秋天的蟹子最肥美了,到时候我做蟹膏给你吃。” 楚少渊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桌案旁,身上穿着的宽大衣袖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罗汉床上。 靠得太近,他那张昳丽的面孔越发显得精致,墨黑的鸦发垂在脑后,被一支木簪松松的挽着,因伤势未愈,薄唇有几分苍白,却将他瞳孔中的冷冽添了几分柔弱,看上去倒真是一个面容精致端庄秀丽的美少年,软软的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晚晚,往后我们就在这儿一直这么住下去,你说可好?” 婵衣抬头仔细的瞅着他,少年眼底的神情认真而执拗。 她眨眨眼,笑着道了一句:“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停歇下来,几枝被雨打的败落的枝干被风吹拂,余下的叶子也尽数飞旋在了空中,可惜叶片上落了水珠,便是飞也飞不高,摇摇曳曳着从半空中坠下,似是与夏日做的最后告别。 这一刻,婵衣是真心希望楚少渊能够停留在这里,即便是实情再让他失望再让他难过,她也希望楚少渊的内心能够多一些暖和的光。 吃罢午饭,楚少渊精神不济,卧在罗汉床上闭目小憩。 婵衣手中捧着一本杂书,眼神却落在小几上摆放着的那尊花樽上,白玉似的瓷质,口细长,里头插着半开未开的秋海棠,在一院子湿哒哒的残败景色下,尤其显得娇贵。 她心里多少是知道的,楚少渊这样蛰伏,为的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内疚,作为他的妻子,他既然在心里做了决定,她自然也要坚定的跟他站在一起。 …… 一连数日都毫无波澜的安亲王府忽然有了动作。 虽只是安亲王妃送了些胭脂米给交好的宗亲,却还是让云浮城中的世家纷纷臆测起来。 不止是因为这三家在宗室当中枝大叶大,更重要的则是这其中所代表的含义。 首先这三家当中,排第一的广宁王便不多说了,他是文帝迄今为止最为信任的一个臣弟,许多大事以至于兵部官员的指派都被他握在手中,安亲王妃与广宁王妃交好,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后头的敬王府则是因为有慈太妃这个老祖宗在,绕过谁都不能绕过她去,所以安亲王妃送些吃食给敬王府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可要紧的却是第三家——辅国公府。 567.妖娆 虽说辅国公祖上是高宗皇帝之子,也曾经煊赫一时,但到了这一代却已经隐隐有了没落之势,若是单看一些地方,辅国公府甚至都不及一个伯爵府有权势。 安亲王妃却在那么多的宗亲之中,单单去亲近一个几近没落的人家,让人不得不猜想,这里头的深意,又是什么?亦或者说,辅国公是什么时候与安亲王搭上话的呢?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辅国公府要起复了呢? 这一猜想导致与辅国公府向来对立的镇国公府阖府焦躁了起来。 以镇国公夫人为首。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倚在美人靠上拿着鱼食喂鱼,管事过来回话,说安亲王妃送了些胭脂米到辅国公府,她当时并不以为意,先前这些事也不是没有过的,安亲王妃向来会做人,但凡礼数上头的东西自是十分周到的,而虽说胭脂米精贵,但在宗室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特别之物。 只是她没料到安亲王妃竟然只送了三份,而这三户人家里就有辅国公府。 她当下大怒,一把将手中捧着的鱼食都扔到了湖中,半天都没缓过来劲儿。 直到儿媳梁氏过来与她商议几日之后,安亲王妃娘家兄长的婚宴贺仪,她才铁青着一张脸,将梁氏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这蠢货,我不是早先与你说过,让你好好笼络住安亲王妃,你又是怎么回我的?你若是将安亲王妃拢住,她能亲近辅国公府,而疏远我们么?” 梁氏无故挨骂,被骂的心气儿也翻了上来,当下便毫不留情的嗤笑婆母: “儿媳恪尽本分,即便是与安亲王妃交好,也从不曾低声下气的堕了我们镇国公府上的颜面,婆母这番怪罪可是半分道理也没的,若婆母嫌弃媳妇不顶事,不妨婆母自个儿去放下身段儿与安亲王妃结交看看,看王妃她是不是如您说的这般好糊弄!” 说到最后,梁氏竟然挑眉,脸上带着几分讽意的看着镇国公夫人:“而安亲王妃为何不亲近我们镇国公府,其中的缘由,难道婆母自己不清楚么?” 她明摆着用话刺镇国公夫人的弱处,挑明了说是因为她卫氏女的身份,才会导致安亲王妃不愿与镇国公府深交,即便是她低三下四的去求了安亲王妃也不济事。 镇国公夫人当下气得三魂都要出了窍,立即破口大骂梁氏不孝。 梁氏倒是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一点儿不惧怕的悠悠道:“婆母若是让媳妇做别的事儿,媳妇自然恪守孝道,可这件事儿还请婆母恕媳妇难以从命了。” 说罢了这话,梁氏转身便走了。 将镇国公夫人气得狠狠的砸了几个桌上摆放的上好的汝窑茶盏,方才觉得心里的气儿顺了些。 她不是不知道世人捧高踩低,但这事儿发生在自个儿头上,她多少还是觉得意难平。 安亲王妃她是没那个本事动的,但自个儿子的媳妇,还不是任由她磋磨么?便是她的家世显赫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的被她握在手心里头! 所以当天夜里她便跟着镇国公说,儿子这么大了,只有媳妇一个人容易伺候不妥当,她想着给儿子纳几房姬妾,也好开枝散叶。 镇国公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而镇国公夫人又哭着说,她如何不知安亲王妃为何不亲近镇国公府,纵然是她有千般不对,也绝不能带累着镇国公府一道儿进了泥潭里去,她一边哭一边说,往后若是辅国公府门庭若市了,她只怕就要成了罪人。 镇国公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这前半生是一直听自个儿亲娘的安排,而自打成了婚之后,就一直听媳妇儿的话,向来是被管得死死的人,听见媳妇跟眼前哭,他当下便自我膨胀起来,安抚她说不必着急,他自有法子与安亲王交好,让媳妇不必担心。 而他转个身,便让小厮去唤了幕僚来商议。 …… 与镇国公府不同的是辅国公府诸人的态度。 或许其他人会不知道安亲王妃为何亲近他们府上,但作为辅国公夫人的苏氏却是知道的。而辅国公更是从小被三太夫人教导,知道一啄一饮自有定数,更知道捧一头压一头的道理。 说白了,安亲王妃无非就是要用辅国公府来告诉云浮城的世家,她要捧的人,即便是已经没落到了尘埃里,也会在片刻之间重新尊贵起来。 而他们却半点也不在意,或者不能说不在意,只能说不得在意。 因为辅国公府的子嗣实在是太多了,又因三太夫人未曾辞世,五房人口挤在一起住,只他们大房,便有五六个嫡出的孩子,加上庶出的子女又不停往出蹦,早已经入不敷出许多年了,这么些年里头,只靠着辅国公微薄的俸银跟公中的田产铺子支撑一大家子的开销,管家的苏氏实在是头痛极了。 所以此番即便是安亲王妃有别的心思,只要能够让一大家子尊荣体面的活下去,便要比什么都强。 她收到胭脂米的当天,便与辅国公商议。 “既然安亲王妃主动示好,那咱们也不能太不顶事了,总要做些事儿出来,好叫安亲王知道,关键时刻咱们还是顶得上用的。” 尤其是安亲王已经主管了工部,工部向来是油水满满的衙门,这也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辅国公楚云诀也是许久不曾掌管过有实权的差事了,他不是其他的那些宗室子弟,只一心想着祖宗留下的产业,守着祖业过日子,他是真正有志向的人,他总觉得他生在宗族中,便是空有满腹的报复也无从实现,正焦虑万分,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如此下去了。 忽然间有了这样的一个好机会,他自然是要抓的死死的。 他立即表示赞同:“安亲王不是这几日正在养伤么?工部又多是沉积了多年的卷宗,想来他料理起来要艰难许多,我倒是知道工部两个侍郎的底细的,安亲王刚回来还不过两年,他恐怕有许多事都要从别人那里听得,有些事还是要尽早处理,才好方便安亲王行事。” 辅国公当即便磨刀霍霍,一副准备大显身手大干一场的模样。 …… 对于在云浮城中引发的这一切是非的当事人婵衣来说,她还不知道她这个举动究竟会溅起多少朵水花,且也不十分在意。 这些事情于她而言,还不如楚少渊的一句话,亦或是一个皱眉来的更重要。 好比此刻,她正拿了笔杆,认真的一笔一画勾描着前头斜斜的靠在美人榻上的少年。 少年眉眼含情,一双琥珀般透亮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得,直勾勾的盯着她瞧,脸上分明是将笑未笑的神情,许是怕笑出来她又要恼,便一直忍着,忍耐得久了,连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笑意。 她侧头咬着杆尾上镶着的玉石,微微蹙眉,勾画了几笔之后,似是不满他嘴角那股子越来越盛的笑容,拧着眉毛道:“你认真一些不行么,都画了这许久,还未画好一幅,你是要将晚膳的份儿都笑进去么?” 少年连忙努力将那点笑意收起来,不动声色。 可脸上的神情又有些不自然了,像是假人似得,一点儿都不生动。 婵衣眉毛都没松开,便又皱得紧了几分。 “意舒!”甜腻的嗓音终是降了下来,依稀含着几分恼意。 楚少渊却笑了,仿佛化开的一池春|水,眼角眉梢的笑意止不住的散了出来,他下了美人榻,缓缓移过来,低头想去看她笔下的他,画纸却被她瞬间抓在手中,一把揉成了团。 她恼了,将手中的玉质笔杆搁在笔架上,转身欲走。 楚少渊赶紧拉住她,指尖滑动,挤进她的指尖里,十指紧扣住。 嗓音里更是带着几分淡然:“我本是说随意画一幅便好,偏你这般认真,你我日日相见,夜里也同床共枕,哪里需要将我的模样画下来,你若想看,看我便好,一幅肖像画哪里有真人好看?” 他话里的语气缠|绵婉转,却偏生有一股子叫人想捏他脸的冲动。 婵衣将目光移过去,细细的瞅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的仔细打量他。 他被看的有些局促了,侧了侧头,纤长的睫羽轻眨几下,红唇一弯,脸便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 婵衣心中莫名狠跳了那么一下,只觉得眼前的他竟生出了几分妖娆来,笑着的模样分明还有几分羞怯,却这般勾人。 她没忍住,手伸了过去,狠狠的捏了捏他的脸。 “生得这般漂亮要做什么?”似乎真有些恼,她看着他的眼睛尤其亮。 楚少渊笑得打跌,更不与她客气的,捧了她娇艳的脸颊便吻了上去,分明是缠|绵悱恻的吻,偏他力道轻柔,倒是也有了几分宠溺的滋味在里头,生像是怕他这么一吻,就将她吓跑了似得。 一吻毕,他甚至心有不舍的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她的唇角。 他微微眯着眼睛,脸上的神态倒似是喝了陈年的梨花白一般,眉眼之间藏了几分醉意。 婵衣的心扑通扑通的慌乱跳个不已,只觉得这些日子,在小山居里的他,越发的妖魔化了,让人应对不暇,措不及防。 …… ps:小意家养的小土狗得了细小,看它泪眼汪汪的样子,心里好难过,连着去看了两天,兽医说还有三天才能脱离危险,忽然觉得自己好穷,掩面泪奔。 568.作画 便听得楚少渊唇齿之间逸出一声轻叹:“晚晚可是说错了,若说漂亮,在咱们家里,唯你生得最好,”他一边说,一边磨蹭着她,纤长指尖轻点过她的眉宇,一脸的温情,“你便是一个皱眉一个浅笑,都让人心动不已。w w. vm)” 将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拍下去,婵衣笑着睨他,“你去了趟福建,竟学会了满嘴的甜言蜜语,”后又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与我听听。” 楚少渊笑得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一般,搂着她,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面颊:“还有啊……晚晚若想画我,可等夜沉了再画……” 婵衣愣了愣,面色带着些不解。 楚少渊便笑着又道:“那时候天色暗,屋子里不亮堂,你随意描画两笔便是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顺着他话里的意思往下想,屋子里暗,便是画了也不会有人看见,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她画的好不好。 知道这个意思之后,婵衣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他!他竟然取笑她画技差! 楚少渊见她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眼睛一弯,嘴角忍不住勾起弧度,“不过既然先前说,要等画好后才吃晚膳,为了不让晚晚饿肚子,为夫我只好替夫人画了。” 他虚环住她,捉住她娇小的手,顺着指缝牢牢握住,带着她的手去拿笔架上的紫毫笔,轻蘸几下墨汁,一手揽住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带着她的手,在雪白的撒金宣纸上洋洋洒洒的挥毫。 不过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人像大概的轮廓,再在人像旁轻轻描了几下,一个白衣公子便跃然于纸上。 婵衣看得惊讶起来,他不过是半路才学的画技,就连自己都要比他早学了许多年,没想到这样简单几笔的画作在他的手下竟这样传神,虽是一副写意的水墨画,但任谁都不会将画中的白衣公子看错成其他人。 她忍不住赞叹,就连人物的风韵都抓得这样精准,他果真是天赋极高的。 那么,究竟是谁将前一世的他说的不通文墨?分明是这样的长才,书法绘画也好,骑射功夫也好,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她又觉得有些纳闷,为何从前他在家里的时候,不曾显露半分,亦没有听谁说过他画技了得这样的话呢?难道他那个时候就在韬光养晦? 正愣着神,低头就见他又在白衣公子的身边画了一间小舍,虽只是简单的几笔,却有了一股子天高云淡的意味,就像是那两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股子隐士之感迎面而来。 婵衣在他怀里抬起头,像是重新认识他一回似得。 楚少渊被她看的脸上有些发热,轻笑一声道:“晚晚别动,还没画好。” 接着他又拿笔蘸了蘸墨汁,在白衣公子身旁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轮廓来,显然那个少女画得要比旁边那个白衣公子要精细许多,画上的少女正脸对着白衣公子,身上穿着蝴蝶大通袖的秋衫,裙子上是一行秋雁,头上簪着振翅欲飞的蝶翼,少女眉眼弯弯,笑得温婉。 画上的少女这一身衣裳分明就是她今日的装扮。 婵衣面上红了红,手指大力挣脱开,眼睛深深的瞅着他,似羞似恼:“你早就料到我画技不如你,所以你才会忍不住一直在笑,是不是?” 没料到会被她误会至此,楚少渊忍不住懊恼起来,还未画完,他已毫无心思,将笔撂在一旁,轻言道:“晚晚可冤枉我了,我只是一见到晚晚,心里就高兴,才会忍不住笑,偏晚晚又不许,还板着脸站在我前头……” 想到先前她画几笔之后,觉得不满意便将宣纸揉成一团的举动,楚少渊私心里觉得她脸上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痒,脸上便没绷住,又笑了一声,腻着声音道:“况且,晚晚都没让我看过你画的,我又怎么会知晓好不好?但我想,只要是晚晚画给我的,就都是好的,又哪里会有不好之说呢?” 婵衣心中腹诽,他向来会在她面前讨巧卖乖,总爱说这些话安慰她,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她就真当如此了,也懒得与他计较。 只是……却不能这样轻易就放过他。 婵衣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去将笔架上头的兼毫取下来,眼神勾着一个略有深意的笑:“既然夫君这般疼爱妾身,妾身若不投桃报李,怎么对得住夫君的一番情意?” 楚少渊听她唤自己夫君,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像是浑身的毛孔被她这么轻软的声音一唤,就都展开来,哪里还听得到她后头说的那句话。 而婵衣却是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书桌上,兼毫蘸墨,顺着他的额头往下勾画,脸上的笑意掺进些不怀好意,“这样漂亮的脸上,若是能开一朵花儿就更好看了。” 楚少渊心中的欢喜之情还未过,就觉得脸上一凉,定睛一瞧,兼毫顺着额头擦过鼻端。 许是画了一株花树吧……楚少渊闭上眼睛,嘴角含笑,他的触觉十分敏锐,当下便感到笔尖上的力道轻柔,笔毛略有些扎人,而那份凉意一直顺着额头蜿蜒而过,渐渐一直往下走,顺着脸颊一路来了脖颈。 他的呼吸声忽然厚重了起来,不知她的笔尖接下来会走到什么地方,可心里隐隐的有些期待。 见楚少渊并没有制止她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的平躺在书案上,一副承受的模样,让婵衣看着,心中忽的腾升起一股子肆虐之意。 笔尖轻动,她顺着他的脸颊画至他的脖颈,手下不紧不慢的将他衣衫半解开,中衣也被那只小手挑了开来,微凉的笔尖触碰上温热的胸膛,笔下蜿蜒迤逦的墨色枝干便顺着脖颈深入进衣衫之中,她换了支笔,轻蘸朱砂,在枝干上点缀了朵朵红梅。 他呼吸声有些重,那红梅便随着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竟似活了一般。 楚少渊只觉得那点凉意像是直接沁入心肺一般,将他拨撩的身上发烫,像是烧着了一般,睁开眼睛看向她,眼角眉梢中已经是饱含着浓浓的春情了,因他容貌昳丽,这般看上去,竟让婵衣的心忍不住狠狠的跳了一跳。 她连忙移开眼睛,似是没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耐心的将一树的红梅一朵一朵仔细画好。 盏茶的功夫,她停了笔。 楚少渊的胸口起伏得已是有些激烈了。 他忍不住低头去瞧,顺着脖颈胸膛而过的那几笔墨色,果真是蜿蜒迤逦着的满满的一树繁花锦簇,红梅花开了五瓣儿,每一朵花都细致好看,景致也很好,红梅是错落有序的散开在胸口的,看着身上的这些墨迹,他心中惊奇极了,看不出,她画景画得这般好。 他自己的书画是下了功夫苦练的,却没想到她一个女孩儿,竟然也有这样的画技,先前倒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唔,若早知道的话,他早就勾着她让她帮他画几幅挂在墙上了。 只是眼下,他却没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念头。 他眼睛发亮,直勾勾的看着她,就像是忽然柔软的人,一下子变得有了攻击性。 早在他胸口被她小手轻抚而过的时候,他就已经情动不已了。 他的眼角盛满了春情,连薄薄的嘴唇都染红了似得,裸露出的皮肤上更是红了一大片。 他忍不住抬起头贴住她的嘴唇,轻轻磨蹭着,一下一下的吻着她。 婵衣一低头就看到他这般敞着身子,衣衫不整的模样,吻得稍稍用力些,便带了几分喘息,那声音轻微极了,却无端端得勾人心魂。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原本是想逗弄他的,可眼下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情的。 她站在他面前这般瞧着他,只觉得浑身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着似得,慌乱之下,她扭身就想跑。 却被楚少渊一把按住。 婵衣只觉得抬眸死死的盯着她的少年,像是一只护食的猫,随时随地都会伸出爪子来,冷不丁的挠人一爪子,让她后背直发凉。 楚少渊已经动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会轻易的将人放走,自是将她紧紧的揽在怀里,手指轻解她的罗衫。 婵衣觉得她是给自己掘了一个坑,而这个坑的名字只有三个字,那便是——楚少渊。 她身子忍不住轻颤,声音甜软的哀求他说:“意舒,你别……” 楚少渊不答,反倒是一张口咬住了她精致的锁骨,咬出了印子之后,便伸舌在牙印上头轻轻舔舐几下,一双眼睛像是盯住了猎物的豹子,眼中带了些戏弄:“刚才拨撩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个儿能不能受得住?现在我被你拨撩起来了,才来求我,不觉得有些太晚了么?” 最后的希望也被他的话浇灭了,婵衣只觉得她当真是有些自作孽不可活。 窗外和风细雨,屋内却是春意浓浓。 即便是再不能做,再不可做,他也总有其他的法子能够倾泻自个儿的那点灼热跟胀痛,只是一切平息之后见到她羞怯的几乎抬不起头来看他的神情,他觉得自个儿还是有些孟浪了。 …… ps:这个尺度应该不会有河蟹大军了吧,嘤嘤嘤,小意觉得自己好难。 569.布置 最终结果便是晚膳由大厨房送上,直将这些日子以来,婵衣亲手料理大小事务的规矩打破。 而婵衣一边咬着筷子吃着酸辣水萝卜丝,一边一眼不错的瞪着他,只觉得他简直可恶,方才不过是逗弄他罢了,结果受累的却是她自己,现下腰也酸,手也酸,反观他倒是神清气爽,一副满足的模样。 许是知道婵衣此刻心情不佳,楚少渊脸上的笑容也不敢太放肆,一边儿吃着晚膳,一边儿偷偷打量她,只觉得她此刻脸上带着些恼羞成怒的羞涩简直是让人心痒难耐,他默默的忍了许久,才将那股子躁动给压了回去。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讨好似得,夹了一筷子银芽双丝给她,“明儿是不是该回家里看看,大哥娶亲这样大的事,总不能因为我给耽搁了。” 他不敢再去撩逗她,只好将话题转到了安全一些的事情上,好分散她的注意力。 婵衣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开来,皱了皱眉沉声道:“大哥的婚事自然是要准备的,只是你受了这样重的伤,太医说要在家好好将养着,所以明后日你不必露面,我一人去便是了,左右大家也都知道你的伤势,不会有人在背后说道的。” 楚少渊怎么肯答应她,再怎么说他也叫了夏明辰好多年的大哥,且夏明辰此人护短护得厉害,平日在府里还看不出来,只要一出了府,但凡有人欺辱他,夏明辰总会头一个上去将那些人打跑,虽说最后看着他的眼神带着那么些嫌弃,但总归是没有让人将他欺负了去。 所以他即便是伤得再重一些,也是想去给夏明辰做做颜面的。 他当即便摇头,不赞同道:“大哥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你不许我露面,往后大哥怪罪起来,我可承担不起,何况我的伤如何,你还不清楚么?” 若不清楚,刚才将他按倒在书桌上,便也瞧得一清二楚了。 婵衣脸微微一红,连忙瞪他一眼:“你分明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却还这般故意曲解,你道我真的只是怕你的伤势再重一些么?你在朝堂上做的那些铺垫,不正是因为你伤势太重的关系么?你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回了家里去给大哥做颜面,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岂不是要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正是因为楚少渊对外称有伤在身,不便上朝,文帝这才颁布了那条,让楚少渊伤好之后总理工部的谕旨,可若是被发现他的伤势根本没有那般严重,只怕文帝会迁怒与他,到时候才真的是得不偿失。 楚少渊静静的瞅了她几眼,脸上原本还有些冷凝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不必担心这些,都是小事,我既然敢去参加婚宴,便会有法子让父王不听信别人的那些传言。” 况且云浮城中的那些流言,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只要他排些鸣燕楼的杀手去,将人群中领头的人捉住,便更是奈何不了他的。 婵衣看着他一脸的坚定,不由得叹气,“我只是有些担忧,便是先前外祖父在任上担任工部尚书之时,都奈何不得这些人,更何况你今年比之外祖父少了许多经历,更是让我担心。” 楚少渊轻轻捏住她的手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晚晚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我已经查清了工部所有大小官员的底细,只等着我伤势好一些的传闻出去了,我才好进宫与父王说道,只要父王知道了他们二人做过的事,才不会真的陷在这个地方,局势才好打开来。” 楚少渊心中明白,只有让文帝满意之后,他才能顺理成章的得到哪些东西,而第一个要做的就是笼络人心。 只可惜的是朝中但凡是任了重位的人,都不会贪这么一点点便宜,那么,便只有找人来做这个恶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先前婵衣交好过的几户宗室,拿宗室来试探皇帝,便是不成,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楚少渊默默的吃了一筷子菜,忽的发觉他的心越来越硬了,一时间忍不住皱了皱眉。 …… 月色正浓,半阖的窗子里,有风不停的吹进来,将院子里的菊花吹得都有些恹恹的。 婵衣抱着他的胳膊睡在床上,睡得略有些不安稳。 楚少渊爱怜极了,长臂直接将人锁在怀里,手指轻轻摸上她脑后的几个安睡穴,力道均匀的揉|捏了几下,便听见她呼吸声渐渐绵长起来。 他将头埋在她颈间,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发觉他真是越发离不开她了。 只是有些事他终究是要处理的。 窗外轻轻的传来些动静,有人低低的唤他道:“王爷,可曾歇息了?” 楚少渊一边继续揉着婵衣的安睡穴,一边低声应道:“进来吧。” 然后,乌黑的房中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朔风身着短打装扮,大步走了进来。 相隔着屏风,他单膝跪地的禀告道:“王爷先前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辅国公这几日正准备在皇上跟前揭发工部两个侍郎曾经做的那些事,而镇国公则是听从了幕僚的安排,一车一车的购进了许多珍奇之物,正要来府上拜访,为的也是工部的差事。” 楚少渊一边将已经睡着了的婵衣虚虚的拥在怀里,一边沉思了片刻,道:“辅国公那里不必管,只需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再来回复便是,镇国公那里,你去将消息透露出来,让辅国公府的人知道,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做。” 沈朔风点头,“属下明白,不过属下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与王爷禀告,是与朝政无关的事。” 楚少渊有些纳闷,问道:“什么事?” 沈朔风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该用什么措辞会比较恰当,片刻之后才开口:“赵姨将颜氏跟夏四小姐送回去的时候,颜氏已有些癫狂了,听赵姨说,颜氏有些精神反常,夏四小姐这几日也精神不济。” 楚少渊再一次听见颜姨娘的消息,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只皱了皱眉,便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往家庵里送了,你让赵妈妈去回了夏老夫人,就说颜氏打算到皇觉寺带发修行。” 570.意动 沈朔风是知道关于颜姨娘的一些事的,听见楚少渊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说话,倒是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点头道:“王爷放心,赵姨会处理好的。w w. vm)” 楚少渊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听见娴衣也有些不对,他冷声道:“你让赵妈妈告诉四小姐,她若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夏家,该备嫁就安生备嫁,我自不会拿她如何。” 这话里的警告之意已经是十分浅显了,沈朔风忽有些拿不准他拿这两个消息来告诉楚少渊,究竟是对是错。 但他向来是个不露声色的人,听见楚少渊吩咐,当下便点头应了。 楚少渊没有其他事,挥了挥手,便让他退下了。 沈朔风动作既轻又快,几乎瞬息之间,整个人就毫无生息的离开了小山居。 楚少渊垂着眸子,轻轻勾画着怀里婵衣的眉眼,衬着昏黄的灯光,她脸部的轮廓越发的柔和,就像是个宁馨儿,让他心中才升起来的那分燥意也逐渐退了下去。 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却惹来她的嘟囔声,他失笑的搂了搂她的腰身,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第二日等沈朔风去通知了赵妈妈时,赵妈妈才不紧不慢的去了福寿堂。 此时的夏府正张灯结彩,就是连寻常一向素净的福寿堂中也挂了好几个鲜红的绸子,一派喜气洋洋之色。 谢氏手中拿着账册正计算抬嫁妆的时候,族里有多少后生要一同去,又要准备多少封红,一时间焦头烂额的。 而夏老夫人在一旁,跟先前从信阳赶过来的几个亲族说着话,张妈妈过来,凑在夏老夫人身边,低声道:“老夫人,赵妈妈来了,说有事与您说道呢。” 才说完,就见赵妈妈大步的走了进来。 夏老夫人皱了皱眉,一旁的张妈妈大声痛斥她:“你不在西枫苑当差,来这里做什么?” 因赵妈妈是颜姨娘屋里的下人,所以作为夏老夫人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她,又见她这般不知礼数为何物,张妈妈作为夏老夫人身边的第一人,自是要替夏老夫人分担。 所以张妈妈又骂道:“你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便是有事,难道不会选个其他时候来?” 赵妈妈心中烦闷至极了,她只想尽快将这件事处理掉,好回去回禀了楚少渊,让他给她重新指派个活计,她实在不想再留在夏家了,所以才会这样急切,但见夏老夫人皱眉,她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了,只好恭顺的低了头,将事情粗略的说了一遍。 夏老夫人是知道内情的,但因长孙成婚在即,她原本打算,颜姨娘的事放个一两日,等家中的事情都安排妥了,再来料理她,但既然她撞了上来,又是在这么多亲族面前,她自不好再不吭声。 她点头道:“既是侧夫人想要祈福,那便随她吧,张妈妈,一会儿你叫人套个车,多安排些丫鬟婆子,将侧夫人送去,别让侧夫人受了委屈。” 原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夏老夫人这么说了,张妈妈自然也应了,赵妈妈见目的达成,也就转身回了西枫苑。 倒是夏家在场的一些亲族有些不解,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好问人家家里的私事。 夏老夫人心知今日之事若不解释一番,只怕随后又不知会传出些什么留言。 她笑着道:“我们家的这个侧夫人本是三王爷的庶姨母,也算是多年之前的缘分了,被世敬搭救,然后到了府上,先前她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在家里也是一直将养着,这不是,王爷回宫的这些日子总是受伤,她便想着去寺里祈福,你说我这个做婆母的,又怎么好说不准她去呢?” 夏老夫人一番话说的漂亮,夏家亲族中的人虽有些知道一些隐情,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也不好再多议论,不过是说了几句,便又转到了夏明辰的婚宴上头。 而这件事过了不到一天,云浮城中便流传三王爷的庶姨母挂记三王爷,要出家做居士来给三王爷祈福,希望菩萨护佑三王爷一生顺遂平安。 一时间,夏家的这些事又风生水起的在云浮城里暗涌着,然后颜姨娘便有了个心善的名声。 颜姨娘在皇觉寺服劳逸的时候,听见身边的丫鬟对她咬着舌头,她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嘴的银牙,她分明是被关到了这里,日日受着苦,却因为这么个名声,而不能对人言苦,她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身边看管着她的姑子见她怔愣着不干活,当下便怒火上脸,开口骂道:“既然夫人是来给三王爷祈福的,又怎么能这样怠慢?还不赶紧些,莫要菩萨发觉了再怪罪于夫人,那便是夫人的不是了!” 就连骂人的话都这样冠冕堂皇,颜姨娘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手中捣米的木棒似是有千斤重,她的手掌已经磨出了细细的茧子,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被寺院里的姑子欺压,每日要做许多的活儿,身上更是累得发颤。 她恍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要一直过到老死,却还不如立时死了。 当天夜里,她没有如同往常那般睡死过去,而是趁着房里没人时,偷偷将两根束腰的腰带打了死结,扔过房梁,她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被她牢牢的系了的腰带,忍不住想,自个儿的这一辈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多少是有过些得意的时候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她想不明白,却是越发的怨恨起了旁人来,一脚踩上了杌凳,一头扎进了腰带打着的死结中。 脚下一蹬,杌凳倾倒,窒息感便从脖颈上传了过来,她忍不住挣扎了几下,意识逐渐逐渐的模糊起来。 房里才响了一声动静,外头的人便察觉出了不妥,立时进来看,却见到这样一幕,险些被惊呆原地,连忙将颜姨娘从房梁上抱下来,救了半天才让她缓过气来。 颜姨娘坐在地上呜咽的哭着,只觉得她这一辈子委实是太憋屈了,再想到往后的日子更加暗无天日,她心中充满绝望,再也受不住,一把爬起来就往墙上撞,只想求死。 而颜姨娘的这一求死举动,直接让皇觉寺的姑子们都提心吊胆起来,既然王爷是让人在皇觉寺修行,那她们就不能让颜姨娘这样轻易的死了,于是皇觉寺的住持当下便让寺里戒安堂的两个堂主与颜姨娘同住同行,半点也不给颜姨娘求死的机会。 颜姨娘似乎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都爬了出来,原本精美可比宸贵妃的脸,也快速的衰老下去,只留了尖酸刻薄在脸上,让人一看就知她这个人不好相与。 皇觉寺的姑子们更加厌恶她,什么脏活苦活都指派给她,直将她保养得当的身子累得一身病,却又偏偏死不了,她一日一日都活在这样的恐慌跟绝望之中,整个人便越发的颓败了下去。 …… 婵衣一大早便醒了,听见外头有细微的水声,而室内又隐隐有些潮意,她便知道这是又落雨了。 她抱着被子窝在楚少渊的怀里,瞧着楚少渊沉睡的侧脸,不由得有些愣神。 似乎他们搬到小山居之后,楚少渊就很少早起了,总是她醒了,他还在睡着。 现下,她盯着他的睡脸,忍不住蹙了眉尖,伸出手指轻戳一下他的脸颊:“再装睡我可要不客气了!” 婵衣见他依然不动声色的继续装睡,嘴角一弯,手指便顺着他的肩膀滑溜下去,到了他的咯吱窝间,一双手不客气的挠着他的咯吱窝。 楚少渊哪里被人挠过咯吱窝,当下便痒得忍不住笑了出声,一把将她作乱的手牢牢抓住,笑声之中有些喘意,目光带着柔色,似是含着一江的春|水的看着她。 “晚晚,别闹。” 婵衣眼中多了几分调侃之色,凑过去轻轻的啄吻了他的额头一下,“明明都醒了,却还不起来,硬赖在被子里像什么话?” 楚少渊将人环住,眷恋的抬头将嘴唇凑到她唇边,唇紧紧挨着她的唇,语气轻柔:“你睡得这样香,我怎么也觉得看不够,又怎舍得与你分开,自是要一同起来才好的。” 婵衣的心霎时一缩,这个人,越发的会甜言蜜语了,简直是让人无暇应对。 她不好意思了,瞪了瞪他,转移话题,“今儿可是霏姐姐抬妆的日子,你还这般懒散,当心去的晚了,被大哥罚酒!”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伸舌舔了舔她的唇,“既然晚晚这么说,那便早些去吧。” 话虽这么说,却不依的任旧搂着她,一点儿也没有要起身的念头。 婵衣怒了,伸手去推他,身子扭动着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却看着他的眸子越发的深了起来,里头蕴含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接着,人就被他按住。 “晚晚别动!”他呼吸落在耳畔,微微有些痒,他的声音却有些不稳,喘息着在她耳旁吐着热气。 他手指轻触上她脖颈上细腻的肌肤,忍不住将人又搂紧了几分,唇舌舔舐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呼吸厚重。 婵衣毕竟重生一世,当下便明白他这副样子代表着什么。 她连忙停止动作,不敢再乱动一下。 楚少渊却觉得可惜的很,她若是像平常那样不听他的,他便可以翻身压下她,然后说是她拨撩的他,可现下她不动了,他又忍得难受起来。 “晚晚……”他一双温润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瞧见她缩在被子里的面颊粉白红润,秀气的眉毛乌黑,琉璃一般黑白分明的瞳仁映着他此刻情迷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的加快,声音越发的软了下来,“我难受……” 婵衣被他拥得死紧,侧头看了看窗外,可外头细雨蒙蒙,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时辰,怕当真去的晚了,让娘家人脸上不好看,于是她咬了咬牙,伸手滑进他的中衣里,然后一路往下走。 直到碰到那个灼热的东西,她似是吓了一下。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动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意舒,你就不能克制些么?” 楚少渊忍不住失笑,这情形哪里是他控制得住的? 但她这般主动亲近他,他怎么会推拒? 他笑着吻了吻她,只觉得手掌下的小手柔若无骨,他的物事被牢牢握在手心里,却是更硬实了,偏她还有些迟疑,似是在犹豫,他的大手伸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便上下滑动起来,凑头吻着她的脸颊,一脸的隐忍:“晚晚说的是,往后我定不这般了……” 说着说着,语气当中的喘息之意却是越发的粗重了,昳丽的脸颊上竟似含着一层艳丽的霞光,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风情,让婵衣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这真是…… 婵衣在心里想,这真是与他一道疯魔了。 她一开始被他强迫般的按在那里时,她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过这般的经历,便是前一世,跟简安杰在这方面也守礼的很,床笫之事也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 可自从嫁了给他之后,她便时时被他惊骇到,她从不知两个人分明没有那般,竟然也能亲密如此。 到后来渐渐的被他强迫的多了,她似乎也习惯了,直到现下,她竟能主动帮他排解,这委实是有些,有些疯魔了。 婵衣忍不住咬了咬唇。 耳朵里便听得楚少渊越发粗重的喘息,然后她被他握住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力道也越发的大。 片刻之后,手上一凉,他的喘息声已经带了破音,又急又重,埋在她肩窝里的头微微一动,她便感觉锁骨上传来刺痛。 竟是,竟是被他狠咬了一口。 婵衣身子一颤,急忙想将手伸回来,却被他握在手中。 她不敢动,侧躺着的身子有些僵硬。 楚少渊低低的笑了一声,轻轻摩擦几下她的手,才将她的手拉上来,拉至嘴边,轻吻了一下。 “晚晚待我真好。” 声音中还残留着几分将才的黯哑,却奇异的好听。 婵衣脸上一热,忙挣脱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快些起床!” 一边说一边找着床榻下放置的绣花鞋,趿上鞋子一刻不停的转身去了盥洗室。 楚少渊窝在被子里,只觉得心中意动极了,他仰面轻嗅着榻间浮动的气息,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笑。 那个笑容就似,终于品尝到美味佳肴的狐狸。 …… ps:小意家的狗狗今天就是输液的最后一天了,终于要解放了,这几天一直陪着它,加上堂妹结婚,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好难的说。 571.帮衬 婵衣跟楚少渊到了夏家的时候,才刚刚到了辰时,他们来的算比较早,与夏明辰一道去催妆的几位迎亲老爷还都没到。 婵衣一脸笑容的跟楚少渊一同进了福寿堂。 却是将夏老夫人跟谢氏都惊了一跳。 夏老夫人连忙让楚少渊坐到罗汉床上,“这伤还没好,怎么就到处走动开了?快在这儿歇一歇,别四处走动,当心再将伤口扯开,到时候就难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让人拿了靠枕跟软垫过来,给他垫在身后,十分的着紧他。 谢氏也匆匆去拿了毯子来,给楚少渊盖在腿上,有些埋怨的看着婵衣:“你怎么也不劝劝,身子可是自个儿的,往后若是落了什么毛病,谁也替补不了他。” 原本就是楚少渊坚持要来的,此刻又怎么能让谢氏这般误解婵衣,急忙开口解释:“快别忙活了,我既然能来,便已经是好了许多了,况且大哥成婚这样大的事,哪怕我伤得再重三分,我也是要来帮衬帮衬的,您就甭操心了。” 谢氏不赞同的看向楚少渊:“你这孩子,有这个心就成了,既然身子不好,便好好在家将养着,你大哥又不是不明是非之人,难不成还会因为你不来就怪你?何况我们是一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楚少渊听着心头一暖,只觉得谢氏待他当真是好极了,他连声道:“母亲说的是,既是一家人,我自是不会客气的,您不信问晚晚,我这伤已经是大好了,都已经结了疤数日了,这些日子伤口痒得很,想来是痂要落了,我又不敢挠,只好出来转转,分散分散精神,何况是大哥的婚宴,我怎么能不要来帮衬一把?” 谢氏瞧他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仔细看看,倒是没有什么忍耐的痛苦之色,这才将悬着的心松了松,脸上便露出一个笑意来:“你大哥的婚事自然有我来操办,你若有精神,就出去吃个宴席,若没有,就留在屋子里歇息,母亲让下人将准备好的菜肴另外给你们两个端上来,也省的去应付那些个老爷太太夫人们,也能省省心。” “恩……听说迎亲老爷定了五个?”楚少渊说道,“我看不如再添两个,将我也加进去罢。” 迎亲老爷一般都会找亲近之人,亦或是平辈当中最出色的几人来担当,夏明辰成婚,于情于理都应该唤他一同去才是,虽他不愿在夏家拿捏身份来说道,但事实上能够让一个亲王做迎亲老爷,这样出风头的婚事,往后在云浮城提起也是很长脸的。 夏老夫人听楚少渊这般说,心中有些弄不明白楚少渊这一出是什么目的,但总不好让他跟着去催妆,然后倒在谢家,那可得不偿失。 她笑着道:“你便在屋里坐着就好,不需帮衬什么,你大哥都安排好迎亲老爷了,等着催妆好了,你们就在这里留着用午饭,你们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你在家过的可还好。” 楚少渊弯了弯嘴角,他说道:“我若伤重不能一同去便算了,可如今我好端端的,大哥又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我自然要跟着他一道去催妆了。” 可夏老夫人跟谢氏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便是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说的口灿莲花,她们也没松口。 楚少渊还要劝谢氏,婵衣眼刀就瞪了过来,他连忙不敢再往下说。 婵衣笑着过去搂谢氏的胳膊,带着些小女儿的姿态那般,轻蹭她胳膊两下,笑着看谢氏:“母亲跟祖母总是关心王爷多过我的,以前还总会遮掩一下,到如今却是连遮掩也不遮掩,您就不怕我瞧了吃醋?” 谢氏有些失笑,她一边轻轻将手臂从她手中解救出来,一边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猴儿,成了婚也没有改了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爱胡闹!” 婵衣笑嘻嘻的往夏老夫人身边躲,边笑边道:“母亲先前不是还说,只要我过得顺遂,哪怕往后我再闹腾,母亲也绝不会说什么么?” 夏老夫人却一把抓住了她欲往后躲的身子,笑着瞪她:“你莫要插科打诨,你母亲治不了你,我可看的清清楚楚,你将才可是瞪了王爷一眼。” 婵衣吐了吐舌头,“祖母,您的眼神儿可真好。” 夏老夫人听她承认,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真是个猴儿!” 婵衣噘了噘嘴,面儿上显出些不太情愿被这么叫的模样,不过才维持片刻不情愿的模样,就绷不住脸上的笑容,转头笑着撒娇道:“祖母,家中有早膳么?今儿来的早,我与王爷都没用过早膳呢。” 夏老夫人一听这话,忍不住惊讶起来,他们来的早归早,但毓秀园毕竟曾是皇家园林,自是大的很,光是毓秀园的奴役就能够抵得上两个夏家,如何还会没用过早膳就过来? 她狠点了婵衣的额头一下,“怎么这样散漫,竟不张罗着吃些早膳?”然后又道,“张妈妈,去准备一桌酒席,”随后想起楚少渊这个时候不宜将病情好转的事儿放出去,又转头吩咐:“王爷跟王妃来的早,王爷身子不适,现下在我院子里歇息,不许让人过来打扰。” 夏老夫人时时处处都为他们想到了,不让他们来打扰,催妆跟是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楚少渊在一旁轻轻一笑,暖暖的笑意忍不住从眼角眉梢露出来。 婵衣一眼瞧见楚少渊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想瞪他,若不是他今早在小山居那般,她又如何能忘记了他们二人没有吃早膳,甚至就这样出了门,回了娘家还要这样被长辈说道。 她刚想悄悄将手移过去,狠狠捏一下他的肉,就听他开口道: “是我没胃口,才没有要晚晚张罗的,只不过现下似乎又有些饿,倒是让祖母跟母亲见笑了。” 果然,事情一挨到楚少渊身上,夏老夫人跟谢氏总是会多几分的宽容。 尤其是夏老夫人,几乎是纵容一般的笑着道:“不碍事,左右也是吩咐下人,况且一天之计在于晨,早上这样不吃些东西哪里能行呢?” 572.引荐 婵衣冲他努了努嘴,一副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忘记的表情,让楚少渊看着忍不住想笑。 他强忍着笑意,对夏老夫人道:“煮两碗细细的热汤面就好,不必那么费时费力,今天是大哥催妆的正日子,总不好让大厨房的人因为我而手忙脚乱的。” 夏老夫人笑着看他,“今儿他们又不在府上吃喝,是去谢家催妆的,自然是要在亲家那边吃酒席,你们尽管吃就是,不必拘束。” 夏老夫人这么吩咐下去,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宴席就摆好了。 倒真的是许久没有在家里用过早膳了,婵衣这一餐吃的格外香,似乎连平日里不太喜欢吃的糯米藕片都多吃了几片,直将楚少渊看得想笑,心里又有些怜惜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于是眼睛里的宠爱之情便越发的盛了。 让一旁看着的夏老夫人跟谢氏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看来果然是要成亲之后两个人才能和和美美。 婵衣跟楚少渊吃罢了早膳,一同陪着催妆的迎亲老爷也大多都到了,前院一片热闹。 楚少渊原本过来就是为了给夏明辰庆贺的,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待在后院不出去,吃罢了饭自是去了前院。 因结亲的是谢家,所以婵衣又算是婆家人,又算是娘家人,也实是许久没有去过谢府了,她趁着楚少渊去了前院之际,跟谢氏说:“母亲,我去外祖母家瞧瞧,霏姐姐出阁,我做妹妹的怎么都要去庆贺她一番。” 谢氏慈爱的看向她:“你们姐妹一向交好,这样也好,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回来与母亲说。” 夏老夫人有些不放心,叮嘱她道:“你去瞧一眼便回来,毕竟那头今儿人多,若不当心被冲撞了,祖母可要心痛呢。” 婵衣笑着点头,“祖母您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说着话,便让人套了马车,她差了个下人去与楚少渊说了一声,便去了谢家。 此时的谢家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胡同口围着好多人,都在等着催妆的队伍来,鞭炮跟冲天炮都已经备好了,红彤彤的铺了一地。 婵衣坐着马车经过一胡同的喜庆,她有些恍然,前一世大哥娶的是三舅母娘家的侄女,虽说也是知书达理之人,但性子多少有些自傲,她如何也与这个嫂子亲近不起来,大哥又是个性子十分简单的人,她也不好对大哥直说,否则大哥定然又要与嫂子争吵,她自大哥成婚之后,甚少有事去与大哥说。 而大哥又一直为了正事忙碌,加之家中由颜姨娘掌控,她回娘家的次数特别少,所以前一世自从出阁之后,她与大哥基本上是不太往来的,只是大哥向来关爱她,时时刻刻为她所想,就连那么要紧的燕云令都交由她保管,只可惜前一世,她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大哥的托付。 婵衣眼睛黯了黯,重生不过才两年的时间,她几乎都快忘记前一世所遭遇过的事情了,想到楚少渊,她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些暖意,她从来不知道楚少渊还有现在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若是前世她曾好好的去听他说话,没有每次都不耐烦,或许她跟他的前世也不会闹成那样吧。 而大哥的妻子这一世换了霏云表姐,想来霏云表姐那样活泼开朗的性子,应该能够与大哥过到一处去吧。 婵衣眉眼弯了弯,只觉得这一世她所爱的人都能够得到幸福,她重来的这一回才不算是辜负。 …… 楚少渊刚一脚踏进前院,前院里等着去催妆的迎亲老爷们都愣住了,就是夏明辰也有些讶异。 他赶紧上前,一边吩咐人给楚少渊沏茶,一边将他让到椅子上,“你怎么过来了?伤口还没好利索,这个时候不好好待在家中养着,伤怎么能养好?” 夏明辰一点儿都不客气的话,让旁人听着直心惊胆战,那可是安亲王,真正的皇族贵胄,他这般不客气,就不怕安亲王不喜么? 就见安亲王面上和缓的笑了笑,一边就着他坐到了椅子上,一边打量了一眼花厅之中的众人,语气当中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还透着一股子亲近:“在家休养了这么多天,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况且今儿是大哥催妆的日子,我自然要来瞧一瞧的。” 夏明辰却是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接过小厮端上来的茶水,忽的想起他有伤,吃着药不宜用茶,皱着眉头又让人换了清水,问道:“晚晚呢?她没有与你一同过来么?” 楚少渊道:“她在内宅陪母亲跟祖母说话呢。” 夏明辰点头,“她许久没有回来了,母亲跟祖母时常念叨,你也是,自个儿身子不适,总不能将她也束手束脚的管住了,没事儿就多让她回来看看母亲跟祖母,你不是不知道,母亲跟祖母向来宠爱她,许多日子不见总是要念叨几句。” 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训斥之意,将花厅中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夏明辰胆子委实也有些太大了,竟敢对着安亲王这般的不客气。 楚少渊倒是好脾气的应了,他心里明白,他回来的这一个多月,晚照一直陪在他身边,以前隔个三五天她总是要回一趟娘家,去看看谢氏跟夏老夫人的,可他这一伤,她衣不解带的陪着照顾他,还亲自料理了他的汤药跟吃食,他心中欢喜之余,也心疼她的操劳。 而夏明辰这个兄长一向是最爱重晚照的,想来此番也是有许久没见她,才会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他脾气向来如此,楚少渊倒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客气之处。 说着话,有丫鬟进来禀告,说安亲王妃去了谢府。 楚少渊笑着道:“大哥刚才还说我,你瞧她不也一样,来了还没一会儿,就去了外祖母家。” “这怎么一样呢,霏妹妹与她一向交好,她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夏明辰一副维护婵衣的模样,“况且她既算娘家人也算婆家人,在哪一边儿都说得过去。”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正是因为夏明辰无理由的爱护婵衣,所以他从小就羡慕夏家三个兄妹之间的情谊,他小时候就忍不住想要让她也多关切自己。 他们说到这里,花厅里的人已经惊讶到无可附加的地步了。 向来知道夏家是安亲王妃的母家,却没料到安亲王跟夏家大爷也这样熟稔,这样的对话只有在通家之好的人身上才能听见,因为是自己人,所以不必顾忌也不必忌讳什么,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会被误解。 这份惊讶当中,尤其是夏明墨跟夏明景讶异之感最甚,他们算是一同与夏明辰长大的,从来不知夏明辰跟楚少渊的关系已经融洽到了可以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话,却不会被对方误解的地步。 而花厅里的萧沛跟简安礼却不觉奇怪。 萧沛是因为一直都知道夏明辰的性子,虽说夏明辰提起自己这个妹夫,嘴里多有嫌弃,但心里却是极为看重他,只不过有些人表达自己的喜欢比较特别,总是会让人误解,好在楚少渊不是个小气的人,他对这个大哥也一向敬重。 简安礼则是与夏明辰跟楚少渊都相处过,知道两个人的性子都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感觉。 只是其他人就难免会有些别的心思了。 比方说花厅里不请自来的张子仪,他父亲是工部侍郎张重,父亲这些天以来一直为了衙门里的案子操劳,母亲在家里总是提心吊胆的,加之先前长姐又在定国公府遭遇了那么一件事,直将母亲吓得夜不能寐,直到后来平息了,母亲才将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这一回他是跟着夏明墨一道来的,因先前结交不到夏明辰,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结交夏明墨这么个从五品官职家的儿子。 他委实觉得自个儿太过委屈,因他父亲是侍郎,家中往来的皆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跟子嗣,他们在一起高谈阔论也好,赏花作诗也好,总是要比这些小家小户出来的人多几分雅趣的,而夏明墨的家世与他相差太远,无论说了些什么,或者谈到些什么人,夏明墨总是一副惊讶的模样,生像是第一次听见似得。 那副样子又卑微,却因为跟安亲王妃沾着些亲,他又有些自傲,实在是让人觉得想乐。 开始他还能当个乐子看,时间久了,他的那些友人便烦了夏明墨,一些诗会总是不喜夏明墨出现,可偏他要结交夏明墨,让他帮着引荐夏明辰,然后再从夏明辰那里与安亲王搭上话,所以他不得不忍受着夏明墨的粗鄙。 他早有些不耐烦了,而此刻终于见着了安亲王,他忽然觉得当初的这些隐忍是对的,当下便挤到夏明墨身边,悄声道:“没料到安亲王爷这般随和,先前小弟还当是玄焕兄说的玩笑话呢,实是惭愧,还请玄焕兄为小弟引荐引荐。” 夏明墨不是蠢人,自从夏婵衣嫁给了楚少渊之后,他身边像张子仪这样的世家子弟就渐渐多了,虽说在云浮城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也都是手中握着些实权的人家,也大都是想通过他的路子,认识夏明辰或者直接认识楚少渊。 573.自荐 夏明墨开始还觉得欣喜,毕竟多认识些世家子弟,对他往后也是个助力,但后来这些人一多,他就渐渐发现,这些人根本没有真的拿他做朋友相处,反倒是一味的催促他,让他帮着引荐,而且他们又大多都是带着目的,与自己也不会有太大的深交,他简直是烦不胜烦。 可撵又撵不走,打也不能打,更不能得罪这些人,他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故意做出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因为这些世家子弟,向来是不喜欢行动之间畏畏缩缩的人的,而且他发现这样一来,倒还真是赶走了不少人。 只是唯独张子仪这一个死皮赖脸的,一直缠着他,他就是做出再粗鄙的模样来,他也能不动声色。 他便知道了张子仪定然所求之事十分的重要,他不由的更加烦躁起来,因他向来与夏明辰的交情就说不上有多好,而安亲王楚少渊在宗学里头求学的时候,他也向来没有给过楚少渊什么好脸色看,张子仪求到他头上,他除了拿话去搪塞,难不成还真的为了一个张子仪豁下来脸皮? 怕是即便他能够豁下来,楚少渊也不愿理会他吧,何况他与张子仪不过是泛泛之交,他怎么可能为了张子仪而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但张子仪又确实是表面功夫做的十足,他也不好做的太过了。 今次夏明辰成婚,他被定为一同去催妆的迎亲老爷,张子仪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自然是提出来要与他一同来,他想到楚少渊受了伤,应该不会过来,犹豫之下便也同意了。只是没想到楚少渊竟然拖着伤病来给夏明辰做面子,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看着张子仪这张脸,他忍不住更加烦躁。 张子仪见他犹豫不决,不愿引荐,脸上不动声色,看着他笑了笑,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却是径直走到夏明辰身边,一边行礼一边道:“恕子仪冒昧,不请自来。” 夏明辰笑着拱手:“只怕是招待不周,让张兄见笑。” 毕竟是自己的婚事,自然是希望越热闹越好,所以夏明辰如何会拒绝。 张子仪笑着看向楚少渊:“没想到今日王爷也会来,先前听说王爷伤得很重,正巧我识得一个世外高人,此人擅长医道,没有什么病症是他看不好的,若王爷不嫌弃,明日我便将人找到,让他给您好好瞧瞧伤势。” 楚少渊自从做了安亲王之后,这些溜须拍马的只多不少,他看也看烦了,听也听厌了,当下皱了皱眉,声音冷淡:“不必了,父王已经令太医院的黄院士为我诊治,倒是你的这番心意,本王心领了。” 楚少渊这样冷淡的说话,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可张子仪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当下便想痴缠楚少渊几句。 楚少渊淡淡抬眸,眼底是一偏寒霜:“张公子,我记得令尊是在工部当差。” 这一句话,让张子仪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不是不知道楚少渊总管工部大小事务,便是父亲也想要求他升迁的,可楚少渊竟然连自己都认得,这也有些太匪夷所思了,他不由得有些心惊胆战。 只怕楚少渊这个安亲王会厌恶了自己,连带一同厌弃了父亲。 他连忙道:“家父是工部侍郎张重,王爷记性真好,家父在家说起王爷您,总是说王爷虽然年纪尚轻,但却是个十分长才之人,家父向来仰慕王爷,所以这次我不请自来,也全是因为仰慕王爷……” 他恭维的话还没说完,楚少渊就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眉打断道:“哦?你是因为仰慕本王才来的?可今日是本王妻兄催妆之日,又不是本王去催妆,你既不是来祝贺大哥的,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毫不客气的教训起张子仪来,让在场的世家子弟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讽张子仪不自重。 楚少渊说完便再不去理会张子仪,而是转过头对夏明辰道:“大哥,吉时快到了,你还不准备一番?莫要耽误了时辰才好。” 竟是要夏明辰也避开的意思。 夏明辰不是蠢人,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着道:“还请诸位等我片刻,我去换身吉服。” 告了罪,他便与楚少渊一同进了内室,去换衣裳。 楚少渊坐在椅子上,一边看夏明辰换衣裳,一边问:“我瞧着大哥请的迎亲老爷有些少,若不然再添两个,将我也添上。” 夏明辰如何会同意他的提议,沉声道:“你就安生些吧,伤还没好全,到时候人又多又乱,我更是顾不上招呼你,若被人推了挤了,晚晚又要跟我发脾气,你还是待在家中等我催妆回来,我有些话要与你好好说说。” 他有些政务上头的事,还要问楚少渊。 楚少渊敛眉想了想,似乎上一回他来催妆的时候,人确实是有些多,虽然他是王爷之尊,但人若是凑起热闹来,真是不管不顾的,上一回还有许多人都撞到了他身上,想想他伤口虽已经结痂了,但若是真有人狠命的撞过来,只怕还是要被撞裂开的。 遂只好同意了他的话。 夏明辰将外头的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衫套上,想到什么,又转头过去问他:“二弟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段时间,等福建的工事完了,大约要再过一两个月左右,”楚少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虽说父王已经处置了秦伯侯,但秦伯侯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少,怕是大舅一个人料理不过来,而那个汪励又是个没用的,二哥恐怕还得多逗留些日子。” 夏明辰要问他的也是有关于福建跟军务上头的一些事,只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好压下心中的一些疑问,点头道:“这事等回来再说不迟。” 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裳,便跟楚少渊一同出了内室。 而在花厅里,不请自来的人又多了好几个,其中就有镇国公世子楚少修跟辅国公世子楚少伦。 而先前被楚少渊呵斥张子仪则是脸色白中发青的站在原地,一副尴尬之意。 他心中忍不住懊悔,他一时嘴快做什么?只要跟安亲王搭上话了,往后还怕父亲没有好前途么?偏他怕安亲王心中对他没有个好印象,将恭维的话说了个十成,反而惹得安亲王厌弃,若是连带着厌弃了父亲,岂不是怨他了! 张子仪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起来,连带着对夏明墨也怨恨上了,只恨他没有将安亲王的秉性脾气都说清楚,害得他以为只要低下了身子就能够讨得安亲王的喜欢。 待得楚少渊跟夏明辰换了衣裳出来,他还想上前说几句话,却被人隔开了。 镇国公世子楚少修连忙将人挤开,来到楚少渊跟前,笑着道:“王爷可还记得我么?” 楚少渊忍住心中不悦,看向他,镇国公家净出蠢货,他便是再不想认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也不好说一点儿没印象,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笑容之中带着浓浓的疏离。 “镇国公世子说笑了,二太夫人这一向身子可好?”作为一个晚辈,首先是要先问问长辈的身体情况,然后再说其他,只是楚少渊实在不想跟这些蠢货有什么纠缠,便挑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话题。 镇国公世子笑道:“让王爷惦念了,祖母身体一向硬朗,前几日还说起王爷您呢,她惦念着您的伤势,置办了许多药材,就怕您不趁手呢。” 辅国公世子楚少伦在一旁忍不住皱眉,他实在是想嘲讽这个二傻子一声,人家安亲王可是王爷,正经的皇族,比他们这些宗室根正苗红得多,皇上赏赐的那几大车珍惜药材还不凑手的话,他们镇国公府的那些个破烂就凑手了?岂不是在说皇上的国库还不如镇国公家的库房么? 显然镇国公世子并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有多不妥,还在径自说着:“王爷今日看上去气色不是很好,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楚少渊简直不想理会这个蠢货,转过头对辅国公世子楚少伦道:“前些日子三太夫人送来的皮影,王妃喜欢的紧,正巧王妃的庄子送了些胭脂米来,也不知三太夫人吃的惯不惯。” 辅国公世子楚少伦笑着回道:“祖母上了年纪,牙齿不太好了,其他的东西虽说喜欢,但总不能多吃,倒是王妃送来的胭脂米煮出粥来,祖母能吃上一大碗,这几日看着用饭多了些,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中也十分欢喜,这不是,母亲念着王妃的情谊,听说是王妃的长兄成亲,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头来又对夏明辰道:“将才我看夏兄定的迎亲老爷似是有些少,我毛遂自荐,不知夏兄看着可妥当?” 夏明辰愣了愣,他自是知道辅国公跟镇国公这段日子的争执,全是因为楚少渊的关系,而他们两家的世子来府上,也不外乎是因为楚少渊在此,他原本就觉得有些烦,但毕竟是他的日子,总不好像平日里那样发脾气,只不过这个辅国公世子似乎并非是这个意思,反像是真心要帮衬他。 这让夏明辰不由得对辅国公世子有了些好感。 他转过头看了看楚少渊,眼中有些迟疑,虽说能有宗室族人来做迎亲老爷是十分体面的事,但是他始终与这些人都没有交情,若真的用了,只怕往后要落个人情,等到还的时候,就不知要如何了。 而且他定的五个人里头,除了萧沛跟沈伯言还有简安礼这三个人是他的好友之外,剩下的夏明墨跟夏明池都是族里的兄弟,他这样一定下来,只怕是有些辱没辅国公世子这个宗室的身份。 倒是楚少渊觉得这个辅国公世子还有些脑子,知道从晚照这里下手。 他笑着道:“迎亲老爷都是有定数的,添了你之外还要再添一个人,只是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去催妆了,一时之间只怕是凑不出合适的人手。” 镇国公世子立即上前,打算毛遂自荐,就被楚少伦一手挥至一边。 他正要发怒,就见楚少伦拉了一个少年人过来。 “哪里是我一个人,明明是两个,你们瞧这是谁!”楚少伦一边说着一边将他身旁的少年人拉至夏明辰跟前,“添上我跟他,迎亲老爷正好七个人,也取一个圆满之数。” 就见那个少年长得眉目端正,隐约有种秀美,修长的身材将身上青碧色的长直缀撑得十分挺括,头上用一只古朴的玉簪挽着头发,看上去大约有十六七岁左右,虽不像萧沛跟夏明辰那般高壮,但一看也能看出他是个习武之人,因他眉眼之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穆,倒是让人不敢小觑半分。 大家这才注意到,跟他一道来的是陆衍。 陆衍,字展扬,是刑部尚书陆正明的嫡长子,今年十七岁,在燕山大营中历练,骑射功夫了得,曾被文帝夸赞过风姿秀逸,在云浮城世家子弟当中也算是个出彩的人物。 楚少渊有些奇怪:“你们怎么在一起?” 照理说一个是宗室,一个是朝廷重臣之子,如何也不会牵扯在一起才对。 楚少伦笑了,“王爷可是忘了,展扬是我内子族里的兄弟,而他的姑母是萧睿将军的亡妻,萧家二小姐不是跟夏二爷定亲了么?这么弯弯绕绕的说到底,都算不得外人的,所以我才敢厚着脸皮过来,若没有沾点亲,哪里好意思来呢,就怕人家误会我过来白吃白喝。” 他这样解释一番,倒是让人恍然大悟了,加上他最后一句,有意无意的挖苦镇国公世子跟其他一些别有心机之人,倒是让场面一下子有些冷。 还是夏明池开口打的圆场,他笑道:“世子还漏说了一个,我母亲跟陆尚书的妻子可是嫡亲的姐妹,每逢过年过节,礼尚往来,我小时候还曾在姨母家中小住过,那时候表妹还尚在襁褓,没想到如今大家都长大成人了,真是令人唏嘘。” 夏明辰跟着道:“听世子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既然都算不得外人,一同迎亲也算是给我的体面,只不过要辛苦世子了。” 楚少伦连忙拱手:“蒙王妃照料,不敢说辛苦。” …… ps:今天又抽了,现在才登上来,有一章还给隐藏了,好郁闷,只好等编编来了再解封了。 574.玩笑 能够将恭维的话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楚少渊不由得认真看了楚少伦一眼,先前倒是没有发现这个辅国公世子是个人物,先前缠着他要学骑术的时候,分明看着还有几分青涩跟稚嫩,这才转个身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得,这些人情冷暖也知道从厉害的地方下手了。 www. 楚少渊忍不住想到楚少伦的父亲,也就是辅国公楚云诀,虽说辅国公正值壮年,但父王一直没有给他指派什么重要的差事,不比十五叔一手抓着兵部,一手管着刑部的大小案件,他似乎这些年都没什么建树,所以才会求到了自己的身上,希望能够得一个实缺的职位。 楚少渊心中笑了笑,对于这些族人他不像父王那样着紧,先前父王并不给镇国公或者辅国公安排什么差事,想必有他们自个儿的原因,而追根究底,大约也是因为当年他们并没有站在父王这一边的缘故。 这些人转而求到了自己身上,可见他们并不是那些蠢笨之人,他也不介意提拔一番,只不过既然是要做别人手中的一把利剑,那就必须要先将自己的价值摆出来,否则他便是安排他们事务,也不会给那些着紧的事情。 而这样说几句话,已经到了时辰。 外头的管事进来传话,说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夏明辰前往谢府催妆。 夏明辰点点头,当即便定了多两个迎亲老爷去催妆。 倒是将花厅中的众人看得愣了,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家催妆是半路冒出来迎亲老爷的,这边毛遂自荐就已经是有些不妥了,可那头偏偏还应了,这可真是有些让人看得目瞪口呆的。 再联想这催妆的两个迎亲老爷的身份,都不由得闭上了嘴,即便是真的不妥当,又有谁敢当着安亲王的面儿提呢,何况这又是夏家的事儿,跟自家一点儿关系都无,多这个嘴只怕往后又得罪了夏家,又惹得安亲王厌恶,一时间花厅中的氛围也算是其乐融融。 既然吉时已到,一群人也都装扮整齐,浩浩荡荡的往谢家的方向去了。 谢家的胡同口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一派的热闹喧嚣。 而迎亲的夏明辰更是气宇轩昂的走在前头,因两家挨的实在是近,所以并没有骑马,而且胡同里又窄,骑马未必能够让人全都进去,反而显得有些拥挤。 才进了胡同,就听见震天响的炮仗在胡同里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实在是喜庆十足。 催妆的盒子上头还摆放着乳猪跟烤全羊这样喜庆的物事,红漆的盒子更是油光发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烁着光泽。 进了谢家,由谢家专司礼的管事领着,一群人给台阶上的谢硠宁跟谢砚宁行礼。 因谢砇宁还远在福建,被政务缠身,一时脱不开身回来,所以便由谢硠宁跟谢砚宁两个兄弟代为受礼。 谢硠宁和谢砚宁看着院子里穿着吉服的夏明辰,心中不约而同的有些感叹。 这还不到几年的功夫,就连小辈都这样大了。 尤其是谢硠宁,他是谢氏的三哥,又从小就最疼惜这个妹妹,所以外甥能够跟自家的侄女成婚,这也是他这个当舅舅心中最期盼的事情。 他笑着招呼他们进花厅喝茶。 …… 婵衣跟谢老夫人和乔氏,周氏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去谢霏云住的出云阁去了。 出云阁中已经有些谢家的族人亲眷们来给谢霏云庆贺了,有些通家之好的,甚至提前了好几日来家里一连就吃吃喝喝上几日,以此来祝贺主人家有女出嫁之喜。 自然谢家这样的礼仪诗书传世的人家更是讲究这样的规矩,所以出云阁当中满是一些同辈份的小辈,作为堂姐妹的谢霜云便帮着谢霏云招待这些姐姐妹妹的喝茶吃点心,出云阁当中倒是一派热闹的气氛,让刚进来的婵衣都感觉到了出嫁前的氛围。 她便想到了前几个月她出嫁时候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唏嘘,这才多久,自己的姐妹们也一个个的都要嫁人了,可惜的是二哥没有回来,不然也能让清姐姐一道儿过来热闹热闹。 谢霏云正在房里吩咐几个丫鬟收拾东西,见婵衣过来,笑呵呵的走过来搂她胳膊,脚步十分轻快,看样子一点儿也不为明日的成婚而紧张。 她一边儿欢快的走,一边儿道:“你好些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今儿看不见你了呢,没成想我才刚吃完早饭你就来了,这几日怎样了?听说妹夫受伤了,养的这些日子可有起色?昨儿母亲还说家里先前有我大哥习武的时候配的伤药膏子的药方呢,打算过了这几日就给你送去,你也晓得,这几日委实是有些太忙了,我头一次成亲,都不知道原来成亲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儿,好歹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要是多来几回怕是我这胳膊腿儿都要折了。” 她语气虽然轻快,但架不住她语速快,婵衣听得上半句再听下半句,就忍不住想笑。 终于在谢霏云止住话头之后,婵衣笑着打趣她:“瞧这个没羞没臊的,若是成亲不这么麻烦,敢情你还想多来几回不成?” 谢霏云作势打她,被她躲了过去,她接着又道:“王爷的伤势还好,虽有些重,但好在他身子骨硬朗,底子也不算差,加上这些日子精心休养,倒是有了些起色……” 在一旁倒水的谢霜云在听见婵衣话时,忍不住愣了神,手一抖,端着的水壶就偏了偏,水立即洒了出来,让一旁坐着的谢家族中的小姐谢欣云忍不住一声惊呼。 这一声轻微的呼声倒是将婵衣的目光引了过去,她关切的道:“可是烫伤了?快去拿冰来,千万别落下痕迹,不然可就麻烦了。” 谢欣云连忙摇头:“只是不当心烫着手背而已,不碍事的,让王妃担忧了。” 谢霏云瞧见谢霜云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叹了一声,侧头吩咐身边丫鬟:“去将烫伤药膏取来,欣姐儿的手背都红了那么一大块,怎么可能不碍事呢,总是要疼的。” 而谢霜云尴尬的拿着水壶站在一旁,瞧见谢欣云手背上那一大块红晕,委实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太过于不当心了,当下便语有歉意的道:“是我愣神了,对不住欣妹妹了。” 谢欣云本就是个温和的小姑娘,见她又这般自责,当下便安慰她道:“霜云姐姐不必这般自责,我不碍事的,不过是红了块皮罢了,这水又不算滚水,过一阵子红便退了,倒是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关心我,让我都不好意思了,大家姐妹聚在一起就是图个快活的,我这般,倒是有些扫了姐妹们的兴致了。” 说到最后,竟然将她自己也责怪进去了,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婵衣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倒是让她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谢霏云自是知晓这个族里妹妹的性子的,笑着道:“欣姐儿快别这么说了,既然都是姐妹,就不要总是自责来自责去的,都是不当心,”说着,她转头又对着谢霜云道,“你也是,倒水便注意一些嘛,今儿算起来也是我的日子,你这般紧张,倒像是将我的那份儿紧张都落到了你身上似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的日子呢。” 她这么一说,让全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谢欣云道:“霜云姐姐跟霏云姐姐一向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她生怕照顾不好我们这些族里的姐妹,才会紧张成这般的,霏云姐姐还要笑话她,我可是第一个不许。” 这般插科打诨的将谢霜云的这段插曲混了过去。 只是谢霜云跟谢霏云心中都清楚,尤其是谢霜云,她知道她一遇见那个人,就全乱了,别人不知道,可谢霏云却是一清二楚的,因为这件事,谢霏云还与她说过几回,都是劝她不要执迷不悟。 但是感情的事,若当真一句话就能将这些理得通透,只怕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 谢霏云也在心里暗暗的叹息,霜姐儿这都订了亲的人了,却还放不下楚少渊,怕是往后她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便是自己与她说了许多次,也不见她有所回转,怕她当真是陷得深了,不可自拔了,她实在不敢想,若是往后被朱家的人发现了她心中另有所系,三叔母又该如何是好。 但有些事情该遮掩还是要遮掩的,如同现在,她总不能让自家姐妹被人家发现了端倪去,便只好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那这么说来,今儿是你一个人来的了?”谢霏云一边笑,一边问婵衣。 婵衣道:“倒不全是,王爷只是没有跟着过来,现在估计还在娘家跟大哥说话呢,说不准一会儿会过来,不过也说不准大哥担心他的伤势,而不让他跟着,你知道的,他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大哥没少维护他,所以他跟大哥的关系倒还融洽,这不是,原本他伤势才好一点儿,知道今儿是大哥催妆的日子,便怎么也劝不住,非要过来,我也无奈何,只好由着他。” 虽她话这样说,但语气却是透着一股子宠溺,加之一谈到楚少渊,她眉眼当中总有不自觉的温情在里头,让人一看便知安亲王夫妇感情十分的好。 谢霏云听见她说起楚少渊的伤势忽然想到远在福建的父亲,一时间也是有些感叹:“原本母亲是想着说等父亲回来之后,我再出阁的,可父亲在福建的事务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好,若只是为了我一人而向朝廷休假,怕是父亲不会同意,若是将婚期推迟,那大哥的婚期就更远了,而且彻二哥也要明年成婚,这一来一去的,日子就有些跟不上趟了,所以母亲才会将我的婚期定在年前,趁着天气还没有完全冷下来,早早的成了婚,也方便往后各家的嫁娶。” 而说起福建,婵衣则是有些担忧。 她知道福建现在的情况一定比秦伯侯在的时候还要棘手万分,但她作为一个女眷,却是不好在这样人来人往之处议论朝政的,所以只好淡淡的道:“你且放心好了,大舅在福建的这些努力不会白费的,虽说福建现如今还有许多事务要大舅处理,但能者多劳这话一点儿不假,你就别操心别人了,还是多想想自个儿的婚事吧。” 说到最后,婵衣笑着看她道:“明儿就是正日子了,你当真一点儿也不紧张?这可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天呢,我大哥这些日子在家里还时常愣神,我可不信你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 谢霏云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拆穿她:“说的你好像亲眼看见似得,我可知道你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一直照料妹夫的身子,你哪里有这个闲工夫回娘家看你大哥是不是愣神。” 婵衣不禁一笑:“便是不回去,你当我就不知道了么?我大哥的性子向来外放,等你嫁给他就知道了,他跟翩云表哥可不同,翩云表哥文质彬彬,虽然也是习武也喜书墨,但却要比大哥沉稳多了。” 谢霏云眉宇轻轻一皱,看向她的眼神里尽是调侃:“究竟先前是谁将辰表哥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现在事到临头了,又收了回去,你就不怕我生了惧怕之心,而反悔么?” 说到这里,屋子里其他的人都笑了。 谢霜云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道:“都催妆了,你便是反悔也没有用了。” 婵衣也笑着道:“霜云姐姐说的不错,若是我先前不将大哥夸得那样好,霏姐姐会同意这门亲事么,所以你便是现在发现也晚了。” 一句话说完,婵衣已是笑得乐不可支,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 她的这副烂漫的样子,倒是让旁人都忍不住觉得,虽然夏婵衣贵为安亲王妃,但骨子里也不过是个未曾及笄的少女罢了,也有这样天真烂漫的一面,不过这样的年纪就能有这样显赫的身份,倒真是走了天大的运气才能遇见了这样的好事。 谢霏云自是知道婵衣与她玩笑,她也不恼,只笑呵呵的看着她,“待得我过门之后,我可要好好与辰表哥说道说道你这个妹子在他背后说他不好,让他好好的整治你一番呢!” 婵衣跟谢霏云玩笑惯了,一看她脸上的神情便明白她是顺着自己的话来逗她的,当下也道:“我大哥向来维护我,便是霏姐姐要吹枕边风怕是也难。” 谢霏云挤眉弄眼的道:“晚照你这话可说错了,难道你没听说有一句话叫做,有了媳妇忘了娘么?连娘都能忘,何况是一个妹子呢。” 婵衣再忍不住,笑得更欢了,“我便说霏姐姐怎么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也实在是她们这样从小一同长大的表姐妹之间,才敢说这样的玩笑话,若是换了个一般些交情的闺秀,又怎么敢用最为紧张的婆媳关系来玩笑? 也好在谢家跟夏家的两家长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所以大舅母乔氏才会愿意让自家女儿嫁到夏家,否则以夏明辰这样,父亲在云浮城里不过是四品堂官的家世来说,要娶到三朝元老,并且还是阁老的嫡孙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众人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大舅母乔氏跟三舅母周氏、五舅母闵氏都来了出云阁。 乔氏见女儿这般笑得开怀,一点儿也没有即将出嫁的紧张,她那颗心似也放了下来,却是忍不住轻轻的弹了弹女儿的额头:“你这个小魔星,让你三叔跟五叔这般操劳,等你成了婚之后,可要好好的谢谢你三叔跟五叔。” 谢霏云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似是觉得乔氏弹得几下有些疼,扁了扁嘴:“母亲尽是将我当成小孩子看待了,我哪里如同母亲说的那般不知事呢?”她一边说,一边对周氏跟闵氏道,“我可知道前院儿虽是三叔跟五叔在张罗,可说到底还是三叔母跟五叔母张罗的比较多,我谢过三叔母跟五叔母。” 周氏和闵氏抿嘴一笑,一个说:“都是一家人,这般多礼做什么?”一个说:“你五叔成日在家只知道写写画画,让他出去接触接触小辈也算是活动筋骨了,不然白让他做这个五叔么?” 婵衣听着妯娌二人一唱一和的,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她看向闵氏,想到闵氏才生下的哥儿,忍不住关切的问了一句:“翀哥儿可还好?有些日子没见着了,前些时候还是个小猴儿一样的,也不知这几日有没有长开。” 提起自家儿子,闵氏便一脸的慈爱:“比之先前倒是更欢实了,长得像你五舅舅多一些,只有那张圆脸儿是随了我,再过半月便是百天了,你五舅张罗着请人来家里吃酒呢,到时候你若有空儿也一道儿过来,现下正是翀哥儿有趣儿的时候,说话还尚不会说,只知道咿咿呀呀的,好玩的很。” …… ps:就知道不能写亲密点的情节,果然是被隐藏了,小意觉得自己好悲催,那些被隐藏的章节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改,或者说不知道改成什么尺度才算是安全,好难啊。 575.不安 婵衣笑着点头,她的这个表弟可是随了五舅的风雅,往后在云浮城中也算得上是一枝独秀了。 只是现下还是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不由得让人感叹。 她开口问道:“催妆的人可来了?” 一般长辈们都是会在送妆完毕之后才会来新嫁娘的院子交代些事务的。 闵氏笑道:“送完了,今儿来了七个迎亲老爷呢,里头还有辅国公世子,跟陆尚书家的公子,原先老爷还诧异呢,说怎么这两位也成了迎亲老爷,后来还是辰哥儿说,因都沾着亲,便多加了两个人进来,也好取个吉祥如意的兆头。” 谢氏族里的嫂子有一个却忍不住笑着道:“虽说今儿来的都是些世家子弟,但看见咱们府里的派头,还是忍不住惊讶呢,咱们府里今儿可是请了鸿宾楼的厨子来包的宴席,上的是鱼唇流水宴,那些世家子们看见都说咱们府气派呢。” 婵衣知道这个嫂子是在说谢家豪富,只不过谢家如今的豪富也是三代之前从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与外祖父在工部却是没有什么干系的,也正因为谢家人从小就生与富贵长与富贵之中,面对钱财之物向来是漫不经心的,所以文帝才会重用外祖父作为工部尚书,来整理工部,只是看这样子,外祖父也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的了,才会在这个时候退下来。 她眉头皱了皱,如今的形势也只好靠楚少渊填补上去了,而谢家……她一向不知道三舅的心思,若说前一世,她是知道些的,三舅最后是接了外祖父留下的摊子,可这一世有了楚少渊这么强插的一手,只怕三舅入内阁还要有一番周折。 这并不是她愿意看见的,毕竟谢家是她从小就亲近的,若是三舅不能够入内阁,往后对谢家的子孙都会有些影响。 …… 请了妆回来,夏明辰只觉得自己都快笑得僵硬了。 他去梳洗换了换衣装,将一身喜庆的衣裳都换下来,穿了常服之后,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些。 去了花厅,问了下人才知道楚少渊在兰馨院里休憩,所幸他住的幽然院跟兰馨院并不远,他几步就到了兰馨院中。 楚少渊的伤势虽然看上去是好了许多,但架不住他左一回右一回的奔波,所以他身子还是难免的感觉到了疲乏,正窝在兰馨院的榻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朝政上头的一些事务。 秦伯侯当年说是被父王外放到福建,实际上也是他自个儿贪生怕死,才会躲到福建,尤其是到了福建之后,他更是广纳人才,招兵买马,福建的海寇也好,还是高句丽那头伪装的倭人也罢,林林总总都是陈敬一人弄出来的鬼,如今他全家都被判了斩立决,只等着过了秋日便行刑了,只怕高句丽的那个岳家不会善罢甘休,而首当其冲的便是福建总兵这个位置上头的人。 那么,将谁推到福建总兵的位置上合适呢? 他正沉思着,夏明辰就进了院子。 夏明辰见他没精打采的躺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将正事扔到了一边,开口便带了几分斥意,“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到处跑,你不是不知道晚晚的性子,若你这么着回去了,她还不得怪我把你累着了?” 楚少渊却微微一笑,安抚他道:“大哥不必担心,晚晚她知道是我强自要来的,不会怪到你身上的,我还有事要与你说,你若要训斥,还是等我把正事与你说完再来训斥我也不迟。” 夏明辰无奈,他并不是真的有意要训斥楚少渊,只是看见他这样不将身子当一回事,他就忍不住,他可不想自家妹子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 只是对着这张笑脸,他也不好总是开口斥责,索性早些将事情说完早些了结了,也好让他早些回府歇息。 “父亲这几日时常提起福建的政务,说这是二弟的好机会,想要让二弟趁着这一回秦伯侯倒台,从里头得一些实惠的差事,我是不知道福建的情况,但我想大约跟西北的那摊子烂事儿差不多,所以叫你回来问问你,若当真如此,还是将二弟摘出来吧,省的跟王珏似得陷到里头,拔也拔不出来,这种事儿,外人看着是机会,我看着却是麻烦,做的好了是本分,做的不好却是要被问罪的。” 夏明辰作为夏明彻的家人,虽然十分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位高权重,一路升迁,但在此之前要先保证了自家弟弟的生命安全才是,看楚少渊这个王爷都差点折进去,想二弟那么个羸羸弱弱的书生,只怕遇见什么事儿比楚少渊还要不如,若是这样的升迁要靠性命去拼,那还是不要为好。 楚少渊点点头,“福建的水确实深得很,不过对于二哥而言倒确实是个好机会,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等时机成熟之后我自会安排二哥,现在重要的是先将福建总兵的位置安排好,若我猜想的不错,等秦伯侯一家服刑之后,福建的不太平才刚刚开始,那么这个总兵的人选就格外重要。” 夏明辰只是猜想,没料到楚少渊会这样据实相告,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去福建的时候,见到大舅,他可曾说了什么?” 楚少渊摇了摇头:“大舅为人十分正派,轻易不与我说政事之外的闲话,说的也大多是防务以及工事上头的事情,就是秦伯侯的事情,大舅也是因为我奉了父王之命前来处理,他才会说得详细了些,否则他只会关心福建百姓,而这些咱们眼里重要的朝廷动向,他却是没那么上心的,若我说的话,大舅比汪励更适合做巡抚。”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像是一下子醍醐灌顶般,终于确认下来福建总兵的位置由谁顶上去最合适不过了。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笑,福建总兵这样的职位,可不是谁都能够胜任的,想来汪励也是垂涎已久了,倒不如索性成全了他,只不过他也要付出相对的代价,说到底,这世上哪里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呢? 夏明辰见楚少渊忽然笑了,眉头皱了一下,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点子,歪头想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想来大舅在福建也是待了数年的,有些事情上总是要比我们这些人知道的清楚的,可想想看就连有大舅这样的人在身边,你都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那二弟这般羸弱的人,哪里能吃得住左一下右一下的,自然是回来云浮做堂官好一些。” 楚少渊道:“不急,二哥总是要将手上的工事完成了,才好回来,只不过现在还不适合做堂官,二哥总是要多出去看看,积累些官场的阅历,才好进一步的升迁事宜,”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夏明辰,“这些事情大哥就不必操心了,索性我现在掌管着工部,二哥往后无论去哪里,我都能拿个主意,倒是大哥你这边,我倒是听说神机营里头分了好几派系,若是实在应付不来,我让人将你弄进燕云卫可好?” 夏明辰连连摇头:“虽说神机营里头那些大佬们都分着派别,但我这样的小人物,在里头也不过是掌管些旁的事务罢了,而且现在也不算什么好时机,即便是将我放到燕云卫里头,只怕也是要有各种麻烦,还是等等再说我的事吧,我找你来,一个是为了二弟的事,另一个是为了你的事……” 楚少渊心中疑惑,为了他的事而来,他看向夏明辰:“倒是不知道大哥所谓何事?” 夏明辰皱着眉头轻声道:“其他的也就不说了,单说你掌管了工部大小事宜的这件事儿,我琢磨了许久,总觉得这算不得坏事,但也算不上特别好的事儿,你可知道先前便是太子也没有像你这样,有过掌管一个衙门的权力,我不知道皇上这么做,究竟是捧着你,还是什么,但总让人有些心里不安。” 楚少渊愣了愣,他还以为夏明辰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来找他,或者是为了自己的升迁,或者是为了家里的什么事情,总之他绝想不到夏明辰所为的重要的事,竟然是他自己的一个直觉,或者是一个念头。 父王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权利,求上门儿来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他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不论父王让他做什么,他都尽力做到最好,以求父王的赏识。 只是在经过了前两件事情之后,他心里也多少会觉得有些疲惫,他也忍不住开始猜疑,是不是父王他对自己有些别的什么想法,才会像现在这般,总是让自己做一些危险的事,说是考验,但最后却总是要拿他的命去拼,好几次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也会觉得或者父王只是在用自己的命来给别人铺路。 而这个别人,除了太子,还有一个楚少涵。 这些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即便是晚照,他也闭口不提,他不是信不过晚照,只是怕她担心,怕她整日担惊受怕,就拿这次的伤势来说,他晕倒在乾元殿实际上是算计好了的,事先是做过一些功课才敢放心的晕倒的。 只是没想到做的太用力,导致身子也不由自主的伤了,他之前的旧伤就是硬撑着咬牙才挺过去的,且恢复的也实在不算好,加上这一次又是来势汹汹的伤势,他晕倒之后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了起来,而晚照便没日没夜的守在他身边照料他。 每每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不论是要喝水还是伤口疼,晚照都会立即醒过来,端茶倒水还是安抚他,她总是十分用心,生怕他受到一丝委屈似得。 就连小山居也是晚照提出来想搬去看花的,他如何能不知道,晚照完全就是为了他,才会提出来这样的要求,就怕他在碧水楼里总想起姨母说的那些话,总要伤心。 而对于夏明辰这个大哥,他一开始也只是不忍晚照跟着他不能去催妆,才会坚持着来夏府,却没料想到他会因为一个不安心的念头,就郑重的将他拉过来叮嘱,甚至拒绝了他说的给他一个好的前程,只是一心为了家人的平安考虑。 楚少渊觉得心里那点子暖意越发的盛了起来。 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他一直渴望,一直艳羡的东西,如今终于被他握住了。 他不由的想,真正感觉到的时候,才发觉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并不是只让人觉得暖心,而是另外一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浑身发颤,热泪盈眶的滋味,这种感觉陌生极了,可意外的让他觉得欢快。 他笑了笑,道:“大哥不必担心,既然父王将工部交到我手上,那工部的一些陈年老账,便是要彻底清算的意思了,否则我这个皇子的身份又怎么会掌管工部呢?” 夏明辰见他笑容里没有勉强的意思,心也放了放,只觉得他这几日想这些政事想的头都大了,见楚少渊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更是远远的将这些念头扔到了一边儿去,随即在他身边坐下,有些懒散的一边儿抬头看着外头的天际,一边儿道: “若我说这人呀,真是有些奇怪,当初王珏没去西北之前,还担心自个儿完不成皇上交于他收复马市的差事,这会儿了马市终于到了自个儿手里了,却又觉得有些麻烦,你不知道,他身边多的那个账房先生可是朱璗!朱璗是谁?当朝状元,他能够会算账?真的是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如今这个世道讲究的是君子不适商贾之事,便是说有学识的人都不会去跟个商贾似得,算账记账,所以文官里头能够看得懂账册,更将账册做得好的人十分珍稀。 而作为诗书世家,当朝鸿儒之首的朱家人,又如何不秉承这一作风? 便是朱璗曾经管理过家中庶务,想来那朱家虽然有些家底,也经不过又是办书院,又是招揽贤才的花,早已经算得上是山穷水尽了,而剩余下的那些庶务,随便理一理便有头绪了,不像谢家这般,家大业大,便是看账册,对账本,也要十几个掌柜抽出好几日的时间来对,所以每到年关的时候,谢家商铺的大掌柜二掌柜们总是忙得晕头转向。 楚少渊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他不由得想笑,朱家一心想要将自家的两个儿子推上前,却不知父王其实心里并不算特别喜欢文人,从他早前被武宗帝厌弃的时候,便已经隐隐的有了端倪。 而父王的称帝之路也是格外的艰辛,他手上的兵权大多被分了出去,导致登基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是不安稳的,这份不安稳便体现在了他的性子越来越急躁越来越不能忍耐上头,而且他也越来越多疑跟敏感,早前的那些文字狱也好,还是在安北侯跟秦伯侯的事情上也好,他总是不能够安排妥当,而是采用了更为激烈的方式。 他低声道:“父王对朱家人总是有几分愧疚的,所以才会给朱璗一个这样的差事,军务上头的油水是最多的,朱家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朱璗不贪得太过离谱,父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王珏才会这样苦恼。” 夏明辰忍不住摇头:“真不知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供出来个状元,却要一辈子都折在西北那么个地界儿,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王珏也是辛苦,明明都已经将一个蛀虫送走了,却要亲自迎来另外一个蛀虫,而这个蛀虫还是奉了皇命来守着的,可不是要头疼。” 楚少渊被夏明辰这番蛀虫论给逗笑了,他低低的轻笑几声,又道:“若是我没有估算错,雁门关的宁静也不会维持太久的,你可知道鞑子九王如今还在我们大燕的刑部诏狱之中关押着,等到塔塔尔王子将内乱平息之后,便会将这个九王迎回去,到时候关外究竟是重新起内乱,还是拧成一股绳来攻打我们大燕还是未知数,我曾经在关外住过一段日子,知道这个塔塔尔的王子并非池中物,早晚有一天是要正面对上的。” 只不过他私心的想,若是能晚一些,就尽量晚一些吧,他在大燕的根基原就不稳,若提前对上,只怕他的人手并不如白朗手底下的能人异士多,只单单一个了解燕人的军师陈文舒在,他就难以对付了。 夏明辰忍不住去看楚少渊,“你说的这些,我也听萧老将军提过,我想即便是再起战乱,皇上也不会派你这么个王爷过去平息战争的,你虽然先前去过西北,也知道西北的一些防务,但总归是皇子,我们大燕有这么多的将军在,你先前又差点在关外回不来,便是大臣们也不会同意。” 楚少渊摇了摇头:“这件事儿只有我去才最为合适,况且我也已经有所准备了。” 他若真的跟白朗打起来,只怕吃亏的是白朗,因为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底细全部露给白朗知道,但白朗的底细他却是知道的清楚,只不过这件事就有些远了。 他笑着看向夏明辰,“不说这件事儿,单说眼下,福建的事儿大哥就不必操心了,我总会料理妥当的,至于二哥,想来他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完了手上的工事,到时候工部的事情我大概也能都掌到手里了,等他成亲之后,再指派他去别的地方,等时机成熟之后,也好进行升迁。” 夏明辰没想到楚少渊会将这些事情考虑的这么细,当下也没什么话说,瞧见他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便忍不住说了先前的话题。 “你这些日子还是好好在家里养着,不必到处乱走了,你瞧你还不如在家里的时候胖呢,看着个子是高了,人却越来越瘦,我可不想晚晚年纪轻轻的就没了丈夫。” 说到最后竟然是将心里想的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楚少渊有些失笑,也只有夏明辰这样心思简单的人才敢这么说,也不怕他会不喜。 见夏明辰一脸认真的瞪着他……唔,还当真是瞪着他,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他忙忍住笑意,连连保证:“大哥放心吧,我定会活得比晚照久的,等晚照入了土之后我再死,这样可好?” 夏明辰连忙呸了几下:“什么入土不入土的,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了些,我这个做舅哥的还等着看妹子子孙满堂呢,往后这种话你也不要在晚晚面前说,当心惹她不快。” 还是夏明辰这个做兄长的了解自家妹子的性子,这样的话他若是在晚照跟前说了,只怕也要被骂。 于是楚少渊只好缩了缩肩膀,忍住下头的话,笑着问他今日催妆可曾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夏明辰毕竟也是头一回做新郎倌儿,又是少年心性,面对着的也不是外人,便说起了今日催妆。 屋子里一时间和气团团的,没有了先前的紧张。 …… 婵衣坐着等谢家族里的那些小姐太太们都走了,这才将早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只精致的梳妆匣子,里头放置着大大小小的东珠跟南珠,还有一套她新画了花样子的头面儿,镶着一套打眼的红宝石,看上去富丽堂皇,十分夺人眼眶。 婵衣一边打开给谢霏云瞧,一边笑着道:“也没什么好玩意给霏姐姐,这些全当是我的添妆了。” 谢霏云不由得咋舌,险些被那富丽堂皇的色泽打了眼,她一边儿拿起来几颗莲子米大小的东珠看,一边儿惊奇的道:“这样好的头面儿首饰跟珍珠,你都给了我你自个儿不用了么?你可是王妃,若穿的用的寒酸了,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婵衣摇头失笑:“我的尊荣跟体面是楚少渊这个王爷给挣来的,哪怕我每回出去都穿同一件衣裳,戴同一只发钗,人们也只会说安亲王妃节俭,然后都来恭维我,甚至还有学我这般打扮的,你信不信?” 谢霏云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她所见过的,但凡是宗亲,都是打扮的光鲜耀眼,远远一看便显得尊贵,哪里会如同婵衣话里说的这般。 …… ps:这星期还有五千字就补更好了,小意写到现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萌萌哒,撑不住了,睡觉去了。 576.打闹 听到她话里话外流露出的对楚少渊的重视,谢霏云调侃她:“瞧瞧,还说我没羞没臊的,你还不是一样么?先前究竟是谁将人家嫌弃得好似世间的男子都比他好似的,现下嫁了人,脸皮也这样厚实了,动不动就是我家王爷,你便是不说你家王爷,我们也不可能把他当成别人家的!” 婵衣忍不住脸红,笑着就要上去拧她脸颊,“叫你口无遮拦的胡说!” 谢霏云哪里肯吃她这一拧,本着不吃亏的念头,伸手便揉搓她的脸颊道:“我是胡说么?我根本就是有凭有据的说,你自个儿没道理,恼羞成怒了,反倒来捏我的脸,想占我的便宜,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两个姐妹扭做一团,笑着打闹起来,让一旁的乔氏看着忍不住想笑,这一个已经是嫁人了,另外一个又马上要出阁,却还能跟小姑娘似得,打闹个不停,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少女时代,眼睛看向她们的时候,眼底满是柔光。 笑着闹了一阵子,两个人头上的发髻也松了,钗也斜了。 看着对方有些惨不忍睹的样子,婵衣跟谢霏云又不约而同的嘲笑起对方来。 倒是让一旁跟着商议婚礼事宜的周氏看得皱起眉头来,颇为嫌弃的对她们二人道:“你们两个!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说着说着就能混到一起打起来,真是,看着都要成家了,还这么不庄重,还不赶紧的去梳洗梳洗,让人瞧见多失仪!” 婵衣忙吐了吐舌头,睨了眼谢霏云,那一眼当中根本就是含着一股,都怪你的意思,谢霏云看了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 婵衣连忙躲到乔氏身后,嘟着嘴告状:“大舅母,你瞧霏姐姐多不庄重,当着您的面儿就敢掐我,简直不将我这个王妃看在眼里,您可得好好的罚她!” 乔氏一边儿笑呵呵的将她拉住,一边儿嘴里道:“是,舅母帮你好好骂她,”说着用力拍了一下谢霏云的头,“你这做姐姐的,倒是越发的出息了,明儿就是出阁的日子了,还嘻嘻哈哈的跟个毛孩子似得。” 谢霏云缩了缩脖子,一边儿揉着头,一边儿用眼睛瞪着婵衣,一副你等着,等母亲不在定要讨回来的意味,将婵衣看得忍不住又想笑。 而乔氏说完谢霏云后,又将婵衣从身后拉至身前,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伸手便毫不留情的弹了她的脑门儿一下,笑骂道,“不但她要罚,更要罚你!你明知道你都是王妃了,还敢不顾身份的与她厮混!” 这一下婵衣也跟谢霏云一样,皱着鼻子揉着额头,一副挨了罚的可怜模样。 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个个忍不住,站在一旁捂着嘴小声的笑。 谢霏云见婵衣也被罚了,心里顿时便平衡了,拍着手笑道:“这样才公平,若只罚我一人,我可不依!” 两人让丫鬟服侍着重新梳洗过,又梳了头,便又是端端庄庄的两个世家小姐的模样了。 东西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婵衣便让乔氏清了场,这才说起来楚少渊的打算。 “原本不应该这么晚过来说的,但意舒的病总是反复,那几日真的是有些吓着我了,伤口寸长,险些就真的伤到了器脏,回来的那些日子更是连日奔波,一点儿没休息,才会那会儿直接晕倒在乾元殿,这些日子养了有快一个多月,终于看着伤口结了痂,我这颗心才将将的放下去些,我打算的是自个儿一个人过来,可意舒他却一定要给大哥跟霏姐姐撑撑场面……” 乔氏听到这里,连忙道:“不过是两个人成亲过日子罢了,有什么比的过自个儿的身子要紧的?你回去可得好好劝劝,既然伤势还没痊愈,哪里能够这样的不管不顾?往后若是留下什么毛病,受罪的都是自个儿,你们现在还年轻,这些事情上头不太看重,等老了以后才知道厉害,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婵衣点点头,这些道理都懂,但楚少渊那样执拗的人,又哪里会这般轻易的就听人的劝告? 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才道:“这件事儿舅母就不用多虑了,我回去再好好的说说他就是,只是有些事儿还要您来帮着看看,”她一边说,一边将楚少渊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大舅母,“所以说秦伯侯此番的的确确是通敌了,而且还让人伪装成了倭人的模样,意舒曾说过,秦伯侯这个人不重要,要紧的是他身后的那些海寇跟扶余人,若是他们拧巴起来,成了一股力量,只怕朝政上头又要有动荡了。” 乔氏大吃一惊,原本在福建的时候,谢砇宁就曾与她说起过这些海寇,她在福建也待了数年,所闻所见也都是海寇跟倭人的穷凶极恶,她曾以为这些人也都是走投无路的渔民,不得已为了活命才干的这个勾当,却没想到竟然是秦伯侯暗地里养着的。 她嘴唇抖了抖,看向婵衣,眼底有浓浓的担忧:“那你大舅现在岂不是很危险么?” 婵衣笑着摇头道:“并不至于危险,大舅他不过是一个知州罢了,所管辖的也不过是泉州的大小事务,能让海寇跟扶余人盯上的,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大舅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小人物罢了,大舅在福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倒是听意舒说大舅自从福建水患之后,整个人忙于政事,看上去越发的消瘦了。” 乔氏忍不住心疼起来,她沉声道:“你大舅那个人就是这样,平日里最喜好的不过是喝茶下棋,若是衙门里头有公事,整夜整夜不回家那是常有的事,一赶上大风大雨的天气,他更不可能在家呆着,那肯定是去了衙门或者去了堤上,总是要看着州府的百姓平安才能够放下心来。” 婵衣点点头,大舅前一世就是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所以才会被文帝重用,虽说一直在福建做知府,但却是福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好官,只是因为云浮城已经有三舅这么个阁老在了,没办法再往上升迁,不过却甚得文帝赏识。 “大舅的辛苦不会白费的,舅母放心吧,现下要紧的不是大舅,而是福建官员的选拔,想必吏部应该有些头绪才是。” 这也是她来的主要原因,她将这些厉害关系跟两个舅母说明白之后,三舅母定然会说给三舅听的,而官员的选拔派遣一向是由吏部拟定一个名单,然后才递给文帝看,待到文帝同意之后,这官员派遣才会正式生效。 一旁听着的三舅母周氏却有些无奈的道:“你三舅也是个牛脾气,这些话说与他听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进去,政事上头的一些事情,他甚少与我商议,上一次翾哥儿跟翩哥儿的事儿,你三舅还恼了我许久。” 婵衣自然也知道自家三舅的这个脾气,他是外祖父一手一脚教出来的,又有着文人跟世家子弟的脾气性子,向来不会用什么手段来胁迫人家换一个好的前程,若说起来的话,她的这三个舅舅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三个舅舅除了大舅跟三舅走了仕途之外,五舅却是纵丨情在山水之间,成了大燕有名的有学识之人,之后的名声甚至比朱家人先前造起来的名头还要大。 只是若是让三舅能够倾斜在楚少渊这边,帮着他料理福建的事务,恐怕是有些困难。 这么说起来,她也有些头疼,看着三舅母抱歉的眼神,她不好再往下说,笑着安抚道:“我也就是顺嘴说一声,三舅母将福建现在的情形转达给三舅便好,这样大的事,总不好让三舅一头雾水。” 周氏点头笑道:“你能一心为你三舅想,你三舅知道了必然也会高兴,只是这件事毕竟关系到朝政,还是由他们男人家去琢磨吧,现下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的送霏姐儿出阁。” 婵衣也笑了,“是,这几日数霏姐姐最大了,我今儿过来前,母亲还说让我来看看有什么不妥的,让我回去与她说,还说切不能委屈了霏姐姐。” 说着又绕到了谢霏云的婚事上头,谢霏云还在看她这几日收到的添妆,乍一听她这话,耳根子都红透了,眼睛瞟了婵衣一眼,“姑母说你是毛猴子我看一点儿没说错,明明看着是个端庄的闺秀,却偏偏喜欢捉弄人,喜欢说促狭的话儿。” 这是在说婵衣先前打趣她的事儿了。 婵衣忍不住笑了,“霏姐姐这么说,看来是一切满意的,那我便这么回了母亲,也好母亲总担心怠慢了你。” 分明知道婵衣不过是打趣她,谢霏云还是忍不住脸红起来,能够被夫家人看重,是所有新嫁娘最为高兴的事情。 正事说完了,闲话也说的差不多,然后乔氏拉着婵衣交代了她几句明日迎亲都要与谢氏注意的事项,又转过头让身边的管事妈妈拿了药膏的方子来,交给她:“这药膏原是打算做出来再给你送去的,哪知道这些天一直没功夫,这方子你带回去自个儿做吧。” 婵衣笑着接过来,道了回谢,才转身回了夏家。 577.厌恶 正是半下午的时光,楚少渊躺在榻上午睡,婵衣知道之后,轻手轻脚的进来,知道他这一向身体虚弱,每日里总要睡足时辰才肯的,便也不多打扰,生吵醒他。 午后的阳光十分的好,窗户上糊着的澄心纸是她出阁之前亲自嘱咐丫鬟糊的桃花纸,阳光打上来十分的透亮,她眼睛瞟过去,看着榻上的少年安静的睡颜,昳丽面容上还留着淡淡的微笑,忍不住勾唇一笑,她的脚步放得很轻,走过去,将薄毯子给他盖好了,便坐在他身边的杌凳上。 似乎这一世时常能见到他这样毫不设防的睡颜,分明是个连咳嗽一声都会引起朝中动荡的人,睡着之后却比清风垂露还要干净美好的少年,阳光似乎都舍不得打在他的脸上,反是绕过他,堪堪落在他身上。 婵衣一边托腮看他,一边心里涌动着淡淡的感触,上一世她阴差阳错的与他失之交臂,怪不得上一世临死之前他说会那句“有眼无珠”的话了,若是他们之间早早的解了那么多误会,也不知往后的事还会不会像前世那般。 不过也不可能了,前世即便是解了误会,她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顶多两个人当做寻常亲戚走动罢了。倒不如这一世如今这般,两个人能厮守在一起,风也好雨也好,总是两个人一起往过走,谁也不会落谁太远。 她这样看了一会儿,结果没等楚少渊醒,反倒是等来了夏世敬。 他今天原本是在外院帮着一起招待宾客的,楚少渊来的那一阵子恰好有同僚将他叫了出去,所以没有跟楚少渊说上几句话,现在一切事毕,楚少渊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些日子他在官场上总想着再往上晋升一个位置,特来与楚少渊商议商议。 其实所谓商议,也不过是希望楚少渊能够帮着他晋升一下职位罢了。 他看到女儿在撑着头坐在榻边,一副等待的模样,他开口道:“你不是去了你外祖家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因他进来的时候穿的是百纳底的软布鞋,十分轻盈,而婵衣又将全部精神都放在楚少渊身上,所以并没有提前看到他进来,此时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婵衣一个激灵,抬头就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似乎连身上的光芒有些黯淡。 她起身行礼,“谢家的事也好了,女儿便回来等意舒醒来一同回家。” 夏世敬点点头,他本是找楚少渊的,进来一瞧只看见女儿,却没看见楚少渊,刚想着离开,一错身就看到被婵衣遮挡住的楚少渊,没想到他竟然在午睡,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可真不凑巧,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看过来,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轻咳一声:“我有事与他商议,既然他还在睡觉,那我便等等他。” 婵衣自然不会撵他走,轻声吩咐锦屏去倒茶,尽量不惊动睡得正沉的楚少渊。 夏世敬不是个能当着女儿的面儿谈论自己仕途的人,他在房里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坐不住了,站起来道:“罢了,想来他的伤不能奔波,这一时半刻也醒不来了,你便在这里好好的守着他,等他起来了,你与他说我有事找他。” 婵衣虽然不知父亲为何来这么一遭,但对于自己父亲,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多半是与他的仕途有关,当下也不多嘴,轻声回道:“女儿记下了,父亲慢走。” 而且她也一向不喜欢跟夏世敬多说什么。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夏世敬作为父亲而言,都让她太过失望了。 若说楚少渊为颜姨娘考虑一切,她还好歹能够理解,毕竟颜姨娘与楚少渊有着不可斩断的亲情,可夏世敬这个人却不一样,他明明有正妻,而且正妻也不是那不开明的,偏偏能够将自个儿的后宅闹得乌烟瘴气,便连他的仕途都影响到了,他自个儿却还不知道,这般的愚蠢,也怪不得楚少渊一向有些看不上父亲这么个人。 她淡着眉眼送夏世敬出了兰馨院。 再回来的时候,楚少渊已经睁开眼睛,半卧在榻上,嘴角含着一个浅淡的笑容,看向她。 “什么时候醒来的?”婵衣一边儿走过去,一边儿笑着看他,她可不信他才醒来,定然是早就有转醒的迹象,只不过碍着父亲在,才没有睁开眼睛。 楚少渊轻声道:“岳父来的时候就醒了,不过身子还乏着,就没睁眼。” 婵衣心中一不由得叹,她就知道他早在父亲来的时候就醒了。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不待见父亲,她淡笑着问:“秋日发燥,你才睡起来可要喝些水?” 楚少渊轻点了下头,道:“是有些渴了。” 他的眼睛一直却盯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瞧,满眼满眼都是她的样子。 其实婵衣多少是知道的,若说她自己的不喜欢只是对于自己父亲一些行事作风的不满,那么楚少渊对夏世敬则是纯纯粹粹的厌恶了。 早在先前,前一世的时候,她就十分清楚这件事,因为楚少渊对着父亲从来不会和颜悦色,明明是从小养在夏家的,却偏偏对一家之主不喜欢,这让婵衣觉得十分惊奇。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喜欢楚少渊,对自己的父亲更是有一股子怨气,看到他们这样不好,心中正觉得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嘴的去关心? 理由也简单,因为父亲他从来不会认真的为了她这个女儿考虑,从来都只有娴衣,眼睛里看到的只是娴衣,只是颜姨娘,最重视的只有一个楚少渊,跟他自个儿的前程。 前世的种种磨难早就了婵衣一向对夏世敬没有一点儿期望,所以这一世的许多事,她就干脆绕过了夏世敬,甚至连一点儿朝堂上的动静也从来是对谢氏说道,而不会对夏世敬说。 喂他喝了两杯水,他才觉得好了些,看着窗外一片极尽妍丽的朝霞,他琥珀一般的眼睛里藏进了一池清幽潭水似得,他仰起头轻轻的对婵衣笑:“晚晚,天色不早了,我想早些回小山居,完了一会儿就看不见落日的晚霞了,在小山居里看晚霞,有一股别外的美丽呢。” 听楚少渊这么说,婵衣就知道他心里并不想见父亲,至少是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他不愿见到那些他不喜欢的人。 她也有几分怜惜他,当下便点头:“那你收拾收拾,一会儿去了福寿堂跟祖母告个别,我们就回府去。” 楚少渊“嗯”了一声,又道:“回去了让梅娘子做些蟹膏来吃吧,今儿听说谢家包的宴席是从鸿宾楼请的厨子,里头就有一道蟹膏,做的十分好吃。” 婵衣忍不住笑道:“梅娘子做的蟹膏确实美味,只不过你如今的身子却是受不住这样凉寒的东西,我看你能不吃就不吃吧,”见他一脸失望之色,她又不忍心,后头又加了一句,“实在不行,让梅娘子做两只,你吃一些剩下的都给我吃。” 这几日一同住在小山居,楚少渊的衣食住行全都是出自婵衣之手,她也渐渐的明白了当初楚少渊为何会不嫌弃她用过的饭或者是吃过一半儿的吃食,就那么直接送入口中的缘故了,因为她也渐渐的不与楚少渊讲究这些,便是楚少渊有时候吃过的东西,她也能淡然的吃掉了。 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而被她这样宠着惯着的楚少渊,听见她说话声音依然宠溺,他的心就像是落在了云上头似得,轻飘飘,却又能着了落点,不会忽上忽下的难受。 他伸手握住她放置在膝头的手,十指缠在一起,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拇指,声音中满是欢喜:“晚晚待我真好,等做好了蟹膏,我只吃一口,余下的都给你吃,你说可好?” 婵衣将手覆上他缠着自己的手指,轻笑一声,他总是这样,觉得自个儿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就总是要温温柔柔的说几句软话,好听话,来讨好自己,她一边笑一边将他的手牵至唇边,亲吻了他的手背一下,笑着说了一声:“好。” 楚少渊的眼睛瞬时就亮了起来,如同外头妍丽的霞光。 只是到底还是没有让他吃着蟹膏,因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忽然又开始下开了雨,并不是那种细雨,而是阴冷的秋雨,雨珠子像是珍珠似得,噼里啪啦的跟倒豆子一样,响彻耳畔。 这样阴冷暗沉的天气,天边的霞光是不见了,而蟹膏则是被一碗热乎乎的姜糖水取代了。 这几日楚少渊已经怕了这汤药的滋味,几乎是捏着鼻子才喝了那么小半碗,之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喝了,之后听说了她每月都要喝这东西,又忍不住对婵衣投以同情的目光,小声道:“待你好了之后,我天天让厨娘做你爱吃的栗子糕给你吃。” 他逗弄孩子一般的话,将婵衣逗得开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厌恶一种汤药呢。 她一边儿灌他喝汤,一边儿忍不住想,看来明年的梅子要多腌些才能满足楚少渊这几日的好胃口呢。 578.错过 另外几家就没有安亲王府上的宁静了。 自从张子仪昨天怏怏的回了家,又支支吾吾的跟父亲张重说了在夏家的遭遇,张重一颗心就提了起来,不但是当下便将自家的蠢儿子几乎骂成了头猪,更是不许他再去夏家,而他自己提着的心却一直没有松下来。 他觉得如今自个儿是被安亲王盯上的肥肉,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将事情揭过去。 原本他在工部任的这个侍郎之职就不如同是侍郎的赵光耀那般有实权,他尽是帮着干些跑腿的活儿,帮着原来的工部尚书谢宁远打打下手,可他心中不甘,才会在开头的那段儿日子,做了几件糊涂事,当时被谢宁远发现,一力的压了下去,这也是他彻底服了谢宁远这个尚书,这才开始兢兢业业的在他手底下做事。 可现在谢宁远致仕,那些事儿只怕要被翻出来,想想连户部的陈年老账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工部这沉积了多年的烂账岂不是更要被翻得都摊开在天光之下? 他想想就觉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往下去想,当年谢宁远虽说压了下去,但到底是有些晚了,只好遮掩过去,却没有彻底的解决,因为牵扯的太大,除非是皇上才能有那么大的权利将事情摆平,现下连秦伯侯都能够被皇上正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皇上对他向来也是不温不火的,只怕事情一出,他们张家也要步了秦伯侯的后尘。 急的团团乱转之际,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闪过了四皇子楚少涵的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四皇子如今跟着户部尚书梁行庸学习处理政务,而他的这些事多半也与户部有关系,只要户部那边儿松松手,他再求一求楚少渊,想必也不是那么艰难的吧。 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他浑身就一个激灵,当下便否定了他的这个念头。 便是四皇子跟三皇子再如何是亲兄弟,到底不是一个亲娘,到底是隔了许多年,而即便是两人都在宫中长大,也未必能够兄友弟恭,而楚少渊又是个不要命的,他这一路走来,对自个儿的身子都不在意,对旁的人会那般在意么? 张重即便是个不起眼的侍郎,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在静坐了一整个雨夜之后,在微亮的天光里,缓缓的抬起一夜未眠的,已经略有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庭院中,被秋雨打的零零落落的枫叶,渐渐的,渐渐的下了决定。 既然是要投靠,那便投靠一个最有力的臂膀,是成是败只看这一局,哪怕当个赌徒,也不过是他一人的性命罢了,总好过全家老小要与他一同受罪。 想通了这一节,他赤红着眸子唤了小厮进来打水洗漱,在天色逐渐亮起来的日光中,头也不回的去了夏府。 …… 而镇国公世子出了夏府,却是狠狠的拿马鞭抽了凑上前来的小厮一鞭子。 那小厮捂着脸上被抽出的血痕,赶紧将头垂得低低的,他不过是多嘴问了句“世子爷可要回府?”就被世子当做出气筒了,他实在是被驴踢了脑子才敢在世子动怒的时候上前。 镇国公世子楚少修看见小厮唯唯诺诺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可除了鞭打一顿下人,他是半分也奈何不得旁人的,只好恶狠狠的瞪了小厮一眼,骂了句:“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给小爷滚!” 小厮也不敢再留在原地,连忙转身依楚少修所言滚了。 楚少修恨恨的抬头看了眼夏家的大门,眼中暴戾肆意,亏得父亲还想讨安亲王的好,想着给他的外家做脸子,现下看看,却是没这必要了,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反倒是他们,将自个儿的头低得落进了尘埃里,送到人家跟前给人家踩,人家还嫌膈脚。 同是宗室,这样的羞辱向来是他们去羞辱旁人的,哪里轮得到旁人来羞辱他们! 楚少修当下便翻身上马,纵马穿过闹市,直接回了府中,直奔镇国公书房,压根不会管他是不是将小摊贩的摊子掀翻了,或者是惊到了街边路人,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低贱的庶民罢了,区区一条贱命,瘸了便瘸了,死了自死了,又哪里有自个儿的事儿这般要紧。 他一进书房便冲镇国公大吐苦水,且不停的往这件事上头添油加醋,一定要镇国公打消讨好楚少渊的念头,他想着哪怕是重新投靠个皇子,也要比投靠了楚少渊要强的多。 镇国公皱着眉头听完了自家儿子的抱怨,这才抬眸看向儿子。 “你觉着四皇子更可靠些?” 问的话也是答非所问。 楚少修愣了愣,随后大力点头:“儿子瞧着这个三王爷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他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想出这么个捧一头压一头的主意,捧的不是别人,正是跟咱们一向不对付的辅国公府,而压的那一头自然就是我们家了,实在可恶! “父亲是没在,没瞧见当时那个场面,儿子被那个楚少伦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楚少伦说什么都是亲戚,我当时就想一口唾沫呸到他那恬不知耻的脸上! “远得不知道几辈子的亲戚,却硬是豁出脸皮靠了上去,儿子活了这么大,还真没见这样厚颜无耻的上赶着非要做人家迎亲老爷的,偏偏三王爷外家的舅兄还同意了,父亲您说说,这样的事儿若儿子还看不出里头的猫腻,那儿子岂不是傻子么!” 镇国公楚云译皱起眉头,看了看自家儿子,他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转折,他礼都备好了,准备了好几车,只等着儿子打探了消息回来,转头就去安亲王府拜访,可没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意外,他原本也跟旁人一样,想着楚少渊未必会去今日夏家大爷的催妆,顶多是明日正日子露个脸,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出人意料。 他也忍不住吃惊,可是…… 楚云译侧头看向儿子,低声道:“你当为父为何一定要入工部?” 楚少修抿嘴想了想,道:“因为工部的油水最足,咱们家虽是宗室,但一家子全靠着父亲一人的俸禄过活儿,已经是有些入不敷出了,想来辅国公府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家比之我们家还不如,而且儿子娶梁家嫡女也是因为梁行庸在户部做尚书,好方便儿子入户部,只是没料到那个梁行庸却是个不顶事的,不但没有将儿子划拉去户部,反而被皇上斥责。” 楚云译笑了一声,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不错,工部确实是咱们大燕六部衙门里头油水最足的一个衙门,便连户部都比之不上,可到底咱们是宗室,不能敛财敛得这样明白,进了工部之后,随着工部的差事全国各地的走,遇见了合适的铺子或者田地,咱们都能低价收回来,这一来二去的,不都是银钱么?这却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却是工部的人脉,还有工部先前积压的一些案子……” 他说着,忽得没了声音,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些往事,而这些往事却不是能够明明白白的说给儿子听的。 不,不止是不能说给儿子听,这些旧事至少在文帝在位的时候,是不能够明面儿上提起的。 楚云译脸上浮上一丝讽笑,眸子发深。 他可不会忘记,十几年前的工部,究竟是在谁的手底下管着。 那时候莫说是当今皇上,便是武宗皇帝都是没办法插手进工部的,那时候的工部就像是一座白花花的银山,但凡进去的人,总会富得流油。 后来实在是因为工部牵扯到的官员实在太多太多了,武宗皇帝才不得不睁一眼闭一眼的将工部尚书林白轩推出去做了替罪羊给处决了。 那个时候,大小官员无一不贪,无一不腐。 因为管着工部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泰王! 而他既然为了让人信服,自然是要给手底下的人些好处的,那么这些好处都是从哪儿来呢?自然是由工部而来,那些水利工事,便成了敛财的营生,办这些政事的官员哪个不是吃的肚大腰圆? 他当时还年轻,看着眼红极了,可挤破了头,也没能入了泰王的眼,而辅国公楚云诀那小子虽是入了泰王的眼,但多少因为他胆子过于小,没敢进工部,反被泰王扔到了户部之中。 当时管着户部的还是张老尚书,户部是正经的清水衙门,但凡过手的军粮饷银都要好几个官员一同核实,甭说油水了,便是油星子都见不到,而梁行庸当时还是张老尚书的门生,在布政使司布政使的位置上一呆就是近十年。 直到后来张老尚书致仕,推举了梁行庸,他才从布政使的位置上跳脱出来,成了堂官,掌管一部衙门。 而如今的文帝,那个时候却是最最不济的,不但是诸皇子里头最没用处的,便是职位也不过是守着个礼部,管一管祭天之事,或者是公主王爷成婚的礼节事宜,明明是嫡子,却比之庶子还不如,那个时候的文帝是郁不得志的。 后来文帝被重用还是因为刑部的一桩案子,原因也简单,因为当时刑部的案子牵扯到他的侧妃颜氏。 是了,如今被追封为宸贵妃的颜氏,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侧妃,当年的事情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越发的在人的记忆里模糊不清了,可颜氏那张倾城秀美的脸,却让他始终难忘,倒不是对颜氏有什么别的念头,只是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就足以让人沉|沦了,更何况颜氏还是那般的聪慧。 刑部的那桩案子明显就是针对颜妃来的,不但证人证物俱指向颜妃杀人,更是将案子投到了泰王那里,泰王当年就对颜妃有企图,却被颜妃打了脸面,嫁给了处处不如他的睿王,不错,文帝未曾登基之前,是被武宗皇帝封了睿王的,府邸也离皇城十分远。 武宗帝对文帝的不喜欢这样的明显,也怪不得朝中一些重臣都不敢与他走的太近,而跟泰王交好的王爷们更是对他处处落井下石,武宗皇帝分明知道这一切,偏偏不动声色。 那桩案子原本是要将颜妃绳之以法的,却被颜妃游刃有余的化解了,当时主理这件案子的泰王却能豁出颜面去,将这件案子压下去,一味的要治颜妃的罪,当时闹得动静十分的大,民众的舆论也是几乎一边倒的指责泰王以权谋私。 而这个时候还引发了泰王在工部敛财的案子,甚至有人隐隐的将矛头指向了武宗皇帝,说他太过偏袒。 武宗皇帝虽是铁血帝王,但总还是要顾忌一些民间的舆论的,只好将泰王召进宫中一顿训斥,又将睿王放到了刑部,给了实权,才将这件事儿压了下去。 后来才知道刑部这件案子根本就是颜妃在背后一手策划,而且还利用了民间的舆论,揭出了泰王的种种劣迹斑斑,让泰王渐渐的不得武宗皇帝的心,直到最后,工部的事情大肆被揭发出来,武宗皇帝对泰王可谓是失望极了。 泰王铤而走险,被文帝一举擒获,然后是秦伯侯一箭射杀了泰王这个乱臣贼子。 从此天下抵定。 楚云译忽觉他想的有些远了,看儿子一脸隐忍的瞪着眼睛等他下文,他轻咳一声,道:“你不必管这件事儿了,为父自有主张。” 楚少修眉毛皱了起来,心里十分不满,他不愿意再拉下面子给人踩了,还想再劝几句。 就听楚云译喃喃道:“如今的情形,跟当年真是太像了,为父当年错过一次,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 雨下了一整夜,秋日的雨水十分凉薄,下一场少一场,天气也越发的冷。 早上婵衣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气,似乎连伸出被子的胳膊上都能感觉到那一股子凉意,她搓了搓胳膊,坐起来摸了摸挂在一旁的衣裳,就感觉身边的衣裳上也结了一层湿意,又冷又潮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她忍不住又往被子里缩,直到碰触到身后那个温热的身子,她才觉得刚才的凉意散去了些。 楚少渊身子往前凑了凑,伸长了手臂,将她的腰身勾住,头凑过来轻吻她的脖颈,声音软腻,人也分明是处于将醒未醒之际,有一些迷糊,迷糊中还略透着股子慵懒的黯哑:“……晚晚,什么时辰了?” 婵衣侧了侧身子,索性整个人都缩进他的怀里,一边看着外头将将露出鱼肚白的天色,一边掩着嘴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有些懒洋洋的:“大约快进卯时了吧,昨儿雨下了一夜,半夜我还听见雨声颇响的不停的打着房檐,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锣似得,看这个样子,估计也是才停不久吧。” 因她一向睡得浅,这几日又照顾他,更是心里醒着些神,有一点儿动静就容易惊醒。 楚少渊顺势在她肩窝处蹭了蹭,鼻尖稍稍有些发凉,这么说了两句话,似乎将他的精神勾回了些,哑着声音问她:“今儿是不是还要早起?” 婵衣怜惜他的伤,转过身子轻拍他的背脊,柔声的哄他:“你身子不好,若是还觉得困,就再睡一会儿,左右也还早,大哥他即便是迎亲也还需再过两个时辰,趁着现在能睡便再睡会儿,今儿还要忙,尤其是你现在身子还未恢复,别又像昨天似得,宴席刚散你就累得睡着了。” 是了,今日是夏明辰跟谢霏云的正日子,作为妹妹跟妹夫,自然不能缺席这样的重要的日子,而且楚少渊昨日还那样张扬的出现在夏府,今日则更不会无故就这样缺席。 只是婵衣心疼他的身子,总希望他能多休息。 楚少渊略微低头,便抵住了她的发顶,乌黑的秀发散在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刻丝枕巾上,两种极致的颜色更衬得红的更红,黑的更黑,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他轻笑一声,磨蹭着她的头发,“晚晚将我当成纸做的人了,我的身子哪里这样单薄,都是些外伤,也已好的差不多了。” 他伸过手去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引着她往他身上摸去,落到他腰腹间的那个结了痂的伤口上时,他明显感觉掌中的小手抖了一下,连忙轻拍几下。 安抚她道:“你瞧,这不是都结了痂快好了么,就是痒,晚晚帮我在周围挠几下吧。” 他轻声细语的在耳边央求,说实在痒得受不住,却让婵衣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的,只想骂他不要脸,以为她真的听不出他一语双关的话? 但左右自个儿都嫁给了他这样不要脸的人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也只好随他不要脸了。 她小心的避开那个结痂的伤口,力道放的很轻,只在他周围的皮肤上轻挠了几下,“觉得痒是因为伤口正在一点点的恢复,你忍忍便是,等这痂都落了,我叫人买凝脂膏来给你用,管保往后不会留下疤。” 自从上次在盥洗室,婵衣帮他擦洗过身子之后,看到他一身的伤,忍不住骂了他,他便总是念叨,“往后这伤定然会留下难看的疤痕,晚晚要不喜欢了”这样的话,让她哭笑不得,只好软言细语的劝慰,并一再保证绝不会不喜欢,才哄得他不那么念叨了。 如今听见他再提起伤,她便下意的又拿了先前的那一套说法来哄着他。 楚少渊弯唇一笑,这几日她的一举一动,一个抬眼一个垂眸都让他觉得窝心极了,因为她简直是时时刻刻都在用哄孩子的口吻来哄他,他甚至觉得他受一次伤也值得,当下满足的点头。 索性更稚气的逗她道:“还是晚晚懂得多,我只道痒,便想挠几下,晚晚却知道这是伤口要恢复的兆头呢。” 听他这么说,婵衣无奈的想说一句,她简直是要被他这般三岁稚子般的语气给蠢哭了,平时看着好好的人,一到了她跟前就犯蠢,说话做事通通不像个大人,反而比三岁稚子还要稚气冲天。 偏她说不能说,骂不能骂,更不要说打,她也舍不得下这个手,只好心中叹一口气,反手轻拍几下他的背脊。 轻叹一声:“乖,不闹了,再睡一会儿,到了时辰我叫你就是。” 楚少渊点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了几分,轻轻蹭了蹭她满头散落着的秀发,笑得甜甜绵绵:“晚晚也再睡一会儿吧,今儿你作为夫家人,也要有的忙,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再眯一会儿。” 两个人说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哄谁睡的。 总之夫妻两个又手压着手,头挨着头,抱成一个团儿,继续睡了过去。 直到锦屏轻声在帘子外头唤说:“王妃,已经卯时三刻了,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婵衣这才又从黑甜乡睁开眼,一瞧窗户外头已然是天光大亮,她连忙坐起来,伸手拿了衣架子上头的衣衫来穿。 一边穿一边不忘侧头去看楚少渊。 就看见楚少渊正睁着眼睛看她,那双琥珀一样美丽深邃的眼睛半隐藏在床帏下,隐隐泛出些流彩,简直比她最喜欢的那颗红宝石还耀眼。 楚少渊见她回过头来看自己,眉眼之间满是柔色,他也忍不住弯了眉宇轻轻笑着,伸出手去触了触她这几日略显苍白的脸颊,“晚晚这几日瘦了许多,都是我不好。” 婵衣俯身下来,捧着他满含歉意的脸颊,轻柔的往他额头上印了个吻上去,“又说傻话,你病着,我若还能日日好梦,那也太无情了,你若当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快些好起来,嗯?” 楚少渊忍不住笑弯了眉眼,顺势拉下她的头,结结实实的给了她一个吻,才应道:“好。” 两个人起身穿戴好,洗漱完毕又梳妆好后,便已经到了卯时末将近辰时了。 因早上是要去夏家用早膳的,所以婵衣昨晚也没有准备早膳,只是将楚少渊的衣物打点好,又让张全顺多带了两套衣裳,跟两件披风,以备不时之需。 这才携着楚少渊的手出了安亲王府,直奔夏家。 …… ps:o(≧口≦)o写到这里才把上一辈的恩怨笼统的写了个大概,如果有菇凉想看文帝跟颜妃的番外记得评论区留言。 579.交流 谢氏跟夏老夫人正张罗着夏家亲族里的人说话,大厨房也早早的准备了早膳,因夏家族里来的人十分多,所以夏家花厅里头跟偏厅和东厢房的八仙桌都坐满了人。 一派的喜气洋洋,热闹不凡。 婵衣跟楚少渊携手进来,就瞧见谢氏正笑吟吟的忙前忙后张罗夏家族里的人安坐。 婵衣快步走过去,先是与楚少渊一同给夏老夫人行了礼,然后才转过身去帮谢氏一道安顿。 谢氏连忙按住她过来帮忙的手:“你这孩子,快别在这儿添乱了,回花厅里跟你祖母一道儿用早膳去,”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楚少渊道,“辰哥儿跟老爷在外院,已经问了你好几回了,这屋子里头又都是女眷,你去外院转一圈儿,用过早膳再去兰馨院歇着,等时辰到了自有下人去唤你。” 谢氏脸上满是慈爱,眼睛尤其的温和,对着楚少渊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是遮掩不住的。 楚少渊笑着点头,看了婵衣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外院。 外院里头人声鼎沸,大多都是夏家的族人,许多都是认识楚少渊的,见到他过来,忙着行礼问安,一时间将场面弄的更乱。 楚少渊不在意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夏世敬就拨开人群单独将楚少渊叫进了偏厅中。 他语气有些急切的看着楚少渊:“都说工部关于秦伯侯的案子牵连甚大,你可听说了?” 楚少渊心中微动,他自然知道工部的大小案件,只是不知道夏世敬说的究竟是哪一桩,眼睛淡淡的看着他:“不论牵连多大,总会有查清的一天,既然父王将工部交到我手上,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他懒得与夏世敬绕弯子,便索性直接将他的意思说出来。 夏世敬脸色却是一变,阻止他道:“不可啊,万万不可啊!你可知道牵扯到的这些人都是谁么?” 楚少渊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琥珀一般明亮的眸子里是几分深不可测的光。 夏世敬却急了:“这些事儿厉害的很,你别不当回事!它不仅仅是牵扯到秦伯侯,便是你外祖父也要被牵连进去,你可万万不能再往下查了,到秦伯侯这儿就停手吧,你外祖父刚被皇上赞扬过,你这么查下去,却是要将你外祖父的名声也拖垮了!” 最为重要的是他这些年一直跟谢家人来往慎密,虽然后来通过颜姨娘为皇上做了这么隐秘的一件事儿,可到底皇上有没有拿他做心腹,他自个儿也说不明白,他自也知道这些日子自从楚少渊回宫之后,他就一天比一天不得圣意。 可这样会牵连到自个儿的事儿,他知道之后还是多少有些心惊胆战。 楚少渊眉头皱了起来,“岳父是听朝中哪位大人说起的此事?” 夏世敬道:“你就别管是谁说的了,总之这件事我是查过确有此事的,你外祖父他毕竟人单力薄,工部的事儿并不是他一个尚书就能够完全左右的,下头的人但凡错一点儿,都会让人埋怨上你外祖父,尤其是这几件事,若不是你外祖父退的早,只怕秦伯侯这桩案子也要牵扯到他!” 楚少渊听他不肯对自己说实话,却还一味的拿谢宁远来说道,当下心里就有些不耐烦。 他并不是一点儿不知的,虽然说外祖父谢宁远一直在工部做尚书,但到底是受了皇命所为,许多事情父王不可能会不知情,而且这么多年了,外祖父一直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这些事情又都没有瞒着父王,他不信父王会在谢宁远已经退了下去之后,还要定他的罪。 这让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卷宗,十多年之前的工部尚书林白轩就是被陷害得家破人亡的,当年还是父王登基之后帮林白轩一家平的反,而父王执政多年,从来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去定一个人的罪。 所以说夏世敬的这点担忧,事实上并不至于这么严重。 只是…… 楚少渊了看夏世敬一脸的急迫。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心里那股子看不上的意味又涌了出来,让他实在没心思与他多说什么。 “……这件事,岳父就不必操心了,我自会料理好的。” 楚少渊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出了偏厅。 夏世敬被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定在原地,脸上红了又白,一点儿也不能相信这是先前他养在府里多年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曾几何时,他竟然蜕变成了如今这么个有自个儿主意的人了? 夏世敬心里隐藏的那点侥幸也终于熄灭了,虽说工部的事情与他没有直接的干系,但这么多年了,想通过他来走谢宁远路子的人只多不少,他有时候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就那么顺水推舟了。 这一次赶上工部大整顿,他当下就觉得心有不妙,只怕被查出来之后,皇上知道了他的为人,会彻底的厌弃了他,而再不愿提拔他,那样才是真的完了。 若是他的仕途止步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夏世敬这么一想,就觉得天地间都蒙了一层灰,眼前的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起来。 …… 楚少渊回了花厅,夏明辰正穿了一身大红的吉服在招呼客人用膳。 他走过去,笑着道:“恭喜大哥了。” 夏明辰忙碌中抬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笑:“来来来,坐这儿,跟大家一道儿吃些早膳,一会儿我大约是没功夫招呼你。” 他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将楚少渊让到首位上头。 楚少渊也不与他客气,坐下之后也一把拉了他坐到椅子上:“快歇一歇吧,一会儿有你忙的。” 夏明辰顺势坐到椅子上,抹了抹头上出的汗,分明已经快入冬了,他还能出一脑门的汗,可见他今天早上有多忙了。 他端起下人刚上倒席面上的面碗来,呼噜噜的吃着面,动作很快,看着就是武将之风。 一边儿吃,一边儿说:“昨儿夜里吃了十七八个饺子,那饺子一口一个,吃的我没填饱肚子就睡了,今儿起来饿的浑身不舒坦,一会儿我多吃几碗打卤面,中午拼酒也好不至于饿着肚子去拼。” 夏明辰甚至都想好了中午喜宴上头拼酒的细节了,这让楚少渊忍不住想笑。 想想当初他跟婵衣大婚的时候,王珏跟萧沛两个家伙大碗大碗的灌他酒,他觉得一定是这两人得了夏明辰的授意,才故意这般的灌他的酒。 于是他笑得有些云淡风轻的对夏明辰道:“其实大哥也不必这样紧张,总归是要醉一回的,大不过就是喝多了去净房多吐几回的事儿。” 夏明辰瞪着他,“你说的轻松,这可是我的新婚之日,我喝得大醉,还不得被霏姐儿撵出来?她跟晚晚一向要好,你想晚晚她都向来不喜欢我喝酒,霏姐儿能喜欢一个醉鬼么?” 一副紧张的模样,惹得桌子上的少年公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少渊也抿嘴一副忍笑的模样,一边用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一边将神色放的自然:“大哥若是实在紧张,我给大哥支个招,保管有用。” 夏明辰当下便来了兴趣,凑头过去问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楚少渊也不卖关子,在他耳边悄声道了一句:“倒是简单,只要大哥脸皮厚一些,到时候喝几杯就装醉,定然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夏明辰瞪圆了眼睛,一副这样也行的怀疑模样,让楚少渊忍不住笑翻。 两人交头接耳的嘀嘀咕咕,半开玩笑的交流着做新郎的心得。 早膳吃完了,夏明辰果然就因为接下来的婚礼而忙起来了,一些族中的长辈们更是传授经验般的告诉他迎亲的时候有哪些规矩,给封红的时候又有哪些规矩,甚至于将新娘子接进花轿短短的那一段路上也有些规矩要遵守。 楚少渊坐在一旁看着夏明辰有些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就有些幸灾乐祸,想当初他成婚的时候,宗室掌管宗人令的礼亲王也曾提点过他此类的话,他当时也是头大如斗,后来索性也没按照礼亲王的提点去做,反倒是顺利的接了晚照进了花轿。 想起先前婚宴的细节,楚少渊脸上含着一股温和的笑容,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哪里有半点铁血王爷的威仪? 张重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楚少渊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夏明辰,脸上的笑容那般柔和,几乎要刺痛他的眼。 他略一低头,遮掩住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再抬头的时候便又是一派的恭肃之色。 “王爷,”他挤到楚少渊身边,声音放的很轻,“下官有事要与王爷禀告。” 楚少渊一转头,见到是张重,不由得想起昨日张子仪的无礼之处,眼底是一片厌烦,“今日是舅兄新婚之喜,张大人若有事,不妨待本王伤病痊愈掌管衙门的时候再来通禀不迟。” 这便是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张重笑了笑,也不气馁,反到是在楚少渊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引得楚少渊眸子瞬间便犀利起来。 “……王爷,工部衙门里头,如今最全的机括之术,都在臣手里握着,臣来此一遭便是决定要献给王爷。” 580.机括 机括之术! 楚少渊瞬间便想到,在福建的总兵府里,秦伯侯曾经带着的那队海寇,而那队海寇手中拿着的最精良的弓弩正是大燕的最顶级的弩箭,当时那一排的弓弩对准了他,只要轻轻扣动机甲,弩箭便能射出三四十丈之外,将他们几个人彻底的钉死在那里。 他此刻心中满是震惊,按照张重的话来看,事情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这样简单,他当时只以为是秦伯侯将朝廷派发给抗倭的装备被他私自拿来用了,现在听张重这么说,难不成机括之术并不是机密?连张重这样的工部侍郎都能弄到手,对于总兵秦伯侯来说,又有什么难的? 可是…这样厉害的机括之术难道不应当由兵部掌控么?何时会落进工部?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变得幽深,目光莫测不明的看了张重一眼:“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张重低了头,微微一笑,他当然明白,他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很可能会万劫不复,但总比如今这般提心吊胆要强许多,况且…… 他悄悄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他就不信楚少渊这个今年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又被养在宫外这么十几年,回宫之后还险些因为这两次的差事丢了性命,这样的一个少年人,会对皇上没有半点的怨怼,只要他赌对了一点点,那他就不会这样轻易的被甩脱出去做替罪羊。 他低声道:“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楚少渊皱了眉,看了眼尚在跟夏家族人说话的夏明辰,侧头想了一下,起身示意他先出去。 夏明辰正被交代完最后一句,见楚少渊一脸郁色的走过来,他只当楚少渊是身子又撑不住了,连忙开口:“刚才母亲让丫鬟过来吩咐过了,说你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内院歇息,等行礼的时候再来观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楚少渊也不好说其他事,便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确实有些不舒坦,就不留在这儿碍事儿了,大哥勿见怪。” 夏明辰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什么见怪不见怪的,况且是我新婚,又不是你新婚,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快去歇着吧!” 一副撵人的口气。 楚少渊轻轻笑了笑,顺着他的意思走出了花厅,而张重已经在花厅外头等着他了。 仔细想了想,还是带着张重到了兰馨院的偏房里。 他吩咐人上了两盏茶之后,就让下人将门窗闭合的紧紧的,房外则由张全顺守着。 魏青站在一旁好整以暇,他今儿也是刚交了差事回来,回来便赶上了夏家大爷的婚宴,自然是一马当先的护卫在楚少渊的身边。 偏房里十分安静,只有茶盏轻轻碰撞茶碗盖儿的声音,清清脆脆。 楚少渊从一片寂静之中抬了头,目光锁住张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图纸不该是在兵部么?怎么到了你手上的?这机括之术,从你这儿流出去多少?都有几人知道?” 问题一句挨着一句,声音也从最初的低沉一声挨着一声的高了起来,到最后一句,已经沉得有些严厉了,几乎将张重的胆子给吓得裂开。 张重心里一边儿发颤,一边儿又被楚少渊这般沉稳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底,他原想着无论是谁,听见这么大的一件事儿,总该问问图纸有多少,他又为了何事来找上安亲王,可没想到安亲王一开口就是这样的严厉,问题也是一个比一个犀利,最后一句几乎是问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不错,当年张重犯的糊涂,便是有关于机括之术上头的。 张重努力让自个儿看上去显得平静一些,端了茶盏轻轻往嘴里送了两口,压下心中的那点不安跟害怕,这才将事情原本一五一十的道来。 原来早在十几年前,工部就已经接手了机括之术这类军器的制造,当年还是泰王出的主意,说工部能人巧匠十分多,军器军火又大多要打造精细的制作师傅手工打造的,所以工部便接管了一系列的军器军火以及大些的军用器械,一些攻城用的云梯也都是工部制作的。 而当年工部尚书还不是谢宁远,还是林白轩,他也还只是刚刚晋升的侍郎,他平日里干的最多的活儿也无非就是多跑跑腿,料理料理这些军工的制造。 可他不甘心这样长久的屈居于人下,且当时工部的两个侍郎之一的王绪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仗着自个儿手里有军械图纸,便将一干人等不放在眼里,甚至转过头就将工部其他的人打压得完全没有出头之日,而他自个儿却是悄悄的投靠了泰王,将图纸全部都献给了泰王。 所幸张重一直就是负责机括之术制造的,他当年虽默默无闻,但也曾想过要争一争这从龙之功,于是便偷偷的将这些机括的制作秘方记录了下来,想要暗地里投靠过去,也好等泰王登基之后,能够记着他的好处。 只可惜的是,他才想到要将图纸献上,林白轩就被撤了官职,且还是以贪墨罪名顶上去的,而王绪则是以同样的罪名也被流放了,他刚欣喜,觉得这是他的好机会,那一日正下了决心前往泰王府上之际,就听见有人说泰王逼宫了,他当时心里头十分害怕,才走了一半儿的路,就立即掉头回了家。 到了第二天知道后来睿亲王,也就是当今的皇帝身边的护卫陈敬一箭射杀了泰王,他这才后怕的身上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当下便病了好几日,等到他病好之后,再进工部衙门,衙门里就换了一番景象。 尚书成了谢宁远,侍郎提拔了赵光耀上来与他一同做侍郎,工部虽不算是彻底的换血,但也多少是整顿了一番的,往日那些懒散的官员,在谢宁远的整顿之下,也都收起了先前的做派。 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说的就是那会儿了。 张重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那个时候要比现在更加胆战心惊,只不过大多有惊无险。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的胆子大,他知道当时朝中大整顿,也知道几位阁老的位置都空了,而他在工部这么久了,自然是想要再往上爬一爬的,于是他在趁着秦伯侯陈敬要去福建上任之际,拿了几张机括之的图纸来与陈敬深交,自然是说了一番嘘寒问暖的话,然后才将图纸给了他,也想希望他能够在文帝面前给他说几句话。 哪知道陈敬那个人竟然一点儿不识相,转头就将工部差点给点了。 还是谢宁远一力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又答应他无论是大小事务,工部都会先紧着福建来,他这才抬手放了张重一次。 虽说这机括之术并不算十分的机密,但若有人想要达到这样的威力,势必是要试个好几年才能试验出来最合适的,而他手里握着的就是最顶尖的机括之术,自然是会让人眼红。 不过当时他受到了教训,哪里还敢显露,只好在侍郎的位置上头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听张重断断续续的回忆完这一段,楚少渊的脸色黑的犹如锅底一般。 他实在是有些想骂张重想打张重一顿,这样机密的东西,他竟然敢像是私人物品一般随意的买卖,甚至还用来换取自个儿仕途上头的升迁,他忍不住咬牙,大燕的官吏若都如同谢砇宁那般,何愁大燕不兵强马壮,何愁雁门关外虎视眈眈的鞑子,跟远在高句丽的扶余人! 他忍得辛苦,索性不忍了,当下便冷冷的看着张重,道:“人在为了达到目的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这真是让人觉得可怕,”说着侧过脸去,不想再看张重,嘴里淡淡的叹了一声,又道,“你若是求我来救你一命,希望秦伯侯不将这件事儿捅出去,我只怕是帮不上你,你若是有除了政事之外的事儿,倒是还能说说。” 张重当时一下子人就精神了,他就怕楚少渊这一次不同意,他不知下次还要用什么法子取得他的信任。 他连声道:“不,不需要王爷搭救,臣此事便是被人挖出来,臣也有法子自救,不过若是臣没办法再照顾自个儿家人的时候,还请王爷看在臣将全本的机括之术献给您的份儿上,照顾一下我的家人。” 按理说他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楚少渊莫名的就是觉得有些厌恶。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秦伯侯当时也是为了家人,而当初在狱中身亡的安北侯跟安北侯世子,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人,可若他们心里当真有家里人的一席之地,那便不该这样铤而走险的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来,如今去要连累家里人与他们一同受过,果真是有些太让人觉得可笑了。 楚少渊沉声道:“除了这件事儿,还有什么?你还将图纸给过谁?” 他总觉得张重不会这样轻易的就将机会放了过去。 果然,张重犹豫之下,才抬头道:“还有安北侯卫捷,当初臣并不知他……” 581.暗卫 张重话才说了一半儿,楚少渊锐利的眼神就已经看了过来,吓得他不由得心中发颤,连忙住了口。 楚少渊冷哼一声:“张大人真是好胃口,什么人都敢凑过去,你也不怕撑死你!” 最后一句,楚少渊的口气一点儿也没遮掩,心中有多厌恶,声音里头就含着多少厌恶。 张重心中忍不住重重一跳,当年宸贵妃的死因他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楚少渊有多厌恶太子一党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怕楚少渊知道之后恼怒,才会故意这般拖延着,到了最后才说,结果他当真恼怒了,张重心里焦急,若楚少渊不管不顾的将自个儿扔了出去,那可就全完了! 他连忙跪倒在地,语气焦急:“王爷请息怒,安北侯这事儿臣不是自愿的,委实是当时情势所迫,臣才不得不将机括之术给了安北侯……” 张重一边解释,一边悄悄抬头去看楚少渊,语气稍微显得急切了些,“那时候安北侯还驻守在雁门关,有一次回云浮述职时,因在雁门关修建工事,工部的一些总管便邀了安北侯吃酒,臣那时候气盛,与那些主事们并不融洽,当时也是被人陷害,才会让安北侯得知了机括之术是在臣手里握着, “哪知道他当下便起了意,酒足饭饱之后,便设计了臣醉倒在了天香楼,臣哪里逛过窑子,当下便傻了,那天香楼中的鸨母又拽着臣不许臣走,臣脸上臊得,臣是知道轻重的,哪里敢与她拉拉扯扯,可一时间又没法子脱身,直到看着臣要被人瞧见,安北侯这才出来替臣解了围,解围之后又拿了此事来迫臣答应,不然就要用此事来弹劾臣,事关仕途,臣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他将机括之术给了他,臣心中也十分后悔,只恨自己中了安北侯的圈套。” 大燕的官吏是不许夜宿花柳之地的,所以张重才会这样着紧。 楚少渊皱眉听着他的解释,只觉得不是安北侯聪明,而是这个张重太不灵光了,他当真以为天香楼是那么好进得的?却还不管不顾的跟着安北侯进去了,被陷害被设计也是活该。 好在安北侯现在也死了,否则又是一桩麻烦。 只不过,楚少渊想到了太子身上,若是安北侯知道机括之术的制作方法,那会不会交给太子呢? 若太子知道了,他又会不会在私底下用机括之术来给自己建一队的暗卫? 有了这样的一队暗卫,即便是在宫中,燕云卫守卫森严之下,都可以混进来刺客,那对于太子这样熟悉宫中一切的人,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将这些暗卫收在身边? 楚少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能再往下去想,越想越觉得将太子放到太庙委实不算是一件多好的事,说不得往后还有更大的麻烦,他当即便看了魏青一眼。 魏青先前便是为了太子之事而来回奔波的,现如今收到了楚少渊的眼神,立即就懂了楚少渊想要说的是什么,他轻点了下头,太子确实暗地里有一队暗卫在守护着他的安全。 知道了这个,楚少渊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了,虽然他没有摆明了说,但跟随他的人都是知道的,太子无论如何也是要死的,哪怕是用尽手段他也是必定要将太子铲除掉的。 若不除掉太子,那母妃受的苦岂不是要白白的受了? 他是怎么也要让皇后娘娘尝一尝这失去至亲的滋味的,否则岂不是太对不住皇后娘娘对他的恩情? 他嘴角微微上翘,看了眼还在等着他说话的张重,道:“既然如此,倒也不能全怪张大人,机括之术不必给本王了,还是由张大人继续保管,还望张大人好自为之,若是张大人保管着机括之术再出什么问题,本王也无能为力了,而且往后张大人还是不要这般忧国忧民了,本王能耐没有这般大,再出什么事儿,本王可护不住张大人了。” 张重老脸一红,安亲王用了忧国忧民这四个字,根本就是在明晃晃的打他的耳光,讽刺他太过于关注朝廷上头的动向,而将自个儿的职责忘得一干二净。 骂人也要这样的含蓄,张重一时间对楚少渊愈发的害怕起来。 而且张重也没有料到楚少渊竟然没有跟他要机括之术的图纸,这明显与他所想的不一样,他开口道:“机括之术臣还是交给王爷看管吧,放在臣这里,臣委实有些不放心。” 楚少渊冷冷的乜了他一眼,相对于跟人接触来说,他还是更喜欢自个儿待着,但从小的经历让他事事敏感,且身份使然,这些臣子即便他再不喜,也不能杜绝与他们打交道,只是他是绝不可能会跟这些臣子们交心的,他也一直是拿了对待下属的态度对待臣子们的。 想必张重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偏一再的献上机括之术,就让楚少渊不得不猜疑些什么了。 楚少渊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眼神凌厉的看向张重:“既然你不放心,那本王便选一个放心的人接替你便是。” 张重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起来,楚少渊这句话,难道是要他卸任侍郎之职? 他刚想开口问,楚少渊就已经神情淡漠的端起了茶。 端茶送客,古来历讲究这些的。 张重脸上变得煞白一片,他不是不懂这些礼节,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端茶送客的意思,可他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哪句话惹得楚少渊不高兴了,他要这样一点儿情面也不留。 他分明已经将自个儿的态度低到不能再低了,甚至露出了命门给楚少渊,任由他拿捏,到底还有什么事惹到了他? 只是他才想了一半儿,魏青就喊了人进来,将他拉了出去。 楚少渊坐在椅子上思索了好一会儿,想张重话里未曾透露出来的信息。 这还是谢硠宁告诉楚少渊的法子,要看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就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话,而是要听他没有说什么话,而张重话里意思是怕他的案子翻出来,怕家里人受到牵连,那么没说的话便是,他楚少渊到底是张重的选择之一,还是张重下定决心要投靠的那个人? 他不收机括之术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收了的两个人都被父王惦记上了,若他贪心的收下了,岂不是平白担了这个风险,况且他如今也没有到非要自个儿组建一队护卫的地步,单单是有父王拨给他的燕云卫就够数了,加上鸣燕楼里头时不时派了地宫杀手给他办私活,他身边并不缺人手。 魏青在将人送出去之后,隔了许久才回了兰馨院。 楚少渊没有回头便知道是魏青,他皱眉问了一句:“如何?已经送出去了?” 魏青点头:“属下一路跟着张大人,没有让他发觉,后来属下看着张大人进了猫眼胡同这才转身离开。” 楚少渊一听猫眼胡同,立即顿悟。 怪不得张重一直让他收下机括之术,还表现出一副忠于他的模样,原来竟在这里等着他。 猫眼胡同住着的可是文帝刚刚册封的怡郡王楚少涵,他的宅院是借用了当年获了罪的瑞王的宅院修缮而成的,瑞王当年的风头虽比不得泰王,但也是诸位皇子里数一数二的得意人。 据说他最肖似先帝武宗皇帝,就连平日里说话做事、骑射写字都像得很,所以才会被武宗帝这样喜欢。 只可惜瑞王当年犯了跟泰王一样的错,那便是自视甚高。 他自以为武宗帝喜欢他,要将他立为皇储,便从不约束下人,甚至他自个儿都横行无忌,直惹得天怒人怨,而他的下人为了讨好他,竟然私下里做了件龙袍给他。 可惜他还来不及看,就被人点了炮仗似得一下子炸飞了,不知道是谁给武宗帝进言,说瑞王有不臣之心,引得武宗帝又恼怒又生气,见到证物之后,武宗帝即便是再怜惜他,也不得不下令将他幽禁起来。 而瑞王的这个宅院也因此空了下来,平日里只吩咐几个丫鬟婆子去打扫,没想到会赐给楚少涵做府邸。 楚少渊心中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低声对魏青道:“你再去一趟太庙,就将云浮发生的事情告诉太子身边的随从,务必要精彩一些,让太子不得不回来撑场面,否则云浮就要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魏青点头。 云浮城中的大小官吏都以为太子病入膏肓了,实则不然。 太子这场疟疾之症,不过是太子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他真正的想法是要组建一支可以随他派遣的暗卫,只等着看云浮有谁不听话,便动用暗卫解决掉。 而楚少渊实际上多少知道一些的,他觉得既然太子有这个打算,那他推波助澜一番也没什么不可。 只不过眼下这个推波助澜明显与他所想的不一样,任由太子这么发展下去,结果怕是会十分惊人吧。 楚少渊皱眉思索着,他接手工部之前并未想到工部就连一个侍郎都会有这样的事,只怕工部里头更是一团脏乱。 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又对魏青道:“既然太子的病一直不见好,不如换一个方子,一劳永逸,也省的他受那么多的罪。” 582.制式 婵衣坐在花厅里,听着谢氏跟小何氏唠家常,她笑着拿起一只蜜桔来剥。 听她们二人从中馈上头的琐事一路聊到了儿女亲事,然后又说到了小何氏的外甥,小何氏笑意盎然。 说到兴起,小何氏干脆附耳在谢氏身边,低声道:“原本我大姐是不愿跟宗室结亲的,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文官,走的路子跟宗室就全然不同,可耐不住少伦这孩子事事周到,便是姐夫拿了文武骑射来考校他,他都能咬着牙忍着辛苦,倒是让我大姐夫刮目相看,这才同意了两家的婚事。” 婵衣一边儿剥着桔子瓣儿上头细细密密的白丝络,一边儿歪头想,前一世她没有过多关注过其他人家的婚事,便是小何氏这个七婶,自打母亲过世之后,与家中来往也少了,毕竟不是谁都乐意跟一个家中只有妾室掌家的人家来往甚密的,总不好这般的自降身价。 所以前一世她能知道的事情也大都是在自个儿成婚之后,而她成婚之后,接触到的也大多都是勋贵圈子,与这些文官或者宗亲又不一样,而且因为前一世她的名声被颜姨娘败坏的差不多了,虽然后来都被两个兄长压下去许多,但说到底一些位高权重的人家都知道底细的,所以也不大往来。 这一世换了个天地,前一世与她没有交集的人,或者说前一世对她不屑一顾的人,这一世忽然热络起来,婵衣除了有些厌烦,也在心中忍不住想前世这些人究竟又是什么情况。 想着想着,就走了神,便没有听见小何氏与她说的话。 “……我想着贞姐儿也算不得外人,便让她跟着一道儿过来了,方才还说二嫂家做的点心好吃,等等要跟嫂子讨个方子回去做给陆太夫人吃,这不是吃完了早膳去更衣,现下二嫂既然说点心师傅是王妃府上的,那王妃可不能藏私!” 小何氏笑吟吟的打趣了婵衣两句,发觉她神游天外,忙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谢氏忍不住伸手轻拍了拍婵衣的手背,“这孩子,又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愣了神。” 婵衣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方才七婶说什么?” 小何氏不在意的笑着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问你,今儿宴席上头的点心做的好,便想跟你讨个方子。” 婵衣道:“这有何难,唤了点心师傅过来,让她将方子抄来一份给七婶便是。” 小何氏刚要开口说不是她讨要方子,就见陆妍贞更了衣,由几个丫鬟陪着,身姿款款的走了进来,连忙笑着指了指陆妍贞道:“是贞姐儿要跟你这个姐姐讨呢。” 陆妍贞刚进来,见小何氏笑着指向她,她的脸上一热,便知道定然是在说方才说的事儿,见花厅里头各家太太夫人的眼神全都投了过来,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身形挺得越发直,目不斜视的上前给婵衣跟谢氏问安。 婵衣心里忍不住称赞了一句,陆家果然是好教养,有些人紧张之下就难免出错,而有些人,越是紧张,就越严于律己,显然陆妍贞就是后一种人。 她笑着道:“刚才七婶还说你跟辅国公世子定了亲,往后跟我就不用这般多礼了,都是一家人。” 谢氏笑呵呵的对陆妍贞道:“好孩子,快坐到你姨母这里。” 陆妍贞不好意思的垂了眸子,道了谢之后,才端庄的坐到小何氏身边。 小何氏也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从小被大姐教养的礼数上头尤其好,就是跟人少了几分亲近,这不是,趁着她还小,还有两年才出嫁,便带着她到处走动走动,也省得往后人情来往上头老是缺了几分热忱。” 婵衣点头道:“方才听七婶说你要点心方子,等吃了宴席,让厨娘抄写一份儿给你带回去便是了,这点心其实无甚难得的,只不过做起来要麻烦一些罢了,等一会儿散了席,给你们一家一份儿包好,回去先让陆太夫人尝尝,若是陆太夫人觉得好吃,你再动手做也不迟,你知道老人家的胃口,指不定好哪个,别的不说,就我祖母来讲,她就不甚爱吃这些甜滋滋的点心,反倒是花生酥这样带着些咸味儿的点心更合她的口味。” 谢氏忍不住笑着看婵衣:“你只知道你祖母不喜甜食,却不知她脾胃向来就弱,吃了甜的容易积食,而且你这个鬼机灵每次去你祖母那里总要闹着吃点心,你祖母偏疼你,才说不喜吃甜,将那些点心都尽你一个人吃,可陆太夫人身体一向硬朗,未必就不爱吃甜食,。” 婵衣笑着道:“所以才说先让陆太夫人尝尝嘛,而且祖母脾胃不和,我将甜食吃了,也好免得祖母吃了闹积食。” 一副自得的模样,让旁边的小何氏跟陆妍贞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他世家的太太奶奶们听了刚才婵衣的话,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现下再看看谢氏跟婵衣对陆妍贞这般亲近,也都纷纷夸起了陆妍贞。 婵衣将剥好的桔子一瓣儿一瓣儿的放进嘴里,浅浅的勾起一个笑意。 楚少渊的打算她多少是知道的,他是有意亲近辅国公府而疏离镇国公府的,云浮城的宗室虽然多,但能用得上的也无非就这几个,辅国公跟镇国公这两个宗室算不上宗室营里数一数二的,尤其是现下已经隐隐的有些没落之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楚少渊就是要用这两家的悬殊来告诉宗室营里的其他人,只要他抬举,便是再落魄,也能过的一日胜过一日。 只看这两日大哥的婚宴,但凡是她夸奖过的什么人或什么事儿,众人肯定接着她的话头儿往下夸,而但凡她露出一点儿不悦,那些让她不喜的东西就会立即被清除掉,这就是楚少渊现在的权势。 婵衣嘴角淡淡笑着,渐渐垂了眸子,遮住眼底的那点儿担忧,虽说权势大总归不是件坏事儿,但她还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妥,她并不知道她的这种不妥的感觉从何而来,可总觉得现在的形势大好,而一片光明的背后,总是会暗藏着些要人命的东西。 想了想,她觉得,让她不安的东西大概是跟远在太庙,而身患疟疾的太子有关。 前一世的这个时候,楚少渊还在西北,还在雁门关跟鞑子你死我活的打着仗,而他射杀太子也是在回来之后的半年之内,距离现在还有一两年的时间。 却因为她的重生,将这一切都提前了好几年,怎么能让她不担心! 这么想着,嘴里嚼着的桔子也不那么甜了,她索性又剥开一个,细细的将白丝络去掉,放进嘴里,她忍不住皱了眉。 陆妍贞一直在身边儿说着话,见她忽然脸色一变,连忙关切的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婵衣一边掩住嘴一边摇头,将那股子酸涩咽了下去,才勉强笑了笑:“这只桔子太酸了,有些倒牙。” 谢氏从她手里拿过她未吃完的那几瓣儿桔子,忍不住笑她:“我家这个娇娇,打小儿就爱吃甜的,吃不得一点点的酸,”她一边儿笑一边儿将手里的桔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瞧我说什么,这不过是略有些酸,她就受不得了,好在是成了婚,否则我可不知道要放到谁家去呢。” 话是嫌弃的话,但却架不住语气里头的亲近之意,惹得满花厅的夫人太太连连发笑。 正说笑着,外头的管事妈妈进来,满脸笑容的禀告:“夫人,吉时快到了呢,咱们也该收拾收拾,等一会儿新人进了门儿,还要拜父母呢。” 谢氏连忙站起来对花厅里的客人道:“既然时辰快到了,那我就先过去了,省得一会儿误了时辰。” 她这么说,自然是没有人说不好的,婵衣也起身,簇拥着谢氏往布置好的喜堂走。 才走到一半儿,就在路上碰见了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显然是没有被宴请而自个儿过来的,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少见,但来者是客,又是喜宴,自然没有人会拒绝,碍着镇国公夫人是宗室,又是婵衣的长辈,婵衣无奈之下,只好招呼着她一同去喜堂观礼。 婵衣不待见镇国公夫人,所以镇国公夫人说三句,她才会回一句。 镇国公夫人卫氏既然豁出颜面来,自是要与婵衣搭上话的,见她这样不热络,也不恼,脸上挂着世家夫人特有的笑容,一脸和善的看着夏明辰跟谢霏云进了喜堂。 她凑到婵衣跟前,低声称赞道:“王妃的兄长真是气宇轩昂,比我家少修都长得好,这真是郎才女貌。” 婵衣淡淡一笑,道:“夫人称赞了。” 绝口不提镇国公世子一句,让镇国公夫人有些泄气,她还要再往下说什么,眼风一转,就看到人群中穿着玄色官服的楚少伦,她眼角猛地一抽,几乎是同时,她便认出来楚少伦身上穿着的这一身官服。 分明就是工部虞衡清吏司衙门特有的官服制式,且看这一身的品阶怎么也不会低于六品。 镇国公夫人的眉头皱的紧紧的,再看向婵衣的眼神,情绪就有些不明了。 …… ps:卡文了,卡了一天,怎么写都无法表达出来想写的剧情。 583.愤恨 婵衣本就不喜镇国公夫人,此时见她不再与自己说话,更是懒得理会,而且大哥成亲这样重要的时刻,她自然不会过多的去关注别的地方,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镇国公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恨。 她盯着看夏明辰跟谢霏云二人行礼,直到礼官长长的一声“礼毕,请新人入洞房。” 她这颗心才算是彻底的落了下去,然后笑吟吟的跟着族里的嫂子一同进了新房。 镇国公夫人卫氏却是犹自在思索着刚才看到楚少伦身上穿着的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官服。 十几年前,自从泰王将一并的事务并入工部,虞衡便司掌了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核销各地军费、军需、军火开支,主管全国度量衡制及熔炼铸钱,采办铜、铅、硝磺等事。 这个衙门可是有着大大的油水,向来是工部最重中之重的差事,而夫君为了儿子谋的就是这个衙门的差事,哪知道会被辅国公世子楚少伦给捷足先登了。 镇国公夫人想到这里,只觉得像是心尖尖上头的肉都被人挖了去,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更是越发的恨上了婵衣,想她堂堂的国公夫人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加上先前儿媳妇又伏低做小的与她交心,她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总要顾忌顾忌亲眷之间的颜面,总不能将事情弄得这般难看。 可现下看来,她国公夫人,正经的宗室,还不如一个后辈让安亲王妃重视,不仅说话做事全然不顾她的情绪,更是将她一个人远远甩在后头,不错她是不请自来,但她堂堂的宗室夫人,来给一个四品文官家做面子,难道还委屈了安亲王妃娘家了?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气,当下便不想留在夏府给夏家做面子了,立即就要转身回去。 还是身边的管事妈妈将她劝住了,“夫人可要想想来之前国公爷的交代才是,总不好太过任性,到时候扫了国公爷的颜面,可如何得了?毕竟夫妻,您还能不管国公爷在外院的事儿么?” 是了,镇国公今儿也过来了,方才观礼的时候虽然没瞧见,但至少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回去。 她若是这么早回了家只怕以夫君那么个炮仗脾气指不定会如何发作,镇国公夫人强忍着这口恶气,转身去了席上。 而婵衣则是在新房里看二位新人喝完了合卺酒之后,新娘子先认认亲热闹热闹的。 好在谢霏云不是外人,看到满屋子的女眷也大都是认识的,只因新婚之日,脸皮有些薄,脸上布满红晕之外,叫人的时候还是大大方方的。 夏明辰跟谢霏云一道喝了合卺酒,下人又端上了一盘生水饺。 谢霏云面色绯红的夹了一个咬了几口,被喜娘连声问了好几个“生不生”,她俱红着脸答了“生”之后,满屋子的宾客忍不住哄堂大笑。 婚礼事宜上头也就只有逗弄新娘子的这一刻是最有趣了。 谢霏云恨恨的看着夏家族里的几个小姐,妍丽的红唇轻抿,眼风看过去,一边儿红着脸不胜娇羞,一边儿还强撑着瞪几个打小就认得的小娘子,嘴里轻声道:“等你们成婚的时候,瞧我不好好的臊一臊你们!” 声音虽小小的,但还是让屋子里的几个小娘子听见了。 夏家这些来捧场面的娘子大多没成婚,听见她这么说也都收敛住了玩笑的模样,生怕她在自个儿新婚之日将这些法子通通来一遍,那可真的是让人臊的坐都坐不住了。 婵衣在一旁笑得打跌,平常看谢霏云一副活泼开朗的样子,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羞怯的一面,倒是让人不忍心继续闹她了。 恰好此时外院的小厮来唤夏明辰出去敬酒,夏明辰看了眼谢霏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等他回来。 谢霏云颔首,夏明辰便大步的出了新房。 他们二人的这一细小举动,又惹得新房里头的宾客掩嘴窃笑。 婵衣是经历过新婚之日的人,自然知道新婚那一日的新娘子有多辛苦,看着谢霏云在这样风里头都卷着寒意的天气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动声色的帮她解围。 “新房也闹过了,一会宴席就开了,咱们也别都挤在这儿了,去外头吃宴席吧,今儿听母亲说请的是鸿宾楼跟天香馆的厨子,咱们一道儿去尝尝这两家到底是各有千秋还是平分秋色,若是他们做的不好,可有借口克扣他们的工钱了。” 婵衣这个安亲王妃都开了口,自然大家也都没人敢有意见,且两个新人只剩了新娘子,也确实闹起来没什么趣儿,便都簇拥着婵衣去了宴席上头。 宴席一开,整刀整刀的肉,整条整条的鱼,便是燕窝跟海参也都尽出现在宴席上,大家都忍不住惊讶了,没料到夏家也这样豪富,让先前那些瞧不起夏家的世家夫人们都吃了一惊,早知道夏家会这样有钱,怎么也不会将自个儿女儿掖着藏着,加之那个谢氏看上去又是那般的绵善,将来定然不会吃什么苦头。 这样想法的一出,许多当家的太太都忍不住捶胸顿足的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瞧不上夏世敬的官职。 而镇国公夫人卫氏则是如同嚼蜡一般的吃着宴席上头的菜肴,心中暗暗的皱眉,夏家在信阳的族里如何她不知道,可夏老夫人她却是知道的,此人十多年前要多落魄有多落魄,当时几乎是将命都丢了一半,才到了云浮,而夏世敬则更是一贫如洗,直到找到谢家,成了谢家的女婿,这才发迹。 而如今的这一切,想必都是靠着谢家起来的,谢家有多豪富,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谢家的老爷子当年就是在工部任职,所以才会置办下这般产业。 即便是如今已经致仕了的谢宁远,不也是工部尚书么? 凭什么旁的人,甚至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书生都要比他们宗室过的好? 凭什么她的娘家不过是贪墨了那么点银子,就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凭什么? 愤恨在她心里像是滚雪球似得越滚越大,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筷子。 …… ps:这章有点短,下一章保证来个长章,o(≧口≦)o 584.旧事 因夏家是文臣,所以往来的也大多是文官家眷,没多少勋贵跟宗室在,镇国公夫人过来,便只好单独给镇国公夫人开了一桌,由婵衣四堂婶闵氏跟七堂婶小何氏主陪。 虽说大概的面儿上过得去,但多少因为镇国公夫人宗室的身份,两人有所顾忌,觉着热络了不好,有巴结宗室的嫌疑,冷淡了也不妥当,哪怕是落魄了的宗室也要比他们这些文官家的家眷尊贵,是以二人说话间,便多少留了几分余地在里头。 但仅仅是这几分余地,便让镇国公夫人如坐针毡,她分明是在帮人家做颜面,无论放到哪儿,这都是好事儿,可却让对方这般小心翼翼,她吃着饭,整个人都变得尴尬了起来,尤其她这一桌还是新开的,席面儿上为了好看,硬是凑了一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相陪。 虽说平常这些人都未必有这个荣幸与她一同用膳,但到了人家家里,这样的看人家脸色多少还是头一回。 总之这一顿席面,镇国公夫人吃的不舒坦,身边陪着的人也大都觉得劳心劳力,尤其是镇国公夫人不苟言笑的模样,更是让人觉得她不可亲近,席面上众人的言辞当中便有些畏畏缩缩。 镇国公夫人原就是为打探消息而来,现如今探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脸色更加难看,席面上头的气氛就越发的不好。 好不容易挨着一顿饭吃完了,镇国公夫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起身告辞,作为主陪的闵氏跟小何氏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似是经历过一场劫难似得,彼此相互看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怪道说宗室难打交道,我瞧镇国公夫人这一顿饭连个笑脸也没,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闵氏一边儿摇头一边儿叹气,一副感慨的模样。 小何氏笑着睨她:“四嫂这么说可就让我这个木讷的没言语了,族里谁不知四嫂的嘴皮子最利索了,不然四哥家里的庶务怎么会被四嫂子一把抓了?连四哥都说四嫂厉害,现下这般谦虚,又都不是外人。” 闵氏却是叹口气,道:“那是对着家里人,对着宗室哪里能这般不顾忌,你没瞧见今儿镇国公夫人那脸色,难看的哟,我便是说再好笑的笑话,她也不会对着我笑一下,她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儿……”说着左右看看,发现并没有人在左右,用手指了指外院,这才将后半句说完,“你还没瞧出来么?她压根就不是冲着大侄儿来的,她根本就是冲着那位来的,可惜的很,如今谁都想巴上这颗大树,却不想人家愿不愿意,你说这些人,一味的粘上来,便是我也受不了。” 何况婵衣这个不过才十来岁的小丫头,更是烦不胜烦了。 小何氏也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跟着叹了口气,却也不愿再就着这话题说下去,转到了别的事儿上:“二嫂家真是阔绰,今儿摆宴席就请了两家酒楼的厨子来,都说天香馆的葱烧海参跟鸡茸鱼翅好吃,今儿一尝,味道还真是不错。” 