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谋甜妻(上)》 楔子 郑家小七出生 夜深,风刮得厉害,漫天落叶被风卷起,几句乌鸦啼鸣令人压抑。 啊……尖锐叫声从屋里传出,一声声敲上人心,守在屋外的大大小小皱起眉头。 没道理,都第七胎了怎还疼得这么厉害,莫非生产不顺? 郑国公府的主子们全来了,但老夫人没到,她不喜欢这个媳妇,打她进门那天就厌弃,可再讨厌,媳妇把家掌管得好,儿女一年一个生得顺畅,有这种媳妇还到外头抱怨,只会落得一个刻薄名声,老夫人只能把自己关在佛堂里面,谁也不见,呕气似的。 老郑国公和妻子不同,起初他也气呐,自家儿子一个大老粗,怎地看上文官女儿,文官除满腹酸水之外,还有啥东西?但媳妇进门后用心讨好,慢慢软化他的固执,尤其是在生孩子这方面,倘若媳妇是京城第二,肯定没人敢自称第一。 从八到四岁五个孙儿,一路看到三岁的小孙女,老郑国公满脸骄傲,可别说他家孙子多了就是重量不重质,不是他夸口啊,郑家孙子各个都好,聪明伶俐又都是练武的好根苗,拿出去摆着,一个可抵别人家三个。 可是……呼,喘口大气,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大步往前跨,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朝儿子后脑打下去。 “爹?”郑国公惊讶地看着老当益壮还壮得赛过老虎的亲爹,抗议声含在嘴里……他的英雄气概、对敌时的杀伐刚毅,在亲爹面前使不出来。 见爹挨爷爷巴掌,小孙女以芳吓着,她朝大哥伸手,以帼忙把小妹抱起来,低声安抚。“没事,爷爷不是真想打爹爹,他只是……” 只是后面,以帼没接话,但以岷、以复……几个弟弟默默低头,心底接了——爷爷在迁怒呐。 打娘确定又怀上孩子那天,爷爷三不五时就对爹爹拳打脚踢,也莫怪爷爷,实在是娘亲太会持家,又得一手好厨艺,有这么个媳妇,爷爷嘴老早被养得刁钻无比。 可娘怀上这胎后,变得娇气,每每靠近厨房就吐得七荤八素,爷爷已经馋上好几个月,你能要求一个欲求不满的老人平心静气? 心底小话没想完,就见老郑国公气呼呼道:“都说悠着点,媳妇不能这么用,你当操兵吗?我先把丑话给撂在前头,媳妇,我只认这一个,你别想把媳妇给操死,还可以换新的。” 男人生平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再加上中年丧妻迎新美,三件事全齐了,男人一生便也足啦。 郑国公愁眉苦脸满腹冤枉,他哪有换新媳妇的念头?虽然他是个粗人,不会吟诗作对,嘴巴说不出那些个一生一世的恶心话,可成亲十年,他守身如玉,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这还不够表明他对媳妇的心比石坚情比海深?就算真过度……操劳,那也是您家媳妇热衷此道…… 郑启山有苦无处发,视线从以帼、以复、以岷、以铵、以泗、以芳身上滑去,最后只能委屈地接过小女儿,把头埋进她肩膀,像解释似的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 吕相爷的脸色更不好,只是他没立场骂女婿。 要怪就要怪自家女儿既霸道又妒嫉,没有半点贤妻风范,早跟她说过,郑启山是个武夫,从小练武长大的,身子比牛还壮实,没几个正常女人挨得住,让她往陪嫁里挑几个本分的,开脸给女婿疏解疏解,没想她非要一个人独霸丈夫。 这不,一年一个,年年不落下,五子陆续出生时,人人都道吕家女儿好生养,让族里的姊妹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可他们夫妻担心呐,别以为换了个字他们就不晓得外孙的名字暗指“国富民安、四方升平”,已经生下前头五个,会不会连后面三个也给凑齐? 妻子到处寻医觅方,免得郑家子孙成患,可不知是女婿龙虎精神,还是女儿田良种好,隔年小丫头又冒出来,幸好是女儿,物以稀为贵,要不前头有这么多哥哥,肯定爹不疼娘不爱,当时他们还想着,生完女儿,儿女双全,郑启山总可以消停了吧,没想到现在又来一个…… 吕相爷满脸无奈地望向女婿,才二十几岁,那事儿正生猛的年纪……如果请个教养嬷嬷,好好跟女儿讲解女诫妇德,还能不能亡羊补牢? 老郑国公颤巍巍地朝吕相爷走近,一脸痛不欲生道:“亲家公,是我对不住你啊!” 以帼皱眉,爷爷这一幕演得……太矫情。武官本就不擅长此道,他何必非跟外公学?外公能把文官当到头儿,那可是天生的、骨血里带来的奸诈啊,他不忍心地别开头,假装没看见。 果然,吕相爷脸皮似颤非颤地,一脸宿便未清的样子。 这时,一声拔尖叫喊,郑启山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口,拉长脖子往产房猛看,恨不得能把墙看出个洞儿。 不久,婴儿宏亮哭声响起,产房门被打开,他抱着女儿快步奔上前,急问:“我媳妇呢?她还好吗?” 回答郑启山的不是稳婆而是产妇,她虚弱道:“相公,我没事,这孩子我喜欢。” 她很清楚,若不尽快表达立场,小儿子肯定得承受众怒,实在是这胎生得太久,一家子上下心里都憋着呢。 同床共枕无数晨昏,郑启山怎不懂媳妇所想,为让媳妇安心,连忙冲着里头喊。“媳妇喜欢,我便也喜欢,这可是咱们的小以笙啊,等小以平……” 话未说完,巴掌落下,后脑又挨上一记,打得他耳朵轰轰作响,老郑国公恨恨瞪他两眼,谁允许他再弄出个小以平? 挨了打,这会儿郑启山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两眼发绿光的老爹,以及嘴角抖个不停的岳父,他怂…… 周擎竹是相信轮回的,在癌症折磨自己到最后一刻时,他一面想着,这辈子柔柔肯定能够长命百岁了,同时也想着下辈子要投个好胎,健健康康、顺顺利利活到八十岁才去见老祖宗。 因此当屁股一阵疼痛,周擎竹张大眼睛、发现自己成为光溜溜婴儿时,他认定是自己做太多好事,才不必在地狱大排长龙,等几十年才得重获新生。 更让他感到愉快的是,老天爷没让他过生死桥、喝孟婆汤,让他带着前世记忆来到此生。 周擎竹擅长分析推理,于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他分析出原因——器官捐赠卡。 是的,他在死前签下器官捐赠卡,肯定是这种舍己救人的精神,让自己拿到地府的投胎优惠方案,也许阎王想鼓励这种风气,让更多命不该绝的人延续生命。 只是……什么鬼啊,他以为未来世纪中,就算医学环境没有大跃进,至少不会倒退,看看那床、那桌、那椅……全是木头做的,非钢铁更非新合金。 不该啊,热带雨林的树都快砍光,地球温室效应越来越严重,为什么还能用木头做家具?还有,屋顶那根应该称做梁的东西,也是实木? 他只哭三声,并非稳婆手下留情,而是哭泣这行为太损自尊心,便是在癌末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掉半滴眼泪,屈屈两巴掌,怎能让他牺牲自尊。 “夫人,是个沉稳的小公子呢。” 刚出生的婴儿就看得出沉稳?睁眼说瞎话……猛地,他被芦苇割过似的小眼睛睁得老大,天啊天啊,她说什么?她说“夫人”、“公子”?还有她身上穿的是什么鬼?头上弄的是什么鬼发型? 周擎竹呼吸转为急促,莫非不是轮回,而是穿越? 尚不确定怎么回事,他就被抱到一个女人跟前,她脸色有些惨白,神情带着虚弱,但她的眼神很温柔,甜甜的笑容像他爱极了的珍珠奶茶。 重点是她很美,眼鼻唇耳每处都美得让人心动,如果新生儿发出狼号声,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魔鬼,直接送入火葬场? “娘的小以笙,要努力读书、好好长大哦。”夫人柔声道。 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出生名门世家,从小被琴棋书画给养大,家里给她寻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学识丰富的清贵名流世家,姊妹们都说她能诗善词,必能为丈夫红袖添香,夫妻举案齐眉。 可她不想啊,她想嫁给郑启山,为此还闹上好大一场。 为何非君不嫁?因她图他模样俊美,图他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屑心机手段的直率,只图嫁给他,可以尽抛从小到大捆在身上的绳索。 即使她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只会对“衣宽红楼重新做,多吃鸡腿不憔悴”,即使她为他抚琴,不过片刻他便睡得直打呼噜,但成亲多年,她不曾后悔过,比起闺中密友,她的生活简直是泡在蜜罐里。 可谁想得到,丈夫的遗传太强大,每个孩子都肖极了他,一个个聪明睿智却不爱读书,每回念书都得她拿着棍子在后头坐镇,成天舞棍弄棒、梦想游历江湖,那可是出生在郑国公府呐,若是生在别人家,只能当街头混混了。 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以为承袭有望,回想自己两岁认字、三岁背诗、五岁能成文,她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呐,可是她的女儿……唉,她只能叹三声无奈,如今只能指望她的小以笙了。 周擎竹咯咯笑开,读书?呵呵,他可是学霸;好好长大?正合吾愿,最好的是他的娘啊,和梦想中一模一样,美丽漂亮温柔高贵……是那种到学校送便当就会让孩子抬头挺胸、感到骄傲优越的那种娘。 他的笑让母亲一愣,问:“小以笙能听懂娘的话吗?” 周擎竹几次张嘴,想调动口腔肌肉,却都发不出“对”这个音,只好用力点头,但他已经使尽全力,颈椎却不肯合作。 幸好,当娘的硬是看懂他的意思。“真的呢,我的宝贝听懂娘说话。”她亲亲儿子,忙对稳婆道:“抱出去给他的爷爷、外公、爹爹和哥哥姊姊们看看。” 稳婆应下,将以笙往外抱。 这个大胡子是……他的爹?虽然红光满面,看起来壮得像头牛,可好歹有四、五十岁吧,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娘命苦呐,怎地外祖父眼光奇差无比,给娘挑了个强盗嫁? 在小以笙对老郑国公满脸嫌弃同时,郑启山瞄儿子一眼,见他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哪像个初生儿?肯定是这身横肉害得媳妇受苦。 郑国公满脸为难,儿子让媳妇受苦,他怎疼得下去?只是答应过媳妇…… 吕相爷从老郑国公手里接过以笙,太好了,终于有个像女儿的了,瞧小外孙满脸的聪明,越看越心喜。“以后跟着外公读书,好吧?” 吕相爷虽然四十几岁了,但保养得当,看起来斯文儒雅、风流倜傥,以笙一眼就喜欢上,这么好的外公,怎么就眼瞎,竟替娘寻了个土匪做丈夫? 不过跟着这么帅的外公读书,好啊、好啊,他最爱读书,天底下最有力量、最美好的东西就是知识,若非前世早夭,说不定天资优异的他能进美国太空总署。 心里想着,以笙再点一次头,没想到这回颈椎居然如此合作,真让他给办到? 以笙诧异,吕相爷震惊。 这么小的孩子会点头?瞬间,吕相爷的笑容到后脑杓,天降奇才、文曲星下凡呀,他忍不住抱紧他,说道:“吕家后继有望!” 啥?吕家后继有望?吕家那么多孙子,哪就要他儿子了? 原本对小儿子不屑的郑启山焦虑了,不行,娘子说她喜欢以笙,就算儿子多到为患,以笙也得是郑家的。 