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谋甜妻(下)》 第八章 一盘棋赢回一个姊夫 梁府外头有衙役守着,以芳领着苏木到侧墙,之前没发觉,现在才觉得麻烦。梁府没事把墙筑这么高做啥?想想不久前说的大话,她真想撞墙去。 撞墙?她把头抬起、放下,放下再抬起,深吸气后,做出重大决定,她握紧拳头对他说:“我力气大。” “所以要把墙撞出一个洞,让我进去?” “对。” “不行,会惊扰看守的衙役。” 没错……她垂了眉,但很快又抬起眼。“你踩在我肩膀上,我顶着你,把你送过去。” 噗嗤,苏木忍不住捧腹笑过一阵,勉力止住后,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肩,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苏木说:“踩在小姑娘肩膀上爬墙?道德良知不允许我做这种事。” “那就不进去了吗?”她真没想到岑开文会派人看守啊。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抱紧我。” 话音刚落,他一手句住她的腰际,身子窟起……风在耳边咻咻吹过,转眼两人已经进入墙里。 以芳傻了,他、他……“你会武功?” “对。” 他的回答让以芳垂头丧气,这样的苏木哪还需要她保护? “我会武功不好吗?”看着蔫了的以芳,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 “你会行医,你有学识,你懂朝堂大事,你本领强,你长得风流倜傥、无人能及,现在连武功都会,我怎么配得上你?”她说得有气无力。 他弯眉,捏上她的颊说:“你可是郑国公府的嫡女,就是皇子也配得上。” “光是出身好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会投胎可是不得了的本事。” “这也算本事?” “当然算。” “所以我们两个很相配?” “对,很相配。” “那我回去后,让娘上医馆同叶神医提亲。”话刚说完,小脸翻红,唉、唉、唉……本性啊,本性露个五成也就足够,怎么连底都全给透了? 她的性格非常矛盾,出生在武官世家,家风本就不拘小节,让她装白莲花简直是要她的命,更别说以笙的床边故事更有意无意将自己的价值观带给她,那是与这个世代截然不同的东西。 可偏偏出生诗书世家、擅长未雨绸缀的娘亲,成天教导她规矩、规矩再加上规矩,十年如一日,从不放弃对她的“教养”,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在她心底冲撞,她也曾经抑郁自问,是不是非得这样过一生? 是不是在未来丈夫面前,连吃饭都得憋着?这样的人生,光想像都教人心惊。 演一个月戏,或许让人成就,演一年戏就该感到疲惫了,万一非要演上一辈子…… 所以,她从来不敢想像成亲。 如今出现一个告诉她可以“做自己”的男人,她能不义无反顾吗? 捧起她红透的小脸,他说:“我知道你很能干,但提亲这种事,能不能让男方来做?”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檽射进厨房里,水缸经过几日沉淀,底部有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苏木拉高袖子,在尽量不搅动水的情况下挽起袖子将手伸进去,捻起些许细沙状的粉末,靠近鼻间嗅闻后,从油钵中取出一滴油滴在上头,瞬间油粉相融,凝结成粉红色的小珠子。 他再靠近细闻……没猜错,是毒,加在水里的毒。 “我们没猜错?” “对,此毒名叫茉莉,你闻闻。”他把手指靠近她鼻间。 “是茉莉的甜香。” “茉莉混入水中、无色无味,入口不到半炷香时间,心脏便会停止跳动,死得无声无息,常会被人误以为是睡着,倘若在三天前,水有毒却清澈无味,难以被发现,但经过三天时间,茉莉毒性消除、沉淀于缸底,现出粉红色粉末,遇油瞬间融合,只是就算发现,这时候再验也验不出毒性。” 所以那些水阿笙白带了? “你怎么知道这种毒?” “记不记得我提过的赵文?” “记得,前朝宰相,出生医药世家,制出璇玑之毒,茉莉也与赵文有关?”璇机下在爹爹身上,她怎么能忘记? “师父年少时便知道赵文此人,他很崇拜对方,若非赵文居高位、身分特殊,说不定师父会上门拜师。赵文毕竟出身医药世家,医者救人、毒药害人,他对制毒多少感到罪恶,因此他从不将毒药的制程写下。 “前朝覆灭之际,师父潜入相府,将赵文来不及带走的毒药搜刮一空,他潜心研究,多年下来,能够复制出的不到一半,而能解除其毒性的更是连四成都不到。”话到此,眉心笼上散不去的隐忧。 以芳发现了。“你在担心?” 苏木点头,对于她的敏锐感到佩服。 以芳又道:“既然赵文没有记下毒药制程,而当年来不及带走的毒药又被苏神医拿走,多年来潜心研究,便医术高明的苏神医也复制不到五成……那我可不可以大胆推论,赵文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是他指挥周望等人毒害郑国公和陈焕两位大燕名将,他的目的是什么?恢复前朝吗?” 简短的几个字却教人惊心动魄,两人低头,有说不出口的抑郁。 苏木长叹道:“走吧,我们到处看看。” 以芳来过,她熟门熟路地带苏木巡过一间间有尸体的房间。 案情已然明显,为何满府上下死得平静且干净,因为是用膳时间,所有的饭菜是用灶房缸里的水煮出来的,所以无一悻免,并且凶手没有高深武功,他是在人死后才在喉管切下那一刀,目的是掩饰死因,掩饰赵文存在的痕迹。 凶手沿着屋子一个个割完喉管后,却在后院遇上未死透的府卫,也许他武功高强,曾试图以内力逼出毒药,也许他反应灵敏,入口毒药分量不足以致命,总之他在凶手近身时出手反抗了,他砍伤凶手,最终仍不敌对手而亡。 突然间砰地一声,以芳吓一大跳,抬眼……她拍拍胸口,是风啊,风把半开的门给吹上。 但苏木知道那不是风,苏木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怎么了?”她发问,却发现苏木紧盯着前方屋子。 他……又看见鬼魂了?以芳好奇地睁开眼睛用力看,却什么都瞧不见。 苏木朝前走去,以芳连忙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齐行,她打定主意,就算不能保护他,也要与他同舟共济。 走得近了,他看清楚了,那是梁尚书,他垂头丧气,眉宇间有浓得散不开的阴霾,像是遗憾、像是悔恨,他是苏木见过最颓丧的鬼。 见他飘进书房里,苏木带着以芳一起进入,他看见两人,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做着事。 他的手穿过柜子,好像要往里头拿什么似的,不久后他的手伸出来,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但他却捧着“东西”缓缓走到桌边打开,仔细地研究,片刻后,他把“东西”收起来,收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事后,苏木考虑片刻,走到他跟前,问:“告诉我,凶手是谁?” 听见苏木的声音,他茫然抬头,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苏木想起他的喉管被切开,忙道:“无法开口吗?无妨,你在空中写出凶手姓名。” 他与苏木对望,半晌后举起手,只是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后垂下,没写半个字,他摇摇头飘出书房,只是在经过苏木时指指方才那个大木柜。 苏木追着他的背影出屋,看见他飘到庭院里,仰头望着西边彩霞,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渐渐淡去身影。 他走了?他无意为灭门之恨他与凶手之间是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以芳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可以感觉到周遭空气变冷了,感觉一阵阵凉风从耳畔吹过,直到苏木叹气,她才问:“他走了吗?你看见谁?” “是梁尚书……”他把方才所见讲过一遍后,带着以芳走到木柜前,抽出插在靴子旁的匕首,将上头的铜锁撬开。 木柜里面只有几本书,可是方才梁尚书捧出来的东西不像书,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以芳接过放在桌上,当里头的东西清空后,这才发现柜子从外面看起来挺大的,但里面空间似乎有点小,两人相视一眼。 “我来!”以芳伸手朝柜子后方木板捶去,她并没有用太大力气,木板就被捶出一个洞,果然里面有夹层。 以芳再出两回拳头,夹层里的东西就看得清楚了。 是一卷羊皮和一个长木盒,还有整叠银票及一本青皮册子,他们将东西一一搬到书桌上。 此刻太阳下山,暮色游入,他用打火石点燃蜡烛。 他们先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大到离谱的钥匙,用白玉制成,苏木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梯形钥匙,上头的凹洞很多。 将木盒盖上,他们打开羊皮卷。 “这是地图。”苏木道。 “路在这里断了,河也断了,还有山……这是半卷?” “没错。”上头有明显被切断的痕迹。 “你看得出在哪里吗?” 他指指写在山河上头的字,道:“是岭南,前朝发迹的地方。” “看,这里有刻一个……名字?”以芳指向羊皮卷下方。 “青箬,这是前朝开国皇帝的名字。” “是前朝遗物?梁尚书怎么会有这个?莫非……” 周望、赵文、梁学坤……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两人对望,半晌无言。 以芳是个胆大的,这会儿也觉得呼吸困难。 “传言,前朝皇帝曾经运送一批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离京回岭南,并告诫子孙,倘若无法在中原立足便回岭南,靠着这笔财宝从头来过,有没有可能这是藏卖图?” “也许。” “要不要将图呈给皇上?” “假若梁尚书是埋在朝廷的前朝旧臣,那么朝堂里还有几个跟梁尚书一样的人?皇帝身边有没有人潜伏?本朝立国二十载,皇帝治国有方众所周知,这些前朝旧臣为什么还非要恢复旧朝?推翻皇帝之后,他们打算把谁推上皇位?难道前朝帝王有遗孤?如果此刻把图呈上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苏木一口气丢出一串问号。 “那、那怎么办?”以芳慌了。 这事还是得让皇上知道,只是……苏木思索片刻后道:“明日是我进宫为贵人请平安脉的日子。” 两人分工合作,以芳寻来一块棉布,将夹层里的东西全收进去,苏木细心地将被破坏的木板一块块拆下,送进柴房里,用木柴掩住,再把原本放在柜子里的东西放进去。 他尽力将书房恢复原状,临去前看看周围,心想,有时候守株待兔是个不错的办法。 隔日,夜黑风高,几道黑色身影进了尚书府,然后在天色未明之际,天牢里多了几个身受重伤的犯人。 风起裙扬,秋千上的女孩笑得欢畅无比。 “高点,再高点。” 以芳喊两声,苏木再施以几分力气,秋千荡得越高,银铃笑声占满他心底。 “她”曾说:“我好想试试荡秋千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每个人坐上去都笑得那样开怀。” 他乐意宠“她”、纵容“她”,唯独这件事情上头,他无法满足“她”,因为“她”的心脏承受不起。 喜欢“她”很多年,很多年的时间让他理解“她”父母亲的矛盾,他们都希望“她”快“乐,却又不敢让“她”太开心,他们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全送到“她”面前,却又怕“她”过于兴奋,离开他们的世界,所以常常在给与不给当中犹豫。 于是,给不起“她”的秋千,苏木给了以芳。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弥补心庭空缺的那块,理智上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对、不好的行为,但行为上他无法阻止自己的矛盾。 “再高点!”以芳大喊,她咯略笑不停,风灌进嘴巴里,凉凉的、甜甜的,连花香都一起灌进去,短短数日,苏木在院子里种满玫瑰,以前她不知道自己喜欢玫瑰花,可现在发现,原来她爱极了玫瑰花。 为什么?不知……约莫和对苏木一样,都是一见钟情吧。 苏木又将秋千荡高两分,他很高兴,可以无限制宠溺她、纵容她,不必在可以与不可以当中犹豫。 苏叶拿着把蒲扇,一面扇着一面看着徒弟和以芳。整整养他十九年,还以为他脸上少了几条神经,导至面瘫、无法做出“笑”这号表情,却原来只是没碰到让他乐意笑的人。 怎么就和郑家丫头看对眼了?想不透啊,他一直以为徒弟这号人物,应该喜欢冰山美人,两块冰才能相融相合,一盆火加上一块冰,不是火熄就是冰灭,怎么看都不相配。 但是……相配?算了,想当年,怎么看他和表妹才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两个人,舅母喜欢他、舅父看重他,所有人都认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却不料被郑启山横插一脚。 谁想得到,名满京城的才女会看上一个粗莽武夫?两人成亲之际,多少人等着看他们笑话,没想到……相不相配不重要,心悦才重要。 秋千荡得过高,以芳一个没注意竟松了手,整个人从上面掉下来。 苏木不慌张,以芳没惊吓,她认为他一定能把自己接稳,而他相信自己能牢牢将她接住,果然几个脚步挪移,他轻轻松松将人给抱个满怀。 接人的开心,被接的也咯咯笑不停,整场意外当中没有人被吓到。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笑得眯成两条线的眼睛,苏木问:“不怕吗?” 她环着他的脖子,用力摇头,用力回答,“不怕。” “会摔坏的。” “可你不会让我摔着呀。” “万一我没接好——” “你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呢,她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把所有的臆测全给扼杀。 她张开大眼睛,眼睛里满满装的是无条件的信任,曾经“她”也是这样看他、这样对他说。 他说:“让黄医师执刀吧,万一……”他太年轻、经验不足,并且所有的手术都有意外,何况是换心这么重大的手术。 她说:“你不会!”毫无道理的斩钉截铁,毫无道理的纯然信任。 可是意外发生了,她死在手术台上,而他失去全世界。 “不个要这么相信我,或许我并不值得。”苏木黯然道。 以芳也不想的回答,“如果连你都不值得相信,世上还有谁值得?” 一句斩钉截铁,苏木看着她的眉眼,恍然间,竟分不清眼前的女孩是谁……怎么办,他总是告诫自己以芳不是柔柔,总是提醒自己这样对以芳不公平,却又一次次将两人混在一起,一次次让自己陷入混沌痴迷。 见他不语,以芳担心。“怎么了?不开心吗?是不是我太重?”这么想着,她立刻挣扎着想要下来。 苏木回过神,道:“没事。”却牢牢抱住她,不肯将她放下。 “真没事?” “真没事。” “那……可不可再玩一会儿?” “这么喜欢玩秋千?” “是啊,爱极、爱惨了,可哥哥和爹爹都不让我玩,我求过好多次,家里打死都不肯架个秋千。” “为什么?”他亲眼见证郑家人是怎么宠她的呀。 “哥哥和爹爹担心,我力气太大,要是一个不仔细把绳子拽断,会摔笨。” 她的笨是经过全家认证的,不只笨,她还不学无术、且热爱当纨裤,娘被她气炸了,幸好以笙言之凿凿道:“气质天生,过度压抑会造成精神病征,规矩虽然重要,娘也得让姊姊适度发泄。” 许是娘想到自己曾经的苦闷,于是她有了男扮女装、到处玩耍的机会。 苏木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小丫头别玩啦,过来陪我下盘棋。”苏叶朝两人走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徒弟,这家伙要吃小姑娘多久的豆腐才肯放手? 苏木将师父眼底的调侃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丝毫亏心羞赧,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把以芳放下。 “好啊,琴棋书尽当中,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棋。” “你娘手把手教你的?”苏叶坐到石桌旁,将棋盘摆好。 就说嫁人很重要,挑个莽夫,只能生出一群光会打打杀杀的呆儿子,浪费表妹骨子里的学识涵养。看着以芳,数不清第几次打量了,他忍不住一叹再叹,幸好容貌长得不差劲,否则他家徒弟真是太亏了。 “不,是爹教的,我娘还下输我呢。”以芳一面说一面坐到他面前。 “别讲大话。”哼,他不信郑启山是个有脑子的莽夫。 “不是大话,娘说爹行兵布阵、思想缜密,下棋格局大、目光远,世间能赢他的没几人。”她笑逐颜开地望着苏叶,她同他够熟的,不必客气。“我让师父三子。” 看!多夸口、多骄傲,那神情跟她家老爹一样讨人厌。 捻起一枚棋子,他似笑非笑问:“小丫头成天没事干,老往我们家里跑,说说,是不是瞧上我家的傻徒儿?” 有人问这么直接的吗?以芳一愣,思考着要不要娇羞两下,矜持一分?垂下眉头,她正想要做出“正确”反应的同时,已经被拆穿了。 “别演了,你骨子里是什么模样,老夫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表妹通身的气度与规矩,他忍不住一叹再叹,幸好郑家还有个以笙,否则表妹该有多憋屈? “好,不演了,我直接让五子,如果师父输了,就麻烦你上我家提亲,行不?”她记得的,苏木说过,提亲这种事要让男方来做。 啥?他直接,这丫头比他更直接,可是……让五子?会不会太藐视人?“行,就这么定了。” 师父一盘棋局就把他给卖掉?好端端的一个人竟成了人家的赌注,苏木无奈又想笑,却不反对两人的赌注。 如果是她,他愿意陪她护她、照顾她一辈子,愿意宠溺她、纵容她一生一世,不管她是柔柔或以芳。 以芳紧了紧拳头,收拾起平日的随意,卯足劲和苏叶对弈,她手法激烈、步步进逼,像狂风扫落叶似的,企图把他的棋子杀个片甲不留。 “年轻人,悠着点,这么冲动会害死自己。” “别担心,我在棋局的掌握度上冲动比深思熟虑更好一点。” 因为她不假思索、突破傅统的下法,常让对手乱了脚步,再加上飞快的落子速度,会带给对手很大的压力,因此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她已经把苏叶逼到角落,苟延残喘。 这时,后院的门又被敲得砰砰作响。 苏木打开门,伙计苦着脸道:“东家,那个娇蛮女又来了。” 燕瑀受伤的事到底是隐瞒过去了,京中没人谈论这件事,不过从那之后,玉珍公主倒是经常出现在苏氏医馆里,吵吵嚷嚷的非要苏木出来见她。 身为公主,许是因为她的母妃受宠,也可能是她外祖势大,因此她这个公主当得无比恣意,亏以芳还是郑国公府的唯一女儿,出入若非乔装打扮,就得有哥哥弟弟相伴,无法像玉珍公主那般肆意而为。 苏木被玉珍公主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但人家是公主,他又能奈她何? 以芳对他充满同情,却也提醒,“玉珍公主性格特殊,你不能和她逆着来,否则她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你好过。” 闻言,苏木低眉浅笑想玉石俱焚?玉珍公主还没这等本事,但是担心她一个脑壳发热,直接求皇帝赐婚,到时就无从挽回了。 苏木这会儿满心盼望以芳能快点把棋局给赢了,免得皇帝乱点鸳鸯谱。 “我去前面看看,很快就回来。”苏木同以芳说道。 很快?才怪,玉珍公主的花痴没发够,哪肯轻易放过他,想到情敌,以芳满身不爽,拿起两枚棋子对苏叶说:“你应该会下在这里,那我会下在这里,你下这里,我下这里,然后就没救了,得寻人上我家提亲。” 苏叶不满。“谁说我会照你指的下?” “你别无选择呀,好吧好吧,那你慢慢想,反正我接下来的两步棋是这个,我待会儿再回来,看看你有没有破解方法。”丢下话,她飞快追着苏木背影跑去。 苏木躲进诊间,让病人进来看诊,他假装忙碌,可玉珍公主还是追进来了,若不是有病人在场,说不定她会整个人贴上来。 “我帮你磨墨。”她提起墨条,可她哪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墨条刚提起就滑入砚池,激起墨花,啉地!苏木衣袖染上点点墨黑。“啊……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 这么柔、这么软、这么娇甜的嗓音?站在诊间外的以芳肌肤上迅速冒出一片鸡皮疙瘩,认识玉珍公主十几年,怎么都想不到,真骄蛮、假高尚的玉珍公主会有这等表现,万花楼的姑娘都得甘拜下风。 同伙计交代两声后,以芳进入诊间,就见玉珍公主拿起帕子要往苏木身上扑,幸好哥哥是练过的,一提脚、一旋身,苏木迅速转到病人身后,躲开她的纠缠。 “苏哥哥生气了吗?人家不是故意的。” “公主几时到的,正想问问您,二皇子的伤势怎么了?” “方公子”上前搭话。 “你不要胡说八道,二皇兄几时受伤了?他好得很,还打算带我去狩猎呢!” 玉珍公主急着反驳,她的表现让苏木、以芳下意识对视一眼。 都睁眼说瞎话了?为啥瞒得这么紧?燕瑀那人再娇气不过,一分疼都得搞出五分事,哪回生个小病,不闹腾得皇后人仰马翻不罢休,这么会闹腾的人,为什么把受伤之事藏得这么紧? 以芳连忙改口,“是我记错了。不知道这几天二皇子去哪儿了,苏大夫进宫几回都没碰到他。” “二皇兄最近可忙着呢,他想进礼部当差,得经常到礼部侍郎家中请益。” “哪位侍郎?” 难得地,苏木同她搭上话,惹得玉珍公主又羞又喜。“我不懂得朝堂上的事,怎知道是谁-不过听说那位侍郎好像姓简?” 简正堂?苏木眉心微蹙,那人在朝中与梁尚书是一脉的,两人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但是子女联姻。 “二皇子一心为百姓,令人佩服。”以芳拱手道。 “可不是吗,我二皇兄厉害着呐。”玉珍公主满面得意,母妃可悄悄同她说了,二皇兄是她的同母哥哥,日后入主东宫、登基为帝指日可待,届时有二皇兄撑腰,谁敢不敬她三分? “是,二皇子与公主一样,都是卓尔不凡、人中龙凤。” 这马屁拍得她通体舒畅,玉珍公主骄傲地抬高脖子,笑容满面。 见玉珍公主开心了,以芳轻咳两声、清清嗓子,在外候着的伙计掀起诊间布帘,对苏木道—— “东家,长公主请你过去为驸马看诊。” “长公主吗?好,我马上过去。” 听见长公主三个字,玉珍缩缩脖子,姑母再苛刻不遇,每次见着自己,嫌是将她从颜挑剔到脑,好像她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她哪有那么糟糕? 某次她被气哭,母妃才安慰她道:“那个老虔婆是在替皇后出气呢,她们从年轻就交好,为着皇上宠我,她便时不时敲打我,你是被母妃拖累了。” 苏木开好药方将病人送出去,转头收拾好药箱,问:“在下要出诊,不知公主……” “你忙,我有空再来寻你。”说完,玉珍公主飞也似的跑掉。 药箱放下,苏木松口气,再让她多缠几天他可受不了,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她身上弄点病出来。 见他如释重负,以芳无奈说:“难为你了,可玉珍公主真不能得罪。” 要不女装时她何必处处装弱扮委屈?当一朵连自己都恶心的白莲花。 “有恶例在前?” “嗯。”