闵氏笑着道:“可不是,这几道菜一上来,我看席面儿上的女眷都惊讶极了,有几个还遮遮掩掩的往咱们身上瞅,想来应该是云浮城里许久没有人家会摆这样正统的流水婚宴了,”她一边儿跟小何氏慢悠悠的往花厅走,一边儿想到了夏世敬在族里继承的那些家业,不由得话又多了起来,“若我说呀,二哥当真是有福气的,虽说小时候吃的苦有些多,但却有个得力的妻族,连带着他自个儿也富贵起来,才有后来族里人的扶持,否则你当今儿他能有钱摆这样的场面?” 小何氏刚嫁过来没多久,一听这话,连忙问闵氏:“四嫂何出此言?” 闵氏笑了笑道:“当年的事儿我也是听夫君说起来才知道的。” 她趁着人不多的时候,一股脑的跟小何氏说了起来,将夏老夫人如何被妾室陷害然后逃出信阳,夏世敬当年如何不受宠,夏老夫人又如何到了云浮,如何跟谢家结亲的事儿俱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夏老太爷病逝在信阳之后,夏家族人因不承认那个妾室之子的嫡子身份,而迎回了夏世敬,这一切缘由都详细的说给小何氏听。 小何氏听着听着,忍不住微微吃惊的张着嘴,“怪不得夏明景会寄住在四嫂家里呢,若是换到我身上,只怕我一刻也容不得他在我眼前晃悠,”说着,又感叹道,“难怪二伯他会有这么多家业,原来竟都是族里人怕他不肯认祖归宗而将夏老太爷的全部家产都给了他,连公中的田产都有他一份。” 闵氏点头:“可不是么,不过若我说的话,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夏明景这孩子看着也不像是省油的灯,虽说在我家住着,在我管制下他不敢有什么违背我的地方,但先前他能害得彻哥儿险些被宗学除了名,这样的心机,可不能小觑。”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越说越偏,花厅里头人来人往,宴席一散,女眷们也大多都告辞回家。 …… 外院却是人声鼎沸一片热闹喧嚣。 夏世敬招呼着朝中的几位同僚,因为彼此都十分熟稔了,便毫不客气的打趣起了他来。 “都说谢家豪富,我瞧着肃允兄家里也不相上下啊!”说话的是同为大理寺少卿的李谧,他向来跟夏世敬是沈度的左右手,差事上头也配合无间,虽私底下两人时常较劲,但场面上总是一团和气。 夏世敬脸上不见十分高兴,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内子安排的,还请诸位大人慢用!” 他一边儿端着酒杯,一桌一桌的敬完一圈儿酒,心里却将谢氏几乎要骂个狗血淋头,她到底知不知道今儿来的都是朝中的重臣,她想给长子颜面,也实在不必摆这样一桌豪宴来给他撑场面,上一次女儿出阁的时候,因为所嫁之人是王爷,没法子,才会将宴席上头的酒食都摆了最豪华的,可这一回他们家娶媳妇,也摆得这样好,岂不是让人说道! 况且这一桌桌摆出去的都是银子! 他向来在金钱上头着紧,也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导致他对于银钱上头总是要更看重些的。可自己的妻子身在富贵,从来不将这些银钱当一回事,花用起来也是大手大脚,比方说这样的宴席上头,她便总是要用最好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越发不喜自己的这个媳妇。 此时正好敬酒敬到了镇国公跟楚少渊这一桌,他看着楚少渊安静的坐在那里,拳头抵着鼻尖,似乎有些不适,连忙俯身问道:“可是哪里不舒坦?” 竟然连敬酒之事都忘了,只担忧的看着楚少渊一人。 楚少渊皱了皱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轻咳嗽一声才道:“不妨事,岳父不必紧张,许是刚才跟镇国公多喝了几杯,才会有些不舒坦……” 夏世敬一听他喝酒,眉头皱了皱,道:“你的伤还没有好,晚晚不是叮嘱过你不能饮酒么?怎么这样不当心?你既不舒坦,还是回院子里歇一会儿吧,左右都是家宴,你也还在病着,总不好拖着这样的伤痛一直忍着,都不是外人。” 说着便吩咐下人将楚少渊搀扶回兰馨院,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 楚少渊也早烦了镇国公在耳边念叨,他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夏世敬开口,这样一来,他就算不得是自持身份孤高傲绝了,而是遵从长辈的吩咐,回去歇息。 镇国公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他却不能出口阻止,刚才已经被楚少渊说是他的缘故才会引得楚少渊身子不适,现下再开口,只怕有人就会怀疑他的险恶居心。 他觉得心里呕了一口气在嗓子眼里,实在是忍得他难受极了。 刚才他不过是关切了楚少渊几句,问他身子可否痊愈了,可否能饮酒了,这样几句简单的话而已。 楚少渊刚才也是神清气爽的,端起来酒杯就与他这个族叔对饮了几杯,可现下却说是他这个族叔在劝酒,这样的话明显是在栽赃,可偏偏他辩解不得。 刚跟楚少渊说道工部的差事上头,楚少渊就脱身走了,镇国公一把将筷子放下,脸色阴沉得像是快要下雨似得。 夏世敬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酒还没敬,镇国公便起身告辞了。 一桌子的人都有些沉默。 夏世敬强忍着心里的不痛快,说了几句玩笑话,这才将场面又打开来。 毕竟是喜宴,谁也不会真的将情绪带到席面上头来。 而楚少渊一回兰馨院,就一改方才病恹恹的模样。 他皱着眉头想着刚才镇国公话里有话的样子,又暗暗的想了想他说的那几句当年的事,越发的觉得他实在不应该这么早就出手。 皱着眉吩咐张全顺去将沈朔风唤了过来。 沈朔风顷刻的功夫就进了兰馨院,便听楚少渊道:“你去一趟福建!” 585.迁怒 “去一趟总兵府,让彻二哥将秦伯侯遗落下来的东西都整理一下。 ” 楚少渊眸子颜色微微发沉,既然不能跟张重手里拿机括之术,便只有从秦伯侯先前所在的总兵府下手了,想必他也不会将机括之术藏匿得太过隐秘,否则这些海寇跟扶余人又从何而来的机甲? 沈朔风点头应声,转身消失在夏家。 前院的宴席流水声已经接近了尾声,夏世敬站在垂花门送客。 结束了一整天的宴席,夏世敬已经是累的人仰马翻,不想再多动一下了。 回了内院,看到谢氏正坐在炕上整理封红,想来是明日要用到的给新媳妇的红包了,他忽的皱了皱眉,有些怨怼便毫不遮掩的发放了出来。 “今儿的宴席是怎么回事儿?”夏世敬一开口就有些克制不住火气,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不满,“不过是昨儿催妆的时候岳家上了炖燕窝跟扒熊掌,你便上鸡茸鱼翅跟葱烧海参,夏家哪里及得上你娘家豪富?何况我们夏家向来低调,你今儿摆的宴席是想炫富还是想败家?” 谢氏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目中带着满满的不解,仿佛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这番火气是为何而来。 “老爷说的这话妾身怎么听不懂?今儿可是咱们的嫡长子成婚,嫡长子的婚宴若是摆的畏畏缩缩小小气气,那夏家族里的那些亲眷又该有别的说法了,况且晚晚一个女孩子摆的宴席都要比辰哥儿这个兄长好,我不过是照着这个份例,减了些菜肴,怎么就是败家了?” 夏世敬简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眼睛看着谢氏:“晚晚嫁的是安亲王,这怎么能一样?若是晚晚出阁的时候摆的宴席还那般小气,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难道就不怕辰哥儿被人耻笑? 谢氏心里这么想,却是懒得再与夏世敬辩了,垂了眸子淡淡的道:“那下一回彻哥儿成婚,妾身听老爷的安排就是。” 夏世敬正在气头上,见谢氏这般敷衍他,当下心气儿都不顺了起来,想到楚少渊半点儿都没有将他这个岳丈放在眼里,越发觉得这些年是因为谢氏没有善待楚少渊,才会惹下这一番的因果来,当下便忍不住怒声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不过是仗着自个儿是安亲王的舅兄,就敢在众人面前呵斥得一个王爷下不来台面,若不是有小厮与我说,我还不知道这事儿!” 谢氏惊讶的看着夏世敬,若当真有这回事儿,意哥儿能这般平静的来参加婚宴? 且,她也听说了,不过是辰哥儿多关切了几句罢了,哪里有老爷说的这般,她当即便要为儿子辩驳,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房响起。 “大哥并没有呵斥意舒,父亲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婵衣缓缓的从耳房走出来,方才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便去了耳房后头的净房更衣,这才发觉是自己小日子来了,刚转回来要跟母亲说想早些回府,就听见父亲这么一句话,她越发的觉得父亲这些年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夏世敬没料到婵衣会在这里,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铁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王爷身子不适,在兰馨院歇着,你不在身边照应着,怎么还在你母亲这里?” 婵衣对自个儿父亲的了解十分透彻,看见他现在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便明白了他定然是因为楚少渊之前不肯与他商谈,他才会将火气迁怒到母亲身上,可母亲又有哪里做错了,凭什么要被父亲这般的责难,更何况母亲这几日忙前忙后的,父亲半点儿忙都帮不上,还要来这里责怪母亲,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她眉眼当中就有了些微的不满,缓步走到谢氏身边,没有看夏世敬,嘴里淡淡的道:“夫君让下人递了话过来说他并无不适,还说母亲着几日忙着大哥的婚事,身子有些不舒坦,让我多陪陪母亲,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意舒先前跟我说起过,说不怨大哥说他,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们的不是,离得这般近,又是大哥成婚的大日子,我竟一点儿忙也没帮上,放到哪里去说能说得过去?父亲若是为了这个责怪母亲却是没有道理的。” 婵衣一副维护谢氏的样子,让夏世敬心里越发的不舒坦,他向来知道女儿不喜欢他,可再如何他也是她父亲,且这些事情本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之间的事,被女儿这么一搅和,却好似变得成了他无理取闹似得。 婵衣可不理会夏世敬心里怎么想,她见到谢氏一脸隐忍的神情,心里就特别疼,她重生的这一世就是为了要护着母亲平稳过这一世的,即便是父亲也不能给母亲委屈受! 她抬头看着夏世敬道:“父亲先前说大哥的婚宴太过奢华,可父亲可曾想过,当初二哥中得探花的时候,家里摆的宴席可要比大哥的婚宴还要好!” 夏世敬当即便皱眉斥道:“这怎么能一样,你二哥中得探花,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何况当时摆宴席的银钱也都是从探花的俸银当中出的,你大哥的婚宴却是全从自家往出拿银钱。” “您若是说二哥中得探花是光宗耀祖之事,那大哥去了西北挣得神机营的前哨军任把牌官一职岂不是更光宗耀祖么?神机营是什么地方?以大哥一介白身都能进得去,难道还不足以让父亲,让我们夏家的门楣添光加彩么?”婵衣有些不满夏世敬的冷漠语气,哼笑反驳道:“可当时家里摆的宴席又是什么宴?您忘了我可还记得,当时不过是一顿寻常的家宴,父亲当时还训斥了大哥,说大哥投机。” 夏世敬眉峰挑了起来,似乎是气急败坏,却又似是恼羞成怒,他怒极了:“难道我说错了么?他这职位若不是有王爷在中间使了一把力气,他怎么会被皇上放到了神机营?” 婵衣唇角嘲讽的弯了弯,“父亲这话却是说错了,我曾就此事问过夫君,夫君说这件事上,他并没有在中间使什么力气,他曾问过大哥要不要进燕云卫,大哥否了,大哥说一啄一饮自有天赐,皇上将他放到哪儿,他就在哪儿。所以大哥的官职全都是靠他自个儿打拼来的,可父亲的做法太让人寒心了,您不想想神机营里头都是些什么人物,大哥的婚宴若是摆得太差,往后他在神机营还怎么吃得开?指不定要被人诟病说:‘虽是嫡长子,却到底不如嫡次子得宠’这样的话来,父亲怎么就不为大哥多想想……” 婵衣这番话已经隐隐的带有斥责夏世敬的意思了。 谢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打断了她还要出口的话:“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父亲说话!还不跟你父亲认个错!” 婵衣撇了撇嘴,半晌没有开口。 在她心里,夏世敬根本就够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的偏疼跟偏宠从来跟旁人不同,人家不论哪家大户,最看重的向来是嫡长子,可父亲偏偏不,他只喜欢顺他心意的,那些不顺着他心意来的,他就恨不得眼不见心不烦,扔在一旁不理不睬,所幸这一世母亲还在,没有将大哥的婚宴弄的一团糟。 若是还像前一世那般,大哥的婚宴摆的小气又上不得台面,即便是往后大哥的建树再高,一想到大哥的家世,大家都在私底下忍不住摇头,这也是为什么大哥上一世娶的是三舅母娘家的侄女,因为那些家世好的人家根本就舍不得让女儿嫁这样妾室当家的人家来受苦。 所以说,颜姨娘在某些方面跟夏世敬还真是臭味相投,想想他们二人前世还真是情深意重,情投意合的紧,让人看得就直犯恶心。 沉默半晌,婵衣忽而觉得小腹坠坠的痛,这才想起来刚才是因为小日子来了,才出来打算跟母亲说要早些回府的事,她抬头看了眼强忍着怒气的夏世敬,又敛眉看了眼谢氏。 夏世敬这并不是头一次被婵衣数落了,虽说他还不习惯,但看着婵衣皱着眉宇不肯认错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或许他跟自个儿这个女儿向来是没什么父女缘分的。 尤其是她如今身份不同了,总不好太落她的颜面。 当即一甩袖子走了。 而谢氏自然是知道婵衣这么跳出来是为了维护自己,见她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目光小心的瞅向自己,哪里还有什么气,当下便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这个泼猴儿,天上降下来的小魔星,就是专生来闹我的,你不知道你父亲什么脾气,还跟他对着犟,实在因你身份不同了,若不然,你当你父亲今天能善罢甘休?” 婵衣哼了一声,道:“明明是父亲自个儿没有道理,却偏偏要责怪到别人身上,怪不得他到了现在还是个四品官儿,再不能往前一步,都是他自个儿太小气了!” 谢氏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真是个小祖宗!你这番话让你父亲听见了,只怕又是一顿脾气!” 婵衣轻轻握了握谢氏的手,语气一下柔和下来:“母亲,您不要生气,父亲他……您就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吧,总不好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谢氏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心里如何不知女儿是在劝慰她。 她点头笑道:“小娃娃家,倒是有一堆的道理在,我与你父亲也算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又岂不知他的性子,你如今成亲了,只管过你自个儿的日子去,不必为了我而操心。” 586.失踪 婵衣看着谢氏,心底多少有些难过,能够跟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一起过日子有多重要,她重生之后才明白。 而母亲就这样一直跟着一个从来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生活了这么多年,现下反而来安慰她说早已经习惯了。 她心里顿时涩涩的疼。 谢氏抚摸着婵衣的头发,满是慈爱的模样,让婵衣那些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又收了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婵衣轻轻倚靠在楚少渊的肩头上,她侧着脸看着楚少渊的脸部轮廓,忽的发觉不过才过了几年的时间,楚少渊就长成了这样沉稳的一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她重生的时候的那份青涩了。 楚少渊察觉到她的视线,爱恋的蹭了蹭她的脸颊,柔声问:“怎么了?可是不开心?” 婵衣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母亲这几日委实有些辛苦,”她看了他一会儿,闭了闭眼睛,气息均匀的吐在他的脖颈之间,“有时候看着母亲,我会忍不住想,若不是为了哥哥跟我,想必母亲的身体早早的就撑不下去了吧……” 楚少渊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叹,但他下意识的不喜欢她这样忧伤,于是他笑着侧过头来吻了吻她的鼻尖,“我们往后多回来孝敬母亲便是,你知道我母妃在我两岁的时候就亡故了,这些年来在家里,也大多是母亲在照料我,便是我先前回宫的时候,也是全凭母亲准备的妥当,才不会出许多笑话。” 竟是将颜姨娘的一切都抹去了,只提母亲的恩情,想必颜姨娘留给他心里的伤痛要更深更重吧。 婵衣忍不住握了握他的手,“你说的对。” 她靠的很近,鼻息之间吐出的气息弄得他脖颈有些痒,他忍不住又去轻蹭她的脸颊。 婵衣被他蹭的也有些痒,轻轻笑了一声,手更拥紧了他的侧腰,“意舒。” 他轻声应道:“嗯?” 她贴着他的脖颈,笑着摇头:“无事。” 只是想挨着他,唤他,然后听他回应自己。 楚少渊察觉出了她此刻似是在对他撒娇,心中满是欢喜,不由得愈发搂紧她的肩膀,低声道:“过些日子等到雪落了,别院里的新埋的两坛新丰酒也可以起出来喝了,到时候就在小山居里煮酒赏雪,你不是一早就念叨的么,等过几日,我的身子好一些了,咱们就在廊檐下头摆一张小桌,支个锅子,将羊肉切成薄薄的片,烫来吃,你说可好?” 婵衣笑着应道:“好归好,但你当真有时间与我一同吃锅子?” 这话倒问的不假,他向来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她做这些杂事的,自从成亲之后,他每日的时间都用来看公文,料理公务了,偶尔有时间也不过是跟着她在家里吃吃饭罢了,现在也不过是因为他受了伤的缘故,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日日相对。 而经过今天大哥的婚宴之后,他只怕往后越发不会有太多的时间来与她腻着了,想必肯定要有更多的事情更多的人来找上楚少渊,毕竟他得了那么个差事,而且此番又是在伤病之后头一次露面,连镇国公夫人都惊动了,怎么可能清闲得下来。 她这么一问,楚少渊倒是真有些不太确定了,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道:“时间自然是能挤出来的,只是到时候还要辛苦晚晚一些。” 婵衣听他这般说,轻轻的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多说什么。 而到了第二日,婵衣预料之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反而是从陆家传来一个让她吃惊的消息。 陆妍贞在参加完婚宴之后,便失踪了。 这一消息简直要将小何氏吓得心胆俱裂,毕竟人是她带出去的,她不过是觉得陆家跟夏家都住在东城,不会太远,而且光天化日的,便是马车也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便放心的让她自个儿回家了,可哪里知道却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小何氏连忙去了陆府打问情况,这才知道事情缘由。 因陆妍贞出了夏府忽然想到齐味斋买些陆太夫人爱吃的莲子酥,便去了趟城北,原本是侍女去齐味斋买点心的,哪里知道侍女买回来的时候,马车就不见了,侍女吓坏了,连忙便在附近寻了半天,结果没有寻到,还是后来回了陆府,陆家的家丁跟小厮全部出动来找,才在城北的一处巷子里找到的马车,可马车里早没有了陆大小姐的踪影,便连车夫都是被捆了起来,扔在车厢里。 车夫说他当时正在车上等着侍女回来,因齐味斋的点心要排队买,所以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他便下了马车站在马身边帮马打理鬃毛,没料到没等来侍女,他就被人从后头击晕过去,再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被捆着扔在了车里,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小何氏看着哭的泪人般的大何氏,嘴里不停的说:“都是我的不是,若是我能提个神儿,想来姐儿也不会这样的就失踪了,姐姐这样哭要哭坏了身子的。” 大何氏只觉得自己的心揪了起来,可又不能怎么怪罪自家妹妹,毕竟这件事儿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的,这样近的一段路,就是陆妍贞自己也时常一个人来回的,怎么能就这么失踪了。 想到昨日老爷对她说,也许是姐儿遭了仇家的毒手也说不准,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 大何氏擦了擦眼泪,摆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却有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手中拿了一封信笺,“夫人,外头有个花子,说有个人让他将这个送到咱们府上,附带着信笺的还有一只耳坠子。” 大何氏连忙一把将丫鬟手掌中摊开的耳坠子拿起来,定睛看过去,当下心中一惊,失声道:“这是贞姐儿昨儿带着的耳坠,出府之前还问过我好不好看,我当时还笑她说,是人家成亲,她这般着紧的打扮,我可怜的贞姐儿……” 她一边哭着,一边将信笺拆开,一目十行的看下去。 看完信,她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连哭声都停了。 587.自绝 信笺上头的内容,让大何氏整个人如被雷劈一般,焦在原地。 小何氏急的侧头往信上瞟,就见信上歪七扭八的写了一行字儿。 ——“你家小姐在我们手里,若不想她有半点损伤,便准备纹银一千两,今日子时之前送往城郊的地藏王庙,若子时一过,收不到银子,便等着给她收尸吧!” 地藏王庙! 小何氏脸色煞白,城郊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地藏王庙,倒是有个破了不知多少年的庙宇,自打记事起,那间破庙又闹出过好几件命案,更有传言说庙里头还闹鬼怪,便越发渺无人烟,难不成贞姐儿被拘在了那个破庙附近了么?可那附近更是没什么人烟,只有一大片的乱坟岗啊! 她又低头看了眼信笺,不由得眉头越发皱的紧了。 上头连落款也没有,只有个地址,而出口就要这么多银子,一千两纹银,那可是一家大小好几年的开销,这是给了他们这些官宦人家,若是给一个平头百姓,一千两银子,怕是能好好的过一辈子了。 而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没有识得多少字,有好几个字还是错的,字迹也是歪歪扭扭,让小何氏不得不担忧起来,莫不是被那些下三滥给劫了去,这可怎么得了,贞姐儿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就这样平白的失踪了,还是被这样下等的人给带走了,若是出些什么事儿,可怎么跟辅国公府交代? 切即便是不出事,这样跟几个莽汉相处一夜,只怕贞洁名声也要没了,又如何不让长姐心焦? 小何氏顿觉此时有些焦头烂额,她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姐姐,又不知该怎么将贞姐儿赎出来,只怕是两难啊。 而大何氏陆夫人半晌回过神来,眼中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就往下掉,却再不说“我可怜的贞姐儿”这样的话了,她似是拿定了主意一般,一边儿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儿扬声吩咐下人: “将这件事儿捂得死死的,谁也不准往外说,若让我知道了这件事儿从谁嘴里说出去了,别怪我不留情面,全打卖出去!” 出了这样的事,下人们自然不敢多言,都颤着身子应了。 小何氏担忧的看着大何氏,“姐姐,这件事可怎么办?总不好让贞姐儿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在外头,总得接姐儿回来再做打算啊!” “接是要接回来,但却不能这么张扬的去接,”大何氏将眼泪擦干,眼中已经有了决绝之意:“无论这些人要做什么,总越不过老爷去,我们陆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既然敢绑了姐儿要赎金,便要承担这后果!” 小何氏不知大何氏要做什么,但总觉得她这副模样要吃人。 然,大何氏却打定了主意,又道明儿是新娘子认亲的日子,催促小何氏不要在府里耽搁太久,免得明早耽误了正事。 小何氏看自家长姐已经有所计量了,心知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便也只好点头应了。 第二日小何氏在夏家,端着茶盏一边喝茶,一边跟身侧的人说着话,总觉得眼皮子直跳的慌。 婵衣跟楚少渊作为妹妹跟妹夫,自然是要赶着新娘子认亲的这一日早早的过来的,而来了刚跟谢氏和小何氏说了几句话,婵衣就发觉小何氏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前一天那个爽利的模样大相径庭,忍不住便多关切的问道:“七婶这是没睡好么?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小何氏因为此事一直放在心上,所以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怎么入睡,今日起来便觉得精神不太好,又见婵衣这般关切她,只好支支吾吾的道:“昨儿确实是没怎么睡好,一直想着贞……” 她说到这里,忙顿住,姐姐嘱咐过不让说的,她总不好露了出去,可一抬头看着婵衣眼睛澄澈的看着她,满眼都是关切之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抿着嘴,有些迟疑的看了婵衣一眼。 真? 婵衣皱眉,真什么? 瞧见小何氏有些不太好开口的模样,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是我唐突了,七婶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小何氏犹豫之下,觉得婵衣也算不得外人,况且还有这样一个有实权的侄女婿在,指不定能帮上什么忙,便将实情与婵衣说了几句。 婵衣乍然听到陆妍贞失踪的消息,顿时就惊了,要知道这个年代对于女子来说是极为苛刻的,陆妍贞这样一个大活人,竟然失踪了一天一夜,即便是找到了,也要被夫家所嫌弃,况且她的夫家还不是普通人,还是大燕的宗室。 就是不知劫匪究竟是单纯的求财,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是冲着楚少渊来的,在这样的思量之下,婵衣皱了眉头。 她惊异的看着小何氏,努力将心底的那些疑惑压了下去。 一直等到了谢霏云认完了亲,吃过宴席,在回家的马车上,婵衣才思虑重重的跟楚少渊说了这件事。 楚少渊倒是时不时的关注着婵衣,便知道婵衣在与小何氏说过话之后,眼中飞扬的神采便落了下来,他还有些疑惑,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此刻一听这样的话,也惊讶了一下,然后沉思起来。 半晌之后,他轻握了握婵衣的手,“这件事若是按照七婶的说法,想必陆尚书早有安排了,就是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指使,不过也不要紧,既然他们敢跟陆尚书提条件,想必陆大小姐应当是无事的,这件事只要捂住,不让人知道,是不会对陆家跟辅国公家有什么影响的,你放心吧,我回去就吩咐人将消息封死,不会有事的。” 婵衣点了点头,拉了拉他的手,似乎有些害怕。 楚少渊便将她整个搂进怀里,轻声道:“往后你出门多带几个丫鬟婆子,锦心切不可离身,她的拳脚功夫对付几个壮汉不成问题,我再让玉秋风去找些懂武的嬷嬷给你……”想了想,又觉得玉秋风那里的人只会杀人,如何保护人还是个问题,心中觉得不妥,便又转了口,“还是我拨出一小队燕云卫给你吧。” 婵衣被他这紧张的口吻逗笑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陆大小姐是因为不注意才会被人钻了空子的,我每每出门,前拥后簇的林林总总怎么也要有十几号人了,再带上一小队燕云卫,那成了什么样子?何况我平日里哪有那么多时间出门?连娘家都不常回,哪里就用得着燕云卫了,还是留在你身边的好,你瞧瞧你,每次回来都一身的伤,怎么能减身边的护卫?” 两人说着说着便歪到了旁的事情上去了。 婵衣心中明白,楚少渊这是不想她太担忧,这些日子的她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听了任何的消息都会忍不住思索,他总说她是多虑了,可她觉得没这么简单。 婵衣这个不好的预感在当天下午便得到了证实。 陆家传出陆大小姐被贼寇劫持的消息,而陆大小姐因不屈从贼寇凌丨辱,用一根金簪自绝了。 这一消息几乎轰动了云浮城的各个世家,乍然听说世家小姐竟然能够在城里被贼寇劫持,各家女眷都不敢随意出门了,莫说是上香,即便是就近的一些串门也能避就避了。 接下来便听说陆尚书将贼寇抓获了,并将事情写了折子上去。 文帝听说此事也是十分震怒,着令刑部对人犯严加审问,一定要好好的将这个案子办好。 这件事一出,云浮城的世家夫人太太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都说陆家大小姐可怜,又说她有风骨。 一时间传言满天飞。 而陆家此刻却是一团糟。 劫匪确实是被陆尚书陆正明抓获了,陆妍贞却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自绝身亡,她被解救出来的时候,因用金簪刺喉,身上鲜血淋漓,尤其是脖颈处的伤口更加可怖,整个人确实是几乎绝了气息,才会被人误传,说是自绝身死,其实只是昏迷了过去。 而她遭了这么大的罪,既然人还没死,自是要将之救醒之后,才能够询问缘由的。 所以陆家请了许多大夫,可大夫看过伤势之后,都摇头,说陆小姐虽性命能保住,但只怕往后是说不出话了,因那根金簪刺的太深,已经将喉咙刺哑了,往后好了之后也落下了残疾。 大何氏听闻之后,险些晕过去,便是陆正明这么个做了数十年官的人,也几乎站立不住。 陆妍贞当夜身上便起了烧,昏昏沉沉的一连几天都没有醒转。 作为亲眷,小何氏更是当天便赶到了陆家,一直守在大何氏的身边,生怕自己这个长姐做什么傻事。 而婵衣知道之后,则是从库房里挑了好些珍稀的药材让人送去了陆家,她对陆妍贞这个小娘子的印象很好,现下她遭了这样的祸事,只盼着她能够早些转醒。 而刑部,因陆正明是刑部尚书,刑部的大小案子都是由他审理,可因为这桩案子牵扯到他自家,所以文帝特意让他在一旁协理,没有直接让他主理,反是派了广宁王主理此案。 588.审问 广宁王接手了案子,在提审过一次那两个刑犯后,心中隐约觉得此事不会这样轻易了结。 倒不是说案子有多复杂,相反案子很简单,人犯的口供也一致,皆是说他们见陆家小姐的马车豪华,便想着敲诈一笔的念头,才将人劫走,然后让人送了信回来,随后又见陆小姐生得漂亮,便起了歹心,想要奸污了陆小姐,可陆小姐宁死不从,拔下头上的金簪便刺喉自尽了,他们吓得不行,才会在后来拿赃款的时候不当心被陆家人发现,这才失手被捕。 让广宁王觉得稀奇的是,两人的说法是完全的一致,竟然连细小处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即便事实当真如此,这般的一致也有些太过可疑,且从许多地方来看,他们二人明显就是窜过口供的,这让他十分的警惕,只不过第一次审问犯人,而且当时许多人都在场,他将心中的这些疑惑便先搁置一旁,反而着重的问了两人的家世。 反常的是两人都据不愿交代家世背景,可听他们的口音并不是外乡人,明显是带着些云州口音的。 追问了几遍之后,两人干脆冲着广宁王大喊:“一切都是我兄弟二人鬼迷心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何必问这许多,抢劫绑架他人,也算不得是灭族的重罪,我就是不说你也不能奈我何,而且我是不会将自家家门报出来让你们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黑心官吏报复的!” 听得这样的话,便是广宁王也止不住皱起了眉头,何况是一旁协理的陆正明。 他一生为官公正,承蒙皇恩入了内阁当了阁老,向来都只有他拿出银钱贴补百姓的,何曾搜刮过百姓的一丝一毫! 被这样诋毁,他狠狠的握住了拳头,看着那两个犯人:“我陆正明一生为官公正,办案子敢说一句讲求证据定罪,从不屈打成招过一桩案子,你们绑了我女儿,却是半点道理全无,如今小女生死未卜,敢问你们两位难道心里就没有一点儿愧疚跟悔意么?” 说到了陆家小姐,那两个人都垂着头默不作声起来。 然后再问,就像是嘴被缝住一般,再不说半句。 案子原本审到这里就该结束的,可人犯的户籍所在之地未曾找到,也不好定罪,广宁王又心觉这件事定有其他蹊跷,索性延缓了几日,将二人的画像画出来,在云浮城附近的城郊四处张贴,但凡有提供二人身份详情之人赏银二两,能够详细说明二人身份之人赏银十两。 须知二两纹银便是买上好的米面都能买一两百斤了,且是白得的,不出几日便有认识这二人的上衙门来拿赏银。 …… 婵衣将一块梅花香膏轻轻的从油纸中取出,小心的掀开熏香炉,将香膏埋放进燃着的银霜碳中,不出片刻,淡淡的梅花香气,便从熏香炉中袅袅升起,有风从半阖的窗子吹进来,将那股子细细的青烟吹散。 “昨儿才下过雪,没想今儿的天儿倒是晴了,”她脚上穿着沉香木做的木屐,轻慢的踏过才打过油蜡的地板,扬手将半阖的窗子关的只剩下一条缝隙,“便是晴天也不好一直开着窗子吹风,当心受了风寒。” 她回过身,看着楚少渊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关切。 楚少渊手中正捧着一碗汤药,倒不是他平日里喝的那种伤药,而是另外一种补药,只不过一样不好喝。 他将汤药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进去,一边放下药碗,一边看着她笑道:“你不是问我那两个歹人的身份么?” 他这话一说,便将婵衣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她连忙问:“那二人都是什么人?” 楚少渊放下药碗之际,顺手从斗彩小碟儿里拈起一颗乌梅放进嘴里,又酸又甜的味道瞬间让他嘴里那股子苦味儿退散开,他眯了眯眼,这才缓缓道:“事情怪就怪在了这里,认识这二人的人都说他们家中并不贫穷,家里是开着两间杂货铺子的,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温饱之余,也总是比寻常街面儿上的人家要好一些的。” 婵衣皱眉,不算是特别缺银钱的人,却偏偏做了这样的恶事,还逼得陆大小姐用金簪自绝了,想来当时的情况已然是十分危急了,否则陆妍贞那么个遇事越发冷静的人,怎么会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手段? 楚少渊又道:“只不过后来听说那二人的家中长辈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人,铺子开不下去,便打算将铺子盘出去,这几日正筹备着盘铺子,家中忙乱,便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子的行踪,只说是以为又去了友人家中玩乐,那二人一个是家中的长子,一个是他身边的下人,听十五叔说二人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那下人从小没爹没娘,被主人家买下,便以下人的身份伺候了主犯十来年。” 楚少渊说到这里顿了顿,总觉得这件事不太简单,便是当真家中铺子出了问题,难道寻常百姓就敢向官家伸手?且是这么大的一桩案子,便是得手了,往后也要提心吊胆的活着,更别说是在这一人心惶惶的时候去欺辱人质,便是有些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头有问题。 他微微一笑,心道不着急,若真是有人指使,只需要看往后他的家境会不会忽然好转便知了。 这般想着,他又拿了一颗乌梅塞进嘴里,才将后头的话说完:“十五叔再审的时候,说出了他们的身份背景,他们却并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后来索性就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因为这件案子惊动了父王,所以既然案子已经查清楚了,这几日就要结案了,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婵衣幽幽的叹了口气,“倒是可怜了贞姐儿,今年不过才十二三岁,便要遭受这样的事,听七婶说这几日贞姐儿醒是醒了,就是受了惊吓,时刻都要点着灯,脖颈上的那个伤又太重,怕是往后都说不了话了,现在整个人恹恹的,一下子瘦了十几斤,她原本就不胖,如今更是瘦的皮包骨一般。” 重要的还是婚事,自从陆妍贞的事情一出,辅国公府就十分关切,不但送了许多人参鹿茸这类的补药过去,还有天麻党参这些安神的药材,而在婚事上头,辅国公夫人虽没有明确的表明态度,但从她这般客套的态度上便能看出端倪来。 陆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奈何事已至此,强梗着不退婚又有什么好处? 这几日便在商议退婚之事。 她摇了摇头:“只是不知道辅国公夫人在退了这门亲事之后,又会给辅国公世子定了谁家的小姐,可,无论是谁家,只要一想到先前的这桩事儿,总会说辅国公世子这件事做的不太厚道。” 她正叹着气,不察之下,嘴里忽的被一只纤长的手塞进一颗酸酸甜甜的乌梅。 婵衣抿唇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便感觉到他的食指轻轻抵着她的唇,见她瞧他,轻慢的在她唇上滑动几下,痒痒的,忍不住就想让人咬他一口。 婵衣也确实这么做了,在他还在滑动指尖之际,迅速张嘴狠咬了他的手指一下。 楚少渊只觉食指指腹一温,随即一个湿软的物事划过,略带着些痒,那丝痒刚传到心上,便一阵剧痛,痛中还带着酥麻的痒意,让他身子发颤。 “疼!”楚少渊哀哀的呼了一声,却半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反而是用布满委屈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软话,“晚晚总是那么关切旁人,我看了心里发酸。” 婵衣忍不住呸他一声,且不说贞姐儿是个女孩儿,就说这件事儿里头,辅国公世子是他一手扶上去的人,他照理也该关切一番,况且贞姐儿那样烈性的女孩儿,配给辅国公世子也不会真的辱没了他。 她瞪了他一眼,松了口,他连忙缩回手,一边儿抬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一边儿张了唇去舔舐指腹上的那个齿痕,猩红的舌尖舔过她留下咬痕的指腹,面儿上就忍不住带了些沉醉。 简直活脱脱的一副勾人的模样。 婵衣瞧他这般,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他的脸颊,狠狠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越发没个正形了!” 楚少渊笑得像个狐狸似得,伸手去环她的腰身,嘴里轻声细语的哄她:“这件案子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太了不得的事儿,辅国公夫人到底是不了解楚少伦的,他心里既然定下了陆妍贞,就不会这么轻易的松口,何况这件事儿本来就不是陆妍贞的错,你莫要担忧了,等案子结了,咱们只要静静的看有谁会跳出来急不可耐的动手,便能知道是谁缩在后头算计人了。” 婵衣狐疑的看他,她是没有跟辅国公世子楚少伦接触过,上一世更是没什么交集,所以她确实不知道楚少伦的为人如何,但听楚少渊这么说,难不成楚少伦还能左右了辅国公夫人的想法? 察觉到她的疑惑,楚少渊一边儿轻手轻脚的将人拥在怀里,一边儿想着等过几日轻幽居园子里的冬梅都开了,就搬到轻幽居去住,也省的她每每总要人折了梅花来插瓶。 嘴里却犹自哄着她道:“你整日里总想这些事儿,若当真这般空闲,便再给我做几条汗巾吧。” 589.两全 婵衣忍不住看他一眼,“你的汗巾光颜色就有六七种,天青的,大红的,宝蓝的这些常用的颜色更是各有两三条,还想要什么颜色的?” 楚少渊闻言愣了愣,也是,自从成了婚之后,他们的衣衫便全都放到了一个屋子里,他的全部衣衫都是由她来料理的,他有什么东西,他自个儿倒是还弄不太明白,反是她更清楚些,虽说按照规矩,王妃是应该有自己的院子,他们这么不分院子的整日整日都在一起的做法,对于皇室来说有些不合规矩,但既然她是他的妻子,他如何能够允许与她分房而居? 婵衣见他脸上出现了几分窘然的神色,不由得勾唇一笑,轻声道:“眼看着冬天到了,一天比一天冷,不如给你做一顶鹤氅斗篷好了,正好库房里有一匹绛紫色的刻丝素纹蜀锦,再将先前你从西北带回来的貂毛密密的镶在里头,保管暖和。 www.” 楚少渊连忙摇头:“今年内务织造送来的冬装已是足够了,虽没有鹤氅,但却有几顶狐狸毛披风,我又一直在养伤,便是出门也不会去很远的地方,不必你如此辛苦。” 他刚才让她给他做几条汗巾也无非是想让她多想着自个儿一些,鹤氅那么费时费力的东西,他怎么舍得让她这样操劳,要知道针线活是最伤眼睛的,平日里偶尔做一两件不大费工夫的衣衫给他,他就十分欢喜了,若是她季季都做给他,因此而伤了她的眼睛,这就不好了。 婵衣又岂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瞧他生怕自己当真的那个样子,又急切又懊悔的,她就忍不住想笑。 “你呀,明明心里欢喜,却又怕东怕西的,这世上哪里会有两全其美的事?” 楚少渊眯起眼睛笑意融融,若是这个两全其美要用她来换,他是宁可不要的。 他缓缓的将她拥紧,鼻尖挨着她微凉的鼻尖,低声道:“自是有的,以前我还没有回宫的时候,我便想,能回宫就好了,结果真的回了宫,然后我又想,若是能娶到你就好了,结果现在你果然嫁给了我,你说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么?” 窗外起风了,刮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尖锐的声音,而他的语气低沉,微有些沙哑,吞吐出的气息中带着梅花的香气若隐若现,婵衣心里恍然觉得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见他昳丽的面容上沾染了红晕,尤其眼角下的朱砂痣,更像是有人抹了一点胭脂点在了那里,留作了记号似得。 她在他这样一抹浅笑当中,微微勾起唇角,凑上前去,吻住了日光下的那个肤白如玉的少年公子。 …… 无论谁在这世间经历过了多少伤痛,总归是要尽自己本分的。 好比拿辅国公世子楚少伦来说,他便是再不愿意再不愿意,也不能总留在陆家,他已经入了工部的虞衡清吏司衙门,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况这个差事还是父亲母亲豁出脸皮求来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这份差事。 他想起昨日里母亲说的那几句话,字字句句像是钢钉一般刺进他的心里。 ——“母亲也知道贞姐儿确实是个好的,她遭遇的这事儿,若是放到普通人家,母亲咬咬牙也就认了这个儿媳妇,可伦儿你要知道咱们是宗室,族人是满天下最贵重的,即便我们家现如今没落了,也是不能认这个儿媳妇的。” ——“她但凡有一些些的正常模样,母亲都咬着牙替你扛下来了,可你也瞧见她是个什么情形,这样莫说是待人接客,便是日常生活也是个问题。你若当真喜欢贞姐儿,就该让她安安生生的将这婚事退了,往后再不要来烦扰她。” ——“你说你能等她好转,母亲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离她及笄不过只有一两年的时间了,她若在这一两年里头还不曾好转,你又该如何?” 楚少伦闭了闭眼,他现在只要一想起陆妍贞,心底便忍不住一抽一抽的疼,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欢喜的人,如今遭了这样的罪,而作为本该最亲近的他,家里却还要闹着跟她退婚。 只怕这婚一退,她也没有活路了。 还在衙门的楚少伦心里暗暗的下了决心,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他们的亲事拆开。 于是他一下了衙门,便立即到了陆家,也不管现在究竟会不会太晚,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去了陆家见到自家母亲从内院出来,他立即上前:“母亲。” 恭恭敬敬的叫着母亲,可眼睛里却满是哀求,生像是她这么一脚跨出陆家,往后他的魂儿就丢了一半儿在陆家似得。 辅国公夫人苏氏叹了口气,当真是冤孽! 可谁让自家儿子这般的欢喜人家呢,她做母亲的,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这样一日日的消沉下去不成? 她笑着对身旁的大何氏道:“瞧这孩子,估计是刚下了衙就往过走了,你说说他这般爱重姐儿,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好真的不管他?” 陆夫人大何氏眼角还有些红,用丝帕揉了揉眼睛,脸上微微笑了笑,“也是我们姐儿的福气,夫人当心脚下。” 提醒着辅国公夫人路面不平稳,她自己反倒险些被绊倒。 楚少伦连忙一手撑着一个将二人稳稳托住。 陆夫人看过去,满眼的欣慰。 楚少伦说不清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但总觉得不像是刚退婚之后的难过,连忙转头看了看自家母亲。 辅国公夫人正笑吟吟的跟大何氏说着话,并没有多理会自家儿子。 大何氏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垂花门,低声叮嘱了几句,各自告辞。 知道坐到了马车上,辅国公夫人这才无力的靠在了坐垫上。 她一手撑着头轻轻按抚,一手将袖口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却是看都没有看楚少伦一眼,声音里微微的有些冷:“这是婚书,我与陆夫人商议过了,等贞姐儿一年,若是她还是现如今这般情况,我只好将婚事退了,重新给你议亲。” 楚少伦眼睛忍不住亮了起来,他还以为母亲不会再管他了,没料到到底还是心疼他。 590.后手 自从陆家的事情发生之后,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跟顺天府尹便被文帝问了罪,而新接任的人选还未定下来,暂时由原先的东城指挥使沈伯言跟西城指挥使梁忠平暂行,云浮城中的戒备一日比一日森严。 朝堂中垂涎这两个职位的官吏莫不是去拜访广宁王,便是与几位内阁的阁老们交好,都希望能够争取到这个差事。 日子一天天的变冷,除了朝堂之上的纷争之外,远在福建的谢砇宁也终于传了奏折回来,上报泉州城中水患治理后续的一些事务。 婵衣在听到说在水患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如今终于都妥善安置好了,一些避难的场所也大多都完善了,只等开了春之后,一切便可慢慢恢复,她心里头悬着的一口气也终于松了下来。 既然大舅舅这样说,那么想来二哥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笑着将手上的鹤氅放下,端起桌案旁的茶盏,轻呷一口,铁观音的浓香顺着舌尖一路直下,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窗外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云朵压得很低,原本冬日就不容易见到太阳,云朵又遮天辟日的盖在头顶上,越发让人觉得压抑。 门帘忽的被人挑开,一双黑色朝靴从外头迈进来,伴随着微微有些低沉却十分欢快的那声“晚晚”传过来,婵衣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楚少渊下了朝回来了。 她将鹤氅收进针线筐中,起身迎上去,一边儿说:“今儿回来的倒早,外头可冷?”一边儿又扬声吩咐,“锦瑟,去沏杯热茶来!”然后走到他身前将他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放置到衣架子上头去,又伸手去解他的朝服。 楚少渊一把将她的手按住,往后缩了缩:“你别忙了,我身上带着寒气,别冲着你,我先在一边儿烤热了你再帮我换衣裳,”他接过锦瑟沏好的茶随手放到一边,却顺手将她喝过的茶盏端起来,咕嘟咕嘟仰头喝尽,然后又说,“一会儿还得出去,你帮我准备常服便是,我要去一趟城郊。” 婵衣见他似乎是渴极了,抓起她的茶就喝,忍不住问道:“铁观音好喝么?” 楚少渊没料到她会问他这么一句,轻咳一声道:“恩,尚可。” 什么尚可,分明就不爱喝这些半熟的茶,偏爱信阳毛尖、西湖龙井这类清淡的茶,却偏要与她喝同一杯茶,还一副美滋滋的模样,真是让她无奈极了。 她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他跟她用一个茶杯喝茶的这个习惯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偏他一点儿不察,便是与他说了,他也总能插科打诨到她嫌弃他的这个方面去,真是让她头疼。 还好是在府里,若是在外头,只怕又要有安亲王惧内的传言流出去。 她也懒得再去说他,转而问着他先前说的那句:“你去城郊是有什么公务么?” 楚少渊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见她眸子里映着的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他笑容灿烂,“晚晚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婵衣简直想翻个眼白给他,每次一说到什么事儿,他便总爱逗弄她,索性不理他了,他也就凑上来,将什么都说了。 见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端了锦瑟给他沏好的茶吃,一副我不爱搭理你的模样,楚少渊笑容更深了。 他在炭盆跟前烤了大半天,终于将身上的寒气儿都散了,才蹭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顺便将她挤在他跟桌案之间,一脸无赖相的凑过去要亲她面颊,被她毫不留情的用手掌推开。 “你能有个正行么?”堂堂安亲王,一回来尽是耍无赖了,恐怕满潮堂上头的人都想不到吧。 “唔,”脸颊被她小小的手推开,楚少渊覆上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煞有介事的道,“晚晚要问的可是机密呢,哪能不给点好处就想平白得了去?” 婵衣歪过头来看他,机密?城郊能有什么机密? 楚少渊拉着她的手吻了吻,一脸的柔情:“先前晚晚不是说见陆家大小姐可怜么?城郊那户人家终于有动静了,我一直派人盯着的。” “那户人家是忽然发达了么?”婵衣一脸的惊奇,若是这样说的话,倒是能对上了,那两人绝对是背后有人才敢这般张狂的。 楚少渊摇了摇头:“说不上发达,但听说是要举家迁移,可明明那两个人才判了死刑,这人还有几日就要行刑了,却连个尸也不肯收,实在太过反常了。” 婵衣皱眉,可要说如此的话,派个人过去就是了,这种小事儿需要他亲自去一趟么? 她有些狐疑:“你亲自过去是要将人抓起来么?” 楚少渊笑着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声音越发低沉:“若只是如此,倒真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他说着话,凑上前去,轻轻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见她沉思,他越发小心翼翼的接近她,直到她察觉到他的企图时,为时已晚,他的舌尖已经伸出来舔了她的脸颊一口,险些让她从暖炕上蹦起来。 偏偏手还被他握着,脸颊上有些水汪汪的粘腻感,她想擦也擦不了。 “晚晚脸上擦了什么香膏,这样甜。”楚少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婵衣忍不住斜眼看他,这段日子他们搬到了轻幽居之后,他便越发的没有下限了,总是爱凑上来亲她,现下竟然当她是糖豆了么? 她一脸惊奇的神色尽被他收在眼底,他笑得万分得意,便也不再遮掩,将事情缘由都说了出来。 “有御史弹劾辅国公,说辅国公纵容长子迫害百姓,导致其在辅国公世子的逼迫下不得不搬离故土,说的就是这家人,可据我所知,楚少伦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而辅国公更是如此,虽然辅国公有些平庸,但毕竟是三太夫人一手一脚教出来的,当年三太夫人是被明德皇后夸赞过的,算是宗室当中的第一人了,虽说后来没有站对位置,但这么多年她一直撑着辅国公府,才不至于让辅国公府败落得太厉害。” 婵衣皱眉:“那这么说来是有人陷害了?” 楚少渊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不知背后的那只手究竟想得到些什么,先是陆家大小姐遭劫,然后又是弹劾辅国公世子,看着像是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 婵衣点了点头道:“先是将辅国公世子跟贞姐儿的婚事用这样阴毒的招数破坏掉,然后是弹劾辅国公府,若是猜得不错,下一步就该轮到陆尚书了,而这两家,辅国公世子是领了工部的差事,而陆尚书则是主理刑部……” 忽然,她心里一个念头止不住的冒了出来。 辅国公世子在工部的差事可是管着军费、军需跟军火的,而陆尚书管着刑部,这两个地方插进人手去,只要在五城兵马司或者是燕云卫里头再安插些人手,有了人,又有了军需军火,半个云浮城就尽在掌控之中了,但凡有不听话的,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放进刑部诏狱中,若当真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这心机也太深了! 而现在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位置还空悬着,顺天府尹的位置也无人接手…… 婵衣心中警钟大作,目光锐利的看向他。 “难不成是……” 楚少渊拿食指轻抵她欲出口的话,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晚晚真聪明,这些事情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没想到晚晚一下子就看了出来。” 听他还有心情打趣她,婵衣忍不住瞪他:“这事儿若当真是如同猜测的这般,又该如何是好?” 楚少渊轻轻吻着她半启的樱唇,含含糊糊的道:“哪儿有这么麻烦,只要将这家人处理了不就得了?” 这怎么行! 就是因为有那家人在,御史言官才有话说才要弹劾,若是那家人都死了,只怕辅国公府更是难逃一个宗室欺压百姓的名声,若是陆家跟辅国公府因为这件事结了仇,往后的路也会变成相反的两条路,他这么做是在将陆家往外推! 婵衣急的想说话,他却一直专心致志的吻着她的唇,半点也不能说话,她心中一急不由得就张嘴咬了他的唇瓣儿一口,咬的有些狠,让他吃痛的哼了一声。 趁着他吃痛退缩的空档,她连忙道:“你可别冲动,那家人确实该死,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打杀了,至少要将人留到这件事结束之后才行。” 楚少渊笑着伸舌舔了舔唇上被咬过的地方,越发觉得甜腻,偏过头,笑容里带着些沉醉,看上去有些傻,他低声道:“自然不会杀了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就是。” 婵衣抿唇,所以他才要亲自去一趟么? 见她眼里有些疑惑,他忍不住道:“晚晚不信我能处理好?” 自是信的。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这些事情没法子。 她深深的看向他,半晌才道:“今儿天气不好,看着似乎又要下雪,将那件貂绒大氅披上吧。” 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站起身去将箱笼打开,找了几件厚实的常服给他换上。 她站在他身前,垂着眸子帮他整理大氅上头的貉子毛,叮嘱道:“早些回来,等你一道儿吃晚膳。” 591.告状 楚少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马车车厢中放置了好几个暖手炉,是婵衣怕他冷给他备下的。 www. 他伸手将暖手炉拢在手心,热热的温度便从暖手炉一路传过来,他脸上的冷情渐渐散开,因大病初愈之后便立即到衙门点卯了,半点儿都未曾耽误,因此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之色,看上去不似以往,倒是添了些文弱,有了几分书生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看向魏青:“太子那里先不要去管了,无论他要做什么,他的一举一动总会有人比我更急切,我不必多费这个事,我已经吩咐沈朔风去福建拿图册了,现只等他回来再做计划,且今年工部的案子委实有些多,只怕到年底都没办法腾出手来,既然福建的事儿已经结束,便等着二哥回来,好歹也能帮一把手,至于其他的事务,不要紧的就先放一放。” 现在要紧的是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尹会是谁来接任,父王又会将谁提上来。 魏青坐在一旁,轻轻点头,“只是属下怕太子他在暗中谋划些其他的,我们若是提早知道了,也会有所防范。” 楚少渊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就让陈晓风派个人盯着吧,左右不会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实际上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虽说太子被放到太庙这其中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然,疟疾一说却是真的。 首先太子是自个儿主动入的太庙,先前他以为太子是为了避开自己的锋芒,而借由这种事来暗示父王,他楚少洲才是嫡子才是储君,他当时还觉得太子是脑子坏了才会做这样讨人嫌的事情,后来才探听到消息说,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楚少渊这才留了个心。 不过太子去了太庙之后,身子倒是真的开始渐渐好转。 眼下据说连床榻都可以下了,可见先前的病情有多紧急,所以说太子与寻常人不同,他如今有些狗急跳墙了,而寻常人根本不会将自己的命赌在皇帝的一个念头上么,但偏偏楚少洲就敢,他现如今有些破罐破摔的冲动了,一点儿也没有平常沉稳。 楚少渊想了想其他,还是得将楚少洲的事情放到一放了。 他又转过头问魏青:“还探听到些什么?” 魏青道:“还有便是四皇子,这几日他有些太过勤勉了,户部的许多卷宗都被他翻过了,而且他已经接手了户部的差事,很多时候在户部衙门是看不见四皇子的,他多是去了贫困的地方,救济那些灾民,现下在云浮城中的声望很高呢。” 楚少渊笑了笑,声望高不过是能够在遇见什么事的时候,凭着这个好名声给自己带来实惠罢了,四皇子楚少涵从来就不是一个出手小气的人。 “四皇子的婚期也快尽了,到时候只要知道他最近手头上的活儿,便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魏青听了楚少渊的话,忍不住点头,“那,先前说的那件事儿属下便接手去办了。” 楚少渊沉吟:“办的时候注意些隐蔽,有些东西还是低调些的好,好教父王知道我有多无奈。” 魏青笑了,“这种事儿属下有经验,王爷便放心吧。” 他们在车厢内说着话,马车渐渐的驶离了云浮城。 天空中压着的云朵越发的低沉,闷闷的天气像是在酝酿一场大的暴风雪似得,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 四皇子楚少涵刚从城郊一户农户家出来,便看到举家迁移的一大家子跪倒在他的面前。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到底是谁将他的行踪泄露给这些人知道的? “青天大老爷,草民真的是冤枉啊!”他们一边哭嚎着,一边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乡间的小路便狭窄,现下被他们这样一堵,就更加不方便行走了。 四皇子心中忽的有些厌烦,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这才刚行走到一户人家,就有另外的几户人家一直对他大吐苦水,而他纵使再不情愿管这些事,但碍着他是皇子,而且这些人都拦路将他的马车拦住了,即便是为了名声,他也不能放任不顾。 他坐在马车上,隔着帘子对外头的人道:“先不忙着喊冤,你们先起来再说,总不好就这样堵着路,不让人行走,你们切让开,有什么冤情到一旁细细与本王说。” 那一家人原本以为是个什么官吏,没料到会是个王爷,惊喜之余也有些恐慌,连忙站了起来,将路面儿让开。 家主四十多岁,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直缀,看着像个生意人,慈眉善目的,四皇子只是从帘子里头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是会惹到什么麻烦才是。 那个家主抬头看了帘子一眼,帘子里头的贵人他不知是哪一位王爷,但他知道这是他家人的一线生机,抿了抿唇,道:“……原先他们是想买我们家的地,后来草民拒绝之后,指使了人将草民家的田里的作物都给毁得干净,草民家的田地虽不大,但位置却好,虽只有十亩,但前后都占着水源,风水极好,是以他们才想将草民家的田地买下来,可草民家的田产却是祖业,如何卖得?这才惹出了祸端。” 听他娓娓道来家中的遭遇,四皇子眉头皱的更紧。 “……这么说来,你的长子都是一时糊涂才会犯下那样的错事了?” 四皇子仔细的询问。 男子点头道:“草民的儿子草民自是清楚的,若不是被人欺凌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就做出劫持当朝大员家小姐的事儿来,事后草民曾见过长子,长子让草民赶快搬离云州,还说往后无法在爹娘跟前尽孝了,草民心中既心痛又惊惧,这才会举家迁移,可方才听说您就在这庄子上头帮农户们出头,草民这才斗胆上前来恳求王爷替小民做主!” 听他说出的话中虽有些颠三倒四,但至少是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楚少涵心中也大约有了几分把握,此人应当确实是有冤情的,若是没有冤情的人,总是会将话说的十分完满,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他沉吟道:“既然你去问过了你的长子,那他可有说被谁胁迫?” 家主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是辅国公府。” 592.折梅 楚少渊赶到城郊的时候,那户人家已经消失的不见踪影了。 魏青连着问了许多人,先开始还有人说不知道,后来表明身份之后,才有人壮着胆子将事情缘由说了个清楚,只说是被贵人带走了,却不说究竟是被哪个贵人带走。 楚少渊坐在车里听着车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眼睛眯了起来,他忽然想到刚才魏青对他说,最近老四时常出没在城郊附近,难不成老四跟他打的是一个主意? 他沉声对还在打听的魏青道:“魏青,我们回城!” 魏青听得此言,隔着帘子应了一声,对跟前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跳上马车。 “王爷,听附近的人说,那个贵人自称本王,您看会不会是……”魏青的声音压的很低,便是楚少渊离得这么近,也不过将将听清。 他摇头:“不必了猜测了,若是他,明早自有分晓。” 回城的路上忽然飘起了雪花,这是进入冬天之后的第二场雪,楚少渊隔着帘子往外头看去,只觉得雪花一大块一大块的往下掉,好似有人从天上往下扔纸片一般,看这阴沉沉的天气,只怕这雪要下许久了。 忽的想到晚照是最爱下雪天的了,每每到了下雪天,她的院子里头总会堆上几个雪人,红萝卜做的鼻尖,银霜碳做的眼睛,嘴巴则是用几根灰麻色的粗线定着,雪白雪白的一大团,倒是看着憨态可掬,每到下雪天,他有些恹恹的时候,便总会去她那里磨蹭会儿,他想到这里,方才皱得紧紧的眉梢又松开些许。 经过城郊那一株年代十分久远的梅树的时候,楚少渊忽然叫停了马车。 他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翻身下了马车,慢步走到那一株老梅树跟前。 梅树枝头已经抱出了花苞,浅浅淡淡的粉色看着十分讨喜,他似是想到什么,嘴角一弯,随即扬起手将花枝拉近身前看了看,然后挑选了几枝长得最好的花枝,用力的折了几枝下来,用缎带系好,然后才又上了车,让车夫继续赶路。 一旁跟着的张全顺心里像明镜似得,以往在宫里住的时候,云华宫里就有梅树,但从不见王爷折了回去插瓶,而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的折了来,恐怕也只是因王妃喜欢,王爷才会这般着紧。 帝都的大小传闻中,只有安亲王跟王妃十分亲近的这个传闻算言符其实。 张全顺一边儿小心的将楚少渊怀里的花枝接过来,一边儿将早备好的暖手炉递过去给他。 笑盈盈的开口讨巧的道:“王妃若是看到老梅树开了花儿,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 楚少渊笑着点了点头,一副赞同的模样,一边将暖手炉拢在手心,一边儿目光温柔的落到梅花枝上头,一点儿也不见方才的阴沉。 有些事他知道,即便心里再焦急,可有些时候也只能慢慢部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况且即便是老四真要帮着太子对付他,他难道还会坐以待毙不成?眼下这个时候却是急不得的。 嗯,倒还不如回府去,好好的陪一陪晚照,让她欢喜一番,总好过眼下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要好。 且身边能有晚照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便是差事不好办,前途再晦暗,他也不觉得畏惧。 …… 只是终究还是没能直接回府将梅花送回去,因为工部侍郎赵光耀一直在城门口等着楚少渊回来。 他远远就看到楚少渊马车上头特有的螭龙图样的徽记,连忙不顾风雪的迎了上去。 “王爷,属下有事禀告!” 马车停了,楚少渊撩开帘子将人放上马车。 他走的时候工部还是一团死气沉沉,工部的两个侍郎,张重已经被他在夏明辰婚宴的第二天就下了职权,他只留了赵光耀一人,现如今虽然张重在家赋闲了下来,但工部要做的事务并不算太多。 赵光耀脸上明显的焦急之色,让他不由得有些奇怪:“工部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急?” “并不是工部的事,不,也不能这么说,也与工部有关的,”赵光耀说的有些颠倒,沉了沉气,后才将思绪理顺了似得,沉声道,“是关于王妃的外家,前工部尚书谢老大人家里的事,有人上了折子弹劾谢大人在工部任职的时候贪墨。” 楚少渊脸上微微的有些惊讶,谢家豪富,在云浮城中又有谁人不知? 更何况谢老大人是历经三朝的老人,若当真是有贪墨之事,只怕也早被察觉了,又如何会被三任帝王重用? 且谢家向来是在云浮城中数得上前头的豪富,有人弹劾外祖父贪墨,这不是太有意思了么?虽然外祖父算不上正经的计相,但在一众官员当中也是数得上前头的,他在工部呕心沥血这么多年,若说工部有遗留下来的一些旧事他是信的,若说外祖父贪墨,他却是觉得每个字都可笑的紧。 赵光耀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又道:“不止是谢老大人被弹劾了,就是大理寺少卿夏大人也被弹劾了,说是夏大人跟随谢老大人一同贪墨,且还有凭据,御史言官拿先前夏大人做堂官的身家对比现在的身家,若不是贪墨了银两,又如何会在这短短数年内便能有这么多钱,给自家长子成婚还摆了流水宴……。” 赵光耀一边儿说一边儿去看楚少渊,就见他眉眼轻轻眯起来,嘴角一抿,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凝在脸上,他也不知该不该将事情全都说完。 便听楚少渊道:“这些弹劾的奏折可有证据呈上来?” 赵光耀摇头:“王爷也知道,朝中大多弹劾的奏折都没什么真凭实据的,但纵然如此,总归是弹劾的奏折,总归是要被皇上猜忌的。” 楚少渊忍不住就想笑出来,没有证据哪儿来的勇气弹劾夏家跟谢家?这些人难道是在逗乐子么? 他笑了一声,道:“这些倒是不必理会,不过是御史们闲着没事做了,才会有这么一出没这么一出的,你就当是在看热闹好了。” 楚少渊轻松的一句话就将这件事定义成为闹剧,倒是让赵光耀有些汗颜,他毕竟听到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来城门口等楚少渊,然后与他一同解决这个问题。 没料到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不但不在意,甚至还有功夫去跟身边宦官说话。 简直就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眼瞧着赵光耀一副焦急的神色,回不了府的楚少渊只好叮嘱张全顺:“……花枝交给王妃,说我今晚会晚一些回去。” 叮嘱好了张全顺,又让他下了车,自个儿回府,然后才转过来看着赵光耀。 “你现在完完整整的将事情说一遍。” 难道先前根本就没有在听?赵光耀觉得自己忍不住又要大口的喘几声气了。 “……原本只有一本弹劾奏折的,只是弹劾辅国公府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牵扯到了谢老大人的身上了,随后便是作为亲家的夏大人,连带着王妃也都牵扯了进去,臣知道之后心觉不好,特在城门口等王爷。” 楚少渊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弹劾来的也有些太不是时候了,若说先前外祖父还尚在官位的时候,有人弹劾他倒也说的过去,可如今人都已经从这个位置上退了下去,甚至父王都已经将人赞扬了一番,却偏偏还有人敢拧着上前来弹劾。 难不成这都是冲着他这个安亲王来的? 心下这么想着,再细细思量一番,到真是如此了,他忍不住想冷笑一声,难道这些人都以为他这个安亲王是个吃素的?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冲着自己的外家去了,那就不要怪他手段狠了! 他看了赵光耀一眼,微微点头:“既然是弹劾前任的工部尚书,我如今总管着工部,总不好一声不吭,这便走吧,也好教弹劾的御史瞧一瞧我们工部衙门究竟是不是谁能贪墨的地方。” 赵光耀听楚少渊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为谢宁远说话,当下便觉得他这一步走的对了,安亲王果然是重视安亲王妃的外家的,他笑了笑道:“王爷别急,臣已经理出来近些年工部的账册了,只要拿出来比对一番便知晓。” 这倒是省了不少的事,楚少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知赵光耀在侍郎的位置上待的久了,想挪个位置了,也不挑破的点头笑道:“赵侍郎勤勉端肃,真是我大燕的栋梁之臣。” 这便是在夸奖赵光耀了。 赵光耀笑得谦和:“王爷谬赞了,这都是臣的本分。” 他深知与这些皇室贵胄打交道的要领,绝不能拿着捏着,可也不能太过放低身段,那样就将自己落进了泥潭里,不但不会惹这些贵人高兴,反叫人瞧不起。 他这样不卑不亢的,又能为之所用的人则是皇室贵胄们最喜欢的人选。 赵光耀说完,便端正的坐在车里与楚少渊说起了公事上头的一些其他的事务,既没有谄媚之举,也不畏畏缩缩,倒是让楚少渊心中点头,想着若是工部尚书的位置没有合适的人选,将赵光耀顶上来倒也可以。 二人一路聊着公务,马车也从城郊一路走到了香泽大街,穿过香泽大街再往前走走,快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工部衙门也到了。 赵光耀下了车,转身帮楚少渊打帘,魏青撑伞立在马车旁边,将刚探出身子的楚少渊稳稳的遮住,不让大团的雪花落到他身上。 …… 四皇子楚少涵此时在仅仅与工部只有不到七八百米的别院,他将那家人安置到了别院里头。 香泽大街上人来人往,将人安置在这里,一个是显眼,容易让人察觉,第二个便是有什么事都会立即被人知道。 他就是要让人知道,楚少渊扶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上去,竟然能够为了十几亩田地就将人一家迫害成这样模样,也好教父王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个能真正托付的人,免得被楚少渊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去。 那家家主在安置好了一家之后,到了外院的花厅,看着眼前通身富贵的少年,心中不由得有些打鼓。 “王……王爷,”他声音发颤,“咱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不然还是将咱们随便放到庄子上头吧,这样好的院落实在是有些……” 家主毕竟是平头百姓,多少有几分害怕跟不安,他自是知道这些大人物不可能会有那样多的好心肠,这般待他也不过是为了让好控制一家人罢了,他隐约有些后悔的意思,刚想说不然就算了,他们愿意将田地卖给辅国公府。 就听怡郡王不悦的道:“你住在庄子上离云浮十分远,到时若是传你上前,岂不是要花好多功夫?怎么,这个院子你住不习惯么?” 家主心中苦涩极了,他哪里敢说住的习惯不习惯,原本就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住得的地方,只好将自个儿的身子再佝偻了些,“只是怕给王爷添麻烦。” 楚少涵不耐烦:“安排你住便住下就是,等明日里本王递了折子上去,将你一家的冤屈让父王看见,到时候讨回公道了,你们再走不迟。” 一句安慰的话也懒得多说,一副例行公事的态度。 偏偏家主就吃这个,听得楚少涵这般说,心中算是隐隐松动那口气,对待他恶劣一些,好过清风细雨的说话,让他觉得似乎是没有那么多的阴谋,一颗心也能安定下来。 …… 楚少渊出了工部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 而天上的飞雪半点儿没见缓和,似是比之先前更大了,开始还是像纸片似得,一小块一小块,现在则像是棉花一般,一大团一大团的往下落,落到人的身上便化开,成了一滩水迹。 魏青在一旁用二十四骨节的绸布伞稳稳的遮住楚少渊,不让那些雪花落到他身上。 楚少渊伸出手来,去接那一团一团的雪花,笑意雍然的样子,丝毫不见方才在工部衙门时的冷然。 “走,我们回府!” 他一个翻身上了马车,朗声吩咐。 待回了王府,进了轻幽居,楚少渊这才发现轻幽居院落中已经将雪扫过一回,堆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在门口。 他不由得轻笑,快步进了内室。 婵衣正在明亮的宫灯下捧了一本演义小说在看,屋子里地龙烧的旺,她只穿了件桃红色的小袄,下头搭了一条丁香色福纹素软缎月华裙,她低头看书,头上挽着慵妆髻,让显露出的脖颈越发的纤细白皙,从她侧面看过去,简简单单的样子倒是更加的显出她的娇美来。 楚少渊一撩帘子便见到她这般样子,只觉得她的侧脸在灯光的剪影之下越发细腻好看,让人的心砰砰砰的乱跳不已。 婵衣听到动静扭过头来,见是他回来,弯唇一笑:“意舒,你回来了。” 她随手将书反扣在桌案上,走过来要将他的大氅脱下,被他连连摆手制止。 “别,你穿的少,我身上冷,还是我自己来,”他眼中满是不舍的柔光,一边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挂在衣架子上,一边笑着道:“城郊外的那株老梅树今年竟早早的就开花了,还是伴着大雪,一树的梅花,估计明后天就能都盛开了,到时候咱们去城外踏雪赏梅,你说可好?” 婵衣笑着说:“好。” 但他会不会有那个空闲还不一定,每每约好了去做什么的时候,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事,她也早习惯了,只是却还是要应和一声的。 既然他不让她帮着换衣裳,她便只好张罗晚膳了。 “锦屏锦瑟,吩咐大厨房将晚膳摆进来吧,”她一边儿吩咐丫鬟摆膳,随手将桌案上头的东西收了收,一边儿回头问楚少渊,“是在罗汉床的案上吃,还是在八仙桌上吃?”又想到什么,加补了一句,“忘了说,我见今儿下雪了,便想着你先前说要吃锅子的事儿,让大厨房准备了锅子,罗汉床上有些挤,但却胜在暖和,八仙桌上虽宽敞,但总归只有两个人吃,到底有些冷清了,不如就摆在罗汉床的桌案上吧,你说可好?” 楚少渊是个万事都由她的人,自然没有不好的。 两人盘腿坐好,几个丫鬟将切洗的干净的一干白菜豆腐粉条跟土豆片儿,水发好的香菇木耳还有些海带什么的端了进来,最后端了两大盘子片的薄薄的羊肉片儿,铜火锅里头翻飞着乳白的骨汤,里头加了老山参枸杞子跟红枣生姜片的一些佐料,看上去热腾腾的,让人十分有胃口。 婵衣笑着将涮好的羊肉片都夹进楚少渊的碗里,她喝了几口汤,笑吟吟的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着。 楚少渊吃了几口发觉她不吃,抬了眼关切的看向她:“晚晚怎么不吃,一会儿凉了再吃可要胃疼。” 她笑着点头,随便吃了几口羊肉便有些吃不下了,因下午等他的时候吃了两块点心,所以现下并不饿,可瞧他的模样,倒像是真的饿得狠了,她便多烫了些羊肉夹给他吃。 而她自己则挑些素菜来吃,一边吃一边道:“今儿母亲收到了二哥从福建寄回来的年礼,还送了好些到家里来,都是福建的一些特产,他说有些是乡民送的土仪,推脱不了,便往家里拿些回来,我瞧了瞧,大多是些酥糖果子一类的,吃起来倒是不腻,就是份量实在,吃几个就饱了。”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鼻尖轻夹了一夹,“我便说你怎么今儿的胃口这样小,原来是偷偷吃过了点心。” “疼……”婵衣轻呼一声,将他捣乱的手按下去,眉尖微皱。 见她呼痛,楚少渊凑上来帮她吹了吹,却被她嫌弃的推开,“一股子羊肉味儿。” 楚少渊哭笑不得,本就是吃着羊肉锅子,自然是一股子羊肉味儿,见她还在揉着鼻尖,心下又软了几分,“我来帮你揉一揉吧。” “去去去,谁要你揉!”婵衣毫不留情的将他伸过来的手再次推开,“一天天的没个正行,饭还没吃完就又开始作乱。” 她粉面含春的模样看的他心里麻麻痒痒的,也不顾她的抗拒,凑过来就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她嫌弃极了,拿了帕子便擦嘴,将嘴上的浮油擦干净后,瞪他一眼:“满嘴的油!” 楚少渊笑着夹起羊肉来吃,将嘴里的羊肉咽下去,喝了口清汤,才又道:“二哥在福建的工事也快完了,他算不得外放的官员,还是要回云浮来点个卯的,估计不到年底就能回来。” 婵衣笑道:“那可好,母亲早念叨许久了,说二哥去了一趟福建,不但是遭了那么大的罪,更是远在万里之外,见也见不得,也不知人可否平安,现下能早些回来,也好让母亲安心。”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今年赶着年底前成婚的人家倒是有好多呢,远的不说便说近一些的,沈伯言这个月的二十五成婚,然后是礼亲王世子楚少倾赶在十一月初八成婚,还有萧二哥也定了日子,是在十一月三十,好像云浮城中的世家子弟都赶着趟成婚似得,以前没成婚的时候倒是想借着旁人成婚的由头,去府上做客玩闹,可现下自个儿成了婚才发觉哪儿都不如在家自在。” 婵衣说着说着,似乎是有些感概一般,拿筷子尖儿去戳着粉彩小碟儿里头嫩嫩的豆腐,一戳一个洞,分明说的话是这般老气横秋,可手中的动作却稚气可爱,叫楚少渊看了心中一荡。 他笑着将她的指尖捉住,轻轻捏了捏:“若晚晚不愿应酬他们,礼到了便是了。” 这怎么行!婵衣横他一眼,似乎男人便是如此,也不考虑人情方面的礼尚往来。 她抽出被他握紧的指尖,“快吃,再不吃肉就要凉了,这几日天儿冷,吃的凉了当心不克化!” 说罢也不与他再说什么,将肉跟菜涮好了通通夹给他吃。 待到他吃饱了,下人们将桌上的东西都撤了下去。 婵衣嫌弃他一身的羊肉味儿,撵着他去洗漱,等到他从盥洗室出来,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了。 593.证据 婵衣正铺好了床铺,拿了汤婆子放到被褥中暖着被子。 楚少渊一边用巾子擦头发一边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柔软:“晚晚帮我擦头发。” 许是因为白天相处的时间有些少,所以到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喜欢腻着她,无论做什么都想要拉着她一起,每每这个时候,婵衣心中又无奈,又有些好笑。 可她偏偏对这样的他一点儿怒气都发不起来,只好伸手将他手上的巾子接过来,将他人按到凳子上,手劲轻柔的帮他擦着头发。 刚洗完的头发上还留有香膏的味道,不同先前的桂花香膏的浓腻,今日用的竟是混着梅花香气的香胰子,里头还掺杂了些麝香的味道,闻起来清清爽爽的,倒是好闻的很。 “一会儿头发都干了再睡,湿着头发睡觉容易生病。”她低头注视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宠溺。 她没有发觉,但楚少渊发觉了,于是他笑得越发的甜蜜,身体渐渐松懈下来,彻底靠进她的怀中,闭着眼睛嘴角含笑,“晚晚,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还是搬回小山居住吧。” 婵衣抿嘴笑了,“搬回小山居倒是好,就是怕你往后没那么多清闲的时候,且不说别的,就说工部上头的事务,你当真能扔下不管么?” 她这些话说的也确实是真的,他不能不去考虑。只是与她独处过,才知道其中的滋味是多么的美好。 楚少渊想到今日下午在工部的那些烦心事,挠了挠头,“别的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有几个人将主意打到了谢家跟夏家的头上,今天下午在工部整理了一下午的文书,也是怕父王查问起来好有个交代。” 婵衣一脸的疑惑,“出了什么事儿?这跟谢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原本不想将这些事告诉她的,可见她这样关心自己,便忍不住想说给她听。 “有人弹劾外祖父贪墨,顺带还牵连到了岳父头上,不过不要紧,他们都没证据,父王未必会过问此事,但凡弹劾奏折,大都是见不得旁人好的。” 婵衣点头,心中却忍不住皱眉,听楚少渊这么一说,她觉得这件事又不像是这么简单就能结束,而且还牵连到了父亲,以父亲那个脾气,只怕又不知要掀起些什么风波来,纵然楚少渊在一旁安慰着她,她也还是担心了起来。 …… 第二天的时候,朝堂上果然是有了另外一番风波。 先是户部的侍郎刘钰弹劾辅国公府因为十几亩田地就将城郊的一家逼迫到举家迁移的事情,另外就有人弹劾安亲王不辨忠奸的任用宗室中人,将工部弄得乌烟瘴气。 有那好事者甚至将被迫害的一家老小都带进了宫,只等着皇上过问。 楚少渊静静的站着,听着周围吵闹的声音,心中连连冷笑,果然来了,老四果然是没有让他失望。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楚少涵,果然是无论从那个地方来看,老四都跟宁国公顾家如出一辙,连阴狠都这样的相似,不动声色的就在背后捅人一刀。 他可不信那个叫王章平的御史没事干就敢弹劾自己,莫非他们真以为在重用辅国公府之前,他不曾仔细的调查过辅国公家的一切事务么?却还敢这般栽赃嫁祸,简直是太可笑了! 文帝看了眼奏折上头的内容,眉头微微一蹙,垂眸看了看殿下站着的一干臣子,顺带捎带着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脸上云淡风轻,一个则是轻敛眉头,似乎有些担忧,真是截然相反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将臣子们正吵闹的声音打断。 他说:“这么说来,倒是老三做的不对了?辅国公家竟到了只为几十亩地就头破血流的地步了?这还是我们大燕开国以来朕听见的罪稀奇的事情,不过这事不急,倒是另外一件事让朕觉得尤为诧异,想要听听众爱卿的意见。” 文帝这么一说,满朝文武都静下来,看着御座上的帝王。 文帝沉声道:“先前谢宁远从工部退下来的时候,朕记得王阁老还说过,谢宁远是个为数不多的好官,当时附和之人虽说没有今日这么多,但也也绝不少,怎么这才不出半年,这情形就掉了个个儿呢?诸位爱卿,若是谢宁远这个阁老在任职期间就有这么多痕迹败露了,怎么你们当时一个人也不上折子弹劾他,却偏偏等他退下来了,才上弹劾奏折?” 文帝这一问,却将殿上一半儿的臣子都问的垂下了头。 不得不说文帝这一问,问的十分巧妙,若是有人敢上前接话,无论说什么都是欺君,都是瞒上,都是要被问罪的。 可偏偏就有人不畏惧的上前道:“臣有本奏!臣等当时不提,不过是因为没有证据,而如今证据已经被臣拿到了手中,就等着呈给皇上来瞧呢。” 他不开口不要紧,这一开口就将朝中的大臣给惊了一跳,先前不是说没有证据么?怎么忽然就有证据冒了出来? 连文帝脸上也是一副奇异的神色,他眉头紧锁,看了眼赵元德。 赵元德连忙上前将那奏折拿了上来,呈给文帝看。 文帝翻动了几下,脸上的神色越发的铁青,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皱着眉头看向将折子递上来的王章平,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怒气:“这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账册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件事你可曾查证过?” 王章平连忙垂下眸子恭敬的道:“臣也是昨日才从那人手中得到的,刚到手了,臣就震惊万分,臣虽没来得查证,但这些年关于军火军工的事情臣也是知道一二的,臣不敢耽搁,才会赶紧将这份折子拟了上来呈现给皇上,想着皇上万万不可被这些人蒙蔽了。” 他们的这一段话让殿下的人都听不太懂,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做声,文帝脸上的表情太过凌厉,加之吏部的御史王章平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大家心中忍不住臆测,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会让文帝有这么大的反应。 楚少渊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看向文帝的时候,眼中泛起浓浓的疑惑之色。 究竟是什么证据,会让父王这般的重视? 明明他昨日已经将工部的账册也好文书记录也好都让人翻过一遍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因从小跟着夏明辰跟夏明彻两个人一同在宗族求学,他也时常会去谢家借阅书籍,虽与谢宁远相处的时候不长,但谢宁远却不是那种老古板,虽会教孙辈一些做人的道理,但绝不是墨守成规的一个人,而且他在钱财方面向来不在意,便是对一般情谊的亲眷也都十分大方,他不信外祖父那样的家世,还会贪墨这些东西。 …… 而此时在文帝手上握着的这份证据,却让文帝在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可笑。 户部向来是大燕的钱袋子,无论工部要做什么,都要从户部拿银子,所以这份账册并不是来自工部,而是来自户部的。 早几年的时候,文帝虽然已经是帝王,已经执政了,但他手中所拥有所掌控的却不是大燕全部的军事力量,有一部分权利早早的被武宗皇帝分散了出去,给了各地的藩王或者是一些远在边关守关的勋贵,当时的武宗皇帝强势,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而这些人也都迫于武宗帝的胸襟气魄,在各自的藩地相安无事。 可刚刚登基的文帝却不是武宗皇帝那般的帝王,且之前的武宗皇帝一点儿也没有给他登基之后的事做任何准备便驾崩了,于是当初的文帝确实是度过了几年十分艰难的岁月。 这些岁月让文帝深深知道了一个道理,那便是权势要被自己握住才是真正的权势,他这个皇帝也才做的安稳。 想来也是,若是一个王朝权势不是都集中在帝王这里,无论哪个帝王都会觉得寝食难安。 于是就有了下面的一些,背着那些藩王或者勋贵做的事。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公诸于众,否则一旦被人察觉了,只怕要说他这个帝王小气,到时候失去的就不止是民心了,而是会引起这些人的戒心,一旦边关有异,到时候内外一乱,则会引发朝中的震荡,所以这些事情他是捂得死死的,绝不会让人发现。 而这个王章平却不知从哪里得到的这一份账本,不但是清楚的记录了当年的一些情形,甚至还将当年的一些军工军火出入写的十分详细,这让文帝止不住的就想起了当年的那些糟心事。 他再看向王章平的眼中就没有那么多的和颜悦色。 他一把将这奏折撕碎,然后当头掷向王章平,怒气再也止不住的发了出来:“大胆!竟然将这些污蔑来的东西呈了上来,还当朕是三岁小儿好糊弄!来人,将王章平的官服脱去,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录用!” 文帝这么一句旨意,却是让满朝的文武都震惊了。 尤其是楚少涵,他明明想到了这样一出好的计谋,不但能让谢家元气大伤,更会牵连到楚少渊头上,让父王再不会信他,可这样反转实在是出乎意料。 594.以物 文帝发落了王章平之后,一反常态,没有继续过问弹劾的奏章,似是真真动了怒气,起身拂袖回了内殿。.w . 赵元德连忙道:“退朝!” 殿中文武百官这才将将的擦了一把冷汗,各自战战兢兢的出了大殿。 唯有几个阁老被文帝留了下来。 楚少渊并不在此列当中,他大步往回走。有些事他也要回去好好的查一查了,朝堂上头的水远远比他想的还要深的多。 他走到一半儿正好撞到一同下朝的楚少涵。 打个照面之后,楚少涵有礼的喊了一声:“三哥。”他的嘴角挂着温润的笑容,单看外表可一点儿都看不出他是个心思毒辣的人。 他冲楚少渊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三哥下了朝之后可是要回工部?” 楚少渊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没有搭腔也没有转身离开,便是想听他到底还要说什么。 楚少涵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冷淡,依然眉目温和:“不知三哥今日可有空闲?户部有几桩案子跟工部有些关联,还请三哥帮我将案子理一理。” 楚少渊心中冷笑,莫非以为他不知朝堂上的一切都是楚少涵在背地里搞鬼?既然在朝堂上都已经撕破了脸皮,下了朝却装什么兄友弟恭? 既然他想要堂而皇之的让他去户部,那他也没道理不走这一趟。 定了主意,楚少渊颔首:“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 文帝坐在尚书房的书案前,将之前的弹劾奏折拿出来,一一摊开来看。 几个阁老们都面面相觑的站在一旁。 “王正恩,”文帝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五十来岁,肤色白净,微微有些发福的男子,指着书案上的一封奏折,“你来说,这折子上头说的是真是假。” 文帝指的是弹劾谢宁远的折子。 王正恩简直要擦一把冷汗,弹劾的奏折竟然一点儿也没有经过他的手,就这么入了文帝的手中,他先前半点消息也不知道,所以在大殿之上他甚至没有做声,就是有些吃不透这个折子背后会隐藏着什么,才一直迟疑。 见文帝这般问他,连忙弯了弯身子,“谢阁老致仕之前,年年在吏部评的都是优,且他在工部这么多年,无论工部的大小事务都是谢大人在掌管,早些年的时候,户部结不出工部的款子,还是谢大人亲自去民间跟一些富商筹集的,而这个折子上头的事,臣倒是从来不曾听闻。” 他这么一说,便是实打实的在为谢宁远说话了。 一旁的梁行庸忽的皱眉,原本他就是半路转投到四皇子身后的,这件事也是四皇子在户部办的最大的一件事,哪怕拉不下谢家,他也不能让谢宁远这么全须全尾的退出去。 于是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些耐人寻味的神情,欲言又止。 文帝自然看到了梁行庸的神色,他皱了皱眉,点了梁行庸的名字道:“梁首辅可有别的看法?” 梁行庸连忙一敛眉头,拱了拱手,“臣只是想到先前的一些事,虽说谢大人在工部确实兢兢业业,可未必工部所有的人都与谢大人一般,若是深究起来,只怕谢大人也要受到牵连,毕竟在任期间,却没有约束好手下人的这个责任还是会压在谢大人的身上。” 且就他所知的,还不止一件事,先前的工部可谓是一盘散沙,即便有谢宁远这个尚书在支撑,也不过是将状况调得好了一些罢了,却无法从根源上彻底的解决。 文帝忽的笑了,“爱卿所言甚是,只是人心叵测,便是连朕都约束不好你们这些臣子,何况是谢老大人了,他执掌工部这么多年,大事上头从不曾出过半分岔子,这就很难得了,想当年梁首辅还曾经在户部弄错过饷银。” 文帝这么一句话,险些将梁行庸惊的跌倒在地。 那还是他刚入官场的时候出的错儿,实际上也是因为太过紧张,才不当心出了错的,所幸最后查了出来,不然可真的要遭殃,而偏偏那一次失误,就被文帝知道了。 还记得当时文帝一脸温和的对他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单有恒心是不够的,还需有细心跟耐心。” 那时候的文帝还很年轻,也没有现在这样多的猜疑,尚属于能听得进人言的帝王,虽然那时候朝中局势有些不稳,但多少人是因为文帝这么个平和的姿态,才甘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 梁行庸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还是强忍着点头道:“皇上所言甚是。” 文帝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淡然的怀念,笑了一声,“君臣君臣,先有君后才有臣,可若是臣子都想着自个儿的利益,哪里还有人会为了这个君王为了这个国家做事?你们也是,莫要以为朕不知晓,个个心里都是想着自家的那么点儿得失,成日的弹劾了这个弹劾那个,却从不问问天下的黎民百姓可否过的舒心?朕要嘉奖的,你们偏要诋毁,朕要推行的,你们就来阻扰,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挡了你们敛财的道,你们才会这样沆瀣一气,说什么谢宁远贪墨,却连人家先前为朕办事儿的孤注一掷都拿不出来,朕都替你们害臊!” 说到最后几句,文帝的口气几乎可以说是恶狠狠的破口大骂了。 几个阁老都纷纷跪倒在地,嘴里异口同声:“臣惶恐!” 原本尚书房的气氛就有些肃静,这下又添了几分紧张,几个臣子毕竟年纪大了,跪在地上不出半刻钟就开始摇摇欲坠。 君臣这般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文帝这才收敛住心中的怒火。 “都下去吧,各自回到衙门好好想想自个儿这些年在任上是否真的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官服,不要总是让朕来提醒各位大人什么是为臣之道。” 这才让他们各自散了。 文帝坐在椅子上,心中那股子怒火虽然压制住了,但多少还是因为上了年纪,又动了肝火,身子有些不舒服起来。 他一边轻声咳嗽几声,一边吩咐赵元德:“将辅国公传进来。” 赵元德连忙应声,去了外殿。 辅国公楚云诀在外殿等的心焦极了,虽说这件事他自个儿知道与自家是全无关系的,但就怕有人在文帝面前进了谗言,陷害了他们辅国公府一家。 此时听赵元德让他进去,心中又是焦急又是不安,跪到文帝面前时,手脚都冰凉冰凉的。 “云诀,你起来说话。” 文帝的声音从一堆奏折当中传过来,让楚云诀心中越发难安。 从小这个人就一惯的亲和有礼,让人捉摸不透,而先前无论是泰王还是瑞王,都折在了这个帝王的手上,他原本是支持瑞王的,奈何后来出了那么一件事,否则以他跟皇室宗亲走的这样亲近的地步上头,他也不会到现在还困在礼部衙门里,做一个正五品的祠祭吏司了。 辅国公战战兢兢的站起来,眼睛却不敢直视着文帝,便半垂了眸子。 …… 楚少渊被眼前的书册惊的说不出话来。 楚少涵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些东西都弄到户部来的?还是说他一直在藏拙? 他眼睛凌厉的看了过去。 四皇子楚少涵忍不住笑了:“三哥是不是想不到,户部也有这么多好看的玩意?可实在是让人头疼啊,你说若是父王看到这些册子,会不会责怪三哥?” 楚少渊皱起眉头。 他一早就知道楚少涵这个人的野心不会比他小多少,没想到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楚少涵能够将户部掌控到这个程度,实在是他小瞧了这个弟弟。 “你想要干什么?”楚少渊冷下声音,沉了性子问,“莫要说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工部这段日子的账面?” 楚少涵温和的笑着看他:“都说三哥重情重义,尤其是对安亲王妃更是看重,三哥说若是这些东西我都呈给父王,即便是三哥有通天的能耐,安亲王妃的兄长也是要被问罪的,这牵连出来的可不止是贪墨那么简单了,或者还有草菅人命这么一条。” 楚少涵不紧不慢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尤为让人厌烦。 楚少渊抬起头,冷冷的看着楚少涵:“既然四弟已经心中有了成算,又何必与我来说,直接交给父王不是更加妥当?” 楚少渊的那一双冷清的眼睛正对上楚少涵略有些滑腻的眼睛,其中的冷色跟厉色将楚少涵一震,险些就要败下阵来。 楚少涵连忙移开视线,冷笑了一声,道:“三哥却是说错了,我今儿叫了三哥来原本就不是想要威胁三哥,不过是因为有些日子没见着三哥了,十分想念三哥,想来三哥如今掌管了工部衙门,事务繁忙,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不忍心这样看着却不相帮,才会用这个由头叫了三哥出来。” 这话可不像是楚少涵会说出来的话。 楚少渊冷冷的等着他的下文。 就听楚少涵笑了笑,又道:“三哥这般劳碌,弟弟总不好半点不分担,听说工部衙门里还缺个侍郎的空缺,弟弟这里有个人手,想要推荐给三哥。” 楚少渊冷冰冰的看着楚少涵,这便是想要用手中掌着的东西来与他以物易物了。 无论什么时候,楚少涵骨子里总是有着顾家一贯不要脸的风骨。 …… ps:最近本来是要走剧情的,可看到菇凉留言说想看男女主角的互动,才会唠唠叨叨的加了点男女主角的互动,小意也觉得有点啰嗦了,以后会多注意的,么么哒谢谢大家支持! 595.易物 楚少渊冷冷一笑:“不知四弟推荐的人选是谁,可否担当的起工部侍郎一职?” 楚少涵听他语气不像拒绝,心道这件事果然是真的,他果然是看重夏家多一些,竟然肯让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工部,心下算计成功的喜悦让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也不是什么旁人,这个人三哥应该打过交道的,是太常寺卿宋行。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楚少渊心中越发的冷然起来,宋行他知道的,先前他被册封为亲王的时候,这些小九卿们没少打交道,自然知道他是梁行庸的门生,是被梁行庸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如今位列小九卿。 把这样一个人安插到工部,楚少涵可谓是用心良苦。 他淡淡的看过去,瞧见一向不动声色的楚少涵,此刻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得意,好似算计成功之后的喜悦一般。 他心中忍不住讥笑一声,开口道:“虽然父王让我代理工部,但官员的委任还是要看吏部的推举,这个忙恕三哥我无法帮你,三哥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了,楚少渊起身便走了出去,一点儿都没有犹豫。 让楚少涵在后头忍不住直皱眉,他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夏家二爷的事儿?还是说他已经决定要将夏家二爷做了替罪羊推了出去?可这又不像是他的一贯作风。 而无论楚少涵如何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楚少渊压根就没想过要将关于户部的那本册子拿到手,夏家二爷夏明彻是个什么性子,是个什么人,他向来比楚少涵要清楚明白,既然他能够留下这么大的一个把柄证据,那便说明是他故意这么留下的,否则以他那样谨慎小心的性子,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还顶风作案呢? 所以楚少渊担心归担心,却到底不会真的顺着楚少涵的意思来,反倒是觉得楚少涵这么一动,将他藏了许久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这样他再出手的时候就会方便了许多。 …… 婵衣在内院见了谢氏派来的苏嬷嬷。 苏嬷嬷笑着给婵衣行礼道:“夫人今儿一早便收到了二爷的信,说二爷再过个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夫人派了奴婢过来告诉王妃一声,这几日夫人就让人在收拾二爷住的隐秋院了,夫人还说这次若是能够将婚期定下来便是最好了。” 婵衣笑着点头:“这也算是母亲的一桩心病了,你回去告诉母亲,我这里还有些杂事,等这些事情忙完了,我便回去帮母亲一同料理。” 苏嬷嬷连忙道:“哪儿需要王妃动手呢,夫人自个儿就足够了,眼看着马上要到腊八了,夫人前几日还提起王妃,说王妃家中只有两个主子在,也不知会不会煮些粥来吃,还让奴婢记着提醒她一声,等腊八的时候送些腊八蒜跟腊八粥过来。” 想来母亲也是记挂着她才会这样安排,婵衣笑了笑,出嫁的女儿总不好动不动就回娘家,尤其是她家里还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父亲不过是个四品的堂官,有了楚少渊这个王爷在,只怕父亲的职位也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了,毕竟外戚壮大了,对皇上而言总归是个隐患。 而她每回去一次,母亲祖母跟一干的下人总要对她行礼,动辄便是一番大阵仗,让她也有些意兴阑珊。 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偏偏被礼数给束缚了,她也就想着能少折腾一些就少折腾一些。 想到此,她笑着道:“王爷爱吃甜,腊八节的时候家里会多煮些粥,你让母亲不必忙这些,等腊八了吃我煮好的粥便是了,往常在家的时候母亲最爱吃我煮的粥了。” 苏嬷嬷也记了起来,跟着笑道:“王妃粥煮的好吃,夫人每次吃总能多吃半碗呢。” 送走了苏嬷嬷,婵衣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整理起了账务。 从前在夏家当家的时候,夏家虽然比不得外祖父谢家,但也算是有钱了,她那时候打理庶务就已经得心应手了,如今再在王府里头当家,便隐约觉得王府这看上去花团锦簇的,竟然连夏家都不如。 看着账面上头清清楚楚的明细,婵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楚少渊便是踏着这声叹息进的门。 他抬头就看见婵衣面儿上有些抑郁之色,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婵衣抬眼见是他,笑着起身迎上去,“今儿回来的倒是早,衙门里头没什么事么?” 楚少渊见她虽然叹气,但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但多少还是担心,随便应了一声,“不过是快到年底了,有些账务要交接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我便先回来了,等下午的时候再去一趟衙门就是了,”又问道:“你刚刚在叹气,怎么了?” 婵衣笑着看他:“别人只瞧见了我们家办宴席也好,外出游玩也好,总是通天的富贵跟排场,哪里能想得到堂堂王府的庶务竟然还没有一个四品官员家的一半厚,说出去有谁能信?” 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楚少渊忍不住笑了,一边儿将朝服脱下,换了身常服,一边儿笑着看她:“现在知道我穷了?晚了,你嫁都嫁给我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她哪里是后悔! 婵衣忍不住瞪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儿呢,总没个正经,再过几日沛二哥便要成婚了,我看你没有银钱怎么去喝这个喜酒!” 楚少渊嘻嘻的笑着过来抱她,“不是还有晚晚么?有晚晚在,金山银山都能搬回来。” 这便是在说她在处理庶务上头有一手,能将亏空都补回来。 婵衣没好气的将他伸过来的手拍掉,“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若是你不在工部,那我便是开十个八个铺子总不会有什么干系,可你如今代理着工部,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揪出来,我便是本事通天,哪里又能真的使了出来?岂不是让御史有了弹劾你的把柄?” 楚少渊不理她拍打着他的手,任然将人抱了满怀,“晚晚,有件事儿可能要让二哥为难了。” 596.异样 婵衣看向他,微微有些奇怪:“二哥怎么了?今儿母亲还让苏嬷嬷过来传话,说二哥再过几日就回来了,母亲正在家收拾他的院子。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楚少渊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脸颊,无奈的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老四是从哪儿弄到的工部衙门的册子,说二哥在任上贪墨,还要我拿工部侍郎的位置来叫唤。” 婵衣心一紧,忙问:“你答应了?” 楚少渊摇了摇头:“他明显是要用此来要挟我,若我真的答应,只怕他转头就会将这件事儿捅到父王那儿去,只怕到时候二哥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我现在只是担心二哥在任上的事儿。” 婵衣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了他,“不用担心这些,虽说二哥是因为河工上的事儿才会被皇上放到了福建,但二哥并不是主理河道的人,若当真论起来,四皇子的嫌疑更大,何况前头还有一个张家公子顶着,二哥怎么也不可能会成了这个出头的鸟儿。” 楚少渊轻轻一笑,“晚晚说的是,二哥那么谨慎的人,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 只不过若是有人有心捏造事实,二哥便是再谨慎也没有用处吧。 楚少渊决定下午去了工部就将这件事儿偷偷的办妥了,省的老这么被人惦记着。 而婵衣这头安慰了楚少渊,那边又猛然想起来先前她让沈朔风使出去的银子,她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这银子可都是二哥从任上拿给她的,若是因为这点银子将二哥的前程败坏了,她可要恨死自己了。 可楚少渊已经去了衙门,半下午的,她也不好直接吩咐人喊了楚少渊回来,她在屋子里左想右想,决定去一趟谢家,去问问已经致仕了的外祖父的意思,若是这件事棘手的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补救,再不济也得将二哥摘出来。 她想到这里便高声喊了锦屏:“去将昨日宫里赐下来的点心包好,我们去一趟谢府。” 锦屏几个丫鬟忙将碧纱橱里放置的黑檀木匣子用三江布包好,又去门房叫了车,这才簇拥着婵衣去了谢府。 谢府因为这几日嫁女儿的事十分的红火,谢霏云的亲事之后便是谢霜云的亲事,所幸这两门亲事相差了有半年的时间,置办起来也不会太让人头疼。 谢三夫人周氏正忙着打点过几日的腊八节,听见丫鬟进来说安亲王妃来了,她心中不由得诧异。 明明前几日才在夏家见到外甥女,怎么隔了不到多久她又来拜访。 一边奇怪着,一边吩咐人拿了待客的衣裳来换了,披了斗篷便去了花厅。 婵衣一见周氏,便连忙迎上去,连给周氏行礼的功夫都没有给,径直开口问道:“三舅母,弹劾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周氏眉头一皱看了看周围服侍的人,那些丫鬟婆子们很有眼色的自觉退出花厅去。 她这才点头道:“听你三舅说了,他说不打紧的,都是些投石问路的人,伤不了谢家分毫,老太爷原本就对社稷有功,这种弹劾的折子又都没什么真凭实据,不足为惧。” 她一边将婵衣让到了太师椅上,一边笑吟吟的看着婵衣:“这些朝堂上头的弹劾事儿虽然看着凶险,实际上若不是有真凭实据,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碍的,倒是难为你还要这么辛苦的跑一趟。” 婵衣哪里是专程为了这件事来的,不过听见三舅母这么说,她心中也算是落了一块石头下去,顿了一顿才又开口问道:“三舅母,今儿听王爷说有人将我二哥在福建河工上头贪墨的书卷弄到手了,我二哥不过是跟着那些板材商或者石料商一同做买卖,自己在中间拿一个差价罢了,这种事儿还是跟张家公子一道儿合伙儿的,怎么就成了贪墨了?” “三舅母,不然你帮着我让三舅问问外祖父,这件事儿会不会牵扯到二哥的仕途。” 周氏并不知道夏明彻在福建的事儿,此时听见婵衣这么问,心中也不由得有点打鼓,不由得就有些迟疑,公公的那个性子简直是又臭又硬的,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对婵衣轻轻摇头:“若说别的还好说,若说河工上头的事儿,只怕老太爷要生气的,他向来不看重钱财虽然是真,但也不喜欢后辈为了一点点银钱就将自个儿该守的气节都弃了。” 婵衣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若是她没有开口跟二哥拿那么多银子就好了。 她原本的意思是要给二哥跟大哥在家中置办些产业的,可却因为一时心软,都给了沈朔风去救他的什么鸣燕楼了,现下可好,朝廷上终于有人追究起来。 这可怎么办是好? 婵衣忍不住又叹了一声,若是楚少渊在就好了,至少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周氏见她有些郁郁,安慰她道:“你也不要太担忧了,等你三舅回来,舅母与你三舅说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婵衣知道周氏是在抚慰她,抿了抿嘴,道了谢:“三舅母,那就劳您费心了。” 周氏笑着让她不要太伤神,又说了几句家常,婵衣这才从谢家告辞。 回了家,二门上头有小丫鬟进来禀告,说是沈爷求见王爷。 婵衣微微皱眉,自从他们二人成婚之后,沈朔风便时常出入王府,府中的下人见他与楚少渊来往密切,也都尊称他一声沈爷。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过来又是有什么事。 婵衣点头:“先让他在外院等一等,派几个小厮过去服侍,等王爷回来了自会见他。” 小丫鬟点头应是,下去了。 婵衣靠在大迎枕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的事情委实太多太杂了,她就知道楚少渊出仕之后定然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虽说前一世她并没有少跟这些勋贵们结交,但大多是人情往来,且她虽管着诚伯侯府,但多少因为是二房,并不会越过大房去,所以这些事情上她出力的虽多,但真正交心的却少。 可如今不但是要出力,还要小心哪一天不要被这些人带累下去,实在是有些太疲惫了。 锦屏见她疲惫不堪,上前来将从大厨房端来的燕窝放在桌案上,“王妃可是累了?让奴婢来帮您按一按吧,等会儿吃些燕窝补一补,您这些日子太过劳累,都瘦了许多。” 婵衣点了点头,一边让锦屏按摩着头,一边道:“过几日就是沛二哥的婚期了,你从库房中取一对儿祭红瓷双喜花觚出来,大哥跟沛二哥向来交好,咱们这边的礼数也不能少,不知道王爷会给他添些什么礼,但沛二哥一路护着王爷才能从鞑子那里安稳的退出来,想来也不会太差才是。” 锦屏道:“奴婢倒是觉得祭红瓷花觚不如送一对儿喜上眉梢的珐琅彩花卉纹瓶,您想啊,若是当做摆件儿,祭红瓷固然好,但上头的双喜纹路一瞧就是成亲才用的,平常人家哪里会在寻常日子用来,只怕也是收进库房之中,倒不如珐琅彩花卉纹瓶实用了,且寓意也好。” 婵衣想了想也是,便让锦屏去办了。 二门上的冷烟又来了,说:“沈爷说有事儿求见王妃。” 婵衣心中觉得奇怪,自从沈朔风投靠了楚少渊之后,平日里都是跟楚少渊商量事情的,虽然并不避讳她,但她一想到鸣燕楼里头的那些阴私,她就觉得不寒而栗,索性他们每次商议事情,她都避开,不看不听便能装作自己不知道楚少渊行的那些事。 既然沈朔风说求见自己,那想来定然是什么要紧事了。 她看了眼锦瑟:“让他到花厅。” 花厅中摆放了一张绘了四季花的屏风,薄薄的蒙着纱的屏风隐约能看到后头身姿婀娜的女子。 沈朔风垂着眼睛没有往屏风后头看,脸上依旧是常年的冷然。 “王爷让属下去福建寻图纸,属下并未寻到图纸,但是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秦伯侯跟因事出紧急,属下不敢耽搁,便快马加鞭的回来了。” 说着,他一躬身,将声音压的极低,“秦伯侯只怕早有反心,属下在福建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福州跟泉州有异样,许多衙门口跟前都有外邦人出入的痕迹,虽不能肯定是不是扶余人,但有几次属下与他们打过照面,他们隐藏起来的气息十分的诡异,并不是我们中原的传统武学。” 婵衣心中一抖,秦伯侯一家如今还在大理寺的牢狱之中,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原本听楚少渊说是秋后问斩,可现如今都已经入了冬,眼看着腊八都要到了,却还迟迟没有将人处决了。 她心里忽然涌出一个想法,让她险些惊了一跳。 难不成皇上是想要来一个瓮中捉鳖,将秦伯侯一家当做诱饵,来看看后头会不会有其他人出现。 她想到这里连忙唤了锦瑟来,“你快去工部衙门,让王爷回家一趟,就说家中有事。” 锦瑟见婵衣十分焦急,连忙点头应是,快步出了府。 楚少渊在工部衙门正跟赵光耀和几个郎中管事商议事务,见锦瑟过来说家中有事,心中觉得奇怪,所幸事情也商议的差不多了,随便吩咐了下属几句,便焦急的回了府。 597.走意 楚少渊眉心皱起,这种事情既然发现了端倪,那便说明有人在背地里已经开始行动了。 www. 只是这些事情当真是跟秦伯侯有关的么?他忍不住怀疑起来。 “彻二哥那边的事情可忙完了?有没有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朔风忙道:“二爷手上的事情并不多,如今河工上头的事儿也到了收尾的阶段,张家大爷已经先二爷一步从福建回来了,二爷要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才会回来,左右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楚少渊点点头,又问道:“那大舅那边可有没有什么要紧事?” 沈朔风有些为难起来,看了楚少渊一眼,道:“谢大人常年在衙门,属下并不常见,所以谢大人的情况属下并不知道多少。” 看来还是要等夏明彻回来才能知道福建的事情了。 楚少渊道:“福建的事儿还是得盯着,你让陈晓风亲自过去,将这些衙门摸一摸底,看看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暗箱操作的事情,你暂时待在云浮城,随时可能会有什么事要吩咐你。” 沈朔风点头,见楚少渊没有别的事要吩咐,便回了鸣燕楼。 他熬了三天四夜才快马从福建赶回来,虽比张瑞卿走的晚,到底是要快张瑞卿一步。 现下一回到鸣燕楼中,他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身子像是散架一般倒在暖炕上,也不管屋子里是不是烧了地龙放了火盆,就这么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睁开眼,彻底醒来之后,已经月上梢头了。 他身上还穿着回来时的衣裳,并不曾脱去,此刻睡醒便觉得身上十分不自在,连忙爬起来要将衣裳脱了继续入睡,就听房中低低的响起一声轻笑。 他立即警觉的往声音处看过去,随即松了一口气。 “秋风,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玉秋风等他醒,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了,听见他毫不客气的话,当下便冷了脸:“你真当自个儿是安亲王的奴才了?这么拼命的帮他办事儿,师傅留下来的话你全都忘了不成?” 原本她不想这么针尖对麦芒的,可见他这副平淡的样子,就有些生气。 沈朔风清楚她为何会这么说,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鸣燕楼都已经被楚少渊整个掌握在手中了,难不成还叛出去?看朝中如今的氛围,只怕将来登位的可能会是这位安亲王,他们鸣燕楼现在投诚总好过之后被清算,何况既然已经被安亲王知道了鸣燕楼的存在,那么这天下之大,哪里会有他们鸣燕楼的容身之处? 可玉秋风这个师姐却向来感情用事,并不体谅他的苦心。 想到这里,他语气就有些疲惫:“你若是为了这件事儿而来,那就先回去吧,等我睡醒了再与你好好说,我这几日太累了。” 玉秋风哪里肯让他去睡,一把就将他的被子掀了起来,“你还有心思睡,你可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她的语气十分焦急,哪里还有一点点二楼主的威风:“前几日我在梁家探听消息的时候被发现了!” 沈朔风此时便是有十足的睡意,也被她的这句话吓醒了,连忙看向她,“你被发现了?你可曾有透露你的身份出去?” 玉秋风迟疑一下,微微点头,语气中有着难言的晦涩,“我就说帮这些皇子们做事儿是吃力不讨好,你看眼下这不是就证明了么!” 沈朔风看着玉秋风,眼中的冷意越来越盛,他不说话,不搭腔,只这么盯着玉秋风看,将玉秋风看的浑身发毛,因从小一同被师傅抚养长大,她知道沈朔风这样的眼神便是代表了他已经起了杀机,可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朔风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眸子不由得发厉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被发现了,难道还要死守着楼中之事,为了楼里殉葬不成?” “你先前说什么师傅的遗命,那我问你,你可知道将楼中之事泄露出去,会给鸣燕楼带来怎样的灾祸?你说我有负师傅的嘱托,那你就对得起师傅了?”沈朔风面对同门的师姐,到底不像对待旁人那般狠戾,可心中到底也是意难平。 玉秋风瞪大了眼睛,连声反驳道:“你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会将楼中的事务泄露出去?那梁夫人原本惊了一跳,是要将我私下处决的,后来我编了个理由才将这件事儿给圆过去,只说是有人买了她的性命,说我不过是个刺客,梁夫人这才放了我回来。” 沈朔风却一点儿都不信她说的话,一般大户人家的夫人,遇见了这样的刺客,或者扭送去官府,或者将人直接打死,怎么可能因为玉秋风的这几句话便心软的放她一条生路呢。 玉秋风明显要瞒着他些什么事情,他现在拆穿她,只怕是要让她恼羞成怒,不一定会让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于是沈朔风语气放柔和,脸上的厉色也都收了回来:“既然如此,你说要如何?” 玉秋风没有想到沈朔风会在听闻此事之后,怒火不动半分,还来问她的意思。 她敛眉道:“鸣燕楼到底是师父的心血,我看不如我们将鸣燕楼搬到别处去吧,我们不是在宁州有分部的么?不如将楼中事务整个都搬去宁州算了,也好离得朝堂远一些,我们原本就是江湖中人,行的也是江湖上的事情,跟这些权贵们打交道总不是长久之计。” 沈朔风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那点烦闷压制住。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如今我们鸣燕楼已经跟着安亲王入了局,除非安亲王愿意放过我们,否则我们连云浮城都出不来,你说的这些都是痴人说梦。” 玉秋风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冷冷的看着沈朔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鸣燕楼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毁到你的手里么?我不管,反正我不愿意待在云浮城了,你不走我自己走!” 沈朔风算是明白了玉秋风的意思,她这根本就不是要鸣燕楼退出来,而是她有了离开的念头。 598.平息 沈朔风只觉得可笑,她成日的念叨师傅的遗命,可她反倒要头一个离开。 他冷声道:“难道你要学常逸风叛出鸣燕楼?” 玉秋风柳眉倒立,想也未曾想便破口大骂:“沈朔风你!竟然拿我跟那个叛徒相比较,我哪里做的不合你的心意了,你要安这样一个罪名到我头上,你要带着鸣燕楼自取灭亡,难道还要我跟着一道儿陪葬不成?我便说鸣燕楼在你手上早晚要出事,现下可不是出了事了么!” 她的话颠三倒四的没个重点,情绪也要比较往常更不可捉摸,沈朔风眉头皱起,玉秋风一定隐瞒了什么事,否则她不会这样的与他闹腾个没完。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沈朔风厉声问道,一向死寂的眸子里此时略略的带了些担忧。 玉秋风原本还在动怒,一瞬间便被他的这句话问住了,抿了抿嘴,神色看上去十分沉重,低声道:“我……我与你们到底不同,你们或者是生来就被父母所弃,或者是与家人走失,早没了家里人的记忆,可我却始终记得我娘,记得我爹……” 沈朔风愣住,这些事她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即便是师父,恐怕也不会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他冷笑一声道:“即便记得又如何,既然已经落入江湖,两手沾满了鲜血,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说到这里,他忽的顿住,不可置信的看着玉秋风,“难不成,你见到了你的亲生父母?” 也只有这个理由能够解释为何玉秋风今日这样反常了。 玉秋风闭了闭眼,面上露出些许痛色,缓了好久,才微微点头:“你以为凭我的身手是如何被梁家的那些女眷发现的,若不是因为我见到了我娘,我又怎么会败露?” 沈朔风虽然知道干他们这一行,向来是有去无回的,即便玉秋风当真是官家小姐,只怕这十几年过去,也早早被人遗忘了,若是那户人家规矩大一些,只怕连门儿都不会让玉秋风进去,更何况是认下她这个失散了多年的女儿。 他摇头叹息:“你这又是何苦,既然已经陷进来了,难道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便是遇见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走下去。” 玉秋风笑了一声:“你自然是没有退路了,可我与你却不同,你知道我娘是谁么?她可是梁行庸的小姨子,我先前就问过我娘了,若是我在外头胡作非为,她待我何?她说这些年都是她的过错,是她没有将我看好,才让我过得这般辛苦,若我肯认她这个娘亲,往后无论遇见什么风雨,她都会帮我遮挡住,不让那些东西害到我头上来。” 沈朔风心里明白起来,她这是铁了心的要走,可多年同门之谊让他不得不开口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骗你呢?你的身份曝光了,只怕接下来就有暗杀的护卫跟着你一探究竟了。” 玉秋风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解身上的衣衫。 沈朔风连忙扭过了身子,嘴里大声道:“师姐,你这是干什么?你即便是这样求我,我也绝不能看着你被蒙骗了,说什么你娘,你来鸣燕楼的时候虽然已经五岁了,但过了十几年,即便是再相像的两个人,也不能证明说你与她就真的是母子!” 纵然是叱咤武林黑道的沈朔风也有这样难为情,说话颠倒的时候。 玉秋风解了半臂衣裳,就着月光仔细的看他,似是原先在楼中不曾见过他似得。 “沈朔风,转过头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她冷笑一声,大声道,“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胎记,这胎记还是她们提起来的,你说证据,这难道不算证据?” 沈朔风听见玉秋风的话,这才扭了头,瞧见玉秋风光裸的肩膀上有一弯小小的月牙胎记,看上去精致小巧十分可爱。 他愣住,即便是他与她一同长大,也不曾听她说过家中之事,更不曾知道她身上的胎记,可如今全都冒了出来,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仔细的看着玉秋风,语气逐渐沉重:“云浮中的事务我会处理妥善的,你若是实在想走,我也不留你,既然生出了走的心思,想必留也是留不住的,既然如此,那你今日收拾好便连夜走吧,一直往南走,别回头,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你若想要认亲或是其他,都随你,可这几年尘埃未定之前,你绝不能出现在云浮城,绝不能跟你的生父生母相认,这也算是为了鸣燕楼做的最后一件事。” 作为鸣燕楼的掌权者来说,沈朔风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自然是极为不易的。 玉秋风愣了愣,虽然不如她预计的那般,到底也是将困境解除了,当下便收拾了大大的包袱,趁着天色一亮便离开了鸣燕楼。 …… 婵衣等到楚少渊回来,两人一同吃过了晚膳,她才将今日去了谢家一无所得的事告诉了楚少渊。 楚少渊看着婵衣在灯光下越发柔和的面孔,轻轻抚慰她道:“外祖父如今正处在被弹劾的时期,三舅又在吏部衙门,这时候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想来三舅母才会这样左右为难,不过不打紧,明天开始这种情况就会改善了。” 他低声的告诉她这段时间工部的一些事情,也是不想她太忧心。 婵衣依偎在他怀里,听他说着这些冷冰冰的政事,忽的咬了咬唇:“意舒,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们,你确定没事么?” 这还是她头一次暗示楚少渊自己心中不安,楚少渊怜惜的将人拥紧。 “不怕的,一些小虫子罢了,等我将手上的事务处理好了,转过身来就将这些眼睛全都摘干净,不让晚晚再这样担惊受怕。” 婵衣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楚少渊在灯火的之下的侧脸满是柔情,忽的就扬起脸,轻轻吻了吻他那张昳丽的脸,动作轻柔的让楚少渊觉得几乎是一阵轻风吹拂过脸颊似得。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她,只觉得昏黄的烛火之下,少女的眼睛犹如一汪清泉,既清澈又有些幽深,让人忍不住就想探一探。 他亦不会太约束自己对她的渴望,低下头便吻上了婵衣。 细密的吻铺天盖地将婵衣淹没,婵衣只觉得自己像是海上的一艘小船,随着楚少渊的动作忽上忽下的翻飞着,她忍不住揪紧了身下的床单,他们分明还没有圆房,他却总与她这样亲昵,亲昵到她觉得随时都能承受他的一切时,他又伏在她身上低低的喘息,半点不会越过雷池。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就会让楚少渊伤了身子吧。 婵衣最后倒在床铺中,渐渐无力的时候,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却没发觉,先前她担忧的事情,此时竟然一点儿都不在脑子里影响她了。 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婵衣起身的时候,还有些面红。 倒是楚少渊一副精神大好的模样,看见婵衣脸上的红晕,还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蹭她的面颊。 惹得婵衣直用手推他。 太腻人了! 等到楚少渊去上早朝了,婵衣脸上的红晕这才褪了下去。 她一边料理着府中的庶务,一边将未曾做完的鹤氅捏在手里,一针一线的将貂绒纳进内衬之中。 锦心急匆匆的进来,对着婵衣就是一阵耳语。 婵衣愣住,连忙让锦心将人招进了花厅。 依旧是隔着一道屏风,依旧是昨天刚回来的沈朔风,可眼瞧着沈朔风就不如先前那般沉稳了,眼珠子乱转,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儿关系重大吧。 婵衣再忍不住,轻拍了拍桌案,“到底怎么回事儿?锦心对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朔风艰难的点了点头,他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要将这件事儿原原本本的告诉楚少渊,否则鸣燕楼可担不起这个责。 他开口道:“原本我以为玉秋风她真的是厌倦了楼中事务,放了她离开,因怕有人暗中加害她,且我也不放心她的那番说辞,便派了人偷偷跟着她,没想到她到底还是去了梁府,若是如此,只怕王爷他……” 婵衣急了,她现在真的是后悔当初搭了一把手救了沈朔风,若是因为这件事儿将楚少渊拖累了,她如何能原谅自己的过失! 她急声道:“既然玉秋风是你的师姐,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了解她么?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事儿,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是她头一次对沈朔风发这么大的脾气,手指甲都陷入了梨花木椅当中,她忍不住就将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想了去,玉秋风这样不听沈朔风的劝告,刚出了鸣燕楼就直奔梁家,定然是因为之前就跟梁家有什么约定,鸣燕楼又一向是专门替楚少渊做私事儿的这么一个组织,且玉秋风知道了太多的隐情,若是她随便说几条出去,楚少渊定然要被文帝问罪。 她想着想着,心中越加的不安了,“你也别在这儿愣着了,守住梁家,若是看到玉秋风出来,立即将她带回来,王爷那儿我想办法通知他。” 沈朔风心中也后悔不已,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心软都是跟同门有关,上一次是常逸风,这一次是玉秋风,可前一个将楼中生意抢得差不多让鸣燕楼运转不下去,后一个却是直接会让鸣燕楼彻底消散,即便他心中有再多的念旧之情,此时也抵不上被至亲背叛所给他带来的痛楚。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哀切之色,只不过这点哀切一闪而过,快的几乎让人觉得自己眼花,可他的眸子到底还是深沉了下来。 …… 乾元殿。 果不其然,今日一早便有御史弹劾夏明彻,说他在福建修理河道的时候贪墨,并且有凭有据,御史那番声泪俱下的说辞,以及恨不得一头撞到柱子上,以求文帝着重处置的态度,让朝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了楚少渊这个安亲王的身上。 而楚少渊却有些不紧不慢,因为昨日便已经从沈朔风带回来的消息当中梳理出来了一些能够为己所用的,他又在刚才将事情写到了折子上头呈给了文帝,所以此时并不作声。 文帝看了楚少渊的折子,眼神落到了四皇子楚少涵的身上,想到自己一直按着的弹劾奏折,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 他就说先前殿中点了夏明彻做探花的时候,明明看着夏世敬的这个二儿子一副聪明的模样,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他还以为自个儿看走了眼,到底是不负所托。 底下的文官还在争执,文帝已有些不耐,轻咳一声,冷冷的扫过群臣。 臣子们立即安静了下来。 “朕倒不知大家这般关切福建的水患,朕看了这些弹劾的折子,心中是又气愤又觉得痛心,我大燕的臣子们怎么老的少的都这样贪婪,有时候朕真的是想一剑将这些霍乱朝纲的逆臣都杀个一干二净,可不能啊,若都杀了,只怕这殿上,就要空出许多的位置来,到时候要朕从哪里找这么多人填补上去?” 文帝的一番话,让底下的臣子们都默默地擦了一把汗。 做官做了这么久,谁没有个手紧收受手下人孝敬的时候,若当真是惹怒了文帝,这么一竿子打下去,只怕手上干净的能够被摘出来的当真没几个人了。 说着,文帝话锋一转,直接问到夏世敬的头上:“夏世敬,你家真这么缺钱么?” 夏世敬心中像是惊起了一道雷声似得,战战兢兢的便跪了下去,哭求道:“臣不缺钱呐,臣自出仕以来未曾贪过一分一毫,我夏家在信阳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家了,家风向来严苛,臣怎么会敢做出给祖上抹黑之事?臣不但没有贪墨,小女还曾经在云浮城外布施过米粮开过粥棚救济灾民,臣的犬子在福建兢兢业业,一度染上疫病,臣一家都忠君爱国,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请皇上明鉴!” 显然夏世敬是有些被吓傻了,邀功的话都说了出来,文帝脸上止不住就有些意兴阑珊。 文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当年怎么选了他,真是眼拙了! 他索性将手中一封折子扔了下去:“大伙儿都看看吧,虽说夏明彻是朕点的探花郎,若他当真德行有亏,朕也不会姑息他。” 文帝这么一说,朝臣们越发的对那封折子感了兴趣,纷纷传阅折子来看。 夏世敬几乎被文帝的话吓傻在原地,这么说来,难不成皇上当真信了那些弹劾的奏折了?他简直欲哭无泪,整个人看着便要瘫在地上。 还是谢硠宁看不过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低声斥了一句:“你经得起点事成不成,皇上还没有定罪,你先瘫倒在这里,难道皇上就因为你的几句话就会改变心意么?” 看过折子的朝臣,脸上皆有些微妙的神情,而那些主张将夏明彻撤职查办的官员脸上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等折子传到夏世敬手上,夏世敬颤巍巍的接过来定睛一看,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瞬间便松了开来。 原来这折子是张瑞卿写的,不但是详细的写了河工上头的花销,更是将许多细节之处都写的十分细致,什么开始的时候那些石料商木材商想要以次充好,却被他与夏明彻发觉,使了计谋将那些商人惩戒了一番,又如何节省了一大笔开销都清楚的记录在案。 若说先前的弹劾奏折是因为有了户部的文书来做证明的,那这份账册则是清楚的写了户部的钱财都归于何处。 文帝不说话,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那几个弹劾的官吏们,眼中厉色不言而喻。 先前还叫嚣着要触柱的御史大夫都沉默不语,有的甚至开始擦冷汗。 本来用户部的文书来当证据,就有些牵强,若张瑞卿没有上书这一份奏折,还能说是夏明彻贪墨,可有了这份奏折,便是彻彻底底的打脸了。 文帝冷眼看着朝中大臣们都纷纷改了口,心中冷笑不已。 夏世敬终于看完了折子,连声道:“皇上,臣便说臣子是冤枉的,还好您明察秋毫,不然臣便是一死也难正自身清白了!” 文帝简直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将先前弹劾的几个御史都革了职,这才平息了朝中的一场弹劾。 下了朝之后,文帝将楚少渊留了下来。 “秦伯侯一死,福建也成了一团散沙,这些朕早预料到了,倒是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严重。” 文帝指的是楚少渊后来上的那份折子上头说的,扶余人在福建出入的事。 楚少渊脸色也不太好,“儿子觉得这件事咱们得早些开始布置,不知道那些扶余人想做什么,若是让他们得手了,只怕是福建危矣。” 这也是文帝的意思,但在人选上头,文帝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身上的伤还未全好,朕也实是不放心再将你放出去了,朕看这满朝的文武,竟然没一个能够放心的,委实是……” 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599.回家 楚少渊亦沉默,听到父王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不知怎么的,心中感到有些烦躁,难道若是他没有受这样重的伤,父王还要让他去料理福建的事务么? 虽说皇子确实应当为了朝政之事出一份力,可难道当真要让他用命来填? 他闭了闭眼,心中觉得一片苦涩。 文帝瞧他不说话,再看他略有些苍白的神色,大约明白了几分他的意思,心中又叹一口气,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到了他府上的一些事情。 “听说你从毓秀园的正院搬到了偏院去住了?” 楚少渊点了点头,“冬天了,轻幽居旁种了一大片梅树,我从小就喜欢梅花,等再过几日就能一边赏雪一边看花了,王妃还说梅花开了之后,摘一些来酿梅花酒做梅花香膏呢。” 文帝笑了:“难得你们感情这样好,能够相互扶持也不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楚少渊想到婵衣,脸上的神色也温柔了起来:“等梅花酒做好了,我拿些来给父王尝尝吧。” 许是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文帝也来了兴趣似得,笑着道:“也好,朕也尝一尝毓秀园里头的梅花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说了几句闲话,文帝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便放了楚少渊回去。 楚少渊信步走在宫道上,两边高高的朱红色宫墙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从他走的这个地方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乾元殿高高飞翘而起的屋檐,跟屋檐上头蹲着的狻猊兽。 在皇城世世代代政权更迭之中,或许父王早已经没有了初心。 他定定的看了好几眼乾元殿,心中翻腾的那股子厌烦才将将的被他压下去。 …… 没过几日,夏明彻便从福建回了云浮。 夏家一大早就接到了音信,谢氏更是早早的就起来准备,将次子住的院子里里外外的都看了一遍,又让人将早准备好的冬衣都叠放整齐的收进箱笼中,屋子里也熏了他惯用的香。 不到午时,夏明彻就踏进家门。 谢氏一看见夏明彻,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声音里更是有几分遮掩不住哽意:“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长的时间,瞧瞧,身上原本就没二两肉,如今折腾的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也委实不是谢氏要说他,当父母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子女,尤其是夏明彻这几个月来天天在福建任上风吹雨打的,再加上先前染了疫病时,因为有些严重,等疫病好了之后,身子就被折腾的瘦成了一把骨头,就连萧清那样不在意外表的人都看不下去,一天三晚补药的吩咐随从熬给他喝。 夏明彻满脸笑意安抚着谢氏:“母亲是许久没有见到我了才会觉得我瘦了,其实我只是被晒得有些黑罢了,瘦倒是谈不上,只是任上事务繁多,劳心劳力的结果下,可不是要瘦么,任上连个好吃的红烧狮子头都找不到有卖的,今儿我要吃两大盘子红烧狮子头!” 他连忙笑着转移怀胎,事实上他如今回来还是长胖了几斤呢,若是让母亲知道他生病的时候那般艰苦,只怕会越发的后悔不该让他出这个门儿了。 谢氏听见夏明彻这样说,连忙吩咐身边的苏嬷嬷:“快去大厨房让厨娘多加一大盘子红烧狮子头。” 苏嬷嬷笑着点头。 谢氏一边将夏明彻前前后后都仔细的看了一遍,见到他只是黑了,并没有其他什么不妥之处,悬着的心也才渐渐收回到肚子里头,笑着看了眼夏明彻:“你这一病,将你祖母吓得够呛,自你生病以来,你祖母就一直焚香祷告,你如今回来了,先去福寿堂看看你祖母吧。” 夏明彻一边走一边道:“这是自然的,只是我身上一身的尘土,怕要将祖母呛着了。” 见他还有力气玩笑,谢氏忍不住笑着看了他一眼,“出去了这么久,倒还是跟从前一样没个正行,也没点稳重。” 在外头自然不会向在家里这样轻松。 夏明彻见母亲少见的好心情,也不开口捅破,点了点头道:“想来儿子在母亲眼里总是这样需要人照料的,索性儿子也就不装着藏着了。” 倒是让谢氏忍不住又笑了开来。 一路走到了福寿堂,屋里夏老夫人早等着了,旁边坐着婵衣,一边拿着粉彩小吊壶帮夏老夫人添茶水,一边在旁边说着逗趣的话,惹得夏老夫人笑声连连。 夏明彻还没进屋子就在外头听见了笑声,一边撩帘子进去,一边问:“祖母这是听见了什么喜事,笑得这样开心。” 夏老夫人见他进来,眼睛瞬时一亮,伸手招了她过来。 “快来让祖母看看你瘦了没有。” 夏明彻上前,夏老夫人便拽住了他的胳膊,眉头皱了起来,“高了,也瘦了,原本是个白面小郎君的,现在脸上的颜色比你大哥怕是还要重些。” 夏明彻忍不住失笑:“祖母您说哪儿的话,大哥跟我不同,大哥领的差事是在神机营,他们可不像我们一样天天在外头奔波,您说我黑了瘦了,这倒是没错,可大哥,我到是没看出来他哪里瘦了哪里黑了。” 夏老夫人忍不住笑了:“你何时见过你大哥?怎会知道他是不是瘦了黑了。” 夏明彻走的急了,行过礼之后便自个儿找水喝,听见夏老夫人笑着问他,急急忙忙的灌了两大杯茶水之后,才缓声道:“在城郊的时候看见大哥的,他说他今儿跟着上峰出来办公,正巧就在附近,他便守着路,看看能不能遇见我。” 夏老夫人点头,“瞧你这一身的烟尘味儿,赶紧回去沐浴,一会儿过来咱们一道儿吃午饭。” 夏明彻应道:“这一路可是累坏了,水路跟陆路来回倒腾着走,一心想着快些回家,到是将什么都扔在脑后了,”说着又看了看夏老夫人身后的婵衣,“二哥没能赶上你成亲的时候回来,不过二哥带了礼物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让随行的小厮将手里的匣子递过来,放到婵衣面前:“这是从福建买的镜子跟香料,听萧清说,福建的小姐太太们都喜欢这个。” 婵衣笑着接过来,在手里看了看便知道,这个镜子是舶来品,能够将人影照的纤毫毕现,而那个所谓的香料,其实就是一小瓶子的香水,擦在身上香气散的越发的快,这些东西都是从外邦运过来的,并不是大燕所出。 她嘴一弯,笑着道谢:“二哥有心了,倒是不见清姐姐,她与你一道儿回来的么?” 夏明彻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朵晕红,“她先回家了,也有些事要她去办。” 婵衣见夏明彻语气当中隐约透露出了几分羞赧,心知他定然是与萧清相处的不错的,笑得有几分促狭:“一会儿我下个帖子让清姐姐过来一趟,我好久都没见她了,心中甚为挂念,也不知她在福建过的好不好。” 福建的事儿有些复杂,夏明彻不愿家人担忧,便刻意的忽略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楚少渊也从衙门里过来了。 桌子上围着团团坐了,夏明彻吃相斯文,但却能从他吃法当中看出来,他确实是想吃家里的饭菜想了许久,否则不会吃的这样快,几乎有人在与他争抢似得。 …… 书房中,楚少渊双手交握,语气当中虽然不见半点急切,但夏明彻多少能察觉出来他的情绪。 他很少会有这样焦躁,复杂,又有些纠结的情绪。 夏明彻忍不住问道:“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儿?” 楚少渊皱眉道:“父王有意让楚少涵去福建,近日似乎已经定下了章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则由忠勇侯接任,顺天府尹则是提拔了黄义正,倒是工部尚书一职空了出来。” 夏明彻沉默片刻,缓声道:“如今福建总兵一职还在空缺当中,不知皇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福建总兵这个位置十分要紧,若不是自己这边的心腹,等楚少涵去了福建,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谢砇宁一人在福建,虽说大舅为人正直也懂得变通,但若是有人存心要找麻烦,只怕还是会棘手。 楚少渊想了想道:“我有意将大舅推举到福建巡抚的位置上去,让汪励去顶了福建总兵的职位,这样一来便是有扶余人暗中与楚少涵接洽,汪励也不会手下留情。” 毕竟先前受的伤就是扶余人,汪励那个人虽有些欺软怕硬,但受的这点屈辱是绝对不会咽下去的。 夏明彻点头道:“这样也行,我听说秦伯侯的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却迟迟不行刑,三司的人都在做什么?” 这件事根本就不合常理,除非是上头有别的什么安排。 楚少渊摇了摇头:“这件事只怕背后另有深意,父王迟迟不问他的罪,我想大约也是与他身后的那些人有关系,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想的事情。” 夏明彻看向他,虽然说秦伯侯的罪名定下来了,但不将他彻底解决掉,还是会夜长梦多。 楚少渊却笑了笑,道:“秦伯侯左右也翻不出天去了,倒是身在太庙的太子有些棘手。” 600.身世 夏明彻眼中有些惊讶:“太子不是因为染了疟疾去的太庙么?怎么如今还没好?” 楚少渊嘴角淡淡勾着一抹嘲讽:“他染疟疾不假,但却并不严重,太医院的医正去瞧的时候他还生龙活虎,转头就病危了,论谁来看这病情也太过迅猛了些。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夏明彻皱眉,细细的问了他一些云浮城的近况。 他才道:“那这么说来,鸣燕楼也牵扯进来了?” 楚少渊点头:“鸣燕楼的堂主,每一个人来历都不简单,若不是我调查过,只怕我也要被蒙蔽过去。” 前些日子沈朔风将玉秋风的一些反常告诉婵衣之后,婵衣回去便告诉了他,后来玉秋风从梁家出来,立即就被楚少渊的人抓住了,现下关在城郊的一处庄子上头。 但让人觉得惊讶的是,无论问什么,玉秋风都一口咬定她是隐退江湖之前去见生母最后一面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楚少渊一怒之下便将玉秋风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玉秋风如今被幽禁在庄子上跟废人无两样。 可即便承受了这样的痛苦,玉秋风依然咬紧牙关一心庇护着梁家,这让楚少渊十分愤怒,若不是婵衣在一旁劝阻,只怕楚少渊早就将玉秋风杀了。 “玉秋风原本是梁夫人的妹妹,也就是现任顺天府尹黄义正的妻室,在玉秋风尚年幼之时,于通州上元节那一日走丢,然后一直杳无音讯。” 楚少渊口气淡漠的说出玉秋风的身世,让夏明彻有些唏嘘:“想不到她的身世这样曲折,倒是可惜了。” 楚少渊冷笑一声:“可惜?你若是知道其他人的身份,只怕会更加稀奇。” 夏明彻不解他这话的意思,连忙问道:“其他人的身份?他们不都是被捡来的么?怎么?” 楚少渊脸上便有了几分讥讽,反问了一句:“捡来的?你真以为世上会有那么多尚在襁褓的孩子都让林延玉捡到?他根本就是处心积虑!” 林延玉,字衡臣,他是沈朔风的师傅,第一任的鸣燕楼楼主,也是建立鸣燕楼的人。 若说起林延玉,就不得不说他的父亲林白轩,林家向来是以武传世,而他父亲林白轩更是能文能武,当时还是武宗皇帝在位的时候,武宗皇帝看重他,有因当时朝中没有几个又能文又能武的大臣,便点了他做了工部尚书。 可林白轩并不走运,相反他很倒霉,因为过不久之后,泰王代理工部的时候就出了贪墨的案子,武宗皇帝有心要将泰王立为太子,怎么能让泰王背负这一一个罪名,于是林白轩就被武宗皇帝拿来当做替罪羊顶了泰王的罪责。 林延玉当时已经做到了燕云卫的副都指挥使一职,因父亲被问罪,连带着他的职权也被下了,一家人背负着父亲的贪墨罪名,被流放到尚阳堡,在流放的过程中,林白轩积年的旧疾发作,在路上便一命呜呼了。 林白轩一家可谓是忠君爱国的一代忠臣,家中产业不多,才会在流放的路上没有银两打点,导致他自己竟然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许是因为林白轩的死带给林延玉太多的伤痛跟悔恨,即便后来父王给林家平反,林延玉也拒不出仕,甚至不惜伪装残疾来打消父王的念头,而爱财的这一特点,估计也是从林白轩身亡之后才慢慢沾染到身上的,有时候他为了区区的几十两都要与人讨价还价一番,这一点沈朔风之前便已经证实过了。 而他建立的鸣燕楼一开始只是他作为发泄心中怒气的一个渠道,后来渐渐的,他心中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杀一些江湖中人了,他的手慢慢往朝堂上头伸,而这些喊他做师傅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楚少渊看着夏明彻,嘴角弯出一抹嘲讽:“除了沈朔风是真正的毫无背景之外,玉秋风是黄义正的孩子,陈晓风是原工部侍郎王绪之子,谢南风是原户部侍郎陈文之子,齐惠风是工部郎中乔少华之子……” 楚少渊这么一圈儿说下来,现在在鸣燕楼任堂主的几个人,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孩子,甚至有几个还是官拜一二品的大员家之子。 夏明彻眼睛眯了起来,心中只觉得诧异极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要用这些人来控制朝政不成?” 不得不说夏明彻的感觉很敏锐,几乎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头。 楚少渊笑了笑,道:“他一开始只是报复,你或许不知道,他这些徒弟的家人都是先前跟随林白轩的,有好几个还是他最得力的下属,可他们却联合在一起,怕自己担了责任,便伪造了一份证据顺水推舟的将林白轩推了出去,而武宗皇帝原本是想从工部随便摘个人当替罪羊的,他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林白轩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不懂防着下属的蠢货,一怒之下便将林家一家都流放到了尚阳堡。” 夏明彻朝着楚少渊看过去,眼中担忧之色越盛:“那这些人现下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楚少渊摇了摇头:“或许知道,或者不知,这点我不确定,我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这些的,我想若他们得知自己身世,应当不至于是现在这个局面。” 能够安稳的如同平常一般,该吃该喝该睡,那便说明这些人是当真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了,可世上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么? 夏明彻有些担忧:“鸣燕楼如今在你手上,他可以是一把利剑,但同时也是一个把柄,若是你手中掌握着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这件事传出去,怕要惹来祸端。” 即便是文帝再喜爱的皇子,文帝也不会任由他暗中壮大自己势力,甚至跟江湖中人往来,手中有一个暗杀组织则更加危险,谁会知道楚少渊心里是不是有谋反之意? 所以夏明彻劝他:“不然趁着现在还没有被发现,趁早的丢开手去吧,省的最后烂在手上,解决不掉反而要将自己也拖了进去。” 楚少渊又如何不知呢,可现在到底不是个好时机。 他轻轻摇了摇头:“鸣燕楼的事我自有安排,方才说到太子,你可知道,詹事府的府丞何成海最近与梁行庸来往密切,他们定然是在密谋着些什么,我已经派人看着他们了,一旦有异动,我就会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了。” 詹事府向来主管东宫跟皇后的事务,能让詹事府的人往来密切的臣子,能是什么人? 这种问题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楚少渊将心里鼓动着的烦躁强自压下去,自从回宫以来,他就没有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等着他去办,便是没有事务处理,也是因为自身有伤的关系,可背地里这种小动作绝不会少。 夏明彻见他脸上神情不大好,温声道:“你莫要担忧,太子已被皇上下了权柄,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你别忘了,太子手中可是还有一支禁卫军的,哪怕是被下了权柄的楚少洲也依然是太子,只要他一天是太子,这支禁卫军就会一直在他手里握着,”楚少渊冷声道,“他离开皇城去往太庙做什么?若你是太子,你说你去太庙做什么?单单是为了养病?疟疾这样的病情,太子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说他最担心,最忌惮的也是太子手中的这支禁卫军,这是跟燕云卫不相上下的卫队,若说燕云卫是时人皆知的狠戾跟暴虐,那禁卫军则一点儿也不会逊色于燕云卫。 太子可不简简单单是下一任储君,他未曾下权之前,他手中的权利也只比皇帝小一些罢了,而这也是楚少洲作为太子为什么能够这样张狂的原因了。 “只是到底没有证据,你便是在这里发愁也没什么大用……”夏明彻想了想,低声道,“倒不如将视线放长远一些,既然玉秋风不肯说她去梁家,梁夫人跟黄夫人都说了什么,那便让玉秋风去见一见她黄夫人,总会有办法让她开口的。” 夏明彻低声附耳过去,将心中的计策说给楚少渊听。 楚少渊眼睛一亮,看向夏明彻,微微点了点头。 …… 婵衣拉着萧清的手,笑吟吟的看着她:“清姐姐,这一回你可在福建待的够久了。” 虽没有挤眉弄眼的取笑她,但话语当中流露出来的意思,总是让萧清面上微微泛红。 跟夏明彻在福建的日子,是她长了这么大以来,最为开心自在的日子了,一想到那个时常管着她的少年,萧清脸上就像是起了烧似得,一阵一阵的热浪止不住的拍打着她,让她羞赧的拍了婵衣的手背一下。 “我也是担心瑾瑜,他在福建没有人照顾,总是得过且过,若不看着他些,他有时忙得连饭都不吃一口,便是那些补药,也是我硬灌,他才肯喝的,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娇气的,喝点药都是左躲右避的,直到最后躲不过了,才捏着鼻子一副我在喂他吃毒药的样子,真是太没有点气魄了。” 絮絮叨叨的都是夏明彻。 婵衣忍不住笑了,嘴里嫌弃二哥没气魄,可偏偏一提起二哥,眼睛里就有灼人的亮光。 601.放人 婵衣笑吟吟的听萧清说着福建的一些事,说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莞尔:“这么说来,那个陈夫人是清姐姐发现她偷偷出了城的了?” 萧清眉飞色舞的正说到秦伯侯安排家眷悄悄离开福建的事情,听婵衣问她,笑着点头:“秦伯侯好算计,将所有事情都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没发觉夏明彻根本就没离开泉州,还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呢。 ” 婵衣有些不解,“可为什么王爷受了这样重的伤呢?”不是早就发觉了秦伯侯的异样么? 萧清飞扬的神色就落了下来,脸上有些窘迫,“到底还是小看了秦伯侯,也是因为过来的时候没有将秦伯侯查个一清二楚的关系,才会连累三王爷受了伤,好在有惊无险。” 不然婵衣往后岂不是要守寡了。 因为楚少渊没有对婵衣详细说福建的事,婵衣也不好追着问,左右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现在听萧清这么一说,她才知道他在福建竟然遇见了这样凶险的事情,一时间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婵衣拧了拧眉,低声道:“我见过他腰腹间的那个伤口,实在不敢想,若是再偏一寸,他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萧清是一直在福建看着楚少渊受伤然后养伤的,自然对楚少渊的伤势一清二楚。 一向飞扬的神采落了下来,萧清握了握婵衣的手:“朝堂上头的事情是这样,便是经验老道的谢大人也没有想到秦伯侯有这样的胆量,敢对三王爷下手,何况是我们这些初出茅庐还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浪的人了,你也莫要太担忧了,想来经过这件事之后,皇上也不会再指派给三王爷什么危险的差事了。” 却未必。若不是因为楚少渊受了伤,只怕皇上不会这样轻易就放过福建的事务。 婵衣抬头看了看萧清,将嘴里的话咽下去。 有些事没有定结论之前不好说出来,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好在事情都结束了,这些日子云浮城里可热闹,清姐姐赶回来是为了沛二哥哥的婚事么?” 萧清点头,“大哥在任上没办法回来,我这唯一的妹子怎么也得赶回来看着他,省得他成婚之前闹出什么岔子,将人家女儿家的脸面也赔了进去。” 婵衣失笑的摇头,萧清跟萧沛两个兄妹总是这样,嘴里尤其嫌弃对方,可到底是嫡嫡亲的一家人。 “母亲还说等沛二哥完婚之后,就要着手操办你跟二哥的婚事了呢,今儿趁着你来,我领你去隐秋院转一转,这些日子天儿一日日的冷了起来,隐秋院外头的那片梅花也该开了。” 婵衣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想带她去四处转转。 萧清脸上泛起红晕来,“瑾瑜不是正跟三王爷在隐秋院说话么,咱们过去怕要打扰他们,还是改天吧,左右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知道她是不好在人前表露心思,婵衣也不点破,反是一把将她的手拉起来,“就在梅树林里看看,又不去隐秋院的内室,你怕什么?” 而此时谢霏云一撩帘子走了进来,见婵衣起身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怎么不再坐一会儿了?”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睨着她,“你跟王爷还真是恩爱,他刚走,你就也要告辞,刚才不是还好要留在家里吃王婆子做的水晶糕么?” 婵衣一点儿也不知道楚少渊已经离开夏府的事,奇怪的看向谢霏云:“他不是跟二哥在商议事情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都没有与我说一声。” 谢霏云将刚出锅的水晶糕放到一旁,温声道:“说不准是因为什么急事,爷们在外院总是有要紧事才会这般,你也别往心里去。” 婵衣笑了,谢霏云这个大嫂向来是护着她的,如今成婚之后也能说出来这样的话了,看来大哥与她相处的还算不错。 想到此,她忍不住眉毛向上微微一挑,看着谢霏云的眼里就有了几分促狭之意:“想来嫂子定然是常常这般体谅大哥,既然如此,我自然是要吃完点心再走的。” “你这个猴儿!”谢霏云伸出食指重重的点了婵衣的额头一下,“成亲之后越发的促狭了。” 萧清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楚少渊出了夏府,便直接去了城郊。 沈朔风在郊外的庄子上缓缓踱步走着,若是鸣燕楼其他堂主看到的话,定然会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十分的不平静,至少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和。 这是他这些天以来头一次觉得对楼中事务感到无奈。 玉秋风是先被师傅收养的,属于师傅第一个嫡传弟子,而他刚被师傅收养的时候也不过才两三岁大,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隐约知道家里很穷很穷,父亲母亲又常年积劳成病,最终不治,他在家里饿的不行,便爬出来找吃食,饿的奄奄一息,缩在树下发颤。 也不知是该他走运还是该他倒霉,快饿死的时候恰好林延玉也见着沈朔风。 他第一次见到林延玉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他也能够像林延玉这样高大威武,吃喝不愁该有多好。 一开始林延玉也只不过是瞧他蜷缩在树丛中,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一想到若是他转身便走,指不定这孩子就活不成了,便将人带回鸣燕楼,悉心教导了十几年才学成武艺,才隐隐有了几分林延玉当年的一些风骨。 楼中的师兄弟们众多,但大多都活不久,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的,总是接二连三的死去。 开始沈朔风还不知道原因,到了后头师傅教他的一些功夫他总是学不会,师傅恼怒之下,便将他放到了地底七层,他这才发现了真相。那时候他害怕极了,手上染着鲜血像是永远洗不干净似得,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身上有黏糊糊的液体。 那液体猩红色,有着淡淡的铁锈味,闻得久了有些发腥,让人作呕。 可若要活,若要见阳光,他就必须不停的打倒眼前的人才能够重新站在阳光底下,那时候的他癫狂极了,身上满身都是伤口,却还不要命的跟对手过招。 到底是师傅心软些,在他即将殒命的时候,将他救了下来。 而楼中的那些弟子们还是不停的在减少,有些分明是从地底出来的佼佼者,却还是在几次见面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朔风当时就在猜测,说不准林延玉是利用这些弟子们给他办事,而且办的还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个怀疑还不出几年,师傅林延玉就死了。 因为林延玉对待这几个人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无论吃喝住行都是最好的,便是沈朔风这样武艺不是顶好,因为他勤奋便得了林延玉的青睐,这才有了后来的,林延玉亡故,鸣燕楼被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件事。 他忍不住想,师傅他当年收养这么多人,除了因为鸣燕楼是杀手组织之外,还会另有所图么? 愣着神,楚少渊便大步的走了进来。 “什么事这样着急?”他还在跟夏明彻商议事务,虽说已经商议的差不多了,但被沈朔风这样急切的叫了过来,还是头一次。 沈朔风面色有些慌乱,这让楚少渊觉得十分稀奇,因为沈朔风从来都是板着脸不动声色,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沈朔风低声道:“玉秋风她一直在胡言乱语,我刚瞧过了,她应当是发了烧才会如此,只是她一直在念着王爷的名字,嘴里念念有词,让属下觉得十分惶恐。” 楚少渊愣了一下,问道:“都有谁接近过她?” 并非他不信沈朔风的话,但他觉得受了风寒也不过是捂着被子压一个晚上就过去了,而这个玉秋风却像是抓住了别人心理似得,一定要自个儿占上风才行。 沈朔风摇头:“只有几个端茶送水的仆人,也还都是哑巴,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楚少渊心中虽然觉得惊奇,但多少还是将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 “走吧,去看看她肯不肯招。” …… 屋子里玉秋风反手被捆绑在椅子上头,见楚少渊进来,她连忙摇头,却不知她是想解脱还是想说出真相。 屋子里安静极了,清晰的呼吸声便放了很大。 楚少渊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看了玉秋风一会儿,才对沈朔风道:“将人放了吧,眼下她对我来说已经不紧要了。” 沈朔风虽然不知楚少渊这话的意思,但见到玉秋风还跪倒在地上,他忙将她搀扶起来,却被玉秋风狠狠的剜了一眼。 楚少渊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既然你说什么也没有透露,且你又已经不能为我所用,那我留你也无用,听沈朔风说你生父是顺天府尹黄义正,如此的话,你便待在顺天,往后不必再回来了。” 玉秋风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看了楚少渊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话中意思的真假。 602.茶舍 楚少渊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看了旁边的沈朔风一眼。 www. 沈朔风眉头轻蹙,上前将玉秋风的绳索解开。 玉秋风身上还起着烧,许是因为心中又担心又紧张害怕,加上夜里吹了风,不当心便病倒了,她躺在床上大哭大叫不已,让看守她的两个护卫生怕她出什么乱子,便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让人去通知沈朔风,沈朔风过来才发现她是起烧了,连忙请了大夫又吃了药,她的情况才好转。 她一边揉搓着手臂,一边有些不敢相信的去看楚少渊。 楚少渊却没有理会她,而是睨了沈朔风一眼,“你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不要再出现之前的事。”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竟是一句后话都没有再嘱咐。 “真的放我走?”玉秋风凝视着沈朔风的眼睛,一刻不放松的盯着他看,只怕他出尔反尔。 沈朔风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若去顺天府,便一直留在顺天府不要轻易走动,如今朝中局势纷杂,即便你往后换了个身份,但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我便是不说你也该明白,楼中的事情若有泄露,即便是你父亲黄义正也保不住你。” 这几句提醒,让玉秋风神色暗淡下来,虽然她是最早被师傅收入门中的,但却不是师傅最喜爱的弟子,相反沈朔风虽然比她入门晚,但师傅对沈朔风总是格外心软,她素日最最看不惯的就是沈朔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可如今真的要离开,她又有些犹豫。 想起在梁家听到的那件事,玉秋风看着沈朔风的神色里便有些欲言又止。 可玉秋风到底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从小的心愿就是能找到亲生父母,此刻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也不太愿意有旁的事来破坏掉她的这个愿望。 于是她垂下眼睫,低声问了一句:“你我同门一场,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要交代我的么?” 沈朔风作为鸣燕楼的楼主,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他将许多事情放在了心里,并不会轻易的开口,且他已经尽力保全了她,若是玉秋风就此打住,她往后的日子也要比做这个行当强上许多,何况到底还是有别的要挂怀,便收敛了神色,摇摇头。 然后吩咐一旁的侍卫:“将她好好的送去顺天府,不要让人发现了。” 至于到了顺天府,能不能顺利的回到家,这就不是沈朔风要管的事情了。 只是尽管如此,玉秋风的神情里,还是带了几分谢意。 看着玉秋风的背影,沈朔风脸上的不动声色终在此时有了异样之色,面容上添了几分忧虑。 他了解玉秋风一如玉秋风了解他,若玉秋风听见之后的消息,还能坐得住的话,那她就不是玉秋风了,只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玉秋风,看着她渐渐的沉下去。 …… 楚少渊回城的时候,已经是近傍晚了。 天气渐渐的开始转凉,才刚进酉时天色就已经蒙蒙黑了,天上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黑纱似得,风中隐约带着凛冽的寒气。 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看上去一片的萧索之色。 城郊两旁都没有人烟,楚少渊的身体还没有全恢复,是以并未骑马,而是坐了马车出的城,此刻觉得车厢里头有些凉风倒灌进来,吹得他浑身没点热乎气儿,连忙拉了拉身上的貂绒大氅。 “王爷,车里备着暖手抄,您还是带上吧,咱们还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回府,当心您受了风寒回头再冻病了。”张全顺将一旁婵衣一早就准备好的暖手抄递给楚少渊,苦口婆心的劝着。 楚少渊也不强撑着,虽说暖手抄是有些娘气的东西,但既然是晚晚准备给他的,他总不好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马车走到一半儿的时候,车轱辘忽然转不动了。 车夫费了好大的劲儿都没能让马车往前走,只好隔着帘子跟张全顺禀告:“……许是前些天下过雪,这路面儿还没全消开,有些泥坑里头隐藏着许多将化未化的泥,马车轱辘陷进去不好往出走,还要劳烦您跟王爷下车,让小的将马车轱辘拉出来,不然这车上的重量太沉了,马使不出力气来,拉不动车往前走。” 这样的意外实在是怪不得车夫,不得已之下楚少渊裹着貂裘下了车。 车夫试了大半天,浑身止不住的往外冒热汗,马儿更是声嘶力竭的拼命往前,可奈何车轱辘就像是陷在里头似得,一点儿也不挪动半分。 冽冽寒风将人身上吹的一点儿热乎气儿都要散光了,张全顺没有楚少渊穿的厚实,此刻在寒风中冻得直想跳脚,那双眼睛便滴溜溜的在附近搜索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落脚避避风。 城郊附近有一间茶舍,一旁立着的幡旗上头写了大大的一个茶字,在暮色四合的寒冬当中显得尤为显眼。 因此时临近傍晚,茶舍里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而茶舍门前的几个茶壶因水开之后不停的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乎乎的热气冲天而起,在这样的寒日让人看了有几分暖意。 张全顺笑着跟楚少渊商量:“王爷,这儿有一间茶舍,这外头天寒地冻的,您看不如先在这茶舍里落落脚,等马车妥当了咱们再上车?” 楚少渊见他脸上已是被冻得通红,心知他是穿的单薄了,看了眼附近有些简陋的茶舍,虽然他贵为王爷,但心中倒是也没有生出什么不满来,加之他向来体谅下属,便点了点头:“去喝杯热茶也好。” 张全顺连忙进了茶馆张罗,待张罗好了一切,才请了楚少渊进去。 茶舍临着城郊大道开的,只能算是将将避风而已,里头没有设雅间,只靠着堂屋中间一只不大的炉子来取暖,因茶舍面积本身就不算大,所以还算是将将的能挡住些寒风,不至于像外头那么冷。 张全顺点了一壶信阳毛尖,将杯子烫过之后才给楚少渊倒了杯茶。 粗瓷的茶杯在楚少渊纤长白皙的手指里捏着,倒显得这茶杯也不同一般起来,隐约透着几分古朴。 茶博士是个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微微泛白的粗布做成的直缀,外头套着一件麻灰色的棉花袄子,见到楚少渊,连忙上前来恭敬的行了个礼。 “公子这是进城去?” 楚少渊出行向来低调,茶博士没有认出来他的身份,但看他这一副通身富贵的打扮,心中猜测也能猜测出来他非富即贵,是以茶博士上前来与楚少渊搭话。 楚少渊笑着道:“是啊,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茶博士打扮的像个读书人,也不怪楚少渊会叫他一声先生。 茶博士连忙摇手:“不敢当,不敢当,只是看公子这一行,是从郊外回来么?” 楚少渊点头,看着茶博士的眼睛里有些奇异:“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茶博士又道:“小姓刘,名泛,字浮光,见您是从城郊而来,小人想向您打听一件事儿,不知公子可否知晓,程庄子上头有一户人家,家主姓陈,名郢,字仲楚,家中小有余财,但先前惹了贵人,一家子都不知道搬去了何处,这些日子便有传闻说是这家人因惹上了宗室,一家子都要被牵连,好像是人已经被那宗室带走了,这几日就要定下罪名。” 楚少渊微微一愣,这个陈郢,难不成就是之前与辅国公家的案子有牵连的那户人家? 他垂下眼睑轻轻咳嗽一声,“倒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知先生问这件事儿做什么?” 茶博士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喜出望外起来,脸上高兴的神色不像作假。 他忙道:“公子不知,这个陈仲楚与小的是相交多年的知己,小的在程庄上的时候,多亏了仲楚兄的照顾,才在这间茶舍当中寻了个营生,小的听说仲楚兄是因为长子劫持了尚书家的小姐,才惹出这场祸端的,旁的人或许不知,但小的最是清楚仲楚兄家的儿子,那小子虽调皮捣蛋了些,人也长得有些五大三粗,看着是个混不吝的,但为人心地却是极好的,他向来孝顺爹妈,绝不可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其中定然另有隐情,小的见公子这番气度,想来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这才自作主张的上前来,想问问公子可知道他们惹上的是哪一路的贵人?” 楚少渊并不想插手这件事,只低声笑了一声,道:“这件事儿我可不知道,先生问错人了。” “那可真是……叨扰公子了!”刘泛脸上有些郁郁的神色,行了个礼,退至柜台旁。 只是眼看着整个人焦急起来,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可如何是好,这都过了十来天了,仲楚兄托付的事情却一直办不好……” 楚少渊耳力十分的好,听见刘波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皱眉。 只是到底还是忍住了疑问,脸上不露声色,只将渐渐凉下来的热茶喝了几口,转过头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努力尝试将车轱辘从泥坑里推出来的车夫。 603.试探 此时城郊大道上缓缓走过来一辆牛车,赶牛的是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在路过茶舍的时候,粗粝的嗓子喊了一声:“刘大叔!” 刘波连忙将身子探出去,瞧见少年,愁眉苦脸的表情越发苦闷了三分,出声吓唬少年道:“你这个混小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晃悠?不怕你爹将你屁股打成四瓣儿?” 少年利落的从牛车上跳下来,一边儿跺着脚走进茶舍,一边儿笑嘻嘻的看着刘波,神情里是掩不住的熟稔:“刘大叔,我爹让我给您捎个话呢,我爹说他打听到陈伯一家的下落了,他们一家人现在在城里头,住着好大的房子呢,那院子里好多下人,可气派啦,让我告诉您不要担心!” 刘波听着这话,脸色立即刷的就变得铁青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一边儿撵着少年人往家回,一边儿皱着眉头看了眼楚少渊。 www. 直到少年被撵走,刘波才慢慢的走到楚少渊身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楚少渊讶异极了,垂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刘波,眉角皱的死紧:“刘先生这是作何?” 刘波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才开口道:“您是安亲王爷吧?方才小人就认出您来了,但您不欲与小人多言,小人也不敢多叨扰您,可这件事儿事关重大,还希望王爷能听小人一言。” 楚少渊有些意外,他作为安亲王,自然多的是人认识他,而他不认识旁人的,只是眼前这人单单靠着几句话就能断定他的身份,这也未免有些诡异。 这般想着,目光之中就带了怀疑之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波连忙道:“小人只是远远的见过四王爷,刚才一见您,便觉得您跟四王爷很有些像,又见您这番打扮跟做派,这才推断出您是三王爷。” 楚少渊抿了抿嘴,撇开这些不说,他现在尤其想弄清楚,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刘波缓缓道:“四王爷找到仲楚兄的时候,小人就在仲楚兄家的隔间,将事情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的低沉下来,见四周无人,膝行上前,凑到楚少渊耳边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才又道:“原本小人也是不敢说的,但小人听说辅国公世子跟陆大小姐定了亲,他又在工部任职,便想着这件事儿您定不会不管的,不论怎么说都是陆家小姐白白遭受了委屈,总不好过让那些恶人逍遥法外,却让旁的人顶了罪名。” 楚少渊眉间神色越发的凝重,这样的计策实在太毒了,所以即便是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他也高兴不起来。 没想到老四短短半年未见,竟然越发的阴险歹毒了,这件事上头不但是平白让人背了这个黑锅,却还做出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来,满朝文武皆要被他骗过去。 他看了刘波一眼,道:“你这般吐露实情,难道就不怕身陷囹圄?” 刘波立即便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连忙郑重的道:“仲楚兄与我有救命之恩,不瞒王爷,我本是外乡人,祖籍在通州,还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我进京师赶考,原本家中便不富裕,我又将盘缠用尽了,好不容易挨到放榜之日,却不见我的名字,我才知晓自个儿又落榜了,想到家中亲眷们为我凑的盘缠,我怎么有脸回家?只好在城郊的田庄上头一日日浑噩度日。 “因心中郁结,不久便生了病,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仲楚兄请了大夫给我瞧病,还劝慰我说,功名利禄虽要紧,但若没个好体魄,便是有不世之材也是无用,还资助我下一科的会试,可我哪里还有脸面让人资助,便索性在这城郊找了个营生。 “若不是仲楚兄当年为我请大夫替我瞧病,我早就成一堆白骨了,王爷您说,这样的恩情,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一家老小因为这样的事情丧命?即便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也要替仲楚兄讨个公道回来!” 楚少渊见他神情不像是作假,垂了眸子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今日与我一同回城,这件事儿还需要你来作证。” 刘波连忙道:“这是自然。” 说着话,车夫已经将车从泥坑中拉了出来。 张全顺身上也缓了过来,见车夫进来禀告,他看了看楚少渊:“王爷,您看可否能启程了?” 楚少渊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拢了拢大氅,起身走出茶舍。 刘波连忙跟在后头。 …… 直到楚少渊的马车已经离开一大段距离,茶舍柜台里头蹲着的男人才起了身。 一双眼睛凝视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仔细瞧的话,会发现男人长了一张端正的脸,看着十分的大气凛然,一身的粗布短打,虽是做了一副小厮打扮,但整个人看上去却不像是个小厮的模样,有些不太相符。 房梁上头缓缓落下来一个人,青衣黑发眉眼俊逸,只是手中拿着把折扇,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宫主,这件事儿这么让三皇子知道了,真的妥当么?”柜台里的人看到青衣青年,一边上前收拾着东西,一边忍不住询问。 青年笑了笑,将手中折扇在指尖转了好几个圈儿,“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刘波的心思不在茶舍,天天想着进云浮城找他那个知己,我这么做不过是帮他个忙,他感激还来不及。”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男人低声道,“刘波不过是个小卒子罢了,真正重要的是指使了陈郢长子做下那些事的人,先前宫主不是还说四皇子有几分逐鹿天下的……” “住口!”青年收敛了脸上有些轻浮的神色,一敛眉头,浑身散发着凛凛寒气,“什么话也敢在这里说,若不是看在你跟了我这么久的份儿上,我早将你舌头切下来了!你说说你这根舌头除了吃喝还能有什么用处!” 男人似是怕极了青年,连忙缩了缩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青年却缓缓的扯出了一个笑容,“四皇子再有野心,也抵不过三皇子去,我们走着瞧便是了。” 男人听他这么一句,愣了愣,又有些不死心的问着:“宫主怎么会知道的?先前不是还不看好三皇子的么?不然你为何要帮四皇子做这些事?” “你懂什么?”青年扫了男人一眼,“愣头愣脑的,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蠢货,若他们实力相差太多,你以为皇上会下这样的决定?到底不过都是试探罢了,看看谁能够真的狠下心来,你记住一点,要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要有狠心和决心,否则,就不要怪争不过旁人,该怪的也只有你自己。” 男人挠了挠头,没有再多说话。 而青年却将折扇哗啦一声打开,看了看上头绘着的一轮圆月,以及圆月之下的那一抹缥缈无烟的宫殿,淡淡的弯了弯唇,指尖一点点的拂过上头写着的一行诗,无声的笑了起来。 那一行诗是太白写的——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分明是一首怨女词,却硬生生的被他拿来做了杀手组织的名头,当真可笑。 …… 楚少渊回到府中,已经能够见到一弯月牙低垂在天边了。 婵衣在府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楚少渊,心中已经有些焦急了。 楚少渊撩着帘子进来的时候,婵衣正好在屋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似得乱转,一抬头看见他回来,立即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这几日天气又这样冷,连个暖手炉也没有拿,若是冻着可怎么办?” 她说话的口气不是很好,但话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却让楚少渊心中一暖。 他将身上的貂裘解下,伸手去抱她,靠在她柔软的肩头上,微微觉得有些疲惫。 婵衣触手可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凉,冷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怎么身上这样凉?你这是去哪里了?” 楚少渊连忙后退一步,想与她拉开些距离,却被她拥住了腰。 “别动,我替你暖暖,”婵衣制止他,将他的手捧在嘴边小口的呵着气,嘴里却数落他道:“你也是个愣的,既然知道要出门,暖手炉暖手抄总要带几个出去的,再不济马车也要换个厚实些的,最起码得在车厢里铺了厚实的毛皮垫子,放个暖脚的盆子,在垫子下头埋上些烫烫的香灰,可你倒好,车上不但什么都没有,四壁空空,还什么也不拿,硬生生的扛着,这还不到数九天,等到了数九天,你出一趟门回来岂不是要变成一大坨的冰疙瘩!” 楚少渊脸上的寒冰像是在她的话语当中渐渐化开,眉眼当中含着一股浓浓的春情。 “晚晚。”他轻声的唤她。 她没好气儿的应道:“说好话也没用,撒娇也没用!” 楚少渊忍不住莞尔一笑,被她搂住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不像先前那般冰冷。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往后定不这般了,莫要生气了。” 604.调查 察觉到他声音有些闷,婵衣抬眼看过去。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那张昳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十分完美,但她就是觉得楚少渊似乎有些不高兴。 