他将怀中女儿交给以帼,接过小儿子,像狗狗洒尿占地盘似的说:“小以笙,我是你爹,以后爹会疼你照顾你,你得好好跟爹学习。” 吕相爷哪听不出这么粗陋的暗示,横眉,暗骂一声小心眼。 以笙恍然大悟,他才是爹啊,幸好,要是天天见鲜花得附赠牛粪,心情得有多闷呐。 看完爹爹,他把头转开。都说刚出生的婴儿视力不佳,以笙不懂自己的眼睛怎就这么厉害,看得清楚分明。 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朝他聚拢,都是小正太,颜值爆表,看过一圈以笙没找到拐瓜劣枣,代表爹娘的染色体不差,他能对自己的外貌多几分信心。 这时,被抱在以帼怀里的以芳转过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视以笙。“弟弟?” 大哥耐心道:“对,以芳有弟弟了,高不高兴?” 瞬间,以笙双眼发直,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唇,看见她笑时右嘴角边深深的小梨窝……她是他的……柔柔?是他前世暗恋的对象? 姊姊,这辈子她成为他的姊姊? 磅——砰!倏地,心脏碎出一堆玻璃山,暗恋对象变姊姊,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摧的事? 他不要啦! 这时以芳正把手指触上以笙的小脸蛋,以笙猛地放声大哭,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悲愤、怨怼,痛恨老天对他不慈不仁。 以芳被吓到,连忙松手,她没有用力啊……以芳慌了,无法为自己辩驳,以笙的哭声让她变成众矢之的,眼看着越哭越疯狂的以笙,眼泪在她眼眶里滚动,下一刻也放声大哭,冤枉啊…… 以笙哪有心情管她冤不冤,他只觉得自己冤死了,听说在古代,乱伦会被浸猪笼,听说姊弟恋会死人……呜,前世无缘、今生无分,他是招谁惹谁? 他拚命哭,使尽力气哭,他想把自己哭回地府,重来一次,但是很遗憾地,他没有哭成目的,只哭出疝气…… 第一章 敛财双人组 梁府老夫人生辰,宾客云集,倒不是梁府权高位重、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梁尚书做人八面玲珑,素有梁大善人之名,因此老夫人生辰才有这么多贵客上门。 当然,另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梁府新修建了院子。 新院子不但请白云寺住持看过风水,还花大把银子聘请林园大师、薛汤师父,耗三年心血方修筑完成,这在京城里可是头一份,因而收到帖子时,就算与梁府没有太深交情,也都乐意来开开眼界。 这不,连大皇子、二皇子和玉珍公主都上门了。 园子隔成两区,分别招待男客女客,男客投壶、射剑、击剑、钓鱼……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名门淑媛或立于百花丛中,或静坐花湖之畔,一颦一笑,静如皎月,灿如星辰,有那擅画的,提起笔画出眼前好风景;有那擅琴的,一曲婉转乐音令人心情飞扬。 亭子里坐着两名女子,脸庞带着淡淡笑意,皓腕微提,只待落下一子。 她们是郑国公府的小姐郑以芳,一个是承恩侯府的二小姐杨婉瑄,杨姑娘是个棋痴,听说连吃饭都要边看着棋谱下饭。 至于郑姑娘会的可多了,她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几年前便以晴川公子这名号卖字画,听说一幅画能卖出数千两,至于她的琴艺出名得更早,每回她练琴时,都有不少人聚在围墙外偷听。 郑以芳才艺双全,容貌绝佳,通身的气度礼仪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谁想得到郑国公府这武官世家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要不要赌,我猜郑姑娘会赢。”承恩侯府三姑娘对着身旁的姊妹说。 “哼!我最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干么一个个把她捧上天?”玉珍公主突然插进话。 围成圈圈的小姑娘发现是她,立刻噤声,无人敢反驳。 见无人附和她,玉珍公主又道:“我告诉你们,郑以芳就是个做作鬼。” “公主说得是。”小姑娘应了一句,表情满是勉强。 郑姑娘是大家心目中的典范,哪是公主几句话就能抹黑的。 玉珍公主哪会看不出来,气道:“我是说真的,她哪有什么才艺,不过力气倒是有一大把,心情不好,大脚一踩就能把树给踩断。” 这话……太夸张了,在场的又不是傻子,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她脾气大、性格坏,是个十足十的小人,谁碰着谁倒楣。” 这话……似乎更像在形容玉珍公主吧?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这个共识,却没人当面说出口,小姑娘们硬憋住笑,瞠大眼睛猛点头,表达自己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认同,谁让人家是皇帝唯一的女儿。 从小玉珍公主就看郑以芳不顺眼,每回见面都得挑点事儿,也莫怪她,实在是除身分之外,不管才艺、规矩、脾气、容貌……公主半点都比不上郑以芳,若不是郑以芳处处退让,不晓得都上演多少出好戏了。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以后不许在背后说那个丑八怪的好话。” 丑八怪?指的是谁啊?郑姑娘吗?她是眼瞎,还是睁眼说瞎话?不过这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只是众家小姐不敢反弹,只能低头声应道:“是,公主。” 见众人唯唯诺诺,玉珍公主轻哼一声,取出千两银票往桌上一拍,道:“我赌杨婉瑄赢!” 什么?她们不过口头说说,哪有真要论输赢,只是公主把银票都掏出来了,谁敢反对? 不满噎在胸口,大伙儿再不愿也是有钱掏钱、没钱拔首饰,一面倒地……押杨婉瑄赢。 这时,一张银票重重地被拍在桌面上。“我押郑以芳赢。” 是谁那么大胆子敢跟公主叫板? 抬眼,发现是国公府的小公子郑以笙,瞬间许多姑娘羞红双颊。 他头上戴貂鼠帽子,足下踩青缎皮靴,人才如玉、气质翩翩,身着簇新长袍,腰束锦带,显得十分精神。 人家才十二岁就成了探花郎,日后前程远大着呐! “你来这里做什么?”玉珍公主口气没有之前嚣张。 她讨厌郑以芳,但对郑以笙感觉还不差,谁让他长了一副好皮相,谁让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没事,就是来凑个趣,公主不欢迎吗?”他扬眉一笑,分明还是个小少年,可不知是个子够高还是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个少年,硬是让围成圈的姑娘们羞红了脸。 啥?她们年纪更大些? 没听过女大三、抱金砖,大个几岁算什么?重点是他家世好,有才又有貌,气质风度样样皆上乘。 “随便你,你要押就押吧,要是输了,可别跟皇奶奶告状。” 以笙冲着公主笑得满脸桃花,害玉珍公主胸口一跳一跳,没法子呀,她就是会对好看的男子痴迷。 “杨姑娘承让了。” 以芳一句话宣布了结局,以笙身旁的丫头上前,喜孜孜地将桌上的“赌资”全收进帕子,就知道有这种事会发生,幸好她带了条大帕子。 以芳走出凉亭,对着公主屈膝行礼,婉顺温柔、谦恭和善,那动作、那角度,完美到宫中的礼仪嬷嬷也挑不出毛病。 玉珍公主挑衅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赢棋?” 手段?以芳微蹙双眉,却半句话都没说,只是轻浅笑着。 在旁人眼里,这叫给台阶下,可玉珍公主看在眼里,却觉得自己被狠狠轻蔑,一股气蹭地冒上头顶,温度快升十度。“我最看不惯你这德性,有什么事就直说,别笑得不阴不阳的,恶心。” 她轻吐气,问:“不知公主希望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为了下我的面子,用什么手段赢棋?是趁人不备偷换棋,还是有什么更肮脏下流的手法?” 这话……真过分,人家棋下得好好,谁晓得你会突然出现,会莫名其妙下赌注?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围观者敢怒不敢言,而以芳叹口几不可辨的气,轻抿双唇、强行忍耐,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为她抱不平,就在有人打算帮以芳说上两句时,输棋的杨婉瑄看不过眼,抢先开口。 “回公主,民女自幼师承默竹先生,学了八年棋艺,想是没人能在眼前使手段却不教我看穿,杨姑娘的棋艺胜我何止一筹,民女甘拜下风。” “狗咬吕洞宾,我在帮你说话!”玉珍公主气恨地看着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抬手就想扇人。 情急间,以芳一把抱住杨婉瑄,玉珍公主的巴掌狠狠落在以芳后背,砰地一声,疼得她蛾眉紧蹙。 以笙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以芳,道:“倘若公主输不起,东西还给公主便是,何必动手?” 她是谁啊?她会输不起!玉珍公主猛地抬头,却发现大家看她的眼光都不对了……该死,她又着了郑以芳的道,恨恨一跺脚,带着婢女离开。 以芳对杨婉瑄道:“杨姑娘,失礼了,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府。” 见以芳声音柔弱,众人心想,听说玉珍公主常跟着宫卫学武功,那一掌许是内伤了。 杨婉瑄感动地握住以芳的手,诚恳道:“今日是杨府招待不周,他日再送帖子请郑姑娘过府一聚。” “是。”她勉强挤出笑脸,苍白的小脸渗出一层薄汗,被以笙搀着离开。 看着两人背影,有人道:“唉,木秀于林,怎能不招人嫉。” “也是郑姑娘好性子,否则谁忍得了那刁钻货。” “小声点,那可是公主。” “长那个样子还公主呢,日后和亲,也不晓得哪国君主要吃亏了。” 在大伙儿的批判声中,以芳和以笙上了国公府马车。 车帘刚落下,以芳忙坐直身问:“这次公主押几两银子?” “两千两。” “哈哈,又赚上一套铺面,我真是爱死了公主的大方。”以芳搞不懂,她怎就那么赌性坚强,输过一回又一回,还是无比慷慨。 “别乐,那巴掌……很痛吗?” “哼哼!”她轻蔑地笑两声。“什么巴掌,那叫挠痒痒。太好了,这下子我又可以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伤,不必出门应酬。” 应酬真是憋死人的活动!她一乐,全无形象地往软枕上躺去。 苏木施展轻功,飞快在林间奔跑。 咻咻咻……无数箭矢朝他的背部射去,嘴角衔起笑意,一个窜身,转眼,执弓者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树下,七、八名刺客举弓围成一圈,目光向四方望去,不久后他们决定朝前方追击。 站在树梢头,苏木浓浓的眉毛微微挑起,他长得很高,颀长的身量配上俊朗五官,让他的回头率比常人多上几倍,只不过他的额头有块红色叶形胎记,破坏了几分完美。 看着远去的刺客,他眉目间没有愤怒惊惧,只有不显山不露水的骄傲。 