她鼓起腮帮子说:“之前她喜欢林御史的长子林清风,可那人性子和他爹一样耿直,一番请玉珍公主自重自爱的劝说扫了她的面子,不过两天,林清风莫名其妙被恶人堵了路,断一条腿,一张脸被划花,身有残疾,他这辈子都别想走仕途了。” 以芳长叹,果然会投好胎就是最大的本事。 “有证据证明是玉珍公主动的手?” “没有人证物证,但她去探病时对林清风说:“后悔了吧,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有福气不肯接着,只好走楣运罗。”话里话外全在透露这事就是她的做,但林家人又能拿她怎么样?” 苏木摇头,这时候他分外想念民主生活,“你赢我师父了吗?” “应该是赢了吧,没意外的话。”她不认为有人能解那棋局。 “那好,让师父尽快去国公府提亲。” 听他这么说,以芳笑得合不拢嘴,朝他靠近,低声问:“你真答应啊?” “你不是已经把我赢走了?我还能不答应?”他喜欢她的靠近。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作数的。”这话,她咬着牙才勉强挤出口,可见有多不甘心。 “真的可以不作数?” 以芳垂下肩,原来他并不想作数,正想再勉强自己一回时,就听他徐徐道—— “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能把你娶回家。” 他想要!以芳猛地抱住他的腰说:“你没有白高兴,你可以把我娶——” 话到这里,温热的怀抱罩上,她傻了…… “你确定?”以芳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双眼珠子瞬间放亮。 “只是很像,目击者不敢确定是二皇子。”以笙道。 他们派出去挨家挨户探问的人来了,有人看见一个身着紫色锦服的矮胖男子从后巷离开,他受伤了,左脚一瘸一瘸的,右手捧着左手,飞快离开。 紫色锦服、受伤的手和左脚、矮胖,所有的特征都和燕瑀相似,燕瑀很难不被怀疑啊,京城就这么大……只是动机呢?苏木没说错,梁尚书是要拱他入主东宫的大臣,只有捧着哄着的分,哪有杀了的理? 她抓抓头发,想得头都快破了,也想不到当中的可能性。 “阿笙,你说我是不是太笨啊,为什么想不出燕瑀的行凶动机?连下的毒、行凶手法都知道了,却……” “等等,你知道凶嫌用什么毒?”以笙抓住她的话。 不可能啊,那天带回去的水和菜肴太医都验过,里面没有毒物成分,用那些水和菜喂猪,直到现在那只猪还活蹦乱跳。 “呃……”这会儿以芳确定了,确定自己真的很笨,苏木叮嘱过,别把那天的事说出去的。她苦恼地捂紧嘴巴,猛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你这样子,以后有好玩的刑案我都不带上你了。” 以芳左右为难,抓起桌上的苹果,没想到一个心急、太过用力,苹果变成苹果汁和苹果泥。 “好啦,我告诉你,但你得发誓,绝对不能为了争功把这件事跟你的上司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必须死守。” 死守?有这么严重?以笙允下。 以芳将那天她与苏木进尚书府的经过细细说了。 半幅藏宝图?前朝余孽?事情竟然这么严重,不单单是命案? 在以笙试着厘清整件事的时候,佰佰快步跑来。“小姐,苏公子进府了。” 以芳闻言,满脸掩不住的春风得意,以笙诧异,他才进刑部几天,什么时候她和苏木感情这么好了? 就在以芳准备去迎人时,以笙一把抓住以芳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最擅长欺骗女人感情?” 以芳不解,他干么讲这个?“有啊,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的。” 啥?以前跟她说时,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现在竟然会顶嘴欸,她居然反对他?“我有没有告诉你,身为女子要矜持,不要轻信男人的嘴。” “我没有轻信谁啊?”以芳莫名其妙。 “苏木。” “他啊……我没轻信,我是认真相信呀。”她得意地凑近以笙,小声道:“知不知道你姊有多厉害?” “多厉害?” “我用一盘棋局,给你赢回来一个姊夫。” 她乐惨了,转身飞快跑开,留下以笙愣在当场。 啥?姊夫?不要啊……他不要姊夫,他要身兼弟弟和姊夫啦! 第九章 婚事被拒 大厅里,下人外头等着伺候主子,苏叶和郑启山、吕氏对坐。 已经愁上大半个月的郑启山,这会儿终于松开眉心。 之前他心里苦呐,明知道苏木是个好孩子,明知道自家女儿一颗心早已经双手奉上,也知道自己再迟迟不做决定,女儿很可能被送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和一群女人天天上演夺夫大戏,可知道归知道,要他低头去跟苏叶提亲……难启齿啊。 没想到好样儿的,就说他生的孩子各个上乘,便是女儿也没在怂的,一盘棋就逼得苏叶到自己跟前低眉求亲。 手指轻点桌面,郑启山一副要应不应、骄傲到要死的表情,看得吕氏破眉,做这模样干啥呢,都要当亲家了,这不是让孩子为难? 她在桌面下轻轻踢了丈夫,像猫儿挠痒痒似的,郑启山更舒爽了。 “苏大夫,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成亲后是苏木住到郑国公府,还是以芳住到你们那个小医馆?先说罗,我们家以芳从小吃香喝辣、娇生惯养,如果住的地方太小,怕是会不习惯的。” 苏叶大翻白眼,这是拿翘?他想嫁女儿还是寻个倒插门的? “孩子们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他们会自己商量,与咱们这帮老人家没关系。” “行,待会我问问两个孩子的意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拿公公的款儿欺负我们家女儿啊,以芳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如果你缺人何候,我倒是可以让以芳陪嫁几个丫头过去。” 他会挑一票青春美貌、身段窈窕、千中选一的女人陪嫁,到时红男绿女、红花绿叶,让他天天风流、夜夜快活,心底就别再惦记着他家老婆了吧。 “老夫手脚还伶俐得很,不需要人伺候。” 吕氏听不下去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摆,道:“我知道相公舍不得女儿,算啦,苏木这孩子好归好,终究没有个功名,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配不上以芳,要不推了吧,上次进宫皇后娘娘有意为大皇子求——” 没等妻子把话说完,郑启山急道:“就这么定了,合过八字后立马挑选婚期,到时劳烦娘子进宫给娘娘们报个喜。” 苏叶见两夫妻这番模样,将拳头掩在嘴边、轻咳两下,道:“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得同你们先说清楚。”他起身把两扇门关起来。 见苏叶态度严肃,郑启山和吕氏神情也凝重起来。 苏叶再度入座后,道:“我说谎了。” “什么谎?”吕氏问。 “我说阿木是我远房表亲的儿子,其实并不是。” “所以他是……” “那年我虽然云游四方,但母亲健在,我还是经常回京城住。” “是。”吕氏很清楚他为什么要云游四方,说好听是修习医术,事实上是想离开京城、远远离开自己。 “十九年前,我再次从京城出发,听人说京郊白云寺后山有月满草,月满草难寻,因为它和杂草很像,往往被误认,但每到夜深,在月光照耀下,月满草会散发银色光芒,为此我趁夜上了白云寺。 “没想到那个晚上,我碰到一个小和尚抱着奶娃儿在山路上走着,小和尚抱娃儿已经够奇怪,还在深夜里往深山走去,这行径更奇怪,于是我跟踪他,看着他把孩子抱到河边,几次伸手想把娃儿掐死,但或许是不忍心、或许是不敢,最后他眼一闭把孩子抛进河里,他离开后,我马上把孩子给捞起来,幸好河水不深,孩子没伤着,只是襁褓全湿了,此后我把他带在身旁,许是知道自己处境,那孩子竟乖觉得很,不哭不闹,有得吃便吃,没得吃便睡,非常听话。 “两年后我回京,母亲病逝,家里忙着办丧事,没时间照看他,我让府里管事抱他上街,却没想到惹来刺客追杀,幸好管事机敏,对京城各处巷弄很熟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把人甩开,但苏木也受到重伤,差点儿没救回来。” “那个管事是阿保叔叔?”吕氏问。阿保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如今的苏府若是没有他撑着,早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了。 “对,之后管事在京城到处晃荡,他告诉我有人到处在寻找一个额头有叶形胎记的两岁幼童,那是阿木身上很明显的特征,可见得那些人就是在找他。他说,来人武功高强、并非普通人。 “阿木已经被丢弃两年,还有人派出高手持续寻找,可见得阿木身分非同小可,为保护他的安全,我调制药水将阿木额头的胎记盖住,但我也清楚,阿木的身世之谜必须从刺客身上寻得答案,因此这条线万万不可以切断,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在决定搬离原住处后,我就让阿木露出胎记,让他出去招摇几天,引来杀手。” 关于这件事,苏木问过自己数遍,他每次都回答,“你没有足够的能力知道答案。”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答案,就是不知道才得把线索给吊着。 “十二年前我抓到一名刺客,我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逼供,手法之残忍连我自己都不忍心,却无法从刺客身上逼出更多信息,但越是这样越证明阿木来历不凡,所以我才决定回京城开医馆。” 他没有证据,但隐约有几分猜测,为此他到处讨人情,求得当代大儒来教导阿木,然后将他送进宫里,他当然想为阿木做得更多,只是力有未逮。 在听到额头的叶形胎记时,吕氏心口狠狠收缩了一下,急问:“表哥可还记得,你去找月满草那天是几年几月?” 苏叶浓眉挑起,表妹问这个……她和自己想到同一处了?吐气,他沉声回答,“建和元年六月十三。” 建和元年六月十三……吕氏抿紧下唇,握起拳头。 郑启山注意到妻子态度不对,忙问:“怎么了?” 吕氏摇头,却与苏叶对视一眼,两人没对话,却心思相通。 “如果阿木再露出胎记,还能再引得刺客出现吗?”吕氏问。 “能,这些年他们没放弃过追杀阿木。” 吕氏眉心凝上郁色道:“表哥,这桩亲事,咱们暂且不谈。” 望一眼表妹后敛起眉目,苏叶能够理解。 连续数日,此事在心底翻腾,他心疼徒儿,想过先斩后奏,反正真相尚不明朗,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欺骗表妹,可这样一来,他对徒儿深感抱歉。 另一边,以芳跑得飞快,在花园里远远看见苏木那刻,她一口气奔到他跟前,直接投入他怀里,洋洋得意地抬头望他。 “苏神医说话算话,把我的战利品送上门了。”她的口气无比骄傲。 苏木微哂,喜欢她的骄傲,不过他往她额头弹个栗爆。 她捞住他的手,把他的大手裹在自己掌心,他的手热热的、干燥舒爽,小脸贴上他的胸口,他身上有药香,明明没酒香却让她醉了。 “开心?”苏木问。 “嗯,开心极了、开心爆了,我还会一直一直开心下去。”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却问:“成亲后,你会不会让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宠爱地睇着她,心道:小傻瓜,怎没发现,服用过他的荷术汤和黄耆决明茶之后,她的食量已经小上许多。 但是他回答,“会。” “如果我不小心徒手把树给劈断,你会不会骂我?” “不会。” “如果我表现得不够温柔婉顺,你会不会气我?” “不会。” “瞧,有这么好的事,我怎能不开心?” “这么简单就开心?” “这不简单,娘说过,天下没有男人喜欢粗鲁野蛮的大饭桶,可你喜欢了,是真爱对吧?” 真爱?是以笙教她的吧?被母亲与弟弟截然不同观念养大的她,心中有多少矛盾与压抑? 突如其来的心疼、突如其来的冲动,他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红红的嘴唇。 这是个无比甜蜜的动作,她却重重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恐惧。 “怎么办?”她急得跳脚,眼眶瞬间泛红。 “什么怎么办?”他不解。 “你亲我了!”她的嗓子出现颤音。 不行吗?他想过半天后恍然大悟,她该不会以为亲两下就会怀孕?不过就算会怀孕有什么关系呢?笑弯眉毛,苏木道:“别怕,今日与师父上门就是为了向国公爷提亲。” 往后想怎么亲便怎么亲,不必担心不必怕。 “不是啦……”她用力挤脸,快挤出一杯苦瓜汁了,拉起他的手,她忙道:“你快给自己把把脉。” 苏木满头雾水,亲她和把脉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时随后而至的以笙走近,以芳连忙上前拉他,急问:“不会的对不对?男子亲了我,我不会害他死亡对不对?” 苏木瞠目结舌,这小子居然这样诓自己的姊姊?晕…… 闻言,以笙更晕,苏木竟然敢亲以芳!怎么可以,谁允许他们发展得这么快?这年代分明不时兴一夜情啊! 恨恨瞪住苏木,他咬牙切齿说:“相信我,谁敢亲你,他会死得很难看。” 苏木轻笑,勾起两分挑衅,将以芳拉回身边,恶意地当他的面环住她的腰道:“放心,以笙在同你说笑,我是大夫,确定亲两下不会有事的。” 想让他死得很难看?苏木打量以笙的细腿细胳臂,如果这话让她的哥哥们来讲还勉强有几分说服力,至于这只弱鸡……他轻摇头,真的不行。 他摇头?他瞧不起他?太过分了!太轻视、鄙夷人了! 以笙不与苏木对话,拉起以芳,口气凶恶。“别靠他那么近,身为女子应该矜持,娘教你的事全忘了吗?” 以笙从没这么凶过,以芳难以适应,她小小声反击,“你不是说,娘满口妇德女戒不必太认真,当参考就好。” 搬石头砸脚了?苏木抿唇轻笑,决定再添把火,治治他的恋姊情结。 “有话好好说,别吓到以芳。”他的口气像三月春风。 与以笙的凶狠相比,苏木温柔得可以掐得出水。而趋吉避凶是人类本能,于是她向“安全感”更靠近两分,这一靠,以笙眼底喷出三昧真火。 苏木嘴角上扬两分,十二岁的小毛头想与他斗?再修练几年吧! “你不能喜欢他!”以笙怒喊。 “为什么不?” “因为他是槟榔男,外表好看、咬起来微甜,容易让人上瘾,但咬一咬之后会变成渣而且还有毒。”以笙怒指苏木的鼻子。 “不对,他是苹果男,外表好看、咬起来又香又甜,确实容易让人上瘾恼记,还有益健康。”以芳强力反驳。 “喜欢他有什么好的?你又不需要他帮你付帐、不需要他多金、不需要他接送、不需要他的礼物……你根本不需要他!”以笙委屈了,过去十几年,她只需要他这个人肉提款机。 “可我需要他的帅、需要他的温柔、需要他在身边,我就会很快乐。”她现在胃口养大了,除了人肉提款机,还需要爱情。 为奖励以芳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苏木揉揉她的头发,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以笙想吐血,想怨恨上苍不仁……没救了,蝴蝶掉进蜘蛛网,只有被生吞活刹的分,他再拚命也无法拯救自投罗网的傻蝶。 正当他呜呼哀哉同时,被派到前厅窃听消息的小厮回来,他看一眼小主子和大姑娘,凑到以笙身边道:“主子,夫人没答应苏神医的提亲。” 啥!轰……轰隆隆……晴天打下大霹雳,怎么可能? 苏木和以芳惊诧又无法置信,然而一朵美到近乎妖艳的笑容在以笙嘴角悄悄绽放。 这次再吵再闹都没用,这次讨好求饶、装乖巧也没用,当所有方法都过不了关后,以芳心情沉入谷底。 她问过几十次为什么?郑国公无法给她答案,因为他也纳闷不已,前一刻妻子还拿以芳可能被嫁给皇子的事说嘴,恐吓他非点头不可,没想到转眼就变了态度。 于是以芳有了人生的初体验——食不下咽。 她居然不想吃东西!太吓人了,这是世界末日才会发生的状况。 哥哥们急得搬来沙包吊在房里,任由她发泄,但她没心情,只淡淡瞄一眼,又趴回床里,像只乌龟似的裹在棉被中间,不言不语,毫无情绪波动。 她这模样太吓人,以帼二话不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抱进怀里,以复端着她最爱的胡麻饼,企图用香气诱发出她的精神奕奕,但精神没被诱发出来,却诱出她接二连三的叹息。 以岷问:“起来,换身衣服,三哥带你去看戏。” “悲剧,我自己演就行,他们演得没我精彩。”她把头埋进大哥胸口。 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亲事没说成,她才几岁啊,何况光是“国公府”三个字,天底下的好男儿就会前仆后继、排队任她挑选。 以铵摸摸她的头说:“起来,别像个娘儿们似的,不是想学轻功吗?四哥教你。” 以芳哀怨。“娘老要我记得自己是个娘儿们,哥哥却让我别像个娘儿们?” 在标准混乱的矛盾家庭中长大,她没得疯症已是心理素质强大,现在又狠狠踹她一脚,她容易吗? 她的话堵住以铵,站在门边的以泗啥话也不说,就是满眼的心疼,他和妹妹年龄相差最少,最懂妹妹心思,也最明白她装憨装傻装心宽,不过是为了不让大人烦恼。 男孩女孩天生不同,她对人事和感情比起哥哥弟弟更敏锐,这回会闹成这样,肯定是太伤心。 真真舍不得,以泗蹲到床边,握住妹妹的手,无声安慰。 “不就是一个男人。”以笙没辙了。 乍闻娘拒绝苏木求婚时的喜悦逐渐被烦躁取代,他们才认识多久,怎就搞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哪有这样的啦! 现在他唯有的安慰是哥哥们站在自己这边,齐心反对苏木那个外人。 “他不只是一个男人。”她吐气,那口气大到让唇瓣震颤、浏海翻飞。 “不然呢?”还是一条在天飞龙、一只独角兽?以笙没好气问。 “是我很喜欢、很爱、很想跟他在一起的男人。”以芳有气无力回答。 她、她、她……就这样说出来了?啊矜持咧、啊淑女风范咧?郑以芳可是京城才女之首啊,怎能拿女诚妇德当厕纸? “喜欢、爱都是一时欲望,你别被欲望冲昏头,人要当欲望的主人,别当欲望的奴隶。”以笙激动劝说。 “别跟我谈主人奴隶,我听不进去,我死了、死透了,有事寻我请烧三炷清香。”他的激动惹恼以芳,她抓起棉被把头蒙上。 唉,女大不中留……哥哥们互视对方,在彼此脸上看到无奈。 他们不希望妹妹早嫁,他们但愿自己是妹妹最重要的男人,知道有苏木这号人物时,不约而同拿他当敌人,然而他们才拟定计划,准备好好整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时,就发生这种事,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以芳,你老实告诉大哥,是你喜欢苏木多,还是苏木喜欢你多?”以帼把棉被给扯下来,认真问。 “喜欢多少要用什么量?斗吗?尺吗?”她有气无力问。 以岷问:“是你想见他多,还是他想见你多?” 好像每次都是自己跑去找他,所以……“我想见他多。” “是你先看上他的?是你喜欢他更多?”暴躁的以复问。 “是吧,他是我跟苏神医用一盘棋赢来的。”以芳一叹二叹三声无奈。 “不是苏木主动开口求娶?” 以铵愁了眉目,就晓得啦,妹妹从不在苏木面前遮掩,知根知底的男人,知道妹妹一身蛮力,哪还敢看得上眼?连他们几个孔武有力的兄弟也想那娶温柔多情的女子啊,他们早做好养妹妹一辈子的打算,要是她脑袋不开窍正好,没想到她不开窍则已,一开窍便闹这么大。 “当然不是。”以芳回答。 “果然……”以岷叹,果然是妹妹霸王硬上弓,非要人家当压寨老公。 这时,保持沉默的以泗霸气开口了,“谁先谁后重要吗?重点是我们家妹妹喜欢,她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凭咱们国公府六、七个将军,难道无法逼得苏木折腰?” 听老五这么说,以复脑袋转弯了。“说得好,苏木喜欢的不够多,咱们就逼到够多,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替自己赢回男人,只有我们国公府的千金才有这等本事。” 以铵想想,有道理啊,干么自贬身价?以芳是谁啊,郑家的宝贝呢!“苏木不过是个大夫,连太医都称不上,医术再神……有没有听过民不与官斗?就不信他敢不疼不爱、不把我们家以芳放在手掌心。” 这话说得有道理,几个霸气将军同时点头,同时换了立场。 “不对,苏木不是重点,重点是娘反对。”见他们立场更改,以笙急了。 “没错,娘才是重点。”以帼同意道。 听大哥这么说,以笙拍拍胸口、松口气,没想到他下一句又道—— “别担心,我出面去找娘谈谈。” 啥米?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不是该说服以芳的吗? “苏木那边,我和三哥去说。”以铵道,他和三哥是谈判高手。 “如果苏木说不通,我去“谈谈”。”以复道。只不过他从来不用嘴谈,他更喜欢用“拳头谈判法”。 以泗摸摸以芳的头,口气无比笃定。“有哥哥在呢,你的亲事包在哥哥们身上,保证你能够如愿做苏夫人。” 目光从哥哥们身上逐一扫过,他们一个个对她微笑、点头,瞬间人生重新充满希望,她抱紧大哥脖子,用力亲一下她说:“哥,我饿了。” “快起来吃东西,等一下换上男装,哥哥带你去骑马打猎。”以复道。 “晚上给你烤肉吃。”以岷说。 “带点磨菇,给以芳熬鸡汤喝。”以泗说。 “好,我要吃、我要吃!”她又成了一尾活龙。 他们一人接一句,紧接着一个个走掉,最后房里只留下傻乎乎的以笙。 哪有道样子的啦,情势会不会翻转太快?哥哥们不是立场和他相同?他们不是约好要养以芳一辈子? 抬头望天,他祈求老天爷:您千万要让娘撑住啊! 夜半,礼部侍郎简正堂家里起了一把邪火,烧死满门九十七个人。 事情发生,满朝官员人人自危。 怎会这样?几天前梁尚书家才被灭门,如今简侍郎满府又死光死透,是谁与大燕官员有仇?接下来会轮到谁? 耳语纷纷、人心惶惶,刑部尚书岑开文又领着手下和以笙、以芳进简府。 这次情况比上次惨烈,屋宅烧掉七、八成,只剩下园子和几间房、几扇门是完好的,空气里充斥着烤肉的焦味,这下子以芳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吃烤肉了。 尸首几乎全烤成黑炭,分不清谁是谁,这回连验尸都不必了,但优点是——火灾一起、动静太大,因此事情刚发生就被发现。 “以笙想起以芳提过茉莉的特性,连忙取了井水以及灶房里被烧破、残留在破陶片里的水,送进宫里让太医化验。 收获不多,只找到起火点,确定不是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 在整群人准备离开时,以芳感觉有人扯上自己的衣袖,猛转头,看见苏木对她眨眼,只是一转眼人又不见了。 是轻功吗?以芳暗自骄傲着,她家苏木真了不起……用力抿起双唇,她把得意给抿回去。 以笙问:“你要跟我走还是回家?” 以芳说:“回家,但我想先去买只烧鸭。” “我陪你?” “这么近,不必啦,你先去忙你的,早点回家,我想知道太医有没有从水里验出什么。” “好吧,你别在外头晃太久。” “我知道。” 两姊弟互相叮咛几句后便分道扬镳,直到以笙走远,她才转身往简侍郎府里走。 刚走到大门不远处,她看见苏木对自己招手,这种事不必经过大脑、无须思考,她直接展开双臂,乳燕归林般投入他的怀抱。 以芳越发大胆了,紧贴着他的身子,紧抱住他,用力地、用力吸取他的味道。 她的大胆热情,让苏木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郁气散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他无法从师父口中得知吕氏改变态度的理由,但他确定,不管郑家态度如何,他都会想尽办法让以芳走到自己身旁。 “哥哥问我,是你喜欢我比较多,还是我喜欢你比较多。”以芳说。 “你怎么回答?” “是我常跑医馆、是我踩着点儿进宫见你、是我下棋赢得你,自然是我喜欢你比较多。” “不对。”苏木捧起她的脸,让她迎上自己的视线,认真说:“你弄错了,是我喜欢你比较多。” “为什么?” “因为我天性孤僻清冷,如果我的喜欢没有很多、很热烈、很狂炽,我不会允许你靠近我、触碰我,我不会跟你说话,连目光都不会与你相接,我麻烦、难搞,除非“喜欢”的机关被触动,否则我连你的五官都认不得。” “真假?那你也认不得玉珍公主?不可能啊,她明明……” “真的,我只认得她聒噪的声音,和那条刺目的红鞭。” 她突然间得意了。“所以,京城上下美女无数,你只认得我?”问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飘,心跟着飞扬。 “当然。”他在看她第一眼时就牢牢记住了。 毫不犹豫的两个字让她无比满足。“这下子我可以在哥哥们跟前骄傲了,他们还想把你抢回来给我当压寨夫君呢。” “不必抢,我会自动到你身旁。”他揉揉她的头发,然后再收获一个热情拥抱,只不过……呃,太热情了,肋骨有点痛……没事,运行一点内功就行。 在命案现场亲热有点过了,幸好他们都不是一般人,他让她抱到满足才松手。 “你什时候过来的,为什么我没注意到你?” “我很早就来了,躲在隐密处,没让人看见。” 火灾动静大,火才刚灭、刑部的人尚未过来他就进来了,勘查近一个时辰后,苏木听见脚步声,二话不说闪身进入空间,却拉长耳朵细听外头动静。 “你里里外外看过一遍了?” “对。” “杀人手法和上次一样?” “没错,这回时间很短,刑部肯定能够验出水里有毒。” “还是茉莉?” “我没猜错的话。” “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一笑,朝她摊开掌心,她想也不想,将自己的手叠上去。 他领着她走到后院,后院的树木烧掉一部分,假山还在,远处的池塘也未损害半分,他一面走一面说:“这里用树木及假山布下阵法,若非树被烧掉几棵、破了阵,恐怕我也无法发现当中机关……” 他循着特定的方向弯弯绕绕地走着,明明不大的院子,不知道为什么,才走过几十步,竟发现里头大到惊人,他们走了将近一炷香时间才来到一处假山。 两人走入山石中空处,苏木摸索好一阵,终于摸到叩环,他拉下叩环,不久卡卡卡…… 眼前的山石竟一分为二,向两边推开。 以芳无比惊讶,这里不会又有藏宝图? 话没来得及问,苏木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朝她一点头。是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从玉珍公主口中知道燕瑀常到简府向简侍郎请益后,他便命人盯住这里。 昨天中午燕瑀来过,深夜来了另一批人,他们离开后不久,简府燃起熊熊大火,突如其来的火势不会是天干物燥、火烛为灾,必定是人祸。 苏木的人跟了过去,寻到纵火者后,苏木往他们身上添点东西,让他们昏昏沉沉,被绑住丢进地窖,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收拾完恶人,简府的火势也扑灭了,苏木趁着天未亮便进入简府。 “走吧!”苏木说。 她不慌不忙,紧跟在他身后。 走入山洞,苏木拉起另一边的铁环,门缓缓关上,里头变得一片黑暗。 苏木在黑暗中能够视物,他牵着她,细心提醒她留心脚下,两人走过长长的甬道,只觉得一路往下,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冰冷,直到发觉路被阻隔。 矗立在他们跟前的是一片铁门,苏木摸索半天没有找到机关,只摸到一处钥匙孔。 “没有钥匙无法打开。” 以芳想了想,说:“你退后一点,我试试!” 他依言退开几步,只见以芳抬起右腿往门上一踹,砰!两扇门强烈震动起来,门板出现一个凹洞。 以芳摸了摸凹洞处,微微一笑,这门……不太厚。 举起脚连踹三回,就在她四度抬过脚后,轰然一声,门破了,前方有密室、光线从密室里透过来。 眼看着以芳的“勇猛”,苏木心脏狠狠一阵跳动,他现在相信了,相信她只用百分之一的力量拥抱自己,相信踢断树干纯粹是不小心、不经意,并且同意郑国公夫妻对于她的婚事再三迟疑。 实在是不谨慎些,女儿真的很容易变成寡妇啊。 以芳骄傲转头。“行啦,你看!” 苏木点点头,连忙收拾会伤人的讶异表情,拉起以芳走进密室。 密室很亮,当中三面是用水晶打造的,因此光线能透进来,密室外头有鱼虾、水草,没猜错的话,上方应该是简府的池塘。 能想到将密室盖在池塘底下,心思何其缜密。 一进屋,苏木就看见简侍郎的鬼魂,他像是没发现两人似的坐在书案前翻着书简。 密室里有许多柜子,苏木正想着要从哪里搜查时,就看见简侍郎走到铁铸成的墙边,墙上有十个巴掌大的按钮,每个钮上标着甲乙丙丁等天干,他依丙甲、乙辛、庚甲的顺序一一按去。 正当苏木专注在简侍郎身上的同时,以芳已经打开几个柜子,里面多数是前朝文件,也藏了不少金银元宝和银票。 以芳赞叹一声,看不出来啊,都道简侍郎为官清廉,没想到还是挺会敛财的。 苏木记住按钮顺序,待简侍郎飘开后便照着方才的顺序,丙甲、乙辛、庚甲一个个压下去。 按到最后一个甲时,铁门缓缓向两旁滑去,露出后面的柜子。 拉开柜子抽屉,他们顺利找到另一半的藏宝圆,以及另一把玉石雕刻的钥匙,形状与之前那把不同,但质地一样。 除藏宝图外,他们还找到十几张羊皮卷,上头画着人像、写下姓名,并注明他们在前朝的官位以及现在在朝堂上的名字与职位。 逐一读过,苏木、以芳读得胆颤心惊,因为里头有好几个熟面孔。简侍郎、梁尚书……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前朝皇帝的画像,他的眉眼耳鼻、身材身形,竟和燕瑀有九成像? 天……他们窥破了什么机密? “倘若你是燕瑀,倘若你知道自己是前朝皇子,且有若干前朝重臣广布朝中,他们想帮你入主东宫、登基为帝,你会怎样?”苏木问。 “开心欢畅、自鸣得意。”以芳顺着他的思绪回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杀他们?”苏木问。 “因为……他们要逼我甚位、逼我光复前朝?” “你不想要?” “我为什么要?不管是真嫡子或假嫡子,我都是记在皇后膝下的皇子,是最有可能登上帝位之人,只要耐心等待,那把龙椅早晚是我的,我为何要冒生命危险去做傻事。” 苏木点头,当今皇上睿智,心头敞亮,所有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无聊笑话。 “你怎么能不要?这块土地是你的租先拚搏数百年传承下来的,你不但要守住,还要恢复昔日荣光。”苏木以老臣的想法对以芳说话。 “叫祖先们安息吧,若干年后这片土地自会传回我手中。”她吊儿郎当的回答。 “可我们老了,等不到那么久,我们想在入棺以前完成先皇嘱托。” “少罗唆,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们等不到关我什么事,我等不等得到才重要。” “若你不立刻、马上去做,我就揭穿你的真实身分!”苏木语带威胁。 “你敢?” “老臣若无法完成先皇嘱托,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皇。”他口气坚定。 “敢威胁我?上一个威胁我的人都已经在地狱炸过几百次油锅了,只有我威胁人的分,还没见过人敢威胁我。事到如今,不是我想对不起你们,而是你们对不起我,所以……杀!”她依着燕瑀的性子猜测其想法,最后咬紧牙关,吐出令人胆颤的字句。 苏木同意,这确实是燕瑀的思路。他问:“难道你不想要前朝留下的宝藏。” “可能我不知道宝藏的事,他们没告诉我,也许要等我上位他们才肯说,也许他们藏着私心,想独吞那笔宝藏。 “可能我知道宝藏的事,但无所谓,等我当上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有差那一点东西?又或者等我当上皇帝,我再逼逼那些没死的人替我去寻宝,总之我要安稳、不要躁进并且我不允许任何人控制我。” 说完最后一句,两人彷佛追到答案似的互相看着对方,他们都认为自己的猜测接近真相,片刻后苏木道:“我们进宫一趟吧!” 第十章 苏木的身世 苏木、以芳带着宝物到皇帝跟前上奏的同时,吕氏来到慈慎宫,她屏退宫女、关上门,低声将苏叶在十九年前的奇遇对皇后娓娓道来。 在听见松羽山、白云寺时,皇后就激动了,再听见苏木身上的胎记,她的激动已无法自抑,抓住吕氏的手,她满面急切。 “你的意思是……苏木那孩子……”皇后哽咽。 难怪一见到他就倍感亲切,难怪不欲对人说的事,她却毫无负担地对他侃侃而谈,难怪只要见到他,她便觉得心平心定,难怪……那是她的孩子啊。 吕氏回握皇后娘娘,请拍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她们是闺中密友,她知道皇后心底不平,也知道皇子身上的胎记,只是当时皇后的话除吕氏之外无人肯信,所有人都说她魔怔了,一碗碗药汤灌下去后,她的行动变得缓慢,思绪常常接不上线。 身为密友,见她如此,她抱住皇后放声痛哭,狠狠大骂,“你这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后来,在吕氏的陪伴下,皇后渐渐恢复过来,只是与皇帝之间的心结再也解不开。 “你仔细想想,那孩子除额头的叶形胎记之外,还有其他特征吗?” “他腰间也有一块狭长的柳叶状胎记,另外右耳后有一颗红痣。” “你确定?” “确定,当时生产顺利,我的精神不错,稳婆把孩子抱给我时,我从头到脚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我还给他戴上我小时候戴过的红色珊瑚手钏。 “可我才睡一觉,他们就告诉我孩子死了,我冲过去抱住尸体那刻,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儿子多漂亮啊,他才不是长那样,我哭号大闹,所有人都说我得了失心疯。失心?是啊,我是失了心,我的心随着儿子的失踪,再也找不回来。 “不久皇上抱来娴贵妃的儿子,他告诉我:“我需要一个嫡子,这孩子就是你生下的。”那刻我恍然大悟,娴贵妃母家位高权重,新朝刚刚建立,皇上需要他们鼎力支持,于是我的儿子被牺牲了。” 就是这个心结,多年来皇后操持后宫、尽心尽责,她让整个后宫平静安宁,可她再也不愿意伺候皇上,宫中大小庆典,但凡皇后该出现的场合她都托病让娴贵妃陪着皇上出现。 许多朝臣不认得或已忘记皇后长什么样,甚至传言皇后早被打入冷宫。 皇后不在乎传言,她对吕氏说:“今生我不负他,是他负我良多。” “若苏木真的是三皇子,这些年来追杀他的会是谁的人?” “不知道,当年朝堂未定,皇帝此般做法是盼望寻得强力支持、稳固朝廷,可虎毒不食子,我始终不相信皇上会杀害亲子,我以为皇上只是将他交给皇亲朝臣或平头百姓养大,但不管交给谁,他都不会派杀手。” 吕氏明白,皇后常暗中派人到各朝臣家中探查,想找到一个额头有菜形胎纪的孩子,只是多年过去,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皇后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猛地心口一阵无法言喻的疼痛闪过,像一根一了多年的弦瞬间断裂,“会不会是……” “是什么?” “是我不放弃、是我始终在寻找,所以那些人才一直追杀阿木?” “那些人?娴贵妃?吴家人?”吕氏迟疑。 “不知道,我也怀疑过娴贵妃,但我试探过数次都没有结果,而我也在吴府放了很多眼线,至今仍一无所获。” 那么,追杀苏木和表哥的究竟是谁? 皇后娘娘问:“你知道阿木能看见鬼魂吗?” “知道……”刚说完,吕氏又补上一句。“也相信。” 若非他传达李琴的死亡真相,至今婆婆仍然认定她的死自己与相公难辞其咎。 皇后同意,她打开荷包,从里头取出一条珊瑚手链。 “他见过喜嫔,这是喜嫔让他挖出来交给我的,里头还附上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松羽山、白云寺,不会错了,阿木就是我的皇儿。” 多年以来,不能想、不敢想的事来到眼前,她竟不知如何形容,她激动狂喜,她紧拽住吕氏,手心微颤。 吕氏深吸气,沉声道:“倘若娘娘所想无误,当年皇上需要吴家,可如今的吴家已然式微,咱们能否拨乱反正,让苏木认祖归宗?” 本该如此,儿子在外流落多年,吃过数不清的苦头,如今老天垂怜,终教他们母子再得相见,该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 “是,本宫要将欠他的,一一弥补起来。”皇后扬声道:“来人,去问问皇上在哪儿。” 娘娘想见皇上?娘娘想开了?屋外待命的宫女又惊又喜,忙跑进殿内,应过声后又飞快往外跑,转眼便不见人影。 进了御书房,苏木和以芳没想到刑部尚书岑开文和以笙也在。 以笙虽初出茅芦,但办案本事高强,旁人看不出的线索,往往他走一趟案发现场就能找出若干蛛丝马迹,因此他进刑部不久已得岑开文看重,不管走到哪儿都将他带上。 看见以芳进门,以笙吓一大跳,她怎么又和苏木凑在一起了? 视线落在他们手上,以笙眼皮子一跳,不会吧,他们去过简府?又被他们找出什么? 皇上看见苏木手上似曾相似识木盒,微蹙的眉心瞬间舒展,这是找到另外半张藏宝图了? 他按捺住性子,让太监给苏木、以芳送上椅子后,继续对岑开文道:“你说简府的后院有问题,什么问题?” 岑开文道:“从边缘处看那座院子占地并不大,但走进去就会迷失方向,臣与郑推官进出两回,都没办法从头尾走过一遍。” “意思是?” 岑开文看一眼以笙,让他接话。 以笙上前拱手道:“禀圣上,臣怀疑那个院子里有人布下阵法,臣并不擅长此道,只好暂且退出,想寻找能人再探一回。” 若非藏有重要东西,何必布下阵法?可见简正堂也不是个简单的。 皇上想起从梁尚书房里寻出来的物品,可以确定梁尚书与前朝脱不了关系,那么简侍郎也是? 眉心皱起,怒气升腾,皇帝心道:朕的朝堂中到底还有多少前朝余孽? 目光一转,皇上对上苏木,问:“你去过简府?” “回皇上,是。” “你手上之物,是在简府后院找到的?” “是。” 皇帝脸色铁青。真是太好了,新朝建立二十几年,想他刻苦勤勉、倾全力当个明君,他努力想让国富民安,没想到还是有人不满意他的治理,心心念念要恢复那个百官贪污、内乱不断的前朝。 而以笙满脸震惊,苏木竟有能耐解开阵法? 苏木自然不是自己解开,而是跟在简侍郎身后走过几回,牢牢记住的。 皇上望向苏木。“说吧,把你看到、听到、找到的全说一遍。” 苏木看一眼岑开文他是皇上信赖之人? 皇帝看见他的顾虑,欣赏自眼底闪过,这孩子不但行事沉稳,心性还如此谨慎。 岑开文倒也知趣,接收到苏木的眼光后起身就要告退。 “不必!苏木,岑爱卿是一路随朕打天下的,朕会防所有人,独独不会防备于他。” “是。”苏木一拱手。 以芳忙将手上的东西呈上卸案。 皇帝一面听苏木叙述经过,一面打开木盒子,取出当中的钥匙。 随着苏木的讲说,岑开文与以笙惊讶不已,简侍郎竟将密室盖在池塘底下,只是越听到后来,两人越发坐不住了,本以为只是灭门血案,没想竟会牵扯到前朝? 这是敏感话题,以笙看着傻傻跟在苏木身旁的以芳,她半点不慌,一双妙目望着苏木,一瞬不瞬,听得无比专注,以笙更闷了,那么有趣吗?又不是说书。 说到后头,皇帝打开羊皮卷,当里头的人像逐一出现,便是见多识广的岑开文也惊呆了,竟然有那么多前朝余孽在朝堂身居要位,他们这是想做什么?推翻朝廷? 然而当前朝皇帝的画像打开,连皇帝都忍不住惊呼出声,燕瑀怎会出现在羊皮纸上?若年代久远,他肯定要以为是自己的儿子。 皇上心头惊疑不定,端起茶盏、手指微微抖着,他喝一口茶,茶已经冷掉,但他没让人换上,继续把冷茶喝光,稳住心中惶然。 是他护了近二十年的儿子,是他资质鲁钝、心思浅显、脑袋蒙昧的二子,他从没放弃过燕瑀,明知道是扶不起的阿斗,依旧悉心教养,没想到他的心力竟然是个笑话。 连连咽下几口口水后,皇帝将钥匙与地图往前推,缓声解释。“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苏木和郑丫头在半个月前,已经在梁府找到,隔天便交到朕手上,朕令隐卫藏身梁府,当晚抓到数名潜入梁府的黑衣人,朕亲自审讯,但他们知道的并不多,只问出他们想恢复旧朝荣光。” 苏木眉头深锁,那个旧朝哪来的荣光?只有千疮百孔。 “朕百思不得其解,旧朝帝王已死,他们还能拱谁为帝,如今看来……”这步棋子,早在十九年前已经埋下。 以笙上前道:“皇上,在梁府灭门案发前五、六日,附近住户曾看见一名身形与二皇子相似的受伤男子从梁府后门出来。” 以芳跟着说:“民女与弟弟合计过,那日恰恰玉珍公主送二皇子至苏氏医馆,请求苏大夫诊治,二皇子手臂上有长达十到十二寸的刀伤,就算伤口已经密合,但疤痕还在,皇上可着人验看。” 皇上望向苏木。 他点头道:“当日玉珍公主送二皇子过来时,嘱咐此事不能外传,这是病人的隐私,之前草民并未做出过多联想,后来梁府灭门案发生,时间上的巧合让草民不由多存了两分心思,又从公主口中得知,二皇子近日经常出入简府之后,便命人在暗中盯着,昨日二皇子与简侍郎回府,当晚有一群人进入简府泼油,紧接着火灾一发不可收拾。 “草民的人怕打草惊蛇,不敢与他们正面相对,只能暗中尾随,昨晚草民给他们喝了点蒙汗药,已将人绑起,藏在医馆地窖中。” 闻言,皇上看岑开文一眼。 他立即起身道:“臣立刻将人带回来。” 岑开文离开后,苏木又将两人对燕瑀所行所为的推论说过一回,不过他们再三言明,只是猜测,并无根据。 皇帝沉吟片刻后问:“苏木,你可愿意为朕将前朝宝物寻回?” 没了钱,他倒要看看那些个余孽还能怎么蹦跶。 苏木还没开口,就见以芳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浅浅一笑点头,算是应下了。 以芳吐吐舌头,他愿意带她一起呢,想到数十日的同处同居,腼腆的笑容里藏着几分害羞。 看着两人眉来眼去,以笙满肚子不舒服,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跟上! 苏木拱手道:“草民领命。” 与此同时,门外的太监拉起公鸭嗓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到。” 皇后?雪儿终于愿意见他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控制不住的笑意浮上眼,皇上站起身。“快请。” 皇后与吕氏一起进御书房。 知道苏木也在御书房时皇后就无法慢下脚步,她承认自己失了宫仪,可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从出生至今,他们已经整整十九个年头不曾见面,她怎能不狂喜、不失仪? 走进御书房,皇后没向皇上请安,却直接走到苏木跟前,握住他的衣袖潸然泪下,她知道身为皇后不该如此,但是她做不到啊…… 下一刻,她抱住苏木,哭得不能抑遏。 苏木看见她的悲恸,他不理解怎么回事,但一阵阵酸楚袭心。 他喜欢皇后娘娘,从见第一面时就喜欢,但他不懂,为什么她的情绪可以影响自己? 他站得笔直,没做出任何动作,但胸口的湿意让他愁了眉心。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投入别的男人怀中,皇帝同样不理解,却对这幕起不了反感。 吕氏向自己的一对小儿女说:“你们先出去。” 以芳不想出去,她隐隐的有些不安,下意识朝苏木身边挪去。 “出去。”吕氏压低声音,但口气严厉。 娘从不曾如此,以笙明白事态严重,他拉起以芳,硬将她往外带。 赶走两人后,吕氏关起门,重新回到皇帝跟前,双膝跪地。 “禀皇上……”她将苏叶所讲的陈年往事一一说予皇上听。 这时皇后收起眼泪,道:“当年我说过,那个死婴不是我儿子,皇上不肯可我很清楚,儿子额头有个叶形胎记,腰间有一片狭长的柳叶状胎记,右耳后还有一颗红痣。我理解皇上需要娴贵妃的娘家支持,这才牺牲我的儿子……” “打住!”皇上凝声道:“朕再说一次,朕从没有牺牲我们的儿子,朕再需要吴家也不会用亲儿子去交换,这话朕也对你说过很多次,只是你一直不肯相信。” 为了这个,她不愿意面对他、不愿与他对话,他多冤呐。 吕氏见情况不对,忙转移话题道:“阿木可否除去衣服,让我们瞧瞧?” 苏木吐气,不必瞧了,他腰间有胎记,但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他还是依言除去衣裳,让他们看个仔细。 皇后又喜又悲,拉着他不肯放手。“我的孩儿,对不起……娘没有护好你,让你流离颠沛、吃尽苦头。” 同时皇上也走到他身旁,胸口有说不清的情绪,是喜悦骄傲、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是其他……他无法厘清,只能把苏木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看过无数回。 心中不断说道:对,这才是朕的骨血,英挺俊逸、优秀杰出、卓尔不凡。 一声轻笑响起,苏木转头望向笑声处,喜嫔来了,她看着一家和乐的场景,心里那点儿罪恶终于烟消云散。 吕氏道:“倘若当年之事非皇上手笔,那么是谁换了婴儿,这些年一路追杀苏木的又是谁?” “当年边关有乱,朕送走大军回宫,宫人来报,道皇后所出之子死亡,而娴贵妃那个早半天出生的皇子身强体健,当时朕需要一个嫡子稳定人心,于是将他送到皇后身边,朕是真的相信那个死婴是皇后所出的嫡子。” 看一眼皇上,再看向皇后,苏木扶着哭得全身乏力的皇后坐下后,插话道:“这件事我知道。” “你……”皇帝不解,当时他那么小,最不可能知道的人就是他。 所有人都望向苏木,他一笑,指向门边。“喜嫔就在那里,她说的。” “喜嫔?”皇上已经忘记这号人物,他转头看向门边,那里什么都没有。 皇后轻触皇上手背,解释道:“木儿能视鬼。” 视鬼?天底下有这种事?皇帝很难相信,但不管他信或不信,苏木都逐字逐句传达喜嫔所言。 “喜嫔六岁时失去父母,被赵文收养,赵文教导她一手医术,然后在前朝倾覆后将她送到皇上身边,而赵文则跑到白云寺出家。” 吕氏和皇后一愣,所以当时赵文在白云寺?是他逼小和尚杀婴灭尸? “喜嫔的任务是断皇上龙嗣,她擅于用药,入宫后她花两、三年功夫,与御膳房厨子打交道、建立人脉,因此多年来皇上只有三名皇子。” “朕还有一个公主。”皇帝道。 玉珍公主吗?苏木浅浅一笑,没有回答,但表情却把话都说尽了。 皇帝抚胸,心头一阵快跳,这意思是娴贵妃……不贞? 苏木略过玉珍公主,继续往下说:“喜嫔初入宫时被分到娴贵妃宫里,娴贵妃不喜她绝俗容貌,经常欺凌她,甚至罗织罪名迫害她,后来是皇后娘娘救她性命,将她安排到明喜宫。 “那年皇后与娴贵妃都怀上龙嗣,娴贵妃知道喜嫔懂医术,强迫她对皇后下药,她对娴贵妃虚以委蛇,一面为皇后娘娘保胎,一面告诉娴贵妃皇后十月后将会产下死胎,于是娴贵妃不再暗中使小动作,安安稳稳地等待瓜熟蒂落。 “然而在两人生产前日,赵文抱来一个婴儿,要喜嫔换走皇后所出的嫡子,她与赵文约法三章,她能换子,但赵文必须将皇后之子平安养大。当时边关战乱,朝堂日夜忙碌,皇上无暇顾及后宫。 “那天先生下孩子的是娴贵妃,虽然她与娴贵妃有恶,但喜嫔并不想牵连婴孩,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后娘娘生下孩子后并未直接交给奶娘,而是心疼地抱在怀里,从头到脚看了好一阵子,而那孩子身上的印记太明显,换孩子一事骗不了人。 “于是喜嫔弄死娴贵妃之子,与赵文送来的婴儿做交换,再将死婴放到摇床上,抱走我送到赵文手上。同时,娴贵妃以为皇后真的生下死婴,以为喜嫔真的对皇后动手,于是她杀死喜嫔灭口。 所以当时死的是娴贵妃的儿子?害人之心不可有…… 皇后款款起身,她看不见,但朝着门边深深行一大礼,她感激喜嫔护住她的木儿。 