婵衣皱眉,认真的看着他:“意舒,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少渊愣了愣,随即笑着道:“怎么这么问?” 婵衣抿着唇,往他脸上瞅了一眼,确定般道:“虽然你脸上挂着笑容,可眼睛里的神情却很冷,而且你往常回来总要先将身子烤暖再来与我亲近……” 想了想,她又问:“可是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你要不要与我说说?” 听她仔细的一条条细数着他的种种表现,话到最后,竟有几分想要帮他分担的意思在里头。 楚少渊定定的看了她许久,直将婵衣看得莫名万分。 “晚晚……”楚少渊将头埋进她娇小的肩膀中,有些失笑。 他是觉得外头的事情总归是复杂烦乱的,不愿让她跟着苦恼,便将情绪隐藏起来,但他哪里知道,若是真心的关注一个人,哪怕是细小的变化都会察觉。 “原本不想说这些糟心事儿的,没想到被你瞧了出来,”蹭了蹭她的脸颊,他将事情简略的说了说,“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别人布的局,还是当真只是巧遇,若是巧遇未免也有些太巧了。” 若说不是巧遇,那他堂堂安亲王的出行,竟然被人掌控的一清二楚,也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婵衣抿着嘴角眉头轻皱,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出现了偏差,上一世的安亲王风头无人能挡,并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的磨难,可这一世却时时刻刻都有危险。 到底是她上一世错过了什么,还是因为她的重生,才带给他这么多的磨难? 婵衣忍不住怀疑了起来,几乎是越想越难过,脸色就沉了下来。 楚少渊看着不舍,连忙轻轻拍抚她的背,笑着劝解道:“这些事也没什么了不得,等我查清楚就是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今天不是还说腊八的时候要邀萧清来府里做客么?这几日萧沛成婚,想来她是定然空闲不下来的,倒不如再过几日,到了大寒节气的时候邀她来,到时候林子里的梅花也都开了,且天气也不是那么凉了,无论是煮酒还是赏梅都是好的。” 婵衣忍不住更加难受起来,他分明都已经这样烦恼了,却还反过来要劝慰她不要放在心上,一时间心中越发觉得对不住他,伸手抱住他的腰身不太想放开。 楚少渊有些诧异,极少见她撒娇,今日不知怎么,竟这样腻着他了,平日里求也不得的事情,他又怎会推拒,于是将人搂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怎么像只小猫一样了?可是想我了?往后我不这么晚回来就是了。” 婵衣被他这番柔声的轻哄羞得脸上一片滚烫,急急忙忙的想从他怀里出来,偏他的手又像是有意识般的顺着她的衣衫便伸了进去,轻触她衣衫之下细腻的肌肤。 她脸色涨得通红,连忙按住他欲作乱的手,呼吸声都急了起来:“意舒!你,快住手!” 他的大手被她抓住,娇小的手柔若无骨,顺着指缝滑了进去,然后紧紧的握在手里,用力从她衣衫当中抓出来,他低头去看,发现她脸上已经布满了红晕,偏偏脸上的神情还要绷着,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轻咳一声之后,才道:“你回来的这么晚,还没有吃饭,等吃过了饭……” 楚少渊忽的就有些心热,抿住嘴笑,听她半晌不说后头那句,便故意道:“吃过了饭就可以了么? 当然不可以! 婵衣抬眼看他,原本想义正言辞的说这句,可看到他目光烁烁犹如天上繁星,她的气焰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眼睛也垂下来,有些支支吾吾的道:“吃过饭就不早了,该早些安歇,明天你还要早起。” 竟然这般害羞起来,楚少渊忍不住就低低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晚晚说的是。” 婵衣咬了咬唇,娇美的面颊上是两朵红云,纤长的羽睫轻颤,微微瞥开了眼去。 却让楚少渊看得心中莫名一跳,趁着身体还没有叫嚣起来,连忙将她放开,故作无谓的笑了几声,然后道:“晚膳我要吃鸡丝浇面,再加一碟子酸辣小黄瓜。” 婵衣理了理衣裳,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短不了你的!” 服侍楚少渊用过晚膳,再梳洗完毕躺在暖炕上的时候,婵衣已经有些困的睁不开眼睛了。 楚少渊见她不似平日里那般两人睡一床被子,而是自己迷迷糊糊的裹了一床被子时,便知道她是不想跟他厮磨,才故意这样做。 他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点在她秀丽的眉眼上,被她嘟囔着嘴躲开,他又有些失笑,有心想去搂她,可又觉得她这个模样实在是让人怜爱的紧,索性探了头过去,轻轻舔上她那张娇小却让他如何也吃不够的唇上,唇舌相抵。 可怜婵衣已经被瞌睡虫侵袭,整个人缩在软和的被子中昏昏欲睡了,忽被这么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一下便醒了,睁着睡眼朦胧的眸子,她毫不犹豫的伸手推了他的头一把,“意舒……快睡觉,别作乱了!” 说完了又似是怕他恼,伸手在他被子上毫无诚意的拍了几下,嘴里念叨:“快睡快睡,明意宝宝快睡!”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她胡乱拍着他被子的手握在手里,然后将她整个人都拉进自己的被子中,牢牢的抱住她,这才心满意足的道了声晚安。 …… 一夜好眠,楚少渊醒来的时候,才刚刚过了寅时,天还没有亮,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觉得有些早,还想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听见张全顺隔着帘子轻声唤着他,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从被子里出来急忙穿套好衣裳,再俯身将婵衣的被子给她裹好,这才转身出了内室。 张全顺跟沈朔风在外室等候了许久,见楚少渊出来,沈朔风上前行礼:“王爷,已经查到了。” 楚少渊点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沈朔风知道他不想将婵衣吵醒,随即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往书房方向走去。 楚少渊的书房很大,他坐在梨花木椅上,将手中的信笺看了两遍,这才抬头问道:“除了孙卞容之外,何成海还跟谁有联络?” 沈朔风躬身道:“还有就是燕云卫统领陈继昌。” 孙卞容是九城营卫司的护军参领,不过是个三品官,跟这样的人有来往又能如何?难道他还做的了九城营卫司的主?楚少渊眉心微微一皱,陷入了沉思。 沈朔风不敢打扰他,只是心中想着玉秋风回顺天的事,一时间有些怔忪。 “……玉秋风可回到了顺天府?” 楚少渊忽然冒出一句疑问,沈朔风神情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回道:“她已经回了顺天府,不过据我所知,黄大人听说她这么多年流落在外,成了江湖上头人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并不愿意认回她,只是黄夫人一力的坚持,才会让黄大人松了口,只说是认了个干女儿,并不说是他的嫡女。” 楚少渊点点头,他就知道事情会是如此,黄义正向来注重仕途,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大的把柄给人抓,而认作义女则可以用黄夫人怜惜玉秋风作为借口,即便没有从玉秋风身上得到利益,但玉秋风是他的亲生女儿,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他看了沈朔风一眼,道:“那鸣燕楼其中几人的身世,你可曾与他们讲明白?” 沈朔风抿着嘴,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是属下不愿,而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些人都被王爷派出去做事了,只有齐惠风留在楼中,属下试探过他,他似乎知道他的身世,但这些年却一直未曾有什么动作。” 沈朔风说着,迅速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有些不确定的道:“许是因为齐惠风被师傅收养的时候已经过了六岁的关系吧,他这些年一直在楼中掌管兵器,并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倒是其他的人有时候还会偶尔犯些什么过错被师傅处罚。” 楚少渊嘴角勾了勾,六岁大的孩子早有了自己的记忆,就拿自己来说,不到两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到现在还能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何况是已经六岁之大,怕是这个齐惠风根本就不想回去,才会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不知道他在鸣燕楼到底是所求何物。 “你回去让齐惠风来一趟,务必不要引起他的戒心,”楚少渊淡然道,“其他的几人,就等他们回来之后你再与他们说便是。” 他私下想了许久,觉得林延玉未必是要引发朝中动荡,说不准只是想要报仇,或者是利用这几个孩子来扰乱先前那些陷害过林白轩的臣子,至于想要引发什么样的结果,只要看这几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因为自身的身世做出什么事来,才能知道。 而无论林延玉究竟想要做什么,总归不过是想要给林白轩报仇罢了,如今林延玉已经死了,那么他布下的局自己拿来用用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还是要再确认一下这几个人的性情。 …… 在书房议了一会儿事,天便亮了。 张全顺隔着门问楚少渊可否要用膳,王妃刚刚派人过来问了。 楚少渊这才将信笺收好,站起身来捏了捏酸痛的肩膀,“你回了王妃,就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张全顺应了一声,将身边回话的小丫鬟打发走了。 楚少渊又低声嘱咐了沈朔风几句,这才抬脚走出书房。 这几日的天气越发的冷了下来,而入了冬之后不过才下了几场雪,根本没有去岁下的雪多,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也不知明年会不会闹干旱。 回到轻幽居,婵衣已经在宴息室摆好了膳,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秋香色袄子,下头是一条藕荷色的如意云纹锦百褶裙,头上梳着同心髻,额上戴着用东珠做成的抹额,发髻上简单的插着一支珊瑚发簪,衬着耳垂间莲子米大小的耳坠,整个人温婉又宁静,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看到楚少渊回来,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边儿掀开陶瓷砂锅的盖子帮他盛粥,一边儿道:“你起的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平日里明明要到卯正才醒的。 楚少渊笑着摇头,不想让她为这些事操心,语气平淡的道:“自从受了伤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练武了,今日打算去演武场看看。” 婵衣心中也在担忧他的身子,遂点头道:“你要当心,听大哥说演武场里头大家切磋武艺的时候,并不会太看重身份,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到时候再被人伤了。” 楚少渊脸上的笑意更深,“晚晚这样小瞧我么?且不说我身子如今已经全好了,便是没有好的时候,一个也能抵了他们三个的。” 若非如此,当初在松溪镇早被人围攻致死了。 婵衣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担忧之色越发的浓了,想了想,认真的看着他道:“我看不如我们府多养些护卫吧,不是常听人说那些大户人家里头会豢养死士么?有些事情该准备就要准备了,若是没有头绪,不妨让我大哥帮帮忙,他习武,自会认识一些这方面的人手。” 这一点也提醒了楚少渊,他伸手摸了摸婵衣的头发,一副宠爱的口吻:“这些事晚晚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婵衣抿了抿唇,无论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在她心里,楚少渊就好比是一座巨大的山峦,能够帮她抵挡住一切她不喜欢或者是她所厌恶害怕的东西,可这一世的楚少渊处境分明这样的艰难,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替他做些什么。 她从冒着热气的粥碗中抬头看向他,只觉得眼前的楚少渊有些淡淡的忧思。 朝堂上头的事果然是很头疼的吧。 婵衣将筷子咬住,心中决定,重活的这一世一定要帮到他。 605.升迁 早朝上,文帝毫无意外的宣布了让四皇子楚少涵去往福建的消息。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似乎四皇子也心知肚明这次的福建之行是躲不掉的,也便欣然接受了。 倒是朝中的一些臣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不知文帝这一出到底是打算做什么,福建总兵的任命还没下来,就让皇子过去,难不成是嫌一个三皇子不够分量,再派一个四皇子去整顿福建的政务么? 文帝没有给朝臣太多的反应时间,当下里便将福建总兵定了汪励,而汪励原本的福建巡抚的职位,却是安插了谢砇宁上去,这几乎是练级跳,让一些大臣们惊吓到了,原本以为谢硠宁能够毫无意外的入内阁,没想到竟然会将谢砇宁推举到福建巡抚的位置上。 这便说明谢硠宁若是要入阁,则要费更大的力气。也不知谢硠宁心中会不会愤恨这个大哥。 而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早在几日之前,文帝在尚书房便问过谢硠宁。 当时文帝的神情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着谢硠宁一字一顿的沉声问:“爱卿可知道这折子上头写的官员调动关系到什么?” 谢硠宁点头:“臣觉得折子上头这二人十分适合。” 文帝不必看奏折便能知道上头的内容,汪励平级出任总兵,而谢砇宁却是连升三级,这是大燕开国以来很少出现的事情。 文帝看着他微微叹息:“你可知道,朕原本是有意让你走了谢宁远老大人的路子,进内阁,出任内阁大学士的。你这折子朕若是准了,只怕内阁大学士的位置要给别人了。” 一户人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连着出两三个在朝中担任一二品大员的官吏,哪怕是皇帝再信任这家人,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必说是内阁大学士这样的职位了。 谢硠宁一脸郑重:“皇上抬爱臣了,臣既然是吏部侍郎,便有责任为朝廷推选出来最适合的人选,臣并不会因此而后悔。” 文帝脸上的冷情在他这句话之后微微融了些来,脸上有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叹了句:“朕果真没看错人,谢老大人的风骨算是有人传承了,这样也好,朕便准了你的奏章,谢砇宁今年在福建所做的一切朕心中有数,这个职位让他来做,确实不算是亏。” 文帝一句话拍板,便有了如今在朝堂上的这一袭旨意。 而无论旁人如何猜测,谢硠宁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既不为自己错失入阁的机会感到焦急,也不会因为长兄升迁而失态,一如往昔的淡然。 …… 下了朝之后,走在路上,周围的朝臣都忍不住对谢硠宁投以同情的目光。 几个交好的大臣,甚至偷偷的邀他去酒楼喝一杯,好安慰安慰他,皆被谢硠宁推拒了。 回到家中,大嫂乔氏正在自家内院做客,见到他回来,脸上有几分赧然,似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一般,匆匆行了礼,说了一句“三叔这么早就回来了,我那里还有事”便告辞了。 周氏摇了摇头,帮谢硠宁更衣,嘴里道:“虽然知道你的用意,但大嫂始终觉得有些对不住咱们,这不是,一接到圣旨之后,便过来与我商议,看看如何才能让你入阁,还说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耽误了你的前程。” 谢硠宁梳洗过满脸的风霜之后,才转头看着妻子,嘴角弯起一抹微笑,并不在意这些事的道:“福建的事还是彻哥儿回来与我说的,我想来想去只有将大哥推到巡抚的位置上头,才能够牵制总兵府,而福建如今看着像是除了内忧,实际上却是一团乱麻,若是随便从云浮堂官当中指派个巡抚过去,虽然大面儿上不会出错,但难保秦伯侯留下来的那些势力不会有什么动作,只有让大哥这个在福建多年,了解福建的人去管着福建,才不会出大错。” 至于自己,入阁的机会虽然可贵,但失去这一次不代表就没有下一次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只看眼前的几分利益,要往远的地方看,更何况谢家虽然没有明确站队,但无论谁看都会将他当做三王党,这也是他急于将谢砇宁推到福建巡抚位置上头的一个理由。 眼瞧着皇上有心思整顿福建,而三王爷身上有伤去不了,人选落在四王爷身上,四王爷的性情他多少还是知道些的,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却是个能狠得下心来的人,这样的人做臣子没什么可怕,若是成了帝王,只怕天下都会不太平。 再想想从小看着长大的三王爷,谢硠宁难得的叹了口气。 三王爷是足够的大胆心细,可比之四皇子的手段,也绝不逊色到哪里去,甚至是个能够对自己狠的。 想来天家的皇子,又有哪个是让人省心的? 只盼着这些皇子得了势不要转过头来不认人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 眨眼之间,腊八就到了,婵衣在腊八节的这一天煮了许多的粥,分别往自家亲戚跟宗室的一些人家都送了几碗过去。 这一次倒是不偏不倚,几乎每一家都有,这让许多人揣测的心理无端的又重了几分。 也不知安亲王妃是拉拢宗室里的人,还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欲盖弥彰。 听到这些流言,婵衣忍不住冷笑起来,人性当真是可笑,她送一个也不是,全送也不是,这些人一个个的闲着,没事也能从嘴里挑出三分来,无论她怎么做都会有人在一旁说三道四的。 在参加萧沛婚宴的时候,婵衣忍不住便对萧清大吐苦水。 萧清摇了摇头,“你早该知道这些人成天没事干就喜欢编排人的,又何必这样在意呢。” “虽说从小到大见了无数,但一想到他们这样嘴碎,我心里就忍不住将他们的嘴全都给封上。” 她哪里是在意这些流言,她不过是觉得这些人就像是苍蝇一般,在耳边嗡嗡的飞,可自己手中却没有个拍苍蝇的东西,忍不住便有些心烦气躁。 “你呀,”萧清看向婵衣,觉得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发起脾气来倒也好看的紧,又不想她为了这些事情而费神,便笑着问她,“你没瞧见我今日有什么不同么?” 她这么一说,婵衣这才打住了烦乱的心思,瞅了瞅萧清,“今儿打扮得很斯文好看呢,清姐姐这是怕新嫂子进门会给留下不好的印象,才会这般着紧吧。” 萧清瞪大眼睛:“什么?你说我怕留下不好的印象?我二哥娶的嫂子可是从小跟我们一同长大的,秦将军家的姐姐,她上天入地比我还要像个假小子,若不是早早的跟我二哥订了亲,我怕她比我还要难找婆家!” 婵衣被她这样理直气壮的话逗得直想笑,她不在云浮的时候,整日的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能一同在一起说话。 等她回来了,又觉得她这样大大咧咧的直叫人头疼。 索性婵衣有更厉害的法宝,她看向萧清,脸上满是笑意:“今天二哥也会过来,听母亲说你们俩的日子已经定在了过年之后的三月了,你可不能再说难找婆家这样的事了,母亲可是天天都盼着早一些将你娶进门呢。” 一句话便让萧清住了口,双颊上更是布了红晕。 “你总爱打趣我,”萧清有些喏喏的道,“其实我也想早些嫁人,这些日子我阿爹总是让我在家绣嫁衣,你不知道,我从小就不爱摆弄这些,好端端的嫁衣放到我手里,不出一天就能成一团抹布,可偏偏让我用拿剑的手去绣花,简直是……” 萧清无力的往上翻了个眼白,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婵衣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家没有绣娘么?怎么还让你绣嫁衣,这种事儿不都是过过场合摆摆样子的么,便是我的嫁衣,我也不过是绣了个领口跟斓边。” 萧清愁眉苦脸的看着她:“谁说都让我一个人绣了,我也是只绣领口跟斓边,哪知道竟然是这样的不简单,我都已经拆了重新绣好几回了,你看我手上,大大小小的都是针眼儿,这种罪我还要再受三个月,若不是嫁的人是夏明彻,只怕我早逃婚跑了。” 婵衣被她这副样子逗得肚子都笑疼了。 正说着话,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款款走过来,神情温柔的看着萧清:“二妹妹还在这里与王妃说玩笑话,父亲正找你,说是新人进来之后,要你扶着去认认亲呢。” 萧清这才收敛了神情,见婵衣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人,她才想起还没给婵衣介绍,“这是我大嫂吴玉娇,她有喜了,大哥怕她在西北受委屈,便让亲卫送她回来养胎,等生下小侄子我大嫂再回西北。” 婵衣笑着点头跟萧大奶奶打招呼:“早就听清姐姐说起嫂子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实际上萧清几次提到这位大嫂,话里话外满是敬佩之意:无论大哥领了什么差事,大嫂总能笑着跟大哥一块儿赴任,有几次大哥死里逃生也是大嫂在旁边不眠不休的照顾大哥,大哥原先是很强硬的一个人,但只要对着大嫂,总能温柔下来。 婵衣是知道这个萧大***,她娘家姓吴,淮州人,她从小是在秦淮河畔长大的,性子一等一的好,是个最最温和不过的人了,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儿,淮州吴家是个大族,家中奉行娇养女儿,吴家跟萧家的婚事还是多年之前的战乱,萧将军救了家主之后定下的。 虽说萧将军后头死了发妻,但吴家却没有半点嫌弃,依旧按照承诺将自家娇养大的闺女嫁了过来。 云浮城中的和睦夫妻,最有名的不是外祖母跟外祖父,而是这么一对儿年轻人。 婵衣看向萧大奶奶吴氏的眼中满是善意,吴氏见了只以为她是因为萧清的缘故,所以对待自己也十分和善,笑着道:“今日二叔的喜宴太忙碌了,招待不周还请王妃见谅,改日妾身做东,请王妃来家里吃酒席,父亲有事交代二妹妹,只好跟王妃讨了去,等事情毕了再让二妹妹来陪王妃,还请王妃勿见怪。” 婵衣笑着摆手:“萧大奶奶客气了,清姐姐既然有事就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我这里不要紧,左右等一会儿就该开席了。” 萧清自然不会与她客气,说了一句一会儿再来找你,便扭头跟吴氏走了。 剩下婵衣坐在椅子上头若有所思。 前世的事情有些她还不一定能够想得起来,倒不是说她记性不好,而是有些事跟她完全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她也只是听过就算的。 只不过关于吴氏跟萧洌这对夫妻的事情,她还是记忆深刻的。 早开始见到萧清的时候,她曾感叹过萧家三兄妹是大燕有名的萧氏三杰,兄妹三个都是将军。 但其实,萧洌战死的时候,萧清还不是将军,而萧沛也不过是在西山大营里历练。 云浮城中许多的传言,有时候未必都是假,就好比这个吴氏,她原本怀着的身孕会在第五个月的时候小产,因为第五个月传来了萧洌战败被俘的消息,吴氏又是这样温温婉婉的女子,以夫为天,她听见这个消息又是在孕中,自是凶险的。 而吴氏小产之后,萧洌身死的消息也迅速的传到了云浮,似乎是萧洌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让敌军得到半点可靠的消息,反而为了当时的督军四皇子赢得了时间,才会让战役取得胜利。 吴家的人在萧洌死后,是想接吴氏回去的,吴氏却坚持不肯再嫁,守着萧洌妻子之名终究没有活过二十五岁。 当时她还曾感叹过,情深不寿这个词儿可真不是什么好词。 记忆当中的这些事情已经很远很远了,而这一世的萧洌也驻守在雁门关,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悲剧,婵衣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重生的这一世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轨迹,一切她所关心的人都越来越好,那么楚少渊也会越来越好的吧。 婵衣轻敛着的眉头稍稍松动,可下一刻又皱的死紧。 前一世的萧洌好像是去了……福建! 606.怀疑 婵衣心中感叹,还好这一世萧洌在西北守关,不会再搅合到福建的政事上头去,也好过让他平白的丢了一条性命,却成全了四皇子。 www. 她看着吴氏怀着身孕还忙里忙外的身影,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这样温婉的女子,不知她上一世听到自己丈夫战死的消息是如何的伤心,好在这一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那么,虽说萧氏三杰这一世不一定会像上一世那样被人热议,但萧清嫁给二哥,想来她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婵衣一边胡乱的想着,一边吃着宴席,直到吃过宴席坐到马车上,她还有些神游天外。 而同乘一车的楚少渊在宴席上头也听见了些关于福建的消息,心中有些烦闷,便将车窗微挑开一条缝隙,冷风迎面吹了进来,让他整个人为之一振。 婵衣被这阵冷风一吹,身上止不住便觉得有些冷,搓了搓胳膊,回过神来看着楚少渊,发觉他正往窗外望,眼神当中有几分冷冽的光芒凝在里头,看上去沉稳倒是沉稳,就是不带点儿暖意,让人心中发寒。 她忍不住将手中的暖手炉往他手里一塞,强硬的将他还在怔愣的神情扳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不是来之前还好好的么?”婵衣见他表情有些严肃,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是生病了么?也不烫啊。” 楚少渊弯弯嘴角冲她笑了笑:“晚晚这是干什么?” 婵衣努了努嘴,“你方才的表情好严肃,今天不开心么?” 楚少渊摇头,“没有的事,不过是在想事情罢了,你莫要操心我。” 唔,比平日里的话要少了许多的样子,婵衣抿了抿唇,似乎这几日他的心绪就一直不是很好,但却不知他是遇见了什么难事才会这般。 她忽然想到之前一直愣神的事情,四皇子如今已经去了福建,若是前世在福建的战役还会发生,那四皇子这一世岂不是又要立下汗马功劳,让皇上垂爱么? 她连忙伸手去拉了拉楚少渊的衣袖。 楚少渊低头,一脸莫名的看着她。 “意舒,你说福建现下的这个情况,扶余人会打过来么?眼瞧着就快要过年了,若是扶余人打过来了,可怎么好!” 婵衣的这个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秦伯侯还尚未问斩,而扶余人又在福建跟秦伯侯的旧部有往来,若是扶余人真的有这个心,只怕这一仗是避不开的。 楚少渊神情有些发沉,却还是尽量将声音放的轻和,低声道:“你别担心,若他们当真敢打过来,父王的十万铁骑也不是吃素的,总归会将那些异族人赶跑的,而且福建距离云浮路途遥远,即便是真打起来,也不会影响到云浮城。” 婵衣却是扯住他的衣衫,嘟着嘴认真的看着他道:“意舒,你答应我,无论情况多么差,你都不能去福建,哪怕是皇上指派你去,你也不许去,就说,就说你伤势未复原,不能够随军打仗。” 她的这番话让楚少渊听得一愣,反应过来,伸手去碰触她的指尖,声音轻轻慢慢:“晚晚多虑了,父王不会派我去的,福建的仗不会这么容易就打起来的,秦伯侯虽然是个诱饵,但也别忘了他是燕人,即便妻子是外邦人,可在别人的地方上,身份一事只怕也不容许混淆。” 虽是如此,但婵衣还是一定要听他亲口保证,不许他顾左右而言他。 楚少渊瞧她这般孩子气,忍不住笑了,举起手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会去福建,婵衣这才放下心来。 等马车回到王府,刚进大门,穿过影壁,张德福便迎了上来,“王爷,王妃,辅国公跟夫人来了,辅国公夫人在花厅等着王妃呢。” 婵衣跟楚少渊忍不住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布满了惊讶之色。 他们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猜不透之下,楚少渊只好轻声叮嘱:“若是辅国公夫人递给你什么东西,你先不要收,都退回去,等人走之后我们再商议。” 婵衣郑重的点头,见他这般老练,又忍不住腹诽,也不知他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样的小事方方面面都能顾及到。 …… 回到内室的婵衣,在花厅当中接待了辅国公夫人。 与上一次见辅国公夫人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辅国公夫人显然是心中有事,她时不时的露出一点担忧,则让婵衣忍不住对事情好奇起来。 辅国公夫人抿了口茶,闲话家常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出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她将一个信封放在桌案上,轻轻推到婵衣的面前。 “这几日朝堂上弹劾伦儿也就罢了,谁让我们占了别人心心念念想要坐的位置,可这样的事就委实有些太过分了,针对我们家我们从来不曾害怕过,可为什么要将陆家的贞姐儿也牵连进来?这未免也有些太欺负人了!”辅国公夫人语速十分的快,声音中包含着怒气跟怨恨。 婵衣将桌案上的信笺拿起来看,几乎是一目十行的看过去,眼睛忍不住睁大,一副惊讶之色,但越看,心中越发的觉得愤怒。 之前陆妍贞被劫持的事,背后的主使竟然是镇国公夫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不讲道理的人,镇国公夫人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既冲动又歹毒,难道她当真以为这般就能报复了辅国公家么? 还是镇国公夫人觉得会因为这件事让辅国公府跟陆尚书交恶? 可如今被他们查到发现了,镇国公夫人的名声也彻底的没了,即便是宗室,想必也没有人愿意会要这样的一个心肠歹毒的媳妇。 想了想,她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当中,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却不容置疑:“这些事先放一放,不急着处理,等王爷回来了他会处理好的。” 婵衣没有一口气承担下来这件事,反而将之推到了楚少渊那里,让辅国公夫人心中不由得打鼓。 辅国公夫人道:“原本这样的事儿不该麻烦您的,可这件事儿国公爷说怕是镇国公一家针对的并不是我们,若当真被国公爷说中了,王爷又不知道,只怕要坏事,所以国公爷才让妾身跟他跑这一趟,总之不论如何,妾身明儿都会去一趟宫中,将此事禀告与太后娘娘知晓。”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知道了一切的背后主谋,那么必然是要请人来替自家做主的。 只不过,婵衣皱眉看了有些急躁的辅国公夫人一眼。 “夫人有些急了,若是以我来看,不如先交到宗人令礼亲王那里,看看他会如何处置,夫人这样直接进宫见太后,将礼亲王跳了过去,只怕要得罪礼亲王。” 宗室就是太过麻烦,因为有宗人令在,若是宗室当中有些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务,都会由掌管着宗人令的宗室出面解决,且这些年一直不曾变过,除非是兹事体大的一些有关于朝政方面的事情。 显然眼下这件事与朝政并无什么太大的干系,还是宗室之间的纠纷。 辅国公夫人像是刚想到还有个宗人令,脸上一下子便有些尴尬,“王妃您瞧我,急的将什么都忘了。” 其实并不是忘了,只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自家儿子的前途,所以才会想要快刀斩乱麻,一时焦急之下便不太顾及一些规矩了。 婵衣笑了笑,并没有点破,安抚了辅国公夫人几句,然后才道:“夫人也莫要心急,这些事情既然有迹可循,想来镇国公夫人是逃不掉这个罪名的,与其这般急切,倒不如稳下心绪来,毕竟贞姐儿的事儿已经铸成了,再愤恨也总归是无济于事,还是多想想这件事要如何解决才能够安抚陆家。” 辅国公夫人连连点头,应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先前就说贞姐儿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眼下这不是就验证了么,这些天杀的,贞姐儿才多大,就能下这样的毒手!” 她的这几句话真情实意的很,一点儿也看不出她先前曾经那样的嫌弃过陆妍贞。 婵衣默默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 送走了辅国公夫人,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楚少渊才从外院回来,婵衣连忙迎上去。 这一趟他委实是回来的有些晚了,想到辅国公夫人与她说的那件事,婵衣越发肯定辅国公说的也是同样的事情,其中还夹缠着一些朝堂上的事务,否则不会这样晚了才散。 她一边儿替他更衣,一边儿说道:“辅国公夫人今儿过来说她明日想进宫去,被我劝住了。” 楚少渊抬手将身上的常服拉好,低头笑着看她:“你先前不是还为陆小姐打抱不平么?怎么现在出来这样的事情,却该劝辅国公夫人了?” 婵衣轻蹙眉角:“我只怕镇国公夫人并不是幕后最后的那个人,若是她背后还有人,你说这件事又该如何?” 楚少渊眼睛眨了眨,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顿了半刻才低声问她:“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是因为镇国公夫人哪里做的不太对,引起你的怀疑了?” …… ps:有菇凉说这几天的剧情有点偏,是小意没处理好,原本是要写出来一种阴谋的感觉的,可越写越觉得有点不对劲,恩,这几天在努力把感觉往回拉,第一次写文,还是有些没经验,大家见谅! 607.素朱 婵衣说不上来哪里让她觉得奇怪,但就是感觉镇国公夫人不应该会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她看着楚少渊,神情微微有些赧然,想了想,才道:“镇国公夫人是卫家女,她不应该在卫家倒了之后,将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只有用她身后有人来解释她的这些反常,若是她身后真的有人,那这人的身份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首先是镇国公夫人要在这件事里头得到好处,若是没有什么好处,镇国公夫人是不可能会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的,那她得到了些什么? 楚少渊脸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无论是谁,总归是想要搅合朝政,朝堂上头的事情搅乱了,好从中浑水摸鱼,我今日才知道,镇国公世子进了户部当差,原本以他的资历,是不够格做户部郎中的,可梁行庸却给了他这个职位。” 户部郎中是五品官职,向来不会选用勋贵或者宗室子弟的,因为宗室子弟更多的是走了武将的路子,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做文官,可偏偏镇国公一家却一定要削尖了脑袋往工部跟户部这两个衙门钻。 婵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镇国公夫人的目的竟是在这里。 她皱眉道:“先前镇国公夫人在大哥成亲的时候曾经来娘家,看样子是想从我这里讨得一个差事,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理会她,也是那天陆妍贞出了事,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且即便是镇国公世子进了户部做了郎中,可到底是根基不稳,这与武将又有不同,文官毕竟靠的是自个儿的阅历,你说若是有人弹劾他的职位,他不是就变得十分尴尬了么?梁行庸这么做,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她越想越觉得疑惑不解,看着楚少渊,问道:“或者说梁行庸是另有目的?” 楚少渊笑了笑,轻抚上她的脸颊,揽住她的肩头,让她半个身子靠在他的怀里,不太在意的道:“这些事情想也没用,我查一查就会知道了。” 婵衣这几日一直都觉得不安,一边环住他的臂膀轻靠在他肩头上,一边道:“总之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先不要动作,若当真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再说,如今四皇子已经动身去福建了,想来年前定然是回不来的,云浮城中除了太子之外就只有你,马上就要过年了,便是真有什么事儿是冲着你来的,也要三思而后行,总要将这个年安稳的过了再说。” 因为去年他就因为差事一直在外头,没有与她一同过新年,婵衣一直挂在心里,今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他分隔两地了。 楚少渊笑着点头应是,不想让她在这些事情上太费神,索性用别的事情岔开了话题:“今儿萧沛的酒席上头热闹极了,我竟不知大哥闹腾起来,连萧沛都架不住,一碗一碗的梨花白灌得萧沛五迷三道的,二哥在一旁拦都拦不住,萧沛差点儿就倒在酒席上头,还是后来被殷亦双给救了。” 听见殷亦双的名字,婵衣忍不住有些惊讶,“我还记得去年大哥跟殷亦双比武,将殷亦双给伤了,他们什么时候这般热络了?” 要知道前一世殷亦双跟大哥两人根本就是对头,不但仕途上大哥压了殷亦双一头,便是私底下的人情往来上头,大哥也要比殷亦双磊落,而大燕的武将来往向来看重的就是磊落二字。 楚少渊无奈的摇了摇头,“大哥跟殷亦双哪里热络了,不过是不想让殷亦双占一个通情达理的名头罢了,况且起哄的也不止是大哥一人,便是一旁的宋云枫也跟着一起闹腾。” 婵衣听得睁大眼睛,怎么宋云枫也扯了进来,照理说宋云枫应该是跟大哥相熟才是,大哥的婚宴上不见宋云枫怎么折腾,反倒是跑去萧沛的婚宴上闹萧沛了,这真是狐朋狗友扎一堆了。 楚少渊见婵衣好奇这些事情,便笑眯眯对她道:“你不知道,宋云枫跟简安礼两人十分要好,加之简安礼又时常与大哥混在一起,自然是以大哥马首是瞻,大哥记恨萧沛在婚宴上闹腾,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萧沛,原本还要萧沛在酒席上头唱曲儿的,后来被殷亦双一搅合,也没唱成。” 婵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萧沛那样五大三粗的武人,舞枪弄棒倒是有一套,可若是说到唱曲儿,想到那样的画面,婵衣就觉得好笑。 “那后来呢?后来如何了?”婵衣知道男人一旦在外头玩开了,不会这样轻易就收场。 楚少渊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抿起一抹隐忍的笑容,“后来趁着萧沛回房的时候,几个人又闹腾的要去看新娘子,大哥这次倒是收敛住了,反而是萧沛的堂兄弟没收敛住,在新房看到新娘子的时候,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直接摔趴到新娘子脚跟前,出了好大的洋相,偏偏新娘子玩笑着说了句‘小叔叔不用行此大礼,妾身刚入门,担当不起。’大家哄堂大笑,将萧沛的堂兄羞得脸都红了。” 婵衣抚手直笑:“萧老将军真是神了,沛二哥这样跳脱的人,没想到媳妇也这样调皮,萧家往后定然不会再冷清了,有这两个人在,必然是热闹非凡。” 楚少渊深觉得婵衣此言有理,也跟着笑了。 …… 腊八过了便是大寒,这几日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天气虽然一点儿没有转暖,但轻幽居院子前头的那一大片梅花全都开了,错落有致的点缀着轻幽居,显出一股子别样的孤高之意。 婵衣在家里宴请萧清跟谢霏云赏梅,萧清带了萧大奶奶吴氏、萧二|奶奶郑氏一道儿过来。 宴席就摆在梅花林当中的小亭子里,亭子四周放着暖暖的炭盆,两侧都垂了棉门帘子,只留了两扇透亮的琉璃窗赏梅。 因为这里离着大厨房有些远,一些菜肴过来也怕凉了,婵衣便准备了一大口热腾腾的锅子来烫。 赏着梅花吃着热乎乎的鲜香爽口的锅子,几个小娘子的脸上都出现了惬意的神情。 婵衣一边指着轻幽居的方向一边道:“因轻幽居挨着梅花林,院子里头又有一汪暖泉,冬天的时候正好泡温泉赏雪景,我想着对王爷的伤势也有帮助,便让人收拾出来,这些天就在轻幽居住,等到开了春再搬回小山居去。” 萧清跟萧家的两个妯娌还是第一次来安亲王府,尤其是萧大奶奶吴氏,她本是淮州人,从小在淮州长大,并不曾见过几次雪景,尤其是这样半开的梅花里头积着白皑皑的雪花,更是少见。 此番瞧见这般美景,忍不住赞叹道:“都说毓秀园天下闻名,果不其然,先前因着是皇家园林,等闲人不得轻易进出,咱们也都是来过一两次,且有好些地方都禁止进入,也只去过碧湖跟鹿鸣轩,冬天大家又都喜欢待在家中,哪里会知道还有这样的一处地方能有这样好的景致。” 萧清呵呵直笑,毫不容情的戳穿自家嫂子:“每每到了冬天,大嫂就跟冬眠了的熊似得,大哥如何说都不出来活动,直说屋子里暖和,外头太冷,先前大哥还未曾去川贵的时候,曾有两次想邀嫂子来毓秀园赏梅的,都被嫂子推拒了,嫂子现在说这样的话,若是让大哥听见,岂不是要伤心么?” 若是换个人说这样的话,吴氏还会觉得这人是在挖苦自个儿,可萧清的性子她是一清二楚,她这么说完全是在笑话自己懒散,便也不以为杵,笑着道:“所以你可不能偷偷告诉你大哥。” 萧清笑得更灿烂,手掌向上一翻,白皙带着些细茧的手掌心伸到吴氏眼前,晃了两下,道:“那就要看嫂嫂给我些什么封口的东西了,若是得我的心意,我便替嫂嫂守口如瓶,若是不合我的心意……” 说着眼睛含笑的看了吴氏一眼,里头的内容是,嫂嫂懂我的意思的。 将一旁的郑氏逗得直笑。 吴氏好笑的在萧清伸过来的手掌心上轻轻拍了一下,“先前回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带给你马鞭跟一柄软剑了么?你又看上什么了?” 萧清笑呵呵挤了挤眼睛,“都说长嫂如母,嫂嫂倒是给我带了这些,可二嫂进门,嫂嫂还没特别的给她什么物件儿呢,我便厚着脸皮替二嫂跟嫂嫂讨一件。” 实则萧大***绣工十分的好,郑氏这几日瞧见吴氏穿的用的,平日里总是忍不住多瞧几眼,便让萧清看在了眼里,有心想让两个嫂子关系拉近,这才这般插科打诨。 而婵衣听萧清在一旁插科打诨,听得忍不住莞尔。 就见吴氏用无奈的眼神看了萧清一眼,语气里含着些宠溺:“你这个鬼灵精,就知道从我这里顺东西做人情!”说着从袖套里拿出一方鲛纱帕子,帕子上绣着秀气的玉簪花,看上去十分典雅,递给郑氏,“这是从城东的老字号买来的鲛纱,昨儿才绣好的帕子,还没用,若是弟妹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郑氏虽刚进门,但还是知晓鲛纱帕子的昂贵的,连连推脱道:“这怎么好呢,我虽刚进门,但先前嫂子已经给过见面礼了,我怎么好再要嫂子的东西!” 她们这边推脱着,婵衣的目光却落在了鲛纱帕子上,看到浅碧色的帕子上挑染出一抹鲜艳的红,她皱起眉头,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眼熟,忽然她皱起眉头,指着鲛纱帕子沉声问道:“这帕子是从城东买的?” 吴氏正将帕子给郑氏,听见婵衣猛地这么一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见婵衣脸上有些奇异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就是城东的那个东泰布行,听掌柜的说这鲛纱是出自大户人家,说人家要搬迁,家中的车马拉不下这么些东西,便都折价低卖了,所以我才能捡了漏子,比寻常的价格还要低三分呢,我去的时候已经卖出去许多了,这一匹也是我抢到的。” 婵衣越发觉得不太对劲了起来,鲛纱一般都是作为贡品给皇室贵胄用的,极少会流落到民间的铺子里头,而且这一匹还是素朱,更是尤为珍贵。 “可是有什么不妥么?”吴氏见婵衣神色认真,连忙问道:“我许久不回云浮,莫非是这鲛纱也要有所避讳了?” 大家都知道大燕朝有许多的忌讳需要人们避讳的,比方说明祖皇帝的名讳就要避讳,还有明黄色的衣料也要避讳,一些皇室专用的器皿寻常百姓也不能用,但是还从来没听说过鲛纱也不许用的,吴氏忍不住有些焦急。 婵衣连忙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个花色新鲜的很,十分好看,”说着又低下头看了看,终是确认的确是素朱,忍不住问吴氏:“不知是何人卖这样的好料子,我倒是也想捡个便宜。” 吴氏笑着道:“只怕早被抢光了,不然明日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然后让人回了王妃,只是不知道王妃想要什么颜色的。” 婵衣不过是推辞,并不是真的要买,听见吴氏这样说,心中也放了放,笑着推辞了,只不过转眼间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有这么多鲛纱的大户人家,必然不会是在朝中地位也不低的人家,竟然是搬迁么? 可云浮城毕竟是帝都京师,既然有权有势,为何在云浮住的好好的要搬家,甚至还贱卖家私细软,就像是往后不会回来一般。 婵衣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其他三人都盯着她瞧,她忍不住问道:“怎么都不吃了?看着我做什么?看我也不能看饱啊。” 萧清关切的道:“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才吃了一会儿的饭,就总是走神,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宁?” 婵衣笑了笑,“清姐姐总爱玩笑,我哪有总走神,你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萧清也不欲在这件事上纠缠,笑着岔过去,道:“越到年关越忙了,二哥这几日越发的没个准点回家了,改明儿得好好的训训他不可,这才刚娶了媳妇,就不着家。” 郑氏连忙替夫君辩解道:“听说太子殿下要从太庙祈福回来了,夫君这几日正忙着这些事,所以才会回家这么晚的。” 608.回宫 婵衣心中猛地一惊,太子要回宫了! 这样大的事情,怎么楚少渊却不知道? 宴席结束,婵衣回到内室,在等楚少渊回来的过程之中,她将思绪捋了捋,总觉得太子回宫并不是什么好事,先前不是听楚少渊说太子的病没有那么重么?那他还在外头耽搁了那么久的时间,难道说他的谋划成功了? 婵衣心中心乱如麻,只恨这一世的事情变化太快,让她应接不暇,便是知道了事情不对劲也没法子应对。 等到楚少渊回来,就见到婵衣躺倒在被子上,将自己闷在里头,手里还捏着帕子,看上去懊恼极了的样子,让他忍不住莞尔,不知道她又遇见了什么事。 他走过去,将人从被子里抱起来,目光缱绻的看着她,声音温柔极了:“晚晚这又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婵衣见是他回来了,连忙抱住他的胳膊,嘴巴微微撅起,像是受了委屈似得:“听萧二|奶奶说萧沛这几日忙着准备太子回宫的事情,可是真的么?” 楚少渊不知她怎么会问起这个事情,笑着点头道:“是,马上便是年底了,每年过年的时候父王总是要祭拜太庙先祖的,今年也不会例外,太子自然要好起来了,不然陪着父王祭拜的第一人就要变成我了。” 婵衣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就说奇怪的很,太子明明应该是有计谋的,可现在还看不出他搞什么阴谋诡计,他就要从太庙回来了。 她忙道:“那太子回来,你可否会受欺负?听说太子很专横跋扈的,你可要保护好自己,能不对上太子就别对上他,现在总归他还占着一个储君的位置。” 婵衣总是担心上一世的事情,怕楚少渊重蹈覆辙。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太子虽然回来了,但想来他应该还没部署好一切,不碍事的,他既然不希望今年我陪着父王去太庙,那我便待在家中好了。” 只怕也是不容易的吧,但凡皇子都是要去祭拜祖先的,便是穷人家的人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都要给祖宗上三炷香来祈求明年事事如意,更何况是皇族了。 婵衣知道他是在逗自己,也不戳破他,反是钻到他的怀里,笑吟吟的道:“那说好了,今年除夕要一同守岁,一起吃茴香馅儿的饺子!” 楚少渊想起去年他就没有陪在她身边过年,心中止不住有些愧疚,笑着应了:“往年包了铜钱的饺子总被你吃到,今年咱们两人一同守岁,机会一人一半儿,我看看究竟是你吃到铜钱还是我吃到。” 婵衣也笑了,仰着脸看他:“一定是你吃到,你运气这样好,娶了我做妻子……” 许是跟楚少渊混久了,竟然也能学着他无赖的口吻说这些逗趣的话了。 楚少渊笑得打跌,蹭了蹭她的面颊。 …… 四皇子楚少涵刚到福建,福建的天还一片灿烂,远远没有云浮城那么冷,楚少涵先前穿的大氅跟罩衣都脱了下来,此刻换了一身轻快的罗衫,可即便如此,站在堤坝附近还是觉得一阵热浪迎面而来。 他心中十分的恼恨,明明是腊月的天儿,可福建却还这样的炎热,哪里有一点点的腊月寒冬的感觉! 更可恨的是他今年竟然都不能在宫中过年,跑到这个偏僻穷极的地方,来喂这里的蚊子臭虫! 远眺着深蓝色在最天边有些发暗的海域,楚少涵心中的不满达到了极点,看了眼身边的常随:“还没有消息么?不是之前说好了我一到福建,那边就发力,将楚少渊也送过来么?这都几天了,还没个动静!” 常随一边儿毕恭毕敬的弯着腰,一边儿小声道:“您不知道,云浮城现在有些乱,太子从太庙出来,皇上正让御医给太子殿下看病呢,说是总不好在祭拜先祖的时候病倒在凌烟阁。” 四皇子眼睛眯起来,听见太子这两个字时尤为恼恨。 从小到大总是这个人牢牢的压制在他的头顶上,无论他做的再好,父王的眼光总是落不到自己的身上,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在父王面前表露自己,可太子却不一样,他做的不好父王会用一种挑剔的眼光看他,并且会骂他,这是父王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的事。 或许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生来是四皇子,就应该平平稳稳的过这一辈子,才算是圆满。 可他偏不,他不认为太子哪里贤德开明了,从小到大太子总是要比他捣蛋的多,也被父王骂得最多罚得最多,他曾偷偷的观察过,父王的眼神落到太子身上的时候,分明是不满多于父子之情的,所以他才不会害怕太子,而他出来一趟则更肯定了他的念头。 天下这样的美好,为何他就不能得到? 所以他一定要努力得到天下!哪怕是用尽了手段! 楚少涵眼睛微微垂下去,嘴角一挑,露出个讥讽的笑意:“那就让他继续病下去吧,不需要让人给他看得多么高明,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母妃自然会有法子的,至于楚少渊,即便不是这几天也快了,父王是不能让福建刚出虎口又进狼窝,所以福建的掌控权对于我来说倒是可有可无的了。” 他说是这么说,但紧紧握住的拳头却代表了他如今的情绪不太稳定。 常随连忙凑上来小声道:“您放心吧,一定都办妥了!” 楚少涵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 隔了一天,朝堂上便有了弹劾四皇子在户部当差的时候乱用职权,将宗室子弟推上高位的折子,言语当中十分的犀利,仿佛当真瞧见了四皇子言行不妥似得。 楚少渊淡淡的站在人群当中,没有出声符合,也没有开口替四皇子辩解,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文帝扫了一眼底下的群臣,大多数臣子都没有开口,只有极少数的臣子出口替老四反驳,而放眼观乾元殿的整个大殿,竟然没有一个人顺着老四的这些个罪过往下说。 这让文帝眯起眼睛来,他的儿子他清楚,老四的能耐或许也是有很一些的,但他到底还是更加倾向于老三这个没人疼爱的孩子,于是派给老三的活儿便要比平常多了些。 多到差一些伤到了这孩子的根本,到底是他太心急了。 文帝忍不住去看楚少渊,希望从他那里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楚少渊并没有跟文帝心意相通,只是觉得老四越来越喜欢拉拢群臣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么做会让父王对他有多大的忌惮?或者说他的意思跟本就不在意文帝的想法了呢? 他敏锐的瞧见文帝投射下来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缩,现在,父王是想让自己做出选择么? 那他该怎么说才能让父王满意? 楚少渊只觉得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不太好拿捏。 他说老四不好,那岂不是跟自家兄弟不和睦,甚至于互相残杀么? 可若是说老四好,便是在心里,这股子气儿也是难平的。 正犹豫着,文帝的问话便从空中掷了下来:“老三,这件事你怎么看?” 楚少渊听见文帝点他名字,知道今天是逃不过的,索性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才道:“儿臣以为这些小事可以拖一拖,如今四弟在福建为了我们大燕的安危正努力,即便这事当真是四弟所为,但四弟比我还要小许多,如何犯不得错了?我相信四弟在这件事过去之后,定然是比较之前更为稳重了。” 既不说四皇子对还是错,也不说四皇子的其他是非,只拿年纪说事,也是最容易能够打动别人的话了。 文帝笑着点头,心中叹息,到底是生母不同,若这件事给了老二跟老四,只怕早早就嚷开来,争一个是非对错不可了。 他看向楚少渊道:“只有你四弟一人在福建,朕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你的伤既然痊愈了,明日就启程去福建帮帮你四弟吧。” 楚少渊微微皱了下眉,然后立即松开,恭声道:“儿臣遵旨。” …… 等回到家中,婵衣也知道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她正生着闷气,怪楚少渊不直接推掉,如今年也过不到一起去了。 而楚少渊自己来说的话,其实他一早便猜到了事情会朝这个方向这样发展,所以便也索性没有告诉婵衣全部的事情,就是怕婵衣知道了会难过,会沮丧,没想到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他只觉得十分的舍不得怀里软玉温香,一边蹭着婵衣的发梢,一边依依不舍的道:“这件事儿总归是有些急切的,你好好的待在云浮等我回来。” 婵衣狠狠的拍了几下他的背泄愤:“你总是这样,答应了的事情却做不到!” 楚少渊无奈的笑着任由她打着自己出气,直到她停下来,他才不舍的道:“事出突然,父王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若是不顺着父王的意思,只怕要被猜忌。” 说到政事,婵衣总是不喜,一想到前一世,她就心惊胆战:“意舒,你说会不会你们走了之后,云浮就大变样了?” 虽然这一世楚少渊没有走前一世的路子,但总让她放心不下。 609.不能 楚少渊知道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笑着道:“变样?晚晚是想让云浮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准等我回来的时候,真能变成晚晚想要的那个样子。 ” 听他拿这些话来逗弄她,婵衣忍不住瞪他一眼:“跟你说正经的,你又往其他地方扯。” 见她真有几分恼火,楚少渊这才收敛了逗弄她的心思,认真道:“晚晚你放心,我已经部署好了,不论太子或者是楚少涵想要做什么,都不会让他们轻易的得了手去,你别忘了,我可不是当初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有,要看别人脸色的失势皇子,既然父王让我去福建,定然会加派人手给我,我的安危你不用担心。” 听他这样安慰自己,婵衣心中越发的觉得有些不安。 “可你人又不在云浮,若是云浮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你鞭长莫及,就算是安排好了,可万一有什么变故岂不是糟糕么?” 楚少渊觉得她这样的担忧有些反常,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问:“晚晚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妨与我说说看,若当真有这些风险,我也好早作打算。” 婵衣抿了抿唇,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好说得出来,虽然她心里知道楚少渊将来一定会继承大统,但眼下太子还活着,而且太子马上就要回宫了,这一世安北侯卫家的倒台虽然牵连甚广,但只要太子一天在储位,卫家就一天有翻身的可能,这如何叫她不担忧? 若单单只有一个太子也就罢了,偏偏一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四皇子。 她清楚的知道,在这三个人的关系当中,若是将来太子继位,那么四皇子还可能会有其他建树,可楚少渊却绝不会有好日子过,他早在西北的时候就得罪狠了太子,太子是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他的。 而若是四皇子继位,楚少渊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单看楚少渊现如今的爵位比四皇子高出一截来,就能知道四皇子心中对楚少渊的恼恨。 婵衣头疼极了,对上楚少渊担忧的眼神,索性问他:“先前你去西北去福建都有人追杀,若是这一次他们还故技重施,难不成你还要带一身的伤回来么?身子是自己的,你伤得了一次两次,可次次都这般凶险,你是想将命都丢在外头? “而太子在云浮,他若是趁着过年的时候拉拢党羽排除异己,想来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异己,你难道还能顾得了两头?明日就是小年了,你这一走最快也要月余,这几十天当中,若是再发生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你远在福建要如何顾及? “便是四皇子都没法子左右朝堂上的弹劾折子,你的根基比四皇子浅了这么多,若是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又要如何? “这些事情总要好好的安排妥当才行。” 楚少渊见她分析的头头是道,便知道她心中盘算这件事盘算了许久,虽然有些讶异,但想想,好像自己每一次出云浮,总是会遇见这些意料之外的事,她会想的这样精细,恐怕也是心中害怕的缘故。 楚少渊的心霎时便软了,紧紧握着她的手,因屋子里烧着地龙,他又穿的厚实,这样抓着她,手心微微出汗之下就有些起腻,他滑动一下手掌,将她的手更包拢在手中,露出一个笑容来,含着三分宠溺七分歉意:“让晚晚担心了,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再有这些问题了,我全部都安排好了,哪怕晚晚说今天夜里要吃到江西的贡米,我也能保证晚晚可以吃到。” 明显的逗她的口吻,她又如何听不出来? 婵衣垂了眸子,叹了一口气:“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多嘴了,省的惹你厌烦。” 楚少渊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抚:“这一次去福建不比以往,有些事我安排了,但不好与你说,都是些你不喜的事,我怕说出来你会害怕,不过你放心就是,即便不算万全,也有应对的法子,你在云浮照顾好自己,我不在云浮,你会更安全的。” 他几乎是将话全摊开在婵衣的面前,即便是一些具体的事情婵衣还不清楚,但多少是明白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跟以往似得,带了一身的伤回来。 婵衣在他怀里重重的点了点头,头抵在他肩头的时候,脑子里却忽然在想,什么事是她害怕,并且不喜听到的呢? …… 楚少渊这头刚出了云浮,太子那边就声势浩荡的回了宫里。 相比较先前太子去太庙的时候,那般的凄凉跟无奈,他回宫的阵势就有些太浩大了。 宫里现存的皇子们都来迎接太子的回宫,而公主们也大多是在冽冽寒风中站的笔直,等着自己的这个二哥回来。 太子若说先前还有些病恹恹的模样,现如今就十分的健康了。 他一马当先的骑着心爱的汗血马,远远的就看到他从宫道上策马而来,马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听着倒是悦耳,就是天气冷的让人受不了,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的皇子皇女们一个个被冻得脸上通红,若不是顾忌着仪态,只怕冻得忍不住想跳起来。 太子扫了一眼自发来迎他回来的这些弟弟妹妹们,脸上倒是真心实意的露出来一个笑容。 “怎么大家都在这站着挨冻?”他一边利落的翻身下马,一边招呼着大家往殿里走,“快回殿中好好暖和暖和,平日里出来走几步都嫌累得慌的,今儿倒是实实在在的在外头站着,我这做哥哥的怎么舍得你们这样受罪!” 太子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倒是也骗过了一些人。 其中福明公主睁着大大的眼睛,仰着小脸时不时的好奇的瞅他一眼,那副想看又有些不敢看的小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可爱的紧。 若是平时,太子定然会摆出兄长的威严来,可今日他心情好,便笑着看过去,语气也放得柔和:“小福明这是怎么了?二哥脸上长了东西么?” 福明公主许是没料到一向孤高自傲的太子会与她说话,她连忙摇头,用软软的童音问道:“听宫里的嬷嬷说太子哥哥生了好厉害的病,还说这种病不容易好,父王才让太子哥哥去了太庙以求先祖的庇佑,福明瞧太子哥哥似是胖了些,这病是会让人胖的么?” 太子脸上一僵,若不是福明今年只有五岁,太子几乎要以为她话里有话的质问他的病情了。 他努力将神色放得自然,笑着对福明道:“正是因为二哥去了太庙得到了先祖的庇佑,才会在病好之后又养胖了,福明眼力真好。” 福明公主听到夸奖,眼睛弯成了新月的模样,看着更加让人喜爱,她圆圆的小脸歪了歪,走在太子的左侧,似乎是想偷偷的去摸一摸太子拉着的那匹马。 因已经快到深宫之中,禁止骑马,又加上这匹马只认太子跟服侍它的太监,所以太子一直拉着他的汗血马,等马厩的太监过来,此时太子见福明想去摸马,几乎是被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她拉回身前,呵斥了一句:“你不要你的小命了么,二哥的皓月也敢碰!” “我……我就想碰碰它,玉姑姑不许我出来玩,连悠然姐姐都能骑马了,玉姑姑却不许我骑……”福明连忙缩了缩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见太子没有生气,忍不住又道,“太子哥哥先前不是因为生了坏病,身子损了么?玉姑姑说我身子不好不让我骑马,太子哥哥的身子也不好,那为什么太子哥哥却可以骑马?” 这不是明摆着说太子装病么! 一旁伺候福明的宫女简直要吓得晕厥过去,谁都知道太子的脾气不好,若是福明公主的这番话惹怒了太子,只怕公主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她刚想开口替福明公主遮掩几句,就听太子笑了一声。 “福明年纪还小,跟二哥不一样,二哥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早将身子养好了,”太子笑着看向福明公主,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深意,“快过年了,二哥总是要将先前丢了的都捡回来。” 福明年纪小,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见太子脸上笑容满面,心中虽然有些惧怕这个二哥,但多少还是知道太子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她圆圆的小脸上也布上笑容。 太子看着福明那张圆的好比是包子一样的小脸上爬上笑容,更像是个小笼包,脸上越发笑得灿烂。 这几个月的休养,说是休养但更多是在部署,否则朝中的事务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句子总在书里看,如今他重新站在宫中,在东宫的殿门前站定,仰头看了看东宫的宫殿,嘴角微微一勾,如今的他再一次回到宫中,所欠缺的也就是这一股东风了。 什么老三老四,什么福建西北,只要是大燕的国土,往后就都是他的,不管父王脑子里过了多少个念头,他是储君这一点是绝不会有任何更改的。 因为,他绝不会允许有人敢动他储君位置的念头,即便是父王,也不能! 609.失踪 送走了一干前来迎接太子的皇子公主们,太子看着东宫中熟悉的摆设,嘴角微微弯起一抹笑意。 太子妃躬身上前,柔声道:“太子殿下一路辛苦了,净房已经备好了热汤,您是先洗漱还是先用膳?”她一边说话,一边轻手轻脚的帮太子更衣。 虽然太子妃脸上带着些诚惶诚恐的惧意,但柔顺的样子取悦了太子,他冷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必忙这些了,你是太子妃,往后这些活计就让宫人来做便是。” 太子妃心中一凉,她与太子是多年的夫妻了,太子的性子她一向清楚,先前因为母家出事,太子没少给她吃挂落,如今太子一回来,她用这样低的姿态面对他,还是没能让他放过自己。 可心中再如何害怕,她也不能说一个“不”字,只好脸上挂起一抹笑容,虽说笑得勉强了些,但她却是已经极力的在控制情绪了。 太子对着太子妃这张脸有些腻歪,不耐烦道:“行了,你下去吧,别总是将自己当成一个使唤丫头似得,像是我这个做太子的如何苛待你,没的让旁人看了笑话!”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了下去。 太子妃没料到太子会这样轻易的放过她,欣喜之余连忙躬身退出内殿。 太子站在殿中低声咳嗦了一声,立即便有人从阴影处走出来,对太子恭敬的行礼。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太子嗓音压得极低,若不是见到他身前那个影子一样的人,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那人低声道:“成了,过些日子就是大年了,三皇子一行绝对去不到福建,就会被四皇子的人所劫持,四皇子原本不打算将三皇子如何的,可后来听了魏先生的计谋,这才改了主意。” 太子轻蔑的笑了笑:“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最好是闹得鸡犬不宁才好,到时候父王就会知道究竟谁在储位上才是正确的……”他笑着笑着,忽然反应过来,立即冷了脸,哼了一声道,“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阴影当中的那人垂了头,似乎也在笑,不过他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无声的咧嘴笑,更像是一出哑剧似得,片刻之后又道:“九城营卫司的孙卞容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中了,到时候他会将指挥使缠住,而五城兵马司新任的忠勇侯武思桐却不肯松口,而沈伯言又难以亲近,只怕到时候靠不上五城兵马司,而燕云卫当中,陈继昌感念卫大人的恩德,一直就是咱们的人,只要到时候宫中的情形被掌住,燕云卫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太子点了点头,眼睛眯起来扫过阴影中的人,低声道:“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足为惧,左右他们也无法到宫中来,只要我们的人不要出什么岔子便好,等这几日我跟父王求一个恩典,将母后从朝凤宫中解了禁,不论是太后还是父王都要被母后拖住,到时候就是我们成事的时候!” “是!”阴影当中的人,声音明显的兴奋了起来,“咱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两年了,这一次必不让太子殿下失望!” 太子方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在浮光穿透了窗子照射进来的时候,将他眸子点了一层透明犀亮的光芒,完全看不出之前几个月的羸弱。 …… 楚少渊出了云州,在踏入燕州地界的时候,寒风明显柔和了下来。 他骑在马上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一想到去岁的除夕他就在外头过的,而今年也不能陪婵衣过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闷?反正他在外头赶了这么久的路,心中是十分的想念那个软软香香的人,想到她娇嗔的目光看向自己时,楚少渊整颗心都要融了。 他骑在马背上,连忙正了正神色,将这些旖旎的念头都赶出脑外去。 魏青已经策马跑在了他的前头,此时指着驿所的方向,声音响亮的问道:“爷,您看咱们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是不是在驿所里头歇一歇?” 楚少渊看了眼入了燕州的第一家驿所,忽的展眉一笑,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笑容里的深意让人直觉得有些不太妙。 他朗声道:“既然大伙儿都累了,那便在此歇息一晚再赶路吧。” 跟随着的燕云卫纷纷应是,马蹄踏着黄土路,一路飞奔向驿所的方向。 …… 四皇子楚少涵坐在长椅当中一字一行的看着福建的公文。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角,这个谢砇宁到底在想什么,他过来福建不是要处理这些政务的,是要查那些扶余人的踪迹的,他做什么给他这么多积压下来的公文,虽说也都是要紧事,但这跟他想要处理的政务完全不同! 可偏偏还没办法推拒,毕竟他在福建算是身份最大的人了,这些事务交到他手上,也不能说谢砇宁做的不对,奈何他精力有限,都放在公文上头了,对于其他事务就有些难以分身,也不知道谢砇宁是故意如此,还是他心眼实在,没有想到这些。 楚少涵头痛不已,自己毫无章法的揉了半晌之后,有另外一双大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帮他轻轻推揉按捏着,他侧头一看,果然是身边的亲卫常随。 他冷声问道:“可办妥了?” 常随点头应道:“办妥了,王爷放心吧,就在今天夜里,三王爷定然逃不过去的,这与先前太子那次安排的不同,属下安排的人都是功夫十分高强的,不会留下半分痕迹的,您且放心!” 楚少涵这才觉得头痛缓解了些,将眼睛闭上,专心的让他按摩着。 等到将公文都批示完也月上枝头了,他脱了衣裳躺在床榻上到头就睡。 原本想撑着等消息的,奈何白天费了太多的精神,到了半夜就有些撑不住,而常随又是跟着他一同长大的,他的家人也都被他握在手心里,所以他并不担心常随的能力,便想着左右都是等,还是顺着心意好好的睡一觉妥当。 他正睡得香,就被常随叫醒了。 刚要开口问就听常随神色慌张语气急切的道: “王爷不好了,三王爷他失踪了!” …… ps:小意看到评论区的留言了,说实在的,有些剧情是要走的,可能是有些啰嗦了,小意自己也在努力的将故事写的简洁一点,这两天一直在思考故事下面的走向,所以接下来会比较着重叙述剧情,多余的那些就都简略了,感谢大家支持! 610.婚配 原本是十分的睡意,听见这句话也立即散得无影无踪。 四皇子楚少涵脸色迅速变得卡白,多年修得的七情六欲不上脸,此刻全然绷不住,声音难免便有些大,透着股子不敢相信:“什么叫失踪了?先前不是说人在燕州么?不是已经进了驿站歇息了么?这不过是一个晚上的功夫,他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常随心中也异常疑惑,他看了看四皇子铁青的脸色,微微就有些犹豫。 四皇子怒道:“你让人去找燕州府尹要人,既然楚少渊到了燕州,就不可能瞒得过他去!” 常随犹豫着道:“自从年初三王爷在幽州遇刺之后,幽州跟燕州的巡抚、府尹都换了,燕州府尹现在是周宁,此人是被皇上直接委任的,想必是皇上最为信任之人,奴才觉着若是去询问周宁,只怕是要被他瞧出端倪来。” 四皇子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狠狠的锤了床铺一下,“我就说他是个祸害,果然不假!” 先前楚少渊还没有回宫的时候,第一次在比武场见到他,从暖棚中遥遥的看过去,然后对上楚少渊的眼睛,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楚少渊不会是个安分的人,楚少渊眼底藏着的那点欲念或许旁人看不透,但他早就将看了个清楚。 否则当初他也不会让母妃撺掇着皇后对付楚少渊了,没想到还是让他成了气候! 一想到这个认知,楚少涵心中涌起滔滔怒火,双手陷在锦被中,几乎要将锦被揉烂。 常随不同于楚少涵的愤怒,他清楚的知道现在的事情可能麻烦了,若只是三王爷失踪倒也罢了,但现在关键是三王爷他是不是知道了他们的部署。 他看着四皇子,沉声道:“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三王爷找到,才好弄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若是三王爷躲在暗中看着一切,只怕是会糟糕。” 楚少涵想到他派出去的那些死士,脸色一下铁青下来,“你不要告诉我,人都没有找到,死士就冒头了!” 常随有些为难,这……该如何说好呢,天太黑,计划是将楚少渊直接刺杀在驿站,好嫁祸到太子的头上,因为只有三王爷的死才能刺激的皇上废黜太子,所以便没有让死士隐藏身份,直到消息传过来,他才知道三王爷竟然在这样的关头失踪了! 楚少涵看见常随这一脸郁色,立即便知道了情形,脾气几乎忍不住就冲了上来,指着常随骂道:“你简直是蠢成了一头猪!这样关键的时候怎么能出这种乱子!平日里的机敏都喂了狗么?” 楚少涵越骂的厉害,常随头越垂得低,楚少涵骂了几句甚为无趣,将那口气忍了下来,才又问:“如今云浮城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既然楚少渊是被父王指派来的,他这般失踪定然不全是为了防备我,说不准还有其他的原因在里头。” 常随想了一下,然后道:“先前收到的消息称,太子痊愈之后从太庙回了宫中,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了,太子似是要与皇上一同祭祖。” “废话!”楚少涵凌厉的看了常随一眼,“哪一年太子不与父王一同祭祖了?你说的这些算是什么消息?” 四殿下很少这样情绪外显,常随心中有些诧异,但多年跟随楚少涵,他十分清楚楚少涵的为人,脸上不动声色的继续禀告:“淑妃娘娘刚刚捎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从朝凤宫中解禁出来了,今年会主持年夜的宴席,然后年初一的时候淑妃娘娘说她会陪着皇后娘娘一同接见外命妇。” 楚少涵眯起眼睛,自从卫家倒台之后,皇后一直被禁足在朝凤宫,这才不出半年的时间,竟然就解禁了,难不成父王当真是要将皇位传给太子? 不行!他得回一趟云浮! 至少要看看太子跟皇后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他这么一想,立即坐不住了,连忙从床榻上翻身下来,一边拿着衣衫往身上套,一边对常随道:“你去修书一封,给谢砇宁,就说云浮有事我先回一趟云浮,过段日子再来与他商议政事,另外告诉他,虽然他是新上任的福建巡抚,但他在福建这么多年,总不会连我这个只在福建待了几天的人都不如,有些事让他自己做主就好。” 常随点头,四皇子这算是敲打谢砇宁了,只是不知道谢砇宁能不能听懂。 …… 谢砇宁收到四皇子写来的书信时,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原本他还觉得这件事不会奏效,没料到四皇子竟然这样的爱惜羽毛,一点点的脾气都不对着他发。 越是咬人的狗,平日里就越不喜欢叫,这是谢砇宁多年在官场上头的经验。 只不过四皇子一定猜想不到,他这些天拖着四皇子的脚步,一个是为了三皇子,另外一个则是为了能够给汪励时间将总兵府彻底的拆吃入腹。 只有这样,在敌寇来袭的时候,汪励才能做最充分的准备,不会像先前秦伯侯在时那般,屡战屡败。 他垂下眼睛来,将书信随手放在一旁,研墨另写了一封信,却不是回楚少涵的那封。 信上洋洋洒洒的写了福建现如今的局势以及方才四皇子给他的那封信,全部都仔细的写了进去。 等到这封书信到了楚少渊手里,他低头仔细一看,忍不住笑了。 然后转头对身边人说:“魏青你瞧,局已经布好了,接下来就看戏子们一个个的粉墨登场了。” 魏青笑着道:“王爷料事如神,想必这一次无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都要狠狠的栽一个跟头不可了。” 楚少渊淡淡一笑,将冷硬的大饼就着水咽下去,在冽冽寒风之中,轻轻拍了拍心爱的马儿的脖子,声音十分的轻柔:“雪团,这几日辛苦你了,等回了云浮,定然让你日日吃得香睡得足,再不这般驱使你赶路了。” 马儿似乎也能听懂他的话语一般,长长的厮鸣了一声。 …… 婵衣只觉得这几天心神不宁,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账册放到了一边,端了桌案上的茶来吃。 锦屏将最近几日的账目出入一字不落的全都细细报给了她听。 直到说完最后一笔账目,婵衣这才轻轻点头:“这是我成亲的第一年,便是有些疏漏也不要紧的,新媳妇总是会得到些宽容的,锦屏你不必这样紧张。” 锦屏这几日为了年底的账目几乎是每日每夜都不敢合眼的核对,生怕哪里没有做好,便是连库房都查过了三回,上一世锦屏为了要维护她而被颜姨娘随便指了个人,在锦屏出府之后,婵衣就没有再遇见过几个似锦屏这样认真又心细的丫鬟了,每个人都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她便是一天天的在账册当中度日,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她的眼睛都开始不好起来,到最后还是简安杰痛惜她的身体,强硬的叫诚伯侯夫人将家中一大部分的庶务都拿了回去,她这才觉得喘了口气上来。 想来前一世定然是因为从她这里拿到的好处足够了,简安杰才会说那番疼惜她的话。 如今到了这一世,她现在想起来,心中说不住的可笑,偏偏自己就真的信了简安杰的话,也真是活该被骗了。 婵衣将脑子里的这些东西都扔到一边,然后笑着看锦屏:“你这样能干,我怕往后我要舍不得将你嫁出去了。” 锦屏听婵衣提到自己的婚事,脸一红转过头去,低声道:“王妃舍不得奴婢,奴婢也舍不得王妃,奴婢将来要给王妃做管事妈妈的,哪儿也不去。” 说着说着便表忠心了。 婵衣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拉锦屏的手,认真的看着她:“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这些年跟着我,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替我抗了,我怎么舍得你嫁的不好!”说着又微微一笑,看向屋子里伺候的锦瑟跟锦心,“你们两个也是一样,总要将你们好好的嫁了,看着你们有自个儿的小日子,过的美满幸福,我这才能放下心来。” 说的屋子里的几个大丫鬟都有些害臊,锦瑟连忙嚷道:“王妃记挂着她们两个便是了,奴婢是绝不要离开王妃的,奴婢的爹娘都是家生子,奴婢早就看中了外院管着书房的郑小郎君,王妃若是要将奴婢配人的话,就去问问郑小郎君是否有了婚配,若没有也好早早的定下来。” 锦屏连忙上手去捂锦瑟的嘴:“呸,你倒是个没羞没臊的!这样的话也好在王妃面前说,我看你是皮子又发痒了!” 婵衣也没料到锦瑟竟然这样实心眼,忍不住跟着笑了,揶揄她道:“你倒是省事,连夫婿都自个儿看中了,若是人家郑小郎没看中你呢?” 锦瑟一边儿躲着锦屏的手,一边儿笑得爽朗:“王妃笑话奴婢,奴婢也要说,若是奴婢不说,让王妃给奴婢指了个奴婢不待见的郎君来,奴婢岂不是要悔青了肠子么!” 听她说的这样理直气壮,屋子里的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忍不住笑起来。 611.发难 有这样一个性子活泼的丫鬟在,还是多少能够缓解一些氛围的,而婵衣自己也十分舍不得将锦瑟这样的丫鬟放到外头去,想了想,道:“那我便让人问问郑小郎,看看他是否也对你有意,不过说好了,你往后可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嚷出去,让人听见了要说你不庄重,若是让郑小郎的爹娘听见了那还得了!” 锦瑟福身笑道:“那是自然,若不是王妃问我,我自然是不会将这些事到处说的,就连锦屏姐姐都不知道这件事。 www.” 锦屏听锦瑟这副得意的口气,简直是有些啼笑皆非,伸出食指重重的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嗔道:“说你愣你还真愣上了,这种事儿哪个女儿家不是偷偷藏着掖着放在心里的,偏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还好王妃性子宽厚,若遇上个性子狭小的主子,看不将你打个皮开肉绽!” 锦瑟吐了吐舌头:“正是因为是在王妃面前,我才敢这般放肆的,若是对着锦屏姐姐,我可是半点都不敢流露的,就怕锦屏姐姐恼了我。” “这么说来你还委屈了不成!”锦屏忍不住瞪她一眼。 一屋子丫鬟听她们这么打着嘴仗,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笑着,二门上的丫鬟急匆匆的进来禀告:“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有皇后娘娘的口谕。” 婵衣心中猛地一惊,皇后什么时候从朝凤宫解了禁的?怎么她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 她急忙站起来道:“快将人请到花厅!” 屋子里的丫鬟们连忙给婵衣更衣梳头,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宫里头传话的宫人也到了花厅。 来的宫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官儿,容貌上头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圆圆正正的脸盘,脸上的笑容和善而亲切,保养得极好,一点儿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婵衣笑着看向宫人:“不知皇后娘娘的口谕所谓何事?” 宫人恭敬的行礼,声音温和而低沉:“明儿就是年三十了,咱们宫中的惯例是三十的时候祭拜太庙然后吃宴席的,皇后娘娘得知三王爷远在福建,怕王妃一个人在府中寂寞,特让奴婢请王妃一同入宫吃宴席呢。” 虽然宫人的礼仪完美无缺,而且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十分的恭敬,但婵衣就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且伴随着宫人那抹完美的笑容之下,越来越盛。 宫人静静的等候婵衣的回答,并不催促。 婵衣抬眼看了看宫人不慌不忙的样子,将心神稳了稳,笑着道:“皇后娘娘体恤妾身,真是让妾身感到受宠若惊,既然这是宫中的惯例了,那妾身必然谨遵皇后娘娘口谕,只是不知道明天什么时辰入宫妥当呢?” 宫人听了她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分,柔声道:“一般都是过了早朝的时辰入宫,然后晚膳过后回府,不过皇后娘娘说了,今年大燕不顺的事儿太多了,所以想要跟几个皇子公主们一道儿守岁,便特意吩咐奴婢转告王妃,在未时左右入宫便是了。” 婵衣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得那股子不安似乎已经落到了明面儿上,让人觉得里头必有内情。 她忍不住想,皇后娘娘这样的部署,难道里头有什么深意? 照理说楚少渊是直接导致卫氏一族流放的罪魁祸首,皇后娘娘便是再大度也不可能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更何况皇后并不是个宽和的人。 只不过即便事实是婵衣所想的那般,婵衣在此刻是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的。 她笑着点点头:“那好,这几日府上的庶务太多太乱,索性还有些时间,够我将府中事务交代好。” 宫人也笑了笑,没有说半句闲话便告辞了。 婵衣让人给她打赏,她连瞅都没有瞅一眼便推辞了。 婵衣心中那股子不安之感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推近越来越大。 直到到了第二天未时末,婵衣才磨磨蹭蹭的入了宫,身边只跟着锦心跟锦屏两个丫鬟。 …… 太子正在朝凤宫跟皇后说话,便听见宫人来报,说安亲王妃已经到了殿外。 皇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了,并没有急着宣安亲王妃进来,而是转过头来对太子道:“皇儿,虽说将她传进宫来能省些事,但本宫一想到你舅母的死,就看她浑身不得劲。” 太子笑着安抚皇后:“母后就当她是一尊塑像,再不济,您是她的婆母,只要您想,她怎么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儿去,您若是不爱见她,等会儿随便找个由头发落了她便是,无论罚跪也好或者是什么也好,她在宫里总不至于翻出天去。” 皇后也是被关了好几个月,将原本性子里的一些锐气都磨得快平和了,此时听见太子的话,像是才意识过来似得,点头道:“皇儿说的有道理,她不过是个做儿媳妇的,成亲的时候就没有来拜见过我这个婆母,这会儿我便是磋磨她,也不会有人替她说话。” 太子看皇后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精神,这才将心放了下来,应道:“母后只管磋磨她就是,等过了今日,她是死是活还不是看母后的心意,若是她不听话,母后便是让她去死,她也只有乖乖去死的份儿。” 太子语有深意的话,让皇后精神越发的好转,“还是皇儿痛惜母后,不过此番行事也要小心谨慎才是,皇儿须知道你父王并不是个软心肠的人,但凡出手就一定要永绝后患!” 这一点太子一早就知道了,否则他也不会落到今天的这个田地,还要靠手段耍计谋才能有望得到那个位置,他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危险。 “还请母后将皇祖母拖住,别让皇祖母看出什么端倪来。” 皇后点头道:“太后娘娘哪里你不必操心,只管做你要做的事!” “母后放心吧,为了这一天,舅舅一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是绝不会容许失败的!” 太子斩钉截铁的话,给了皇后一剂定心丸,皇后神色终于舒缓了些。 …… 婵衣在外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腿都快要站得没有知觉了,皇后似乎才想起来有她这么个人在外头站着,吩咐人唤了她进去。 婵衣的腿已经有些发麻了,但在宫中不比家里,不能找个椅子坐下,更没有丫鬟替她揉腿,所以这几步路她走的有些慢。 等到进了内殿见到皇后,皇后已经跟一群皇子皇女们说笑开来,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婵衣似得。 婵衣无奈,只好对着皇后恭敬的行礼,没有开口说话。 她还记得前一世关于这个死后被追封为文德皇后的风评,说皇后一向不喜欢有人忤逆她,也一向喜欢乖巧懂事的人。 既然心中觉得今日是宴无好宴了,那她就更要小心翼翼的不让人抓到什么把柄。 皇后瞧见进来便一言不发的安亲王妃,心中的感觉快要爆开了似得,就是眼前这个人将宫中搅合的一团糟,她偏偏还有脸嫁给皇子,还有脸进宫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看着安亲王妃的眼神,就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的表情似得。 只是却还强硬让她自个儿笑容满面的对着她,婵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被皇后盯出来了。 皇后冷声道:“安亲王妃倒是好架子,不但迟了好几个时辰,刚进来还要摆着这么一张不情不愿的脸,你这是故意挑衅本宫么?本宫不过在朝凤宫不理后宫几个月,竟然连你的一点敬重都得不到了?” 婵衣没想到皇后在年三十的这一天下午会突然发难,但她清楚的知道此刻在宫中,她是处于绝对弱势的,只好低眉顺眼的听着皇后数落跟责骂。 等皇后数落完了,婵衣这才开口辩解道:“昨日传皇后娘娘口谕的宫人是这么嘱咐妾身的,妾身这才会在未时左右进宫,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身边的宫人,自然会知晓并不是妾身藐视皇后娘娘。” 皇后听她还敢辩驳,当下火气越发的盛,一把将桌案上放着的茶盏便扔了过去,大声道:“果真是小家小户教养出来的,一点儿规矩也没有,本宫今儿不好好教教你规矩,只怕你往后都要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了!徐姑姑!带安亲王妃下去好好的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宫里的规矩!” 婵衣侧身避过茶盏,听见皇后的话,心中狠狠一跳,皇后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还这样沉不住气的找她的麻烦,虽然说皇后的风评并不好,但总不至于为难一个刚进门的还未及笄的小娘子才对。 她脑子里纷乱,那头徐姑姑已经上前一步,声音恭敬态度强势的道:“还请王妃跟奴婢来,奴婢告诉王妃宫中的礼仪跟规矩。” 婵衣并不情愿跟这个徐姑姑去偏殿,只是身在宫中,而皇后明摆着就是要教训她,实在由不得她做选择,她只好努力将神情放的自然。 “那就劳烦徐姑姑在前头带路了。” 612.打晕 徐姑姑在前头一言不发的带着路,婵衣在徐姑姑身后走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婵衣眼瞧着徐姑姑带着她越来越偏离主殿,她心中的不安感越发的翻涌起来,只觉得今日不仅是宴无好宴,说不准更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发生,她不安极了,紧张之下便侧头去看锦心。 锦心跟婵衣对视一眼,轻眨了两下,婵衣这才重新将心放回肚中,只是从宫道上越往过走,就越有些偏凉,婵衣原本因为先前站了一个多时辰,就有些累,此时便觉得越发不适,停下了脚步。 徐姑姑察觉到婵衣一脸忍耐的站在原地不动,有些不耐的扭过头来看向婵衣,“王妃怎么不走了?前头就到了。” 婵衣不知前头是何处,但直觉上不会是什么能让人感到愉悦的地方,她一脸痛楚的蹲下了身子,抱歉的看着徐姑姑:“我肚子好疼,要忍不得了,姑姑可否带我去就近的净房?” 徐姑姑狐疑的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一丝轻蔑的冷笑,随后换做一张恭敬的笑脸:“王妃再忍忍,前头就是偏殿了,那儿什么都有,再走几步便是了。” 婵衣哪里肯走,直接蹲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腊月寒冬的天气十分的阴冷,徐姑姑穿的并不算厚实,在主殿服侍的时候,主殿烧着地龙还放置了炭盆十分暖和,她哪里挨过这样的冻,当下便有些受不住,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王妃也不要为难奴婢了,若是要怨就怨自个儿触怒了皇后娘娘,不然这大冷的天儿,有谁乐意去偏殿这种地方受罪?您还是早些去了,也好让奴婢早些交差。” 婵衣听徐姑姑话里的意思,竟然不是跟皇后嘴里说的那般教她规矩,反倒像是要囚禁她似得,她当下便警钟大作,宫里定然是有什么事,不然皇后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她这么个皇子妃。 她蹲在地上不起来,眼睛去看锦心,见锦心微微颔首,她才装作痛极了的模样,缓声的道:“徐姑姑这话却是误解了,妾身当真是……是因为……” 徐姑姑见她似是真的痛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句含在嘴里模模糊糊的,让人听不清,她附身低下头凑近婵衣,想要将她嘴里的话听明白,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妃,要怎么处理徐姑姑?”锦心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奴婢瞧着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若是将人这么不明不白的扔到一旁,只怕是不太好。” 婵衣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徐姑姑,轻声道:“将她带上,一同去慈安宫面见太后。” 在宫里,再大也大不过太后去,不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关乎朝政跟帝王的安危,便不容小觑,太后也不会置之不理,所以婵衣决定第一时间去找太后,即便有什么事,也有太后在前头顶着。 …… 太后正在慈安宫吃着燕窝,身边的舒月姑姑正拿着一把黑檀木梳帮太后梳着头发。 舒月姑姑笑着道:“多少年了,太后娘娘的头发还是这样又光又亮,奴婢梳了这么多年的头,最让奴婢得意的便是将太后娘娘的头发梳的端庄大气,让人看了就羡慕。” 太后笑着睨了她一眼:“这样的恭维话,你从哀家年轻的时候一直说到了现在,还不换个说法,哀家都老成了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年轻时候的风采?” 舒月姑姑连忙道:“哎哟,太后娘娘这么说,岂不是要让奴婢这样的人一头撞死了?您瞧瞧镜子里头,是您显老还是奴婢显老,奴婢可是还要比娘娘小一岁呢,如今看着就跟大娘娘十岁似得,您须得将您保养的方子也给奴婢使一使才行。” 舒月姑姑的话将太后逗得直笑,一边笑一边拍她的胳膊,转头跟其他服侍的宫人道:“你们瞧她,根本就是来跟哀家要赏来了,”说着又佯装怒气般的睨她一眼,“哀家日日与你在一处,哪一刻都不会离了你,你说哀家有什么保养的方子!” 舒月姑姑佯装顿悟道:“原来太后娘娘是想告诉奴婢,您这是天生丽质!” 这句话刚出口,便逗得太后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打她,“这眼瞧着都这样老了,你反倒是越不正经了,逗我笑成这般。” 舒月姑姑刚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就听见外头的宫人进来禀告:“太后娘娘,安亲王妃求见。” 太后的笑声霎时间便止住,看了眼舒月姑姑。 舒月点点头,出了内室。 只不过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心中便知安亲王妃定然不是普通的问安,只愣了一愣,便道:“王妃这是?” 舒月姑姑求证一般的眼神看过来,婵衣忙道:“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舒月姑姑在宫中多年,自然不会不认得被两个丫鬟驾着的徐姑姑,她更知道徐姑姑是皇后的心腹,若不是要紧事,是不可能被皇后指派的,当下便道:“王妃稍候,太后娘娘还在歇息,待我去禀告一声。” 婵衣笑着道:“有劳姑姑了。” 舒月姑姑进了内室,将安亲王妃带着昏迷的徐姑姑求见的事告诉太后,太后忍不住沉思了起来。 虽说皇后是被皇帝解了禁足,但皇帝的心思她大概是知道一二的,皇帝绝不会因为此事而重新启用卫家,更何况是皇后这么个他向来便不喜欢的正室,所以皇帝此番举动无非是让太子安心罢了。 太后想了想,让舒月姑姑给她梳了个圆髻,又换了件常服,便传了婵衣进来。 婵衣恭敬的行礼,说了些吉祥话之后,才说起了在皇后宫中发生的事。 “……原本今日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来宫中陪皇后娘娘守岁的,妾身因不知宫中宴席的时辰,皇后娘娘要徐姑姑教妾身宫中的规矩,妾身自是乖乖领命的,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个徐姑姑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带妾身去了一个荒芜人际的宫殿, “妾身怕是有人要算计妾身,便命了丫鬟将徐姑姑打晕了,妾身左思右想之下,觉得徐姑姑可能是被人指使着要陷害妾身,妾身又想到徐姑姑是皇后娘娘跟前伺候的奴才,妾身若是回了朝凤宫,只怕徐姑姑一张嘴红口白牙的诬陷妾身,妾身只好将徐姑姑带到太后娘娘这里来, “还请娘娘替妾身做主。” 直至今日,婵衣也没有喊太后一声皇祖母,不过是因为太后一直不喜欢楚少渊的缘故,连带着她也不招太后喜欢,所以她自然也不会硬是要凑上前去讨太后的厌烦。 只是在太后耳朵里,就听出了几分生疏的意思,她看了眼在地上昏迷着的徐姑姑,又看了眼婵衣,心中的不喜之感越发的甚,沉声道:“既是如此,你便更不应该将人带来哀家这里,哀家早不理后宫之事多年。” 婵衣诧异极了,虽然她没有明说这件事背后藏着的东西,但太后就一点儿也不去想,为什么徐姑姑敢带她倒偏无人烟的偏殿去?为何徐姑姑对她说话竟然这般的不客气?要知道太子已经失势了,即便徐姑姑是皇后的心腹,但再如何也是个奴才,惹恼了她,转头楚少渊就不会对徐姑姑客气。 而这种种的异样表明了宫中必然是有什么事在酝酿着的,虽然她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但前一世在侯府做了多年的管事奶奶,她虽然进宫机会不多,但每每有什么大事,总是要陪着婆婆苏氏进宫的,因为诚伯侯府不算有权有势的勋贵,所以许多事都不避讳着她,而以她的经验来看,即将发生的事情想必不会是什么小事。 可就是这个时候,太后竟然推脱的一干二净,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太后不喜欢她,这是一早就知道的,但她没料到太后竟然不喜欢她到了这个地步。 她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无奈之下只好福身告退。 …… 朝凤宫,皇后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回来徐姑姑,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她不过是想将安亲王妃关到偏殿冻一冻她的,怎么徐姑姑这么一件小事都没有办好? 几个公主在她这里请了安,便各自回宫准备今晚的晚宴了,殿中霎时间空荡下来。 而越是临近那件事,皇后心中就越发的难安,她看了眼身边的宫人:“去偏殿看看,怎么徐姑姑还不回来。” 宫人应声去了。 只是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宫人便急匆匆的跑回来。 “皇…皇后娘娘不好了,”宫人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安亲王妃将您告到了皇上那里,庄妃娘娘派了人请您过去呢!” 皇后腾的一下站起了身,不敢相信一般的看着那个宫人。 宫人还在急喘着气,下一刻就天旋地转,尤其是心口,疼痛难忍。 “贱人!说什么本宫不好了?本宫好端端的在这里,哪里不好了?不好的是你这个狗奴才!”皇后厉声道,“将这贱人拖下去杖责四十!” 613.惊慌 皇后在去芙蕖殿的路上,反复回想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惹得安亲王妃怀疑了,怎么还能闹到庄妃那里去?重要的是,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庄妃那里? 她越想心里就越没底,先前跟太子计划的那点欣喜如今也都烟消云散,转而变成无尽的恐慌。 皇帝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便连皇帝一直宠爱了多年的宸妃在他那里都得不到半点的怜惜,还不是说赐死便赐死了,她这个皇后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这么多年有兄长在外头撑着权势,只怕她这个皇后也早就被废黜了,而现在兄长一家因此而获罪被流放,只怕眼下便轮到她这个皇后了。 而她一旦被废黜皇后之位,那皇儿还会有活路么? 皇后满心的悲凉,越接近芙蕖殿就越不安,连平时路过时总要驻足观看一番的悼曲亭都顾不得看了,脑中全是皇上会如何处置她的念头,让她又惧怕又胆怯,若不是实在躲不过,她倒是真想缩在朝凤宫。 到了芙蕖殿,伴随着宫人长长的禀告声,皇后努力克制住紧张的情绪,缓步走进殿中。 殿中只见皇帝跟庄妃,旁边还跪着徐姑姑,只是……皇后左右看看,心中奇怪起来,怎么不见安亲王妃? 文帝实是懒得看见皇后,若不是不得不解了皇后的禁足,他倒是真心觉得,这一辈子都不想看见她。 遂直接问道:“想必皇后来之前应当得知朕为何传你过来。” 皇后心中一跳,看了眼跪着的徐姑姑,当下便不想承认是她指使了徐姑姑为难安亲王妃的。 她有些惊慌的摇了摇头:“臣妾……臣妾只是让徐姑姑教安亲王妃一些宫中的规矩,谁知道徐姑姑一去不返,臣妾还在觉得奇怪,倒是不知皇上在何处见到徐姑姑的?” 皇后这个借口找的实在是太可笑了,而作为皇后的心腹,徐姑姑此时竟然是完全被皇后当做弃子丢到一旁了,也不去过问她的死活,这也让徐姑姑心中越发的悲凉。 文帝忽觉得可笑极了,皇后的心智这么多年就未曾有过长进,若不是老三媳妇那个孩子机敏,懂得找庄妃来求救,只怕皇后就要以为他将她放出来,后宫又会在她的掌控之下了。 只是面对蠢人,即便是有数百种方法来问她的话,文帝此时也没有兴致了,想着之后的事情,也不想多生事端,挥了挥手道:“既然你不知道就让庄妃将事情告诉你,朕还有事。” 看着皇帝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皇后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似得。 从来都是如此,他从来都不肯多与她说几句话,每次不是让庄妃就是让淑妃与她说话,之前还有个死了十几年的宸妃,好像她哪里都不如旁人似得,半点得不到他的垂怜。 看着皇后脸上从忐忑到惊讶再到怨恨,瞬间变换了三种神情,庄妃在心中轻轻摇头,这么多年,皇后都没有摸清楚皇帝的脾气,说是正经夫妻,在她看来还不如她们这些妾室,只是她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将皇后娘娘请到这里,只是刚好有件事要娘娘知道……” 只不过说到一半儿就被皇后制止了。 皇后凌厉的眼神扫向庄妃,她作为正室,是如何也不肯在妾室面前失了颜面的,今日这般已是她的极限了,她傲气的仰起头,似乎连扫一眼庄妃都懒得似得,转头对徐姑姑道:“你这个蠢货,到底将安亲王妃带到了哪里?竟然惊动了皇上,本宫瞧你是皮子发痒,想让人帮着松松了。” 徐姑姑抬起头,眼神当中含着一些悲愤,将皇后看得皱眉。 皇后见徐姑姑想说话,当下便抢声道:“还不快给本宫滚回朝凤宫去?没的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着竟然是不给庄妃陈述的时间,让人将徐姑姑拉着便带走了。 庄妃重重的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皇后是痴傻还是愚笨,竟连皇上的嘱咐也敢不顾。 婵衣从隔间走出来,看着姨母,也有些吃不准皇后这番态度究竟是有事还是无事。 没忍住,便问了出来:“这下子,皇后娘娘应该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吧?” 庄妃笑着摇头,摸了摸婵衣的头发:“她会不会生事,现在还未知,不过你却是实实在在的惹了她厌恶了,她毕竟是占着个嫡字儿,只怕往后你的日子不好过,好在你是个乖觉的,不会平白吃了亏去,这样也好,妹妹那样软性子的人能有你这样脾气倔强的小娘子,也算是造化了。” 听姨母说着说着扯上了母亲,婵衣歪着头有些不解。 庄妃瞧她这副懵懂的模样,想到朝堂上头的事儿,笑意便落了些,只是到底没忍心瞒着她,不清不楚的说了句:“夏世敬是个糊涂的,你便要多回去瞧瞧你母亲,也省的生出什么事。” 婵衣皱眉,父亲又做了什么?怎么她半句风声都没听见,却是姨母来告诉她这些的? 其实并不怨婵衣不关心谢氏,而是夏世敬昨日一早上了折子禀明了先前的弹劾都是子虚乌有,并洋洋洒洒的写了许多来与谢家划清界限的话,将皇帝惹得十分动怒,险些就在殿上给他难堪,到最后还是看在楚少渊的面子上,才没有真的发落了夏世敬,而是口头敲打了几句,但即便是这几句也是没有留情面的。 而这件事儿本来就被夏家遮着掩着,楚少渊又在外头,所以这些消息也就没那么快传到婵衣耳朵里。 只是庄妃听见此事,多少还是瞧不起夏世敬的,并且这点瞧不起越来越深,才会在刚才出声提醒婵衣,怕谢氏在夏家过的不舒心,让她多回去瞧瞧谢氏。 婵衣乖顺的点头:“姨母放心,府中的庶务并不繁多,只不过这几日因为过年,我才没有往家中跑,等初二一早我便回去瞧母亲,定然陪母亲住一夜才回,您就放心吧。” 因为出嫁女是不能随意回娘家的,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因为要操持婆家的中馈,所以大燕云浮城中便有二十九三十不回娘家的风俗。 庄妃笑着点头,“我瞧你刚才吓着了,现下离晚宴还有些时候,你在暖榻上歇一会儿吧,省的晚宴的时候没精神。” 婵衣也觉得有些累,便没有推辞,和衣在暖榻上躺着假寐起来。 …… 皇后回了宫中,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皇帝发现了端倪,才会将她唤了过去,反复的问徐姑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徐姑姑当时已经被打晕在地上,哪里知道她曾经被带去过慈安宫,更是不知道怎么被带到芙蕖殿的,只知道一醒来便看见皇帝那张威严清冷的脸,吓得她险些要将事情全盘托出,还是后来回过神来,咬着牙自己扛了罪责,才没有让皇帝怀疑。 此时她整个人又累又乏,且颈子后头疼的要命,却还要回皇后的话,忍不住就带了些疲惫之意。 皇后心中焦急,哪里管她是不是疲惫,翻来覆去的问了好几遍,直将徐姑姑问的整个人快虚脱在那里,才骂了几句:“废物,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贱人,若因为你坏了事,定要你碎尸万段!”这样既伤人又歹毒的话。 徐姑姑早听的麻木了这些话,唯唯诺诺的应承了过去。 而皇后却越发不安起来,在原地踱步许久,终下了决心,让宫人去唤了太子进来。 太子正在东宫准备宫变事宜,听见宫人禀告,说皇后唤他过去,有要事与他商议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古怪,母后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节骨眼上,还唤他去,只怕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将剩下的事都扔给了一旁的太监,自个儿快步去了朝凤宫。 皇后一见太子进来,立即眼泪汪汪,将殿中的人都打发出去之后,皇后这才将先前见到皇帝的事情倒了个一干二净。 太子一听险些被气炸,他忍不住抱怨道:“母后怎么这样着急?不是说了无论罚跪也好还是什么也好,您总是有办法不去理会她还让她觉得不舒坦的,可您怎么就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将人扔到静远宫去的?静远宫那是冷宫,今天又有大事,您这是要我的命呐!” 皇后脸色也很不好看,被太子这么发作也没有反驳,只是关心的道:“皇儿,我瞧你父王似是察觉到什么了,刚才竟然连看我都不愿看,径直让庄妃处置了这事,若不然,若不然今日就罢了,改日再筹谋也不迟。” 太子此时已经无力跟皇后多说什么了,他沉声道:“母后不必焦虑,这件事儿皇儿一定给母后一个交代,必不会让母后的期望落空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出走,有些受不了皇后的絮叨。 皇后心中担忧,又怕伤了太子的心,只好目送着太子的背影,在后头嘱咐道:“皇儿还是要小心谨慎为上,万不可一意孤行,你且想想母后,想想太子妃,再想想你舅舅!” 614.进城 这样的陈词滥调,太子已经听得耳朵长茧子了,他快步走回东宫,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成事的,即便父王真的察觉了,他也不可能收手,而且时至今日他已经收不了手了。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愿多想败露之后会如何,他不允许这件事失败! 回到东宫,暗卫首领凌风已经等候了多时,这是他去太庙之后新培养出来的人手,为的就是等待今日此时,只要有了这些人跟手中的兵器,便是父王也躲不过他的算计!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凌风躬身在太子耳边低声道,“暗卫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太子眼睛眯起来,微微点了点头:“今夜晚宴之后动手,避开不相干的人,若有遇到阻拦的,通通杀无赦,不必理会身份。” 这便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意思了。 凌风低下头,无声无息的笑了。 …… 离晚宴开始还有两个时辰,此时的云浮城中一片张灯结彩。 年三十永远都是阖家团聚的日子,街上的行人稀少,便连一向热闹的香泽大街此时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往来。 而在人烟稀少的香泽大街上,替人写春节对子的老先生正收拾着摊子,一旁跟着的小孙子踩了凳子去将悬挂在高高木架上的对子一副一副的收下来,折好放在桌子上头。 忽然一阵风刮过,小孙子鼻子一抽,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用手揉着鼻子,一边转过头去看祖父,就听见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小孙子连忙抬起脑袋看过去,蓦然睁大眼睛,脸上的欢喜遮挡不住,站在凳子上头险些蹦起来,一边指着匆匆而过的骑着白马的少年,一边对祖父说道:“爷爷…爷爷,你看,是白马呢,真白真快!往后等我长大了也要骑这样威风的马!” 老先生捋着灰白的胡子,呵呵一笑,抚了抚孙孙的头发,“好好,乖孙长大了骑白马。” 而那双清亮的眼睛一闪而过一抹诧异,那个少年看着有些眼熟,不知又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爷,竟在三十这一天还出城去。 骑马的少年是简安礼,他穿城而过的时候,守城门的兵士有认识他的,还与他笑着打招呼:“简八公子这是去哪儿?” 简安礼笑容温和的回道:“西山大营的同门在城郊住,礼去给他送些年货,”说着指了指背后的包袱,“他家中只有他与几位兄弟,俱都没有成亲,礼担心他年过不好,去看望他。” 兵士点头叮嘱道:“那简八公子还请早些回城,今儿年三十,城门要早些关,您回来的晚了只怕就要被关在外头了。” 简安礼笑着道谢,一夹马腹将马的速度带动到最快。 不多时,他便赶到了庄子上,轻轻敲门,三长两短的敲了三次,才有人从里头小心翼翼的将门开了一条细缝儿,见是简安礼,忙让了他进来。 简安礼一边将包袱解下来,一边问给他开门的魏青:“王爷知道不知道城中的部署?” 魏青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快步与他一同走进庄子的内室,点头道:“否则也不会让公子来接应。” “这就好,”简安礼道,“方才我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士查的紧,险些就要露了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好踏进屋子,楚少渊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简安礼:“我早有预料,既然要成事,自然是要将云浮城围得像个铁桶。”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不能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城去,便折中想了这个法子,通过简安礼带了他们进城。 所幸城中的布局已成,太子那里,他估计还以为他部署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皆在父王的掌控中,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信心,竟然以为他能够扳倒父王,若是先前卫家还没有失势,倒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如今卫家一倒,太子连个靠山也没有,真是愚蠢。 将包裹当中的东西拿出来,装扮一番,几人搭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晃晃悠悠的往云浮城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半黑了下来,城门口的兵士脸上隐隐约约的透出一抹喜色,只要天一黑,便能将城门关闭,然后回家吃团圆饭了,这是一年当中最让人感觉到幸福的时刻,吃着热腾腾的饺子,有些年纪小的还能讨得长辈发的压岁钱,一大家子人围着说说话,又热闹又喜气。 就在即将关闭城门之际,一辆破旧的板车摇摇晃晃的进了来,身边跟着骑了白马的少年。 “简八公子,您这是?”兵士上前略感到诧异的问。 简安礼拱手道:“友人家的兄长生了重病,卧床在家已经数日了,礼今日去看友人这才发觉,因城郊没有什么药铺,便带回城中,打算就近安置下来,等病好之后再做打算。” 兵士低头看了眼板车上头的几人,中间躺着用棉被裹得厚实的男子,脸色惨白眼眶发青,一看就是重病未愈的模样,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原本看着还有些俊逸的面孔,此刻看上去倒是十分凄厉,若不是被人这般护着,在大半夜见到,说不准要被当成恶鬼。 他感叹一声道:“也是,病这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若放着不理只怕要出麻烦,所幸简八公子有一双妙手,诊治百病,”说着便让人将城门让开,“那便不耽误简八公子医治人了。” 简安礼笑着拱手谢过,一行人往城中走。 忽的听见身后的人大声道:“等一下!那个带着草帽的男子,你将头转过来。” 简安礼心中咯噔一下,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个出声的兵士,“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那兵士长了一张刻薄的脸,尖嘴猴腮,看上去就不是善类,他指着楚少渊,厉色道:“你,将草帽摘掉,做什么遮掩着脸?难不成怕人认出来?” 同行的人紧张极了,因为三人当中魏青扮作简安礼的友人,沈朔风扮作病人,只有楚少渊因为容貌太过出色,不得不用了草帽遮掩容貌,没料到被人瞧出了端倪。 楚少渊缓缓的将草帽摘下来,慢慢的,才将头抬起来。 兵士看见楚少渊的脸,猛地愣住了,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嫌弃的摆手道:“长成这般,还瞎了一只眼,你这样的人来城里做什么?没的吓坏了人!” 楚少渊连忙垂了眼,焦急的捏着草帽的边缘,声音听起来有些粗粝:“这……这位官爷,我,我大哥他他他,病重,我……担…担心……” 兵士听见他说话都不利索,眼神更加的嫌弃。 简安礼忙在一旁道:“他是礼带来的,礼会将人安顿好,不会吓着旁人的,黄大人请放心。” 这位被称为黄大人的兵士是守城兵士当中的小头目,他听见简安礼为楚少渊求情,碍着简安礼的身份不好将人赶回去,只好皮笑肉不笑的叮嘱了几句千万不能让人瞧见他的容貌这样的话,才放了他们进城。 楚少渊连忙将草帽重新戴了起来,因天色略黑沉了下来,所以他那一头水润光泽的秀发便没有让人发觉出不妥来,他微微低下头,嘴角含着抹讥讽的笑。 竟连城门官都有太子的势力,果真是有趣极了。 …… 顺利的进了城,风尘仆仆的赶了一路的楚少渊回到毓秀园,算了算时辰,觉得还尚早,嘴角挂起笑容,回了轻幽居。 锦瑟正在轻幽居守着屋子打瞌睡,听见帘子被撩开,她一下子醒了,连忙抬起头看过去,嘴里的那句:王妃,您这么早就回来了?刚说到“王妃”两个字,就看到楚少渊大步走进来,她睁大了眼睛。 “王爷?您不是……”去福建了么? 锦瑟的问句没有说完,就被楚少渊打断:“王妃出门了么?” 他一路赶回来,甚至没有与外院主管张德福说上一句话,便回了内院,却没料到婵衣竟然不在。 锦瑟连忙道:“王妃被皇后娘娘宣进宫中了,王妃说今晚要在宫中陪皇后娘娘守岁呢。” 楚少渊心中大惊,怎么皇后忽然将晚晚宣进宫中了呢? 他是知道太子就在今天夜里动手的,他布好了局,就等着太子掉进来,可怎么晚晚也到了宫中?难不成他的踪迹被太子发觉了? 楚少渊忽然急了起来,转身就要进宫去。 恰好魏青梳洗过,在外头求见。 楚少渊连忙走了出去与魏青说起此事,“王妃在宫里总是要多些危险的,谁会想到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不行,我现在就得进宫,不然到时候就晚了。” 魏青一把拦住楚少渊:“王爷莫要焦虑,一般年三十都会有晚宴的,宫中也会燃放烟花爆竹,晚宴之前王妃都不会出事的,您提前进了宫,一切布置就都白费了,您要三思!” 楚少渊这是关心则乱了,他没想到晚宴什么的,只想着皇后向来不喜欢她,怕她在皇后那吃苦头。 他沉吟道:“那便等晚宴开始时我入宫,你务必要保证王妃的安危!” 615.晚宴 晚宴快开始的时候,婵衣刚从暖榻上睡醒,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忽的皱起了眉,她懊恼极了,毕竟是在宫里,不是在家里,怎么能说睡就睡了! 罗素姑姑笑着上前服侍婵衣起身,见婵衣神情窘然,笑着道:“您甭觉得不好意思,娘娘吩咐过,您先前受了惊吓一时紧张,如今总算是松了口气,心神一松,自然也就能多睡会了,娘娘怜惜您,都不许咱们吵您呢。.w . ” 锦屏在一旁道:“庄妃娘娘十分担心王妃您的身子呢,刚才一直守着您,见您睡熟了才去处理宫务。” 她们在内殿说话,庄妃在外头听见动静,知道婵衣醒了,看了眼更漏,起身走进来,见婵衣正被服侍着穿礼服,笑着问道:“怎么不多睡会了?时辰还早,你不睡够了一会儿守岁可熬不住的。” 庄妃说话声音很轻柔,像是哄孩子似得,让婵衣脸上一红:“不睡了,再睡下去要耽误了时辰。” 庄妃十分喜爱婵衣这个后辈,不止是因为婵衣是嫡妹的女儿,更多的是因为婵衣聪慧的性子,聪慧的人总是让人心生好感的,加上婵衣又十分乖巧懂事,这让庄妃的喜爱之意更深,便总想将她护在身后,此时听她这么说,笑着点头看了她一眼,忽的皱了皱眉。 “你今儿打扮的有些太素了,王妃就该有个王妃的样子,”庄妃一边说一边将内务送来的发簪取出来,是用碧玺雕成的一朵朱红色茶花的样式,看上去流光溢彩十分漂亮,她将发簪插进婵衣发髻中,左右看了看,才笑道:“这样打扮才好看,今儿是年宴,自是得喜气一些的。” 婵衣看了眼菱花镜里头的自己,觉得自个儿姨母说的有道理,且文帝向来是喜欢热闹的,若是她打扮的太素气了,只怕要惹文帝不喜,当初进宫的时候她只想不要惹眼,让皇后将她当做出头鸟便好,此刻她也明白过来,既然无论她怎么做皇后都不会放过她,那她便索性照常打扮就是了。 她笑着对庄妃道了谢,与庄妃家长里短的闲话了两刻钟,就有宫人进来禀告说: “庄妃娘娘,时辰要到了呢,您看咱们是不是得先过去瞧瞧?” 往年的晚宴都是庄妃协理的,今年也不例外,虽说皇后有些瞧不上庄妃,但多少还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下庄妃的面子的,且若是晚宴上出了事,皇后也好推脱给庄妃,便照样请了庄妃协理。 …… 晚宴地点设在了凤来殿,婵衣跟庄妃到了的时候宫人们还在忙活着摆放暖房里培育出来的牡丹跟文心兰,两柄太师椅放置在凤来殿最首,依次顺势而下摆放了两排黄梨木雕花椅,银箸青花碗一一放置与两排长长的桌案上,宫人穿插着行走在殿中,显得十分忙碌。 等宴席真正开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腊月的天气总是黑的过早,凤来殿中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宗亲家眷们大都来齐了,先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然后再到朝凤宫给皇后行礼问安,一番忙碌下来,真正坐到席面儿上的都是来得早的。 其中就有广宁王妃跟广平王妃,而这两人也都是婵衣熟悉的,尤其是广宁王妃,她能够在宗室营这么快就备受推崇除了因为楚少渊是皇帝疼爱的皇子之外,就全是广宁王妃的功劳了。 婵衣笑着与她们打招呼:“十四婶跟十五婶来的早,这几日太忙了,先前十四婶下帖子,我都腾不出功夫去您家做客,一直想着要跟您当面告罪呢。” 广平王妃苏蕊心笑着摇手:“我早知道你忙,那帖子也明明白白的写了若是忙碌,礼到了就成了,你瞧你这孩子,还一直记挂着。” 广宁王妃秦幻真在一旁点头道:“你十四婶可与我这个散财童子不同,她可是有名的敛财童子,她下帖子,就备了重重的礼给她,人到不到她倒是无妨了。” 苏蕊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就去掐广宁王妃:“你就知道打趣笑话我,我哪里有你的嫁妆丰厚?便是怎么扔都扔不完,还敢当着晚辈的面儿这么说……” 广宁王妃连连笑着往后缩,嘴里告饶。 说来也怪,广宁王明明是个稳重老成的人,偏偏娶了个这么活泼的媳妇,真是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两人互补的刚刚好。 几人说着话,几位长公主也都来了,除了先皇所出的几位已经嫁了外邦人的长公主身在异国他乡之外,只有长宁长公主一人来了,身边携着清乐县主张珮卿,据说张珮卿已经定了亲事,是与燕云卫都指挥使的长子冯衍,虽说不算是门当户对,但对于张珮卿这样的性子来说,也是极好的亲事了,至少冯衍眉清目秀,又继承了家中世袭的四品佥事一职,在云浮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张珮卿一眼就看到婵衣在女眷这边扬眉含笑着与身边围着的几个王妃说话,她厌恶的瞥了一眼,没有一个笑脸。 倒是长宁长公主满面笑容的与几个郡王妃打着招呼。 婵衣作为晚辈,不得不上前与长宁长公主行礼,心中即便是不情愿,但脸上的神情不露半分,依然是笑意盈盈。 长宁长公主意外的亲切,笑着与婵衣话家常:“前几日听夫君说起三皇子身体才痊愈就要去福建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习惯不习惯,”说着又说到先前婵衣办宴席的时候,她送的礼,“那是一根上了三百年的老参,王妃若是用得好,我再去让人寻。” 婵衣哪里敢跟长宁长公主这样心机深沉的人讨要东西,连忙笑着答道:“还不曾用呢,王爷的身子已经好了,往后若是用得着必然不会与姑母客气。” 这样的话也不过是推辞,长宁长公主自然听得明白,不过她要的无非也就是这么几句话罢了。 因福建的事,四皇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而自家儿子虽说性子好,但就是太重情义了,若是被四皇子牵连,怕是往后都不会再被皇帝重用,她作为母亲如何能够不急,现在与安亲王妃交好,也是为了往后做打算。 只是张珮卿一向不懂得自家母亲的用意,亦或说她事实上是明白的,但就是扭不过来这个弯儿,觉着母亲去讨好一个小家小户出来的丫头,实在是太失颜面的一件事儿,所以张珮卿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笑脸来,倒是让长宁长公主一直在为她圆场。 婵衣对张珮卿心里想什么并不感兴趣,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凤仪公主竟然跟着太子一同从太庙回来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凤仪公主,本以为她会很憔悴,哪里知道今天的凤仪公主打扮的十分抢眼,穿着大红的宫装,头上梳着堕马髻,斜斜的插了两支凤钗在头上,还有一支赤金并蒂莲步摇,上头坠着一颗比鸽子蛋还要大的红宝石,摇曳在腮边,那副朱唇花钿的模样,简直是要将一殿的牡丹全都比下去。 婵衣不由得暗暗皱眉,凤仪公主实在太反常了,若说皇后,那是不得不装扮的华丽,可她却根本不必如此,且卫捷才刚亡故没多久,照理说她跟皇后都应当穿的素一些,哪怕不能明着悼唁,至少也是个心意。 她越来越觉得今天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这种念头随着晚宴的开始,就越来越升高。 晚宴到了一半儿的时候,太后推说身子不适,才吃了几口菜肴便露出些疲意,而文帝则在观赏过烟花之后起身回了乾元殿,留下满满一凤来殿的宗亲,最后还是皇后接手了这个摊子,否则怕是就要散了。 婵衣看着殿中满满当当的云鬓朱钗暖香馥郁,再看看皇后笑意盈盈的模样,她忽的皱了皱眉,再认真瞧了一眼,皇后的手分明是紧紧攥着桌面儿上的布巾子的,偏偏神色上头一点儿看不出来,离得远的人还以为她是真的觉得高兴。 婵衣忍不住走神想到,是什么事能够逼得皇后这样紧张?难不成真的是她猜测的——宫变? 这未免也太过大胆了吧! 她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一点儿都没听到旁人在唤她。 直到她觉得有些不对,才抬起头来,下一瞬就被惊了一跳,怎么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身边挨着的广宁王妃低声提醒:“皇后娘娘刚刚问你,毓秀园当中的景致好不好看,还说凤仪公主今年还没去过毓秀园……” 这便是委婉的要婵衣提出来请凤仪公主到府上游玩,偏偏婵衣走神走的厉害,硬是一句也没听到。 婵衣刚想起身补救,皇后脸上的笑意就沉了下来。 她看着婵衣,眼神冰冷而恶毒:“看来安亲王妃是不欢迎本宫跟凤仪了,这般的不敬长辈,本宫今日已经一再容忍,若现在还姑息你,怕是殿上其他人要对本宫有意见了,来人!” 说着就高声唤人进来吩咐道:“将安亲王妃带到偏殿去,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皇后竟然又故技重施,这让婵衣简直是觉得有些可笑至极。 她看了眼皇后,忽的发觉皇后眼神有些飘,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见过无数次,是前世在诚伯侯府管理庶务的时候,但凡是有人做了错事,紧张又心虚时,才会出现这样的神色。 婵衣看了看殿中其他人的表情,大多都没什么表情。 她隐下了心中的那点不安,恭敬的应了一声,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的跟那两人走了出去。 …… 文帝回了乾元殿,晚宴有他不喜欢的人,因此他并没有吃饱,揉了揉不甚舒服的肚子,便吩咐赵元德去下些羊肉萝卜馅儿的水饺。 不多时,羊肉萝卜馅的水饺煮好了,放在食盒中呈了上来,连带着一碟子混了蒜泥的陈醋。 文帝一边用银箸夹着饺子蘸醋吃,一边感叹的说道:“大年下就是要吃饺子才舒坦,这些年宫中的宴席是越来越不好吃了,不是做的菜不合心意,便是人不合心意。” 说到底还是人不合心意更多一些吧。 赵元德恭敬的站在一旁小心服侍,心中却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文帝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年三十,时常对着早逝的宸贵妃的画像愣神,虽说是个帝王,但过的还不如他这个太监,想想实在是有些心酸。 赵元德不知道的是,早逝的宸贵妃最爱吃的便是羊肉萝卜馅儿的水饺,尤其是年三十这天晚上是必定要来一盘水饺吃的。 文帝认真的吃完饺子,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年三十的晚上只能看见星星,却看不见月亮,他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星星可以有许多,而月亮却只会有一个,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努力挤破了头也想要爬上高位了。 他转过头对赵元德道:“既然天色已晚,朕还是早些安置了吧,省的一会儿开始燃爆竹了,又吵得睡不着。” 赵元德自然说好,宫人们次序进来铺床暖被,一切妥当之后,文帝从盥洗室洗漱好便安歇了。 真正的变故是在三更后,文帝正睡的熟,便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了,他还没睁眼,就感觉到脖颈上贴着一柄极其薄极其韧并且刃极快的刀。 文帝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持刀的人。 “畜生!”他一脸的怒容,“你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错,太子终于在回来的几天之后开始动手了,这样迫不及待的,这样心焦气躁的,这样毫不掩饰的,便持着尖刀来威胁他这个父亲。 太子皱眉看着文帝:“父王既然要骂,不妨将其他两个弟弟也骂进去,若不是父王一心一意只爱护那个半路回宫的老三,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太子将自个儿身上的责任全部都退给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文帝心中止不住的刀绞。 他抬眼看着太子,“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这是他头一次认真的打量这个儿子,先前他小的时候,他也曾期待过这会不会是个聪慧的孩子,如今看来,聪慧倒是一点儿都没瞧见,愚笨倒是越大越明显了。 616.争辩 太子自是不知文帝心中所想,他看着唾手可得的皇位就在眼边,越发的急切起来。w w. vm) “去,将梁阁老请来,”他吩咐身边的内侍孙成海,“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文帝讥笑一声:“莫非你以为梁行庸敢自作主张的写下诏书么?” 太子原本敦厚的五官瞬时变得如刀刃般锋利起来,看着文帝,许久才露出一个冷笑:“梁行庸会肯的,谁的拳头大谁才有说话的权利,这还是父王教会我的,父王忘了么?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一向是父王惯常做的事,梁阁老替父王做了那么多事,却不过是被父王舍弃罢了,他自然是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文帝眼神不善的看着太子:“你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同党都有谁?”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让太子忍不住讥笑一声:“不谋划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都看父王不顺眼,想要帝王的位子换个人来做呢,父王啊父王,你说你做皇帝做到这个天怒人怨的份儿上,当真也是前无古人了。” 太子不肯细说同党都有什么人,文帝不与他计较,眉眼淡然:“那便让朕瞧瞧有多少人是这么想的。” 文帝就着太子驾在脖子上的刀刃,侧翻了个身又闭了眼睛,神情坦然极了。 太子是向来见不得文帝这般不紧不慢却能将人逼到绝境的态度的,他眸子危险的眯起,提起刀刃就要动手给文帝一刀的时候,忽的被冲上来的赵元德挡住了。 “滚开!”太子气愤不已,一脚去踹赵元德,将赵元德踹了个倒仰。 赵元德本就被太子的人捆起了手,动作不利落,生生的受了这一脚之后,半天从地上爬不起来,脸重重擦过桐油浸过的地砖上,一片灼热的辣意痛楚。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就着跌倒的姿势大声喊道:“太子殿下您这是弑君弑父,是忤逆谋反!老奴劝您还是尽早收手,免得自个儿背上一个千古骂名!” 太子冷笑:“便是没有这个千古骂名,本宫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看着文帝,眼神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若不是母后姓卫,只怕我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皇子罢了,父王心中最宠爱的儿子永远都不会是我! “不论我再如何努力,父王都不会多瞧我一眼,父王眼中永远都只有楚少渊一人,无论是他回宫之前还是回宫之后!” 文帝睁开眼睛睨了他一眼,只觉得原本对他不过是有些失望,却随着他的话彻底心死了。 “你简直是无药可救,冥顽不灵!”文帝冷声骂了他一句,再不应他。 想来他称帝也这么多年了,便是将老三放到宫外也有十三年,虽时不时的有接他回宫的念头冒出来,但多少还是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不错,他心里最宠爱的确实是老三,但他也知道如雪对老三是什么期望,他既然已经负了如雪,又怎么能再逆着她的意思来?总不好一件事都不顺着她,往后到了下头,他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她呢? 只可惜太子却不知道他的心意,偏偏要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来触怒他。 太子被文帝骂的脸色发青,忍不住便想与文帝辩个清楚:“究竟是我冥顽不灵还是父王固执偏心?父王还记不记得,父王刚刚继位的时候,我才四岁,二月份的时候受了风寒不停的打摆子,母后一直用烈酒帮我擦身,原本传的御医却都守着楚少渊,只因为他那时候吃多了乳汁有些反胃,整整一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在云华宫替他诊脉,母后一边用烈酒帮我擦身子,一边抱着我哭,那时候父王可曾想过我也是您的儿子,我也尚在病中,父王可曾想过分一两个御医来给我瞧病?” 这样的小事文帝自然不可能记得住,但与太子而言,却已经是足够能毁灭文帝在他心目中的那个好父亲的形象了。 太子神情是冷冰冰的,眼中闪动着孤寂跟决绝:“我病了三日,满朝文武大臣只有我舅舅安北侯送了草药跟药方来,其他人俱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仿佛太子是楚少渊而不是我似得,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母后跟舅舅是真心待我好的人,父王你说舅舅一家贪墨军饷跟马市,不过是因为舅舅的势力太大,你怕掌不住舅舅,才会特意下了这个套儿给舅舅钻!父王难道忘了舅舅是如何九死一生拼了性命才将鞑子赶回红云大山之中的么?你怎么能这样绝情!” 文帝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发厉的瞪着太子:“简直一派胡言!你以为安北侯家的荣誉是从何而来?若不是当初萧睿给卫捷做了嫁衣,只怕边关到现在还不平静,可笑你却以为卫捷是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这些事因太子当时年纪还小,并不清楚,只知道卫捷打了胜仗,而同行的萧睿却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偏偏萧家内宅还不平静,萧睿嫡妻病中,而萧家的姑奶奶又被夫家欺辱致死,萧睿一气之下出头将那家人打杀了,背了人命官司,文帝不得不对萧睿做出惩戒,所以萧睿的这一身军功就都被卫捷抢到了身上。 而后来文帝暗中调查才得知,萧家姑***事,背后始作俑者竟然就是卫家。 文帝知道了如何不震怒!对卫家越发的厌恶,而对萧睿则是心生愧疚,一直想弥补他。奈何人死不能复生,这些年则一直让萧睿顶着皇子之师的名号,来教给自己儿子们一些武艺跟兵法。 太子容不得人抹黑自己舅舅,冷声反驳:“父王不必为了自己找借口了,我舅舅的为人我做外甥的最为清楚不过,您抹黑卫家为的不就是西北马市跟雁门关的军权么?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萧睿的长子也被您派去守了雁门关,这样的弥补也该尽够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文帝实在是听不下去,忍不住怒斥太子一声,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半晌,许久才冷笑一声:“朕原本就对你做太子就有所质疑,今日总算是明白了那点质疑所来何处了。” 流着卫家血的儿子,果然是继承了卫家一贯的不要脸跟无底线,红口白牙的几句话颠倒是非黑白,以错为对的心安理得夺人功勋,还头头是道的推卸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若是江山由他来继承,只怕大燕过不了几年就衰败了。 太子不服的还想争辩,梁行庸已经被孙成海带了进来。 …… 婵衣就在凤来殿的偏殿之中罚站到了二更天,偏殿没有烧地龙,炭盆放的更少,诺大的宫殿当中只留着几盏宫灯,微微弱弱的散发着光亮,婵衣跟两个贴身丫鬟冷得身上直发抖。 偏偏主殿当中人声鼎沸,似乎宗亲们颇有兴趣的在守岁,连一个出殿的人都没有。 而此时的主殿上,有些上了年纪的内眷守不住的直犯着困,因为不好直接出声,便一直忍着。 皇后见了,心神一动,看向身边服侍的宫人。 一个毫不起眼的宫人从主殿中退出来,皇后笑着道:“已经二更天了,守岁也守的差不多了,徐…玉姑姑!可都将厢房收拾妥当了?” 玉姑姑上前道:“娘娘且放心,都妥当了。” 皇后道:“本宫就不留大家了,都去歇息吧,明儿一早再聚。” 这话说完,聚会上的人也都一哄而散了。 而先前退出主殿的那宫人此时到了偏殿,寻到婵衣笑着道:“皇后娘娘让奴婢带您去歇息呢。” 婵衣早忍不住了,便没多想的跟着宫人出了凤来殿,在离凤来殿有一段距离之后,宫人脚步忽然急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对她道:“王妃快跟我来。” 婵衣听着这话急切的很,再看这宫人,看上去也有些眼生,不由得顿在原地,目中泛疑:“你是?” 宫人福身恭敬的道:“旁人都称奴婢为白姑姑,奴婢是在云华宫当差的,今日特奉了王爷之命来保护王妃,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去云华宫为好。” 婵衣心中一跳,看向白姑姑的眼神越发不善:“锦心!将她拿下!” 虽说是在宫里不好动手,但这个白姑姑实在是有些奇怪,让她不由得警觉起来。 白姑姑一点儿都没挣扎反抗,而是对婵衣道:“王爷恐怕今日宫中有什么变故,特吩咐奴婢搭救王妃的!” 婵衣越发的犹豫起来,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凤来殿,眼睛一眯,对锦心打了个手势。 锦心点头,一个手刀便将白姑姑砍晕了。 婵衣对锦屏跟锦心道:“恐怕云华宫此刻已有布局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部署,若是我前去,就怕中了计,不如我们一同去慈安宫,将这些事与太后仔细禀明了,也好看看太后的意思。” 若是太后并不放心上,那么或许白姑姑说的是真的,宫中有变,她是奉了楚少渊之命来保护她,若是太后紧张起来,那说明白姑姑说的是谎话,这样就危险了。 婵衣正下决定,远远的看到前头有三两人簇拥着一个身形雍容的男子走着,婵衣下意识的就与两个丫鬟躲了起来,在暗处看着那几人路过眼前,她看着为首的那个身材中等,穿着仙鹤补服官服的男子,连忙将嘴里的惊呼掩住。 梁行庸怎么会在这样的深夜里进出内宫?难不成今日是梁行庸当值么? 大燕向来有内阁大学士每日轮流在宫中当值的习惯,以便皇帝有什么政务与这些阁老们商议。 而与梁行庸一道走着的几人看着十分的眼熟,却不似乾元殿当差的太监,她仔细的看着,觉得那个搀着梁行庸的男子越看越有些不对劲,后猛地睁大眼睛,这不是太子身边的孙成海公公么! 她心中惊异,直到人走远了,这才急急的往慈安宫方向赶去。 …… 太后此时刚念过心经,打算就寝了,听见宫人来禀告,说安亲王妃求见。 她皱起眉头,看了舒月姑姑一眼,“这么晚了,不是说皇后要在凤来殿守岁么?她怎么跑过来了?” 舒月姑姑问宫人:“王妃可说了什么?凤来殿的人都散了?” 宫人道:“王妃只说是有要事,并没有说旁的,凤来殿的宴席似乎散了,皇后娘娘也回朝凤宫了。” 太后原本就不耐烦,加上人老了,没多少精神,已经在犯困了,想想宴席上头也没什么大的事,便摆了摆手道:“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要事,让她下去歇着吧,哀家也困了,替哀家更衣吧。” 太后这便是不想见安亲王妃的意思了。 舒月姑姑点头,服侍太后更衣之后,亲自去了外殿。 “太后已经就寝了,王妃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便请回吧。”舒月姑姑脸上温和的笑着道。 婵衣急了,她明明说了有要事,连忙再强调一遍,怕舒月姑姑不通禀,特意露了口风:“今日宗室家眷都在宫中守岁歇息,妾身也是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出在宫里头,明儿外命妇又要进宫,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是要被撞见,且皇上那里,离得内宫也委实有些近,没个人去提醒一声,就怕宫人们忙的晕了头,惊扰了圣驾。” 婵衣说的很委婉,因为宫变到底是她揣测出来的,不好说的太明显了,但只要是太后一听这样半遮半掩的话,总是要亲自询问她原由的。 舒月姑姑想了想,觉得以太后娘娘的性子,多半还是不会见婵衣,但她的身份又不好赶婵衣走,只好再进了内殿去禀告太后。 太后困意正浓,霎时被人打断好梦,一脸的不悦,听了这么半遮半掩的话,没好气的道:“往年也不是没有过留宗亲在宫中歇息的,哪一年出过乱子?她不过刚嫁进宗室来,就要借着这事儿拔尖出头,也委实是心机太深了些!”然后又问,“宴席上可曾出什么事?” 此时皇后从宴席上借的人手也回了慈安宫,听见太后问话,将皇后责罚安亲王妃的事一五一十的禀告给太后。 太后气得直发笑:“哀家便说她怎么一个劲儿的要见哀家,原来是在宴席上受了委屈,想要哀家帮她出头,真是可笑!皇后毕竟是她嫡母,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吃些挂落稀松平常不过,若都如她一般受了委屈就要找哀家,那哀家成了什么?舒月,将人撵出去,不许她再来慈安宫!” 617.急变 “等等!”太后忙喝止,想了想才道,“让她等在外殿,就说哀家睡了,这事要等哀家睡醒之后再议。w w. vm)” 既不许她四处跑,又不许她歇息,外殿比不上内殿暖和,这样冻一夜,可谓是极大的惩戒了。 婵衣听见太后这样的话,心中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太后这是不愿意见她,虽说一早便知道太后对她的态度,但这样不分是非黑白,她心中忍不住冷笑一声,既然不愿见她,那她也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她对舒月姑姑道:“那妾身便不打扰太后娘娘了,等明日一早再来给太后娘娘拜年。” 说着领了两个丫鬟扭头便走。 舒月姑姑原本想拿太后来压制安亲王妃的,没料到人家根本就不给她这个机会。 只好作罢,转回内殿中,趴伏在太后床榻边打起了瞌睡。 婵衣出了慈安宫,越想越觉得憋气,但她到底不是内命妇,这样深更半夜在内宫行走本就是很不妥当的一件事,想想云华宫不能回,只有去芙蕖殿了。 芙蕖殿离朝凤宫有些远,但却离着乾元殿比较近,除了云华宫之外就数芙蕖殿最近了。 婵衣在去芙蕖殿的路上忍不住想,皇上让姨母住在芙蕖殿,这是有意要架起姨母来跟皇后打对台,这么些年,若不是太后护着姨母,怕是姨母也要成了第二个宸妃了吧。 她心里暗暗的有些鄙夷起来,男人们总是如此,若不喜一个,总是要将另一个架起来,两方最好是势均力敌,才能争得你死我活,好将他们解脱了,却不想想那个被架起来的愿不愿意这样被放在火上烤。 只是天下间的事情哪里是一言一语便能说清楚的,想想今夜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婵衣想这些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态度,这些连她都能察觉到的异样,作为一国之君,皇上不应该不知道半点风声才是。 婵衣到了芙蕖殿的时候,庄妃已经安置两个女儿睡下了,因先前一直担心婵衣,后特意从凤来殿晚了些时候出来,得知婵衣已经去了云华宫,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太妥当,但皇后就在身后,她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让宫人留意着。 现在听见婵衣皱着眉头与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庄妃心中咯噔一下。 “竟有这样的事!这么说来,太子现在不是在东宫,而是在乾元殿了?” 婵衣点头:“想必不会错的,先前我看见梁行庸被孙成海搀扶着去了乾元殿的方向,孙成海是太子的贴身太监,是不会轻易离身的,若是皇上传唤梁行庸,怎么会让孙成海去请人?今天又是年三十除夕之夜,皇上能有什么要紧的政务传梁行庸?而太子这段日子一直在太庙,即便是皇上有事要安排他,也不可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所以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这件事,那就是太子终于按耐不住要动手了! 庄妃努力将心中那些惊惧压下去,看了看身边罗素姑姑,“你去一趟乾元殿,送些安神香去,就说本宫挂念皇上,怕皇上晚上不好入睡,特意送来安神香。” 往常只要有事请文帝,事情又是那些不好直接开口的,她便用这个法子去知会文帝,每每文帝知道了总会拨冗过来一趟,毕竟宫中阴私之事太多,那些大事她还是要经过文帝才好处理,而通常文帝若是并没有什么事,都会过来。 罗素点了点头,去了乾元殿。 …… 乾元殿中,文帝随意披着一件明黄色的袄子,坐在暖炕上。 梁行庸在文帝左斜侧的桌案旁坐着,青筋布满的手正拿着墨块磨着墨,头低垂着,并不敢抬头看文帝一眼。 文帝冷声笑了,“梁爱卿可知冒写圣旨的下场是什么么?” 梁行庸身上忍不住抖了一下,强自镇定下来,头垂得更低些,声音虽低却十分坚定:“是皇上让臣写的圣旨,臣不过是遵旨罢了。” “好一个遵旨罢了,”文帝脸上笑容不减反增,只不过笑容中的冷意却要将人冻死似得,他厉声道,“你遵的不是朕的旨,你遵的是那畜生的吩咐!没想到朕竟看走了眼,呵!” 梁行庸垂着头不吭声,心中对文帝到底是惧怕的。 谁不想流芳百世,可也要有这个机遇流芳百世,若没有,那封妻荫子总是好的,若是跟着文帝一直下去,只怕文帝最后会撤了他这个阁老的职务,连谢宁远都致仕了,他比之谢宁远是不如的,他若是在致仕之后,长子往后能不能入阁还是个未知数,他如何能不替自己打算? 心意坚决了之后,手底下的速度也就快了,墨汁磨好了,再将惯常帮着拟的圣旨洋洋洒洒的写了出来,最后只差皇帝的玉玺往上一盖便万事大吉。 一旁的太子心焦的等着,见仿冒的圣旨写好了,立即便捧着纸绕到尚书房去寻玉玺。 太子前脚走,罗素后脚便到了乾元殿,正与外殿当差的小太监说话,小太监吓得抖了一抖,弄清楚来意之后连忙手软脚软的进去禀告。 内殿中只有孙成海跟梁行庸和文帝,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禀告给孙成海。 孙成海皱了眉头,看了文帝一眼,随后道:“将人囚禁起来,不许走动!” “不可!”梁行庸忙阻止,“这时候万不要打草惊蛇,就让人回说皇上已经歇了,安神香暂时先收起来,等皇上醒来再知会给皇上听。” 孙成海想了想,觉得这样能不惊动庄妃是最好的,点头让小太监去回了罗素。 而太子刚进尚书房,就感觉一股子凉飕飕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禁有些诧异,尚书房照理说不应该这么冷才对,每日父王都在这里与臣子们议政,每日里都烧了地龙烧的暖和,怎么今日这样反常? 只是这个疑问一闪而过,他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玉玺,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大步踏进去,便要伸手去十分熟悉的地方拿玉玺。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脖颈上贴上了一个十分光滑的,像是流水一般的物事,他顿住,这触感,分明就是……利刃! 寂静漆黑的尚书房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二哥,别来无恙?” 这个声音太子十分的耳熟,他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错,在尚书房一直等着太子的正是楚少渊无疑! 慢慢从黑暗中踱步出来的楚少渊,昳丽的面孔上有几分浅薄的笑意,这份笑意在太子眼里就成了幸灾乐祸。 太子恨声道:“是父王让你埋伏在这儿的?” 楚少渊淡淡的瞥了太子一眼,伸手将太子手中的伪造圣旨拿了过来,翻着看了看,嘴边是冷淡的笑意:“二哥,你宫变之前都不做布置的么?这样大的疏漏竟然让我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 明显幸灾乐祸的口气,让太子心中不甘到了极点。 他看着楚少渊道:“你莫要以为制住了我就赢了!哼,父王可是在我手上,你若不想背上个忤逆谋反的罪名,最好还是乖乖的将我放了!” “是么?”楚少渊的口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了持刀挟持着太子的魏青一眼,“只不过要不要放你还要问过父王,恩,那便去乾元殿看父王吧,若是父王说让我放你,我便放。” 说完,他已转身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一点儿都不在意太子身边的暗卫。 太子每次一瞧见楚少渊,总觉得肩胛骨隐隐作痛,可偏偏他的伤又不是因为楚少渊造成的,甚至楚少渊还曾经救了他,可他每每见到楚少渊,总是难受不已。 一路压着太子往乾元殿走,刚刚到乾元殿,就见到梁行庸跪在外殿中,脸上已经是面无血色。 太子心中的恐惧翻腾而起,他眼睛圆睁的看着梁行庸:“梁阁老你这是?” 梁行庸抬头看了看太子,一双老态龙钟的眼睛半点精神也没有的耷拉着,瞬间像是老了二十岁。 “暗卫!暗卫何在?燕云卫何在?”太子慌了,不停的在外殿叫嚷着。 楚少渊嫌他吵,一把将太子身上的披风拽倒身前,堵住他的嘴:“别嚎了,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将太子压到了内殿,文帝已经是穿戴整齐的坐在暖炕上了。 太子睁大眼睛看着文帝目光冷冰冰的看过来,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他不明白他不过是取了趟玉玺,怎么事情急转直下? 文帝冷哼一声:“小畜生,还不跪下!” 太子被魏青扯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太子挣扎,却又如何挣得过魏青这样常年练武之人。 楚少渊上前给文帝行礼:“父王,儿子一直在尚书房等候,果不其然,二哥他急匆匆的进了尚书房就找玉玺。” 文帝点点头,眼神温和的看了楚少渊一眼,“苦了你了,这两年都没过什么安稳的年。” 楚少渊摇头道:“为父王分担政务是儿臣的本分。” 太子见不得楚少渊跟文帝这番父慈子孝的场景,讥讽道:“你这杂种!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谁不知你的心思?说什么替父王解忧,还不是为了巩固你的势力,讨父王欢心!” 618.辱骂 楚少渊笑了:“怎么?做儿子的讨父亲欢心,在二哥眼里难道不应当么?父王日日操劳于政务,若是身边连个时常讨他欢心的儿子都没有,那也实在太辛苦了,我替父王分担政务,好让父王能够长长久久、身心愉快的活着,还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况且为父母分忧解劳,这是天底下为人子女的都会做的事,难道在二哥眼里,这些都不应该么?” 太子咬牙切齿的看着楚少渊,“说的倒是好听,夺了我的权势来壮大你自己,你的野心倒是大!” “二哥说错了,”楚少渊仰着头怜悯一般的看了他一眼,“有才之士自然就要多承担些劳苦,无能之辈是不能理解的。w w. vm)” 若说太子对楚少渊的态度是恨不得楚少渊死,那么楚少渊对太子的态度就没有这么强硬了,因为他从心底是瞧不起太子的,先前这点瞧不起只是在心里藏着,如今太子这样发动了宫变之事,却不将事情全都安排周全,这让楚少渊对太子的那点瞧不起就成了蔑视。 一个心智跟武艺都不如自己的人,连身边都没有什么亲信能比得过自己身边的人,他实在没有理由高看太子。 何况基本的人伦纲常太子都不愿亦或是不屑做,也怪不得父王会如此厌恶太子。 太子被楚少渊的话激得整个人脸色都变了,他虽委顿在地,却忍不住要扑过来与楚少渊好好打一架,那架势跟山野村夫没什么差别。 嘴里大喊着:“你这小杂种,当初就不该让母后饶你性命!” 文帝皱起眉头,不怪他半点都不喜欢卫执,她这样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子,对于管教孩子上来说,根本就是没有半点的修养可言,将太子教的这般没有教养,什么叫小杂种?他堂堂帝王所出的皇子,竟然这般的被侮辱! 文帝越想越觉得生气,一把将手边握着暖手的紫金暖手炉劈头盖脸的扔到太子的脸上,暖手炉当中还有些将灭未灭的炭灰,一下将太子半张脸糊得个灰黑不明。 “你这孽障!当初你母后生下你的时候,朕就应当一把将你掐死,也不会有这之后的许多事!时到今日你还敢这般放肆,来人!”文帝大声的喊着行宫中的燕云卫。 冯胥昭立即小跑着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太子被炭灰糊了一脸,脸上又是烫又是脏,还没擦干净,听见冯胥昭的声音,立即大惊:“你今日不是沐休……”他话说一半儿忽觉得自己可笑的紧,又闭住了嘴。 文帝冷哼一声:“你这小畜生还以为趁着冯胥昭沐休就能让陈继昌换防过来要了朕的性命?朕一早便得知了你谋逆的计划,否则你当冯胥昭会这么碰巧在除夕沐休?” 太子这才发觉不对劲之处。 燕云卫都指挥使向来不会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沐休,尤其是每一年的除夕夜,可今年却不同,冯胥昭给家中长子定亲,这几日都比较忙,文帝索性便准了他的假,而太子则趁势将陈继昌这个统领推了上去,让陈继昌负责乾元殿外的守卫,这样他进乾元殿便如同出入东宫一样方便。 没料到这一开始就是被算计了的。 太子一脸的颓败,眸子微抬,看向文帝时,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心。 文帝却懒得再去理会太子,他吩咐道:“将这小畜生架出去打四十棍,教教他要怎么说话!” 一般这样的事是吩咐太监来做的,也是文帝气急了,才会让冯胥昭去做这样的事,索性冯胥昭也知道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应声便要将太子拖将出去。 太子如何肯被这样下颜面,连声喊道:“暗卫何在?凌风!凌风!!” 他明明准备了一队的暗卫来保护自己的安危,怎么关键时候一个也不出现一个也不顶用? “殿下在喊我?” 灯火通明的室中忽的冒出一个男子,手中持着弓弩,通身穿着燕云卫的制服。 只不过他却是出现在文帝的身侧,他笑着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当中的轻慢之意,几乎要将太子气得吐血。 太子冷言:“你是父王的人?” 男子笑了,然后才不紧不慢的道:“殿下真是无知无畏,不过属下一直觉得遗憾的是,殿下好像没查清楚属下的姓名,属下并不叫凌风。” 太子心中发冷,如今凌风这般,他若是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就当真是蠢到家了。 他撑着地,在凌风跟文帝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忽的嗤笑一声:“你是父王派来卧底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神秘:“这些事情殿下知晓了只怕要气着,还是不知的好,不过属下的名字,殿下往后可别忘了,属下叫……” “冯胥昭!”文帝打断了男子的话,厉声喝了冯胥昭一嗓子,“将这小畜生架出去!” 男子住了口,只不过那个名字,却还是轻飘飘的进了太子的耳朵。 那三个字是——常逸风。 一旁站着的楚少渊也听见了这个名字,他的眼睛瞬时眯了起来,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去看常逸风。 只将手指捏得紧了几分,几乎要抠进了掌心的肉中,疼痛让楚少渊的神智异常清醒与冷静。 常逸风在文帝身侧自然也瞧见了楚少渊的异样,嘴角越发的咧开,他清楚的知道楚少渊一定会知道他的,即便楚少渊不查,自己那个好师弟一定也都交代了。 自己是怎么被牵扯到朝堂的许是连他都快要不记得了,只不过他知道的是,如今他的那个好师弟也陷了进来,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什么师傅遗言,什么鸣燕楼的规矩,全部都是狗屁!自从数年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他早在心中不认林延玉这个师傅了! 楚少渊将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十分好,不过瞬间就压了心中的惊异下去,笑看着文帝:“父王,那图纸之事您还有何吩咐?” 文帝有些疲惫,摇了摇头:“你不必沾手了,这些事儿就交给陆正明处理便是,不论是张重也好,陈敬也好,全都是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大燕的江山就是在这些小人的手里败坏了!” 楚少渊抿了抿嘴,不论是张重还是陈敬,到底都是跟着父王多年的人,是父王看错了人。 但做儿子的,他深知这样的话说不得,尤其还是自己父亲是掌握着天底下生杀大权的皇帝,就更加的说不得了。 他点头应道:“儿臣知晓了,只不过福建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多留意的。” 毕竟图纸曾经一度在秦伯侯陈敬手中,到底有没有流出去,或者到底流出去多少,还是一个未知数。 文帝本就在为福建的事愁,听楚少渊提起福建,他淡淡的道:“福建的事你不必管了,既然老四已经去了福建,那福建的事务就都由他料理便是,若是……”他原本要说,若是老四料理不好再由你顶上,但又觉得老三似乎回宫之后就一直在帮旁人收拾烂摊子,索性住了口,转到别的上头。 “这次的事若不是你发现及时,恐怕朕也要被这畜生算计了。” 不错,楚少渊是在事情一出现不对的时候,就立即禀告给了文帝,连同图纸的事情一字不落的都告诉了文帝,所以文帝十分的信任他,才会在这样重要的时候将内宫中一半的燕云卫都让他调遣,并且活捉了太子。 楚少渊摇了摇头:“二哥他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下这样的蠢事。” 文帝没想到楚少渊会为了太子说话,想想太子那样的辱骂他,按照他此时的年纪来看,不应当这样的没有朝气跟活力,也不应当这样轻描淡写,文帝还记得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单看到自己的武宗皇帝疼惜旁的皇子时会心生羡妒,更是会忍不住自己脾气的与其他皇子打做一团,也因此时常被武宗皇帝厌弃。 武宗皇帝厌弃他,倒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他屡屡都是那个挨打之人,这让武宗皇帝觉得这么多儿子当中,只有文帝最最不像他,觉得文帝沾染了朱家那一身的又臭又硬的酸儒气,所以他才会这样厌弃。 武宗皇帝也向来不会制止几个儿子之间的打斗事件,甚至还觉得这样练手,尤其喜欢屡屡打赢的皇子。 到现在,文帝一想到武宗皇帝,脑子里就忍不住浮想起当年的事情,在看着楚少渊的时候也便没有忍住疑问,问道:“老二一直羞辱你骂你,难道你就不生气不委屈?” 这个问题让楚少渊很不好回答,不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不妥当。 楚少渊垂了眸子,嘴边笑意似乎落了许多,他低声道:“儿子自然委屈也自然生气,但二哥与我一样都是父王的儿子,如今二哥做下这样的事,最难过的并不是我,而是父王,我若是揪着此事不依不饶,最为难的也是父王。” 文帝没料到楚少渊会这样回答,便忍不住又问他:“那你觉得老二应该如何发落才妥当?” 楚少渊眉心一皱,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光芒,随后隐没在眼中,这才缓缓的抬起头,看了看文帝,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儿臣觉得,二哥是杀不得的,只能囚禁着他。” 619.冷脸 听到楚少渊这么说,文帝脸上的神色缓和,慈爱的看着他,“你能有这份仁心,已属不易,今夜守到现在也委实辛苦,去偏殿歇息一会儿吧,等明早朕还有事嘱咐你。w w. vm)” 楚少渊点头:“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父王应当也累了,父王也早些歇息吧。”说完便告退了。 文帝眉心微皱,看着楚少渊离去的背影,半晌叹息一声。 倒没想到,老三生了一副仁义心肠,这点倒是像足了自己,也像足了如雪,若是如雪还在世,只怕也要高兴的吧。 他眉心蹙得更深,可惜的是,做帝王是不能有这样的仁义之心的。 正愣着神,便听内殿中常逸风毫不客气的问道:“属下的事皇上要如何安排?”常逸风一点儿都不在意文帝的帝王身份,虽他不过是个杀手罢了,但向来在文帝面前也是十分无状。 文帝收回视线,看向常逸风,这个人原本不过是江湖上头排的上名号的杀手,只不过在当年追查到林延玉之事的时候,碰巧追查到他的身上,然后从他身上得知了数年前的那场朝中工部衙门里头的,不见血的厮杀,他当时虽然已经登基,但内忧外患未除,也没有其他精神去料理林延玉,才会让林延玉一直在江湖上头壮大势力。 如今看着常逸风这个昔日户部尚书之孙,文帝也略略的觉得有些头疼。 既不能给他相应的官职,毕竟人是杀手之流,青夜宫在江湖上的名声可是极差的,也不能放任不理,到底是为他所用。 文帝想了想,道:“你若是愿意走仕途,朕倒是可以将你安排到西山大营之中。” 常逸风笑了笑:“倒是不必这样麻烦,青夜宫身在江湖,只要皇上有任何吩咐,青夜宫都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只不过属下的家人,皇上可否能够照拂一二?据说当年工部衙门事发,牵连了林白轩,顺带也将属下的祖父牵连进去,连带着被撤了职务,属下被强人掳走不要紧,可属下的家人却是无辜受牵连。” 文帝倒是没料到这个杀手组织,只知道杀人越货的人竟然会这样惦念家人,略微想了想,便道:“这件事朕自有定夺,你不必心焦。” 常逸风便不再说话,他与文帝接触这么久,自然多少知道一些文帝的性情,说是帝王,性子到底还是软弱了些,不够强硬。 做帝王,哪里能这样东摇西摆,心意不坚呢?看这十几年以来朝中发生的事情就能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君主了,而下一代的皇子当中,出挑的就那么一两个,现下这一两个也显出了他这个皇帝带给他们的性子里的影响,只怕大燕往后还不一定是个什么形势。 他没有再提家人之事,低声道了一句:“那批机弩属下已经让人都押送到了神机营之中,明日许就有了作用,皇上只要耐心等候便能瞧到成效。” 文帝此刻有些疲惫,淡淡的点头,便让他退了下去。 …… 楚少渊出了内殿,到了外殿中,就看到外殿里冯胥昭正站在一旁,看着太子被按倒在长凳上挨着棍子,棍子是实心的,每打一下都发出格外沉闷的声音。 不比平常挨板子发出的那种噼里啪啦清脆的声音,这种实心的棍子听着闷声不响的,实际上十分的疼痛,端看太子臀部往下已经从裤子里头隐约透出血迹,跟他脸上一脸的隐忍,便能知道一二,更何况他头上不停往出冒的冷汗,几乎将他身上衣衫打湿,便能知晓他到底忍受了多少的疼痛。 楚少渊神情有些微妙,在经过太子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可惜了,二哥筹谋了数月,到底还是没瞒得过父王。” 太子正受着刑罚,听见这句添油加醋的话,气得险些炸开。 他冷冷的看着楚少渊,眼中皆是怒火:“你这小杂种,莫要以为你就赢了,本宫告诉你,你不过是被父王当做一颗棋子罢了,父王是不会将皇位传给你的!” 楚少渊心中一冷,虽说不知道他这话所谓何处,可他到底是有些做棋子的感觉的,当下便止了步,侧头看着他:“二哥到底还是看轻了我,父王要将皇位传予谁都是父王的事,为人子女的哪里能与父王去讨要什么?” 太子听见楚少渊这样口不对心的话忍不住便发笑,只可惜他还挨着棍子,一笑便揪着心的疼,一个没撑住便大声咳喘起来。 直到那四十棍完满的落下之后,耳边闷闷的声音也消停下来之后,太子这才抽了口气,缓和下来。 偏楚少渊就等在他身侧,等他说完之后的话,让太子心中越发得意起来,看着楚少渊的脸色也布满了怜悯跟同情。 “你当…你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我便不知你心中所想了么?”太子略有些吃力的开口,眼中直白白端着的是对他的可怜,“明白的告诉你吧,你绝不可能登基大宝的,只凭你那母妃是父王下令赐死的就能知道父王对你……” 太子话未说完,冯胥昭已经使了眼色给行刑的太监,太监连忙将太子的话岔开。 “三王爷,偏殿已经准备妥当了。” 楚少渊冷了眼也冷下脸来,他当初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的,但父王一副对母妃情深的模样,到底还是成功的瞒过了他,只是这样的事,太子又是怎么得知的? 他看了眼太子,而太子已经被行刑的太监拖着回了内殿,只留下一路血痕。 冯胥昭在一旁拱手道:“太子殿下说的话三王爷不要往心里去,他毕竟是个将要被皇上问罪之人,什么话都敢编排。” 楚少渊心中冷笑,太子确实是没有指望了,才会乱咬一气,但谁又敢说太子这一番乱咬,就不是真的事实真相呢?只不过他如今势单力薄,到底不是追究的好时候,而这口气,到底也只能暂时忍下来,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再做商量。 他将脸上的冷然都收起来,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偏殿。 …… 罗素回了芙蕖殿,将事情禀告给了庄妃跟婵衣听。 “奴婢去乾元殿的时候是小孟子守着外殿,奴婢觉得很奇怪,小孟子不过是个外殿管扫洒的,到不知何时成了管事太监,更奇怪的是小孟子连外殿都没有让奴婢进去,只是将香收了,急慌慌的进了殿,殿中十分的安静,听上去伺候的人并不多,而过了许久之后小孟子才出来,说皇上已经睡下了,还说香的事儿明日会禀告给皇上。” 庄妃一听,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透心的凉意直袭胸口,整颗心都像是坠到了冰窖里头。 她有些惊慌失色起来,看着婵衣的脸上青白一片,“这……难不成真的是?” 婵衣也觉得事情越发的显出古怪来,帝王的宫殿之中,管什么的就是管什么的,这不跟自家宅院似得,若是人手不够随便什么人顶上都成,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假的,若是宫中能够让一个管扫地擦抹灰尘的人管了通禀,那足可见殿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皱眉,看向庄妃道:“现在不知道乾元殿是个什么动静,先前我来芙蕖殿的时候,已经与太后娘娘提过了这件事,但太后娘娘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姨母你看这件事要如何是好?” 庄妃如今也是一头的乱麻,她犹记得上一次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候还是十几年以前,她不过是待字闺中,而那一场的争斗到底还是文帝赢了,然后父亲才同意了她入宫,否则父亲是不会将她放到火坑里的,而这些年在宫中也一向是被太后姨母护着,什么风浪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她在这些事情上并不算是个有主意的人。 见庄妃说不出所以然来,婵衣忍不住又道:“如今宫中的燕云卫中都有哪些人当差?对皇上忠心的总会有,还有今日除了梁阁老之外,应当还有别的文臣当值,若是皇上此时真的落在太子手中,只要皇上活着,没有写传位诏书便还有转圜的机会!” 这些庄妃自然也是知晓的,但关键问题是内宫不得干政,她便是发现了不对之处,也不能真的出手,否则文官的唾沫就要将她淹死。 庄妃想了想道:“这件事左右还是要经过太后娘娘的,不然这样,你先歇着,我去见太后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将皇上救出来!” 婵衣连忙拉住庄妃欲走的身形,“姨母莫急,要先想清楚如何对太后娘娘说此事,毕竟谋逆是大罪,若是不能让太后娘娘信服,怕是要牵连到您的身上。” 庄妃皱眉,她确实是忘了这件事,踌躇着道:“别的不能说,也不能提你,便只好说是我担忧皇上的身子,怕他睡不好,然后打发了宫人过去,这才发现了异样。” 婵衣想想这个说辞倒是面前也能说过去,便又道:“既然让太后娘娘出手,那便要先确保皇上能够撑得到天亮。” 620.起烧 只要到了天亮,文帝就会宴会朝臣,然后一切都会在天光大亮之后挡不住,即便太子当真是有意要篡位,但只要文帝还活着,他还是皇帝,还能号令群臣。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显然庄妃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连忙道:“燕云卫本就是皇上的心腹,太后娘娘那里也有些眉目,只要太后娘娘在身后撑着,那便不会出大乱子的。” 庄妃能够在宫中坚持这么些年,所倚靠的就是太后娘娘的撑腰,朱太后能从武宗皇帝一路护着皇后的名号走到太后的位置上,着实是不简单。 只是太后真的会信庄妃姨母所言么? 婵衣对此表示有所怀疑,但她是外命妇,即便是再紧张再心焦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在芙蕖殿等消息。 而庄妃急匆匆的连个大氅也没有披,便去了慈安宫。 此时早已经是四更天了,天色十分的黑十分的暗,宫中虽然多是守岁的宫人太监,但皇宫毕竟还是十分大的,这样行走在宫中四处黑茫茫的一片,让庄妃心中那点恐惧之感越发的厉害,加上冷风呼嗖嗖的吹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浑身发冷。 提着宫灯的两个宫人连忙用身体挡住庄妃,将风都替她挡起来,只是到底庄妃还是吹到了冷风。 到了慈安宫之后,太后已经是睡得十分的香甜了。 慈安宫的大殿中烧着十分暖和的地龙,庄妃从冷冽的室外进来被暖风一扑,瞬间觉得头发沉,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她连忙强撑着让宫人去唤醒太后。 宫人在之前就已经被太后吩咐,不论是谁都不见了。 此时宫人一脸为难的神情,看着庄妃的眼中就有些恳求之意:“不是奴婢不替娘娘禀告,实在是……” 她说着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才又道:“娘娘有所不知,三更天的时候,皇后携着凤仪公主来了,说是要跟太后娘娘挤在一处守岁,还说往年都是与太后娘娘一同守岁的,今年出了这么多的事儿,便也想沾一沾太后娘娘的福气, “原本太后娘娘就是刚睡着,结果还没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太后娘娘毕竟是上了年纪,觉也有些稀,被吵醒之后就有些生气,可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国之母,又笑呵呵的与太后娘娘亲近,太后娘娘没办法,只好与皇后娘娘说了会子话,直到四更天了,太后娘娘撑不住了才又躺下睡。” 宫人将声音压得极低,指了指偏殿的雕花木门:“皇后娘娘跟凤仪公主见太后娘娘睡了,便也跟着在太后娘娘的寝宫旁歇下了,太后娘娘睡之前曾吩咐舒月姑姑,无论是谁都不得打扰太后娘娘休息。” 这也是宫人为何会阻拦庄妃的缘由了。 庄妃心中一冷,皇后这般举动,难不成太子得手了么? 随即,她便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不会! 若是得手了,只怕皇后不会来慈安宫拖着太后。 庄妃立即当机立断,她对宫人道:“事关重大,这件事太后娘娘若知道了不会怪我的,我亲自去唤醒太后娘娘自与她说,你不必跟着。” 说着便要抬脚进到内殿去,可在此时,偏殿的门忽然开了。 凤仪公主披着件衣裳走了出来,睡眼朦胧的模样,像是起夜在找净房。 宫人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可是要找净房?就在偏殿之中,奴婢带您去吧。” 此时皇后也从雕花木门中缓缓而出,见到庄妃时,脸上露出个笑容来,“庄妃妹妹也在这里,你也是来跟太后娘娘一同守岁的么?” 说着便亲热的过来拉她的手:“太后娘娘不巧歇下了,你就与我一同守岁吧。” 庄妃心中急切,想要一把甩开皇后的手,偏偏皇后力气大,她半点也挣脱不得,正皱眉要厉声呵斥皇后用心不安,就见凤仪公主从净房转出来。 凤仪公主睁着那双有神的大眼睛看着庄妃,半晌才笑了一下:“庄妃想做什么?半夜不睡跑来太后祖母这里,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事?” 庄妃当着凤仪跟皇后的面儿哪里能说什么事,见她们二人如此,心中透亮极了,可偏偏头脑吹了风,晕昏沉沉的让人没有精神,她看了眼宫人:“太后娘娘若是醒了,便说我等候太后娘娘许久,让娘娘务必见我。” 她说着便力气不支的瘫倒在杌子上。 …… 天,一分一分的亮了起来。 冬天的天色总是亮的晚,直到辰时,天色才算是大亮。 文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熬了一夜疲惫不已,他瞅了眼瘫倒在地上的太子,太子后背到臀处已经是打得出了血迹,整个人如今在地上趴着昏昏迷迷。 “皇上,您瞧是不是要请个御医来给太子殿下瞧瞧。” 赵元德到底是有些不放心,更怕文帝现在一时痛快了,往后又后悔,便劝着文帝。 而文帝这一晚上都是被太子气的,便是听见赵元德的求情,也绝不姑息太子。 他冷声道:“让这小畜生就趴在这儿晾着,朕倒是要看看他的命够不够硬,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说着又加了一句:“他有本事发动宫变想要篡权,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 便是谁说情也无用的了。 赵元德心中已经知道文帝的态度,于是他也不再提太子,只是问文帝:“皇上辛劳了一夜,可否要歇息一会儿?奴婢让宫人铺床暖被。” 虽已经天亮了,但到底冬天还是冷的,且文帝也有些撑不住,便点头道:“也好,朕歇息一会儿,若是朕在朝会前还没有起来,就取消了朝会,左右今日是年初一,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政务。” 赵元德多少还是能猜测出文帝这番指示所因为何,应道:“皇上便放心歇息,这些事奴婢保证处理妥当!” 文帝放心的歇息了。 直到日上三竿,文帝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 太后睡得虽晚了许多时候,但她已经上了年纪,年迈了的人,觉十分的少,未曾到用朝食的时候便醒过来。 吃朝食的时候,皇后跟凤仪公主也起了身,过来恭敬的行礼问安,陪着太后一同用膳。 先前的宫人早在太后梳洗的时候就将庄妃过来的消息对太后禀明了,太后心中表示清楚,但多少还是没在意,只等着吃过了早食再去问庄妃。 而皇后跟凤仪公主两人在一旁说着逗趣的笑话,原本太后是不喜这二人的,但伸手不打笑面人,太后又出身朱家,自然是带着一股子文雅之气的,也自然是不会与一个失宠的皇后一个不入流的公主计较的,笑着说了会儿话,吃罢了朝食。 罗素急急忙忙来禀告:“太后娘娘,我们娘娘昨夜受了风寒起烧了,现在在偏殿一直说胡话,您看是不是请个御医来瞧瞧!” 她这话音一落,太后便急了,她匆匆起身往偏殿走,有些埋怨的看了眼先前禀告的宫人:“庄妃就在偏殿歇着的事为何不早早报了与哀家知道?” 宫人语塞,她以为将庄妃托付的事情与太后交代了便是,早就忘了庄妃在偏殿歇着的事情了。 太后匆匆到了庄妃榻前,伸手一摸庄妃额头,只觉得她额头上的温度烫得吓人,连忙让人去请御医来,又吩咐宫人拿烈酒,拿温水的给庄妃擦身。 庄妃迷迷糊糊中听见太后的声音,连忙撑着精神,抓住太后的手:“姨母…快去乾元殿,皇上,皇上他……” 皇后听着庄妃这般说话,吓得急忙窜过来,打断道:“庄妃妹妹放心吧,皇上不会饿着冻着的,你昨儿夜里就送了那么多吃食过去,皇上想必早早的就睡下了,等你病好之后皇上定会见你的。” 庄妃急的想将皇后拨开,可皇后却自顾自的将庄妃嘴里的话拆得完全不是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太后看着庄妃情况这般的差,也在一旁安慰她:“好孩子你莫要担心,皇帝的起居自会有人料理,你将自个儿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庄妃急起来,想要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可偏偏御医到了,太后跟皇后都避出去,御医诊好了脉又开了药方,太后留下几个工人照顾庄妃,便梳妆准备见外命妇了。 而这一见外命妇就一直到见到日上三竿。 奇怪的是乾元殿十分安静,到现在还没有过来给太后拜年,文帝更是没有动静。 奇怪的是文帝将今日的朝会都罢免了,可他自己亦或是太子都没有露面,就像是两人同时约好了躲懒似得。 皇后忍不住就着急起来,到底成没成事,怎么连个消息也没有? 太后这边正与朱老太太说着话,那边的凤仪公主就坐不住了,因为朱老太太自从进来之后,除了先前的参见之外,就再没有眼神落到她身上。 就仿佛她是个外人,是个不相干的人,一点儿都没有她即将要成为自家孙媳妇的喜悦。 凤仪忍不住咬牙,哼,这些个小人就先得意一阵子,等到太子哥哥成事之后,他们便会知道先前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么的有眼无珠! …… 皇帝悠悠转醒,在睁开眼睛之际,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这一举动会试探出多少人的真心。 621.不悦 “什么时辰了?”文帝坐起来,因睡得晚,醒的晚,他浑身都有些不舒坦。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见文帝醒来,赵元德连忙上前服侍他洗漱穿衣,并恭敬的回道:“已经是近午正了,您可饿了,可否要传膳?” 文帝揉了揉还略微有些疼痛的额头,坐在杌凳上,由赵元德帮着梳头戴皇冠。 他漱过口之后问赵元德:“朕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头可有什么事儿?” 赵元德抿了抿唇,悄悄的抬眸看了眼文帝,发觉文帝脸上面无表情,既没有一丝高兴之意,更没有一丝惆怅之意,他想了一下,道:“三王爷一早便醒了,他问了奴才得知您还睡着,连早膳都没吃便出宫了,走之前让奴才转告您一声,因怕太子余党在城中作乱,他与冯大人商议,先去五城兵马司将东城的情形掌控住,然后再去神机营跟九城营卫司一趟,确保城中一切都安然无事。” 话说到这里,文帝脸上的神色已经好了许多,赵元德又接着道:“冯大人一直在殿外候着,还有梁编修也在殿外,梁阁老跪了一夜,看着像是撑不住了,在殿外东倒西歪的,太子殿下也……” “行了,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什么人来过?”文帝略微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 赵元德不敢再往下说,想了想,道:“这倒是没有什么人过来了,您也知道,年初一是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召见外命妇的日子,往年一到初一便大都是忙不过来的。” 他在为太后跟皇后开脱,可文帝脸色却已经沉了下去。 赵元德忙又转了口风:“听宝姑姑说,庄妃娘娘昨夜便染了风寒,在太后娘娘那里歇着,御医传了好几个过去瞧病,都说是急火攻心加上风寒入体,要好好的调养,太后娘娘那里由皇后娘娘陪着,朱老太太来了,太后娘娘留了她下来用午膳。” 文帝眉心一蹙,急火攻心?这病因倒是显得蹊跷,哪来的急火? 他忽然想到,昨天夜里被逼宫的时候,听见小孟子进来禀告说庄妃身边的罗素送了安神香过来。 原本不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差人来的,他想到昨夜的宴席,忽然问:“安亲王妃在何处?” 赵元德道:“安亲王妃昨夜在芙蕖殿歇下的,今天一早去慈安宫与太后娘娘拜了年便留在偏殿看顾着庄妃娘娘,现下约莫还未出宫。” 文帝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先前听赵元德说,老三的媳妇被皇后责罚,皇后他是知道的,向来心胸狭窄容不得人,老三媳妇会在她手底下讨得什么好处才奇怪,定是老三媳妇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才与庄妃说了这些事,否则庄妃不会那么晚了差人过来。 那么顺理成章的,庄妃会急火攻心风寒入体病倒在慈安宫,也定然是与这些有关系。 文帝眉头皱的更紧了,既然庄妃已经去了慈安宫,那母后不可能不知乾元殿的异样,可为何母后她竟不管不顾,连他免了朝会都没有来过问,甚至于他都没有一早去给母后请安拜年,母后都不差人来问,难不成母后她跟这件事有什么牵连? 他又想到了朱家。 若是朱家不甘于现状,而挑唆了母后,母后再一糊涂……要知道老四可是要娶朱家嫡女做王妃的! 不但如此,朱家还掌着西北马市的钱袋子,西北军务上头的钱财也要过一遍朱家的手,这些差事还是他亲手安排的,他一直对朱家有愧疚,想要弥补给朱家这些年来的付出跟隐世。 文帝努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也不会如此,他是母后的儿子,母后为了他吃了多少苦,不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可是,怀疑的念头一旦生了,便像一颗种子,总会慢慢发芽生长,然后慢慢的壮大的,现在不显,但往后越来越茁壮的时候,已经晚了。 …… 婵衣将罗素手中的汤药接过来,小心的吹散上头的热气,一勺一勺的喂给庄妃。 直到现在乾元殿都没有传出来什么消息,那便说明皇上并没有遭了毒手。 至少太子没有得手,否则以太子的性子早就跳了出来。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庄妃的身体。 庄妃迷迷糊糊的烧了一夜,身上发的汗将一床被褥都打湿了,还是今早上她来了才发现,才让人将干净被褥换了来,将庄妃的身子擦干,这才察觉庄妃的眉间舒展了一些。 此刻庄妃终于睁开眼睛,虽身上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多少是能吃药了。 她趁着喂药的功夫,凑近庄妃耳际,悄声道:“今儿一早我便来了,坐在这儿听了一早晨,并没有听见从乾元殿传来什么消息,想来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她将朝会取消的事情都隐瞒了下来,她深知病人是经不得刺激跟惊吓的,便主动将这些能够安心的事儿说给庄妃听,也好让她放心的养病。 果然,庄妃听了之后脸色好了许多,朝她点点头:“倒是辛苦了你,要在这里照料我。” 婵衣笑着道:“姨母哪儿的话,姨母跟母亲一母同胞,母亲先前便常说她小时候一直被姨母照料,便是姨母入了宫,每每节令或是有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会赏赐下来,母亲还说可惜她不能入宫,也没法时常陪伴姨母左右,如今我有这个机会,自然是要多服侍姨母一番,也好全了母亲的心思。” 庄妃眼中的慈爱之色更甚,若是旁人得了这个话头,定然要说一些什么邀功的话,再不济也要谦虚着说些什么,偏妹妹家的姐儿这般坦然的说起家常来,到让她在这深宫内院之中生出了一些亲切感,仿佛这儿不是皇宫,而是寻常的人家里头,自己的甥女与自己闲话家常。 