他不知道理由,但从小到大,每回他和师父要离开住处时,就会演上这么一场戏——每次都会将黑衣人引来,每次他们都欲置他于死地,并且每次他都狼狈却成功地逃脱。 对于这出每隔一两年就要演出的戏……年幼时他曾问过师父,得到的答案是—— “你没有足够的能力知道答案。” 他虽没有否认,却打心底认为是师父小看自己。 那是处植满药草的山谷,终年恒温二十度,能养出绝佳的药材。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满三年,他们很少在同一个地方住这么久,大概是这里最符合师父的喜好吧。 他是在原主两岁时穿越进驻,在这十几年当中,他跟着师父学习医理以及武功。 不管搬到哪里,师父都有一间屋子,里面有大量藏书,五花八门的书册,有医经、武功秘笈、农事水利、经世治国、工匠手艺……内容包罗万象,师父从不告诉他该读哪些,但岁月漫长闲着也是闲着,他便逐一读过。 有意思的是,只要发现他对哪方面感兴趣,过几天那方面的书就会陡然倍增。 换言之,师父虽不干涉他学习,却把他的一举一动全放在心底。 前世念医学院时他是高材生,学习之于他跟喝水呼吸一样自然,许是发现他的与众不同,四岁还是五岁时……苏木不记得了,只记得师父先是试探他是真读或假读,紧接着书越塞越多,发现他还真的把内容给融会贯通,再然后……身边来了许多师父旧友,他们一个个成为苏木的短期师父。 三个月、五个月,还有人一待就是一整年,他们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会比师父少。 苏木不认为自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孩子,值得那么多有识之士悉心教导,针对这点他也问过,师父说:“他们欠我一条命。” 该不该信?他不确定师父给的答案有几分真实性,但只要师父给出答案,他就不再追问。 原因一:他是个寡言的家伙;原因二:不管师父的话准确度高不高,说出口就代表他的态度,既是如此,何必浪费口水追根究底? 因此分明察觉师父在放屁,他也只是耸耸肩就当过去了。 走进月亮门,见师父一手捧着酒杯,一手拿着葡萄,吃得正起劲儿,他的腰带没系紧,衣襟处松垮垮的,露出半个胸膛,很难相信,他竟是百姓口耳相传的医圣。 当医圣的不都该留白胡子,一脸的道貌岸然,就算没有,总该晓得酒多伤肝,能不碰就别碰,对吧? 对于这点,他一样问过师父,知道师父怎么回答吗? 他说:“身为医圣就算不能学神农氏尝尽百草,至少得舍身试药,为师若是不伤点肝,怎制得出天下百姓人人吹捧的保肝丸?”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能说服得了早慧的苏木?当然不能!就算他说的是真理,但保肝丸已现于世,肝脏总不必再继续往下伤。 他回答,“喔。” 没想,只收到一声喔的师父不满了。 苏木认为这是尊重隐私,师父却认定他性格冷漠,不懂关心别人,看吧看吧,做人多难。 于是他问:“那这回师父伤肝,又想制什么更厉害的护肝圣品?” 他这叫虚心求教,可师父被噎住了,竟说道:“你这是在反驳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坏家伙!” 瞧瞧,不问叫冷漠,问了叫反驳,当医圣的徒弟非常人所能呐,若非确定师父是男性,苏木肯定要认定他经期不顺,可惜这里没有大豆异黄酮或荷尔蒙可以做补充。 “回来了。”苏叶仰头,一颗葡萄加上一口酒,品尝葡萄与酒在唇舌间混和的甜美滋味。 “是,什么时候动身?” “两个时辰以后,老张会来接我们。” 苏木当了他两年学生,直到最近才晓得老张是致仕阁老,家族里大大小小在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人,算得上大号人物。 两个时辰?不必打包吗?还在喝酒?他看一眼师父却没多话,径自往房里走。 他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天蓝色瓷瓶,坐到镜前,拿起棉布沾上瓷瓶里的液体,对着镜子把额头的胎记盖住。 盖住胎记后,他寻块布将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收进去,那些奇奇怪怪的用药,有的是师父教导调制,有些是自己瞎折腾出来的玩意儿,至于其他…… 想带的东西很少,他只简略收妥两套衣服,顺手将床头的书收进去,这书是前朝工匠李戚手稿编辑而成,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到的。 他是个能人巧匠,对于机关设计相当厉害,首阅时,苏木联想到达文西,他不清楚前朝覆灭后李戚流落到哪里,若他能被重视、发扬光大,说不定中国也会有个达文西,可惜这书冷僻,他曾在各处的书肆里寻觅,都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 收妥书册,苏木往书房走去,若让师徒各自选择非要带走的东西,不必怀疑,师父肯定要带走药草,而他肯定是书房里的藏书。 前脚踏进,苏木便发现里头有好几个陌生人,看穿着打扮是下人,但气质像文人,他们正在给书册打包收箱,师父真了解自己,不过他们从哪儿来的?莫非也都欠师父一条命? 耸耸肩,他没打算问,若是该他知道的,师父自然会说,不该晓得的,问了也是白问。 既然搬家琐事有人处理,苏木走到师父身边,拿起盘子里的葡萄张口就吃。 平心而论,这里的农业技术远远不及未来,产出的水果不管是外观或甜度都相差甚多,幸好人的舌头只有三个月记忆,也幸好早在自己之前,这个身子便已习惯这里的饮食,因此穿越后,他并没有不适应的问题。 且师父是人人口中称颂的医圣,看一趟病能赚上十金百金,对于有钱人来说,钱再多都没有命重要,所以他们从不缺钱,日子算得上趁心惬意。 “不问问咱们去哪里?”苏叶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不问。”他吞下葡萄。 “为啥不问?不好奇吗?” “若师父不想让我知道,会说:去该去的地方;若师父想让我知道,自会实话相告。” 简单来讲就是——会说就会说,不会说问了也是白搭苏叶翻白眼,这孩子怎地越长越无趣?没意思极了! 再盛一杯酒,他索性敞白了说,“咱们要去京城。” 苏木微哂,没猜错啊,难怪动静弄得这么大,连张阁老都出面了。 扬扬眉头,苏叶等着徒弟问“去京城做啥”。 但苏木半句不问,只是拔下葡萄,一颗颗往嘴里丢。 闷!这败家子,葡萄多贵啊,这吃法有几家人养得起?要不是他这个师父的本领太高、人缘太好,他啊……吃土去吧。 徒弟不问,师父只好继续解答,“皇太后病了,招为师治病,你随我一起进宫。” “是。” “届时我会留你在宫里,陪皇太后说说话,解解忧郁。” 陪说话?咳、咳,他被葡萄子给呛到。 要他开刀,行!要他开药,没问题!要他这种冷心冷肺的冷清家伙陪聊天,砍了他吧!他不解地望向师父。 见徒弟被自己为难到,胸腹间那口闷气终算发泄,苏叶板起脸,摆出师父姿态道:“别想讨价还价,师父怎么说,你乖乖照做便是。” 他想了想后犹豫问:“皇太后与师父有旧?” 这话问得隐晦,但谁听不明白,意思是——皇太后是您无缘的旧情人? 脚一伸一缩,速度之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医圣而是武林盟主咧,幸好苏木在被攻击训练十几年后,闪躲的功力也不赖。 他狠狠刨苏木一眼道:“别胡扯,皇太后比你家师父大十几岁,为师这棵嫩草不是随便能啃的。” 苏木轻哂,“倘若保养得宜,相差十几岁又如何,年纪不是问题、身分不是距离,但凡是真爱便可以。” “胡扯!” 一串矜贵的葡萄倏地往苏木脸上砸去,也没见他身体移动,葡萄已被他稳稳地抓在掌心。 “师父,家不能这么败的,虽然咱们赚钱还算轻松。” “谁说咱们,钱是我赚的。” “这两年病人是我看的、药方我开的。” “呿!人家是看我这块医圣招牌,才肯花那么多钱。” 苏木浅浅一笑,道:“师父,实话实说吧,除了侍疾外还要我做什么?” 闻言,苏叶眉心一紧,这家伙心眼怎就这么多?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一堵高墙,六、七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少年公子贴墙站立,有人拿扇子扇风、有人低声交谈,当中还穿插几个穿着蓝色粗布衣的平头百姓。 远远地,又有两名男子走近,他们挑选好位置,给上一块银子,那平头百姓便把贴墙的位子交给他们,并递上一小束鲜花。 “还有多久?”刚来的紫衫男子问。 “快了,那头琴已经摆上。” “不知道郑姑娘今日会不会吟上一首诗?” “可遇不可求,我已经来这里蹲两个月,也就听得那么一首。” “这郑家姑娘莫非是天女下凡?貌美才高又如此温柔可亲?” “你见过?” “见过一面,那气韵浑然天成,便是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苏木行经众人时,听了那么一耳朵,心道:谁啊,评价这么高? 带着好奇,他走开几步,直到无人的地方,轻轻往墙头一跃,几个窜身飞往树梢头,远远窥视。 亭子里已摆好香炉和古琴,桌面上吃食摆满一桌,盘盘精致,据说这郑国公府里的吃食丝毫不逊于宫里。 水沸,芊芊一双素白小手从七、八种茶叶中做挑选,热水才冲下,就见小姐朝亭子奔来,身后六少爷也飞快跟着。 这国公府里儿子生太多,得知又是个儿子时,家人脸上不见喜色,若非母亲偏心,小公子大概会过得比庶子都不如。 说也奇怪,女子本该温文柔雅,生在这大家族更该琴棋书画样样学的,可偏偏以芳得用棍子压着才勉强肯坐在书桌前,分明比弟弟大,认的字却没有弟弟多,非要寻出几个优点来说,大概就是心大吧,成天乐呵呵的也不晓得在高兴什么,好像从来不曾见她生气。 当然,她的演技也是一流的,在外头温良婉顺、规矩十足,一回到家里立马成了个女流氓,这么反差的角色,也亏得她不会精神错乱。 另外她的力气也非凡人能及,嗯……往右边看过去,对对对,就是那片梅林,有没有注意靠路边的第七棵?就是拦腰折断的那棵。 去年春雷厉害,国公夫人从树下走过,雷打下来,轰地树头自燃,吓得跌坐在地,以芳心疼娘亲,脚板一踹,种了七、八年的梅树拦腰折断,直到现在也没见长出新枝叶。 这力气,够呛人吧! 再说说这府里的六少爷,那可是个神童呐,两岁能认字,三岁作了首“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吕相爷听见,一把将他抱起来,高高举起,直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尘。 这话够呕人的,前头几个少爷,年纪轻轻上战场,一口气砍下几百颗脑袋,为朝廷立下大功,吕相爷没夸奖,女婿从三品将军飞升到一品大将,他没夸奖,一首不到二十个字的诗,就让小少爷和天上星星作了联结,这是明明白白的偏心呐! 但以笙确实不简单,十岁通过院试,成为当届最年轻的秀才,然后一路乡试会试殿试下来,十二岁的他在今春骑上大白马,是进士游街队伍中最耀目的探花郎。 至于兄弟姊妹之间的相处…… 姊弟首度见面,以芳心里留下阴影,对这弟弟有多远躲多远,免得把疝气之疾算在她头上。 而弟弟见到姊姊哭、见不到姊姊也哭,哭到让娘亲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谁出了馊主意,去请来道婆,那道婆旁的不会,骗人的话信手拈来,她说:“这小公子非凡人,他来自天庭,眼睛太干净,见不得半点污秽……” 合着以芳就是污秽是吧?