接下来很容易推论了,赵文命小和尚将苏木杀害埋尸,但小和尚不忍,而苏叶救下他,许是小和尚透了口风,而赵文找不到苏木的尸体,心底存下疙瘩,两年后有人在京城看见额头有胎记的苏木,便派人追杀。 故事说完,喜嫔对苏木道:“真相大白,心无遗憾,我该走了。”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不是凶手,而是真相,苏木朝她一揖。“多谢。” 她摇摇头、挥挥手,慢慢地消失在从窗檽射入的阳光之中。 皇后终于明白,多年来她错怪了皇上,她一直认为喜嫔是皇上为了保证燕瑀身世而下令灭口的,没想到凶手竟是娴贵妃。 一时间,御书房里沉默得吓人,最终还是皇上先开了口。他道:“今日之事先别外传,木儿你依旧带着地图去寻找前朝留下的东西。” 听见苏木又要离开,皇后不舍,好不容易儿子才回来。 “不能让别人去吗?”皇后恳求。 “听朕的,最近京城必会大乱,朕不想让木儿留在京城。你知道赵文为何要把燕瑀送进宫?因为他是前朝皇帝的骨血,他们打算利用他恢复前朝。” “怎么可能?”皇后不敢置信。 “朕也不信,不过朕要趁这回,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皇上眼眸一厉,他没想过自己竟被赵文玩弄在股掌之中,两个亲子一死一失,还辛苦勤勉地替人养儿子。 不久后,京城果然乱起来,先是一名额头有叶形胎记的男子被许多黑衣人围杀,事情闹得很大,就发生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男子受重伤却保下一命,而黑衣人被捕,顺藤摸瓜,一路摸到白云寺头上,追查之下,查出白云寺住持竟是前朝宰相赵文,这些年来隐身暗处,散播谣言、鼓吹百姓对朝廷不满。 紧接着灭门血案一天一桩,死的全是高官大臣,百姓想不通其中道理,而朝臣人心惶惶,幸而刑部岑尚书能干,一路追查,竟查到二皇子头上。 外人不知,皇上却是一清二楚,除简侍郎、梁尚书的灭门血案是燕瑀动的手之外,其余的全是欲加之罪。 老百姓相信了,但前朝势力不信,他们认定二皇子身世泄露,皇帝刻意用此法打压,想让他们窝里反。 百姓都在暗地里猜测,终究是亲生儿子,皇帝必会高举轻放吧? 没想皇帝深明大义,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帝为律法斩断骨血,名声本就很好的皇上赢得更多百姓爱戴。 二皇子砍头那日,午门里里外外聚集无数百姓,他们看过砍头,却没看过身分如此尊贵之人砍头,这回不看怕是再没有下一次了。 但是没有人晓得,那些里三圈外三圈的百姓当中,藏了许多武功高强的隐卫。 皇上没料错,削子手大刀刚提起,就有数十名黑衣人劫刑场。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刚靠近,刽子手便刀起刀落,斩断燕瑀的项上人头,而布置在断头台上的机关在几个声响后,十余名黑衣人掉进机关底下,紧接着隐卫出现,一阵刀光剑影,午门前血流成河。 京城正乱之时,苏木已经带人出京。 一路出了京城都还平安顺利,苏木不确定前朝有多少人知道宝藏在岭南,倘若知道者众,怕进入岭南后就会开始出现危险。 苏木刻意低调行事,皇帝让他多带一些兵将,但他不想把动静弄太大,只挑选几十名武艺高强的宫卫出门。 此外他还带了以芳,以及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没错,以笙死皮赖脸非要跟上,只差没在地上打滚撒泼,将国公府的面子全往死里踩。 以芳没辙,而苏木想藉此化解小舅子的仇视,所以只能带他出门了。 他们做富家公子小姐打扮,刻意不与官方联系,正也因为如此,他们并不清楚京城发生什么事情。 他们假装游山玩水,边玩边走,一路笑声不断,所有的低调只为买一个平安。 可惜笑声没有以笙的分,整路上他老是肿着个包子脸。 为啥?因为走着走着,苏木和以芳就走到前头,因为一个没盯紧,两人就手牵起手,因为分明是张四方桌,一人坐一边,吃起饭来空间大、不撞人多好啊,可吃着吃着,苏木和以芳就是会挤在一团,你喂我一块豆腐、我给你挑一筷子鱼。 因为苏木说的话以芳很爱接,以芳说的话,苏木想也不想就能接,这种让人愤怒的默契在他们两人当中越来越浓。 你说说,未婚男女这么没分寸地腻在一起,会不会扎人眼? 以笙尽管经常提醒以芳身为女子要矜持,必须与男子保持距离。 以芳认真点头,认真指着马车后头打扮成家丁的隐卫说:“我保持了呀。” 谁在说他们啊,他指的是大野狼,在她身边吐红舌头的那一只! 就是这个样子,害得以笙一肚子气生不完,成天绷着脸,像天下人全倒了他的会钱。 马车摇摇晃晃,以芳靠在苏木身上睡着了,她睡得香甜,脸颊染上一层红晕。 她老是睡,每回上马车不到一刻钟就睡得不醒人事,最要不得的是——“睡得不醒人事”是有条件的,如果没靠在苏木身上,没闻到他的清新气息就无法入眠,再然后她就会晕车。 天底下有这种事的吗?当然没有!肯定是借口。 于是,以笙强硬把她的头扳到自己肩膀上,还肠枯思竭地挤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故事剧情说给她听,那是她前辈子最爱看的电视剧。 身为堂堂男子汉怎会喜欢那种戏?但他还是每天晚上跑到她的病床边,和她肩靠肩、并躺在一个枕头上,看得很认真。 前辈子……对啊,前辈子。 前辈子他们是邻居,也是病友,他得到血癌,成人血癌的治愈力很低的,可她老是说:“我相信世界上有奇迹。” 所以她相信自己会等到一颗健康的心脏,相信他的血癌会被医治好。 他没有她的乐观,因为他的哥哥是医师,他更相信机率问题。 他很清楚,她是哥哥的病人,但哥哥待她不只是病人。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没有权利享受爱情,但他为她陷入爱情深渊,他允许自己在暗恋中沉沦。 他告诉哥哥,“等我死了就把心脏捐给她,哥哥亲自开刀好吗?” 他想啊,如果他的心脏安在她的身体里,那么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爱她,也深深地爱着哥哥。 是的,他很爱哥哥。 他们的父母亲很有钱,都是富二代,为家族利益结合,却无法因为家族利益走完一辈子。他们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庭和小孩,他和哥哥不管到哪个家庭住都很尴尬,最后他们负责给钱,哥哥负责把他带大。 兄弟俩生来自带着傲气,他们不服输,非要证明自己比父母亲其他的孩子更优秀杰出,所以他们都是学霸,他们都考上医学院,但即使这么努力,他们也没有得到父母亲的肯定,肯定他们的是邻居,是那个出生就心脏破损,不能大哭大笑、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的女孩。 她看着他们的眼里总是带着羡慕与崇拜,也许他们对她的感情就是从骄傲、被满足起的头。 总之后来兄弟俩都爱上她,却都不敢承认爱她,因为过度的情绪波动会害了她。 他曾经为此苦恼,倘若有一天她有了新的心脏,他该把她让给哥哥,或从哥哥手中将她抢走? 他又想,哥哥那样宠爱自己,总把最好的留给他,最终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不做,哥哥也会主动退让,对吧? 不管怎样,让与不让都是让人非常困扰的决定。 幸好,上天帮他们做出决定——他生病了,很重的病,病到没有机会争取任何东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哥哥亲手将他的心脏送进她的身体里。 话题扯远了,对以芳而言,无论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兰陵王》……都很好听,是她想一听再听的故事。 可惜晕车不是她能用理智控管的,若是一次两次,以笙还能认定那是借口,但在以芳吐过三次后,以笙妥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红帽靠在大野狼怀抱。 现在,以笙又死命盯着两人,但以芳熟睡,他的目光失去影响力,至于苏木,他从头到尾都没拿以笙的目光当一回事。 “喂。”以笙发出声响,正看着药书的苏木眉不皱、眼不转,拿他的声音当幻觉。 无视他?以笙扯起喉咙加大声量,“喂。” 苏木终于有反应了,他把手指压在唇间,“小声点,会吵醒以芳。” 他不满,却还是乖乖压低声音,“我娘不会把她许配给你。” “为什么?” “你是皇子,将来有机会入主东宫、继承大统,那样的身分让你必须利用女人来平衡朝堂势力,必须有后宫佳丽三千人,而我家姊姊从来不跟任何人分享东西。” 苏木微笑。“第一,我尚未入玉牒,还算不上皇子。第二,就算真要继承大统,我不至于无能到需要利用女人来平衡朝堂。” “甭说好听话,男人是什么东西我会不知道?今天山盟海誓、没有你就会死,明天海誓山盟,没有别的女人生活会枯寂到死,女人之于男人不过是一时的乐趣,不会是永久的学习。” 对男人而言,女人就像手机,有了iphone11谁还要iphone7?就算曾经入迷,也不会再珍惜。 “你是男人。” “我能和你一样?我们一起长大,知道她所有事情,我心里只有她。” “你有恋姊情结?”苏木摇摇头。“姊弟之间没有太多的发展空间。” 以笙被堵得语塞,这辈子他就吃亏在身分,“我的意思是,我会护着她,不允许她被欺负,如果找不到最好的男人,她不必将就其次,国公府养得起她一辈子。” 以笙下意识抓抓发痒的耳朵,许是前世每回做错事,哥哥就会扯他耳朵,因此做了坏事或心虚,他就会耳朵痒,直觉扯几下耳垂,他把耳垂扯得通红。 他的动作让苏木眉心微紧,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见苏木若有所思,以笙道:“不说话?同意我了?” 苏木沉声道:“我是最好还是其次,应该由以芳来判定,不是你。” 这话正确到让他无法反驳,以笙生气地扭头看向窗外。 车队进入岭南,触目所及都是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满眼的绿,绿到让人心旷神怡,如果没有一个叫做苏木的讨厌鬼的话,一定会更愉快。 带着芬多精的风迎面吹来,令人精神一震,噘起嘴,以笙吹起口哨,轻快的节奏、轻快的旋律,轻快得让人心情放松,只是苏木愣住,这是…… 熟悉的旋律将以芳唤醒,她赖苏木怀里,跟着口哨轻哼。 “……恨得多爱得少,只想越跳越疯,越跳越高,把地球甩掉,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没错,这是五月天的〈离开地球表面〉。 他很少看电视,比起有音乐天分的弟弟,他最熟悉的歌曲大概是学校晨间活动的背景音乐,而这首曲子恰恰是弟弟最喜欢的,不管弹钢琴、拉小提琴或弹吉他,他都常弹奏。 每次他弹的时候,柔柔就在旁边唱着,很欢畅的一首歌,被她唱得很不嗨。 但是很明显的快乐——她快乐以笙便快乐,然后他也跟着快乐了,因此他们一致同意,这是他们最爱的歌。 苏木低头看以芳,她张开惺忪睡眼,冲着他甜甜一笑后,坐直身子,配合着以笙的旋律放声大唱,“丢掉手表丢外套,丢掉背包再丢唠叨,丢掉电视丢电脑,丢掉大脑再丢烦权,野心大胆子小,跳舞还要靠别人教……” 以芳的反应让以笙乐了,带着挑衅的笑眉朝苏木挑了挑,口哨吹得越发响亮,两人一面唱和着,身体还不由自主地摆动,兴奋无比、欢畅无比。 曲毕,苏木问:“手表背包、电脑电视是什么?” “手表是几百年后用来计时的东西,电脑电视是也是千百年后的东西,是不是很好奇?我也是呢,真想看看一群人在小盒子里面演戏是什么模样。” “你怎么晓得千百年后世间会有那些东西?” “阿笙,我能说吗?”以芳讨好地望向弟弟,但以笙不看她一眼。 为一个男人求他?没骨气。他把头别开,满脸骄傲。“不行。” “就讲一点点,不说很多点。”以芳合掌恳求。 一点点和很多点的分寸在哪里,以为他不晓得哦?现在应下,要是苏木感兴趣,东边问一点点、西边问一点点,今天问一点点、明天再问一点点,他的底就全透了。 “不行,不能告诉外人。” “苏木不是外人,他是你未来的姊夫。” 就是这句话最让人生气。“当不当得成姊夫还难说。” “有哥哥在,娘会点头的。”团结力量大,那个兄弟分家产扭断筷子的故事,还是阿笙讲给她听的。 他用鼻孔瞪苏木。“我赌,娘不会妥协。” 以芳心大、脾气好,她很少生气的,但这句话让以芳恼火了,因为它勾起她的隐忧,没错,留书跟着苏木出走,她没经过父母同意,因为隐约明白娘的立场态度鲜明。 她猛地往车厢壁一拍,轰!车厢被拍破一个洞,巨大的声音让随行的宫卫生起戒备,将马车团团围住。 以芳见状深感抱歉,觉得该为此解释两句,谁知道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第十一章 铁三角相认 好死不死,箭从洞口飞进来,以芳来不及尖叫,苏木抢先一步将她拉开,咻……咚!箭钉在另一边的车厢上,以芳听见箭和厢壁发出的震颤共鸣。 好恐怖,以芳和以笙的眼睛睁得老大,两张受惊的脸竟有几分相像。很好!现在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不是手足至亲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箭朝马车射来,叮叮咚咚的箭插入车厢,还带上节奏,这时不知道哪个不懂得爱护小动物的黑心肝家伙,竟然把箭射到马背上,黑马痛得长声嘶鸣、抬高前腿,看似就要狂奔。 在马发出嘶鸣声时,苏木抢快一步,一手抓一个把两姊弟抓出马车,脚方着地,他们眼看马车狂奔而去,只留下一片飞扬尘土。 咳咳咳……他们被沙尘呛得猛咳一阵,可危险已经过去了吗? 不!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射来,瞬间,以笙想起愤怒的豪猪,不要啊! 苏木放下姊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将不断飞射而来的箭给打飞,以芳目睹前方有二、三十名黑衣人将他们包围成圈,彼此之间有段距离,宫卫无法与他们交手,只能被动地避开接连不断的飞箭。 苏木用身子将以芳护在后头,她被这阵仗给吓呆了,下意识抓住苏木的后腰带。 以笙更怕,他是连蓝球都不碰的文弱小书生,他最大的运动量是打呵欠啊,所以他抖得像筛糠,躲在以芳身后,也紧紧拉住她的后腰带。 以笙手上的战栗传达到以芳心底,突地想起自己在干什么啊,她是姊姊,应该护好弟弟的,这是娘亲从小到大的嘱咐,下意识她扯掉以笙的手。 以笙都快吓死了,哪里肯松手?一被扯掉立刻又抓上,只不过他太害怕了,紧闭着眼睛,手一捞一抓,他不晓得自己抓住苏木的腰带。 这时以芳已经闪到一旁,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使劲朝前丢去,只见枯柴带着凌厉气势射去,速度快到敌人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仅见一个褐色长条物迎面飞来。 任何人碰到这情况都会直觉用手去挡,谁知—— 喀擦,手骨断裂,但这并未阻止树枝去势,下一瞬间,黑衣人的头被树枝打中,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往后掀翻,他飞起,坠地。 他的前额被树枝打出肿包,坠地时后脑撞击也出现肿包,两个巨大肿包让颅内压力增强,造成晕眩现象……啥?听不懂?呃,讲简单一点,就是重度脑震荡。 此举令黑衣人们惊吓,不过是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但他们的“惊吓”尚未结束,因为这回她懒得弯腰捡拾树枝,竟然将身旁的树连根拔起,这惊天动地的力气让他们吓得忘记攻击,只能再度看着树干朝自己飞来。 “啊……快撤!”某位先知先觉的黑衣人大喊。 但他还来不及撤退,咚咚咚……三名重度脑震荡患者急需救护车。 这一下子给了宫卫空间,他们抢上前近身相搏,苏木也举剑往前奔,但他身后有个吓到全身战栗却打死不松手的以笙,无奈之余,他只能用左手将以笙夹起,抱着他去和黑衣人拼命。 这时候以芳的脑袋已经失去用途,所有行动全依靠直觉,拔树、丢,再拔树,再丢,没有经过专人指导,但她投挪方向准确、动作行云流水,如果在现代肯定能参加奥运掷铁饼、铅球项目。 就这样,以芳加入战局,不过两刻钟,苏木和宫卫们将敌人全数歼灭。 收拾尸体时曹统领发现尸体怀里都有块木牌,牌上刻着“陈”字及编号。 陈,前朝国号。 苏木微蹙眉心,虽然无法确定他们晓不晓得真正的埋宝处,但他们肯定知道这片山域埋着重要宝藏,换言之,一路以来的幸运正式结束。 曹统领赞赏地朝以芳点头,道:“巾帼英雄,国公府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没想到自己这身蛮力也有被赞赏的时候,她突然手足无措了,转头迎上苏木的笑脸,心瞬间化成一滩春水。 她忙拱手为礼,道:“曹统领谬赞。” “咱一生最佩服郑国公,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没想膝下子女也能教养得如此英勇……”话说一半,他瞄一眼还缩在苏木怀里的以笙,啧啧两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好尴尬点头,转身指挥部下继续清理战场。 苏木低头看着打死不放手的以笙,没好气道:“可以下来了。” 这会儿以笙才发现状况解除,松开手,没想到两腿发软,他整个人瘫在地上,久久说不出半句话。 苏木弯下身对上他眼眉,不怀好意道:“可不可以再说一次那两句话?” “哪两句?”以笙问。 “我会护着她,不允许她被欺负。” 打人不打脸,可苏木硬生生在他脸上狠扇两巴掌。 苏木耸耸肩。“看起来,你比较像那个“其次”。” 他转身走开,脚步很骄傲、背影很骄傲,连衣角飘起来的弧度都很骄傲! 没有马车,他们只好骑马。 苏木与以芳共骑,以笙和曹统领共乘,以箜当然不满意这个安排,但谁让他不会骑马、不能带上以芳,能怪谁?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狙击超过十次,苏木带来的人马开始有人受伤,而杀死的敌方超过百人。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随着藏宝处越近,黑衣人的人数没有比较多、武功没有比较高强,对此苏木推论,他们对正确的藏宝处并不完全清楚。 一次次的狙击像一次次的军事演练,经历过这些后,以芳和以笙都有长足的进步。 以笙现在很厉害了,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寻找最近的隐秘处躲起来,不再扯人后腿,而以芳的“拔树灭敌功”越练越精准,过去一棵两年生的小树只能射倒三人,现在……嘿嘿嘿,横送过去,能扫荡一排黑衣人。 再这样练习下去,下次她家爹爹可以考虑让她上战场,只要让她往城墙上一站,光是投树就能消灭大半敌军。 他们已经很靠近藏宝处了,只是从中午到现在,他们在附近来回搜寻仍未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小径。 吃过干粮喝完水,众人取出几块毯子铺在地上,准备就寝。 这时,风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倏地众人提高警觉。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声源处靠近,不久看见一名猎人,他的脚落在陷阱里,铁齿扎进脚踝处,鲜血直流。 苏木见状立刻上前,以芳蹲下身,徒手将陷阱掰坏。 就在苏木准备把人抬起时,曹统领大喊一句,“小心!”与此同时,一把大刀从黑幕中砍向以笙。 苏木松开通人,企图抢身救人,没想到猎户动手缠住他,下一瞬,一柄发着蓝光的匕首朝他胸口刺去,苏木直觉反击,因为这一刹那的耽搁,他错过了救以笙的机会。 而碰到危急时刻,以芳都只能倚靠直觉,直觉让她飞身扑向以笙,于是那把刀砍向以芳胸口,大刀拔出,她还没感觉到疼痛,只看见血雾在眼前喷散,然后……没有然后了,她最后的意识是痛、很痛,她的胸口承受剧烈疼痛…… 以笙吓到了,他将以芳紧紧抱进怀里,他不懂……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他们重活一世,目的不就是要他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不就是要让他们弥补上一辈子的可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望着泪流满面的以笙,脑袋里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以芳想,她就要死了……被砍的是心脏欸,很厉害的医师才能动的手术,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开刀房、没有技术高超的医师,所以……她要死了,前世他死在她前面,此生她要死在他面前? 不要!他不要!以笙用力压住她鲜血泉涌的胸口,他不要她死啊!以笙无声哀号着,无声哀求着她:不要死,可不可以?不要死,好不好?你想爱谁便爱谁,我再不阻止,行不行?只要不死,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到底,只求你不要死…… 伤分明在以芳胸口,无法呼吸的却是苏木。 他彷佛回到那天、回到那个晚上,手术衣沾满鲜血,手套上面满是刺目的鲜红,他彻底失败了,他没救回弟弟,也没让弟弟的心脏救活柔柔,短短一天之内,他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那一刻,他知道崩溃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已很勇敢,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无数的挫折在他的岁月中,把他的人生弄得千疮百孔,可他还是活了,欣欣向荣地活着,活着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弱者,活着向父母证明,没有他们,他还是可以把弟弟带大,可以把他教养成功。 可是……他找不到可以配对的骨髓,弟弟闭上眼那刻,哀求他一定要把柔柔救活,—定要爱她护她,要幸幸福福地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 但是,他失败了,弟弟死去、柔柔死去,突然间他觉得生命真无趣,觉得人生失去意义,他再没有努力继续往前行的勇气。 他变成了木头人,开始疯狂的工作想要麻痹自己,直到某天加班完疲累不已的走出医院,外头在下雨,雨势很大,大得模糊了他的视线,模糊他熟识的世界,有同事撑伞走来,为他遮起一块干爽天地。 “周医师,你要去哪里?”同事问。 去哪里?去没有弟弟、空荡荡的家里?去长满她心爱玫瑰的院子里? 不想……他摇摇头,低声回答,“我要下班了。” 雨伞下,一双惊讶的眼眉望过来,他一定以为自己疯了吧? 可他没疯,他只是觉得没意思,对,没意思极了。 他不理会对方的惊讶,走出伞下,让雨水再次笼罩自己,他走到马路上,不理会红绿灯笔直往前行,不久,一阵刺耳的煞车…… “苏木,救救我姊姊,求求你救她!”以笙的哭号叫喊唤回他的意识。 他猛然回神,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不是那个车水马龙的街口…… 这时一把大刀又朝以笙后背砍去,他奋力往前冲,人未到已抓住一把石子撤去,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黑衣人反应不及,下一瞬,苏木抓起对方的手,用敌人的刀刺穿他的身体。 “抱好以芳,跟我走!”苏木大喊,但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变慢,他将刺穿敌人的大刀抽出来,刷刷刷,每一挑一勾一划,都在不同敌人身上刷出个血窟窿,眼前的状况容不得他手下留情,他发起狠来,务求让对方一刀毙命。 以笙将以芳抱起,他怕自己力量不足,还用带子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苏木为他们断后,一个伤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黑衣人看准他们三人强力猛攻。 接连几天死去百余名弟兄,他们愤怒极了,再也坐不住,就算无法把这群入侵者全数杀光,也要夺走几条性命祭奠兄弟们,于是他们选择看来最弱的三人步步进逼。 杀掉一个又来一个,苏木既要护住以芳、以笙,又要对抗敌人,他们一步步往后退。 夜太黑,苏木无暇顾及脚下,而以笙看不清眼前,因此他们都没有发现黑衣人是故意将他们往山体的裂缝处逼去。 啊……蓦地,以笙右脚踩空,抱着以芳往下坠,下一瞬苏木为躲避迎面而来的长刀也掉入地底裂缝。 风在耳边呼啸,苏木坠落的同时左手一捞,将以笙的衣服往上提,他一面以手中大刀刺入岩壁,一面提气在双脚点上岩壁的同时借力使力、手脚并用,减缓下坠速度。 不久,三人跌入谷底,谷底长满柔软的草,有小腿那么高,像一块厚厚的安全气囊,稳稳地将他们接住,坠地那刻,苏木和以笙脑筋无比清晰,他们都知道侥幸逃过一劫,性命无虞。 两人坐起身环顾周遭,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像一盏盏灯笼照亮这块仙境,教人瞠目结舌。 若不是以芳受重伤,若不是处境危急,坐在草地上的苏木一动都不想动,他在用力喘过几口气后接过以芳,触向她颈间动脉。 跳动速度不快,却还算有力,长吁气,他奋力起身,打横抱起以芳,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知道不可能,从小到大他已经试过好几遍,早已确定再确定,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空间,但他慌乱了,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想,就算明知道不可能也要试试。 右脚用力一跨,左脚跟着进来,然而这次实在让人意外,不但他进来了,而且被他抱在手上的以芳也没被挡在外头! 为什么?他之前也用同样的方法抱起身受重伤、不开刀便无法存活的病患,也是闭眼深吸气,也是这样右脚跨、左脚跨,但每一回都是他进来了,病患却摔在空间外,他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这情况。 苏木不懂,跟在他身后走进空间的以笙更加不会了解。 当苏木闭上眼睛时,以笙看见眼前出现一扇若隐若现的玻璃自动门,他还以为自己脑受到重创、出现幻觉,可他一路跟进来了,看见冰冷的手术台、看见很久没见过的玻璃和铁柜…… 这里是手术室?怎会有这种地方?难道他们从古代摔回二十一世纪? 以笙好奇,转身往外走,外头还是飞满萤火虫的谷底,再转身,他又回到手术室,他一脚跨在门内,一脚在门外,身体进进出出,越看越傻。 以笙弄出的动静太大,苏木这才发现以笙也跟进来了!再一惊,为什么? 但现在不是追究或分析的时候,他将以芳放在手术台上,往她身子接上各种仪器,转身朝洗手台走去。 “别玩了,快来刷手,我需要帮忙!” 苏木出声,以笙回神。 他慌张走来,学起苏木动作,他们换上手术衣,互相帮对方绑好系带。 打麻醉剂、解开以芳衣服、在伤口处覆盖无菌布……所有的动作熟练流畅,检查过后,苏木松口气,伤口虽深,但并未刺入心脏,只是出血太多。 苏木开始进行缝合,他专注、细心,把每个环节都做到零缺点。 而以笙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神,恍惚间他看见……大哥?那个在病人跟前永远温柔细心、专注且眼带同情的大哥? 念头闪过、心跳急促,他没有心脏病,心率却跳到一百七。 会吗?可能吗?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他前辈子又没有拯救银河系,他也不是玉皇大帝的亲儿子怎么会有这等好事发生? 手术终于结束,苏木从台子里面抽出一件新的手术衣。 “出去。”苏木口气严肃,不容置疑。 这时候,以笙还在幻想那个不可能的可能,还在计算穿越的机率必须到达多少个百分点,自己、哥哥和柔柔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因此苏木下令时,他连辩驳都不曾,他反射性的乖巧、反射性的听话、反射性地走出手术室,半点不见犹豫。 以笙又回到谷底,本想寻块地方坐下,但心跳得太急太慌,他必须靠走路来稳定情绪,于是他手背在身后,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走乱绕。 慢慢地天亮了,上方窄小的洞口射入几束阳光,它们无法将谷底照得敞亮,但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发现山谷是一块狭长的草地,不大,绕一圈用不到半个时辰,山壁上有涓涓泉水流出,汇聚成篮球场大的小湖,以笙走近喝一口,是甜的。 许是照不到阳光,谷底没有遮荫大树,他找到几株莓果,上头结实累累,他提起衣摆为兜,采下不少,再走到空间门口时,扬声问:“我能进去吗?” “进来。”苏木道。 苏木已经帮以芳清理过身子,换上干净的手术服,也帮她把旧衣服清洗干净晾起。 现在以芳躺在手术台,安详安静,像睡着似的,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微冰的手。 以笙把莓果到洗手台洗净,寻个铁盘装起来,走到苏木面前,递过去。 “尝尝。”以笙说。 苏木没有拒绝,他饿坏也累惨了。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以笙道。 是应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姊弟能进得来。 没等以笙说话,苏木开门见山、直接破题,“我和你一样是个穿越者,这间手术室是跟着我一起过来的,我一直拥有它却无法使用它,因为我没办法把这里的东西带出去,也没办法把外面的病人带进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不是苏小神医,而是华佗再世。 “前世,你是医师?”以笙细细审视他的脸,苏木和大哥长得完全不像,但这也不奇怪,他自己也和前世长得截然不同。 “对,我是心脏科医师。” 心脏科医师?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所以……不会错的,对不?所以他进得来、以芳进得来,老天安排这个空间,就是要让他们证明、让他们相认的对不对?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以笙的手心在冒汗,眼眶里泛起可疑的红痕,鼻子一酸……他想哭。 苏木发觉他不对劲,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周……擎……禾?……”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再也控制不了热泪盈眶。 触电似的,苏木狠狠震了一下,猛地对上以笙的视线。 是的,他也想过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只……不敢过度想像。 慢慢地,苏木将手指停在半空中,眼球微微震颤,他怕他是、更怕他不是……两人对望,像要看进彼此灵魂深处似的。 只见以笙也抬起手,大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慢慢与他贴合,这是前世兄弟俩的et语,他们约定好,外星人攻占地球后,他们要用这个方法相认。 下一刻,以笙投入苏木怀里,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哥哥,是我……是阿竹!”咚地,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下来了,重重地沉入胸口。 他没有傻过,但这一刻傻了,他不知道要笑还是该哭,只是胸口处涌上无数厘不清的感动……在异地异乡异空间,他找回失去的弟弟。 “阿竹?”他用力回抱,用力把以笙从头到脚看一遍、又看一遍、再看很多遍,最后再将他抱紧。 他的阿竹啊,真好,他优秀杰出的阿竹没有死。 他们落泪、他们激动,他们没想过上苍对他们这么优厚,让兄弟有机会再继前世缘分。 男人哭有点蠢,但此时此刻没人会责备他们失去男子气概。 他们没病,却重复地抱紧对方,再推开对方、认真看着彼此,再抱住、再推开……同样的动作做上好几轮后,这才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真的,他们兄弟相聚了。 是真的,失去的亲人回来了。 是真的,他们又可以像过去那样,相扶相携相依。 感动过后,他们开始说话,说着过去十几年的生活与遭遇。 苏木说:“对不起,手术失败,我没有救回柔柔。” 以笙说:“不是你的错,是老天注定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苏木说:“我以为此生将会孤单作结,以为穿越是上天对我的惩罚。”直到遇见以芳,直到他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被感动。 以笙说:“出生时,我看见以芳被大哥抱在怀里,我哭到疝气发作。” “为什么?” “以芳就是柔柔,我一眼就认出她,虽然她没带着前世记忆。” “你有证据?” “她和上辈子一样对侦探故事特别感兴趣,虽然她心大不爱计较,可她和前世一样敏感敏锐,能够轻易看穿人心。前世对于吃,她不能随心所欲,今生像求弥补似的,她食量奇大无比,前世她老是嫌弃自己虚弱无力,此生她力拔山河、比男人更有劲,她还喜欢我的床边故事,她痛恨喝药……” 以笙说上一堆,苏木还可以再补上几点,比方她喜欢玫瑰、喜欢荡秋千……以至于他总是提醒自己,以芳不是柔柔,却总是将两人叠合在一起。 “这并不足以代表她就是柔柔。” “你没办法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为什么我和她可以进得来?也许是我们有共同点——穿越。” 对,这是最强力的证据,若非如此,他们怎能进入空间?苏木不再反驳,转头望向昏睡的以芳,如果是她……就太好了,这次他亲手将她救回,手术成功,她延续了生命。 以笙看看哥哥、再看看以芳,他揉揉鼻子,如果那个人是哥哥……他想,可以的,他可以退让,不管前世或今生,以笙总认为只要他们三个当中有两个人能得到幸福就足够,前世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走入死亡,没有怨慰、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与祝福,他相信自己的心脏能够完整哥哥和柔柔的爱情。 他其实知道柔柔喜欢哥哥,知道哥哥的目光经常在柔柔身上停驻,但大家都避而不谈,他便当起鸵鸟,把头埋进砂砾堆。 “哥,你喜欢她,对吗?” “你指柔柔还是以芳?” “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浅笑道:“是啊,第一次看见以芳,我震惊失魂,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容貌勾起我对以芳的注意,但我不断提醒自己,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我不能把对柔柔的感情,投射到以芳身上,这对以芳并不公平,我必须喜欢她的性格、她的脾气、她的优点加缺点,我必须喜欢跟她在一起,这样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 只是他的提醒不曾成功过,但苏木真的感激以芳,是她让他凝结的心脏恢复温热,是她让他又能爱人,更是她让他深刻的哀恸变得云淡风轻,让他不害怕从头来过。 投射二字重重地撞了以笙一下,他陷入沉默,握紧十指,额头贴上,轻咬唇、蹙眉,轻轻地将自己曾经不愿意承认的事拉回到眼前。 “怎么了?”苏木问。 “程婶婶跟我说过相似的话。”他凝声道。 “柔柔的母亲?” “对,考上大学那年,我告诉程婶婶我喜欢柔柔、想和柔柔结婚,程嫌婶反对,她说我并不是真正喜欢柔柔,我只是渴望母爱,只是把对母亲的感情投射在她身上。” 苏木轻笑,这点不仅是火眼金睛的程婶婶清楚,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父母离异那年弟弟还很小,没有父母疼爱的他常在心底勾勒父母的形象,弟弟崇拜自己,因为他长得像爸爸,而隔壁搬来的新邻居,那个总是倚着窗户温柔地看着他家院子、对他微笑的女孩,满足了他对母亲的想像。 “哥觉得程婶婶说的对吗?” 他没有回答,却描述了事实经过。“记不记得每回你想妈妈时就会跑去找柔柔,靠在她身上,说着你想对妈妈讲却无法开口的话?” 他记得,但他固执倔强,打死不承认。 苏木理解他,所以从不逼迫他承认。 他摸摸以笙的头说:“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碰到真心喜欢的女孩,你不会在她身上投射任何人的影子,你想靠近她,单纯因为喜欢、迫切想要靠近,因为她能满足你的心。” “前世,哥哥喜欢柔柔,对吗?” “对,我喜欢,但是我必须强力控制,不能承认。” “为什么?” 唉……苏木吐气,那是段让人压抑忧郁的感情,他刻意忽略,却总是身不由己。“因为她的心脏承受不了爱情,也因为你不能失去“母亲”。” 他不想破坏三人的平衡,不能让深爱的两个人因为自己受伤害,只能想尽办法让爱情被掐灭在萌芽阶段。 一声幽幽叹息响起。“知不知道,你的‘强力控制’让我好伤心。” 闻声,两兄弟同时转头,以芳醒了,她认真地看着两人,好像不曾认识他们似的。 “你……”苏木和以笙同声说出一个字后,又同声问:“你是柔柔还是以芳?” 望着两张仓皇的脸庞,他们很害怕吗?害怕以芳死去、柔柔穿越,害怕不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感情,不知道如何对待曾经熟悉的自己? 若不是他们太紧张、太严肃,她真想玩一玩两兄弟。 嗤地一声轻笑,她说:“我是郑以芳,那一刀剖开我的身体、也把我的魂魄给剖了出去,我回到二十一世纪,看见病床上的自己,看见漂亮的玫瑰花园,看见宠爱我的父母亲,也看见两个对我很好的兄弟。我想起了,周擎禾、周擎竹、程颖柔,我们是无坚不摧的铁三角。”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看见苏木会感觉熟悉?为什么认定他们非要在一起?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对苏木有着毫无理由的信任依赖,为什么在他身边就觉得安全无比。 原来,所有的感觉都源自于前生。 以笙笑着朝苏木挑眉,看吧!以芳是柔柔,从出生那刻他就再确定不过! 她的回答让苏木激动,上苍让他们在异地相识相逢,让他在这间手术室弥补前世的失误,前世的家人今生再度成为亲人,他感谢老天所有安排。 她伸手,以笙、苏木毫不犹豫地握上去。 “痛吗?你不应该替我挡刀。”以笙道。 “我也不想,可直觉就这么做了,肯定是娘从小洗脑,一洗二洗把我脑子给洗坏掉,也可能是……谁让我前世成了你的备胎母亲。” 她想,就算没有娘的日夜灌输,她也会尽全力保护他,因为她习惯扮演他的母亲,习惯在他脆弱的时候安抚他的心灵,即便忘却过往,她的第六感仍然牢记。 突然间以芳想笑,前辈子她不但是小白花还是圣母,怎么到了这一世会变成流亡纨裤、不学无术? 视线对上苏木,笑凝在眼角,两人目光胶着,眼里再容不下别人,以笙看看苏木再看看以芳,抿唇微笑,退出出手术室。 “你……”他说。 “你……”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巴,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光是笑着,他对她笑,她也对他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得心花怒放。 “我很高兴,今生的你很健康。” “所以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把脉?” “那时我一面告诉自己你不是柔柔,却一面把你当成柔柔,我被自己的矛盾弄得手足无措,但不管你是不是柔柔,我都希望你能当自己,不希望你如前世那般压抑。” 快乐不敢大笑,痛苦不敢放声痛哭,她的心脏像颗不定时炸弹,阻止每件她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大力士?” “从你使劲撞上我那刻就知道。” “你没被我吓倒?” “能恣情恣意做自己多幸福,没必要遮遮掩掩。” “温柔贤良是这个时代男子的择偶标准。”她很清楚,所以不怪娘亲逼着自己假装温良恭俭,虽然她做不到,却能演得好。 “我的妻子不需要温柔贤良,她想吃多少我就供多少,她力气有多大我受着便是,我不会要求你改变,因为不改变的我们最适合彼此。” 很甜的话,是她前生想听却听不到的话。垂下眼睫,她问:“其实你知道的对吧?知道我喜欢你,不管前世或今生。” “是,你表现得很清楚,差别在于前世你努力克制,今生你勇于表达。” “我必须克制,你是大医师、是高富帅、是所有人眼中的白马王子,而我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的病人,我有再多的喜欢也不能阻止你追求幸福。” “可是你不在,我的幸福便终止了,知不知道你在手术台上失去生命后我怎么了?” “怎么了?” 然后他告诉她,失去她后他行尸走肉的生活,直到那场大雨、那场车祸,失去幸福的他失去活着的动力。 然后他告诉她,穿越到大燕朝,他清冷孤寂,虽然有师父在旁,但他对生活没有太大的兴致。 他习医、习武、习军国大事,他将每分每刻都用学习填得满满,不是因为他热爱当学学霸,而是因为害怕思考、害怕质疑,他不想忖度重活一世有何意义,因为他给不了自己答案,因为想得太过清楚,会让生活变得更痛苦。 比起存有前世记忆的他们,无疑地,她是最幸运的。 她安心地享受爹娘兄长和以笙的疼爱,她没有受过一丁点苦,并且……能够拥有苏木。 “可以抱抱我吗?”以芳要求。 但是他回答,“不行。” 失望瞬间覆闪给她脸庞,哪有这样的啦,是他亲口承认喜欢她的呀。 苏木道:“麻药刚退,乱动伤口会痛,不能抱抱,不过……”他俯下身,亲亲她的额头。“这样没关系。”说完又亲亲她的鼻梁。“这样也没事。” 他还没有进行下一个动作,以芳已经噘起嘴,等着他的吻落下,苏木失笑,她的本性……果然很纨裤啊。 但他没有让她失望,苏木俯下身,封住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文火般一点一点燃起她的热情,她想抱住他的脖子,但他似乎能料到她下一步,抢快两秒压住她的手臂。 离开她的唇,笑眼相望,他轻声道:“乖一点,别乱动。” “不乱动有什么好处?”她嗔问。 好处吗?他再度俯身,封上她的唇…… 以笙也开了刀,疝气。 以芳笑道:“以后你再怎么哭,娘都不会揍我了。” 以笙瞪她,“你现在很不温柔。” 幸好这世他有个温柔的娘,再不需要影子母亲来温暖。 以芳回答:“前世我也不温柔,只是不温柔会死。” 说话小声、动作放慢、想笑只能淡淡的,她一点都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苏木说:“此生你不需要温柔,你只需要尽情畅意。” 不管古今、不论男女,人们早已习惯给自己套上枷锁,活得顺心顺意说得容易做来难,而他对她的要求是尽情畅意,这不是纵容宠爱是什么? 握住他的手,以芳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歌不是〈离开地球表面>。” 以笙斜眼瞄她。“不然咧?” “是……死了都要爱,不淋满尽致不痛快……”她宁可死也不愿意留下遗撼,前世的她多想酣畅淋漓地爱上一场,即便结局是死亡,但亲人的宠爱给她太多牵绊,也阻止了她的勇敢。 苏木将以芳环抱在怀中,说:“爱吧,淋滴尽致、痛快地爱上一场吧。” 她点头大笑,相信这辈子不会再有遗憾。 第十二章 破解机关得宝藏 谷底食物稀少,幸好苏木未雨绸缪,往空间里塞进不少干粮。 他们在这里待了十天,等两个开完刀、拆完线的病人都能趴趴走了才离开。 白天的山谷有点暗,但气温很舒服,苏木牵着以芳慢慢散步,这里的草柔软得像地毯,便是裸足也不割人。 “要是回不去怎么办?”以笙问。 有了大哥就有了主心骨,他又像过去那样事事依赖上。 “不会的,只要找到路。”苏木回答。 虽然他已经将谷底来回走过数十遍也没找到任何通往外面的路,但他还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既然老天让他们再活一回,既然让他救回以芳,既然所有的设计都是让他们往幸福方向走,就没道理把他们困在这里。 “别担心,手术室里的干粮还很多。”以芳天生乐观。 有苏木和以笙在,铁三角再度重现江湖,她相信他们会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那些干粮还能撑多久?”以笙苦恼地望向头顶上那片狭长天空,曹统领会不会以为他们已经死透,直接回京覆命。 顺着以垄的目光望去,苏木知道他的忧心。“放心,曹统领行事缜密,若非如此,皇上不会派他跟我们出京。我猜,他正想方设法下来找人。” 提到皇上,以笙笑得满脸奸诈,道:“哥,你是皇后的亲生子,你风光了,我可不可以傍上大树,也风光一把?” “郑国公府这棵大树还不够你傍?”苏木溺爱地摸摸他的头,他替以笙感到高兴,高兴渴望父母疼爱的弟弟有这么多亲人在身边。 “有皇子哥哥,不嚣张一把不就浪费了。” 以芳道:“有我呢,皇妃姊姊保你为非作歹,没人敢喊话。” 这就是身为食物链上层的好处呐!他突然间觉得民不民主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有皇子可靠,谁甩皇妃啊?”以笙勾住苏木肩膀,痞道:“哥,以后你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让我替你掌眼。” “喂,你倒台倒得太快了吧!”以芳知道他在打屁,也跟着演。 “身为女方家长自然厌恶三妻四妾,但是成为男方亲属……颗颗……有肉吃不能光吃菜,你说对吧?”以笙挤挤鼻子,纨裤一把。 “人性呐人性,只要站在受益方,什么道德、价值观都可以松绑。”苏木加入演戏行列。 “你怂恿不了我家相公的啦。”以芳满脸笃定。 “什么怂恿,这叫实事求是,皇帝有国无家,皇帝的子嗣是国事,皇帝的女人自然也是朝堂事。咱们不能阻止洪水泛滥,就只能想办法让伤害降到最低,并且创造最高收益,你说是吧,要不要来演一部《甄嬛传》?” 苏木把以芳携进怀里,笑道:“不演《甄嬛传》,我想演今生注定我爱你。” 三人笑成一团,这时以芳指着前方兴奋大叫。“兔子!” 好啦,她不是卫道人士也不是温柔善良的小女主,看见兔子,她想不到守株待兔的大道理,也想不到豢养宠物的幸福美丽,她想到的是……对!蛋白质。 身为病人,没有鲈鱼汤喝已经够可怜,如果连兔肉都没得吃,人生未免太惨烈,她体质再好也不能靠干粮复原伤口,你说对不? 