她伸手去拍了拍婵衣的手,叹道:“你这孩子的性子倒是好,没沾了宫中这些人的尖酸小气,倒是真不知将你嫁到皇家来,对你是好还是坏了。” 婵衣知道姨母这是在担忧她往后的日子,若是眼下文帝有惊无险,那么往后便要看楚少渊跟四皇子两相争斗的结果了,到时候人自然是不会清闲的,婵衣也没想过往后的日子能过的多么自在。 她笑了笑,有些不甚在意的道:“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好日子也好,坏日子也罢,总是要一步一步的走下去的,虽说有些事儿奈何不得,但至少能够在自个儿能奈何的事情上,让自己快活,世上的事本就都是如此的,便是街上的那些乞儿也时常为了些地盘儿而争斗,何况是我们这样身处在位高权重之人了。” 庄妃没料到婵衣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忍不住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赞同道:“看来妹妹将你教得很好,你能这样想,能好好的经营着过好自个儿的日子,也算是能让妹妹少些忧心多些宽慰了。” 两人说着话,便听殿外有小太监一把尖细的嗓子高声唱着:“皇上驾到!” 婵衣一听,眸子立即一亮,看向庄妃,小声道:“姨母,没事了!” 庄妃自然也听见了这句唱喏,她忍不住笑了,“看来倒是我们白白的惊吓了一场了。” 她这话说完,肚子里头便发出叽里咕噜的一阵响动。 婵衣跟着笑了:“先前姨母还道没有胃口吃饭,现下总算是有胃口了吧。” 庄妃瞧她这副揶揄的促狭样,伸手便去捏了她的脸颊一下,“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嘲笑自个儿姨母,倒也不知昨儿是谁满面愁容的来与我说这些。” 婵衣忙掩着嘴往旁边躲,一边儿大声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宫人:“快去盛了今早上煮好的鸡茸粥来,再将那又脆又爽口的小菜也上几碟子上来。” 小宫人忙应声,转头去了。 …… 文帝进了慈安宫,宫中跪倒了一大片的内命妇跟外命妇。 太后正在宴请朱老太太,旁边是一些世家夫人们陪同着吃宴,谁都没有料到皇帝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 文帝先是淡淡的扫了眼一屋子的人,然后才不紧不慢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忙让他起了身,关切的问他:“怎么今早罢了朝会?可是身子不舒坦?哀家让御医过来给皇帝瞧瞧身子,虽是大年下但也总不能这样拖着。” 文帝微微眯起眼睛来,心中已经是不悦到了极点。 既然知道他罢免了朝会,竟然不派人来问一声,还请了这么多手握权势的世家夫人来。 莫道他不知,朱老太爷不过是个白身,连带着朱老太太也没有诰封,她这样的身份若没有太后,又有谁会愿意与她结交,更何况是朱老太太身边的这个才过了及笄之年的小娘子,她过了年便要出阁嫁给老四了,这样的为她铺路,为的不就是这个位置么! 文帝许久没有让在场的诸位世家夫人起身,那些夫人们便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十分吃力。 太后见了,心中不由得埋怨起了文帝,他这是要做什么?便是敲打臣子,也该是在朝堂之上,在她的行宫中给这些内宅妇人脸子是怎么回事儿? 太后不等文帝开口,便笑着道:“大家都别拘着了,坐下用宴便是。” 在场的世家夫人们如得大赦,纷纷笑着谢恩。 622.连累 梁夫人缩着肩膀在世家夫人中间,尤其不显眼,她有些惧怕文帝,除了因为文帝是皇帝的身份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 www. 虽说老爷跟儿子平日里有些不合拍,但她想着父子两人同时入了宫,还是在除夕这么大的日子里头,应当……不不不,应该说是肯定是为了同一件事的,那件事若是成了,往后的日子顺风顺水青云直上,若是不成,只怕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责! 她越想心中越惧怕,端着酒杯的手便忍不住发颤,让一旁的王夫人忍不住侧目。 王夫人是王正恩的妻子,与梁夫人不同的是王夫人与王正恩二人俱都是平民出身,王夫人跟王正恩是确确实实的糟糠夫妻,从王正恩尚未发迹时便伴随着王正恩出入这些上司的家中,与家中内眷交好,她向来有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看见梁夫人这般,她几乎立即就察觉出了梁夫人此时内心绝对不平静。 王夫人凑到梁夫人身边,轻声道:“梁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梁夫人连忙摇头,颤着手将酒杯放下,“无……无事!”她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夫人听见她的话,更加确定了梁夫人定然是有事,但在殿中不好询问,便淡着眉眼将此事放到了一旁。 文帝冷着眼看着太后与世家夫人们和乐融融的说着话,心中越发的不快,眼角正巧扫到梁夫人跟王夫人凑在一处说话,他眼睛一眯,几乎立即便冷声问道:“王夫人与梁夫人说什么笑话?也说与朕听听。” 文帝这话一出,殿上先前的热闹霎时变得寂静起来。 偏偏文帝那张脸虽挂着淡淡笑容,但眼睛却十分的冷厉,似是十分不悦的模样,先前几个胆子大些的诰命夫人正与太后逗着趣,听见文帝的话,声音立即沉了下去,大殿之上安静的连一根针落下都清晰可闻。 太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越发的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了,今天初一原本就是外命妇进宫的日子,文帝通常不会出现在这里,可今年却是一反常态,不但来了慈安宫,更是除了一句请安之外便再不说话,端着一脸肃静的模样生像在生气的模样,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 而此刻则更变本加厉的点名问几个阁老夫人,那副冷厉的面容就像是这几个阁老夫人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他要降罪下来一般。 太后不悦起来,出声道:“皇帝今儿这是怎么了?谁又招着你了?” 说实话,太后很少会在众人面前这样下皇帝的脸面,更别说是说这样质问的话了,但偏偏今天就这样做了,让满殿的世家夫人心中越发惶恐。 其实太后动怒也是有原因的,今天太后本是为了朱家甥女造势拉近这些云浮世家夫人的关系的,被皇帝这么一搅合,只怕再难有这样合适的机会了,往后等甥女成了亲,即便是能时时唤了进宫来,但若是只传甥女不传安亲王妃,多少还是会被人诟病,觉得太后是亲近四皇子而冷落三皇子。 所以这样一来,能够为朱瑿拉近这些世家夫人的关系的机会,也就只有今日了,这如何能不让太后心急生气? 只可惜太后选的日子不对,若是平日里或者是没有出这样的事情,皇帝是十分的敬重自己母亲的,可一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又没有任何的表示,皇帝会猜疑会不满也是十分正常。 他扫了一眼缩在王夫人后头的梁夫人,脸上连那点假装的淡笑都不愿意维持了,冷声道:“梁夫人有与旁人说笑的空闲,倒不如去乾元殿照料梁阁老。” 文帝说话也只说了半句,却不曾说梁阁老为何会要人照料,但就这么一句话,已经让梁夫人额头冷汗涔涔。 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中惊恐之下,腿脚发软的一步未曾踏前,便又瘫软在了椅子上头。 太后听出事情的不对,正要开口问,就见到文帝眼中那一抹浓浓的冷寂。 就像是先前文帝还年少,未曾登基之前,她在朝凤宫无数次见到过的眼神,是她无论如何都暖不过来的冷寂,也是她会那样厌恶颜妃的原因。 因为她发现自从自己儿子遇见颜如雪之后,他眼中的冷寂像是完全的消融了,平日说话做事也都有了朝气,蓬勃的就像是换了个人,那时候她便知道颜如雪这个女子是个祸害,所以之后她才会那样厌恶颜如雪。 可如今再次见到文帝眼中的冷寂,太后忽然想到先前在朝凤宫那样暗淡的日子,让她心中涌起的回忆当中,有了几分淡淡的懊悔。 文帝并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接着又道:“皇后也该去瞧瞧太子的功课了,为人母者,却教养不好儿女,还配得母亲二字么?” 文帝说完这两句话,便转身走了,连与太后告安都忘了。 太后便是再迟钝,也知道了昨夜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文帝这般的动怒。 她立即看向皇后,眼神发厉:“皇后!你是否该与哀家解释解释皇帝他何出此言?” 皇后眼睛睁大,却没有半句辩解,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色彩似得黯淡了下来,哪里还有先前的意气风发? 顾淑妃瞧见殿中的形势不对,连忙起身将外命妇都出了大殿,脸上挂着笑容,口中却是淡淡的警告,让她们不许出去外头乱说。 那些世家夫人在殿中就险些被惊去了半条魂,如今能够从宫廷秘闻之中解脱出来,哪里还敢议论内宫之事,自然是三缄其口,快速出了宫回了府中。 只是皇帝口中最后的那句话,还是让人忍不住揣测起来,“为人母者,却教养不好儿女,还配得母亲二字么?”这句话难道是皇帝有意要废后么? 云浮城中的各个势力都忍不住为了这句话辗转反侧。 一些与皇后交好的人家则更是惶恐,生怕圣怒之下,一个晴天霹雳便落到了自家头上。 …… 婵衣服侍了庄妃吃了午膳,正开了半扇窗子透气,忽然耳朵一动,隐约听见了殿上的这些话,她心中讶异还来不及与庄妃说,转眼就见到文帝大步走进了偏殿。 她连忙福身行礼:“皇上万福安康!” 殿中立即跪倒了一大片,庄妃在床上正闭目养神,听见文帝过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文帝出声制止道:“你还病着,快躺下!” 一边说,一边按住庄妃欲起身的样子。 庄妃仔细的看了看文帝,见到他并无什么异样,心中一松,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皇上昨夜睡的可好?不知臣妾可否惊扰了皇上。” 她不知道皇帝昨夜是不是像婵衣说的那样,经历了宫变,但见到了,总是忍不住想问一问。 文帝脸上的冷凝融了一些,“你知道关切朕,就不知关切你自己?还是大年下,就能让自个儿受了风寒,你也是独此一家了。” 庄妃眼睛一弯,笑了。 文帝还有心情调侃自己,庄妃那颗心是真的彻底放了下去。 婵衣见文帝跟庄妃气氛十分的好,便蹑手蹑脚的想退出去,并不想打扰到二人。 而文帝的眼睛就转到她身上,看了她一眼:“老三媳妇倒是个机警的。”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婵衣愣了愣,她下意识的便抬起头看了文帝一眼,对上文帝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时,婵衣怔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心中腾升起一股奇异的熟悉。 瞬间,婵衣便意识过来,文帝的这双眼睛跟楚少渊的眸子十分像,连看人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这个眼神分明就是前一世她曾经多次在楚少渊的眸子里见到过的那样,也怪不得她会觉得熟悉了。 婵衣垂下眼睛,脸上挂着抹淡笑:“妾身不常进宫,对宫中诸事不熟悉,有些一惊一乍的,还连累了庄妃姨母,妾身心中十分的愧疚。” 她没有跟文帝打口头机锋,索性是直接认错的态度,让文帝暗暗的点头。 在后宫中多的是聪慧机灵的,这样坦白直言之人倒是不多见,而文帝最厌烦的就是那些在他面前耍弄小聪明的人,所以看到婵衣这样的坦诚,心中十分喜欢,怪不得老三会娶了她,这样通透的女子,便是在宫中也十分少见。 文帝笑道:“你年纪尚小,会对宫中的事情这样稀奇倒是正常,只是连累了庄妃受苦,朕罚你服侍庄妃直至庄妃病好,你可有意见?” 婵衣没料到文帝会给她这样的处罚,但文帝既是皇帝又是她的公公,便是她心中不满,又哪里会说自己有意见的话,更不用说她原本也就想多与庄妃相处了。 她笑着福身:“妾身谢皇上恩典。” 庄妃忍不住埋怨的看了文帝一眼:“皇上倒是错怪了安亲王妃,哪里是这孩子连累的我,是我自个儿……”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文帝不予置否,一锤定音。 庄妃无奈的对婵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文帝与庄妃说着话的时候,殿外候着的小太监急匆匆的进来。 禀告道:“皇上,四殿下从福建回来了,正在乾元殿候着,说要给皇上请安呢。” …… ps:小意昨天本来打算早点睡觉今天早点写,结果一觉睡到现在,(╯﹏╰)先更一章,吃了饭再写。 623.借口 文帝的脸色立即便沉了下来,将庄妃看得心中一紧,连忙道:“许是四殿下惦念您,才会……” “爱妃不必替那孽障说话!”文帝冷着脸道,“一个个的都巴望着朕的位置,生怕是被人抢了先,朕还没死呢!” 文帝这句话声音有些大,让一早便退到了外头的婵衣也听见了动静。 www. 她愣了愣,不知道文帝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气,但这几日当真是事情一茬接一茬。 在内殿之中的文帝发完火之后,也觉出了不妥,便是有脾气也不该冲着庄妃发放,她并不曾做错了什么,一时间有些赧然。 庄妃在文帝身侧也有十几年,自是看出了文帝的不自在,她连忙笑着道:“皇上既然有事就先去忙吧,臣妾这里有晚晚照应不会有什么事儿,朝政繁忙,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庄妃一向是识大体善解人意的,文帝看着她,心中微微的泛起些暖意。 “爱妃也当保重身子才是,像昨夜那般急慌慌的,事儿没办妥,自个儿先撑不住了,朕还想与爱妃百年……”文帝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停顿了下来。 百年…… 百年后头总会加一个好合,可他打定主意想要共百年之好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他孤零零的在世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身下的位置,可又有几人是真切的关心过他这个人的呢? 文帝眼底有些淡淡的寂落,偏偏想遮掩似得,脸上又浮了一抹笑。 庄妃自然清楚文帝心里头的那个人,也不挑破,笑着道:“臣妾会保重身子的,谢皇上关爱。” 话到此,文帝也不再多说,点点头转身走了。 庄妃在榻上轻轻叹息,也不知是谁负了谁,谁欠了谁,或者说做皇帝的,总要冷血无情才能当的下去,但每每见着文帝脸上出现那种寂落,她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的情愫,说不上怜惜,但也不能说觉得讽刺,只是阴差阳错吧。 婵衣进来,看着庄妃有些感叹的模样,笑着道:“姨母这又是怎么了?” 庄妃看了她一眼,伸手示意她扶她起来。 婵衣连忙将靠枕给庄妃身后垫了几个,小心的扶着她坐起来。 “你不要在心里怪皇上不许你回府,这几日想必城中的形势纷乱,你在家里倒不如在宫里安全,左右我这风寒吃几副药,发发汗便好了,等过一两日城中消停了,你再回府去,也不耽搁你走亲戚拜年。” 庄妃怕婵衣心中不满,用话安抚着婵衣。 婵衣又哪里会不懂,文帝的意思看似是责怪她,实则是保护她,她笑道:“姨母真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得了。” 是了,能够看出宫中形势有变的人,又怎么会想不通这件事。 庄妃忍不住笑着看她一眼:“都说三殿下寻了个小家小户的女子做王妃,他们哪里知道你这般聪慧。” 被人夸奖也不是第一次,但再次听庄妃夸赞,婵衣还是有些羞赧,她若不是重生一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眼力,又怎么会处处小心,时时机警才屡次化险为夷。 …… 文帝出了慈安宫,脸上原本带着的三分笑意也俱都消失无踪,他快步走回乾元殿,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有些跟不紧,忙小跑着跟上前去。 四皇子楚少涵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在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不是一点儿都不急的,他心中也明白自个儿这么偷偷的回来,定然会触怒父王,但他听见这样的消息如何能坐得住,虽说太子是他这么多年来都交好的人,但天下若是到了太子手中,只怕自己这个庶弟也要吃太子的挂落。 他这样苦心经营了许久,又如何能够乐意。 只是,楚少涵低头想了想,既然无端端的跑了回来,就要有事由,而这个缘由他早早的准备好了,即便父王要责罚,也不会责罚的太过。 他胡乱的想着,直到文帝大步的走了进来,他才止了思绪,恭敬的行礼:“叩见父王,愿父王万福安康。” 文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万福安康这四个字不过也是他们嘴里说说而已,他不是没有做过皇子,从前武宗皇帝还在的时候,被武宗皇帝厌弃的他,虽然作为嫡子,虽然被封了太子,可依然过的不如意,依然有人欺辱,直到后来被废黜太子之位,转而被封了睿王,睿……倒是真睿,但再睿智,父王也不会喜欢他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他! 文帝闭了闭眼,再想到十几年以前的事情,他依然心气不平。 视线落到了四皇子的身上,他很想知道老四现如今的心思是不是与他当初一样。 文帝冷声道:“朕不是叫你去福建查看政务么?莫要与朕说你已经将福建的政务都查清楚了。” 不过是几日的时间,老四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会真的能将福建一手握住,更何况知子莫若父,他从小到大向来不出挑,更没有老三的勇气跟决心,现在回来不过是因为太子逼宫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他才会急匆匆的回来,生怕落了什么好处。 文帝脸上的神色便带上了厌恶。 纵然是楚少涵早有准备,被文帝这样冷声一问,心中还是狠狠的跳了一跳,将头垂低,温声道:“儿臣委屈,儿臣去了福建这几日,便被谢砇宁缠了几日,谢砇宁一个福建巡抚不说将自己手中政务处理妥当,偏要拉着儿臣一同处置,儿臣又不知福建的情形如何,这一连数日都被谢砇宁拖累的,连总兵府都只去了几回,更没有查到些什么事,儿臣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便辞了谢砇宁回来了……” 眼瞧着越说,文帝脸上的神情越不好,他连忙道:“不过儿臣回来之前已经将扶余人的事查清楚了。” 文帝关心的无非是福建海域上头的安宁,毕竟福建的海禁已经实施了数年之久,可福建总不安宁,总是有许多心怀不轨的外族人想要吞占福建这样的海口,想要进一步吞并大燕。 文帝皱眉道:“既然你已经查清楚了,为何不递了折子上来?” 递折子上来是最快的方法了,折子会报了百里加急,会有专人从福建带回大燕来,第一时间让文帝看到,不比他一个皇子千辛万苦的从福建赶回来要紧? 楚少涵心中清楚父王这是不相信他回来的动机,连忙抬起头来,诚恳的看着文帝:“父王,因为事关重大,儿臣怕有所耽搁,若是写到折子上头,万一泄露出去,岂不是要遭么?” 见文帝不为所动,他又接着道:“儿臣查到,秦伯侯先前能够集结这么多人,全都是因为手中有一批精锐的人手,而这些人手大多都是扶余人。” 实际上这些事情早在楚少涵第一次去福建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些,而之后能够顺理成章的与秦伯侯陈敬做了协议,除了因为手中捏着账册之外,也有这些原因,只不过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人是扶余人,只以为是秦伯侯私自设的死士罢了,他曾经告诫过秦伯侯,在朝为官之人,是不允许私自豢养死士的。 秦伯侯自己不是不知道,但他依然没有将死士捂得严实,甚至在楚少渊过去的时候,将这些人手放了出来让楚少渊逮住了把柄,当初没能将楚少渊灭了口,如今自然是要被楚少渊捅出来。 而这一次去福建,他又暗中的见过扶余人,瞬间便想到了之前见到的那些死士,也就瞬间明白了秦伯侯为何会被父王这样厌弃了。 私通外敌,甚至豢养了外邦人作为死士,一旦这些人的身份曝光,就不止是私自豢养死士的罪责了。 楚少涵悠悠的道:“儿臣私下里查了查便知道了,原来秦伯侯续娶的夫人,竟然是高句丽王室的公主,也就是说秦伯侯实际上是高句丽王室的女婿,连同几个儿女都有高句丽王室的血统。” 文帝大怒,眉目之中更是饱含着浓浓厉色。 这些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晓! 他只知道秦伯侯娶了个高句丽女子,他原本想着也不过是个扶余人罢了,一个女子能成什么大事,没料到这女子竟然会有这样大的来历。 也怪不得秦伯侯会不将他这个大燕帝王放在眼里了,搭上了高句丽,他又是高句丽公主的驸马,自然身份上是不同的,若是能够将福建这块地方纳到了高句丽版图,怕是秦伯侯在高句丽的声望更大了。 只是,文帝看了四皇子一眼,秦伯侯在狱中受了多少折磨,都没有吐露半分,就连福建的官员们也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样的事情,他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倒是难为你了,”文帝说的话很温和,语气温和神情温和,就连幽冷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这么短的时日里就能查到这样大的事,只是朕倒是不知道,这样隐秘之事,你究竟是从何得知?” 文帝笑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像是要与楚少涵好好的谈一谈政务。 楚少涵心思松动,眼珠子转了转,脑中快速的想,该用什么理由说出自己是从秦伯侯那里得知的? 或者不应该说是秦伯侯告诉他,而是说是自己手底下有能人异士。 不,不行,若是说自己手底下有能人异士,万一父王看上了,要让他出仕,自己又从什么地方找这个人出来给父王呢? …… ps:虽然晚了点,但还是写出来了,o(n_n)o~ 624.叵测 楚少涵神情便带了些犹豫,不知应该如何对文帝坦言。 文帝久居帝位,早看遍了各色的臣子或者狡诈或者诚挚的表情,此时见到四子这般神色,当下便知道他必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得知秦伯侯陈敬的这些私事,他的脸上的笑容沉了下来。 “怎么?有何难言之隐?” 文帝的声音向来冷清威严,而楚少涵向来不与文帝亲近,此刻在他这样的询问之下,心中慌乱,脸上便有了些惶惶之色。 他努力将情绪放平稳:“倒……倒也没有什么难以开口之处,这事是儿臣抓到一个从总兵府里流窜出来的一个丫鬟,是从她口中得知陈夫人的身份的。” “那丫鬟呢?”文帝问。 楚少涵脑子飞速急转:“丫鬟……因用刑太过,承受不住死在了牢狱中,”许是知道这话有多可笑,他连忙告罪,“都是儿臣的不是,不应该将人拷打成那般。” 文帝冷笑,老四的话处处是漏洞,句句有破绽,从总兵府流窜出来的丫鬟,现任的总兵是汪励,既然汪励入了总兵府,那么往日服侍陈夫人的丫鬟能到了老四的手里? 纵是到了老四手里,难道随随便便的一个丫鬟就能知道主子的私事,别人不知道陈敬,他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陈敬此人根本就是个狡兔三窟不会冒任何风险的人,像陈夫人这样隐秘的身份,能够知道的人定然不会太多,而府中的丫鬟婆子,既然会知道,那必然是心腹,而能够成为心腹的下人,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人抓到? 纵然抓到了,区区的严刑拷打便能让人吐露实情?还被拷打致死,这话也不知是老四想要糊弄他还是蒙蔽自己。 但文帝并不戳穿他,依旧淡着声音问:“那丫鬟可有说陈敬与高句丽的来往可否密切,陈夫人一年来往几次高句丽?” 这些事情楚少涵又怎么会知道,他纵使脑子再飞快的想,也有些编不下去,说话之间便带了些支支吾吾。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楚少涵心中一抖。 文帝猛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你这个孽障,还不肯说实话!什么总兵府里的丫鬟,根本就是你与陈敬私底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真当朕不知道?从福建千里迢迢的赶回来,你是要看朕是不是被那畜生害了,想要分一杯羹!” 文帝突如其来的暴怒,让楚少涵眼睛猛地一缩,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父……父王…我,我没有,不是的……”他被文帝这样的怒气吓得顿时结巴了起来,这是从小到大文帝第一次真切的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让他这样一个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一下子就承受不住。 他想站起来,可脚刚挪动一下,就软倒在罗汉床边。 文帝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抄起桌上茶盏往楚少涵身上砸去。 “你没有?哪件事你没有做?老三去福建的路上,埋伏了死士要取老三的性命,是不是你做的?在福建治理水患的时候,谎称染了疫病,却将夏明彻推出去替你顶罪,是不是你做的?这些阴私的事你做起来到是顺手的很,怎么就没想到旁人?怎么就没想到江山社稷?” 文帝越说越生气,克制不住的骂道:“像你这样心思歹毒的孽障还妄想朕的江山?” 楚少涵眼睛蓦然瞪得老大,抬头看着文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分明他都安排妥当了,分明都是掩人耳目的勾当,怎么会被父王一一洞悉? “哼!”文帝懒得与他说话,袖子一甩,扔下一句,“滚回府去闭门思过,往后不要出来上蹿下跳,既惹人厌恶又让人耻笑!” 楚少涵额上冷汗一滴滴的往下冒,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回来会是这样的情形,他明明已经将后事都安排稳妥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他做的事情,父王一桩桩一件件都一清二楚? …… 楚少渊骑着马在云浮城中绕着东城穿行了大半个城区,看着东城渐渐的从一开始的兵荒马乱到现在的安静祥和,他笑着对身旁的沈伯言道:“到底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对于治理城镇上头真是不遑多让。” 沈伯言笑了笑:“全靠三王爷递来的消息,若不是事先知情,猛地遇见这些暴动,想一下子镇压下来倒真的要费一番的功夫。” 楚少渊眼神幽深,半晌才浮出一个笑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太子手底下到底是有些能人异士的,那个詹事府的何成海,他一直没有将此人放在眼中,没料到此人却是个能言善辩,能力卓越的,单看九城营卫司的孙卞容能被他所用,撺掇着上峰将腰牌拿到手中,再策划了宫外的暴动便能知道一二。 若不是因为提前有所察觉,而他的性子又向来谨慎,且提早的与父王将事情说了清楚,怕是父王也要掉进这个坑中。 楚少渊又道:“且,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有些事看似牢靠,但实际上却处处都是陷阱。” 沈伯言蓦然想到了燕云卫,燕云卫都指挥使冯胥昭,副都指挥使王友明,跟统领陈继昌。 这三人看似不合,但实际上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子想要用陈继昌来掌控燕云卫,也不知是太子对他太有信心,还是对陈继昌过于放心。 他难道不知道,燕云卫俱都是皇上的心腹么? 不错,燕云卫统领陈继昌确实是卫捷一手提拔上来的,但若是他对于皇上不忠心,即便是卫捷对他又提拔之恩,皇上又怎么允许陈继昌做到统领一职? 太子估计想都没有想到,陈继昌竟然会策反,看陈继昌像是孤注一掷,不单事先将家里人都送回了族里,更是破釜沉舟的将云浮的房产变卖,换了银钱来行贿燕云卫副指挥使王友明,但太子却不知道陈继昌看中了副都指挥使的位置很久了,只等着这一次成事之后,彻底的取而代之。 利用王友明与冯胥昭向来不和,有了王友明搅乱冯胥昭,他陈继昌便能在其中浑水摸鱼,拿到除夕夜后半夜的掌控权。 而说起来,陈继昌的选择即便是给他来看,也是大大的出乎意料的。 沈伯言轻声道:“人心叵测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楚少渊紧了紧缰绳,侧头看了沈伯言一眼:“到底还是人,到底还是会有些弱点的,若真能不管不顾了,这世上恐怕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侥幸跟万幸了。” 他说完,一抽马鞭,扬长便往神机营策马而去。 陈继昌当然是太子的人,陈继昌的野心当然也不止与做个副指挥使,而陈继昌的这一切孤注一掷也好,破釜沉舟也好,为的自然是太子,只不过却让人半路截了胡。 而这个截胡的人,自然就是他。 素朱是个好东西,不但晚晚喜欢,便是连城中的达官显贵们都喜欢,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争相抢购了,而陈继昌作为太子心腹,家中这些御赐之物向来不会少,否者居家迁移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绸缎拿不回去,要就地变卖了。 一个人只要心中还有在意的事情,就会有软肋,就会妥协,看陈继昌便能知道。 太子若是知道这件事败在了陈继昌那里,想必也会懊恼万分的吧。 …… 去了神机营,楚少渊与神机营提督郑荣查看缴获的弓弩。 郑荣将这一批的弓弩让神机营骑兵装备好了,然后一一的示范给楚少渊看。 “这些是老式的,从工部做出来的机弩,而这些是王爷送来的,”郑荣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亲卫射向靶子,“这种机弩的射程很远,能够诛杀一千米开外之人的首级,且速度极快,往往一扣机括,便能够杀人于无形。” 楚少渊问道:“与老式的机弩相比如何?” 郑荣道:“自是这一批机弩射程更远,您瞧这里,”他将机弩翻过来,给楚少渊仔细看,“这里有一个瞄准的装置,准头极好,便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操练过的,用着这个机弩也能轻易的伤人,而且这种机弩比老式机弩更轻巧,射出剑弩时,也没有老式机弩那般响亮的声音。” 所以说这一批的机弩是被改造过的,尤其适合偷袭用。 楚少渊看着看着,眼底漫出一抹冷凝之色。 若他没有察觉到这些,是不是此刻的云浮城已经被太子掌控了?是不是往后大燕的皇帝就改成了太子来做?楚少渊手指捏紧,眉头皱出川字,到底还是他太大意了。 郑荣见楚少渊脸色不好,他多少也是知道些内情的,只是不好议论这样的皇室秘辛,便笑着转了话题:“其实这批机弩适合在海上作战,虽说海上作战靠的是战炮跟火铳,但是火铳无论装还是放都十分繁琐麻烦,虽然威力极大,但也容易出意外,倒不如这些机弩,臣倒是觉得这些机弩或许可以调到旁的地方来用,放在神机营中,到底还是有些埋没了。” 在其位谋其政,说的大约就是神机营提督郑荣这样的人了,也难怪他没有被太子收买。 楚少渊点头:“这些情形我会禀告与父王,若是能够保家卫国自然是最好不过。” 625.夜谈 等楚少渊安顿好城中事务,再回宫的时候,漫天繁星已经铺满了整个天幕。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踏着星光进了宫,一刻不停留,径直去了乾元殿,将事务细细禀告与文帝。 “…先前九城营卫司还有几个营卫长负隅顽抗,到了后来渐渐的被神机营跟五城兵马司的人制服之后,九城营卫司也就消停下来,活捉了孙卞容跟何成海,如今放到了刑部大牢之中,等着父王审讯,还有先前放在神机营的那批弓弩,儿子去看过了,倒真是一批十分优良的武器,若是放到边关,定然能够发挥它原本的威力……” 文帝看着三子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恍然起来,几个儿子当中,若不是真的没有几个能比得上老三,他倒真不愿他这样日夜兼程,这样疲于奔命。 文帝越想,心中越觉得愧疚,暗暗叹息一声,止住了楚少渊的话。 “老三可畏冷?” 楚少渊虽曾经不止一次身受重伤,但他毕竟年轻,伤势复原的奇快,此时听文帝这么问,心中虽不知父王要做什么,但任旧恭敬回道:“儿子伤势已痊愈,年轻气盛自然不惧严寒。” 文帝笑了,“每月的初一初二是没有月亮的,既不畏寒冷,便随朕一同夜观星象。” 楚少渊这才知道文帝是要与他谈心,本想点头,可看了文帝一眼,皱起眉,颇有些犹豫:“可父王的身体……” “朕无妨!”文帝边说边起身。 赵元德连忙上前来伺候文帝,嘴里轻声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奴才给皇上温壶酒吧。” 他因先前被太子的人捆在屋中,又为文帝挡了太子一脚,便有些撑不住,在屋子里躺了一日才将将能够起身,好在文帝并不嫌弃他的年迈,依然让他在身边伺候,叫赵元德心里十分感激。 文帝点头,与楚少渊一同去了观星阁。 所谓的夜观星象,楚少渊也曾经与文帝一同观过几回,但大多都是在观星阁的顶层,而今天与先前不同的,却是文帝与他一同爬到了观星阁顶层的小阁楼上。 这还是楚少渊第一次发现这个小阁楼,他原先以为顶层就已经是离着天幕最近之处了,没料到顶层之上,还暗藏着这么一个阁楼,而这个小阁楼中摆放了许多书架,书架上横七竖八的堆着许多书籍,有些已经陈旧不堪了。 文帝弯腰进了阁楼,伸手将阁楼正中间那张小方桌上的油灯点燃。 楚少渊这时候才注意到,赵元德是一直站在外头的,并没有进来伺候,他连忙上前去,将文帝手中的桐油灯接过,“父王,这是什么地方?” 他直觉这里会是个神秘的,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的一个所在。 文帝笑了笑,从小方桌下头取出来一方布巾,随意抹了抹小方桌,似乎他没想到小方桌上落了许多灰尘,一时间尘土飞扬,让他咳嗽连连。 “咳咳咳……许久不来了,竟积了这么多灰尘,”文帝咳了半天才止住,吩咐赵元德去打些水过来,才对楚少渊道,“你不知道这里也是正常,这阁楼本是历代皇帝的清修之处。” 楚少渊愣了愣。 市井之中的传闻他是听说过的,因开国皇帝明祖帝曾经入过道门,所以清修一事就成了帝王们都要遵循的家规,所以大燕开国以来,历任帝王总会在登基前,在一处僻静之所清修,为的是清静自心,祛除**,守护天下万民安康。 这也是明祖帝揭竿起义时所发的宏誓。 楚少渊心中一动,这样一个地方,看似不起眼,但连父王这样万万人之上的君主都要亲自动手,而不假他人之手,便足以表明这里有多重要了,而他不过是个皇子,父王却让他跟着一同进来,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文帝像是清楚楚少渊的想法一般,笑着看他一眼:“太子也曾被朕带到这里,不过当时他也才七八岁的样子,到底是个孩子。” 虽没有说什么褒贬的话,但楚少渊敏锐的从话里听出文帝的不满。 太子如今做出了这样的事,楚少渊也没心思为他说话,索性问道:“这些书,都是历任帝王留下来的么?” 他早在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书架上散落的书籍,手便痒痒的想拿来看,但多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思。 文帝抽出一本数来,抚落上头的灰尘,就着桐油灯细细的看了一眼,“也不全是,其中一部分是明祖皇帝留下来的星相书,其中不但有易经八卦之道,更有天轨运行之律,若是能潜心研究,想必也是能够有所成的,只不过……后来的这些先祖们,没有一个能静得下心。” 文帝说完,将整理出来的几本书递给楚少渊。 楚少渊低头一瞧,倒真是落了许多的灰尘,书页翻开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子尘土扑面而来。 赵元德气喘吁吁的将水带到了阁楼上。 楚少渊自然不会让文帝动手,他自己打扫起了阁楼,用先前的布巾子一寸寸的将这小阁楼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用过的布巾子一投入水中,赵元德打的一盆水俱都染成了黑色,直到换了数次水之后,阁楼才重新干干净净。 楚少渊又从赵元德手中接过温好的酒,顺带还有一只切好了的烤麂子腿。 文帝与楚少渊盘腿坐到方桌前,阁楼上的天窗全部打开,漫天的星光便像是洒落到了阁楼中。 “你心中一定在奇怪,为何朕会将你带到这上头来吧?”文帝没有如往常那般,与楚少渊打哑谜,而是直截了当的问起了他。 楚少渊点点头:“这里既然有明祖皇帝的诏令,儿臣的身份进来自是有些不太妥的。” 文帝将酒倒满酒盅,仰头喝了一大口,“什么妥不妥的,你不妥,他们二人来这里就妥当?莫要与朕说你不想要朕的这个位置!” 掷地有声的话,让楚少渊愣在那里,有风从天窗上吹进来,将小方桌上的烛火吹的忽明忽灭。 半晌,楚少渊垂了眸子,缓缓的点头,然后又摇头。 “不是不想,先前只是觉得此事多要看父王的意愿,尽人事听天命,往前的十几年,儿臣未曾回宫之前,从不敢想回宫之事,回宫之后,儿子所遇之事,所遇之人又大多……” 楚少渊夹起一块麂子肉,放在嘴里嚼:“父王或许不知,去岁的这个时候,儿臣正生死未卜,被鞑子王子路过顺手救下,日日吃的都是这麂子肉,半生不熟的肉干噎得儿臣直想吐,可要活命啊,总不能因为肉太腥,就放弃生存的机会,父王问我想不想……” “儿臣,想!” 楚少渊毫不遮掩的话,让文帝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来。 “好,那你便来说说为何想。” 为何呢? 若是太子的话,估计会说,为了他死去的舅舅跟表哥,为了要报仇,为了将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都踩到脚下。 而四皇子呢,大约会说,自然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以及能够做主天下的自由,以及让那些得罪过他的人都活得生不如死。 但楚少渊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想,或者说,他心里不完全是这么想。 他嘴角隐隐有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将笑容吹散似得。 “儿臣有想要保护的人,儿臣想要一世护着她,不让她受什么苦,这是儿子最初的时候想的, “到了后来,渐渐的走的地方多了,去了西北,进过鞑子的部落,第一次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连风沙都会要人的命,以前只知道世上的穷人日子不好过,可却没想到,整个部落的人能吃上肉粥的人家竟挑不出十户,大部落欺压小部落,小部落的人活不下去,便被饿死冻死,儿臣那时便想,若当真能……至少儿臣要用尽全力护我大燕,不让这种事发生在大燕子民的身上。” 文帝微微一叹:“鞑子的部落么?鞑子向来将我们大燕当做是他们的粮仓,明祖皇帝开国以来,几乎年年与鞑子打仗,打到后来国库空虚,不得不退让,于是雁门关以北,便划分了十个州出去给鞑子。 “到了太宗皇帝的时候,渐渐的将养生息过来,太宗皇帝便又带着铁骑去踏平了红云大山以北的鞑子,收复了十个州,再之后到了武宗皇帝则更重武抑文,国库又大多被武将们以粮草军饷掏空,便连武宗皇帝的陵墓都修得不如太宗皇帝,然后到了朕这里,留给朕的江山满目疮痍,朕拆了东墙也补不得西墙,朕便时常在想,兴兵确实强国,可百姓何辜? “兴兵的都是帝王,而受苦的却是百姓,你需知道,无论帝王做什么决策,天下黎民百姓是真真正正的在承受这帝王的这些杀伐决断所带来的苦难!” 文帝夹了块麂子肉放进嘴里,发凉的烤麂子肉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美味,变得坚硬难以下咽,而尘封的在记忆里的往事却不断的从脑海中浮现。 楚少渊默然的坐在文帝对面,自他回宫之后,从西北的卫风,到福建的陈敬,从勋贵到武将,再到六部的文官,哪一个不是心心念念的为了自己,一贪再贪,生怕搜刮的不够,又有哪个想过黎民百姓,想过天下苍生? 626.臆测 楚少渊忽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笑,官吏们纵然是自私自利只为自己,可若不是父王一再退让,只怕官吏们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抬起头看向文帝,平日里端坐御座之上的帝王,此刻在九枝宫灯下,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清,竟然也变得温和起来,如同最最寻常不过的慈父一般,与宠爱的儿子饮酒谈心。 这样寂静的深夜,这样安静的阁楼,一壶烫过的好酒,一盘烤过的麂子肉,便让他有些藏不住心底的那些话,想一问究竟。 他说:“父亲可曾有过追悔莫及的事么?” 文帝笑容渐渐淡下来,看了看楚少渊。 十六岁的少年还在抽条的长,身子略略有些单薄,昳丽的眉眼当中,七分像如雪,另外三分像他,虽说生了一张妍丽的脸,但眉眼之间的幽冷与他如出一辙,每每见到这个孩子,他总是心中喜悦,就像是如雪未曾走远,还在他左右一般。 追悔莫及的事……应该说,是有的。 若是那一年不曾闭目塞听,不曾听信谗言,如雪也不至早早的走了。 到底还是怪他,纵然他再如何推诿,事情的缘由也都是出在他身上,只是出在他一人身上。 可,看着那张像极了如雪的脸,他发觉自己开不了口,生怕一开口便看见这张脸上嫌恶的神情,便被这孩子厌弃,他,好不容易才能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好不容易才这般亲近了,若当真吐露实情,这一番苦心孤诣便都毁了。 到底不是时候。 文帝笑了笑:“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楚少渊察觉到文帝瞬间的迟疑,心中越发的怀疑。 文帝已经转而说起旁的事:“朕年幼之时,往常到了年节的这个时候,边陲的小国总会进贡些金银器皿上来,有一年鞑子也来了,许是被我朝武将打痛了,鞑子的大汗派人来与我朝修好,不但带了鞑子公主来,还提出互换质子……” 楚少渊愣了愣,这一段武宗皇帝时发生的事他并不曾听人说过,他连忙问道:“可父王不是太子么?怎么会?” 文帝笑了,这一回的笑容中带着些讽意,“也正是因为此事,先皇才会废黜了朕这个太子。” “当时朝中大臣替朕求情的,大多是那些自称老朽一身酸儒气的清流文官,而武将却大都认为将朕与鞑子王子互换为质,能彻底解决边疆问题,若不是鞑子的来使没有看上朕,怕是朕就要被朕的哥哥们绑着去了关外。” 楚少渊皱眉,“父王当时是太子,于情于理也不该作为质子,只是,鞑子的来使怎么会放弃父王这个储君?” “鞑子要的质子是骁勇善战的泰王,要的是先皇最心爱的儿子,他们早便知晓朕这个太子不过有名无实罢了,他们互换质子不过是打着断了大燕气数的念头,”文帝那双清冷的眸子看了楚少渊一眼,无声的笑了笑,“他们又怎么会看得上朕这个既被先皇喜欢,又不被臣子拥戴的储君?” “那父王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楚少渊道,“后来为何泰王没有被做为质子?” “先皇的脾气性子,岂甘心任人摆布?何况先皇也确实舍不得泰王,一怒之下,便将来使斩杀于殿前,而斩杀来使本就犯了兵家大忌,且鞑子又哪里是好心性懂忍让的?自然是一场恶战,只是这一役却是几乎耗尽了国库,自此之后国库空虚,大燕跟鞑子算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得什么好处。” 文帝冷着眼看向散布漫天星辰的虚空,可笑的是这罪责却落到了他的头上,不但被废黜了太子之位,更被囚禁在深宫之中,不见天日。 楚少渊注意到了文帝手边放置着的一本册子,册子比之前他看的那几本新了许多,看样子年代并不久远,只是边角有些卷,应当是时常被人翻阅才会如此。 文帝将手中册子翻开,“皇帝大行之前,总会有那么些日子知道自个儿时日无多,留下些东西给后头的帝王,而这一本,就是先皇所留。” 他将册子递给楚少渊,楚少渊忙恭敬的接过来,就着灯光看过去。 然后,楚少渊愣住。 ——“朕之六子,性软弱,无长才,实不堪大用!” 武宗皇帝竟然会对父王下这样刻薄的批语,分明应当是最该继承帝位的儿子,却被生父这般厌弃,而那些霍乱朝纲的皇子,武宗皇帝却珍之爱之,也怪不得父王在先帝死后念念不忘到如今了。 楚少渊抬头看向文帝,抿了抿嘴:“是先帝看错了,父王并不……” 文帝看自嘲般的笑了笑,打断他:“先帝没有看错,朕的性子确实软弱,我朝开国以来一向崇尚武力,先帝会如此也在情理之中,可兴兵是要钱的,打仗更是将金山银山全都朝水里扔,便是打胜了,那些城池往后归了大燕版图,也是要由大燕国库出钱来治理,除了版图扩大之外,竟没有旁的好处,” “朕刚登基那会儿,天天为了钱粮发愁,山西干旱,要拨款济民,山东洪涝,又要派人去抗洪,西北鞑子来势汹汹,兵士们抗击鞑子总不能吃不饱饭,太后的陵寝要修,桩桩件件都要银钱,达官显贵们锦衣玉食着,哪里知道国库紧张……” “朕当年便知道这些手握大权的武将们个个富得流油,偏偏一个都动不得,安内必先攘外这道理朕如何不知?于是便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才将那些艰难的日子都挨过去,你瞧瞧从卫家从陈家搜刮出来多少财物,便是朕的小金库,怕也没有这么多金银之物!” 文帝义愤填膺的话,让曾经接手过这两件案子的楚少渊感同身受。 他点头轻声安慰:“父王这些年委实辛苦,若是先帝知道如今的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想必要后悔自己这番话。” 文帝笑着摇头:“无论先帝后不后悔,朕这些年对于朝政上头的事,是不后悔的,朕时常想,到底是先帝那般兴兵治国牢靠,还是朕这般崇尚依文治国更妥当。” 文帝看着他,很认真的问他:“意舒你说,若你为帝,你又该如何?” 楚少渊愣了一下,侧头想了想,才道:“儿臣觉得崇文跟兴武并不冲突,对外自然要手段硬一些,好教外敌不敢轻易来犯,而对内治理朝政,便要有条不紊,就好比是审理案子,对待不同的人犯要有不同手段。” 文帝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发,赞了三声好:“你能有这番见解,实属不易。” 楚少渊愣住。 这是文帝头一次对他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倒真的像是市井之中寻常父子那般,亲昵没有隔阂。 文帝道:“朕明日便会下诏废黜太子,往后你才是真正被推到了风口上,不要失了本心。” 楚少渊抿起嘴角,点了点头,只是微微颤动的嘴角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到底年轻,忽然被一直崇敬的父亲这样亲近,心中既委屈,又欢喜,平日里受了再重的刀伤箭伤都能不动声色的人,这一刻却忽然红了眼眶。 他连忙撇过头去,将胸腔中涌动着的泪意全部压下去。 “儿臣必不叫父王失望!” 文帝笑了,清冷的眼中沾染上了几分暖意,“意舒,你知道兄友弟恭这点很好,但该强便要强,否则你便会如朕年少时那般,处处受欺压。” 他说着,拍了拍楚少渊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慢慢的踱步出去,一边仰起头看着漫天星斗,一边饮着酒,手中拎着那只温过的酒壶,步子有些摇晃。 身为一个帝王,很少能有放|纵的时候,也只有在年节里,才能偶尔放|纵这么一回。 楚少渊扭过头去,看着文帝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忽明忽灭。 最后一句话,他确定父王说的是,他没有将曾在驿站被老四的人刺杀的事禀告给父王,说实话,他并没有打算放过老四,只不过他知道这件事父王迟早都会知道,那他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用这样的事来刺激父王。 而且将一切都捅出来,父王也未必会真的对老四如何,毕竟除了老四之外,就只有他一个适合继位的皇子了,这样做目的太明显,也太过于让人怀疑,倒不如沉默,让父王自己发现事情真相来的好。 但今夜的一切,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个小阁楼只有历代的皇帝来过,也只有历代的皇帝才能够有资格坐在这里,翻看历代皇帝的手札也好,夜观星象也好,总归都是清修,而他不过是个皇子,哪里会有这样的资格! 这种种迹象实在太让人误会,情形看起来一片大好,好到让他不敢臆测父王心里真正的念头。 于是楚少渊在文帝起身离开小阁楼之后,也立即起了身。 小阁楼之外的赵元德连忙上前阻止: “还请三殿下今夜在此歇息。” 楚少渊愣住了,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可这里不是……” “三殿下不必惊慌,这是皇上吩咐的,您安心在这里歇息便是。” 627.愚笨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难以入眠的一夜,其中也包括了楚少渊。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在观星阁顶楼的小阁楼上,在桐油灯将尽时,翻阅了历代大燕帝王留下的手札,其中有明祖帝,有太宗皇帝,有高宗皇帝,也有武宗皇帝。 他看的最多的是武宗皇帝留下的手札。 实际上,他只在史书上头看见过记录着武宗皇帝年间几件大事的史册,这样直接的看武宗皇帝亲自书写的手札还是头一回。 武宗皇帝真不愧是一生征战在马背上的帝王,手札当中谈到的大多是他东征西战时的一些所见所闻,洋洋洒洒的写了有五大本手札,最前头的手札里,武宗皇帝是那般的飞扬跋扈,那般的不可一世,所写的内容皆是他要将东陆所有能见到的土地都纳入版图之中。 这般雄心壮志,这般慷慨激昂,让看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热血沸腾。 想一想,武宗皇帝继位时仅仅只有八岁,先帝早亡导致他年幼便要担负繁重的政务,内宫中没有太后的扶持,只有太后身边的姑姑服侍左右,养成了武宗皇帝跋扈的性子。 楚少渊曾想过,许多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即便是皇帝也是如此,他曾怀疑过武宗皇帝的性子是否真如记录的那般强势强横。 而这一疑问如今终于解开了。 从手札上头的字迹上,能看出武宗皇帝确实是一位恢弘大气的帝王,不仅言辞犀利的指出当时朝政上的不足,更是广用贤才,用的这些人并不都是进士出身,有些人的出身十分卑微,但只要武宗皇帝看上了,便提拔上来。 这一点是历代皇帝所不能及的地方,若是这些人能够一直坚守本心,如今的大燕只怕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可惜的是,人往往居于高位便失去了最初的初心,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偏偏这些人又都是武宗皇帝亲自重用之人,可想而知,又有几人敢出面弹劾? 所以后来发展到,无官不贪无官不腐,官场上一片乌烟瘴气,几个皇子为了壮大势力,又如何会约束手下人? 而后头的几本手札,则一改先前的激情澎湃,转而是平淡下来多了许多自问的话,多了何以安民此类的疑问。 只是终究是武宗皇帝的自问,没有人能回答他。 或许连他自己也拿不准吧,才会写下那些自问的话之后,留了大片的空白。 楚少渊猜测,后头的这几本一定是武宗皇帝年迈之后续写的,所以许多年轻时候不曾提及的,都写在了手札上。 只是不知道武宗皇帝是想将这些札记留给父王,好让父王知道在他心里,父王不是他想要的储君呢?还是他想要激励父王才会有这样的评断。 若说激励,有些太伤人,若说厌恶,既然已经传位给了父王,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个念头闪过,楚少渊忽的愣住。 此时,桐油灯中的桐油已燃尽,火苗扑簌簌的往上高高的一窜,然后“扑”的一声轻响,随之熄灭,唯留一丝青烟腾空在寂静的室中,越过小阁楼满满一书架的手札,从天窗里飘忽着升上去,渐渐散开,像是青烟里凝了历代帝王的神魂,依然守卫着大燕这片国土。 楚少渊没有睡意,他抬起头,从打开的天窗当中看出去,漫天星辰一闪一闪。 小阁楼一片静谧,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一声续着一声,沉稳有力,连绵不断。 …… 文帝酒量并不算好,毕竟登基之前的二十几年被朱太后金珍玉贵的养了二十来年,一点儿武人的习性都没有沾染,而几个亲近之人也都不好酒,登基之后则是没有人敢跟他放开了喝酒,于是他的酒量便一直都不好,才喝了不过一小壶酒,脚步就已经有些踉踉跄跄。 他摇晃着步下了观星阁,只觉得这些高墙看着实在碍眼,皱眉看了许久,“实在碍眼,该与母后说说,这些无用的墙,拆便拆了,挡在这里平白的让人憋闷……”说着便想去朝凤宫与母后商议何时将这些宫墙都拆了些,也好方便出入宫闱,却全然忘了此时朝凤宫已经不是朱太后的寝宫了。 一旁跟着的太监们哪里知道文帝醉了酒,只当文帝是要去朝凤宫见皇后,连忙跟了上去,小心的服侍。 直到进了朝凤宫,见到卫皇后,见到凤仪长公主,文帝这才回味过来,原来他已经登基了,母后也成了太后了,不住在朝凤宫了。 他摇摇晃晃的又想转身走。 卫皇后正在与凤仪公主商议宫变之后该如何脱罪的事,如今看文帝来了,心下是又惧又怕,行动间便有些惶恐。 她们的这番举动却让文帝欲走的姿势顿住。 文帝本就醉酒,再看她们这样,脾气就上了来,想到什么似得,看向皇后的脸色极差:“你见到朕就这般嫌恶么?” 倒是全然忘了太子发动宫变的事。 卫皇后鼻尖微微一动,闻出了文帝一身的酒气,忍不住想,皇上这是伤心了?所以才将自己灌醉了? 她越想越想觉得是,皇上那般重视太子,不但让翰林院中最盛名的掌院学士来教他治国之道,更是让忠勇侯来教给太子骑射功夫,皇上对太子可谓是下足了心血,太子却发动了宫变,这般的让皇上失望,皇上又岂会不难过,不伤心? 这样一想,卫皇后虽然心中还是惧怕,但多少还是有几分侥幸的心思在,看着文帝,那点心思就活络起来,递了个眼风给凤仪,然后脸上浮出委屈的神色。 凤仪公主瞧见母后这般,心知母后是要在父王面前替哥哥求情,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卫皇后看着文帝,头低垂下来,声音也放得极为轻柔,全部都是文帝喜欢的模样,她低声哭诉:“皇上这说的又是哪里的话?臣妾只怕您如今嫌恶了臣妾,”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文帝惊了一下,记忆之中,皇后极少会在他面前这般示弱,向来是脖颈挺直的抬头看着自己,一点儿也不肯退让的,什么时候这般服过软? 酒醉之后的文帝脑子有些乱,疑惑的看了皇后好一会儿,直到皇后心中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他才清了清嗓子道:“皇后这般哭泣,倒是让朕有些无措了。” 皇后心中大喜,仰头看着文帝,眼中满是恋慕之色:“皇上……” 文帝从来不会用这般轻软柔和的语言与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也不曾哄过她,而今日却一反常态,让皇后心中那点侥幸越发的活动起来。 她低着头又哭了起来,“皇儿他被奸人蛊惑,才会酿成如此大祸,还请皇上看在皇儿年幼无知,且饶恕他吧。” 文帝皱眉,看着哭泣不停的皇后,回想她的话,奸人蛊惑,酿成大祸……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哭着试探的说出这句话,许久不见文帝回她,忍不住偷眼看向文帝。 就见文帝深锁眉头,一副仔细思索的样子,似是在考虑。 皇后连忙趁热打铁:“是梁行庸他怕被皇上因失职一事问罪,挑唆了皇儿,还说若是皇上有意要废黜皇儿的太子之位,皇儿他误信了梁行庸,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来,如今皇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皇儿他自从西北回来,身子便一直不好,若这么拖下去,怕是皇儿撑不住要先一步去了……” 文帝从这一长串儿话中抓到了关键的一句,废黜太子之位…… 废黜太子之位? 猛的一下,他的酒全都醒了,再看向皇后的眼底就充满了冰冷。 “那依皇后所言,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文帝冷冷的问道。 皇后心中一喜,听见文帝问她如何处理此事,她立即便道:“皇儿这件事确实做的不对,但到底也是皇上太宠爱三皇子了,才会让满朝文武以为皇儿的太子之位定然会被废黜,皇上既问臣妾,臣妾便大胆说一句,皇上不可再这么宠着三皇子了,应当将三皇子手中掌管工部之权交由皇儿,这样一来那些大臣们也不会有这般担心,也不会挑唆着皇儿犯下这等错事了。” 文帝心中冷笑连连,若不是他醉酒到此,只怕他也听不到皇后的这番颠倒是非黑白的说辞了。 皇后向来不是个头脑聪颖之人,这点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料到皇后竟然愚笨到这种地步,倒是让他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文帝长久的沉默,不但让皇后心中难安,更让躲在偏殿之中的凤仪公主焦急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猫用爪子挠似得,七上八下。 兄长这番宫变失败,她曾想过父王的反应,但绝不是如今这般,既关切母后,又沉默的状态,这让她的心就像是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吊着,让她难受极了。 就听内殿之中,父王清清冷冷的先是笑了一声,然后才开口道: “太子险些要了朕的性命,皇后是不是也认为这是朕的缘故?是不是皇后也觉得,若不是因为朕做的不对,太子又怎么会想要取朕而代之?在皇后眼里,是不是朕也该将手中的权柄交由太子?” 文帝一声比一声高的问话,让凤仪大惊失色,腿脚发软的险些跌倒在偏殿中。 …… ps:皇后也终于要终结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6286.甍逝 因慈安宫的偏殿太狭小,住了庄妃便住不下婵衣,所以婵衣并没有住在慈安宫,而是回了云华宫。 www. 而先前曾经示警过婵衣的白姑姑,因为不察之下被锦心打晕在地,导致白姑姑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婵衣被太子的人抓了去,急急匆匆的就禀告给了文帝,文帝知道之后,只笑着说了句:“不碍的,你照常服侍便是。” 所以,实际上要示警给婵衣的并非是楚少渊,而是文帝。 他故意安排这么一个破绽给婵衣,就是想看看她的应对能力,而经过昨夜一事,文帝忍不住感叹一声,老三的眼光确实不错,老三媳妇不但为人心善聪慧,更知道审时度势,而不是一味的强求,这一点很好,二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要强,他心中对婵衣这个儿媳妇越发的肯定了。 只是婵衣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在文帝赞叹的时候,她还尚睡得香甜。 天将将亮的时候,她是听着宫墙外头打更的梆子声醒来的,她觉得她难得会在宫中睡这样一个好觉。 所以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舒畅,先前那些担忧也都被扔去了九霄云外似得。 她睁开眼睛便看见睡在床榻旁的锦屏早早的起了身,此时正蹑手蹑脚的折着棉被,生怕吵醒她。 “什么时辰了?”婵衣低低的问。 锦屏转头一看,瞧是婵衣醒了,手下麻利的折着棉被,笑着回她:“刚进卯正,还早,您再睡会儿吧。” 婵衣笑着摇了摇头,从榻上坐了起来,厚实的棉被堆在身前,她伸出手去披袄子:“今儿是初二,也不知家里一切是否可好,还要起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去的迟了怕是不妥当。” 况且在宫里又哪里能如同在家里一般自由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便是如此都会不时的被人捉到错处,又如何能够不管不顾呢。 锦屏自然明白婵衣的意思,但今天却不一样,她笑着道:“今早宫人来说太后昨儿累着了,身子不舒坦,今儿免了各处的问安,王妃若困便再睡一会儿吧。” 婵衣愣了愣,太后竟然免了早礼,这对于一向注重礼仪的太后而言可是一件大事。 只不过虽然太后免了早礼,她也不能像是在府里那般自由,既然醒了,自然便要穿衣洗漱,早些起来去看看庄妃姨母的病有无好转也好。 婵衣梳洗完毕,天已经全亮了,她没有吃早膳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几个丫鬟跟在身侧,时不时的注意着周遭来往的宫人。 因婵衣昨夜是在云华宫安置的,所以今早也是从九曲回廊往慈安宫的方向赶。 刚过了长廊,她就顿住了脚步。 长廊的另一端站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在这样天光大亮,沐浴着晨光的清晨,少年抬眸冲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温和得就像是佛前的童子似得。 婵衣看向他的眼中也含了笑意,快步走过去,眼里尽是关切:“不是说去了福建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恩,是去了福建,”楚少渊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离她更近一些的时候,垂下头来,目中尽是深情:“但到底答应了晚晚要一同过年的,晚晚可否想我?” 四下无人,楚少渊问的声音又低,婵衣便忍不住骂他:“越来越油嘴滑舌!”说完了,瞧他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又轻笑一声,“半夜一人时,总是挂念你,不知你在外头好不好……” 楚少渊眼睛发亮,还在廊檐之上便伸手搂住了她,满脸欢喜遮挡不住似得从他身上发散出来,浓浓的,熬也熬不成的爱意像山洪爆发似得在他胸腔之中蔓延开来。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婵衣被他冒失的举动惊了一跳,也不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他们这般乱来,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楚少渊与她少不得要背一个有伤风化的名声。 楚少渊笑了,却搂的更紧。 婵衣忙去推他,忽的触到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只觉得一片冰冷,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忙握住他的手腕:“你这是连夜赶回来的?怎么身上这样冷?” 楚少渊在观星阁的小阁楼坐了一夜,阁楼上没有地龙也没有火盆,自然不会暖到哪里去,先前他只觉得心中这些事情再不与她说说,他怕就要疯癫了,现下听她喊冷,连忙松开环抱她的手臂。 婵衣不肯放开他的臂膀,一边替他搓动几下,一边道:“快进内殿暖和暖和。” 说着拉着他的手往殿中走。 太后不见人,庄妃又生着病,偏殿里只有他们二人。 婵衣将暖手炉炭盆汤婆子通通都搬到楚少渊眼前,不但给他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塞一边还数落他:“虽说差事要紧,但身子更要爱护,你每每一外出便总是如此,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楚少渊忍不住勾唇一笑,凑近她面颊,趁她不备,啄吻她脸颊一下,“晚晚说的是,往后我定不这般了。” 婵衣瞪他:“你自个儿说说这话你说了几回,哪一回不是一身的伤痛?” 似乎当真如此,楚少渊看着她的眼底溢出几分笑意,“那往后不论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好教你再不担心,可好?” 他说的认真,婵衣却听的有些糊涂,他若当真被皇上指派到什么地方,也不可能带着家眷,况且带上她,除非是楚少渊有了自己的封地,被皇上远远的放到了封地之中,不得召不许回京师。 可若是就藩的话,楚少渊应当不会这样平静才对,至少他在她面前不需要这般平静。 楚少渊冲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笑意:“会越来越好的,晚晚,只要你信我。” 婵衣的心放了回去,既然还能这样对她笑,就说明至少他心里是无恙的。 于是她也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将身子烤得暖和了,二人又一道去瞧了庄妃,显然庄妃今天的气色比之昨天要好太多了。 庄妃见到他们二人,忍不住打趣他们:“瞧瞧,晚晚才在宫里不过住了两天,意舒就紧巴巴的跟了过来,你们感情倒是真好,也不知回门时候的对月都是怎么住的。” 婵衣想起回门住对月的时候,正巧是楚少渊在福建被秦伯侯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寂然。 庄妃察觉到了,知道是她这番话说的不对了,连忙转了话题。 说了会话,前头早膳还未摆好,就听管事的太监陈公公急匆匆的进了内殿,神情有些凄怆。 “娘娘,皇后娘娘染了急热甍逝了!” 内殿中正谈天说地讲着笑话的三人顿时愣在那里,如同天上下了一道滚雷似得。 婵衣止不住的惊讶,原本皇后应当会在两年之后甍逝的,怎么提前到了今年? 楚少渊、看向陈公公:“父王在何处?这件事父王可有什么交代?” 陈公公道:“皇上说皇后甍逝属于国丧,说今儿不过是年初二,要宫中压着些,等过了初七再大兴安葬之事。” 而婵衣的心里却似是惊起了巨浪一般,不立即治丧,代表了皇上不愿皇后的葬礼太过隆重,而所谓逝者为大,百姓每年都会过的春节照理说是不应该让皇后这样已经殡天的人让日子,可偏偏皇上就这么吩咐了,难不成这里头有别的什么含义? 她忍不住去看楚少渊。 楚少渊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察觉到婵衣看他,指尖偷偷过去捏住她的指尖,示意她不急。 然后他问陈公公:“那父王他的精神可好?” 陈公公却是摇了摇头:“奴才只是在殿外听见赵总管与皇上说话,并未见到皇上,不过听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定然是心中郁结难解所致。” 楚少渊已经问到了想问的,他又随意问几句话,便打发了陈公公。 他伸手拉住婵衣细致白皙的手,眼眸深深,嘴角含笑:“晚晚,我们回家。” 婵衣满头的雾水,被他牵着往前走了几步,又急忙停住:“皇后娘娘刚刚甍逝,我们这个时候总要去吊唁皇后娘娘才是。” 楚少渊笑着拉过她的手,吻了吻:“不必操心了,你没听说皇后娘娘是得了急热去的么?这种病药石罔效,且这个时候过去极容易被染上相同的病症。” 这种话婵衣清楚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的,皇后的死关系到太子昨夜的宫变,也就是说皇后是为太子而死的。 只是不知道太子这个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 婵衣虽没听说,但多少也能预料到,自然想到了楚少渊说的那句,我们回家。 这个时候留在宫中确实是有害而无利。 婵衣见楚少渊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庄妃告了辞,又被庄妃叮嘱了一番,然后才跟楚少渊出了宫。 回府的路上,楚少渊像个孩子似得,时不时的凑过来翻翻她的手指,戳戳她的脸颊,一副开心极了的模样。 婵衣忍不住频频侧目,可偏楚少渊这般高兴了,还能守着一个字不答,这让她越发的好奇。 好不容易回了府中,婵衣才进了轻幽居,就被楚少渊一下子腾空抱了起来。 吓得她连忙搂紧他的脖颈,一干丫鬟也都臊得退了出去。 婵衣惊吓之余,声音连带着也拔高起来:“楚意舒你这是要干什么!又在发什么颠?” …… ps:皇后终于领盒饭了,不容易。 629.主意. “晚晚……”楚少渊轻唤一声,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儿。 www. “小心你的身体!”婵衣惊呼一声,紧抱着他不敢松手,却还不忘提醒他注意身子。 楚少渊欢喜的心情忍了一路,好不容易回到家中便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婵衣转了几个圈儿,她软软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头看到她紧张的抱着他的脖颈,眼神十分担忧,他开心极了,吻了吻她的娇艳的唇,将她安稳的放到临窗的大炕上。 婵衣神色狐疑:“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从刚才就一直笑。” 楚少渊抿着嘴笑吟吟的,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层霞光,昳丽的眉眼显得越发的好看。 他微微弯下腰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蹭她几下:“父王要废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婵衣眨了眨眼,这本就应该呀,太子早该废了,皇上一直拖延着,也不过是想要将太子身后的党派都清理干净,才会这样处心积虑。 然后她便又听楚少渊说: “我觉得,父王他有意传位与我……” 婵衣瞬间愣住。 皇上有意传位与楚少渊? 这……真的假的? 前一世楚少渊可是发动宫变才得来的皇位,而且前一世的太子也是被射杀在楚少渊手里的,怎么这一世事情全都颠倒了? 楚少渊没察觉到婵衣的怔愣,犹自说道:“昨夜我一直在观星阁的阁楼上,翻看了历代帝王的手札,看了先帝的手札之后,我有一种感觉,先帝他…应该不是瞧不上父王,这里头或者也是因为有太后母家的关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先前的几卷手札中,父王即便被先帝提及,也只有贬意没有一句赞扬,且在这份贬意之前总会有几句涉及朱阁老的迂腐,所以我猜父王他应当是被朱阁老连累了。” 婵衣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便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她连忙将楚少渊还在轻蹭着她额头的脑袋捧住,拉开距离,认真的问道:“所以后来朱家才会避世退隐?” 楚少渊也伸出手去捧着她的脸颊,含着笑轻点几下头:“应当是这个原因。” “那…可不是有传闻说,皇上先前被封为睿王的时候,是因为朱家退让,才会……”说到这里,婵衣忽然打住了话。 仔细想想,这个传闻真的是可笑极了。 若是皇子的王储之位能够被一个臣子左右,那这个皇帝该有多糊涂! 而显然,武宗皇帝并不糊涂,相反他很开明,他能够不拘泥出身的选用臣子,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世家一个阁老的隐退,而要安抚这个人,才将自个儿的皇子册封成亲王的? 所以说皇上之所以能够继位,也是因为没有了朱家,然后才会被武宗皇帝重新选为皇储? 楚少渊见她瞬间领悟般的愣住,笑道:“晚晚也猜到了吧,我猜事情真相应该是这样,不然父王不会在他继位后的十几年中都没有让朱家人入仕,反而是到了这一辈人,才点头让朱家人出仕。” 婵衣心中讶异极了,她看了看楚少渊,微微皱眉:“那皇上被朱家连累的事,皇上自己心里清楚么?” 楚少渊抚摸着她蹙起的眉宇,偏着的脑袋轻摇了几摇:“我不知道父王他知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父王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不然朱老太爷的长子就应该入仕,不会一直等到现在,而且你发现了没有,即便是入仕,父王也没有像是安排其他人一般的,直接安排他们去六部观政,而是都留在了翰林院,直到凤仪的事儿一出,父王没办法,只好安抚朱家似的,将朱璗放到了西北,只不过管的却是钱粮,这差事无论给谁看都委实有些太敷衍了。” 婵衣惊讶的掩着嘴,灿若繁星的眸子眨了几下,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弯弯的低声道:“那太后娘娘应该觉得很失望吧。” 楚少渊见她一副小女孩儿的模样,笑了开来,亲了亲她掩住唇的手掌,“说不准皇祖母她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为朱家两个公子得一个好前程呢。” 婵衣听他话里带着股子促狭的意思,也忍不住莞尔一笑,“那可不容易,意舒你可知道,前天夜里我发现不对的时候,曾经去慈安宫求见太后娘娘,只可惜……” 婵衣后头的话没有说,但楚少渊已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接口道:“只可惜太后娘娘却并没有见你?” 婵衣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话里带了几分惋惜:“不止没有见我,便连庄妃姨母的求见,太后娘娘都没有往心里去,偏是能让一个已经失宠了的皇后娘娘给岔开了话题,而且昨天一上午都在给朱老太太跟朱小姐拉拢云浮城中的权贵家里的夫人,忙碌的很,连皇上没有来问安的事儿都放到了一边儿去。” 虽然她的话里有几分惋惜的意思,但语气却微微带着几分可笑。 楚少渊想到先前朱家曾有意要为朱璧求娶婵衣,却反而被朱璧嫌恶的事情,心中对朱家厌恶极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朱璧这样怠慢,这口气他若不出,实在对不起朱璧那般清高的做派,如今见她也不喜欢朱家,自然心情大好。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口气宠溺:“你这个促狭鬼。” 婵衣将他的手拍下去,她倒不是真的不喜欢朱家发迹,只是朱家给她的感觉跟前世太有些不同了,她一直以为朱家真是清流之家,可哪里知道朱家在朝政上头竟然这样钻研,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琉璃般透彻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我记得武宗皇帝的生母,是孝念皇后,孝念皇后的母家是武家,如今武家是什么官职?” 楚少渊不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想了想,道:“孝念皇后是将门出身,目不识丁,家中大多是武将,高宗皇帝在世的时候,武家曾被封至忠勇公,现如今降级承爵的是忠勇侯武思桐,如今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 他说完便见婵衣蹙着眉宇不知在思量什么,他笑着开口问她:“又想到什么了?怎么问起武家?” 婵衣脸上浮动一抹浅浅的笑容,“也不知能不能成。” “嗯?”楚少渊一脸疑惑。 婵衣已经捧住他的脸颊,学他似得轻轻蹭了蹭他的鬓角。 “你说,太后娘娘一心一意的想要让朱家在仕途上明确了方向,是为了什么?”她这话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可神情却不太像是疑问,蹭着他的鬓角,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阵。 楚少渊被她朦胧的眼神看得心里痒痒的,只想凑上去吻她,却被她笑着躲开。 他有些失望的抿抿嘴,“我与太后皇祖母并不亲近,哪里能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说着嘟着嘴不死心的凑上去,“今早吃了什么点心,闻着这样香,让我尝尝看。” 婵衣很想呸他一声,她早上根本什么都没吃,他这么说就是想要跟她厮混,才故意这样说话也软绵绵的像是没有一点儿力气似得。 不过,反正屋子里也没有旁人,他这么插科打诨撒娇耍赖,婵衣也全当是夫妻情趣了, 她敷衍的亲了他脸颊一下,正了正颜色,道:“朱家向来是鸿儒清流,文人骨子里还是希望能够入阁拜相,就跟父亲一样,所以父亲向来就不喜欢大哥这般习武之人,这一点府里谁都知道。” 楚少渊被她这般敷衍的糊弄,正想不依不饶的补上一记亲吻,听见她这句话,愣了愣,点头:“岳父向来喜欢二哥这样读书用功的聪明人,不过大哥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的,至少大哥的武艺还是十分精湛的,纵然在西北那样的武人兵士聚集的边陲之地,大哥的武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婵衣看着他莞尔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暗示,“所以……” “所以?”楚少渊一直被她推拒,知道她定是有了主意,才会不许他在她说话的时候打断,索性顺着她的话里意思,往下想。 既然文人都想要入阁拜相,那自然就瞧不上武人了,尤其是勋贵世家,而晚照刚刚问他,孝念皇后的母家是什么官职…… 他忽然醍醐灌顶,眼睛发亮的看着婵衣,然后狠狠的亲了她额头一下。 “这主意你也想得到!” 婵衣见他顿悟,忍不住扑哧笑了,搂了搂他的脖颈,“既然朱家这么喜欢钻营,那索性就将他们划分到勋贵里头,也好过整日上蹿下跳的,在云浮不安生,这样既能解了皇上的烦恼,又保证了朱家往后子孙后代不至于要为了吃穿嚼用发愁。” 只不过怕是往后再不能入阁拜相了。 楚少渊拥紧她,笑着点头:“该明儿我便与父王进言,这么多年了,朱家一直背着一个外戚的名声,却名不正,应该给他们家一个爵位,以示天恩浩荡。” 这样一来,无论是朱璗还是朱璧,往后就都成了勋贵家的子弟,即便是走文官的路子,也绝不会有什么建树,而走武将的路子,他们又都没这个能耐,尤其是朱璗尚了凤仪公主之后,顶着一个驸马的名头,无论去哪儿都要被人说道。 …… ps:这本书快到尾声了,一直没有大纲的小意这本书写的很头痛,所以,昨天整理了一天的主线跟分支,算了算大概还要再写几个大的起伏就能收尾了,更的晚了很抱歉。 630.提醒. 楚少渊越想越觉得婵衣这个点子不错,也是时候该让朱家人尝尝这外戚的滋味了。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搂紧怀中的婵衣,笑着打趣她:“晚晚若是生成男子,怕是世上的许多男子都要妒忌你这般的聪颖了。” 婵衣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只有处处不如人的才会心生妒忌,有才学之士才不会这般小气呢。” “是是,”楚少渊眼睛一弯,笑着应和她:“现下这般正好,晚晚是女子,正好让我疼着宠着,旁人便是嫉妒,也只能嫉妒我。” 成婚之后的楚少渊总是喜欢逗弄打趣她,婵衣听得久了便也有些习惯了,只不过每每听见还是会有些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楚少渊瞧着她耳朵尖冒红的模样,简直是爱不释手,垂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这样腻了一会儿,他才又想到了别的事:“晚晚昨日是怎么发现宫中的异样呢?” 这件事虽然太子做的并不算很隐秘,但婵衣这样一个内宅妇人,要立即发现其中的端倪还是有些困难的,且身在宫中,若是因为一点点的小异端就大张旗鼓,怕也是要惹来灾祸的,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这样笃定? 婵衣原本对这件事就有些疑虑,听楚少渊问她,想了想道:“云华宫里的白姑姑不是你的人么?除夕我在偏殿罚站,宴会结束之后,白姑姑要带我去云华宫中歇息,还说是你吩咐的,我当时便觉得很奇怪,仔细瞧,就发觉她言辞闪烁,就让锦心将人打晕了,我那日是真的有些害怕宫中生变,她晕倒之后我连忙便去了慈安宫,也不知她现在何处。” 楚少渊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奇怪起来。 他并没有吩咐过白姑姑,而且原先他从宫中搬到王府,是问过白姑姑愿不愿意来王府的,哪里知道白姑姑却一口拒绝了,还说当年母妃待她极好,她要守着云华宫,守着母妃生前住过的地方。 但云华宫毕竟是皇宫,即便是母后住过,也早早的没有人了,跟他去王府当差难道不比守着云华宫要强么? 所以他断定白姑姑应当是父王的人。 看了看疑惑不已的婵衣,楚少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这件事你不用在意了,等我查查看便知道了。” 婵衣抬头,只能看到他精致秀美的下巴。 她心里是不太愿意让他这样操劳的,尤其是这一回,太子宫变之后,想必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多,他原本就已经接管了工部的事,没必要总为了这些小事一再劳累。 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无论白姑姑是谁的人都不打紧,反正只要她在宫中,就脱离不了庄妃姨母跟皇上的眼睛。” 说着又问起他宫变的一些事情,毕竟先前太急太慌,等她真正放下心来的时候,依然是对乾元殿中的事情全然不知的。 楚少渊想起昨天的事情,脸色就有些发沉,只挑了一些不是很血腥的事说与她听。 “……本来太子的行为就十分反常,父王在他刚回宫的时候就发觉了,吩咐我去福建不过是好方便让他下手而已,哪里知道他不但这样的焦急,就连该有的手腕都没有,居然连梁行庸一家都掌不住,梁行庸策划宫变被梁文栋发觉了,也不知梁行庸是如何教导的梁文栋,竟将他教得一身正气,硬是递了折子给父王,将梁行庸与太子的密谋报给了父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他被父王打了四十杖,也不知有没有让御医瞧过,这一回父王是真的动了怒,若我看,他现下就应该早早的死了,也省得往后受罪。” 只是皇后已经薨逝了,太子心中估计还是有些希望的吧,可惜的是皇上已经铁石心肠下了决定了。 婵衣讶异,这里头居然还有梁文栋的手笔,看来无论前一世还是这一世,梁文栋的性子都没怎么改变过,饱读圣贤书,习得了一身的清正,想来不知梁行庸心中是悔恨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了。 “这么说来,看皇上的意思,应当不会再去理会太子了,”婵衣心中叹一口气,又见楚少渊脸上的倦意遮掩不住,忍不住心疼起他来:“总之这件事过几日才要办,趁着这几日大年中,你能多歇就在家多歇会儿,往后该你忙的时候还多,总不能将身子累垮了。” 楚少渊心里暖洋洋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微微点了点头,“困到真是很困。” 说着话,拥着她便往暖炕上倒去。 婵衣措不及防的被他歹倒在了暖炕上,整个人窘迫极了,连忙挣扎几下。 “别动,”楚少渊制止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奔波了好几天,昨夜又没睡,晚晚陪我睡一会儿。” 他话说完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下的暖炕十分暖和,而他长手长脚的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就像是在抱着一只大大的枕头似得。 婵衣耳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到底还是怜惜他一夜操劳,没有挣脱他,反是伸手将暖炕一旁叠得整齐的毯子拉开来,牢牢的盖在他的身上,拍了拍他的后背,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 就这样一直睡到了下午,日薄西山暮色四合的时候,楚少渊才睁开眼睛。 他这一觉睡得香甜,醒来之后只觉得先前的劳碌都缓解了许多,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看身侧,原本他是抱着婵衣一道睡的,可他醒来以后婵衣就不见了。 在一旁候着的张全顺见楚少渊醒了,连忙上前服侍:“王妃亲自去大厨房准备晚膳了,让奴才守着王爷,王爷可是渴了或饿了?奴才去让小丫鬟通禀一声可否?” 楚少渊揉了揉睡得有些发沉的脑袋,摇了摇头:“我睡着的时候府中可有什么事?” 张全顺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宗亲过来拜年,王妃全都在花厅里见了,也没有留人用膳,”他见楚少渊还有些犯迷糊,去拧了巾子过来给他,“王爷可要洗漱?” 楚少渊随意抹了把脸,觉得残余的困意也都散了,“你去通知门房备好马车,多带些取暖的东西,一会儿要用,”然后又转头吩咐锦心去唤婵衣。 张全顺应了,躬身退出去。 婵衣刚让大厨房准备好晚膳的菜色,便见锦心急急的走进来。 “王妃,王爷醒了,让奴婢来跟您说一声,今儿是初二,理应回一趟娘家拜年的,还说他已经通知门房备了马车,让您先不必忙着准备晚膳,等回了府里头再准备也不迟。” 婵衣原本是有打算回一趟娘家的,但先前见他睡得香才没有提及,这会儿他提起来,自是没有不应的,吩咐了大厨房之后,连忙回了轻幽居。 楚少渊已经梳洗着装好了,正捧着一本书在看,桌案旁摆着一尊花觚,里头斜斜的供着一枝瘦瘦的梅花,清幽的冷香在鼻尖若隐若现,倒是好闻极了。 “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婵衣走进来,见他半倚靠着大迎枕,精致的眉眼间还有些淡淡的倦容,忍不住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书册。 楚少渊顺着她夺书册的手,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微微一笑,“虽然父王将太子宫变的事儿压下去了,但岳父那里还是得提点一声,总不好眼看着他被蒙在鼓里,且既然父王压着事情,便摆明了是不想让年节下云浮城乱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从宫中回来,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婵衣抬眸看进他的眼中,带着几分关切之意:“这些倒是无妨,父亲哪里我去一趟便是,只是你原先不是被皇上委派去了福建,这个时候出现真的妥当么?” 楚少渊笑道:“老四从福建跑回来都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何况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婵衣这才明白,楚少渊先前被皇上委派了差事,压根就不是为了福建,而是这件事儿,也怪不得他都没有对她透露过一星半点,这样隐秘的大事自然是能少一人知道便少一人知道的。 …… 等到了夏家,天色已经偏暗红了,夏家正准备摆了宴席,请谢大夫人乔氏用晚膳,乍然听见安亲王与王妃一道儿过来,俱都起了身来门口迎。 一番寒暄之后,楚少渊跟婵衣自然是分别在男丁跟女眷的席面儿上坐了上座的。 虽然谢氏对于婵衣这么晚过来有些奇怪,但在席面儿上,人多嘴杂的,到底是没有多问什么,所以席面儿上头自然是热热闹闹一番和气。 而楚少渊自小就是个七情六欲不上脸的人,纵夏世敬再旁敲侧击,他不愿在众人面前说道的事儿,总是不会透露出半分来,男客这头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等到吃完了酒席,杂七杂八的人都散的差不多,内室之中只留了谢氏、乔氏跟谢霏云,婵衣这才将宫变的事儿说给她们听。 几人听着惊讶极了,尤其是大舅母乔氏,嘴里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乔氏惊讶了一瞬,回过神来对婵衣说:“我还奇怪为何梁家闭门不出,也不见客,竟然是出了这样的事,那梁阁老他不是……只不过刚还传出来说是梁大公子的妾室要生产了,这大年下的在找稳婆呢。” 631. 生产 -- --> 婵衣眉宇轻锁,卫斓月上一世比之顾曼曼算是幸福的太多了,而这一世卫家提前倒台,连卫斓月都无法保全自己,沦落到了给梁文栋做妾室的地步,实在是有些让人唏嘘。 只不过卫斓月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她能够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怀了身孕,原本就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此事上可见她的手段,如今梁家成了现在这样,想来她的计划也落空了,怎能够不发作。 不知道的是她这回是真的临盆还是梁夫人拿来掩人耳目的消息呢? …… 此刻的梁家十分的吵闹。 稳婆跟医婆在卫斓月的床榻前一筹莫展,看着她额头上满是汗水,整个人似是虚弱不堪,稳婆不得不出声道:“姨太太还是省着些力气,我说用力的时候,姨太太再用力,若是提前将力气用尽,只怕您跟胎儿都有危险呐!” 大丫鬟木棉心急如焚的陪在卫斓月身边,将卫斓月的手握在掌心之中:“姨太太,您坚持住啊!小公子马上就能生下来了,您千万要坚持住!” 卫斓月只觉得自己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手被人抓着,连挥动几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气喘吁吁的躺在床榻上,眼睛里朦朦胧胧的,意识也逐渐的模糊了起来。 耳边有人在喊:“姨太太,姨太太,您千万不能睡!您坚持住啊……” 她听着烦得要命,张了张嘴,想让那人闭嘴,可下一瞬,就觉得身上一轻,似乎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连耳边的声音也渐渐的模糊,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穿过了梁家内宅,一路回了卫家,她甚至看见了自己院子前面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桃花撒下一地的碎红,她跟几个相好的姐妹一同走在路上,脚下穿着的绣花软布鞋底微微沾染上桃花花瓣,风雅又好看。 真想回到小时候呐,那个时候天空永远都是蓝的,虽然花落花开,但院子里时常是鲜花簇锦,母亲十分疼爱她,便连最小的霓月都比不过她得母亲喜欢。 可是,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了呢? 稳婆看着卫斓月身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惊得简直要跳起来,“快快,端热水来,王婆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姨太太止血啊!” 医婆查看一番脉搏之后,捏着金针手指稳稳的下针。 屋子里手忙脚乱的,又是端热水的又是拿布巾的,吵吵嚷嚷闹做一团。 梁夫人皱着眉头时不时的往内室里望去,眼中虽然有着担忧,但那股子嫌恶也毫不遮掩的露出来,身边的下人们都不敢出声,怕梁夫人的怒火波及到自身。 不一会儿修大奶奶来了,看着继母这般心焦,她忍不住劝道:“母亲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陪着,还是先回房歇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梁夫人原本正看着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揪心着,听见继女与她说话,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雪梅,宫里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你父亲他到底如何了?还有你弟弟,两人除夕同时进了宫,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修大奶奶柳眉倒立,忍不住发牢骚:“母亲又不是没进宫去,先前既然是皇上让您照料父亲,您怎么就不问问父亲的身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而且弟弟跟父亲一同进的宫,为何只让您见父亲,却不许您见弟弟?这些事儿您来问我,您难道不晓得我那婆婆是个什么性子,她能做下那样的事,难道还会对我心慈手软不成?” 梁夫人被继女的话一堵,整个人越发的郁郁:“当时在宫里,人多嘴杂的,我便是有心问你父亲,难道还能在那个情形下问么?若是有哪句话不合适,岂不是要将你父亲置于死地?” 修大奶奶最见不得梁夫人这副软弱的模样,看着她行事一点儿章法也没有,就忍不住来气:“先前我就说不能让这祸害进门,您怎么与我说的?您说即便是卫家女,到了您手里,她也落不下什么好来,您明明知道她进门为的是什么,您还是允了,如今不但是害了弟弟,更将家中一家老小都拖累了进去,现在可好,她难产了还要带累着您在这里陪着受罪,这是什么事儿?便是哪家的儿媳妇也没有这般行事的!” 梁夫人被继女数落的心中越发焦躁,向来不在继女面前发脾气的她,如今也忍不住与她呛声道:“你惯会做这事后诸葛,早前在婆家发现不妥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及时来与你父亲跟你弟弟通气儿?如今整个家都快折进去了,才过来说这些有的没的,说我看重卫斓月,莫非你不知道她怀的是你弟弟的孩儿,是梁家的骨肉么?若是家里真的要倒了,至少还能保存一线血脉,你说我为什么这样着急!” 修大奶奶何时被继母这般冷言冷语对待过,当下便冷了脸:“您说我不与父亲跟弟弟通气儿,难道我回家的次数还少么?婆家一出什么事儿我就立即派人回来知会,便是宗室里头,再也没有几个儿媳妇能够做得如我这般维护娘家了,我婆母时常拿这件事来挖苦我,私底下还说我是个不知足的硕鼠,要将婆家都搬空给娘家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原本事情便桩桩件件不如意,加上两人又到底不是亲生母女,意见不合起来,再不会顾及旁人,便隔着内室的门帘吵闹开来。 内室床榻上半死不活的躺着的卫斓月终于被这声音吵闹得意识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便看到头顶上青蓝色的幔帐,随后是稳婆跟医婆那两张布满皱纹褶子的脸。 “姨太太,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快,老婆子我说用力,您便跟着用力,这一次定然能够将孩儿生下来!”稳婆一手已经按在了她隆起的肚皮上,缓缓的往下匀动。 卫斓月只觉得身下的疼痛骤然间便传了过来,疼得她简直生不如死。 “快,用力!”稳婆见肚子缩动的明显了,连忙大声道,“已经要见到孩子的头了,姨太太快再使些力气!” 卫斓月手指青筋暴起,额角上也布满了汗珠子。 这么反反复复的过了半个多时辰,一声弱小的啼哭声终于在内室响起来。 “恭喜姨太太,是个小公子!”稳婆跟医婆一脸的与有荣焉,终于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就连外头正在争执的梁夫人跟修大奶奶都停了话头,一脸惊喜的模样。 梁夫人急慌慌的走进内室,去看新生下的孩儿,一瞧见小小的婴孩,身上皱巴巴的像是个小猴儿,啼哭声都是微微弱弱的,不由得又皱了眉。 到底还是因为母亲早产,加上卫斓月本身也就没有很健壮,才会将孩子养得也不好。 梁夫人将孩子小心的抱在怀里,连看卫斓月一眼都没有,便抱着孩子转了出去。 卫斓月终于将胎衣也都排了下来,才颤抖着手出去,“孩子呢?让我瞧瞧孩子!” 木棉一把握住卫斓月的手,顾虑到卫斓月的身子,没有直接讲明白,而是劝道:“您身子太虚了,小公子如今睡了,将他抱过来怕再吵醒来,您还是先歇一歇,等您歇好了再将小公子抱来您身边。” 卫斓月听木棉用这样温软的口气哄骗她,心中一阵阵的发凉,“是不是梁夫人将孩子抱走了?不行,那是我的孩子!你快去追回来!” 木棉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梁夫人掌管着内宅事务,她若不想要卫斓月过的好,哪里还需要自己动手,下头的人便能够让卫斓月生不如死了,只看这几日她们主仆的日子便能知道,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姨太太的孩儿被抱走了,让她说什么安慰话都管不了用。 就在卫斓月爬起来要亲自去将孩子要过来的时候,修大奶奶进了内室。 “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祸害了我弟弟一辈子!我若是你,早早的一头撞死也好过往后苟延残喘的活着!” 修大奶奶劈头盖脸的一顿谩骂,让卫斓月心中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 刚生产完的她虚弱至极,但到底是因为年轻,身子敏捷,一把就将修大奶奶的头发抓到了手里,“梁雪梅!你莫要以为我如今落魄了,你便能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不让梁夫人把我孩子还回来,我便让你们梁家跟着陪葬!” 阴测测的话响彻在修大奶奶的耳畔,连同头皮揪起的痛楚,让她一下子气焰全无,连忙往后缩着想摆脱掉卫斓月,可卫斓月却死死的拽着,虽然虚弱至极了,但她拼着一股子怨气,死活不肯松手,修大奶奶的头皮都要被她拉扯下来。 “你发什么癫狂?快松开!”修大奶奶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丫鬟婆子都死去哪里了?还不赶紧拉开你们的姨娘,容她在这里撒什么野!” 两旁的丫鬟跟婆子拉的拉扯的扯,终于将二人分了开来。 就在修大奶奶要好好整治卫斓月的时候,内室的门帘被人挑了起来,身材修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632. .身孕 -- --> “姐姐,你这是在干什么?”男子看见修大奶奶略有些诧异。 修大奶奶抬眸一看,是自个儿弟弟梁文栋,脸上由震怒立即转化成为狂喜,叠着声音问道:“栋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呢?” 梁文栋眉头微锁,脸色有些难看,并没有答她的话,而是看了眼一旁的卫斓月。 卫斓月此时正被婆子架着,见到梁文栋此时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再忍不住扑身上前,一把想要将那个襁褓夺过来,奈何她刚刚生产完,加上又被丫鬟婆子驾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一个不察便险些摔到梁文栋面前。 梁文栋连忙一手将她扶住,皱着眉头看向她:“你刚生产完,要多休息才好。” 卫斓月并不领情,她抬头看着梁文栋,眼神刻薄而凶恶:“你们要磋磨便磋磨我就是,何必要对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下毒手!” 梁文栋看了她许久,才轻声道:“你想多了,”他的语气十分的淡,将卫斓月扶到床上,然后把手中抱着的襁褓放到她的身边,“你好好照顾孩子,不会有人对我们的孩子下毒手的。” 卫斓月怔了怔,没想到梁文栋会将孩子还给她,更没想到梁文栋会这般和颜悦色的与她说话,她虚弱的半倚靠在床头,伸手抚摸孩子,看着孩子红红皱皱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 许是母子连心,襁褓之中的婴孩也啼哭了起来。 梁文栋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他伸出手去,想将卫斓月脸上的泪擦拭掉,可在半路的时候,却被另外一双手按住。 “栋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父亲他到底如何了?你回来这么大半天,一句话都不与姐姐说,却来关心这个搅家精,你难道忘了她是如何挑唆父亲拿捏母亲么?”修大奶奶半点见不得卫斓月好,见梁文栋稍稍露出一点点关切之意,便忍不住要来插一脚。 梁文栋看着修大奶奶,眼底有些烦躁:“姐姐,往后你不要总是回家来,你嫁了人,还是要多顾及婆家的事。” 修大奶奶惊的整个人都要炸了,自己的弟弟什么时候用过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 她怒目圆睁:“栋哥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还是说你觉着姐姐这般往家里跑丢了你的脸面?若不是我在镇国公府探听消息,你以为父亲这个阁老的位置能坐的这么稳么?如今是要与我这个姐姐划清界限了?” 梁文栋一夜未眠,头疼的有些狠了,面对长姐的怒气,便显得有些不耐烦。 卫斓月冷眼看着修大奶奶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侧过头去轻拍孩子小小的身子,哄着儿子睡觉。 修大奶奶眼尖的瞧见了,指着卫斓月大骂:“你这贱人!竟然敢……” “好了,姐姐!”梁文栋一把将修大奶奶拉出了内室,“父亲没了,我递了丁忧的折子上去,往后你不要总回家里来,如今家里这般帮不上你什么,别再将你拖累了,在婆家站稳脚跟要紧。” 梁文栋虽然并不喜欢长姐总带了消息回家,但心里还是知道好歹的,所以才会有这个劝慰。 修大奶奶这才明白了梁文栋先前那些话的意思,他不是嫌弃自己,而是怕娘家出事,自己在婆家不好过。 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抬起头看着梁文栋,眼神里却没有焦距:“父亲……父亲他怎么会没了的?他不是进宫去了么?怎么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梁文栋怎么能对修大奶奶说这些事?原本就是被皇帝一手压着的消息,若是对长姐说了,以长姐的那个脾气性子,只怕是隔天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他一边摇头一边将她往梁夫人的院子里头带:“父亲的遗体已经被燕云卫送回来了,这几天还要忙着给父亲治丧,趁着现在还没有将人装进棺木,姐姐去见见父亲吧,这应当是最后一面了。” 梁文栋说的平淡,但语气当中的那股子哀凉到底还是流露了出来,让修大奶奶心中猛地一颤,她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到如今的地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 婵衣将宫中的事情仔细的与谢氏、乔氏跟大嫂谢霏云说过之后,便捧了茶来喝。 谢霏云趁着谢氏跟乔氏说话的功夫,冲婵衣挤了挤眼。 婵衣意会,站起身来道:“席间多喝了碗汤,如今倒是有些不舒坦了,我去更衣,母亲跟大舅母等等我。” 谢氏跟乔氏正在商议这些事,听见她这么说也没有在意,点了点头。 婵衣出去之后,谢霏云也站了起来,说去看看灶上明天准备的点心可否妥当了。 两人在东暖阁的外头碰了面,谢霏云拉着婵衣往幽然院走,进了内室又打发了下人出去,这才说起正事。 “赵姨娘有孕了,你可知道?”谢霏云知道两人没有那么多时间,便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道,“看公公那个样子,是要将赵姨娘抬了贵妾的意思,为了这件事,祖母没少与公公争执,谁知道公公竟然铁了心肠,一定要抬举赵姨娘。” 婵衣惊讶极了,“我就说今儿看着母亲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竟然是因为这件事,”她想了想,觉得有些怪,看向谢霏云,“赵姨娘才刚小产不过三四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又有了身子?” 这也是谢霏云觉得怪的地方。 她抿嘴看了看婵衣,将心中的猜疑说给她听:“我估计先前赵姨娘是假装有了身孕,用这件事来陷害颜姨娘,后来颜姨娘果然是被送去了寺里,公公对她也十分怜惜,所以才会这么快就有了孕。” 要知道先前虽然谢氏给夏世敬纳了这么一房妾室,但到底是因为这个妾室不是倾城的相貌,才会不很得夏世敬欢心,到了后来因为赵姨娘温柔体贴,渐渐的笼络住了夏世敬,又加上颜姨娘的事,让夏世敬越来越疼惜她,所以才会渐渐发展到如今的局面。 只是婵衣已经出嫁了,而那时候谢霏云还没有嫁进来,导致内宅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一心一意的站在谢氏身边帮衬谢氏,而谢氏的身子也不过是调养好了些,在许多事上依旧是没什么精神力气去操持的,所以事情才渐渐的失去了控制。 婵衣紧紧的握了握拳,说实话,听见这样的事,她有些愤怒,不仅仅是为了母亲,更是因为赵姨娘竟然拿孩子来作威作福。 她咬牙道:“若不是因为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我怕是要控制不住自己脾气,将赵姨娘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道解决了!” 谢霏云被她这咬牙切齿的模样惊了一跳,连忙宽慰她:“你这也是糊涂了,我说这件事儿给你,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也顺便听听你有什么主意,好让公公他回心转意,咱们家公公是最疼爱你这女儿了,你说的话,他总不会不听。” 婵衣低头想了想,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又怕几年前那样伤痛欲绝的母亲再次出现,一时间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她几番思量之下,对谢霏云道:“这件事儿容我想想,回头再与你说。” “也好,”谢霏云道,“你若是没什么法子,与妹夫商议商议,这种事情想必男人家更有法子。” 婵衣想到楚少渊,顿时心中一痛,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后院出了这种事,怕她会跟楚少渊同归于尽吧。 …… 回家的路上,婵衣便有些心不在焉,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且时不时的看楚少渊一眼。 楚少渊一脸的莫名,被她反反复复看的心里发慌,她脸上的神情好严肃,看着他的眼神里像是有两团小火苗似得,扑腾扑腾的在烧。 。 他忍不住凑近她,问道:“晚晚这是怎么了?” 她将楚少渊凑上来的脸往旁边推了推,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不开心的模样:“你们男人是不是总喜新厌旧?遇见年轻貌美的,几句话便能将你们哄得团团转?” 她都忘了自己今年不过也才十四岁,若说年轻貌美,又有哪个人能比得过她年轻。 楚少渊听了忍不住想笑,还以为她这么严肃,定然是在想什么忧国忧民的大事,没料到竟然是这样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事情。 他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拥住:“旁人我不知道,但我只爱晚晚一人,管他什么年轻貌美,定然都比不过晚晚的。” 婵衣听着他这话就觉得有些太假了,虽然悦耳极了,但一想起前世他后院之中多如牛毛的美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哼一声:“说的好听,到时候还不是成双成对的往回纳美。” 楚少渊将拥着她的手松开,握住她的肩头,认真的与她对视。 “只有你,我想娶的从始至终只有你,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你先不要我,”楚少渊拧着眉,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心如刀绞,咬牙道,“你若真的不要我了,我便是绑也要绑你回来,又怎么会有别人?” 633. .羞臊 -- --> 婵衣一眼便能瞧见他眼底的那抹决绝之意,愣了半天的神,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似乎是……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一红,连开始逼问他的那点魄力都烟消云散,眼睛低低的垂下来,一副不好意思极了的模样。 楚少渊虽然不知道婵衣她是遇见了什么事会这样对他发脾气,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跟夏家有关,否则不会回去一趟,回家的路上就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思索片刻,问道:“晚晚可是为了岳父的事焦心?” 他想来想去也只会因为这件事了,毕竟夏明辰才刚成婚不久,不可能会有喜新厌旧一说,而旁人更加不会让晚照有这份闲心去过问,也唯有夏世敬这个岳父的后宅才让她这般焦虑了。 婵衣垂着头将手中帕子团成一团,然后又展开,扁着嘴点了点头:“父亲要抬赵姨娘做贵妾,也不知他是不是老了,行事竟越来越糊涂,不过是一个妾室,有了身孕就要抬举,却要将母亲放于何处?亏得母亲大度,忍让了多年,若是给我,一刀两断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不是更干净?若实在不行就与他同归于尽,总好过一直这般受委屈,却让自个儿心里不痛快!” 婵衣说着说着,便想到了前一世母亲就是这样郁郁而终的,当下心情就更糟了。 楚少渊听到她话里的那决绝之意,心中不禁有些心疼,握住她尚自扯着帕子的手,柔声道:“若是赵姨娘让晚晚不喜,不如我找人将她……” 婵衣听他嘴里的话音渐渐的低下去,抬起头来看向他,一脸莫名。 “将她如何?” 楚少渊对上婵衣那双能够将他整个人都映在眼底的透彻眸子,忽的不知该如何说这种阴毒的话。 婵衣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皱眉摇头:“到底是条命,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因为我的不喜欢就夺了去,况且母亲若是知道了,只怕也会责骂我,不能这般。” 楚少渊想了想,倒也是,谢氏那样一个说话做事都温柔和善的人,如何能够容忍这般刻毒的事情发生在自家后宅,他叹了一声,只好想别的法子了。 他看向婵衣,有些欲言又止。 婵衣斜睨他一眼。 将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然这样,”楚少渊轻咳一声,道:“岳父想必也并非一定要抬举了赵姨娘为贵妾的,说不准只是因为愧疚,倒不如将岳父的精力转到旁的事情上头来。” 旁的事情? 婵衣却觉得不大可能,前一世父亲的仕途十分顺利,想来也跟楚少渊有关系,而这一世既然她已经嫁给了楚少渊,那父亲在仕途上的前途就不会太好,毕竟沾上了外戚两个字,即便是皇上要抬举父亲,若楚少渊登基,往后也不会重用父亲的,所以即便是用旁的什么事暂时将父亲绊住了,总不是长久之计。 她摇了摇头:“父亲无非是因为仕途上头不顺利,加上一直被外祖家压制,才会有这样的心思,想要在后宅之中逞威风,母亲未必不知,只不过母亲到底是用情太深了,才会一直被父亲的这些做法伤心。” 楚少渊听婵衣毫不避讳他的谈论起她对岳父的看法,微微抿起嘴笑了,她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才会这样没有保留的对他说了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他笑着蹭了蹭她略有些烦闷的面颊,轻声道:“既然母亲已经这般伤心了,岳父又不可能悔悟,倒不如试试别的法子,说不准会奏效。” 婵衣抬头,疑惑的问道:“你有什么好方法么?” 楚少渊弯了弯嘴角,“岳父不是喜欢年轻貌美么?我让人寻些美貌的女子来送给岳父,让岳父多收一些通房丫鬟不就得了,若是岳父想要懂诗词歌赋的也大有人在,只要岳父的精力被别人牵走了,那赵姨娘还会有兴风作浪的可能么?自然是任由母亲拿捏了。” 婵衣皱了皱眉,“你这个主意,怕母亲会觉得更伤心吧。” 楚少渊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有些事确实是旁观者清,岳父对谢氏根本就没有那种耽迷与情爱之间的感情,便是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想必晚照也应该清楚,但到底是她的生父,晚照不愿意承认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他说完便不再劝,只是牢牢的抓着她的手,稳妥的贴在胸口上,嘴角抿着笑意:“这几日广安寺的梅花都开了,寺院里头求的姻缘签也十分灵验,晚晚要不要去逛逛?我陪着你。” 说来说去又说到了别的上头,婵衣忍不住看他一眼,却没有理会他。 她左想右想,还是觉得楚少渊这个主意有可能会伤了母亲的心,便压在心里再没有提。 当晚回去之后,婵衣就苦恼起来。 因为她发觉楚少渊缠腻的功夫又见长,他白日里睡得太多,晚上便有些睡不着。 而一旦他睡不着之后,婵衣便要跟着倒霉。 浑身上下只挂着一件小衣,婵衣整个人被楚少渊揽在怀里,肌肤贴着肌肤,从他身上传过来的热度,让婵衣整个人都羞臊起来,偏偏揽着她的人却不自觉,还要亲亲啃啃的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婵衣一把握住他顺着她身上线条还要往下游移的手,声音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你,楚意舒!你到底还要不要睡了?” 楚少渊扁了扁嘴,拿胳膊撑着脑袋,歪着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 他盯着婵衣脸上的红晕,眼神胶着的看着她,半天冒出一句:“晚晚,你这样可真好看。” 说着话,不死心的凑上去作势要吻她,却被她不留情面的拍掉。 “楚意舒,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到底想干什么?”婵衣索性翻转身子,与他面对面,眼睛直直的看进他的眼中。 楚少渊只觉得手掌中握着的那抹纤腰略略有些颤抖,他忍不住笑了,吻了吻她的唇。 “想这么看着晚晚睡罢了,”他的唇有意识的往下走,略过两撇精致锁骨,经过让他爱不释手的山峦,停在小腹附近,“若晚晚能早些及笄就好了……” 自言自语的话,让婵衣听着心中大窘。 因为他钻进了被褥之中,她看不到他的举动,只能感觉到他的唇舌,又湿又软又滑,连同他的手不停在自己身上游移着。 忽然她睁大眼睛,简直要被他的举动吓到。 “你……你快出来!这是要做什么!” 楚少渊也是第一次尝试用这种方法取悦她,也释放自己,便动作的狠了些。 到了最后,他几乎是紧紧的抱着她的腿,不许她退却半分。 而她到底是没能忍住,在他的拨撩下与他一同沉溺其中,过了许久他才释放,浑身汗湿的他将她身上也沾染上了许多汗水。 婵衣脸彻底红透,用力拍打了他几下,颇有些不满:“哪里有你这样的,明明说好了及笄时候才……” 楚少渊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是及笄之后呀,我并没有对晚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婵衣简直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虽说确实没有到那一步,可该碰的不该碰的,他都通通的摸索着触碰过了,甚至还变着花样的在这种事情上……原谅她脸皮薄,实在说不出,但那种触感到底是让她面红耳赤。 这让她越发的害臊,索性用被子将头蒙在里头,不想跟他再说一句。 楚少渊在她身后笑得像只狐狸,蹭了蹭她的头发,道:“先前我与你说的那件事,只要岳父他没有其他精力,内院之中便不会有赵姨娘的立足之处,她便只有倚靠母亲的脸色才能过上好日子,晚晚这样聪明,想想便知道了,而且经过了这样的事之后,想必母亲对这些事也会淡了,这几日趁着我歇息在家,你约了母亲一道去广安寺看看梅花,这件事由我来料理。” 这大约便是他在心满意足之后的讨好了,婵衣迷迷糊糊的想着,枕在他凑过来的手臂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楚少渊架起胳膊来,盯着她睡着的容颜看,脸上的笑容久久不落,眼神里的痴迷若是让婵衣瞧见,只怕又要害臊。 …… 隔天再起来,楚少渊便已经安排好了她去广安寺的行程。 原本中馈上头的事是由婵衣来管的,哪知道因为夜里他折腾的太过,早上她便醒的晚了,等她睁开眼睛就不早了,洗漱着装之后,早膳是由楚少渊吩咐下人准备的。 恨恨的吃着楚少渊喂给她的粥,婵衣脸上阴的像是要下一场暴雪似得。 直到坐到了马车上,她的脸上还没有几分笑意。 “还气呢?”楚少渊笑容满面的凑上去,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指尖,察觉到她在碰到自己指尖时,往后缩了缩手,他笑着一把握住,凑到嘴边吻了吻,“好啦,一会儿要去接母亲,晚晚这么板着脸,母亲见了岂不是要担心?” 婵衣瞪他一眼:“那你往后不许再像昨天那般……那般痴缠着不放,知道了么!” 被她软软的瞪着,楚少渊心情大好,连声保证:“好好好,都依晚晚的,往后绝不那般了。” 看来要再研究研究那些图册了,楚少渊心中盘算,晚照压箱底的那些册子都被他看过了,都没几个能用得上的,好不容易才琢磨出了一两个,可到底还是让她臊着了。 …… ps:小意今天去看电影了,寻龙诀真的蛮好看的,嗷嗷嗷o(≧口≦)o 3634. 不妥 -- --> 婵衣到了广安寺的时候,谢氏早已经来了,正坐在厢房里喝茶。 见到婵衣,谢氏连忙起身行礼,婵衣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她搀住,有些不悦:“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母亲何必这般见外?倒是让我往后都不敢再邀母亲出来了。” 谢氏皱眉:“礼不可废,你已经是王妃了,便是私下里也要注意礼节才是,否则被人传出去要说母亲拿大了。” 婵衣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问道:“母亲可曾去主殿上过香了?” 谢氏点头道:“上过了,金殿一早的头一炷香就是我上的,还听主持讲了一会儿经,听下人禀告说你来了,这才到了厢房来等着。” 母亲随着祖母一道儿信佛,从很早之前开始,母亲就年年替祖母在寺院里点长明灯,所以这一回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在广安寺也点了一盏。 婵衣左右看了看,发觉只有母谢氏一个人过来的,便问:“大嫂没有陪母亲一起来么?” 谢氏笑了笑,“她留在家中宴客,主持中馈,哪里得空过来?她一嫁进来倒是便宜了我,不主持中馈之后整日闲着,如今也能有这样多的时间来进香了,倒真是托了你大舅母的福,将霏姐儿养的这样好。” 她们在厢房里说着体己话,婵衣看着谢氏笑吟吟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不知该怎么对谢氏说楚少渊的打算。 就在她张嘴要说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厢房中传来一阵哭泣声,尖锐的女声忽高忽低的哭着,似乎还在与什么人在争执,可细细的听去,却并不能听的真切。 婵衣看了眼锦屏:“不是说事先已经清过场了么?怎么还会有其他人进来?” 对此锦屏也感到诧异,她连忙欠了欠身,道:“奴婢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不出片刻的功夫,锦屏回来了,她看了看婵衣,脸色有些不太好。 “王妃,是宁国公家的嫡女顾小姐在隔壁,正与清乐县主说话儿呢,虽说咱们清过场了,但威武侯既是驸马,又是权臣,寺中僧人不敢得罪,便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放了人进来。” 婵衣皱眉,顾曼曼一向阴毒,而清乐县主张珮卿又有些过于心高气傲,这二人在一处,还有一人哭了,能有好事才会觉得奇怪吧,只是不知道哭泣的人到底是谁。 她看了锦心一眼,锦心会意,转身退了出去。 然后婵衣嘟着嘴对谢氏道:“清乐县主好像定的是下个月的婚期呢,以她的性子来说,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冯衍这个小郎君。” 婵衣一向不喜欢清乐县主跟顾曼曼这二人,也一向知道她们都是心思毒辣的女子,所以在母亲面前便也不遮着掩着,索性有什么便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锦心回来,禀告道:“奴婢打听了一下,好像是顾小姐不满意婚事,想要趁着梁首辅辞世之际将婚事退掉,可没想到约了梁夫人来广安寺,梁夫人却没有来,只让个下人来支应了一声,说梁家要治丧,一切闲杂诸事都要搁到脑后。 “可顾小姐却不乐意了,当下便将梁家下人打了个半死,下人憋着一口气回去禀告梁夫人,梁夫人大怒,便要将两户人家的婚约取消了,谁知道顾小姐擅自将梁公子约了出来,就在梁公子答应她的时候,忽然被旁人撞见两人在一起密切的模样,若是在此时退婚,定然会给顾家带来麻烦,所以顾小姐只好忍下来,现在借着给宁国公夫人做法事的由头正与张小姐哭诉呢。” 谢氏由清乐县主一下子联想到了谢翩云的婚事,不由得也皱了眉头:“真不知这些年轻小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行事一点儿章法也没有,还在寺院里这般散漫,寺院本是清静之地,她们这些人究竟是将寺院当成了什么地方?” 婵衣安抚谢氏:“母亲莫与她们一般计较,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们成日这般的钻营,为了一点点小事便能将旁人的生死置之不理,早晚有一天会报应到自个儿身上的。” 谢氏听婵衣这番话,觉得有些不妥,她原本并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不过是因为最近心上不顺,才会在女儿面前议论了几位未出阁的小丫头,这让谢氏忍不住皱了皱眉,看着婵衣道:“这种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你如今是王妃了,总不好背后议论人家小姑娘家。” 婵衣含糊着应了,心想,若不是梁首辅死了,只怕顾家还要握住梁家这棵大树的吧,可惜梁行庸到底是个平庸之辈,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懂得钻营迎奉,一旦揣测错了圣意,他的这条命也就没了。 而现在果不其然,他真的就死在了皇宫里。 臣子的葬礼一般都有君主的赏赐,可梁行庸死了之后,却这样偷偷摸摸的治丧,只请了最亲近的亲眷,其他人都被挡在了外头,足以可见皇帝是有多么的厌弃梁行庸,竟然让他这样堂堂的一个首辅连这样的体面都没有。 也怪不得顾曼曼要退婚了,有这样的婆家,不拖累她便是好的了,更不要说是给宁国公府增加助力,想来四皇子如今心中也十分的懊悔,当初怎么会让宁国公同意这门亲事。 只可惜,四皇子如今被禁足在府中,云浮城的动向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掌握在手中了。 婵衣看了看一脸担忧的谢氏,对她微微一笑,道:“母亲放心,我有分寸,只是……还有一件事要与母亲商议,还望母亲不要生气。” 谢氏极少能听见自己的小女儿用这样的口吻与她说话,她脸上便出现了些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道:“什么事?” 婵衣想了想,委婉的与谢氏说了关于赵姨娘的事。 原本谢氏就心中不快,听见婵衣说起这件事,眉毛拧了起来,“这是你父亲与我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插手!” 婵衣面对这样谢氏,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妥当,只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母亲,”她轻声唤着谢氏,“不论父亲当年是如何的翩翩少年,如何的礼让,这都过去了十几二十年了,您还是都忘了吧,如今的父亲早早就不是您记忆之中的那个人了,您又何苦让自己受这份委屈,难道您忘了先前父亲还说出了让您与他和离的话?您该多在意自己一些,多在意两个哥哥一些,至于父亲,您都有我们了,有没有他倒是真不算紧要了。” 她说着,又将楚少渊出的法子与谢氏说了,她自然没有说是楚少渊的主意,只说是自己的主意,末了还对谢氏说道:“先祖那几个通房跟妾室应该都被安置在了夏家,到时候您想让哪个去服侍父亲都由您,她们的生死存亡都捏在您的手中,即便她们不听话,您大不过就是打卖了她们,总不至于这样被动。” 谢氏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自己最小的女儿竟然能讲出这样一番的道理,她垂下了头,默不作声。 婵衣也知道想一下就让谢氏想通这件事是不可能,只是希望她不要再一个人闷着了。 …… 楚少渊在夏家与夏明辰、夏明彻商议政务。 夏世敬大步走进了幽然院之中,说有事要与楚少渊商议,让两个儿子先避让到外头去。 夏家两个兄弟都站了起来,“父亲,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夏世敬这段日子官职上一直得不到晋升,已经是十分恼火了,再见两个儿子又都这样看着自己,一时没忍住便对他们发了脾气。 “你们两个兔崽子,让你们出去就都出去,哪里来的这么多疑问!” 夏明辰跟夏明彻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做声的退了出去。 楚少渊暗暗的皱了眉,多少年了,夏世敬的性子还是这般,于他有益处的,他便和颜悦色,于他无益处的,他便横眉竖目。 他看了眼夏世敬,沉声道:“前些日子有人送到本王府上几个伶人,生得十分庄正漂亮,也很会服侍人……” 夏世敬没料到楚少渊会与他说这些,话从脑子里转了一遍,这才发觉有些不对,漂亮的伶人,难不成有人要分散他对晚晚的宠爱?原本晚晚就年幼,还未曾及笄,若是再在后宅之中有这样懂得服侍人的伶人讨了楚少渊的欢心,只怕往后就没晚晚什么事儿了。 想通了这一节,他再看向楚少渊时,眼神里就带了些指责:“那些伶人到底是个玩意罢了,再漂亮再会服侍人又有什么用处?你如今还年轻,不要耽迷在这些声色之中,还是要修身养性的好,所谓君子……” 他说着说着,便长篇大论开始教导起楚少渊为人处世来。 楚少渊哪里耐烦听他说这些,他原本也不过是冲他提个醒罢了,见夏世敬心中还知道厉害,便冷笑了一声,打断他:“既然岳父如此说来,那这些伶人便交由岳父处置了,恰好今日晚晚跟母亲去了广安寺,我才好借着与大哥二哥议事之名带了人来,如今让大嫂都安置到了父亲的后宅之中,还等父亲定夺。” 夏世敬正孜孜不倦的说着,乍听楚少渊说人送来了府中,他连声道:“这不妥,万万不可!” 楚少渊笑了笑,不与他废话,直接道:“岳父应当心中清楚,既然晚照已经做了本王的王妃,那岳父在仕途上便要止步于这个大理寺少卿了。” …… ps:恩,最近是有点散漫了,小意会勤快起来的,握拳! 3635. 袒护 -- --> 夏世敬没料到楚少渊会这样直白,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楚少渊却有些腻歪了,多少年了夏世敬依旧没有一点儿长进,也怪不得父王会厌弃了他,从而让沈度压在他头上,便是提拔同样是大理寺少卿的陈谧也不提拔他。 “原本岳父内宅中的事不该我插嘴,但家和万事兴这话岳父总听说过吧,如今大哥刚成了婚,家中的中馈都由大嫂主持,岳父内宅中不平静,让大嫂如何看待岳父这位公公?何况二哥过了年也马上要成婚,若是萧家听闻岳父内宅乱成一团,以萧老将军的脾气,说不准会后悔将萧小姐嫁过来,还是说岳父这么做是想让二哥的婚事做不成?” 楚少渊淡淡的话,像是当头棒喝似得,一棒子打到了夏世敬的头上,让他睁大了眼睛。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楚少渊,慌忙摇头道:“不,这不能够,萧家跟我们夏家都过了庚帖定了日子,还如何能反悔?” 楚少渊冷笑一声,实在是懒得与他说话了,扔下一句:“那岳父便这么胡闹下去,看看究竟会不会。” 然后他便扬长而去,只剩下夏世敬一个人在幽然院的外厅中,还犹自在瞪着眼睛沉思。 在偏厅等着楚少渊的夏明辰和夏明彻见他一个人出来,连忙迎上去。 夏明辰性子直,直接开口问:“父亲找你有何事?” 楚少渊淡淡一笑,并没有说实话,只是道:“是政务上的一些事,不太要紧,咱们先前说到福建,若说福建现在的形势,说不上很好,但也不能说太过于糟糕,有些要务已经被大舅握在手里了,总兵府中汪励虽然有兵权,但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总兵,在福建又没有什么自己的人手,常年被秦伯侯打压着,这一回他能够坐到总兵的位置上,他自个儿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不会也不敢对大舅有什么想法的。” 夏明彻是从福建回来的,且他心思玲珑百转,一见楚少渊这个神情便知道先前父亲拉他去外厅,并不是说政务,应当还有别的事,但明显楚少渊不愿提及,他自也不会提,便顺着楚少渊的话往下说。 “先前我在泉州的时候曾经见到过那些人,口音听起来很重,三五成群的看着跟我们燕人没什么区别,但尤为爱吃五花肉跟辣白菜,当时我便留了个心眼……” 朝堂上的事务总是繁多的,尤其以福建为重,夏明辰跟夏明彻已经知道了四皇子被禁足的事,便知道了皇上下一步肯定是要往福建派人手过去的,而夏明彻对福建的事务可以说是很清楚了,不论是文官武将,只要是去福建,他都能捋出个头绪来。 而楚少渊对福建更是势在必得,他曾在福建吃了那么大的亏,若不能将福建的掌控权握在手里,那这些苦头不是白吃了么! 楚少渊认真聆听夏明彻的话,抬起眼睛笑着看向他:“到底是二哥,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若这样安排,想必朝中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而且对于父王也能有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夏明彻点点头:“只是秦伯侯那边,还是要王爷去亲自审问,有些话想必也只有王爷合适问他。” 楚少渊想了想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一回若是成了,秦伯侯定然是不可能再这么无限关押下去了,他应当知道谁才是真的能够给他一丝生机的。” 事情商议的差不多,门外的小厮便隔着窗柩禀告:“王爷,大爷,二爷,王妃跟夫人回来了,现在正在福寿堂跟老夫人说话儿呢,派了人来问几位爷午膳可在府里用?” 楚少渊自从早晨陪着婵衣过来,已经一上午没见她了,心中又担心她在广安寺与谢氏商议的不妥当,便有些忧虑,看了夏明辰跟夏明彻一眼。 夏明彻察觉到楚少渊的意思,索性顺着楚少渊的意思说:“既然已经有定夺了,再往下也就是该着手安排了,有些事不急于一时半刻,还是先去福寿堂吧,我也许久没有见晚晚了。” 夏明辰想了想,也觉得这些事不能着急,遂也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三人都去了福寿堂,远远的在院子里就听见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小丫鬟急忙给三人打起门帘子,进了花厅,便看见夏老夫人跟谢氏满脸笑容,一旁站着的谢霏云脸上似笑非笑,而婵衣却是懊恼极了的样子。 夏老夫人一见楚少渊进来,忙笑着冲他招手:“好孩子,你来得正好,快将这泼猴儿给领家去,在这儿可要翻了天了。” 夏老夫人脸上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看样子倒不像是恼了婵衣,而是在与他玩笑,他行了礼接过话头来道:“晚晚这是见了祖母高兴的,您就别与她一般计较了。” 他话音还未落,屋子里的人又都齐齐的笑开来。 就连谢霏云脸上绷着的笑意也终于没忍住,冲婵衣挤了挤眼睛,笑得打跌。 夏明辰连忙凑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谢霏云拿手掩着嘴角,轻声对他道:“先前晚晚打趣我说大哥有了媳妇便忘了妹子,母亲跟祖母便说她,嫁了人之后越来越皮实了,我用话逗她,说若是王爷在此,定然也会维护她,她便臊着了,偏不许人说她,这不是祖母故意问王爷这么一句,王爷便连前因后果都没问个究竟就袒护着晚晚。” 夏明辰听着也直乐,直勾勾的看了谢霏云好几眼,“若是外祖母这么问我,我也会袒护你。” 一句话将谢霏云羞得脸上绯红一片,连忙移开眼睛不看他,但心里却如蜜一样的甜。 婵衣见众人都笑她,不依的撅了撅嘴,大声道:“祖母偏心!您怎么不问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不偏袒大嫂,便是二哥往后成了亲,也会偏着清姐姐,您就只会拿我耍笑,每回来了总要笑话我!” 她这话逗得众人更乐了,原本她就不大,便是成了婚之后也是个小娃娃的模样,身子骨还没有完全的长开,还是一副娇娇柔柔的样子,加上她噘嘴软声的这句话,显得不像是发脾气,更像是撒娇。 连楚少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到底怕她真的恼起来,便用身子挡住她,轻声对她道:“好了好了,不恼了,回去……” 婵衣连忙瞪他,知道他嘴里的那个回去定然又是一番折腾,她才不上当。 楚少渊瞧她脸颊气鼓鼓的,像是嘴里塞了个小包子,很想伸手去戳几下,偏一屋子的人,只好作罢,只是手痒痒的,捏了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 等到吃罢了饭,夏家的几人一道送了婵衣和楚少渊上了马车,婵衣在马车上就忍不住去掐楚少渊的脸。 “你让我说什么好,祖母问起来,难道正常人不应当是先问问出了什么事儿么?” 她到底是羞着了,目光烁烁的看着楚少渊,眼底就有些恼意。 楚少渊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柔声的安抚:“祖母故意这么问,也是想看看我们感情好不好,若我当真那么说了,怕祖母跟母亲要担心你在王府过的不好了,再说……”他那也是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的话,维护她,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如何能够做其他反应? 婵衣倒不是真的想骂他,只是觉得在大家面前表露出这种情谊,让她十分羞赧,听他这么说,也知道自己没理,便轻轻的锤了他一下,软软的道:“那往后不许拿这件事笑话我!” 楚少渊笑着连连点头,吻了吻她娇嫩的脸颊,“今儿在广安寺还开心么?” 婵衣靠在他怀里,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又点了点头。 “广安寺里的梅花倒是真的很漂亮,还都是红梅,一大片一大片的全都开了,今天虽然有风,但到底是开了春,没有冬天那么严寒了,吹拂过来花瓣便簌簌的往下落,就跟下花瓣雨似得,只是母亲终究还是有些不高兴,我看着也忍不住跟着不开心了。” 她说着说着,又想到了在厢房里听见锦心的禀告,便将顾曼曼跟张珮卿的事儿与他说了。 楚少渊想了想,道:“岳父那里我已经与他说过了,想必他往后不会再过火了,至于梁家,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些事儿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倒是另外一件事,我要与你说。” 婵衣在他怀中抬起头,有些疑惑。 被她这样的烁烁目光看着,楚少渊便有些心猿意马,微微垂下头来又亲了亲她的唇,这才道:“朱璗应该过两天就会回云浮城了,往后西北马市再无朱家的插手之地了。” 婵衣愣了,朱璗不是皇上派去的么?怎么还不到半年就要将人召回来了? “父王他到底是起了猜疑之心,”楚少渊笑看婵衣思索的表情,眼神里的光闪闪动人,趴伏在他怀里像只小奶猫似得,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晚晚忘了么,那天夜里你若没有去让庄妃姨母到慈安宫,只怕现在的局面还不会走到这一步。” 636. 厌烦 -- --> 婵衣诧异了一下,皱眉思索片刻,道:“我总觉得那天宫中的一切都十分古怪,照理说宫变这样的大事,不应当策划的这样不周密,至少不该让我一个内宅家眷看出其中的古怪来,如今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会不会这一切都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住了,虽说是在自家车厢中,但到底是在外头,有什么话也不好太过于直白,只能侧头看着楚少渊,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自己话中的意思。 楚少渊瞧她冲着自己眨眼睛,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晚晚真聪明,这一切自然是安排好了的,否则白姑姑那一日也不会冒冒失失的过去。” 这也是他查了许久才得知的,那天若不是白姑姑过去,只怕晚照还要留在凤来殿之中被罚。 而晚照从凤来殿出来,便立即发觉了白姑姑的不对之处,更是迅速的将白姑姑制服,并报信给太后,可惜的是太后没有见晚照,晚照才转而求其次的去寻了庄妃。 婵衣也想到了这一层意思,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当时她在宫中就觉得十分诧异,现在事后回想起来,一切可不正是像被人一步步的引着才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而这背后之人,不是太子也不是四皇子,她原先以为会是楚少渊,可听楚少渊这么说,她才知道竟也不是他,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惊呼一声,连忙掩住唇:“这么说来,皇上对太后并不放心了?” 楚少渊笑了,父王怕是对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完全的放下心来吧,否则也不会年纪越长便越猜疑,父王太过小心谨慎了,虽说谨慎些是好事,但太过于的话,就会让自己陷入一种是非不分的恐慌之中。 只不过,看着婵衣脸上的惊讶之色,楚少渊决定不将父王的性子说与她听。 父王要的是旁人的真实反应,只要她如先前一般真实就能保证她的安全,现在细细想来,若是当时她知道内情,且稍微有点迟疑,只怕父王不但对她印象不好,就连带自己都要被怀疑。 他笑着道:“等这件事父王都料理妥当了,往后再进宫,晚晚就不会被人拿捏了。” 婵衣哪里是个怕被人拿捏的,她只是担心楚少渊在朝堂上会被文帝不喜。 她抬起头担忧的看着他:“意舒,往后便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都不要强出头了,既然皇上的脾气这样不好,就怕哪件事将你做了出头鸟,如今既然太子已经这般了,四皇子也未必就能得了皇上的心,你就更要谨慎了。” 楚少渊笑着抱了抱婵衣:“我有分寸,莫要担心。” …… 慈安宫,朱太后看着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十岁似得,脸上平日里隐藏得完好的皱纹褶子全都爬上了脸颊,就是连嘴角都微微的往下垂着。 她看着文帝一脸的冷然,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到底是天家子,到底是武宗帝嫡亲的儿子,继承了天家人一贯的冷硬心狠,不知武宗帝临终之际对他说了什么,让她以前听话乖巧的皇儿不见了,只留下这么个冷心冷性的帝王,如今他要破开她的皮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半点没有迟疑。 “皇帝这是连你母后都要怀疑了?”朱太后嘴角嗡动,半晌才出口这样一句话,老态龙钟的一点儿也不像那个执掌后宫,在后宫沉浮多年的太后,反而像是天底下最最寻常的年迈的老人。 文帝此时正坐在暖炕上与朱太后对弈,手指尖夹着一枚乌黑的棋子,听见这话神色未明,只一双清幽冰冷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睛盯着棋盘上的布局变化,顿了半晌将棋子落在盘面上,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棋盘上的局势立即就有了大大的转变。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母后多虑了,如今西北马市已经平稳,不需再让朱家哥儿在那里守着了,而且西北风吹日晒的,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云浮来也好,有道是父母在不远行,想必舅舅跟舅母也不愿让孙子在外头吃苦,何况他跟凤仪的婚事也要办,总不能耽误了儿女的终身大事。” 文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再不让朱家插手朝政了。 朱太后心中一凉,连白子都忘了落,一双凤眼看着文帝,眼中满是失望。 殿中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朱太后死死的看着文帝,而文帝却盯着棋盘,母子两人都不开口,但空气中却隐含着一股子紧张,且越来越盛。 直到朱太后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都翻倒在地上,将寂静打破。 “你!”她颤颤巍巍的伸着手指着文帝,口中骂道:“你这孽子…孽子!你莫非忘了你的皇位都是怎么来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也没有这样快!” 文帝抬起头,看着盛怒不已的太后,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清冷的眼神这么看着她,久久的不发一语,生像是头一回认识他的这个母亲。 朱太后骂了几句便意识到了她的不妥,毕竟以前的皇儿早已经成了皇帝,真正的九五之尊,若不是因为她是他的生母,怕他不会这样容忍她的责骂,这样想着,才住了口,但到底是心气难平,在停了话头之后,朱太后脸色很难看。 文帝却起了身,俯着身子将朱太后扫落到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的拾起来,归置到棋篓之中,声音平淡:“母后这般年纪,该是修身养性的时候了,总这样发怒,要伤了身子。” 文帝终于开了口,只是冷淡的话语让朱太后越发的生气。 “你还晓得母后年纪大了,生气会伤身子?你怎么不晓得朱家的两个哥儿是母后心头的一块病?朱家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有了那句承诺,才不得不退隐避世,你作为外甥,难道就不能扶持朱家一把么?说到底还是因为朱家现在式微了,你看不上眼,才会千般的阻挠。” 朱太后许是知道先前太子宫变的事是她没有察觉,是她错过了机会,且与自己的这个儿子不能硬着来,便放软了声音,“前夜的事情是母后一时疏忽了,可这也是母后的过错,与朱家两个哥儿又有什么干系?你要恼便恼母后,何苦牵连旁人?” 朱太后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若让旁人看来,倒真真是个慈母的样子。 文帝薄薄的唇角忽的上挑,无声的讽笑了一下,再转头看着朱太后的眼神,就少了冰冷,多了讥讽:“母后真的将朕看做是三岁的孩童了?朱家外祖父当年是如何致仕的,母后当真以为朕一点儿都不知情?纵然先前不知道,可登基之后也总归会知道内情,母后怎么还能用这样的理由来与我说道?” 朱太后原本还想要再说几句的,可听见文帝这样几句话,瞬间僵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文帝。 文帝却像是并不没有发觉朱太后的反应似得,继续道:“当年盛行的文字狱,真的是父王的过错么?当年那本《七律言》到底是外祖父主编还是旁人诬陷,想来母后应当最清楚不过了……” 朱太后惊愕的说不出话来,这些事因为证据不全,才会被武宗皇帝轻轻翻过去,虽说她先前也曾经被武宗帝责备过,但她从来没有将事情往这些地方上头想,且,朱家虽然是因为武宗帝的不喜而隐退,但也是因为有皇儿在,朱家才退的甘心情愿,否则以父亲当年还是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如何也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的便悄然归隐了。 她呆愣的看着犹自在滔滔不绝的细数着朱家种种不是的文帝,心中忽然对这个儿子感到陌生起来,什么时候那个软软糯糯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而文帝眼中满是对往事的憎恶,以及遮也遮不住的厌烦:“父王保住了朱家的颜面,母后还要心生怨怼,若不是因为朕的关系,只怕朱家满门都要被抄斩!母后现在与朕说什么朱家的恩情,到底是朱家待朕有恩,还是朕被朱家牵连?” 朱太后如何能忍得了文帝对朱家这般的不敬,当下便怒极,一巴掌拍上桌案,案上放着的青花茶盏震动之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她再忍不住脾气,指着文帝大骂:“哀家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竟然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即便是你外祖父有再大的错处,也不过是因为他与先皇政见不合,才会被先皇所不喜,你外祖父不过是个文人,能做什么事连累到你?你听信了外人的挑拨,这便要与哀家生分了是不是?” 朱太后的震怒半点没有影响到文帝,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冰冷之中含着几分讽意,眼珠子转过来看向自己的母亲时,也没有减少半分。 他沉声道:“真的只是政见不合么?母后以为朕不知道?母后与父王一向不睦,不论父王做什么,母后总会将之臆测到最坏的结果上头,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够了,母后,即便你对父王有再多的不满,也该烟消云散了,父王他识人用人比太宗皇帝更出类拔萃,当年父王说我生性懦弱、胸无长才、不堪大用,难道母后当真一点儿也不承认么?” 642. 第640章 头痛 朱璧笑着道:“大哥出门的这些日子家中一点人气儿都没有,有什么过的好不好,倒是翰林院的王院士又编写了一本《清乐调》写的不错,明儿我给大哥拿来让大哥也看看,是关于琴艺方面的,曲子以宫调为基准……” 朱璗听他说着说着便要长篇大论,头瞬时疼了起来,连忙止住他的话:“我在西北的这些日子,云浮可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朱璧停了话,皱眉想了想,摇头道:“倒也没什么事儿发生,哦,对了,梁首辅病故了,梁家大公子如今丁忧在家,我明儿还想去梁家瞧瞧他。” 朱璗心中一震,他就说先前在乾元殿没有看到梁行庸,居然病故了! 梁行庸是内阁首辅,他辞世之后首辅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到时候皇上会将谁顶替了梁行庸的首辅之位,这可是关系到朝政的大事! 他立即翻身起来,看向朱璧:“二弟可知道梁首辅得的是什么病?皇上可曾有什么恩赐给梁家?” 朱璧摇头道:“听说是急症,到底是什么病我也不知,据说除夕夜里从宫中出来之后,便染了病症,直到前几日情况恶化才病故了,皇上倒是没有恩赐梁家,我猜皇上应该是这几日正因为皇后的甍逝而伤痛,才无暇顾及其他,听说梁首* 辅染的病症会过给旁人,梁家便只搭了灵堂,宴请了一些亲近的人……” 朱璗心中大为惊讶,梁行庸作为首辅,他的病故一定会有许多朝中重臣会去吊唁,而梁家人竟然会这样草草了事,这实在太奇怪了! 反常为妖,他顾不得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着,立即起身便要去跟朱老太爷打问此事。 朱璧话还未同他说完,见他起身要走,连忙跟上前去,口中絮叨道:“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我还有事没与你说呢,这天色也不早了,你头发还没有干,现在天气这样冷,你当心受了风寒!” 朱璗头痛不已,他这个弟弟说的好听点是心无旁骛一心读书,说难听点根本就是脑子里少一根筋,这样的朝政大事他半点不钻研,却还拿捏着架子,以为自家博学渊源,谁都要给几分薄面,却哪里知道这世间没有这样平白无故的好。 他冲朱璧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皱眉道:“二弟,你先回房吧,等明儿一早了我有时间再与你说这些旁的事,现在我有要事要与祖父商议。” 朱璧一听祖父二字,立即便想到了朱老太爷这几日对他的横眉竖目,一下子就蔫儿了,支吾着道:“那大哥你注意身子,我先回房了。” 朱璗看着朱璧这副神色,当下也明白了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当中,胞弟在家中究竟是过的怎样的生活,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心中有事,随意点了点头,便大步走了。 朱璧看着朱璗离去的背影,神色怏怏的有些不虞,他原先还想跟大哥说说自己的事情呢,也不知哪里得罪了霜云表妹,这几日霜云表妹都不大理会他,他正想问问大哥,可有什么法子逗女孩子开心,谁知大哥这么晚了还有事要找祖父。 他无奈之下,只好转身回了屋子。 …… 谢府。 谢霜云正拿着一张花笺愣神,一只纤白细腻的手伸了过来,一下便将她手中的花笺夺了过来。 “哎?”谢霜云回过神来连忙去抢,一转头便看到谢霏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瞬时便恼了起来,“霏云姐姐,你怎么来了也不与我说一声,偏要这样捉弄人!” 谢霏云瞟了一眼手中的花笺,上头用小楷写了两行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忍不住叹了一声,真是冤孽,也不知霜云到底是得了什么癔病,心心念念着一个根本不可能与她共结连理的人,还要这样痴情,分明已经订了亲,却还收不了心,她原本以为她出嫁之后,霜云能够有所收敛,哪里知道今日回门一见,她还是这副老样子,实在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想着,她脸色便沉了下来,话语当中更是带了几分教训的意思:“你还说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深闺怨妇呢!你便是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也要多想想三叔跟三婶,尤其是三婶,她为了你的亲事可是愁得几个月都没个笑,直到跟朱家二公子定了亲事,她的脸上才有了些喜色,你这般若是让三婶知道了,她心里该如何难过!” 谢霜云连忙摆手,急的一张小脸都由白转红了,面上一片赧然的解释道:“霏云姐姐你误会了,这是璧表哥送我的,不是我……我没有了,我已经不会再……” 谢霏云目露怀疑,是真的不会再挂在心上,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谢霜云瞧见谢霏云眼底的怀疑之色,心中知道堂姐她是关心自己,但这种事她又怎么能坦白? 只好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然后才接着说:“我又如何不知道自个儿对上晚晚是没有任何指望的,便是从他瞧晚晚的眼神儿里,也能知道他待晚晚的心思,若他能将这样的眼神儿分我一分,不,哪怕是半分,我都能为了他跟父亲母亲争一个长短,可现在,我只能认了。” 谢霏云听着堂妹的这番话,心里又酸又苦,情爱这种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能够这么想开了是最好,总好过一辈子巴望着这么些不可能实现的东西苦了自己一辈子。 她笑着将这个话岔开,顺着她方才的话接口道:“璧表哥送你的?听说是璧表哥对你有意,然后表舅母才会上门来提亲,倒是不知你们何时这样亲近了。” 谢霜云抿嘴笑了,将眸子里的暗沉隐藏起来,笑着道:“璧表哥是个有心的,原本我还当他先前跟晚晚那般,是个不开明的,却不知他也有这样的才情,往后若是嫁给他,倒也是个极好的归宿。” 说着口不对心的话,谢霜云心中的苦涩几乎要咽不下去,可在看到谢霏云眼底的那抹担忧时,只能将脸上的笑容再盛几分。 谢霏云心中的担忧被她的这几句话打散,笑着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你瞧我,以前我总觉得辰表哥那般跳脱的人,定然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谁知道他的心思比我还要细,前几日我小日子,原本是安排了通房的,可他转头就将通房打发到了庄子上,抱了一床棉被来,说不放心我。” 谢霏云一脸的幸福之色,让谢霜云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许久才缓和下来,应和了一句:“霏云姐姐真是好福气。”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谢霏云见天色不早了,与她告了辞便回了夏家。 送走了谢霏云,谢霜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慨,将那只花笺撕了个粉碎。 “莫道我不知道么!一个两个的都在看我的笑话,都说朱家表哥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偏偏连一句好听话都说不出,便是写这么一句两句诗文,也是酸得让人牙都要掉了,连一张琴都舍不得泼出脸面去帮着讨来,自傲的跟只公鸡似得,你们都不要的人却偏推给我,以为我不知道!” 一旁伺候的丫鬟被谢霜云突如其来的发飙吓得手脚发颤,她硬着头皮上前劝道:“小姐莫要气了,朱表少爷他毕竟是个文人公子,向来清高自傲,这般的低声下气去求人做琴自然是不愿的,他之后不是送来一张凤尾琴么?听人说那张琴也是极好的,小姐……” “闭嘴!你知道什么!” 谢霜云怒瞪丫鬟一眼,那张普通的凤尾琴哪里比得上翰林院王院士亲手制的七弦古琴要好? 谁都知道王院士的制琴大师,他手中制的琴,便是收藏也是极好的,朱璧就在翰林院当差,还是新科的榜眼,如何就不能去求一张琴给她了!说什么王院士年迈,已经许久不制琴了,根本就是在敷衍她! 晚照不要的人,却推给她,当她是什么? 谢霜云越想越生气,趴伏在桌上嘤嘤哭泣起来。 这般的发了一通脾气之后,隔天再见到来家中做客的朱璧,谢霜云的脸色就没有好过,一张俏脸布满了阴云。 偏朱璧不自觉,还上前来硬是讨她不喜欢。 谢霜云冷冷的瞥了一眼朱璧,只觉得当初对他说的那些劝慰他的话,简直是对错了人,冷着一张脸便摔袖而去。 朱璧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一番两番下来,脾气也被磨起来了,他气愤的对着谢霜云的背影便喊道:“既然我这般让你不喜,这亲事不结也罢!” 说着话,他也转身走了,留下谢府的家人面面相觑,连忙跑去禀告三夫人。 三夫人周氏听到之后,气的心绞痛,问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便请了朱大太太过来说道此事,朱大太太连连致歉,为了自己的这个次子头痛不已,直到将周氏的火气平息下来,才回了府中。 643. 第641章 战事 朱大太太回了家,便将朱璧大骂一顿,心中对自己这个次子失望至极。 “母亲不求你能与你大哥一般出人头地,但至少不要给家里添乱!你还嫌家里的事不够多么?你祖父是如何教导你的?就将你教导成现在这番,谁说话都听不得耳中去,给你说亲事,你左挑右挑,好不容易自个儿拿了主意,如今又跟人家置气,你若当真不愿意,当初就不应该求你祖父答应这门亲事!” 朱璧怔愣在那里,耳中听得的是母亲对他的数落,心中越发的低沉了下来,说到底家中长辈没有一个人看重他,现在连母亲都不再站在他身边了。 他心中苦涩极了,偏又不能与母亲争执个长短,垂了眼眸听着母亲的后话。 “……这门亲事既是你求来的,纵是苦的臭的你也要咽下去!明儿过去给霜姐儿陪个不是,就说你是一时昏头才说了这样的混账话,把这件事儿圆过去!谢家如今正被皇上器重,这门亲事不能丢!” 朱大太太叮嘱再三,见次子一副怔怔愣愣的神情,索性也没有那么多的耐性与他好言好语,直截了当道:“甭将你那副从骊山书院带来的酸臭脾气四处撒放,这儿是云浮,是京师之地!你的那些礼仪信条在这个地儿根本不顶用!若想在仕途上走的* 长远,就要学会为人处世!这一次母亲还能泼下颜面来替你求情,若再有下次,母亲也不会再管你了,你愿意如何便如何,就当朱家这些年白白养了你一场!” 这一番话听的朱璧脑子一阵轰鸣,他心中陡然一凉,说不出的凉薄滋味漫上来,原来竟然连母亲都要放弃他了,他觉得鼻间有些酸楚,再抬眼看过去,就只看到了朱大太太转身离开的背影。 怨恨么?许是有些的吧,可更多的却是委屈,他长到十七八岁,在骊山书院念书写字时,耳中听的是圣人之言,他总觉得只要按照圣人所言行事,便不会有错,可如今却是步步错,到底是他错,还是这个世间错? 朱璧不得而知。 但日子还是要过,事情也要解决,他即便再身不由己,也不能忤逆父母长辈的意思。 隔天去给谢霜云赔不是的时候,他便有些心不在焉,这份心不在焉落在谢霜云的眼里,就成了另外的一种意思。 谢霜云心中冷笑,既不愿意又何必勉强,生像是她逼迫他来道歉似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儿,她说不出难堪的话来,但到底脸上是没有带了几分笑意,冷冷淡淡的受了他的歉意,找了个借口便回房了。 这一次致歉,算的上是不欢而散。 朱大太太也好,周氏也好,虽看在眼里,但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这件事便这么揭了过去。 …… 婵衣听说的时候,正在屋子里拿白菜叶子逗弄小兔子。 她抬头看了眼锦瑟,颇有些好笑的道:“你还真是包打听,这样的事儿也能打听出来。” 锦瑟努了努嘴:“奴婢可还记得朱表少爷当初在大佛寺的后山曾将小姐气哭的事儿,所以一听说这种事儿,心中快意极了,可见恶人还要恶人磨这话一点儿不假!” “又胡说!”锦屏毫不客气的拍了她的头一下,“表小姐怎么就是恶人了!” 锦瑟支吾着道,“先前王妃没成亲之前,表小姐对王妃就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每回王妃过去,表小姐总是要跟王妃争个长短高下,生像是旁人都矮了她一头似得,这还是王妃性子好,给了旁人哪里会容得她这般欺负!” 到底是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一言一行都是在为婵衣抱不平。 婵衣心中一暖,笑着道:“好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霜云表姐也定了亲,往后少些往来便是,这些事你也不用特意打听与我说,她过的好也罢坏也罢,都与我没什么紧要的。” 两个丫鬟连声说是。 楚少渊打帘子进来的时候就听见她的这句话,忍不住问道:“什么好也罢坏也罢?” 婵衣见他回来,笑着说了一遍之前她们说的话题,然后又道:“今儿回来的倒是早,衙门里的差事都忙妥了?” 楚少渊笑着点头:“到是没那么多事儿,皇后殡天之后,父王下旨封了朱老太爷文昌侯,如今朱家正乱糟糟的一团呢,约莫他们也是不想节外生枝才会选择忍让下来,今儿还听赵公公说父王打算开了春之后就让礼部操办凤仪的婚事,说凤仪年纪大了,正在热孝期,趁早将婚事办了,也省的皇后娘娘在地底下挂念。” 婵衣诧异极了,竟然连孝都不让凤仪公主守,三个月的热孝期就要凤仪公主出嫁,皇上到底有多厌恶皇后,厌恶凤仪公主! 她愣着神,便没注意手中还逗弄着小兔子的菜叶,小兔子早被逗急了,趁她发呆,一口便叼住了她手中的菜叶子,两只前腿捧着菜叶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可爱极了。 婵衣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纤长的指尖顺着小兔子毛茸茸的耳朵摸了几下,看向他:“那这么说四皇子的亲事也不会耽搁了?” 楚少渊点了点头,望着她的眼中是一片柔和,伸手顺了顺小兔子的毛,然后握住她的指尖。 “旁的那些事都不要紧,现在紧要的却是福建的战事,”他低声道,“看父王的意思,他是有意要殷将军去福建平乱。” 婵衣心中一跳,“福建真的打起来了?” 楚少渊摇头:“虽然没有打起来,但也不远了。” 先前他曾去过刑部大牢,秦伯侯陈敬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虽然没有人给他用什么刑,但这些天关押着他,又没有人与他说过什么话,早就让他心如死灰了,如今他的样子看上去落魄的,简直让人认不出来这就是先前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秦伯侯。 该说的,不该说的,秦伯侯都与他吐露无疑了,想必他自个儿也清楚他是决计不会有什么活头了,如今要紧的便是孩子,既然自己答应了他会将他的孩子安稳的保全,秦伯侯便不会再隐瞒什么。 有时候人便是如此,只要有希望,就会尽力一拼,而秦伯侯的希望全都寄托到了他身上,福建的情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一次会调神机营的人过去平乱,大哥也在其中。”楚少渊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机会不能放过,只要能够在福建这次的平乱之中有了功勋,往后不论做什么都容易一些。 婵衣脑子有些乱,前一世大哥没去过福建,而是跟着萧将军立下的功勋,这一世若是大哥插足福建,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她又想到前一世萧洌是折在福建的,心中乱成一团,抬起眼睛来望着楚少渊,眼底就带了些雾气氤氲。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福建水深,大哥习得骑射都是在陆上好使,万一……”她不敢再往下说,她心中不能想这个万一,只觉得武将的这些功勋得来的太不容易,动辄就是要人性命的。 楚少渊笑了,“晚晚总爱胡思乱想,若没有八分的把握,我又怎么敢有这样的安排?你且放心便是,即便有危险,也不会是大哥遇见,且指挥官是殷将军,他领兵作战的方法我是略知一二的,他能有如今的威望全是靠着他的勇猛矫健,若是打头阵,他只会用自个儿培养出来的兵士,而不会让其他人身先士卒,且我在福建已经有所部署,到时候大哥只需要领功便是。” 纵然听楚少渊这么说,婵衣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性命攸关的事情,就连楚少渊都曾在福建吃过亏,更何况是大哥这样身家背景都不够强硬的人。 她想了想,问道:“这件事你跟大哥说了么?” 楚少渊点头:“下了朝便遇见了大哥,我只是说了福建的战事,他眼睛就发亮,我这才想着或许这一次能够帮大哥争一个好前程,若是你不愿意,那我再想别的法子。” 婵衣有些迟疑,大哥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这件事大哥听说了,而楚少渊说神机营又会派人过去,只怕大哥想尽办法也要去,若是她阻拦大哥,只怕大哥会恼她,而她又拿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阻止大哥,这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疼。 楚少渊看出了她的犹豫,索性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抚:“你也莫太担忧,先前我在福建是因为秦伯侯他有心算无心,而我对福建的情况又不了解,才会吃了这个亏,如今福建总兵成了汪励,大舅又升了巡抚,形势只有好没有坏,大哥这个时候去福建正是时候。” 婵衣心中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皱着眉想了想,又问他:“先前听清姐姐说萧老将军也在忧心此事,那萧二哥也会去么?” 楚少渊轻敛眉宇,虽然觉得她此时提起萧沛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道:“父王有意培养萧沛,看样子萧沛往后应当不大会留在燕云卫任职。” …… ps:留言小意都看了,谢谢大家的安慰,小意会尽力调整心情的,但是这真的很不容易,小意是单亲家庭,家里到处都是和父亲的回忆,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但还是要努力的挣扎努力的活着。 638. 旧账 朱太后顿住,先帝曾经不止一次的在她耳边说过皇儿的性子软,即便往后要继承皇位,只怕也要被臣子欺辱,她当时以为先帝只是因为不喜她,才会连带着不喜皇儿,可如今回过头去看,先帝若当真不喜皇儿,又何必与她说这些? 她忍不住想起每每先帝一说这话,总会连带着说她性子太古板,将皇儿管束的举手投足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难不成先帝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因为她管教太多的缘故? 不!不可能! 朱太后连连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是朱家女,朱家向来是书香门第,所教导出来的孩子自然不可能会是懦弱不堪的!这一定是先帝不喜她过于死板,才会转而也不喜皇儿。 朱太后瞪大眼睛看着文帝:“这是偏见!先帝向来对文人有所偏颇的,这些皇儿应当比哀家更清楚才是,怎么能将先帝的偏见强加到哀家的头上?” 文帝冷眼看着太后脸上神情的转变,忽的觉得有些悲凉。 母后一生也没有看清楚先帝真正的意思,如同他最开始也没有看明白一般,他总以为先帝是不喜欢他的,先帝是厌烦他的,甚至平日里来考校自己的课业都是最严苛的,却对泰王跟瑞王十分宠爱,不但给手机看小说哪家强? 手机阅读网了上阵统帅大军的机会,更是让他们协理政务,将六部弄的乌烟瘴气。 对比之下,不论自己习文也好习武也罢,先帝每每看到,总是默不作声,不然就叹一口气,脸上的失望毫不遮掩。 便是他后来将六部都管理的井井有条了,父王也没有对他露出赏识的神情,似乎在父王的眼里,他永远都不如几个兄长那样能力出众,他永远都是被埋没的那一个。 直到泰王发动宫变,他才有机会走进父王的眼中。 可即使那个时候,父王也没有对他流露出赏识的目光,只是摇头叹息,也不知是对他这个人觉得失望,还是觉得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中不放心。 直到后来登基的前一夜他进入观星阁,看到了父王留下来的那一册册的书卷,他才逐渐的明白过来,原来先帝的宠爱对于一个皇子而言是十分的致命的,若父王对他太宠爱了,只怕如今的他早早的变成泰王瑞王之流,也不可能有机会登基大宝了。 文帝看了朱太后一眼,在心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母后一向以为先帝不喜文人,所以才会厌烦朱家,却不知道先帝为何会独独不喜朱家。 想到这里,文帝已经没有想说话的念头了,转过头望了眼外头的阳光,声音低沉的道:“时辰不早了,不耽误母后午憩了。” 朱太后哪里能睡的着,好不容易才让朱家出仕,怎么能够就被皇帝的几句话将朱家的机会葬送了。 她连忙道:“皇帝,你若是还顾念些旧情,顾念你外祖家对你的情谊,就不能将璗哥儿的前途给毁了!” 文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上有些不耐:“母后多虑了,璗哥儿回来还在翰林院做编修,翰林院里都是老学究,想来璗哥儿这样文思出众的孩子还是喜欢在翰林院多做做学问。” 翰林院的老学究向来是不问朝政一心修书的,即便是做到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不过是掌管翰林院罢了,虽说非翰林不入内阁,但若是璗哥儿真的一心扑在书本上了,他的仕途会做到哪个位置,还不是一看即知。 朱太后听闻此言再坐不住,腾的站了起来,“皇帝!你这是要断绝朱家的仕途么?” 这一声厉呵响彻慈安宫,直将落在黑暗中的尘埃都惊得翻飞起来,被外面的阳光一打,在空中上下翻腾成了一道道光束。 文帝原本欲走的姿势停顿下来,转过身子看了朱太后一眼,静默片刻忽的想到什么似得,笑了一声:“母后,您忘了后宫不得干政了么?” 朱太后顿时一噎,不可置信的看着文帝,嘴角微微发颤,许久才肯定般的问了一句:“你…你还在为了那个女人怨我?” 文帝并未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望了望慈安宫门窗上安着的透亮琉璃窗,辰光从窗户缝隙打下来,忽明忽灭的映在脸上,翻涌而出的一段段记忆如同出闸猛兽,汹涌而来。 许多年以前,朱太后也曾经用这样一句话来提醒他,如今他将这句话还回去,倒还真是符合了那句因果循环了。 文帝笑了笑,声音低沉:“母后多虑了,那些不过都是往事了,母后若是闲来无事,倒还要您多费心皇后的出殡,总归是您选的媳妇,便是多有不好,您也担待了这么多年,她如今先一步去了,便是让谁来主持她的丧葬,她总是有怨气的,还是您来主持吧。” 说完了话,文帝便转身离开了。 朱太后犹自捂着胸口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来颤颤巍巍的指着文帝离去的背影,不断喃喃:“果…果然,你还是在怪我,还是在怪我当年反对你将她纳进门的事……” 舒月姑姑见文帝走出内殿,躬身进来服侍,见到朱太后气喘不止的模样,吓得连忙大步上前,一手搀着朱太后,一手帮她匀胸口,嘴里直道:“太后娘娘,您可别吓奴婢啊,太后娘娘!” 朱太后连连摇手:“……皇帝…还在怨我,还在因为当年颜妃的事儿记恨我……” 舒月姑姑惊讶极了,太后娘娘跟皇上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能闹到陈年旧账都翻出来的地步? 她眼里有疑惑,可嘴上却不敢打问,只能顺着朱太后的话安慰她:“太后娘娘,您别心焦,定然是您想得岔了,母子哪里有隔夜的仇呢?皇上是您嫡亲的儿子,您的骨血,便是母子之间有什么争执也是吵过了就算的,何况颜妃哪儿跟您有关系?那是皇后娘娘做的孽,您可千万别想歪了,您瞧您一着急就容易气紧,您若病了,皇上不知要多心疼您呢,您可要为了皇上保重凤体!” “他恨不得哀家这个太后能早些死,哪里会心疼?”朱太后眼睛圆睁,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听见舒月劝告的话,忍不住便开口骂道,“他若是心疼,就不会将璗哥儿从西北召回来了!他这是要绝了璗哥儿绝了朱家的一条生路啊!” 事关朝政,舒月姑姑便更不敢接这个话了,只宽慰太后:“您且放宽心,这日子还长,等皇上这段火气消了,您跟皇上是嫡亲的母子,有什么事儿有什么话儿不好说呢?” 这般反复的宽慰之下,太后才将将的把一口气忍了回去,想到文帝走前说的要让她来操办皇后的丧葬,眼睛眯了眯,心中有了主意。 …… 到了初七的这一天,各家各户走亲访友也都差不多快走完了,而婵衣则是请了萧清来家中小聚。 萧清跟自家嫂子郑氏一同到了安亲王府。 因前几日云浮城又下了一场雪,婵衣好兴致的请两人游湖,绕着碧湖旁铺得平稳的石板路,怀中抱着暖手炉,走动了半圈儿下来,倒也没有觉得冷,走得乏了,几人便坐在湖心亭中,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窗往远处望,四处都是一片白皑皑的景色。 萧清这几日被拘在家中待嫁,她性子跳脱,早不耐烦待了,此刻便是走上几大圈也不嫌累,依旧眉飞色舞的模样,倒是让婵衣跟沛二|奶奶郑氏看着忍不住莞尔。 因临近晌午,婵衣索性让人搬了炭炉来,在湖心亭中烤着鹿肉,三人围着火炉,时不时的听到油滴落到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垂涎欲滴。 萧清原就跟婵衣相熟,眼瞧着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也没有与她见外,夹起丫鬟烤好的鹿肉,一边蘸着酱料吃得满嘴鼓囊,一边含糊不清的道:“这几日可真是折腾人,二嫂这是头一回在家里过年,阿爹又是一副老古板的面孔,亏得是二嫂一向习惯了的,若换了个人,可真是要大吐苦水了。” 婵衣听得有些纳闷。 郑氏笑得委婉,解释道:“公公向来严谨,不大爱在家中说及朝政,便是谈论,也是与夫君在书房商议,清姐儿这是在吃夫君的醋呢。” 婵衣这才明白,萧清原本就是一副男孩儿性子,加之在外头跟着萧洌或者是跟着二哥都经历过不少风浪,如今因为要待嫁,被萧老将军保护了起来,多少是会觉得有些不习惯,才会在亲近的人面前吐苦水,每一个待嫁女子都会多少有些惆怅,这一点她也深有体会。 萧清哪里肯承认她是在拈酸吃醋,连忙瞪大眼睛反驳:“阿爹叫了二哥过去商议政事,反却背着我,还当我不知道么?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自从打福建回来,阿爹总是有意无意的绕开我,我心里清楚,阿爹定然是在跟二哥商议有关福建的事儿!” 婵衣心中一惊,夹着鹿肉的筷子便没握住,鹿肉“啪”的一声掉在了放置酱料的小碟子里,溅出来一圈的酱汁。 丫鬟连忙上前将布巾递过去。 她歉意的笑了笑,将布巾随意擦了擦手上溅上的酱汁,看向萧清:“清姐姐这话说的,福建跟沛二哥又有什么关系?” 639. 小兔子 萧清奇异的看了婵衣一眼,“晚照不知道么?” 婵衣有些莫名,什么她不知道? 萧清看了看婵衣,又看了看郑氏,挠了挠头:“这件事儿我也是根据阿爹跟二哥说的话推断出来的,应当是跟福建的战事有关。” 婵衣越发觉得奇怪,忙问:“福建什么时候起了战事?不是说还没有调查出来海盗跟倭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么?而且究竟是不是海盗或者倭人还未知,怎么就要打仗了呢?” 福建先前是由秦伯侯陈敬一手操控的,先前虽然也年年有战事,但大多是小打小闹,即便是上报朝廷,也只是派发军饷跟粮草的折子,今年陈敬被查处之后,福建怎么也要起战火了? 萧清连忙解释:“你忘了我阿爹在哪儿当差了?自从宁国公被调任川贵总兵之后,我阿爹就接替了他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一职,福建的战报自然也会先递交到五军都督府那边,这几日听说福建那边动作频繁,所以我阿爹才会忧心忡忡。” 婵衣恍然大悟,她就说若真的有这些事,楚少渊不会不知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觉得不好直接开口问这些事,便绕到了别处,“难为萧老将军这般忠君爱国了,这样的大事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省的? 打起来了我们吃亏,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派哪位将军去了。” 郑氏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件事的,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声音压低,道:“前几日回门的时候,听母亲提起,说这一回看圣上的意思,应当是会派殷将军去平倭。” 郑氏的话中淡淡透出一股子不以为然之意,却让婵衣听出了弦外之音。 说起郑氏的母亲,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她是大燕赫赫有名的女将军秦雅静,虽名字叫雅静,但却生来不凡,不但胆识过人,骑射功夫了得,更是代夫领职治下严明,颇被武宗皇帝赏识,便是文帝继位之后,也十分敬重这位女将军。 看起来秦将军不大看好殷朝阳呢。 这么说来,这一世倒是去福建的人选与前一世不谋而合了,只不过……萧洌上一世在福建身死,这一世若换了萧沛会不会重蹈覆辙呢? 婵衣忍不住有些担忧,看了郑氏一眼,郑氏还这样的年轻,又是新嫁娘,若是萧沛战死在了福建,她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婵衣的担忧萧清没有发觉,她在吃了好几块鹿肉之后,终于觉得腹中不那么饥饿了,遂放下筷子大口的喝了一口果酒,咂咂嘴:“这酒一点儿滋味儿也没有,甜腻腻的,还不如烧刀子好喝,我说晚照,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左右皇上也不会再让安亲王披挂上阵了,这样平乱的事儿最后还是要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出马才能摆平得了,我们就在家里吃吃喝喝,痛痛快快的过这个年不是更好!” 婵衣在心中叹一口气,那是因为宫变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而且皇后的死讯也没有传开,等过了今天再想喝酒吃肉大摆筵席是绝不可能了。 …… 送走了萧清跟郑氏,婵衣靠在轻幽居临窗的大炕上沉思起来。 这一世纵然改变了再多,但有些大事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比方说西北的战事,还有福建的战事,所以前世的许多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一世也有很大几率发生,而这一点恰恰是她最担忧的地方。 萧洌她没有见过,但能够让萧清这样敬佩,能够让吴氏那样坚守的一个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他会折在福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这事是以他一人之力无法摆平的,那么,究竟会是什么事呢?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日薄西山,太阳低垂了。 楚少渊在外头的宴客也结束了,从丫鬟打起的帘子里弯腰进了屋子,手中拎着一只匣子,看向她时,眼睛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声音中带着些献宝的意味:“晚晚,你瞧我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婵衣抬眼看他,瞧见他脸上一副献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是什么好东西?” 楚少渊将匣子放到桌上,小心翼翼的掀开匣子上头的盖子,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对儿雪白的毛茸茸的耳朵,雪白雪白的一小团,看不清是什么小东西,似是关在匣子里许久了,十分不舒坦,盖子掀开的时候耳朵还动了好几下,惊得婵衣险些吓着。 她定睛往匣子里一看,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两只长耳朵竖起来,时不时的动几下,见着她也不怕生,反倒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红眼珠子盯着她瞧。 婵衣原本就是心思柔软的人,见到这样毛茸茸的小东西便忍不住喜爱,笑着看了楚少渊一眼:“你从哪儿抓到的兔子?” 楚少渊见她果然是喜欢的,心中也很高兴,一把将兔子耳朵抓住,将兔子从匣子里拎出来,放到她的手掌心中,柔声道:“是先前去庄子上围猎的时候抓住的一窝兔子,只这一只通体雪白,我便捉了回来给你养着玩。” 婵衣顺了顺小兔子的毛,感觉手掌底下是一片水光柔滑,喜爱之情更甚,顺了会儿毛,将兔子放到桌子上,逗弄起来,“也不知它是雌是雄,爱吃什么,好不好养。” 楚少渊笑着道:“这有什么难的,那些侍候花草在鹿鸣轩饲养牲畜的婆子对这些一清二楚,你有什么不懂便招了人来问就是,也省的你一个人闷。” 婵衣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太对劲,抬起头看着他:“你又要出门了么?” 楚少渊被她的问话弄的有些莫名,一边摇头一边爱怜的看着她:“你这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云浮城里的一摊子事儿都没处理好,我哪有空余时间出去?” 婵衣听他这么理直气壮的回答,忍不住想笑自己一声,真是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她抿了抿嘴,将手中的小兔子索性抱在怀里,歪着头看楚少渊,“今儿请了清姐姐跟沛二|奶奶来家中做客,听她们说起福建的战事,我便想你已经在福建吃了一次亏了,若还要去,可要保重身子才是。” 楚少渊听着她的话心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她跟自个儿说话也变得这般,说一句藏一句,还有一句隐约是在试探他的口风,生像是他背着她做了什么事儿被发现似得。 他伸出手,纤长手指将她歪着的脸颊托住,指尖轻轻在她脸颊上一掬,她的脸颊就像包子皮似得皱了起来。 他声音含笑:“往后这种事儿直接挑明了问我便是,这般藏着掖着的,你也不嫌累的慌?” 婵衣连连去拍他的手,“还不是都怪你,明明知道我担心什么,却不叫我知道,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一星半点吓得自己魂儿都要丢了,却还不敢明晃晃的问你,只能拐弯抹角的打问。” 说着说着便瞪起眼睛来,澄澈的眸子里凝着一汪清泉似得。 楚少渊越发笑得开心。 他搂了搂婵衣,挤着她坐到暖炕上,“所以才说你心思重,若是什么都来问我,保管往后不会有这些事儿,不过等过几日忙起来,你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福建的事务了。” 婵衣看着他,就听他又道:“明儿皇后就要发葬了,你也晓得这几日天气冷,皇后又殡天了这么些日子,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有味道了,所以赶明儿初八就要下旨了,你也别担心,若是传了外命妇去,你也跟着上几柱香便是,旁的也没人敢来为难你。” 婵衣点点头,心中又有些担忧,“那太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先前太子被皇帝罚了那么多杖棍,也不知后来如何了,她这几日一直在忙,也忘了问。 “他还死不了,不过是坡了一条腿罢了。”楚少渊淡淡的回了一句,他脸上的神情倒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了下来一些。 婵衣沉吟:“也不知他会不会因为皇后逝世而有什么举动,照理说皇后逝世算是国丧,民间要一年内都不得嫁娶事宜呢,”她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夏明彻的婚事,惊呼一声,“糟了!三月份就是二哥的婚期了,这下子真是不得不推迟了。” 婵衣怀里的小兔子许是被她这样高声说话给吓了一跳,一下便从她怀里蹦了起来,窜到了暖炕最角落里头,挨着迎枕缩成一团儿。 两人看着小兔子那个胆小的模样,俱都忍不住笑了。 楚少渊伸手将小兔子抓回来,顺了顺毛,对婵衣道:“二哥的婚事倒是不急,左右福建的事儿也迫在眉睫了,等福建的事儿平了再谈论婚嫁也不迟,我今日接到了西北的信笺,说朱璗明日一早便能到云浮,为朱家封爵的事儿我已经让人递了折子上去,也就是这一两日的消息。” 桩桩件件都是顺心的事儿,婵衣不禁双手合十,“还望佛祖保佑一切顺利平稳,万不要再出差错了。” 640. 脏水 果然,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有内侍来府中传旨,皇后大丧,命皇子妃们进宫哭丧。 婵衣早有准备,一早便起来整理衣物佩饰,选的都是庄重不打眼的颜色跟样子,将楚少渊收拾妥当之后,才让丫鬟们进来给她梳妆。 楚少渊便坐在一旁叮嘱:“不论见了谁都不要慌张,总归是做做样子的,凤仪那边我也让人料理妥当了,保管她没功夫来找你的麻烦,今儿的丧葬是由太后一手操办的,太后若是招你问话,你也不要怕,总归不是咱们的过错……” 婵衣听着忍不住便想笑他,又不是头一回进宫,虽是皇后出殡的日子,但宫中人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能够登基大宝的就剩下楚少渊跟四皇子,他们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就不会在这个日子来触她的霉头。 但听他这么絮絮叨叨,她还是忍住了笑,连连点头:“我都记下了,保管不会出错。” 楚少渊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仔细吩咐了锦心贴身护卫婵衣,家中只留了个锦瑟在管着园子。 等到了宫中,在崇兴门前下了轿子,又先在内宫门外换了孝衣,这才按照外命妇的品级一阶一阶的被内侍领着去了朝凤宫。 此时的朝凤宫银装素裹,一片素静,只能听见殿外的高, 僧念超度经文的声音。 婵衣虽是外命妇,但到底担着一个三皇子妃的名头,皇后是她的婆母,是以她进宫之后,内侍先将她跟大皇子妃一道儿带去了朝凤宫,先行在搭起来的灵堂前磕了头,然后才在灵堂两旁跪下,准备哭丧。 婵衣眼尖,一眼就瞧见跪在前头一身素缟麻衣的凤仪公主。 凤仪公主两边各跪着一个宫人,看似是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实则是将她死死的压制在那里,不许她动弹,而凤仪公主也看见了婵衣,她眼中带着利刃般,狠狠的朝她射了过来。 婵衣微微一哂,没有理会。 如今的凤仪就像是被拔了爪子跟牙齿的老虎,看着还有那么几分凶残的样子,实则根本就不济事了,否则也不会被楚少渊这样轻易的制住了。 而太子则更不为惧,一个逼宫失败即将被废黜的储君,即便是皇后亡故,也不能抵消掉他大逆不道的罪行,如今皇上压着不发,也不过是不想叫人说他薄情罢了。 众人才哭了一会儿丧,便有内侍过来传旨,太后娘娘请几位王妃过去。 婵衣忙站起来,随大皇子妃往慈安宫的方向走去。 大皇子妃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身材纤细,许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她在人前表现的有些畏缩,眉目清秀看着十分的柔顺。 此刻,她低着头看向婵衣,因步子慢了些,便与婵衣并排走到了一起。 