这么一搞,疼爱妹妹的五个哥哥不满了,联合起来排挤这个弟弟。 于是在母亲、外祖眼里的宝贝,成了兄姊眼中的小石子。 照理说这种情况应该会持续发展下去的,但自以笙能走路,成天到晚在以芳面前极尽巴结之能后;在小时候以芳控制不住力气,往往手一伸、腿一横,弟弟就摔得四脚朝天,身上老是出现不明瘀痕,娘问起时,口齿伶俐的以笙立马编出一套套不同说词,把情况给糊弄过去之后;在每每闯祸,弟弟总抢在前头收拾之后…… 就算以芳的心再硬,也被焐暖了,这不,随着年纪增长,她习惯弟弟鞍前马后的伺候,对他的不喜渐渐变成依赖。 看见两姊弟一前一后走进凉亭,芊芊忙把茶奉上,朝墙那边喊一嗓子,“小姐来了,要弹琴吗?” “嗯。”掐着喉头,以芳靠着墙缘、娇娇嫩嫩回答一声。 围墙外的男子连忙停下交谈、站直身子,一个个拉长脖子。 以芳回答后,往软椅上一躺。 “小姐,六少爷新买的话本。”芊芊双手奉上,六少爷交代得很清楚,她的重点工作是奉承大小姐。 “小姐,想吃苹果还是梨子?”拾拾问。 “苹果。” “是。”拾拾拿起苹果削皮。六少爷说,她的重点工作是喂饱大小姐。 “我给小姐捏腿。”佰佰坐到椅子旁,六少爷说她得让大小姐通体舒畅。 有几个丫头伺候,以芳张开两条腿,满足地吁了口气,丢掉礼仪、丢掉规矩,这才是人生啊。 她被宠坏了,但以笙很满意,对她就该宠、用力的宠、死命的宠,最好宠到嫁不出去,留在府里一辈子才好。 想到前世的暗恋女子此生成了亲姊姊,泪腺里面的液体又蠢蠢欲动。吸吸鼻子,以笙连忙咽下胸口酸涩,坐在琴前,闭眼、再睁眼……一串乐音从指下滑出。 那真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听得墙里墙外一片如痴如醉。 接过拾拾削好的苹果,咬一口,听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她却大叹气,漂亮的两道眉毛下意识皱起,这几天心情有点糟,总觉得莫名的不安。 “小姐不开心吗?”佰佰捏着小姐小腿柔声问。 “小姐肯定是想五味斋的卤味了,我去给小姐买些回来?”拾拾道。 “还是话本写得不优?”芊芊问。 是这样的吗?只是因为话本不优、吃不到心心念念的卤味,心情才会低落?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莫名不安,连着几天都睡不好。 “小姐开心点吧,六少爷说待会儿要陪小姐上街。”佰佰道。 夫人规定了,不管扮男装或女装,小姐都得让少爷陪着才能出门,过去几个少爷在家,可以轮番带,可现在只有六少爷能带,小姐自然是闷了。 她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强勾起笑脸,把胸口那层不豫给丢开,专心看起话本。 那头,以笙一曲既罢,墙外的讨论声纷纷响起。 “小小姑娘竟有如此琴艺,着实难得。” “国公夫人可是吕相千金,想当年那手琴艺举世无双呐!” “有这样的娘亲教导,自然与众不同。”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 “绕梁三日……” 从以芳对着墙外应上一声开始,苏木的笑容就没停过。 以芳背对苏木,他并未看清她的容貌,倒是对弹琴的以笙有几分欣赏,年纪轻轻有这手琴艺,确实不简单。 曲罢,他跳下高墙,听见墙外无数赞叹声,他抿唇轻笑,道了声小骗子。 不知道师父和小骗子一家有啥关系,摸摸怀里的拜帖,他运起轻功,飞快离去。 墙外的少年们确定不会再有第二首曲子之后,众人纷纷将花束往墙里抛,之后慢慢散去,以笙身边的小厮见状,忙越墙收钱去。 “小爷,这是今儿个的五成银子,一共十二两。” 领头的奉上银子,自从小爷给了他们这门赚钱营生,几个月下来,大家都攒足了银子,想回乡给爹娘盖新房。 “把风声透出去,明儿个小姐要与好友斗诗。”小厮道。 “斗诗?”太好了!这下子一个位置至少可以拿十两银子,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丢下话,小厮往墙上一窜,又回到墙内,将银子交给主子。 以笙接过钱,忍不扬眉笑开,这一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该死的,才十二岁就这副德性,等长到十五、二十五……京城女子得有多少颗芳心落在他身上? 不是他爱钱,实在是他得养小姊姊呐,为当一台合格的人肉提款机,他必须生财、敛财、聚财。 细细数过银子,连同上回卖掉的画和各家铺子营收,兜里又存了近千两,这笔钱可以再开什么铺子? 不管什么铺子,都得日进斗金才行。 想到斗金,他越笑越开心、越得意,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三笑……咻,话本像血滴子似的朝他射过来,眼看它就要砸上额头,只见小厮不慌不忙、熟门熟路地伸手拦下。 以笙没生气,以芳不意外,两人都清楚,打不到的啦。 “怎么了?”以笙小心翼翼走来,陪着笑,十足十的哈巴狗。 她知道自己心情不稳定,也知道自己在迁怒,是非对错、黑白分明的她飞快认错,“对不住,是我心情不好,你别笑。” 说完,一个用力不当,苹果转眼……出了汁。 以笙的小心肝抖了两下后,道:“我不是在笑你,我是在想,存的钱可以再开一间铺子了,这次要开什么才能赚更多钱?往后不小心在外头闯祸,能不必经过娘那关,咱们自己拿钱摆平。” 郑以芳是京城最有名的名媛闺秀,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世间女子的典范,可那是被娘压迫出来的,其实她比牛都野,因此以笙替她创造了另一个身分——郑国公府表少爷,方震。 这身分能让她充分发挥本性,虽然招惹的祸事不多,但每回被告到府里,娘亲都会严格教训得让她想哭。 以笙的说法让她暂且忘记坏心情,忙问:“开什么铺子?” “我本想开一间钱庄,广告词上头写:当你有困难的时候,能借你五文的是邻居,借你五两的是朋友,借你五十两的是家人,能借你五百两的是‘我们’。当你还不出钱时,会对你生气的是邻居,会与你绝交的是朋友,会谅解你的是家人,会打断你手脚的只有‘我们’,恶质钱庄友善提醒。” 以芳笑了,她明白弟弟这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他老爱说一堆怪言怪语,哄她开心。 “开钱庄,银子够吗?”以芳问。 “是有点不足,要不开一家首饰铺子,广告词上写着:带外室来打九折,带妻子来打八折,两个一起带来不用钱。” “两个一起带来,会打起来吧。” “说不定还会出人命。”以笙说完,两人笑成一团。 看着以笙那副小狗样,小厮心在滴血,主子啊……您这图的是什么? “你不生气了,我给你弹曲子?” “行,可我不听那种叮叮咚咚的烂曲子。” 烂……曲……子?多少人在吹捧这“烂曲子”?小厮在一旁捶胸顿足,拿头撞树干。 “知道,不弹烂曲子,弹你爱听的。” 以芳说烂,那就肯定是百分百烂、千分千烂,从头到尾的烂。 以笙坐到琴前,深吸一口气,指落音起—— 丢掉手表丢外套,丢掉背包再丢唠叨,丢掉电视丢电脑,丢掉大脑再丢烦恼,野心大胆子小,跳舞还要靠别人教,恨的多爱得少,只想越跳越疯,越跳越高,把地球甩掉……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委屈自己一秒…… 从前奏一下,脚板就跟着打拍子,然后头左右晃、肩膀前后、身子扭动,再然后唱到高昂处,她跳下地,折一根树枝开始跳起舞,左劈右刺、前挑后撞,跳得一整个淋漓尽致。 若五月天看到自己的歌被这么搞,不知道心里是怎番滋味? 但以笙才不管五月天,他只管眼前看的到的春天、夏天…… “小姐,夫人领着忠勇侯夫人马上要过来了。”婢女飞快跑来通风报信。 闻言,以芳立刻坐正,拾拾上前给姑娘收拾衣服头发,佰佰将桌面拾掇好,摆上棋盘,布好脑袋里背过千百回的棋局。 当两位夫人走过来时,只看见两个天仙似的姊弟凝神专注地下着棋,风吹过来,岁月静好…… 第二章 一见钟情 望着脸色蜡黄的皇后,苏叶皱眉,走到桌前,苏木在旁研墨伺候,他细看师父开的方子,又是肝郁?他下意识转头,目光恰恰对上皇后娘娘,两人就这样对上视线,谁也没有避开。 鹅蛋脸,一双浓眉,黑白分明的杏眼,姣美的五官妩媚中带着三分英气,这样的人应是爽朗大方的,很难想像会因抑郁而生病,是……这四堵金壁辉煌的高墙,堵住女人的想望? 宫里女人好像都有这么一个毛病,皇太后有、皇后有,随便指个嫔妃过来,大概都跑不掉。 也难怪,皇帝就一个,娘娘妃子千百个,为争宠多思多虑,夜里睡不着,白天精神哪会好,精神不好什么毛病都来叨扰,这里痛、那里不舒服,紧接着就没胃口。 心情不好、身体不好已经够苦,太医再一天三碗药伺候,一天天下去,脸色不蜡黄都得蜡黄。 皇宫?是五星级女子监狱吧。 既然非把人给拘禁此地,何不开上百十亩地,让娘娘和宫女们一个个挽起袖子下地种粮,劳动筋骨、晒晒阳光,至少有足够的维他命d,不至于骨质疏松,至少累了饿了能吃多睡好,不至于营养缺乏,不会自律神经失调。 以皇后娘娘的条件还肝郁,那其他嫔妃还活不活?至少她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已是人生胜利组。 皇后有个亲儿子,排行老二,虽未封太子,但唯一的嫡子,不封他封谁? 啥?心不安,因为有大皇子在旁虎视眈眈?不会不会,别瞎操心,大皇子虽非皇后所出,但大皇子出生不久生母便离世,据说皇后待他如己出,母子俩感情深厚。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皇后患有先天性忧郁症? “皇后娘娘请遵医嘱,好生用药才是。”苏叶把方子交给宫女。 “多谢苏大夫。”皇后看着苏叶的目光中带着亲切,彷佛两人是相知相交多年的老朋友,而苏叶待皇后也未如其他太医那般恭谨。 “该做的。” “去看过舒娘了吗?” “阿木帮我递过拜帖,出京前会去见见。” “你还要出京,不是说好——” 话未竟,苏叶截下。 “我去寻一味药草,离京不远,宫里有阿木伺候。”苏叶把苏木往前一推,道:“非我夸口,太医院里的太医,怕是寻不到几人医术能及得过他的。” 皇后倾身向前,上下打量苏木,两道剑眉,一双深邃大眼,人才如玉、气质翩翩,是个极俊俏的小伙子。 看过一眼又一眼,她只觉这孩子不但长得好、气度更好,难得的是年纪不大,却稳重得教人心安,从他进屋,强大的存在感就让皇后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她相信,这孩子日后必要飞黄腾达的。 “苏大夫真决定这辈子就这样过?”从见到苏叶就想问的话,直到现在才说。 “我过得很好。” “终是教人挂心。”言谈间,皇后目光落在墙头画上。 顺着皇后的视线,苏叶转头,一眼认出是谁的墨迹,心脏重重撞了两下,面上却半分不显。他转开话题道:“跟着我一个大男人,日子过得沉闷,把阿木性子都养腐了,娘娘有事无事传他来说说话,看能不能让他改改性。” 不愿谈?皇后只能顺着他的话说:“男子性子稳点好,多言显得轻佻,我看苏大夫把他教养得很好。” 老王卖瓜,见自家瓜被别人夸,他忍不住骄傲。“是这孩子资质好,要是换了株歪苗子,怎么也养不正。” 歪苗子?没错,若是个歪苗子,再掰也掰不正那份心思。皇后下意识皱起浓眉。 苏叶道:“阿木,你好生伺候着,为师恐怕得十天半个月才回得来,若太后或皇后娘娘病情反覆,你斟琢着用药。” “是。” 送走师父,苏木随着敏姑姑回到皇后寝宫,这时皇后已下床坐到桌边,眼神示意,敏姑姑将他领到桌前坐下。 