苏木看见她嘴角不经意带出的湿润,知道她馋了。 “等着,我去给你抓。”丢下话,苏木施展轻功追兔子去。 苏木往前奔,以笙和以芳继续慢慢走着。 她戳戳以笙的额头说:“学学,同样穿越,你哥哥旧本事没丢,还学得一身武功,哪像你……啧啧。” 啧啧两个字有强烈的鄙视味道,以笙揉揉鼻子,善意提醒,“我年纪轻轻已经是刑部推官。” 开玩笑,多少人在刑部混十几年也没像他这么受重视。 “你不过占了穿越优势。” 前辈子他最拿手的是啥?考试呗。探花?她还嫌排名低了点。 “我哥也占穿越优势啊。” 唯一不占优势的是她,又笨又呆,除了吃就是搞破坏,这十几年来要不是他勤勉努力,名声?她有这东西才怪。 “才怪,他前辈子可没学过武功。” “你错了,哥是黑带高手。”提到哥哥,他眼底全是抹不掉的骄傲。 “真假?”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怎样,想不想多知道一些啊?” “想!你快说。” “那就先巴结我、讨好我,努力赚钱当我的人肉提款机吧。”以笙扬眉。 这叫风水轮流转?被当成太皇太后捧在掌心的日子不复返? 他们边斗嘴边走,不久发现蹲在岩壁旁的苏木,他没抓到兔子,却和一个小洞杠上了。 “哥在做什么?”以笙问。 “兔子从这个洞口钻进去。”苏木拿着木棍捅着洞口。 意思是……蛋白质跑掉,只能将就干粮?很无奈,但她能够理解。“跑就跑了,别和一个小洞较劲。” “这个洞……你看。”苏木抓起她的手放在洞口。 第一,洞附近的触感和旁边的岩壁不同;第二,里头有风朝掌心吹来。 “这几天来我走过几遍,都没找到通往外面的路,但兔子能进得来,代表洞后可能有通道,且洞口有风,表示里头不是密闭的。” “知道了,你们后退一点。”以芳打算施展神力。 苏木猜到她想做什么,连忙阻止。“不行,伤口会裂开。” “别担心,我只用三成力气。” “以芳,别不当一回事……” 苏木话没说完,就听以芳匆匆丢下一句,“我不会勉强自己。” 话说出的同时,她右脚已经抬起往洞口踹去,轰然一声,岩壁它…… “不是岩块,是泥!”以笙拾起地上的土块。 以芳接过,呵呵一笑,就说嘛,岩壁哪有那么容易踹开?看着前方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口,她准备抬脚多踹几下。 岩、泥?这不符合乎自然生成原理,苏木脑中念头隐约形成。 他挥手阻止以芳,先在洞口四周轻敲,这一敲以笙、以芳明白了,用土块夯实的墙壁和岩壁敲出的声音不同。 两人跟着动手轻敲,他们敲出范围后扯下覆在岩壁上的藤蔓。 “你朝这个区块踢。”苏木道。 以芳应下,接连几脚踹出半人高的洞口,探头往里瞧,光线能照到的部分看得出里面有一条宽约三公尺的通道,质地是啥不知道,但光滑平整,百分百是人工开凿。 以芳、以笙见状,猫起身子就要往里钻,苏木却一手提一个,把他们往后拉。 他们不解苏木的动作,他也没给出解释,径自抓起地上石块用足力气往里丢。 咚,石块撞地,咻咻咻……里头光线不足,看得不是太清楚,但一阵混乱后他们在近洞处找到几支小箭。 哇!以芳和以笙吓着,幸好苏木机警,要不这会儿他们早成了刺猬。 “等我。”苏木闪身进入空间。 这时候的他并不确定东西能不能带出去,他找到一把手电筒,闭着眼睛深吸气、跨出空间,居然……成了!难道必须是他们在一起,空间才能发挥作用? 打开手电筒,光线照进甬道两旁的墙壁中,现在看得清楚了,两边墙上有一整排方形凹处,短箭是从那里射出,苏木捡起土块往远方丢去,土块落地处离洞口约百尺,甬道里未见动静,以芳也拾起土块往八十尺处丢,一样没有动静。 “再往前一点。”苏木道。 以芳点头,两人轮流向里面投掷土块,最后测得机关应是安置在甬道前方三十尺处。 估摸出确定方位,他们开始朝三十尺以内投攧土块,每投一块就会射出十几支短箭。 他们不断投挪,投到后来机关里的短箭用尽,苏木方道:“行了,进去吧,以笙,你走在最后。” 以笙知道自己是弱鸡,也不争辩,乖乖等哥哥姊姊钻进去后才跟着进去。 即使已经破解机关,苏木每一步仍然走得相当缓慢,他用手电筒不厌其烦地照着甬道四周。 甫道里的气温明显比外头低上七、八度,风不停地朝他们吹来,里面安置了通风设备。 “奇怪,兔子经过时为什么没有启动机关?”以芳问。难道这里也有红外探之类的东西,能测出高度超过几公分才发动攻击? “是重量。”苏木回答。刚刚他们投掷石块,如果力气不够大就没有短箭射出。 以芳明白了,还以为是幻觉,老是觉得走过前头那段时地板微微下沉。 突地,苏木停下脚步。 “怎么了?”以芳问。 苏木把手电筒交给以芳,凝声道:“你们退后。” 话说完,两姊弟就发现地上传来一阵频率密集的振动,当两旁石壁展开,木人出现时,苏木有说不出口的兴奋,他没猜错! 眼见木人直奔而来,以笙心脏狂跳。 苏木不惊不惧,目光往地下一扫,果然没错,它们能够行动,主要是靠地上的轨道,每个木人设计的动作不同,能彼此密切配合,光线晦暗再加上闯入者的心理恐惧,乍然看见那么多木人,确实能带来很大的杀伤力。 但苏木很清楚他们的缺点在哪里,只要削断它们的手脚关节,它们就仅是一块能移动的木头。 苏木二话不说,抽出腰间软剑朝它们攻去,他的攻势很猛,不过十招之间就卸下两条木腿、二颗木头。 以芳和以笙藉着手电筒观察眼前状况。 以笙问:“你能不能把地上的轨道弄坏?” 正常人才不会想到这种蠢方法,因为那必须要费极大的劲儿才能将埋嵌在岩地里的轨道给撬开。 但以芳旁的没有,就是力气大,她想也不想,转身跑回前面,从地上拾起几个箭头,折回来,捏起一整排的箭头插入缝隙中,将嵌在当中的轨道撬高一寸,然后拉起轨道往上提。 她这一提,转眼间几个围攻苏木的木人立马倒地不起,苏木接着抓起软剑一挑一砍,木人成了木块。 苏木丢给她一个赞赏目光,得到赞美,以芳更来劲了,于是两人合作无间,不过片刻,所有的木头人倒成一团。 苏木摸摸她的头,说:“做得好。” “力气大也挺不错的,对吧?以后我不要藏着掖着,娘要是再说什么有碍名声,我就拿今天这事儿同她辩驳。” 苏木笑道:“你娘不是因为担心恶名才不让人知道你的力气大。” “不然呢?” 苏木折了根木手插在腰间,拉起以芳继续往前,接下来的一、两百尺都会很平安,这是为了让闯入者放松心情、疏于防备,然后奉上最后一击。 苏木看一眼以笙,问:“你知道吗?” 以笙点点头,皱眉回问:“你也知道?” “猜到了。”苏木答。 “喂,你们在打哑谜吗?什么事是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以芳觉得不公平,他们可是铁三角。 以笙失笑。“我们家祖母是前朝大将霍珊。” “什么?”以芳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胡说的吧?我们家祖母欸。” 苏木接话,述说自己在书册中读过的。“霍珊力大无穷,是前朝的巾帼英雄,十三岁与父亲出征北疆、”一战成名,前朝皇帝昏庸,想娶她为妻,令她一世为己所用,但年轻的霍珊哪肯屈从老头子?只是赐婚圣旨下达,她肯或不肯不再重要。 “老牛吃嫩草,太过分!”以芳忿忿不平。 以笙接着说故事。“当时南方因旱灾导至稻田颗粒无收、民乱四起,入宫前夕,霍珊自请出征平乱,在那场战役中,她被民乱头子郑学彬所杀,一代女英雄香消玉殒。” 郑学彬?祖父?以芳倒抽气,不想嫁皇帝直接投敌? 祖母果真是狠角色,难怪能为李琴的事自禁于佛堂十几年,而祖父胆子也忒肥了,倘若新朝成立之初、有人提上一嘴,但凡牵扯到前朝,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所以……他们是真爱,肯定是真爱。 “那个时候老郑国公还是个土匪头子,之后百姓生活越发困难,各地民乱四起,最终老郑国公投身到先帝旗下,二十余年后新朝建立,可惜先帝坐上龙椅未满三年便恶疾复发宾天了。 “当时吴国帝君还在四处逃窜,没想先帝竟死在前头。新帝接位,许多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人不服,为收服各方势力,皇帝费不少心血,而后宫也收纳无数美女以平衡朝局,老郑国公算是当中最聪明的,他第一个上缴兵符,不与那些有叛心的臣子瞎搅和,忠心耿耿的表现让郑家子孙得到皇帝的信任重用。”苏木道。 “为了保护祖母,才不让外人知道我有一身力气?”以芳追问。 “你和祖母年轻时长得很相似,为了不让旁人做出联想,爹娘才限制你的举止。”以笙道。 虽说年代久远,没有太多人记得当年赫赫有名的霍将军,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原来如此。”以芳想到小时候为此同父母吵闹,为不能习武还打了包袱想离家出走……真不懂事啊。 苏木道:“人人都想坐龙椅,可坐上龙椅后便成了孤家寡人,对谁都疑心,皇帝这位置让人心累。” 以笙问:“哥不想当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苏木回答。 如果能选择,他乐意自在轻松,但燕帧虽温和仁慈却是极没主见,他很难下决定,他害怕当坏人,他永远在左右摇摆,这样的人注定无法成为领导者。 以芳心大,她把手塞进苏木掌心,笑容灿烂。“那我们就当个不心累的皇帝,用人唯才,制定律法,不管皇亲贵胄或世家名流,但凡无才无能就别想贪国家一口粮,我们用企业管理的方式来管理这个国家。” 说得真容易,不过,他喜欢她的光明。“好,就这么做。” 见以芳和苏木靠得那么近,以笙感觉被排挤了,可他不能妒忌姊姊,也无法嫉恨哥哥,牙一咬、眉一挤,他挤到两人中间说:“哥,我帮你。” “好,你来帮我。”苏木摸摸他的头,环住他肩膀,很高兴这辈子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言谈间,三人继续往前走。 “停!”苏木喊道,三人一起停下脚步。 “怎么了?”以芳问。 苏木指指地上地上有条约一点五公尺宽的河流,里头似乎有水流动,可水是青色的,还会发出淡淡微光。 “那是什么?” “是种叫蚀骨水的液体,我在猜应是类似盐酸、王水的东西,如果一个不注意,以为它是普通泉水,从上头踩过双脚会迅速被腐蚀,倘若发现不对劲从上头跳过去,你们仔细看对岸。”苏木指指前方。 “有一长条木头。”以笙道。 “对,那上头有机关,一旦踩上,蚀骨水会从里面喷出,下场一样惨。” “你怎会知道?”以芳对苏木不能再更佩服了。 “我看过李戚的《锦囊器》。” “李戚是谁?” “他是前朝工匠,我喜欢读书,师父便为我搜罗各种书籍,当中有一册《锦囊器》是后人搜集李戚手稿所成,里面记录了他一生的各种设计,当中让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甬道机关。 “在外头,当我发现润口是用长宽各约一点五公尺的泥块夯实时,心里就有所怀疑,而南道前方三十公尺有短箭射出,之后并没有,三十是一点五的二十倍,这让我又确定几分,直到看见木人,我就百分百肯定了,这机关确实出自李戚之手,方才你们有数过几个木人吗?” “四十五个。”以笙数过。 “没错,又是一点五的倍数,传言李戚心怡的女子死于十五岁芳龄,他终生未娶,但不管是模型或机关尺寸、数目,都与十五有关。” 苏木一面解释,一面拿着手电筒到处照,最后找到左后方的方形石,他取出方才插在后腰的木手,用它将石头往右推十五公分,确定卡住了再往前推十五公分,又卡住,之后左、前、右、前、左、前,重复数次之后,咚地一声,石头往下沉。 不多久,他们听到卡卡两声,同时间一点五公尺“河流”里的青色液体很快地流入石头下沉处的洞穴里,不过转眼功夫就流得干干净净。 他们跨越毒河,踩过三十块白玉石,来到一片平整的石壁前方。 以笙说:“没路了。” 但以芳和苏木心中却有了答案。 “等我一下。”苏木再回到密室,将收在里头用玉石刻成的钥匙取出。 他将其中一把交给以芳,两人一左一右走到石壁两侧,同时把钥匙插入石洞中扭转,他们看着石壁缓慢向两旁滑开,最终出现一间石室,再然后…… 这辈子的以芳心脏很健康,但看见满坑满谷的黄金白银、金银珠宝同时,她心脏差点儿停止跳动,怎么会有这么多……多到让人无法呼吸的财富,她两只眼睛发直,身子一动都不能动。 真好、真多、真的好棒棒! “找到了。”苏木欣然一笑,皇上交付的任务终于完成。 十几天前,他们在上头来回不断寻找,都找不到藏宝图上载明的地点,原来它们藏在山壁裂缝底下。 李戚真是个能人啊! 以笙道:“找到也没用,我们出不去。” 苏木笑着提醒,“你想刚才的兔子去了哪里?” 眼睛一亮,以笙懂了,连忙拉起还在发傻的以芳,三人分头找,到处敲。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指节敲得肿涨发紫时,被他们敲到一处长宽同样是一点五公尺的泥壁。 “看我的。”是她发挥本领的时候了。一抬脚往泥壁上踹去,有之前的经验,她轻轻松松就弄出个大洞。 “可以出去了。”苏木道。 “好。”以芳、以笙同时应声。 但以笙跟在苏木身后离开,以芳却停在原地,看着金光闪闪的“俗物”,心痛无比。 发现她不动,苏木唤一声。“以芳?” “噢……”这声噢里面饱含了无尽的失望。 苏木、以笙重回她身边,看见她眼底的贪婪,苏木忍不住想笑,他拉起她往外走。 以芳知道要走,可是两条腿就是黏在地板上啊,她知道出路不好找,快点出去才安全。可是……她又尝到久违了的心绞痛。 “嗯嗯、啊……嗯……”她发出一串难解其义的模糊呻吟。 “怎么了?”苏木问。 “我们好辛苦才找到,可不可以留两只箱子当酬劳?” 苏木轻笑,“以后当上皇后,这些全是你的。” “我知道。”以芳说着,可一双眼睛还是巴巴地望着。 以笙无奈。“不能怪她,是我娘太枢,每个月只给二两,以她的食量,二两银子只能塞牙缝,这些年幸好有我,否则她肯定馋死了。” 明白了,苏木拉以芳走到宝藏前,说:“挑两个箱子吧。” “哥要私吞?不行啦,这是抗旨。”以笙急道。 这事要是被皇帝知道,说不定明黄衣裳还没穿上,苏木就被贬成庶民。 以笙的反对让以芳回过神,对哦,这是皇权比天大的时代,她连忙摇头、挥手道:“我不要了,这是公帑。” “得先没入国库才叫公帑,现在还是无主宝藏。”苏木说完,直接上前挑箱子。 头面首饰可以,但款式有点旧,珠宝可以、珍珠也行,金条没问题,但银子就不行了,一锭锭的,后面还烙着前朝年号。 以芳不安地扭绞双手。“要是被别人知道呢?” “这边就我们三个,还有哪个别人?” “话是这么说,可是又没地方藏,要是让爹娘知道……” 只见苏木拉起一口装满金条的大箱子和装满卖石的箱子。“以笙,过来搭把手。” 和哥哥的默契修复,不需言语他们就能彼此配合,苏木在前头将箱子拉进空间,以笙连忙使劲儿将旁边的箱子挪个位置,把空了的地方给补起来。 看着他们的动作,慢慢地,笑容在她脸上放大。又回来了呢,被两个男人宠爱的感觉。 前世今生,她都有两把保护伞,随时随地等着为她遮风避雨,她何德何能?呆呆地望着两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咦,哥,这是夜明珠欸,以芳喜欢珠子,这个也收进去。” “好。”苏木接手,将一匣珍珠放进密室里。 事情办完,苏木站到以芳跟前,看着发傻的她。他乐意的呀,乐意宠她、乐意把她惯得发傻。 “还有喜欢的吗?”他问。 “如果我说全部都喜欢呢?”这种测试很无聊,但恋爱中的女子就是这么无聊。 “那就全收了,皇上那边直接说没找到,宝藏只是谣言。”苏木想也不想就回答。 这么宠、这么爱啊?以芳忍不住,一把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怀里,想对他说一百句、一千句谢谢你。 苏木低头看着怀里感动不已的女孩,这么容易就满足?他还打算为她做很多很多事呢。 苏木的话听得以笙胸口带上几分小酸涩,却也为以芳感到快乐,哥前世就很爱她了对吧? 揉揉鼻子,以笙一手拉过一个,道:“走吧走吧,小贪婪有益身心,大贪婪会要人命,这样就够了。” “好,不贪了。”以后,她再不贪求任何东西,她只贪求……他的爱情。 就在他们准备从洞口走出去时,苏木侧耳听见声音,“有人来了。” 说着,他拉起两人闪身躲进密室中。 会是谁?才想着就听见脚步声,几十个人从石壁那端跑来。 以芳、以笙懊恼,倘若来的是那些黑衣人,他们可真是为人作嫁了。 听音辨声,苏木松口气,来人步伐整齐,可见得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并非黑衣人,是曹统领吧? “没事。”他对两人一笑,领着他们走出密室。 当他金银山后走出来,曹统领看见他们,激动上前,对着苏木就是一跪。“属下救驾来迟。” 旁人不知苏木身分,他清楚得很,出发前皇上透了口风,苏木是货真价实的嫡皇子,是皇上皇后遗失多年的亲儿子呐,倘若找不到人,他哪敢带队回去,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他们一面想办法从裂缝中下来,一面应付时不时出现的黑衣人。 几天过后,对他们的生存已经不寄望,于是发起狠来,既然自己活不了,也要对手偿命,他列阵,将一波波的黑衣人杀得天昏地暗,不留半个活口,直到也许是杀光了吧,后来这些天再没有穿黑衣服的人出现。 他们继续寻找苏木,生不见人、死要见尸,怎样都得给皇上一个交代,否则他们也不会好果子吃,他们的家人可都还在京城里。 无奈裂缝太深,他们试过无数方法,终算将整队人马给送下来,下到谷底,发现没有尸体,没有野兽,这让他们升起希望。 确定是个封闭山谷后,曹统领带队四下探察,他们发现被踹破的山壁、人工开整的甬道、散落的箭矢与木人等等,这代表有人破了数道机关,于是加快速度追上,然后…… 幌子找到,宝藏找到,曹统领眼底发出万丈光芒,原本以为死定了,没想竟会立下大功劳,这次回去论功行赏,兄弟们能狠狠光耀门楣一回。 “我们都没事,宝藏已经找到,曹统领分派一部分人在这里看守,一部分人通知当地官府,来搬运宝藏。”” “是!”曹统领扬声大喊,连日来的抑郁消散。 送以芳、以笙返家后,苏木便进宫交差,但他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么大的阵仗。 在以芳、以垄昏睡的几天里,他走完仪式,成为太子、入主东宫。 对外的说法是当年皇后所出的嫡子被前朝余孽挟持,为安定民心以庶代嫡,多年来皇家始终没放弃寻三皇子,幸好三皇子命大,碰到仁心仁术的苏神医,将他救下并且扶养成人。 如今苏木改名为燕沐,返京后,空悬多年的太子位置自然是他的。 为感激苏叶教养嫡皇子长大,皇帝封他为忠信侯,赐黄金千两、五进宅邸一处,让郑启山咬牙的是,那宅子离郑国公府只有一条街。 燕瑀为谋皇位结党营私、戮害忠臣,虐杀简侍郎与梁尚书等官员,导至京城一片风声鹤唳,他性格残暴、不配为皇室之子,刑部侦查完结,早已午门伏诛。 非皇帝骨血的玉珍公主被送至番邦和亲,失去贞洁的娴贵妃因病逝世,她们在宫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燕沐与禁卫军曹统领带着上百车的金银宝藏返京之前,朝堂已经扫荡一清。 御书房里,皇上皇后坐在一处,两人有说有笑的,这是过去十几年不曾出现的事。 自从确定苏木身分,皇上与皇后感情逐日升温,原本不肯进卸书房的皇后大半时间都待在这里,皇上批阅奏折,皇后便在一旁做针线、读书写字,皇上累了,皇后就上前为他按摩颈肩,两人相处像平凡家庭的夫妻。 过去皇后错怪皇上,她极力想要弥补,于是内侍们经常看见两人有说有笑地,只不过谈论的内容全都是刚认回的儿子。 燕沐寻回宝藏返京,当爹娘的那满心满腹的骄傲啊,说都说不完,每次提到燕沐,两人身上就像镶了钻石似的发出光芒万丈。 燕沐回到宫里,忙得天翻地覆,公事私事、事事需要他处理,皇后非得待在儿子身边才能感到安心,皇上每封奏折都要与他谈过方肯做下决定,英明勇武的帝后突然间变得依赖黏人,教人难以适应。 但是燕沐能理解,母后这是恨不得把所有的慈爱温柔全送到他跟前,而父皇企图把该教给他的在短时间内教会。 不怪皇帝心急,之前膝下的二子一女让他费尽心思也无法将庸才离琢成菁英,他担心把大燕朝交到他们手里,前途堪虑,因此白天再忙,仍夜夜在女子身上使劲儿,谁知多年来虽无水涝旱情,却依然颗粒无收。 如今嫡子失而复得,又是如此本事能射,分明流落在外可学识涵养、所懂所思都比养在宫里的更令人惊艳,谈起朝事他有主见,有想法,能清楚地分析利弊与预估结局,短短数日已教百官刮目相看。 “你带回来的宝藏让户部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这下子不会再被兵部那群恶狼给恐吓了。”想起钱尚书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皇帝就忍不住发笑。 兵部年年吵着要更新武器、买战马,折子递上来两部就要吵翻天,你说说,当皇帝容易吗? “户部不能只会管财,还得能生财才行。”燕沐道。 “生财?与民争利?这可不行。”皇帝频频摇头。 “倒也不须与民争利,过两天我到户部寻几个可用的年轻人商讨一下,看看能否在国内发展运输业。” “运输业?” “对,南货北运、百姓往来、信息传递等等,如果能由朝廷建立一个良好的、安全的交通运输网,我相信与其冒着运输上的风险,商人更愿意交付银子让朝廷帮忙将货物从生产地运送到商铺里。 “同样的,百姓往来、书信往返都相同,另外当运输网建立完成,需要大量的劳力,就能创造更多就业机会,让更多老百姓赚进足够的金钱……” 皇帝对这个想法充满兴趣,不断提出问题,苏木极有耐性地一一回答。 眼看天色都要黑了,皇后连忙阻止。“行了,父子俩先休息吧,谈一整天朝事不累吗?沐儿才刚回来呢。” 皇帝道:“当皇帝、皇子的,说起朝事哪能喊累,天下人用岁银供着皇家,可不光是让咱们吃香喝辣的。” 闲言燕沐眉头微扬,父皇能说出这话,挺不错的嘛。在帝王时代能真心看待“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而非拿来当口号标语的皇帝好像没几个。 “是是是,朝政很重要,可臣妾这里也有要紧事儿得跟沐儿商量。”她朝皇帝抛去一个娇嗔的目光,心道:早说好的,怎碰到朝事就忘个透澈? 皇帝这会儿才想起来,连忙点头,让太监捧来一堆画像。“沐儿,快来看看,这几天朕与你母后挑花了眼,才挑出五个温良端方、性情婉顺、容貌秀丽的女子。” 燕沐并不反对,事实上他也正要同他们提此事。 只是当画像一一展开,里面没有以芳?是因为国公夫人的关系? “她是吕相的孙女,性子温和、模样标致,学了点医药,往后在你身旁能有个共通从题,只不过性子绵软,怕只能当侧妃或良娣……” 见燕沐态度淡淡的,提不起兴趣似的,是尚未开窍?不至于吧,燕瑀和他一样大,可论起女人便兴致勃勃,宫里都不晓得多少女人被他祸害了。 就说燕帧,那孩子知道父母要给他选妃,也是羞红了脸道:“听凭父皇母后作主。” 怎地到他这边态度就这般冷淡? “这些女子,都没有沐儿瞧上眼的吗?”皇帝问。 “父皇,身为太子就得娶这么多女子?”燕沐道。 一正妃、两侧妃,两个良娣,皇上皇后似乎打算一口气给他娶足。 “若没有沐儿喜欢的,先把正妃、侧妃迎进门也行。”皇后让步。儿子不爱,她便也不愿勉强。 “倘若我只想娶一名女子,且从一而终呢?”燕沐试探。 皇上一听不依了,天底下哪有这种事?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哪能由得他任性。 “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得遵守,沐儿必须明白,你非平头百姓,除国家朝政之外,开枝散叶也是你的贵任。” “娶得多方能开枝散叶?郑国公唯一妻,膝下却有六子一女,各个都平安长大。” 后面的话没出口,但谁听不出其意,皇帝后宫宽广却只有四个孩子,当中两个还跟皇帝没血缘关系,若不是女人太多、勾心斗角,燕沐也不至于在外流落。 “你这是在埋怨朕?” 大掌往桌上一拍,送茶水的内侍吓一大跳,停在门口不敢往前,他看看主子,再看看太子,这些日子皇上春风得意、喜上眉梢,对太子怎么看怎么满意,怎地突然发了火? “儿臣不敢。”燕沐垂眉。 皇后见状,从内侍手上接过茶水,送到皇上手边,浅浅一笑,低声道:“别急,孩子才回来就这么多事,一时适应不了也是有的,待臣妾好好同他分说。”皇后这一笑,让皇帝回想当年。 