她声音微弱却足以让婵衣听清:“近几日太后娘娘忧思皇后娘娘,心中苦闷郁结,一会儿若是太后娘娘问了王妃什么话,王妃切要想好再答,不可意气用事。” 婵衣诧异,这话说的竟像是说太后此次宣她过去,是要当众责骂她似得。 等她再想问大皇子妃的时候,大皇子妃已经快步跟上了前头的内侍。 婵衣皱眉,什么时候楚少渊竟然跟大皇子也搭上话了?大皇子虽然占了长,但到底是由宫人生的,出身教养上头俱都不如太子,所以朝中几乎没有人将大皇子看在眼里,且大皇子早早的便开了府,还管的是看守皇陵的职务,更是远远不如其他皇子这般,因此大皇子一直都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大皇子妃的出身也不好,据说是一个举人家的女儿,从小跟着母亲学习女训女诫,向来死板,人前几乎不敢说话的这么一个人,竟然会在这样的当口来提醒她。 婵衣心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楚少渊竟然连大皇子都笼络了过来,他的势力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 而大皇子妃提醒的那句话,在见到太后的时候,婵衣才明白大皇子妃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不过才几日不见,朱太后两颊已经明显的扁了下去,鬓角边突然冒出的白发,看上去更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是还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颓下去。 婵衣不知道这几日朱太后都跟文帝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明显朱太后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而朱太后见到婵衣,竟然连表面的慈和都崩不住,一张衰老的脸耷拉下来,露出尖刻的表情,让婵衣心中忍不住一惊。 朱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行礼的婵衣,苍老的眸子眯了起来,她开始还以为夏家的姐儿是个性子和软的小娘子,还真当她跟瑿姐儿一样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她的小心思竟然这样多,连自个儿也敢算计! 先前太子逼宫的事儿,她思前想后想了很久,最终明白过来,若当时她接见了安亲王妃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可安亲王妃明明知道前因后果,却还拖着不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禀告给她,偏用皇后做借口,宫中谁人不知她最厌烦的便是皇后,安亲王妃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想到这里,朱太后心中的怒气再忍耐不住。 “安亲王妃!”朱太后厉声呵斥道,“你可知错?” 婵衣被朱太后无端端的怒火惊了一惊,尚还在跪着,便忍不住抬了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看向太后。 见到朱太后眼底烧得正旺的怒意,她摇了摇头,神情便有些呆滞。 朱太后气得胃疼,这个安亲王妃明明还没有及笄,怎么就这样会装?还用那样无辜的眼神看着她,生像是受了委屈惊吓还不敢声张似得。 “好,你不肯承认,那哀家来问你,除夕夜里你做了什么?如何气得皇后,竟然让她这么短的时间就发病亡故了!论嫡论长她也是你婆母,你不尊不敬不仁不孝,如今让她气得一命呜呼,你可知罪!” 婵衣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看向朱太后,这盆脏水泼得她简直想笑。 太后是疯了么?皇后怎么死的,难道她这个身在后宫的人会不知道?当着一屋子的内命妇外命妇的面儿,将这么一盆脏水泼在她身上,难道就能掩盖了太子逼宫皇后自绝的事实不成? 这么大的事儿即便是太后想遮掩,只怕皇上也不肯将这事儿遮掩过去吧,况且太子向来是跟皇后同气连枝的,什么时候太后这样重视过太子了?先前太后明明是有意想要楚少渊做储君的,后来见拉拢楚少渊不成,反投了四皇子,怎么这下子却开始为皇后叫起委屈了? 但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婵衣知道她是不能在这个当口提起太子逼宫的事儿,否则就成了她在给皇后抹黑了。 慈安宫大殿之中一片静谧,围在太后身边的外命妇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后跟安亲王妃这又是闹哪一出,但可以确定的是皇后的死因不简单,至少不像宫中传扬的那般是生了什么急病死的。 婵衣稳了稳心绪,恭恭敬敬的给太后磕了个头,才缓声道:“太后娘娘说的这些,妾身不敢应承,那夜除夕宴会上,大家也都瞧着的,妾身若真的哪一步行差踏错了,妾身也绝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喊冤,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在太后说话之前,连忙又道:“那夜宴会上妾身便瞧出皇后娘娘似是身子不爽利了,妾身是做小辈的,既然皇后娘娘不喜妾身,妾身自不敢违背皇后娘娘的意愿,宴会一完,妾身便来太后娘娘您这里,想要跟太后娘娘禀告,可是宫人却说太后娘娘歇下了…… “妾身等来等去等得心焦,思来想去便找了庄妃娘娘,庄妃娘娘得知之后心急如焚,连夜便想请太医来给皇后娘娘瞧病,结果带累着庄妃娘娘也病倒了,都是妾身的不是,若是太后娘娘因为这个责怪妾身,妾身甘愿领罚!” 朱太后听得火冒三丈,不提自己的过错只说皇后跟庄妃的染病,根本就是在拿太子宫变的事敲打她! 安亲王妃说来说去还是在拿除夕夜里的事反复提醒她,究竟是什么原因她才错过惩治皇后的时机。 她气急败坏的骂道:“好一个巧言令色、花言巧语的孽障!这么说来你倒是一点儿过错都没有了?” 朱太后不肯放过婵衣,定然要在今天治她一个不敬不孝的罪名。 婵衣心中也明白朱太后此番话的意思,只要自己的名声坏了,往后说起楚少渊来,谁都要为他惋惜一声。 可偏偏,她就是不想让朱太后得逞。 她垂下头,缩了缩肩膀,轻声回道:“太后娘娘您息怒,您既然说是妾身的不是,那就都是妾身的过错,太后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朱太后火冒三丈,听安亲王妃言下之意竟然是她自个儿遭受了委屈却因为不想惹自己这个太后生气,才不得不咬牙将这罪名咽下去,自己这一番责问反倒是让她落了一个大方孝顺的好名声! 她如何能够允许安亲王妃在这撒野,刚要开口让人将她拉出去打板子,就听内侍尖细的嗓子唤了一声: “皇上驾到!” 641. 封爵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慈安宫中一片人仰马翻,众人都跪倒在地给文帝行礼。 而太后心中却清楚,文帝这一趟,定然不是普通的问安,她恶狠狠的看了婵衣一眼,她不信会这样凑巧,她要发落安亲王妃的时候,皇帝会及时赶到。 她看了殿中立着侍候的宫人太监们,苍老的眸子眯了起来,看来宫中的这些下人是时候要换一拨了。 文帝免了大家的礼,婵衣也顺势站起身子来。 太后脸色阴沉沉的看着文帝,“皇帝不在乾元殿料理政务,来慈安宫有何要事?” 朱太后这话一点儿没有给文帝台阶跟脸面,当着满屋子的内命妇外命妇就要下皇帝的脸面,这让屋子里的人都恨不得将自个儿缩得最后面,生怕不当心被卷进大燕最尊贵的母子俩人的争斗漩涡之中。 文帝没有意料之中的薄怒,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着,眸子里的清冷也比往日少一些。 他沉声道:“朝堂上乱糟糟的,为了给皇后拟一个谥号已经吵翻了天,朕过来,也是想问问母后的意思,母后您看是圣德恭淑好还是明德敬贤好?” 话音一落,太后脸色比之前更沉了几分,无论是圣德恭淑还是明德敬贤* ,皇后都配不上,她活着的时候就自傲自满独霸后宫,死因更是因为太子逼宫,她为了让皇帝对太子网开一面,才自缢而亡,若不是顾及着皇家的体面,就皇后这样的死法,根本不可能给她这般操办。 皇帝这句话看着像是在征求她的主意,实则根本就是在敲打自己,别忘了皇后是为了什么死的。 朱太后气急败坏,可却无计可施。 沉默许久,朱太后才咬牙道:“这些不过是虚名罢了,皇帝自个儿拿主意便是,索性皇后也是个大度的,不会计较这些虚名。” 到了最后,她还不得不为皇后遮掩,不得不承认自个儿选的这个儿媳妇好。 婵衣听了这样的假话简直忍不住替太后感到臊的慌。 若不是她一早就知道太后跟皇后之间不合,恐怕此刻也会跟那些不明内情的人一样,以为太后对皇后这个儿媳妇十分的满意。 文帝点点头:“那便孝敏仁淑吧,皇后向来孝顺母后,这个谥号也算是全了她的一片心思。” 朱太后又忍不住牙根酸疼起来,皇后什么时候孝顺过她了!天天跟庄妃打擂台,不但将太子养得跋扈狠毒,更是将庄妃诞下的皇子害得早夭,若不是因为这个,太子的位置哪里还轮得到楚少洲! 文帝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朱家的璗哥儿将才也回了家中,有御史上折子,说朱家向来清流,又是母后的母家,自从在清河县开了骊山书院之后,更是给大燕培养了无数人才,对社稷功不可没,上请奏封,朕想了想也觉得这些年有些亏待了朱家,便允了。” 太后愣住,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上请奏封什么?难不成是要给朱家两个哥儿一个什么职位? 她还来不及欣喜,便听文帝的后话。 文帝声音是轻飘飘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太后几乎晕厥,他说:“朕便让王正恩拟旨,封朱老太爷为文昌侯,也算是与朱家以文传世的家风相符了。” 文昌侯! 皇帝这根本就是在打压朱家,哪个权贵之家会出文臣!偏给朱家这么一个爵位,子孙后代都要背着这么个爵位而在仕途上从文转武么? 朱太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脑中大片空白,在罗汉床上便坐不住要站起来。 可刚刚起身,便一头歪倒下去,将身边服侍的舒月姑姑吓了一大跳,连忙用力扶她,奈何朱太后常年在后宫没什么烦虑养得十分富态,哪里是舒月能够扶得住的,一下两下便险些让太后倒在地上,还是身边的淑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太后。 殿中霎时间乱了起来。 文帝看着乱糟糟的内殿,忍不住皱起眉,“还不赶紧请御医!还有你们,”他看了眼殿中满满当当的内命妇跟外命妇,一脸的不耐,“都散了吧,记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众人屏息垂头敛着眉目从文帝面前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婵衣走在最里边,一边儿侧着头看了眼朱太后被抬到罗汉床上,一边儿皱着眉想,太后也实是太不经事了,即便朱家真的封了爵位,子孙后代也只会有福荫,便是没有入阁拜相的可能,也是能够报效朝廷的,若朱家当真不计较这些,太后就不会是这个反应了。 所以由太后这般便能够看出朱家沽名钓誉的本质,亏她还真当朱家有那么几分风骨,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 与慈安宫的哄闹相比,朱家就显得寂静了许多。 朱璗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中,还来不及清理一身的脏污,便被朱老太爷唤了过去。 “这么说来,皇上真的下定主意要给我们朱家一个爵位来作为补偿了?”朱老太爷喘息了半天,才将胸中那股子浊气呼出去,一双锋利的眼睛看着朱璗,一刻不松。 朱璗看着朱老太爷破风箱一般的喘息不停的身子,眼中微微有些不忍之色。 许久,他才点头,道:“是的祖父,皇上在乾元殿是这么说的,还说文昌侯这个爵位是皇上与几位阁老商议许久才拟定好的,这爵位与我们朱家的家风相称,让孙儿先回来跟祖父报喜。” 朱老太爷听了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因年迈加之身子受损,声音嘶哑之中还带着粗喘,是一种类似“嗬嗬”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可怖。 朱老太太在一旁连忙帮朱老太爷顺顺气,生怕他笑着笑着便背过气去。 朱老太爷抬起手摇了摇,一双厉眸圆睁着,跟平日里的慈眉善目天差地别,他嘶着声音沉沉的道了句“不妨事!”然后对朱璗道:“璗哥儿!你且记着,纵是咱们朱家有了爵位,也与云浮世家不同,咱们家向来是以文传家,即便入仕也走的是文臣的路子,既然如今文臣走不通了,那也正好,有了爵位便是勋贵,勋贵勋贵,有功勋才能显贵,既然是勋贵子弟,云浮城中,自有我们朱家的一席之地!” 朱璗却被朱老太爷这番话给弄糊涂了,他们朱家向来是清流,哪里会有勋贵子弟的这条路子可走?何况他们家经营的也只是文臣这边的一拨人,武将那头可却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如今忽然成了勋贵之家,文臣是再不能结交了,而武将之中又多不喜他们清流的才识,让他来看,这一盘棋却是不战先输了。 朱老太太知晓孙儿这是想左了,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低声提醒道:“你忘了瑿姐儿的夫家是谁了?有了四皇子这个妹夫,你纵然不能在西北马市分一杯羹,至少也是能够在燕云卫、五城兵马司,或者是九城营卫司这样的衙门当差的,你可别小瞧了一个爵位,先前武宗皇帝生母先孝念皇后的母家如今就掌管着五城兵马司,是堂堂的指挥使呢。” 她这么一说,让朱璗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朱老太爷的意思。 既然文臣的路子走不通了,那么走一个权臣的路子还是可以的,纵然他骨子里还是个文人,但在一些衙门里做做文职的差事,掌着大权也是很有前途的。 谁说勋贵就一定要会上阵杀敌了?掌管着燕云卫跟神机营的几个大人只需要有一身好体魄便足够糊弄人了。 朱璗敛眉垂目低声道:“孙儿知晓了。” 朱老太爷见孙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点点头,脸上的厉色也渐渐褪去,重新又换上一副慈和的面容,微微一笑,“你从西北千里迢迢的赶回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若是璧哥儿问起来,先瞒着他,省的他再生事!” 朱璗心中一凛,知晓祖父这是越发的不待见胞弟了,也不多做解释,点头应下。 待回到院子,他紧绷的精神在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也渐渐松弛下来,将未干的湿发披散开,自个儿躺在暖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杂书,脑子里想的却是西北的账务。 怪不得皇上心系马市多年,便是他这么短短几月在马市敛的财,就足要赶上朱家上下加上骊山书院三年的吃穿用度了,若不是事出突然,他在马市再待一段日子,便能够给朱家挣下一副不小的家业,便是往后瑿姐儿出嫁也不愁嫁妆了。 可惜,他这么没头没脑的被招了回来,在宫中甚至来不及见一见姑祖母,便被皇上打发回家中。 也不知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姑祖母那里又是什么情形。 他正想得出神,门忽然被嘎吱一声推开。 “大哥,你回来了!” 朱璧朗声唤了他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之情,仔细听,还带着几分压抑。 朱璗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这个胞弟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倔,有些话不能逆着他说,要摸着他的脾气顺着说,他才听得进去。 他开口应道:“二弟,你这些日子可好?” 644. 第642章 旨意 婵衣不由得怔愣了一下,这倒是跟前一世如出一辙了,萧家两个兄弟都走了武将的路子。 她看了看楚少渊,顿了顿,才道:“也好,若大哥执意要去,有萧二哥,至少他们在一起能有个商议的人,不至于两人都灯下黑。” 说到底她还是担心,因担心前一世的事情会在这一世发生,所以便前怕狼后怕虎。 楚少渊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莫要担心这些,武将在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凶险,大哥先前又在西北历练过,以大哥的本事,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况且神机营负责的也不是冲锋陷阵,”说到最后,忍不住笑着加了一句,“你连我也不信么?” 婵衣摇头,“我只是一想起去年你在西北受的那些伤,心里就忍不住发憷,每回说起你都粗略带过,不然便说不甚要紧,可身上的伤疤却是骗不了人的,你当我没瞧见么?肩膀上、小腿上那么长的一道疤痕,天天擦凝脂膏都不顶事。” 他失踪的那段日子,整个云浮城里的气氛都很压抑,家里祖母跟母亲也整日没个笑容,父亲更是时常发脾气,她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又怎么能不担心。 楚少渊没料到她会这样在意他身上的伤疤,心中霎时间暖意融融,忍不住将人拥在怀里 “这不是都好了么?”他笑着将她拥紧,“往后也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往后我就在家中与你种花养兔子,做一对闲云野鹤,你说可好?” 婵衣听他越说越没边儿,忍不住拧了他一下,嗔道:“种花也是我种,兔子养肥了却是便宜了你,说闲云野鹤,衙门里的事儿就够你头疼了,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你哪里有空闲?却说这样的话来哄我,以为我不知道!” 楚少渊眉宇一弯,笑的灿然:“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知道晚晚不爱这些忙碌,我总会让晚晚过上想过的日子的,晚晚要相信我。” 被他一下一下轻抚着脊背,婵衣靠在他怀里,只觉得现世安稳,哪怕是有再多风雨都无所畏惧,笑着轻蹭了蹭他的肩头,低声应道:“即便是忙忙碌碌也无妨,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屋子里瞬时满满的柔情蜜意。 …… 皇后殡天之后,皇上雷霆之势般的查处了孙卞容跟何成海的职务,连带着九城营卫司跟燕云卫中都清理掉了一大批人,知道内情的人都闭嘴不谈这些事,而不知道内情的人,整日惶恐,生怕下一刻这灾祸就降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在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家之中,镇国公府尤为不好过,这几日家中更是一片冷清。 镇国公楚云译对着妻子卫氏横眉冷对的怒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若不是听了你的挑唆,我怎么会让修哥儿进了户部,这下可好,梁行庸一死,修哥儿立即就被撤了职,往后顶着个纨绔的名声,你要他还如何在云浮在官场立足!” 卫氏冷冷的看着丈夫,嗤笑一声:“国公爷也莫恼恨旁人,到底是我害的修哥儿,还是你这做父亲的贪图户部差事油水足?差事的事儿还是小事,皇后一死,太子也拖不了几日了,到时候牵连的就不止是差事了,国公爷总想着混个从龙之功,怕是这一回也用不着了。” 听着妻子冷嘲热讽,楚云译再忍耐不住,一巴掌打到了她的脸上。 他恶狠狠的骂道:“丧门星!早知道你们卫家这般不济事,我便应该早早的休了你!” 卫氏被他一巴掌打翻在罗汉床上,口中腥甜一片,她忍不住咧嘴一笑,语气阴森:“当年看我卫家鲜花着锦,哭着求娶的时候,是哪个恬不知耻的连着登了十回门,才让我父亲应了这门亲事,成了亲之后国公爷靠着我兄长在西北打仗,其中押解军需物资又捞了多少好处?如今说翻脸便翻脸,到底是卫家不济事还是国公爷不济事?不过国公爷也莫急,早早晚晚总会轮到你!” 卫氏在得知皇后甍逝的消息之后,心中便知自己这个国公夫人算是当到头了,也不在意跟丈夫撕破脸皮,反正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的太多了,若皇上当真要清算,总不会落下一个她的。 镇国公被卫氏这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到,伸手便抄起几案上摆着的花樽往她身上砸过去。 屋子里一片丁零当啷的声音,不可开交。 门外正拿着一只食盒的楚少修收回了正准备敲门的手,担忧的看了眼房门。 好几日了,父亲母亲总是争执,争执到头便是动手,屋子里的摆件儿已经前前后后的换了好几拨,却不知道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修大奶奶梁氏在他身边安抚道:“夫君,既然公公跟婆婆有要紧事,咱们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这燕窝先搁在小厨房让人用小火温着,等他们平静下来了,咱们再拿来给他们吃也是一样的。” 楚少修抬头瞧了眼妻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岳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家里还要你忙前忙后的照应。” 梁氏脸上浮了一抹浅笑,憔悴的面容越发的有些苍白,“也没什么,人吃五谷杂粮总是要经过这么一回的,只是可惜了栋哥儿,被那么个毒妇带累,如今丁忧在家中,就怕他伤心过头,做什么傻事。” 楚少修想起了梁文栋的婚约,又感叹一声:“小舅子也是命苦,分明那样的才学,却配了个蠢妇……” 提及顾曼曼,梁氏眼底就越发的阴郁起来,若不是因为家中事情太多,她早就给顾曼曼一个没脸了,哪里还轮得到她来对栋哥儿挑三拣四,生像是旁人不知道她那点腌臜事似得。 两人相对一眼,皆叹一声,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有小厮上前禀告:“世子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有旨意下来!” 楚少修一愣,连忙吩咐丫鬟去请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他则是由梁氏服侍着更衣,然后一同去了二太夫人的院子。 镇国公弟兄五个,因二太夫人还建在,所以一直没有分家,五房人挤在镇国公府中,吃穿用度都是由着镇国公的俸禄跟公中的银钱里出,一大家子过的捉襟见肘。 二太夫人本管着家中事务,后来因镇国公娶了卫扬做妻子,与她政见不符,后索性便不主事,只是在府中颐养天年,此时神采奕奕的穿着诰命服站在院子里等宣旨的内侍。 等五房人都到齐了,镇国公跟镇国公夫人才姗姗来迟,两人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好看,仔细瞧还能瞧见镇国公脖颈下头冒出来的红痕,就像是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似得,而镇国公夫人卫氏脸上盖着厚厚的粉,只看出一双眼睛泛着红,旁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宣旨的太监见人都到齐了,也不耽搁,直接宣读起来,众人听了之后,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镇国公夫人卫氏更是一下子便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太后下旨夺了镇国公夫人的诰封,理由也十分有趣,说镇国公夫人因先前在皇后殡天时,在朝凤宫中对皇后不敬,所以太后才会下此旨意。 卫氏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太后会拿这么个荒唐的理由来做借口。 她与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皇后殡天,她心中悲凉至极,又如何可能在朝凤宫中对皇后不敬?这样的理由也委实有些太可笑了,可偏偏皇家就能说得出口。 二太夫人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闹哄哄的一片,心中大感失望,摇了摇头,让身边管事婆子给了内侍封红送走了内侍,这才转头回了院子,让一院子的人都散了,单单留了镇国公下来。 …… 与此同时,陆家却是一片欢欣热闹。 皇帝下了旨意,升了陆正明为文华殿大学士,并授予太傅一职,虽然是虚职,但陆正明却是由从一品晋升成了正一品,而且顺利的入了内阁,在梁行庸这个内阁首辅辞世的情形之下进入内阁,不得不说是一个好消息。 大何氏一脸欣喜的看着皇帝赏赐的十两黄金和两柄玉如意,笑得合不拢嘴。 “老爷,咱们这可真是苦尽甘来。” 原本贞姐儿的事儿一出,陆家这几个月来都没有过什么喜事,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惊喜在后头。 陆正明沉吟道:“将这两柄玉如意添到贞姐儿的嫁妆单子里头,等姐儿及笄了,出阁的时候也让他们好好瞧瞧。” 大何氏连连点头,“这几日贞姐儿的嗓子似是好了许多,我这便让人将东西添进去,也好叫她也高兴高兴。” 说着便让丫鬟捧了玉如意,小心翼翼的送到了女儿的院子里。 大何氏拉着陆妍贞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爹他如今也算是顺利的入了阁,你往后不要总觉得是你拖累了家里,若不是因为皇上怜惜咱们家,也不会给了这样的恩宠,你爹他论资历是比不上谢硠宁的,可偏偏是你爹入了阁,这里头也是有皇上补偿的成分在的。” 虽说这样的话是有些言过其实,但陆妍贞确实是被镇国公夫人所害,这一点早在事发之后,陆正明便查到了端倪。 645. 第643章 翻案 只是当时苦于没有证据,奈何不得宗室,加之年关将近,刑部的案子太多太乱,陆正明不得不处理手头上的公务,才将这件事放了下来,如今过了年,太子在朝廷中的势力被文帝清洗,连带着镇国公一家都要被清算,若这样的好时机不抓住,他也就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了。 是以陆正明在与妻子大何氏说此事的时候,也没多少顾忌,将此事仔细的叮嘱给大何氏,大何氏才来安抚女儿。 陆妍贞听着母亲安慰她的话,小手捂住脖颈间的纱布,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嗓音还是有些嘶哑:“母亲不要忧心我,这些日子我感觉好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么疼了,您瞧,我说话都利索多了呢。” 大何氏心疼极了,若不是她瞧着辅国公世子那孩子诚心,也不会给女儿定了这么个亲事,结果现在却被连累,原本皇子夺嫡的事儿就跟自家没什么关系,可偏偏辅国公一定要掺和进去,却害了女儿做了这个替死鬼,好在辅国公世子有良心,没有跟辅国公夫人似得一定要解除婚约,不然就中了镇国公夫人的毒计! 镇国公夫人以为只要陆家跟辅国公府决裂了,他们就能从中得个好,就能趁势拉拢夫君到太子麾下,根本就是做梦! 且不说如今皇上* 正春秋鼎盛,就单拿太子来说,原本先前太子还有个强有力的外家支持,可自从西北一役之后,卫家倒台,连太子也被牵连,眼瞧着太子就要被夺了储君之位,他们陆家又不是脑子糊涂,便是不掺和夺嫡,在仕途上也不会止步,更何况如今皇上猜疑心这么重,早早的站队只会对陆家不利。 偏镇国公夫人像是脑子缺根弦儿,不知这些似得,什么混账事也做的出来,害得女儿被劫持,若不是女儿贞烈,只怕现在早成了白骨一堆,即便如此,云浮城里那些长舌妇们一说起来,便是女儿的贞洁损了,一想到这里,大何氏气的咬牙切齿。 她紧了紧握住陆妍贞的手,低声道:“旁的就不说了,害你的这些人,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贞姐儿你记住,便是外人再说什么,只要自己行得正就不怕那些风言风语!” 陆妍贞自然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她低哑的笑了笑:“母亲多虑了,女儿不畏惧,女儿连那些恶人都不怕,还会怕旁人说的几句话么?” 大何氏欣慰极了,“等这些事儿处理完了,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在你跟前说三道四了,等你及笄之后,这两柄玉如意便随着嫁妆一道儿抬去辅国公府,也让他们看看我们陆家也是大燕的股肱之臣,不会输给任何人!” 陆妍贞连连点头。 …… 镇国公府,二太夫人将门关的死紧,眼睛瞪着镇国公,脸上的神情失望极了。 “早前我说什么?你偏不肯听,如今可好,你媳妇做下了这种错事,是要将咱们一家老小都拖到泥坑里去才行么?” 镇国公也慌了,一开始只看到了那些有从龙之功的人,他们过的那样快活,对比一下自家府中,缺衣少粮,甚至连平日里养一个伶人都要左算右算,说是宗室族人,可过的却不如一个正四品的官吏,这究竟是什么日子! 所以他才会跟二太夫人商议,求娶了卫家女,卫家还在的时候,他着实是得了不少好处的,所以他对卫氏总是有几分的忍让,才会将她惯得家中大小事务都要听她的,如今卫家一倒台,连带着太子也不落好,而现在皇后甍了,太子也被圈禁了,往后太子这个储君到底还会不会登基大宝,连他也不能确定了。 可镇国公府却是被三皇子盯上了,往后镇国公府是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他越想越窝火,手中捏着茶杯的手指也泛出了僵白色:“我,我要休了那个恶妇!” 二太夫人忍不住闭了闭眼,她的这个长子向来不喜动脑子,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若是遇见这样难办的事,最会做的便是推卸责任,可即便是将媳妇休弃,镇国公府也不会被摘出来,依然还是在这滩泥坑之中埋着,谁都能踩踏上几脚。 她头痛极了,“如今还是想想要如何将镇国公府摘出去,纵然是休弃卫氏,也要有一个理由才行,七出之中她犯了哪一条,你要休弃她?” 镇国公咬牙道:“她不顺公婆,自从她掌管中馈之后,便有什么事也是自己做主,从不与母亲商议,这一点就够休弃她的了,更何况她还多口舌,搬弄是非,我纳一房姬妾她都要给我甩好久的脸色,这样善妒的妇人,早该休弃了她!” 可她还不是由着你一房一房的往进纳么? 二太夫人摇了摇头,“当务之急却不是这些,而是你该多与安亲王走动走动,先前修哥儿还去参加安亲王妃娘家兄长的婚宴,怎么这个时候反到是沉寂了下来?礼亲王那边也要多走动走动,他掌管着宗人令,这些宗族大事总要与他说明白,你将卫氏做的这些事儿都说清楚,这些都是卫氏一人的主意,实在不行就将卫氏送去皇觉寺中带发修行,总也是个了结!” 只有将镇国公府的态度摆正了,才能从这滩泥里头摆脱出来。 镇国公听了连连点头,忙起身便去了礼亲王府。 而让镇国公措手不及的是,隔天便有人上了折子弹劾他,弹劾的内容便是他纵容其夫人残害朝廷命官家眷。 上这个折子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赵宣。 赵宣此人乃是右都御使,向来跟梁行庸,跟卫家亲近,此时卫家一倒,他自知大势已去,便急慌慌的想投靠在安亲王的名下,求见了安亲王数次都没见着人,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是要表决心的,是以他一查到此事,便上了弹劾的奏折。 先前陆妍贞的案子就被皇上十分看重,如今有人将案子摆到了明面儿上,皇帝自然不可能轻易揭过去,便派了三司的人重新审理此案。 而重审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那个被四皇子放在别院的一家人如今还在别院放着,而先前楚少渊遇见的那个茶博士刘波也恰好派上用场。 云浮城中闹闹哄哄的审理起此案,不但是翻了供,更是将四皇子也拖了进来。 …… 婵衣听楚少渊说起的时候,正眯着眼睛吃从岭南送来的木瓜,甜甜的木瓜吃在嘴里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家人开始说是自己家的地被辅国公府占了,自己家的小子为了报复辅国公府,才劫持了陆家小姐,后来又说是被人陷害,说自家小子根本就没有对陆家小姐如何,而是陆家小姐太过害怕,才用金簪刺喉自绝的,到最后上了刑罚,那两个歹人才改了口供,说强占自家田地的不是辅国公府,而是镇国公府,也是镇国公夫人秘密吩咐他们做下的此事。” 楚少渊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她吃木瓜,一边跟她说着朝中的这些事。 婵衣吃的有些腻了,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清新的龙井顺着嗓子滑下,显得茶更香了。 她抬头看了眼楚少渊,见他一眼不错的看着自己吃果子,目光亮晶晶的,忍不住用银钎子插了一片木瓜塞进他嘴里,歪头问道:“那先前你从茶馆当中接来的人,又有什么用处?” 这话问的是先前楚少渊遇见的那个茶博士。 楚少渊嚼着木瓜,嘴里甜滋滋的,笑容便止不住:“说到他,还真是有些用处,原本那家人是一口咬定辅国公府的,后来见着这个刘波,才改了口,你道为何?” 婵衣连忙摇头,既然是镇国公夫人私下做的勾当,定然是有理有据,不会轻易翻供的。 楚少渊道:“那个刘波一直是被我放在鹿鸣轩里头的,他一直暗地里跟家中下人打听朝中局势,而那些家人我没有约束,便被刘波打听到了一些朝中的事情,而他出入府中我也向来不管的,所以他知道想要救那家人性命,便要让他们说实话,否则单单是我也不会饶过他们。” 婵衣这才明白了楚少渊的用意,笑着道:“这招高明,让他们自个儿窝里反去吧,总之是还了辅国公府一个清白,”她将茶盏往他跟前推了推,“说了这么多话也不晓得喝些茶。” 楚少渊也不客气,掀开茶盏便大口饮尽。 婵衣想到什么,又问:“那如何跟四皇子又有了关系?” 楚少渊笑得神秘:“若是他一开始没有插手此事,倒是跟他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可偏偏他插手这件事了,而且还囚禁了这一家人,甚至还派了护卫,吓唬这家人,所以一开始这家人便死死的咬着辅国公府,一点儿都没提到镇国公府。” 婵衣吃惊:“四皇子他这是想干什么?难道还真以为这家人能够栽赃给辅国公府么?” 楚少渊摇头:“他不过是想着学那渔翁,等着蟹蚌相争他得利罢了,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鸡不成却反蚀把米。” …… 646. 第644章第 集市 -- --> 婵衣想到前一世的怡亲王素来有贤王之称,看起来也是哄人的罢了,不知道前世她死之后,怡亲王跟两个兄长都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她一时间有些感叹。 楚少渊见她不说话,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笑着问道:“怎么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婵衣摇头:“我是在想皇上会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倒也没什么难办的,父王已经罚了老四闭门思过,大不过就是将他手中关于户部的一些案子都下掉,往后不给他指派什么差事,让他彻底当个闲王。”楚少渊笑得淡然。 婵衣抿了抿嘴,有些担忧的看了眼楚少渊,“我只觉得四皇子应当不会这么轻易就服输,若是他不甘心,使什么绊子……” 楚少渊捏了捏她的脸颊,“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二月二的时候,要去哪里踏青吧。” “二月二?”婵衣捧着被他捏红的脸颊,歪头想了想,“二月二还有几日才到,这几日虽然天气晴好,但到底刚开了春,雪也才化开,天气还有些冷,去哪里踏春都会冻到,反倒不如就在家中沏一壶茶,摆几盘点心,请清姐姐跟大嫂她们来坐坐来的舒坦。” 楚少渊笑着弹了她的脑门一下,骂道:“这般惫懒,也不知是跟谁学的,二月二宫中会食龙须面,还要从太液池引水入御田,到时候恐怕你也要入宫去。” 婵衣被他又捏脸颊又弹脑门,闹的有些恼,连连将他的手拍下去,气嘟嘟的鼓起脸颊:“那你先前还说踏青,是在哄我开心么?” “真是笨!”楚少渊眸子发亮,语气当中含着深深的笑意,“你忘了我领的是工部的差事了?到时候我只需要说你要与我一同去西郊引水看龙灯,自然不会有人有异议的。” 婵衣努了努嘴,“西郊有什么好去的,除了一座光秃秃的山之外,什么景也没有,这几日的风又大,别到时候再冻着了,入宫也没什么不好的,顶多就是待在庄妃姨母身旁做做样子罢了。” 这是恼他说她笨了,在发小脾气说反话呢。 楚少渊忍着笑意,伸手去将她白皙细腻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晚晚真不想看看民间的耍龙灯是怎么个热闹法么?还有舞龙可以看,西郊的集市上还有很多小吃,炒金豆、炸油糕、龙鳞饼、龙眼汤,还有你爱吃的酱肉春饼,你真的不去看看么?” 婵衣斜着眼睛看他,越发觉得他是有所图谋,可想一想她似乎还真的从来没有在二月二的这一天去过西郊的集市,不由得有些心动。 但多少还是不想让他看出来,便瓮声瓮气的说:“有什么好看,冷兮兮的,哼。” 楚少渊看她这副想去,但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便想笑,凑过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姿态温柔语气缱绻:“就当陪我一道儿去逛逛,这还是头一回我们两个一道儿过二月二呢。” 婵衣被他闹得没办法,自己又有些想去,便点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去,那我就陪你去吧。” 楚少渊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 实际上自从皇后殡天以来,民间一直禁歌舞禁酒宴,直到二月二了才稍稍缓和一些,加之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忙,好不容易有一天空闲,他也是不想让婵衣一个人闷着,便想着法子带她出来逛逛,也让她高兴高兴。 …… 等到二月二的这一天,婵衣早早的便将一切行装打点好了,坐在车上的时候,她还能一边捧着茶盏喝茶,一边翻看杂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虎皮,车壁上也都用夹棉裹了一层,脚底下铺着一层烧过还发着余温的炭灰,用垫子盖着,不让余烟跑出来,脚放在垫子上头十分的暖和。 楚少渊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侧头窝在她的肩窝处,与她一道看杂书,他看书很快,时常他看完了一整页,她还只看了一半,他便等着她一同看完,再看下一页。 肩膀上有这么大的一个拖累,婵衣到也没觉得难受,大约是因为他时常与她这般亲昵,渐渐的也习惯了他的亲近,索性她也不去多管他,自顾自的看书,看了一会儿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困了?”楚少渊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帮她轻轻揉几下,“不然靠在我身上歇一会儿?” 婵衣又打了一个哈欠,问道:“都快半个时辰了,西郊这样远么?” “咱们要去的西郊是在通州附近的西郊,离云浮大约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吧,”楚少渊将她揽住,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并自觉的将身子放软,好让她能舒服一些,“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喊你便是。” 婵衣确实是有些困,今早上起的有些早了,又收拾东西又准备早膳的,早就累了,靠在他身上便打起盹来,一只手还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十分依赖的样子。 楚少渊瞧见了,眸子里的光瞬时便温柔下来,小心翼翼的将车里备好的毯子盖在她身上,拥着她也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等婵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稳稳的停在一旁,耳边忽远忽近的是小贩的吆喝声,似乎离得不远便是一片红火热闹的气息。 她抬头,便撞进楚少渊温柔似水的眸光之中,不禁一愣,耳根子有些发红。 “……怎么不叫醒我?”她赧然极了。 楚少渊凑过来吻了她的唇瓣一下,“看你睡的香,怎么忍心叫你,何况集市会开到下午,晚一些时候逛也不打紧。” 那怎么一样?到了下午就没那么多热闹可看了! 婵衣心中明白他是见她睡得沉,才不舍得叫她,想要她多睡一会儿,脸上发烫,急慌慌的起身:“我们赶紧下车吧,别一会儿耽误了看舞龙!” 楚少渊笑着将她的手牵住:“慢着些,车里暖和,你这么下去要被风吹着受了寒气,先将斗篷披上,再拿个暖手炉。” 他说着便将一旁放着的猩红色斗篷抖开,牢牢的将她裹好,又给她手里塞了暖手炉跟暖手抄,才折过身来将另外一顶天青色的斗篷抖开,给自己披好,先她一步下了车,随后伸手去扶她下车。 婵衣下了车,抬眼一看,不远处热热闹闹的集市人山人海,小贩的吆喝声几乎要冲破天际似得,热腾腾的食物还冒着白烟腾升上来,食物特有的香气传进鼻腔,不知不觉的让她胃口大开。 “真是热闹极了,”婵衣看了看不远处一个卖春饼的小摊,眼睛一亮,牵着楚少渊的手便指了指那个摊子,“意舒,我们去吃春饼吧。” “好好好,”楚少渊笑着应道,不忘叮嘱她,“慢着些,当心脚下,别被绊倒了!” 她牵着他的手,笑吟吟的到了摊子跟前,虽是街边的小摊,却难得的干净,桌椅板凳都擦的很亮堂,人来人往的,虽然食客众多,但大都很自制,看上去虽乱,但乱中透着股子有秩。 摊子的商贩瞧见眼前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衣着华贵,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公子小姐,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前来:“二位客官里边请,咱们二月二这一天最好吃的就数俺卖的春饼啦!” 跟着的张德福连忙上前来将摊子最里头一个颇为清静的桌子清理好,让二人坐下,楚少渊这才抬头看了眼商贩:“将各式春饼都上一份。” “得咧!”商贩连忙转身去,将卤肉片,黄瓜条儿,葱丝儿,煎鸡蛋跟甜面酱端了上来,最后才上了一份烙得薄薄的面饼。 接过张全顺用热水烫过的巾子擦了擦手,婵衣将一张面饼拿起来,不由得感叹:“真薄,比咱们府里张师傅做的还要薄呢!” 楚少渊笑着道:“以前我还在广安寺胡同住的时候,二月二时常来通州赶集,这里的春饼是云浮城里都比不上的。” 婵衣听他说起从前,不由得有些心疼,他一个皇子竟然过了好多年东躲西藏的日子,后来到了家里也没有因为日子好一些而舒心,也是顶着个庶子的名头在族里求学,即便是父亲看重他,可名声到底是不好听。 她将手中的春饼用各式食材包好,递给他:“那你快吃吃看,可还是原先的味道。” 楚少渊笑着看她,“你也尝尝,应当是附近最好吃的春饼了。” 他们正吃这春饼,就听不远处有几人在吵吵嚷嚷。 “就是你!你这个偷儿,偷了我的簪子!还不赶紧还回来!当心我报官,叫官差将你抓起来!” “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还说是黄大人的女儿……” “哎,真是对不住,这,不是我们家小姐故意,我们家小姐只是一时忘了,我马上给您簪子钱!” 婵衣听着忍不住抬头往前头看去,不由得愣住。 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件粉色妆花袄子,搭着一条明红色百褶裙,外头套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正怒气冲冲的看着身边的人。 “那不是……”婵衣转头看了看楚少渊,“玉秋风怎么在这儿?” 6475. 第645章 打斗 -- --> 楚少渊亦抬头看了眼玉秋风,皱了皱眉,没回答婵衣的话,而是将一碗乳酪放到她的面前:“这里的乳酪也十分好吃,你尝尝看。” 婵衣抿了抿嘴,察觉到楚少渊此时似乎有些不悦,虽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但与玉秋风定然脱不了关系,她扭头注意着玉秋风那边的动静。 便听到玉秋风声音压抑中含着怒气,“黄娇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陷害我?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而刚才一直在替玉秋风赔礼道歉的丫鬟一反先前的谦卑,不耐的看了她一眼,哼声道:“玉小姐说笑了,奴婢是黄府的丫鬟,自然要为了黄府的声誉打算,您既然已经认了我们老爷做父亲,就要本分一些,总不能被放到了通州的庄子上头,还这般无状,连累得奴婢要替您向这些商贩们赔礼。” 玉秋风脸色大变,伸手便给了那丫鬟两个耳光,力气大到连她所在的小摊上都能听见。 “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将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玉秋风凤眼含煞,声音当中更是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戾气。 婵衣听着忍不住皱了眉,她记忆里,玉秋风一向是个喜怒不动声色的人,怎么这才短短几个月未见,就变成现在这般,七情六欲全上脸,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忍不得了。 且玉秋风不是一向在鸣燕楼么?怎么会成了什么黄大人的女儿? 她看了看楚少渊,犹疑道:“你又指派给她什么差事了?” 楚少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知道婵衣问他这句话代表着她十分关心玉秋风,因为玉秋风曾经帮她遮掩过行踪,所以在她心里,玉秋风一向都是个好姑娘,虽说她也明白玉秋风既然在鸣燕楼,手上一定不会太干净,但只要是待婵衣好过的人,她总会回报以善意。 这是她最可爱的地方,但也是她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他不愿让她接触到这些人性的肮脏之处,但她这么问了,他又不好不说。 想了想,他才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我好好的跟你解释,乖,先将乳酪吃了。” 婵衣倒是也没有多心什么,点了点头,听话的拿起木勺子挖了一勺乳酪送进嘴里。 “唔,这个乳酪比府里的好吃!”她吃了一口,便惊奇的看着楚少渊,一脸的幸福。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那一会儿带一些回去,可以送去让母亲也尝尝。” 婵衣连连点头,吃的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而另外一头,玉秋风身边的丫鬟被她两个耳光打的怒气横生,当街便与她争执起来:“你还不知是从哪个娼馆冒出来的下作东西,硬巴上了我们老爷,要做老爷的女儿,如今倒是摆起了正经主子的谱儿,谁不知道我们老爷只有一个嫡女,你这样的身份也配得上我们黄家的大门,如今被主母撵到了庄子上头,还不安分,你这便等着我告诉乔妈妈,让她好好整治你这个贱人,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玉秋风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额头上青筋直暴,伸出手去便要教训这个丫鬟。 不料,她刚伸出去的手还没有碰到丫鬟,就被旁边一个壮汉制住。 “你!”玉秋风大怒,“连你也敢阻拦我!你别忘了你是我爹派来保护我的!” 那壮汉眼睛一眯,脸上没有笑容,可眼睛里的光却是轻慢带着几分蔑视的:“老爷只是吩咐我好好的看着小姐,让小姐不要总是闹事,惹得四处鸡飞狗跳带坏了老爷的名声。” 玉秋风眯着眼睛看着壮汉,眼底一片死寂。 半晌,方冷笑道:“好,好,好,竟然都在骗我……” 她千思万想始终没有想明白,明明亲生父母已经认了她这个女儿,却不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却对外宣称她是义女,还纵然家中下人欺辱她,就连一母同胞的妹妹都看不起她,时常在府中践踏她,几个弟弟更是看她不顺眼,而唯一一个与她亲近的二弟,却对她有那种肮脏的念头。 她会被送到庄子上,也全都拜这个二弟所赐。 送她走的那一天,生父黄义正言之凿凿的说过,等这件事风声平息了,便接她回去,还派了护卫保护她的安危,可她却没有想到,这些全都是骗人的,全部全部都是假的,什么护卫她的安危,竟然只是看着她不让她再生事端罢了。 玉秋风心中彻底凉了下来,她一把甩开壮汉的钳制,凤眼冷冷扫过去,凌厉的掌风也随着她的眼风扫向壮汉。 壮汉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动作,迎上她的手掌,两人当街打斗起来,惹得旁边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玉秋风到底是鸣燕楼出身的杀手,她的招式向来狠毒,也向来不顾及其他,尤其是在她真正动怒的时候,壮汉即便身手再高超,到底是敌不过她招招狠毒的,一个闪退慢了,便被玉秋风手中的匕首划破衣衫,大片的血迹也顺着伤口喷溅出来。 街上行人原本还看热闹,此刻见有人血洒大街,连忙一哄而散,生怕牵连到自己。 这个春饼摊子因为离得太近,不可避免的遭了秧,一些食材在壮汉的躲避下撞翻了,连同热热的炉子,以及炉子里还滚烫的炭火尽数被壮汉扫向玉秋风。 摊子上的几个食客因躲避不及,被炭火扫到,蹲在远处连连哀嚎,将婵衣所在的桌子都波及到了。 楚少渊皱眉,抬脚将几个食客踢开,把婵衣护在身后。 玉秋风一边躲避,一边追逐壮汉,眯着眼睛扫过摊子,忽的转头看向摊子最里边的那张完好的桌子,还在动手的她诧异的停了下来。 “…主子,您怎么……”她惊讶的看着楚少渊,再看了眼被楚少渊护在身后的婵衣,嘴巴张大。 壮汉趁着她讶异的空档,捂着伤口跑了。 而玉秋风却没了先前的怒气,只觉得被楚少渊这样一瞥,身上的温度骤然下降,浑身发冷。 “你,跟我过来!”楚少渊冷冷的开口,扔下这句话,便护着婵衣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看来今天是不能再逛集市了,他的心情差极了,只觉得这个玉秋风简直该死! 婵衣跟在他身边,连连安慰他:“意舒,不打紧的,我没伤着,你……” “我不是生你的气,”楚少渊抓住她的手,紧紧的不肯松,“出了这样的事,集市是逛不成了。” 婵衣小步追着他,柔声道:“等一会儿回云浮经过西市的时候,我们去吃什锦面吧,上次说要去,也没去成。” 楚少渊将她扶上马车,冷冽的神色浮上一抹笑意,“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婵衣知道他是要去责罚玉秋风,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也不容易,你别罚得太重了,她先前帮过我……” “我有分寸,”他打断她的话,虽然脸上怒气冲冲,但到底不舍得与她发脾气,冷硬的声音含着一丝柔情,“不会让她太难过的,你放心。” 婵衣笑着点头,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那你当心,我在这里等你。” 楚少渊吩咐护卫跟张全顺守着马车,他则转到了马车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玉秋风早在巷子里等候了,见到楚少渊时,立即单膝跪在地上,恭敬的垂下头,语气中还有几分颤栗的惊恐:“主子怎么在这里?” 楚少渊冷笑一声,道:“你既然早脱离了鸣燕楼,那本王也不再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如此。” 玉秋风的头垂得更低了,轻声道:“是属下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还请主子责罚!” 这便是想要重新回到鸣燕楼的意思了。 楚少渊心中觉得可笑极了,想要在他身边替他做事的人只多不少,而他也不缺这么个女杀手来充门面。 看着低眉顺目的玉秋风,楚少渊语气冰冷:“你当本王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扰了本王与王妃的清静,还摆出这样一副姿态,以为本王会看在沈朔风的颜面上放你一条生路?” 玉秋风心知这件事不会善了,且当初沈朔风将话说的清楚,要她一直待在顺天,不要到处走动,更不要被三王爷瞧见,否则三王爷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能够摆脱掉杀手的身份,心中只有欢喜,哪里顾得上其他。 而现在,在尝过了大家族当中的阴私之后,她觉得心里没有了最初的喜悦,只剩下苦涩,这些涩意让她想起了当年师傅林白轩收留她的时候,说的那一番话了。 ——“做了这一行,除非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否则甭想能脱行,只要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就不会有一天的安生日子!” 果然如此,黄义正名义上是她的父亲,可暗地里却一直在试探她,自从知道了她的经历之后,他的这些试探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而她又如何不知道黄义正想知道的都是什么。 但行有行规,她若是当真将一切全盘托出,只怕她会给黄义正带来杀身之祸,所以她不能说,就连一点意思也不能透露,所以黄义正在知道二弟对她有那份肮脏的心思的时候,狠狠的斥责了她,却没有说二弟半点不是。 想到此,玉秋风的心里已经对黄义正,对这个世间的亲情没有半分留恋了。 她沉声道:“属下甘愿受罚!” 说着将匕首一横,猛地扎进了她的左腿腿根处。 648. 第646章 密切 -- --> 从刚才见到玉秋风还有与壮汉动手的能耐,楚少渊心中便十分疑惑,再如今看到她一匕首插进自个儿的大腿当中,他心中的惊讶达到极致。 先前沈朔风明明已经挑断了玉秋风的手筋脚筋,可此刻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够与旁人过招,甚至此刻跪在他的面前自残,楚少渊忍不住眯起眼睛来,便是不过脑子,他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他忍不住冷笑连连,沈朔风果真是个称职的好师弟,竟然为了保全玉秋风而这般哄骗与他! 玉秋风不知楚少渊心中所想,只觉得楚少渊在看她的时候,眼底的光冷厉寒锋,让她忍不住便战战兢兢起来。 她的头低垂着,稳了稳心神之后,这才沉声道:“主子尽管处罚便是,我既然犯下过错,自会承担,只望主子能够看在这些日子我一直为主子效力的苦劳上,让我继续在主子身边服侍您。” 若是平时,楚少渊也不是那般绝情冷性的人,下属这般低头认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发现了沈朔风用玉秋风的事情期满他,让他心中窝着的那团火一下子便涌了出来,面对玉秋风的时候,他便没有那么多好言好语,心中满是不耐。 “你把本王这里当成了什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既然当初斩钉截铁的走,那便不要后悔回头!”楚少渊冷声嗤笑,唤张德福道,“将人送去给沈朔风,让他自行处理!” 楚少渊说完便转身走了,剩了玉秋风在原地,因她刺的狠,腿上的伤口太深,疼痛导致她挪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影离去,她银牙紧咬,后知后觉之下才想到,先前沈朔风提点过她的事情,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 坐到车里,楚少渊心中憋着的那口气还没有全消,脸色看上去十分的不好。 婵衣一直提着心在等他,见他回来,脸上的神情带着些怒气,轻声问道:“意舒,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事情不好办?” 楚少渊在对上婵衣的时候,心中总是不舍她忧心这些事的,纵然心中再烦,也不太愿意让她知道。 他笑着道:“不碍事,你莫要忧心这些,方才不是没吃饱么?等一会儿进了城,咱们就去你先前说的面店里吃面,你不是说剪子巷子里还有水晶肘子么?一会儿一道儿买来吃。” 婵衣伸手握住他的大手,轻轻抚摸几下,贴在脸颊上,眼神认真的看着他:“意舒,我既是你的妻子,你心中烦闷自然要与我说,纵使我帮不上你什么,但我总能安静的听你说,而且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总要比你一个人忧心要强。” 她这般软言细语,让楚少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抚摸几下她的脸颊,他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什么好事儿,让你听了反要污了你的耳朵,”楚少渊静静的看着她,满眼都是柔和的笑容,“就拿玉秋风的这事儿来说,当初她帮你也只是因为你出了银子给鸣燕楼,她才会出手,所以你不要总觉得她是个好人,她狠起来可是不会顾及什么的。” 婵衣自然也明白这个,她连忙道:“她若是做出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也不要看我的面子,该如何便如何,手底下的人总是要有个约束的,你不约束他们,他们就要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我刚才是看玉秋风被那般羞辱,心中有些惊讶,你不要……不要生气。”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竟然是在赔礼道歉了。 楚少渊有些想笑,也不知她这是想到哪里去了,用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与他说话,让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着哄她:“晚晚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事儿与你有什么关系?玉秋风她是叛出了鸣燕楼,先前沈朔风过来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可惜,如今再看,他根本就是在替她遮掩!” 婵衣听他说玉秋风叛出鸣燕楼,心中咯噔一下,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那她可是做了说了什么?她不会是投了四皇子吧!” 玉秋风可是鸣燕楼的杀手,若是她当真向外透露了楚少渊的什么,只怕楚少渊在朝中要被御史弹劾,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若是被玉秋风给搅合了,往后皇帝再不信任楚少渊,他的路要怎么难过! 婵衣急了起来,连忙摇动楚少渊的袖子:“不行,不能留她!若她当真对那些人说了什么,你可如何是好?既然现在遇见了,就将她掌在手中……” 楚少渊连忙安抚她:“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将她送到鸣燕楼了,往后她再也不会出现了,你莫要担心。” 婵衣知道他一向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有自己的主意,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到底心里还是存了几分担心,进了城里吃面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楚少渊见了,心中疼惜极了,一面将沈朔风恨了个彻底。 回府之后,沈朔风再来求见时,楚少渊便再没有一丝笑容,脸色冷峻的像是能将人浑身血液都凝结起来,让沈朔风心中高高的跳了几跳,半晌平复不了心绪。 他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而原本没有起伏的声线当中竟也隐含了几分惧意。 “玉秋风的事,是属下一时糊涂……” 沈朔风知道玉秋风的事情已经败露,若是此时还佯装不知,楚少渊定然不会放过自个儿,只好硬着头皮将事情真相说出:“玉秋风的事情是另有隐情的,并不是属下一意孤行或者是念及同门之谊,而是……” 他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心中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或者说能不能对他说这些话。 楚少渊却被他一会儿一变的说辞弄的心中厌烦极了,他冷声道:“不必说了,往后世间再无鸣燕楼!魏青!” 他一声令下,魏青便带了一队死士进来将沈朔风死死的捆住。 沈朔风原本便没有防备,这么被捆起来,如何也挣扎不脱,他连声道:“王爷,您听属下一句话,玉秋风家中与宸贵妃往来甚密,当初师父收养她在门下的时候,便是图黄大人与宸贵妃的交情!” 他急吼吼的将这句话喊了出来,就是怕楚少渊一时生气拿鸣燕楼泄愤,即便师父当初再居心不|良,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底是将他一条命救活了,并教了他一身的功夫,师父留下来的鸣燕楼,即便再艰难,他也不能这样随便就付之一炬了。 果然,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楚少渊抬手止住了死士的动作,眼睛冷冷的盯着沈朔风。 “你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黄义正与谁来往密切?” 沈朔风瞧见楚少渊这般冷厉的神情,眸子睁大,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道:“属下说的来往密切不是您以为的那个意思,当年黄义正是在工部当差的,后来我师父家中突变,他才有机会出头,而这个机会正是经过了宸贵妃的提携,皇上才会给了他,如今他能够在顺天府做府尹,也全是因为皇上念旧的关系!” 楚少渊眉头一皱,父王念旧,所以母妃提携过的臣子,父王才会这般重用? 有这个可能么? 先前秦伯侯曾经说过,母妃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子,比之男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话他也从父王嘴里听到过,他对于当年母妃还健在的事情没有印象,并不知道母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只知道母妃很温柔,尤其是对他。 楚少渊头痛起来,当年的事情他现在去查,根本找不到着手的地方,不但是因为母妃早亡,跟是因为他先前不在宫中长大,任何头绪都没有,所以他暗中去查,也只能查到母妃在世时曾经被哪些宫人服侍过,又曾经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而先前母妃的事情,他全然查不到。 想到这里,他吩咐人将沈朔风放开。 “你这话的依据是什么?你又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楚少渊不敢轻信任何人的话,可但凡遇见这样的可能,他还是想弄个清楚。 沈朔风跪在地上,沉声道:“师傅临终前曾吩咐过属下,若是风字辈的堂主也好,副楼主也好,想要从楼中归隐,让属下不要多加阻拦,只要让他们立下毒誓便可,属下追问,师傅不肯与属下说,之后便撒手人寰了,而玉秋风的身世被暴出之后,属下曾经将楼中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发现师傅曾经留下一本手札,里面写了这些人的身世,最后还有一句话……”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师傅说,纵然心中意难平,但到底是宸贵妃替父亲平反,且都是身为棋子之人,又何必相互为难。” 沈朔风抬起头,看着楚少渊,“王爷,当年的事属下不知晓,但师傅向来是个有仇必报之人,他会留下这样的遗命,在属下看来实在是惊讶,所以属下才会没有按照您的吩咐废了玉秋风的武功,这不单单是为了遵循师傅遗命,属下也是不想往后玉秋风为了自保,而将鸣燕楼泄露出去。” …… ps:这几天一直忙着父亲的后事,亲戚们跑动着想要私下和解掉这件事,这几天不能保证稳定更新,本来小意是不愿意私下和解的,可亲戚们的话也有道理,走程序拖个一年半载,精力吃不消,早些解决早些安葬父亲也好,签协议的那天哭了很久,心里好不甘心。 649. 第647章 不易 -- --> 楚少渊看着沈朔风,脑子里想的却是他说他师傅林延玉留下来的那句话——都是身为棋子之人,又何必相互为难。 他此言何意? 棋子,说的是母妃还是其他人? 楚少渊皱眉沉思,半晌才抬起头看了眼沈朔风。 沈朔风脑门儿上布满了虚汗,只觉得楚少渊眼中的那股子冷凝越发厉害起来,让人不敢与之相对。 “玉秋风呢?” 沈朔风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将鸣燕楼从这次的争执之中解脱出来,乍然听到楚少渊冷声问的这一句,没反应过来便直接道:“属下将她关押到地下七层了,王爷若是想要处决她,属下回去便将她……” “不必了!” 楚少渊神情冷了下来,他忽然不想这么轻易就让玉秋风死了,既然说黄义正是她的生父,而她又想回到鸣燕楼中,有些事就不得不让她去做。 他沉声道:“既然玉秋风想回来,本王便给她一个机会,她若是能够将黄义正这些年的一举一动都调查清楚,她回来还是副楼主,”他一边说,一边看了沈朔风一眼,眼中警告之意明显,“若是她无法调查清楚,往后也不必回来了,将她手筋脚筋挑断,直接送去凝香楼。” 沈朔风心中狠狠一跳,凝香楼,云浮城中最大的秦楼楚馆,若是玉秋风被挑断手筋脚筋之后再送去那里,她这一生也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连忙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吩咐她。” 楚少渊冷冷扫了他一眼:“只此一次。” 沈朔风知道楚少渊这是在警告他,他刚要应声,肩膀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稳住了身形,才发觉肩膀上被刺进一只匕首,匕首十分锋利且下手的人十分迅疾,深深的扎进肉里之后痛楚才渐渐传开,他疼的冷汗涔涔,却不敢在楚少渊面前表现出来,咬着牙应道:“属……属下知晓!” 楚少渊冷哼一声,抬手一挥,魏青为首的一排死士闪身让开,沈朔风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 屋中静默半晌,忽听“砰”的一声,楚少渊一拳砸到书桌上面。 对于母妃的死,他始终不能释怀,先前他以为是皇后从中挑唆,后来又发觉父王有许多可疑之处,到如今疑点越来越多,他甚至都不知哪些真哪些假,而偏偏对于那些往事他一件也查不到,他时常有一种无力感,让他十分的烦躁。 魏青上前低声询问:“王爷,您看要不要属下跟着玉秋风?” 楚少渊点头:“跟紧她,看看黄义正都与她说了什么,还有另外几个风字辈的堂主,他们的身世你也知晓,将他们也都查一查。” 魏青道:“先前的一些人大多都致仕了,只能查到如今还在朝堂的官员们的一些来历。” “这些能都查清楚也是好的,”楚少渊心中想,若是真的涉及到母妃的死因,只怕查这些人也不会得到太多的结果,但却不能不查,“查的时候隐秘一些,莫要被人发现什么端倪。” 魏青应声,退了下去。 楚少渊一双冷清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论有多么的艰难,他都绝不允许真相蒙尘。 …… 过了二月二,日子一天一天的渐渐暖和了起来。 婵衣将小山居里头的菊花都搬去了轻幽居,而在院子里种了一院子的蔷薇花,院子里还有几颗杏树,这几日正是开花的时节,是以一院子都是开的正艳的杏花一簇一簇的拥在枝头。 她开着窗子,端坐在美人榻上,偏头往外望了望,满目的杏花铺了整个院子,让原本有些清冷的院子里沾染上了许多的柔色,她不由得弯了嘴角,指着枝头最妍丽的一枝花枝,笑着对锦屏道:“那一枝花往后肯定会结出许多的杏子出来,等杏子成熟了,我们便摘了来酿酒喝。” 锦屏笑着应道:“好是好,但王妃您忘了么?去岁您让咱们酿的梅酒您都还没有开封过呢……” 婵衣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她抬眼看了看锦屏:“我记得那酒是埋在我院子前头那颗梅树下头,成亲的时候没有起出来带过来么?” 锦屏摇头:“您没说,奴婢们也都忘了这么件事儿,只怕如今还在王妃娘家院子里埋着呢。” 婵衣拍了拍手掌,决定回一趟娘家,将那些梅酒都带过来。 锦屏连忙转身去准备。 楚少渊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婵衣穿戴好了打算出去的模样,不由得停住脚步。 “晚晚这是要去哪儿?”他才刚回来,也没听她说今儿要出门。 婵衣笑着去挽他:“我打算回一趟娘家,你若没事,陪我一道儿回去吧,顺便将酿好的梅酒起出来,搭上酱汁鸭肉卷,那味道真是……” 她说着说着还咂咂嘴,像是回忆起往事似得,嘴角上扬起来,心情很愉悦的模样,让楚少渊忍不住莞尔一笑,“你酒量一向不好,怎么忽然想到要喝梅酒了?” 婵衣笑着睨他一眼,“去岁的这个时候你还在关外,也不知是谁陪着你一道儿过的生辰。” 楚少渊这才想起,好像自个儿的生辰快到了,便听婵衣又道。 “酿梅子酒的时候便想着,等你回来了跟你一道儿喝的,谁知道你回来早已过了生辰。” 楚少渊笑了,揽了揽她的肩膀:“怎么都不与我说?既然是特意为我酿的,是不是生辰又如何,只要是晚晚为我做的,便是晚一些再庆祝生辰也妥当。” 哪里有人在生辰过了之后才庆祝的! 婵衣笑着瞪了他一眼,与他一道儿回了夏府。 …… 等到了夏家,才刚半下午,夏世敬还没从衙门里回来,而夏明辰在神机营未回来,只有夏明彻在书房看书,楚少渊不便在内宅听她们说话,便随夏明彻一道儿去了外院。 而夏老夫人礼佛还未念完一卷经文,只谢氏与谢霏云闲着与婵衣说话。 婵衣自打正月初七之后,便没有回过娘家,因皇后殡天之故,她要守制,便在家足足的守了近一个月,直到二月二那天才出的门儿,如今见到谢霏云脸庞似乎比先前圆润了许多,不由得有些惊奇。 “大嫂这是……”毕竟前一世是见过世面的,婵衣一眼就瞧出了谢霏云身子上的变化。 谢氏笑着点头:“是,你大嫂她过了明天才满三个月。” 婵衣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表姐,你真厉害!” 谢霏云羞赧极了,轻呸她一口:“瞧你说的这话,你与王爷这般恩爱,往后等你与王爷圆了房也会有身子!” 婵衣嘟了嘟嘴,前一世她在子嗣上十分艰难,与简安杰成婚多年,都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她心中愧疚极了,此刻再听见谢霏云的这话,心上就有些忐忑,不知换了一世她还会不会如同前一世那般。 这么想着,心思就有些偏了,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谢氏看在眼里便有些急,生怕谢霏云的话给婵衣带来压力,连忙说道:“你也甭急,索性你如今还小,即便是晚一两年也不会有人说嘴的,你如今调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谢霏云知道自个儿婆母最疼惜的便是婵衣这个女儿,心中为自己嘴快感到后悔,也跟着劝道:“母亲说的对,你不要难过……” 婵衣一看她们急的那个样子,便知道她们定是想岔了,忍不住笑着打断道:“母亲,嫂子,你们不要总当我是小孩子,这些事我晓得的,王爷如今也年纪尚轻,他都说不急了,你们这般着急做什么?真是,让人听了还当我迫不及待的……”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笑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圆房的是楚少渊,但若问他孩子的事儿,只怕他自个儿都没这个意图吧。 她连忙岔开了话头:“好些日子没回来了,父亲母亲可还好?” 谢霏云连忙冲婵衣挤眉弄眼,神情有些不太好看。 谢氏却道:“霏云,你又在做什么怪?” 谢霏云被发现,连忙乖乖顺顺的垂了头,轻笑一声道:“母亲,我去看看大厨房做的点心做好了没有。” 说着便要往出走,却被谢氏拦住了。 “行了,你这几个月都不稳妥,还是我去看看,你们姑嫂两个在这儿说说体己话吧。” 谢氏知道谢霏云是想避开,不想让她为难,但到底是自家宅院里的事儿,她又哪里能一股脑的都说与女儿听,只好避了开来。 婵衣看着疑惑极了,待谢氏一走,便忍不住问谢霏云:“又出了什么事儿?母亲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谢霏云重重的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公公内宅不平静的缘故么!” 她说着,便将这一个多月来,夏世敬内宅因为多了几个伶人而乌烟瘴气的事儿一股脑的都倒给了婵衣听,听的婵衣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说来,父亲是察觉了赵姨娘的面甜心苦,转而专宠几个伶人了?那可有说抬举谁做贵妾的事儿?母亲没有拿捏住这几个伶人么?当初我不是将伶人的卖身契都给了母亲,即便是通房妾室,也要由母亲来做主才是啊。” 婵衣一声声的叠着问题问谢霏云。 谢霏云摇了摇头:“婆婆心太善了,雪姨娘跟兰姨娘一在婆婆面前抹泪,婆婆就心软,还总说她们沦落到这一步也是不易。” 650. 第648章 觉悟 -- --> 婵衣皱起眉头,看着谢霏云,“那母亲对这几个妾室都如何安排的?” 这是在问谢氏是如何安排这些妾室当值的了。 谢霏云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抿了抿嘴低声道:“能如何安排,不过是哪个来哭求了,婆母便让她多服侍公公几日,待到其他人来哭求,再反过来罢了,这几日眼瞧着这些妾室搅得家里乌烟瘴气的,婆母也是烦不胜烦,但到底因为心软,不曾过多责罚,便连个规矩都不立,我瞧着早晚得出事儿,这才忍不住与你提起来,虽说婆母是我姑母,但到底不及你们母女亲近,你劝劝婆母,她总是要听几句的。” 婵衣心下叹息一声,母亲这是糊涂了不成?先头还能因为自个儿的缘故,与颜姨娘争锋相对,这不过才短短的两年,母亲的性子就又退缩了回去,成了人人可捏的软柿子了。 但感叹归感叹,婵衣也明白自家母亲向来就是个性柔弱的人,且在谢霏云面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原本母亲做的这些事儿就已经让人摇头了,总不能让谢霏云这个做儿媳妇的再对母亲生出什么轻慢之心来。 她拉住谢霏云的手,脸上带了些笑意:“多亏了嫂子在家里照应母亲,只不过你也知晓,母亲是谢家女,谢家又向来没有这些事儿,母亲到底是没什么经验的,这才会失了方寸,待我劝母亲几句,定然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谢霏云不是笨人,知道婵衣这是在她跟前给谢氏做脸面,自然不会驳她什么话,虽心里知晓谢氏的性子软弱,尤其是先前还有个颜姨娘,险些将婆母推入火坑,这般的事情出了,却还不能让婆母立起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婆母这个人不堪重用,但她到底还是从心里亲近谢氏的,遂笑了笑。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姑母性子良善,待我极好,我自要护她周全的。” 只是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谢霏云抬头看了看婵衣,婵衣明白她的意思,笑着道:“我去更衣,霏姐姐先在这里歇一会儿,等我更衣好了我还有话要与你说呢。” 谢霏云笑着点头,目送婵衣出了门口。 谢氏此时正往回走,半路上恰好遇见出门寻她的婵衣,不由得惊讶: “晚晚,你怎么出来了?可是要回去了?” 婵衣面色忧郁的看着谢氏,心中那股子失望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左思右想之下,扔下一句:“母亲与我过来,我有话要对母亲说。”便去了不远的兰馨院。 谢氏怔愣片刻,心中不知她要与自己说些什么,连忙跟上。 进了兰馨院,院落之中原本熟悉的摆件都被婵衣作为日常起居之用带去了安亲王府,此刻兰馨院正屋当中摆的都是新添进来的物件,婵衣怒气在头上的时候,看见这些东西全都不顺眼,索性开口吩咐。 “这是从哪里淘弄来的斗彩花瓶,难看死了,都给撤了,换粉彩的来!还有这图,如今都已经开了春,河里头都化了冰,还挂着九九消寒图做什么?换春山寒江图来!” 谢氏迈脚进来,头一句就听见她这怒气冲冲的话,忍不住道:“又是谁惹了你不高兴了?这屋子里头的摆件儿本就是做个样子的,你换成那般好的,又没有人住,白白的糟蹋了好东西!” 婵衣看了眼锦屏,锦屏会意,将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带了出去。 “母亲!”婵衣唤了一声,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您让我说什么好?后院的那几个妾室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的,您这般抬举她们,她们可不会念着您的好,反倒要变着法的踩着您往上爬呢,您到底是糊涂的忘了当初这几个人怎么进的府,还是说您另有打算?您且与我说说,省的我总惦念,每回一来总要打听这些事儿。” 谢氏有些不高兴:“你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就是,打问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做什么?” 婵衣一口气险些哽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您都这样了,我还如何能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她气的一下坐到了罗汉床上,脸上的怒意毫不遮掩,“您当我愿意打问这些?当是什么高兴事儿呢?满云浮的淑人也找不出像您这么糊涂的了!” 谢氏向来见到的都是乖巧懂事的女儿,忽然女儿这么一变脸,谢氏难过极了也不知所措极了,嘴唇嚅嗫的道:“晚晚……你这是怎么了?” 婵衣抬起头,目光烁烁的看着谢氏。 “母亲,您跟我说实话,父亲新纳的几个妾室,您都是怎么安排的?是想再扶持几个颜姨娘那样的人物出来么?若您真这么想,那我全当是您高兴,从此往后再撒手不管,哪怕是她们把天都闹翻了,我也绝不过问一句!” 谢氏耳朵里听着这话刺耳无比,尤其是女儿提起颜姨娘这个人,她一听到就浑身难受。 她虽性子软,但面对自己女儿这样不辨青白的与她发脾气,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悦,沉声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跟炮仗似得,成亲之前我是如何叮嘱你的?你还不改改,往后跟王爷如何能合得来?况且这事儿本就不该你过问,哪有出嫁的女儿伸手管自个儿老子后院儿的事儿的!” “您还记得我是嫁了人的呢?您还记得我是嫁给了王爷呢?我还当您不知道呢!”婵衣被谢氏这几句训斥惹得怒气更盛,“您可不单单是夏家的当家夫人,更是安亲王妃的母亲,这云浮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真能当看不见,窝在这么一亩三分地里头,还乐呵呵的以为自个儿能过安稳太平日子呐?” 谢氏被婵衣这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脾气给惊住了,往常即便母女两个有争执,也绝不会如同今天这般吵闹不休,她急声问道:“究竟怎么了?晚晚,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与王爷又有什么不痛快了?” 婵衣气鼓鼓的脾气一下子被谢氏这突然而来的关心戳醒了。 她皱眉,不由得心里骂了自己两句。 这是怎么了,明明想好了要与母亲好好说的,怎么如今反倒是与母亲争吵起来? 她连忙收敛脾气,脸上的神情郑重:“母亲,您可知道这些让您怜悯的姬妾们都是打哪儿来的么?我告诉您,她们可不是我找来的,她们都是旁人送与王爷的,您可知道她们从小学的都是些什么玩意么?说学逗唱的百般功夫可不是哄得咱们这样的女眷一乐的,她们从小就被人教养的知道如何讨好贵人,尤其是那些达官显贵,您觉着她们可怜,她们还觉着您可怜呢,您可知道,同样收到了这些姬妾的人家,都是如何对待这些姬妾的么?” 谢氏哪里知晓这些,眼神当中便带了茫然之色。 婵衣也并没有指望她接话,“萧老将军收到了,被萧家二哥将人都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有十五王爷广宁王则是将几个姬妾配了家仆,而殷将军虽没有还回去人,也没有配家仆,却是将人打发去伺候殷太夫人了。” 谢氏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果然都是些显贵们,也果然都是人精,这些伶人说好听点是仆人,说难听点根本就是搅家精,她不由得看向女儿,神色有些惊痛。 婵衣看了谢氏一眼,琉璃一样透彻的眼眸此刻含着几分深意:“但独独是送给王爷的这些伶人留了下来,您可知为何我会让人将她们送到了父亲的后宅中?” 婵衣说着,忍不住低声嗤笑了一声,脸上渐渐浮现几分轻慢的不屑出来。 “您恐怕不知道吧,父亲他在朝堂上仗着自个儿是王爷岳丈的身份上蹿下跳,一心想着要自个儿的仕途再顺一些,可您应该知晓,若是父亲的仕途顺了,那将代表着什么?一个有着强势母族的皇子已经够让圣上忌惮的了,再来一个妻族势大的皇子,圣上会怎么做?何况父亲这样的性子并不适合入阁,他连自家后院儿都清理不干净,您让他如何对江山社稷负责,如何对天下百姓负责?我将这几人放到父亲身边,不过是想让父亲的注意力转一转,别整日在朝堂上撺掇旁人犯下过错,母亲若不能体会我的心意,一心要让家中鸡犬不宁,我也没那么大精神管这些事儿。” 谢氏心头一跳,先前老爷还曾醉酒后与她说,圣上是真的不想用他了,是真的恼了他了,若当真任由了老爷,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忙拉住婵衣的手,“那,那我要怎么办才好?” 婵衣心中叹了一口气,看着谢氏这般软弱的模样,忽的有些生气,母亲总是这样,总是要人来告诉她该如何,往后若是旁人都顾不得她了,难不成还要跟前一世那般任由着人踩在头上作践死她自个儿才行么? 那自己重活的这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她闭了闭眼,将手从谢氏手掌中抽出来,声音中含着几分冷意: “母亲自个儿想想该怎么办,这种事儿女儿也没遇见过,哪里知道要如何才好?” 她说完,便抬了脚出了兰馨院。 有些事终归还是要靠自己觉悟的,旁人帮不上什么。 …… 651. 第649章 乌木 -- --> 待得再回到幽然院的时候,已经是朝霞漫天的光景了。 谢霏云坐在迎窗的大炕上捉着针线缝制小衣裳,目光当中的柔情似要漫出来一般。 婵衣心中微动,想到那日楚少渊对她说,福建有战事,要从神机营调派一批人手过去。 偏偏这个时候大嫂有孕在身,这件事也不知大哥会如何对大嫂言明,若说机遇,到真是难得的好时机,可到底是去千里之外,无论家中有什么事都是一概顾不上的。 一时间,她有些犹豫,若是劝大哥不去福建,只怕大哥不会答应,但若是此去危险重重,她又如何能够放心?尤其是前一世的事情还触目惊心的摆在前头,她怎么能够放心的任由大哥,而不阻拦? 谢霏云听见屋里的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婵衣站在一旁愣神,有些诧异。 这是与婆母谈崩了?怎么皱着眉头一脸的忧心? 她将手中针线放下,关切的看向婵衣:“婆母可是说了什么教你为难的话么?” 婵衣垂着的眸子略抬,看见谢霏云白净的面颊上,含着浓浓的关切之意,而原本待字闺中时纤瘦的身量,如今被养得丰腴,可见大嫂与大哥二人感情颇佳,这让她不由得又有些高兴。 她敛了愁思笑了笑,道:“到不是我的事情。” 谢霏云心道:那必然就是婆母的事情了,若是这般容易就能解决,自个儿也不用这样头疼了,只是有些话又是不能够直白的与自个儿小姑子说的,真是有些里外不好做人的感觉。 于是她只好笑着柔声道:“有些事儿你也甭太忧心了,咱们尽了自个儿的力就是,顶多是往后多留几个心眼儿,不让这些事儿烦扰到咱们。” 婵衣知道她是误会自个儿的话了,也不说明,只是点头,捧着茶来吃。 这些事儿终归还是由大哥与大嫂说最妥当,尤其是他们还处于新婚,自个儿急慌慌的与嫂子说了,难免嫂子要担忧,继而问到大哥那里,怕要被大哥以为是大嫂绕过他在外头打听朝中的动向,若是让大哥误解了大嫂钻研朝政,岂不是影响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么? 想想前一世她与简安杰之间便时常会有这样的争执,因两位兄长在朝中有些人脉,所以有时候从兄长那里听来的消息,她便忍不住告诉简安杰,这样的事一次两次不会如何,次数多了,简安杰便对她有些不满,觉得她钻研朝政,到后来她便索性不与简安杰说,反倒是简安杰最后求着她去打探了,现如今想到,当真是有些让人作呕。 这样闲聊着又坐了一会儿,婵衣打算告辞的时候,夏明辰下了衙回来了。 夏明辰听说楚少渊陪婵衣回了娘家,而他自个儿恰好有事儿要找他,便伸手拦住了欲走的楚少渊,叫夏天进来传话,说今儿晚膳就在家里用了,等用过了晚膳再叫婵衣夫妻回府。 原本将老梅树底下的梅子酒坛挖了出来,带上正准备回府的婵衣,听见这话,实是忍不住觉得想笑,大哥即便是成了亲也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谢霏云笑着挽留:“想来夫君也是许久不见王爷了,我一会儿让大厨房多加几个菜,嘱咐夫君少喝些酒,保管不叫王爷一身酒气的回去。” 婵衣眼睛晶亮的看着谢霏云:“到底是不叫王爷一身酒气,还是不叫大哥一身酒气?” 夏明辰爱酒,这事儿府里上到老夫人,下到看门儿的下人,没一个不知道的,所以婵衣这话分明就是在调侃谢霏云。 谢霏云也不在意,她本就有孕在身,闻不得那些稀奇古怪的味道,让人传话给夏明辰,让他少劝些酒也不全是为了婵衣,所以她大大方方的笑了。 “你未出世的外甥也闻不得酒味。” 婵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指着她道:“成了婚之后越发的没脸没皮了!” …… 顺天府府衙中灯火通明。 府尹黄义正一手抚摸着书案上的一方乌木镇纸,一手拿着一卷公文认真的看,看到惊讶之处频频皱眉。 “大人!”幕僚匆匆走进来,抚手行礼。 黄义正抬眼看向他,“查的如何了?可有进展?” 幕僚摇了摇头,“线索断了,鸣燕楼这几年的事完全查不到了。” 黄义正眉头深锁,奇怪道:“怎会如此?不是查到鸣燕楼是江湖帮派么?如何前些年的事还有记录,这些年却一点儿风声都没了?那玉……” 他察觉到失态,连忙住了口。 幕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玉?什么玉? 原本府尹大人过问江湖之事就足够叫他惊讶了,如今还为了这个什么鸣燕楼的动用了府中差役,这个鸣燕楼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让府尹大人这般的忌讳? 但这些话,幕僚是不敢问的,他做了十几年的幕僚,向来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将心中的疑惑小心的收了回去,恭敬的道:“江湖帮派的事儿谁又能说的准呢?下官查到鸣燕楼几年前曾被血洗过,说不准是仇家报复,也说不准是因为撑不下去归隐山林了,只是大人,差役们都已经查了半个月,都疲惫不堪,且近日五洲十九县正是春耕农忙之际,河渠上头的工事是不是该……” 幕僚是想提醒他,不要把正事耽搁了。 而黄义正却只留意到他前半截的话,在心中默默摇头,绝不可能,否则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闺女如何会寻上门来? 一想到玉秋风,他便烦躁,本以为这个女儿是永远的失去了,谁知道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乍然出现在眼前?幸好梁行庸被皇上猜忌,幸好梁行庸被问罪,顺带着梁家颓势了,否则岂不是要牵连到自个儿头上么? 他无意识的将手中的镇纸拿起来,在空中挥了几下,像是要将这些烦心事挥走似得。 瞧见幕僚奇怪的看着自己,瞬间清醒过来,连忙道:“行了,其他事自有府丞去操心,你先下去吧。” 幕僚也不多话,点头退了出去。 黄义正心烦气躁,将手中镇纸一把扣在桌上,桌上没有铺着毡子,光滑的乌木镇纸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叫黄义正越发的心思不宁,忍不住翻来覆去想一些事。 直到最后他实在烦躁不堪,走到书桌前,拾起笔来匆匆的写了一封书信,用火漆封口,唤来了护卫,反复叮嘱:“务必将信笺妥当送到!” 护卫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大人脸上的表情这般严肃,连忙点头应诺。 黄义正将桌上的乌木镇纸妥帖的压在书案上的一方宣纸上,看了几眼之后,才脚步沉重的走出书房,顺着台阶拾步而下。 近几日的事情,他总有不详的预感,尤其是关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哪怕是女儿被卖到别人家中做丫鬟,或者再差一些,被卖去烟花之地,也要强过被江湖帮派收养长大。 需知江湖向来是朝廷的缩影,若当真是他的对头做的这些事儿,只怕这个女儿就是个突破口,他如何能不心惊胆战! 尤其是现如今这个女儿突然消失了,这让他心里像是点燃了一只没有响声的炮仗似得,心悬在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会“咚”的一声炸响。 …… 书房内,玉秋风从房梁上翻身下来,往书案上瞟了一眼。 富贵人家的书房,她明里暗里不知闯了多少回,而黄家的书房,她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明明一早就知道干了这一行绝不会有脱行的一天,可偏偏她还是信了生母的那番话,那番当初听起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如今再看看,倒真的是她天真了。 这些年见过世家里无数脏的臭的烂的的事情,怎么还能保持着一颗天真的心,也不怪师弟会用了那种法子保全她的性命。 玉秋风脑海当中虽翻过了无数念头,可手下的动作却一点不慢,翻找文书的速度快的几乎比那些常年与文书打交道的官吏都熟练,奇异的是,竟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响动。 直到将房内的文书都翻了个干净,她才住了手,托腮在书案边凝思。 这老东西倒是精明,文书也都是近些年的,没有以往与他密切的文书在,可偏却派了重重护卫把守,她还以为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硬是偷着翻了进来,甚至在屋檐上一动不动的待足了一夜。 这么空手回去实在是不甘心,可屋子里的文书又尽都是些没用的。 她的视线往下,顺着书案游移到压着宣纸的乌木镇纸上头。 那老东西好像挺珍视这块木头的。 她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而手中的触感,却叫她神色变了变。 太轻了! 乌木向来沉重厚实,用来做簪子疑惑筷子都十分好用,可这么一大块的镇纸,却十分的轻盈。 她连忙将镇纸翻过来,仔细查看。 积年的乌木,边角被打磨的十分平整,上头雕刻着一株老梅树,梅树之下立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女子撑着把伞,伞上甚至勾勒出了片片梅花,精致细腻。 玉秋风拿起乌木在耳边晃了晃,细微的声响传进耳中,她眼睛一亮。 这乌木里有乾坤! 652. 第650章 诡异 -- --> 几乎立刻,玉秋风拿着乌木镇纸转身就想离开,可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 按照黄义正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来看,若是发觉镇纸不见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她还要在府中查黄义正的事,若是此刻就拿走了,只怕会让他警觉。 玉秋风翻身上了房梁,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的顺着镇纸上雕刻了梅树的线条往下划动。 虽镇纸做的像是一整块,但里头分明是藏有东西的,那这乾坤便藏在雕刻当中,是以她才这般小心翼翼的在雕刻上用功。 划了几下,玉秋风忽的皱眉,停了手。 雕刻上明显是被人抹了一层蜜蜡,经过匕首的划动,蜜蜡被划开,在雕刻上显得毛毛的,一两条还不显眼,若整个都被划开,只怕就要被发觉了。 可惜现在还没到天黑,不能拿着东西翻墙出去,否则交给楼中的齐惠风,必定能够顺利打开,并且恢复原状。想到这里,玉秋风眼睛一亮,对了,天黑之后将这镇纸顺出去,天亮之前再放回来,保管那老东西发觉不了! …… 宴散,婵衣与楚少渊携手回府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云浮城晚上宵禁的晚,顺着护城河往府中走,沿路有不少摊贩在收摊,几盏灯笼晕出微弱的光亮,投影在河里,到有些辨不出是天上还是人间。 婵衣坐在马车里,时不时的看看身边的楚少渊,从家里出来之后,他就有些晃神,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楚少渊察觉过来,侧头轻声问:“晚晚在看什么?” 婵衣眨了眨眼睛,“看你啊。” 楚少渊大约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暗沉的眸子染上笑意,他伸手搂抱住她,嘴角上扬:“再过些日子,云浮城里就春暖花开了,到时候福建的战事也能平稳下来。” 婵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不易的吧,否则他也不会如此伤神。 “那,大哥今天留你下来,就是为了这个么?” 她犹豫许久,还是想知道大哥与他到底都谈了些什么,能从朝霞满天一直谈到了华灯初上。 楚少渊摇了摇头。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棘手的多。 他轻抚婵衣的头发,手中细腻的触觉,像是一块上好的丝绸一般,叫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沉声道:“神机营的人过几日会从云浮赶到福建,福建的战事尚且有殷将军在,还出不了大乱子,倒是别的事有些棘手。” 婵衣看了看他,就连楚少渊都觉得棘手的事,那必然是真正的棘手了。 她刚想询问,楚少渊便伸手点在了她的樱唇上,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有些迟,晚晚可是困了?” 婵衣睁大了眼睛,他,他这是不想在车上谈论这些事么? 楚少渊将头埋进她的颈间,嗅了口她身上的香气,有些事自然还是在家里说要稳妥一些。 马车行经香泽大街,后从香泽大街拐到了朱雀大道上,路两边的阴影处一闪而过一个暗色的影子,车夫眨了眨眼,再仔细去看,才发觉是府门口燃着的灯笼投影下来的影子,随着夜风微微摆动。 …… 玉秋风越出极远之后,才转过头,看向先前经过的那辆马车。 若没有看错,应当是安亲王府的制式,这么晚了,是从哪儿回来的呢? 她疑惑半天却没有再停留,今天齐惠风没有在搂中,而是到了云浮城里的广安寺,她必须尽早过去,让齐惠风将镇纸弄好,晚了怕是要赶不上,毕竟顺天府离云浮城有很长的一段路,即便是她这样轻功极好的人,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时辰。 到了广安寺的时候,弦月已经升到最高处了,天空中挂满了闪闪发光的星辰。 玉秋风心下咒骂一声,这样好的夜晚,最应该抱着床铺呼呼大睡的,偏她要左赶右赶,却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让人厌烦。 熟门熟路的进了他们惯常呆的庵房,但奇怪的是齐惠风并不在。 她抬头看了眼月亮,又低头算了算日子,上弦月夜,日子过的真快,又到了三月初九了啊! 这么说来,齐惠风一定是在寺院后的那一处了。 她起身飞奔而出,在快接近寺院后面花圃的时候,才将脚步放的轻盈,似是怕惊到谁一般。 夜浓,寺院中没有太多光亮,星辰的光照耀不到大地上,乌黑浓厚的夜色里,便是眼力如同玉秋风这般,也不敢说能够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只看见靠近花圃的地方亮了一盏灯,而那盏灯的后面,齐惠风那张沉闷的脸,像是死人一般,发出凄厉的惨白色,让人心中觉得诡异莫名。 齐惠风似乎是在说什么,嘴唇嗡动,但空气当中却没有传来半点声音。 玉秋风心中一叹,齐惠风当真是个怪人,虽说并不知齐惠风在祭拜谁,但这么多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凡是三月初九,他都不会留在楼中,这样的举动在他们这一行的眼里,委实是有些古怪的,只不过他一向古怪,这么多年在楼中再古怪的事都见过,又何止是这一件。 她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齐惠风的嘴唇一直嚅动,一点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玉秋风看了眼月色,这么等下去怕是回程要耽搁了。 她连忙走过去,刚要喊齐惠风的名字,忽然就见齐惠风抬起头看了过来,目光冷厉。 玉秋风脸色一白,心惊肉跳起来。 事实上,让玉秋风心中大跳的不是齐惠风的目光,而是他那一身迎面扑来的杀气。 楼里谁都可能会在警觉之中带着杀气,唯独齐惠风不可能,他连杀人的时候都不会泄露半分杀气,死在他手底下的冤魂,在死之前都察觉不到他为何要杀自己,可偏偏今天的齐惠风有了这样凝重的杀气。 但只是一瞬,齐惠风周遭的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就被他收敛起来了。 “玉堂主?”他低声开口,在寂静的夜中,略微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如同鬼魅。 玉秋风眉头微挑,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她没有作答,只是盯着齐惠风,一瞬不瞬的盯着。 夜,又寂静了下去。 齐惠风似乎没有察觉到,拿着灯盏站了起来,抬眼冲玉秋风扬起一个笑。 “玉堂主来找我,可是有急事?” 话是轻轻柔柔的话,可偏偏语气让人听起来十分的诡异,玉秋风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你……”玉秋风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另外一只袖套里装着乌木镇纸,这让她有些拿不准主意,原本是来找齐惠风让他看镇纸的,可偏偏今天他这样怪异,她犹豫起来。 而这个时候,齐惠风往前迈了一步,偏过头看着玉秋风:“玉堂主这是怎么了?” 随着齐惠风的动作,玉秋风终于看清楚了齐惠风后头的东西,那是一团燃烧过纸钱的灰烬,以及一尊牌位,牌位上头的字因为太远,显得模糊难辨,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乔”字。 玉秋风又看了眼齐惠风,目光在他与牌位间来回扫了几眼。 “齐惠风,你不要告诉我,你在这里祭拜故人!”话出口之际,她心中也觉得诧异,这些本是私事,即便是沈朔风在此,他也不会过问这事,可偏她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齐惠风目光柔和,嘴角笑意更浓:“确实是故人,这是某的私事,若是玉堂主只为此事而来,某无可奉告!还请玉堂主移步!” 说着话便是在赶人了。 玉秋风的心渐沉,这才是正常的齐惠风,方才那般简直是吓死人。 她哼了一声,“我管你什么古怪,你要拜便拜,完了来庵房!” 说罢转身便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间,齐惠风动了,抽匕首的动作快的看不清。 玉秋风的反应不弱,立即用匕首格挡,可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叮”的一声,因她的格挡,而导致齐惠风的那把匕首只入了一半在她心口处,但到底是晚了。 玉秋风眸子里布满了不可置信。 “齐惠风你……为什么?” 直到这一刻她还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楼里的人暗算。 齐惠风嘴角一勾,笑得温柔至极,“到底是被你看见了,放任不管总归不是回事,你安心的去吧,往后每年的三月初九,我会记得也给你烧一份供奉。” 言毕,他用力将匕首捅了进去,翻搅几番,鲜血瞬间崩出,将玉秋风那一身暗色的衣衫染得斑驳。 “你…你……为什么………”玉秋风痛得几乎噤声,却还不忘问个究竟。 而她一直没注意到,牌位的对面,是一颗茂密的梧桐树,此时树后缓缓走出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眼中的冷凝比冬日的飞霜更让人触目。 男子踱步走到齐惠风身旁,看了眼死去的玉秋风,忽的皱了眉。 “你将她这么杀了,要如何对沈朔风交代?” 齐惠风一把将匕首拔出,随意的在玉秋风身上擦了擦,无谓般的笑了笑:“总比她告诉沈朔风要强的多吧,难道你想让沈朔风知道你我来往的事?” 男子笑了:“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位。” 653. 第651章 许诺 -- --> 齐惠风的眼神冷了下来:“当初是谁冒着断手断脚的风险叛出楼中的?怎么如今连个十六岁的娃娃也怕了?” 俊美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视线移到玉秋风身上的时候,忽的挑了挑眉。 “她这么晚过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齐惠风冷笑:“若不是沈朔风一直护着她,只怕她现在坟头上早长了青草,一个女人,这般不安分守己,整日的捅娄子……” “你对她还是有这么多成见。”俊美男子打断了他的话,笑了笑,也怪不得他会这样果决的杀之了事了。 男子俯身下来,借着灯盏的微弱光亮细细的打量着刚刚死去的女子。 曾经在楼中生活了多年,虽然他向来不爱亲近他人,但这个师姐到底是帮过他的,现在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他忍不住有些唏嘘。 “常逸风,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齐惠风冷着脸看向他,“之前你与我说的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事成之后的条件要换一换。” 俊美男子笑了,伸手将玉秋风被撕裂的衣衫拢了拢,“我就知道小师弟对此事的看重程度不亚于我,只要你应允,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其实他有些心不在焉,虽说冷心冷肠了多年,但看见熟悉的脸孔毫无生息的倒在地上,心里竟然奇异的有些不舒坦,这份不舒坦却叫他难以言明,他皱眉忍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身子探了下去,伸手抱起了死去的女子。 “你要带她去哪儿?”齐惠风本打算就地埋掉玉秋风,可没想到常逸风居然将人抱了起来,他忍不住提醒,“别忘了这是广安寺,你这么带着个死人出去,难保不会被寺里僧人发觉,到时候若是耽搁了正事……” “师弟说的是,”常逸风着再一次打断他:“但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只好麻烦师弟去后头挖个坑。” “不必这般麻烦,直接将人埋在花圃中就是,这样一来隐蔽,二来也不容易被发觉。”齐惠风没那么多好心肠,何况他一早便看玉秋风不顺眼了,此刻哪怕是除掉玉秋风,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他说着,便将尸体接过来,往花圃底下的泥土中一扔,拿起匕首就要挖坑。 “什么声音?”常逸风奇怪的看了过去,“什么东西掉了?” 灯盏举高,玉秋风的尸体旁,落着一个黝黑色的长条物体,齐惠风小心的伸手捡起来,翻动着看了几眼。 视线落在玉秋风的尸体上时,他的目光缩了缩。 夜色已经很深了。 轻幽居里的羊角宫灯只留了一盏在床脚边。 婵衣在夏家的时候,向来有留丫鬟守夜的规矩,可楚少渊的习惯却是不叫任何人靠近他的床榻,于是安亲王府的规矩便是不许下人在王爷跟王妃酣睡的时候接近。 此时,婵衣缩在被子里,借着不明的光线往楚少渊那里看过去。 楚少渊刚刚沐浴完,头发才被绞干,一身清新的梅花香胰子的味道。 他眼睛幽深的看向婵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刚刚不是早就困了么?” 婵衣从被褥中伸出纤细胳膊,葱白的手指指着身边的位置:“现在没人了,可与我说说你在担忧什么了么?” 楚少渊忍不住笑了:“难为晚晚还惦记着这事。” 他掀开被子翻身上了架子床,伸手将婵衣搂在怀里,轻轻吻了她的发顶一下。 婵衣怕他再腻缠上来,连忙推了推他,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不满的嘟囔:“你总爱瞒着我……” “倒也不是瞒着你,”楚少渊笑看她嫌弃似得往后缩着身子,眼睛里亮晶晶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似得,“这些事太费力气,告诉你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我只希望我的夫人能够每天快活,怎么舍得你为了这些事烦心呢?” “呸!说的好听!”婵衣没好气的看他,“旁人想要我烦恼,我还不乐意呢。” 楚少渊眼里的笑意更深,点头道:“是是是,夫人有理。” 婵衣瞪他,总会这样歪缠,好好的话到了他嘴里就歪得不知去了哪国,偏偏他还顶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叫人连怒气都舍不得对他发放。 “好了,晚晚不恼,”楚少渊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拉住,握在手心,“晚晚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过,答应了秦伯侯的事?” 婵衣想了想,秦伯侯前些日子已经被判了斩立决,就在菜市口行的刑,头颅悬挂了三日才允许收殓,而他一家子也都随着他一同被斩首示众了,即便是答应的事,秦伯侯人都死了,要如何兑现呢? 婵衣问道:“秦伯侯还有别的亲戚么?不是说这样的谋逆之罪是连诛九族的么?” “是啊,连诛九族,所以秦伯侯一家算是尽毁在了他的手中,”楚少渊垂着眸子笑了笑,手中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慢悠悠的道,“只不过他命好,外室给他生了一子,虽如今不过三个月大,但到底是存有一线香火。” 婵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楚少渊。 半晌,她方缓过来一般,压低声音道:“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难道朝廷就没有核查过么?” 楚少渊弯了唇,“一个死了儿子的军户家,只剩了个童养媳在操持,从自家中往外泼水的时候,不当心泼到醉酒之后路过的秦伯侯身上,这样成就的一段露水姻缘,事后秦伯侯也给了不少钱财,有谁会在乎这一小段的阴差阳错呢?” 婵衣掩住嘴唇,诧异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难怪楚少渊会这样犯愁呢,可是,楚少渊又答应了他什么? 看着她诧异的神色,楚少渊淡淡的笑了。 “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遗漏要不要活,而是该怎么活,”楚少渊抬起眼睛看向婵衣,“这便是我答应了秦伯侯的事。” 也就是说,他答应了秦伯侯,要好好的让这个孩子活着,不只是活着,更是要让他从小衣食无忧,甚至是要请文武师傅来教给他学问跟本事,将来能够作为秦伯侯的子嗣,撑起陈家。 婵衣目光一缩,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若是只要这个孩子活,相信楚少渊有这个本事能让这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活得好好的,可是若是要这孩子活的好,怕只是比登天简单一些。 尤其是现在风声正紧,且福建的战事听楚少渊说,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就是陈敬引起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头,不论如何安置这个孩子都是极其风险的事。 她不由得目露担心。 楚少渊看着婵衣眼中的担忧,笑着伸手将她脸颊捧起,甜甜的吻了一口。 “让晚晚担心了,无妨的,总会有解决的法子,你只要信我便是。” 婵衣伸手拥住他的后背,“你要当心,这些事情要安排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怕的。” 楚少渊一颗心几乎要融进她的温柔之中,翻身压倒她,唇便深深的吻了下去。 出了三月份,进了四月,已经是连续下了好几场春雨了。 农忙时分,四处都是忙碌着的农民,尤其是近京师云浮这一片的郊外,许多庄户人家挽着高高的裤脚插秧,远远的一片大好光景,让人心情也开阔了起来。 但也有一些心绪不宁的人。 比方说顺天府的府尹——黄义正。 这些日子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回人手去抓城中的盗贼,但是这十几二十天一无所获。 这让他的心像是逐渐沉到了谷底之中,抓心抓肺的难受。 他心里清楚,一般的盗匪是进不了他的书房,更不可能盗窃走一个平平无奇的乌木镇纸的。 可自从那天他出去之后,书房就再没有人进入过,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家里人进了书房无意中拿走了镇纸,甚至他还郑重其事的审问过家中老小,但他清楚的很,他养的护卫大多都是从军中退役下来的军户,绝非一般的护卫,若是家里的人是不可能会瞒过他们的眼睛的。 可不是家里人的话,又有谁能够知道那乌木当中藏有不得了的东西呢? 要知道他的书房当中,值钱的摆件可是有数十件的,无论哪一件都要比那乌木镇纸贵重,可偏偏丢失的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东西,这让他费解极了。 就在他要将人手再扩大一倍查找东西的时候,门上的仆从来报,有人要求见老爷。 黄义正看着手中完好无缺的乌木镇纸,心中一下子透亮起来,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向仆从。 “将人请到偏厅。” 仆从被黄义正那张冷肃的脸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老爷这样的严肃过,仆从连忙小步跑着去请人了。 黄义正连忙将乌木镇纸攥紧了,一只手在雕刻的上头推动了几下,雕刻的一面顺滑的开启,镇纸立即成了一个小小的匣子,而开启之后的空间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 他的心口顿时突突突的直跳,他按住心口,费力的想将这些情绪压下去,可徒劳无用。 他忽的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将这些东西留存下来的,若是一早毁去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而就在他后悔之际,从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俊美的男子。 黄义正看见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654. 第652章 叙旧 -- --> “你!”黄义正倒退了几步,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张叔未,你不是早已经……” 他话一出口就发觉了不对,若当真是张叔未,即便还活着,也早与他一般年纪了,又如何会这般年轻? 俊美男子勾唇一笑,似是觉得黄义正的这般反应着实让他觉得有趣。 黄义正连忙收敛形色,眼睛敏锐的眯起,叱问道:“你是谁?竟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俊美男子慢悠悠的展开手中折扇,眼睛里含着笑意:“大人何必如此惊慌?在下今日拜访大人,却不是为了惊吓大人而来,若是让大人误解了,实在是在下的疏忽,给大人赔礼了。” 说着俯身行了个不怎么真心的礼。 黄义正有些恼羞成怒,正想将人撵出去,抬眼落到男子手中折扇上,刚刚落下去的心又汹涌的提了上来。 “你到底是何人?”他指着男子手中的折扇,目光犀利,“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你到底有何居心?” 男子笑着看了眼折扇,折扇上头画着的美人图像,正是乌木之中的那一副,他嘴角含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伸手抚上了折扇,“在下先前说过,今日来找大人并非是来惊吓大人的,实是有事相商。” 黄义正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的犹豫清晰可见。 俊美男子也不介意,坦然笑道:“不瞒大人,在下姓常,名逸风,在江湖上,人人都称呼在下一声夜宫主,在下所在的青夜宫,想必大人应该有所耳闻。” 黄义正皱眉,青夜宫不就是那个什么勾当都做的江湖帮派么?杀人越货也好,偷香窃玉也好,没有他们不接手的生意,只是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胆子大到来打自己的主意! 黄义正冷笑一声,神情不再似先前那般紧张,而是松弛有度的坐在椅子上,悬着的心缓缓的落到了肚子里。 他抬眼看着常逸风。 “本官向来不与江湖中人打交道,你若是无事,将东西放下,本官可以恕你无罪。” 官字下头两张口,但凡是江湖中人,就没有几个愿意与官府扯上关系,而这个常逸风今天一来便让他出了这样大的丑,若不是他手中握着重要的东西,自个儿早就派人将他捉拿起来,下到大牢中,让他尝尝牢饭的滋味了。 常逸风听闻此言,倒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是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大人说笑了,在下今天来可是要救大人您呢!”他也不管黄义正是不是有招待他的那个意思,径直便坐到了黄义正旁边的椅子上,自顾自的拿起小吊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好大的胆子!”黄义正气怒极了,没料到这个人竟然一点儿没将他这个顺天府尹放在眼里,在他的偏厅,就放肆成这样。 而且这个男子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让黄义正早恼怒在心,只是奈何他手中有自己要的东西,才没有发作,这般一再的反复,黄义正忍无可忍,喊了一声:“护卫何在!” 门口立即围过来三五个彪形大汉。 “黄大人是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对宸贵妃有不可告人的情愫么?黄大人是想要成为全天下读书人的耻辱么?”常逸风慢条斯理的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轻轻一抚手,恍然大悟一般的道,“我倒是忘了,黄大人这仕途之平稳,本就不是全因大人的才学,更多是倚靠宸贵妃,这么说来,黄大人倒是确实不怕被人耻笑……” “住口!”黄义正心惊胆战的看着常逸风,常逸风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像是被吊到了最高处,用弓弦狠狠的抽一下,直到最后这句倚靠宸贵妃,他骤然变色,双眼中充满了杀气。 常逸风依旧笑得文雅好看,只是对上黄义正眼中的杀气时,他那双温文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 “黄大人还是想想要如何对皇上交代吧。”他扔下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黄义正伸手拦住他。 “你-要-如-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但任旧能从话语之中察觉到浓厚的杀气。 “黄大人早问这话,不是早省事么?”常逸风笑着看向黄义正,伸手将黄义正按到椅子上,笑意盈盈,“刚才黄大人看到我的样子,可是想到了谁?黄大人若不介意,可以与我说说。” 黄义正不知这个所谓的常逸风来此到底有何目的,但他却知道,有些事情恐怕真的要被人捅出来了。 想他多年在官场小心翼翼,向来不结党营私,即便是先前的先帝在时,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办实事的官吏,可就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要他的仕途毁于一旦么? 他心中不甘与恼恨充斥着内心,让他十分的烦躁不堪。 沉默了半天,他才道:“我不管你是谁,你想做什么,我只告诉你,有些事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黄义正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但常逸风却哈哈的笑了。 “黄大人这话说的倒是有趣呢,若是眼见的都不能为实了,那难道看不见的才是事实?若当真如此,黄大人去圣上面前也这般说,看看圣上会不会恕你无罪呢?” 黄义正闭了闭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这样无奈的口吻,居然是从一个朝堂上正三品的大员嘴里说出来的,这让常逸风心中又止不住的得意了起来。 他整了整眉,看着黄义正的眼神之中带了些怜悯。 “其实黄大人见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倒是真说对了一半儿,张叔未其实是——家父。” 黄义正闻言大惊,转过头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神态,甚至于身形跟表情都与记忆之中相差无几…… 看了半晌,他才喃喃道:“我便说怎么会如此相像,竟然会是……竟然会是叔未的孩子。” 常逸风笑了,“可惜的是家父英年早逝,否则如今也能够与张大人共饮一杯了。” 黄义正回忆起当年那个才华横溢,名满京师的公子,脸上的冷硬渐渐变得柔和下来,“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我还欠他一壶梨花白呢。” 不错,黄义正与张叔未在私下的交情极好,不但是因为两人俱都出自名门,更是因为张义正当时在张老尚书的手下做事,而张老尚书又待他如同父子,于是一来一往之间,两人便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大祸临头,便谁也逃脱不了。 好在张老尚书退的早,否则张家百年世家都要挥之一旦。 只是……黄义正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他从未听说过张叔未有过孩儿,怎么会冒出来一个认张叔未做父亲的人,而且他刚才不是说,他叫常逸风么? 常逸风似乎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淡然道:“家父遇难时,家母刚有孕,当时因举家迁移,家母未曾察觉到,是以回到故里才发现,后诞下我不过三年,母亲便随父亲去了,而我也因一次贪玩与祖父走失。” 这便是在解释为何常逸风不姓张反倒姓常的原因。 黄义正有些唏嘘:“没料到叔未竟然留下了孩子,可惜当年他去的早,而我多方打听,也没能再联络上张老尚书,这些年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何了。” 常逸风看着黄义正唏嘘的嘴脸,忽的觉得可笑,他来这里可不是来与黄义正叙旧的。 他正了正颜色,看着黄义正认真问道:“当年家父为何会获罪?还请黄世叔告之真相!” 黄义正还在回忆过去,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 当年的事即便是过去了十多年,但又有谁敢再提起,即便是私底下提及也是大罪! 他皱眉,看向常逸风:“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你既是叔未的孩儿,你来找我便应当知道我与叔未向来亲近,你先前说你在江湖上小有名声,我看有的也不过是恶名罢了,你既然找到我,又叫我一声世叔,那我这个世叔便不会放任你下去,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哪怕是在顺天府做个闲差也要比你流落在江湖上头强!” 常逸风心中冷笑,他一个官拜三品的府尹,会有这样好的心肠让自己在他手底下做事么?还不是为了方便拿捏自己? 可惜的很,他向来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有几斤几两重,不会做这样的白日梦。 “世叔不必多此一举,我今日来所为不单是此事,还有另外一件更紧要的事要向世叔请教。” 黄义正只觉得这个常逸风太过于纠缠不清,心中叹息张叔未那样倜傥的公子,竟然会生了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儿子,听他说这话时,也只是微微点头。 “请讲!” 常逸风看着黄义正一副厌烦的表情,心中越发觉得这些官场中人大都虚伪,心中不耐之下,索性也不遮掩。 “想问世叔可否认识玉秋风?” 黄义正惊讶极了,张着嘴看向常逸风。 他怎么连玉秋风的事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常逸风脸上淡然一笑,“玉秋风是我师姐,世叔应当知道玉秋风是做什么的吧?世叔方才不是问我,怎么会有这副折扇?世叔觉得我怎么会有呢?” 655. 第653章 喜事 -- --> 黄义正惊讶的张大了嘴,他当初看到玉秋风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儿会给他带来灾祸,没料到果然如此,他心中霎时被后悔填满。 常逸风笑了笑,将折扇放到了黄义正前面,“世叔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来与我说。” 他笑吟吟的起身告辞了。 黄义正瘫倒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清楚,常逸风是非要弄明白当年所发生的事情了。 当年的事……要如何说呢?即便是他,也是因为有了宸贵妃的庇佑,才逃过一劫的,而如今,虽然宸贵妃不再像先前那样忌讳的提都不能提,但这些事仍旧是个忌讳,帝王什么时候都不会允许有人质疑他的决断。 他头痛极了,用手支住头颅,只觉得世间万物,一啄一饮自有天定。 这话果然是一点不假。 …… 四月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立夏已过,算是正式的进入了夏天,虽只是初夏,但各处阳光明媚,花朵繁盛,处处都是花团锦簇的模样,叫游人也经不住诗兴大发。 婵衣跟楚少渊从轻幽居搬到了小山居,而小山居里头种着的蔷薇花也有许多盛开了。 小山居里一片花香,惹得鸟雀纷纷停在枝头,一副花鸟俱闹的景象。 谢霏云靠着软榻,顺着打开的窗子,看到枝头落着两只喜鹊,睁着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看过来。 她忍不住笑了,指着喜鹊对婵衣道:“还是你这里清静些,便连这些扁毛畜生都爱在这里。” 婵衣正绣着手中的小衫,听她这么说,抬起头来看了眼外头的花枝,随着微风飘拂进来一股子淡淡的玫瑰香气,让人闻了便觉心情舒畅。 她笑着摇头:“没有哪家的孕妇跟你一般皮实了,不但不对这些花啊鸟啊的反感,还越发的待见,也不知母亲怎么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谢霏云孕期已经过了头三个月,已经不再那么危险,而她整日待在家中又嫌无趣,便来安亲王府寻了婵衣说话儿。 “是我缠着姑母,姑母奈何不得,只好纵容了我,你可别回去撺掇姑母,否则她又要叫我天天在家坐着了,原本我身子就强健,叫我忙忙碌碌的还不觉得难过,可真要闲下来,倒真是叫人浑身难受。” 谢霏云从前在福建的时候,就帮着谢大夫人一同料理中馈,嫁到夏家之后,中馈上头的事情一把抓,如今有了身孕,谢氏担心她损了心神,便接手了中馈,事事都以她为重,这叫她十分的不习惯,但因谢氏到底是因为顾忌她的身子,才会这样安排,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婵衣手上针线十分的快,已经将小衫上的福字绣好了,收了针线,把小衫递给谢霏云。 “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多少人家的媳妇不愿操劳,一旦有了孕,就拿乔着什么也不肯做,家里人捧着供着还不够,你反倒嫌弃起来,呐,你瞧瞧可如你的意?” 谢霏云接过来,看了看,笑着夸赞道:“还是晚晚的绣活儿好,”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你哪里知道,自从夫君去了福建,院子里就没点儿生气,我见天的待在房里,连中馈上头的事都免了,日日养胎养的跟猪似的,便是放到你身上,你也会厌烦的。” 几天之前,夏明辰随着神机营一队的编制一同去了福建,这都已经快要半个月了,平日里日日相见还不觉得,一旦人走之后,便会体会到什么叫寂寞入骨,什么叫满室花雀俱闹,却还是冷清一片。 婵衣笑着看她:“到底是新婚燕尔,不过你也舍得,若是给了我,只怕要挽留许久才肯的。” “不肯又有什么法子?”谢霏云蹙了蹙眉毛,侧首轻叹一声,“爷们儿们出去是要奔前程的,总不好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夫君的前程,况且这也是夫君的志向,在云浮城里见多了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再看夫君这样的,反倒觉得真是难得。” 听着她嘴里对夏明辰的夸赞,婵衣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先前还不满大哥武夫的样子,现在一口一个夫君倒是叫人听着耳根子热。” 谢霏云听着她的调笑,忍不住拿小衫打了她的手一下,“越发没个正经了。” 丫鬟送了炖好的血燕上来,婵衣拿着调羹从炖盅里舀出来一碗血燕,递给谢霏云。 “我这也是羡慕嫂子与大哥的感情好,大哥临走前,我连个面儿都没见到,只是听家里下人带个信儿来,现下听你这么一说,我便越发的嫉妒嫂子了,真当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妹子。” 谢霏云笑开了:“又胡说,你大哥时常说你嫁了王爷之后身不由己,叫我多与你走动,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这些话要你大哥听见了,只怕又要惹得他伤心了!” 婵衣也跟着笑起来:“所以这些话我只与嫂子说,若大哥知道了,也定然是嫂子与大哥说的,到时候大哥若是伤心,我便一股脑全推到嫂子头上!” 谢霏云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晚晚的性子倒是比嫁人之前越发的开朗活泼了,想来应当是成婚之后过的快活,才会有这样的心性,她心中感叹,当初多少人都不看好三王爷,怎么会想到如今的三王爷能有这样的势力? 嘴里吃着血燕,甜滋滋的味道进了心里,谢霏云又忍不住想起了谢霜云,前些日子看见谢霜云,发觉她些闷闷不乐,但到底是各家管各家事,有些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好化作一声叹息。 婵衣见谢霏云神色不太好,以为她身子不舒坦,连忙吩咐锦屏又多加了两个软垫给她靠着,“若是觉得不舒坦,就直说,我叫府里管家去请御医,别自个儿撑着。” 谢霏云忙道:“可别,我不过是想到了别的糟心事罢了,你这么兴师动众的,叫姑母知道了只怕往后不许我再出来串门儿了。” 婵衣好奇的看向她:“又是什么糟心事儿?能让你一个孕妇这般烦恼?” 谢霏云到底是不好直说这事儿的,却叫婵衣误以为是家中的事。 她眉毛皱起,“是不是母亲又放任那几个妾室胡作非为了?所以你才跑出来?” 谢霏云哪里知道她误会到了这里来,连忙摇头:“你想到哪儿去了,自打你前些日子回来一趟,姑母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不但将那几个妾室收拾的规规矩矩,如今已经不大敢在姑母面前拿乔作势了。” 听见谢霏云的话,婵衣倒是真觉得诧异了,她原以为按照母亲的性子,即便是要料理妾室,也不会有什么雷厉风行的手段,没想到谢氏竟然真的这般利落。 其实她忽略了一件事,谢氏到底是为人母之人,平日里虽然温和内敛,可一旦涉及到自己子女的安危,不论哪个母亲都会露出狰狞的面孔来维护自己的儿女,何况是对待几个妾室。 谢霏云吃了血燕,还觉得有些饿,便眼巴巴的看着婵衣:“府里可有小食?半下午的,吃了一碗血燕倒是又饿了。” 婵衣笑了起来,吩咐锦屏去厨房下了一碗鸡汤臊子面,上头还卧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 谢霏云拿小勺子喝了口汤,又夹了面吃了口,只觉得还不够辣,便多放了两勺辣油,又倒了许多醋进去,这才眯着眼睛小口小口的吃了。 婵衣看她吃的香,抿嘴笑了,孕妇容易饿,一日要吃六七顿,连同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的分量都吃进去,这才能保证孩子健康。 她又嘱咐锦屏盛了去岁腌好的梅子来,切了细细的梅子丝给谢霏云作饭后点心。 “人家说酸儿辣女,我看却不真,似你这般又爱吃酸又爱吃辣的,可要如何说呢?” 她笑着支起下颔,看吃完臊子面又拿银钎子吃梅子丝的谢霏云。 谢霏云笑了:“姑母说,不拘是闺女还是小子,添丁就是好事,先开花后结果,或者先结果后开花都是喜事,叫我不要忧心这些。” 婵衣点头:“母亲向来偏疼我,等往后有了小孙儿,更是要捧着含着了,还是嫂子有福气。” 含饴弄孙本就是人生在世享受天伦之乐的一件大喜事,可婵衣上头的嫡婆婆今年甍了,而正经婆婆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了,往后只有娘家的外祖母,好在皇帝偏疼三王爷,不怕其他人夺去了锋芒。 谢霏云吃着梅子丝,忽的想到一件事,抬头看向婵衣:“忘了跟你说,前天我回娘家,母亲对我说家里收到了朱家的喜帖,说是凤仪长公主与世子要成亲了,日子就定在明天。” 婵衣点头:“这件事我也知道,不过到底是跟凤仪不亲近,明日我这做嫂子的也就是去随个份子,怎么?也给夏家下帖子了?” 谢霏云摇了摇头:“姑母说,先前有许多事,闹的两家都不怎么往来,家里只有二叔去,婆母跟公公是不会到的。” 也就是说,夏明彻是以与朱璗私下的交情去的,跟夏家没什么关系。 婵衣的笑容敛了敛:“这样也好,你有孕在身,到底是不适合到人多的场面的,两家这样断了往来也不是坏事。” 656. 第654章 惜福 -- --> 现如今朱家已承爵文昌侯,听母亲说起朱老太爷,似乎朱老太爷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便连世子的位置都没有立给朱家舅舅,而是直接请旨立了朱璗,想必他心中明白自个儿的身子,才会做这样的决定吧。 “也不知文昌侯是不是糊涂了,世子之位竟然放到了朱家大表哥头上。”谢霏云在云浮这么久,都没有听说过哪家是绕过儿子反倒立孙子的。 婵衣听谢霏云这样说,笑着摇头道:“文昌侯原本年纪便大了,难免行事有偏颇,不过据说皇上并没有应允,倒是不知嫂子从哪里听得的。” 谢霏云惊讶的“啊”了一声,道:“是母亲与我说的,说前些天随三婶去朱家做客,听下人说的,这几日母亲忙着操劳家中事务,哪里顾及的上旁的,还当是立了朱表兄做世子呢,那我方才可不是唤错了!” 婵衣笑了笑,“说不准世子之位当真会落到朱表兄的头上呢。” 这事也没有不可能,看朱家老太爷那模样,势必要将世子之位立给朱璗不可呢。 谢霏云道:“只可惜了朱家舅舅,常年守着骊山书院,家中明明有了可承袭的爵位,却与他一点儿干系也没有,真不知朱表姨祖父是怎么想的。” 婵衣冷笑,还能怎么想,前一世朱老太爷就看不上他的这个儿子,这种不喜欢一直延续到了朱璗跟朱璧出将拜相都没有改善,而这一世这样的坎坷,他会让朱瑜来做世子才会奇怪吧。 只是不知为什么朱老太爷会这样厌恶朱瑜,这分明是朱瑜出仕的大好机会。 坐了一会儿,谢霏云有些乏了,打了个哈欠,笑着起身告辞:“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姑母在家闷不闷,前些日子还说家里闹腾,这几日家里清静了,又嫌弃了起来,改明儿我在家里做点冰碗,到时候你来家里吃。” 婵衣笑着点头:“你还是多操心自个儿的身子吧,”说着又让人装了许多血燕,嘱咐谢霏云,“虽说过了头三个月,但也要多注意,燕窝要天天吃,最要紧的是温养,若是身上不舒坦便去差人请御医,我已经与黄院士打好了招呼,万不可亏着自个儿。” 谢霏云瞧婵衣一副老妈子样,笑得牙不见眼,“怪道姑母最是爱护疼惜你了,你这般,叫我也忍不住想好好疼惜疼惜你!” 婵衣不与孕妇打嘴仗,笑着将人送出了垂花门。 待到楚少渊回来,婵衣刚洗漱完,正垂着长长的湿发,叫几个丫鬟轮流用干燥的巾子绞着头发。 楚少渊见到她头发还湿着,连忙将门关得密实,“怎么这么早便沐浴?” 婵衣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已经是暮色四合了,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还以为时辰早么?” 如今已经入了夏,天色越来越长,楚少渊又在衙门忙得头昏脑涨的,回来的时候根本没看更漏,如今再往更漏那里一瞥,好么,都已经到了戌时了。 他伸手接过丫鬟手中的布巾,将丫鬟打发下去,笑着赔礼道:“这几日衙门太忙了,眼瞧着要热起来了,河工上头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报了上来,整日昏天黑地的忙,冷落了你。” 婵衣经不住有些想笑他,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了摸,发觉他的衣袖有些濡湿,忍不住打了他一下:“又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连衣裳都被汗打湿了,还在这里混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洗漱洗漱,一会儿叫锦屏做两碗臊子面,我们一同吃。” 自从入夏以来,楚少渊天天晚归,而且每次都是赶路回来的,怕她一个人在家闷,将所有的应酬都推了,就是为了晚膳与她一同吃。 婵衣心疼楚少渊辛苦,本说好了若是有事,晚膳就不必回来吃了,可偏偏楚少渊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叫婵衣又好笑又好气。 楚少渊笑着道:“不急,先给晚晚把头发绞干,省的一会儿受了风寒,再生了病就不好了。” 婵衣哪里肯要他在这里辛苦,撵着他去了盥洗室。 等到楚少渊洗漱好了,臊子面也上来了,跟下午招待谢霏云吃的是一样的面食。 楚少渊目瞪口呆的看着婵衣放了许多的辣子跟醋在面里,连忙阻拦她:“你胃口一向不好,这样吃当心晚上再闹胃疼!”忙将他面前没有放辣子跟醋的面换给她,又忍不住问,“晚晚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婵衣嘟了嘟嘴:“今天霏姐姐过来家里,下午的时候说饿,便上了一碗臊子面给她,瞧她吃的香,叫人看着也想吃。” 楚少渊忍不住笑她小馋猫。 婵衣又道:“明日凤仪公主的婚宴,你可会去?” 她知道这一段衙门里头事情太忙,说不准楚少渊会不会去给凤仪公主做这个脸面。 楚少渊摇头道:“我去也只是露个面罢了,况且如今即便是我去露面,也不会再叫凤仪的脸上贴金了,去不去的却是不紧要的事。” 婵衣道:“那我明日便代你去一趟,随个礼算了,不论如何,总归是做兄长的,谁都不去脸面上难看。” 楚少渊不置可否,不过在第二天早起之后,便吩咐了府中几个侍女,将婵衣保护周全,免得那些不长眼的再撞上来。 自然,这些事情在婵衣知道之后,她笑着摇头,许是因为先前经历过太多危险,才会叫楚少渊这样小心翼翼。 …… 凤仪公主一身红妆的坐在梳妆凳上,看着铜镜中那个眉如欢月、一身嫁衣的女子,眉心蹙起,心烦意乱。 偏女官还在身边不停的念叨祝词,这叫她忍不住便想将梳妆台上的胭脂全都扔到她的脸上去。 可身边有个送妆的庄妃,以及笑吟吟的淑妃,这叫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女出嫁,总要拜别父母亲的,可皇后几月前殡天,而皇帝则在处理朝政,看样子半点也没有要来瞧凤仪的意思,无奈之下,女官只好将凤仪公主带去了太后那里。 太后眼中虽没有什么喜悦之情,但到底是养在宫中十多年的孙女,看着凤仪身上穿着的嫁衣,忍不住抚了抚她花冠上有些凌乱的珠串,感叹道:“没想到,一转眼连凤仪都这样大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祖母定会嘱咐你嫁了人就要遵循夫家之命,可你生在天家,长在内廷,你要时刻记住你长公主的身份,往后行事待人不要堕了我们天家的名声。” 凤仪公主原本以为太后抚上她珠串的时候,是心有所感,哪里知道她竟然说了这么长的一串儿教训的话出来! 哪怕是她,哪怕她天不怕地不怕,她也想收到来自亲人的祝福啊! 可偏偏谁都不愿给她,偏偏连最亲近最爱护她的皇祖母也要在她成婚的这一天教训她! 凤仪睁大眼睛不愿妥协,可泪珠子却从眼眶中滚落而出。 女官见凤仪站着不动,生怕她想不通而出什么差错,连忙小声提醒:“公主,时辰不早了,该拜别长辈……” 凤仪“咚”的一声便跪倒在软垫上,重重的给太后磕了三个头,语带泣音的道:“谨遵皇祖母教诲,凤仪记下了。” 太后愣了愣,眼中不喜一闪而过,看了眼女官。 女官连忙扶起凤仪来。 “该叮嘱你的都叮嘱过了,往后你要好好的过日子,不可再跟待嫁时那般淘气胡闹了,朱家礼义世家,向来有不过四十不纳妾的规矩,你往后只要用心待人,别人也会用同样的心来待你,”说着,朱太后语有深意的看向她,“我朝的公主当中,只有你有这个福气,要知道惜福!” 凤仪只觉得太后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一般,插到了她的心头,叫她先前的那些难受郁结都生生的化作了扭曲的疼痛,难以忍受。 这样的福气她宁可不要! 她要的,他们从来都不会给,或不愿给,可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施恩的模样,叫人恶心! 凤仪垂下眼睛,遮掩住眼中的愤怒跟不甘,轻点了几下头,看着眼泪砸在地上成了朵飞溅的水花。 女官福身,带着凤仪公主出了慈安宫。 看着随嫁的马车一路出了崇兴门,凤仪这才觉得压在头顶上的那片乌糟糟的空气清静了。 等到换了花轿,再从崇兴门外一路颠着到了朱家,朱家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奏乐声,鞭炮声,叫喊声,人群中的呼声跟笑声混杂在一起,叫人实在是很难高兴得起来。 凤仪曾经想过自个儿的婚礼,一定的热闹且盛大的,但绝不会是这样的热闹跟盛大。 也绝不会是这样没有半分期待的。 在礼官的高唱之下,她被女官搀扶着下了花轿,踏过火盆,摸过影壁,穿过回廊,才正式的到了朱家正堂。 凤仪一抬眼就看见正堂下首坐着的安亲王妃,她牙齿在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几乎要将一嘴的银牙都咬碎了。 楚少渊怎么敢只叫一个夏婵衣过来! 他竟然这般的折辱她,连她的婚宴都不来给做个脸面! 想起两个月之前殡天的母后,凤仪心中窝着一团火。 好极了,既然只有夏婵衣一个人,那就不要怪我做出什么叫你丢了脸面的事情! 657. 第655章 奇怪 -- --> 拜过天地进了新房,凤仪的眼睛扫过新房摆设,嘴角冷冷的挑出一抹讥笑。 这般逼仄低矮的房间难道就是往后她的卧室了么?简直可笑! 她不急不缓的被女官扶到喜床上,朱璗正由喜娘在一旁引着他拿了喜秤来揭盖头。 喜娘在一旁说着一箩筐的好话,却仍然架不住凤仪满脸的郁结之色。 盖头揭开之后,凤仪抬起眼睛与朱璗四目相对,明丽的容貌原本因为新娘妆而显得有几分婉约动人之色,可这份婉约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时,被她眼神里的冷厉给生生掩盖住了。 朱璗心中自然明白凤仪所求为何,而她又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虽心中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但他是个隐忍惯了的人,当下也只是对凤仪笑了笑,转身打算去拿合卺酒。 可朱璗的笑容落在凤仪的眼中,便成了挑衅,凤仪眼睛眯起,当下便扣住他的手腕。 “你笑什么?” 朱璗愣了一下,许是从来不曾与金枝玉叶的公主打过交道,他有些弄不清这个公主为何会忽然质问他。 斟酌了一下,他才笑着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璗自然是高兴才会笑了,莫非公主不高兴么?” 凤仪忍不住瞪着他。 这还用问? 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她所期盼的,她又如何高兴的起来! 可被他这样一问,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谁高兴了”生生的变成了,“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本宫向来喜怒不行于色,倒是驸马应当收敛几分才是。” 朱璗笑着垂下了眼睛,真是可惜,若是刚才她说她不高兴,那他便有理由不与她同房,那么这件事传出去,也不是他的不是。 迅速将情绪遮掩下去,朱璗执起酒杯,放到凤仪面前:“还请公主饮尽此杯。” 原本合卺酒是要一人喝半杯,然后对方喝自个儿剩下的半杯酒的,可朱璗一点儿也不想喝凤仪喝过的酒,故而才有此言。 幸好凤仪心里也没有这个想法,朱璗这样的话正合她意。 饮过合卺酒,二人又坐在喜床上听喜娘唱完了长长的祝词,朱璗这才抬起眼睛又看了凤仪一眼。 外头的丫鬟已经在催促朱璗出去宴客了。 朱璗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十分柔和的看着凤仪道:“还请公主在此稍等,璗去去就回。” 话说的十分客气,脸上的神情跟语气也都与凤仪心中完美的夫君一模一样,可她眼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怨恨之意。 冷声道:“驸马不必着急,外头宾客要紧。” 屋子里服侍的女官丫鬟们都不由得替凤仪暗暗着急,公主这样冷言冷语的对待驸马,往后驸马还如何能够与公主亲近? 可朱璗却没有其他人想象当中的愤怒,依旧笑着起身出了门。 徐姑姑听得朱璗走远了,这才凑上前来规劝道:“公主何必与驸马如此的针尖对麦芒呢?这都已经成了婚,往后就是夫妻了,既是夫妻就应当荣辱与共,何况驸马眼瞧着就要被封世子了,您这般不与驸马亲近,若是往后……” 凤仪在宫里就听腻了徐姑姑的这番老生常谈,此时心中尤其的愤慨,越发的不想听她唠叨,皱眉打断她道:“行了,徐姑姑,有件事要你去办。” 徐姑姑一听凤仪要她办事,还以为她是饿了,连忙笑着将一早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 “老奴都给您准备好了,您瞧,这是您最爱吃的莲蓉酥,这是酥奶酪,还有您最最喜爱的红豆糕也有,都是一早吩咐御膳房做的,这会儿还温着呢。” 凤仪要她办的却不是这件事儿,敷衍的吃了几口,才将她招到身边,在她耳畔悄声的说了几句话。 徐姑姑心中一惊,险些要将手中端着点心的托盘都握不住。 “公,公主……这事儿恐怕是不太好,”她睁大的眼睛里有几分惶恐之意,“您这才新婚,若是闹出来这件事儿,只怕对您的名声不好,而且安亲王妃她毕竟是内宅妇人,咱们也才刚来,对朱家万事不熟,若是出了纰漏只怕是……” 凤仪公主眼神幽冷的盯着她:“你在母后身边当差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觉母后有寻死的念头么?为何母后死了,你却还活着?这件事儿办不好,你便自绝在母后皇陵前,莫要再回来了!” 徐姑姑心中一哽,眼睛里的绝望痛苦之色乍现。 皇后娘娘那样骄傲的人,若是有心寻死她自然能够发现得了,可她不是没有想过追随皇后娘娘而去的,明明她也将白绫缠上了脖颈的,可偏偏凤仪公主横插进来一脚,她这才没有死成。 她原本是想守着皇后娘娘的朝凤宫一辈子的,可偏凤仪公主将她要到了身边,她这才想,即便皇后娘娘没了,至少还能够看着凤仪公主安安稳稳的,也算是全了她这做奴才的心思,可哪曾想,凤仪公主但凡心里不痛快,便拿此事来挤兑她,生像是她惜命,在凤仪公主跟前做戏似得。 她又实实在在的活着,让她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徐姑姑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凤仪公主察觉到方才的话有些不太妥当,顿了顿,冷硬的语气才稍稍的缓和开:“徐姑姑,想必你也知道为何太子哥哥如今会变成这样,而母后为了太子哥哥的这个位置,不惜赔上了自个儿的一条性命,这始作俑者到底是谁,你心里也清楚明白,本宫不过是咽不下这一口气,想要她也尝一尝被人算计的滋味罢了,你若是不愿,本宫亲自去便是。” 她说着便要下床来。 徐姑姑惊的连忙阻拦住她:“公主,您这可使不得!新娘子一定要在喜床上坐足了时辰的,不然不吉利!您别担心,奴婢这就依照您的吩咐去,您可千万别从喜床上下来!脚也不能落地,知道么!” 凤仪明艳的脸上涌起一股子委屈之色,眉尖蹙着,似是要哭的模样,看着徐姑姑,“我就知道徐姑姑不会不管我的。” 徐姑姑看着凤仪那张酷似卫皇后的容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真是前世的冤孽,若是皇后娘娘如今还在,若是卫家还没有倾倒,只怕是不会允许有人这般作践凤仪公主的吧,可惜了凤仪公主这样从小金叶似的养大的公主,娇娇弱弱的连点自保的能耐都没有,只能任人鱼肉。 她将心中的叹息压下去,恭敬的退出了喜房之中。 …… 婵衣原本打算赶在开席之前便寻个由头离开的,哪知道来的还有广宁王妃,她这几月除了回了几趟娘家之外,谁家也没有去拜访,见着广宁王妃,总不好一声不吭便走了,只好坐在广宁王妃的身边与她笑着说话。 喜宴开到了一半儿,席上送菜的婆子不当心将一小碟子的醋撒到她身上几滴,吓得那个婆子跪倒在地上险些晕厥。 婵衣见此,哪里还忍心再开口斥责,笑着安抚了婆子,这才与广宁王妃请辞:“今儿没有带换的衣裳,却偏遇上这样的事,真是不巧,现下趁着大家还在用膳,我就先回府了,十四婶可勿见怪。” 衣裳被醋弄脏了,仪容不整,再留下来难免会被人耻笑,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广宁王妃知道婵衣为什么没有带备用的衣衫,这样的事儿一出,自然不会说什么难为婵衣的话,连连笑着点头:“我晓得,你快些回吧,路上当心!” 婵衣笑着又跟桌上的其他人颔首示意,便起身走了。 只是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丫鬟挡住了去路。 “王妃,我家小姐请您到她房里小聚。” 婵衣看着这丫鬟,忽的皱了皱眉,丫鬟她是认识的,是朱瑿身边的大丫鬟,叫弱柳,先前朱瑿被清乐县主掌掴的时候,就是这个丫鬟护在朱瑿身前的。 只是,今日她一直没见到朱瑿,也不知朱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请她一聚。 犹豫片刻,她打量了一下弱柳的神情,只见弱柳挺直身姿站在那里,眼睛很明亮,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奇怪之处来。 她点了点头:“也好,我也许久没有见到瑿表姐了。” 弱柳笑着转身在前头带路,脚程不快,不过多久就到了朱瑿的厢房前头。 刚过了月亮门,进了朱瑿的院子,婵衣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那里,她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不可思议极了。 怎么会在朱瑿的院子里冒出来一个男子呢? 那男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婵衣一眼,眼中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但男子却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婵衣惊的往后大退了两步,锦屏跟锦心一左一右的护在前头,大声道:“大胆!你诓骗我家王妃来这里做什么?” 婵衣歪头看着男子,有些疑惑,这个人到底是朱璗还是朱璧呢? 不对,朱璗还在前头宴客,而且他今日成亲,一身的红,应当不会是他。 那眼前这个男人就一定是朱璧了。 可是朱璧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婵衣觉得她脑子有点糊涂,朱璧向来是厌恶她的,怎么会在这里埋伏着等她呢? 658. 第656章 承担 -- --> 原本朱璧今日是一直在前头帮大哥待客的,但人难免有三急,他去茅厕的路上恰好遇见了大哥房里的丫鬟,正嘀嘀咕咕的说:“也不知公主是如何想的,怎么能给大爷这样的难堪!” 随着他接近,丫鬟们的声音便越发的往耳中窜,说到凤仪公主身边的女官去了内院的宴席上,他心中察觉不对劲,便使了婆子去宴席上头打听,结果打听到了安亲王妃被弄脏了衣裳,虽然他没有大哥那样的耳聪目明,但一想到先前凤仪公主跟安亲王妃的过节,他便隐隐觉得不妥。 他不想大哥的婚宴上头出什么让人耻笑的事情,所以便差了妹妹房里的弱柳去,将安亲王妃请到了这里来。 他只是想让安亲王妃躲开是非之地,并没有考虑太多,而直到这一刻见到了安亲王妃,而安亲王妃又防备一般的倒退了两步,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疑。 他连忙开口解释:“还请王妃不要误解,璧只是不想王妃在府里出什么差错,才会诓骗王妃来此。” 随后又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的说了,心中虽然有些不喜安亲王妃,但到底是不希望她出什么事。 婵衣紧蹙的眉随着朱璧慌慌张张的解释而微微舒展,心中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在当朝榜眼朱璧的身上看到这般紧张的神情呢,她还以为朱璧跟朱璗一样,都少年老成的很,谁知道朱璧也会有这样慌张的时候。 只不过,今天毕竟是凤仪成亲的大日子,怎么在这样的日子里头,凤仪还能有这么多闲工夫来做其他事情呢? 她原先以为是婆子不当心弄脏了衣裳,正好心中也有些不想留在朱府,由着这个借口离开也算是不错,只不过若是凤仪一手策划的,那就有些让人想不明白她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照理说凤仪也是在宫中长大的,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让她丢脸,或者是让她出丑为目的,才安排了这一出么?可她出丑丢脸也不会让凤仪得什么好处啊,还是说凤仪现在的追求已经低到,只要看到她出丑,就心情舒畅呢? 婵衣觉得她有些不能理解凤仪的想法。 但看着眼前的朱璧,她虽然不喜欢朱璧这样迂腐的人,但他到底是没有生出害她的念头。 她笑着福身:“如此,便多谢璧表哥提点了,恰好我也打算回府了,我们就此别过。” 朱璧听她到的话,知道自己是多虑了,脸上尴尬极了,连忙道:“那就不耽误王妃……” “不对!”婵衣忽的打断朱璧的话,因为她忽的冒出来一个念头,若是凤仪并不是一心要她出丑,而是要让她背上一个污名呢? 这个念头让她惊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再抬起头看着朱璧,眼中便有了几分的惊恐。 朱璧被她打断,神情当中便有些疑惑:“怎么?” 婵衣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外头有人声,这声音很耳熟,正是她刚才与之说话的广宁王妃。 这一下,连朱璧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一变。 他没料到事情的发展竟然会急转直下,这叫他愣在了那里。 “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婵衣压低声音提醒他。 朱璧恍然大悟,抬脚便要往出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迎面正对上广宁王妃,以及陪着广宁王妃的朱瑿。 广宁王妃嘴里还在跟朱瑿说话,猛地看见朱璧从月亮门中出来,吓了一大跳,伸手指着朱璧,斥责险些脱口而出,在看清楚是朱璧的时候,她才收敛了情绪。 “王妃可别见怪,”朱瑿声音柔和极了,“我们家的宅子有些小,时常是如此的,只不过,二哥你怎么在我的院子里呢?” 这句话将朱璧问住了,他忍不住便想转身去看门内的婵衣。 不行,若是回头去看她,岂不是要被发觉了? 朱璧硬生生的忍住了没有回头去,而是镇定的道:“祖父有事要我与你说,是以我才会来你院子,但瞧见你不在……” 他还没有说完,眼角余光中,便看见了那一袭葱绿色华服的少女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忍不住抽了抽,这下可真是完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解释能蒙混过去。 就听见清澈干净,如同泉水叮咚之声的那一副好嗓音在耳边缓缓道:“是朱家二表哥约我来此的。” 朱璧忍不住转头过去看她,这么说岂不是要把大哥的名声都败坏了么?他好心好意的提醒她,就是不希望让大哥的名声染上什么污迹,她偏偏这么说,难不成要让他给她作证,说是凤仪公主对她不敬,他才会约她来此,那他成什么了? 他刚要开口反驳,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 “十四婶也知道先前朱家大爷在工部当过差,如今工部繁忙,朱家大表哥如今虽然到了翰林院,但心怀天下,挂念着工部河工上头的事情,特意叫二表哥唤我过来,说是有些工部上头的事务要让我转告给王爷。” 不得不说这番解释直接将朱璗推到了忧国忧民的至高点上,这叫朱璧心中既佩服婵衣临机应变的能力,又对婵衣有一种说不明的感觉,就像是先前,第一次在大佛寺后山对话时,心中荡漾的东西似的。 婵衣说着,对朱瑿歉意的一笑:“只是没料到瑿表姐竟然不在,所以璧表哥觉得不妥,便说了谎。” 朱璧连忙应和着道:“我是怕妹妹跟广宁王妃知道了,责怪我行事毛躁。” 朱瑿眼神来回在朱璧跟婵衣二人的身上来回扫了扫,心中对这个兄长已是十分的无语。 这样的话一听就是谎言,怎么二哥竟然还这样的包庇婵姐儿? 明明这就是一个让安亲王妃名声败坏的好机会,二哥怎么能这样的包庇婵姐儿! 她忍无可忍道:“二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们两个人孤男寡女……” “瑿表姐这话可说错了呢!”婵衣可不会任由朱瑿将这样的脏水泼到自己头上来,直接打断朱瑿的话,郑重的道:“且不说我还叫姨祖母一声祖母,就说我身边有这么多的丫鬟婆子围着,跟璧表哥身边的下人,就不能说我们是孤男寡女,况且我们谈论的这些政事,也是不能在旁人面前谈起的,瑿表姐这样想可是错了!” 朱瑿向来就不如婵衣伶牙俐齿,一直都被婵衣压着一头,此刻越发的愤恨起婵衣来。 明明她来到云浮,就准备好了一鸣惊人,可到处都有婵衣的身影。 似乎每一次她准备的千辛万苦,都是为了成就婵衣的好名声。 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此刻再抬头,看到婵衣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她不由得怔愣,不得不说,婵衣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是一块大大的宝石,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这双漂亮的眼睛。 这叫她更恨了。 无论是谁,第一个看到总是她,而后才能看见自己。 她永远都是那个陪衬,即便是二哥,如今也被这双眼睛迷惑住了,要按照这眼睛的主人说的话顺下去,那她请来了广宁王妃还有什么用! 她不由得看向了广宁王妃。 广宁王妃一开始只是有些吃惊,到后来渐渐的看出了些门道,淡淡的笑了。 “虽说都是亲戚,但侄媳妇,你还是要多注意些,女人家在外,尤其是不能坠了男人家的脸面,”说着,笑意深了些,“幸好只是我跟朱小姐来此,若是遇见旁人,只怕要有其他说法了。” 婵衣知道广宁王妃的意思,福身行了一礼,笑着道:“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了,叫十四婶见笑了。” 有些时候梗着脖子不认错到底是不行的,而且这件事确实是她大意了。 朱璧听见广宁王妃话里话外都是在责怪婵衣,微微皱了皱眉,原本这件事就与她无关,虽然自己不喜欢她,但连累无辜却不是他所喜的,且她还帮着他遮掩家中丑事,这叫他心中十分的过意不去。 他定了定神,道:“怪我没有安排好,原本大哥今日忙碌,只是吩咐了我,说若是见到安亲王爷,叫我一定要将王爷留下,可王爷在工部太忙,只王妃一人来家中赴宴,我便想偷个懒,”他的语气十分的懊恼,“若不是我懒得多走几步路,去安亲王府拜访安亲王爷,也不会连累到安亲王妃了,我只是觉得安亲王妃也不是外人,才没有顾及男女大防。” 婵衣听到朱璧的这一番话,心里简直是吃惊极了。 她跟朱家的婚事告吹,导致家中大哥跟二哥都厌恶极了朱璧,而朱瑿跟楚少渊的婚事没有谈成,朱家早就将她列入了不来往的名单中了吧。 所以此刻朱璧到底是真君子还是真迂腐,她也说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璧跟她所厌恶的朱家人还是有些差别的。 不,是有很大差别的。 至少朱家其他人不会像朱璧这样,说出这样一大串解释的话,哪怕是将责任都一力担下来,也不叫她受不白之冤。 婵衣站在朱璧身旁,忍不住莞尔一笑。 朱璧看见了她的笑容,耳根子一热,侧过脸去。 659. 第657章 心痒 -- --> 朱瑿见朱璧这般维护婵衣,心中早已是怒不可揭,忍不住便开口道:“二哥,你糊涂了么?这样的大事你也敢一个人担下来,你就不怕祖父责怪么?” 朱璧听见祖父二字,心中一惊,但想到祖父对自己向来没有好颜色,便也罢了。 后又见朱瑿瞪着眼睛看向他,一脸担忧跟气恼,也只道朱瑿是不愿他担着这样一个不好听的名声,淡淡一笑,安抚她:“妹妹稍安勿躁,这件事既然是为兄的过错,那为兄自然不会冤到别人头上去,只是叫妹妹跟广宁王妃见笑了,”说着行了一礼,温声道,“前院还忙,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朱璧走的很干脆。 可朱瑿依旧愤怒的不得了,在看向婵衣的时候,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愤意。 婵衣也不在意朱瑿到底喜不喜欢她,笑着道:“既然事情都说清了,那我也不叨扰了。” 说罢话,转身款款离去。 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懊悔起来,即便这是一场闹剧,可她还是没有提早察觉被牵连进来了,看来还是舒心的日子过的太久的关系,往后是不能再这般放任自己了。 广宁王妃叹了一口气,“安亲王妃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做事不晓得区分轻重。” 这样的话,若是放在平常,朱瑿自是不会搭话的,可眼下婵衣这件事惹得她十分愤怒,当下便道:“婵衣表姐如此得安亲王爷的心,自从出嫁之后,便越发的不比从前规矩,尤其是这一回的事情,实在有些太过了,谁人不知我两位哥哥是翩翩君子,向来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可纵然再君子也终究是敌不过……还是受了婵衣表姐的牵连。” 这几番停顿,不但是将罪名强行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有几分朱璧会这么做完全是被安亲王妃胁迫的意思在里头。 广宁王妃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且以她作为安亲王妃十四婶的身份,也实在不好说什么。 朱瑿察觉到方才那几句话的不妥当,连忙收敛了自个儿的怒容,状似无意般的道:“瞧我,请王妃过来是叫王妃来看看我画的新头面儿的样子,反倒是让您瞧见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我的不是。” 广宁王妃笑着道:“无妨,总是会有些叫人意外的事情。” 真是个和善的长辈。 朱瑿心中叹息,脸上含着笑意,将广宁王妃让进了厢房中。 …… 婵衣回去的路上,将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她从朱瑿跟广宁王妃之后的表现看,广宁王妃应当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而朱瑿的话,就很可疑了。 一般人在遇见那样的事情时,自然是要询问个清楚的,但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之后,能遮掩便遮掩下去了,毕竟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即便是传出去了,也总是要跟自家划分不开的。 可朱瑿却一口咬定是她的过错,广宁王妃在一旁竟也是在替朱瑿帮腔,这事情就让人有些玩味了。 她原先一直以为广宁王妃是跟广宁王一样亲近楚少渊的,可在朱家却明明白白的训斥了她,且还是不顾当场还有朱璧跟朱瑿二人在,硬是不给她留情面的训斥了她。 这叫她觉得有些奇怪。 所谓夫妻一体,前一世的广宁王就是亲近楚少渊的,而且广宁王也向来是被皇帝所喜爱的一个弟弟,手中握着的权利只多不少,兵部也好户部也好,一开始都是由着广宁王总理的,后来因为广宁王的身体积劳成疾,加之广宁王妃小产之后一直精神不济,便将身上的重务分了一部分给楚少渊,另一部分给了四皇子,他则在家休养身体,等到广宁王妃再一次有孕生子之后,广宁王才再一次回到朝中来。 只是广宁王到底是没有活过四十岁的,最后广宁王妃也跟着一同去了,只留下一个两三岁的世子嗷嗷待哺。 可为什么这一次,广宁王妃没有向着她呢?难道真的怀疑她跟朱璧有私情? 但她早已经嫁给了楚少渊,而且她与朱家交恶的事情,她就不信广宁王妃真的不知道。 等到回到家中,婵衣换了一身衣裳,懒洋洋的趴伏在窗户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伸进窗户的那支蔷薇,脑子里想的却还是这件事。 楚少渊从衙门里回来,带着几分倦意走进来,瞧见她这样一副懒断骨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过去靠着她坐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婵衣被他注视的有些受不了,偏过头来挑眉看他:“王爷竟然这样早就回来了,今天不忙么?” 细细柔柔的呼吸吐在耳旁,楚少渊索性拦腰搂住她,轻蹭她的额头:“嘘,我是偷偷跑回来的,可别说出去。” 婵衣最是听不得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来逗她说话,张嘴便咬了他的脸颊一口。 “越大越会说谎了,你一个堂堂王爷,还需要偷偷的回来么?” 脸上的痒意被勾得窜到心里,再被她这么咬了一口,疼痛过后那心底的痒意便再压不住,蔓延到全身,叫楚少渊忍不住低下头去动情的吻住她的唇。 修长的手指不老实的顺着她衣襟领口探了进去。 她连忙按住他的手,不等他吻完,便鸣金收兵,侧过脸去看他,“越来越没有下限了,这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婵衣目中含着一片水光潋滟,虽是质问的口气,但却带了几分妖娆。 楚少渊听了,轻轻的笑,凑近她的面颊,凝眸看她,“晚晚这样可真好看,晚晚可想看看我?” 婵衣简直受不住他这大白天的就做出一副动情的模样,将他的手拽出衣襟,狠狠咬下,“也不问问我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出去赴宴可有受什么委屈,回来便只知道与我闹!” 许是咬得有些狠了,他轻抽了一口气,挨着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几下,却到底是不舍得叫她放开,含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宠溺的道:“受了什么委屈?晚晚与我好好说说,我定不会叫晚晚委屈!” 婵衣这才又抬头,努努嘴,“一碰到朱家人,就没什么好事儿。” 她不紧不慢的说了在朱家发生的事情,却叫楚少渊的眉头蹙了起来。 “我还以为这么些天,能叫凤仪安分守己些,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楚少渊眼睛眯起来,昳丽的脸上有几分凌厉,“朱璗连自个儿的媳妇也管不住,还想要世子之位,真是妄想!” 婵衣一看见他脸上冷冰冰的神情,心里就总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他。 前世的他每回看见她,脸上总是带着凌厉之色,这样的神情,在她重生之后,是在看见他的时候,一再的翻涌上来,叫她又惊又怕。 她实在不想再见到他脸上出现冷冰冰的神情,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的唤:“意舒……” 楚少渊脸上的凌厉立即褪去,知道她是不喜欢自己身上带着的那股子杀气,笑着打趣她道:“他们叫你受了委屈,你就回来闹我,还咬了我两口,我不是更委屈么?” 听见楚少渊跟自己闹,婵衣嫣红的唇一弯,张嘴含住了他的唇瓣,舌尖轻轻勾着他的唇。 直吻到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才轻声在他耳边道:“还委屈么?” 楚少渊哼一声,吻着她的侧颈,“自是委屈的,这些可不够!” 婵衣听他声音软软的撒娇,笑得开怀,轻搂住他,手指摸上他的手指,十指纠缠在一起,“我们尊贵的三殿下真是小气呢。” 小气就小气! 楚少渊才不在意她说他这方面不大方呢,只觉得怀里的人抱起来又软又小,叫人爱不释手。 “好啦,”婵衣笑着道:“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朱二公子迂腐归迂腐,却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呢。” 听她夸朱璧,楚少渊心中竟没来由的腾升出一丝紧张之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嘴里没半句好话:“他算什么正人君子?本就是他惹出的祸事,他若是再由着旁人将污水引到你头上,那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么?晚晚可别忘了他先前是如何嫌弃你,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觉得他是个好人!” 婵衣愣了愣,这副拈酸吃醋的语气,若不是她搂着楚少渊,真不敢相信是从楚少渊嘴里说出来的。 再瞧楚少渊的脸上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婵衣顿时觉得他实在是叫人既觉得喜爱,又有些无奈。 “说不准这件事正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为的就是工部的肥缺!”楚少渊越想越觉得可能,从他这里下不了手,就转而向晚晚下手,可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婵衣瞧见他拈酸吃醋的那个样儿,实在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你瞧你,一说到这些就变了个人似得,他们即便是再精明,也总不会做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儿。” 楚少渊却不依不饶,缠着婵衣不停的游说她说着朱家的不好。 婵衣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的敷衍他的话,直到最后,天色渐黑下来,楚少渊哄着她亲近了他一次才肯罢休。 只不过隔天早朝的时候,楚少渊便递了折子给皇帝。 皇帝看见楚少渊的这封折子的时候也愣了,眉头一皱,实在不明白自个儿这个儿子到底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原因无他,楚少渊在折子里说朱家二公子一心为民,想要安排朱家二公子进工部水利衙门。 既然你们想要入工部,那就遂了你们的心愿,只不过要他进哪个衙门当差,可却是我说了算的。 楚少渊眉毛一抬,嘴角轻轻上扬。 …… ps:小意家这边拆迁,网断掉了,现在在网吧上传,话说网吧的味道真的好难闻啊!!!!! 660. 第658章 差事 -- --> 皇帝看了看自己儿子脸上的神色,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皱眉想了想,虽然朱家已经有个文昌侯的爵位了,但家中到底是没有什么实权的,若是要个实权的差事,也不可能给特别大的权利,而这个水利衙门虽然有些实权,但到底不是多大的官儿,小恩小惠的差事就当是给朱家二公子个前程也好。 他沉吟半晌,虽没有直接应允,但面儿上的神情已然是同意了的样子。 叫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忍不住吃了一惊,俱都不知皇帝到底是何意。 朱家更像是炸开了锅似得。 朱璧被文昌侯朱老太爷叫到房中,指尖险些戳穿了他的脑门。 “你这个不孝孙,什么时候搭上了安亲王,竟然踩着自家兄长的肩膀往上攀爬!”他气的直喘,声音犹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胸膛起伏不停。 朱璧也没有料到安亲王竟然会想要他进工部,他惶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家祖父。 “我也不知这件事是怎么回事!祖父,您怎么能这样说我!” 朱老太爷叫他过来,原本就不是要问他前因后果,只是因为近日里的一些事情,他越发的背离自个儿的教导,叫他这个做祖父的心痛,加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才会将朱璧叫来一顿责骂,可没料到自己这个孙儿竟然不先认错,反而是梗着脖子否认,叫他又气又怒。 一旁的朱老太太也忍不住帮腔骂道:“你祖父骂你,你便受着,哪里有你这般顶嘴的!便是你父亲都没有你这般的好本事!” 朱璧心中大痛,祖父跟祖母向来是不喜父亲,也不喜他的,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大哥,而如今大哥被凤仪公主连累的不能再在仕途上向前一步,而家中也背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爵位,祖父祖母心中不痛快,便寻他的不是,可昨日之事,他分明都已经与母亲说了清楚的。 他忍不住叹气,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将身姿跪得笔直,不再多说。 朱大太太从身边的管事妈妈嘴里听得公公跟婆母又寻了二子来,她心中一凉,昨日之事她还没有与公公婆母说明,只怕公公婆母又要责备儿子了。 她急忙进来,俯在朱老太太跟朱老太爷身边,将凤仪昨天的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的禀告了清楚。 这一下朱老太爷才知道,为何朱璧会被安亲王安排进了工部,感情全都是凤仪在从中作乱的。 朱老太爷脸上的狠戾之色才消退下去,看着跪倒在地,腰却挺得笔直的孙子,心中微叹。 这样的好运气怎么没有放到大孙子的身上,却偏偏给了家中最是像儿子这般迂腐的二孙子身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他将阴沉的脸色换了上一副和蔼的面容,沉声道:“既然这是你的福报,那你从今往后便好好在工部当差,六部当中唯有工部的差事最吃香,你先进去将里头的大小事务抓在手里,往后要安排咱们朱家的子孙进工部就容易了。” 他不指望这个孙子能有多大的作为,只要他们朱家这一支嫡系的势力发展壮大起来,往后孙子的儿子,乃至孙子的孙子都会在云浮屹立不倒。 而三皇子跟四皇子的纷争,只要四皇子是个拎得清的,便是二孙子在工部当差也只有好事没有坏事。 朱璧听得朱老太爷的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自家祖父,只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透着股精明的算计之色,叫他完全认不出眼前的老人是从小到大握着他的手教他读书写字的那个祖父。 心中的失望、痛苦渐渐汇聚成一股叫他说不出的难过。 他原本心思就不在朝政,只是想要修书为了后人多做些文献,可事情却往往不许他清闲。 他抗争得实在是累了,也不反驳,只是稳稳的给朱老太爷磕了一头,应道:“孙儿知晓了。” 虽说朱璧被工部启用有许多的传言,但朱璧依旧是在文书下来之后,到工部点卯了。 …… 因朱璧跟谢霜云的婚期定在今年的七月份,谢三夫人周氏知道朱璧到工部当差之后,对谢霜云道:“母亲先前便说过,虽璧哥儿是行二,在家中比不上璗哥儿出挑,但好就好在他心思正,待人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福缘等着他,你莫要不以为然,能有这样的夫家可是满云浮城里不多的,你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过门之后要一心一意待他,他也会这般待你!” 谢霜云过几日便及笄了,虽然又要长一岁了,但有些事情在她心里依旧是不能过去的,所以听见母亲的这番话,她也不过是当做耳旁风,心里却记着楚少渊为了婵衣竟然将朱璧弄进工部这样的事。 她心中一时有些感叹,他便是如同她一般的痴傻,对待婵衣这般的好,好到连自个儿手里的权利也舍得为了她泼出去,生怕她的名声受一点点的污损。 是的,云浮城里不断的有流言传出。 各种流言当中,数安亲王府的流言最多了,如今再加上一个朱璧入工部的事情,不少人在私底下说朱璧是走了安亲王妃的路子,才会被安亲王弄进工部来当差。 而这其中工部的各小吏见着朱璧,又都无不恭敬的点头问好。 这便叫传言又真实了几分。 只不过这些传言到底是没有什么影响力的,而且这几日又正好是工部忙碌的时候,朱璧便也顺带着没有休息的时候,整日跟着上峰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这些传言传带朱璧耳朵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憋着一股子恶气,叫他发放不出来,难受极了。 他是一直没有听见这样的传言的,所以才能够一心一意的扑在水利工程上头,但凡知道,他绝不会这般轻松,定然会想法子来澄清这事,亦或直接请辞。 可到现在,他在工部都已经要做了一月有余了,各种事务都接在手上,尤其是最近的几桩差事更是要慎之又慎的,若贸然请辞,只怕手上的事务交给旁人去做,旁人做不上心,到时候苦的可是百姓。 这叫他十分的苦恼。 整个人也忍不住越发的沉默下去。 …… 而另外一个当事人婵衣此刻却一脸轻松的趴伏在榻上,看着从夏明辰从福建寄回来的家书,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纤纤玉指点着信笺上的几行字给一旁正拿着果子在削果皮的楚少渊看,“你瞧大哥哥说的这件事儿多好玩儿,那倭人竟然这般痴傻,将草船都当成了货船,还都一股脑儿的上去抢,谁知道竟中了大哥哥他们的埋伏,这一役就歼了一百多人呢,真是痛快!” 楚少渊不用抬眼看也能知道信笺上头写了些什么,因为他早在先前就收到了战报,知道夏明辰跟萧沛他们在福建的所作所为,只不过现在看着婵衣这般的高兴,他也止不住笑了起来。 温声附和着:“还是大哥料事如神,这虽然只是第一次的初战,但军心大振,往后必然会越战越勇,势必能将倭人全都打回去的,你便放心就是。” 说着,将削好皮的果子切开,用银钎子扎起一块来,喂到她的嘴里。 甜滋滋的果子,恰好跟家书上的好消息一道儿甜进了她的心里,婵衣抬眼看了楚少渊一眼,眼中满是赞同之色:“意舒说的对,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楚少渊笑着将她搂起来,温柔的看着她,“再过一月便是你的十四岁生辰了,可有什么想要东西?” 婵衣琉璃般透彻的眼珠子凝视过来,微微眨动几下眼睛。 “日子过的这样快了呀,马上便要过生辰了。” 往年的生辰都是跟父母兄长一同过的,如今提前成了亲,只有她跟楚少渊两个人庆贺,她反到是有些无所谓了,而且十四岁生辰,到底是有些小,不适合大操大办。 她笑着道:“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到时候叫厨房上做一碗长寿面便好了,倒是我起出来的梅子酒还没开封,正好生辰的那日开了封,尝尝看有没有往年酿的好喝。” 楚少渊是个万事都由她的人,只要她陪着他便日日都是节日,所以磨蹭了她的颈子几下,便也不再多言,不过生辰的礼物倒是提前就备下了,只想叫她高兴高兴。 不过离着婵衣生辰虽早,但离谢霜云的生辰却是没几日了,婵衣颇有些苦恼的皱起眉头来。 “自个儿的生辰倒是什么都好说,但别人的生辰就没这么好打发了,尤其是霜云姐姐的生辰还是及笄的大日子,母亲要我去给霜云姐姐做赞者,我想来想去,没有推辞的理由,便应了,你说我送她什么生辰礼物好呢?” 这是婵衣近日来最为苦恼的事情了。 楚少渊瞧见她眉眼都皱了起来,心中不忍之余,又有些想笑她太认真,但瞧她苦恼的模样,还是没忍心笑话她,只是俯身吻了吻她的面颊,帮她出主意:“发簪,或者头面,不然就送个摆件儿或者字画,总有合心意的。” 婵衣摇了摇头:“霜云表姐挑剔极了,发簪头面非翡翠不要,摆件儿非官窑出的上好摆件儿不要,字画更是要张居士的真迹,哪里有那么多张居士真迹就叫我遇见呢!” 661. 第659章 及笄 -- --> 婵衣没好意思说的是,张居士的真迹她也喜欢的紧,若是真得了,又怎么舍得送出去给谢霜云呢? 楚少渊从小便喜欢看着她,又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呢,不由得莞尔一笑,道:“不然我出个主意给你?” 婵衣愣了一下,眼睛发亮的看着他:“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楚少渊只觉得被她这样专注的看着,脸上有些热,伸手擦了擦脸,似乎这样便能将脸上的热度擦掉一般,轻咳一声,道:“她不是马上便要出阁了么,你不妨送些金裸子或是银裸子,装上满满一香囊,往后她嫁了人总是要拿些金银来赏人的,便是不赏人拿来把玩也不错。” 说着,又道:“我那里还有些今年宫中赏赐下来的芸豆样式的金裸子,你装一香囊拿去送给谢家表姐不就好了么?” 送金银之物可以说是最妥当的东西了,既显得贵重,又不会被人挑理,只不过这样一来,送礼的人倒成了他。 婵衣看楚少渊一眼,“若是霜云表姐知道这些金裸子是你送的,怕是又要……” 想到谢霜云看楚少渊的眼神,婵衣便觉得不太舒服,说了半句便停了,也没有想再说下去的念头,扯了扯嘴角,眸子移到书案上,只觉得楚少渊这副容貌太盛,叫她眼花。 她这番反应着实叫楚少渊心中一跳,怕婵衣误会他,忙去牵她的手,语气有些急:“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她是你表姐又不是我表姐,我为何要送她金裸子?这些也都是你送她的,你若是不愿送金芸豆,那找些不喜欢的样式送去便是,自个儿在这儿生气又是何苦,若是气坏了身子还要自个儿受罪。” 婵衣看他一副急的团团转,直想甩脱掉跟谢霏云关系的样子,叫她忍不住想笑。 索性偏过头来看他:“我表姐便不是你表姐了?她及笄之后便要出阁了,难道你不想对她说句祝贺的话?” 楚少渊嘟囔道:“她过的好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就不耐烦与她说话。” 也只有在这样发小脾气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楚少渊不过是个十六岁大的少年。 婵衣失笑,无奈的看着他:“既然夫君这么说了,那妾身也不好强求,只好妾身一人去给表姐送及笄贺礼了。” 楚少渊见她不生气了,忙搂住她:“那说好了,往后都不许拿她来气我,我也不待见她,往后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你做主便是,反正我有你一个便足够了,多了我也吃不消。” 尤其是她们那样缠着腻着的,他更是敬谢不敏。 急吼吼的表心意,生怕婵衣生气似得,婵衣失笑之余也懒得理会他,回头便去准备贺礼了。 到了五月十二的这一天,婵衣装了满满的一大香囊桃花样式的金裸子,用匣子包好去了谢府。 谢府此时也是十分的热闹,来的大多是些亲朋好友,不过谢硠宁的同僚家里的夫人太太也来了些,虽然是小女儿的及笄礼,但也是热热闹闹,十分红火。 这与朝中的形势想必也是有联系的。 婵衣一边往进走,一边淡淡的想,如今大家都说三皇子这一回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子被禁足,虽然皇后为了太子的储君位置自绝在了朝凤宫,但到底能不能保住太子的位置还是个疑问,如今四皇子又因为福建的事情被责难,在府中闭门思过,云浮城里如今最有势力的便是三皇子,而三皇子也是现今看来最可能登基大宝的皇子了。 想来也是,虽然宫中许多的事情都被镇压了下去,但到底还是瞒不过一些官场上头的老人们,尤其是内阁之中的几位阁老,他们都是知道内情的,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才会将事情压下去而已。 朝政上头向来是东风压倒西风,若是一方彻底的被压制了,那势必会出现如今这样一边倒的情形。 所以无论是三皇子所管辖的工部也好,亦或者是她这个三皇子妃的娘家,甚至是外祖家都要被人巴结,这便是世情。 婵衣心中颇有些感叹,前一世楚少渊从家中回宫,家中便是被这些人一再的登门,所以父亲才会最后晋升到了朝廷二品大员的行列,才会有机会入阁,才能有机会做到尚书的位置上。 而这一世的父亲,却是不可能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 谢霜云此时正穿了一身素色的及笄礼服,坐在杌凳上叫服侍的王妈妈梳头。 及笄礼是要将头发散下来,由正宾挽起成髻,然后由司者拿了发簪交由正宾插簪,再由赞者扶簪。 谢霜云的心情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喜悦,她坐在杌凳上,由自个儿的乳娘王妈妈一下一下的梳着头发,然后上妆,她的眼神却有些木,不知思绪是飘到了什么地方。 门外进来谢霜云的贴身丫鬟缀衣,笑着上前道:“三小姐,安亲王妃到了呢。” 谢霜云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缀衣问道:“就她一个人来的么?” 缀衣知道自家小姐问的是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才轻声回道:“听王妃说,王爷他在工部事务繁多,所以今日小姐的及笄礼便只有王妃一人带了贺礼来。” 谢霜云眼睛里的喜色顿时退了下去,但当着满屋子的人,到底是不好说什么的。 她勉强笑道:“早便听说工部事务多,看来果真是不假的,”说着又问,“怎么王妃没有过来?” 缀衣回道:“王妃刚来,外头那一大片的夫人太太们便围了上去,虽然不好霸着王妃,但王妃到底是不能放着她们不理,现在正在外头说话,小姐您等一等,王妃说完了话便会过来了。” 谢霜云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婵衣越发的贵重了,往常能够在家中与她相见倒是成了最奢侈的事情。 将妆容都画好之后,谢霜云便起身去了行礼的正堂。 宾客们都已经在正堂候着了,见谢霜云走来,都一边笑着打量谢霜云,一边称赞谢霜云的沉稳端庄。 谢霜云虽是从小到大没有断过被人称赞的,但这一下这么多人都称赞她,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身姿挺得更直,抬头扶着丫鬟的手走到早准备好的垫子前,规矩的跪在垫子上。 正宾是谢老夫人,她拿着篦子给谢霜云梳头,挽发。 谢霜云看了眼候在一旁的婵衣,眼睛微微一缩。 婵衣是赞者,虽然今日没有穿得鲜艳,但到底还是与她身上穿的衣裳有些相冲了。 她特意选的素色礼服,而婵衣却也是穿了一身的素色,虽然她的是淡青色,而婵衣的是天青色,但那身料子穿在婵衣身上,再衬着她那张精致的脸,清澈的眼跟笑吟吟的唇,生生的将她这一身累赘的人给比了下去。 谢霜云心中立即不高兴了起来,便连谢老夫人说完贺词之后,都忘了接话。 还是谢三夫人轻咳了一声,才叫谢霜云醒过神来。 她连方才谢老夫人说的什么贺词都没听,便恭声应了。 她的走神叫满正堂的夫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是将及笄礼圆满的完成了。 …… 等到宾客们都散了,谢霜云一个个的拆礼物的时候,才发现婵衣送了一匣子梅花样式的金裸子。 谢霜云瞪着这匣子金光闪闪的金裸子,忍不住就将匣子打翻到了地上。 “她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么?竟然送了这么一下子阿堵物来给我,是在炫耀她银子多的使不出去了么?” 谢霜云看着这些金裸子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想到她的及笄礼上那么多的夫人太太们却是围着婵衣在说话,心中那点不甘心汹涌上来,将她淹没在了里头,她忍不住趴伏在一旁嘤嘤哭泣起来。 楚少渊不来也就罢了,婵衣作为妹妹,却还要送来这样的东西来挖苦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心肠的人! 谢三夫人周氏待完客之后,刚巧有事要与女儿说,便携着管事妈妈到了谢霜云的院子。 还没进屋,就听见谢霜云的哭泣声,忍不住眉头一挑,快步走进去。 才进去就被地上散落一地的金裸子给晃花了眼,再一看女儿哭得可怜兮兮的,忍不住气从心起,呵斥道:“你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的疯病!” 谢霜云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立刻抬起头来,一看是自己母亲,她眼泪流的更凶了。 手指着地上散落的金裸子,呜咽道:“母亲,你瞧瞧婵衣给我的是什么东西,她竟然送了我一下子金裸子来,她根本就是笑话我,觉得我配不得她的身份,才像是打发下人一般的给了我这么多金裸子来打发我!” 周氏听女儿说这些金裸子是婵衣送的,忍不住拿起桌上散落的金裸子来看。 一看才发现金裸子做得十分精巧,上头的梅花花瓣跟梅花蕊心都像是活的梅花似得,一瓣儿落着一瓣儿徐徐盛开。 她皱眉吩咐缀衣将金裸子都拾起来,聚到一起又吃了一惊,这些金裸子足足的有一匣子,便是自个儿叫人过年打金裸子,都没有这一匣子多。 垫垫分量,足足的有十几二十两,这样重的礼,女儿还哭成这样,这叫周氏如何也不能容忍自个儿女儿不知足,一巴掌便扇到了谢霜云的脸上。 662. 第660章 知足 -- --> “到底是婵衣没分寸,还是你不知足?你瞧瞧这一匣子的金裸子有多少,打发叫花子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她若当你是叫花子,又何必在你及笄礼上做赞者?又何必送你这样多的金裸子?我含辛茹苦的将你养大,怎么就养出你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儿!” 谢霜云脸颊像是被火烧过似得,又痛又麻,对上母亲那双失望的眼睛,她又委屈又怨恨,只觉得婵衣一出现,就会将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明明是打发下人用的金裸子,却被母亲这样重视,怪不得世上的人都趋炎附势,连母亲都对婵衣这般低声下气了,她往后还怎么去跟婵衣比? 她哭得更大声了:“母亲总是说我不如她,便是她在我及笄礼上送了这样不堪的礼物,也是怪我不好,她如今是王妃了,众人都要巴结她,便连母亲都要对她这般讨好么?既然母亲这样不待见我,又何苦与我生气,倒不如去认她做女儿算了!” 周氏只觉得怒其不争,压根不知道女儿心中早对安亲王妃有了成见,只道她是在嫉恨婵衣的身份,忍不住提醒女儿道:“莫道我不知,你不就是因为婵姐儿嫁了安亲王做了王妃惹了你的眼么,你若是本事,怎么安亲王却没有指明要你,却要了婵姐儿?你不必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送你这一匣子的金裸子也不过是因为你及笄之后便要出阁,这些金裸子做的又精巧又花哨,往后不论是打赏人,或者是给小辈们都拿得出手,她送的这些都是你往后能用得着的,不比你收的那些花里胡哨却没有多少用处的字画簪子要强的多?” 周氏说完,见谢霜云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忍不住眉头一皱,冷哼道:“你既然这般不喜,那寻个日子将这些礼都退回去!” 毕竟是个王妃,若是当真退回去,岂不是表明了她要与婵衣断绝往来? 她跟婵衣来往不来往倒是没什么所谓的,可翩云哥哥跟哥哥两人都是领着工部的差事在外头做外放的官吏,若是她不与婵衣往来,被楚少渊知道了,定然要怪罪到自个儿身上,若是牵连到了两个哥哥,她岂不是成罪人了? 谢霜云猛地抬头,只觉得周氏眼中含着冰霜,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母亲,是我糊涂了!”她连忙认错,头垂得低低的,“我只是恼恨她不愿花心思送我东西,并没有别的意思,母亲您别多心!我与晚晚向来要好,又怎么会有其他的念头!”她连忙保证,不敢再多说一句,小心翼翼的将那一匣子金裸子抱住。 刚抱到匣子的时候,她的手一沉,让她一下子便想到了先前周氏说的,若是当你是叫花子,又何必送你这么多的金裸子。 她忽的想,若是翻转过来,婵衣及笄,叫自己送她这么多的金裸子,自己绝不会这般大方的就送了这么多出去,这些金裸子已经足够寻常小康人家几年的吃穿嚼用了。 抱着这些沉甸甸的金裸子,她心中有些不自在起来。 周氏在心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年纪太轻了,年轻气盛,若是活到她这般的年纪便会知道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女儿还是经事太少了,才会为一件小事而这般的苦恼。 只愿她成婚之后能稳重些,不然往后闹出什么事,吃苦的是她自己。 …… 广安寺后院的一间厢房,门紧紧的闭合着。 后院种着好几颗的木槿花树,正是花期,木槿花迎风招展。 寺院当中的游人众多,有许多女眷都在厢房当中歇息,所以后院之中十分的热闹,说话声杂乱无序,但自有一股子凡尘中的烟火气在里头。 而后院厢房当中,却有一间是十分的安静,隔着门板也知道外头的热闹。 只可惜房中的两人都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听去看。 沈朔风看了眼常逸风,只觉得他与常逸风认识了二十来年,即便是在楼中朝夕与共的相处,他都没有半点看透过眼前这人。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叫常逸风做出这样的,叫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他认真的看着,久久的不发一言。 常逸风轻咳一声,被一个人盯久了,到底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转过脸来,黯哑的嗓音微微带着几分上挑的轻浮:“师弟叫我过来,既不与我打架,也不骂我,却这般直勾勾的盯着我看,究竟是有什么事?莫不成是师弟你瞧师兄我颜色好,爱慕上师兄我了?” 沈朔风皱了眉,“常逸风,你不必做出这番模样,我知道你向来不与玉秋风一般见识,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你竟然将她杀了?她做了什么事惹你的眼了?” 常逸风挑了挑眉,“我说师弟,你可莫要含血喷人啊,你什么时候见我对玉秋风下过手?怎么能断定她就是我杀的?” 是的,沈朔风没有证据证明常逸风杀了玉秋风,可自十来天前,没有见到玉秋风回楼中,他便奇怪极了,暗中查看,到底是在广安寺的后院发现了隐情。 可惜的是玉秋风的尸身腐坏的不成样子,只能知道她是被利刃一刀毙命的,而这利刃又恰好是他所熟知的,所以他才会怀疑到常逸风的头上。 但常逸风到底是一宫之主,早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的一举一动全然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以至于沈朔风不好下结论到底是因为玉秋风得罪了他才会被灭口,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常逸风看着沈朔风苦恼的模样,忍不住勾唇笑了,“我的好师弟,你怀疑我,倒不如怀疑你楼中的那些掌着大权的几位堂主,他们可不跟我一般仁慈,说不准是他们想要楼主之位,才会将你的左膀右臂都砍断了!” 沈朔风怒瞪常逸风,“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狼心狗肺?” 到底是介怀他从楼中叛出的,沈朔风即便是有事问他,也压不住自己对他的不满之意。 常逸风冷哼:“你若一定要掩耳盗铃,那便随你,总之玉秋风的死不是我做的,你若想打想杀便来,若没有其他事,我便走了。” 沈朔风看了常逸风一眼,他觉得常逸风定然是有什么东西在瞒着他。 在常逸风走后,沈朔风招了招手,从黑暗之中出现一人。 他吩咐道:“盯紧了青夜宫最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常逸风。” …… 婵衣在谢府吃完了宴席,亲热的拉着母亲谢氏与她坐安亲王府的马车一同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婵衣笑着搂住谢氏的臂膀,头歪倒在谢氏肩膀上,一副撒娇模样,叫谢氏看了眼睛里溢满了慈爱。 “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得抱着母亲,若是让人见了,岂不是要笑话你这个王妃?” 婵衣才不介意旁人如何说她,前一世她跟母亲的母女缘分薄,她还没及笄出嫁,母亲就早故了,这一世好不容易保全了母亲,可还没多陪母亲一段时日便出嫁了,作为王妃,是不能时常回娘家的,是以她见到谢氏的机会并不多。 见着了,就忍不住想多跟谢氏亲近,这也是母女天性。 想到先前谢霏云来府中时所说的那些事情,婵衣忍不住问谢氏:“母亲近来可好?” 谢氏瞧见女儿眼里闪烁的光,哪里还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无奈的笑着摇头道:“哪里有不好之处?虽你大哥不在府中,但却有你大嫂跟你二哥在跟前尽孝,一个你大嫂便足够热闹了,等再过几月你二哥娶了妻,咱们家里只怕要闹翻天了。” 婵衣想到萧清那个热闹的性子,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样才好,母亲以前的日子就是太冷情了,有两个嫂子闹着母亲也是好事,况且大嫂如今有了身子,等到过年的时候,瓜熟蒂落,咱们家就更热闹了。” 谢氏笑着点头。 只不过另外一个先瓜熟蒂落的却不是大儿媳,而是赵姨娘。 谢氏眼里便有些落寞。 婵衣察觉了,忍不住问道:“母亲可是在忧心赵姨娘?” 谢氏忍不住抬头看向婵衣,她的神色有这般明显么? 婵衣摇头:“母亲也不必多心,赵姨娘不论生的是男是女,总归是庶出,与咱们都没什么紧要,您做主母的,不苛刻她便是她最大的福气了,孩儿她愿意自个儿养着便自个儿养着,母亲万不可接手过来。” 谢氏到底是经过过这些的人,也知道婵衣一心为她盘算,便点了头。 婵衣见谢氏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忍不住担心她,想了想,道:“母亲这些日子也不忙,不如随我去通州的庄子上住两天吧,正好我也有庶务上头的事情要问您。” 谢氏愣了愣,问道:“通州的庄子上有什么事么?” 婵衣笑着道:“您忘了么?眼下看着马上便要夏收,我又第一次当家,有些庶务还是要亲自料理的。” 谢氏倒是想了起来,知道女儿的艰难,点头道:“也好,那母亲便陪你去一趟,你今年有了经验,往后便不会再愁了。” 婵衣笑着点头,将谢氏送到夏家门口,才依依不舍的与谢氏道别。 663. 第661章 卖乖 -- --> 到了家中,听下人说楚少渊早从衙门回来了,她忍不住惊讶。 这些日子倒是回来的早了许多,难不成衙门里的事务不繁忙了? 婵衣看向锦心,锦心会意,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楚少渊走过来,声音里含着笑意:“晚晚,这么早你便回来了?怎么没在外祖母家多玩一会儿?” 不过才五月中旬的天气便叫屋里带了些闷热,楚少渊怕婵衣在屋里中了暑气,连忙将她的手拉好,牵着出了屋子。 婵衣被他牵着坐到廊前,她拨弄几下廊前垂下来的吊兰,看他一眼。 “还说我,这几日不正好是衙门里忙的日子么?前些天还见你忙得脚不沾地的,怎么这几日便这般清闲了?” 这话的语气显得奇怪又好奇,叫楚少渊明白过来,原来是嫌这些日子自个儿太悠闲的缘故啊。 他看向婵衣,半下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刚过端午节气,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而这山居之中却是有一溪连着碧湖的幽泉,不至于热得慌,日头刚刚好,不刺眼的晕在她身上,叫她整个人都透着股子柔和。 这叫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他为何会这几日这般悠闲了。 婵衣抬目看过去,似在奇怪他怎么傻呆呆的看着她,却一言不发了。 楚少渊不好意思的撇过头,抿了抿嘴,才轻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只不过工部那些繁琐、琐碎的事情都交给朱璧那个蠢货去做了,所以他不用日日都把时间耗费在那些事情上头,所以他才会这般的悠闲。 想一想,朱璧到底是比朱璗要干脆的多,什么苦重的差事交给他,他都能毫无怨言的接手。 哦,要说的话,前头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只要说这些差事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便做的十分起劲,拉都拉不住,他有时候都忍不住奇怪,怎么朱家偏生出了朱璧这样一个叫人哭笑不得的人。 也怪不得晚照先前会有,朱璧迂腐归迂腐,但不失为一个君子,这样的话了。 连他现在也不得不认同晚照的这句话。 婵衣察觉到他的犹豫跟含糊,想着许是衙门里的一些隐晦的事务,便也没兴趣听了。 先前沈朔风跟着她的时候,她可是见了不少这样阴暗的事情,就没一件是能让人觉着愉快的。 她也不强求,看了看楚少渊,声音十分温柔:“既然这几日你都闲着,倒不如我们去庄子上看看吧,过几日便是夏收了,庄子上头长了许多的莲蓬,虽然这个时候还没大长成,不过我们可以划船钓鱼,吃吃庄子上打的野味。” 是了,皇帝赐给楚少渊的通州的田地如今该夏收了,而庄子上有许多野味跟果子农物也该收一拨了,这个时候去,天气虽然热,但不至于太炎热,等过一个月,便热得叫人不想赶路了。 楚少渊眼睛一亮,想到还没有单独与婵衣一道去过庄子上玩呢,他忍不住笑着点头。 “晚晚这个主意好。” 婵衣笑了:“既然你同意了,那我明日便去安排,去庄子上住两天,顺道将母亲也带上,这几日母亲看起来有些郁郁不振。” 楚少渊登时愣在那里,原来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去啊。 他心里原本还十分期待,十分高兴的,一下子就失落下来。 人也有些恹恹的“哦”了一声。 婵衣转过身便要去安排,无意扫过他的脸,看见他脸上的落寞之色,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她其实是因为看母亲因为赵姨娘的临盆,而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想要母亲多出来活动活动,好叫母亲开心才会这么安排的,可瞧见楚少渊这般的失落,又有些不忍。 低下头来,轻轻拥住他的身子,晃了两下,带着些撒娇的语气,对他道:“下一次再去庄子上,就我们两个人去,你说可好?” 楚少渊的脸一下便红了。 这可是在廊上,可不是在屋内,能够叫婵衣主动拥住他,还用这样撒娇的口气与他说话,楚少渊心里像是吃过蜜一样,甜滋滋又充满了满足感。 “那说好了,可不许变卦。”楚少渊眉一弯,昳丽的面容含着艳丽的笑意,叫人险些花了眼。 婵衣点头,被他那张动人的笑脸勾的心中直跳,踮起脚,吻上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 …… 五月里的风不似初春那般伤人,带着和煦的温柔,一点点的抚平了人们心中的燥意。 庄子里,田野间正是菜肴结满的景色,孩子闹着在田埂里头跳来跳去的捉蜻蜓,挖泥鳅,有些胆子大的还去捉了田蛙来叫大人们或炒或炖了吃。 婵衣从车上下来,见到这些景色,忍不住弯了弯眉。 这些热闹是自由的,也是云浮城里所见不着的,看着这天高云阔的景色,自个儿的那点儿烦恼也像是农人家中烟筒里的青烟,随着风缓缓的飘散,渐渐不见。 婵衣转身将谢氏扶下了车。 楚少渊正好吩咐了人将他骑得马跟车都拉进庄子的马厩中,回过头来引着婵衣跟谢氏进了庄子。 庄子上早被管事收拾的纤尘不染,虽然比不得王府之中阔气,但也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滋味。 婵衣笑着将端上来的苦丁茶捧给谢氏:“母亲尝尝,据说是庄子上自个儿种的苦丁茶,清热下火,十分的好。” 谢氏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就是有些苦,叫人打心里就不喜欢。” 婵衣忍不住笑了,苦丁茶向来就不是个好喝的茶,她还以为只有她不喜欢喝,没料到母亲也这样的敬谢不敏。 楚少渊叫人换沏了西湖龙井进来,笑道:“晚晚昨日还兴高采烈的与我说,今日将母亲接来庄子上,准备好了许多上好的吃食,其中便有这一道茶,我便觉得不妙,偷偷的准备了龙井拿来,果不然如此,母亲您说她,自个儿都不爱苦的,却偏以为旁人会喜欢,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氏听楚少渊这般表功的模样,连连笑着道:“还是意舒准备的妥当,哪里像晚晚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 楚少渊见谢氏夸奖他,笑着凑上去,“那母亲可得赏我些好东西,我可知道的,母亲偷偷的给了晚晚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却一件也没给过我。” 谢氏极少能见楚少渊在她身边打趣说笑,楚少渊向来都是一副淡然有礼的模样,在府里的时候就不与晚晚两个兄长亲近,而晚晚更是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弟,但凡遇见他都不会有好脸色给他,所以他在府中虽然被照顾的很好,但却不常见他笑的。 如今见到楚少渊这样的笑脸,谢氏吃惊之余,也有些高兴,到底是因为晚晚的关系,这孩子才会这般的亲近自己。 笑意遮掩不住的从心里发出来,叫谢氏的脸上更显得慈爱。 “赏赏赏,我的好东西都是留给你们几个孩子的,哪里有厚此薄彼的,你呀,这是被晚晚带坏了!” 婵衣知道楚少渊会这般卖乖讨好谢氏,都是因为她说谢氏今日心绪不佳的缘故,心中感动极了,在听见谢氏说他被自己带坏的那句话时,一时失笑,用眼风扫了他一眼。 这家伙,卖乖归卖乖,怎么将她也扯下水了。 楚少渊冲婵衣努了努嘴,一副“都怪你,我原本是好孩子,却被你带坏了”的模样。 婵衣看见了,忍不住便偷偷将手伸进他衣袖口,拧了他的手一下。 楚少渊这下不依了,连忙举起手来跟谢氏告状,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母亲您瞧她,竟然当着您的面儿就欺负我!您这下知道她在府里的地位了吧,她就是那山中大王……” 听他越说越没边儿,婵衣忍不住便想将人打出屋子:“你不是说要去钓鱼么?” 楚少渊低声道:“晚晚怎么忍心叫我一个人去钓鱼?” 谢氏瞧见他们二人闹的亲热,也不忍叫他们分开,便道:“刚才赶路赶得头晕,我要在这儿歇一会儿,晚晚去陪意舒钓鱼吧。” 婵衣原本是要陪着谢氏说说话的,可见谢氏一脸的疲意,将嘴里的话缩了回去,想了想,道:“那母亲先歇一会儿,等我跟意舒钓好鱼,咱们中午喝鱼汤。” 谢氏笑着点头,摆了摆手,叫他们出去。 婵衣跟楚少渊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屋子。 刚出屋子,婵衣便瞪了他一眼:“讨巧卖乖,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还有这一面呢?” 楚少渊搂住她的腰,便想吻她面颊,被她偏头躲过,笑得讨好:“这不是叫晚晚发现了么?” 婵衣嫌弃的去推楚少渊,“好好说话,不许作乱!” 楚少渊漂亮的眼睛笑得眯起来,温声哄道:“我准备了冰碗,晚晚可要吃?” 婵衣早被这天气热的没了精神头,听见他说冰碗,眼睛一亮,看向他:“在哪里?还不给本大王拿出来?” 楚少渊被她这句“本大王”自命不凡的口气惊住,回过神来便笑得打跌,伸手去扯她的脸:“大王息怒,小的马上便给大王拿来。” 他们嬉笑着走远了,谢氏在房里听见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嘴角含笑。 她一开始还不太喜欢楚少渊这个孩子,觉得他性子有些古怪,未必会与晚晚要好,没想到他们竟然好成这般,叫她这做母亲的心里高兴极了。 她靠在迎枕上,将屋里的窗户打开一扇,和煦的风吹进来,渐渐的头脑发沉,睡了过去。 而婵衣此刻正捧着冰碗在吃上头冰好的莲子,看着楚少渊坐在湖边垂钓,时不时的凑过去看几眼钓竿,一副性急的模样,叫楚少渊看得想笑,伸手去捉她的手,将她勺子上舀着的莲子跟蜜豆都送进嘴里,惹得她不住的数落他没规矩。 664. 第662章 钓鱼 -- --> 楚少渊很少能有这样清闲的时候,虽然在府里就有大大的碧湖,但到底是不如庄子上自在,坐在岸边被和风徐徐吹着,像是所有的忧愁都被吹散了似得。 再看一眼身边捧着冰碗吃的婵衣,心中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娇妻美眷在身旁,大好河山在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叫人满足的? 婵衣将冰碗里头爱吃的糖莲子跟蜜豆都吃光了,剩了些酸梅跟果子,全都喂给了楚少渊,看他被酸梅酸得皱起眉头,她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楚少渊虽然不怕酸,但冰过的酸梅尤其酸爽,吃到嘴里那股子又酸又甜的味道炸开来,眉头不禁一挑,这倒是解暑的好东西,再一回头,便看见她在身边笑得开怀,清艳精致的面容里像是含了春水,当真好看极了。 他忍不住便俯身将她含笑的唇含住,伸舌将嘴里的那股子酸甜味道渡到她的嘴里。 婵衣只觉得嘴里原本还甜滋滋的,被他唇舌一搅,乍然变成了浓厚的酸,叫她连连推搡他的肩,却因女子的力气不如男子那般,到底是没推开。 她眼睛一转,忙指着钓竿,口齿不清的道:“鱼,鱼咬钩了!” 楚少渊连忙转身提起钓竿去看,钓竿上空空如也,哪里有鱼? 婵衣埋怨:“一定是你看的晚了!都怪你,就知道闹我,连鱼也放跑了!” 这般亲昵的埋怨叫楚少渊的面色不禁红了几分,他笑了一声,琥珀般的眼睛凝视她:“晚晚,方才的酸梅好吃么?” 婵衣没料到他会这样脸皮厚,脸颊顿时生了绯红,再瞪向他的眼神也软软的没有了攻击性,“你可真是……”捡了便宜还卖乖! 婵衣心中腹诽,眼睛却移开了,只有脸颊绯红,像是染了胭脂一般,叫人越看心里越痒。 楚少渊将饵料揉搓成团,挂到鱼钩上,眼眸一弯,笑着看向她:“我怎么?晚晚怎么不说了?” 婵衣抿嘴,这样不正经的楚少渊,她虽然在府中并不少见,但今日的他似乎尤为高兴,叫她也不好意思再过多的责备他,只是脸颊上的绯红久久不散。 索性楚少渊也没有再闹她,只是将钓竿重新投入湖中,才转身过来牵她的手。 婵衣眼睛看着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的湖面,轻轻咬唇,“也不知这湖里到底有没有鱼,这么久了,连一条都没钓到。”似是怕大话说出去,却做不到般的担忧。 楚少渊笑了,手臂穿过她的腰肢,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安抚她:“定然有的,晚晚不必担心。” 他这般肯定叫婵衣忍不住抬头看他,瞧见他那双琥珀一般漂亮的眼睛里含笑,衬得眼角下的朱砂痣越发的抢眼,他隽秀的脸庞上白里透着股子淡淡的红,而在她的注视下,眼见越发的红了,她抿嘴一笑,将视线放到了垂着的钓竿上,被他牵着的手越发的握紧了几分。 不一会儿便看到钓竿上的鱼漂微动,楚少渊眼睛一亮,不急不缓的将钓竿拉出水面。 从水中提起的钓竿还带着水花,而垂着的线大力晃动几下,顺着鱼线往下,是一尾几斤重的大鱼,在阳光下不停的摆动着尾巴,金色钓钩尽入鱼嘴,只有尾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婵衣忍不住欢呼一声:“好大的鱼!意舒,我们钓到大鱼了!” 楚少渊嘴角勾笑,眼睛转过来,看着她脸上的喜色,忍不住点头:“是,我们钓到大鱼了。” …… 而在湖水的上游,张德福跟张全顺正将养在水里的一大筐河鱼,隔一会儿功夫,便往湖中扔一条。 凑近一看,都是五六斤重的大鱼,鱼似乎是许久没有吃食了,刚入了湖,便顺着水草不停的找吃食。 张全顺将头上戴着的草帽摘下来忽悠悠的扇着风,轻轻的吐出口气。 “师傅,你说咱们这么着不会被王爷发现么?” 张德福老神在在的坐在湖边洗手,听徒弟问他,抬眼看了徒弟一眼:“王爷跟王妃现在正你浓我浓,哪里会顾得上这些?” 何况王爷也许久没有这般高兴过了,即便发现了又如何?还不是都由着王妃高兴么? 张全顺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翘起大拇指:“还是师傅厉害!”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下游传来欢呼声,仔细听,是王妃娇俏的声音。 张德福眼睛一眯笑了起来,王妃跟王爷的感情是真的好,否则王爷也不会这样看重王妃的娘家了。 “你将这些鱼放完了,顺手抓几只鸡到厨房。”他站起来,抬脚往庄子里去了。 张全顺忙问:“师傅,您去哪儿?” 张德福瞪他一眼,这小子,怎么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还问他去哪儿,自然是去给王爷送个筐过去了,这样钓鱼,一会儿王爷那小筐就放不下了。 张全顺见师傅瞪他,连忙垂下了眼睛,不再说话。 …… 太阳渐渐的上升到了最高点,也到了要吃午饭的时候。 婵衣数了数筐里的鱼,竟然有二十七条之多。 她想了想,有鱼无菜可不美,于是便决定要亲自去采摘一些蔬菜。 索性庄子就在田地旁边,楚少渊也由着婵衣的性子,拉着她的手,跟随庄子上的管事一道去了田里。 庄子上的管事姓李,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肤色有些黑,但看上十分的健康。 他心里有些嘀咕:王妃跟王爷怎么心血来潮的要去摘菜呢?要知道王爷可是天家贵胄,王妃更是娇滴滴的贵妇,他在这个庄子上待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便是之前这庄子还隶属于皇庄的时候,都没听说过主子下田摘菜的事儿,可新换了主子,便要下田来,难不成是要查看田里的事务?可庄子上的账,他从来都是记得好好的,没有纰漏啊!还是说王妃想要换了他这个管事,换成王妃的心腹? 他一时心口大震,不敢再晃神,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付。 婵衣倒不是头一次到庄子里,前一世特别难的时候,她也曾因为庄子上的事务到过她陪嫁的庄子上。 不过那些庄子比不上皇上赐给楚少渊的这些庄子富饶,所以也没有这些田地出产的作物多,她来庄子上多是查看农物跟庶务的,也不曾下田摘过菜,所以此番也是头一回。 而楚少渊虽然小时候在外头流落了许多年,但到底因为颜如玉的照拂,没有叫他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一般受苦,所以他也没有过这些经验。 两人在见到蔬菜时,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 好在李管事就在旁边,他一边递着剪刀,一边说明:“小白菜是要用剪刀剪去根须,这茄子要用手托着,从藤根部剪下来,还有这青瓜,要顺着青瓜的瓜蒂来剪……” 一凡说明下来,婵衣剪第一两颗还有些手生,往下剪下去,便越来越上手了,所以便剪得有些多了。 李管事看着筐里的菜,忍不住擦擦额头上的汗,王妃这明显是剪出来三天的菜量了,这么多菜哪里放得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好在婵衣自己也发觉剪多了,停了手,吩咐道:“多的就分给庄子里其他人,不要浪费了。” 李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就怕王妃玩上瘾了这么一直剪下去,到最后白白糟蹋了农物。 楚少渊跟在婵衣身后,他原本是要替婵衣动手剪的,可见婵衣兴致好,也不忍扫了她的心情,便束手在她身后接果蔬,见她停了手,才发觉她额头上,脖颈间出了密实的汗,怕她中暑,拉着她去洗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头的菜色就很丰盛。 从楚少渊钓了二十多条鱼中,分别取了三条大的清蒸、红烧、炖汤,做了三盘,再加上庄子里养的鸡,跟田里刚摘的小白菜和圆茄子扁豆角,庄子上的庄户又送来了自己发的绿豆芽跟一些鸭血、粉丝,三个人的菜硬是做了十来盘。 谢氏这也是她成婚以来头一次在庄子上吃自己钓的鱼,忍不住夸了楚少渊好几句。 婵衣一脸与有荣焉的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叫楚少渊看了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所以,结果就是,三个人都吃撑了。 婵衣捧着肚子在屋子里打转,神色痛苦的瞪着楚少渊:“都怪你!” 楚少渊也因为撑,脸上的表情不见得多好,但依然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晚晚说的是,都怪我!” 谢氏见婵衣这般胡搅蛮缠,忍不住说她:“你自个儿吃的撑了,却怪意舒,这是什么道理?” 婵衣扁扁嘴,不再说话,只是捧着肚子绕圈的速度越发的快了几分。 楚少渊向来是以婵衣为重,哪里舍得见她不高兴,忙道:“晚晚会吃这么多也都是因为这鱼是我自个儿钓的,所以才……” 只不过话说道一半儿,婵衣就忍不住笑了。 楚少渊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可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在家中还知道养生,还知道饭吃七分饱,一到了庄子上来,就因为是自个儿钓的鱼,摘的菜,舍不得浪费,才会不节制的吃。 婵衣笑着道:“我算是明白了‘粒粒皆辛苦’的意思。” 665. 第663章 当年 -- --> 消过食之后,午间小憩片刻,楚少渊便被张德福叫到了外厅,说衙门有事要议。 而婵衣则跟谢氏去了偏厅,叫李管事拿了账册过来。 本就是为了庄子上的庶务而来,如今吃饱喝足,为了避免午睡太久,晚上不好入睡,她便忙碌了起来。 听着李管事一件件的说着进项跟出项,婵衣一项项的对着账册看过去,连连点头,看来这个庄子还真是富饶,通州的田地一年的出产农物足够养活一王府的人了。 只要她跟楚少渊省着些花用,再在毓秀园当中紧缩一些,足可以不动用自己的嫁妆,而养活她跟楚少渊了,看到这里婵衣十分满意。 李管事见婵衣没有要将他取而代之的意思,笑着道:“咱们田里还有些朝廷上派发下来的试用田,也种了些作物,种得早了些,如今熟虽熟了,却有些小,您要看看么?” 婵衣听李管事说试用田,想到了从前自己没有出嫁的时候,母亲也曾用朝廷上派发下来的种子试着种过,但终究是没有什么成果的,便忍不住好奇,想要看看。 她看了眼身边的谢氏,显然一旁的谢氏也有这个意思。 婵衣点头:“既然是朝廷的试用田,那自是要看的了。” 不多久便看到李管事吩咐的人拿了一小箩筐的作物进来。 婵衣叫锦屏拿过来一个,翻转着看了看,是块状物的作物,圆形的,有的长些,有的圆些,有的扁一些,闻着还有泥土的味道,像是从泥里头刚翻出来的。 “这是,薯蓣?”谢氏看到这东西,也有些意外。 李管事点头:“回夫人的话,确实是薯蓣,不过今年种的早了,今年的天气又有些反复,所以这一茬就结了这么一箩,等夏收完了再种一茬,若是老天爷赏,今年秋天能结许多,到时候送到府上给您尝尝。” 李管事做管事久了,知道讨好谢氏便是讨好王妃,便不遗余力的讨巧。 谢氏笑了:“我也是听说这东西喜干旱,不喜潮湿,不过云浮的天气一入了夏,便多雨,只怕还是不太……” 她说了一半儿便不再开口,许是想起了自个儿试种的那些了。 婵衣眼睛一弯,道:“既然喜欢干旱之地,那何不去北方买些田地来种,我记得咱们家在燕州有些田产的。” 谢氏道:“也行,不过种子却是不多的,到时候还不一定能不能拿到。” 楚少渊就掌管着工部,拿些种子有什么难的? 婵衣笑道:“到时候若是我得了,叫人送些给母亲便是。”然后又看了眼李管事,“既然结了这一箩,那晚上便用这些薯蓣做个菜,我跟王爷尝尝这薯蓣的味道可好。” 李管事点头应下,只不过心中却有些打鼓,这薯蓣他还没研究出来怎么吃比较好吃,若是做的不好吃,叫王爷跟王妃吃的不高兴,这可如何是好? …… 此刻的外厅却与偏厅气氛不同。 外厅门口由张德福守着,只有沈朔风一人在楚少渊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的与楚少渊说着话。 楚少渊眉头挑了起来,看着沈朔风,久久不发一言。 沈朔风有些急,虽然身为杀手头目的他常年面无表情,但此时苍白僵硬的脸上,却带了几分迫切之意。 “王爷,此事十分古怪,若不是属下查到玉秋风的死因,只怕还无法顺藤摸瓜的查到了常逸风的头上。” 楚少渊声音低沉的开口问道:“你是说,常逸风跟黄义正有往来?而作为黄义正的女儿,玉秋风却暴毙而亡?” 沈朔风连连点头:“属下查看过玉秋风的尸身了,确实像是同门之中惯用的手段。” 不然他也不会派人去盯着常逸风了。 楚少渊道:“本王知晓了,不过…”他冷淡的看了沈朔风一眼,“常逸风所说的,楼中有异己,你对这句话可有什么看法?” 沈朔风眼睛瞬间圆睁,王爷这是在怀疑鸣燕楼在他手上管理不利么? 楚少渊站了起来:“本王不想知道你们那些隐晦事,沈朔风,你该知道鸣燕楼给本王惹了多少事,若不是本王看在你曾经救过王妃的情分上,鸣燕楼早不存在这世间了。” 沈朔风将头垂下去,知道安亲王这是对鸣燕楼已经没有耐心了。 沉默了一下,他恭声道:“属下会将此事处理妥当的。” 沈朔风走了之后,楚少渊才看向屋内的魏青。 魏青连忙走了过来,将袖套之中藏着的信笺递给他:“王爷,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暗中监视了鸣燕楼的几位堂主,风字辈的几位堂主都有异常。” 楚少渊接过来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投入到燃着的烛火中,将信笺烧成了灰烬。 “沈朔风可知道鸣燕楼的几位堂主的异常?”实际上他最想知道的是鸣燕楼还能不能为他所用。 魏青道:“目前来看,他还不知道,不过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楚少渊笑了一声,“那就想办法叫他知道,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是忠心于他的,到时候若是他优柔寡断,你知道怎么做。” 魏青应道:“属下明白,属下手中的死士也都训了出来,只要王爷吩咐便能够取了鸣燕楼几个堂主的首级。” “恩,”楚少渊淡淡的应道,“也不必如此血腥。” 魏青这便明白了王爷是想留下鸣燕楼,不想要鸣燕楼伤筋动骨。 他应声下去准备了。 …… 黄义正这几日十分的烦躁,先前因为常逸风的威胁,虽然他一再的推辞,但几次之后,他上朝的时候发觉了皇帝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这叫他心头大惊。 他一路能从一个小小的庶吉士,爬到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不止是因为常逸风嘴里的那些,因为宸贵妃的缘故,更多的是他有着对于危机的警惕性。 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却叫他越来越紧张,甚至比之先前宸贵妃在世时的那几件事还要令他觉得慌张,想来也是,他心中的那点秘密若是曝光在皇帝面前,那他就全完了。 他不是不知道皇帝对于宸贵妃是个什么态度,即便是宸贵妃在世的时候,多看了宸贵妃一眼的人都要被皇帝厌弃,更不要说是心中藏着这样的隐晦瞒着他许多年的人,更是要断了自己的前程。 看着家中下人手里拿着的折扇,黄义正觉得这不是折扇,更像是催命符,只要自己一天不将事情交代清楚,那么他一天就不得安宁,而交代清楚的一天,正巧便是他归西的那天。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叫人进来吧。” 常逸风大步走进来,便看见黄义正坐在椅子上,疲惫的揉了揉眉角。 他轻轻一笑:“不知世叔可否想好了,今日既然见了小侄,那总归不再是有其他什么事情了吧?” 黄义正听见他说的这些讥讽的话,无奈的笑了笑:“这些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准备带着入棺材的,既然你不怕,便说与你听就是,只不过你要知道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你知道了这些,你也无力改变什么。”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规劝常逸风放手,可常逸风却不耐烦了。 他漫不经心的敷衍:“世叔放心就是,我只要知道真相而已,不会牵连到世叔的。” 这样的话,恐怕常逸风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吧,黄义正苦笑一声,不再规劝,而是回忆起了当年。 若是说起来的话,他是要比皇上还要早一些认识宸贵妃的。 虽然当时他只有十九岁,会试落第,他坐在鹿鸣轩中,倚着阁楼的阑干拿着酒盅喝酒,张叔未也在一旁,那时候的他不过才来云浮三年,满心的壮志未酬,会试又落第,心中既惆怅,又有一种淡淡的孤寂。 酒吃的多了,整个人也有些晕,看着阁下人烟往来,只觉得这万家灯火之中,竟没有一盏是他想要的。 而就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她。 三月里的风很柔和,不似冬天那般的凄冷,那个少女一身的红裳,骑着白马路过时,一抬头便看进了他的眼底。 少女容貌精致,眼睛十分漂亮,像是有两团火焰在里头燃烧,而眼角下的那点朱砂痣,却将她的容貌点上了妩媚,将她整个人的面容都鲜活起来。 而最让他忘不了的,不是她精致的容貌,而是她那样张扬的性子。 她说:“鹿鸣轩?今人看重功名利禄,可笑这些仕子们又有多少懂得嫁墙之术?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罢了,整日做些文绉绉的诗,就以为是心怀天下了么?” 是了,鹿鸣轩取了跟鹿鸣宴相近的意思,而鹿鸣宴则是朝廷为了给入仕的仕子们庆贺而开的宴。 他听见这样的话,在阁楼上,面红耳赤了起来。 而她说完了,便骑着白马扬长而去。 分明不是多么高声的话语,却像是说给他听一般,叫他瞬间惊醒。 再后来,熟识她之后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才知道她一介女子,竟然懂得那么多,医术、嫁墙、水利、甚至连机械之术都精通。 他深深的折服,而心底一些潜滋暗长的情愫却被他生生的压抑了下来。 只因为她被泰王逼迫,只因为她被睿王搭救,只因为,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他。 666. 第664章 实情 -- --> 黄义正想到这里,眼睛一黯,像是失去了心爱之物似得,浓浓的忧伤弥漫开来。 “想知道当年的事,也不是不行,”他抬眸看了常逸风一眼,心中快速计算着什么,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东西你可都带来了?需给我看过我才能放心将实情说出。” 常逸风心中明白位居高官之人都极厌烦有人拿捏着自己的把柄,他既然已经在这里,就不怕黄义正再耍什么花招,他淡淡的一笑,将从匣子里拿到的信笺跟女子的画像从袖带中拿出,放到桌上。 “世叔放心,小侄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些东西公布于世,所以您不必如此惊慌,只要您将实情说出,我必将这些完完全全的给你。” 黄义正粗略的查看了一遍信笺跟画像,他虽然习过简单的武艺,但对上常逸风这样的江湖中人到底还是没什么把握。 他用拳抵住鼻尖轻咳一声,“当年的事,其实算不得多么隐秘之事,只是事关皇储之位,才会叫人忌讳莫测,若是你留意一下,便会发现许多的端倪,譬如说当年在工部尚书之位上的张老大人到底是为何会让位给林白轩,而林白轩又是如何被撤职查办,牵连一家,只要你知道这些事情,其他的事自己推断也能推断出来。” 他在避重就轻。 常逸风皱眉,这些事不过是明面上的,真相就在这些事情的周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真相,可周围迷雾太多,叫他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越接近真相,就越让他感觉到危险,像是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后面,要随时反咬他一口似得。 常逸风眯了眯眼,沉声道:“世叔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家父到底是如何获罪的,您还没有说。” 黄义正淡淡看他一眼,眼中满满深意:“叔未他曾经在张老尚书退下来之后,入了工部,而这一年的工部却不再是张老尚书在时的那个工部,工部之中贪腐之风严重,叔未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哪里容得下这些人霍乱朝纲,自然是写了折子上奏给先帝,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想起旧友,说不清是对他羡慕还是嫉妒,但旧友的那身傲骨到底是叫他佩服的,否则他也不会对常逸风这样宽容了。 常逸风见他不说了,心中发急,连声问:“可惜什么?” “可惜此时正是泰王跟端王二人相争储君之位,所争的便是工部的掌控权,又哪里肯允许工部出这样的乱子,所以叔未他便成了出头鸟。” 黄义正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再看向常逸风的眼底,就有淡淡的怜悯之色。 可常逸风却不太相信这番笼统的说辞,不,与其说他不信这些话,倒不如说他更相信另外一个人对他说的。 他皱眉道:“世叔莫不是在诓骗我吧,家父怎么会被搅合到王储之争当中?张家向来是纯臣,即便是父亲他弹劾工部贪腐,也是有功与朝廷的,先帝便是再糊涂,也不该或不可能对家父下那样的惩戒才是。” 况且向来的弹劾奏折也是意在朝政,一般的皇帝又怎么会因为几封弹劾奏折就去定一个人的罪名,这必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里面也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这也就是为何常逸风会追着不放的缘故,他不能接受这样笼统的,模糊的说辞。 黄义正却笑了,“真是个傻孩子,你父亲他可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王爷,这两个王爷当年又是争斗的你死我活,虽然不会将你父亲这么一个小小的官吏放在眼里,但他的奏章当中可是涉及到工部油水最足最贪腐的两个地方,他这么做直接掀了两个王爷的老底,他们随意捏造个什么安在你父亲头上,简直是易如反掌,所以你父亲才会被先帝惩戒,才会有了这样的灾祸!” 常逸风虽身在江湖之中,查不到太多有关朝政之中的私|密事,可他却是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跟当今圣上是脱不了关系的。 他暗暗的看了黄义正一眼,黄义正毫无所觉的看着桌上展开的画像,失神的模样叫人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常逸风一把将画像合起来。 “哎,你这是……”黄义正见他要将画像收回去,急了,连忙按住他的手,“莫非师侄你想出尔反尔?” 常逸风冷下脸来,“世叔与我说的不是实情,我这算得上什么出尔反尔!” 黄义正眼睛圆睁怒视着他:“叔未那样的傲骨怎么一点儿没传到你身上?你从进来到现在,除了威胁我会做什么?原本这些就是朝廷之中的隐晦,我不计生死的告之与你,你怎么能这般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常逸风不为所动,将画像握得死紧。 “世叔还是想一想再与我说这些话吧,小侄告退了!” 他说完便要扬长而去,可门外却冒出两大排的护院出来,牢牢的将他围困在里面。 黄义正冷着脸,看了眼常逸风:“原本是打算给你留一条生路,但是你自个儿不要命的!” 他话音刚落,常逸风便窜进来要捉他。 黄义正不慌不忙的将手中折扇打开,瞬间射出八枚精铁制成的飞镖破空而出,刺向常逸风。 常逸风不得不闪身躲开。 而就在常逸风闪身躲开之际,黄义正早退了好几步,避到了偏厅去,护卫们一拥而上,将常逸风围困在内,拳脚生风的向他招呼过来。 …… 楚少渊在榻边坐着,拿着本书给婵衣念。 半下午的阳光十分的和暖,庄子上很安静,没有了平日里的人声吵杂,加之楚少渊好听的声音近在耳畔,让婵衣觉得十分的安全,她思绪渐沉,脑子也越来越迷糊,最终抵挡不住困意,蜷缩在榻上睡着了。 楚少渊目光柔和的将一小块柔软的毯子盖到她的身上,想起她今天摘菜时那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笑意便忍不住浮现在脸颊上,他轻轻俯身下去吻了吻她的面颊。 只不过没想到他一念书她就困了,真是不知小时候是谁在学堂那样认真的看书的,可惜他回来之后只在学堂见过她几次,她便不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拿着的书,是一本《天工开物》,不由得一愣,又笑了。 也难怪她会睡得这样快,便是他也不喜欢读这样的书,更何况是她这样懒散的人。 下回找些杂书来吧,省的她平日里一个人在家中无趣。 楚少渊想着,头一低,又捧起书来看,总归是管着工部的,不能什么事情都一概不知。 张德福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冲楚少渊打了个手势。 楚少渊皱眉,什么事情这样紧急?昨日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工部跟鸣燕楼的事情了么? 他看了眼还在昏睡的婵衣,轻巧的将手中的书放在桌案上,又给她掖了掖毯子,这才脚步轻悄的走出去。 在庄子的外厅之中,正站着一个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面容很斯文白净,跟这一身的短打一点儿也不搭调。 中年男子看见楚少渊走进来,连忙上前一步行了个大礼,这个礼很特别,看得出这男子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他行的礼是仕子才会行的。 楚少渊抬了抬手:“你说你是顺天府尹黄义正的幕僚?” 刚才张德福轻声对他说,顺天府尹黄义正派人过来了,就在外厅等着,他心中大为奇怪,想到玉秋风之事,虽然觉得黄义正便是知道了玉秋风是鸣燕楼的人,但也不会知道鸣燕楼背后会站着他这个王爷,否则以黄义正在朝堂上的动静来看,绝不会是这样的安静。 那个幕僚点头,语气是毕恭毕敬:“我们大人有事要我与王爷相商,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楚少渊挑了挑眉,看了眼张德福,张德福给外厅中守着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便都轻轻退出去。 “你可以说了。” 楚少渊端坐在黄梨木椅旁,端起桌上的茶水轻呷一口。 幕僚噗通一声跪倒在楚少渊脚下,双手从袖带之中拿出一封信笺,恭敬的举过头顶,呈给楚少渊。 “王爷,我们家大人叫我将这个给您过目。” 楚少渊皱起眉,到底是什么事,能叫一个有功名的人这样跪倒在他的身前,他忍不住拿起信笺,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 只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他一巴掌将信笺拍在桌上,目光冷厉的看着幕僚:“黄义正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竟然找上本王?怎么,当本王会理他的死活不成?” 那个幕僚早听闻过楚少渊冷性至极,虽然对公翁的话不敢有所违抗,但从心里却是知道,让楚少渊这样的人出手相帮,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可不正是这般么! 可他终究是做幕僚的人,即便是再难,他也要开口将事情办好,他咬牙道:“我们家大人知道王爷向来是个忠君爱民之人,不会放任旁人危害朝廷,是以特让在下将信笺拿给王爷,并且让在下对王爷说一句话。” 楚少渊对他恭维的话不感兴趣,只是目光冷淡的看着他。 幕僚咬咬牙,低声道:“当年宸贵妃之死另有内情,他叫在下转告王爷,虽工部如今在王爷掌辖之下,但有的事还是少沾惹,毕竟有些东西过犹不及。” 楚少渊的眼睛瞬的睁大,看向幕僚的眼底透着一股子冷意。 667. 第665章 选择 -- --> 常逸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黄义正会有这样的胆子,竟然动用了军中之人来杀他。 他虽从黄家逃了出来,可样子却狼狈极了,背上腿上都受了十分重的伤,托着老宫主的救命丸才堪堪将一条命保住,逃回青夜宫的据点时,整个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昏沉沉。 下属见了他,俱都是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连忙将人抬到床上,治伤的治伤包扎的包扎。 常逸风却是直接昏迷了过去,这一睡便睡到了月上梢头,他才从昏迷之中慢慢转醒。 “真是……没用!”他转醒之后,手抚上额头,发觉额头上的温度滚烫的吓人。 他自嘲的笑了,这身子到底在五年前的那场叛逃之中严重的损伤了,否则不会连那么几个人都应付不了,反倒叫自己受了这样的伤,若是师傅还在世,只怕又要教训他了。 呸! 他忍不住吐了一声,什么师傅,那个老东西分明就是他的仇人! 若不是青夜宫的老宫主,只怕他还被师傅所蒙蔽,以为师傅就是他的恩人,他的命是师傅捡来的,他这一辈子便要为了师傅赴死。 楼中有多少人像他这般痴傻,拿着仇人当恩人! 也怪不得只有沈朔风能够做鸣燕楼的楼主,而旁的那些风字辈的只能做堂主了。 他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子上糊着的薄薄的桃花纸,窗子外头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月华如水的景象了。 虽然身子是损了,但耳力却依旧十分的好,他闭目养神之际,便听见门板被人轻巧的推开。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门口。 “听人说你受了伤,我来瞧瞧你死了没。” 进来的人手中拿着盏死白色的灯笼,咋看之下,像是送灵之人似得。 “呵,”常逸风冷笑一声,看向来人,“齐惠风,你不必装神弄鬼的,你知道我向来不吃这一套。” 齐惠风也笑了:“怎么是我装神弄鬼呢?若不是你心里有鬼,又怎么会怕人忽然进来?” 常逸风垂下眼睑,知道他这是在讥讽自己屋子前头的那一片机关布阵。 齐惠风许是知道了常逸风此刻心情不佳,笑着将话转移开:“好了,别的我也不问你,那件事是不是搞砸了?” “砸?”常逸风抬眼看向他,“什么是好,什么是砸?我要的只是真相罢了,如今这般不过是说明,真相定然不会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般轻巧,说不准你我的父亲都是被做了替罪羊。” 齐惠风瞳孔一缩,手中握着的灯柄应声而碎。 安静的室中,轻轻的“咔擦”一声十分清脆响亮。 “若真是如此,”齐惠风嘴角淡淡的浮起一抹嗜血的微笑,“真如此的话,鸣燕楼就不再是一把刀,而是一把双刃剑。” 双刃剑,不惜伤己七分去伤人十分,到底是有些太狠厉。 常逸风轻轻笑了:“那么,其他的风字辈堂主,还有劳师弟多关照啦。” 他这句话说完,就被齐惠风一声冷笑压住了。 “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常宫主!”他将手中灯盏提起,如同来时那般寂静无声的走了。 常逸风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半下,只是此刻终于忍不住,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伤势太重,疼痛感叫他忍不住皱起眉。 “鸣…燕…楼……”他喃喃自语,似是轻轻叹息,声音忽的一转,变得凌厉,“齐惠风,你难道真以为鸣燕楼会如同你所想的那般容易掌控?呵,若当真容易,我当初也不会被伤成如此!” 他将受伤的身子挪了半天,才挪到了桌案旁,摸索着点起油灯,就着昏黄的灯火,他将买来的劣质墨汁倒在砚台中,随意拿起一支羊毫,用蝇头小楷写了封信。 他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先前还没决定,恰好有了黄义正这个蠢货,叫他做出了应做的选择。 …… 婵衣是被楚少渊摇晃起来的,她起来的时候,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以及倦意之中夹杂着的疑惑。 楚少渊从来不会吵她休息,即便是她不当心午睡的时间长了,他也不会吵她,不过是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多闹她一会儿罢了。 可今天还在庄子上,他就将她晃醒了,这叫她十分疑惑。 “晚晚,我们得回去了,衙门里有急事,你收拾一下,我们回府!”楚少渊的声音明明跟往常一样的和缓,可婵衣偏生听出几分急迫来。 她一下子便醒了,看着楚少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进眼底,她这才发觉事情可能比较严重。 她连忙唤了锦屏去请谢氏。 来的时候便没有带许多东西,所以回去的时候自然也用不住带许多,只拿了些楚少渊钓到的鱼,跟庄子里出产的菜,便匆匆往云浮的方向赶。 谢氏显然也是在睡梦之中被惊醒的,她瞧见楚少渊行色匆匆的模样,忍不住拉住了婵衣的手。 马车的速度有些快,车厢当中虽然做了避震的措施,可终究还是叫人颠簸的有些不舒服。 婵衣紧了紧谢氏的手,“母亲不必惊慌,是衙门里的事情,原本我想叫他一个人回去,可……” “你是王妃,自然是要与王爷在一起的了,”谢氏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来庄子什么时候都能来,可耽搁了朝廷里的大事就不好了。” 这也是谢氏这么多年教导她的为人准则,什么事情都要分轻重缓急,而谢氏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夏世敬虽然不喜欢谢氏这个妻子,但到底还是多有敬重。 婵衣顺着车窗看了眼外头骑着马的楚少渊,眉宇之间的愁思更重几分。 从来不曾见到他脸上有过这样的神情,他的脸上向来是不急不缓的,而此刻的他却隐隐藏不住那股子焦躁,这叫她心中也不由得焦躁不安起来。 可即便这样急切,楚少渊还是目光柔和的与她说:“晚晚,不要生气,往后有空了咱们再来庄子上玩。” 这叫她心里又酸又甜,却也又心疼又怜惜他。 回了云浮,楚少渊没有送婵衣回府,而是直接打马去了工部。 婵衣先将谢氏送回夏家,又将带着的鱼跟果蔬分了些留在夏家,这才转了身回王府。 此刻王府之中已经有客人在等了,待到婵衣回来,留在家中的筱兰急忙上前禀告:“黄夫人来了,说要求见王妃。” 婵衣皱眉,顺天府尹黄义正的妻子黄夫人,她记得她们一直没有交集的,她来又是为何? 匆匆换了身见客的常服,她转身去了花厅。 黄夫人早等的有些惶恐了,见婵衣进来,连忙上前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 婵衣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黄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她连忙上前就要扶黄夫人起来,可黄夫人却摇了摇头:“王妃,还请您救救我们家老爷!” 婵衣听的糊涂极了,忙道:“黄夫人,黄大人他出了什么事?” 黄夫人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这样的事情叫她如何能开口? 她跪在地上,咬牙道:“今日一早,老爷被人弹劾,说是先前在工部任职的时候贪墨河工上的银钱,老爷如今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已经一整日了,家中也被燕云卫翻了个乱七八糟,如今王爷就掌管工部,哪里不知工部的事,还请王妃帮帮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向来为官廉洁,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婵衣听明白了,原来是黄义正先前任工部郎中,后升迁到了外省,然后一路升迁,才升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而如今查到黄义正的那些贪墨案子,竟然是十来年之前的案子。 婵衣觉得这事情有些古怪,照理说十来年前即便是当今的圣上也还没有登基,怎么这个时候翻出来以前的旧账呢?而且楚少渊不是先前说工部的旧账都翻过一遍了么,怎么他们没有查出来黄义正的事,却在楚少渊不在职的期间查了出来? 看着眼前滴泪横流的黄夫人,婵衣诸多的疑问都吞进了腹中,使了眼色给身边的锦心,她一把将黄夫人拉起来。 “黄夫人,这件事要等王爷回府之后才好与王爷说,你先不要慌,若是黄大人当真无辜,皇上是不会判黄大人罪的。”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楚少渊,而是黄义正,他到底有没有贪腐,若当真有的话,即便是楚少渊也救不了他。 这件事黄夫人心中更明白。 可她却不能平静,当年工部的案子历历在目,即便没有贪墨,可若是没有人在老爷背后撑腰,老爷还是会被他们扣上贪墨的帽子的。 当年的张老尚书之子不就是这般被先帝摘了乌沙首级的么?还有工部后晋升的尚书林白轩不也是这样丢掉的官职么?那件案子牵连了大大小小的官吏,也大多都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就丢了性命,当年的情形与现如今又何其的相似! 这叫她如何能不担惊受怕! 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少女,黄夫人心中苦涩极了,要如何才能将事情都告知眼前的人,让她知道厉害关系呢? …… ps:最近走剧情感觉不太顺,有没有姑娘们觉得哪里不太适合的,可以留言里跟我说哦~ 668. 第666章 惶恐 -- --> 黄义正满头大汗跪在乾元殿中,望着御座之上的帝王,额上汗珠顺着脸颊落到大理石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皇上脸上的神情平静的叫他觉得惶恐,这些年以来,皇上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了。 这次的事情,他不是毫无所觉的,他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官途一路的顺风顺水,并不代表他就是蠢笨之人,虽然也有宸贵妃先前的提拔之恩在,但皇上不是昏君,自不可能会只因为这个原因就提拔他,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这么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了。 所以皇上若是不问,他也打算全盘托出,自己说总好过比别人挖出来要强许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神情当中便带了几分坚定。 “臣,有事启奏。” 文帝随手翻看着那些弹劾的奏章,他清楚的知道,他心里并不如脸上表现的那样平静。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竟然会在过了许多年之后再一次的翻出来,这实在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但若仔细想想的话,也应该了,太子跟老四怕是在许多人的眼里都成了废人,那些人才会蠢蠢欲动起来,隔山观虎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人总是这样的聪明,但真正聪明的又能有几个? 听见黄义正的声音,他也实在很想知道,黄义正跟随他多年,心里到底还有些什么隐秘是他所不知的。 文帝冷声道:“讲!” 黄义正敛眉恭声道:“臣的家里近日被盗贼侵入,盗取了臣书房之中的一件旧物,臣这才知晓有人对当年之事心有疑义,这才会找上臣,所以臣才会被弹劾,还望皇上明察!” 文帝眼睛一眯,当年的事……当年发生了许多的事,而工部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他挑起眉毛看着黄义正,能够从当年的事情当中跳脱出来,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人,而自己也正是看重了他的这一点,才会一直重用与他。 文帝脑子里转过许多的念头,最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终于变得柔和了起来,温声道:“起来回话!” 黄义正悬着的那口气蓦地一松,他就怕皇上会一直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他,这样下去他定然是承受不了的。能像现在这样听他说话便是好的。 …… 楚少渊赶到工部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了,工部官员们大部分都下了衙,三三两两的往回走。 那些官员见到楚少渊,纷纷一愣,连忙上前来行礼。 楚少渊却没有心思理会他们,摆了摆手,径直进了放置旧案的库房之中。 朱璧还在一册册的整理着近几日的书册,他十分认真,并没有发觉楚少渊进来,时不时的皱皱眉,一一的核对。 楚少渊找了半天,没有发现他想要找的东西,看了眼朱璧,问道:“可见到先前我放置在这里的一卷书册?” 朱璧抬头一看,才看到楚少渊进来,慌忙俯身行礼,然后才回道:“这里的书册臣都整理完毕,归入旧库之中了,王爷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楚少渊整个人一愣,凌厉的看着朱璧:“黄义正的案子是你插手的?” 朱璧听见楚少渊的话,也一愣,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这个黄义正是何人,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臣找到一些关于黄大人在工部当差的记录,不过当时吏部的陆大人要的急,臣便交由了陆大人,王爷若是要那卷书册,臣去问问陆大人用完了否。” 楚少渊气血上涌,直想打这个迂腐的书生一顿,工部衙门的书册什么时候轮到吏部管了?吏部若是没有正式的文书,哪里管得了工部之事? 他冷冷的看着朱璧,“看来你更喜欢吏部,那从今日开始,你不必在工部当差了,明日去吏部点卯吧!” 朱璧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即便他不明白前因后果,也知道楚少渊这是对自己做的不满意,在迁怒与他了,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才好,一时间,只好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楚少渊,不知该说什么。 楚少渊不耐烦与他共处一室,袖子一甩,便出了工部衙门,直接回了王府。 有些事情在没有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否则只会平白的连累了自己。 …… 婵衣送走了黄夫人,心中隐约有着不详的预感,可却说不出原因,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想,执着笔开始练字。 每每她心绪不宁的时候,便喜欢练字,这样可以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锦瑟进来禀告:“王妃,王爷回来了,”婵衣连忙要去迎,又听锦瑟说:“王爷去了书房,叫了魏青大人跟张管事过去,您可否要奴婢去通传一声?” 婵衣连忙摆手,若是无事,楚少渊一回来必然会先回小山居,可今天一回来先去了书房,那便说明朝中有事要议,她又怎么能打扰他? “你先让大厨房准备些晚膳,若是王爷晚膳前还未回来,再来禀告我。” 锦瑟应了,下去吩咐了。 婵衣将手中的笔放到笔架上,淡淡看着纸上写着的“静心”二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恐慌。 黄夫人竟然会将那样的事告诉她,这叫她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若真的顺着黄夫人话里的意思去想,如今的局势,可不正如同十几年前一般么? 这场不见血腥的朝堂战争之中,四皇子跟太子都败落了,只留下楚少渊一个。 前十几年也是如此,可却偏偏让当今的皇帝捡了最大的空子,当今的皇帝竟然利用工部的纰漏,将那些重臣一个个的都下到了牢狱之中,而最得势的泰王竟然也被斩杀在了殿前。 婵衣的手忽然抖了起来,她真的很怕当年的事情会发生在楚少渊的身上。 她正忧心忡忡之际,楚少渊却踏着最后一抹残阳进了屋子。 婵衣连忙迎上去,一眼不错的看着他:“意舒你……可还好?” 她压抑着情绪,不敢让自己表现的太明显,她实在担心楚少渊去工部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楚少渊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着婵衣,感觉到面前的人有些紧绷,他的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笑得温和:“晚晚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婵衣将手覆在他的手上,目光之中的担忧再忍不住,看着他道:“黄夫人刚走,她与我说了十几年之前,工部的那场浩劫,她在担心黄大人,可我却担心你。” 楚少渊笑了,将人拥在怀中:“晚晚不怕,这些事情虽是工部的事,但到底隔了十来年,又不是在我的手里出的事情,自然牵连不到我的头上,只怕是有些人想要以此挑起乱子罢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婵衣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天边的那抹残阳,顺着遥远的山峦缓缓的沉下去,心中那股子不详之感却越来越盛。 …… 黄义正摸着脑门上的汗珠,从乾元殿退了出去。 月光洒在宫道上,将整个皇宫都包裹起来,皇城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兽,静静的潜伏着,似乎一张口就能将他吞并。 当年的事情他不敢说的太多,只怕皇上察觉到反而会知道了他对宸贵妃的心思。 虽然佳人已逝,但当年的皇上和宸贵妃……他想起来,就忍不住想要叹息。 刚回到家中,黄夫人便迎了上来。 “老爷,皇上留你下来,可有什么事?” 劈头盖脸的便是这么一句话,叫黄义正的心情止不住的低了几分。 他看了眼妻子,脸上的神情有些淡漠:“不是什么大事,夫人不必担心。” 这些年来他不是跟妻子相处不好,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是缺了那份心情。 黄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着他犹豫几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口说,身边服侍的丫鬟便已进来。 “老爷,有人在外头递了一张帖子进来说是安亲王邀您过府一聚。” 这句话激的黄义正浑身抖了一下。 刚从宫里出来,就被安亲王招见,真是前遇狼后遇虎! 他让人将帖子拿进来,低头看见撒金的帖子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心口有些堵。 黄夫人知道再不说恐怕不行了,连忙道:“老爷先前在宫里头,妾身因担心老爷会被问罪,便去了安亲王府……” 她的话没说完,黄义正就已经捉住了她的肩膀,高声叱问:“你去安亲王府做什么?” “我……”黄夫人被黄义正的反应吓了一跳,顿了一下,声音委屈:“妾身也是担心老爷的安危,心想安亲王如今掌管着工部,安亲王妃又是个十分和善的人,妾身这也是怕老爷出事,才会求到安亲王妃的头上去,如今老爷平安归来,自然是好的,妾身明儿就去谢安亲王妃便是。” 若事情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黄义正心中清楚,安亲王绝不会是泛泛之辈,想想宸贵妃的本事,便能够知道她的孩儿会是如何的出类拔萃了。 他忽然笑了,将捉住黄夫人肩膀的手挪开,语气淡然:“夫人不必去了,这事我自己会料理妥当。” 说完了话,他转身便去了书房,没有再留下来。 黄夫人忍不住握紧了拳。 自从丢失的女儿回府之后,老爷就不再与她同房共枕,真不知是什么冤孽! 669. 第667章 爱慕 -- --> 天色逐渐的阴暗了下来,五月末的天气逐渐的开始炎热起来,即便是夜晚开着窗,都叫人热的不舒服。 婵衣在楚少渊的臂弯中动了动,略微觉得有些热,想要往床里头缩,楚少渊下一刻便跟着她的动作搂了过来,一点也不许她逃开似得。 昨晚睡的有些晚了,楚少渊这几日就像是故意要闹她似得,一点儿也不让人安生。 昨天她心神不宁,楚少渊便闹了她一晚上,在天色快要亮的时候才叫她入睡。 偏偏身上又觉得有些热,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只觉得自己不知道又飘到什么地方去了,眼前的湖泊跟假山树木明明是十分熟悉的,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似乎是刚刚成婚的那一年,婵衣还穿着颜色艳丽的妆花褙子,在简安杰的搀扶下,进了广安寺祈福。 阳光十分的好,柳树刚刚冒出新芽,叫她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空中飘荡着白色的柳絮,一团一团的,像是初春的雪,柔中带着一股子软绵,伸手去捉的时候,只有满手的轻柔。 她一回头,就看见背光站着的那个少年,精致的眉宇,昳丽的面容,凤眸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清的光芒,而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却在阳光之下闪闪动人,险些叫她沉迷在他那张绝美的容貌之中。 他看到她,眼神忽的变冷,眉头一锁,扬长走过她的身边,没有与她说半句话。 简安杰轻挽她的手,担忧的看着她。 她淡笑摇头。 耳边忽然传来周遭人的议论声。 “怡亲王爷昨夜高热不退,若不是安亲王找到了觉善禅师去给怡亲王诊治,这会儿只怕早就过去了呢。” “嘘,听说怡亲王的病就是因为安亲王的缘故,没想到安亲王今天还有闲情逸致陪安亲王妃踏春,真是……” 婵衣皱了皱眉,楚少渊一向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哪里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可若说他跟怡亲王的病有关系,怕是说不通的吧。 上了香又祈过福,简安杰恰好遇见了同僚,便在后院与同僚说话。 婵衣一个人在厢房里,拿着解好的签托腮思考。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打开,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婵衣大惊失色。 在看清楚男子的面容时,她的怒气几乎冲破厢房的屋顶。 “嘘,如果你想叫别人看到的话,尽管叫!” 楚少渊一进来,便将她要出口的话逼回口中,又打发走了她的丫鬟,这才挑着眉角,笑得一脸得意。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婵衣将情绪尽快收复,沉着一张脸却不看他。 “想知道简安杰往后会被分到哪个衙门么?” 他忽然问她这样一句话,叫她不得不抬眼看他。 看了他许久,直将他一脸的冷漠渐渐换成了浅淡的柔和,她再忍不住,径直开口问:“你到底想……” 他忽然就俯身低头吻了她,温柔的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那个冷心冷性的安亲王。 她立即挣脱,巴掌几乎要甩到他的脸上去,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了,随后整个人也落在了他的怀里。 “你希望他去哪个衙门?怡亲王掌管的户部么?那里都是些贪腐的败类,你想要他进那里?还是说你觉得工部不错?可惜工部也是个烂摊子,惹上就要掉一层皮,你若是不顾及他,我倒是可以帮帮他,如何?” 分明拥着她的动作十分的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含着莫大的嘲讽跟冷然。 “你!”婵衣瞪着他,一点儿好脸色也不给他。 可楚少渊却缓缓的笑了,“老四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会对简安杰好么?他连太子也能反咬一口,更不要说是其他人,你以为当年太子为何会死?全都是老四的手笔!” 婵衣蓦地睁大了眼睛,他在胡说! 太子根本就是他射杀的,怎么能推脱到怡亲王的身上去! 她大力的挣扎起来。 忽然腿一使劲,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晚晚,你怎么了?”楚少渊被她闹醒了,揉着眼睛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夜晚逐渐苏醒,天边一点点的泛着白。 原来都已经天亮了啊。 婵衣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脸上泛起了绯红,她才一把拥住了他。 “楚意舒,你是不是爱慕我很久了?” 她所能够想起的前一世,所能够想起关于他的所有事,他在她的目光下,总是不会太冷硬的,即便开始冷的像一块冰,但只要她一直看着他,他总会变得别别扭扭起来。 楚少渊抿嘴笑了,垂下头吻住她花瓣一样好看的唇。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爱慕姐姐了,姐姐怎么这么迟钝,现在才发现我的心事。” 他每每叫她姐姐的时候,总是叫人感觉甜腻腻的。 她忍不住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 东宫。 原本是储君居住的东宫,此时此刻却更像是冷宫一般。 太子被囚禁在东宫里,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鸟儿,没有展翅翱翔的机会,就被剪断了羽翼。 他一日一日变得暴躁不安,可这股子暴躁无法宣泄,只好闷在心里,抑或是发泄在太子妃以及宫人的身上。 太子妃如今变得更像是惊弓之鸟,每每一看到太子的时候,整个人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夜晚时分,太子不像是往常那般早早的便来找她宣泄兽欲,却不知去了何处。 她知道前不久四皇子来东宫找过太子,却不知两人在商议些什么。 竟然商议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束。 她心中好奇极了,小心翼翼的贴近书房的窗户。 夜晚,月华如水笼罩着大地,东宫已经被皇上下了禁令,虽然燕云卫把守在此地,但宫人却没有往常那么多了,所有她这个太子妃才能够不惊动宫人,来到书房前。 四皇子的声音在书房之中响起,声音轻轻淡淡的,却叫太子妃忍不住吃了一惊。 因为四皇子正在与太子说:“太子哥哥即便想继位,也不能像先前那样发动宫变却还不与弟弟商议啊,哥哥如今是谁也不信了么?难道哥哥是想要母后的死白白的浪费了么?” 太子沉默了许久才冷冷的哼了一声:“跟你说?你从小的主意就少,跟你说你能有什么好主意?还不是拖我后腿!” 四皇子笑了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嘲讽:“那是因为太子哥哥向来不跟我交心啊!” 太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从小到大他便被母后教导,整个天下将来都是他的,与弟弟们交心,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他是皇帝,天底下便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静默许久,四皇子缓缓道:“宫变失败,母后为了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泼出性命,可母后却不知道即便如此,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依然是保不住的,没有哪个帝王能够容忍自己的儿子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尤其是父王那样的皇帝,这么多年,太子哥哥还没有看清楚么?” 太子闭了闭眼,若是当真不知道父王的性子,他也不会铤而走险了。 父王对他的不满由来已久,而自从老三回宫之后便越发的明显,他如何能够不担心! 可老三那个老奸巨猾的孽种竟然一次次的逃开了他所设计的陷阱,却一步步的深得父王的心,若是他再不动手,只怕迟早这个太子之位要落到他的头上去! 可如今即便是太子之位还在自己的头上,只怕也长久不了了吧。 难不成真的是他做错了? 四皇子看着太子脸色一会儿一变,忍不住笑了笑,这样心智不坚定的人,如何当得一国储君之位!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眼中的光芒也尽是温和。 “太子哥哥,我从小便对你十分的敬仰,即便是现在,我依然很仰慕太子哥哥,可惜的是太子哥哥已经没有机会了,即便是我也是被老三这个孽种陷害到了如今的地步,若是太子哥哥不想让母后的这番辛苦付诸东流,不如将手中所有都给了我,我定然会为了母后报仇雪恨!” 太子眼睛睁大,看着四皇子,目光之中的凌厉乍现。 四皇子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哥哥不必如此,如今太子哥哥所能够依仗的,除了我还有谁呢?” 浅淡的一句话,却叫太子浑身一震。 原来他已经到了如今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啊。 他看着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心中渐渐的下了决定:“若是四弟能帮本宫重夺父王的宠爱,本宫绝不会亏待你这个弟弟的!” 四皇子笑得十分好看:“太子哥哥信我,只有我才会帮太子哥哥。” 太子俯身将抽屉当中的信笺取出来,交到四皇子的手上,探身过去与他低声交付。 夜晚越发的寂静了起来。 清早的皇宫之中,小太监跟粗使宫人踏着凌乱的脚步拎着水桶贴着宫墙往前走着。 皇宫虽然苏醒过来,但四处寂静,只有早起的宫人们,踏着轻又浅的脚步不停的忙碌着。 而忽然的一声尖叫声乍然出现,将这样的宁静彻底打破了。 只听那个宫人大声的喊道:“太子殿下驾薨了!” 整个皇宫刹那间乱了起来。 所有东宫的宫人都被这样的噩耗惊呆在原地。 670. 第668章 驾薨 -- --> 看到太子面色苍白的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太子妃睁大眼睛,死死的捂住了嘴唇。 她昨夜在书房里分明听到四皇子已经答应了太子的要求,而太子也将他手中的势力给了四皇子,怎么太子一夜之间就悬梁自尽了? 按照太子的性子,这事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啊! 太子妃忍不住往太子的尸身上看过去,苍白的面无血色的脸,舌头因脖颈被勒而伸出嘴唇外面长长的吊着,看上去更像是索命的厉鬼,而脖颈上头的那一圈勒痕发着紫青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顿时生出一身的冷汗。 不,太子绝不可能会是自尽! 可她又没有别的证据,她立刻想到了太子一死,只怕她这个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她面色惨白的跌坐在地上,脸上苍白的甚至比床上躺着的太子尸首的颜色还要惨白几分。 …… 婵衣起了个大早,许是昨日梦中梦到前世的旧情,叫她十分的珍惜与楚少渊一同相处的时光。 看着楚少渊大汗淋漓的从外头晨练回来,她笑吟吟的用巾子替他擦汗,赶他去盥洗室洗漱。 大厨房早早的准备好了早膳,婵衣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吩咐丫鬟将早膳都端到桌上。 楚少渊一身清爽的从盥洗室出来,轻捏她的脸颊,后又揽过来凑头一吻。 “晚晚今天不必等我回来用晚膳了,今天晚上我有别的安排。” 婵衣恼的打他一下,“不正经!赶紧用膳,今天我要回一趟娘家,看看二哥的婚事还有什么要筹备的,及早的筹备妥当了,免得到时候丢三落四的闹笑话。” 实际上她是因为之前匆忙赶回来,而一直没有去跟谢氏说明内情,所以才会想着回去一趟,也好叫谢氏放心。 楚少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准备的三四样早食一扫而尽。 婵衣一边给他擦着嘴角,一边净了手将他的蟒袍替他穿在身上,系好衣带,收拾妥当了,才笑着道:“早去早回,晚上我准备宵夜给你。” 楚少渊笑着点头,看了她好几眼才抬脚走出去。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意舒!” 楚少渊回头,目中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清早的太阳堪堪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婵衣愣了愣,忽的便想到了昨夜做的那个梦,在梦里,他的冷淡,以及他说的话。 ——“你以为老四是什么好东西?他连太子都能反咬一口,更何况其他人,你以为太子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全都是老四的手笔!” 前一世的她从来不会信他的话,总觉得他是鬼话连篇,可这一世,看到楚少渊这样的艰难,以及他说对她的情谊,她忽然觉得,前一世定然是她误解了他。 想来也是,那样骄傲的安亲王,如何会对她这样一个深宅妇人说谎话呢? 看着楚少渊疑惑的神情,婵衣连忙走上前去,抬眼看着楚少渊,低声道:“我总觉得四皇子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意舒,你要小心呐!” 她一边替他整理衣饰,一边轻声对他耳语。 楚少渊只觉得这几日的她有些腻人,叫他又喜欢,又想欺负,脸上的笑容越深,声音便更加温柔。 “晚晚放心便是,他如今已成了个废人,不会威胁到我什么的,你安心在家等着我回来。” 婵衣看进他毫不遮掩对四皇子的不屑之情的眼底,笑着点了点头。 …… 文帝昨夜审问了黄义正半宿,早晨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 赵元德拿了提神茶进来,给文帝,见文帝一脸的疲色,忍不住温声劝:“皇上还是要多爱惜身子才是,您如今不比当年了!” 也只有赵元德这样长久的跟着他的老人才有资格说这样的一句话。 文帝笑着摇摇头:“如今在朕身边,也只有你敢对朕说这话了。” 赵元德一想,可不是么,当年敢说这话的人也只有一个宸贵妃,而宸贵妃却是皇上心口的一颗朱砂痣,提起来就要让人撕心裂肺的疼,即便是想到,皇上也会郁结于心,闷闷不乐许久。 这么多年,即便是宸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皇上都因为各种缘由不敢太过亲近,直接放到宫外散养了那么多年,直到最后藏不住了才派人接回了宫中,若是宸贵妃还在的话,只怕皇上如今也不会这样的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但到底是没敢接这样的话,而是笑着道:“奴才不过是仗着脸皮厚,才斗胆说这么几句的,皇上是明君圣主,要千秋万世的治理天下,您自然得养好了身子了。” 文帝笑了,什么千秋万世,明君圣主的,他只希望他死之后不会被后人骂的太过便是好的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提神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刚要拿了折子来批,就听见宫外有脚步声传进来。 文帝皱了眉。 赵元德忙出去看,也不知道是哪个新入宫不长眼的狗奴才,在这个地方撒野。 可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淑妃被搀扶着站在殿外,一见到赵元德,眼睛里头立即泛出水光来。 “赵公公,还请您通传皇上一声,太子殿下他……驾薨了!” 淑妃这一句话分了好几段来说,尧是赵元德这样身经百战在内宫沉浮多年的老人,也架不住觉得晴天一个霹雳往脑门儿上打了下来,直将他怔愣了半刻,这才反应过来,手脚几乎都不是自己的一般,忙慌慌的进了乾元殿中。 “皇上……太子殿下他,他驾薨了!”赵元德颤着声说了这话,就见文帝脸色唰的变了。 “你说什么?” 文帝手中还披着奏折,听见赵元德的话,手中的奏折都几乎掉在桌上。 “皇上,太子殿下……” 文帝哪里还顾得上听他再重复一遍,起身就往东宫的方向赶过去。 …… 东宫此刻一片肃静,连风里都有一股子肃杀之气。 文帝只看了帐幕之中已经绝了气息的太子一眼,就再看不下去。 到底是自个儿的儿子,即便是恨极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这样圈禁他,不叫他再霍乱朝廷罢了。 如今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形,实在是叫文帝心口一滞,悲恸之情郁结在胸口,半晌换不过来。 “昨天晚上都是谁在身边伺候太子的?把人都给朕传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文帝这番话倒是给了太子妃一个警醒,她连忙道:“父王,昨天太子殿下与四皇子殿下挑灯夜读,是婉柔跟婉仪伺候的,原本我想送些点心给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不许人靠近书房。” 太子妃这话一出,就察觉到淑妃射向她的目光之中带着狠厉跟刻毒。 淑妃刚想说话,就被文帝制止,“朕现在不想听这些废话!” 文帝又看了眼太子妃,只觉得她整个人瑟瑟发抖,犹如深秋在树上将落未落的树叶一般。 也不知心中是觉得她可怜还是觉得太子可气了。 两个宫人立即被文帝传唤,而燕云卫却只带了婉仪一人进来。 魏峰道:“回禀皇上,婉柔触柱自尽了,婉仪原也要悬梁自尽,被奴才发觉立即救了下来!” 文帝看着婉仪脖颈上头的鲜红勒痕,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为何要自尽?昨夜是你伺候太子的?老四过来与太子都说了些什么?竟然能让太子下了这样的狠心对他自个儿!” 婉仪伤了脖颈,哀哀的摇头,看了眼淑妃,又看了眼太子妃,眼泪顺着眼眶而下,像是两条小河。 “奴婢不知,昨夜四皇子离开之后,奴婢便被太子殿下支开了,太子殿下只说有人要杀他,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奴婢又不能拒绝太子殿下的吩咐,只好在外头守着,谁知道……” 文帝一点儿也不信她的这番说辞,冷冰冰的指着她对赵元德道:“拉出去打,直到她肯说为止!” 太子是什么性子,怕是除了文帝再没有人能够知道的更加清楚明白了,太子还小的时候,文帝也不是没有对这个儿子报以寄托,可越大他越不成事,文帝才会这样的失望。 但说太子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自尽,他是绝不能相信的。 燕云卫将人拉了出去,就在东宫的院落中,板子噼里啪啦的打了下来,直将人打的皮开肉绽。 东宫之中气氛十分的低沉,淑妃在一旁抹着眼泪,轻声道:“太子殿下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傻,竟然走了这一步路,也是怪臣妾没有帮庄妃妹妹打理好六宫,没有及时发觉太子殿下的这些异常。” 庄妃刚进了东宫,就听见淑妃说这话,心中陡然一沉,淑妃真是不遗余力的在打压她。 她沉默着走到文帝面前,脸色有些难看。 文帝淡淡的看了淑妃一眼,没有理会这些后妃之间的争风吃醋。 婉仪被打的晕了过去,又被泼了水,直到承受不住了,才松了口,对燕云卫说:“奴婢说了,奴婢说了!” 燕云卫连忙将人拉到文帝面前,将婉仪架着,跪在文帝面前。 婉仪看着文帝脸上的冷清,低下了头,语气颤颤巍巍的道:“奴婢是受了三皇子的吩咐,给太子殿下灌了蒙汗药之后,与婉柔两人一同将太子殿下勒死了,然后嫁祸给四皇子殿下。” 671. 第669章 嫁祸 -- --> 她的这句话叫文帝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婉仪如今已经是出入多入气少了,再见着文帝这番模样,也不觉得十分恐怖,心中反倒有淡淡的开怀,终于可以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宫里出去了! 她垂着头,嘴角抿着一抹恶意的笑,“…收买奴婢的人……”先头的声音还有些暗沉,越到最后,语气便越是控制不住的高扬起来,声音高亢,“是三皇子!是三皇子让奴婢跟婉柔杀了太子殿下,说事成之后会将奴婢接到安亲王府!” 太子妃忍不住张大了嘴,便连一旁的庄妃都一脸的诧异。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这样的事一败露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奴才肯定是活不成的,即便是活得下去,也不会有人将她们要出宫去的,毕竟先前伺候的主子突然暴毙而亡,是十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很容易就会让人怀疑到自个儿的头上,所以若当真是三皇子所为,那他会做出这样的承诺委实是有些哄人的。 关键的是婉柔跟婉仪这样的宫人在宫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又在东宫当差,怎么可能会识不破这样的谎言? 庄妃皱着眉头,看了眼婉仪,从她站立的地方只能看到婉仪垂着头,看不到她的神色,只好又转过头来看着文帝,一双眼睛当中藏着淡淡的忧心。 “好一张利嘴!看来不打死你,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了!”文帝冷笑一声,手一抬便要燕云卫拉人下去。 淑妃却拦了下来,脸上明显的哀痛之色,叫人看了便心生怜惜:“皇上,您竟如此偏心?三皇子跟四皇子都是您的儿子,您怎能厚此薄彼?难道非要将婉仪屈打成招您才满意?” 文帝淡淡的看了眼淑妃,素来没什么温度的脸上此时涌动着冰冷的寒意。 这事情实在太过明显,栽赃陷害的手段也一点儿不高明,且太子到底还没有被废,即便是被禁足在东宫,也还是一国储君,不论是老三还是老四,这样用别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难道也是他这个做父亲教的不成? 文帝将淑妃伸过来拽自个儿衣袖的手一撤,眼中的冷光几乎要将淑妃凝固在那里。 “你说朕偏心,朕想来也是,这么多年以来,朕一直将这些儿子们留在身边,还亲自请了全大燕最好的文武骑射师傅教养他们,可偏偏他们哪一个都不懂事,也更不听话,竟然做出这样兄弟相残骨肉相争的事情来,朕现在还没死呢!就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个儿的亲兄弟,朕往后还如何重用他们?” 文帝将衣袖一摔,眼神凌厉的扫了淑妃一眼,再不看她,而是吩咐燕云卫:“这贱婢满口胡言,拉出去杖毙了吧,省得脏了祖宗留下的皇城!” 魏峰点头,将婉仪拉了出去。 文帝再也没有心思留在东宫之中看这些后宫杂事,铁青着一张脸回了乾元殿。 …… 正是早朝时分,一殿的大臣等着文帝上早朝。 其中四皇子淡然的站在原地,不时抬眼看几眼窗子外头的天景,只觉得今天真是风清日和,阳光明丽的很。 他扫了一眼楚少渊,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笑容之中少见的含了一股子嘲讽之意。 楚少渊懒得理会四皇子,这么长的时间接触下来,他早知道四皇子面甜心苦,又阴又毒。 只不过,楚少渊觉得有些奇怪,先前父王明明已经让老四面壁思过了,竟然这么快又将人给解禁了?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这样的?还有,今天早朝的时辰已经超过两刻钟了,可父王还没有出现。 平日里哪怕是半刻钟都不可能迟的父王,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有些不安,抬头对上四皇子楚少涵的脸,那股子不安便越发的大,眉头也皱了起来。 而楚少渊这种不安的心情没有维持太久,便被另外一种焦躁替代了。 文帝在迟了两刻钟之后,缓缓步入了乾元殿的大殿之中,清冷的眼睛落到了楚少渊的身上,眼神里有一股子肃杀之气,在对上楚少渊那双清亮的眼睛时,蓦地一盛,叫楚少渊莫名极了。 一旁的楚少涵看着,嘴角淡淡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来,他早猜到了父王的反应。 无论是谁,在一大早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都不可能和颜悦色,而这脾气自然也就落到了罪魁祸首的身上。 他忍不住得意洋洋,看你老三还如何巧言令色! 可不久之后,楚少涵也笑不起来了。 因为文帝直接让赵元德颁了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直接终结了两人在云浮城的生活。 文帝圣旨上大意是:“既然老三这么能耐,朕知道川贵那个地方民风淳朴,便将川贵作为封地赐给你吧,一个月内从朕的毓秀园收拾妥当搬到川贵去!老四也不必洋洋得意,朕让你去福建,你给朕半路上跑回来,朕也不想再看见你在眼跟前晃悠的心烦了,你成婚之后就给朕滚到江南去吧,往后没有朕的吩咐,你们俩就都在外头,不用回云浮了!” 虽说两个皇子都被封了王爵,都不是储君,也都应该在自己的封地,但没有哪个王爷的封地会在川贵那样偏僻的不毛之地吧! 川贵那个地方可向来不开化,与其说民风淳朴,倒不如说是民风彪悍,这才刚刚平定川贵的叛乱不久,就要将三皇子扔到那个不毛之地,这不是变相的说三皇子并没有那么得皇帝的心么? 整个朝堂之上一下子就炸开了。 许多老臣都上了折子希望皇帝收回成命,而显然他们都并不知道今早太子已经薨了,还当做是文帝给太子在铺路。 而另外一些决定追随三皇子的臣子,都悔不当初,到底还是做选择做的早了些! 如今后悔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 楚少渊不知道文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他抬头看了眼同样怔愣在原地的楚少涵一眼。 不必想也知道肯定是楚少涵搞的鬼了。 他忽然笑了,虽然不知道背后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楚少涵肯定是以为父王不会迁怒到他自个儿的头上,才会这样嚣张,这样张扬的对这自己笑得这般得意。 而现在,祸事安在了自家的脑门儿上,他真想问楚少涵一声,这滋味好不好受? 文帝没有理会大臣们的上书,他向来就是个刚愎自用,说一不二的帝王,这几年行事作风就越发的明显了。 他将满满一殿的大臣们的反对声都压了下去,开始正常的早朝。 下了朝之后,楚少渊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去了云华宫,白姑姑一直守着云华宫,自然知道宫中所发生的事情。 听见白姑姑说的太子驾薨的事,楚少渊眸子一缩。 老四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样栽赃陷害,果真是好极了! 他狠狠的想,父王这样急着分开他们,不就是想要保全老四一条狗命么! 很好,他会让老四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楚少渊带着满身的怒气径直从宫中出来,骑马去了工部。 工部的大小事务如今都已经开始运行的十分有序了,楚少渊过来,也不过是想要安排一下他离开云浮之后的事务,工部是不可能丢给别人管的,这一点楚少渊心知肚明。 他站在门外看着朱璧在账库之中忙忙碌碌,像是在交接事务。 耳边是工部官吏们小声的谈话声:“朱大人真是仔细,不知您去吏部是做什么职位?” 朱璧淡淡一笑:“能做什么便做什么,总归有用到璧的地方,便是当真不及,璧也可代抄文书。” 有些官吏听他此言,忍不住出声称赞他:“到底是朱家的公子,这般的胸怀天下心思坦荡,今天可不许早早的回家,定要请朱大人小酌一杯才行!” 朱璧连连推辞,可终究推辞不过众官吏的热情,这才应允下来。 但他身上的那股子书卷气,到底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楚少渊看到这里,忍不住眉头一挑,他不在的时候,留朱璧这样迂腐的人在工部好处还是要大于坏处的。 他走了进来,看了眼他们手中交接的账务,冷声道:“这是在做什么?” 官吏们一看到楚少渊进来,连忙给他行礼作揖,向他说明情况。 楚少渊摆了摆手,看向朱璧:“先前是因朱大人不按规矩行事,本王才会有将朱大人调走的打算,如今想来朱大人应当察觉到自己的过失,这样吧,本王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往后还望朱大人不要辜负本王的良苦用心!” 朱璧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向楚少渊,怎么会这样轻易就留了他下来? 之前分明还怒不可揭,如今竟然会这般的好说话? 楚少渊却已不看他,转而去了工部尚书那里。 工部尚书如今提了原先的侍郎赵光耀,赵光耀见到楚少渊,自然知道楚少渊为何来找他。 他笑着道:“王爷请放心,工部的事务臣都安排好了。” 赵光耀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楚少渊十分清楚,而且赵光耀的提升也是靠着他才能有今天这个尚书的位置,所以楚少渊对于工部反倒是不那么担忧。 他点了点头,一切安排好之后,才骑马从工部衙门后门出了香泽大街。 …… 672. 第670章 倒霉 -- --> 楚少渊骑马走出香泽大街,他的目的很明确,他是要出云浮,去一趟郊外的庄子上。 那个庄子便是鸣燕楼的那一处地下庄子。 他去庄子上的目标也很明确,即便他不能留在云浮了,他也不会允许老四在云浮收揽他留下的势力,而且这一次,他决定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老四。 鸣燕楼自从他接手以来,便在明里暗里扩展了不少暗中的势力,这次的事情也正该是他检收成果的时候了。 他忽的想到前几日沈朔风与他说的,玉秋风被杀一事。 暗暗的皱了皱眉。 玉秋风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叫他关心的是玉秋风的死,究竟会是谁做的。 若说是他的对头做的,那这个对头就只有一个老四,不会也不可能会有旁人,因为太子一直被幽禁,而老四虽然被勒令在府中面壁,但却并不像是太子一般没有人生自由,所以这一次太子的死,他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老四的手笔。 虽然他不是从小便生长在宫中,但太子的性子在他为数不多的接触之中也有个大概的了解。 太子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皇后自缢之后还步了皇后的后尘,其中究竟有什么内幕,他查不到,不代表别人也查不到。 他记得鸣燕楼之中,他有安插人手进宫中,若是能查到原因是最好的,若查不到原因,有个暗线在宫中最少能有个后手。 所以他才会这样迫不及待的前往鸣燕楼,而不是叫魏青传了沈朔风过来。 相比自己找上前去会有些丢份的这种事情,在遇见真正要紧事的时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他将马鞭一甩,千里马急速奔驰而过。 …… 婵衣今天心神不定,眼皮突突突的跳个不停。 刚捉了针线,打算给楚少渊缝制几件夏衫,便被针扎到手指,她小声的“嘶”了一声,将手指头举起来,只见被针扎到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颗滚圆的血珠子。 她皱眉,平常也不是不做针线的,怎么今天这样反常? 锦屏端了茶进来,见婵衣呆看着手指,而手指上冒了一粒血珠子出来,吓得她连忙将茶具放到桌案上,拿干净的帕子盖在了婵衣冒血的手指。 “王妃,您怎么这样不当心!”锦屏出声询问,“可是哪里不舒坦?要不要奴婢请个御医来给您瞧瞧身子?” 婵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妨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锦瑟连忙道:“刚进巳时呢,王妃可是饿了?可要奴婢去大厨房端些点心来?” 今天楚少渊说了要很晚才能回来,如今这个点儿还不到吃中饭的时候,婵衣一边摆手,心里有些不在焉的想,也不知楚少渊办的事情急不急,工部的事情如今又是各方关注的,他一个人也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今早起来的时候,还看见他神色有些倦容,许是这些日子天气太热的缘故吧。 她吩咐锦屏:“我记得碧湖旁边的院子就是咱们藏冰的冰窖吧。” 锦屏点头:“是,奴婢前几天去看了,今年藏的冰足够咱们用一夏天了,您可是想要吃冰碗了?不然奴婢叫小丫头们搬进来几块冰釜,这几天委实有些热。” 其实这几日还不是最热的时候,用冰釜的习惯也是继承了夏家,不到最热的时候尽量少用,尤其是她们这些女子,若是从小用冰用惯了,往后说不得要被寒症缠身,所以这习惯便带到了王府当中。 婵衣制止她道:“不必搬冰釜过来,天气还不算热,我是想咱们从府里带了许多酸梅过来,若是能做些酸梅汤来喝,到也是不错的防暑解渴之物。” 锦瑟听着话,眼睛一亮:“王妃,奴婢最会煮酸梅汤了,您交给奴婢来煮吧,保管您能喝好几大碗!” 婵衣见她打着包票,忍不住笑了,“家里哪一年煮酸梅汤能少了你?你去吩咐大厨房,今天多煮一些,从冰窖当中挖些冰来镇着,府里下人一人喝一碗,余下的多加些冰糖,等王爷回来便送进来。” 锦瑟当下便明白婵衣这其实是特意给王爷煮的酸梅汤。 她笑吟吟的回道:“您放心交给奴婢便是,保管王爷回来,酸梅汤还是凉的!” 婵衣点头,让她去了。 锦屏笑着在一旁道:“奴婢们真是沾了光呢,想想去岁的酸梅汤还是在夏家喝的,今年就到了王府来。” 连身边的丫鬟也都没有料到她能跟楚少渊在一起,婵衣自然是更加不会在一年前就想到今天。 不过他们两个能够一直这样在一起,在她心里也就满足了。 婵衣笑了笑,轻“嗯”了一声,拿起方才丢在桌案上的夏衫,低头一针一针的绣起了竹叶。 夏天的衣衫做的轻薄,往往绣的花样子不是藤纹就是福纹,她绣的不耐烦,索性将竹叶绣了上去,一来大片翠色竹叶看上去就凉快,二来也文雅。 酸梅汤还没煮好,二门上的小丫鬟便来通禀,说是沈爷有事求见王爷。 婵衣绣花绣的手指酸疼,轻轻捏了捏手指,眉毛一挑,沈爷就是沈朔风,似乎真的是有好几月没见到他了,平日里他也总是只跟楚少渊联络的,怎么今天反倒是一个人来了王府。 而且重点是,楚少渊平日里是不在家中的,他跟着楚少渊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 这么犹豫了一下,婵衣决定还是见见沈朔风,万一真有什么要紧事,她这么一犹豫岂不是耽误了。 二门上的丫鬟得了吩咐去回话了,婵衣起身换了套见客的常服,去了偏厅。 她刚对上进入偏厅的沈朔风,就发觉了他的不对。 平日里沈朔风即便是面无表情,脸色有些苍白,但绝不会是今天这般,像是失血过多,脸上是半点血色也没有,惨白惨白的,当中还夹杂着一股子凄白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问:“可是出了什么事?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沈朔风抬起眼迅速的看了婵衣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就闪了过去,以至于婵衣没看清楚他眼睛里含着的那一抹,是惊讶还是什么。 然后沈朔风凉凉的声音便响起:“我有事求见王爷,还请王妃相帮!” 婵衣愣了一下,楚少渊这个时候应该是在衙门里忙天忙地的时候,要她帮忙,难道是要她去找楚少渊回来么? 她有些奇怪,但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只怕王爷忙碌的很,没功夫见你,你若是等得,便在府中多等一会儿就是。” 可偏偏沈朔风就是没有这么长的时间来等。 他心中叹息一声,看向婵衣,郑重的道:“王妃,事情紧急,必须要找到王爷与他商议,晚了就来不及了。” 婵衣有些为难,照沈朔风这个样子来看,定然是重要的事情,可楚少渊也真的是忙,她不知道该不该帮沈朔风,毕竟沈朔风做的那些事情,她并不是全然不知的,她早之前就觉得那些事情没一件是让人舒心的,此刻再见到他的这番模样,几乎有些踌躇。 沈朔风见婵衣不说话,有些着急的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关系到王府的生死存亡,还请王妃务必告之王爷。” 这样的请求从沈朔风嘴里说出来,婵衣即便有再多的顾虑,也不得不派人去请楚少渊。 可派的家人回来却说:“王爷早早的便从工部衙门走了,如今人去了哪里,连衙门的老爷们也不知道。” 沈朔风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嘴里连道:“糟了,王爷定然是去鸣燕楼了。” 婵衣被沈朔风的这番紧张弄的有些胆战心惊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王爷这样劳师动众?” 要知道楚少渊向来不会愿意去庄子上,因为路又不好走,还又远,若是不提早安排好,只怕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朔风知道楚少渊心里有多看重婵衣,便也没想隐瞒她,低声道:“太子薨了,四皇子近日必会有所动作,而且鸣燕楼之中有内鬼,我便想要与王爷商议一番。” 婵衣心中咯噔一声,没想到太子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前一世的太子分明是几年之后才死的,而重生一回,太子的死法都变了样。 若说想到鸣燕楼就想到那些叫人不舒服的事情,那么沈朔风这一句话,则更是加重了这些不舒服,毕竟鸣燕楼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既然四皇子的手能伸过去,那便说明这个杀手里头有人已经动摇了,否则不会有如今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抬起头看着沈朔风:“那为什么王爷会去鸣燕楼?” 沈朔风看着婵衣那双琉璃般透彻的眼珠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那句古话说的一点儿没错,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婵衣也顾不上与他闲聊,忙让人从马厩里拉了车出来,套上之后便要往出走。 沈朔风眼神有些闪烁:“王妃,您最好还是在家中,否则王爷回来……” 他没说出口的是,王爷回来王妃您自然不会有事,可王爷会将火气全撒在他头上。 今天他已经够倒霉了,实在不想再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 …… ps:这两天有事,没来得及写,今天先贴一章,明天补其余的。 673. 第671章 不委屈 -- --> 婵衣怎么肯愿意留在家中等候,她一听到太子薨逝的消息便坐不住了。 上一世的楚少渊在射杀了太子之后,曾过了一段十分艰难的日子,那段日子她没有见过他,但每每回娘家,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她可以想象当时的楚少渊有多艰难,只是当时的她十分厌恶楚少渊,心中觉得他这般艰难不过是活该罢了。 而这一世太子提早过世,着实让她吓了一大跳。 太子过世之后,皇位的争夺只有四皇子跟楚少渊两人,现在的楚少渊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她如何能不担心? 而且,想必楚少渊现在一定很心急,太子忽然薨逝了,朝堂上肯定有许多的声音,而他还得四处奔波。所以她现在只想早些见到楚少渊,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她才能够放心。 于是她没有理会沈朔风,坚持让车夫套了马车,匆匆去换了一身衣裳便出门了。 沈朔风无奈,只好咬牙跟了上去,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竟像是比先前更加的惨白了几分。 马车刚走出云浮城,还在近郊附近,婵衣便遇见了急匆匆打马而归的楚少渊。 “王妃……”因被楚少渊拦住,车夫急急忙忙的将马车拉稳停住,低声道:“王爷回来了。” 婵衣连忙一挑帘子,抬头就看见楚少渊脸上的倦意,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心中霎时软成一片,疼惜极了。 “晚晚,”楚少渊打马上前来,看着婵衣,神情疑惑,“你这是要去哪儿?” 婵衣微微笑着回道:“我来找你啊,你……可还好?”她犹豫了一下,才将那句可还好问出口。 楚少渊侧头看见沈朔风骑马跟在马车旁,目光微锁,皱了下眉,“先回去。” 这句话是对着婵衣说的。 婵衣猜想楚少渊定然有要紧事与沈朔风商议,点了头。 …… 楚少渊这么快就从鸣燕楼的庄子上折返回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到了庄子上,却看到庄子上的大门紧闭着,他敲门,却没有人应声。 这让他觉得十分奇怪,他不是第一次去鸣燕楼的庄子里了,无论哪一次去,哪怕是之前没有与沈朔风打过招呼,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可唯独这一次庄子上的大门紧闭。 他翻墙进去,发觉庄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半分的生气。 让他更为惊异的是庄子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虽然那些血迹被人擦洗过,但空气中浮动着的血腥味儿却久久不散,这些血腥味儿闻上去还十分新鲜,并不同于庄子底下七层的那股子陈腐气息。 他几乎立即断定——鸣燕楼出事了! 这样的发现叫他心头警钟大作。 鸣燕楼是他手中最隐秘的一股势力,若是这个时候被人挖出来,只怕麻烦会接踵而来。 他闭了闭眼,若说太子的死是出乎他的意料,那么鸣燕楼的出事,就完全是在他的放任之下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彻底掌控鸣燕楼的那些堂主,没有彻底的将鸣燕楼牢牢握住,而如今鸣燕楼出事,按照老四的性子,只怕父王那里也察觉到了。 他一边叫魏青派人留意庄子上的动静,一边急急忙忙的往云浮赶。 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快速的想着应对的办法,可即便焦虑至此,办法依旧没有想出来。 没料到的是在半路遇见了出城的婵衣跟沈朔风。 他来不及与婵衣解释这么多,更怕她出什么事,便一直骑着马,护着婵衣坐的马车,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 进了云浮城,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事的缘故,婵衣总觉得街上的人变得稀少了许多。 她皱眉从镶着琉璃的车窗望出去,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了先前的热闹跟喧嚣,路人的脸上甚至带着打量的神色在看她的车架。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楚少渊,楚少渊骑马跟在马车外,除了那句先回去,再没有与她说过别的话。 一路无言,匆匆赶回家,楚少渊便与沈朔风去书房谈事了。 而她刚回到家里,二门上的丫鬟冷烟就进来禀告。 “王妃,夏夫人在花厅等您许久了。” 婵衣一愣,有些奇怪,怎么母亲来了?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去了花厅。 谢氏见到婵衣进来,连忙站起来,“晚晚,你去哪儿了?” 母亲平日里见到她总要行礼的,尤其是在王府之中,母亲的礼数向来周全,可今天却着急至此,婵衣心中忽的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她稳了稳心绪,笑着道:“只是出去买了些点心罢了,母亲怎么来了?” 谢氏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女儿脸上的细微神情之中,看出了女儿没有说实话。 可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拉着女儿的手,神情郑重极了:“晚晚,今日你父亲回来说太子薨逝了,皇上将王爷发落到了川贵,你可见着王爷了?”也不等婵衣回答,就又说道,“有传言说太子的死是王爷派人下的手,听说王爷手底下收容了一个江湖帮派,专门替王爷做这种私活的,这次就是这个江湖帮派所为,皇上勃然大怒,你可要提醒王爷千万当心呐!” 婵衣眼睛圆睁,心中的诧异到了顶点,这事怎么会传扬出去的?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楚少渊会这样急匆匆的去鸣燕楼,而遇见她的时候,又一句话都没有说,便匆匆赶回来,甚至直到此刻,楚少渊还跟沈朔风在商谈。 她手心出了密实的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对谢氏说这些事。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几次之后,她才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 “母亲,这些听风就是雨的事情,您也信?”她笑着看向谢氏,“王爷怎么会收容这种江湖帮派呢?这些传言,您想一想也该知道会是谁散布的了,有些事情假的就是假的,皇上那里王爷自然会应对,您不必这般担忧。” 谢氏却是被这些传言吓着了,生怕皇上一个怒气收不住,便会狠狠发落安亲王,到时候却是连带着女儿也要受苦。 她心焦不已,实在后悔当初答应将女儿嫁到皇家,看着婵衣的眼神当中便充满了怜惜。 “你这孩子哪里知道朝堂上头的风云诡谲,一个不好可是会要人性命的!” 婵衣毕竟是重活一世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呢,可母亲这样担忧也是无济于事,对于事情没有一点用处啊! 她握着谢氏的手,将声音放得柔和:“母亲,您就是爱胡思乱想,王爷先前养在咱们家被皇上认回去的时候,您就整日的担心受怕,如今王爷已经得了皇上的喜欢,您还是心中不安,现在不过是有些不好的传言罢了,您想想王爷回宫之后的作为,有什么事情到最后会牵连到他身上?您就甭操心了,先回去,若是有了什么消息,我会叫府里的丫鬟给您带话儿的。” 说着话,又仔细打量了谢氏,摇了摇头:“您看您,急急忙忙的过来,连手都这样的凉,您的身子原本就不好,又爱操劳,若是累的病了,岂不是叫我担心么?” 婵衣好言好语的劝着谢氏,终于将人劝了回去,她转头对锦屏道:“无论谁来,都不见!”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太多人比较妥当,毕竟言多必失,而且楚少渊的计划她也不清楚,贸贸然然的见了谁,到时候又不知会有什么传言流出去。 锦屏郑重的点头,去了二门上安排了。 等到楚少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婵衣一边将楚少渊的外衣解下来,搭到衣架子上,一边端来一碗冰镇好的酸梅汤,递给他:“你们说了这么大半天的话,天气又这样热,也不知有没有喝水,喝些酸梅汤解解暑吧。” 楚少渊其实是有些烦躁的,原本回屋之前想着不知要如何对婵衣解释,可一进来婵衣却没有先问他今日的事,反而是递过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轻轻柔柔的问他渴不渴,叫他心头一暖。 脸上的冷凝,便随着这碗酸梅汤缓缓的化开,浮上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一口气将酸梅汤饮尽,顿时觉得浑身舒爽无比,笑着抬头问:“可还有?” 婵衣笑着点头,从小木桶当中又舀了一碗给他。 他一连喝了七碗酸梅汤才舒了一口气。 “晚晚,”他认真的看着婵衣,脸上的神情除了温柔,还带着些歉意,“只怕要委屈你与我一同去川贵了。” 婵衣听见他的这话,眨了眨眼睛,脸上并没有出现讶异的神色。 她见了谢氏之后,便明白,若是皇上铁了心要将楚少渊发配到川贵的封地,那她作为安亲王妃,也势必要与楚少渊一同去川贵的。 川贵那个地方,即便是看书,也知道不是什么繁华之地,若是前一世,她定然是不乐意的。 只是…… 她认真的看着楚少渊。 只是……若是与他一起,即便是天涯海角,她也是愿意的。 她嘴角一弯,笑着将他的手拢在手心里,郑重的看着他。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只要与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不委屈。” 674. 第672章 重要 -- --> 楚少渊怔怔看着她,慢慢的,嘴边浮起一抹笑容,那笑容甜蜜极了,就像是八月的桂子,甜进了人的心里。 他是想给她更好的日子的,他不愿她跟着自己到川贵去受苦,可若是将她一个人放在云浮,他又会牵肠挂肚,寝食难安,他踏进屋子之前,已经想好了如何赔罪,如何哄着她,让她松口愿意陪他一同去川贵,他甚至想到,若是她实在生气,要打要骂,他都会受着,只要她点头与他一同去川贵。 他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腻人的话,她会愿意陪着他。 从小到大,她向来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即便是他跟娴衣回了夏府,夏世敬对她的疼宠也没有少几分,谢氏跟两个兄长更是将她当做珍宝,捧着都怕跌了,哪里会有舍得她吃苦的时候。 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人,是他从六岁起,就一直被他藏在心里的人,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珍视的人。 楚少渊忽然觉得愧疚,她这样被娇宠着长大的人,如今却要与他一同去川贵受苦。 “晚晚,”他轻声唤她,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你相信我!” 婵衣忍不住笑了,“傻瓜,不论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我要的只是你平安无事。” 柔和的灯光下,婵衣清丽的脸颊蒙上了一层婉约的美,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心如擂鼓。 楚少渊轻轻掩了掩眸,薄唇微弯,明明想笑的,可心底却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又酸又涩的海潮,这样的滋味,怎么说呢? 嗯,就像是一回忆起母妃,就总是想起那一次他打翻了白玉盘子里的点心,母妃急急的过来看他可有伤到时,心中涌起的又酸又涩的情绪。 有些矫情。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却还想被人宠着,还想被人挂在心上,当真是矫情。 他从来就清楚,即便是跟随着他的那些人,也都是只顾及自个儿的得失,若他失势了,谁都会来踩上一脚,从来不会有人计较他好不好。 他分明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四处奔波,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被人陷害,习惯了满身伤痛,即便没有人关心,他依然可以很好。 可是,真正拥有这么个人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好。 也并不是第一次觉得她好,他受伤她陪在身边不眠不休的照顾他的时候,他就觉出了她的好,可是这一次,他却是真的有些想要流泪。 他想,他是这样喜爱她,喜爱到愿意用他的所有来对她好。 楚少渊侧头,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目光幽深。 婵衣见他并不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就像是猫儿在看到小鱼干的时候,露出的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略微带着些攻击性,脸上一热,忙撇过头去,轻声道:“时辰不早了,赶快洗漱安置吧!” 一边说一边就将人推进了盥洗室。 这一夜,婵衣觉得楚少渊就像是一只艳鬼,她几乎要化在他的舌尖上了。 他沉欲的姿态,更像是佛前被压着的一只妖孽,压得狠了,连舒展的身姿都像莲花瓣儿。 她是喜欢他这个样子的。 喜欢他浅眉低笑,勾着她忍不住去吻他好看的唇瓣儿。 她喜欢听他在耳边轻喘,低沉的笑,听他说:“还要再等一年,晚晚,我不急……” 她去细细的咬他的唇,他的舌,他精致的下巴,褪去中衣的楚少渊,骨骼极为好看,即使是看到他身上留下的伤疤,她都觉得抹不去他的绝美。 她是这样的喜爱他。 …… 沈朔风坐在鹿鸣轩的一间厢房里,窗子大开着,看着天上半圆的月色,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多少年了,身上的伤口已经多到新伤旧伤累累叠叠,可没有哪一次如同这一次这般的疼。 不,几年之前,常逸风叛出楼中的时候,当他毫不犹豫的用剑刺向自己的时候,他那颗寂静无波的心也隐痛了许久。 他对着月亮,有些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啊。 沈朔风一边回想着事情,好像隐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可明白了又能如何?明白之后更体会到没有人信任他的苦闷。 是啊,多年的师兄弟了,竟然没有一人愿意说,没有一人愿意清楚明白的告诉他这个楼主,他们的真实意图,他们的思想,却用这样的方法来让他知道。 齐惠风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有情绪大起大伏的时候,沈朔风暗暗的想,他那双永远阴沉的眸子,跟翩然的姿态果然是做出来的。 真正的齐惠风,会质问他:“你以为师傅为何会收留我们这些人?你以为师傅为何只许你做楼主?你以为我们都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师傅他收留我们只是为了报仇!因为他是林延玉,因为他是十六年前工部尚书之子,因为我们的父母一同弹劾了他的父亲林白轩,让林白轩顶了罪责!” 一声声的质问一声声的反驳,叫他哑口无言。 怪不得这些日子以来,楼中的事务一日日的繁琐起来,原来他们早有准备,原来他们早已经有意打压他这个楼主,好教他这个楼主知道什么是被孤立。 真是,可笑极了! 可笑他还把他们风字辈的堂主当做师兄弟,可笑他拼了命的护着鸣燕楼,可笑他直到刚才还在为他们几个堂主说话。 但其实,他们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了吧,否则也不会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沈朔风闭上了眼睛。 往后,真的再无鸣燕楼了。 …… 天蒙蒙亮,皇宫中一片宁静。 尤其是东宫之中,只有微风吹动着廊上挂着的白绢跟素缟。 太子妃坐在灵堂当中放置着的蒲团上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天际,目光呆愣,眼睛布满血丝。 若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觉得她这是因为哀痛太过,才会失神至此。 但其实她并不是哀痛,而是害怕。 是她说出四皇子到书房来找太子谈心的,那天她明明白白的看见了淑妃眼底的狠戾,她清楚的知道,没了太子的太子妃,根本就连一个宫人都不如。 尤其是如今连皇后这个嫡婆母都没了,她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 若是她能有个一儿半女,也便罢了,可偏偏太子膝下只有个庶出的女儿,连个郡主的赦封都没有。 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阴沉沉的,还没有全部亮起来的天际,只觉得这阴沉沉的天像是将她整个人都盖了起来,再也没有一丝半点的光亮。 身边的宫人小心的将一碗乳酪端了过来。 “太子妃,您好歹吃一些东西吧,您都一日一夜不曾进食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您这般损耗啊!” 太子妃忽的笑了,只是那笑有些诡异,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冷哼。 都这般田地了,便是给她山珍海味,她也如同嚼蜡一般。 以前太子还在的时候,她只厌恶太子的性子,而太子没了,她本以为她会松一口气,可如今的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天色渐渐的亮了,太子妃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庄妃跟淑妃一同前来祭拜太子,她也不过是略略抬头,看了眼淑妃一身的素。 微微闭上眼,她能感觉到淑妃的目光直接又蛮横的冲撞过来,几乎将她看的心上一抖。 柔和的女声乍然响起:“哎,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说这话之前,庄妃已经与宫人打问过她的情况,听见宫人说她一日一夜没有进食,庄妃忍不住开口劝她。 庄妃,倒是一个和善的人,只可惜与她一样,没有留下个儿子,只有女儿又有什么用呢?公主是不能接生母出宫的。 太子妃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目光之中带着些微的感谢。 一旁的淑妃嘲讽的弯了下嘴角,到底是不乐意让庄妃一人去做了好人,语气淡薄的开口使唤宫人:“你们这些奴才们怎么伺候的主子?主子不想吃,便不给主子张罗吃食?是哪个姑姑教给你们的规矩?若是不想在东宫当差,本宫可以让你们换个地方!” 到底是协理六宫的娘娘,这口气便足以叫东宫的宫人们心惊胆战。 不一会儿,吃食便置办了满满一桌子。 淑妃索性好人做到底,径直开口吩咐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喂太子妃进食。 太子妃觉得讽刺眼前的这一幕讽刺极了,太子这才刚薨逝,她这个太子妃便开始被人欺辱了,墙倒众人推不过如此。 庄妃看着太子妃隐忍的抿着嘴角,心中有些不忍:“若实在吃不下,就等饿了再吃,你还年轻,要爱惜自己,活着才重要,知道么!” 太子妃愣了愣,这一句“活着才重要”说进了她的心底。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将女官手中拿着盛了汤的调羹含进嘴里,鲜美的汤顺着嗓子咽了下去。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若是跟太子一样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675. 第673章 下毒 -- --> 太子妃将一小碗汤和一只金丝饼吃完,终于觉得腹中不那么饥饿了。 她刚要表示感谢,可一开口,便噗的喷了一口血出来。 腹中窜起一阵绞痛,疼的她脸上一片苍白,而她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得,眼睛圆睁看向淑妃。 “你…你下毒……”她话未及说完,就又喷出一大口血来。 紧接着,人便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从她的眼耳口鼻之中,缓缓的溢出了鲜血,衬着苍白如鬼的面容看上去可怖至极。 尖叫声又一次的在东宫响了起来。 …… 文帝揉了揉眉心,往年也没有这么多事的时候,可最近这几年,事情是越来越多了。 他看了半宿的折子,脑仁儿闷闷的疼,接过来赵元德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想起什么,看向赵元德:“老三跟老四可有什么动静?” 赵元德俯低身子恭声回道:“三王爷去了一趟工部,然后出了一趟城,去了城郊的庄子,四王爷从宫中出去便直接回了府中,听人说好像是在筹备大婚事宜。” 文帝挑了挑眉:“老三这个时候出城?” 赵元德点头,没有说话。 文帝忽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若是给了如雪,怕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忽然闷闷的咳嗽起来,咳了有十来声之后才止住,脸颊上浮着些不正常的潮红色,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大大的喝了一口。 赵元德担忧的看向文帝:“皇上,您歇一歇吧,您的身子自打那次风寒之后便一直没好全。” 文帝摆了摆手:“不碍事,你先下去吧。” 赵元德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恭敬的退出了乾元殿。 文帝低低的笑了一声,轻声将刚才的话补完:“若是给了如雪,怕是没有万全之策前,绝不会轻举妄动吧,她向来就是个主意正的。” 这句话很轻,很低,可话里头却含着浓浓的宠爱跟回忆,好像一抬头还能看见那个眉眼精致,五官绝艳的女子,勾勾嘴角冲他扬起笑容,他便在那样的笑容里,失了心魂。 可惜,自己终究是没有那个福分的。 文帝清亮的眸子一黯,这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也是最追悔莫及的事。 心下烦乱,手中的折子也变得厌恶起来,天下天下,母后父王向来重视的天下,在他眼里却罪大恶极,若不是太看重这天下,又怎么会听信了那些人的话,又怎么会做了那样糊涂的事!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想将折子推倒在地上,赵元德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 “皇上,太子妃被人下毒,已殁了!” 文帝蹭的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 淑妃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面无血色,她,她什么都没做啊!太子妃凭什么要一口咬定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庄妃,眼神里布满了惊恐,“庄妃姐姐,你是在一旁看着的,我没有下毒……” 庄妃打断她:“我只看到你吩咐宫人给太子妃喂食,其他的我并不知道。” 这便是在推脱责任了,淑妃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像是清醒过来,将眼底的惊慌压了下去,她不能乱,她乱了,涵儿可要被她连累了! 淑妃将身板挺得笔直笔直,顾家女可没这么容易被打倒! “本宫不过是关心太子妃的身子罢了,无论是吃食也好还是宫人喂食给太子妃也罢,用的都是东宫的人手,本宫的人可半点没有插手过!” 庄妃心中冷笑,太子薨逝之前,也都是东宫的宫人在近身伺候,还不是被人勒死了么? 宫中的眼线,淑妃拉拢的还少么? 自己掌管六宫这么多年了,皇后跟淑妃向来是表面光鲜的,她们落在自己手中的把柄还少么?不然皇上怎么会将管理后宫的大权交到她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出乎了她的预料之外,太子的死已经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紧接着太子妃又出事,只怕这一次连自己也会被指摘吧。 庄妃脸色有些差,倒不是因为害怕被责罚,而是觉得厌烦了。 当年待字闺中的时候,看见还是六皇子的文帝,便一头扎了进来,满心满眼的都是天家的六郎,可真的进了宫才明白帝王二字的真正含义。 哪里会有将一颗真心拿出来待你的帝王呢? 连宸贵妃那样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都折了进去,何况是她这样向来就不甚聪慧的人。 所以在见到文帝的时候,庄妃主动跪倒在文帝面前,十分冷静的将事情诉说了一遍,然后自求责罚道:“是臣妾没有掌管好后宫之事,还望皇上责罚臣妾。” 淑妃原本一力的推脱责任,此刻见到庄妃如此干脆的承认了罪责,她几乎立刻就将罪责推到庄妃身上。 “本宫便说这后宫近日为何频频出事,庄妃姐姐,皇上将掌管后宫之权交于你,你怎能如此辜负皇上的信任?”淑妃将罪责推干净之后,又想到文帝向来不喜欢后宫之人争风吃醋,便掩着嘴求情,“但姐姐这么多年来,辛苦掌管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您就看在太后的颜面上,莫要责罚庄妃姐姐了。” 这话假的,连一旁站着的宫人都暗暗皱眉。 文帝没有理会淑妃,反而俯身将庄妃扶了起来,深邃的眸子里,含了些怜惜:“这些年实在委屈你了。” 后宫一向是朝堂的缩影,原本该掌管后宫的皇后立不起来,这权利便落到了庄妃头上,若说这些年的陪伴还让文帝看不清一个人的话,那他这个帝王也算是白做了十多年。 庄妃是后宫所有妃子里头最省心的一个,她原本是谢家的嫡长女,从小便是按照世家宗妇来教养的,她的性子,她的家世足够做皇后的了,可他却只给了她四妃之一的一个妃位,连贵妃都没有晋。 这些年来,她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他眼不瞎耳不聋,自然看得见听得见。 只是他除了这一句愧疚之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是他辜负了她。 庄妃看进文帝的眼中,看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除了愧疚,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垂下眸子,轻轻一笑。 她早已不期待什么了。 “还有你!”文帝侧头看了淑妃一眼,“朕叫你帮着庄妃协理六宫,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信任么?老四便是随了你的性子,才会这般的不服管教,不学无术!从今天起,不许你再见老四!” 淑妃被这句话震在原地,她原本以为文帝会责罚庄妃的,却没料到会有这一幕。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文帝。 怎么会是她将涵儿教导的不学无术? 怎么能不叫她亲近涵儿? 她是涵儿的母妃啊! “皇上,我,臣妾冤枉啊!”淑妃下意识的便要去拉扯文帝的袖口,要求情。 文帝厌恶的甩开了衣袖,“淑妃顾氏,目无尊长,德行有失,夺去妃位降为淑嫔!” 一句话便夺了顾淑妃的四妃之位的封号,也将顾淑妃打入了泥潭。 …… 楚少涵在自家府邸中,正挑眉看着密函,忽然听得自家母妃被夺了妃位,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身边自小服侍他长大的马公公,嘴角冷冷的抿着,“怎么将罪名安到了母妃的头上?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马公公脑门上溜下来一排汗,他要怎么说?难道说当时安排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预料到淑妃娘娘会撞上来,原本东宫就跟后宫没往来的,东宫的人手本来就不归后宫管辖的,谁知道他让人动手的时候,淑妃娘娘会跟庄妃娘娘一道过来? 可这样的话即便说出来,也不过是要挨上王爷一脚,别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只好道:“定然是有人陷害淑妃娘娘,才会这般的。” 如今只好将事情推到别人的头上了,宫中的事瞬息巨变的,谁能安排的那么周全? 楚少涵眯起眼睛,冷冷哼了一声:“还能有谁,我做初一他便做十五,下手够快够狠!” 马公公默然,这样的事情到底不该他一个宦官来评论。 顿了一下,楚少涵道:“别的事便罢了,那个什么江湖帮派的事,你可料理妥当了?” 马公公回道:“王爷放心,保管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楚少涵点头道:“这样便好,还有,近几日梁文栋要回族里了,你记得提醒宁国公世子去送送梁文栋。” 梁家跟顾家是定了亲事的,虽然父王将梁行庸赐死了,但看父王对梁文栋倒是还挺赏识,梁行庸留下的那些门生也都还有用。 即便他不在云浮了,只要有梁文栋在,朝中势力再如何交织,也左不过就是那几波人罢了。 马公公一一应了。 楚少涵将密函仔细的看完,投入火盆中燃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操办自个儿的婚事。 老三大婚的时候,轰动了整个大燕,云浮城的那几个月大街小巷几乎每日都有人在谈论安亲王的亲事,可到了他这里,母妃被降了位份,就连他自个儿的婚事还要自己花心思去办,甚至办完了还得灰溜溜的收拾包裹去江南,这口气他记下了! 676. 第674章 搬家 -- --> 楚少渊起了个大早,虽然有许多事情要等着他去办,但他依旧按照往常习惯,绕着碧湖跑了三圈,又打了一整套拳,之后,才回了小山居,洗漱更衣吃早膳。 婵衣自从昨夜听他说要去川贵,今早一早便起来收拾院落,将该归整的都罗列了出来。 正想着事情的时候,鹿鸣轩的丫鬟如月急急的过来禀告,说:“沈爷病了,今早奴婢送吃食进去发现他高热不退,现在整个人都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婵衣皱眉:“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请大夫?” 如月连忙道:“张总管吩咐过奴婢,说沈爷在鹿鸣轩的事情不能被旁人知道。” 如月很急,之前张总管吩咐过她要好好看着沈爷,她心里还笑话张总管太唠叨,沈爷那么大个人了,哪里用得着她去关照,结果第二天就发现沈爷不对劲了,若是沈爷出了什么事儿,她可怎么交代! 婵衣愣了一下,沈朔风在鹿鸣轩的事情不能被旁人知道,那这个旁人指的是……四皇子? 她忽然意识到昨天在谢氏那里听来的消息的严重性,既然鸣燕楼的事情被人发觉了,那这个江湖帮派就很有可能掩盖不下去,而楚少渊会这么安排,是不是表示楚少渊要弃卒保车了。 可沈朔风却在这个时候起了烧,这么放任下去,他若是死了,是不是要影响到楚少渊的计划呢? 她怔忪了一下,立即道:“去香泽大街请鹤年堂的大夫来,多付些诊金,若是大夫问起来,就说沈朔风是我们家的一个家人。” 这个时候不能用太医院里的医士们,否则很有可能会被看出什么端倪来。 如月得了嘱咐,连忙去请人了。 婵衣有些头疼的揉了下额角,好在以安亲王府的势力来说,收买几个医士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楚少渊洗漱好,一身清爽的走出盥洗室,刚要与婵衣说话,就瞧见婵衣抚着额头在想事情。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晚晚,你在发呆呀?今天不是说好了要回娘家一趟么?要不要等我办好了事,我陪着你去?” 因为之前婵衣安抚谢氏,有事的话一定会叫人过去告之谢氏的,所以这一次她要跟楚少渊一同去川贵的事情,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告诉谢氏比较妥当。 只不过今天即便要回娘家,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时辰,现在最要紧的是将东西整理出来,搬家可不是一件小事呢。 所以她听见楚少渊忽然问她这话,只是抬眼看了楚少渊一眼,“你今天不是还有许多事没做么?跟我回娘家那你外头的那些事耽搁了怎么办?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今天也不会在娘家久留,家中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 “那你别太辛苦了,不要紧的事情就让下人们去做,等我回来我与你一同料理。”楚少渊心疼婵衣忙碌,若不是因为他的私心,婵衣留在云浮城中,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罪! 婵衣笑着睨了他一眼,家中的事情又繁杂又琐碎,他哪里就是个耐烦做这些事的人了! 说到家里的事,婵衣忽的有些苦恼,“意舒,咱们去川贵的话,毓秀园的东西都放在这儿不要紧么?皇上不是说往后咱们的封地就在川贵了,那毓秀园还会给咱们留下么?” 这是她最想要问的事情,若是留不下的话,家里的那些家具跟摆件儿,只怕都得拾掇出来,放到城中别的庄子上头。 楚少渊脸色有些发沉,因为他忽然想到文帝之前宣旨的时候,眉头是一直锁着的,从文帝脸上的神情来看,只怕他会在川贵这个封地困上几年,若真如此,只怕毓秀园将来要保不住的。 若是毓秀园保不住的话,那东西跟摆件儿要收拾的就太多了,他不愿意让婵衣这样辛苦。 他想了想,道:“将一些常用的带上就是了,别的那些大件儿的东西就放庄子上吧,什么时候有用再让人来拿就是了,不必这样辛苦的收拾来收拾去,”他目色温和的看着婵衣,“而且,我也舍不得你这样辛苦。” 婵衣听他这么说,便明白了毓秀园大概是保不住了,一时有些感叹起来。 帝王的宠爱果真是像风一样,来得快去得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可惜了她种在小山居里头这满满一院子的蔷薇花了。 婵衣抿了抿嘴:“别的东西都能依你,但我的嫁妆是要都收拾好的,咱们就在这附近买个院子,将东西都搬过去,不能留在毓秀园中,白白的便宜了别人去!” 楚少渊很少见她用这般计较的口吻说话,顿时觉得她这副娇憨的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便笑了出来:“晚晚不必担忧这些,院子我早买好了,一会儿叫张德福领锦屏去看看,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再叫人整理整理。” 婵衣愣了愣,忽然盯着他从上到下的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好几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得:“竟然背着我藏私房钱?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这副揪到自己小尾巴的口气让楚少渊忍不住失笑,他这哪里是藏私房钱! 见她直勾勾的看着他,连忙道:“就这一个庄子,还是成亲之前买的,不过是忘了与你说,哪里就有私房钱了,晚晚,我的钱不都在你手上么?”见她不信,又忍不住嘟囔,“便连在外头吃个酒我都没钱付,还都是蹭别人的。” 婵衣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脸颊:“总是这样没个正行!快些吃饭,早膳都冷了!” 楚少渊看着手里被塞进来还温着的粥碗,也笑了起来。 有她在身边,即便是遇见了这样叫人心情极差的事,他也能够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觉得日子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 他嘴里吃着粥,脸上笑容甜的像是吃了蜜似得。 婵衣也端起碗吃饭,忽的想起沈朔风的事,又道:“沈朔风起烧了,我刚才支了丫鬟去鹤年堂请大夫了。” 楚少渊点头,沈朔风会生病,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他昨天就知道沈朔风身上带着很重的伤,而那伤又都是鸣燕楼中的那些风字辈的堂主在他身上刺的,若不是沈朔风反应极快,怕是他根本就没有命撑到来见自己。 只不过,即便如此,楚少渊也没有将沈朔风的伤放在心上,他有意要给沈朔风一个教训,好叫他知道自个儿的身份,知道谁才是他应该效忠的主子,别一天到晚总是心不在焉的,而且即便鸣燕楼没有沈朔风,鸣燕楼也会被他握在手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是面对婵衣的时候,楚少渊还是不想让她担忧,便轻声道:“沈朔风不要紧的,他就是旧伤发作了,你不用担心他。” 婵衣叹一口气:“我哪里是担心沈朔风,我是在担心你!” 一听说鸣燕楼暴露,她就担心起楚少渊来,虽说豢养死士在各大世家之中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但是放到天家这里,就会成了别有用心,若是这件事楚少渊没有处理好,只怕会在皇上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如今的局势只剩下了四皇子跟楚少渊两个人在博弈,四皇子得了江南那么好的一大块封地,怕是往后跟随他的人就越多了,留下楚少渊这边,不是大字不识的武将,就是出自旁门的庶子,连几个勋贵都没有,叫她如何能不担心。 “不必这样担忧的,晚晚,”楚少渊吃完了粥,将碗筷整齐的摆放在桌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我自有办法的,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 婵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只好点头。 而这点不安,在她吃好早饭,将楚少渊送出院子的时候,被张德福证实了。 张德福快速的上前,给楚少渊跟婵衣请安,没半句废话的说道:“太子妃为了太子服毒殉情了!” 婵衣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她知道的,太子妃是不会为了太子殉情的,因为上一世的太子妃在太子死之后活的好好的,不可能换一世就对太子这般重情重义。 楚少渊皱了皱眉,问道:“那宫中还有其他变故么?” 张德福笑了:“淑妃,哦不,是淑嫔娘娘不敬太子,被皇上降了位份,从四妃之一降到了嫔位,而且往后淑嫔娘娘是见不到四王爷了。” 楚少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有这个结果,确实是出乎他的一些意料,算是额外之喜吧。 他侧头与婵衣告别,刚看过去,就发觉婵衣脸上布满了担忧。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晚晚别担心,太子妃的事不会被算在我头上的,你在家等我,我处理完事情与你一同回娘家。” 有些事情也该与夏明彻交代了,等他离开云浮之后,夏明彻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工部了。 婵衣被他的这句话惊得眼睛直瞪他,怎么能这样大胆的去做这些事?若是被抓到了可如何是好? 楚少渊欲走的姿态在见到婵衣这副瞪着眼睛气鼓鼓的模样时,终于没忍住心中的痒意,伸手狠狠揉了她的脸颊几下。 677. 第675章 退亲 -- --> 婵衣很久没有整理过宅子了,想到之前整理宅子还是上一世,诚伯侯府准备分家的时候,她曾经很认真的整理自己的嫁妆,但可惜的是并没有分成功。 想来也是,苏氏那样精明的婆母怎么可能会容忍她这个财神离开简家呢? 只怕当初说好了分家的事情,也是苏氏拿来骗她的手段吧,不然怎么会到了她死的时候,她的产业还不能从诚伯侯府当中分离出来。 想到前一世的这些事情,婵衣心里就有些堵得慌,说她不在意吧,她还真是不能完全不在意,若说她在意,可前一世的简安杰对她而言,至少能够在她触目所及的范围内是最好的,否则她也不会闭目塞听的做一个瞎子。 不过好在这一世她完全成功的避开了简安杰,将上一世一心破坏她婚事的夏娴衣推到了他身边。 只希望简安杰跟夏娴衣能够好好的过日子,不要再生出什么乱子来。 婵衣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将嫁妆清点了一遍,核对完成之后便吩咐锦屏跟着张德福搬东西到宅子里头去,准备了封条,将嫁妆一件件的封好。 既然楚少渊说要带的简洁一些,那就带上三张拔步床,带上十床被褥,摆件儿什么的,带上七八件样子好看,也不太贵重的好了,椅子的话,就带上一套圈椅跟太师椅吧,一个王爷,住的地方便是再简单,也总是要有些样子的。 这些清点的差不多了,她便去了大库房。 若说是搬家,最头疼的便是这大库房里头的东西了,陈杂旧物,什么都有。 锦瑟飞快的拿着毛笔在算着东西,婵衣略略的扫过这些积了许多的库房,什么大小寿山石,鸡血石,还有黄田玉雕的摆件儿,羊脂玉雕的观音,翡翠刻的罗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珍宝阁的库房呢。 婵衣正头疼,如月一脸惶恐的进了来,“王妃,沈爷不好了!” 婵衣愣了,什么叫他不好了? 如月哭丧着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似得:“大夫给沈爷看了看,说沈爷已经烧得没知觉了,剥了沈爷的衣裳一看,中衣上头都是血,大夫剥了中衣才发现沈爷身上有好多伤,而且那些伤口都不成样子了,把大夫吓得,若不是咱们这里是安亲王府,只怕大夫当场就走了。” 婵衣也吓了一大跳,这怎么会这样? 她顾不得一库房的东西,抬脚便往鹿鸣轩走。 进了沈朔风所在的厢房里,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好大的血腥味,叫婵衣被冲的忍不住有些想吐。 她连忙屏住呼吸,走到沈朔风的床前。 床上的人已经是面如金箔呼气多入气少了,而他被扯开的中衣露出那可怖的伤口,婵衣低头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忍再看,伤口已经肿发的很高了,且这样的伤口不止一处,许多处都有。 难怪昨天见他的时候,觉得他不太对劲,原来他竟然是受了这样重的伤。 婵衣皱了皱眉头,大夫战战兢兢的在一旁不敢说话。 婵衣忍不住问:“真的不能治了么?我们府的这个家人是因为救王爷才会被伤城这样,若不是因为身份问题,只怕王爷已经从太医院请了太医过来。” 一是告诉大夫这个人的重要,二也是希望大夫能够尽力医治。 大夫摇头,若是能治,他又如何会不治,就是因为治不好还要惹得一身骚,若不是是安亲王府请他来出诊,他才不会来看这样的病症。 婵衣叹了口气,让人将诊金给了大夫,嘱咐道:“这件事还望大夫守口如瓶,毕竟王爷遇刺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大夫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即便是有人问他,他都不敢说的,他还怕他的性命就这么没了。 他收了诊金,战战兢兢的走了。 婵衣看着床上躺着的,已经没有了意识的沈朔风,忽的想起来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情景,明明是他误入了夏家,可他却气势汹汹的样子,恐怕那个时候她不会知道,沈朔风之后会帮她那么多的忙吧。 她看向如月:“我记得大佛寺的觉善禅师上个月刚云游回来,你拿我的对牌去大佛寺请觉善禅师看看。” 其实她对能请来觉善禅师这个事情,并不抱着很大的希望。 因为上一世她就知道觉善禅师有多难请,所以她重生之后才会打了简安礼的主意。 如月看了看婵衣,显然她也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但既然是张管家让她关照着沈朔风,而人又在她这里出了事,她无论如何,拼了性命也要办好这件事。 她拿了对牌便跑了出去。 婵衣见沈朔风嘴巴上烧得都起了皮,吩咐锦心喂了些水给他,又将锦心留在这里,让她照顾沈朔风,这才转了身子继续回库房整理。 只不过,她有些犯愁,这么多的摆件儿只怕放到宅子里也要放不下的,倒不如送些给亲朋好友,这样还能落个人情。 她拟了个单子出来,拟好了单子,再叫人一件一件的送出去。 随着送礼的下人回来,顺便带回来一个消息,叫婵衣张口结舌。 前首辅梁行庸大人今日百日祭,而梁文栋祭拜过之后,便要扶了棺柩回族里。 而顾曼曼好死不死的今日过来闹事,险些将梁文栋刚满三个月的孩子闷死在襁褓之中,让梁文栋忍无可忍当场便与顾曼曼将婚事退了。 婵衣被这个事情冲击的,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忍不住骂了一句:“顾曼曼是疯了么?” …… 顾曼曼瞪着眼前蓬头散发,一脸血痕的卫斓月,吓得呆在原地。 她不过就是看了看卫斓月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要掐死这个孩子了? 她转过头去看着梁文栋,紧张的摇着头,“不,不是我!”随后像是恍然大悟似得,盯着卫斓月,大声道:“都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抱了抱孩子,你就扑上来要打我,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斓月你是疯了么?你疯了是不是?” 卫斓月将孩子抱得紧紧的,目光之中所含的厉色,像是能将顾曼曼杀死一般,“曼曼姐,这么多年来,你跟我比首饰,比丫鬟,比吃喝,比衣裳,我都随你由你让你,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了,可我如今都落得如此境地了,你为何还不能放过我,现在还要害我孩子,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卫斓月脸上被顾曼曼挠出来的血痕十分明显,加上她现在说话声音都颤抖了,很容易就让人产生同情。 梁文栋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想再见顾曼曼这个女人了,每次看见她总不会有好事。 他上前,轻抚卫斓月的背:“斓斓,没事了,你先回房。” 卫斓月抬头看着梁文栋,眼睛原本就发红,此刻刚眨了两下,便有大颗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你信她说的话?”卫斓月慢慢的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卫家是没落了,可这样的事情,我卫斓月还不屑做!” 即使眼中有泪,卫斓月也没有低头,依旧是挺着腰。 只是抱着孩子的手,死死的抓住襁褓上的料子,力道大到指骨都隐隐发白。 梁文栋心中不忍极了,轻轻覆住她的手,“别这样,会吓到孩子的,你先回房去,这里我来料理。” 卫斓月冷笑,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的很干脆。 梁文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对于女子之间的这种明争暗斗,他向来不懂,也不太愿意去懂,只不过这一次,顾曼曼确实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他吩咐小厮去将婚书跟庚帖拿了来,语气一如往常般的温和。 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来里头的镇定跟冷静。 小厮知道,这是大公子动怒了的征兆,大公子心中越生气,表面上就越温和。 婚书跟庚帖放置在桌上,顾曼曼还想说话,就被梁文栋制止了。 他将庚帖跟婚事展开,给顾曼曼过目,表示确实是真的婚书,然后下一刻,就将这两张薄薄的纸撕掉了,撕得很碎。 “你什么意思?”顾曼曼愣住,她以为梁文栋拿了婚书过来是想要与她早些完婚的。 虽然她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在云浮的名声已经不好了,能有梁文栋这样中了进士还是世家公子的夫婿不容易,而且兄长顾奕曾说过,梁文栋虽然是检举了梁行庸,但皇上却没有因此觉得梁文栋是大不孝,反而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 所以她心底已经接受了这个夫婿,而且跟卫斓月争了这么久的吃穿住行,这一次能够狠狠的凌驾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她心里就有一种异常的满足感。 看看吧,天之骄女的卫斓月如今不过是我手里的一个玩意儿,一个妾室,即便当初母亲如何夸卫斓月贬自己,卫斓月也只是她手中的一个妾。 可没想到梁文栋竟然直接撕了婚书跟庚帖。 梁文栋眼睛没有抬,也没有看她,只是皱了下眉,神情冷淡的道:“栋与顾小姐无缘,祝顾小姐往后觅得佳婿,不送了!” 他说完了话,抬脚便走进室内。 顾曼曼脸色大变,她要去拉梁文栋,却被人客气的拦下。 “还请顾小姐离开!” …… ps:小意姥姥住院了,这几天在医院陪着姥姥,心里有些唏嘘,今年好像事情一下子全堆在一起了,姥爷刚出院姥姥紧接着就住院了,偏偏姥爷身体还没好,大家有什么关于脑梗跟冠心病的日常护理建议么?请给小意留言,谢谢! 678. 第676章 送行 -- --> 顾曼曼离开的时候,是很不甘愿的,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她看来,她肯与梁文栋成亲已经是莫大的委屈了,梁文栋怎么能做出这样有损她颜面的事情! 可事实总是出人意料的。 她恨恨的看着梁文栋离开的方向,不甘不愿的离开了梁家,心里却快速盘算着如何扳回一局。 而此时的梁文栋却没有功夫去理会顾曼曼怎么想,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管一个原本就不喜欢他的女人。 他现在想的是卫斓月,靠近卫斓月的时候,他敏锐的感觉到,她似乎又生气了。 “孩子睡了么?”他轻声开口问她,只要关于孩子的事,她总不会不理他。 卫斓月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点了下头。 梁文栋坐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的揽住她的肩,“今日我们便启程回族里,族里的姐妹你也是见过的,她们的性子都很好,与你相处起来也不会太难。” 他轻声细语的安慰卫斓月,可卫斓月却垂着头看着沉睡的孩子,没有做声。 梁文栋叹了一声,感觉有些无力。 对于卫斓月,他心里有些不清不楚的感觉,开始他会答应与卫斓月的婚事,其实并不是因为卫斓月先前的身份,作为首辅之子的梁文栋来说,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所以他身边的人也大多都是围着他转的,他的生长环境与卫斓月相似,所以即便在他知道卫斓月会成为他的妻子之后,也没有多少感觉,不过是两人各取所需罢了。 真正的对卫斓月上心,是因为议亲不久之后遇见的一件事。 卫斓月当时在家中做客,家中族里的姐妹曾将她的一条裙子泼上了墨汁,听下人说起,那是她最近刚从霓光阁的绣娘那里订的新裙子,他经过时,正好听见她紧张的抽气声,可下一刻却开口安慰族里的姐妹,似乎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就像是被族里姐妹弄脏的不过是一条旧裙子罢了。 他却是知道这种心情的,因为家中有长姐,而以长姐为例来说,但凡是长姐喜爱的东西,只要被人碰一下,都要发怒的,长姐曾经说过,这是女人的天性,不会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弄坏。 长姐动不动便教训家中下人,所以这样的事情他从小看到大,也不觉得奇怪了,而那一天,他却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出身富贵却温和如水的女子。 所以直到后来卫家倒台,他也没有改口婚约作废之事,哪怕他知道卫斓月入门,所图为何。 他收紧揽着她手臂的胳膊,轻声解释:“我没有不信你,只不过顾曼曼向来就是个喜欢随心所欲的人,你与她硬碰硬总归是要吃亏的,如今你我都家道中落了,总不好像先前那样。” 卫斓月在他如水一般的目光中,人逐渐软化了下来,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虽然这件事看上去是她吃亏,但实际上是她占了便宜,否则顾曼曼怎么会那么巧就过来,又怎么会这么巧就能接近她的孩子,甚至还划伤了她的脸。 卫斓月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嘲讽来,顾曼曼向来是个不会动脑子的蠢货。 她先前会算计顾曼曼也是因为顾曼曼心里没有梁文栋,她才会觉得顾曼曼是个好主母,但今天看见顾曼曼的时候,她就敏锐的发觉顾曼曼已经不排斥梁文栋了,这样的发现让她心里警钟大作,顾曼曼若是接受了梁文栋,那往后必然会独霸他,以顾曼曼刻毒的性子来说,孩子未必能够安全的活下来。 所以她才会再一次毫不留情的算计了顾曼曼,反正先前她们还十分要好的时候,顾曼曼在她这里也拿到了不少的好处,这一两次就当做是偿还了她所给顾曼曼带来的那些好处吧。 既然梁文栋与她示好,那这件事便水过无痕的消失了。 随着家中诸事都处理得当,梁家也踏上了归程。 只不过让梁文栋觉得意外的是,他这一次的离开是没有告诉别人的,所以送行的人只有几个至交好友,父亲的人脉来的极少,只有数人不过,而四皇子却是派了人来,还送了许多的珍礼,这叫他狠狠的皱了皱眉,他知道四皇子的意思,所以都让人退了回去。 走出云浮城,梁文栋看着远处高耸的城门,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 忽然,从后面赶上来的一个骑马的青年,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是梁家大公子吧?”青年淡笑着问了一声,便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我家主子说往后天高云阔,公子也可以纵|情山水了,主子备了薄礼给公子,还望公子笑纳!” 梁文栋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青年有些眼熟,他不及多想,打开包裹一看,意外的发现竟是几本孤本的书籍,还有十几根老山参,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虽然不至于特别贵重,但对于他来说,意义却不同。 梁家向来不是豪富的人家,而他的母亲梁夫人自从父亲梁行庸故去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几乎每日都要含服一片人参,他将家中产业变卖回族里去,也是为了节省开销。 他抬头看着青年,神色不明,直到看到青年身上挂着的腰坠,才意外的问道:“你是……安亲王府的人?” 青年笑了:“公子放心,不会有人看见的,而且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公子只管收下便是了!还望公子一路顺风!” 青年说完话,转身策马便往回赶去。 梁文栋这才从青年的腰坠上看出来,这人竟然是一个宦官。 他猛地想起来,安亲王身边的两个宦官,一个是宫里的老人,另外一个,就是这个眉目灵活的青年。 他笑着摇头,将包裹收了起来,怪不得皇上会这样喜欢安亲王。 …… “王妃,都送完了。”张全顺笑着回话。 婵衣将册子都核对完,才抬头看了前来回话的张全顺一眼:“梁文栋可说了什么?” 张全顺道:“梁公子只问了奴才可是安亲王府的人,奴才应了,他便收了。” 婵衣点点头,这些都是小事,梁文栋向来是跟谢家的几个表兄关系亲近,只可惜两个表哥如今都在外头,他们关照不到梁文栋,那她便顺手照应他一下,也不算什么。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四皇子竟然这么早就出手拉拢梁家了,所以她才没有让张全顺在云浮城里将东西给梁文栋,怕的就是四皇子察觉,因为她不太想让人知道,安亲王府里的下人送了梁文栋一些东西的事,毕竟送的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梁文栋这个人向来就是个君子,也不应该被人利用。 她合上了册子,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若是王爷问起这件事,你与王爷说明白就是了。” 因为有前一世的记忆,所以婵衣知道梁文栋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这其中跟楚少渊有着很大的关系,这一世的梁文栋拒绝了四皇子,也跟顾家没了关系,想来这一世他的路不会太辛苦了吧。 张全顺刚走,如月便从大佛寺回来了。 她顾不上自己热得满头大汗,直接跑来禀告婵衣:“王妃,觉善禅师请来了,现在正在鹿鸣轩给沈爷看诊,还说要用到许多稀奇的东西,奴婢们都没见过,所以来请您过去瞧瞧。” 婵衣愣了一下,她是知道觉善禅师有多难请,所以才没有抱很大的希望,没料到觉善禅师竟然被如月请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来,“不论觉善禅师要用什么,都按照他的吩咐去准备。” 婵衣一边说话一边往鹿鸣轩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个醇厚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他这么重的伤应当先拿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再给他输药进去,若是温度降不下来,他会越来越糟的……” 说话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婵衣心中一喜,看来沈朔风是有救了。 尽管觉善禅师要用的东西,什么鸭嘴壶什么羊肠白芷线都奇怪的很,但婵衣还是竭尽所能的准备了。 而沈朔风的状态,随着觉善禅师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集齐之后,再一点点的推到他身体当中,明显的能看到沈朔风安静了下来,而且伤口被白芷线缝好,又包扎好,他已经不再像是先前那样烧了。 婵衣侧头看着觉善禅师的面貌,忽然有一种,这就是得道高僧的感觉。 许是因为经年累月的行医,觉善禅师并不如大佛寺其他的那些僧人生得壮实,倒是看上去瘦得很,只不过人很精神,尤其是一双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一看就是个很睿智的人。 “多谢禅师出手相助,我家下人的性命就全都托付给禅师了。”婵衣客气的与觉善禅师说话。 而觉善禅师却只是淡淡的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往日里那些僧人见到婵衣时的那般热切。 婵衣想想也是,对方是个高僧,自然不会太计较这些红尘俗世了。 可觉善禅师下一句话,却将婵衣惊了一跳。 觉善禅师看着她的眼睛里,带了些嫌弃,问的话更是不假思索:“你便是那小子拼死拼活要娶的姑娘?怎么看上去这么小?娃娃,你多大了?” 婵衣忍不住目瞪口呆,难不成他还认识楚少渊?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楚少渊刚好从外头回来,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睿智的眼睛。 他惊声道:“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679. 第677章 师傅 -- --> 楚少渊这一声“师傅”实将婵衣吓了一跳。 觉善禅师竟然会是楚少渊的师傅?这听上去根本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啊。 而此时,觉善禅师却是抬头看了楚少渊一眼,那一眼之中包含着淡淡的关切,以及深深的思念,让楚少渊自己也觉得像是眼花看错了似得。 他可是与师傅分别了近两年,这两年之中,师傅一直不曾主动找过他,而他又不知道师傅人在哪里,所以他即便是封了王位,娶了妻子,师傅也一直没有露过面,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师傅,你……” 楚少渊刚要问他这两年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时,就被觉善禅师打断了。 “你这个臭小子,当了王爷便将我嘱咐给你的话都忘光了?”觉善禅师看起来十分的愤怒,一巴掌便拍到了楚少渊的脑袋上,“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楚少渊下意识的便没有躲开这一巴掌,许是因为先前拜师的时候,确实是欺骗了他,所以被觉善禅师的掌风扫到后,他只是低了低头,没有像往常一般被冒犯之后的动怒。 婵衣见两人情况不太对,早早的便使了眼色给屋子里伺候的下人,所以下人们在觉善禅师抬起巴掌的时候早就退出屋内。 觉善禅师打了楚少渊一巴掌,还觉不够,抬起蒲扇般的巴掌又要打他。 婵衣有些看不过眼,她忙将楚少渊往后拉着退了一步,眼神不善的看着觉善禅师:“不知高僧为何对夫君如此无礼,但还望高僧适可而止。” 楚少渊被她拉着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当中有些莫名,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维护他。 觉善禅师冷冷的扫了婵衣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这个小娃娃,人小口气倒是不小,我便偏要打他你又如何?” 说着,手又抬起来要打楚少渊。 她知道自己跟觉善禅师硬碰硬一定不是对手,只好拉着楚少渊往后退。 可觉善禅师哪里肯罢休,反倒是追着婵衣,手掌越伸越长。 “哎!你这秃头和尚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一边拉着楚少渊后退,一边骂觉善禅师,“我今日请你来可不是请你来打人的!” 跟胡搅蛮缠的人说理,是世界上最不明智的一件事。 而显然,婵衣就做了这样不明智的一件事。 觉善禅师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是请我来打人,那是请我来做什么的?既然不让我打人,那我也不留在这里了!” 婵衣气的直瞪他,“我是请你来看病的,人还没看好,你就想走?你以为安亲王府是这么容易就能走得的地方?” 这是连威胁都给用上了,说明婵衣现在已经对觉善禅师头痛到不知如何办才好了。 楚少渊忍不住想笑,若说自己这个师傅,当真是个很有些人模狗样的高僧,不过欺负起人来也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怕婵衣吃亏,连忙将人护在身后,轻声对她道:“好了晚晚,他是我小时候拜的习武师傅,不可这般无礼,你先到屋外等我,我与师傅叙叙旧。” 可婵衣更怕他吃亏,拽着他的衣袖不愿意撒手:“你让我怎么放心?哪有你这样傻乎乎的站这里被他打的,你的伤刚刚好,这些天又来回的奔波,当心修伤复发,又要酸疼好几日。” 楚少渊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其实他向来面对师傅对他动手的时候,都不太会还手,有时候被打的厉害了,就更加努力的去学习武艺,所以这样的被人维护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维护自己的人还是自己心中最爱的人,这让他心里暖融融的,笑容也越发的抢眼。 “你放心,我不会挨打的!” 婵衣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探头出去,使劲瞪了觉善禅师一眼,她自觉自己这一眼颇有些威慑的感觉在里头。 可这眼神落在觉善禅师眼里,却觉得她这个眼神更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婵衣退出屋子之后,楚少渊便毫不客气的跟觉善禅师对打起来。 霎时间,桌椅板凳在空中翻飞,屋子里乱成了一团,其破坏程度就像是被燕云卫抄过家似得。 婵衣躲在门外偷听屋子里的动静,一会儿听到一声巨响,一会儿又听到一声闷哼,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闷哼声更多一些,但她提着的那颗心始终是没有放下来过。 直到屋子里没有了动静,她才蹑手蹑脚的想要偷偷的开条门缝儿偷看。 忽然从屋子里传出来楚少渊的声音:“晚晚,去准备一桌酒席,再准备两坛上好的梨花白。” “不,要三坛!”屋子里头的觉善禅师纠正道。 婵衣忍不住挑眉,这是什么情况?打着打着累了?吃一桌酒席然后再打? 但既然是楚少渊吩咐的,她也不好说什么,隔着门板应了一声,然后便去叫人准备了。 屋子里头已经没有完整的,可以供人坐的地方了,除了沈朔风睡的床还完好无缺之外,已经是处处破烂了,就连窗户上头糊着的桃花纸都被掌风刮起。 楚少渊轻咳了一声,刚才被觉善禅师打到了胸口,气血有些翻涌,“还请师傅移步到偏厅,徒儿好好的敬您一杯。” 觉善禅师没有理会他,反倒是将他的手腕一把抓起,仔细听了听他的脉。 “好小子,受过那么重的伤,竟然也挺得过来,到底是不一样!”觉善禅师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反而有些师傅的慈眉善目的样子了。 楚少渊笑了笑,没有答话。 到了偏厅,婵衣已经布置好了一桌子酒菜。 见楚少渊进来,她从上到下认真的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有事之后,才安下心来。 觉善禅师笑着道:“你这小娃娃,他如今的功夫不比我差,你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婵衣听他这话,忍不住有些惊讶起来,担心自己什么?她又不会跟别人打架。 见她这样的神情,觉善禅师看了楚少渊一眼:“原来你喜欢的竟是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怪不得你不喜欢阿元。” 阿元?听上去就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婵衣皱眉,怎么没听楚少渊提起过这个阿元? 楚少渊瞠目结舌,这个老不羞!他在晚晚面前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他连忙对婵衣解释:“师傅他老糊涂了,阿元是师傅收留的一个弃婴,因为体格十分适合习武,所以师傅便将她一直养在身边,等回头我再与你解释,你先去忙吧。” 他原本是想让婵衣跟师傅好好相处一下的,可见到觉善禅师这副模样,他哪里还敢让婵衣留下来,只好先将婵衣支开,再说其他。 婵衣抿嘴笑了,楚少渊比她还要紧张,让她反而不那么在意这些事情了。 而且即便是前一世,她也没有听说过楚少渊身边有这么一个叫阿元的姑娘。 她点头:“你身子不太好,少喝一些。” 嘱咐完他之后,婵衣便扭头走了,倒也不是不担心,只是楚少渊既然有这样的安排,那便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很多时候,她都是不愿意违背他的意愿的。 觉善禅师在婵衣刚走,便夹起一筷子红烧肉嚼起来,嘴里无限唏嘘:“到底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师傅,这些年难为了你师傅我还为了你这臭小子东奔西跑。” 楚少渊笑着摇头,师傅总是如此,看上去就像是个慈眉善目的僧人,但实际上却是心眼儿多到让人忌惮,就连话都是十句里头通常九句都是假的。 他无奈道:“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呢?而且师傅不是说你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怎么没告诉徒弟大名鼎鼎的觉善禅师便是你呢?师傅你到底还隐瞒了我多少事?” “啧啧,”觉善禅师感叹两声,一点儿也没有骗人的觉悟,甚至还犹在数落着楚少渊,“这不过才做了两年的王爷,这么快就开始盘问起你师傅我了?看你选的那小娃娃,连点切豆腐的力气都没有,若是你此去危险重重,你是要拼命护她,还是将她撇到一旁?不过看你也不像是能将她撇开的人,只怕你的命没了,还想要护着她吧,也不知你是像了谁!明明两个人都不是这样的……” 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似得,轻飘飘的落到了楚少渊的耳朵里。 只是楚少渊听到的瞬间,再也不会像一开始听见时那般怔愣了,有些事情他知道早晚都会有个结果。 不管觉善禅师是母妃的故人,还是父王的故人,他总会知道的。 是的,觉善禅师并不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人。 至少他能够从觉善禅师待他的蛛丝马迹之中察觉到,这个人一定是与母妃,或者父王相识的。 否则他不可能用了这样大的力气来教自己武艺,更不可能几乎是倾尽一切的教导自己。 他曾经与简安礼交过手,虽然只是切磋,但他明显的感觉到,简安礼的武艺强归强,却终究不如自己扎实,更不如自己所学的多。 再看简安礼那一手的医术,他则更加肯定一点,师傅他,是有意要将简安礼培养成一个大夫的。 只是他并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这么做。 觉善禅师也没有对他说的打算,只是将先前的话题重新提到嘴边:“你以为你去川贵,天高云阔的,就真的没有人会对你下手了,要我看,你身边的破绽实在太多了,若是你就这么不知死活的去了,到时候能不能活下来还是问题。” …… ps:终于写到师傅这条线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的说呢!大家还记得简安礼小盆友在比武场的时候跟意舒宝宝的对话咩,o(n_n)o哈哈~事实上他们是亲师兄弟的关系呢! 680. 第678章 傻瓜 -- --> 事实上,觉善禅师说的这些话,楚少渊也曾考虑过,所以他才会这样急切的将鸣燕楼都收归己用,才会这样磋磨沈朔风,不允许他再这样三心二意下去,而是一定要逼迫沈朔风认清楚当下的局势。 好在沈朔风虽然是个性子顽固的人,但到底还是顾虑着鸣燕楼的生死,即便鸣燕楼不能在云浮立足了,他也还是不愿意让鸣燕楼的人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楚少渊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觉善禅师大口喝着酒,也懒得再多话。 他们师徒当真是天底下较少的也是比较奇怪的一对儿师徒了,平日里的相处全无师慈徒孝,相处起来更像是朋友似得。 楚少渊沉默了许久,才看向觉善禅师:“不知师父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他除了加强身边的护卫之外,确实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即便是加强了护卫,也还是终究不稳妥。 觉善禅师瞟了他一眼,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满是担忧,长了这样的一张好颜色,却要受劳苦周折,虽然他一再的觉得感叹跟唏嘘,但什么人什么命,这是天注定的,即便自己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的走下去。 这是他的路子,别人都替代不了,尤其是他这个方外之人更是没有半点奈何。 他将酒杯放到桌上,抚了抚额,“你就没有想过,让那小娃娃也跟你一同习武?” 觉善禅师口中的小娃娃,说的是婵衣。 楚少渊愣了,这件事他倒是真从来没有想过,晚照从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他哪里舍得她受这份罪?她本就应该被呵护起来的,而不是跟着他东奔西跑,那些辛苦的事情,他只想帮她挡在身前,不叫她看到辛苦,只叫她感到幸福。 所以楚少渊摇了摇头:“习武太过劳苦,而且晚晚她都十四岁了,如今再习武,实在是有些迟了。” 倒不如不受这份罪的好,反正有他在,总不会叫她被人欺负了。 觉善禅师却不甚赞同的看着他:“你能护她一时,难道还能护她一世?我可听说她先前遇见的那些事有多凶险,但凡她懂些武,又怎么会遇见那些事时,只能用旁的法子来化解?” 这么说倒是也对,只不过……楚少渊想,晚照她会愿意么? ……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柳梢头才算吃完。 觉善禅师足足喝了三大坛梨花白,才终于算是酒足饭饱了,之后随意找了个厢房便到头呼呼大睡了。 婵衣因为楚少渊在跟觉善禅师吃酒,一直没有回娘家,只是派了锦屏去将她的意思对谢氏说了。 锦屏来回话:“王妃,夫人嘱咐奴婢对您说,请您一定要好好的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夫人还让奴婢拿了许多的药材跟干货回来,还说虽说王府什么都有,但这些药材跟干货备着总是不会错的,川贵那种地方要什么没什么的,宁可多拿些东西,也不要缺了少了,到时候再置办就要花大价钱,您如今刚成婚不久,家中一切琐碎开销都要您来操心,她不在您的身边,有些事情总是顾及不到的,还说走之前,您记得回家一趟,老夫人跟老爷都十分的想念您。” 絮絮叨叨的话,锦屏重复着说了好多,婵衣知道并不是锦屏啰嗦,而是母亲就是这么嘱咐的。 她微微一笑,心中暖极了,母亲她待自己向来是视若珍宝的,否则也不会总是要牵挂她。 可她却从来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面对母亲的时候,她总是爱撒娇使性子,如今又要离母亲这样远,也不知母亲在云浮会不会闷的慌? 不过好在清姐姐再过几个月也要嫁给二哥了,往后有清姐姐跟霏姐姐在身边,母亲总不会太寂寞。 她笑着将药材收好,转身就看见楚少渊一身酒气的走了进来,刚进门,就要抱她。 羞的屋里的几个丫鬟急急的退了下去。 婵衣皱眉,他这身上的酒气也有些太浓了,她嫌弃极了,“你这是喝了多少?”忙将人扶正,坐到杌凳上,她抬头看着他:“意舒,觉善禅师怎么会是你师父?都没听你提起过。” 楚少渊陪着觉善禅师多喝了几杯,只觉得心里窝着不舒服,侧过身子去靠婵衣的肩膀。 嘴里嘟嘟囔囔:“晚晚,你是不是怕了?跟我在一起总是有这样多不痛快不顺心的事儿,你会不会觉得后悔了?” 他说话声音很小,但婵衣还是听见了。 她忍不住将他靠过来的头拢正,侧了侧头,垂了眸子去看他的脸。 那张昳丽的脸上已经出了红,满身的酒气难闻极了,平日里他总会先去沐浴,然后才来腻她,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硬是连洗漱更衣都不曾,就将她抱了满怀,甚至都没有顾及屋里的丫鬟。 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变得这样什么都不顾? 婵衣心中叹息,到底是没忍心将人推开,哪怕他浑身都是让她觉得很难受的酒气,她依旧是温柔的将他抱在怀里,伸手去揉他的额头。 “又在说胡话了,事情又不是你能决定的,况且人生在世哪里就有一帆风顺的?你瞧瞧祖母,再看看母亲,即便是她们也没有这么平顺的时候,更何况是你我?你别乱想,天色不早了,快些沐浴更衣吧。”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楚少渊倒在她的怀里就更不愿动弹。 只是像小孩子一般的往她胸口处蠕动,“晚晚就知道哄我高兴,我却是知道的,先前母亲就没有想要将你许配给我的念头,否则也不会在我还在夏家的时候,就到处给你相看人家,母亲明明知道我是那样的喜爱你,可却还是将王珏跟简安杰都拉到你身边,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 说着说着,竟然带了怨恨的意思。 “父王也是如此,我想要娶你,他却中意朱瑿,若不是我在西北鞑子那里受了委屈,只怕父王他根本就不会答应你我的婚事,还有皇祖母,她明里暗里的硬要将朱瑿塞给我,却不问我是不是欢喜……” 婵衣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真是个祖宗!这种话也好说得?就不怕有心人给你上一封折子来弹劾你?” 楚少渊哪里肯被她捂住嘴唇,张了嘴去咬她纤长的手指,含糊不清的道:“我怕那些御史言官做什么?他们愿意弹劾便去弹劾,这个王爷我还做的不舒坦,不想当了呢!” 婵衣的手被他咬得又疼又麻又痒,一个没忍住,便拿了手掌轻拍他的脸颊:“别撒酒疯了,快些起来,被你弄的一身的酒气,一会儿弄到被褥上,明早起来还要叫丫鬟来拆被褥去洗,这些天家里的事情够多的了,别再给添这些麻烦!快起来!” 她扶着他就要起身,楚少渊却吃吃的笑了起来。 “晚晚……”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她,“你可知道我头一次弄脏了被褥是什么时候?” 婵衣被他这么一句话,问得有些怔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听他下一句话紧接着便在她耳边缓缓道出。 “就是你头一次,亲我的时候,在暖亭里头的那次,你亲了我,还打了我,可我却开心极了。” 他闭着眼睛,似在回味一般,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容。 