苏木安静地坐着,眼不动、眉不动,像个木人似的,看得皇后想笑,是人如其名、苏叶刻意教导,还是天性如此? 这让她想起当年的皇帝,他也是个少年老成的,在后宫长大的凤子龙孙没有天真的权利,从小一路竞争着长大,心里的权衡比谁都多,便是因为如此……才教他们夫妻渐行渐远? 宫女送来茶水,皇后把点心往他跟前送。“你可知我与你师父是旧识?” 换言之,师父的老情人不是皇太后,而是皇后?带着对八卦的好奇,他挑眉。 喜欢这个话题?皇后娘娘从他微小的表情里读出信息,莫名地因为他的喜欢而欢喜,拿起糕饼递到他身前盘子,示意他吃。 像回忆似的,皇后道:“那年云英未嫁,我与舒娘交好,两人时常往来,也常在彼此家里住下,年轻岁月有太多可说可玩的事儿。 “苏叶是舒娘的表哥,她弹得一手好琴,而我擅棋,那时我经常与苏叶对弈,舒娘在一旁抚琴,午后微暖阳光洒在身上,春风徐徐拂过脸庞,岁月静好,本以为可以这样一生一世的,谁知长大并非是件好事。”停下话,她发现苏木皱眉,看着手中糕点。 她瞄宫女一眼,宫女上前回话。“是松子糕。” “不喜欢松子?” 苏木点点头,把糕点放回盘子里。 皇后失笑,他也不喜欢松子糕,可当时两人浓情密意,她偏爱使小性子,非要看着他一口口把糕点吃完,才绽露笑颜。 “不喜欢就别吃。”她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给苏木换了新糕点。 “舒娘以为苏叶喜欢我,刻意制造机会拉拢,殊不知你师父心上那个人不是我,就这样阴错阳差地,闹一场笑话,都尴尬上了,有好长一段时日,我们下意识避开彼此。” 皇后说着说着,眼神远飘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同苏木诉说往事,是深宫寂寥、人人戴着面具,心事无处可说?不管怎样,有人愿意倾听,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婚姻之事、媒妁之言,舒娘比我幸运,有对疼爱她的父母亲,依着她的心意,将她嫁与心上人,至今成亲二十余载,夫妻鹣鲽情深、和乐圆满。 “而我一纸皇令嫁与帝王家,原是无情无意的,但处着处着也处出感情,总觉得人生嘛,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义务责任才是重要。” 可最终还是爱上了,她想过倘若没有爱上,是否就不会伤得那样深刻。 “我是这么认为的,可眼看你师父竟然一年年、一天天坚持着无谓的坚持,许是女子活得不易,更容易向这世间妥协吧,苏叶把所有精力全用在医术上了,舒娘为表哥担心,让我想办法牵姻缘线,可知,你师父怎地反应?” 皇后娘娘看着他的眉眼,凝视他的表情,她想,有一点点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选择向他吐露心事。是因为安心吧,因为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跑来警告我,我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啊,他居然一掌拍上桌面、撂下狠话,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自己不只是医者,也挺擅长用毒。 “是活生生的恐吓,如果我性子坏上几分,肯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但我没有,因为……感动,感动他对感情的执着,天底下三妻四妾的男子多得是,有几个人像他那样,坚持着一份不可能的坚持……” 苏木很难想像,师父曾经是个风流倜傥、斯文温柔的男子,想起他的酒肚和红鼻子,唉……肝郁啊,他得试试把药方制成丸,哄着师父吞下去。 胡思乱想间,下人来报,说大皇子、二皇子来请安。 苏木直觉站到皇后娘娘身后,不久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头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燕瑀,五官普普,身材圆润,一双眼睛带着暴戾邪气,他一进门便对上苏木,打量过几眼后不屑地撇开目光。 走在后头的是大皇子燕帧,比燕瑀大一岁,略高,方头大耳,抿唇绷脸,看起来有些严肃,但见到皇后那刻,眼底不自禁地流露出孺慕之情。 “给母后请安。”两人异口同声。 燕帧上前,细细观察皇后脸色。“听闻宫人道,母后今晨不舒服?” 燕瑀眉心拢起,不屑轻哼,要他来讨好?小人!搞不清楚谁才是母后所出? “老毛病了。今儿个太傅没生气吧?”她拉起燕帧的手,脸上有些担心。 昨日燕瑀拉燕帧逃课,太傅上告皇帝,燕瑀把事全往燕帧头上推,燕帧吃足闷亏却一语不发,任由皇上发落。 皇后担心太傅斥责,昨儿个悄悄地命敏姑姑送礼到太傅那里,没想关太傅性情耿直,把礼退回来,还让人传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太傅罚了,让儿臣抄书三十遍,没事,熬两宿就能写完。”燕帧磊落,丝毫不见委屈。 燕瑀却大翻白眼,装啥好人,成天卖乖,难怪母后偏心到他身上。 见燕瑀不以为然,皇后连斥责他的心思都没有,她心知肚明要是再多说上两句,暗地里他必定从帧儿身上找补,一句嫡庶之别就让帧儿受尽委屈。 “别熬得太晚,我让人做夜宵给你送去。”皇后道。 燕帧一听,笑弯眉眼,严肃的脸庞瞬间柔和。 他最喜欢母后了,小时候母后常把他抱在膝上,逐字逐句给他念书,还摸着他的头,慢慢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生母身分低贱,他在后宫备受冷落,直到五岁生母病逝,他被送到母后膝前,母后待他极好,她的疼惜不掺半点虚假,这样的母后成了支撑他的最大力量。 小时候他常因为弟弟受尽委屈,一回燕瑀将宫女推入湖中,捞上来时已剩半条命,燕瑀不敢承认,就把事赖到他身上,父皇大怒,命他跪在雪地里。 他不服、他愤恨,他指天为誓,道:“倘若是我推人入湖,必教我……” 母后来了,及时掩住他的嘴巴,捧起他的脸,抹掉脸上结成冰珠子的眼泪,然后说:“心意若诚什么都不必说,心意虚伪才需要发誓,不是你做的,便是脏水泼你一身也污不了你的心。” 母后没向父皇说情,却静静地陪着跪在他身旁,母后把他的手裹在掌心,让自己靠在她怀里,他永远记得那天,母后的手很冰却很柔软,记得母后身上传来淡淡馨香,一点一滴将他满腹愤然融化。 太监进殿里禀告,父皇虽生气,却让他们起来。 敏姑姑抱他回宫,母后一路牵着他的手,在敏姑姑后背,他看见雪地里映上两排脚印,每个印子都在告诉他,必须用一辈子的孝顺来回报母后。 从那之后,背黑锅于他不再难受,因为他知道母后信任自己,旁人如何他不管,只要母后知道,他便不伤心。 “儿臣书抄好后,先请母后过目。” “好,关太傅性子挑剔,你别敷衍了事。” “我明白。” 皇后把苏木往前推,对两个儿子道:“他是苏大夫的徒弟苏木,年纪和瑀儿一样大,这些天会留在宫里,你们要好好相处。” 燕瑀仰高下巴,满脸不屑,让他与平头百姓好好相处,母后脑子进水了? 他没接话,燕帧却拱起手自来熟道:“我对医术感兴趣,常自己寻医书来读,有些不解之处,能否请教阿木?” “大皇子客气了。” 皇后有些疲惫,道:“你们下去吧。”说完又对苏木道:“皇太后那边你要多费心。” “是。” 三个少年刚走出皇后宫殿不久,燕瑀想到皇太后那张刻板脸孔,正想找个借口离开时,一个女孩没头没脑地往前冲,速度飞快,眼看就要撞上燕瑀,急切间苏木拉他一把,同时间,女孩撞进他胸口。 呃……像被车给撞了,痛!幸好苏木武功不差,幸好他身强体健,若真撞上燕瑀,说不定会呕出一口老血。 以芳抬头,发现自己撞错人了,懊恼自眼底一闪而逝,只是他竟没摔得四脚朝天?不自觉的敬佩之情微微露出。 她是故意的,故意快跑,加速度往燕瑀身上撞,却没想……可惜……他是谁啊?长得真好看呢,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 习文不成,被逼念了几年书,能用来形容人的词汇很多,可是看见他,脑子乱了,翻来覆去只有“好看”两个字最贴切,虽然他们家的小阿笙也好看,可是看见他,心脏不会像现在这样,怦怦怦造反得厉害。 以芳望着苏木好看的脸,笑得傻兮兮,恨不得一直贴在人家胸口,永远别脱身。 苏木被她看、也看她看得……傻气,这是相当难得的状态,他聪颖慧诘,脑袋清晰,曾经他被号称“不当机电脑”,但这一刻,当机了,他没喝粥,可脑袋糊成一锅粥。 傻傻地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细致的五官,呼吸顿时窘迫。 不是她!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句话。 “她”很瘦弱,“她”的脸色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她”的情绪内敛、常常带着一股隐忍,而她健康、精神奕奕,脸上的笑容像容器装满似的,不断往外溢。 他否决两人相像的同时却无法否决自己的发傻,他沦陷在她娇憨呆傻的笑脸中、一瞬不瞬,若干早已模糊的过往,再度在脑海中鲜明。 燕瑀见状,一肚子火气,谁要苏木多事,如果郑以芳就那么撞上来,温香暖玉在怀,他……还能放手? 燕帧发现燕瑀的怒气,忙道:“怎不小心点儿,要是受伤怎么办?” 苏木想笑,她那身力气,像只小牛犊似的,只会让别人受伤吧。 回过神,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宫里,连忙捡起规矩,微屈膝向两位皇子见礼。“多谢大皇子关心,我没事。” 柔弱娇嫩、大家闺秀到极点的模样,看得燕瑀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身子某处蠢蠢欲动,如果她不是国公府的娇娇女,如果她不是名满京城,如果不是母后一意阻拦,她早该躺在他的身下……越想,他口干得越厉害。 “以芳没事就好。”燕瑀上前,想扶起她。 以芳淡淡一笑,轻巧避开,心底暗道一声可惜,倘若撞上,今后有得他哭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掐起喉咙、细声细气道,一双眼睛直视苏木衣襟。 苏木双眉微挑,有趣,才进宫就碰上这桩。不是故意才怪,别说那一把力气,她还使上巧劲儿了,若他没有武功,肯定会摔得鼻青脸肿,以及……瞄一眼胸前被贴上的小物,她和燕瑀有仇?“没关系,小心点便好。” 以芳浅浅笑着,不露齿、带着名门淑媛该有的疏离与礼貌,她拿起帕子道:“对不住,把公子衣服弄脏了。” 话出同时,她企图用帕子将小黑点抹去。 良心不安了?苏木侧过身避开,任由小黑点在衣襟上渐渐渗入、隐没。“没事。” 见没能擦掉,以芳心急不已,完蛋,又闯祸了,要是不弄掉…… “还请公子留下姓名,倘若有所损伤,郑国公府必会负责到底。”她咬唇轻道。 损伤?看来那东西比想像中的更严重几分。不苟言笑的苏木忍不住笑开,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她很亮的眼底带着不安与歉意。 “在下苏木。”他回道。 “如沐春风的沐?牧民的牧?或者……” “木头的木。”苏木回答。 木头?他爹娘取名字会不会太随便?但她露出合宜笑容。“是个好名字。” 木头的木是好名字?燕帧笑问:“好在哪里?” 废话,除了好写,还能找出好的?