那个时节,也是桃树下的一个回眸甜笑,让他的心沦陷,他坚持迎她为正妻,然而父皇不满意,他更想让吴氏当太子妃,终究吴氏的娘家势力更大。 多年下来,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吴氏那个贱人竟然让他戴了绿帽。 皇帝握住妻子的手,虽沉默但她看懂了他的歉意。 走回燕沐身边,皇后柔声道:“你有权利怪我们,当年若是……”她叹气后续道:“当爹娘的怎舍得你受苦?可这牵扯到朝堂,并非单纯的后宫女子为害,你别以偏概全,否决祖先留下来的规矩。” 规矩?他才让以芳别守规矩,转眼规矩就套到自己头上了? “父皇母后宽心,师父待儿臣极好,儿臣从不认为自己受苦。”若只能关在后宫这四堵高墙内长大,那才真叫苦。 皇后又道:“选妃是为你好,皇儿初入朝堂,大臣对你尚且陌生,你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势力,而最快的方法就是联姻。” “父皇母后风华正盛,儿臣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经营。”他口气温和却坚定地表达立场。 这孩子不轻易被说服呐! “宫里冷冷清清的,要是能多点小孩的笑声哭声才热闹呀,现在,我们只能盼着你和帧儿开枝散叶。” “父皇身上的毒师父能解,儿臣也盼着父皇母后再添几个弟弟妹妹。” 能解?“沐儿说真的?”皇帝心头一动,离开坐位,直觉拉起妻子的手。 皇后脸上一阵通红,嗔道:“做什么?皇儿在呢。”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赵文也真厉害,有本事把毒下得连太医都诊不出来,若非喜嫔说出事实,谁晓得皇帝身中奇毒。 “朕立刻宣苏神医进宫。”男人不孕不光是面子问题,还会严重影响到自尊心,他乐得红光满面,喜孜孜道:“皇后,如果苏叶能让咱们再添几个嫡子,给他封个王爵好不?” 还说?皇后推皇上一把,把话题拉回来。“沐儿,看画像不准,母后办个赏花宴,将画像上的女子邀进宫里,届时你再仔细看看,行不?” 母后这么坚持啊,看来抗议争辩这条路不通,那就只能转个弯了,他只求达到目的,不介意辛苦。 “母后作主。” 皇后开心了,夫妻对望,心头满足,就说吧,这孩子多懂事啊,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是不能说动的呀。 第十三章 冲破难关终相守 在皇帝宣苏神医进宫时,苏神医并不在医馆里。 他去了哪里?去郑国公府。 为啥?有人生病。 谁?唉,说来话长…… 以芳不知道啊,不过是多睡几天,怎么一起床就风云变色了? 吕氏慢条斯理说着。“魏崇阳你也认识的,他是你大哥手下,一个相当能干的孩子,家里双亲不在,他同意与你成亲后在国公府附近买宅子,届时你可以时常回娘家,和成亲前没什么两样,有爹娘和哥哥弟弟护着,没有人能让你吃亏。” 就算到时女儿缺点曝光,对方也不敢退货,想到这个她就安心。 听着母亲的话,视线逐一朝哥哥们扫去,只见他们一个个低下头,目光不敢对上自己,这意思是……他们不但没有说服娘亲,还被娘说服了? 她转头望向父亲,父亲摸摸鼻子,把头转向窗外。 换言之,他们的立场已经一致? 她其实知道的,国公府里,表面上爹最大,但做决定的往往是娘。 而古代女子的坚韧全在娘身上展现了,她聪明睿智,她不愿意低头的事,没人能教她让步,若非如此,当年外公有多不待见爹爹啊,但娘硬是让他成了吕家女婿。 可是……不要!就算成了亲人的敌对方,她也不嫁魏崇阳。 以芳急得跳脚,“娘,你在说什么?苏神医已经上门提亲,一家女哪能许给两家人。” “别装傻,你明知道娘没答应这门亲事,” “为啥不答应?难道觉得苏木不好?” 郑国公愁眉苦脸,哪里是不好,分明是好到郑家高攀不上。 见母亲不回答,以芳转而向父亲求助。“爹,你说过的,让我自己挑选丈夫,别人我都不要,只要苏木。” “他不再是苏木,他是燕沐、是东宫太子,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郑国公很孬地把责任推到皇帝头上,让皇上替自己背一回黑锅。 “我进宫去求皇奶奶。”丢下画,她转身就走。 “郑以芳,你给我站住!”吕氏大喊。 “娘放心,皇奶奶会帮我的。”其他事她都可以向娘妥协,独独这件,对不起,她更坚持。 “你要不要脸面啊,有哪家的姑娘是自己去求来的婚事。”她气疯了。 “不要我自己去?行,娘帮我去说。”以芳胡搅蛮缠,非要达到目的。 “如果我真去说了,不是帮你,而是害你。” “为什么?”她不懂两情相悦之人在一起,怎就变成危害了。 “你别把后宫想得太简单,那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皇后娘娘多聪慧伶倒的一个人啊,可嫁给皇上几十年捞着什么?要是换成你这个没心没肺又没脑子的,坟上的草都不晓得长多高了。爹娘把你生下来,辛苦养育长大,可不是为着让你去送死的。” 吕氏语重心长,不懂女儿怎变得如此固执。 娘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哥哥的?所以他们反对的不是苏木这个人,而是他的新身分? 以芳用力摇头、用力说服母亲,不会有他们想像的情况发生。“娘想得太严重,我已经和苏木说清楚,他会护着我的。” “女人的斗争,男人岂能涉足?难道你以为皇上对皇后没有感情?当年也是皇帝想方设法才把娘娘给求到身边的,可爱情……才多久的事儿,你不清楚后来娘娘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误会阴谋,倘若苏木在皇后身边长大,娘娘不会过得那么惨。”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进宫就不会碰到误会阴谋?傻女儿,你想清楚吧,你要像娘这样舒心惬意,还是想像皇后娘娘那样天天算计? “嫁个省心的、愿意对你从一而终的男子不好吗?何必去高攀一个会让自己吃尽苦头的男子?即使他对你再好、即使他身上有千百个优点?”吕氏苦口婆心,试图劝出女儿两分理智。 “除我之外,他不会再娶别人,他会学爹从一而终。”以芳都想替苏木发誓了。 “你哪来的自信?如今他已经是太子,日后将会成为九五之尊,这个身分注定他身边将有千娇百媚、姹紫嫣红围绕,而你纵使胸有百计,也只能得到他微薄的心意,我可以保证,就算他再喜欢你都不会为你违反规矩、违反皇家祖制。 “退一万步来说,后宫就是个小朝廷,是皇帝用来平衡朝臣的工具,后宫的存在不仅是为了让皇帝享乐,更多的是家国责任。” 吕氏气急败坏,女儿心大,对许多事都没有太多意见,怎就在这件事上头执拗了。 以帼握住以芳的肩膀,认真道:“娘说的对,苏木的身分已然不同,他不是一般人,肩负的责任是我们无法想像的沉重,他会身不由己,他会无能为力,他无法把所有心思放在你身上。” “大哥,你们明明说好要站在我这边的。”她气得跺脚,这一跺,脚下的青砖裂开。 “哥哥不是不帮你,是娘说的对,咱们就你一个妹妹,怎么舍得送你进宫,我们希望你一帆风顺、事事顺心,不要你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再好的男人都不值得你这么做。”以岷捧着她的脸,让她看见自己的忧心。 “吃苦是你们想像的,它还没有发生不是?你们不能用想像力来阻止我的爱情。” “等到发生就来不及了。相信哥哥、相信爹娘,我们年纪比你大,看事比你透澈,若苏木能带给你幸福,我们只有乐观其成的分,岂会阻止?”以铵道。 “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不相信苏木?不相信我们会齐心合力创造属于我们的幸福?” “这跟相不相信无关,事实是,当他入主东宫那刻,我们就不会把你送进火坑。”暴躁的以复真想把以芳的脑袋剖开,看看里头装了多少石头,怎么会顽固到这等程度? “东宫西宫南宫北宫,就算他搬到天宫,人的品性不会轻易改变,他就是苏木,是可以让我信任、可以护我一生的男人。” “皇家规矩无法轻易打破,苏木再能耐也只是一个男人,他无法对抗规矩,对抗百官朝臣,无法对抗身分带给他的责任。” 舍不得以芳势单,以笙挺身道:“规矩是可以改的,苏木亲口对我说过,他不至于无能到需要利用女人来平衡朝堂。” 以芳猛点头。“就是这样,我对他信心!” “也许他现在对你一心一意,可三年、五年之后呢?”吕氏怒道。 “爹也是男人,爹对娘的一心一意不仅仅是三年五年。”以芳很快说道。 “你爹不是皇帝。” “我爹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多少将军的后院养了无数女人,我爹偏偏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因为他爱娘、舍不得娘伤心,因为他勇于改变规矩,就算有一个被祖母疼进心里的李琴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他宁可背负着不孝之名也要维护娘的心无比坚定。 “娘,苏木就是这样的男人,他绝对能够做到爹做的,你信信我、信信苏木好不好?”以芳也苦口婆心了,她要求不多,她只想成全自己两世的爱情。 吕氏被以芳气到说不出话,怒指着她的指头不断发抖。“我不跟你说话,你脑袋坏掉了,认不清事实真理。” 以芳也倔强了,从小到大她很少坚持过什么,连母亲试图改变她的本性、隐藏她的本能,她都乖乖照做了,可是对于苏木,她必须坚持。 “我也不跟娘说了,娘的刻板成见太深,我无法改变你,我只能去改变状况。” “你疯了,你要改变什么状况?” “我去求皇奶奶、求皇后娘娘,甚至是求皇上,我要嫁给苏木,我要和他比翼双飞,我帮朝廷找回那么多宝藏,有功劳在身。” “你想挟恩求报?”吕氏不敢置信那是她的女儿,胆子大到不怕害了家人的女儿。 “对。” 吕氏被女儿气到胸口起伏不定,失望填满脸庞,眼泪顺着颊边滑下。 “郑以芳,你到底有多蠢啊,你爹打了大胜仗,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兵符上缴。打胜仗不是他厉害,而是皇恩浩荡,受重伤不是他英勇,而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意志,他从不敢自居功劳,而你竟然为了个男人,想用那点破功劳去威胁皇上,你是嫌郑国公府风头太健、名声太响,还是想害死你没死在战场上的哥哥们?” 见妻子如此激动,郑启山忙道:“别气,我同闺女好好说话,她一向懂事的。” “如果真的懂事就该懂得何谓孝顺,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可以置喙的余地。” 以芳也气也怨,她也不懂母亲坚持的点,就因为不信任?可人是她想嫁的,她的信任不是更重要? 以芳顶嘴,“婚姻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才是主角,凭什么让配角作主我的人生。” “你翅膀硬了是吗!”吕氏举起手,往她脸上扇去。 急切间,以笙护在以芳身前,那巴掌打上他的后脑,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的一下。 几个哥哥们涌上,把以芳、以笙护在身后。“娘别生气,妹妹不懂事,我们来教。” 吕氏失望的摇头道:“算了,我跟头强驴子讲什么道理,明天让媒人来一趟,尽快同魏崇阳合八字过六礼,下个月就嫁过去。” “没错没错,嫁人就明事理了,娘子别生气。” 郑启山见妻子抖得几乎站不住脚,成亲多年他还未见过妻子如此,肯定是气极、伤心极了。 “妹妹相信大哥,魏崇阳是个好人。”以帼道。 “他人品可以信得过,大哥观察他很久了。”以泗道。 “有二哥在,他不敢对你不好。”以复说。 “妹妹放心,哥哥们绝对不会坑你的。”以岷道。 他们一人一句,非要逼得她低头?看着哥哥们,这时她害怕了,害怕他们的疼爱,害怕他们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她委屈到极点,连连摇头、连连退步。“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都听不懂我说话,魏崇阳再好我也不要啊,我只想嫁给苏木。” “别再惹娘生气,娘是为你好。”以铵道。 她摇头,眼睛一眨,眨下两串泪水。“如果当年外祖母也为娘好,彻底反对爹爹到底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外祖可以为了疼爱娘而让步,为什么娘不能为了疼爱我而让一步。” “我不会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跳。” “我甘愿啊,路是我选择的,我愿意承担,就算我是飞蛾,我就是乐意扑火啊,你们为什么要剪除我的翅膀,一世残障就能过得更好吗?” “你拿什么承担?” “拿我的命行不?” “你是我生的,你的命是我的,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赌?来人,把小姐关进祠堂,没有……”话说一半,吕氏气晕了过去。 顿时,所有人乱成一团。 看着眼前混乱,以芳真的无法理解,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昏黄的烛火摇曳,木牌上刻着祖先姓名,以芳跪在祠堂里,脑子还是跟早上一样紊乱得无法整理。 她真不认为自己错了,但她却把母亲给气昏,她看见哥哥责难的目光,看见父亲的失望,但她真的没错。 以帼走进祠堂,看见跪得笔直的以芳,以岷送来的餐食她一口都没动,真的倔强上了? “值得吗?值得为一个男人,伤害爱你的亲人?” 她不愿意伤害亲人,可亲人们却以爱为名、伤害她的爱情,谁更可怜?以芳一动不动,只是任由泪水落下。 “你没见过魏崇阳就否决他,对他公平吗?” 所以逼她走入不想要的人生,对她就公平了? “你不说话,大哥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扶起她的肩膀,逼她看自己。 “我说了那么多,有人听进去了吗?你们只要我说你们愿意听的,却不要我说想讲的,不是吗?” “好,我就和你谈你想讲的。燕沐非常好,日后他会是个好太子、好皇帝,但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是个好丈夫,如果郑家势利一点、现实一点,像其他世家名门那样,拿女儿的一生去搏前途,那么我们会二话不说把你送到燕沐身边,你得偿所愿,而家族得到荣光,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可我们不,因为郑家的荣耀与你的未来无法相比,娘的坚持只是想替你坚持一份女子难得的幸福,为什么你就不能试着理解?” “说穿了,你们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苏木。” “我们见过的世面比你多,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那就真的什么好沟通的了,垂下头,她不再开口,任凭以帼在她耳边说再多,她都不听。 第二天,魏崇阳来了,以芳几乎跪不住了,她的膝盖又痛又肿,但看见他,她又逼自己挺直背跪好。 “郑姑娘,我知道自己身分卑微,但我保证,我会宠你、护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以芳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不知道,勉强了她的爱情,她就委屈到不能自已。 “我会努力替你挣回诰命,不会让你在其他人面前丢脸。” 丢脸?呵呵,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利。 “我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你想怎样便怎样,好吗?” 她想嫁给苏木,行吗?当然不行……以芳沉默。 “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吗,我会尽力做到。” 这句话她终于听进去了,缓缓回头,她问:“你能告诉我爹娘,你不想娶我吗?” 魏崇阳被噎住,而一旁的以复听不下去,他跨开大步走上前,怒道:“郑以芳,你不要太过分,崇阳对你这样低声下气还不够?你到底要怎样?” “我还能要怎样?”抬眼望向二哥,她皱起眉头,限制她的是他们、逼迫她的也是他们,她除了跪祠堂、除了反省,她还能怎样? 魏崇阳插进话。“如果你还不想成亲,没事的,我去说服国公爷和夫人,我们先订亲,等你想成亲了再成亲行不?” 终究还是要成亲吗,以芳垂眸不语,只是淡淡地笑着,只是胸口一阵阵强烈地收缩疼痛,只是…… 以复一把扯起她的手臂,怒道:“别弄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你搞成这样是想为难谁?算了,老实告诉你吧,皇帝已经给燕沐赐婚,正妃侧妃加上良娣共五人,现在就算你想嫁,也只剩下美人的缺,你要吗?如果你要,我马上进宫求娘娘去。” 赐婚两个字重重敲上她的脑神经,一阵恶寒生起,她怒道:“你说谎!” “我干么说谎?现在宫里赐宴,燕沐正和五个未来的夫人共饮,你要不要进宫去看看?早就告诉过你,燕沐再好都是太子,他躲不掉自己的使命,他该承担的事太多,没有本事再承担你想要的专一。你就非要为这样一个男人把娘气病,你可知道娘为了你差点小产,你好意思吗?” “娘她……” “对,娘又怀上了,可你好大本事啊,若不是苏神医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承担,你的后悔又能换回什么!” “娘没事,对吧?” 以复没好气回答,“再让你气一回,就会出事。” “还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傻了,傻得只能喃喃地重复同样的话,因为幸好没铸下大错,因为赐婚激荡她的神经,因为哥哥的话像千百个巴掌,一下下、狠狠地扇着她的心。 所以他接受了?所以他忘记她了?所以逃不了躲不过,只好放弃承诺?外面的声音再也进不了她耳膜,心被绞碎,脑袋被震昏,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她就这样跪着,像木头似的跪着,她想着前世今生。 前世的她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但前世的他,为弟弟、为她不健全的心脏,克制了爱情,是不是今生的她依旧死了都要爱,而今世的他,再度为了责任承担放弃爱情? 那话是真的吧?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却只是男人的一小部分,她用尽全力追着跑的爱情,他却能轻易控制舍弃? 突然间,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以复走了,以眠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她却恍恍惚惚地,半句都听不进去。 然后以铵、以洒进来,她像覆上一层厚厚的壳似的,对外界反应迟钝。 终于,以笙出现,终于,她能转动眼睛,终于,她能发出声音问:“是真的吗?赐婚了吗?” 以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女人已经进入后宫,听说事情几乎定下,差别只在于位分。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些女子的家人明里暗地较劲着,所以……是真的了。 “是真的吗?”以芳再问一遍。 以笙想欺骗她,只是她的目光让他做不出这样的事,他只能点头。 她懂了,是真的,真的赐婚,真的不由自主,真的……他再度控制了爱情……以芳跟着他点头,缓缓闭上眼睛,天黑了,她不想再坚持。 身子一软,她坠入黑暗深渊…… 她很乖,她很合作,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打出生起她就没这么乖过,只是这么乖的她却一直发着烧,并且日渐消瘦。 她不再反对亲人的安排,合八字?好啊。过彩礼?行啊。 家人要她与魏崇阳培养感情,她便坐在他身边,听他、看他、对着他微笑,走路用小碎步,笑不露齿,是、好、可以……她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问题,并且带着合宜疏离的笑容,她成了众人心目中完美的大家闺秀。 “听说你喜欢酱肘子,我给你带了,还喜欢什么?明日我给你带好吗?” 魏崇阳是个好人,皮肤有些黑,五官很深,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会发亮似的。难怪他们会挑中他,跟着魏崇阳,这辈子她确实没机会吃苦。 可是她贪心,她求的不仅仅是不吃苦,她还想吃很多的甜,肯定是老天爷看不过去,是狠狠地拒绝她的贪婪。 “谢谢。”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太子,但我会当一个好丈夫。” “好。” “那我明日再来。” “好。”她起身,送走魏崇阳。 远远看着凉亭里的互动,哥哥们忍不住叹气,每天都是这样,魏崇阳殷勤、以芳客气疏离,几句对话后结束拜访,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将一辈子相敬如冰? 他们宠了以芳十几年,从未拂逆过她的心思,现在却弄成这样……他们不忍、心疼。 以芳从亭子里往回走,以帼迎上前,两人相对,以芳屈膝轻唤,“大哥。” “你在闹脾气?” “没有。”她在合作。 “你在欺负自己。” 这倒是,可是除了欺负自己,她还能做什么?轻浅一笑,她拒绝回答。 “别死心眼,爹娘哥哥不会害你。” 她知道啊,只是他们的疼爱让她好受伤,不懂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疼爱着,她却感到孤立无援。 “是。” “相信哥哥,辛苦过这一段,等你忘记燕沐,就会好起来。”他握住她的肩膀,企图用笃定的神情、笃定的话语,笃定她的心。 “是。”她垂眸。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以帼伸手轻碰,她还在发烧,怎会这样?苏神医的药半点不见效?“大哥陪你回去休息。” “不麻烦大哥。”轻浅笑开,她绕过哥哥们回院了。 以帼看她的背影,懊恼道:“她不仅对魏崇阳客气,也对我们疏离。” 过去她受委屈,哪次不往哥哥们怀里钻?他们宁可她胡闹,也不要她这么乖巧。 “这样逼她,是对的吗?”以泗问。 “难不成真让她嫁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以岷问。 “可眼睁睁看她折腾自己……我舍不得。”以铵拍拍发闷的胸口,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回妹妹的笑容。 “吃饭。”郑启山亲自过来陪女儿。 “是。”满桌子的菜,她狼吞虎咽把它们全往肚子里塞,碗空了再一碗,菜没了再添,像是不知道饱似的。 只是下一刻,她猛地弯腰,把胃袋里的食物全吐出来,吐完了抹抹嘴,她像是无事人似的拿起筷子继续吃。 再吃再吐,再吐再吃,郑启山看她一遍遍折腾自己,气得大掌往桌上一拍,怒问:“为什么?” 以芳莫名抬头。“是爹要我吃饭,不是吗?” 所以她就吃饭?想吃、吃,不想吃、吃,吐了仍继续吃?“你非要我们为你心疼死才甘心吗?” 没有啊,她只是配合,她愿意彻头彻尾当个提线木偶,她愿意守规矩,她愿意从此屏除七情六欲,成为别人眼中的完人,这不是娘期待的吗?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口一口把饭菜再拨进嘴里。 “别吃了!”郑启山大吼。 “是。”以芳放下碗筷,平静地坐在父亲跟前。 “你有什么不满,直说行不?” “没有。” “你非要气死你老子?” “父亲息怒。”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她像被剥除情绪的木头人。 郑启山见不得她这样,恨恨把椅子踢飞,砰地一声,椅子撞上墙,砸成碎片。 她没有被吓到,依旧低头不语,他拿女儿无可奈何,忿忿离去。 父亲一走,泪水失控,她拿起碗筷,把米粒拨进嘴里,只是白米饭添入咸滋味。 她告诉自己,吃饱就好了、就舒服了、就没事了……只是她继续吃、继续吐,她想配合大家,却解决不了心口那堵气。 蜷起身子,她缩在棉被里。 以笙拉住她的手,低声说:“哥出京办事了,我去找他把事情问清楚,你先不要难过,我想事情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以芳偏着头,低声道:“不必。” 这里不是民主时代,皇上一言九鼎、皇权大过天,他说的话比法律更重,他说赐婚就不会改变。 她认真想过的,为了爱情她可以让步到什么程度?她甚至说服自己,也许共事一夫没有想像中那么恐怖,但最终她还是退缩了,她知道自己气量狭窄,她知道自己占有欲强,也知道她当不了宫斗高手,所以退缩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在对自己生气,只是心气不平,只是不折腾自己不晓得该怎么活下去。 “不要倔强,也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你等我回来。”不由分说,以笙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以芳轻轻一笑,不管前世今生,他都对她好好…… “拾拾、佰佰、芊芊,你们在做什么?不知道小姐在发烧吗?为什么让她坐在风口?”以铵一进门就骂人。 以芳抬起头,望他一眼。“不能吗?好,知道了。” 她听话起身,乖乖回到屋里,继续裹着棉被,把自己缩成一条虫。 以铵气结,他哪是在骂她啊,她这是在为难谁嘛! “你非要这样?我知道你很生气,因为我们答应了却没站在你这边,行,走吧,我们去见母亲,这回我挺你,你想嫁谁,四哥都帮你!”他都快被以芳憋死了。 以铵拉,她就跟着走,没有反抗。 她已经很久没出屋门了,风吹得她头痛,阳光照得她眼睛疼,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瘸地,每个举步都让她皱眉,但她安静跟随。 不多久他们来到母亲屋前,以铵拉着她跪下,双腿又是一阵锥心刺痛,她忍住了。 “娘,求您答应让妹妹嫁给太子,以后是福是祸,我陪妹妹一起承担。”以铵扬声大喊。 呀地一声,门打开,郑启山扶着妻子出来,看见一双儿女跪在跟前,他气到说不出话。 吕氏望着女儿清瘦的脸庞,心疼呐……她很清楚女儿有多倔强,以芳这是打定主意,不撞南墙不回头? 铁青着脸走上前,吕氏寒声问:“你非要和全家人作对?” “没有。” “你打死不嫁魏崇阳?” “我嫁。” “既然想开了,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不然呢?她能拿谁的身体出气?娘的吗?当然不行……等等,不对哦,她的命、她的身体也是父母给的,她无权出气呢。 冷冷一笑,她笑自己什么都不是。 “说话啊,做这副不阴不阳的死样子给谁看,好像受多大委屈似的,在你眼里,我们的疼爱关心都是驴肝肺对吧?” “没有。” “郑以芳,你就这点本事吗?你只能欺负自家人吗?” “没有。” “没有?你明知道全家都心疼你,就卯足劲折磨自己,你算准我们会不舍得,算准大家会妥协,所以不管我们难不难受、伤不伤心,你都非要达到目的。你压根不介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把全家拖入痛苦深渊,我是怎么教养你的,怎么会把你养得这么自私自利!” 原来,整件事到头来竟然是因为她的自私自利?欲哭无泪啊…… “说话啊,你到底要什么,大可以明说,不必搞这种小动作。” 小动作?呵呵,原来她的哀伤是小动作,原来她的愤怒是小动作,原来她努力乖巧也还是小动作? 缓缓抬起头,她与母亲对望,半晌,她逐字逐句慢慢说出口。 “我想学武,不行;我想荡秋千,不行;我使了力气,不行;我想大吃大喝一顿,不行;我想大笑大哭大闹、我想纵情恣意,对不起,更不行。 “我痛恨规矩,却必须规矩,我厌恶做作,却必须矫情,我向往自由,却只能任由无数伽锁往我身上套。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因为有碍名誉,因为我是郑国公府的嫡女,因为我必须在婚姻市场鹤立鸡群,因为我的娘是吕相国的千金,所以我必须琴棋书画样样行? “娘,做那些虚伪的事情,到底是因为我必须,还是因为你没有安全感?你害怕三妻四妾,所以我必须低嫁,嫁给一个害怕国公府权势而不敢三妻四妾的男子;你害怕后宫,所以我必须与太子无缘。 “娘有没有想过,你以爱为名逼我照着规划走,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你无力对抗自己的恐惧?” 她的话像针,一下下截上吕氏心口,痛得她抚心落泪。 郑启山急了,大吼,“不许这样跟你娘说话!”同时,啦地一声,一个巴掌甩过。 下一刻,郑国公看着女儿苍白的脸颊和上头鲜红的掌印,他疯了吗?怎么就打了女儿?他呆住,以铵也呆住,他直觉把妹妹护在怀里。 望着怔忡的爹娘,以芳微微一笑,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此刻,吕氏胸口涌起滔天巨浪,原来女儿心里有这么多委屈?原来她想遨游天际,自己却一刀刀斩断她的羽翼?原来她心大不计较,不代表她乐意被伽锁套牢,她……错了……热泪盈眶,她弯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对不起,娘不知道你这么难受……好,你想学武就学吧,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我再也不管你,我会告诉魏崇阳所有事情,如果他不能接纳这样的你,我们就不嫁。” 吕氏终于让步,为了罪恶感,为了抱歉,为了多年来……她不知不觉间让女儿受的无穷委屈。 以芳在母亲怀里泪如雨下,却一语不发。 她何尝不知道家人是怎么爱自己的,她何尝不晓得委屈自己、他们更委屈,只是……终究意难平…… 以芳与母亲和解了,但并未与自己和解。 她又睡着,除了应付魏崇阳的拜访,多数时间她都在睡觉,因为睡觉是修补细胞最好的方法,因为睡得昏昏沉沉,就会忘记痛苦长什么模样。 只是躺在床上的时间那么长,却从没真正睡着过,眼睛睁开还是累。 燕沐到的时候她正在睡觉,但眉头纠结,整个人小了一号,他想抱起她,动作很轻,但她迅速清醒,睁眼,对上他的脸。 他怎么会来?不是说赐婚了?不是正忙着迎娶美娇娘?不是…… “怎么会发烧?是伤口发炎吗?”明知道不可能,明晓得自己把她的伤口照料得非常好,但她一烧,他的心就乱成一片。 她应该生气的,可是他的紧张把她的怒气踹到九霄云外,瞬间,心里那点憋屈不见了。 以芳望向窗外,天还黑着呢,这时候哪有人会上别人家里拜访,他是怎么进来的?哥哥们没拦下他? 他顾不得她满腹疑问,直觉拉开衣领,触上她的伤口。结痂已经脱落,不会是伤口发炎,所以是…… 他还在思考可能原因,以芳却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从床上吊起来,投入他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安全感,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细微的啜泣声响起,燕沐一怔,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怎么了?”拍着她的背,他心疼得厉害。 她没有回答,只是闷闷地哭着。 深深吐一口气,他都知道了,知道她被逼迫、知道她委屈、知道她为他跪了祠堂……他的以芳多勇敢啊,她可以为他对抗整个世界,对抗所有疼爱自己的亲人,这么勇敢的她,他心么会又怎么能够辜负? “对不起,我忙疯了,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他得应付母后举办的宴会,得将大众运输的章程写出来,得上朝、得进御书房听政,还出京办差,他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然而,他在返京的半路上遇见以笙,那只弱鸡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要摔不摔的模,看得他心惊胆颤,但听到以笙说起这几天郑家发生的战争,让他心惊得更厉害。 于是他领着人、加快速度返京,向父皇交过差后便急奔郑国公府。 “什么信?”她抬起头,一头雾水。 连信都没收到?燕沐苦笑,确定自己被郑家人给封锁了。 “我写过好几封信给你,告诉你我正在忙什么,叫你别理会外面的风声,我说不管你听什么都是假的,目的只有一个。” “哪一个?” “完成我对你的承诺——一夫一妻、专心一意。” “所以赐婚是假的?” 燕沐莞尔道:“父皇母后确实为我物色不少女子,但放心,到最后她们没有人敢嫁给我。” “为什么?” 他笑了笑,勾起她的脸,问:“你相信我吗?” “相信。”她直觉回答。 “不对,如果相信,你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会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等着我娶你回家。你就是不相信,不管我当太子或皇帝都只会有你一个,你就是不相信我的承诺,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有多坚定。” 他一句句的“不相信”令她赧颜,却也同时驱逐了她心头阴霾。 所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不管肩上责任有多沉重?所以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要圆满他们的爱情? 她错了,她该更信任他的! “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她认错飞快,无辜的小模样像颗强力b群,迅速解除他的疲惫。 他当然不会介意,他愿意给她无限制的纵容与宠溺。 勾起她的脸,细细看着,他语气认真、态度郑重道:“等我,最慢一个月,父皇就会下一旨赐婚,这个月里你只要负责做一件事——吃好、睡饱,把身子养好,行不?” “一个月?那时说不定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魏崇阳是吧?放心,我处理。”他没把对方看在眼里,他对以芳志在必得,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阻挠,即使他已经被郑家人集体封锁。 “嗯。” “我绝不会让我们的爱情出现变数。” “好。” 其实,他并没有说得太多,但是他出现、他重申承诺,她的心就安定了,以芳不再追问他将要怎么做、做什么,她窝进他胸口,静静地听他说话,温驯得像只小猫。 然后他轻拍她的背,说着朝堂事,他不是政治家,但他拥有二十一世知识,他想用自己的本事造福大燕子民。 “……户部尚书都六十几岁了,听见我的运输计划,笑得像个孩子,等我们成亲之后,我打算送以笙进户部主持这个计划,当运输越便利商业必会越繁盛,税收丰足就能做各项建设与福利……” 听着听着,她闭起眼睛,他亲上她的额头,濡湿的嘴唇带起她一股心悸…… “说!外面的谣言是怎么回事?”皇帝气急败坏,这事早晚会传到皇后耳里,他连想都不敢想,皇后知道后会有多伤心,自己好不容易解了毒,好不容易与妻子水乳交融,还以为所有事都将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儿子竟然……怎么办? 燕沐垂眉道:“禀父皇,那不是谣言。” “不是谣言?所以……”怎么可以不是!抓起砚台,他想砸人,可是砸不下啊,儿子巳经够悲惨了,他怎么还忍心?“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喜嫔把我交给赵文时,他在我身上试过药,药名叫做绝情。” 皇帝头晕得厉害,就是那个绝情让沐儿终生碰不得女人?就是那个绝情让沐儿一世孤独?他后悔了,早知如此,抓到赵文时应该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所以那些女人,确实是因为你才会……” “是。” 燕沐垂下头,哀伤的身影看得人鼻酸,这么好的儿子啊,命怎么这么坏? 皇后安排他见了许多名门淑媛,但凡令他意动的女子,被他轻轻一碰,接触过的地方就会迅速长出红痊,又痛又痒,难以忍受。 大夫诊不出是什么毛病,最后只能求到苏氏医馆才能得解。 解便解了,那些大夫真可恶,也不想想是自己的东家,竟然实话实说,让她们别再靠近“过敏源”,还说倘若再多碰几回,到时不光会长出红疹子,许是连性命都没了。 裘家姑娘不信邪,再度约太子见面。她非常想嫁啊,太子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过敏源”,抱存侥幸心态,于是他们见面,于是太子动情,于是太子抱她,然后……裘姑娘当场昏倒了。 送到医馆,大夫直接让裘家办理后事,这回连苏氏医馆的大夫都救不了,只能上忠信侯府求苏神医出手。 三天三夜汤药不断,人是救回来了,但神智有些错乱,苏大夫说再观察个一、两个月,如果能够全好,就当是裘家祖上有德,倘若不能……只能这样过一生。 好端端的一个女儿,竟然变成这样? 这下子就算有人再想当皇后、再喜欢太子俊美无俦,也不敢轻易尝试,终究没了命啥都没用,嫁给太子不叫成亲,而是叫做催命。 之后还有两、三个胆大包天,愿意为荣华富贵搏上一回的,结论是无一幸免。 谣言像野火似的见风增长,短短几日便闹得京城上下无人不知。 “沐儿真的不能碰触所有的女子?” “不是所有女子,而是不能碰令我动情的女子,但凡有一丝念头,就会……就会那样……”燕沐尴尬不已,两道眉毛皴成一团。 可怜的孩子,他从不敢和人讨论这事对吧?他只能把秘密压在心底,为难自己对吧? 皇帝揉揉太阳穴,心道:男人女人在一起,若没有那念头,还有戏可唱吗?别说传宗接代,就是娱乐身心也不行。 “难道没有药可以解,苏神医那边……” “此事师父比儿臣更上心,这些年师父带着儿臣到处搬家,就是为了寻找药材偏方,试着为儿臣解毒,儿臣一次次抱持希望,又彻底失望,那么多年下来……是天意吧,儿臣再不敢强求,只能安慰自己,就算一个人过也可以把日子给过好,直到……” 还有“直到”?表示事情有转机?皇帝忙问:“直到什么?” “直到儿臣进了郑国公府。”说到这里,他红了双颊。 “郑国公府如何?郑国公有解药?”皇帝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就说郑启山是大燕朝的瑰宝,他替朝廷打天下又不居功,如今还能治沐儿的病? “不,是郑家姑娘贤慧端方,温良恭俭,只初初见过一面,儿臣便对郑姑娘动情了,儿臣知道后果,迟迟不敢心存非分之想,可……儿臣情不自禁……” 当然会情不自禁,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沐儿碰了她?” “对,儿臣碰了她的手,结果她竟没有出现红疹。” “真的吗?不骗朕吧!”皇帝的声音拉高八度。 “试过一次,儿臣不敢确定,担心那是幻觉,于是又偷偷试过几回。” “也没事?” “对,上次郑姑娘和郑以笙与臣一起出京寻宝,途中几次遇难、同舟共济,免不了身体上的接触,却发现她半点症状都没有,为此儿臣兴奋极了。” 对,要兴奋,怎能不兴奋?那可是奇迹啊! “然后呢?”皇帝追问。 “有一回刺客袭击,她竟将树连根拔起,助曹统领退敌。” 皇帝点头,此事他听曹统领提过,闻言也不敢置信,他认识的以芳不是那样的人。 “事后我问郑姑娘是否天生神力,她沮丧回答不是天生的,是在某日突然发现力气与食量莫名大增,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非常惶恐,但她不知原因,儿臣却很清楚。” “原因是什么?” “因为绝情,那毒在别的女子身上发作会出红疹、皮肤溃烂、心智丧失,最严重则是丧命,但在她身上发作虽不害命,却会让她力大无穷、食量惊人,知道她还是受了害,儿臣再不敢与她见面。” “这算什么受害?力气大有什么关系,节制点就是,说不定日后随她父兄上战场还能成为巾帼英雄、青史留名。会吃又怎样,难道堂堂皇家养不起一个吃货?就她了,父皇给郑国公府下一道赐婚圣旨。” 燕沐一惊,连忙跪地。“求父皇不要。” “为什么不要?” “郑国公膝下唯有一女,全家都拿她当眼珠子疼爱,他们不愿女儿嫁进后宫,日后不得相见,更不愿女儿与旁人共事一夫,听说他们已经寻了个七品武官,打算让两人成亲。婚事得两相情愿,儿臣不愿郑姑娘勉强。” 可惜,魏崇阳临时被陈焕调到南方,一口气官升两级呢,他迫不及待前往,至于与国公府的婚事,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听儿子说连勉强都不愿意,可见是真心喜欢上了。 “这有什么?父皇给你们在宫外赐座宅邸,就在郑国公府附近,让郑启山随时想见女儿都能见着,至于共事一夫……皇儿都这样了,还能有旁人与她共事?顶多父皇在圣旨上多加上一条,承诺沐儿不会三妻四妾,安郑家人的心便是。” “父皇,成亲是结秦晋之好,儿臣不愿强人所难。” “放心,有父皇呢,来人,宣郑国公进宫!” 拍板敲定,郑国公府欢喜的嫁女儿,不乐意也得嫁,不过皇帝姿态摆得这样低,圣旨上又有附加条款,郑家哪还有不乐意的? 于是半年后,郑以芳成了太子妃。 尾声 国富民安,四方升平 夜深,风刮得厉害,漫天落叶被风卷起,几句乌鸦啼鸣令人压抑。 啊……尖锐叫声从屋里传出,一声声敲上人心,守在屋外的大大小小都皱起眉头。 没道理的呀,都第八胎了怎还会疼得这么厉害,莫非生产不顺? 府里上下全都过来,连老夫人都到了,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媳妇,会生儿子、会教儿子,连女儿都养得那么好,还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真真是老天有眼,让郑家有这门好亲。 老郑国公看着从二十一岁到十三岁的六个孙儿,再看看刚出嫁的孙女和孙女婿,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大步往前一跨,巴掌往儿子后脑砸下去。 “爹……”郑启山想抗议,但对上父亲的目光,英雄气概瞬间瓦解。 老郑国公气呼呼道:“都说悠着点,媳妇不能这么用,你当操兵吗?我先把丑话给撂在前头,媳妇,我只认这一个,你别以为把媳妇给操死了,还可以换新的。” 同样的话,每生一个老郑国公就要骂一回,郑启山满脸无奈,爹怎么就无法理解,操劳过度的明明是他啊。 郑启山有苦无处发,视线从长子、二子……一路滑去,到最后选择站在女婿身边的女儿,他把头埋进女儿肩膀,解释什么似的说:“我不是故意的。” 吕相爷的脸色和十几年前一样糟,只是他一样没有立场骂女婿,谁让他家女儿既霸道又善妒,打死都不肯分离。 “爹,娘没事的。”以芳安慰亲爹。 话音才落,捏头一声拔尖大叫,郑启山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口,他拉长了脖子往产房里望去。 不久,婴儿宏亮的哭声响起,产房门打开,稳婆抱着婴儿走出来,满脸笑意道:“恭喜国公爷,是个小千金。” 千金?是女儿!郑启山乐得跳起来,一蹦三尺高,他兴奋得接过女儿,炫耀地抱着她到处分给别人看。 “岳父瞧瞧,我的小以苹长得多可爱、多美丽、多像她娘,亲亲小以苹、爹等你好久了!” 吕相爷大翻白跟,这下子“国富民安、四方升平”都生齐了。 “娘看看,我们的小以苹是不是很漂亮!” 老夫人摸摸女婴的头说:“不只漂亮,你看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娃儿。” “对,肯定跟她娘一样聪明。”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快遇来看看你们的妹妹。” 他一喊,儿子女儿全挤过来了,当郑启山沉溺在生女儿的狂喜中时,襁褓里的小婴儿用力转动眼珠子,试着看清楚这家人。 一个个都长得很好看呢,没有拐瓜劣枣,看来未来她能对自己的容貌多几分信心,只是……她怎么觉得这些人有些熟悉啊? 这时一张脸凑上前,他用手指戳戳她的脸,嫌恶地说:“妹妹长得真丑。” 她丑吗?以苹噘起嘴,看向批评自己的男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五官轮廓…… 轰!惊雷突然间炸过以苹脑袋。 他、他、他……他是郑以笙?是她前世的丈夫?她投生在夫家,成了国公府的小千金? 难怪她觉得这家人熟悉,难怪觉得他们长得很可亲。 她张大眼睛再用力看一回、看两回、三回……不会错了,是年轻很多的公公、大伯、二伯……还有从丈夫变成小哥哥的男人? 以笙变成她的哥哥了,不要啦!她不要这样啦…… 砰!心脏碎出一堆玻璃山,老公变哥哥,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摧的事?她、不、要! 以苹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悲愤、怨慰,她痛恨老天对自己不慈不仁。 以笙吓到,连忙为自己辩驳。“不是啦,我不是说你丑,我是说我自己丑啦。” 以苹的哭声让他变成众矢之的,眼看着越哭越疯狂的以苹,不知道为什么,以笙也好想哭哦,冤枉啊……包大人…… ——全书完 后记 作者的脑补喜好 现在人人开口的重要话题都是:疫情严重。 真的啊,疫情严重,所以不能出门、不能爱哈拉,没事乖乖待在家里当宅女,一出门口罩就是重要配备,一回到家先清洁双手,然后洗澡换衣服。 这样的生活无聊透顶,却也因为这样,外务少了,在家的时间多了,和床铺亲密接触的时间也多了。 现在已经四月底,往年南部连农历过年都是艳阳高照、炎热至极的天气,但直到写后记的这天,天气还凉凉的,不必开电风扇、不必吹冷气,和远在加拿大的姊姊视讯时,发现她还穿着厚厚的大衣。 有人说是因为飞机不开、碳排放变少,因为人类不能大童移动、迁徙,所以温室效应降低,地球得以休息,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郑重考虑,为了地球、为了未来,大家试着改变娱乐方式? 好了,来谈谈这本书,今天才和徐姊讨论到它。 徐姊问:“尾声那个女娃儿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老实招,其实是因为我很喜欢那个起头,所以想要弄一个可以相呼应的结尾。 (当作者的都这么任性吗?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故事已经结束了,我又开始脑补以苹的故事。 前世,那个种满玫瑰花的花园里,哥哥、弟弟为以芳编织花冠,气氛是粉红色的,味道是甜的,银铃的笑声一定要有,温柔的目光一定有,当美好的氛围包裹着三个人时,院墙外头,一个绑着两根小辫子的以苹羡慕地看着三人,她想: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哥哥多好……这是我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