婵衣大窘,她是重生的人,自然会知道他嘴里所说的弄脏了被褥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家伙简直是丝毫不避讳场合,在什么地方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叫她脸上臊的厉害。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了盥洗室,楚少渊却一定要她服侍着洗漱。 婵衣无奈,可他醉成了这个样子,换了别人来,他也必然是不会让人近身的,这一点她早就发觉了,楚少渊是一个极不喜欢旁人亲近他的人,除了自己之外,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厮,他总是会避开旁人伸过来的手,所以他的衣物一贯都是自己穿戴的。 最初成亲的那几日倒是叫她有些吃惊,毕竟在家中楚少渊向来被重视,她以为回宫之后的楚少渊也一定会养得比家中更贵重几分。 谁知道他竟然万事都靠自己,不假手其他人。 婵衣只好认命的将他的衣裳褪下,再一瓢温水一瓢温水的浇到他身上,慢慢的帮他洗净一身酒气。 洗干净之后的楚少渊,一身香香的蔷薇香胰子味道,他虽然醉了,但还不至于东倒西歪,便是坐着也要将腰挺得直直的,并且时不时的闻一闻身上香胰子的味道,笑得有些傻气。 “真是个傻瓜!”婵衣瞧见他这般动作,又气又笑,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才转过身去将自己身上沾染上的酒气也随意洗了洗。 谁知道刚洗干净,楚少渊就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晚晚不要以为我喝多了,就能占我便宜,我可是知道的,你刚刚笑话我傻来着。”楚少渊歪着头,认真的看着她,脸上一副‘我可不傻’的神情,叫人哭笑不得。 婵衣被他缠的没办法,转过头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睛。 琥珀一般漂亮的眼睛里头凝着幽深的光芒,此刻也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瞧。 婵衣忽然意识到,他一定是在觉善禅师那里受了委屈,或者是被自个儿的师父说了什么话,而心中难过了,才会这样的来闹她。 她的心霎时软了下去。 …… 681. 第679章 阿元 -- --> “怎么忽然像个孩子了?”婵衣凝视着他,轻轻将他揽在怀里,“又是哪个谁惹得我们尊贵的安亲王殿下生气了?” 楚少渊咬着嘴唇,看上去有些委屈:“晚晚,他们都瞒着我,都不告诉我,都以为我是傻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哼,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婵衣被他这副抱着她撒娇的模样逗得几乎要笑出来,一边心不在焉的拖着他往内室走,一边问:“他们都瞒着你什么?” 楚少渊又哼了一声,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在她洁白小巧的耳垂亲了一下,才道:“师傅也好,父王也好,还是那些工部的官员们也好,他们全部都有事瞒着我,而且都是跟母妃有关的事情,唯独瞒着我一个人,以为我看不出来呢,哼,我不过是忍着不说罢了,当真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就我一个傻子!” 这些事情楚少渊从来没有对婵衣说过,婵衣也是头一次听他说起。 但是说到母妃……宸贵妃向来就是大燕的一个谜一样的传奇,以宸贵妃的家世,是绝对坐不到皇贵妃的位置的,但文帝依然给了她这个位置,足以说明宸贵妃这个人的手段有多厉害了。 而听楚少渊话里的意思,宸贵妃竟然还涉足朝政,婵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将楚少渊扶到床上,让他躺好,俯身在他的身边轻声问:“可是因为母妃插足朝政,所以才会惹了皇上的不满?” 她毕竟是经历过前一世宫变的人,而从前一世的宫变之中,她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前一世到底是对楚少渊没什么好感的,所以她即便是听到了这方面的传言,也绝不会去想着了解,可是这一世到底是不一样的,楚少渊这样的难过,让她也十分的心疼,便忍不住想要帮他分担一些。 楚少渊闭上眼睛,靠在软绵绵的床榻当中,一动也不想动。 一想到两岁的时候所看到的那一幕,他心中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日日夜夜不能安息。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不能放下,即便这个真相到底有多难才能重见天日,他都绝不会放弃,这也是母妃心中所疑惑的事情,否则当初母妃也不会问卫皇后那句话了。 他将婵衣拉进怀里,翻身压在她身上,眸子里头闪耀着幽暗的光芒。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母妃不该这么死,宫里头的人都说母妃是暴毙而亡,可母妃却是被一碗毒药给赐死的,不论父王为什么要赐死母妃,母妃都不该这么死了,母妃不该死!” 他说到最后,神情已经变得凶狠,昳丽的眉眼之中含着浓浓的戾气,叫婵衣心中一惊。 婵衣伸手轻抚他的背,即便已经十六岁了,楚少渊的身子还是瘦的让人心疼,她轻轻的叹一口气:“意舒,你不要着急,真相是不会永远蒙尘的,如今最重要的是要保护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平安无恙,母妃才不会白白的失了一条性命!” 即便不知道楚少渊为什么忽然之间说起了这样的事,但婵衣不希望看到失去理智的楚少渊。 好在楚少渊只是喝的多了一些,并不是神智错乱,听见她这样柔声细语的安慰自己,脸上的凶狠渐渐的退了下去,将头埋进她的肩颈当中,用力蹭了几下。 “晚晚说的对,如今我只有晚晚了,我若是不爱惜自己,晚晚也要跟着受牵连。” 婵衣无奈的打了他的背一下,“又不知说什么昏话,我若当真怕牵连,早与你断绝来往了,哪里还会嫁给你?” 肩颈里的楚少渊闷闷的笑了一声,抬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所以晚晚也早就爱慕上我了,是不是?” 他笑得很甜,可手下的动作却像是个强盗似得,将婵衣身上仅剩的一件小衣都扯坏了。 这一夜,婵衣足足要了两回水,又要了三个冰釜放在屋中,这才将楚少渊闹她出的一身汗都散了。 似乎越来越习惯了楚少渊这样的亲昵,婵衣翻过身去,将人搂住,也不管会不会再出一身汗,挨着他温热厚实的胸膛沉沉的睡了过去。 楚少渊却睁开眼睛,在屋里昏暗的羊角宫灯下,细细的看她的眉眼,看她俏丽的面容,与她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发不能从她身上移开眼睛,她对他而言,就像是世上仅有的颜色,只有抓住了她,他的世界才能有光亮,才能有阳光照进来。 他嘴角含笑,俯身在她裸露出来的肩胛骨处细细的吮吸,落下一个又一个玫红色的痕迹,直到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都落满了印子,他才满足的笑了,将人搂在怀里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起来,婵衣在穿衣裳的时候从大丫鬟闪烁的眼神里发现了端倪。 将铜镜拿来往身前一照,险些被那印子吓到,转过头就要瞪楚少渊,却发觉他像是事先知道她的表情似得,先低下了头,一副害臊的样子。 婵衣简直是觉得他又可气又可笑,还知道害臊,那留下这些痕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检点一些? 这样的情况,是没办法穿软烟罗跟鲛纱了,只好挑了一件高领子的褙子穿上,她看了看外头的太阳,心中有些感叹,到底是进了三伏天,一日比一日热。 吃早膳的时候,婵衣就没有给楚少渊好脸色。 楚少渊自知理亏,也没敢再胡闹,眼睛转了转,挑了个她爱吃的萝卜糕夹给她,声音软软的:“晚晚,我有事要与你商议。” 婵衣头也没有抬,更没有夹他那块萝卜糕,嘴里轻哼一声:“商议之前,你先把阿元的事情说清楚,省得我不知道,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楚少渊一梗,她还记得师傅逗她的话呢? 可,怎么他跟阿元成鸳鸯了? 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他急声道:“师傅不过是乱说逗你的,你还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呀,晚晚,我的心里只有你!” 表衷肠倒是他最惯常做的事情。 婵衣略略的抬眼瞥他一眼,压下嘴角的那抹笑意,故意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你这样着急,可真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楚少渊无辜极了,他委屈道:“晚晚总是不愿信我,可阿元却是一直在你身边的,你便是不信我,总不能不信你身边的人吧?” 婵衣一愣,在她身边?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叫阿元的姑娘? 楚少渊见她疑惑,连忙又说道:“她可是你的左膀右臂,你不会连她都会认错吧?” 婵衣皱眉,低头想了想,锦瑟跟锦屏两个人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可以排除掉,而其他的可以做左膀右臂的丫鬟……想到这里她忽的一愣,锦心当初来的时候,自己曾经问过她的名字,当时的锦心可不是说自己叫阿元么? 她看着楚少渊,暗暗的挑了下眉:“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楚少渊扁嘴:“晚晚总是爱误解我,阿元虽然是师父收养的徒弟,但总归是女子,也不能一直在外头飘荡,恰好你身边少一个丫鬟,将她招进府来不是正好么?而且她这样的一个弃婴的身份,能够在你身边也是她的造化。” 这句话倒是不假,她身边的丫鬟,即便是最差的筱兰,家世也要比锦心好,而且作为丫鬟来说,锦心到底不算知根知底,若不是因为锦心是楚少渊给的人,只怕按照锦心的家世,绝对不可能会做到她身边的一等丫鬟的位置。 婵衣冲他微微一笑,“是么?那妾身倒是要感谢夫君对妾身的关爱了。” 她冷清的面容里,那一抹含着深意的笑容,将她整个人越发显得清艳绝伦,让楚少渊的心不由得狠狠跳了一跳。 他不顾她还没有吃完早膳,便将人揽过来,凑近狠狠的吻了一口。 他实在是爱极了她刚才冷淡却又妖娆的模样。 婵衣嫌弃的将他推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被他染上的油渍:“不是说有事商议?还不快说!” 楚少渊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的样子,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嘴唇。 直到她开始怒视着他了,才连忙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我看过舆图了,去川贵的话,我们坐马车要走上近两个月,这两个月当中要穿过云州、燕州、宁州、青州、宛州,然后才能到达川贵,晚晚不是想看看这壮丽的山河么?呐,要不要陪着我四处走走?若是晚晚想要习武,想要射箭或者打些野味我也是可以帮晚晚完成这个心愿的。” 楚少渊一边说,一边还朝着她眨眼,一副欲语还休的表情,勾得她心里直想揉他的脸。 只不过,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想要习武了? 婵衣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抿嘴笑得像是一只狡赖的狐狸,也不知他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略微想了想,她才沉声道:“那就全凭夫君安排了。” 楚少渊听她同意,脸上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出来似得。 那笑容甜的呀,连婵衣都不忍再多看,她挑了挑眉,觉得他果然是有问题。 不过他能够这样开心,说到底也是件好事,于是她也不再说什么,淡淡的道:“行了,快吃饭,吃过饭之后还要去看看沈朔风的伤势好转没有,”提到沈朔风,她就联想到觉善禅师,又忍不住问他,“也没听你说起过觉善禅师的事情。” 682. 第680章 清楚 -- --> 楚少渊对于自己师傅就是觉善禅师的事情,也感到诧异,见婵衣问他,便也不隐瞒。 “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在广安寺挂单的和尚而已,直到后来回了夏府,才渐渐与师父见的少了,再之后见到简安礼那一手功夫,我才觉得有些像是师父的套路,却又不能确定。” 所以说,他也是刚刚才肯定了觉善禅师就是自己师父的事情。 婵衣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情况有些古怪,他们之间有些不太像是师徒,反而更像是一对儿老友。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那他这次到府里,应当不全是因为我请他来治沈朔风的伤吧?” 既然是楚少渊的师傅,那必然是有不得了之处,从他们打架打的几乎将鹿鸣轩的厢房拆掉的情形来看,婵衣总觉得觉善禅师这个人很神秘,而且他这么长的时间不露面,却唯独在楚少渊被贬黜到川贵的时候露面,那他这一次不会简单的只是为了来看看楚少渊。 楚少渊点头:“师父他很担心我,他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想要再传授我一些武艺的。” 实际上他知道师父担心的远不止这些,只不过师父并不肯与他说太多,所以他昨晚才会心中郁结,才会多喝了几杯,才会闹了婵衣一晚上。 想起昨天的自己,楚少渊便觉得臊得厉害,明明要比她还大两岁,一遇见她就像是少活了那么几岁似得,偏偏要她让着他才肯罢休,想着想着便垂下了头。 婵衣想到他之前说要四处游历一番,笑着握住他的手:“这也不妨事,我们可以邀请师父与我们一同去川贵呀,顶多我们在路上走的慢一些就是了,师父不是喜欢悬壶济世么?说不定我们也能随师父一同救几个人呢。” 楚少渊没想到婵衣能这么想,昨天还一副很不喜欢师父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 婵衣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得眼睛半眯起:“说不准我还能跟师父学一学医术呢,到时候自个儿也是办个大夫,再遇见什么病症也不用求人了。” 听她越说越没边儿了,楚少渊连忙将她的思路拉回来,“你乖乖在我身边就好,学医这样辛苦的事情还是让旁的人来做吧,再说了,你我的身份,即便是你学会了,又哪有人敢要你看诊?” 这么说倒是也对,婵衣有些丧气的垂下了肩膀。 …… 沈朔风醒过来的时候,正好锦心端了一大盘子早点进来。 他挣扎着想动一动,却惊恐的发觉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点的知觉,就像是那些伤都伤到了旁人身上似得,他是知道自己的伤势的,他明明受了几个堂主联手祭出的招式,伤势更是严重到他不得不用了师父留下来的秘药,才能维持着不倒下去。 他瞪着眼睛移到锦心的身上,“我……” 一开口,他就发觉他的嗓音极其嘶哑难听,而且声音极其的低沉,若不是锦心就在旁边,几乎要听不见他状似闷哼一般的声音。 “你醒了呀!”锦心一脸惊喜的看着他,“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了?觉不觉得烧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沈朔风的额头。 沈朔风急急的扭头避开,这才发觉他不是没有知觉,只是被喂食了药物,将自己身上的痛意都压了下去,他想起身,被锦心一把按了下去。 “你别乱动,你知不知道你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儿回来,若不是我们王妃心肠好,能请来觉善禅师将你这条命捡回来,只怕你现在早走到奈何桥了!行了,你等着,先吃些药再吃早点,药是早就温着的,就怕你随时醒。” 锦心一边去端早准备好的药,另一边却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数落着沈朔风。 沈朔风脸色微变,他的伤势他是知道的,原本以为用自己的这条命还了师父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赔了鸣燕楼的覆灭之罪便罢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为了他的这条贱命去奔波。 他忽的想起第一眼看见婵衣时的情景,他受了重伤,误入夏家,原本没打算打草惊蛇的,可却被她发现了,他不得不威胁她,可她一点儿也不像是寻常闺秀那般惊恐,反而帮了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她的一生不会普通,她这样心性,无论她在哪里都不会活的太差。 后来果然如此,只是,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到底还是有些太心软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他的性命也早就交代了好几次了。 沈朔风想到楚少渊,心中有些发闷,安亲王的性子到底还是阴沉了些,若是往后她惹了他不快活,只怕她是斗不过他的心机深沉的。 而这次鸣燕楼的事情,给安亲王添的麻烦又岂止是一点点。 一想到这里,沈朔风便坐不住了,挣扎着想要起来,想要去找楚少渊,想要对他说,那些事情他都愿意去做,只要安亲王肯将此事彻底平息。 锦心刚将药碗端过来,就看见他不断的在床上挪动身子,似乎是要下床似得,她不由得提高声音骂道:“哎,你这人,怎么越说越来劲儿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大力将人的动作压下,“别想跑,这碗药你再不乐意也要给我都喝了,王妃派我过来看着你,若是你出了事,我要怎么交代?” 锦心将他压制在床榻上,毫不客气的将药往他嘴里灌,一点儿也不顾他是不是噎得快要咽气似得开始翻着眼白。 一直坐在一旁翻看医书的觉善禅师被锦心的动作惊了惊,忍不住抚额,任凭他再如何不拘小节,但在此时此刻,见到自己唯一的女徒弟一副强盗似得,灌着一个身无力气的人吃药,甚至将人灌得快噎死,都不会觉得是自己教导有方。 小时候明明看着她是个可爱的小丫头,怎么一眨眼就变得这样野蛮了? 觉善禅师一边唏嘘,一边出声阻止:“阿元,他若是不愿活,你灌他药也不顶用,自己不要命,谁救得了他?” 沈朔风正努力的将药都咽下去,听到这个声音,突然像是被呛到一般,空空空的咳嗽着,简直要将肺咳出来似得。 他转头往声音来源处去看,瞬间睁大眼睛。 “您,您是……您是觉善禅师?” 觉善禅师略点了下头,但嘴角却撇了撇,带着些不置可否的神色,他就说自己最讨厌这些江湖人士了。 见觉善禅师点头,沈朔风立即道:“觉善禅师,我,咳咳,我有话要问您!” 这几乎是沈朔风杀手生涯之中能数的着的几次情绪失控的时候,他的眸子瞪的很大,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似得,满脸的惊讶之色,随后紧接着又换上了一副喜色。 “当年我师父与您在广安寺细谈之后,不久便病故了,却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所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当面向您问清楚。” 沈朔风的态度十分的恭敬,只是激动的神情将他的心情全部暴露无遗。 是的,若说是沈朔风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大约就只有这么一件,跟自个儿师傅相关的事情了。 只可惜觉善禅师的态度却差得离谱,他却连瞥都没有瞥沈朔风一眼,语气不耐烦极了。 “谁有功夫听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小子到现在还没有死只能算你命大,当年我便与你师傅说过,若想活着,就赶紧将鸣燕楼散了,各回各家,他不听,自个儿作死了自个儿,你还来问我,怎么?难道你以为你师傅是我弄死的?你也是,你既然不愿意活,就赶紧死的远远的,别拖累到旁人身上,让人家浪费这么大的力气东找名医西找圣手的给你看病!” 沈朔风愣住,他知道觉善禅师的脾气不好,但在他印象里,觉善禅师不会无故的对别人发这样大的脾气,这么被训斥还真是头一回。 想到觉善禅师话里的意思,沈朔风也觉得自己留在这里确实是给旁人添麻烦。 他垂下眼睑,低声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能起身?” 他不想留下来了,若是当真逃不过这次的事情,至少他能做到觉善禅师嘴里说的那样,死也死的远一些,不会牵连到她的身上。 觉善禅师没有看他,只是将手中的医书缓缓的翻过一页,轻悠悠的道:“不必这么急着寻死,有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事实上,作为楚少渊的师傅,觉善禅师十分的了解楚少渊的性子,毕竟也是从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娃一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那些小心思有时候还瞒不过他这个师傅,若是他要放弃的人,那便绝不会任由这个人住到自己的宅子里,要知道放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应当是最保险稳妥的人才是。 沈朔风苦笑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话。 锦心趁着这个时候将早点端到觉善禅师面前,笑得有些讨好:“师傅,您不是早就说饿了么?徒弟我从大厨房拿了许多您爱吃的早点过来,您尝尝呀。” 觉善禅师抬头看了这个女徒弟一眼,颇有些头疼:“你就是个傻姑!我当初不是说过,让你跟着意舒的么?你就是这么跟着他的?成了他夫人的一个丫鬟?” 锦心愣了愣,嘴里已经塞了好几个水晶虾饺,鼓着腮帮子嚼了嚼,才含糊不清的说:“我要跟着他,也得他乐意我跟着才行啊,再说了,我觉着魏大哥要比师兄对我更好,我干嘛一定要跟着师兄?” …… 683. 第681章 恶意 -- --> 觉善禅师皱眉,这个傻丫头嘴里的‘魏大哥’又是跟哪儿冒出来的大头蒜? 锦心并不知道自个儿师傅对半路截胡的魏青有着老大的不满,还在径自说着:“上一次师兄去福建,魏大哥那么凶险,还知道给我带个木偶人回来,再看看师兄自个儿,连根草也没给我带回来,跟着他不但吃不了香喝不了辣,还要成天担心他是不是要被人秃噜下去,我可不乐意操这份儿闲心,师傅你那么爱惜师兄,你跟着师兄吧!” “没大没小!”觉善禅师一巴掌呼到锦心脑袋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让你跟着你师兄,是为了让你保护他,你不知道你师兄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锦心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师傅,你让我这个武艺不如师兄的人去保护他?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死?你瞅着师兄他哪一回不是死里逃生?魏大哥那么高超的武艺都帮不上忙,更何况我?我还是乖乖的守着王妃,不叫师兄担心的好。” “你这个蠢蛋!”觉善禅师气愤不已,只觉得自个儿好不容易给楚少渊培养出来这么一个又忠厚又老实,可以当媳妇的小丫头,直接沦落成了丫鬟,那个什么王妃的,既不知根又不知底,会对意舒好么? 觉善禅师还在满心满眼的纠结时,婵衣跟楚少渊进了屋子。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的向他们二人行礼,唯独觉善禅师大喇喇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楚少渊不介意,婵衣自然也不会介意这些虚礼,她跟随楚少渊一同上前,给觉善禅师行了个礼。 觉善禅师却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转过头指着沈朔风对楚少渊说: “这个杀手脑子是个不好的,也难为你肯花这么大的功夫救他,你可当心他反咬你一口,”说着又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很不好听,“一天天的也不知自个儿在做些什么,傻不愣登的,也不知你这性子到底是像了谁!” 楚少渊早就习惯了觉善禅师这副嫌弃的口吻,淡淡的笑了笑,并不解释自己的行为,而是问起了沈朔风的伤情。 婵衣转身看了看沈朔风,发觉他脸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面无血色了,暗暗的点了点头。 觉善禅师的医术果然是名不虚传。 “嘿!你这个小娃娃,”觉善禅师说到一半儿就见她关切的看着沈朔风,一点儿也不避讳,心中不满极了,大声斥责道:“这脑子坏了的杀手有啥好看的?当着徒儿的面儿你就这么关心他,简直是不守妇道!” 婵衣被觉善禅师的话吃了一惊,若不是因为楚少渊在这里,她才不会来看沈朔风! 她皱眉,刚想反驳,就被楚少渊脱口而出的话惊着了。 “晚晚哪里惹着你了,你要这样诬陷于她?您若是不乐意在我府上,尽管走就是了,不必拿旁人做筏子!”然后又对锦心道,“锦心,你下去备车,我与王妃要出门。” 这是彻底将锦心当做丫鬟用,并没有将锦心当做一个师妹。 锦心也不多嘴,应诺了一声便去准备了,丝毫没有作为一个王爷的师妹应该有的傲气。 觉善禅师怒极了,指着楚少渊道:“阿元是你师妹!你敢这样糟践你师妹,信不信我以后……揍你!” 大约是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用不收他做徒弟来威胁他了,觉善禅师话说到一半儿,硬生生的收了口,改成了要揍楚少渊。 楚少渊大小也是个王爷,而且经历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大事小情,哪里还会将来自自个儿这个不着调的师傅的威胁放在眼里,一个眼风都没给觉善禅师,便拉着婵衣走了。 婵衣纤长的手指被他握得很紧,小步跟在他身后,心中有些着急,不是说好了请觉善禅师一道儿与他们同去川贵的么?怎么自己反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觉善禅师在后头气急败坏的骂道:“小兔崽子,这是翅膀硬实了,敢跟师傅叫板了!好小子!当你师傅我老了就收拾不了你了?” 随着他们走的越远,骂声也越淡,直到走出了鹿鸣轩,婵衣才拉了拉他的袖子。 “意舒,这样真的妥当么?” 她知道楚少渊并不是不能控制脾气的人,方才那样说,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在里头,但她不信这个目的是赶觉善禅师走。 楚少渊回过头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刚才让你受委屈了,不过师傅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被他认可的人,他总是要三番五次的讽刺一下,或者试探试探才肯罢休的,你别往心里去,全当他是糊涂的在说疯话就是,别气着自个儿了。” 婵衣听楚少渊的解释,这才明白,原来觉善禅师对她的种种恶意,只是因为她不是觉善禅师认可的人啊。 她有些苦恼,楚少渊的师傅在他的心里位置一定不轻,但她却被他师傅讨厌了,这可怎么办呢? 楚少渊瞧见她眉心皱得跟个小老太太似得,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眉心:“你别想太多,该如何便如何,师傅他不需要讨好,他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讨好他,反倒落了下乘,况且你这样就很好,他与我们一同去川贵的路上会慢慢接受你的,放心。” 即使不接受也没关系,反正师傅也管不到他头上。 楚少渊心中并不将这件事当一回事,笑着拉了婵衣的手,上了马车一路直奔夏家。 …… 宫中接连两次出事都出在了东宫,太子跟太子妃的死一传出来,朝堂上几乎要炸开了锅。 许多朝臣都不同意两个王爷外放到那般偏远的地方,尤其是楚少渊作为安亲王,在众位皇子当中属于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不但生母是仙逝的皇贵妃,而他本人更是有能力有才学又有魄力,问鼎皇位绰绰有余,朝中跟随他的人也多,所以大家都不愿楚少渊去川贵。 而另外一拨人则是四皇子楚少涵的死忠,他们认为四皇子出身高,虽然淑妃被降为淑嫔,但淑嫔的母家是宁国公府顾家,顾家祖上就立有赫赫战功,而且家训严苛,宁国公如今更是在川贵做了总兵,将川贵一代治理的井井有条,这样的一个有着雄厚外家的皇子,又是个温和的少年,往后坐上皇位,一定要比三皇子那样执拗阴沉的性子要好打交道的多。 所以另外一拨人则是拥护四皇子,且这一拨人越来越多。 朝堂之上每日都要为这些事情争执不休。 文帝在这件事情上一反常态,并没有给臣子们太多的反对时间,一道圣旨便将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即便是臣子们再吵闹的厉害,总不至于要天子真的将这圣旨收回吧,若真的收回,这道圣旨岂不是成了笑话?天子的圣旨成为了笑话,下头闹事的臣子总是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以四皇子一党则想尽一切办法,要将楚少渊彻底的打入谷底。 这件事也是文帝所预料到的,所以当他拿到了弹劾楚少渊的奏折的时候,心中当真是一点儿惊讶的念头都没有。 “你瞧瞧,这便有人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文帝一边将折子翻过去,一边儿淡淡的对着他手掌心里的那一块黄田玉雕刻的貔貅说着话,“当年朕也是如此的被他们用这样的法子陷害,若不是有你在一旁出主意,只怕朕也坐不到现如今的这个位置上。” 他看着看着,忽然低低的咳嗽了几声,感觉五脏都泛着痒意,很想咳个痛快,但他知道他这个病,越是咳就越不容易好,他只好忍着那股子痒意,胸口不断起伏,才将咳意压下去。 腥甜的味道也顺着这股子痒意被压了下去。 文帝闷闷的看着手中的这十来本折子,真想一把挥开,再也不管。 他轻轻的道:“不急,不急,再磋磨磋磨,还是太年轻,太年轻了,年轻便容易气盛……” 他所经历过的那些失败,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儿子再经历一遍,只好先由他这个做爹的将事情压下去,然后再手把手的教会他,这样他才能安心的闭上眼,去见她。 文帝清幽冰冷的眸子里,乍现一抹柔光,而这抹柔光却没有停留太久,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高声的喊了一声:“赵元德!” 赵元德立即躬身进来:“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文帝抿着嘴角,清冷中带着些不虞:“去将三皇子给朕叫来!” 赵元德立即应声,转身去吩咐了。 …… 楚少渊还在夏家跟夏明彻研究舆图上行走川贵的路线,就被这一道口谕给叫去了宫里。 婵衣守在夏老夫人的身边,笑呵呵的拿了新做的蔷薇花头油,慢慢的给夏老夫人梳着头发。 “祖母,您每日记得擦这头油,可活血化瘀,还能安神,也不需擦的太多,您看,只要手掌当中蘸取这么一小点,大约也就是鹌鹑蛋大小的这么一小点,慢慢的擦在头上,就能让头发又光又亮。” 她念念叨叨的模样,叫夏老夫人想起了她小时候,还在自个儿身边养着的时候的光景了。 夏老夫人不由得笑了,应道:“嗳,祖母都记得了,晚晚手巧,每日里熏的香都是你给送来的安神香,只怕你这一走,安神香都要断顿了。” 夏老夫人笑得很和蔼,只是笑容之中多少带了些落寞。 想也是,看着婵衣从那么一小点的小人儿,慢慢的长得这么大了,一眨眼嫁了人,再眨眼,连及笄都不曾就要送她出帝都云浮了,再往后能不能再见着,就难说了。 她这心里,就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大块心头肉似得。 684. 第682章 隐瞒 -- --> 婵衣笑了:“您放心吧,我一会儿就把安神香的方子留给安嬷嬷,往后就叫安嬷嬷做了给您,保准一样的味儿。”她一边说,一边手下麻利的将夏老夫人的头发都挽了起来。 水光锃亮的头发在婵衣的手上十分柔顺,慢慢拢在手心里盘起来,用发簪固定好,她又左右看了看,觉得妥当了,才将抹额给夏老夫人带好。 婵衣退开几步,在远处看了一眼,遂点点头,又有些感叹:“祖母的头发保养的真好,等我老了,若是也有祖母这一把子好头发便知足了。” 夏老夫人被她这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直笑:“可真是个小猴儿,还好嫁出去祸害别人了,这要是还留在家里,每日都要被你逗得没个安宁了。” 婵衣听夏老夫人又嫌弃她,不依的噘嘴,一脸娇憨:“祖母也不必发愁了,再过些日子我便要随王爷去川贵了,往后想再闹您,也闹不成了,您可别想我!” 夏老夫人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原本就舍不得她这么早出嫁,而她又嫁给了个王爷,往后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是未知数,再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心中越发忍不住难过,瞪她一眼道:“就知道气我,你这一去川贵,路途遥远,往后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再见你……” 说着说着竟似要哭,婵衣心中大恸,都怪她,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些混账话让祖母生气! 她急急的安慰道:“祖母您别难过,这也是一时的,等到皇上气消了,总会叫王爷回来的,现在避出去不是坏事,您往后还要看着我过好日子呢,您可不兴这么想!” 夏老夫人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但谈何容易! 皇储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就拿太子亡故来说,若不是因为太子跟皇后失势,哪里就这么容易的死了,还牵连到三王爷身上,若非如此,皇上又怎么会将三王爷跟四王爷都放到外头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不是说笑的,天子的怒气哪里又是说消就消的? 怕就怕若是去了川贵,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只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自己的这个孙孙了。 夏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心疼,抱住婵衣便哭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说她活了这么一辈子,什么苦都吃了,却不能替下婵衣受这些苦。 将婵衣心里的难过也勾了起来,两个眼睛憋的红红的,一边儿拍抚夏老夫人的背,一边儿心中难过的跟什么似得。 祖母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祖母都对她十分的爱护,自从出嫁之后,也有许久没有听到祖母这样口是心非的话了,婵衣有些感叹,这一去川贵,天高皇帝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云浮来,只怕今日一别,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看到祖母了。 可自己再难过也不能让祖母跟着她一块儿伤心,原本祖母的身子就不好,再郁结于心,发了病就遭了。 她低声安抚道:“祖母,您别难过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您放心吧,王爷不会让自个儿陷在这样艰难的处境之中的,您不看王爷这才一两天没有上朝,皇上就传了口谕,让王爷进宫么?皇上不会舍得王爷久久的在外头的,您放心吧。” 虽说这样的话,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太可信,但却一定要这么劝慰祖母的。 夏老夫人在心中叹气,孙孙这样的小,就要远离父母亲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她这一把年纪的人,却还要被孙孙安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收起眼泪,将人搂在怀里,目光慈爱的看着婵衣:“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晚晚你且记着,凡事但求尽力,若当真有需要舍弃的时候,紧着身边的人去舍,千万别自个儿一个人往上豁,知道了么?” 夏老夫人这是在教她驭人之术,婵衣忙点头。 夏老夫人又道:“你在川贵也不要怕,云浮有你爹跟你哥哥,还有你舅舅们都在朝中,你不是孤零零的,王爷那边你也劝着,叫他不要着急心慌,人这一生本就没有一帆平顺的时候,总是要经历磨难坎坷,熬过去便会越来越好的。” 婵衣明白祖母是怕楚少渊熬不过去,但她是知道楚少渊的,他的心志要比她坚定的多,否则也不会出事之后反倒先安慰她。 而且,以楚少渊的性子,他是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的。 …… 楚少渊随着内侍进宫,到了乾元殿的时候,殿外站满了大臣。 他们见到楚少渊,俱都有些惊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与楚少渊说什么。 有几个大臣的脸上一副热切的表情,想要上前来与楚少渊说话,却被楚少渊淡淡的无视了过去。 一些人的脸上便出现了忧心忡忡的模样,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少渊不发一言的经过他们。 到了内殿,赵元德躬身退了下去,并没有通传。 楚少渊淡淡的想,大概是父王吩咐了赵元德,所以他才会这样一路平稳的走进来,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 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看了看正在书桌前坐着垂着头批阅奏折的文帝。 不过才两天没有见到父王,父王的脸上就这般的沧桑,也不知这两天父王都是什么时辰睡的。 文帝批阅的很认真,像是没有察觉到楚少渊进来一般。 而楚少渊此时看着文帝也忍不住走了神,从文帝的相貌一路走神到了他的相貌。 其实若是细看的话,楚少渊长得并不十分的相似文帝,他反而更像宸贵妃多一些,尤其是那张昳丽的相貌,以及眼角下的朱砂痣,与宸贵妃简直如出一辙,而说到像文帝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和他抿起的那张薄唇了。 但奇异的是,不会有人觉得楚少渊跟文帝不是父子,相反,他们两人只要站在一起,人们便会忍不住感叹,这真是一对儿嫡嫡亲的父子,无论是神态还是身形,两人都十乘十的相似。 “意舒……”文帝头也没有抬,却忽然开口唤他。 楚少渊“嗯”了一声,也回答的很随意。 文帝淡淡的笑了:“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分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还能稳如泰山的站在这里。” 楚少渊知道自个儿父亲说的是太子亡故的那桩事,他也不避讳,直接回道:“二哥是如何死的,想必父王要比儿子更清楚,儿子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若是父王要怪罪儿子,儿子自然也不会反抗。” 这样的性子,倒是跟如雪如出一辙了。 文帝淡淡的想,也怪不得他要这样喜欢意舒这个儿子了,无论他遇见什么事情,总是这样不慌不张的,而且既能够想到宫中的厉害关系这一层,又能够做到这样豁然淡定的,十六岁的少年之中,除了意舒实在没有几个,至少自个儿其他几个不成才的儿子里头,就没有一个能够像他这样明明白白的回话。 文帝温和的看着他:“既然你能想到这一层,那也能够想到朕将你放到川贵去,为的是什么。” 楚少渊眉心微锁,实际上他心里虽然有些疑惑跟怀疑,但也隐隐像是有些能够触及父王的心思,虽然他并不能确定他所想的确实是父王所想的那般,但多少还是有迹可循的。 直到这一刻,他听见文帝这样的一句话,才渐渐的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可即便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片刻之后,他将锁起的眉心舒展开,挂上一抹淡笑,笑容里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既不是动容的高兴也不是讥讽的冷意,就像是习惯性的弯起嘴角一般。 他声音平淡的道:“儿子明白,儿子不会让父王失望的。” 楚少渊想来想去,能够说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哪怕他知道文帝放他去川贵,是为了磨砺他的性子,为了磨砺他的手段跟能力,他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从一开始的西北,到后来的福建,再到接手了工部,无论哪一件差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身边的人跟着他也都是经历了千疮百孔的磨难,才留存下来,若说获得帝王全部的心,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那自个儿经历的这些也实在足够凶险了。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王还觉得不够,还要多增加些磋磨给他。 文帝看着楚少渊脸上平静的姿态,心中那么多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起了。 明明想好了,等他进宫来,就将那些陈年往事提几件让他知道,好让他明白什么是为君者有所为有所不为,想让他知道他的那点优柔寡断实在是要害死他的,想让他知道,将他放到川贵去,是希望他能够好好的成长,等他在外头长成了,再回到云浮来,会有更大的天地等着他,留着给他。 可现在,文帝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楚少渊的身边,伸手搭上他肩膀,手掌下的肩头纤薄瘦弱,实是出乎了文帝的所料。 文帝的嗓音有些发沉:“你先前不是想知道你母妃的事么?还暗中调查黄义正,调查跟你母妃有关联的那些臣子。” 楚少渊猛地抬起头,看向文帝,这样的事情他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在现在提起? 那么,父王到底隐瞒了他些什么? 685. 第684章 忍住 -- --> 文帝在心底叹一口气,抬起眸子,眼睛顺着满屋子的珍奇一路看过去,定格在一只白玉做的匣子上。 他走过去,将匣子里头装订好的册子拿出来,将册子轻轻擦拭一遍,视若珍宝一般交付到楚少渊手里,“这些都是你母妃留下的,原本就打算给你的,如今都给你拿去吧。” 然后又不舍的看了几眼,才转了头,语气微叹:“你母妃当年遭人陷害,朕误信谗言,终酿下大祸,若当年朕能够在如雪身边多放几个护卫,也不至于如此,到底还是朕的过错,你调查的那些官吏们,也不过是背了这个祸事罢了,这些往事沉积多年不提也罢!” 话到这里,也是告诉楚少渊,往事不必再追查了,是他误信了谗言害死了宸贵妃。 而楚少渊也明白了一件事。 母妃她当真是如同晚晚所说的那般涉及朝政了,否则父王不会这样轻易的就听信了谗言。 他忽然觉得可笑极了,难怪他左查右查,总是查不到头绪,原来根本就是他找的方向不对。 楚少渊的眸子垂了下来,知道了这样的实情,并不能让他觉得欣喜,反而让他失落极了,在他心里,文帝这样的父亲一直都是他所努力的方向,不论文帝做什么,他都有一种崇拜的心理,哪怕有些事文帝做的并不好,他依然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帝王。 可到了现在,他忽然窥得一隅,却叫他整个人都无法承受。 他面上的神色变换几许,然后才重新换上了一副淡然的笑意,“儿臣知晓了,父王可还有别的要嘱咐儿臣的么?” 文帝并没有注意到楚少渊的神情变化,他垂着眼睛一直在看宸贵妃,看他所熟悉的眉眼,看他所喜欢的模样,看他心里的那颗朱砂痣。 沉默许久之后,他才注意到楚少渊还在这里站着,他挥了挥手:“你去准备准备,等老四大婚之后,你便动身去川贵吧,往后……” 文帝忽然降低了声音,听不真切,似乎只有嘴唇在动,他说:“……等你再回来,父王还你一个清静的山河。” 最后一句话融在了他低声喃喃之中,并没有让楚少渊听见。 楚少渊此刻的心绪起伏不定,也没有注意那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只恭敬的应了一声,便走出了屋子,离开前,定定的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母妃,薄唇抿出一抹坚定的意味。 走出宫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宫殿上方悬挂的牌匾,藏雪殿。 倒真是应景,可这里分明就是静远宫的一个偏殿罢了,将母妃这样一个位及贵妃的女子放到了静远宫当中,却还款款深情,难道父王就不觉得他的深情有些可笑么? 夏日的天气热得人直冒汗,可楚少渊走在宫道上,心里却像是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似得,冰冷彻骨,两排高高的宫墙,将母妃的一生困住,也困住了她的绝世才华,这么多年,人们提到母妃只有她的聪慧她的机敏,又有谁会说一句她的那些委屈? 楚少渊清冷的眸子凝满了幽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收也收不回来。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样冒险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忍得了,况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过是再容忍一段时间罢了,他忍得下去! 楚少渊大步走出皇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 …… 婵衣陪着夏老夫人吃过午膳之后,又跟谢氏将夏明彻大婚时要用到的那些东西都核对了一遍,虽然她在夏明彻大婚的时候就离开云浮了,但到底是心中记挂,所以将整理园子时,收拾出来的许多摆件儿都送到了夏明彻的隐秋院里,全当是给夏明彻添彩头了。 谢氏还笑着指着她道:“只听说哥哥给妹子添妆的,没听说过妹子还要给哥哥新婚贺礼的。” 婵衣回答的也干脆:“二哥如今哪里有我豪富?我自然是要帮衬一二的了,等往后我落魄的时候,才好厚着脸皮让二哥接济我啊!” 谢氏掩着嘴笑她,不过最后还是由着她去布置了。 等到楚少渊过来接婵衣回府的时候,天边已经隐隐有了抹朝霞。 夏府一大群人站在垂花门,都是为婵衣送行的,其中夏老夫人的神情最为不舍。 旁人至少还能在正日子将婵衣送出云浮城外,可夏老夫人年岁大了,腿脚也不便,到底是不能多送婵衣一程了,所以她不顾家人反对,从房里出来一定要送自个儿孙女这一程,要看着婵衣走出去。 婵衣也不忤逆她的意思,笑着跟她们一一告别。 在眼神扫到娴衣时,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倒不是因为不喜娴衣这个妹妹,而是因为娴衣脸上木木的神情。 虽说好久没有见到娴衣了,但她一直是知道娴衣状况的,她被祖母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还派了两个教养嬷嬷来教她规矩,平日里看得十分紧,并不许她出来活动,只有过年过节一家人在一起,才会放她出来透透风,这样关着她,要一直关到她成亲为止。 祖母想必是怕了娴衣的性子,想要趁着这么短的时间,将娴衣的性子扭转过来。 但前一世她跟娴衣做了几十年的姐妹,比任何人都清楚娴衣是什么性子的人,她若是能改了性子,就好比叫颜姨娘真心实意的盼自个儿好是一样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也不期待什么了,笑着略过她,只是跟家中长辈行礼告别。 但愿她这一去川贵,一切都不要有太大的变化才好。 …… 回家的路上,婵衣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事情,原本一开始还跟楚少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到后来干脆就彻底走神去想府中跟朝中的这些事情,顺着这一世发生的事情去联想上一世的这些走向。 她忽然发现她看不清未来的局势了,也就是说,走到这一刻,楚少渊往后的路算是彻底的被改变了。 她忽然感觉到有些失落,原本这些事情,不该让楚少渊去承担的,可因为她的重生,楚少渊的命运改变了这样多,这叫她心里十分难安。 她偷偷的抬头看了眼楚少渊,发觉他也在走神。 这倒是成亲以来头一回见,楚少渊无论在发生什么事情之后,都能很快就恢复过来,尤其是坐马车的时候,他总是会下意识的护着自己,还知道要说说话,排解掉那些枯燥跟乏味,可今天的楚少渊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闷不吭声一言不发,眸子转来转去,却不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婵衣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沉默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意舒,今天进宫可还顺利?”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回答她,婵衣的眉毛忍不住拧了起来。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楚少渊才会这样神不守舍的愣神,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子怜惜,想也不曾想便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头也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楚少渊感觉到身上一重,这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晚晚这是困了?再撑一会儿,咱们马上就能回家歇息了。” 婵衣伸手将他的脖颈搂住,盯着他精致的下巴,轻声道:“不想笑便不要笑了,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辛苦。” 楚少渊听见她的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半晌才轻叹一声。 她总是能发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即便是他什么话也不对她说,她总是能感觉出来他心绪不稳,可明明察觉到了,也不开口问他,只是用话安慰他,让他窝心极了。 他将婵衣搂住,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有些闷:“有些事情不好办,告诉你反而叫你跟着一同烦恼,等到事情有些眉目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婵衣轻轻摇头:“你别累着自个儿就成了,旁的事情都不重要,现在看着我们的眼睛太多了,即便是要办,也要徐徐图之,不要心急。” 这也正是楚少渊最着急的地方,是啊,看着他的眼睛太多了,他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察觉。 所以说,他现在只能忍。 他闭上了眼睛,将婵衣搂的更紧了一些。 …… 文帝让楚少渊等四皇子的婚宴过后再动身,并不是给楚少渊多一些时间留在云浮城。 恰恰相反,四皇子的婚事很快就置办的差不多了,从选日子到正式的过嫁妆、迎娶新人,不过才用了五六天的时间。 这五六天的时间里,大部分都是四皇子亲手置办处理的,在外人耳朵里,是四皇子重视这桩婚事,可只有四皇子楚少涵自个儿知道,若不是因为礼部迟迟没有拟单子出来,而他又被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才不会亲手料理这些俗事。 所以等到筹备的差不多了,礼部的单子出来后,四皇子也险些被气个半死。 因为他被封的不是亲王爵位而是郡王爵位,此时又正赶上文帝盛怒,礼部官员都揣摩文帝心思惯了的,基本上是一摸一个准儿,所以给楚少涵置办的那些东西,很多地方连凤仪的那个胡闹一般的婚礼都不如。 几乎将楚少涵气了个七窍升天。 可他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怪只怪他自个儿赶得不巧,撞上了文帝的怒火。 而对这一场潦草的婚礼也不满的,除了四皇子之外,还有一个朱瑿。 她坐在杌凳上,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到底凭什么旁人的婚礼就都隆重,到了我这里,就要处处敷衍?” …… ps:今天看到留言里有人说小意这本书写的很垃圾,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为了这本书的剧情,小意大半年熬夜通宵的跟基友讨论,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希望大家能指出来,而不是直接说一句垃圾,全盘否定这本书,对于还在追文的姑娘,小意心里特别的感谢,会尽最大努力把故事写的完整。 686. 第685章 怨恨 -- --> 朱瑿坐在杌凳上,左右看了看头上戴着的花冠,眉头皱了起来。 虽说比她平日里用的宝石都好上许多,但却完全无法跟婵衣出嫁时头上戴的凤冠相提并论。 朱瑿越想越觉得生气,同样都是王妃,同样都是嫁给王爷,凭什么她处处都要矮一头?凭什么? 所以连带着喜娘往脸上擦的粉,在她眼里都变得廉价了起来。 她往后一缩,目露不悦的看着喜娘。 喜娘正专心给朱瑿唇上抹着胭脂,此时被她一躲,胭脂险些给涂歪了,她连忙道:“哎哟,您可不敢动呐,这一动,粉就擦的不匀了,到时候脸上深一片浅一片的可不好看了!” 新娘妆是最隆重最厚重的妆容,要将脸擦的雪白,眉描得乌黑,唇涂得艳红,这样才显得喜庆,所以自然也是最考究新娘子相貌的妆容了,若是相貌长得不端正,即便是隆重的妆了,也显不出庄重来,反倒是有些东施效颦。 而朱瑿虽然平日里衣着打扮算得上清丽二字,但她的脸盘儿有些长,将头发全都梳起来,就显出脸上的缺陷来,且她肤色并算不白,将雪白的粉敷在脸上,这样明显的色差之下,便显出了几分假象来,就像是戴了一层假面在脸上。 这样的妆容让朱瑿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大痛快。 她是见过婵衣出嫁时的妆容的,那般的惊艳众人,那般的让人羡慕,可到了她这里,就处处都不如意,她忍不下心中的怒气,将喜娘还在往她嘴上涂胭脂的手一把拽开。 “让你给我梳妆,你就将我画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快洗了?这种妆,要我怎么出门子?” 朱瑿闺房里此时坐了一屋子的人,见她这般动怒,都忍不住将自己的声音咽了下去,人人都道朱瑿脾气好性子好,谁都没有预料到,她能够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将自己的好脾气好性子通通抛开,而这般的跟一个喜娘生气。 喜娘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事情,因为新娘子的装扮本就是如出一辙的,尤其是朱家小姐所嫁之人还是王爷这样尊贵的身份,宫廷之中的新娘妆尤其隆重,也并不是谁都能妆得好看的,再加上时辰就快到了,洗是不能的了,所以喜娘被朱瑿训斥的一时间愣了,顿在原地心中越发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听到么?我说给我洗了,重新化!”朱瑿见她怔愣,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当中已经不耐烦至极。 喜娘这才回过神来,后又发觉没有人能够帮她说话,只好硬着头皮劝道:“都要经过这么一回的,您忍忍,拜了天地入了新房,您到时候就能洗了。” 那不是都被旁人看到她这副可笑的样子了? 朱瑿生气极了,一定要喜娘将这副妆容洗掉,一屋子的人劝都不管用。 朱大太太在外头忙碌了半天,才转进来看自个儿女儿装扮的如何了,这一进来就看见女儿一双丹凤眼瞪着喜娘,两方对持,谁也不肯退让。 她连忙道:“我的儿,你这是在发什么脾气?时辰都要不够了,哪里有这个时间给你洗了再重新化的耽误!你忍一忍,等到了新房再说。” 朱瑿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心中更加的窝火,母亲向来忍耐,即便祖母再对母亲有任何不满,母亲总是容忍,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便连着教导她都是忍耐为主,她听话的将自个儿喜欢的人容忍的丢了,到了如今连自己的婚事也要她容忍,凭什么? 她沉下声音道:“就是正因为今日大婚,我才不能容忍将我画的像个鬼怪,我这般的妆容若是去了新房,只怕四皇子刚挑开喜帕,就要吓一跳!” 有些人越生气越理智,而有些人,越生气则越糊涂,而朱瑿正是后者。 她的确是很少会发脾气,但当她发脾气的时候,是谁来也劝不住的,朱大太太见到此景,头痛得不行,可又不能像平常那般训斥女儿一顿,她清楚这桩婚事并不是女儿心中所喜的,所以在见到女儿这副委屈的快哭的模样时,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一声轻轻的嗤笑声从门口传进来。 是凤仪公主携着一柄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羊脂玉如意款款而来,玉如意上头还镶着金银之物,看上去倒是精巧,可却连个盒子也没有装,就这么大喇喇的拿了进来,放到了添妆之中。 “我说瑿姐儿,你这个样子可当真是……”凤仪看了看,又忍不住嗤嗤的笑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物事一般,笑得肚子都疼了,才将下头的话顺嘴说完,“真是比台子上唱大戏的还要漂亮,瞧瞧这红嘴唇儿,瞧瞧这远山黛眉,老四他见了你一定会很欢喜的!” 说完这句话,她更是乐不可支的笑瘫在了桌案上。 老四向来厌恶女子浓妆艳抹的,可偏偏他爱使坏,让宫中的人都以为他是个性子好的主子,但凡有想要勾着老四的宫人,都描画得跟个鬼似得,老四还来者不拒,偏要将人彻底的玩笑够了,才赐给下头的太监,弄的宫人们后来都不敢抬头看老四。 而这些往事被淑妃压得很好,没有人知道,除了帮着一同将这件事压下去的母后。 凤仪想到了皇后,想到了前几日刚薨的太子跟太子妃,心中那股子怨恨压制不住的腾升了起来。 朱瑿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凤仪自从过门之后,就没有让家里有过一天的安生日子,祖父祖母相继被气病,大哥眼不见为净的躲去了书房睡,二哥则是干脆直接住到了府衙当中,只有沐休的时候才回家住,可怜母亲跟她两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时常被凤仪拿来做出气筒。 她眯着眼睛,冷冷看着凤仪:“那便借嫂子吉言了,等我回门之后,必给嫂子带厚礼!” 凤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要以为她听不懂朱瑿话里的讥讽,不就是嘲笑她回门的时候没有见到父王,更没有得到父王的赏赐么?难道朱瑿以为现在的局势,父王会轻易的给老四什么好脸色不成? 太子哥哥突然薨逝,老三老四两个被父王流放,这里头若说老四什么都没做,别说她,就是三岁的小儿都不会相信,太子哥哥对老四那么好,老四却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看来果然是那句话,养在身边不叫的狗,是会狠狠的咬你一口的。 老三是个心机深沉的,老四是个白眼狼,太子哥哥一死,两个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父王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不会将他们两个人各打一板子,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朱瑿难道还以为她这个婚礼是被人看好的么? 呵呵! 根本就是父王要拿捏老四,让老四赶紧从云浮滚蛋,才会这么仓促的安排他成婚,可笑的朱瑿,还在这儿做着黄粱美梦。 她冷冷一笑:“那就希望妹妹好运了。” 朱瑿也知道凤仪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所以这句话,朱瑿并没有放在心里,也回以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屋子里的人索性都是与朱家交好的人家,也知道朱家最近事情不断,坏事连连,正巧赶上这么一出戏,也没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话,这么沉默着,吉时说到就到了。 朱瑿看了看菱花镜里头的自己,脸上的妆容已经是来不及清洗了,她用帕子将脸上擦的雪白的粉拍散许多,直到隐隐的露出原本的肤色,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才让喜娘将喜帕盖在头顶上。 喜娘皱眉摇头,新娘子太任性了,这样不庄重的妆容,只怕拜天地的时候要被人说嘴了。 …… 婵衣百无聊赖的坐在花厅里吃着点心,她实在是有些想走了,可偏偏外头的喜乐隐隐的传进来。 朝堂之上因为太子的事情,三皇子跟四皇子变成了对立的两派,两派人彻底的将两人架了起来,各自呐喊着为了自个儿的主子效忠。 而这两个人,偏偏还得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出来,这不是,楚少渊就被皇上编排到了迎亲老爷的队伍之中,帮着四皇子去迎亲了。 也不知这两个冤家对手要怎么相处了,无论是兄友弟恭还是互不理会,总是不妥当的,即便是不撕破脸皮,也有些叫人觉得假的可以。 婵衣放下手中茶盏,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花厅里有人笑着恭维她。 “王妃今儿的这身儿衣裳可真漂亮,妾身就从来没瞧过还能用玉石做了扣子缀在衣领子上头的呢。” 说话的是安郡王世子夫人周氏,也是婵衣三舅母娘家的侄女。 因为有这一层的姻亲在,周氏对婵衣的态度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的热脸贴冷屁股的殷勤。 婵衣笑着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些玉石本就是边角料,放着也是浪费,我瞧着水泽很润,做别的又有些小,便拿来做了扣子。” 又有其他的夫人附和着说道:“那也是王妃这般玲珑剔透的人才想得到,要给咱们这些蠢笨的,那些边角料丢了便丢了,便是觉得可惜也无法可想。” 婵衣抿嘴笑了,她刚才喝茶的时候仔细的看过了,花厅里头一大半的女眷,几乎都是上一世与楚少渊相交不太好的人,此时能够这般的恭维她,也是不容易了。 在各方都没有亮明底牌之前,会有一大段的日子是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但彼此之间的相互刺探是少不了的,所以无论是谁来,她都会一一的挡回去。 这般虚与委蛇的说了一会子话,便听喜乐越来越近,门口由丫鬟进来禀告说。 “花轿到了,前头的管事请各位夫人前去观礼呢。” 688. 第686章 无盐 -- --> 说实话,婵衣并没有兴趣来四皇子的婚宴,在得知他与前一世记忆之中的那个温润如玉的贤王不同时,她就起了疏远的心思,尤其是这一世还跟楚少渊在争夺皇位之中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她更加的厌恶四皇子,又怎么可能愿意来给他做脸面。 但即便是再心有不甘,在皇位不曾尘埃落定之前,楚少渊是不能跟他撕破脸皮的。 婵衣笑着被簇拥着去了前厅观礼。 …… 朱瑿手中扯着大红的绸子,随着四皇子的步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已经是进了夏日里最热的三伏天的时候了,正午的天气忽的暗沉了下来,看上去像是要下雨一般,又闷又热。 朱瑿跟四皇子都穿着厚厚的礼服,整个人就像是在蒸笼里头蒸似得,满身满脸的汗珠子,即便是走进放置了冰釜的房间,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 朱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一路流进了脖颈中,她十分庆幸临上花轿之前将粉擦得薄了些,否则现在只怕是整张脸都要花了,不过还好有盖头,重重的红盖头之下,旁人都看不到她的脸,她也只能看到盖头上垂下来的穗子,以及四皇子拉着红绸子的手。 这让她略微的松了一口气。 而视线之中,那双手骨节分明,轻轻的握着红绸子,更像是握住了她的心似得,让她整颗心扑通扑通的一直不停的乱跳。 就在拜天地的时候,昏暗的大厅之中忽然吹进来一阵狂风,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忽然下雨呢? 有些人则更是在底下低声的嘀咕,难不成连老天爷都不赞同这婚事么?还是说两人其实并不相衬?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天气作怪? 礼官显然更老道一些,笑吟吟的道:“恭喜四皇子了,您瞧连老天爷都觉着您娶了如花美眷,嫉妒您,天上降了雷雨来表示祝贺呢。” 旁的人也都纷纷附和着礼官的话。 开玩笑,即便这场婚事再准备的匆忙也好,即便皇上再不喜四皇子这个儿子也罢,到底是龙子,是皇上自个儿的孩子,怎么会允许有人在四皇子的婚宴上说这些胡话,若是流传出去,损了四皇子这桩婚事,皇上的怒火又不知要落到谁的身上了。 四皇子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在他眼里,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往老天的身上赖。 他淡淡一笑,将剩下的礼节都完成。 而就在夫妻对拜的时候,猛地一阵狂风席卷进来,将朱瑿头上的盖头给吹开,紧接着就是一道闪电,将暗沉的屋子瞬间点亮,刹那间亮如白昼,耳边随即传来一阵足以让人耳鸣的雷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鬼啊!”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惊叫声乍然而起,然后便是小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哭声中掺着莫大的惊恐跟害怕。 众人连忙去看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不长眼,一瞧才发觉竟然是安郡王世子的女儿,名讳是楚敏萱,虽然只有五岁大,但却已经被封了淑敏郡主,此刻她正张着嘴大声的哭泣,像是受了惊吓一般。 四皇子的脸上变得很难看。 任谁在婚宴上遇见这样的事情都不会有好脸色。 而一直注意着自家女儿的周氏,连忙柔声的哄着她:“阿敏不怕,那是你四婶婶,不是鬼,你忘了?你四婶婶还曾经给过你桂花糖吃,一会儿咱们再跟她要桂花糖来吃,好不好?” 她声音极低,但却让身边的人都听见了,原来小淑敏郡主是看见盖头下的朱瑿,才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人们不禁有些好奇,朱瑿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脸,竟然会将小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朱瑿在盖头下的那张脸越发的难看,刚刚不过扫了一眼那孩子,竟然就被当成了鬼,在这样重要的日子,一个小孩子的哭闹也足以毁了她这个四皇子妃的名声,可是她只能站在这里行礼,不能像往常那样去为自己证明,实在是可恶! 好在这样的闹剧转眼就收了场,朱瑿跟四皇子行完礼,便被人簇拥着走向新房。 风越刮越大,空气之中满满的都是湿热的水气,让人闷闷的难受极了,簇拥着朱瑿的人,便不自觉的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因为实在是太热了,所以也没有人会想到,在下一刻,狂风大作的时候,朱瑿头上的红盖头被彻底的吹了下来。 “……啊!小姐…您的盖头!”朱瑿身边的丫鬟弱柳惊叫一声,连忙去追红盖头。 而被吹落的盖头,则忽忽悠悠的落到了后头跟着的婵衣的肩膀上。 婵衣眸子一眯,连忙就要将盖头还回去,转眼就听到身边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不由得抬眼看去,结果她自己也险些被吓到。 前头被人簇拥着往新房走着的朱瑿,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脸转了过来盯着她手里的红盖头,那张脸跃入眼底却是黑一片红一片的,仔细看,她发现朱瑿的脸上竟然只涂了薄薄的一层粉,所以此刻才会被汗水冲得特别花,脸上那红的胭脂,黑的螺子黛,都因为粉擦的薄了,没有了依托的东西,才会彻底的花开来。 朱瑿原本就不白,此刻露出了肤色,加上脸上花开的妆容,猛地一看,可不是像厉鬼么! 婵衣不由得皱了皱眉,到底是谁跟朱瑿有这么大的仇,连新娘子最隆重的妆容都不给尽心的画了,尤其是那一层厚厚的粉,有定妆的效用,即便是大热的天气,汗流的再多,也不至于就花成了这样。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准备将手上的盖头给朱瑿盖在头上,想要帮她遮掩一下。 可朱瑿却冷冷的看过来,她看着婵衣脸上的惊恐跟惊讶以及一闪而逝的怜惜之色,心中那点子怨恨越发的翻腾到胸口,让她恨不得将婵衣那张假面抓烂了。 看见自己出丑,明明这般的开心,却还假装出一副关心她的模样,甚至还在面容里带了几分急切之意来,就怕旁人不知道她安亲王妃心地善良。 怪不得自己屡次都输给了她,她这般的心机,自己又哪里是对手? 面对朱瑿的怨怒,婵衣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是自己遇见这样的事情,想必也不能够这样轻松的面对,一定也会觉得很丢脸,所以朱瑿会用这样冷漠的表情来看着她,她反倒不觉得奇怪了。 可惜的是朱瑿并不知道她的脸此刻已经成了这般难看的模样,还以为自个儿脸上的妆容虽比不上婵衣大婚时的惊艳,但到底也是得体的,所以在拿到盖头之后,并没有立刻就盖上,而是将头转了回去,才缓缓的将盖头盖回去。 …… 坐到新房里,当盖头被四皇子用秤杆挑开的时候,四皇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将秤杆扔了。 这黑面鬼到底是谁?怎么穿了一身的喜服坐在这里? 偏偏朱瑿还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四皇子只觉得刚刚吃进去的点心跟酒水已经翻涌到了嗓子眼里,让他险些就当着朱瑿的面儿吐出来。 他一把扔了秤杆,说一句:“人有三急。”便扔下朱瑿匆匆去了净房。 喜娘还搞不清楚状况,刚要问朱瑿,一低头看见朱瑿的脸,整个人险些吓晕过去。 还是弱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唤人打了一盆水进来。 朱瑿早就不想顶着先前看见的那副妆容了,所以立即就去清洗,可在看到水中倒影的时候,她尖叫一声,差点吓晕过去。 怪不得所有人在看到她这张脸的时候都吓得退避三舍,脸上成了这样,竟然没有一个人提醒过她!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弱柳,弱柳连忙上前,将湿好的巾子递给她:“小姐,您快清洗一下,让喜娘重新给您上妆!” 朱瑿面容发冷,拿巾子随意抹了几下,“你刚刚也看见了是不是?” 弱柳一愣,意识到朱瑿是在说什么,连忙急声道:“小姐,我刚刚去追盖头了,并没有……” “行了!扣半年月俸,你下去吧!”朱瑿淡着声音道。 新房中的下人都吃了一惊,新婚之日刚到夫家,竟然开口就扣了身边大丫鬟的月钱,还将人撵了下去,只怕往后这个府里再也没有弱柳的立足之地了。 弱柳脸色刷白,想辩解,但看了看朱瑿一脸的厌恶,只好恭顺的垂着头退了下去。 等到重新将新娘妆涂在脸上,再将一切都弄好了,四皇子却迟迟没有进来。 朱瑿银牙咬得死紧,新房里头的礼节还没有完,误了吉时,只怕往后说道的人就更多了。 她只好沉下性子叫人去请四皇子。 四皇子的心情已经是低落到了谷底之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婚礼会是今天这样的糟糕,他曾想,即便娶的不是自个儿心仪的女子,只要能对自己往后的路子有帮助,娶谁不是一样的?可今天一看朱瑿那张花的跟鬼一般的脸,就让他从心底排斥,从心底抗拒。 可到底是将人娶过门了,总不能退回去,再苦再厌也要将礼完成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硬撑着一口气,才踏进了新房。 再见到那张已经重新妆好的脸,他已经没有任何新婚的喜悦了,敷衍着将礼完成之后,他便去前院待客了,直到月上三竿都没有回新房。 而云浮城在四皇子的婚宴之后,也都知道了四皇子妃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 有那些嘴碎的,在暗地里嚼舌根子说:“哪里是其貌不扬,根本就是貌若无盐,比恶鬼还要可怕。” 在外头远远的围观过的百姓立即附和:“可不是,都把安郡王世子的闺女吓得嚎啕大哭。” 而这些流言传进朱瑿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三日回门的时候了。 …… ps:因为想把人物性格讲清楚,所以小意总是写一些除了男女主角之外的东西,有些时候也觉得是有点浪费笔墨,但正是每个人性格不一样,才会有前一世的爱恨情仇,不过虐配角还是一件挺让人觉得舒爽的事情,o(n_n)o哈哈~~~~另外就是有些菇凉觉得剧情不是围绕复仇展开的,因为设定就是这个设定,女主角原本就是个善良的孩子,而且跟男主角的误会解开了,最大的仇人不存在了,也就变得温馨起来了。 689. 第687章 羞耻 -- --> 朱瑿简直火冒三丈,原本因为四皇子不亲近她,她就已经觉得够委屈的了,可没料到云浮城中竟然会有这样无稽的流言,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到底是在谁害她? 想到这里,脑子里立即冒出的是婵衣那张清艳的脸,她眸子一沉,若说有谁最讨厌她,最不希望她这个四皇子妃好,那必然就是婵衣了。 同样是皇子妃,婵衣进门的时间就比自己要早一年,而且三皇子的婚礼还是那样的隆重,跟自己这种过家家胡闹般仓促的婚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偏偏自个儿在婚礼上却尽失仪态,还被婵衣看得一清二楚,朱瑿心里狠狠一纠,到底是心气不平。 转头看着陪她一同回门的四皇子,朱瑿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便有了几分委屈之色。 四皇子淡淡的看过来:“怎么了?” 朱瑿偏头,拿帕子掩着嘴,似是在遮掩自个儿的难受,却还嘴硬:“没,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传言有些无稽,怕会伤了殿下的颜面,我虽不美,但也没有到形同恶鬼的程度,也不知到底是谁散播的这些流言,当真可恶至极!” 她说着,就忍不住咬唇,将心底不满全发泄了出来。 四皇子看见她的神色,眼中快速划过一抹暗光,随后笑着宽慰她:“不过是一些流言罢了,不去理会它自然就散了,好了,别哭丧着脸,今儿是你回门儿的日子,总该笑一笑让父母亲高兴的。” 四皇子虽然不耐烦哄女人,但这个女人到底是太后娘娘母家的女子,往后太后娘娘的扶持也是十分重要的,既然老三已经得罪了太后,那他就要将这个漏子捡起来。 朱瑿似是被他的话安抚了,恭顺的点了点头,跟在四皇子身侧,进了朱家。 而让朱瑿想不到的是,她貌似恶鬼的流言虽然说确实是过了今日再无人提起了,但另外一条流言却来势汹汹,将她吓得立即就去找了四皇子解释。 “妾身的祖母绝没有将妾身嫁给三皇子的念头,那个百花宴不过是去凑个份子罢了,这门婚事是皇上赐的,殿下难道还要怀疑皇上么?”她泪眼汪汪的看着四皇子,指天抢地的表决心:“更何况,我哥哥被三皇子妃害得多惨,殿下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怎么会跟三皇子有任何的关联?再者说殿下如今被三王爷害到这步,落得个如此境地,我们家更是不可能对三皇子有任何的指望,殿下您想想,你我刚成婚,便有了这样的传言,可想这散播流言的人的心肠有多歹毒。” 朱瑿絮絮叨叨,不过就是想要澄清云浮城之中那些流传着的,关于朱家先前看好了三皇子,却被三皇子拒绝,反而被赐婚给四皇子的事情么?天家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也绝不能说出来,否则脸面上撕破了皮,也未免有些难看。 而另外一则流言则是关于三皇子暗中迫害太子,却连累到四皇子头上的事情,所以朱瑿才会有后头的那句,殿下也是被三王爷连累了的话。 四皇子淡淡一笑,没有做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流言的真实性,前一条即便是朱家否认,也是真实存在的,而后一条,既然老三已经出了云浮,他怎么能不给老三添些堵呢? …… 婵衣跟楚少渊此时已经走出云浮城,进入云州地界。 跟着送行的人在进入云州地界的时候,都打马往回走了,只有萧清舍不得婵衣,硬是跟婵衣挤着睡了一夜之后,大力的抱了抱婵衣,嘱咐她一定要时常写信回来,不然她可要想念婵衣。 然后才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去川贵需要注意的事项,原本她是想护送婵衣跟楚少渊去川贵的,可她的婚期就在眼前了,这次也是求了阿爹许久才获得同意,让她出门来送婵衣,而且听婵衣说她跟楚少渊要在路上游历一番,这样一拖两拖也不知要多久才会到川贵,所以萧清只好闷闷不乐的放开婵衣。 楚少渊在一旁看的吃味极了,萧清向来就喜欢在他们中间横插一脚,如今这般搂着婵衣不舍她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辈子都回不来了,这叫他心中越发看萧清不顺眼,恨不得立即撵走她才好。 婵衣与楚少渊相处甚久,只要抬眸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情绪,瞧见他又是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她连忙忍住笑意,点头应和着萧清,安抚过萧清与她告别之后,才又启程。 车厢内,楚少渊还冷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那双琥珀般漂亮的眸子显得也有些暗沉。 婵衣去握他的手,“这是怎么了?又不开心?” 楚少渊小心眼的看她一眼:“原本还以为出了云浮,就能跟你说会儿话了,哪里知道萧清竟然一直跟着咱们,一点儿也不省心,我这几句话一直憋到现在,你说我怎么开心?” 他的这几句话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孩子被人抢去了心爱的小玩意儿,转头跟大人告状一般的委屈模样,叫婵衣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怎么忽然就像个孩子了?清姐姐也是担心我们才会这般,你总爱吃这些飞醋!” “哼,”楚少渊轻哼一声,老大的不高兴,“你倒是一口一个清姐姐叫的亲热,却从来没有唤过我一声弟弟。”说着将头一撇,索性不去理会她,反而专心的看起了沿途的风景。 可四处都是树木跟野草,哪里有什么景色可看的。 婵衣将他的下巴轻轻勾过来,冲他勾唇一笑:“好了,弟弟乖,别生气了,嗯?” 她的口气婉转悠长,尤其是后头那一声“嗯”更是婉转,将楚少渊听得耳中像是炸开一道惊雷似得,心脏噗通噗通的乱跳不止,耳根子上也迅速的窜起了绯红。 哪里有人像她这样撒娇的! 楚少渊脸上带着薄媚,抬眼看进她的眼底,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是一种既害羞又充满了攻击性的神情,叫婵衣一时愣了。 转眼就有密实的亲吻落了下来,婵衣几乎是被他缠着靠在马车的车厢上,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声,与他缠缠腻腻的吻了许久,直到察觉到他身体勃发的姿态再藏不住,楚少渊才停止那样充满了攻击性的举动,一眼不错的看着她。 “以后,不许在闺房以外唤我弟弟,听到没有?” 他说得认真,口气亦是少有的严肃。 婵衣被他吻得浑身酥软,想也未曾多想,便点头应是。 然后楚少渊又在后头添了一句:“若是在闺房之外唤我弟弟,那惹起来的祸事要你自个儿解决!” 婵衣一双明澈的眼睛不解的看着他。 随后,婵衣的手便被他按住,顺着衣衫将她的手送了进去,一点儿羞耻心也没有。 婵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这里可是外头!你你你,快放开!” 她即便是上一世成婚之后,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狂放的时候,可偏偏跟楚少渊在一起,那些想也未曾想过的羞耻的事情,一件一件的被他领着都做了。 楚少渊将头埋进她的颈间,低声的喘了一口气:“姐姐……我好难受…我快要难受死了……” 偏偏他就有这样的脸皮,能够在狭小的车厢之中,用这样撒娇软腻的口气哄她心甘情愿的帮他解决。 婵衣恨恨的瞪他,手上便不由自主的为他解决了起来。 许久之后,楚少渊发出了一声低沉之中有些锐利的喘息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拨撩一般,受不住的大声喘了出来,之后他大手带着她的小手快速动了几下,才将这一场糊涂事结束。 婵衣已经是羞耻极了的模样,用帕子将手擦干净之后,就再不理会他。 楚少渊却是一副吃饱喝足的高兴样子,时不时的还凑上来拨撩她几下,叫她实在对楚少渊这样幼稚的举动感到无可奈何。 直到隐隐的看到了不远处的小镇时,他们才停了下来给马儿喝水。 婵衣也立即想从马车上跳下来,却转眼被楚少渊拉住。 “晚晚……”楚少渊拉着她的手,眼中的情意汹涌而来。 “好了,有话好好说!”婵衣一边拽他的手,一边岔开话题,“方才不是说有事情要与我什么事么?你憋了一晚上的话,就是要我叫你一声……?” 后头的那句弟弟,她实在不敢再提,只好顿住,挑眉看他。 他耳根子上头的红还没有全散,听她这么问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想问问晚晚,我听说下一个镇上有个很出名儿的寺院,我们要不要去那里吃斋饭?” 婵衣才不信楚少渊的这几句话,寺院哪里没有,就拿大佛寺来说,她去也不知去过多少回了,斋饭也吃过了不知多少顿,就没有吃到过很有名儿又很好吃的素斋,即便是素菜也都是要起一些荤菜的名字,拿了素豆腐做了鸡鸭鱼的形状哄人吃的。 但到底是不想扫了他的兴趣,她抿嘴道:“既然说是很有名,那去去也无妨。” 楚少渊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实际上那个寺院最有名儿的却不是斋饭,而是姻缘石。 据说在姻缘石上刻定二人的名字,便能够结三世之好。 他这一辈子有她在身边已觉得不够了,如何能够不提早的定下了她的下一世! 他笑得鬼精精的,一点儿也没有发觉自个儿现在的笑容有多可疑。 690. 第688章 水灯 -- --> 达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天景了,这个小镇有十足的江南味道,小桥流水,青石板路,处处精巧。 街道两边树立着牌楼跟商铺,此时都已陆续的挂起了木板,闭店回家歇息了。空气当中满是清新的味道,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连树叶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 婵衣跟楚少渊并没有歇在驿站,反而是到了镇上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客栈投宿。 虽然是简装出行,但婵衣跟楚少渊身上与生俱来的那种世家子弟的气息却是遮掩不住的,将前来接待的客栈掌柜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一点儿不敢怠慢,安排了最好的客房给他们一行人。 婵衣简单洗漱过之后,将临着湖泊的一扇窗子打开,夕阳正在一点点往山下沉,余晖将房间的窗子渡了一层暖红色的光晕,楚少渊刚从净房出来,就看见婵衣半倚在窗子旁,端着杯茶一动不动的看着夕阳,嘴角边的笑容恬淡静美,让人心醉。 他静静的看着她,只觉得天上地下,再没有眼前这个人足以叫他沉迷的了。 婵衣仿佛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转过头,弯起嘴角笑了,指着天边的夕阳:“意舒,快过来看,夕阳就要下山了呢。” 楚少渊走过去贴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从后头抱入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嗅到她身上香膏的味道,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昨天还是梅花味儿的香膏,今儿就换了蔷薇味儿的,还做了些什么味道的?” 婵衣只觉得迎面而来一阵清新的皂角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住,连忙推了推他:“别,一会儿锦屏要送晚膳上来,这样缠腻上来,叫她又要不知该不该送进来了。” 这些天楚少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般腻在她身旁,不但是叫觉善禅师对他们怒目相对,更是叫随身的几个丫鬟都不知该如何上前服侍。 原本以为楚少渊是个知道节制的,但经过今天下午在马车里的那件事之后,婵衣算是彻底明白了,楚少渊在她身上,在他们相处之中,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节制二字是如何写的,所以她也不指望他能够节制了,自个儿提醒他就是。 楚少渊瞧她不太情愿,只好放开环着她的胳膊:“那说好,等吃过晚膳,我们一道儿去下头的桥上看水灯。” 琥珀般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不去似得。 婵衣笑得无奈,应了一声:“好!” 楚少渊脸上的笑容很漂亮,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便退了开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锦屏就将晚膳端了上来,是很简单的四个小菜跟两碗米粥。 她很抱歉的道:“乡野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奴婢翻遍了客栈厨房也只找到这几样菜色,主子们就凑合这一顿,等明日奴婢再去集市上头置办。” 楚少渊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你下去跟锦心她们一道吃吧,不必留在这里伺候了。” 婵衣先前跟沈朔风去西北的时候,吃的还不如这个好,她都能接受,更何况是现在这些明显要好上许多的菜色了。所以楚少渊让锦屏退下,她也没有什么意见,端起粥碗来,便帮他布菜。 客房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暗色的房中燃着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外头是渐渐沉下来的茫茫夜色,这一盏油灯,一抹剪影,就成了他心里最向往的情景,他们二人如同寻常夫妻那般,亲近到再没有旁人能够插足。 说起来的话,父母当真是自个儿最好的先生了,楚少渊自从知道文帝在冷宫之中藏着母妃的遗体后,就对文帝这个父亲有了淡淡的疏离,即使文帝脸上的神情半点不见欢喜,即使文帝看到母妃的那个眼神儿实在让他心酸,他也依旧觉得文帝作为一个男人,是无能的。 护不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却只敢在深深的宫闱之中,造了那样华丽的棺木封着这段尘埃往事,到底是哪个帝王会做出来的事情! 所以他回来之后,再见到婵衣,就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好叫她觉得幸福。 好叫她觉得,嫁给了他,让他护着她的一生,不会后悔。 婵衣也觉出了他最近心绪上头的变化,虽不明白为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叫他欢喜的事情,否则他一早就瞒不住的与她说了,所以她也不点破,只是笑吟吟的将吃食给他,然后再端起自个儿的那一份粥慢腾腾的吃了起来。 刚入七月,风已经隐隐的带了些凉意,他们踩着夏天的尾巴,吃完了这餐晚饭。 然后便携着手出了客栈,沿着街边的石板路一块一块的往前走着,月光静静的洒在身上,像是洒满了一身的银光。 小镇的晚上虽然不算热闹,但也有不少出来纳凉的人,拿着一把蒲扇,搬了个胡床坐在河道边,或者大声的说着话,或者三五孩童凑在一起捉萤火虫,热闹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叫人看着就觉得岁月静好。 “意舒,”婵衣牵着他走在河道边,轻轻唤他,“若是你不是这个身份,你我两人就在这里买一幢小屋,男耕女织倒也不错。” 楚少渊的眉眼在月光之下越发的温柔,静静的凝视着她,许久才轻声应道:“那我们约好下一世,都不再有这些累赘的身份,然后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他回的认真,一点儿也不像是玩笑,倒像是真这么想。 反而将婵衣吓了一跳,她不过只是感叹而已,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一时失笑,轻打了他的肩头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过的多不如意,真是个傻瓜!” 楚少渊暗暗的想,虽然晚晚没有说过,但其实还是不如意的事情多一些吧,那些他不在云浮的日子里,她受了多少苦,又有多少次是险象环生中艰难撑过的,他都知道,每一件事他都记得,他还记得她的妥协跟退让,他原本没想要她吃苦的。 月光之下,楚少渊将婵衣拥在了怀里,鼻音有些重。 “晚晚,即使你后悔了,我也不想放开你,我知道我很没有本事,总是一直被人算计,但我会护着你的,你相信我。” 楚少渊难得一见的脆弱表情,将婵衣惊呆在了原地,她从来不知道,被世人害怕忌讳的安亲王,也会有这样不自信的时候,也会有这样软弱的时候。 这样的他,叫她看着看着,便觉得怪心疼的。 手攀上他的肩头,婵衣的声音柔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意舒,我们是夫妻,这些话你不必对我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必对我说这些话,知道么?” 夫妻二字,是楚少渊听过最动听的一个词儿了,他嘴角渐渐抿起笑容,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河边有淅沥沥的水声传进耳畔,婵衣在楚少渊怀里侧头,一眼便看见了漂浮在水上的灯盏。 还没有到七月中,就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在放水灯了,怪不得刚才楚少渊说要来与她一同看水灯,原来他早早就知道了这里有人在提前的放水灯。 楚少渊也看见了河道上漂浮着的那几盏莲花灯,他松开臂弯,将婵衣牵好:“晚晚,咱们去看看谁在放水灯,说不准也能混着放上一盏。” 以往放水灯的时候,府里头是不许他们这些孩子们接近的,毕竟中元节不是什么喜庆的节日,所以他们也不过是站得高高的看一眼河里头的那些灯盏罢了。 如今有自个儿亲手放这样的好机会,婵衣自然也不舍得放过。 两人沿着河道,便走到了放水灯的人家。 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半张脸藏在斗笠里,半张脸被水上灯盏的光照得他削尖的下巴更尖了几分,是个老太爷。 老人的手很巧,一个莲花灯上一个小蜡烛头,一盏接着一盏的接连放进水中,而整个过程当中,没有出现一点儿的失误,没有一盏灯是灭的。 “老人家,可以卖给我们一盏灯么?”婵衣笑着开口问询,“我们也有先人想要祭拜呢。” 老人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抬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放着水灯,直将最后一盏灯也折好了,才抬头将灯递给她,苍老嘶哑的嗓音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森然:“既是有故人要祭拜,便送与你们吧。” 老人说完话,将灯盏交到婵衣手中便转身走了,并没有等她回话。 婵衣连忙在他背后连连道谢,可老人却步履蹒跚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没有任何的回应。 “倒真是个怪人。”婵衣看了看楚少渊,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楚少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晚晚要祭拜哪个故人?” 婵衣脸上的笑容散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故人,我是想给母妃放一盏,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给母妃上三炷香,如今我们在外头,该尽的心总归能尽了。” 楚少渊脸上的神情僵住,眼底慢慢的弥漫出了一层暖意。 她将他所能够想到的,所能够要做的事情,都想到了,甚至不及他说,就主动提出来,他上一世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才能拥有她? 楚少渊垂下眸子,遮掩着眼中汹涌而来的热意,想哭却更想笑。 婵衣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只是在看着莲花灯的底座的时候忽的皱了眉,她应该写一些什么在灯座上,好叫母妃知道意舒一直在惦念着她呢? …… ps:小意很喜欢这样温情的情节,两人感情不断的升温升温升温才好面对以后的挫折,半夜听着长相忆,里头有一句歌词很喜欢,天公铺排人间好天地,由来百千景。不及错身遇个你,穷尽诗家笔。 希望大家都能遇见那个对的人,o(n_n)o~ 691. 第689章 传说 -- --> 婵衣仔细想想,最后决定写一篇法华经上去,秀丽的簪花小楷密密实实的布满了花灯的底座,都没有将一整篇写完,她皱眉思索该如何才能写的全。 楚少渊轻声对她道:“无妨的,只要心意到了,母妃会知道的。” 说的也是,反正如今还没有到正日子,等到了日子再放水灯,再请寺院里的僧人多做几场法事好了。 她点头:“你说的那个寺院,我们明日便去看看吧。” 一边与他说话,一边将莲花灯放到水中,双手合十请着愿。 希望母妃魂归离天在天上照看着夫君,好叫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近身,好叫他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将愿请完,再转过头去,就看见楚少渊盯着那盏莲花灯愣神。 小小的莲花灯承载着两人的追思,顺着河道里头的溪流缓缓的漂向了远处,一点儿也没有留恋的样子,如同当年宸贵妃的死一般,干脆利落,叫人心生感慨。 婵衣忍不住握住楚少渊的手:“别难过,逝者已矣,母妃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伤心。” 这些年,楚少渊从来没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祭拜过宸贵妃,不但是因为宸贵妃的死是一个禁忌,更多的原因是他还没有给自个儿的母妃报仇,他怎么有脸面去祭拜母妃,怎么有脸去面对母妃! 只是今天,在这样一个潺潺流水声不绝的小镇,有心爱的女子陪在身边,他才有了这样的勇气,他才知道人的生命并非全在于报仇雪恨这件事上头的,也有人关心他,将他放在心上,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母妃一个人才会将他视作珍宝。 楚少渊嘴角隐隐含笑,点头紧握住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既然明早要去寺里,我们就早些回去歇息。”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沿着河道边儿缓缓的往回走。 街上纳凉的人也都三三两两的往家走,不少人看见河道里漂浮的水灯,都往河道上头瞟,有一些甚至直接围在河堤旁驻足观看。 三三两两的谈话声传进耳朵,却叫楚少渊眉心皱起。 “老篾匠又在放水灯了啊?” “是啊,这都十来年了,那些人也都死了十来年,他倒是每年都不落。” “谁说不是,平日里闷不吭声就跟个愣子似得,谁能想到他前些年还是河工上头的一把好手?” “哎,你等等,什么河工上头的一把好手?怎么我没听说过?” “是宋爷呀,您才搬来没几年,不知道,我们凝云镇原先可没有这么冷清,前些年凝云镇可是红火热闹的,自从十几年前的那场水患,将凝云镇闹得荒无人烟的。” “怎么还有水患?凝云镇不是河堤一直很牢固么?” “嗨,您这就不知道了,凝云镇的河堤也是十几年前的那场水患之后才修得牢固的,毕竟离着云州近,有个什么水患总是要牵连到云州的。” “那场水患我也知道,当时我还小,好像是说百年不遇的大水,把镇上百来口人都淹死了。” “什么呀,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被淹死的岂止是百来口人,那几乎要五六百口了,你说的百来口人,是河堤上头的河工的人数,你没瞧见老篾匠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那么多纸钱?就是为了那百来口的河工烧的!” 听到这里,楚少渊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十几年之前的工部,不是泰王掌管的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 他在工部那么长的时间,公文也整理了不少,但关于十几年前的记录却保存的很少,像是有人故意将这些过往都抹掉了一般,叫他连查都无法查,所以关于镇国公跟辅国公的一些陈年往事,也都是道听途说,并没有实际的看到过公文上的描述。 他忍不住上前,“这位大哥,您刚才所说的这件事,可否能够细说一二?” 正在跟身边人谈话的壮汉被忽然冒出来的楚少渊吓了一跳,像是乍然想到什么似得,连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您问错人了!” 楚少渊不死心,还想要追问,可那人却一边儿打着哈欠一边儿跟友人告别:“今儿天色太晚了,咱们改日再聚聚,宋爷,您也早些回吧,回见,回见!” 说着话便大步的往家里走,一点儿也没搭理楚少渊。 楚少渊郁结,转过身来看向其他人,而那些人也察觉到不大对头,纷纷作鸟兽散。 婵衣虽不知他为何这么在意这几人说的话,但瞧见他有些落寞的立在那里,连忙宽慰他:“别着急,咱们在镇子上多逗留几日,既然有人谈论,那说明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太少,方才他们不是还说到那个老篾匠么?咱们可以找他问问,说不准他知道些什么。” 楚少渊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工部的事情向来不会太隐秘,且办得差事也大都能查到,尤其是跟河道上头有关系的差事,听见这样的事情,又是事关泰王,他难免要上心一些,重要的是前朝的事情大多是语焉不详的,母妃当年如何帮着父王登基帝位,也没有人说起过,所以他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楚少渊这一夜都没有睡好,总是不停的翻来覆去的想事情,虽然心中已经决定了要如何走往后的路子,可一想到母妃跟父王的这些事情,他就觉得既头疼真相难查,又心疼母妃当年所受的辛苦。 等到天光大亮之后,楚少渊再忍不得,一咕噜爬起来,匆匆洗漱过之后,便唤了魏青来。 “今儿你不必跟着了,去镇子里头查一查十几年前那场水患的事情,查到了与我说。” 魏青向来不会问他什么原因,主子吩咐便直接做就是了,他沉着声应了。 婵衣起来没有看见楚少渊,略一想便知道他一定是去调查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也没有唤人来问,直接叫了锦屏送了早膳来。 自个儿正吃着,就看见楚少渊转身回来,她忍不住问:“这么快就查到了?” 她刚吃完一碗粥,拿着勺子去舀第二碗,许是正长身子,她最近胃口十分的好。 楚少渊摇头:“调查这些事情还用不着我亲自动手,今日我陪着你去寺里头转转,听说寺院是在云山上头的,你多吃一些,别一会儿爬了一半儿就爬不动了。” 婵衣笑着看他一眼:“没你这么瞧不起人的,便是大佛寺的后山,我都能一口气爬上去。” 楚少渊也不与她争辩,反正云山上头的那座普化寺是出了名的陡峭,到时候她实在上不去,他背着她上去就是了。 两人吃过了饭,便跟觉善禅师一道儿赶了马车去云山。 到了云山的山脚下,马车前行不了,三人加上两个侍卫三个丫鬟,开始登山。 开始的时候,婵衣还觉得脚下生风十分有劲儿,到了半山腰,她就有些泄气,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冒,而三个丫鬟却要比她好一些,毕竟平日里时常做活儿的,自然是要比她有劲儿的多,她撑着力气,再往上爬,还没走一半儿,就累得实在是不想动了。 楚少渊抿嘴笑得很好看,将水囊含了几口水,递给她:“晚晚要是累就歇一会儿,不妨事的,大不过咱们晚一些时辰上去。” 婵衣抬头看了看太阳,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正午了,寺院里头只有正点儿才会供应斋饭,过了点儿哪怕是再有钱有势也未必能吃得到这顿斋饭。 她皱眉大口喝了几口水,咬咬牙:“不行,还是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楚少渊收回她递过来的水囊,歪头看她,好心的提议道:“不然,晚晚讨好我一下,我背着晚晚上山去,如何?” 婵衣原本还在为如何上山而烦恼,听见他这句话,抬头便看进了他那双闪着笑意的眼底。 他这是……早有预谋? 在一旁的觉善禅师看了自个儿徒弟一眼,只觉得徒弟那脑袋瓜子,简直是比旁人多长了二两脑花儿似得,谁不知道他这番折腾是想干什么。其实但凡是听过关于这个寺院的传说的,再看看所要邀请的人,就应该能清楚徒弟所想的事情,偏偏那女娃傻乎乎的,一脸的懵懂。 觉善禅师觉得自个儿看不下去了,一声不吭的便抬脚先走了。 婵衣还在这里皱眉纠结,讨好一个人,她倒是还真没有做过,楚少渊这么明摆着说出来了,她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讨好了。 于是她只好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他。 楚少渊觉得自己受不了她的这个神态,连忙败下阵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你应了,那我便背你上山,你可不要事后又反悔!” 婵衣愣了愣,她什么时候答应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被楚少渊抗到了肩头上。 她惊了一声连忙将身子扶稳,坐在他的肩头上不敢乱动。 楚少渊抱着她垂下的腿,一边稳稳的爬着山路,一边拿了一根红绳出来,往她的手腕上系去,然后再将另外一头系在自个儿的手腕上。 寺院的传说很动人,两个年轻男女,只要系了一根红绳,然后互相扶持着上了山,就会有美满的姻缘。 而楚少渊是愿意相信这个传说的。 …… ps:抱歉,小意最近照顾姥姥跟姥爷,实在太累,今天写了一半儿睡着了,起来就这个点儿了,等过了这几天小意会加更的,谢谢大家的支持! 692. 第690章 又见 -- --> 坐在楚少渊肩上的婵衣简直不敢相信,平日里看上去瘦弱的楚少渊,竟然能够扛着她一口气便爬到了山顶上,连身边跟着的锦心都不及他的脚步快。 她忍不住去看楚少渊:“怪不得人都说习武强身健体,看来我也要好好的习武,好确保往后的身子跟你一样健壮。” 楚少渊挑眉,跟他一样健壮,那他还怎么扛着她往山上跑? 他想一想那个情景,就觉得有些瘆得慌,连忙打住她的话:“等你将投壶练得熟了之后再说其他的吧。” 这是在笑话她连投壶都不熟练么? 婵衣忍不住在他肩膀上扑腾两下,用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叫你看不起我!” 楚少渊被她闹得耳朵酥痒极了,连忙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气低沉:“晚晚,你若是再摸我耳垂,我可不敢保证一会儿到了厢房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不过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便直接制止了婵衣的动作。 她低声骂他:“你这个……” 原是想骂他是个无赖的,可到底因为良好的教养,叫她骂不出口,只好狠狠的瞪他一眼。 楚少渊抬头去看,只能看到她忽然窜起红晕的脸颊,忍不住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到了寺院门口,楚少渊才将婵衣放下来。 婵衣抬头就看见寺院上头大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普化寺。 这个名字起得真好,普化众生,当真是佛性所望了。 楚少渊将她的手牵好,两人腕上的红绳缠在一起,甜甜腻腻的不分彼此,楚少渊看进了心里,感觉甜滋滋的,畅快极了。 进了寺院,门口便放了一块大大的姻缘石,上头绑着三根红布条,布条上头都垂着无数的丝带,此刻迎着风招展着,就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似得。 婵衣一下子就被那些丝带吸引住了,她指着丝带,对楚少渊道:“意舒你瞧,这里的香火可真好,这么多的丝带,这是有多少善男信女过来朝奉?真有这么灵验么?” “嘘!”楚少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握紧她的手,将她牵到姻缘石跟前。 心中道:佛祖勿怪,还请庇佑我与妻子白首到老恩爱不移! 然后小心的将两人手上的红线解下来,缠到红布条的上头,看着这根红线缠上了姻缘石,楚少渊抬眸一笑,他们两人往后就像是这姻缘石上头所说的那般,三生三世都会在一起了。 婵衣并不知道楚少渊这番用意,抬眼去看姻缘石上头鲜红的字迹跟红布条上头写的小字,一直到将小字全部都看完之后,才骤然明白过来楚少渊为什么会从昨天开始就这样心心念念的了。 明明这些玩意儿应该是女子才会信,才会在意的,偏偏楚少渊一件不落的去做了,她却还后知后觉傻乎乎的,一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就腾的升起了热气,一把松开楚少渊的手,背到了身后去,轻咳一声道:“我们去吃斋饭吧,一路走上来肚子好饿。” 楚少渊促狭的看她一眼,“方才明明是我背你上来的,怎么成了你走上来了?” 婵衣瞪他,这无赖时时刻刻的在笑话她! 觉善禅师早到了寺院当中,跟掌院僧人说着话,听见婵衣跟楚少渊闹闹腾腾的声音传上来,笑着对僧人道:“阿弥陀佛,小僧的闭门弟子来了,还请客僧准备斋饭,用过斋饭之后小僧的闭门弟子要在寺中做法事,有劳客僧安排了。” 那僧人双手合十,笑着应了声:“善哉善哉。”转头去准备斋饭了。 而这一头楚少渊跟婵衣也看到了觉善禅师,连忙走过来。 “师傅。”楚少渊淡淡的唤了觉善禅师一声。 觉善禅师却没有理会楚少渊,反而看了眼婵衣,语气里头颇有些嫌弃:“真是到哪里都是个累赘,既然爬不动山,就不要硬跟着上来,反倒是带累了其他人。” 觉善禅师这一路上对上婵衣都没有好颜色,索性婵衣也见怪不怪了。 她嘟了嘟嘴,心里一点儿都怕这老和尚,她牵着楚少渊的手,笑着道:“等下一回再来这里,就你我二人,其他人都不带,管叫他们眼红也没办法埋怨!” 这便是在侧面回应觉善禅师前头的那句嫌弃了。 觉善禅师胡子都要被气歪了,只觉得唯有女子跟小人难养也。 楚少渊心中笑得打跌,轻轻捏了捏婵衣的娇小的手,即便是自个儿师傅,他也没打算要晚照为难,不过晚照能不正面跟师傅起冲突,到底还是因为自个儿的缘故。 他点头道:“好,就依你,往后就只我们两人过来。” 觉善禅师忍不住看了楚少渊一眼,越跟这俩夫妻接触,就越觉得自个儿的徒弟肯定是脑子不对了,遇见旁的事情都是鬼精精的,可一碰见这个女娃,就显得脑子极为不够用,明明是个皇子,身份尊贵,却偏偏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的,还时常担心这女娃会不高兴。 简直就跟十几年前的那傻姑似得,平日里精明的就跟全天下聪明人的脑子都长到了她身上似得,可偏一遇见那人就犯浑,就好像所有的聪明才智都不够用了,简直是叫人感叹。 吃饭的时候,觉善禅师嫌弃他们腻歪,便没有与他们挤在一起吃,而是一个人随意吃了些,便直接去跟掌院僧一道儿商议待会儿要办的法事去了。 婵衣面对一桌子色香味美的素菜,只觉得肚子里藏着一只馋虫,早已经饿得不停的在叫唤了。 她看着楚少渊慢条斯理的将手擦干净,又拿了温热干净的巾子来擦她的,她不耐的蹭了两下,“意舒,这道是什么菜,怎么我从来没见过?” 楚少渊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是一道清蒸菰笋,他笑着解释道:“这是南方出产的水生作物,蒸过的之后有一种素淡的清香,蘸着酱料吃,味道极为清爽美味。” 说着夹了一筷子给婵衣:“晚晚尝尝看。” 菰笋只适合在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的地方生长,而且只在淡水之中生长,所以在云州是没有的。 而且往往运过来路途遥远,菰笋也都不鲜美不好吃了。 婵衣点头,似懂非懂的吃了一筷子,味道确实是寡淡的,在沾了酱料之后,是有一种清甜混着咸辣的奇异味道,果真好吃。 她看着楚少渊笑道:“还是意舒博学多闻,什么都知道。” 实际上楚少渊不过是在去福建的时候吃过这道菜,所以才会清楚,但见晚照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还是觉得十分受用,笑着又多夹了几片给她:“喜欢就多吃一些,这东西解热毒,消渴的,正适合天热的时候吃。” 婵衣边吃便想,也不知川贵是个什么光景,适合什么作物生长,以前总听说是个不毛之地,但清姐姐却说有些地方倒是也山川秀丽。 她抬眼看了眼吃得很快,却很斯文的楚少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 “晚晚怎么了?”楚少渊察觉到她吃着吃着停了下来,怕不合她的胃口,“若是不喜欢这些,叫寺院的僧人再换些菜色过来。” 婵衣摇头:“我只是想到清姐姐说的话,川西跟贵州这一带,似乎也很适合一些农物生长,不是传闻之中的不毛之地,若真如此,我们也可以沿途买一些种子带过去试着种种看,说不准能有什么收获。” 这是在帮他想着如何提高川贵等地农物产量,在帮他提升政绩了。 楚少渊淡淡一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不急,这些事情等吃过饭再说。” 只不过吃完饭之后,婵衣就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因为他们在寺院大雄宝殿当中见到了先前放水灯的那个老篾匠,婵衣眼睛一亮,连忙扯了扯楚少渊的衣袖,指着老篾匠的方向低声对他道:“意舒,他一定是来帮那百来口人做法事的,咱们快将人拦住。” 楚少渊笑着看她一眼,这些事情她竟然显得比他还要急,真是可爱的让人想在这里就咬她一口。 他安抚她:“不必这般急的,既然他是来做法事,那必不会早走,我们慢慢来,总会找到机会的。” 这一次他一定要一击得手,不能引起先前那些人一般的反感。 他隐约知道,这件事的内情复杂到,没有人敢轻易的对一个陌生人全盘托出。 威逼利诱这些手段,用在寻常人的身上还行,但他曾对上过那老篾匠的眼睛,他在看见他的眼睛那一刻就知道,这个人绝不是这些手段能够摆平的。 试想一个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舍得,可以为之所动的东西呢? 楚少渊想了一下,拉着婵衣去了殿后,找到了觉善禅师。 觉善禅师不愧是走南闯北见多了世面的大宗师,不过是与掌院僧小谈了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十分熟稔了,看见楚少渊过来,便说了一遍做法事要注意的事情,还有要置办用的东西。 楚少渊应了,走近觉善禅师身边,垂着头轻声的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 觉善禅师的眉毛不由得挑了下,他是没有料到,楚少渊竟然能够从这样微小的细节当中察觉出来不对之处,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只要凡事不牵扯到那小女娃,徒弟的脑子就不会不够用。 693. 第691章 法事 -- --> 给宸贵妃做的法事就在大殿之后的院子里,香客人来人往,看到有人在做法事,都驻足停下来,双手合十拜了几拜。 寺中高僧口中吟哦不停,梵文从嘴里吐出,带了股子让人安宁祥和的调子,听着听着,就叫人心情平静下来,那一瞬间似乎远离了世俗尘嚣,只有这袅袅檀香跟这满殿的寂静。 供奉的牌位上头没有写宸贵妃的谥号,只写了颜氏如雪,而满天下的人同名同姓的不知有多少,所以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场法事是做给已故的那个惊才绝艳的宸贵妃。 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缓步从殿后经过,听到僧人诵经的声音时,猛地一抬头就看见了牌位上头的那个名字,他脚步一顿,登时愣在那里,眼光顺着牌位下头立的那行小字,仔细看过去,立牌位的人竟然姓楚,名讳意舒,这叫他忍不住便抬起头四周张望,似乎想看那立牌位的人在哪里一般。 楚少渊站在殿后的一小片树荫下,盯着老人的动作,眼神幽深极了。 婵衣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来了,我去问问。” 楚少渊将她的手紧了紧:“别急,慢慢来。” 婵衣点了点头。 “老人家……”婵衣缓步走到斗笠老人的身边,笑得十分温和,“昨日,多谢你的莲花灯了。” 老人脸上神情未明,一双眼睛藏在低低的斗笠之下,盯着眼前那双踩着绣花鞋的脚,仔细的看了好几眼,眼前这个小娘子脚上的绣花鞋,就单单鞋面儿上头覆着的那一层薄纱,一尺便是寻常人家一月的用度,这般的衣着华贵,却来与他这个篾匠说话,叫他心中警惕起来。 他垂了头,摇了几摇,便抬脚要走。 婵衣的声音又淡淡的响起:“听寺里僧人说,你也要做法事。” 斗笠老人听见她这话,忽的愣了下,抬头便看向她,少女脸上表情安静淡然,看不出任何的不轨之处,可他却隐约觉得接下来的话,有可能不是他所想听到的。 果然,少女又道:“真是很抱歉,我与夫君在寺中要住一段日子,给母亲办的法事也要做足了七七四十九日,所以我特来与你说一声,若是你不急的话,就等我们做完法事再来做。” 斗笠老人愣住,连着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那他要做的那场法事得排到什么时候了?岂不是要过了中元节么?这附近方圆几百里地,只有土地庙,却没有什么香火鼎盛的寺院,只此一家普化寺,况且往常那些年,他都是赶着正日子做的法事,今年如何能断? 婵衣瞧他不语,知道他心中一定在着急,也不点破,笑着道:“那便不打扰了。” 说完话,转身欲走。 斗笠老人忍了许久,终没忍住,“那立牌位的人…”看了眼牌位的方向,复又转过来看她:“不知与夫人……” 婵衣停了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疑惑:“自是妾身的夫君,老人家可是有事?” 斗笠老人与她离得很近,在看清楚眼前少女的相貌时,猛然发觉少女的眸子是清澈见底的,一点儿也没有沾染了世俗之中的那些污浊之气,黑白分明的瞳仁叫人看着便忍不住想要开口问清楚。 只是有些话到底还是不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他笑了笑:“小老儿无甚事,倒是有劳夫人走这一趟了,既然不方便,那小老儿改日再来。” 老人说罢,转身便走,一点儿也没有犹疑。 婵衣看了眼老人的背影,忽的叹了一声:“当真是叫人唏嘘,这般好生说话,偏不肯。” 楚少渊走到她身边,安抚一般的揽了揽她的肩:“晚晚别担心,总有他自愿开口的时候。” 楚少渊的手段她从不怀疑,只是那个老篾匠到底隐藏了些什么? …… 老篾匠一路顺着山上陡峭的台阶快步而下,这山阶他数十年来走了无数回,只是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般,惶恐之中还带着些淡淡的疑惑。 到底是有人寻来了么?他守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要来将他灭口了? 这个问题,他不能确定,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来行尸走肉的日子,他已经厌了,若当真有人来终究他的这种日子,他倒是真的要感谢了。 只是心里这淡淡的惆怅,又是为何? 走到山下,他抬头望着山顶上的寺院,有风吹过,将他头上戴着的斗笠吹得有些歪,露出斗笠遮掩之下的那双眸子。 那双眸子里,除了原本的死寂,还带上了一丝活络,就像一个将死之人在见到幻影时,微微的渴望。 待到回到了河边小屋,他一推开门,就看到屋中竹凳上坐着一人。 他眼睛瞬间圆睁。 …… “什么?死了?”楚少渊腾的一下站起来,看着魏青。 魏青脸色有些难看,沉默着点头。 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只手,将他的一切行踪都控制在掌心,一点儿也不给他调查清楚事情的机会。 且不止一次了,就好像这些事情如同母妃一样是个禁忌。 这个禁忌只能由父王主动提及,旁人但凡有什么念头,都会祸及全家。 楚少渊紧紧握着拳,掌心几乎要被指甲刺破,他艰难的问道:“那还发现了什么?” 魏青道:“老篾匠的屋子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属下什么都没有找到,只不过,老篾匠在地上写了个六字,属下觉得极为奇怪。” 那个六字极小,是覆在老篾匠手掌之下的,似乎是他在临死之前用竹片刮到地上的,屋子里的地面没有铺什么砖,大都是些灰土,所以那个字几乎与地面融在一起,若不是他仔细看,根本就不会发觉。 楚少渊皱眉,“六?是六个人杀了他?还是杀他的人名字里有个六字?” 他有些疑惑不解,完全不懂这个六字是什么意思。 “老篾匠屋子里东西很少,只放着一些竹器,虽然有几本书,但大多都是些野史跟传记,属下一一查看过,都没有任何的线索,属下在镇上打问过了,之前的那场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小镇,有些人说是天灾,可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却一口肯定是人祸,但到底是如何人为,他们也说不清,只是说那一年雨水也并不比往年多,但就是发了洪水,有人发现,是小镇排水位中堵塞了泥沙跟石块,而这绝不可能会是洪水带来的。” 魏青将打听来的一点点的告诉楚少渊。 楚少渊眉头越皱越深,也就是说当年泰王在工部的时候,有一些地方的水患实际上是人为所致,而这个凝云镇则是因为离云州最近,所以被当做是一把攻向泰王的枪,被人用了这上百人的性命,将这个罪祸强加到了泰王的身上。 他想了想,道:“凝云镇隶属宁州,宁州的一些旧案都应该在宁州城的府衙之中安放,你去一趟宁州城的府衙,将这些旧册取出来。” 魏青道:“只怕宁州城的府尹不会同意。” 楚少渊眼眸之中快速闪过一丝暗光,看着魏青:“不必知会府尹,直接取出来便是,拿本王的令牌过去,谅他不敢不给!” 魏青心中一惊,王爷极少会有这样执着,这样不顾一切的时候,看来这次的事情真的是惹火了王爷。 他低头应了,连忙退了下去。 楚少渊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不管是谁,胆敢阻止他,就不要怪他不惜一切代价了。 …… 婵衣在寺中后院不停的投壶,从刚开始一个也投不准,一直到后来渐渐的终于有几支箭矢投得壶中。 一旁站着的锦瑟边拍手,边连连称赞:“夫人投得好!” 婵衣脑门儿上溜下来一排的汗,这傻丫头,她根本就没投进去几个,哪里就好了? 锦屏实在是看不过眼,“啪”的拍了锦瑟脑门儿一下:“你不能消停一会儿?王妃这才投了七十六支,还有一百二十四支,你这么大呼小叫下去,还要不要王妃投壶了?” 锦瑟扁了扁嘴,自知理亏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了。 婵衣忍不住笑着道:“锦屏,你就是太认真了,锦瑟这般活泼哪里忍得住一直呆站着,好了,锦瑟,你去泡一壶茉莉香片来,一会儿等夫君回来正好凉下来,调些蜂蜜叫夫君解渴。” 因为在外头,所以她让丫鬟们都把称呼改成了夫人跟三爷,这样行走起来也方便一些,不容易暴露身份。 锦瑟笑着下去了。 婵衣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继续将未完的箭矢投进壶中。 觉善禅师坐在一旁,忍不住撇了她一眼,这样娇滴滴的女娃娃,居然真的能坚持一天两百支的投壶,倒真是他小看了她。 他挠了挠头,心想她倒是吃得了苦,能坚持得下来,他就说自个儿徒弟到底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放了这么多闺秀不去喜欢,偏喜欢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麻烦,因为单单能吃苦是不行的,她基本功全无,底子又不太好,这么蹉跎下去,只怕到了川贵也习不得一招半式,还是要添乱子。 …… ps:昨天到今天一觉睡到中午,真的是太累了,一下午想剧情,一会儿还会再写两章出来,尽量能补就补一点,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补更。 695. 第693章 委屈 -- --> 朱璧怎么可能会要四皇子给的银钱,他立即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不过是暂时的,我已经上了折子给皇上,只要皇上允了,河工们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往后就不必我再接济了。” 说的话很漂亮,但听在四皇子耳朵里就没有这么好听了,他脸上的温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微微冷笑的看着朱璧,“二哥应该懂这其中的规矩,即便是涨了俸银,涨的俸银也大都被那些头目拿去了,从根本上来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朱璧眼睛挪过去,瞧见四皇子一脸的认真,不由得心中厌恶,到底是天家贵胄之子,知道有人恃强凌弱这样的道理,却不会从根本上去改变,河工上头真正辛苦的都是劳苦大众,他接触到那些人,看到那些人身上的伤,以及看到那些人终身落下的病症,便觉得这样的制度必须要改,否则往后老成的河工哪里还会肯再出来做活? 幸好工部有留下几卷书册之中记录了改革河工问题的卷宗,他稍加修改之后呈给了尚书大人,李大人也觉得可行,便呈上去交给了皇上过目,若当真能够得到皇上应允,河工的问题可就大大的解决了。 他不由得又看四皇子一眼,在四皇子这里,这些就成了河工们的问题,叫他实在不知该与四皇子说些什么。 只好垂下了眼睛不去看四皇子。 文昌侯狠狠的瞪了朱璧一眼,自己这个孙子一点儿都不开窍,四王爷要给什么接着便是,哪里有人与他这般,如此的不给四皇子颜面,即便是自家人,四王爷不计较他这一回,次数多了,也要厌弃他,厌弃朱家。 朱家如今早不复先前的声势了,既然已经靠上了四皇子,就要尽力为四皇子分忧才是。 他沉声骂道:“你这孽障,你那点儿俸银能做得了什么?你妹夫给你,你还不快速速收下!推三推四的你想要做什么?” 朱璧早了解祖父对他的态度,听见祖父这么说,他也不意外,淡淡的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四皇子冷哼一声,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一甩袖子转头便走。 文昌侯连忙叫朱璗去送他,转头用那双冷厉的眼睛瞪着朱璧。 “你还要如何?你如今在工部分明能够帮助族里的子弟,却一直推脱,你忘了你姓什么叫什么了?你忘了家族是如何供养你?你真当你自个儿能耐了?翅膀硬了,能自个儿飞了?我告诉你,朱璧,你不要以为三王爷将你放到工部就是看重你,他不过是想要离间我们朱家,离间我们跟四王爷的关系罢了,这种时候你还不知如何做,往后也不必再回家了!” 朱璧睁大眼睛看着朱老太爷,他神情里满是不解跟愕然,祖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顺应祖父的心意,祖父就要他与朱家断绝关系么? 他在朝中为官,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千秋万代的功业,他从小便立志成为朱家第二个朱允公,祖父在他小的时候也曾夸奖过他有志向,如今怎么会这般的逼迫与他了? 朱璧觉得家里若硬逼他如此的话,他往后还是住府衙吧。 他对着文昌侯深深的鞠了一躬,转头便走了。 第二日四皇子便携着王妃从云浮启程去江南了,沿途有燕云卫护送。 与楚少渊离开云浮不同,楚少渊离开云浮的时候并没有燕云卫护送,可四皇子离开的时候,有一大队的燕云卫护送他,这叫大燕的朝臣都忍不住暗暗的猜测,皇上此般用意是不是在说,四皇子才是他心中储君的人选呢? 一时间四皇子的那口热灶烧得无比红火,而离开云浮有一段日子的三皇子,渐渐的不再有人提起。 …… 云浮城的流言传到了楚少渊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与婵衣快走出了宁州,快到了宛州的地界。 楚少渊看着信笺上头写着的流言,不由得冷冷一笑,到底是护送还是看守,希望老四自己不要弄混了才好。 他看着不远处,满头大汗的婵衣正一支一支的往壶里投着箭矢,那准头,与先前投一百只能进三十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他吩咐锦屏:“去准备些清水来,等王妃投壶结束落落汗之后再叫她洗漱。” 锦屏回道:“王妃说她还要再投五十支。” 最近婵衣投壶投的很准,自个儿加大了练习的量,从两百支增加到了三百五十支,这一下居然还要加五十支,楚少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等到婵衣都投完了,楚少渊走过去,用巾子帮她擦汗:“这般辛苦,不然明日歇一日,明日大约就能到宛州了,你不是想吃宛州的河鲤么?宛州还有很多好吃的,明天我带你去逛逛宛州城,你看如何?” 婵衣哪里肯,眼瞧着一天天的接近川贵,她这才不过每日加到了四百支,离觉善禅师预期的还要差了一截子,她再歇一日,不是更加赶不上了? 她斜眼看了楚少渊一眼:“河鲤再好吃也抵不上云浮城的红烧鱼唇煲,你若是想吃便去吃,我要留在驿站投壶。” 楚少渊神情变得有些苦闷,这一路上本来就是想要带着她一道游山玩水的,她如今醉心于武学,连他都被她忽视到这般程度,叫他心里极为委屈。 他闷着声音道:“好,那便不去吃。” 婵衣转去了净房洗漱,并没有听到他这句闷闷的话,叫楚少渊更加的郁结。 等到她回来,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可以形容为面如黑炭了。 婵衣看他这般,不由得愣了愣,“这又是怎么了?” 楚少渊还在生闷气,转过脸去不理她,嘴巴也扁了起来,一副委屈大了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闹脾气一般,叫婵衣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坐到他的身边,柔声道:“意舒,怎么又恼了?可是云浮城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楚少渊抬眼瞪她,她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么? 他忍不住委屈,大声的道:“晚晚,你不理我!” 婵衣目瞪口呆,她哪里有不理他! “你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疯?”婵衣忍不住便坐到他面前,一眼不错的盯着他看,想将他为何会这般纠结看个彻底明白。 楚少渊却不看她又转了头到另外一边,嘴里不依不饶:“还骂我,哼,晚晚现在有了师傅在,就不要我了,习武习的连说好的一同游历山河也不管不顾了,成天跟师傅习武,师傅竟比我还重要了!” 这……竟然连觉善禅师一个和尚的醋都吃了! 婵衣忍不住便想笑,他这醋吃的毫无道理,先不说觉善禅师是个出家人,就说他是楚少渊的师傅,他在教她习武的时候,楚少渊明明也在一旁看着的,哪里就成了觉善禅师比他更重要了? 婵衣连忙想要解释,可猛地一下子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嫌弃她没有如同往常那般的陪伴着他一同游玩了,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婵衣皱眉,仔细回想一下,倒还真是,这几日总想着如何能够将武艺提高一些的,倒真是忽略了他,曾经说过了一同去吃的美食,这些天她都没有陪着他,除了赶路之外,就只有习武一件事能够让她上心。 似乎是彻底的将他忽略了呢。 她抚着头,原本习武也是为了有助与他,若是惹得他不高兴了,到还真是本末倒置了。 “意舒。”她轻轻的唤他,惹来他的一声冷哼,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样的孩子气,倒是许久没有见到了,她伸手将他的下巴勾到自己脸前,亲了一口,柔声道:“好啦,明日陪你一道儿去逛逛宛州城,宛州城说起来也是个大城,气候又怡人,一过三伏,天气也渐渐的转凉下来,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我扯来给你做几件秋裳吧。” 一听到有新衣裳穿,还是婵衣亲手做的,楚少渊眉眼瞬间便舒展开来,不过到底是记恨先前她撇下他不管的事儿,恨恨的道:“那你往后还敢不敢再不理我?” 婵衣忍住笑,道:“嗯,不敢了,妾身往后定然不会再不理夫君。” 楚少渊笑得一脸满足,却还要装装样子:“既然这样,那姑且便饶过你这一回,下不为例,知道了么?” 婵衣听他这句“下不为例”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家的三王爷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呐。 于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婵衣果然没有投壶,而是起了个大早,便开始准备收拾东西与楚少渊进城。 楚少渊这个时候已经晨练完回来,见到婵衣乖乖的坐在杌凳上收拾打扮,笑得牙不见眼,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面颊。 “晚晚今天真好看。” 婵衣早习惯与他的无赖,也不理会他,让锦屏过来将脂膏拿了来,均匀的抹在脸上,见他一直盯着她看,催促道:“还不赶紧去收拾?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楚少渊哼了一声,道:“晚晚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早在昨日晚晚投壶的时候我便收拾妥当了!” 他委屈的不行。 婵衣连忙哄:“都是我不好,往后定不会这般了!” 楚少渊笑了笑,忽的想到昨天收到的关于云浮城的那段流言,便趁着她还在收拾,一股脑儿的说与她听了,最后总结道:“也不知老四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竟然传出来他大婚那日的雷雨,竟是天公挽留老四在云浮城的意思,结果父王他还等不及老四媳妇回去住对月,便将人弄出了云浮。” 696. 第694章 走狗 -- --> 婵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流言,从菱花镜中看了楚少渊一眼,“四皇子真这么蠢?蠢到散播这样的流言去给皇上添堵?” 她一点儿也不信这会是四皇子自己散播的,若是说楚少渊先前说的那一条传言,说三王爷将四王爷害到如此地步,这倒有可能是四皇子散播的。 可之后的,大婚时的雷雨天,是因为老天示警皇上,四皇子清白不该离开云浮;四皇子妃是三皇子挑剩下的;甚至说四皇子妃被厉鬼缠身,在大婚那一日变回原形,是老天的预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即便四皇子要陷害楚少渊,也不会给自个儿媳妇儿身上泼脏水吧。 楚少渊笑得一脸得意:“晚晚猜的没错,后头那几条都是我加上去的,所以父王才会这么厌恶老四,一脚将人踹到了江南,还派了燕云卫看着他,不让他再兴风作浪。” 婵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将锦屏插到发间的金簪拔下,“换个轻省些的,咱们今日要去逛市集,这簪子太沉,不当心弄掉了就不好了。” 锦屏点头,从梳妆匣当中挑了一支桃木簪,递给婵衣:“这一支轻省,且在钗头还雕着芙蓉花,好看的紧呢。” 婵衣看着发簪笑了,这支发簪还是先前楚少渊帮她做的那把桃木剑,用剩下的木料,雕了给她玩的,她觉得新鲜,便收了放在匣子里,如今再看倒还真是轻巧。 她点头:“那就这支吧。” 楚少渊在后头看见她要带那支他随意雕来的桃木簪,脸颊一下子便升起绯红。 这还是第一次在她身上出现他送的东西,他心中一甜,不由得往她身上看去,嗯……最好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他给的才好,这样她就会时时刻刻的记着他,不会再跟先前一样,因为什么习武便不理会他了。 婵衣穿戴好,回头看见楚少渊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楚少渊眸子眯起,笑着看她:“今天我们去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些的金铺,你瞧你成日里戴的不是宫纱就是金簪,连些漂亮的发饰都没有,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抠门,不给媳妇穿金戴银呢!”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婵衣挑眉,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她的首饰一向不缺的,从没有进门的时候母亲跟祖母给她准备的头面儿就有好几套,其中祖母绿的翡翠头面儿跟蓝田玉发簪她不过是嫌太贵重,戴了容易叫人调理,所以才闲置在库房,便是同楚少渊来川贵也没有带来,他不是不知道的,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句。 楚少渊笑得一脸精明,携了她的手便出了驿站。 …… 四皇子却刚刚走出了云州,他看着远处茫茫的一片,忽的有一种寂寥之感。 也不知父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将老三的封地放到了川贵那一带,川贵那里的总兵是舅舅,若是他在川贵出了事,川贵的官员们就要换一拨,等往后自个儿若是登基大宝,再要往川贵那地方安插自己人,岂不是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他招了招手,马公公立即来到他面前。 “去将常管事叫来。” 有些事朝廷上的暗线不能动,就只有动用江湖帮会的力量了,任凭你老三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便是有三头六臂都给你全砍下来! 马公公看了眼四皇子,小心翼翼的道:“爷,只怕是不行,燕云卫一直盯着,常管事给人感觉又有些太过于凌厉,燕云卫的人个个都惊得跟鬼似得,万一瞧出来,回去禀了皇上,只怕是……” 四皇子脸色一沉,他几乎都将这件事忘记了,大燕的官吏只看到了父王将他私人的禁卫军派了给他,保护他的安全,都以为他得宠,却没有想到,这些禁卫却不单单是保护他的安危,更是要将他尽快送去江南,这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他们没有一刻不在赶路。 一天当中连他解手的时间都快没有了,他原本打算在路上安排一些事情的,可却因为这些人在一旁盯着,都给耽搁了,只怕等到他去了江南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楚少渊,那楚少渊也早到了川贵!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翻涌起无名怒火,这些人偏偏又不能杀得一干二净,当真是有些棘手。 他咬了咬牙:“那就等晚上燕云卫入睡之后,叫常管事来我房里。” 驿站总是要有人住的,他是王爷,随随便便的就能够找来通行证给常逸风。 所以常逸风在三更的时候瞧瞧入了驿站,也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为了不被燕云卫发现,四皇子的房里没有亮灯,常逸风摸黑入了四皇子的房间,轻轻敲了敲桌案。 四皇子一直坐在桌案跟前,月圆之日,外头很亮,照得屋子里也不暗。 他低声道:“你去找到楚少渊,然后……” 他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常逸风皱了皱眉,轻声回道:“只怕不妥,我查过了,这一路上明里暗里的三王爷身边有不少人在保护他,能接近他都不易,更何况是做这样的事情,我们青夜宫可不是鸣燕楼,也没有鸣燕楼那么多的杀手,若不然王爷调些死士与我,我定然保证将人头给王爷送来。” 四皇子气结,若他手中有拿得出手的死士,哪里还会用到他这样的江湖帮派,哪里会在他投靠的时候,稍微犹豫便同意了,想他自个儿一个皇子之尊,却将这样的江湖组织收在手中用了,怎么都觉得掉价。 他看着常逸风声音有些发冷:“你先前不是说你接收了老三那里不少的人手么?怎么现在却不济了?” 四皇子一直没有真正的信任过他,这一点常逸风很清楚,但听到这样的话,他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接收的人手大多都是风字辈的堂主,他们分工不同,并不是都专司刺杀这样的事情,四王爷您不是早便知道的么?” 常逸风到底是没有点儿做人走狗的自觉,总是不禁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口气出来。 四皇子哪里会喜欢听他说这些,一巴掌便扇到了他的脸上:“本王身边从来不收容无用之人,若你不能为本王所用,提早滚蛋,本王身边不缺你这样的一条狗!” 四皇子夜中的表情完全与白天时的表情不同,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凶狠,眼睛幽幽的泛着光,一点儿也不像是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四贤王。 常逸风早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此刻他忽然翻脸,他也不觉得诧异,只是将头垂了垂,嘴角挑起一抹讽笑:“王爷会知道青夜宫的好处的,青夜宫绝不是王爷身边普通的狗。” 四皇子冷哼道:“最好是这样!”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皇子脸色一下变得极差,因为他听出来是护送他来的那一小队燕云卫。 伴随着敲门声,燕云卫的声音也传进来:“王爷,王爷!” 他的行踪并没有隐藏,所以整个驿站的人都知道是四王爷到了云州。 他应道:“有何事?” 门外的燕云卫道:“刚才属下巡夜发现一个可疑之人,属下跟丢了他,怕他打扰到王爷的休息,便来王爷您这里看看。” 四皇子一愣,他明明连灯都没有点,怎么就露出破绽来了? 他不禁看向常逸风,常逸风的脸上也没有半点的血色,先前伤的太重,这几日才恢复过来,便马不停蹄的跟在四皇子身边,导致这些天伤势有些反复。 他瞪了常逸风一眼,沉声对门外的燕云卫道:“本王无事,辛苦你们了,去别处找找,定要将贼人抓获!” 门外的燕云卫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回道:“那属下便留两人给王爷守着门窗,定然不会叫贼人打扰到王爷!” 四皇子脸色一变,这是要常逸风在他这里过夜啊! 要知道燕云卫的耳朵极灵,若是发现了端倪,冲进来怕是要坏事。 他不耐烦的道:“不必如此,由本王的贴身护卫来守着便是了,你们日夜兼程的赶路,也都辛苦了,四处查看查看便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因四皇子一再坚持,燕云卫犹豫几番,便撤走了。 四皇子一脚踹上常逸风:“你连狗都做不好,尾巴这般的大,本王真是误信了你!这件事你若是做不好便滚得远远的,再不必出现在本王面前了!” 常逸风被他这一脚刚刚好踹在伤处,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稳住身子,再抬头时,眼底的狠戾已经换上了淡然的神色。 他低头道:“属下会安排,王爷等着听信便是。” 既然选择了跟着四皇子,那便是做狗,也要完成自个儿心里想要完成的事情! …… 宛州城中的集市十分红火热闹。 婵衣跟楚少渊就像是一对儿寻常夫妇似得,手牵着手,在人群里一会儿看看杂耍,一会儿去买一只糖牛,一会儿又去茶馆听听市井之中的演义小说,两人脸上俱都一副新鲜的模样。 虽说宛州城不如云浮城那么富庶,却是一个十分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 婵衣此刻正在城中最大的布行挑着料子,她看了一匹缭绫,虽说比不上云浮城中花样繁多,但胜在精细,她指着手中的缭绫,笑着对楚少渊道:“夫君,你瞧这一匹好不好看?” 楚少渊看了眼她手中天青色的料子,点了点头。 697. 第695章 母家 -- --> 婵衣道:“那就这一匹吧,再将另外一匹拿来我看看。” 掌柜的忙道:“好咧,将这匹布给这位客官包起来!”他又叫小伙计去拿另外一匹。 此时布店又进来三两个妇人,看上去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一身的华贵衣裳,亮丽堂皇,掌柜的显然认识这几人,笑着迎了上来:“颜夫人您来了,您的缭绫都给您包好了,您可要查看?” 听到颜夫人这三个字,婵衣下意识的就抬头往过瞅了一眼,在见到那妇人的脸时,她不禁愣了一愣。 这个人,不正是宸贵妃的母亲么? 她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宸贵妃的母家是在宛州城啊。 前一世宸贵妃的母家是被楚少渊接到了云浮城,安排在太常寺做了太常寺少卿,那时候她时常在云浮走动,所以认得这位并不算长袖善舞的颜夫人。 但一想到这个人是楚少渊生母的母家,她打从心底就觉得不高兴,于是便没有与她们深交,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所以了解的也并不算多,但仅仅这不算多的一点点,她就知道了先前的颜家实际上是被文帝给放逐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颜家的消息。 而楚少渊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颜家的住所,强硬的将一家人都接来了云浮城,还安排了那样的差事给颜老爷,这一下子,颜家就跟另起的热灶似得,所有想要接近楚少渊的人,都来讨好颜老爷,不过颜老爷为人谨慎,并不参与这些聚会活动,所以即便是有人要接近楚少渊,也无从下手。 只不过,婵衣看着眼前的颜夫人,稍稍的有些迟疑,这一世的颜夫人看着比先前在云浮城的时候还要年轻许多。 楚少渊察觉到婵衣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颜夫人时,也忍不住有些奇怪的皱起眉毛。 这夫人的相貌,怎么感觉如此的叫人眼熟? 而此时,正点头在看缭绫的颜夫人略一抬头就瞧见了楚少渊跟婵衣一直盯着她瞧,她在看清楚楚少渊的相貌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诧异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是阿雪的……” 说到一半儿忽的就顿住了,因为她想到那孩子如今的身份,如今的局势,她不能再说下去。 楚少渊见她这般神情,心中诧异,脸上就出现了几分冷然的神情。 这时,小伙计从后头搬来了几匹缭绫,拿给婵衣道:“您要的这几匹缭绫都在这儿了,这些都是今年最时新的花色,好多官家的小姐太太们都来咱们店里来买缭绫,保管好!” 婵衣回过神,一边用手摸着料子,一边去观察着颜夫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颜夫人将手中包好的缭绫紧紧的抓在掌心,像是废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将心口的那股子急切压制下去,粗略的看了一眼,便将缭绫包好,交给身后的丫鬟,回头对掌柜的道:“你家的布料我放心,便不查看了,往后有什么时新的料子派人去府中相告便是。” 掌柜的笑呵呵的答道:“好咧,夫人您放心!” 她们说完,急匆匆的走了。 婵衣心中诧异,分明认出了楚少渊,却一句话也没有对楚少渊说过。 到底是因为楚少渊如今的处境不好之故,还是因为她们有什么隐情在瞒着楚少渊,所以才一言不发就这样的走了。 楚少渊见人走了,也没有多想,转头看婵衣挑料子,瞧见她周着眉毛还在看着那几个妇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得问道:“晚晚在看什么?” 婵衣抿了抿嘴,将手中的缭绫都退回去,只拿了包好的缭绫,留下张全顺交钱,拉着楚少渊出了布店的门儿。 这才道:“意舒,你有没有觉得先前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颜夫人,长得与你很有几分相似?” 楚少渊瞬间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觉醒过来,他便说颜夫人长得这般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没料到竟然是与他有关系的,且还叫做颜夫人,这么说来,颜夫人应当就是当年母妃的母家了? 知道了这个结论,他急忙道:“晚晚先回驿站,我去追她。” 婵衣一把拉住了他:“你这般急切做什么?人又不会跑!且你追到了,又该如何开口询问?” 楚少渊也是一时冲动了,再听婵衣这么一说,也才醒悟过来,站在原地有些傻眼:“那……” “派张全顺将咱们挑好的布料送去,咱们在驿站等着,若是她们真的是,一定会来见你,到时候再说其他事。” 婵衣觉得前一世那样视楚少渊作珍宝的一个老夫人,如今会这样避开他,定然不是因为楚少渊如今被流放到川贵导致的,定然是有其他原因的。 而这其他原因,若不是颜夫人自己,恐怕不会有人知道的。 楚少渊自个儿其实是关心则乱,他将心沉了沉,点头道:“晚晚说的对,不能操之过急。” …… 颜夫人回到府中,孙女颜黛便围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服侍着颜夫人。 “祖母,您从庵里回来了?可见着静月师太了?” 颜夫人瞧了一眼自个儿的孙女,比对了一下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年人,忽的发觉他的相貌才是真正的传承了如雪的那点子精髓,好看得跟画儿里走下来的人似得,任谁站在他身旁都显得逊色。 她原先还觉得自个儿孙女已经是世上顶难得的了,他却要比孙女的容貌还出色,甚至说他还是个男人,居然要比孙女儿的容貌盛三分,好在他是天家的贵胄之子,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可惜孙女儿却不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她至今都不能单独出门子。 颜夫人叹了一口气:“静月师太又去云游了,只见到了庵里的静云师太,她说你的病症慢慢将养会养过来的,你也不必着急,这些事情都是急不来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说的一点儿不错。” 这便是在劝慰孙女了。 颜黛如何不知,她的病是从生下来就带着的,又因为这一副相貌,才会不能出门子,若不是因为这身子跟这相貌,只怕宛州城又会多一个大燕明珠的颜家小姐。 她笑着道:“孙女不急,这病近几日已然有了些起色,倒是祖母不必这般辛苦的出去,万事随缘。” 颜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孙女的性子却是跟那孩子一样的性情,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她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宽慰她,忽然门外的丫鬟急声禀告。 “老夫人,东兴布店的伙计送来一匹缭绫,说是您落在店里的。” 颜夫人楞了一下,不应该呀,她拿走的时候确实是三匹布,怎么可能会落一匹? 她忙将下人招了进来:“去将缭绫拿来我瞧瞧。” 下人连忙去了,颜夫人也将人请到了花厅之中来。 “这是您落在本店的布料!”来人恭恭敬敬的将布料捧了上来。 颜夫人动手一掀,她又一次愣了,这布料分明就是那小姑娘手里看的那一匹! 她看着那小厮打扮的人,沉声道:“这料子却不是我家买的,你应当去问掌柜的,先前在你们家买料子的那小娘子看样子喜欢的紧,若是丢失了,只怕要哭鼻子了。” 小厮听完这话,笑着抬起头来:“夫人就收下吧,这是我们夫人的信物,下午我们夫人要来您这里拜访。” 颜夫人这才看清楚了小厮的样子。 这小厮分明是先前的那个陪在他身边的下人,忽然之间跑到这里来,她若是还不知道用意,只怕就算是白活了这一辈子! 她温和的笑了,道:“你去与你们家三爷说,不必下午了,若是有时间就过来,我们做一顿家常便饭请三爷吃午饭。” 这便是成了,张全顺笑得险些一蹦三尺高了。 他回去禀告给婵衣跟楚少渊,楚少渊的心也是扑通扑通的一直跳个不停。 …… 许是近乡情怯,楚少渊携着婵衣慢慢走在颜家的大宅内。 经过了绿的荷叶粉白相间的荷花,再看到一壁的爬山虎,还有那些曾经是颜如雪看到过的风景,楚少渊心里就激荡得不能自己。 母妃她去了这么多年,颜家也沉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来云浮看到,而当他看到颜夫人的时候,还真是愣住了。 到底是母女,到底是要比那些姨母之流的要想象的多,虽然神态之间看上去还是略有不同之处,但却还是能证明颜贵妃是从何处得到了传承,而且段数自然显得更高。 颜夫人已经等了楚少渊许久,实际上还不过一刻的时间,但颜夫人心如擂鼓,很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不,不应该问这句,她其实最在意的并不是孙女的病痛,而是在意了那孩子有没有吃饱穿暖。 可世界上头的事情总是这样烦躁,若能抛开成见去看这个人,便觉得世界上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颜夫人!”楚少渊走进主物,笑着唤了一声。 颜夫人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楚少渊笑,她有些话,只能告诉他一个人。 698. 第696章 当年 -- --> 楚少渊与婵衣走进来,看到颜夫人坐在上首,而颜夫人身边站了一个与楚少渊的相貌极其相似的少女,大约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俏生生的看着楚少渊,像是在看什么新鲜事物一般,眼珠子灵动极了。 这样见着了,楚少渊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颜夫人,觉得眼前的老妇人与记忆之中的母妃有着五分相似,尤其是神态之间的那股子韵味,更是十足的相像。 颜夫人也在打量着楚少渊,从上到下,细细的打量,这孩子真的是太瘦弱了,比阿雪当年可是瘦的多了,也不知这些年吃过些什么苦。 这般想着,哪里还忍得住,眼泪顿时便弥漫在眼眶之中。 她连忙侧过头去,拿帕子将眼泪拭干。 楚少渊行礼道:“这般晚了,还来打扰夫人,真是失礼了。” 婵衣笑着在一旁补充:“今日在布店见到夫人,妾身便觉得似是见到了故人一般,与夫君商议再三,才敢来冒昧打扰夫人,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颜夫人忙道:“不,不打扰,我心里头高兴,怎么会是打扰!” 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可楚少渊却从里头听出了颜夫人心里的情绪,几乎与他如出一辙的高兴,他冷清的脸颊轮廓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颜夫人看着,眼中越发的喜欢,这孩子笑的时候跟如雪太像了,若是阿雪还在的话,看到他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不知该有多高兴,便是阿淳见到这孩子,也会高兴的。 或许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有些叫人不敢开口。 婵衣看着楚少渊想要接近颜夫人,却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便道:“不知夫人近日可有时间,我们夫妻游历至宛州,想请夫人做个向导。” 颜夫人连连点头:“自是有的。” 颜黛在一旁看着祖母这般想亲近却又不敢亲近的模样,口气便有些埋怨:“祖母您看您,一高兴就将什么都忘了,还没请客人们坐下歇息呢。” 颜夫人立即道:“你们瞧我这记性,快快快,坐到我这里来!” 婵衣笑着在她的下首坐下来,楚少渊刚要坐到婵衣身边,颜夫人就又道:“好孩子,你坐到这里来,叫我看看你。” 楚少渊顺从的坐到了颜夫人的身边,刚坐下来,就被颜夫人拉住了手,细细的打量着。 “看这眉毛这眼睛,生的可真好,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分明知道,却还得这般问,颜夫人自个儿心里有苦说不出,想要认这孩子,可又怕给他带来灾祸。 楚少渊道:“从云浮城出来的,要去川贵,一路游历到了宛州城,”说着,又问,“夫人家在宛州有些年头了吧?” 实际上他原先知道母妃的母家是在宁州城的,可是现在却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会在宛州城里头遇见外祖母,看着外祖母脸上难掩的郁色,想来外祖母家这些年过的并不好,他心中有些愤怒,外祖母家里到底还是受了牵连。 颜夫人笑了笑,语气不甚在意:“先前是在宁州的,只是老爷被贬之后,便来到了宛州,咱们祖籍原就是宛州的,倒是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所以邻里街坊的都认得颜夫人。 楚少渊早先便知道外祖母家这些年定然不会过的十分好的,当年母妃忽然亡故,而他也被送到宫外,外祖母家原本是在云浮城中做京官的,可现在却被贬黜到这里,他曾经看过当年的卷宗,知道外祖父为官向来公正,却因为得罪了上峰,才会被父王放到了宁州,现在又发回原籍,当真是有些欺人太甚! 他想到这里,声音便有些发冷:“那颜大人是因为什么才被贬黜到此地的?” 颜夫人哪里会不知道他这句话里头的意思,她忍不住心中叹息,这个傻孩子,要知道一个道理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的不亡。 这些事情又哪里是他一个尚未弱冠的皇子管得了的。 她笑着摇头:“外头的事情我一个老婆子哪里知道,听老爷说是老爷管的一件案子没有办好,才会受了这样的责罚,怨不得旁人。” 这般推脱,却叫楚少渊更确定了,他也便没有继续说此事,点了点头。 婵衣有些奇怪,若说是被贬,那也应当是有官职的,怎么颜夫人那日出门竟然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在身边,而且还亲自下车来采买布料,这与寻常官宦世家的夫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她们但凡出门,都定是要带着帷帽或者幕离的,可颜夫人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不知又是什么缘故。 但她不想二人因为此事生分,连忙道:“先前送给颜夫人的料子原是打算给夫君做一身秋裳的,但听掌柜的说这料子原本是要拿给夫人选的,只因妾身先看到了,不得已才卖了与妾身。” 颜夫人点头道:“老身一见那料子便知道准是夫人送错了的,黛儿,吩咐辛妈妈将料子拿来还给夫人!” 颜黛应道:“祖母您放心,早便备好了。” 说着便吩咐人去取。 婵衣笑着道:“妾身瞧夫人身上的花样子都好看的紧,眼瞧着临近秋天了,妾身也不知要在衣衫上头做些什么新的花样子,斗胆讨您一个花样子来,不知夫人可舍得?” 她一开口便来讨花样子,就像是寻常来往密切的亲戚一般,叫人心中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颜夫人这才细细的打量着婵衣。 一看之下才发觉,眼前的小娘子虽然看着身子骨不大,眼珠子却是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那张脸虽然比不上孙女这般精致绝美,却自有一股子柔和秀致在里头,叫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得这小娘子真是生的妍丽漂亮,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听说这还是这个孩子自个儿选的王妃,怪不得生的这样钟灵毓秀了。 颜夫人越看越喜欢,笑容之中的慈爱便更添了几分:“真是个好孩子,你们这般赶路你却还要抽着空档来做衣裳,真是有些辛苦,我瞧着你与我孙女一般大,倒不如你也唤我一声祖母,我便替你将这苦差事接到手里来,你说可妥当?” 婵衣怔了一下,这般的玩笑话是她时常与夏老夫人说的,她如何不知颜夫人嘴里的意思。 只不过,分明是外祖母,却要说一声祖母,倒是叫人有些不忍了。 她笑着道:“我瞧着夫人您与我外祖母倒是有些相似,不然我唤您一声外祖母吧,”说着话便站起来朝她一拜,“外祖母!” 她一边叫着外祖母,一边给楚少渊使眼色。 楚少渊笑了,也跟着她朝颜夫人唤了一声:“外祖母。” 颜夫人愣住了,这孩子!这孩子叫她外祖母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 若是阿雪还在的话,若是阿雪她还健在,阿淳也还在,这个家也不至破败到如此。 楚少渊连忙将自个儿的汗巾掏出来给颜夫人擦泪:“您甭哭,您一哭,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里头也不好受!” 是了,是了,颜夫人连忙收敛着眼泪,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她又是哭个什么劲儿? 她边哭边笑的点头:“让你们见笑了,只是见着你之后,我这心里头就高兴,人老了,总是喜欢身边热热闹闹,可我身边只有一个黛儿在……” 说着说着,又要落泪。 颜黛连忙上前,摇着颜夫人的手臂:“祖母您又在伤心了,您总是这般思虑过多,平日里就三灾两病的,如今好不容易认了哥哥跟嫂子,这样原本该开心的时候,您这般落泪,要哥哥嫂子如何着急才好?” “是,黛儿说的是,”颜夫人一边拿了楚少渊给的汗巾抹眼泪,一边破涕为笑,“我这却不是思虑,这是高兴,是高兴的!” 婵衣听颜黛说颜夫人时常头疼脑热,关切的道:“外祖母身子不好?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外祖母若是不嫌弃,我明日便唤人来给外祖母诊诊脉,看看究竟是哪里的不是。” 楚少渊知道婵衣是想要自个儿师傅来给颜夫人瞧病,他看了婵衣一眼,眼中满是柔情。 颜夫人却想,也不知这名医在哪里,若是要用到这孩子太多的人脉,那可就不好了,她这病又是老毛病了,哪里就娇贵的需要名医来看诊了,便要推辞。 可颜黛却一口应了下来:“那我便替祖母谢谢哥哥跟嫂子了!” 婵衣柔柔的笑了,“也不妨事,正巧这人跟我们一同去川贵,这几日在城中的寺院挂单……”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颜夫人便立即想到了一个人,打断她问道:“可是觉善?” 婵衣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正是觉善禅师呢,原来外祖母也认得他。” 颜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明,似是怀念,又似是挣扎,看了看楚少渊,再看了看婵衣,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婵衣知道颜夫人定然是有话要与楚少渊说的,于是笑着起身对颜夫人道:“茶喝得多了,便总是要去几趟净房,不知外祖母家里的净房在哪里?” 颜黛起身道:“我带嫂子去吧,我那里的净房最干净,还有蔷薇花做的香胰子,保管嫂子用了香喷喷的。” 婵衣笑了:“那就有劳妹妹了。” 699. 第697章 真相 -- --> 婵衣跟着颜黛出了正院,两人携着手走在园子里。 颜府的园子此时正开着火红的秋海棠,十分的好看,婵衣走着走着被吸引,不由的停下来看花。 颜黛笑着道:“这几日的秋海棠还不算是最艳,等过些日子入了秋之后,那会子开的要更加花团锦簇,比现在还要漂亮几分呢,到时候无论是用柳条编了花篮子来装,还是折了花枝供在瓶子里,都好看。” 婵衣点头:“从云浮出来,若说是牵挂,我最牵挂的便是我那一暖房的花儿,也不知家里留下的婆子能不能照应好,我还有一株童子面品种的茶花,长得尤其好看,可惜不知道川贵那地界儿能不能养得活,便留在了云浮,若是早知道路上会遇见妹妹,无论如何也要带出来送给妹妹的。” 颜黛知道这个表嫂是与自己亲近,才会说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 “那也不妨事,等往后嫂子再回云浮,我定要与嫂子讨这一株童子面来的,到时候嫂子可不要后悔了不愿给我才是。” 婵衣看着她笑了,“你这丫头,却将我说成了什么小气之人?你既叫我一声嫂子,将来若回云浮,一株童子面算得什么,便是一暖房的童子面都给你又是什么大事了?” 世家之女的相处往往就是如此容易,有了共同的喜好,又都有相同的经历,连年岁都差不多大,一个有心结识,一个有心亲近,怎么会有熟不起来的情况。 所以在快到了晚膳的时候,正院的下人来请婵衣过去一道儿用膳时,两人已经惺惺相惜,携手相看笑语嫣然了。 …… 婵衣跟颜黛去了净房的时候,颜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的凝成了沉重之色。 楚少渊抬眼看过去,只觉得颜夫人像是有无尽的心事要说似得,叫人看着尤其不忍。 “外祖母……” 他刚唤了一声,就被颜夫人打断了。 颜夫人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通过了他在看另外一个人:“你眼角的这颗朱砂痣,像极了我的女儿,可惜了,她是个福薄的,早早儿的便去了,留下我这个老婆子在世上日日思念她,可到底是什么也做不成,一家人缩在宛州城里苟延残喘。” 话说到这里,楚少渊立即明白颜夫人话里有话,而她所知道的内情显然是要比自个儿查到的要多的,否则也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他连忙问:“不知她是如何过世的?她……” 实际上人都是如此,越是想知道,就越不敢问。 所以问了一半儿便打住,只眼巴巴的看着颜夫人,等着她说出实情。 颜夫人轻轻摇头:“若说起来的话,不过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两句话,可到底是心气难平,阿雪她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人人都说她是大燕的一颗明珠,可他们哪里知道阿雪向来是个淡泊名利的人,虽说是有些聪慧的过了头,但她想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且她向来就不是那种争名夺利,喜欢在人群里拔尖儿的人,可……哪里这般容易,生了一副那样惹祸的相貌,谁又会去管她是什么性子?” 颜夫人不胜唏嘘,人人眼里只有她的绝美相貌,只想要将这一株绝世珍稀的花朵放在自家院子里,至于这花儿是喜欢红还是喜欢绿,爱太阳还是爱阴雨,又有哪个会这样的在意呢? 这也是她如今不敢将孙女领出去参加宴席的原因。 若是孙女再步了她姑母的后尘,怕是她这个老婆子就要活不成了! 楚少渊听得有些云山雾绕的,母妃聪慧他是知道的,可是外祖母嘴里所说的其他的事情,他当真是一无所知。 “那她为何会嫁给……那样尊贵的人?”他斟酌半晌,才问道。 颜夫人抿了抿嘴,最后才轻声道:“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开头儿的时候不过是当这事是做戏罢了,谁教她惹到了那样的人,只有用这法子来躲避了,可谁想到这才是她的劫,躲都躲不过去的,纵然她再聪慧,可又能如何?” 楚少渊皱眉,所谓的做戏,难不成是在说,当初母妃嫁给父王的时候,只是在做戏?因为母妃得罪了另外一个叫她惹不起的人? 他有些犹豫的看着颜夫人:“可是泰……?” 颜夫人点了点头,“是四公子,那时候四公子势大,咱们虽说是官身,但又如何敌得过?” 是了,泰王是武宗皇帝第四个儿子,在外行走的时候也多被称之为四公子。 也就是说母妃当初是惹了泰王,然后为了保住颜家保住母妃她自己,才会委身给父王? 他似乎一下子就顿悟了,怪不得父王会不放心母妃,原来当初母妃委身于他的时候就不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的,所以父王才会这般的提防母妃,而母妃又太过于聪慧,导致父王的许多事都逃不过母妃的眼睛,所以才会这般? 可又有些说不通,母妃便是再聪慧,她一个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便听颜夫人缓缓道:“阿雪她从小就喜欢摆弄那些稀奇的玩意儿,从琉璃碗到窗户上用的薄琉璃,还有什么硝石跟火药,她都爱摆弄,有一次还险些将她另辟出来的院子给烧了,她瞧见太危险,这才停了手,她喜欢去庄子上,看农耕看秋收,她还时常拿了朝廷上的试验田来种新种子,她种出来的玉茭是最好最多的,后来还被朝廷封赏,她还喜欢种些药草,喜欢医术,家里的人有小病小灾都不必去请大夫,她开几副药便能好全了,有一次家里的车把式被马踹得几乎咽气,还是她一力救下的,我与老爷都说可惜了她投身成了小娘子,若是个小郎君,往后定然是要出阁拜相的。” 而这些本事,就都成了逼死她的一条条理由,这般的聪慧这般的灵巧,到底是容不得世的。 颜夫人用汗巾擦着眼泪,沉声叹道:“我宁可她平凡一些,宁可她没有这样的聪慧,这样的本事,也愿意她能够平平淡淡的过这一生。” 楚少渊愣住,他一直以为母妃只是比之常人聪慧了些,哪里能知道母妃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的本事,即便是男子也十分罕见了,可母妃她却是个女子,也怪不得父王在母妃故去那么多年,却还心心念念着母妃了。 他看向颜夫人,眼神之中的光芒幽深莫测:“那之后呢?可有征兆?” 颜夫人一边擦泪,一边点头:“她早知道自己不容与人,才会早早的写了信函给了亲眷,给了与她交好的官吏,连我们都被她一力安排去了宁州,可她自己却救不得自己的性命!” 楚少渊心头大震,随之而来的便是大痛。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母妃她早就料到了她往后的命运,不惜一切的将外祖母家保护起来。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叫母妃承受这样的冤屈?父王说他偏听偏信,可为什么会有这个偏听偏信? 母妃这样好的人父王怎么舍得这样的偏听偏信? 楚少渊只觉得自己脑中充满了疑问,越接近真相,就越心慌,越不解,越发觉得母妃不应该这般死去。 他看着颜夫人,咬牙问道:“外祖母可知是什么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叫母妃受了这样的委屈跟冤枉,被一碗毒药了却了性命。 到底是为什么父王会这般后悔,后悔到做了那样一口棺木,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人,不允许他追查真相,甚至于他查到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要全部掐灭。 颜夫人摇了摇头,轻声道:“阿雪她,做了错事啊,她那样善良的人,竟然为了那个人,背弃了自己本心,酿下了弥天大祸,可到头来,却落了个空欢喜,我早说她不该嫁,这般的儿戏,可到底是劝不住,也没本事,才会护不住阿雪。” 那个人?难不成母妃心底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了那个人做了什么样的错事还会不容于父王? 楚少渊急声问:“那个人是谁?” 颜夫人看着楚少渊,轻叹一声:“还能会是谁?自然是她所嫁之人,六公子。” 六公子?! 楚少渊一下子想到了凝云镇上头莫名身死的那个老篾匠,那个老篾匠最后写的似乎就是个六字!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难道一直不许他调查事情真相的人,就是父王? 知道这一点之后,楚少渊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若当真如此,外祖母这里也绝不会安全,只怕自己一离开,父王就会动手料理外祖母家了! 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他的眸子蓦地睁大,看向颜夫人:“不知外祖母可愿与我一同去川贵?” 他要保护外祖母一家人,他绝不会再叫任何人从他手里夺去他最重视的东西! 颜夫人被他的问话问得一愣,他去川贵是因宫中之事被流放的,她们都是些女眷,到底是不能够跟上他的脚程的吧,况且此去川贵路途遥远,她还好,黛儿却是个病秧子,怕是在路上就要发病的。 …… ps:因为姥姥跟姥爷生病,小意要照顾老人,所以最近的时间被占用的有点多,没多少时间码字,有几天都到半夜了,今天也是码字到了凌晨,大约再过半个月就能结束两头跑的生活了,握拳加油! 700. 第698章 住宿 -- --> 楚少渊看着颜夫人的犹豫,忽的明白过来,他这个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即便是自己,也不能叫外祖母放弃宛州城而随着他一同去川贵吃苦。 他眉心皱了皱,可是又没有其他什么好的方法来保护起她们来。 他觉得苦恼极了,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 颜夫人到底是不忍心看到自个儿外甥这般犯愁,想了想,问道:“为何忽然邀我们一同去川贵?” 楚少渊看着她抿了抿嘴,有些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他的这点子犹豫。 顿了半晌,才低声道:“只怕宛州城不安全,外祖母跟表妹在这里居住着不稳妥。” 颜夫人一下子警醒过来,这么多年来,她跟老爷一直龟缩在宛州城,到底还是碍着别人的眼了,这是要借着外甥这件事,来料理他们一家了?所以外甥才会这般的忧心忡忡? “只是……”颜夫人抬头看着楚少渊,“若是旁的什么事倒还罢了,可你外祖父他却是在宛州城里有一个世袭的百户的身份,便是一家子的吃穿嚼用都由着你外祖父打点,若我们与你一同去了,你外祖父一个人在这里可如何是好?若是一同去,你外祖父这世袭的百户岂不是就白白的扔掉了?” 这个身份虽然不算什么贵重,但好歹比之寻常人要体面一些,所以在宛州城,颜家虽然过的不如以前,但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只不过这样的话在楚少渊耳朵里,却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似得。 无论是淑妃也好,庄妃姨母也好,或者是宫中哪个娘娘,他们的母家最差的也是一县的县令,只有在母妃这里,一切都好像是被人强行撸下去似得,将母妃将自己,连带着与母妃有关系的所有人都不得好过,父王就这般容不得母妃么? 楚少渊心里说不出的心酸或是什么,只觉得他堂堂一个皇子,却要这么看着自个儿的外祖母家败落下去,若是他不做点儿什么来弥补,如何对得起自个儿的这个身份,如何对得起外祖母家这些年所吃过的苦。 他沉声道:“一个小小的百户算得上什么?丢了便丢了,既是我外祖父,要更尊之重之的身份才与之相匹配,外祖母不必操心了,这些事情交与我便是。” 颜夫人却怕他惹得文帝不快,连连摇头:“这些事情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你外祖父年事已高,也不再适合做些什么,家中一切都好的,你不必这般费心,倒是你自个儿的事儿要紧,往后你一个人要当心。” 楚少渊看外祖母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窝火极了,原该大气的一家子,如今都成了惊弓之鸟,到底是谁在背地里容不得母妃的母家好? 他咬了咬牙,却是到底不忍忤逆外祖母,“那这几日在宛州城,我便与妻子一同住在外祖母家,也好尽尽孝道。” 这是楚少渊退而求其次的法子,至少自个儿在这里,那些要来料理外祖母家的人,多少能够收敛些,而且他身边带了死士,若当真遇见那些人,一并将人都斩草除根就是。 虽然说会直接对上父王,但父王也该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被他掌控得死死的! …… 晚膳的时候,颜黛挽着婵衣进来,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显得十分的亲近。 刚进了正屋当中,婵衣便敏锐的发觉楚少渊的神态有些异样,看着并不算高兴,虽然脸上有笑,可眼底却隐隐的带着些煞气,叫她心头陡然一惊。 这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会叫他这般的反常? 颜夫人瞧见颜黛跟婵衣很亲近,心中高兴,笑着开口道:“你倒是一下午霸着你表嫂,如今可得完璧归赵了!” 颜黛一脸不依的娇嗔道:“祖母总要这般的打趣我,是表嫂喜欢我,才与我在园子里看了一下午的花,我们还编了花篮子,采了许多花儿,放在屋子里不知道多好看!” 颜夫人故作恼道:“既然编了花篮子,如何没有往我这里拿一只?你还说不是你霸着你表嫂,连个花篮子都小气的不给你祖母了,这还得了!” “祖母!” “外祖母……” 婵衣跟颜黛的声音同时响起,叫她们二人愣了下,然后笑着看对方一眼,颜黛示意婵衣不要说话,然后道:“我看祖母您这是高兴得糊涂了,您向来便对花粉敏感,去岁的这个时候您还因花粉太重,足足一个月不曾出过一步门子,这会子反倒怨起了我,您连表嫂编的花篮子都想要,却还说我霸着表嫂,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婵衣也笑了,“外祖母到底是刚见了我跟夫君,这是心里高兴才会如此,妹妹就不要这般计较了。” 话说的亲昵又亲近,细听之下,里头还有调侃颜夫人的意思。 颜夫人哈哈笑了,指着婵衣笑得亲昵:“以往家里只有一只猴儿,如今又来了一只,这可算是更加热闹了!” 便是在饭桌上这般的有说有笑,可楚少渊还是没发一言,一直频频走神,婵衣看在眼里,心里便不由的有些着急,可这是在外头,又有旁人在,她也不好太过于忧心,便笑着拿话与颜夫人和颜黛二人囫囵过去。 等到吃过了晚膳,婵衣知道了这几日要宿在颜家时,心中的诧异之情就更浓了。 颜家虽然有园子也有厢房,但到底是家道中落,服侍的下人十分稀少,足足的忙了两个时辰才将正院的东厢房拾掇出来,东厢房许多年不住人,有些潮气,但好在如今是夏日,潮些倒不妨,只是洗漱净身却要去后罩房当中,这就有些不太方便。 而楚少渊又是个极其注重他们二人独处的人,寻常情况下,是绝不会在旁人家住宿的,便是婵衣回娘家住对月时,楚少渊也不太喜欢,觉得被底下的妈妈跟乳娘看得死死的,所以每回回娘家,他总是游说她回家,并不太愿意住在夏家。 这样的人,如今忽然说出要在这样一个算得上有些破败狭小的地方住宿,这就叫婵衣十分的诧异了。 简单洗漱过之后,婵衣握着一盏宫灯,踏进室中。 楚少渊还在屋中灯下看着手中册子,眉心皱得很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婵衣担忧的看着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还是放到明日再看,这样对着油灯看册子,到底是伤眼睛的。” 楚少渊没有抬头,声音轻柔:“你先睡吧,不必管我了,这些事儿有些急,要尽快解决。” 他很少会叫她一个人睡。 婵衣看着他的眉头慢慢的纠起,心中疼惜极了,只恨自己前一世对他万事不上心,否则也不会如此。 将手中宫灯放在他眼前,好叫他看册子的光线更亮一些。 眼前的光乍然一亮,楚少渊这才抬头看向婵衣,在看到她充满了担忧的目光时,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今日确实是有些冷淡了她,只是这些事又太紧急,实在是…… 他叹一声,柔声道:“过了这几日再陪你逛宛州城,可好?” 婵衣的手便已经顺着宫灯,一路滑到了他的眉心,听见他的话,心中更疼惜了几分,“你呀,总是惯着我,无论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可我到底是你妻子,有什么话不能与我好好的说?还是你当我看不出你今日的古怪?” 她不赞同的看着楚少渊,心里还是疼惜更多一些的,便也没有要他答话,“你有事便忙就是,我哪里就如此不经事了?”她一边说,一边抚着楚少渊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眉峰处的煞气抚平,“你这般忧心,必然是不好的事,所以也不必与我说,我陪着你便是了。” 楚少渊心头暖意融融,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倒也不是不想告诉她的,可这样打打杀杀的事情,始终不是什么好事,叫她知道了,难免会让她担心受怕,反倒是得不偿失了,这般不知情,至少她能睡一个好觉。 “叫你担心了,”楚少渊柔和的笑着,然后轻拍她的手背:“不必在这里等着我,我料理完就去睡,你睡觉浅,别再弄的反而睡不着,明日起来样子憔悴,叫我看着心疼。” 婵衣脸上一红,即便是成亲这么久了,听见他说心疼她,还是叫她觉得有些脸热。 既然他坚持,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温顺的点头:“你注意身子,记得早些歇息。” …… 夜有些深,万籁俱寂的时候,宛州城的城门被人敲开。 来人手中拿着一块安亲王府的金牌,宛州城的守夜城门官惊得险些从城墙上摔下来,连忙匆匆的开了城门,请那个穿了一身儿威风凛凛的燕云卫蟒袍的男人进了城。 正是从宁州府赶来的魏青,他冒着夜色敲开了城门,一路骑着骏马飞驰而入。 到了颜府,已是四更天,月亮也渐渐开始有些沉了下去。 楚少渊捏着他拿来的这一份宁州府的州册地方志,眼睛里头凝着的光芒一下子便幽冷暗沉下来。 怪不得父王要如此煞费心机的掩埋事情真相,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情,若是被揭发出来,只怕是父王这个皇帝也要被天下百姓所指责。 他一下子便知道了到底为何父王会阻止他得知真相了。 也难怪母妃一定要死了,母妃她不是糊涂,而是太信父王这个人了,才会出了这样的惨事! 701. 第699章 天赋 -- --> 楚少渊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之后,对待文帝这个父王的态度就转变得十万八千里了。 他以往总觉得男人即便没有担当,但护得住自个儿的女人便是最大的本事了,可在父王这里,不但没有护住母妃,更是叫母妃这个女子帮他出头,帮他做那些幕僚做的事情,偏偏母妃还样样都做的极好。 有才学的人往往更容易招来人的嫉恨。 母妃如此不遮不掩,如何会不被人暗暗的记恨了,所以往后便有了这样那样的事端。 一次两次母妃不放在心上,随手便处理了,可次数多了,任母妃这般玲珑心窍的人也受不了,加之父王又是个那般性情之人,当初说好听一些是游龙潜邸,需韬光养晦,不适宜这般的太过出风头,若说难听一些的话,便是被泰王压制的死死的,只好默不吭声,不敢与抗衡,只好苟延残喘着等待时机。 所以才要事事由母妃出头,连这样生杀果决的事情都要由着母妃来解决,真不知父王究竟是如何坐上乾元殿的那张龙椅之上的。 楚少渊默默的看了一眼地方志,嘴角笑得讥讽无声,总结起来无非是四个字,兔死狗烹。 既然如此,那这个公道,便由他来讨回吧! …… 七月的天气十分舒服,已经入了秋季,从前的那些炎热渐渐消失,整个天地都换上了新妆,秋叶黄的好看。 婵衣跟楚少渊在宛州城一住便是小半个月,从最开始与颜黛的陌生,慢慢变得熟稔。 她对于颜府也有了相当的了解,知道颜黛的性子很安静,也是个尤为喜欢安静的小娘子,虽然长成了那副祸国殃民的倾世容貌,但却不算娇纵,十分体贴人。 颜夫人则是个十分坚强的老妇人,一人支撑起了内宅,至于颜老爷,则是更慈祥不过的人,虽然脾气与外祖父有些相似,但在面对楚少渊的时候,却软化了下来,眼里神态满满的赞赏与疼惜。 前一世她不太喜欢颜府,确实也是因了颜姨娘的关系,所以便觉得颜家没一个好人。 而如今这一世再与颜府接触,她才发觉一切全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般。 好比此刻,颜黛正拿着秋日庄子送下来的果子给她,笑意盈盈:“嫂子你尝尝,这可是我们宛州城特有的果子,一点儿也不酸,甜甜的十分好吃,汁水也多,若是口渴时,吃两个便足以解渴了。” 她柔和的侧脸精致美好,竟似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是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婵衣笑着将她手中的果盘接过来:“你呀,既然身子不利落,就在屋里好好将养着,我投完壶自会去找你,又何必巴巴的走过来,瞧你累的一身的汗,可叫我心疼!” 颜黛抿嘴笑了:“嫂子是将我当成纸糊的了,风一吹就要破。” 婵衣笑着看她嘴角边那抹叫人无法抵挡的灿烂笑容,忽的有种感悟。 前一世她是知道颜黛这个小娘子的,知道颜家有一个与楚少渊年纪相当,相貌惊世的美人,她那个时候还心中疑惑,既然是楚少渊母家的妹妹,他怎么没有求娶了她?反而将她远远的嫁到了宛州城,现在再想想,许就是因为颜黛的性子十分好,并不适合宫廷争斗吧。 婵衣笑着摇了摇头,或者是她多心了,前一世的楚少渊许是原就没有那个心思。 如同这一世,楚少渊见到颜黛的时候虽有欢喜之情,但那欢喜也仅仅是因为多了一个母家的妹妹。 颜黛自己则更是光风霁月,从不会在他们二人独处时来打扰,只在楚少渊出门的时候才会来坐一坐,不一会儿便因身子不好,便回屋了。 闲聊时,她听颜夫人说起过,颜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因为颜之淳舅舅在任上的时候没有照料好舅母,后来颜老爷被贬到宁州,舅舅也被贬到了青州,结果在青州的路上,舅舅因担心家里,舅母又水土不服,茶饭不能顺服,几个月之后早产生下了颜黛。 再之后颜之淳因公殉职,而舅母在月子里落下了毛病,一直身子就不大好,没几年也随着舅舅仙去了。 却留下一个颜黛,孤苦无依,而颜家这一支,也算是在颜黛这里断了香火,她又生得肖似宸贵妃,那般的倾世相貌,无论是在哪里都抢眼异常,导致颜夫人竟不敢将人带出去做客,所以颜黛便十多年都不曾出过颜府,真正的养在深闺无人知。 颜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俱都是有意要给颜黛赘婿的,也好继承颜家的香火。 婵衣将最后几支投进壶中,接过锦屏递来的巾子,随意的擦了擦额头上布满的汗珠子,眼睛移到颜黛身上,瘦瘦弱弱的小娘子,此刻十分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当中充满了崇拜,似乎投壶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颜黛瞧见婵衣回头,眼睛晶亮:“嫂子,你投壶投的真好!便是去城中的景阳楼去投壶,也定然能博得头彩!” 婵衣忍不住笑了:“妹妹这副模样,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投壶原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我看妹妹身子弱归弱,倒是精神不错,不如也来练着投几支,活动活动筋骨。” 