可她温柔道:“木秀山林,饮尽天地灵气,苏公子人如其名。” 这样夸人……还真矫情,不过苏木直接笑弯眉眼,他真想掐掐她的脸。 不对,他想掐的是“她”,可“她”瘦得无从下手。 他常说:“多吃点吧,瘦成这样会嫁不出去。” “她”苦恼道:“是啊,我好担心不能嫁给你。” 她总是直来直往,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可……终究遗憾。 “以芳要去见母后吗?我陪你。”燕瑀不满被忽略,企图再度引起注意,他上前插话,下意识往那双柔荑摸去。 以芳咬牙,要是可以……要是可以,她想把那双猪蹄子给砍下。 苏木没忽略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身形转过,挡在两人中间,道:“姑娘要见皇后娘娘吗?可她方才喝过药,歇下了。” 燕帧把燕瑀的欲望看得分明,忙道:“我们要去给皇奶奶请安,以芳要不要一起去?” “好的。” 她方说完,燕帧、苏木便一左一右护着她往前走。 去皇奶奶那里?那还有戏唱?燕瑀想到皇奶奶就怂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转身跑掉。 见燕瑀离开,燕帧松口气道:“以芳没和国公夫人一起进宫?” “有,弟弟也来了,他们在皇奶奶那里,我只是急着见皇后娘娘,想私底下问问父兄的消息。”哥哥们随父亲上战场,已经年余没见,而这两天不安的感觉越发严重。 燕帧一笑,道:“这我知道,昨天军报返京,你哥哥爹爹打了大胜仗,很快就要班师回朝。父皇已经下令,待郑家军返京,要我与二皇弟率百官到城门口相迎,这回论功行赏,你父兄必定要升官了。” 此次出征,郑国公把五个儿子全带出门,一走年余,这对吕氏和以芳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但对朝廷而言却是时日甚短,当初殿前沙盘推演,郑国公估计得两年才能将敌国打退,没想到父子齐心、其利断金,他们竟一年多就将蛮夷打回大草原,这回敌方元气大伤,至少得花上一、二十年休养生息,令皇帝龙心大悦。 “真的?”一惊,她嗓音提高八度,发现不对后立马恢复温柔,压低嗓音,透出几分娇羞。“真的吗?太好了。” 她小小地拍了拍手,做作到连自己都无比厌弃。 听着两人对话,苏木这才明白她是郑国公府的姑娘,突地想起初返京时围墙外的少年,以及围墙内弹琴的“姑娘”……名不符实啊。 “这下以芳不担心了吧?” “是,多谢大皇子。” “我们一起去长晖宫,阿木也得给皇奶奶请平安脉。”说完,燕帧向苏木解释。“以芳的母亲是吕相女儿,皇奶奶是吕相的妹妹,从小以芳也称呼太后为皇奶奶,我们是东拐西弯绕上几圈的表兄妹。” 苏木知道吕相,在孙师父口中,他虽圆融,却是个正直的老好人,皇帝会重用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孙师父也说,入京后,若有机会与吕相打好关系,对日后行事必会有所助益。 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几个师父都想将他塞进宫,要求他与被点名的文武官员打交道,但他信任师父们,他们的期待、他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阿木,你知道郑国公府吗?” “知道。” “有空我们去国公府走走吧,郑夫人把几处院子布置得美轮美奂,父皇常说,郑国公为儿子们建的练武场,半点不输军营。” 燕帧喜欢去郑国公府,在那里他不是皇子,而是一个平凡的子侄,郑家的公子们没拿他的身分当回事儿,只认他是兄弟。 从小到大,他在燕瑀身上得不到的兄弟感情,在郑国公府得到满足。 “恐怕大皇子心之所向,并非练武场。”以芳笑道。 “以芳懂我。”燕帧对苏木道:“国公府有个小少爷,天生早慧聪颖,是京城里众人知晓的神童,今年春闱考上探花郎时年仅十二。为教育他,国公府里搜罗不少书册,建起一座藏书楼,里头有许多孤本……” 以芳提了句,刻意让燕帧接下去,目的不是炫耀,而是想吸引苏木靠近。 吸引这种事……如果是蜂,当然要给花蜜,如果是鸟,当然要给小米,她不知苏木喜欢什么,只好倾尽所有,让他向她靠近。 为什么?因为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 是吗?是吧!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但她确定自己对他有不同于旁人的喜欢,她就是直觉希望……希望他靠近自己。 倘若依个性,她更想直来直往道:“苏木,我挺喜欢你的,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喜欢我一下下,说不定一路喜欢下去,咱们有机会水到渠成。” 但大家闺秀不能这么做,大家闺秀必须迂回、婉转,必须一点点的透露、一点点的示意,然后等待对方的理解,并且主动。 唉……第一次觉得,演戏这回事,挺累。 以笙讨厌苏木,非常讨厌。 他身体里内建一个搜寻雷达,专门搜寻对以芳有好感的男人,并且尝试一举歼灭,过去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消灭的男子不知凡几,当然,能这么顺利的主要原因是以芳对他们不感兴趣。 但这个新对象让他出现危机感——他盯死正为皇太后请脉的苏木。 为啥?因为以芳的目光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滑过,因为她出现恋爱女子的傻笑模式,因为她始终缺少的那根神经,好像突然长出来,且长得茂盛强壮,让他感觉很糟,像是抓奸在床,小三还在正宫面前嚣张。 “皇奶奶,他是谁啊?”他故作天真,这对他是相当困难的事,活了两辈子啊,不容易。 “你该喊一声苏哥哥,多亏他,皇奶奶身子才好上许多。” 不光皇后,皇太后也喜欢这个后生,进宫数日,她常爱找话题同他聊,这一聊发现这苏木不仅懂医,还博览群书,学问渊博到教人佩服。 问他:“你怎不科考,进入仕途?依你之能,考个一甲进士并非难事。” 他淡淡笑答,“仕途非我所愿。” 她想,苏木更喜欢在泡在太医院,和药材为伍,只是可惜了,好好的一块栋梁之材。 皇太后出身吕家,吕氏以书香传家,不只男子便是女子也在书香中长大,他们对知识学问怀着崇高的敬畏,即使已经离家数十年,她也秉持家训,不曾一天落下书本。 可惜后宫女子,聊天聊地说首饰衣服、聊争宠说斗争,这类话题才能引起共鸣,便是认得几个字的也对做学问不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投她脾味的,她恨不得天天招到膝前说话。 她喜欢这孩子,就没见过这么合眼缘的,他温和沉稳、饱含智慧,不知苏叶是怎么办到的,竟能教养出这样一个孩子,他做得很对,留下苏木,他确实比药方更能疏郁解忧。 “李太医不好吗?他年纪那么轻,只怕……”以笙暗示。 屁!天下哪有那么多神童?他是带着穿越优势才能处处得利,难不成苏木也穿越了?如果是,他得发问卷调查,查查这时代有几成的人来自二十一世纪。 “他的医术传自苏神医,太医都甘拜下风呢。” 苏木号完脉后退开,下意识站到以芳身边,两人没交谈,却是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瞄你一眼,在角落做着无声交流。 以芳心跳得飞快,这种莫名、崭新的经验,让她愉快无比,旁的声音再也入不了她耳朵。 但苏木不同,他半句不漏地全听见了,看来以芳那个“天生早慧聪颖”的“神童探花郎”弟弟很不喜欢自己。 可苏木在乎吗?当然不! 他天生自带一种不合逻辑的骄傲,师父说他冷漠、对世情不屑,说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得改。 可,改啥呢?他冷漠是因为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他热情,是因为他从不真正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然而……瞄见以芳白里透红的脸庞,笑起来时脸颊上的窝窝儿忽隐忽现,他的冷漠消失、热情现世。 是的,他没碰到值得自己热情的人事物,没遇见让他想融入这个时代的动力。 他喜欢健康的以芳,也许是为了向以笙的“不喜”挑衅,也许是恍惚间他把以芳错当成“她”,下意识地,他抓起以芳粉嫩嫩的手腕…… 苏木碰她?砰砰砰,三个连撞音,以芳的心脏飞到云端,绕圈圈。 她乐得心头开出一朵艳红的凤凰花,没有飞上枝头,被他轻轻一碰,她觉得自己变成凤凰。 他在为她把脉,把完左手换右手,她的脉象强健有力,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非常好,她很健康,虽无习武内力,气却绵长,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活到八、九十岁。 在花痴症发作片刻,在他换手号脉后,以芳这才理解他的动作,唉……想太多,他只是习惯性专业,习惯性为人们的健康把关。 一时间,她有几分沮丧,等他松开后,她闷声道:“我身子很好。” “是。”比他想像中更好,只是寒物用多,脾胃略伤,是吃出来的毛病。 突地以芳想起,彷佛、似乎、好像是……男人更喜欢捧心西施?她这样会不会不够娇气?不够楚楚可怜?如果现在改口说自己经常头晕、喘不过气,会不会更好一点? 后悔啊,她这个大家闺秀做得不道地。 苏木见她一脸懊恼,不解。“听说就算身体很好,若辅以中药,会更好对不?” 她在自讨苦吃?不过正中下怀,她在吃的习惯上头确实需要改善。 “对,若能辅以健胄整脾药丸,确实会更好些。”他顺着她的话说。 燕帧听见她在讨药吃?怪!听说以芳受寒时,宁可把自己捣成一只鳖也不肯吃药,这会儿是怎么了? “苏大夫医术高明,不知对毒物可有涉猎?”她担心啊,担心那个已经渗入肌肤里的“小黑点”。 “略懂,比方浮生散、醉人丸、倒松贴……都了‘解’几分。”他加强“解”字,见过燕瑀那副急色相,苏木理解以芳的做法。 听到“倒松贴”时,以芳松口大气,他懂、他会解……太好了。 燕瑀好色,每回见着面总是有意无意的调戏、揩油,她气急败坏,可人家是皇子,能拿他怎么样? 好不容易寻来倒松贴,听说只要黏在衣服上头,待人体温度将之融化、渗入肌肤,日后再美的姑娘在眼前艳歌艳舞,也无法让倒了的松树恢复正直,而药效至少持续半年以上,想到能让燕瑀坐立不安长达半年,她就忍不住手舞足蹈,谁知意外发生…… “今天是我对不住苏大夫。” “无事,倒松贴易被察觉,下回给姑娘寻点更有趣的。” “更有趣的?”她兴奋得都快发抖了。 “对,更有趣的。” 见两人低声窃语,还说得笑容满面,以笙气到头顶冒火。 你看那个死不要脸的,摸完左手摸右手,接下来咧,要不要摸脸?同居十二载,他只能在她熟睡时偷摸两下,他居然光明正大就摸了。 剁手!剁脚!这个淫徒,也不想想以芳才十五岁,觊觎国家未来主人翁,这种下流事,他怎下得了手。 以笙咬牙切齿、快步走来,手肘一撞,硬挤进苏木和以芳中间,顺带两道淬过断肠散的目光射到苏木脸上。 以芳发现弟弟的莫名恶意,皱皱眉心,视线掠过他落在苏木身上。“苏大夫初来乍到,对宫里不熟,要不要陪你四处走走?” “麻烦姑娘了。” 以芳引着他到皇太后跟前道:“皇奶奶,我们想出去逛逛。”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俊朗飘逸,一个娇憨可爱,站在一块儿极登对。 