颜黛忙摇手:“我不成的,我这身子走的急了便要气喘不停,大夫都说要将养,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明明觉得作为女儿家,不应当有那么多念头的,可偏偏羡慕正常人,能做许多事。” “试试不妨的,”婵衣目光柔和,将她拉了起来,“你就投几支,若是觉得累了,便歇着,总要比你坐着强些。” 颜黛分明很想投,可却因为自小家人的束缚,一点儿也不敢生了这样的念头,此刻被婵衣勾着起了这心思,便忍不住跃跃欲试。 她小心的将箭矢拿在手中,往壶的方向看过去。 似乎并不远也并不难。 颜黛紧握了握手中的箭矢,心一横便举起来,瞄准壶口,心中默念了三个数,便投了出去。 空气骤然静止。 箭矢划过空中,在阳光下有一条金灿灿的光亮。 一院子的丫鬟都在此刻寂静无声下来。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箭矢歪了或者是投的轻了掉落在地上,而是准准稳稳的投中了壶中。 但箭矢上头的力道到底是轻了,所以只有一半儿的箭矢投了进去,剩下长长的一截子还露在空中,翎毛微微的在空中颤着。 婵衣愣住,这,这第一次便这般准,也未免有些让人太过惊讶。 便是颜黛自己也惊讶极了,她惊喜的叫了一声“嫂子”,然后指着箭矢道:“我投中了!我投中了!” 那副不敢相信却又十分惊喜的模样,实在是叫人看着也觉得高兴。 婵衣应道:“是,黛儿真厉害,第一次投壶便投得这样准。” 颜黛高兴极了,又吩咐丫鬟拿了几支箭矢来,兴高采烈的投了起来,而此后的每一次都很准,除了最后几支力道过轻,才一半儿就气力不济的在半空当中掉落在地,其余几支都是稳稳的投了进去。 不过才投了不到十支,颜黛就有些气喘不停。 婵衣怕她身子出什么问题,忙制止了她:“慢慢儿来,不要急,一点一点的加上去,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颜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凝着两团小太阳似得。 …… 等到楚少渊回来的时候,婵衣已经将新习得的一套拳法演练过一遍了。 楚少渊这几日都早出晚归的,虽不知到底在做什么,但从他的忙碌之态能看出来,他做的这些事情定然是十分紧要的。 她笑着迎了上去,不等楚少渊开口,便对他说今天一天发生的事。 说到颜黛时,婵衣十分赞叹:“谁能知道黛妹妹那般柔弱的小娘子,竟然一下子就投准了,将满院子的丫鬟都惊着了,想当初我可是习了七八天才能投的准的。” 楚少渊笑了:“有些人在武艺这方面天生便是有根骨的,就拿我来说,我八岁的时候才开始习武,但却比五岁开始习武的人要习的快许多,师傅也常说我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料子,虽说启蒙的晚了些,但到底是先天就好,所以才会将常人三年的功夫压到了几个月便能学会。” 婵衣眼睛眨了眨,“那也就是说,黛妹妹她其实是家传的天赋喽?” 楚少渊想了想,道:“说不准当真如此,师傅这些天在城西做善堂,等他忙好了叫他给表妹看看,若是表妹身子能承受,随你一道习武也不错,等往后我们一同去川贵,总是要比现在强一些的。” 一同去川贵? 婵衣还是头一次听楚少渊说起,她不由得疑惑起来:“宛州城不好么?为何要叫黛儿与我们一同走?” 楚少渊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只叫表妹,是外祖母一家都要与我们走,宛州城虽然气候温润,但到底是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放心。” 至于这点不放心究竟出自哪里,婵衣虽然知道的不清楚,但也隐约有些了解。 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更加抓紧时间多习几套拳法了,我做嫂子的总不好还不如自个儿的妹子,那往后还如何保护妹子,保护外祖母?” 楚少渊瞧她说得一脸认真,忍不住笑着刮了刮她的脸:“好,你护着她们,我护着你。” 702. 第700章 同去 -- --> 待到觉善禅师有空档给颜黛诊脉时,颜黛已经一日能投壶三十支了。 她高兴极了,每日都缠着婵衣,要与她习拳法。 好在觉善禅师终于抽出了时间来给颜黛诊脉,才将颜黛那股子高兴劲儿压了下去。 看着觉善禅师渐渐皱起眉头,而看向颜黛的眼睛里头带着一些怜惜时,婵衣觉得自个儿的心高高的提了起来,怎么也放不下去。 诊了一会儿脉,觉善禅师沉吟道:“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但也不大要紧,既然能够每日投壶这么些了,那便坚持着吧,不要激进,力竭了便歇着,慢慢调理总会将养好的。” 虽说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但到底是不如那个人天赋异禀,觉善禅师在心里摇了摇头。 婵衣听完之后,才觉得提起的那口气慢慢平息了下去。 又忍不住有些埋怨起觉善禅师来,既然无碍,何必做出那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端的吓人! 她恼怒的看了觉善禅师一眼,转过头来笑着对颜黛道:“黛儿往后终于不必担心了,愿意投壶便投壶,愿意习拳便习拳,总归都是强身健体。” 觉善禅师习惯了找婵衣的不是,这一路上更是不待见婵衣,现在见婵衣这般说话,忍不住冷笑一声:“她便是强身健体,也要比你习的更好!” 婵衣被他激的脸色一下通红,心中埋怨,便是嫌弃她,也没有这般在人前给她下脸子的,楚少渊的这个师傅简直是叫她恨得牙根直痒痒。 觉善禅师却似一点儿也察觉不到婵衣的尴尬一般,犹自说着:“你以为习武都是你这般的宽松?教你这块朽木的时间,若是换了其他人,早就将四五套拳法都习得滚瓜烂熟了,可你偏偏只习得两套拳法,打的熟练的仅仅只有一套,都说习武防身,给你能强身健体都是造化了。” 颜黛头一次见到觉善禅师这个人,平常的时候都是他给颜夫人在看诊,她基本都呆在房里,所以并不知道觉善禅师会是这样口舌锋利言语刻薄的人,不由得生出一种厌恶,加之又与婵衣要好,径直便维护婵衣道:“你这和尚怎么如此失礼?嫂子何时得罪了你,要你这般数落嫂子,旁人是旁人,旁人再好又与我们何干?既然大师不乐意教,表哥自会另请高明,大师又何必如此为难与人?” 脆生生的话,加上小娘子一脸严肃的表情,让觉善忽然觉得像是一下子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到了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女孩子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刚复仇完,心如死灰的在江边走着,一转头便听见那脆生生的声音。 抬眼便看见那个女孩子一脸的骄傲,虽然听不懂她们在争执什么,但单单从神情上来看,那女孩子真的是相当的神气,眉宇之间的骄傲让人惊艳。 一想到那个人,他的心就像是被砂子磨过一般,钝钝地疼。 觉善看了眼颜黛,扭头走了,并没有往日里与婵衣那般丁是丁卯是卯的辩驳。 却将婵衣看得惊讶极了,这便是好料子跟朽木的区别么? 这个觉善禅师简直是可恶到极点了! 颜黛毕竟是头一次与人起争执,见觉善被气走了,一时有些不安,怯怯的看着婵衣,“嫂子,我是不是说的有些过分了?”随后,她又觉得愤愤,“可是……可是,他那么数落嫂子,我实在是气不过,若是祖母要责罚我,我也认了!” 婵衣忍不住笑了,“你瞧你,既怕被外祖母罚,又气愤,到头来还不是气着自个儿?这个和尚原本就是个无状的,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往日我不与他争辩,他便仗着身份总爱数落与我,他瞧见你敢与他争辩,便不敢与你吵嚷,这事儿即便是闹到了外祖母那里,他也没有道理,外祖母不会不分青红的就罚你的。” 颜黛缩了缩头,“外祖母固执起来才叫人怕的,嫂子你是没经历过,不知道,外祖母是个顺毛驴,只要顺着她,怎么都好,若是逆着她的意了,她是一个好脸色也不会给的。” 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不知宸贵妃又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婵衣垂下了眸子,摇了摇头,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 停留在宛州城的这些日子,地方上的官吏不时的催促楚少渊快些启程赶路,一点儿都不敢叫这个亲王在自个儿的地界儿上停留太久。 而他们首当其冲讨好的便是颜家,从一开头的三瓜俩枣,到后来的日日都人数众多的蜂拥而来,叫颜夫人烦不胜烦,即便是闭门谢客,也总有人在外头候着,一家子连出行都不易,便是府里的采办婆子都被烦扰的不愿出门去。 颜夫人劝楚少渊快些启程,可楚少渊哪里放心的下颜家一家子留在宛州城,便日日拖延。 直到后来,颜夫人实在是劝不住了,更没法子,只好点头同意。 一家子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之中,只坐了三辆马车,拉了两车的货物便离开了温润的宛州城。 消息传到了皇城御座之上的那个人耳朵里时,他只觉得满嘴满心的苦涩。 心爱之人被他误杀,心爱之子又提防他,他孤家寡人的坐在这样的高处,往下去看,只有遍地白骨累累,没有半点的人烟,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当中作梗,但人这一生总是要有些磨难跟挫折的,他如今还能挺着在一旁看着,往后他不在了,不知还要有多少磨难等着那孩子。 文帝嗓子一痒,忍不住便咳嗽起来。 “皇上,您歇一歇吧!”赵元德整理好了一旁的小几,低声劝道。 文帝随意摆了摆手:“不妨事,将广宁王给朕传进宫来,朕要嘱咐他一些事。” 赵元德应声,脚步轻缓的退了下去。 唯有独处的时候,文帝才像是一个寻常的父亲,寻常的丈夫,他抬起眼睛看着墙上的那一副美人图,这图年年岁岁的挂在那里,旁人只觉得他是深情,却哪里知道,他不过是希望她能多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看他失去了她之后,到底过的有多凄惨。 文帝嘴角挑起一抹讥讽,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 婵衣坐在车厢里被颠簸的摇摇晃晃,十分的难受。 她看了眼一旁更加难受的颜黛,察觉到她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来,连忙寻了个痰盂给她。 颜黛一见到痰盂,便立即忍不住这股子恶心的感觉,对着痰盂几乎要将五脏都吐出来似得,吐到最后脸色白中泛着一股子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有一种病西子的美。 婵衣却知道她这个样子定然是无比的难受,连忙顺着她的背轻轻拍抚,直到她再吐不出来,才将丫鬟递来的漱口水放到她手上,轻声安慰:“再忍半个时辰,前头马上就要到驿站了,到时候就不必再颠簸着难受了。” 颜黛漱了漱口,没有精神的点着头,一句话也不想说,难受极了的模样。 婵衣看得心疼的不行,往日里欢欢喜喜的小娘子,忽然一下子病了不欢喜了,真叫人揪心。 “不然含一片生姜试试看,说不准就不恶心了?”婵衣一边去匣子里找各种东西,一边关切的看着她。 颜黛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嫂子不必忙了,我好多了,等会儿到了驿站歇一歇便大好了。” 婵衣点头,心中叹息一声,这样体贴的小娘子,却要受这样的罪,老天当真是不公平。 待到了驿站之后,颜黛去洗漱掉了一身难闻的尘土跟污秽味道,这才神清气爽起来。 楚少渊与幕僚们在另一个客房商议事情,婵衣服侍着颜夫人一同用膳。 颜夫人上了年纪,吃的不多,加之赶路赶了一天,也有些累,吃完晚膳早早的便安寝了,剩下颜黛躺在榻上,因白天难受得翻天覆地,此刻反倒是有些不困,便拉着婵衣说东说西。 婵衣笑着与她闲话家常,从云浮城街头的小吃一直说到皇宫当中的御膳美味,从锅子是加了辣酱好吃,冰糖水晶肘子是剪子胡同那家的最正宗,一直说到了什锦面里放些虾仁儿更鲜美。 直说到颜黛两眼发沉,渐渐的睡着,婵衣才笑着将被子给她掖了掖。 秋日浓了,外头的风呼呼的吹着,近几日的天气不太好,总是阴沉沉的,因要赶路,没办法挑剔日子,便一直忍着这样的坏天气。 而天公终于在这样的夜晚忍不得了,轰隆几声雷声响彻在耳畔,随后便是珠子大小的雨点子砸落下来,叫人听了这样的声音忍不住浑身发颤。 楚少渊正在房中跟幕僚谈论事,忽然一个闪电将房里打得亮如白昼。 他一眼就看到房外头那个贴着墙趴着的人,眼神凌厉的一眯,看了眼伤好之后就一直乔装跟在身边的沈朔风。 沈朔风点头,蹭的一下子闪出了房中,顺着墙根儿悄声贴了过去。 …… ps:最近真的是有点累,今天整个人都是酸疼的,感觉四肢无力头晕脑胀的,写了三章出来,算是过渡。 703. 第701章 谜底 -- --> 沈朔风在看清楚墙根儿处贴着的那个人时,头皮瞬间一炸。 怎么会是常逸风? 常逸风在下一刻也看见了他。 他缓缓回头,在一阵雷鸣闪电下,冲沈朔风勾唇一笑,整个人却在瞬间腾起,退出了十丈远。 沈朔风眼睛瞪圆,立即疾步跟了上去。 自从风字辈的堂主全部都叛逃出楼之后,沈朔风便知道这些人都去了青夜宫,所以再一次见到常逸风,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他恨不得将常逸风碎尸万段,连一张脸上都是阴狠冷厉的神情,哪里还有先前鸣燕楼楼主的气韵。 常逸风的身上原本就被雨浇得湿透,被他追逐了十来里地之后,只觉得旧伤又隐隐有些反复起来。 眼瞧着沈朔风那一脸的恨意,他心知肚明,自己的这个师弟是恨毒了他的,若就这么束手就擒,只怕连命都会交代在这里,他不敢有一丝丝的放松,强逼着自己撑着一口气,又跑了几里之后,渐渐的有些气竭,胸口处十分难忍,不得不停了下来。 沈朔风眼眸一眯,手中匕首亮出来,连招呼都没有与他打一声,便动了手。 显然是恨到了极点,已经不准备与他废话,而是将他当成普通的一单生意那般了。 “师弟,你等等,我有话要与你说!”常逸风知道这个关头自个儿的身体在沈朔风这里讨不到便宜,所以便在空档处,左闪右避着问他,“师傅死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沈朔风不愿听他胡言乱语,一交手他便知道常逸风是受伤未愈的,否则不会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还要与他说话,若是按照平时,他早早的便动手了。 他这个师兄向来如此,若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是断然不会是现在这般狼狈。 左说右说都说不通,常逸风急了在沈朔风的匕首刺到他胸口前,他大喊一声:“师傅是被周崇明杀的!” 沈朔风听到“周崇明”三个字时,顿时一愣,匕首便慢了一分,被常逸风闪了过去。 周崇明这个人曾经是鸣燕楼的二楼主,但可惜的是他是个被废了武艺的人,只能做一些消息的收集,但师傅还是很看重他,将二楼主的位置给了他,但凡旁人对周崇明有半点不敬,师傅总是要大发雷霆的。 师傅如此器重周崇明,可他却在几年之后离开了楼中,创立了青夜宫,而青夜宫却是时常与鸣燕楼对着干,这叫他们这些手下人十分的憎恶。 但偏师傅不作为,叫他们这些徒弟除了憎恶之外,也无他法。 沈朔风冷冷看着常逸风,难道他以为能用这么模棱两可的事情轻易的糊弄过去么? 他手下动作不停,匕首一招接着一招,招招凌厉,一点儿也不见和缓。 常逸风知道他这是在逼自己说清楚,否则他是不会停手的! 他连忙道:“周崇明虽然先前是二楼主,但你可知他为何会离开鸣燕楼,为何会离开师傅身边,为何要创立青夜宫?你以为他只是与师傅意见不合才会分道扬镳?别傻了!他是要复仇,他是要给他一家三百七十三口人复仇!但是师傅不肯,他才会与师傅起了争执,到后来我从他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叛离楼中,师傅曾经派了人追杀我,是他救了我,就是那一次,师傅与他起了最大的争执,师傅被他手下的人击伤,才会到后来不治而亡。” 沈朔风闻言一震,他就说师傅怎么会受了那样重的伤,原来都是败了周崇明所赐! 他皱眉,有些觉得不太对劲,难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傅身死之谜竟是这般无稽? 常逸风的话非但没有将谜团揭开,反而有一种其中暗藏着玄机的感觉,他眸子眯起,常逸风一定是隐藏了内情的! 想到这一点他手下的招式越发狠戾,招招刺向常逸风的要害,一点儿也不留手。 常逸风原本就已经力竭,此刻更是无法招架,加之旧伤再次复发,竟然被沈朔风生生的削掉了肩膀上的一块肉下来。 他疼的冷汗涔涔,再不遮着藏着,尽数道出:“你知道风字辈的堂主都是些什么身份,师傅又是为何收留他们的么?我告诉你,风字辈的堂主当年都是工部或者与工部事务相干的官吏家的子女,皆因他们联名上奏给了武宗皇帝,说林尚书贪墨工部钱粮,鱼肉百姓,甚至不顾云州水患,将赈灾的款项都挪为己用,武宗皇帝查明之后,才会下令革了林尚书的职,午门腰斩,并将林家一家大小都发配到了岭南,而周崇明则当初将陷害林家的证据都收集起来,想要扳倒泰王才会被泰王记恨,可惜当初的圣上并没有救下周崇明,导致他一身的好武艺都被流放途中给废除了,所以周崇明即便平反冤屈,到底不能再入朝为官了,所以他才会这般的气愤…… “而师傅原本就是要报仇的,在遇见周崇明之后,自然是如虎添翼,只是到后来师傅发觉这一切的背后主谋都不是当今圣上,而是另一个人,而风字辈的堂主家中又大多都是被人利用,所以才会收了手,可周崇明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创立了青夜宫!” 一字不落的将他所知的实情说出,虽然当中有些出入,但他一副气喘吁吁的一边躲避着沈朔风的攻击,面如金箔,一边神色凝重,一点儿也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尤其是此刻的沈朔风已经诧异到极点,哪里还能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他暗暗的想,若说知道周崇明与师傅的死有关系,那么在得知周崇明的身份之后,他的这点诧异就不存在了,也解释了为何师傅会那般的礼遇周崇明,而周崇明却对师傅不冷不热。 他收了还在攻击着常逸风的匕首,神情淡漠:“你这么说,难道风字辈的堂主都……” 常逸风点头:“既然已经知道了自个儿的身份,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留在鸣燕楼,而当中齐惠风跟陆冷风都是有意要认祖归宗的,可惜的是,他们家里人却都已经繁华不再,尤其是齐惠风家里,早破败的不成样子了,他…咳咳……” 气力不支,常逸风险些将肺咳出来。 沈朔风却明白了,齐惠风是头一个反他的,他当初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如今一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只可惜齐惠风没有早一点叫他知道,否则他又怎么会放任齐惠风这般下去? 沈朔风一直是个心软的人,虽然作为一个杀手来说,心软是最致命的东西,但他依旧改不了心软的毛病,比如此刻,他在面对常逸风的时候,那点子同门情谊又泛了上来,叫他看见常逸风这般惨状,实在不忍。 他冷哼一声:“这一次便饶过你性命,但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常逸风看着沈朔风离开的背影,眸子眯了一眯,虽说受了伤,但幸好还算是有所收获。 他嘴角弯起一抹愉悦的笑容,快步离开。 …… 沈朔风回去复命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楚少渊也早去歇息了,此时正帮婵衣揉着额头,因这些日子总是下雨,她在车上一直照顾颜黛跟颜夫人,精神不济,所以头疼不已,而楚少渊每每一到晚上歇息,总会帮她揉着额角,好减轻她的疼痛。 “如此可好些了么?”他轻声的问,只怕他手重了,叫她更难受。 婵衣笑着点了下头:“力道正好,很舒服,你总是知道我哪里痛,也总是拿捏得当,如今捏了一会儿已是觉得好了许多,我们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楚少渊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辛苦了?”婵衣笑着打了他的手一下,“我比不得你,每日都那么忙,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楚少渊看着她,满眼的柔情,她总是这样温柔,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总说不过是小事,若当真是小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都做不到了。 俯低身子,在她面颊上轻吻了一下:“今儿外祖母跟表妹可还好?” 婵衣摇了摇头:“外祖母一直都是那般,倒是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是黛儿她身子有些弱,即便是现在学了两套拳,投壶也越来越有力气,可还是受不住这样的颠簸,每日里吃的喝的几乎都吐出来了,脸色难看的跟什么似得,叫人看着心里揪心。” 楚少渊也有些犯愁,外祖父的身子也不算硬朗了,这几日跟着他一道骑马,人也瘦了一些,他有意要外祖父坐车,可外祖父却嫌慢,不愿意坐,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不然我们的路程放的慢一些,一天赶路赶三个时辰然后歇三个时辰,这样也好叫外祖母跟表妹缓一缓,透透气。”楚少渊也没有其他的好法子,只好从路程上着手。 婵衣想了想,道:“不妥当,如今已经入了青州,地界渐渐的荒芜偏远,咱们这样赶路赶一天,才能将将到驿站,若是走走停停,又都是荒野,难免要出什么事情,反倒不如一气赶过去,再做歇脚,索性觉善师傅开了房子,等明日路过镇子的时候,多采买一些药材,做了药丸来吃,能支应一段日子。” 这样也行,只不过就要辛苦晚照了。 楚少渊眼底的怜惜之意更重,只是婵衣困极了,这一刻还说着话,下一刻就呼吸沉稳的睡着了。 704. 第702章 沉迷 -- --> 沈朔风轻敲窗棂,楚少渊抬头就看见窗外那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了眼婵衣,发觉她已经睡的很沉了,小心的给她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出了屋子。 楚少渊刚走出房门,就见到门外的沈朔风身上有一大片血迹,不知是刚刚那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低声道:“人没有捉到。”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肯定,他知道若人捉到了,沈朔风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沈朔风摇头:“不过属下打探到了一件事,或许您如今查的十几年之前的事,与此事有关。” 楚少渊沉默的听他将常逸风所说的话全部说完,心中莫名诡异,这样的事情本不该是借着这样的缘由出现的,却偏偏在他刚要查的时候,就立即得知了这件事,蹊跷的叫人无法不生疑。 他问道:“你可知他嘴里所说的另有其人,指的是谁?” 沈朔风摇了摇头:“属下不知,不过属下觉得,即便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也无济于事,因为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师傅是不可能会这般轻易就放弃的,所以此人定然已经死去很久了,久到师傅都无法过问。” 可即便是死人,他也想要知道究竟是谁。 这样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都会有详细的掌握。 楚少渊看了沈朔风一眼:“你倒是顾及同门情谊,也罢,既然各自为主,那往后再见,你也不必留情面就是。” 这还是楚少渊头一回这般温和的对待沈朔风,却叫沈朔风心中忐忑极了。 再想要说什么,楚少渊已经转身走了。 …… 常逸风几乎是拼着一条命,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才回到了官道上。 他伤的太重,伤口太深,又经过雨水浇透,整个人像是刚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几乎将官道上行走的人吓个半死。 他失力的倒在地上,苦笑的叹息一声,或许是作孽太多,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去了,竟要他此刻便丧命于此。 朝阳初升,暖融融的阳光打进他的眼里,却不似寻常那般和暖,直叫他两眼金星乱冒。 他努力想要撑着身子起来,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他原本心脉就损了,此时又乍然一惊,便再也撑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他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眸子里泛着水气氤氲,在见到他那一刻,忽的迸出惊喜的光亮,伴随而来的是一句柔和的声音。 “呀,你醒了!爷爷,你快来看,这个人醒了!”女孩儿飞快的起身,去唤车厢外的老人。 常逸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马车上,随着道路颠簸,不停的摇晃着身体。 他皱着眉头,半天想不起自己晕倒之后所发生的事,而这一现象叫他心口警钟大作,无论再重的伤,都不会叫他没有知觉,可是这一次的伤势却重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还来不及有所防备,在外头赶车的老人已经进了车厢,老人那双洞察世情的眼一对上他的,他的心头就猛的一震,能够震慑住他的人很少,除了已故的师傅跟周崇明之外,恐怕也只有这个人了。 常逸风连忙垂了眼睛,不去看老人。 老人伸手将他手腕抓住,他下意识的去躲,却被老人抓得纹丝不动,他心头更惊,能够在武学上头压制自己的人除了一个师门出来的之外,几乎没有。 老人并不在意他的种种情绪,把过脉之后淡淡的道:“伤的虽重,好在心脉上的伤不要紧,休息几日便能活动了,我们赶天黑之前就能到永宁镇,镇子上有药铺。” 老人说完,便转身出了车厢,外头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响起:“爷爷,他不会死了吧?” “嗯,娅娅放心,他不会死了,你看会儿车,爷爷有点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温和跟慈爱,一点儿也跟先前对待他时的冷然不同。 常逸风抬手轻抚了下胸口,胸口处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刚才老人那番话,其实是想要告诉他,到了永宁镇之后,他便可以与他们分道扬镳了,而老人不叫那个女孩儿进来,也是怕他对女孩儿不利。 他嘴角微扬,真是不识好人心呐,他即便是暗不见光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十来岁大的小姑娘下毒手?又没有银子拿,也没有什么好处!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听着外头呼吸绵长的吐息声,他忽的皱眉,而后又展了眉。 他就说女孩儿的爷爷有那般高的造诣,女孩儿怎么也不应该是这般的无用,难怪了。 他笑一声,也不知自己遇见的这祖孙两个都是什么人物,会行事这般的低调,却还能够半路捡了他这么个快死的人来搭救。 …… 江南风光无限好,云浮城七月的时候已经凉了下来,可在江南却还是一片花红柳绿的盛景。 楚少涵被流放之地是金陵,金陵作为前朝的遗都,繁华鼎盛自是不可与川贵同日而语。 虽说他被燕云卫压着,快马加鞭的赶了不到一个月就到了金陵,但来到金陵之后立即就被这样的无限风光吸引了注意力,连着数日与前来迎接他的官员游山玩水,在前朝的行宫中大摆筵席,颇有在此久居之意。 金陵是富庶之地,官场奢靡之风泛滥,楚少涵与其说是被流放到了金陵,倒不如说是在金陵享福。 楚少涵每日看着眼前精美的亭台楼阁湖光水色,每日沉浸在靡靡之音当中,还有伶人在耳边软言细语的小心服侍着,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此生足矣的感觉。 原本楚少涵刚新婚没一月,应当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可对楚少涵来说,他原本就因为先前的婚宴所出的事情对朱瑿有些嫌恶,如今这样的嫌恶随着两人从云浮离开,私下里相处的时间又越来越久,这种嫌恶感也越来越盛,在厌烦透顶之后,楚少涵变得极少回王府,终日在行宫之中,与伶人们厮混。 朱瑿作为楚少涵的妻子,两人的婚姻又是这样有目的性的联姻,自然不会这么看着他沉迷其中,所以她十分着急,怕他这样下去会颓在这里,往后与那个宝座无缘。 于是她几乎每日都在楚少涵耳边念叨走之前家里嘱咐她的话,虽然无外乎是些什么,即便流放到了江南,也要关注朝中之事,要注意拉拢江南官僚,培养势力,面儿上韬光养晦暗地里不要松懈,可是楚少涵一来到江南就像是立即变了个人似得,每每她一说这样的话,他听不得几句便走了。 身边刚晋的大丫鬟香雯便撺掇她说:“定然是那些小蹄子勾着王爷,才叫王爷这般失了心性的,王妃若是能教训那些伶人一顿,定然会叫她们收敛一些。” 朱瑿皱着眉头,虽然觉得香雯说的这些有道理,但教训伶人到底不是一个王妃应当做的事情,所以迟迟不动作,叫香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香雯看着楚少涵日日宿在行宫,十天半月都不记得回一趟王府,而王妃又是个软柿子,只怕往后那些伶人肚子里有了喜讯,要压着王妃一头,而王妃在王爷跟前没脸面,她们这些下人又怎么会有体面? 所以香雯便自作主张的唤了伶人来,劈头盖脸的教训了那伶人一顿,叫那些伶人好生没脸。 伶人们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知道了王妃容不下她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自个儿脸颊打的肿起,哭求到楚少涵跟前时,一张脸肿得跟猪脸似得,叫楚少涵倒吸一口气,怒意窜了起来,直接回了王府将朱瑿住的屋子砸了个稀烂。 朱瑿跟楚少涵原是新婚,出了这样的事,虽是她管教下人不利,但楚少涵作为夫君一点儿脸面也不给她,这叫她心里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便修书一封给了远在云浮的朱璧。 她心里清楚,若是给祖父或是大哥,他们都会叫她忍下这口气,可给二哥的话,二哥一定会替她做主。 果不其然,朱璧的信半月之后便到了江南,信中不但言辞犀利的将楚少涵大损了一顿,更是将江南官场的一些奢靡风气一顿斥责,信的最后写明了,若是楚少涵继续这般下去,他会不顾及一家人情谊,奏请圣上,彻查江南的官场。 楚少涵接到信笺简直怒从心起,当即便将朱瑿孤立了起来,变相的软禁了她。 她再送不出半封信去,每日里都有人看着。 而那些伶人则知道楚少涵的态度之后,对朱瑿就越发怠慢了起来,言语当中的不恭敬也是常有的,将朱瑿气得简直是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直到七月中的时候,楚少涵在行宫外接见了一个一身短打的男人,这才惊觉这一个月的时间如同流水一般飞逝而过。 他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笺,眸子里的光亮一下子变得暗沉。 回到行宫之后,伶人上前来要与楚少涵厮混,楚少涵一下子将人踹倒在地,怒声道:“滚开!” 伶人美丽的眼眸染上惊恐,一点儿不敢延误的退了下去,有些时候主子们的情绪是千变万化的,叫人猜不透更摸不透,一不当心撞上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705. 第703章 包场 -- --> 楚少涵紧紧的握了握手心当中的信笺,他就说老三这个孽障怎么会这样得了父王的欢心,竟然会是这样的缘由。 他冷冷一笑,看了眼手中的信笺,这件事再隐秘,但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虽说揭露出来要不了老三的命,但却会叫父王对老三忌惮,只要父王忌惮了老三,老三往后就与大宝无缘了! 他笑着将手中信笺缓缓投入烛火中烧毁,提笔写信。 信笺封好之后,一路随着入川贵的军队送到了川贵总兵宁国公的手中。 此时宁国公世子顾奕也在川贵随着宁国公练兵,因先前在宫里太子误伤了他,而他虽将身子将养的好了,但却还是落下一个气喘的毛病,但凡操练的狠了,都会气喘不停,天气冷的时候尤为如此。 宁国公只这么一个嫡子,如今人已半废,如何会得意的起来,心中便越发恨恶楚少渊,一听说楚少渊的封地在川贵,人也被皇上发落到了川贵,他心中早已是有了自个儿的主意,就怕楚少渊来的太早,不好施展,如今得知人还在青州,微微一笑。 他看着手下的人,吩咐道:“传令下去,省内要练兵,近几日都将道路清出来!” 这般一说,手下人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练兵自然是要将驻扎在各地的军队调派些人手来,好叫总兵瞧瞧练了一年的兵蛋子都是些什么水平。 参谋应声:“是,属下这便去准备。” 宁国公低声嘱咐:“不要走漏了风声,当心那些苗人得知了信儿之后作乱!” 参谋想了想,这些日子与苗人打交道打的他都头疼了,自然知道这里的土司也好,家族也好,势力都是错综复杂的,能少一事便不多一事,他连忙点头应了。 宁国公嘴角冷凝一抹笑容,这一回任你有三头六臂也要在这里摔一个跟头! 宁国公世子顾奕上前来,正好将先前的信函拿来给他,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眼中有着浓浓关切:“今儿可好些了?” 因前些日子操练的气喘又犯了,这一连几日都歇着养病,顾奕脸上多了些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点头道:“父亲挂心了,这几日感觉好多了,不日便可与李江过招了。” 李江是宁国公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一个将军,管着川西之地,人十分的豪迈,与顾奕私交极好。 宁国公摆了摆手:“不急,待你好全了再与他过手也可,”然后又低头问他道,“这些信函你可都看过了?” 顾奕点头:“孩儿都看过了,孩儿认为,虽我们布置了天罗地网,但若是人不从中过,不也是无用功么?所以孩儿觉得应当在青州就先部署,等到人进了川贵之后,再渐渐收网,到时候就是我们瓮中捉鳖。” 顾奕一直记得他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所以对于楚少渊一行人的动静,要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尤其是母亲亡故的事情,他可是一直记在那个娇滴滴却又异常狠辣的夏二小姐身上,此时便只待新仇旧恨一起了,方能够消除他的一箭之仇。 宁国公笑了:“你倒是想的周全仔细,可你却不曾想过,青州并非川贵,若要在青州布阵,怎么逃得过青州指挥使的眼目?若他察觉了,告诉了三王爷,你我的这般部署不就提早的暴露了?” 顾奕却摇了摇头,脸上神情镇定:“孩儿知道父亲早年与青州指挥使有过节,他早先虽跟梁首辅走的近,但却一直与父亲关系不佳,此时梁首辅过世,他自个儿自身难保,难免要另寻一个庇护,他不选我们也不要紧,只要我们安排的不是军中的势力,他即便是发觉了,也不能做什么。” 要从青州入川贵,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上势力交错,若没有官府的人镇压着,出事那是相当容易的,而他要的就是这些势力相互挑事,一把火烧到了刚入川贵的楚少渊身上,到时候即便是皇上怪罪,他们也大可以拿了苗人作乱来顶缸。 宁国公一直知道自个儿儿子性子顽劣,没想到自从夫人过世后,他竟开始这般钻研了,这真是件好事。 他笑了笑,道:“既然你有了这样的主意,那可有用什么势力去铺路的打算?” 顾奕抬起眼眸来,看着宁国公,眼眸里的光亮忽明忽灭,但却不闪不避的迎上宁国公那双有些阴骘的眸子:“江湖帮派多如牛毛,随便拉一支来,混充着与官府抢人,亦或是装成了镖行,一路随行,都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四王爷不是来信说了,三王爷手里头收容了一个江湖帮派,那与那个江湖帮派有过节的帮派若是得知了仇人就在青州,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这计划便是所谓的一石二鸟,甚至是三鸟。 顾奕眼睛眯起来,笑了笑,“何况,三王爷不是还喜欢调查十几年之前的事情么?那就让他查个清楚就是了,在外头拖延的时间越久,他来到川贵就越有趣。” 宁国公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不知心中是一种什么心境,像是一贯只会胡闹的孩子,一夕之间忽然长大似得,心中钝痛之外,还有一点点的心酸。 他沉声道:“这计划虽有不妥之处,但也算个法子,就权当是练手了,等往后他来川贵还有的是时间与你过招。” 前几次的失利叫宁国公看出门道来,皇上看重的是三王爷的性命,只要他的性命还在,即便是受些伤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 婵衣跟楚少渊一行人在赶了一天路之后,终于颠颠簸簸的到了一个叫做永宁的镇子上头。 颜黛吃了晕车的药丸,比前几日的精神要好了许多,如今都能自己从车上下来,而不必由人扶着了,这叫婵衣觉得十分的高兴。 婵衣扶着颜夫人,笑着将人扶进了客栈之中的上房。 到了镇子上,他们不再选择住驿站,而是选择在满是人声鼎沸的客栈歇息,一则是客栈里头的设施齐全,二则是因为客栈挨着街,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人瞧见,这样大大的增加了那些恶徒们下手的顾虑,所以楚少渊也没有反对的跟着她们一道进了客栈。 吃过了晚膳以后,又各自投壶练拳练了半个多时辰,颜黛一边打瞌睡一边跟婵衣告别,几乎一步一哈欠的回了屋子。 婵衣被她的样子逗的直想笑,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收拾一番准备歇息。 忽然从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声响,将婵衣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踱步到楼梯口,眸子往下看了看。 那是一对儿爷孙俩,还搀着个病人,似乎要在上房住宿,却因为上房住满,只好委屈他们住差一等的客房,而那个老爷子十分不满,在下头争吵。 楚少渊与魏青议完了事,回来便看见婵衣站在楼上垂眸往楼下看,一脸的好奇之色。 他忍不住笑一声,伸手去牵她的手:“是不是楼下的人太吵了?我叫魏青撵他们走,省得惹了你的清静。” 婵衣回头看他,脸上的好奇已经收敛了起来,不赞同的道:“他们吵归吵,但到底是带着病人,也不好过多的苛责,况且我们原本就选择投宿在这里,便是吵一些,又能如何?” 而且说到底也都是自个儿选的,吵也要忍一忍,谁叫他们图镇上方便呢。 楚少渊知道她的意思,也不纠结的轻笑道:“走,我们回房去,今日有从福建来的信。” 婵衣眼睛一亮,大哥在福建许久都没有消息了,这一回也不知信笺里讲了些什么,她立即便迫不及待起来,心中既担忧夏明辰过的不好,又担忧福建战事不利。 楚少渊见她如此心急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失笑,她总是如此关心夏明辰,从他还没进夏府的时候,就知道了她与这个大哥的关系十分的要好,虽然心中也曾几度记恨,但到了现如今,却也觉得十分怀念当初在夏府的日子。 牵着她往房里走,他随意的扫过楼下,忽然眼眸一缩,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眼那个一身青衣的病弱男子。 有一种人天生就有一种无法遮掩的气息,尤其是那种气息还是他所熟知的,所以他在面对这些的时候就更加敏锐。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青衣的男子实际身份,是暗不见天日的。 就如同云浮城郊外的那个庄子上,从地底七层爬出来的人身上的气息是一模一样的,这是一种终身携带的烙印,即便是伪装,眼睛里的光也是不会骗人的,因为那是一种无法遮挡的死气。 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身后的魏青。 魏青立即明白了,王爷这是要赶他们出去的意思。 他点头悄声退了下去,招来了掌柜的,往他的手上放了一个五两沉的银锭子。 “今儿不许其他人再投宿,这客栈我们爷包下来了,将人都撵出去!” 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便是客栈都住满了客,一日下来也不过是一两纹银的出入,而这一下就是五两,相当于他们十来天的收入,况且今日客栈住了不过七八间,还大多是这客官的人,他自然是高兴极了。 他去了柜台之后,便毫不客气的挥手撵人:“去去去,今日不做生意了,你们没钱住上房,便去别家投宿吧!” 706. 第704章 误会 -- --> “你这掌柜好不讲理,先前若不是你将我们定好的上房私自让旁人住了,哪里会有这些事?怎么?现在还想撵我们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人眼睛圆睁,虎目灼灼的瞪着掌柜的,大有他若不依照先前约定行事,他就要掀了这家客栈的意思。 掌柜的一听这话也怒了,一拍柜台气势汹汹的道:“究竟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不讲理?不错,你是定了我家的上房,可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你两个月前定下,说过两个月要来投宿,但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这两个月后的哪一天会来,难道还要我日日将上房空出几间来留给你不成?你先前不过只付了两日房钱,就想霸占我两个月的上房?便是去哪里说都没有这个道理!” 说完了话,掌柜的有些不耐烦,“行了,你们快走吧,今儿没房了!” 老人身边的女孩儿一边儿扶着常逸风,一边儿温声劝道:“爷爷,既然这里不行,那我们就换一家吧,小常的身子才好没多久,总不好叫他一直这般站着。” 可老人哪里肯,方圆百里只有这家客栈最舒服,且又是在镇子中心,十分的方便,若是换到了其他的客栈且不说环境不好,便是这么晚了,过去也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再加上这掌柜的又是个势利小人,叫老人心口憋着的这把火越烧越旺,他怒极反笑,将褡裢里的银子一把扔到柜台上头:“可真是商人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活,你不就是要银子么?这些可抵得上两个月的房钱吧,还不速速备了上房给爷爷住!” 掌柜的虽然见钱眼开,但却也知道开店也要诚信为本的,况且楼上的那位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主儿,他怎么敢得罪,所以他看着这些银子,虽然心动,但到底是不能收的。 他笑道:“这话您可说晚了,先前那位爷早将客栈包下了,您若要投宿,明儿赶早。” 说罢话便让跑堂儿的送他们出去。 无法说通,又遭到强行驱逐,老人心里窝着的火儿越发盛气,转头又见跑堂儿的对自个儿孙女推推搡搡,当即便指着跑堂儿的,厉色道:“你再推一下试试?” 跑堂儿的被老人这般瞪着,手瑟缩了回来,偏又觉得自个儿做的没错,壮着胆子道:“我家掌柜的都说了,今儿没有房了,叫您明儿请早,我送您一行人出去,您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我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被一个年纪还不如自个儿儿子大的人这般的挤兑,老人心中的怒火蹭蹭直冒,揪住跑堂儿的衣服就将人掷进了客栈当中,一点儿也没有留手。 跑堂儿的“哎哟”一声被扔的撞到了墙上,跌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只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疼,他张了张嘴,“哇”的吐了一口血出来,惊恐的看着地上自个儿吐的这滩血,半晌才冒出一句:“……杀,杀人啦!” 坐了三三两两闲散食客的大堂里,一出了这样的事儿,霎时鸡飞狗跳,一阵慌乱。 …… 婵衣听着楚少渊念福建来的信,脸上惊喜的笑容遮也遮不住。 还不待他全都念完,便笑着去拉他的胳膊:“意舒,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大哥跟沛二哥在福建有战功了?” 楚少渊眼眸当中全是笑意,点头道:“信上是这么说的,还说殷亦双将原来的战功占了之后,大哥跟沛二哥便合计从其他地方下手,殷亦双还想再故技重施,却被他们整治的在人前失仪,且这一次的功劳是殷亦双自个儿看着太凶险,没敢去,所以他也没法子再抢功劳,便是连殷朝阳都说大哥勇猛,这一下大哥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婵衣双手合十,“真是佛祖保佑,只听你念信,我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想当时大哥遭遇的那些倭寇有多凶险了,好在一切都好,顺顺利利的,还拿到了军功。” 有了军功,再往上晋升就容易多了,且大哥走的武将的路子,与二哥不同,他只能靠着这些军功来晋升,能够在一场战争当中获得军功,那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一点婵衣心知肚明。 而前一世夏明辰能够晋升到燕云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与他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是分不开的。 大哥一直都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如今霏姐姐也有了身子,只要等这一场仗打完了,大哥就能回云浮跟霏姐姐团聚了,到时候不知道霏姐姐会有多高兴。 婵衣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替夏明辰高兴,眉眼一弯,看着楚少渊的神情也越发的柔和静美。 楚少渊哪里受得住她这样的神态,长臂一伸将人抱了个满怀,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轻语:“我叫晚晚这么高兴,晚晚是不是也叫我高兴高兴?” 话说的十分缠腻,且有深意,婵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个透,连忙推搡他,低声道:“可别作乱,这儿可是外头,比不得家里方便,你还是忍一忍,等到了地方再说其他。” 楚少渊这一路上自从接了外祖母来,就再没有亲近过她,虽说马上就要到八月了,再过上不到十月她就能及笄了,可到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迫切需要她像往常那般安抚他。 于是手也不规矩的从她小衣之中伸了进去,嘴里哄着她道:“乖,就叫我摸摸,我想的很……” 他的最后一句呢喃几乎融到了夜色当中。 婵衣瞧他一脸的隐忍跟渴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半推半就的随他胡闹了,反正这么久了,除了真刀真枪之外,其他的能看的不能看的都叫他看了,又有什么好推拒的。 两人正你侬我侬之际,忽然屋子整个震了一下,叫婵衣惊恐的抓紧了楚少渊的胳膊。 楚少渊刚想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到楼下传来叫喊声,以及打斗的声音,他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青州还没有出,就遇见了杀手么? 还是说老四终于迫不及待的要将他灭口了? 楚少渊立即将婵衣身上的衣裳裹好,轻声安抚她:“你先将衣裳穿好,一会儿若有什么事儿,你护着外祖母一道儿走,师傅会护着你们的安危,不要怕。” 婵衣立即便想到他一定是要挺身而出,去吸引那些恶人的注意,连忙抱住他:“咱们一同走!” 楚少渊哪里舍得她冒险,刚要安抚,就听见魏青在门外唤他,他应声:“什么事?” 魏青轻声道:“主子,方才楼下的那一行人在闹事,属下已经叫人去处理了。” 楚少渊阻止他道:“不必理会他们,将人撤回来,护着夫人跟老夫人,若非必要不可出手!” 魏青道:“是!” 许是吊着的那口气一直没沉下去,楼下越来越大的响动,叫婵衣脸色刷白起来,她看了看楚少渊,觉得有些不妥当,轻声道:“外祖母那边定然也听到了,不然咱们过去瞧瞧,也好叫她放心。” 楚少渊虽不赞同她这个时候从房里出去,但楼下的响动始终没有传到楼上来,他也就没有阻止的将她护在身边,道:“这样也好,都在一起也好叫外祖母不这么担心。” 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不需别的房间了,这一间就不错!” 婵衣一回头就看见了女孩儿,忽的一愣,这个人……这个人是江南织造大户蒋家的嫡女蒋小姐! 前一世的蒋家曾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织造大户,家中有绣工绣女千人,在江南的名声很大,且家中豪富,向来是朝廷征收税务的大户之家,但后来因为误惹了两江总督马有壬,家中产业被马有壬霸占,并栽赃给蒋家私下偷税,将蒋家一家下到了牢狱当中,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孩儿逃了出来,后来才给家里平了反。 而前一世负责了蒋家一事的人,则正好是夏明彻,所以婵衣会认得蒋小姐。 可是,婵衣有些疑惑,蒋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楚少渊察觉到婵衣的视线一直盯着那个女孩儿,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女孩儿身边的那个文弱病人正巧也在看着楚少渊,在两人四目相对时,楚少渊眼睛一眯,“去将那个人拿下!” 身边跟随着的护卫立即上前将他们围困起来。 女孩儿被这阵仗惊了一跳,“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女孩儿身边的老人却察觉到了危险,将女孩儿护在身后:“娅娅别说话,一会儿赶紧跑,别管我!” 几乎立刻,老人就将手中的软剑抽了出来,与护卫打了个平分秋色,更将女孩儿护得滴水不漏。 婵衣头疼的看着楼下的阵仗,不知该怎么对楚少渊说这件事,那个女孩儿定然不会是要行刺他们的人,虽说这一世有许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但蒋家跟楚少渊自从前一世起就没有关联,这一世又各自没交集,根本不可能会有深仇大恨的。 她拉住欲护着自己去颜夫人房里的楚少渊,低声对他道:“别忙着叫人去捉了人来,说不准是一场误会。” 707. 第705章 结交 -- --> 楚少渊从不会拒绝婵衣说的话,虽然他十分提防那个一脸杀气的看着他的青年,但他让人查看过,四周并没有异常,所以即便这不是一场误会,至少他也能够护住婵衣。 他微微颔首,示意护卫将人放开。 护卫才刚刚散开,那女孩儿便怒气十足的指着楚少渊道:“你们这些权贵子弟平素只会仗势欺人,还会做什么?看我们沦落至此以为我们好欺负么?有本事便杀了我,若杀不了我,总有一日我要……” 老人连忙去捂女孩儿的嘴,眼前的人非富即贵,正对面冲突即便是他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也未必是对手,这娃儿却还如此的不知事,以为跟她遇见的那些酒囊饭袋能相提并论不成! 他低声道:“我的小祖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赶紧走吧。” 这一回竟转换了身份,变成了老人要走,而女孩儿执意要留下在这里了。 婵衣摇了摇头,记得前一世的蒋小姐一直是性情温顺的女孩儿,怎么换了一世,竟变得凌厉了起来,还是说蒋家如今一家关在牢狱之中,叫她急的性情变了呢? 楚少渊并不在意女孩儿骂他,反正朝中想他死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的了,即便是骂几句又怎么样,反正不会少一块肉,只不过他在意的却是这女孩儿身边的那个青年。 他冷声道:“你们何故在此喧哗?难道不知这间客栈被我们包下了?” 虽说一开口就有撵人的意思,但楚少渊非富即贵的气质却将这样的口气说的寻常,叫女孩儿跟老人一点儿反驳的话也找不出来。 总不好再说因为先前的那些理由吧,女孩儿侧头看了掌柜的一眼,觉得掌柜的看着他们的眼中颇有恨意,叫人不舒服。 掌柜的已是被这爷孙俩人吓得有如惊弓之鸟,见到楚少渊连忙一蹦三尺高的躲到了他的那些护卫身后,连个头也不敢探出来,高声的告着状。 “这位爷,小的不过是拒了他们投宿店中罢了,他们便要下杀手,小的在这镇上也有二十来年了,从来还没有遇见过这几位心狠手辣的主儿,您给小的评评理,他们只给小的两日的房钱,便要定小的两个月的上房,无论去哪里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小的好声好气的与他们说,没料到他们竟然下这样的毒手来毒害跑堂儿的,可怜他小小年纪,却不知死活的躺在哪里,白发人送黑发人……” 话没说完便呜呜的哭了起来,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叫婵衣听着都忍不住皱眉。 她连忙道:“去请个大夫来吧,药费都算在我们账上,也算是因我们惹出的祸事。” 掌柜的得了这样的承诺,欣喜异常,连忙一蹦三尺高的跑了出去,一点儿也不敢在原地停留。 而婵衣看向女孩儿,眼里颇有些遗憾的轻叹一声:“我们夫妻二人在此投宿,原也是为了清静才会包下了客栈的,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她知道女孩儿的身份,知道出门在外,女孩儿又从那么远的江南来到这里,一路上定然遇见过些什么事情,因为上一世的事情,她知道女孩儿是不会放弃给自家长辈平反的。 她还知道,马有壬这个两江总督之后会成为四皇子楚少涵的得力助手,若是当初没有这个马有壬的话,也不会有了后来的一些事情了。 只不过马有壬的恶行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四皇子十分的痛心,就像是他自个儿的事情被揭露了一般,还亲自跪在乾元殿请罪,想来这一世的四皇子这般的脾性,那前一世他会这样做,定然也是因为马有壬连累到他才会如此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人,所以她想要了解这个蒋小姐家里的一些事务。 她笑着下了楼,让茶博士上了一壶茶,轻声道:“我知道这个镇上再没有比这家客栈更好的地方了,这样吧,既然你们投宿,那我们让一间上房给你们吧。” 她说着,看了看楚少渊。 楚少渊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左右这些都是小事,也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魏青,你与沈朔风一间房,腾一间给他们。” 这便是板上钉钉了。 女孩儿却有些狐疑,看着婵衣的眼睛里满是不信任:“你们休想要用这样的法子讨好我,无用的!” 婵衣失笑:“出门在外,谁都有个难处,方才也是因为你们的阵仗太大,吵到了我的清静,所以我才会这般生气,若是你们不愿,自然也省下麻烦了。” 有些时候结交一个人是要看双方心意的,若是对方无意,婵衣自然不会上赶着贴上去,她向来不爱做这样的事,无论这一世还是前一世都是如此。 且以她如今的身份,她也不需要这样的去低声下气的跟一个没有洗脱罪名的女孩儿结交,没的辱了身份。 但老人却一眼便瞧出了婵衣跟楚少渊身份贵重,若是能够结交到两人,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家里都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他连忙抬手行礼道:“都是小老儿太冲动了,还望夫人海涵,既然夫人如此美意,那小老儿便带自个儿孙女谢过夫人了。” 婵衣笑着点了点头,好在还有个明白人。 既然聊得下去,婵衣自然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还不知老先生贵姓。” 她只知道蒋家一家子都被关押到了牢狱之中,却不知道蒋小姐身边怎么还会有一个年级这般大,而身手又这般好的老人了。 老人道:“不敢不敢,免贵姓徐,双字方霖,这是小老儿的孙女儿,唤作娅娅。” 没有说女孩儿姓什么叫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小名儿,倒也是行走在外江湖上的人常有的事情。 婵衣淡笑:“看你们的身手,倒像是跑江湖的游侠儿呢,我打小便仰慕这些江湖之人,不知娅小姐可愿意与我结交?” 她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便问蒋小姐。 蒋娅雅见的大多都是那些贵妇人,平日里说一句话要绕三个弯儿的,偶见她这般年纪小的夫人,却说话做事十分爽利,先前又因为那件事与他们道了歉,她自然是不会这么不依不饶的,也起了结交的心思。 她还礼道:“我叫蒋娅雅,今日能够得见夫人三生有幸……” 她刚说了名字,徐方霖便皱了眉,小心翼翼的看着婵衣跟楚少渊,生怕他们会忽然出手将女孩儿困住。 楚少渊不动声色的将他们的表情都收在眼底,心中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这两人哪里是什么爷孙,根本就是一个护卫跟一个主子结伴而行的,其中的缘由他懒得知道,但既然晚照有兴趣结交,他看着便是,若是他们敢起一点点不轨的心思,他总是会叫他们付出代价的。 而刚刚腾出来房间的沈朔风一眼就看见了底下面色有些灰白的常逸风,他忍不住浑身一抖,他明明已经饶过了常逸风,他怎么还会在这里出现! 意识到后,他立即便有了动作,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常逸风的面前,凌厉的掌风扫过他。 常逸风如今这般伤重,哪里是他的对手,连忙滚地就是一躲,却在滚地的时候不当心触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好不难看。 沈朔风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常逸风,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要一直跟着我们暗害我们?到底是谁指使你?” 实际上沈朔风刚开始有动作的时候,楚少渊便已经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直到他说出了他的名字,楚少渊这才确定了。 他稳稳的往后退了好几部,将婵衣护的周全,眼神冰冷的看着常逸风。 在一旁的护卫也都上前,呈包围之势将常逸风团团围住。 这一幕,叫一旁的老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就说刚才为何不发一言便上来与他过招,原来都是因为娅娅带着的这个青年。 而蒋小姐则像是被惊吓了一般,大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小常他与我们一起的!” 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状况,这叫老人忍不住皱了眉头,便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蒋小姐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常逸风。 而婵衣则已经从刚才的惊吓当中回过神来,看向蒋小姐,语气柔和:“这些爷们儿的事儿不该我们过问,走吧,去我房里与我坐坐吧,我总觉得一见你就投缘的紧。” 这话却不是敷衍,上一世蒋小姐与她相识的时候,她也曾经觉得与她投缘,甚至在蒋小姐出嫁之后还颇为感叹过。 进了屋子,慢慢的说着话,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婵衣跟蒋娅雅却是说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的话。 婵衣先前还不知道蒋娅雅为何会来这里,知道她说了自家的事情之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来投奔亲戚的。 婵衣笑着道:“既然蒋小姐家中已经被贼人陷害,那投奔未婚夫而来也算是情有可原,可为何却带了一个这样的人?” 婵衣毕竟跟楚少渊相处日久,知道他最为忌惮的不过是那个病的羸弱的青年人。 蒋娅雅愣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以前在家里,总是听母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年纪小从来不曾这般的救过一个人,所以见到了难免想出手救治一番的,不过爷爷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叫我提防着他一些,我也没当一回事,却不知你们竟然是因为他才会这般的。” 708. 第706章 复杂 -- --> 婵衣注意的听了下外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动静,想必楚少渊已经将那人处置了,虽说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来处置,但她可以想象绝不会是什么好法子。 她幽幽的叹一口气,看向蒋娅雅:“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些才好,就拿我们来说吧,这一路上遇见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所以夫君他才会如此小心谨慎的,只是不知你小小的年纪,怎么一个人会来川贵投奔未婚夫,难道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么?” 蒋娅雅一直没有细说自个儿的家事,婵衣虽然前一世便知道,但总不好这般大喇喇的就说出来,只好旁敲侧击着的问她。 蒋娅雅却是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一定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虽然她已经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有了极坏的印象,但婵衣温和的态度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一定的信任。 她犹豫几番,才开口:“说到这件事情,我便忍不住委屈,我们蒋家在江南也是个大户人家,这么些年以来,朝廷的税务也好,上下大小官员的升迁打点也好,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就没有落下过,到了我爹爹继承家业的时候,家中每年的红利都要分出三成来打点官家, “可即便如此,却还不够,这几年的苛捐杂税越发的高,从开头拿出交税跟打点的三成红利逐渐的涨到了六成,却还讨好不了那一个个的血盆大口,尤其是刚上任的这两江总督,他既要抓这江南的税务给他做私房,又要用这些税务来提升政绩,这不,刚上任这一年就生生要多收取我们家八分的红利, “原本我们家便已经是不堪重负了,再这么下去,连绣工的月钱都发放不了,到时候还有谁愿意在我们家做工?我爹爹气不过,便约了几个寻常相处得好的官吏去求了几次,却皆被拒了,爹爹无奈,只好忍气吞声, “可便是忍下来也没有好日子过,前阵子的水患闹得桑叶一下子减产了,蚕吃不饱,便吐不了丝,一些真丝的锦缎做不出来,红利便比往常少了许多,爹爹一筹莫展,可偏偏朝廷还要的严。” 蒋娅雅一边说话,一边不住的抹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语气也渐渐的哽咽起来:“爹爹迫不得已只好去求了那些官差通融,可哪里有人肯通融,不但将爹爹骂了回来,还要比往年多收一分的钱,爹爹不得已,只好变卖了祖产来交税,爹爹的脾气向来倔,变卖祖产之后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常与人理论此事,谁知可巧有一回在酒楼当中说了几句,便被马有壬听去了,他见爹爹这般的硬气,当下便嫌恶了爹爹,用了偷税这般可笑的由头将我们一家下到了牢狱当中。” 婵衣听着忍不住皱了眉头,“这么说来,那个马有壬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这般的盘剥,却还要害你家一家子的性命,简直可恶!” 蒋娅雅抽泣着点头:“爹爹说这些人都是剥人皮抽人筋喝人血的官吏,叫我赶紧去投奔徐家,说我们两家自小便定了亲事,徐家的人自会护着我,不叫我被欺负了去。” 听到这里,婵衣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与前一世的情况基本相同,她心中想,蒋家若不是家大业大,恐怕也进不了那些大员的眼吧。 可见若是没有实力就坐拥财富,无论在哪里都是会被人嫉恨的。 但是,徐家当真会护着蒋娅雅么? 婵衣看着泣不成声的蒋娅雅,忍不住便对她有了几分的怜惜,因为她想到了前一世的蒋娅雅好像并没有嫁给这个徐家,而是在家中平反之后嫁到了江南的另外一户也是织造大户的人家里。 所以说,她隐约能猜到蒋娅雅这一趟,恐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可她到底是不能说破的,毕竟她们这一世只是刚刚结识罢了,她只好轻声安慰蒋娅雅:“既然是蒋小姐的未婚夫婿家,那自然是会护着你的,不过听你说你的对头是两江总督马有壬,那你家的事又该如何是好?这样一直拖下去,只怕在牢狱当中总是要受些苦的。” 蒋娅雅道:“所以我才要找徐兆麟,我才要叫他帮我救出爹爹,救出我们全家人。” 婵衣以为她有主意了,连忙问:“那你打算如何救人?你手中可有证据能证明你家人是被冤枉的?” 蒋娅雅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半晌才摇头:“没有证据,若是有的话,我早便去云浮御前告状了,哪里还会在这里流连。” 没有证据,却要徐家救人,真不知是该说蒋娅雅天真稚气,还是说她没有脑子好了。 “只怕徐家也不能帮上你什么,”婵衣看着她,慢言细语的帮她分析,“毕竟没什么证据,又是两江总督,若是一下子扳不倒马有壬,只怕连徐家也要出事。” 蒋娅雅一听,嘴角死死的抿了起来,看着婵衣的眼睛也泛起了雾气:“我知道没有证据便只能忍气吞声,只能认了,可那是我爹爹,我祖母,我娘亲,我大哥二哥,跟我的长姐,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牢狱当中受苦,我问过徐爷爷了,偷税的下场是要充军发配的,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罚得重,只怕是我们一家人往后都要受苦了。” 急切在蒋娅雅的心里弥漫开来,她只恨自己在家的时候没有掌握了家中的一些生意,不知道到何处去寻找证据,若不然,也不会被动至此。 婵衣看着无措极了的蒋娅雅,心中想帮她一把,但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好安抚她:“你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准下一个路口便会柳暗花明呢。” 只可惜这样的话,也不过是骗骗小孩子,蒋娅雅这几个月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心里已经隐隐晓得家里的事情不会这样轻易就能解决的了,但她又是真的没有半点的法子,只好垂头丧气的呆看着茶盏,一言不发。 夜深了,婵衣不好再留蒋娅雅在房里,只好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叫人送了她回房。 …… 楚少渊将常逸风抓到另外一间房中,看着常逸风的脸,他有些怔愣。 这个人的脸有些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但他无论如何就是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了。 他看了沈朔风一眼,“这就是你师兄?” 沈朔风脸色不好的点了点头,“一切但凭主子发落!”他实在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又再见面,当初说过下次见到他绝不会心慈手软,所以常逸风这一次算是彻底的完了。 楚少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任凭他发落这样的话也不过是沈朔风没有其他法子,才会将这个人的生杀大权放到自己手上吧,这个杀手还真是,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他冷淡的道:“既然如此,那便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送回给他主子吧!” 楚少渊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杀常逸风也不过是想要用他来警告一些蠢蠢欲动的人而已。 常逸风落入楚少渊手里,早就不存在任何的念想,此时听见他说要这样对他,不过是挑了挑眉,冷冷淡淡的眼神看了楚少渊一眼,心中却在想,若是被楚少渊知道了以往的那些事情,只怕又要觉得诧异了吧。 但他是不会这样轻易就告诉他的。 想想有这样的一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而旁人是无法知道的这种心情,真是说不出的快意。 常逸风好整以暇的神情被楚少渊看着眼里,叫他生出一种,有什么东西被他错过了一般的念头,他不由得仔细盯着常逸风看,从头发丝到下巴,一点儿也没错过的仔细盯着。 实际上楚少渊并不难确定常逸风到底是哪一支的人手,但与他过不去的人除了一个老四,如今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即便不是老四,幕后之人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 只不过,楚少渊将手中折扇把玩着,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呢? 另一边的沈朔风在得了楚少渊的吩咐后,虽不情愿,但到底是一点不敢怠慢,拿了匕首便上前去挑常逸风的手筋脚筋。 他的肩刚挡住常逸风的半张脸时,楚少渊的眸子猛地一眯,这双眼睛……怎么看上去竟然跟一年前在西北遇见刺杀白朗的那拨人当中的首领这般相似? 沈朔风的匕首刚挑破常逸风的手腕,就听楚少渊冷哼了一声。 “原来是你!” 沈朔风不知楚少渊何出此言,匕首没收稳,一下子便扎了进去,划得深了,血不停的从常逸风的手腕处往出冒。 地面上不一会儿就氤氲成了一片鲜艳的红。 常逸风疼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怒视着沈朔风,说好的挑断手筋脚筋,怎么成了割他的腕了? 楚少渊也看见了,忍不住挑眉冷冷看了沈朔风一眼:“你这是要杀人灭口?” 沈朔风连忙道:“主子恕罪!属下不当心……” “行了!”楚少渊懒得听沈朔风说这些废话,径直吩咐:“给他止血,手筋脚筋不必挑了,将人留下,我有用处。” 说罢便转身走了,倒不是忽然心软,只是他忽然发现,之前的事情或许有些复杂了。 比方说,这个常逸风为何会突然的去了西北,去行刺一个鞑子王子。 他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没有人忽然冒出来行刺白朗,怕是他要脱困还需一段日子。 …… ps:再过几天就能轻松一些了,最近真的好累。 709. 第707章 离间 -- --> 楚少渊回房的时候,婵衣正在沉思。 上一世蒋家确实是由二哥帮着平反昭雪的,案子的细节她没有太过关注,或许是因为知道二哥出马便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所以她也只是好好的安慰了蒋娅雅一番,而这一世这件事情却被她遇见了,二哥如今也不在吏部当差,她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但这样的机会她不想错过,要知道马有壬的卸任直接导致了前一世的两江总督换成了楚少渊的心腹,而四皇子在这件事中,不仅仅是失去了江南地区的掌控,更是失去了文帝的圣心,所以她时常听二哥说起,四皇子十分后悔当初接纳了马有壬。 对了,四皇子如今不就在江南么! 她想到这一点,像是一下子醍醐灌顶一般,这一世的四皇子比之上一世更不如,他能在江南占到什么便宜? 而他若是要巩固自个儿的权利,只怕这一世任旧会与马有壬搅和在一起。 想到这一点,瞬间,她紧绷的眉头一展,笑了起来。 楚少渊进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她一直皱着眉头沉思不语,他因为在想其他事情,也没有太过在意,现下听她忽的笑了,忍不住好奇:“晚晚,你这是又想到什么事儿了?怎么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笑得跟朵花儿似得?” 婵衣这才发觉楚少渊回来了,她眼睛里全是笑意,伸过手去帮他宽衣。 “只是知道了蒋小姐的来历跟家里的一些事情,忍不住发愁罢了,不过眼下也不发愁了,”说着,又问他,“你可知道蒋小姐的事儿?” 楚少渊没有仔细问过老人,只是听老人大致的说了一下,知道是什么事情。 他低头看着婵衣,虽然不知她为何说眼下也不发愁了,但并没有将这些当成什么大事,随意道:“江南那个地方确实是有些贪腐之风的,若是让我选,我也不愿去江南的官场待着。” 婵衣疑惑的看着他:“不是都道江南好风光么?怎么我们三公子反倒是不愿意去那样软香之地了?” 被她这样歪着头看着,脸上还是那样一副甜腻腻的打趣的表情,楚少渊只觉得手中一痒,忍不住便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颇有深意。 “那样的地方倒是适合养老,等我跟晚晚老了以后,晚晚若想去江南,我陪着晚晚一道去。” 婵衣皱眉拍他的手,想想也是,对于楚少渊来说,他现在要的不是安逸,而是政绩,是服众的能力。 去江南未免会沉溺在那样的奢靡之中,还不如在这样艰苦一些的地方好,至少能够修身养性。 不过四皇子如今就在江南,而江南又被楚少渊说成了这般不堪,真不知叫旁人听见了,又要说什么好了。 婵衣笑着斜他一眼:“若当真有这么一天,只怕你也没时间陪我,最后不过是我自个儿去游历一趟罢了。” 只不过这些事到底还是有些太遥远了,眼下的事情就已经够多够乱的了。 且爽约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楚少渊竟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了,他想到这里难免觉得有些心累,便只是笑了笑,将衣衫褪去,只着了中衣,靠着坐到了床榻边上,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 婵衣将他的外衫挂到屏风上面,轻轻的脱了鞋袜,便也爬上了床榻,顺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侧眼一看,楚少渊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本川西的地方志。 “天色这样晚了,仔细坏了眼睛。”她不赞同的看了眼楚少渊,毕竟外头不比家里,没有高高的可以放在床沿边的羊角宫灯给他照明,只是昏黄的油灯,连字也看不太清。 楚少渊其实也不是想要看书的,只是心中有事,一时又睡不着,便随手拿了地方志来看看,想多了解一些川贵的事情罢了。 他将书扣在一旁,轻轻俯着身子,将薄被给婵衣盖好:“你先睡吧,我想一会儿事情。” 婵衣却抓住了他给自己掖被子的手,语气郑重:“意舒,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能够先一步抓到他的命脉,就不会这般的被动了?即便是川贵危险重重,但若是我们结识了川贵的那些大族,那川贵的事情,还需要我们这般辛苦的去挨个儿的查么?” 楚少渊一下子就知道了婵衣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蒋家小姐既然是去投奔徐家的,按照蒋家先前的富贵,那结亲的徐家,必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而他们若是一路护着蒋家小姐回去,自然也会结识徐家,强龙南压地头蛇,而徐家就是这个地头蛇,有了他们,川贵就不再是一块难啃的石头。 至于先一步抓到对方的命脉这件事…… 楚少渊看了看婵衣,“晚晚可是想到了什么先发制人的法子了?” 婵衣被他这样晶亮的目光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往棉被里缩了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下,笑着道:“既然他人在江南,而江南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大可以将这件事捅出去,但凡是在江南的官吏,定然都逃不过这风气,他虽身份贵重一些,但也绝不可能会是个洁身自好独善其身的人。” 哪怕是这一世他还没有与马有壬如何,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皇上信了便行了。 虽说法子有些让人不齿,但既然他能这般对待楚少渊,为何楚少渊就不能以其人之道来还治其人之身呢? 只要大家都相信,那么这件事即便是假的,又能如何?还不是要按照真的一般去做? 楚少渊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眼睛一亮,想了想后,发觉这主意当真不错。 天下的人不都说是他害了太子,然后又连累了老四么?即便他没有做过,天下的人还不都是这样说的,又有哪个人会为了他说一句好话不成? 即便是父王,也最终将他扔到了这样的贫瘠之地,来堵众人的悠悠之口。 至于那个常逸风,既然他身上谜点重重,而自己现在也没有那点子精力去查,倒不如如法炮制一番,看看老四会不会自乱阵脚。 楚少渊低头见到婵衣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像是一只小松鼠般,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俯低身子吻上她的额头:“晚晚,你真是我的福星!” …… 于是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楚少渊便吩咐沈朔风将常逸风放了,并派了随身的护卫一路稳当的护送常逸风回去,并且再也没有问过常逸风一句关于四皇子,或者说是关于西北之事。 常逸风心中不解极了,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杀或是被废的心里准备了,结果却叫他大为惊讶。 难道三王爷的心胸当真这般的宽广?宽广到不介意自个儿的仇人派了杀手来杀他,却在抓到这个杀手之后好端端的将人送回去? 这个问题不止是常逸风心里犯嘀咕,便是沈朔风心里也直奇怪,分明之前还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的。 他清楚,楚少渊绝对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儿,不提先前对待玉秋风,哪怕是对待鞑子的那个公主,那手段简直是鬼哭狼嚎,叫人心惊胆战,可这一次却忽然就放了常逸风,还将人送回去,是不是有些太慈悲了? 而这些疑问在见到四皇子时,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 四皇子看着送人回来的沈朔风,眉头重重的挑了一下,他知道这人是楚少渊身边的护卫,更知道这人跟投奔过来的常逸风是师兄弟,尤其知道的是这人的身份来历以及楚少渊对这人的器重。 而楚少渊这么大喇喇的将人派到他这里来,难道就不怕他一生气将人杀了? 他没有看常逸风,只是冷冷的睨了沈朔风一眼,沉声问:“这人是谁?三哥送来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常逸风心中咯噔一下,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怪不得了,怪不得三王爷会这样好端端的将他送了回来,竟然是要离间他跟四王爷的关系。 想来沈朔风先前定然是将鸣燕楼当中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三王爷,所以三王爷才敢这般毫无顾忌的将他送了回来,就是因为三王爷掌握了许多他的身世的真相,知道他不会放弃,所以才叫他好好看看什么是投奔四皇子的下场。 常逸风只觉得自己嘴里满是苦涩,他如何不知与这些皇室贵胄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但他有他要做的事情,这些事情只凭借他一人之力是无法完成的,只好依附在别人的身上。 而这个别人,他常逸风偏偏不选三王爷,却选了四王爷,这也是三王爷心里恼恨的原因吧。 沈朔风没有与四皇子闲话家常,对于四皇子先前的那句疑问也没有任何反应,将人送到这里便折返回去了,像是无论四皇子什么表情什么反应都与他没有关系一般。 四皇子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头,收不回半点力道也就罢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看着常逸风,怒目圆睁的咬牙骂道:“蠢……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你莫要告诉我做杀手的都是你这般,被人抓了,连咬破毒囊自尽都不知道的,却还被人送回来!” 常逸风心中冷笑,自尽?凭什么?他不过是投靠了四王爷罢了,又不是将命卖给了他,凭什么要他自尽? 他低眉顺眼的垂下头来,低声道:“他们不过是想离间属下与王爷的关系罢了,王爷这般生气,怕是要中了他们的奸计。” 710. 第708章 成全 -- --> 楚少涵挑着眉毛冷冷一笑。 离间?开什么玩笑! 老三这哪里是什么离间,他根本就是在警告自己,他已经识破了这蠢货的身份,叫自己别想着再用这蠢货去刺探他的消息罢了。 不然这蠢货不过是个江湖帮派的杀手,也配让老三派了自个儿手底下的人亲自送回来?还想法子离间?这蠢货到底是太瞧得起自个儿了,还是太看不起他了?老三那么个做一件事脑子就要转好几转的人,会把心思花在这样的一个没用的蠢货身上? 楚少涵看着常逸风的眼睛里头已渐渐泛起了淡淡的杀意,既然这蠢货无用了,那绝对不能留下他,哪怕他知道的不多,但对于自己已经是足够大的威胁了。 常逸风被楚少涵的眼神看的心头狠狠一跳,慢了半拍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不过是个杀手罢了,怎么会叫尊贵的三王爷亲自吩咐了身边的得力人手送回来,他这些年在青夜宫太顺了,才会将他自己当成了一盘菜。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 是了,他这般低贱的人,又哪里用得着被三王爷离间,不过是想要他认清楚四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不过是想要他清楚,想要活着,单单靠着四王爷是绝对不可以的。 可若是他投靠了三王爷,那先前他做的那些事,岂不是笑话一桩了? 常逸风忍不住嘲讽的弯了弯嘴角,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咬着牙走下去,哪怕最后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也不能在这里打住。 他垂下了眸子,沉声道:“属下打听到一件事,是三王爷最近在调查的一件事。” 楚少涵来了兴趣,是那孽种关心的事,他倒是要听听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这般的严重了。 常逸风道:“三王爷似乎在调查工部多年之前的案子,似乎是跟已逝去的宸贵妃有关系,但不知道三王爷查到了什么线索。” 他不想再拖着了,投靠了楚少涵之后,他什么便利也没得到,却还经历了两场杀身之祸,叫四王爷用手里的人查一查当年的事情,也算是弥补他这两场祸事的补偿了。 只要查到当年事情的真相,这个天下以后会是谁的,都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楚少涵的眸子眯了起来,能够叫老三这般重视的,定然是跟王位有关系的了,宸贵妃一向是宫中的禁忌,难不成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被父王厌弃的? 楚少涵笑了,这样的话就好办了,作为儿子竟然不听老子的话,只怕他往后要在川贵待一辈子了。 …… 蒋娅雅原本是想要在客栈与婵衣告别的,婵衣不放心她,拉着她的手一定要将手中护卫匀几个给她,护卫她的安全。 她如何肯要这些人,原本大家族里培养一个心腹便是不易的,这些定然都是心腹,若是给了她,她是安全了,可相对而言婵衣也就更危险了。 想来想去之下,她终于下了决定,既然是已经露过面的了,那反倒不如跟婵衣一道走来的方便了,便是下头有什么豺狼虎豹她也是要面对的,总不会因为她不想面对那些人就会放过自己。 所以坐到了马车上的时候,蒋娅雅还在出神,就被婵衣塞过来的靠垫吓了一跳。 她一边打量着马车,一边暗暗咋舌,即使如她们蒋家这般豪富,家中全盛之时,也坐不到这样精美的马车,而马车上随便的一个靠垫都如此的奢华,她反手摸着靠垫上的绣花,心中一时感叹起来,怪不得都爱权势跟钱财,这些果真是好东西呐。 虽说婵衣没有明确的表露出她跟楚少渊的身份,但蒋娅雅隐约觉得他们这般气度,绝对不会是什么默默无闻的人,定然是在云浮城里有一定地位的人了。 这样一想她又忍不住开心起来,这样的话,即便是徐兆麟靠不住,至少还有婵衣在,她只要在这路上好好的与婵衣相处,那婵衣的性情这般的好,定然不会不搭理她家的事,定然是会伸手帮她一把的。 只要婵衣伸手帮她,那她家的事情就有希望。 是以蒋娅雅一路上都有些伏低做小的讨好,全然摒弃自个儿脾气性子一般,竟是将自个儿当成了丫鬟,什么端茶倒水的活计都抢着做,叫一旁因气力不济歇着的颜黛也忍不住侧目看她。 实际上蒋娅雅她自己对徐家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的自信,只不过是因为平素里来往的过多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好感跟熟悉感而已。 自己家里破败了,她原本想着,徐家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不错了。 但没料到徐家的家风是如此仁义,不仅没有欺压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还将最好的护卫徐爷爷派来接她,这一路上若是没有徐方霖在,怕是她早成了白骨一堆。 靠在马车上的时候,蒋娅雅忍不住喝一口茶便叹一口气,像是一个小老太太一般。 婵衣摇头笑了笑:“你这一路上长吁短叹的,若当真闲着无事,倒不如帮我打几个络子了,等去了川贵之后也好拿来送人。” 蒋娅雅一听与丝线有关系的活计,连忙笑着应声,她家里就是织造大户,区区几个络子又算得了什么了。 她挑着丝线,一边手脚麻利的打结一边道:“别小瞧这些络子,若是打的灵巧,那是要比腰间挂个玉坠儿或者是玉牌要好看许多的,你瞧天青色就适合在腰间绑一条这个颜色的络子。” 她一边拿着靛蓝色的丝线给婵衣笔画,一边神色飞扬的与婵衣说话。 婵衣见她恢复了些精神,连连点头,虽然说开始不过是希望她能够转移注意力,但说到最后,婵衣也忍不住打起了络子。 反倒是颜黛有些懒散,靠着车壁不停的打哈欠:“嫂嫂,在颠簸当中做针线最伤眼睛了,你还是歇一歇,等到了驿站的时候再做吧。” 颜黛这么多天与婵衣的接触,早将婵衣纳为自己人了,不但格外关心,还时常不许她做些什么伤身子的事情。 婵衣被她念叨的没法子,笑着放下手中的丝线,“这样总行了吧,真是个小管家婆,往后也不知谁有福气娶了你。” 颜黛脸上蓦地一红,伸手去打婵衣:“嫂嫂总爱说这些促狭的话,叫人难为情!” 婵衣笑着躲开,侧头刚想要对蒋娅雅说两句话时,就见对方红了眼睛,一脸忧伤的看着她:“你们姑嫂的感情可真好……” 她这是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么? 婵衣心口一滞,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蒋娅雅,叫她不要难过。 蒋娅雅立即将这样的情绪压了下去,一双充斥着红丝的眸子睁得很大,一脸的坚定之色。 “总有一日,我要将家里的人一个个的都救出来,这样往后就不会再有人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了!” 可到底有多不容易,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了。 婵衣摇了摇头,心中已经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叹息。 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蒋娅雅都十分的坚强,坚强到让她都忍不住侧目。这也是为何她一定要护着蒋娅雅的原因了。 婵衣伸手抚上她的,“别心急,我们好好谋划谋划,总会有法子的。” 楚少渊已经在搜集证据了,只要找得到证据,便将四皇子连着两江总督马有壬一锅端了,往后就不会再有这些烦心事情了,也不会再有睡得好好的,便要起来赶路的事情了。 蒋娅雅沉默的点点头,心中默念:她不急…她不急,她不急! 没过几日市井中便有了一则传言,虽说传言都无稽的很,但这个传言却是有头有脸的,听起来不像传言,倒更像是事实。 说的是三王爷楚少渊的故事,说似乎是生三王爷的时候,天下曾经降下过凶兆,不信你瞧,为何三王爷偏偏就被养到了宫外头,而且三王爷的生母这般的忌讳,连提起一下都不行。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总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直到的。 楚少渊看着从云浮传回来的消息,气息绵长的吸了一口气,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既然他这般急不可耐了,那我便成全他便是了。” 他将手中的书册都放下,研墨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唤了人快马加鞭的送到文帝那里去。 …… 文帝看着手中楚少渊邮回来的信笺,有些想看却不敢看的感觉,他一直在努力的克制自己。 有些事,需要交给这些孩子自个儿去做了,便是他有心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大力呼吸一声,文帝这才缓缓的打开信笺。 一行一行的看下去,文帝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许多,他笑着低头看着这封信笺,只觉得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关切跟爱护之意,还说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定又抱出了新芽,上一次他淘气,爬了上去,结果却下不来,反而是等人发现,才会允许自个儿软弱的。 往年他总是要说一句什么的,可自个儿心爱的儿子都不在云浮,他这么在意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711. 第709章 风寒 -- --> 文帝按下心中的思念,抬手拆另外一封信笺。 说来真是巧的很,两个在外的儿子同时往帝都写了信回来,文帝在心中淡淡的想,难道两人都想念家了么?还是说自己真的老了,看到寄回来的信笺便忍不住思念起儿子来了。 事实上他会将两人外放,并不全是因为太子的死因不明不白的,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残的事情一再的发生了,既然他们两人都有意皇位,便正大光明的争一争吧,省得总是这样背后使绊子,却为难他这个当父亲的。 文帝一边想,一边将手中的信笺打开。 刚看完第一行字,文帝胸腔间萦绕着的那点子思念一下子就被这封信打得烟消云散。 文帝清冷的眼睛眯了起来,老四果真好的很! 他看着手中的信笺,狠狠的将手中正端着的茶盏一下子拂到地上。 这般的诬陷与人到底是哪个太傅教他的?这都出了云浮了,还不消停,非要将老三置于死地不可么! 他忍不住皱眉,沉声喊了“赵元德”一声。 赵元德连忙应声:“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文帝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的气息,连同看过来的眼神当中都凝着寒霜:“传孙之焕。” 赵元德不知文帝这股子怒气到底是出自哪里,也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宣人了。 自从梁行庸死后,户部尚书一职便空缺了下来,而孙之焕原是户部左侍郎,后充采访使,在治理水患上的才能十分出众,这一回的水患便是由他主理的,是以文帝将人提升到了户部尚书一职。 好在孙之焕今日就在宫中当值,此时正在值房与各阁老们商议事务,听见皇帝传唤他,连忙整了整衣衫,便随着传旨的内侍一同去了乾元殿。 “江南的赋税去岁的可还未征收?”文帝唤了他来,直接了当的问他公务上头的事。 孙之焕点头,“去岁江南的赋税因受了福建水患的影响,许多田地都收成欠佳,一些漕运上头的米粮都不太够,臣这几日也在头疼此事,而四王爷的封地恰好又被皇上放到了江南,今年的赋税臣以为还需要通过四王爷那边,才好征收。” 封地上的赋税通常是由藩王来料理的,而文帝将最富庶的江南赐给了四王爷,那今年江南的赋税便要让四王爷接手了,而孙之焕并未与四王爷有过太多的接触,也在头疼该如何征收赋税之事。 没料到皇上竟然问起了此事。 文帝沉吟:“既然如此,那朕便命你一个月内将去岁跟今年的江南欠了的赋税收齐,既然封地是老四的,就将这件事儿交给老四去管。” 孙之焕愣了愣,这么说来,也就是说四王爷在封地第一年的赋税都要全部奉上了! 他心中惊讶之余,倒是也觉得合情理,毕竟江南富庶,少一年多一年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这对于四王爷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太好的消息。 而消息传到了楚少涵的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要惊呆了。 他明明上书给父王,老三那孽种勾结前朝余孽一路上追查十多年前的秘辛,好叫父王知道老三对于前朝的念念不忘,怎么父王反倒没有什么动作,却将他原该得的税收都要收走了? 他看着从云浮来的官吏,气儿不打一处来。 要在江南培养自个儿的势力,没有钱怎么能行?父王这是要断了他这一年的财路啊! 他恨得直咬牙,可到底是无可奈何,只好沉下声对那小吏道:“既然这般着急,那就辛苦你了。” 小吏哪里敢在他面前言苦,忙笑着说道:“臣不过是跑个腿儿罢了,辛苦的还是四王爷!” 哼!楚少涵心中冷笑,他自然辛苦,他算是明白了,父王对那孽种的爱护要远远的超与旁人的,也怪不得太子会做出这般不理智的行为来。 眯着眼睛想了想,他笑着道:“那你明日便跟着本王一道征收赋税吧。” 叫你也瞧一瞧我这个王爷在江南是有多劣势,回去好好的告诉父王,省的父王成天的就知道盘剥我! …… “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幽州城了,”挑着柴禾的砍柴人笑吟吟的指着路,“幽州城里头啥都有,您要买啥都能买到。” 许是越接近北地,人民就越淳朴,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笑意盈盈,十分和善。 张全顺笑着道过谢,回身对楚少渊道:“主子,咱们再赶赶路,马上就能到城里了。” 楚少渊皱着眉毛有些心不在焉,越进入北地,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分明应该是一片盛世之景的,可却处处荒凉,连一些大点的镇子都快要看不到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上了马车,将马归在拉车的马当中。 车上婵衣跟颜黛正在照顾生了病的蒋娅雅跟颜夫人,之前在青州停留的时候,蒋娅雅不甚受了风寒,她们都没当一回事,吃了几服药便继续赶路,可到后来越来越重,婵衣便觉得有些不太好,奈何带的药材都是些救命的药材,对于这些风寒之类的小病小痛都不太起效。 原本打算到了下一个镇子上头便采买一些药材的,可谁知连着赶路赶了两天,除了驿站之外,竟然看不到一个镇子,而村子里头大多都是些孤寡老人,别说是药材了,便是吃食都稀缺。 而就在这个时候,颜夫人也染上了这风寒,病的甚至要比蒋娅雅还重。 婵衣着急之余,只能急匆匆的赶路,以求能够在镇子上头买到药材,好好的给两人。 楚少渊不放心她们,索性弃了马,与她们一同坐车,见婵衣皱着眉头,一副焦急的模样,连声安慰:“你别着急,再走一段就能赶到幽州城了,师傅留下信,说他已经到了川西,我们先在镇子上买点药,等到了川贵之后再与师傅会合。” 婵衣脸上的神情里含着浓浓的焦虑:“要紧的是外祖母,她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只怕吃不消这样长时间的赶路。” 楚少渊很想抱抱她,但毕竟在人前不好太过放肆,他只好轻声安抚:“再撑一撑,到了城里就好了。” 婵衣眉目当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但愿如此吧。 马车一路前行,秋日里的风有些些凉薄,马上要临近中秋了,一路上四处都是枯枝败叶,叫人看着心情也有些苍凉。 因出示了王府的令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城,幽州城虽不如南地繁华,但到底是一个主城,城中的一切都十分的井然有序。 而他的令牌一出示,幽州巡抚乔铮恰好就在城门巡视,立即便将人接到了他的府宅当中。 乔夫人更是热情,在婵衣一行人进了府宅后,便将府宅当中最好的院落空了出来让她们住了进去,知道颜夫人跟蒋娅雅生病之后,更是尽心尽力的去请大夫。 许是有名的大夫都难请,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那大夫才提着药箱进来。大夫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蓄了一把山羊胡,头发跟胡须皆是白的,眼睛很清亮,一看便是医术很高明的样子。 他把过脉,笑吟吟的说:“不过是体感风寒罢了,这些日子又奔波劳顿,无法好好歇息才会越发的严重起来,不打紧的,吃上三五服药,再歇十天半月便会好转,尤其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要将养。” 也就是说不能再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路了。 婵衣一一记下,“我便说外祖母上了年纪的,生怕这么赶路会伤了身子,果不其然,看来还是要好好将养才行。”她一边感叹,去拿银子酬谢大夫。 乔夫人是个行事仔细的,早早的便打点好了大夫的诊金,所以老大夫连忙推辞道:“乔夫人已经付过诊金了,您不必这般客气,您谨记着早晚饭前各两服,老夫人的病症轻些,小娘子的病症重,要多用几服药才能好,这般吃上三两日我再来看。” 婵衣点头向乔夫人道谢:“到底是出门在外不方便,否则这样的风寒早该痊愈了,哪里就能到这般严重的地步。” 乔夫人道:“索性这病症来的急,便在幽州城里多住些日子,待得过了中秋再赶路也不迟,总不好大过节的却偏偏不能阖家同庆。” 婵衣苦笑一声:“如今便是想赶路也没法子了,奈何那头又有些急,这病症又是来势汹汹,叫人措手不及。” 乔夫人将左右都安置好了,听见婵衣的这句话笑着道:“说不准这正是我与您的缘分呢,您想呀,这天南海北的,您在云浮城里住着,偏偏在路过幽州的时候生了病,说明老天爷也在留您在幽州多住些时日呢。” 乔夫人说话风趣,又见多识广,总能将话说的圆满。 婵衣淡淡一笑,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即便楚少渊再是落魄了,也到底是个皇子,只要亮明了身份,那上赶着巴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到了晚上,颜夫人跟蒋娅雅吃过药,终抵挡不住困意的沉沉睡了过去。 婵衣守在颜夫人身边,轻推了颜黛一下:“你也快睡吧,晚上让丫鬟守着就是了,你身子也不好,别回头外祖母好了,你却倒下了。” 颜黛一双眼睛熬的泛着红丝,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推辞的点了点头:“嫂子也早些安置吧。” 婵衣笑着点头,视线落到颜夫人身上,那股子担忧之色愈发的浓了。 712. 第710章 推脱 -- --> 晚上进了房,婵衣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肩膀,她虽未出阁之前在家也常侍疾的,但在外头舟车劳顿的这还是头一次,又是接连数日的这般操劳,便是她身体健康,也有些吃不消了。 随意的洗漱了一下,她已是累的不行,懒懒的趴在床上,原本是要等楚少渊从前院与幽州巡抚乔铮吃宴席回来,与他说会话的,但楚少渊一直不回来,她等着等着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楚少渊已经在帮她褪外衫了。 “怎么这么迷糊,睡觉也不知道将衣裳脱了,这样多不舒服,来,抬一下胳膊,我将你外衫脱了,”楚少渊轻声在她耳边耳语,“省得明天起来你又喊胳膊疼。” 她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抬起胳膊好叫他省力一些。 语气却是有气无力的:“你们说完事情了?” 楚少渊见她困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心中顿时无比疼惜,“既然这般累,就该早早安置了,何必一直等着我,若我今晚不回来,你还要这般趴着等一晚上不成?” 婵衣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几下,撒娇似的道:“你不在,我睡不好,外祖母跟蒋小姐早早的吃了药便睡了,也不知明早她们的病能不能好转。” 楚少渊爱怜的抚摸着她的鬓角,大夫开的又不是灵丹妙药,哪里就能这样快的转好呢,他心里明白,她是这些天见外祖母病情一日比一日厉害,才会这般心焦。 吻了吻她的额头,他声音里满是柔情:“那今天便好好的歇一歇,等明天一早再去看外祖母,说不准真的转好了。” 婵衣随意的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手臂像一团小猫似得窝在他身边,话未说完便又睡着了。 楚少渊一边轻抚她细密的长发,一边想着幽州巡抚对他说的话。 “……魏则明是失职还是其他,属下不得而知,但他在幽州到底还是有些势力的,而幽州又是梁阁老的祖籍之地,虽说梁阁老已故,但梁家在幽州却依然是大族,族人众多,若是王爷有什么要查的,大可以从这里着手,至于川贵之地,下官倒是听说那个地界分了许多的派别,贸然插手进去就怕弄不清楚状况而失了先机,倒是不如先从总兵府着手。” 总兵府,说的是宁国公顾仲永么? 楚少渊心中冷然,顾仲永是个什么性子,他虽不了解,但能跟安北侯有姻亲的又岂会是好相与的。 不过也不打紧,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左不过是些夺权争势罢了,没什么意思,川贵这样的弹丸之地,他还没放在眼里过,父王想要将他放到川贵吃苦,想要他收服川贵的势力,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盯着婵衣安睡的面容,琥珀般的眼睛里,折射出幽幽的光亮。 给他使了绊子的老四,真想知道如今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了,他淡淡的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只是笑容中的嘲讽之意有些浓。 …… 楚少涵从来不知收个赋税会这样的艰难。 他堂堂一个王爷,如今沦落到要去跟官吏们收赋税,却还总被各种理由推脱,虽他一开始并不心急,也有意拖延着,好叫从云浮来的小吏瞧瞧他这个王爷做的有多颓势,可越到了后头就越觉得不对,现下再猛地一看,都半个月了却连三分之一都没有收齐! 眼见着还有十天就要到一月之期了,他若收不齐,保不准父王又会责怪他。 楚少涵着急之下这才上了心,日日去漕运的码头去看,可如何看的出什么结果,不过就是又有秋雨不能行船,亦或是江上大风,运输的船只翻了几只,米粮都翻到江中。 几乎日日都是这样敷衍的话,他不信也可无奈何。 而朱瑿自出了云浮城倒是越发有王妃的派头了,刚到金陵城便时常有巴结楚少涵的官吏家的内眷,前来拜访亦或请安,日日忙得她晕头转向的。 她心急楚少涵收江南赋税的这桩事,见楚少涵整日忙的团团乱转,虽先前有过嫌恶,但夫妻一体,他若是被皇上厌恶了,她又有什么体面,便与楚少涵商议,下了帖子请了左都御史王云的夫人来府里做客。 王夫人是个圆滑的,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尤其的精明,内敛着些刻薄,看着朱瑿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但那点子笑意却通透不到眼睛里,看着十分的不真挚,叫朱瑿十分厌恶。 许是朱瑿那点子遮掩功夫不到家,王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看着朱瑿的眼神越发的放肆:“王妃可不要怪我说话直呐,”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朱瑿,“虽说我们家老爷是管着漕运的,但上头却有一个两江总督镇着,我们老爷也是有心无力呀。” 这便是推脱的话了,虽说两江总督官衔权利要比负责漕运的左都御史大的多,但漕运不比其他,便是两江总督在,又如何能够做得了这样的主? 要知道收不上来漕粮赋税,皇上首当其冲受便会责问这些征收漕粮的官吏,与两江总督有什么干系? 朱瑿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茶盏,压住心中的火气,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到底是夫人晓得的事情多,我虽是王妃,但却年纪尚小,这些事情还要夫人多在一旁提点。” 王夫人笑着道了两声:“不敢,不敢。” 朱瑿心中冷笑,不敢你却还在这里难为与我?既然知道什么事不敢,就痛快些将差事办好了,也好过大家一齐死的好! 所以她话锋一转,道:“夫人也知道,这一次赋税之事,王爷不过是协理罢了,王爷才到这金陵城,什么都不懂得,更不明白什么赋税、漕粮的乱七八糟,只知道皇上要收赋税,便日日忙乎着收赋税,即便是收不上来,皇上责罚的也总不会太过,毕竟王爷年纪还小,可是旁人的话就未必了,夫人您说可是这个理?” 王夫人自然明白朱瑿话里的意思,她虽有些小看这个王妃,但到底是朱家女,说大道理说的倒是头头是道的,不过有一件事,怕是这个四王妃并不清楚,皇上是叫老爷协理,主理漕粮跟赋税的却是四王爷,大头的责任可不在老爷身上,而两江总督虽然明面儿上管不到漕运之事,但这江上的军防他总是要插手管一管的。 漕粮但凡是走一水,便要缩一水的,即便是收得正好,过了这几水之后,也所剩不多了,所以每一年他们都只能想方设法的多收一些,好孝敬这些顶头的上司。 今年可好,原本收成便差,又新上任一个贪得无厌的两江总督,他们王家尚且还没有拿到好处,便都被这马有壬盘剥了去,这叫老爷有苦也说不出,只好减缓了漕粮的征收,这一拖两拖的,却将四王爷给拖了进来。 她原本就说这件事要不好办,可老爷却想着这些年多受排挤,叫她多与四王妃接触,也好从中得些好处,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来,可哪里知道这个王妃却是个不顶事的,说来说去却一点儿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似得,偏要逼迫她将实情说出来,可到底说出来了,她也没有如何,反而怀疑自己推脱。 王夫人心中叹息,这王妃的脑子可不够灵光啊! 于是王夫人只好将话说得更加直白:“王妃您有所不知啊,虽说我们老爷是总管漕粮的,但百姓若是交不上来,难道咱们还能拿着刀去逼着缴么?” 朱瑿心中纳闷,索性直接问道:“为何缴不上来?” 王夫人无力极了,她先前都说了是两江总督的缘故了,怎么还要这般直白的问?难道当真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还是说这些贵人便是偏要看她难看,才会故意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来发问? 王夫人这般想着,脸色也一下子拉了下来,原本就生了一张冷情的脸,此刻脸上笑意也没了,只剩下一脸的刻薄,“王妃难道真的不知道两江总督马有壬是个什么人么?” 朱瑿一再的听见两江总督这个人,一遍两遍不想,三五遍了,忍不住琢磨起来,莫不是这个两江总督手伸得过长,捞过了头,才会有如今的事情? 她想着再去看王夫人的脸,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极为难看,白里透着一股子青,一点儿也没有笑意,看着有些苦相。 等到送走了王夫人,她才将这件事与四皇子仔细的说了。 四皇子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一听王夫人的话便明白了,这漕运之事定然是两江总督在作怪。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还在苦思冥想的朱瑿,心中那股子嫌恶之感更甚。 当初他果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她也不错的!如今娶了回来才知道,不但是没有半分的美貌,便是连才智都这般的低下,连这样浅显的话都听不出,却一个劲儿的想东想西,不肯往正途上想,还整日的与几个歌姬争风吃醋。 这哪里是个正室妻子该有的气度,这根本就连一个妾室都不如! 713. 第711章 委屈 -- --> 于是他那点子遮掩也不愿做了,看着朱瑿的眼神充满了讥诮:“王妃真是个娇养大的,什么话都要人一再的叮嘱,如今连这般浅显的提醒都听不出来了。” 朱瑿还在想要如何才能够将两江总督的夫人也请来,好给她施加压力,叫她知道这差事若是做不好,四王爷是不会饶过他们的,可偏偏进耳的却是这样一句诛心的话,叫她神情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楚少涵的神情里的讥讽之色,她忍不住满脸都是惊讶跟诧异。 楚少涵不耐烦见她这般神情,眼睛冷冷往一旁移过去,只给了她一个侧脸。 语气里依旧是那副不耐烦至极的模样:“你若是省的些事,明日便将王夫人请来,叫她好好的与你说说这里头的内情,若是不省的事,那便罢了,往后就待在后院不必出门了。” 竟是嫌弃极了她,要尽快的摆脱了她似得。 朱瑿心里头那点子热乎气儿一下子就被他的这几句话败光了,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几乎咬碎了满嘴的银牙。 定然又是去那几个小妖精那里了,自从成亲之后,他便没有一日将她这个王妃放在过心上,只有新婚之夜与她同房过,其余时候不是宿到了通房丫鬟那里,便是搂着几个不入流的伶人嬉耍,待她还不如待那几个伶人柔情。 朱瑿越想越恨,一把将桌上摆设着的茶盏全部扫落到了地上。 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瓷片遍布脚底,淡青色的茶水四散开来,将地上雪白的毛毯染得茶渍斑斑。 未曾出阁的时候,她曾经幻想过自个儿的夫婿,成婚之后的日子,她想,那必然是琴瑟和鸣的,必然是举案齐眉的,可真的成了婚之后,才发觉那不过是幻想、妄想罢了。 她未曾出阁之前从不曾会摔破房中之物的习惯,可如今却是越摔越顺手,哪怕这些摆件瓷瓶都是上好的,都是精雕玉琢的,她都绝不手软。 什么时候她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了? 朱瑿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趴伏在桌案上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弱柳陪在朱瑿的身边,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小姐的命也太苦了些。 而等到第二日再请了王夫人的时候,朱瑿心中的那点自怜自艾,在见到王夫人的脸时,立即转化成了泼天的恨意。 若不是这个人之前说的话那样的不明不白,她也不会被四王爷那般的数落,更不会惹得她那般伤心,她也不会将从云浮带来的最喜欢的一套茶盏都打碎了。 这一回她跟王夫人的谈话,几乎是在她咬牙切齿当中进行的。 虽然王夫人十分的配合,她问什么便答什么,但朱瑿却敏锐的发觉,王夫人待她的态度反而还不如昨天那般的殷勤,她几乎立刻又恨了起来,事情不过问了个大概,便端茶送客了。 可巧,王夫人才走,两江总督马有壬便来拜访四皇子了,而他的夫人自然顺势进来拜访朱瑿。 朱瑿才送走一个讨厌的人,又迎来一个,脸上的冷硬还没褪去,便又浮上笑容,而这一抹笑容则是难看到了极致。 马夫人看着忍不住皱了眉,心道:难道这个四王妃竟然这般的不愿见我么?还是说四王爷有意要对老爷发难?可这又关老爷什么事情?赋税一事原也不该老爷过问的。 她看着朱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王妃真是青春年少,叫咱们这些一把年纪的对上您,真是有些自惭形秽。” 马夫人吹嘘拍马着朱瑿,脸上笑容诚挚,又拿了女子最注重的容貌跟青春来说事,叫朱瑿脸上的冷硬之色渐渐的退了几分,重新变的温和起来。 朱瑿不好意思的摇头:“到底是因为年纪小,经的少,所以总是有人当我是傻子来糊弄,王爷那里也是,大家都瞧着王爷小,都拿了话来哄骗王爷,期望能够蒙混过关,其实王爷心里跟明镜似得,不过是不拆穿罢了,还一个个的都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这番话毫不客气,可马夫人却从中听出了些门道来。 实际上四王妃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明示暗示她,这些江南的官吏们都觉得四王爷好骗,才会这般的怠慢,更怠慢与她,四王妃这是在跟她发泄不满呢。 马夫人越发的温和了起来:“可不是么,老人都常说的‘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他们可不都是在欺负王爷年纪小么,等王爷再大一些,再知事一些,看他们哪个还敢,便是王妃这里,他们也不应当这般的糊弄,便拿今次的漕粮一事来说吧,那王大人明知道朝廷征收,却还一直拖延着,反叫王爷给他们背了锅,这可真是……” 这句话直接点明了王云的不是,更是在说王云身在其位不谋其政。 朱瑿听着马夫人的这几句话觉得顺耳极了,可不正是如此么,王夫人会这般上蹿下跳,也正是因为想要将责任都推卸出来,偏王爷自个儿是个痴的愣的,不但自个儿瞧不出来,却还因为这些事情与她怄气。 于是,朱瑿心中便越发的委屈,与马夫人说着说着,便倾倒起了苦水。 直到说到了日落时分,这才停了话,亲自执着马夫人的手将她送出垂花门,一再的嘱咐:“夫人可要记得常来,我随着王爷刚到金陵,还有许多事情都不大晓得,还要仰仗着夫人。” 马夫人笑得亲切:“好好好,王妃不嫌弃我话多便行。” 送走了马夫人,朱瑿又去梳洗了一番,转身回来便瞧见楚少涵坐在房中,目光幽冷的看着她。 朱瑿心下惊了一跳,不知他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楚少涵只是冷然的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马夫人可曾与你说过些什么?” 朱瑿抚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回忆了一下,好像并没有说过些什么要紧的事情,都是一些小事,左不过是才来金陵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或是金陵城中哪家大户又出了什么事儿,又或是云浮城里的那些事情,哦,她还说金陵城中的伶人果真是人杰地灵,个个都水灵好看。 可这些也都没什么要紧的,他到底是在怒些什么? 楚少涵看着朱瑿那副懵懂的样子,心中的火气一下子便冲到了嗓子眼里,将他整个人烧得忍也忍不得:“你这蠢货!被人套了话也不知道,若不是马有壬有求于我,只怕我的那些事情早就被他捅到了父王那里去了!” 朱瑿眼里立即布满了讥诮,他做得还怕人说么?原本皇上便是要他在金陵城里头反思过错的,偏他到好,乐不思蜀了,好在金陵城里头的官吏都不是些嘴碎的,若是的话,参奏他的折子只怕也要有一摞了。 不耐烦与他说道,朱瑿岔开了他的话:“马夫人说王大人身在其位不谋其政,还说若是王爷收不上来漕粮,倒是可以试一试用用其他的法子。” 说到了漕粮,楚少涵便知道了朱瑿下头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因为一早的时候马有壬便与他说过,如今他心里有了主意,哪里还耐烦听朱瑿说这些。 于是,楚少涵冷笑一声:“不牢王妃费心,往后王妃没什么事还是好好养病吧。” 朱瑿愣住,她哪里来的什么病? 还在她怔愣的时候,门口便进来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行礼之后便受在了门口。 楚少涵一边抬脚往出走,一边沉声道:“往后王妃的起居就由你们照应了,都上点心,别叫王妃总是操劳。” 两个婆子连忙应是,一眼不错的看着朱瑿。 朱瑿心中一下子就凉透了,这竟然是要禁锢着她的意思了么! 她几步上前,就要拉住楚少涵,想要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被两个婆子一人一边的挡了回去。 “王妃身子骨弱,就不要出院子了,好好在房里将养着吧!” 楚少涵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再不停顿的走了出去,就像是一点儿也没看到她的挣扎。 …… 婵衣玉手轻抬,试了试颜夫人额头上的温度,眉头微微锁起。 “像是还有些烧,晚上分明盖了厚厚的棉被呀,是没有出汗么?”她一脸担忧的看着颜夫人身边服侍的婆子。 那婆子道:“老夫人年纪大了,原本就怕冷,许是还要再多盖几条才顶事吧。” 颜夫人却呵呵的笑了,像是有了几分精神似得:“王妃太过担忧了,老身这病来的凶,去也要些时候的,今日不就比昨日要好些了么?你没瞧见我今日粥都能吃一碗了,再过几日必会越好的。” 这话倒是不假,婵衣脸上也浮起一个笑容来:“那外祖母可还有想吃的东西么?要不要吃些果子?今早乔夫人送来了好些桃子,又大又甜,汁水还足。” 颜夫人听她说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既然你说的这么好吃,那便吃一个吧。” 婵衣连忙叫人去端了桃子来,心中高兴,生病了肯吃东西便好,能吃东西便说明身子有好转。 等了一会儿,锦瑟端了桃子进来,眼睛里头的担忧却像是要盛出来似得。 “王妃,蒋小姐的情况越发不好了,刚才奴婢去洗果子,听见熬药的丫头说蒋小姐昨日吐了一夜。” 婵衣惊了一跳,险些将拿在手里的桃子掉到地上。 714. 第712章 疫病 -- --> 婵衣心中诧异极了,蒋娅雅怎么反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她将手中的桃子削好皮,一片片的切开放到小碟子里头,笑着喂给颜夫人。 颜夫人虽一直阖着眼皮在假寐,但其实已经听到了丫鬟的话,在她喂自己吃桃子时,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婵衣。 婵衣心中在想着蒋娅雅的病,有些心不在焉,喂了颜夫人几片桃子后,才道:“外祖母,我去瞧瞧蒋小姐好些了没有。” 颜夫人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她点头:“好孩子,快去吧。” 等婵衣到了蒋娅雅住的地方,才刚进屋子,她就闻到了一股腐败的气味。 她瞬间便知道了这是因为蒋娅雅连续不间断的呕吐,屋子里又不通风,才会导致房里聚集起来这样难闻的气味。 “怎么不开窗?”她虽忍得住这股子气味,但却担忧蒋娅雅会因空气不畅而身子不适。 丫鬟一脸战战兢兢地道:“昨儿夜里就是因为开了会子窗户,才叫姑娘的病更重了,婢子怎么敢再开了窗子。” 婵衣忍不住皱了眉,吩咐道:“将里间离床远些的那扇窗打开吧,白天不碍的。” 总是待在这样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便是没有病也要憋出病来了。 蒋娅雅听见了婵衣的声音,立即睁开眼睛看向她,脸色苍白竟是一点儿血色也没了,这叫婵衣心中一颤,这根本就是病重了的样子啊! 她连忙几步上前握住蒋娅雅的手:“娅娅,你可感觉好些了?有想吃的东西么?我叫下人去厨房做来给你吃,我吩咐了厨房炖了些血燕,一会儿便能好……” “快…快别忙了,”蒋娅雅拿帕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将她握住的手抽出来,“我不打紧的,不过是昨儿贪凉,叫丫鬟们开了一扇窗,才会这般不顶事。” 婵衣忍不住皱了眉:“你总是这样任性,入了秋的夜可凉薄着呢,哪里能想一出是一出的,今儿晚上多盖几床棉被,一定要将汗发出来,这样病才能好,知道么!” 蒋娅雅淡淡的笑了起来,与她说话总会有一种,她们两人其实已经认识许多年的错觉,她的脾气秉性都与自己投缘极了,若不是身份差距太大的话,蒋娅雅几乎就想要与她结为金兰了。 两人说着话,昨天问诊的老大夫又拎了药箱子来了,今天老大夫身旁又多了一位小徒弟,乖巧的站在一旁拎着药箱子,眼睛倒是转的灵活。 老大夫把了把脉,忽的皱了眉,又忍不住仔细的反复把了几回,老大夫抬眼看蒋娅雅的时候,婵衣分明瞧见了老大夫眼底的那点子犹疑。 婵衣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笑着对蒋娅雅道:“我去瞧瞧血燕好了没有。”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大夫打了个眼色,大夫一捋胡子,“人有三急,老夫去去便回。” 蒋娅雅看着他们都出了屋子,眼底的暗沉逐渐越发的浓重了起来。 而婵衣见老大夫一出门,便问道:“蒋小姐可是哪里不好?” 老大夫摇了摇头:“这病有些蹊跷,看着不大像是风寒,倒是有些像……”他说了一半儿,脸上神色肃重,“倒是有些像是川西一带的一种疫病。” 婵衣惊讶的张大了嘴,“您……您说……疫病?” 疫病这种东西但凡沾上可就没个好的,若当真是疫病,那外祖母她难道也是疫病么? 婵衣的头嗡的一下子炸开了。 …… “你好生将养着,无论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都与我说,”婵衣一边笑着帮蒋娅雅整理屋子里的东西,一边拿了新鲜的桃子给她吃,“若是吃不下饭食,吃些果子也是好的。” 蒋娅雅看得清楚她眼底压着的那股子担忧,知道自己这个病怕是出了什么意外,才会叫她担忧至此。 “是不是……”蒋娅雅压着嗓子眼里翻涌着的痒意,抬眼看婵衣,“是不是我的病治不好了?” 婵衣一愣,忙笑着道:“看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治不好?不过是要难治一些罢了,你好好养着,咱们不急着赶路,夫君已经传了信给觉善禅师,你再坚持坚持,等他来了定然能够治好你的。” “是么,”蒋娅雅将眼底的晦暗深深的藏好了,露出一个温雅的笑容,“这样就好。” 实际上婵衣看出来了蒋娅雅的那点子挣扎,但实情却是不能告知与她的,否则她又要乱想。 疫病这种东西,虽说沾上即死,但二哥先前在福建的时候不也染了疫病么,他能被简安礼治好,那觉善禅师也一定会将蒋娅雅的疫病治好的! 婵衣心底十分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封住了知情丨人的口,只将蒋娅雅住的院子外头设了禁制,不许任何无关人等前来,也不许这里的丫鬟婆子到处乱走,每日里会有专门的人送来吃食跟汤药。 而婵衣自己则守在了颜夫人的身边,虽说颜夫人也染了病,但眼瞧着颜夫人一日比一日要好,她的心也渐渐的放了下来。 老大夫断言说,颜夫人生的只是普通的风寒之症,所以才会慢慢转好。 婵衣给了老大夫许多的诊金,不许他往外去说,并与乔夫人商议过,暂时将这个院子禁制起来,旁的人都不得靠近一步。 而蒋娅雅在此后的三日内,连续不断的呕吐,每日里吃的汤药也好,饭食果子也罢,吃什么都不顶用,总是会在半夜起来吐的,到了第三日的时候,甚至加上了便溺,整个人犹如大限将至一般,脸色比金箔还要差。 婵衣揪心极了,因怕染给楚少渊,她早早的便与楚少渊分开了屋子睡,任凭楚少渊如何劝都不顶事。 楚少渊也担心她会被染上疫病,连着发了好几封的书信给觉善禅师。 等到觉善禅师翩然而来时,婵衣正掩着嘴角咳嗽,空空空的声音像是嗓子里有一只猫在挠。 觉善禅师一眼就看出婵衣的不对劲,抓住她的手一诊脉,眼睛立即瞪了老大。 “你!你这是……疫病之症!” 婵衣笑了笑,疫病确实是可怕,她染上之后才感觉到自己身子的脆弱,整日无力整日犯困,且高热不退,引着整个胸口疼的快喘不上气来一般。 觉善禅师皱着眉头,开了一副药方来配给她煎着吃。 “按照这个方子连续吃半个月便会痊愈了,”没了一开始的惊讶,他的语气渐渐的变得像平常那般,不咸不淡,“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是秋天,虽赶上变天,但到底也没有听说哪里有什么疫情,怎么无缘无故的你却染了疫病?” 婵衣也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了眼守着她的楚少渊:“照理说蒋小姐从江南来,也不应该会染上这样的病症才是,怎么她却这般厉害?” 觉善禅师还没有去给蒋娅雅诊病,听见婵衣这么说,忍不住便来了兴趣。 这样的病症若是能有个源头的话是相当简单的。 他起身便要去蒋娅雅那里,却被楚少渊一把拦了下来。 “晚晚这几日的食欲越发不好了,可是跟病有关系?”他可不管蒋娅雅,只想知道婵衣的情况。 觉善禅师不耐烦的道:“生了这样的病自然吃不下饭了,等她吃了药就能吃饭了,你这几日多做些山药粥给她吃,能养气,等过些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能吃了。” 楚少渊一一的记下,然后又道:“师傅先去给外祖母看看吧,她的风寒也才好。” 觉善禅师本就不是个脾气性子好的,此时听见楚少渊一再的阻拦他,忍不住便吹胡子瞪眼:“你这孽徒,娶了媳妇便忘了师傅,你若是再敢阻拦我一下,你媳妇有个三长两短了我可不管了!” 觉善禅师是个医痴,但凡遇见这样的疑难杂症都是要好好的研究一番的,所以这也是楚少渊不肯让他这么快就去给蒋娅雅瞧病的原因,若是真给蒋娅雅瞧了病,只怕旁人就顾不上了,而这个旁人自然就是外祖母了。 没料到他竟然会用这个事情来威胁与自己,这真是叫楚少渊投鼠忌器了。 觉善禅师风风火火的去了蒋娅雅那里,才看一眼,就被蒋娅雅那张布满了黑青的脸色吓到,他惊呼一声:“这……你这不是疫病!”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婵衣那里,既然蒋娅雅的这种症状不是疫病,那那个小娘子那里,又怎么能是疫病? 他立即蹦了起来,又一路奔回了婵衣的院子里头。 婵衣正端着药碗准备一口气将药都吃了,因为她自小不爱吃这些苦药,所以做不来一勺一勺的吃,觉得那样吃尤其的苦,就跟凌迟一样。 而觉善禅师一个大步上前就将婵衣的药碗夺了过来。 “这药不能再喝了,”他大声道,脸色十分凝重,“再喝下去命都要保不住了!” 婵衣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疑惑极了:“可,不是师傅给开的药么?况且先前吃的也不是这一副药,怎么?” 觉善禅师眯起眼睛冷笑:“虽然不是同一副药,可药中却是同用了一味银杏草,这味药的药性虽好,却不适用于你的病症。” 715. 第713章 蛊虫 -- --> 婵衣有些听不明白,嗓子一痒,又咳了起来。 楚少渊听了觉善禅师的话,神情立刻变得凝重,“可是这个病哪里不对?” 觉善禅师一边查看药汁,一边皱眉道:“确实不对,很不对劲……”他细细的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忍不住呸呸两声,将药汁都吐到一旁,“徒弟,你这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糟心事啊!”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么! 楚少渊心里没什么好气,他不怕旁人明的暗的对他下手,他最厌烦的便是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尤其是对晚照下手,他尤其不能够容忍。 他敛着浑身的怒气,问道:“是哪里的问题?” 觉善禅师将药汁尽数倒进痰盂当中,才冷笑着道:“你可还记得为师曾与你说过的,苗人当中有一种巫,最为擅长的是用蛊来控制人的么?” 楚少渊点头,随后脸色蓦地一青:“难道这不是病,而是……” “你猜的不错,”觉善禅师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惊惧之色,淡淡一笑,“好在这蛊的母蛊就在身边,省去了不远万里的奔波,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婵衣听得云山雾绕的,什么蛊毒?什么母蛊?怎么他们说的她全然听不明白?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病是什么?你们说的蛊,难不成是巫术?” 这也有些太匪夷所思了吧! 楚少渊生怕她被吓着,冲觉善禅师打眼色,示意他不要说的太吓人了,免得婵衣原本就身子虚弱,再被一吓,越发的不好了。 可觉善禅师哪里是个懂得看人眼色行事的人,他向来随心所欲的习惯了,所以也没有留意楚少渊给他打的眼色,直接解释:“说是巫术也差不离,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我发觉了,只怕你这服药再喝个三五日便要归西了。” 婵衣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便白了,她重来一世,难道连及笄都未过便又要挥别人世了么? 一旁的楚少渊简直想揍这个师傅一顿,分明打了眼色给他,却还这番连哄带吓的与晚照说话,生怕晚照身子不出事似得! 他见晚照脸色更苍白了,连忙哄道:“晚晚,你甭听师傅他吓唬你,先前师傅就说过,这母蛊就在蒋娅雅的身上,等将她的蛊取出来,再将你体内的子蛊驱除便是了。” “哎哎哎!你怎么知道母蛊就在那小丫头的身上?”觉善禅师奇怪,他明明还没对他们说母蛊的下落,怎么自个儿徒弟反倒一猜就中! 楚少渊懒得解释这种一眼就能发觉的真相,俯了身子将丫鬟送来的血燕端到婵衣榻前:“既然不是病,身子还这般的虚弱,那便多吃一些燕窝补一补身子吧,等养一养,咱们再驱除蛊虫,晚晚你别怕。” 婵衣倒并非害怕,只是有些舍不得,明明还有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还有许多的心愿未了,她这个时候若当真死了,只怕也对不起重来的这一世了。 只不过看着楚少渊这样紧张,连握着碗的手指都泛着白,明显是用力过度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疼他,一路走来有多艰难,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偏偏这个时候她的身子还这般的虚弱,叫他担心至此…… 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她想伸手覆上他的手,突然被觉善禅师一巴掌给拍了下去。 “你这几天什么人都不许碰!”觉善禅师声音一下变得尖锐,“你这子蛊怕就是从别人那里染到身上的,你若是碰了旁人,怕子蛊再窜到其他人身上去!” 一听这东西有可能会让楚少渊染上,婵衣吓得立即便将手缩回去,再不敢碰触楚少渊一下。 楚少渊忍不住瞪了觉善禅师一眼:“那方才怎么师傅就可以碰晚晚,偏我就不能碰?” 觉善禅师冷哼一声:“你当你是谁,能与我相比?早些年我可是经过七十二道蛊毒虫毒什么花雀鸟毒的我都不惧,便是有蛊虫能到了我身上,只怕也要被我这一身的毒给毒死了。” 听着觉善禅师大吹特吹,楚少渊一点儿也不相信,也不知是谁当初入川贵时,在药铺买了那么一大堆的解毒避毒之物的,如今反倒是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叫他相信,他也有些无能相信了。 楚少渊坚持要亲手喂婵衣吃血燕,婵衣忧心他染上这东西,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棉被当中,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闷闷的在被子里说道:“你将血燕放到一旁,我自个儿吃便好了,你不是外院里头还有事要与乔大人说么?还不快去,这里有锦屏锦瑟几个在便足够了,旁人太多了反而是累赘了。” 楚少渊听见她染上了蛊虫,怎么放心的下自己去外院跟乔铮商议什么事情。 他转头看着觉善禅师:“师傅可知道这蛊虫的来历?” 觉善禅师一听之下,才发觉自己像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拍大腿才想起来,“我将那小丫头扔到那边就过来了,我还没嘱咐她也不许再吃这劳什子的药!不行我得回去,那小丫头要是再多吃上一两副,那母蛊可就长住在体内,驱也驱除不了了!” 他说着话便往蒋娅雅住的院子里跑。 楚少渊不放心,对婵衣道:“你好生在这里躺着,我去瞧瞧看,别出了什么岔子。” …… 蒋娅雅见觉善禅师一溜烟的跑了,还道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诊治她的病,羞窘难耐的跑了,心中无奈之余,只好苦笑一声。 丫鬟正巧端了药碗进来,她在床榻上半躺着,便是这般省力的姿势也叫她有些吃不消。 她摇了摇手:“不必忙活了,吃了这么多天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这个病怕是好不了了,你们都不要忙了,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蒋娅雅虽然是个脾气性子倔强的小娘子,但面对生死的时候,却要比旁人豁达几分,虽说有许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但到底是摊上自个儿了,跑是跑不了的,只好笑呵呵的面对了,毕竟不论笑也好哭也好,事情是无法解决的,总归是要经历这么一遭的。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她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向来不会太为难自己。 伺候她的丫鬟哪里肯依她所说的,不吃药病更不能好了,所以一个个都苦口婆心的劝着。 蒋娅雅察觉到了丫鬟语气里的关切,也不再坚持,手持了调羹轻轻划动药汁,舀起一勺来吃了一口。 “还是这般难吃,”她一边摇头一边又觉得有些好笑,抬眼看了丫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些天了,真是辛苦了你一直守着我,可惜徐爷爷不在这里,不然的话我也好与他说说家里的事了。” 她不无遗憾的对丫鬟说着这些事情。 丫鬟明白眼前这个小娘子身上背负着的深仇大恨,想了半晌,才冒出一句安慰的话来:“先前姑娘说徐先生先一步回了川贵,去请徐家少爷接您,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在路上了,您再坚持一段日子,好好吃药,好好养身子,总能等到的,到时候您有什么话都能对他说。” 蒋娅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什么呢,徐家若当真这般在意这般重视与我,也不会只派了徐爷爷来照应我了,徐家到底是川西的大族,当初爹爹便说过,能与徐家结亲,也是因为当年徐家的家主曾经受过祖父的恩情,所以徐家才会让了川南的那一大片桑林于我们家……” 说着说着,似乎说到了秘辛的往昔,蒋娅雅自知失言,立即止了话头。 丫鬟像是没发觉,还在看着蒋娅雅手中拿着的调羹。 蒋娅雅脸上露出个淡笑,说这些只怕丫鬟们也听不明白,而那个明白的人,现下却不在这里,所以她即便是想要说,也没有人会听。 她将调羹里的药汁含进嘴里,总觉得越喝越反胃,她努力的往下咽,可那股子恶心不停的翻涌上来。 她脸色一变,“痰盂!” 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手快速的从枕下摸出一条汗巾来便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一不小心吐出来。 丫鬟连忙去捧痰盂,结果还是晚了一步,一大滩的药汁被蒋娅雅呕出来,光滑的地面上能看到浓浓的褐色。 丫鬟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蒋娅雅忍不住便退了一大步,惊声尖叫:“蒋小姐您!” 因为她看到地面上除了那一大滩的药汁之外,还有两只扭动着的白色蠕虫。 蠕虫原本是白色的,后来渐渐的发青,奋力的扭动着,像是要钻进其他人的身体里头似得,那劲头十足,顺着人的气息便寻觅了过去。 屋里其他伺候的丫鬟们一看见这样的东西,连忙尖叫着四散开来。 蒋娅雅惊呆了,她张大了嘴巴看着地上的蠕虫,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泛着恶心,忍不住哇的又呕了一口,早上吃的点心未曾消化干净,便被她吐了出来。 而这一次除了那些吃食之外,又连带着带出了好几只白色蠕虫,有些甚至要比地上的这些都要大。 蒋娅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觉善禅师跟楚少渊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屋子里一片鸡飞狗跳的声音。 他们面面相觑的看了一眼,立即冲了进来。 在看清楚地上左一滩右一滩的呕吐物,以及呕吐物当中蠕动的白色发青的蠕虫,浑身也是一悚。 …… ps:大家五一快乐! 716. 第714章 暗室 -- --> ”你们在这里乱糟糟的叫唤什么?还不快拿生石灰来!”觉善禅师看着满屋子乱成一团的丫鬟们,忍不住便没好气的吩咐道。 丫鬟们也觉得委屈,原本被夫人安排到这里来服侍蒋小姐,还被禁止出入院落,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哪里知道这个蒋小姐竟然不知患了什么奇怪的病症,一吐便是十来天,现在更是吐了这种奇怪的虫子出来,叫她们如何能够不害怕! 可若是没有照顾好蒋小姐,反而叫她死在了这里,只怕夫人要责罚她们,只好听从吩咐下去找生石灰了。 觉善禅师上前看了呕吐物之中的蠕虫,皱了皱眉,没料到竟然会有这般大了,由子蛊便能够想到母蛊是有多大了,这下可有些棘手了。 楚少渊站在门口,神色不明的看着瘫倒在榻上的蒋娅雅,这些祸事全是这个女子带来的,无论是不是是针对自己,晚照都实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捏了捏拳,眼底一片寒霜,见觉善禅师眉头紧皱,不由得问:“如何了?” “这下有些麻烦了,怕是要动刀了,”觉善禅师随手拿着桌上摆放着的一支玉如意来拨弄那几只蠕动的蠕虫,又戳了几下,才摇了摇头,看他一眼,“你先回去,准备些生肌止血的草药,我留在这里再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楚少渊眼底一点儿也没有怜悯,淡声道:“若是不成,直接破体取出母蛊便是了,师傅不必这般费事。” 他说完了话,转身便走了,却叫觉善禅师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几眼。 这个徒弟越长大,性子越凉薄了,真是,再如何说也是一条性命,怎么能做出这般伤人性命的事! …… 楚少渊出了蒋娅雅的院子之后,并没有先回婵衣住的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外院。 乔铮在衙门里处理公务,还没有下衙回来,外院里只有几个幕僚跟护卫。 楚少渊坐在书桌前,脸上神情冰冷,手指来回摩挲着书桌上的羊毫笔,心中翻腾着一股子叫他难言的烦躁,越接近川贵,事情便越多起来,而腾空出现的蒋家小姐……当真那么简单只是来投奔徐家? 若是的话,怎么会在她身上出现了巫术? 那个叫徐方霖的老人说是去川贵送信,可一连七八日都不见踪影,到底是送信还是其他? 川贵……川贵…… 川贵总兵是宁国公顾仲永,川贵巡抚是陆述,川西的益州知府是吴子川。 他们三人看上去像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可谁能知道这三人没有暗地里勾结?连身在幽州的乔铮都知道川贵一行未必会如想象当中一般平顺,但这般的不顺到底也有些太过了吧。 楚少渊将手中羊毫蘸墨,提笔极快的写了一封信笺,用火漆封了口,然后交给魏青。 “本王在这里受苦,顾仲永却还在川贵一动不动,到底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量竟敢不派人接本王跟王妃去川贵的?”他顿了顿,才又道,“你去将信送到宁国公那里,告诉他本王说的这些话,叫他自己想法子送一队侍卫过来护送本王入川。” 魏青点头,知道自家主子是要给宁国公施压了。 想想也是,总这样受着挨打,谁受得了? 这封信被宁国公拿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看了看信笺上的内容,无声的笑了。 看来那个少年人是在幽州忍不住了,以为这样的一封信就能叫自己就范,未免也有些太天真了。 但宁国公心中不敢大意,他知道这个人有多难对付,就不提他自个儿的那些能耐,单单是他身后站着的皇帝就有法子叫这少年死里逃生,并且将罪责都归到旁人头上,落到这少年头上的从来都是功劳。 皇帝向来如此,喜爱便是溺爱,如今这般更是溺爱到了头。 不过这样也挺好,省的他麻烦。 他扬眉看了眼身边的顾奕:“你去亲自带人接安亲王,省的安亲王说我们没有诚意。” 至于接到人之前遇见了什么意外,他可不能够保证,只要人在幽州出事,就与他们一点干系都没有。 顾奕笑了,“父亲放心吧,安亲王最近会因为一些事情很头疼的,我们这边只要保证了徐家的人知道蒋家的事情会牵连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会自己动手解决,不会叫我们麻烦的。” 这样让鹬蚌相争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已经是得心应手了。 …… 徐方霖被关在一片黑幽幽的暗室中。 他自己十分清楚这里是哪里,因为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将不听话的徐家子孙扔进这里,磨练性子。 只是没料到自己会有一天被关在这里,真当是个天大的讽刺。 他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实际上外头十分幽静,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只有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因为外头挨着一片瀑布,所以常年的水声是不断的。 在这里听了三天的水声,他的心早从开始的急躁渐渐的转化成了平和。 这份平和并不是说他对接下来的事情放弃了,而是他肯定了他心中所想的事,他知道了他要做的是什么,且更加的坚定了这个决心,所以他才会这般平和。 这样又等了两日,除了每日会有人送一餐冷饭剩菜过来之外,并没有任何人会接近这里。 直到两日之后,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徐方霖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地上,眼睛却瞬间睁开,眸子里幽光闪闪。 这个脚步声他不会听错,是徐兆麟! 果然,不过一会儿,暗室的门被缓缓打开,进来一个相貌非凡的年轻人,一双凤目在一片水光当中尤为的抢眼。 “大师傅,您受苦了!” 徐兆麟一边行礼,一边轻声道。 徐方霖却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一点儿也不愿意说话似得。 徐兆麟也不介意他的无礼,反而是坐到了他的身边:“大师傅您不说我也知道,您肯定是在怨我爹,觉得他不应该背着您将母蛊放到了信物之中。” 徐方霖额上的青筋抖了一下,如今即便是他怨也无可奈何了,到底是已经将那丫头害了,现在也不知道那丫头还有没有命在。 “大师傅,您不要怪我爹,他作为宗长,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您知道蒋家犯了多大的事情么?蒋娅雅是我未婚妻,虽然我不介意有一个娘家失势的妻子,可却不能不在意一个会给徐家带来灾祸的妻子,阿爹说的对,若不能将蒋娅雅推出去,那徐家便是下一个蒋家……” 徐兆麟说这些话也不知是为了说服徐方霖还是说服他自己,甚至还说的头头是道的。 徐方霖听着听着,心中越来越觉得窝火,这就是他一生劳苦一心所向的徐家,竟然是这般的,毫无一点儿道义之心! 他冷冷开口打断道:“蒋家的事当真是因为马有壬么?你去问问你阿爹,蒋家的事情真的只是因惹怒了两江总督才会导致家业败落的么?你听听他会怎么与你说!当年说什么徐家让给蒋家多大的一片桑林,可其中的猫腻你当我不知道?蒋家到底是对你们徐家有救命之恩的,徐秉章当年若不是因为蒋钊剀的搭救,现在早就成了一把白骨了,哪里还能有你,哪里还能有现在的徐家?这些事情想必你阿爹要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更清楚,你去问问他当真是他对你说的这样,还是另有隐情!” 徐兆麟被他说的一愣,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徐方霖见徐兆麟脸上的怔愣,瞬间便明白了,有些内情只怕徐兆麟自个儿也听说了,才会不急不缓的来这里对他说这么多话。 老人额上的青筋立即便暴了起来,当初跟徐非衡结拜为兄弟的时候,他如何也想不到这才三代人,家中风气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他原本叫方霖,因为徐非衡的救命之恩,才会改了姓氏,与他结为异性兄弟,现在来看,到底也没这个必要了! 他一下便从地上跃起,一把便将徐兆麟的脖子勒住。 徐兆麟本是与他说着话,虽有防备,但到底是身手赶不上徐方霖,又反应慢了一拍,这才被制住。 他惊讶的看着徐方霖,从脖颈上传来的力道,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却将自己的脸色憋的通红。 “大……大师傅……你……干什么……”他费力的问出口。 徐方霖目光幽冷:“你们能够做出这般狼心狗肺的事情,我方霖却做不出来!你们以为将我关在这里我就奈何不得了?哼!” 他一边箍着徐兆麟,一边挟持着他往出走。 “那蒋家小丫头还等着我回去,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徐兆麟立即便知道徐方霖这是要逃出徐家的暗室。 他连忙挣扎起来,可挣扎了几下之后,身子却软倒在了徐方霖的怀里。 徐方霖冷冷的笑了:“小子,你所学的功夫都来自与老夫,你难道真的以为你的功夫套路,老夫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717. 第715章 惊吓 -- --> 生石灰撒到了屋子里头的呕吐物上,蠕虫渐渐的萎缩干枯,变成了死虫。 屋子里所有的窗子大开,凉凉的秋风不断的从窗子里吹拂进来,将屋子里弥漫着的那股子酸腐气息渐渐的吹散了,也将床上昏迷的蒋娅雅冻醒了。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发觉屋子里的一切家具摆设都被搬空了,只有她躺的这张床还在。 她惊了一下,努力的坐起来,一抬头就看见离着门口很近的地方,逆光站着一个光头和尚。 “你……”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的嘶哑,难听极了。 逆着光站着的觉善禅师被蒋娅雅的这一声“你”唤得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想事情想得太久了,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很少皱眉,但看到蒋娅雅那张发青的脸,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毛:“你这小娘子,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然被下了这样厉害的蛊,连贫僧这般经过无数毒蛊之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他说的是实话,这样的蛊虫原不应该会出现在这样的小娘子身上,若说是要害人,那对自个儿徒弟下手岂不是更妥当一些么?竟然绕过了徒弟,偏给一个小娘子下了蛊,这到底是为何? 蒋娅雅被他的话惊得眼睛睁大:“你……你说什么?” 不是说她得了疫病么?她原本在看到那些被自己呕出的虫子时,就有了轻生的念头,这样的病症看上去实在恐怖,她又日日被折磨,若当真根治不了,她也不要受这样的苦楚了,可醒来之后却想,家中大仇未报,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若当真死了,又有何面目去见地底下的爷爷? 可再一听这和尚说的什么蛊虫,她像是想到什么,心中蓦然一凉。 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中了蛊?她一路上只跟徐爷爷为伴,除了中途搭救过的那个年轻人之外,就再也没有人与她接触过了,而那个年轻人又不认得她,怎么可能会对她下这样的蛊。 而唯一的那个答案,她实在不愿去想,那样和蔼那样对她好的长辈,她怎么能够相信他会害她! 觉善禅师有些头疼的看着蒋娅雅,是破体取了蛊虫呢?还是慢慢的将蛊虫诱出来呢?可从她呕出的这些子蛊来看,只怕母蛊已经长成了吧,否则怎么会产下这样数量繁多的子蛊?若是引出来的话,又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引呢? 他看了看蒋娅雅不可置信的那个神情,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你也不要担心,这样的蛊虽然厉害,但我总是要保住你的性命,不会叫你出什么事……” 觉善禅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必这般麻烦,师傅若是下不了手便让我来,”楚少渊踏进屋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妍丽的女子,他淡淡的扫了蒋娅雅一眼,冷然道:“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觉善禅师眼睛一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不行!这好歹是一条人命,你不能由着自个儿性子想如何便……”他转过头去与楚少渊理论,却在看到楚少渊身边那个女子时,眼睛圆睁,失声道:“万毒娘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叫做万毒娘子的妍丽女子微微一笑,看着觉善禅师:“大师,久违了。” 万毒娘子之所以被称为万毒娘子,不止是因为她擅使毒,更是因为她这个人的手段十分毒辣,曾经她将得罪了自个儿的一个江湖中人,拿那人的孩儿当着那人的面儿点了天灯,这也是她万毒娘子这个称呼的由来。 由这样一个人来取母蛊,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不行!”觉善禅师一步跨前,张开手臂将万毒娘子的去路挡住,“你不能这么干!” 楚少渊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自从见到了蒋娅雅呕出的蛊虫后,他就心惊肉跳的,因为叫婵衣病成这样的就是这些东西。 所以他知道这一点之后,又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夜便派人寻找懂得施蛊的人,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江湖人称“万毒娘子”的女子。 索性这个万毒娘子要的也简单,给她儿子一个出身,往后至少不会被她的仇家追杀,楚少渊原本就是王爷,这样的小恩小惠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万毒娘子立即便应了,随着他来看蒋娅雅体内的蛊虫。 看到蒋娅雅的脸色,万毒娘子心中惊了一跳,惊声道:“这……这是蛊苗族的万毒迷心蛊!” “不知这位小娘子惹上了什么人,竟然会被下了这样歹毒的蛊,这母蛊若是养成了,只怕这一府但凡是接触过小娘子的人都要有危险了!” “什么意思?”楚少渊皱眉,“不是说只有贴身接近才会有可能染上子蛊的么?” 万毒娘子摇了摇头:“这蛊在蛊苗族中可以说是最毒的一种蛊,若是要一家人断子绝孙,便会下了这样的蛊在人身上,但凡是长久接触过这人的人,只要母蛊一养成,这些人都要死,这样的蛊轻易是不会被拿出来用的,只有在遇见什么深仇大恨的时候才会被人投放,这也是蛊苗族的禁忌之蛊……” 楚少渊不耐烦听她说这么多,打断她道:“你告诉我这个蛊有没有处理的法子便行了,多余的本王不想知道!” “母蛊已经快要长成了,这便是破体都有难度了,只能找到施蛊人,然后再由施蛊人驱除出来,否则中蛊的人都有危险。” 万毒娘子这么一说,连觉善禅师的脸色都变了几番,他是能够看出来这蛊不太对劲,但他到底不是用蛊之人,对蛊的分辨也有限,乍一听到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传说中的万毒迷心蛊,他忍不住便又头疼起来,施蛊人到底是谁,就连徒弟也不知道,这要怎么找? …… 楚少渊发愁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待在婵衣身边,这个习惯从很久以前便有了,只不过当时婵衣并不知道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站着这样一个少年。 婵衣今日的精神不错,手中拿着丝线正做冬衣,眼瞧着一日比一日更冷,也不知川贵那地方有没有幽州这般凉寒,早些预备下总是错不了的。 她手中的丝线拉得长长的,正在绣衣领上的花纹,毛绒绒的衣领看上去就很暖和,加上不打眼但却精致十足的花纹,将整件衣服勾勒得十分好看,她满目都是衣服碧青的颜色,只觉得楚少渊这样昳丽的少年,就应该多穿些这样颜色鲜艳的衣裳。 绣着绣着,忍不住咳了一声,连忙将手中衣服扔到一旁,拿帕子掩住嘴,不想让自个儿脏了这料子,却一低头看见手上青筋中有一条白色的丝状物的东西在游移。 她一下子愣住,再仔细看,那白条竟顺着手腕上的青筋缓慢的往上窜,她连忙将袖口撩开,白色的丝状物顺着青筋的脉络渐渐的往上,再往上,而那根青筋被它撑得比寻常粗了三分。 婵衣忍不住去按那白色的丝状物,整条手臂蓦地便是一痛,那白条迅速的便逃走了,像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一般。 她张口结舌,这难道就是觉善禅师口中的……蛊虫? 婵衣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一下子被颠覆了,没有一点儿的征兆。 直到楚少渊过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缓过来,一张脸煞白,像是受了惊吓。 “晚晚……”楚少渊唤了她好几声,见她不理会他,直接就要去握她的手。 婵衣一下子反应过来,急急的往后缩着:“你别过来!” 声音尖锐,像是害怕什么一般。 楚少渊的眉头又狠狠的皱了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黯然道:“晚晚,你,你别这样……我受不了。” 他受不了她总是不许他接近,这已经要半个月了,他一次也没有与她亲近过了,虽说她染了这样的东西,可他宁可这些东西在他身上。 婵衣看着楚少渊抿起嘴,一副受伤的模样,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自己是被那东西吓着了。 不,不能对他说!若是说的话,只怕他更担心。 她摇头,淡淡一笑:“等我的身子好了……” 楚少渊认真的看着她,明明她脸上的害怕还没有褪尽,却还努力浮上笑容来宽慰他。 手忍不住在衣袖当中紧握成拳。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过,以前认为只要他想要,便什么都能得到,可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忽然后悔了,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坚持娶她,不然也不会连累她要受这样的罪,甚至连害怕都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影响到他。 他狠狠的一拳砸到了桌案上,“砰”的一声响,却将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都惊了一跳。 腾的一下站起来,他眼睛通红:“晚晚,你且等着,这种罪我定不会让你受太久!” 哪怕是屠尽了整个蛊苗族,他也要将这个施蛊人找到! 718. 第716章 恶化 -- --> 徐方霖作为徐家的老人,又是跟徐非衡结拜过兄弟的,在徐家是一个很特殊的人,他迷心于武学,一辈子都没有成过家,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都交给了徐家,早已是徐家的一份子,许多事情都瞒不过他,所以他也自然知道这种毒蛊会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他从暗室中劫持了徐兆麟之后,便将与徐兆麟随行的仆人都绑起扔进了暗室。 徐兆麟被他像是扛麻袋一般,一路扛着飞快的走到了幽香院。 徐兆麟看着熟悉的地形,眼睛蓦地睁大,他很想问徐方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他的身子不但挣扎不了,更说不了话,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徐方霖跳腾起来,扛着他跃入幽香院。 徐方霖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开了幽香院的院门,将徐兆麟往身前一拉,五指成爪捏住徐兆麟的脖颈,“让徐秉章滚出来!” 院子里的丫鬟仆人皆被他这一动作惊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去禀告徐秉章。 徐秉章还在跟川西的大掌柜谈事情,忽然听见外头的这么一嗓子,皱着眉头走出屋子,在看到院子里的徐方霖正一手捏着儿子的命门,另一只一手捏着他的脖颈,尧是淡然如徐秉章这般的人,也忍不住吃惊的喊了一声:“二叔,您这是要干什么?” “哼,我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要把你将徐家丢了的道义都捡回来!” 徐方霖冷然看着徐秉章,虽说他已经对徐家失望了,但到底徐家也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他怎么忍心看着徐家就这样崩坏,而这个空缺,若徐家人不懂如何做,那他来教就是! 徐秉章被他这句话噎的实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说的什么把徐家丢了的道义捡回来,若这份道义会祸及徐家,他便是要挨天下人骂,他也绝不会再去捡起来。 顿了几顿,徐秉章笑着道:“二叔这是怎么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非要这样舞刀弄枪的呢?” “你甭在这儿跟我打哈哈,”徐方霖冷冷的看着徐秉章,一家人是不假,但徐秉章却不愿让他出手搭救蒋家的小丫头,若真能有话好商量,也不会将他关到暗室当中去,他直截了当的道,“把施蛊人交出来,等此事了了,我再与你好商量。” 徐秉章看着徐方霖的眼神一下子便肃然下来:“二叔到底为何这般执着于此事?二叔分明知道那丫头只会给家中带来祸事,难道二叔当真想看着徐家一步步的衰败下去?” 徐方霖可不会被他这冷色给吓着,他哼笑一声:“莫要以为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先前你们便已经坑害过蒋家一次了,这一次蒋家的小丫头来投奔于你,你若是光明正大的拒了,我什么话也不会说,但你使这般阴毒的手段,就是不行!” 徐方霖到底是习武之人,最讲究道义二字,否则也不会因为徐非衡的搭救便一直留在徐家。 徐秉章犹豫起来,说到底这个二叔也是看着兆麟长大的,即便是再看重那个小丫头,也不会真的拿兆麟如何,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大掌柜。 既做到了大掌柜的位置,必然也是圆滑之人,他立即便懂了徐秉章的意思,这是要他出去搬救兵。 大掌柜笑了笑,道:“既然东家有事,那我便先走了。” 说着话,便往外走。 “站住!” 徐方霖可不傻,他行走江湖多年,早看透了这些手段,又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皮子,他紧了紧捏着徐兆麟的手指:“莫以为我不知你想耍什么花样!你若阻拦于我,我便将兆麟这一命抵给蒋家丫头,反正蒋家丫头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徐家也不算亏欠蒋家了。” 徐秉章眼瞧着自家儿子有出气没进气的,一张脸由通红渐渐转为凄白,不由得焦虑万分,心中将徐方霖骂了个臭,也不知父亲的这个结拜兄弟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竟然这般不顾及徐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不是因为他是父亲的结拜兄弟,又为了徐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只怕自己早不能容忍这般的莽夫在徐家了。 僵持不下,徐方霖渐渐失了耐性,一抬手便要解决了徐兆麟。 徐秉章连忙出声阻止:“慢!二叔,人就关在水月台,你去将人带走便是!” 徐方霖冷笑:“你们丢了的,便由我捡起来,这样即使是去了地下,我也能对大哥有个交代!” 他一把将徐兆麟打晕,扛着人便跳上了屋顶,顺着屋顶快速的往水月台飞奔而去。 徐秉章脸色发青,他恨恨的看着遁走的徐方霖,转身对管家道:“去一趟卓家,告诉卓夫人那施蛊之人被带走了,就说这件事儿咱们徐家便是帮不上忙,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还请卓家能派人看着,不让那人跑了。” 管家瞧了眼家主的脸色,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人好不容易逮住,眼下为了少主的性命却是说放便放了,对卓家那里如何交代,可真是个大难题。 …… 楚少渊虽然人在幽州,没有入川贵,但他一介王爷,想要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却是易如反掌的。 他当即便施压给川贵总兵宁国公跟川贵巡抚陆述,要他们务必将这个人找出来,并在幽州城中张贴告示,若能找出施蛊之人,他赏一万两黄金。 这一下,江湖上的人都炸了,要知道一万两白银就已经是天价了,而一万两黄金,那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川贵地区则是一片浩荡,尤其是蛊苗族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更是万分关注,看谁都像是那施蛊人,一时间川贵的这些大族之间所发生的纷争尤为激烈。 而这事是宁国公没有料想到的,他平日里就已经为了这些大族之间的事情十分头疼了,如今加上这件事引出的许多纠纷更是将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忙得几乎没时间去关注楚少渊那边的动静。 但忙碌的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楚少渊无计可施了,才会这般发狠。 找了几日还是不见施蛊人的踪迹,楚少渊的耐性几乎磨尽。 因为这几日婵衣的手臂已经越发肿痛的不能抬举,连一根针都握不住了,他看着一日日消瘦的婵衣,心中那分急切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实在等不及那施蛊人了。 所以他便让万毒娘子想别的法子驱蛊。 万毒娘子只好细细的又给婵衣查检了一遍,却头疼的发现暂居在婵衣手臂血管里头的那条蛊虫越发的大了,已经隐隐要将血管堵塞住了,所以婵衣的手臂才会这般胀痛。 她皱起眉毛,若要驱蛊的话,必须要用到母蛊,若非如此,子蛊会在惊慌之余四下逃窜,到时候不知它会顺着血管逃窜到何处,总不能将人的血管一寸寸的剥开。 看着安亲王对王妃的爱重程度,她总不能告诉安亲王,这蛊虫她没法子吧,所以她十分头疼。 楚少渊见万毒娘子久久不语,沉声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本王你有没有法子。” 万毒娘子抿唇,静默一下开口道:“有是有,但蒋小姐的性命定然是保不住的,而王妃,”她顿了一下,才低声说,“王妃大约是要吃些苦,才能够将这蛊虫驱除出去,只不过……” “不过什么?” 楚少渊最厌烦这些大夫也好,还是江湖中人也好,说一半话留一半话,有什么话不能直截了当的说明白,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意思。 万毒娘子被楚少渊这一声喝震了一下,忙垂下了眼眸,脸色不太好看的轻声说:“蛊虫在王妃体内太久了,便是这般的强硬取了母蛊再强逼了子蛊出来,只怕王妃往后的身体也要大不如前了,所以这才是我不建议强行取母蛊出来的缘由。” 楚少渊闭了闭眼,到底是谁想出的这般阴毒的法子,将好端端的人折磨成这般。 他神色冷厉当中还带了一抹戾气,川贵的蛊苗族,很好,他将这笔账记下了! “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那便强行驱蛊吧,省的这样一日日的拖延。” 这几日蒋娅雅的身子更加的差,人已经开始整日整日的昏睡,便是用尽了法子也没办法叫醒沉睡中的她,楚少渊害怕蒋娅雅这样睡着睡着便死了,到时候母蛊再破体而出,子蛊也会跟着一齐要了人的性命。 万毒娘子也无奈,只好点头,“那妾身便去准备准备,明日驱蛊。” …… 婵衣刚睡醒,便看到颜黛坐在床头,正拿着她先前绣了一半儿的冬衣瞧。 这些日子自从颜夫人病了,她又染了病之后,就一直不许任何人探病,颜黛便也十分听话的没有硬要过来,而现在知道了得的不是病,颜黛便又日日都来看她,与她说话了。 天气一日日的转凉,颜黛近日也在制冬衣,看到婵衣在衣领上缀的这一圈毛领子,心中便十分的喜欢,想要有样学样的给颜夫人做一件。 婵衣瞧她看的认真,忍不住问道:“黛儿什么时候来的?可是等久了?” 颜黛看见婵衣醒了,眼睛一亮,笑着道:“来了有一会儿了,倒是没等许久,先前跟锦屏说了会子话,看嫂子做的这件衣裳好看。” 719. 第717章 冒险 -- --> 颜黛生得好看,这样一笑,就好像满室的光都照到了她一人的身上。 婵衣尤其喜欢颜黛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看着便觉得美好,她温声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喜欢,让锦屏也给你纳一条这样的领子便是。” 颜黛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给祖母做一件这样的衣裳,她老人家身体才好,过些日子天气转凉了,怕她吃不消。” 婵衣恍然,这么说也确实是,颜夫人跟颜黛住惯了温润的宛州城,忽然一下子到了北地,确实是要不习惯的。 她点头道:“这也简单,锦屏!”婵衣叫了锦屏一声,锦屏连忙应声过来,她又道,“去将我纳了领子的那条裘皮拿出来,给表小姐做两副衣领。” 锦屏一边侧身去拿裘皮,一边笑着问道:“不知表小姐是要做的密实些呢,还是要虚虚的裱一层?” 颜黛从小身体不好,就没有捏过太多的针线,现如今被锦屏这么问,也有些犹疑:“我倒是真不知哪种的好些了,我是看嫂子做的好看,又暖和,才会想也给祖母做一条。” 这样一说锦屏便明白她的意思了,笑着道:“既是又要暖和又要好看,那不妨做的密实一些。” 婵衣点头,锦屏做事十分稳妥,有她在,颜黛无论想要做什么样子的领子,都能手到擒来。 看着锦屏将裘皮绒毛一层层的裱在了衣领上,颜黛颇有些感叹。 “早知道往后能从院子里出来,还能自个儿做衣裳,我定然不会像从前那般,万事都懒得上心,”颜黛看着锦屏手中的衣裳,微微摇头,“现在可好,都是从嫂子这里拿什么东西,却不见我给嫂子什么东西。” 婵衣听着她这话,忍不住便笑了:“你瞧你,这是又痴了愣了不成?都是一家人做什么总说这两家话?夫君自幼便被养在外头,好不容易有了你跟外祖母这两个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这一点点小事情还要与我计较得这么清楚么?” 颜黛也笑了,“嫂子总是这样,叫我无言以对。” 锦屏将衣领缀好了之后,便低头寻剪子去剪线头,恰巧颜黛一直看着她手中的绣活儿,看她忙着找剪子,连忙将衣领拿起来,两手一用力便扯断了丝线。 锦屏看着那一截子随风翻飞的丝线,心中惊骇极了。 要知道这些丝线的韧性都极为好,便是她这样做惯了针线的人都未必能够一把就扯断丝线,而颜黛却轻易的将丝线这般随意的就扯断了。 锦屏这般毫不遮掩的景仰的目光,将颜黛看得不好意思极了。 她羞怯的笑道:“这几日在幽州城住着,我闲暇之余便一直在投壶,这几日投壶越发的熟练了,觉善大师说我能弯弓射箭了,乔夫人知道以后,便请了教头来教我射箭跟骑马……” 婵衣这才知道半个月不见,颜黛手中的功夫突飞猛进,看来人当真是不能相比较的,她便是再努力也不如颜黛能够将这些武学融会贯通,而颜黛虽身子不好,却有恒心,眼下的事情不就说明了,但凡是付出了辛苦,便一定能够得到自个儿该得的。 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多在幽州待些日子,等过了十五之后再去川贵。” 颜黛捂着嘴笑:“嫂子却忘记了,再过不到五日便是中秋了。” 即便是过了十五再走,怕婵衣的身子也不容许她现在就离开幽州吧。 婵衣病的几乎都糊涂了,听颜黛这么一说,才意识到竟然已经在幽州待了快要一个月了,她愣了半晌,才低声道:“今年的中秋竟然来得这样的快。” 低低的一声叹息,颜黛立即便明白她这是思念家乡了。 她眼睛一转,嘴角边浮起一抹笑容来,既然没法子送婵衣什么好东西,那便从其他地方着手倒是也行的。 一会儿的功夫,锦屏便将两条毛领缀好了。 颜黛将锦屏缀好的衣领拿在手里,笑着道:“有劳锦屏姐姐了,明儿我叫小桃做些花生酥给你吃。” 锦屏连忙推辞道:“并不是什么大事,表小姐这般,当真是折煞奴婢了。” 颜黛笑着掩住嘴角,“其实是我想吃花生酥了,锦屏姐姐可万不能说出去。” 婵衣在一旁听着直笑:“好你个机灵鬼,这一下可是叫我听见了,当心我去给你告黑状!” 因颜黛身子不好,吃了那些点心不容易克化,颜夫人便限制她吃这些点心,所以颜黛来她的房里说话时,她总是要准备一些容易克化的点心来给她吃的。 颜黛吐了吐舌,还想要说几句俏皮话,便听见门口帘子被撩起的声音,她知道这是楚少渊回来了,听说这几日楚少渊因婵衣的这病,忙得脚不沾地,便贴心的不想打扰他们二人相处,笑着告辞。 楚少渊在门口与颜黛说了几句话,便进了屋子里。 “今日感觉如何?”楚少渊看着婵衣,眼睛里头的红丝看上去有些吓人。 婵衣轻笑:“比昨天好些了,你不用这样担心,也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我并不太难过的。” 骗他的这些话,她是一日日的,越说越顺口,偏楚少渊心里明白的很,她看着越来越瘦了,怎么可能会好转! 楚少渊在心中叹息一声,将手中拎着的一只小匣子放到桌案上,推到她面前,才打开来。 声音温柔:“这些是母亲托人送来的,说是翀哥儿周岁的生辰抓了一杆笔,一块玉,还有萧大奶奶生了个六斤八两重的小郎君,名讳一个谦字。” 听到从云浮传来的消息,婵衣眼睛一亮,打起精神来看向匣子。 匣子里头放着一些月饼跟桂花膏,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拿起一块月饼,尝了一口,甜甜的馅儿化在嘴里,叫她忍不住眯眼一笑:“原先在云浮的时候,还想着等到五舅家的翀哥儿抓周的时候,去给他放朵珠花的,没料到还没放成,咱们却先离开了,算算日子,再过一月大约就是二哥哥大婚了,咱们一路上买了不少好东西,也不知送到了没有。” 楚少渊瞧她精神一下子便好了许多,弯起嘴角:“你且放心,那些东西是跟着兵部的折子一道去的云浮,怕是咱们还没走到幽州,他们便收到了,否则也不会送来这么一匣子月饼。” 婵衣点头,将月饼吃干净,又推回到他眼前:“你也吃,我记得你在家里最爱吃五仁儿的月饼了,我瞧见里头还有莲蓉馅儿跟枣泥馅儿的,都很好吃。” 楚少渊垂了眸子,实际上他并没有她那般的爱吃甜食,只是因为她爱吃,所以他才跟着一起喜欢。 但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对她说。 他顺着她的意,拈起一块五仁儿馅儿的月饼,送进嘴里。 “虽说今年不在云浮过节,但却是我们头一次两个人单独过节,多少还是不一样。”楚少渊强调两人单独过节的事实,不愿她因为节日的关系,而心中郁郁。 婵衣失笑,他的那些小心思她早就看懂了,不过说起来,今年的中秋虽然没有与父亲母亲跟两个哥哥一同过,但却有颜夫人这样慈祥的外祖母,想必对于楚少渊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吧。 她点了点头:“那咱们也多做些月饼,送些给乔夫人跟外祖母。” 他爱听她说这些琐碎的事情,所谓夫妻便是如此,所谓日子便是如此,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这样的厮守着过一辈子,恩爱两不移。 婵衣撑着与他说了会儿闲话之后,精力渐渐不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楚少渊担心她累着,连忙道:“你歇一会儿吧,等再睡醒,一定就有精神了,咱们还要一起赏月呢。” 婵衣愣了愣,笑着道:“还有五日才过中秋,到时候月亮才圆呢,现在看,也不大圆。” 楚少渊眸子里凝着幽深的光芒,看着她的神情温柔极了:“可我有些等不及了,就想一直与你在一起,哪怕是不圆的月亮,我也想要与你一同看。” 婵衣实在熬不过困意,迷迷糊糊中,却还不忘温和的安抚他:“好好好,等我睡醒吃了晚膳,咱们一起赏月。”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便陷入了黑甜乡。 楚少渊痴痴的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睛里头凝着的光芒越发的暗沉。 锦屏在一旁轻声唤他:“王爷……苏娘子在外头等着了,您看?” 楚少渊轻轻将被子替婵衣拉高,转头吩咐锦屏:“你好好守着王妃,我去去就来。” 锦屏郑重的点头,看着睡得十分沉的婵衣,眸子里的担忧越发的盛了。 楚少渊出了屋子之后,直截了当的问眼前的妍丽女子:“都准备妥当了?” 万毒娘子道:“东西都备好了,只是蒋小姐醒着的时候少,这会儿虽用了药,但到底能不能撑住也说不好,母蛊取出来就要立即驱除子蛊,否则王妃有性命的危险,不如先将蒋小姐移过来,也好进一步行事。” 楚少渊皱眉想了想,虽然可能会惊吓到婵衣,但他不能用婵衣的性命冒险。 720. 第718章 赴死 -- --> “那将人搬过来吧,尽快,但要确保其他人的安危!”楚少渊不愿挪动蒋娅雅,也是怕她身上带着的子蛊再染到其他人身上。 万毒娘子笑道:“王爷放心吧,我早准备好了。” 若没有万全之策,她哪里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一会儿万毒娘子便将蒋娅雅连人带被的搬了过来,蒋娅雅瘦弱的浑身上下只剩了一把骨头似得,脸色越发的铁青,青中还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潮红,不知是何故。 可叫人看着却觉得越发诡谲。 觉善禅师也在,他毕竟是个大夫,还是想尽力保住蒋娅雅的性命,虽说他已知道这结果可能不会如他的意,但多少还是要试一试的。 楚少渊也不阻拦与他,蒋娅雅是死是活他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婵衣的生死。 蒋娅雅几乎每日都在沉沉的昏迷当中,此刻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却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看着围着她的这几个人,神情平静,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是知道了等着她的是个什么结局,才会这样平静么? 觉善禅师有些不忍,开口抚慰:“小丫头,你别害怕,是要取你体内的母蛊,等母蛊取出来,你就会痊愈的。” 万毒娘子却看不惯觉善禅师这般骗人的语气,讽笑了一声。 “大师倒是慈悲,可你就不怕这小丫头在黄泉路上走的不甘心么?”她一边冷笑,一边摇头,怜悯的看着蒋娅雅:“小丫头,怪就怪你命不好,没投了个好胎,不过也不打紧,这辈子不行你下辈子努努力,赶个早,去阎王爷那儿选个好人家投身,也不辜负了我们早早的送你上路。” 蒋娅雅原本就猜到了事情的结果,所以此刻的脸上也不见有多难过,嘴角甚至轻弯了一下,道了一声:“还望能叫我死的痛快些。” 万毒娘子笑道:“好说,保管我一刀下去,你痛苦全无,不过我万毒娘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合心意的小娘子,结果还要亲手送她去死,当真是……啧啧!” 觉善禅师忍不住瞪万毒娘子,这人一张嘴能将活人气死,死人气活,怪不得会被人称之为万毒娘子。 万毒娘子不理会觉善禅师的怒意,她向来认为,即便是死,也要做一个明白鬼,糊里糊涂的送了性命,便是到了阎王爷那里,也要被瞧不起。 屋内的婵衣睡的很熟,虽然清减了许多,但脸上的轮廓还是十分娇美,叫楚少渊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痴了,越与她相处,便越舍不得她受一点点的委屈,而今,却是叫她受了这样大的罪,实在是不该。 他看了眼万毒娘子跟觉善禅师,脸上的神情像是凝着一层冰霜,虽然面容昳丽精致,但到底是个王爷,身上自带一股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两人被楚少渊这么冷冷的一扫,立即停了互掐,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什么事端。 万毒娘子算了算时辰,准备挑一个蛊虫最虚弱的时候动手,桌上铺排了一长串儿的刀具,都是觉善禅师拿来做金创用的,此时也用沸水煮好擦干,一一放置在她面前。 只不过觉善禅师到底还是不太相信万毒娘子的技术,若说她杀人是一流的,这话他信,可说她熟悉人体的构造,他这做了大半辈子的大夫可是一点儿都不相信,所以少不得还得他亲自动手。 万毒娘子一直盯着沙漏,看着天上的太阳渐渐的升到了最高处,正要缓缓的往下落时,她沉声道:“时辰到了,就这个时候动手最为好!” 觉善禅师心中一震,连忙手持一支十分细长又锋利的刀具,在蒋娅雅光洁的腹部比划着,一刀便要划下去。 院子外头忽然有脚步声。 “王爷!”魏青疾步走到楚少渊身边,语气有些不平稳,“徐老爷子带了个人在外头硬闯,说是来救蒋小姐的性命,外头的侍卫都挡不住他。” 楚少渊眼睛一眯,这个徐方霖,先前走的时候说不出七日必回来,如今都过了十七日了,这才将将折返,若当真这般信守承诺,又如何会耽误这么长的时间? 他沉声道:“不必理会他,若是不行,便让巡抚调动官兵来对付,我们的人手不必在这里折损过多,牵制住他便是。” 魏青点头应声,匆匆往外走。 可惜他还没走出去,就听见外头那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 他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一身是血的那个老人吓了一大跳。 “我看谁敢拦我去路!”徐方霖几乎是拼尽了自己的力气才从乔家的门口一路杀了过来,因他在短时间内以自燃内力的法子来跟侍卫过招的,所以侍卫们都被他伤得不轻。 “蒋家小娃娃!你不要怕,老夫来救你了!”他越打越勇猛,他知道但凡泄了这口气,怕是就要当即躺在这里了,可他不能松懈,他来就是为了蒋娅雅的一条性命,在没有救到人之前,他不能倒下! 而被徐方霖当做麻袋一般绑在背上的那人,更是几乎要被他折腾的去了一条命。 在徐家的时候,好歹是有吃有喝的,可那日被他挟持着,就没有过了一天的好日子,不但吃不好睡不好,便是连动也不能动,他这几日几乎都快累垮了。 觉善禅师原本就对此事有些犹豫不决,那刀子悬在蒋娅雅的腹部,如何也划不下去,此时一听外头的动静,一下子便精神了,急忙忙的将刀具收回,便要说改日再动手的话。 可万毒娘子哪里能容的了这个,楚少渊可半句话也没有说过要停止,她行走江湖多年,岂会看不懂这些人心思,于是她一把抓住了觉善禅师欲收回刀具的手腕,冷笑连连。 “大师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若是大师不忍见血腥,便由我来动手就是,您若是害怕了,便请出去,又没有人会笑话你什么,我一人足矣,又何必这么故弄玄虚的来此一遭呢?速速将刀交于我,莫要耽误了时辰!” 觉善禅师的武艺自不在话下,哪里肯受她的这番威胁,手腕一转,便将刀具收进了袋中。 万毒娘子向来都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哪儿有别人欺负她的,便在屋里与觉善禅师动起了手。 楚少渊头疼不已,里头闹腾个不停,外头更加热闹,难道他想要救晚照性命,就这般不易么? 他忍不住沉声骂道:“你们闹够了没有?” 屋里的万毒娘子有求于他,自然不敢违背他的话,立即便停了手,而外头的徐方霖,也已经挟着人进了内院,正跟魏青交着手。 原本徐方霖的武艺就要略高一些的,又是拼了命的在闯,叫魏青有些吃不消。 “魏青!”楚少渊喊了一声,魏青立即便退了回来。 既然已经耽搁了,那时辰也不会是方才最佳的时辰了,楚少渊眼睛一眯,看着徐方霖的眼神便是越发的冷厉。 没了阻拦的人,徐方霖如入空巷,一下子便进了屋子里来,只是那一身的伤口还在冒着鲜红的血,叫他狼狈不已。 “你们为何阻拦与我?莫非你们不知道娅娅中了蛊?这般的阻拦,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娅娅死不成?”他声音洪亮,刚进了屋子便冲着屋里的人大声怒吼。 只不过刚吼到了一半儿,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蒋娅雅虚弱的半倚在软榻上,铁青一般的脸色,跟瘦弱的几乎看不到一点儿肉的脸颊,叫他见惯了风雨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蒋娅雅身上衣衫半解,露出了腹部那一小片光洁的皮肤,而腹部有一小片却异与他处的高高隆起,就像是她生吞了一只圆圆的果子似得。 徐方霖一下子便猜到了他们方才那般的阻拦与他,到底是为何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少渊,眼中神色凌厉:“你莫要与我说,你就是这样照顾娅娅的!” 楚少渊脸上的神情更加的冰冷,一双眼睛透着股子戾气:“本王还没有拿你问罪,你却来问本王的不是?蒋家小姐如何中的蛊,莫要以为本王当真不知!若是王妃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徐家乃至整个蛊苗族,全都跟着陪葬吧!不过难得你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赴死,本王倒是能成全你!” 他的语气很轻,几乎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可语气里头却含着一股子叫人心惊胆战的惧意。 徐方霖这才意识到,这个少年人并非是他那几日接触到的那般含蓄,不露锋芒的,他注意到了少年刚才自称“本王”,这个称呼与他之前打听到的事情,一下子都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原以为这少年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恰好与安亲王认识,所以才会一同住进了乔巡抚的家中,所以他才敢这般不顾及的闯了进来,可如今再发现他的身份,徐方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棘手。 几乎立刻,他便将背后背负的人解了下来,指着他大声道:“这人便是施蛊之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蛊是经由我这里出去的,我自会为此事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