吕氏看着苏木,笑意流泄,表哥养出来的徒弟果真是人中龙凤,打三人进屋,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再听姑母对他赞声不断,她更满意了。 至于自家女儿……用不学无术来形容,都有些污辱这四个字。 虽说女儿在外头名声响亮,可真货假货,相处时日一久早晚会露馅,这也是他们不敢随意给女儿定下亲事的原因,她烦恼得睡不着,若非相公总是信心满满道:“放心,咱国公府的姑娘不愁嫁。”她那颗心呐…… 她从没想过让女儿高嫁,只盼着寻个家世普通、自家能压得住的亲家,让女儿能够平平顺顺喷、夫妻和和美美过完一生便罢,苏木这孩子倒是适合。 “我也去。”以笙抬头挺胸说。 “难道这泼皮猴子今日不吵不闹,乖乖在这待这么久。”皇太后道。 宫女凑趣,“可不是吗?我一听到笙少爷要来,立马把架子上的古董全给收进库房,就怕明儿个宫里得再进一批官窑瓷器。” 另一名宫女也说道:“苏小神医可得把笙少爷看好,别让他踩断皇上最喜欢的龙爪槐。” 皇太后大笑,吕舒娘却笑得满脸尴尬,泼皮猴子哪是以笙?分明就是帮姊姊背的黑锅。 她担心死了,幸好儿子机灵,每碰到这种事,立马跳出来顶缸。 而宠姊成魔的以笙非但不介意顶缸,竟还说:“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有这身旁人没有的力气,是老天爷给的恩典,姊姊若是可以练上几年,脚一跺能在地上踩出个窟窿,才叫大成。” 过去,让弟弟顶缸顶得很习惯的以芳,这回竟感到羞愧,低头道:“苏大夫别吓坏,那不是以笙的错,是二皇子太招人厌,以笙憋坏才会失手。” 以笙很想翻白眼,这是在为黑锅开解? 一个白眼弟再加上一个羞愧姊,苏木一看便明白。“我没吓着。” “真没?”以芳勾起笑眼。 “真没,不管女子或男子,力气大都是好事。”他郑重回答。 不管女子或男子吗?所以他不讨厌女子力气大?以芳与他对上眼,笑得满脸甜。 以笙的怒气更上层楼,那分明是深情款款、情不自禁,分明是男有情、女有意,从此天涯不分离,怎么可以笑得这么暧昧?那种表情是偶像剧里面播放主题曲的专用场景啊,凭什么?他们不过初识,搞什么一见钟情我爱你? 不可以!不允许!以笙咬牙,额头暴出青筋,但是他握紧的拳头很弱。 他还在无声抗议,苏木和以芳已经走出去,以笙见状连忙追赶。 皇太后道:“这小子还是那么黏姊姊?” “可不是,他爹爹气坏了,常骂他没男子气概。” 皇太后轻嗤,“不是只有武夫才有男子气概,依我看,以笙这样才好,郑国公府里总算有个像咱们吕家的。” “那孩子确实聪明。”讲到以笙,吕氏有说不出的得意。 皇太后自然也开心,吕家子嗣不丰,哥哥就一子一女,长子也只有一子一女,那两个孩子她都见过,远不如郑家的。 “派令出来了吗?”皇太后问。 原则上,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都会进翰林院,但以笙缠着皇帝,说不想做那么无聊的事。 可是不进翰林院,难不成要外放,他才十二岁,再能耐也镇压不了地方上的老油条,别说郑国公府不允许他外放,便是皇太后也不乐意,因此他的派令迟迟没有下来。 确实,十二岁是个挺尴尬的年纪。 “皇上有意让他到刑部跟着岑大人学推官判案,他自己也有那个意思,许是过几天就会上任。”吕氏回答。 “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挺好,别急着升官,多看多学才是正道。” “公公也是这么说。” “先把话说在前头,那孩子是我中意的,日后婚配得等我发话。” “是。” “去见见皇后吧,你们一向交好,好生劝解,让她别再强着性子、生生坏了感情,便是寻常夫妻也会磕磕绊绊,何况是后宫,皇帝不容易啊。”皇太后意有所指。 吕氏明白,可是问题征结……她心头也难受呀,怎地一晃眼,如胶似漆的情分就断了,这些年她何尝没劝过,算了……再试试吧。 第三章 展现真性情 又来……以芳大习眼,真想把身后的男人拖到暗巷里面暴打一顿,打得他们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以后看到女人就会心底产生阴影。 可是不行,娘下过死令,她要是敢糟踢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名声,就要打断她的腿。 她从来不敢怀疑娘的话,别看娘亲温婉柔顺,性子像棉花似的,可那是在外人,在女儿跟前……双面人呐! 唉,她自己当了一辈子双面人,也非要把女儿训练成双面人才罢休。 闷,她长得没有弟弟妖娆美艳,可打十三岁后身形初现,就经常引得乱七八糟的男人尾随,偏偏今日回得晚了,她不得不钻小路往家里赶,这才…… 是,她非常后悔,就不该同林侍郎家的姑娘较劲,反正自己的名声已经好到惊人,就算棋艺输林绮娇一头也没关系,干么非要论个输赢,以至于一盘棋从下午下到入夜方毕。 她低头越走越快,一面走一面忖度着,那人是否认得自己?如果认得,她能不能动手?知来动手,会不会恶名外露?到时需不需要杀人灭口?烦呐烦呐…… 穿着夜行衣在屋顶四处乱窜的苏木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以芳还在外头? 他认得尾随在以芳身后的男子,他叫张财宝,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成天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正经事半点不做,他家里是开粮铺的,几代经营,有些家底。 张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身边女人无数,但几年下来,别说孙子,就是一颗蛋也没看见影子,前几日砸下重金求到师父跟前,希望能医治他的不孕。 师父不耐烦,让他出手。 不难治,就是肾虚了点儿,可既然是神医,自然要有神医价位,于是一瓶金匮肾虚丸要走他五百两银子。 不过吃个三、两日,他便觉得精力无穷,能夜御数女,立马介绍那票狐群狗友来买药。 苏木看不过眼,多嘱咐了两句,让他节气保身,至于他有没有听进去……看这样子,恐怕是没有。 苏木跟在两人身后,没急着出手,因为脚步虚浮的张财宝vs力气惊人的郑以芳,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自找死路的人不必路标,都清楚奈何桥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苏木好奇,在外头再规矩不过的以芳会怎么对付淫男?想着想着脸上扬起两分恶趣味。 以芳越走越烦,再走下去就要到家门口了,她没打算曝露身分——假设他不认得她的话。 这机率应该不低,因为与女装的自己打交道的通常是后院女子,而男人数量稀少。 深吸气,她走进无人巷里,天色很暗,只有大户人家门外挂的两盏灯笼随风摇曳,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上身后男子,弯眉一笑真是美丽呐,她美得清晰,美得亮丽,美得有气质,这辈子御女无数的张财宝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比万花楼、倾笑阁的姑娘更令人心动。 以芳这个笑靥,让张财宝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柔水。 “姑娘,小生姓张,名财宝,是京城人氏,旺家粮铺是家里开的。”他出口就将身家全抖出来。 商户?很好,这会儿可以确定他不认识自己。 “公子为何一路尾随小女子?”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盼得姑娘回眸相顾。”一双贼兮兮的眼珠子直盯着她胸前丰满,嘴角出现微微的温润,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它们有意识地朝她伸去。 以芳愠怒,退开两步,可他并不打算收手,张财宝仗着身高优势把她逼到角落,试图一亲芳泽。 赤裸裸的欲望令人恼怒,但她强压怒眉,扬声轻笑。“这样啊,要不我出道题,若公子能答得上来,我便随公子同去,如何?” 同去?意思是想怎样都随他?意思是闹到天昏地暗也无妨?他急道:“只要答得上来就行?” “是。” “姑娘快问吧,虽然在下不才,没能考上举人,却也读过几年书,是个有功名的秀才郎。” 他痴痴地看着以芳,心道:不过是个小女子,学识有限、见识有限,能问出多难的题目? 他自信地挺挺胸口,脑海里早已勾勒出被翻红浪的绮丽场面。 秀才也算功名?以芳忍住笑,用崇拜眼神望向他。“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必能为奴家解惑。” “是是是,姑娘尽管提问。”他搓搓两手,笑得口水直流。 她拉下笑脸,阴沉地看向张财宝,声音阴森森问:“请问公子,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话问完,眼睛上吊,黑瞳不见,只剩白眼球。 倏地,一股麻冷从他的背脊直往脑门窜上,手脚瞬间失去力气,牙关不断颤栗,张财宝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勉强自己转身,想跑但两腿虚浮得厉害,一步、两步……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昏了过去。 看着他瘫软的身子,以芳嫣然一笑,胆子这么小,还敢为恶?这种一咬很甜,却越咬越渣的甘蔗男,不知道祸害过多少良家妇女? 走到跟前,以芳犹豫地看看左右,确定没有人,这才提脚“轻轻地”往他的重点部位踹下,剧烈疼痛让他惊叫一声、清醒过来,眼睛暴瞠望向以芳,这时远方一颗小石子射过来,准确无误地射上他的穴道,下一瞬他再度进入昏迷。 以芳没发现石子,只是舒口气,感激他……昏得好。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得飞快,渐渐地小跑步起来。 只不过……身后那是……脚步声?张财宝醒了?他又跟过来?是没吓够还是那脚踩得太轻? 这……这这分明是在逼她使用终极暴力啊,于是她握紧拳头、蓄势待发,然后猛一转身,挥拳朝来人捶去。 砰!接住了! 苏木暗道一声侥幸,幸好运起内力,幸好没小看她的拳头,要是去景阳岗的人是她,现在“武松打虎”要改成“郑巾帼打虎”了。 “是你?” 发现苏木,以芳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喜悦,而他回望她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欣赏。 她很聪明啊,居然用那招对付张财宝,当然他更满意的是后面那一脚,那脚至少能让自己再赚进八、九千或上万两银子,娶妻娶贤,要是娶到这种能让丈夫发家致富的似乎也不错。 这辈子他没想过成家,但念头兴起,他竟然没有排斥?真怪……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 她没发现,他也没发觉,他依旧握住她的手腕,只是两人的手不再停留半空中。 “甭提了,是我过度自信,怨不得旁人。”对于反省这种事,她一向做得很彻底,想从娘亲棒子底下逃生,必须具备这种基本能力。 “怎么说?” “今儿林家姑娘邀我下棋,邀请是明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下战帖。京里人都传国公府家的姑娘琴棋书画皆上乘,所有常有不服气的想与我比拚。” “所以……” “怪我目中无人,认定要赢个傻姑娘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儿,为争取完胜后有时间在外头逛逛,便让丫头随府里的马车先回去。”以芳道。 “逛逛”是为着见苏木,听说苏木离开皇宫,而苏氏医馆开张,她便想着去寻人。 因为以笙对苏木有无解的敌意,他绝不会同意陪自己出门,因为日前宫中一晤,她就老想他,醒着想、睡着想,连吃饭这么重要的事也想,情况太严重,严重到她怀疑自己得病,所以非见他一面不可。 她喜欢遇宝阁那把弓,可再喜欢也没有日思夜想,她也喜欢留君楼的香香姑娘,但她心大,再喜欢的东西,得了便得,不得便算了,往往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独独对他不一样……她越来越怀疑,自己真的是一见钟情了。 “然后呢?”苏木问。 “没想林绮娇有备而来,为今曰一战,特意拜在棋圣门下,勤习棋艺三年,默背棋谱无数,她专攻我的弱点。” “她知道你的弱点?之前曾经较量过?” “对,在三年前,没想她对输赢如此计较,日夜想寻我再次较量,于是这盘棋从下午下到入夜。”说道这里,她展眉一笑。“我赢了。” “你说她对轮赢如此计较,为什么不让让对方,免除后患?” “哪有那么容易。”她长叹。 “本来就不难。” “你不懂,万一我输了棋,日后肯定会有更多人上门找我挑战,书画就罢了,反正外头有许多署名晴川公子的画作……” “晴川公子是你?”苏木诧异,她如此才华洋溢。 抬眉对上他的目光,要是过去,她肯定直接点头认下,可……那是苏木,她皱眉,不想对他说谎也不想在他面前演戏。 原因?不明。 理由?说不清。 见她不语,他笑问:“不好说?” 吐气,再吐气,以芳撇撇嘴。“没什么不好说的,晴川公子是以笙,不是我。他从小学什么都快,九岁时他的字画就能卖得高价,那回我同他出门,半路上我们在席文斋停下马车,他拿字画下去卖。 “有人认出是国公府的马车,那时以笙年纪太小,而哥哥们习武,不擅字画人尽皆知,所有人便认定晴川公子是我,从此以讹传讹、将错就错,因为以我的名义字画能卖得更高价。” 自古女子能成大家者少,物以稀为贵。 苏木一笑,点头表示理解,以芳细细审视,发现他眼底并没有鄙夷不屑,见他如此,她松口大气。 以芳豁出去了,决定实话实说。“我担心这回输了,下次要是有人挑战我的琴艺怎么办?总不能让以笙男扮女装代我出战,所以我坚持打败林绮娇,维持我完美不败的形象,没想这一拖延,天色就晚了。” 因为担心有人跟她比试琴艺,她早放话不在棋艺上打败她她是不会跟人比试琴艺的。 她连琴艺也是浪得虚名一并交代,然后等待他的惊讶或难以置信,但他表现得自然而然,这让她再度松口大气。 “林府没派马车送你回府?” “林绮娇不甘吞下败仗,一怒之下赶我离开,不让府里马车送我回家,所以……” 三度试探,她耸耸肩、摊摊手、大翻白眼,做足不规矩、缺礼仪、强烈违反大家闺秀原则的不雅动作,用原形等待他的反应。 但……还是一样欸,没有不屑,没有吃惊,彷佛在他眼里,她本来就是这副德性,天晓得她有多感激与感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没说破,拉起她的手,说:“太晚了,姑娘家独自在大街上行走危险,我送你回去。” “多谢苏公子。”她太高兴了,下意识恢复温柔文雅,还做了个满分的屈膝礼。 这会儿苏木的“自然而然”消失,在微微的惊诧之后,他掩唇失笑。 如果没有方才欲置人于重伤害的动作,如果没看见她如何对付张财宝,这副柔弱模样确实能把人给唬去,可惜……苏木摇头。“何必违背天性,演一个不是自己的郑以芳?” 这句话,将她最后一分怀疑剔除,她笑开怀,反手握住他的。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她没有向人交代自己的习惯,可是她把自己全向他交代了。分明话题没有引到那里,可他硬是知道,破坏力强大的泼皮猴子不是以笙而是自己,硬是知道自己阮囊羞涩,一堵墙、几首曲子,替他们姊弟挣得多少银子…… 事后以芳想起今晚,便会联想到以笙的床边故事——国王的驴耳朵。 他是她的宣泄口,于是她在一个晚上,把该说不该说的事全说透了。 只是这么想的同时,以芳却没怀疑过,为什么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从没感觉秘密憋不住,而在遇见他的第二回合,秘密就让她难受到必须找人倾吐。 这一条路并不长,但走得再慢也终究会走到家门口。 她舍不得分开,觉得话未说尽、心未满足,但也知道时间不早,说不定娘亲已经在里头跳脚。 看见她的依依不舍,苏木有几分窃喜,撩起她额间被风吹散的碎发,弯下腰,在她耳边道:“每逢五、十、十五……三十日,我都会在辰时进宫为贵人请平安脉,其他时间若有事可以到苏氏医馆寻我。” 这是在交代自己的行程?以芳笑了,甜甜的笑、满满的欢愉,她突然感激起林绮娇。 “好,我会去找你。” 他给了交代,她给了承诺,他们在第二回见面便给了对方真诚与信任。 苏木在月下看着她敲开国公府大门,看着她再三顾盼,窃喜的感觉越来越甚。 隐忧成真,以芳看着虚弱的父亲,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郑国公在战役中受了重伤,为安定军心,密而不发。 几个儿子大怒,接手军务、谋定战策,一口气打得蛮人退避三千里,他们杀红了眼,狠狠灭掉敌军数万人,经此一役,蛮人只要听到郑家军三个字就吓破胆。 以帼、以复、以岷领军回朝,大军行进速度缓慢,至今尚未进京。 以铵、以泗悄悄送父亲回府,他失血过多,身前身后数道伤口,严重化脓,一路高烧不断,最近两日甚至出现幻觉呓语。 眼看着太医们走出房里,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愁眉皱眼,以芳随手扯住一名太医衣袖,用力过猛,江太医的衣袖被整个扯下来,手臂一凉,心更凉,这姑娘好生激动…… “太医,我爹情况怎样?” 江太医把被扯下的衣袖套回去,一手压在肩膀上。“老夫已经尽力,只是……” 以笙上前一步问:“只是无力可使?” 江太医看着身前的小少年,那气势让他一时间应不了话,这郑国公府的少爷姑娘都非凡人。 来不及等他回应,以芳用力抹掉眼泪,二话不说往外冲。 以笙见状,连忙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去找苏神医救父亲。” “苏神医不在京城,你别白跑。” “那怎么办?太医说爹没救了。” 她不要啊,爹爹说等他回来,要送她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爹爹说等他回来,要给她带一匹神气的大马,爹爹说等他回来,要带她去明月楼看看卖艺不卖身的妓子长什么模样……他们约好了要做很多很多的事。 “不会的,你别担心,让我想想办法。”以笙焦头烂额。 “等不及你想,爹爹等不及,我也等不及。” 一甩手,以笙被她甩得连转两圈,幸好下人及时将他扶住,否则肯定要撞墙,以芳没多看弟弟半眼,转身往外跑。 仗着力气大,一甩一个、一踹一串,小小的以芳把宫廷侍卫一个个打飞。 不是她手下不留情,也不是她不顾虑形象,是情况太危急,她顾不得演戏。她一面哭一面跑,最后被十几个宫卫将她拦阻在御花园里。 可是围着之后呢,谁敢拿刀子往她身上招呼?她可是郑国公府的姑娘,郑国公和几个儿子刚打了胜仗、立下大功劳,皇上乐得很,成日笑呵呵的,谁敢在这当头碰郑国公府姑娘一根汗毛? 以芳哭得很大声,一面哭一面含糊不清道:“我要找苏木,你们别拦我行不?” 一张精致的小脸哭成这样,谁看见谁的心都会碎,可偏偏她动作粗鲁,一出手就有人倒下,强烈的违和感让人无法形容。 怪了,只听说郑家六少爷天生神力,一脚就能将树给踹断,没听说郑家小姐也有这等本事?莫非郑家儿女,一个个都如此与众不同? “要不,郑姑娘在这里等着,属下去禀报皇后娘娘?” “不行啊……”一来一往的要耽误多少时间,爹爹都出气多入气少了,要是再晚一点回去见不着爹爹怎么办。 不行?可宫里自有规矩,她这样子……宫卫们苦恼了。 连个小姑娘都拦不住,宫里养你们这群人不必花米粮的吗? 御史大夫的声音在耳边鉴起,那票人就像饿狼,见着谁都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平日里没事都要招惹出几件事儿,免得闲到脱裤子放屁还嫌裤子系得不够紧,如今这么大一桩事……头痛呐! 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苏木在永春殿前面看见这名青衣女子。 永春殿是娴贵妃的宫殿,她虽膝下无子,但看在娘家当年的从龙之功,皇帝给了她贵妃之位。大约是明白自己不再年轻,很难再有孕,因此她对燕瑀极其讨好,而燕瑀对她的女儿玉珍公主也分外照看。 身为一个母亲,这般替女儿打算无疑是聪明的,因此即使是皇帝也不阻止燕瑀与娴贵妃走近。 苏木悄悄地跟在青衣女子身后,见她穿墙,走进明喜宫。 犹豫片刻后,苏木看看左右,从腰包里寻出一根铁线插进早已锈蚀的大锁中,翻搅几下,喀地一声大锁弹开,他拉开铁链,推开大门跨进明喜宫里。 明喜宫一片荒芜,杂草都快比人高了,远远地他看见青衣女子……不,是青衣女鬼在一栋桃树下徘徊不去。 几经考量后,他走上前,不避不闪,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她似乎被吓到了,瞠大的双眼中一片茫然灰白。 “你是谁?”苏木问。 “你看得见我?”她回看苏木,越看眉心拧得越紧,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似的,松开眉头,透出一丝笑意。 苏木没回笞,却将目光转向树根处。 女鬼不介意,随着风飘上树,两条纸片似的小腿在树梢晃来晃去,莫名其妙地轻笑起来。 “为什么不离开?早点离开能早点进入轮回。” 她拨了拨树上的绿色桃子轻道:“心愿未了。” 苏木不喜多事,他清楚后宫中生生死死,冤枉的女人多了去,但是对她却有股难以控制的感觉在胸口沉重。“我能帮你吗?” 听他这么说,她一跃下树,再次认真地与他对望,她绕着苏木,转过两圈、三圈、四圈,像跳舞似的,但苏木并不晓得,她的目光数度在他耳后停留。 “你在做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笑得眉更弯,眼更眯。 她莫名其妙的快乐,对上他莫名其妙的沉重,无解的情绪在两人身前蔓延开来。 渐渐地,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她笑着朝苏木挥挥手,慢慢消失。 舒口气,他离开明喜宫,只是每走一步便带起两分迟疑,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就这么离开。 正准备推开早已斑驳的朱红色大门,这时一队宫卫朝这里巡来,他直觉闪进空间里,耐心等待宫卫离开。 苏木看一眼身处的空间,这是个手术室,伴随着自己穿越而来,各种药物、手术工具都很完备,可惜的是他无法将里面的东西带出去,也无法带任何人进来,东西倒是可以带进来,所以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往里头堆进不少东西。 苏木不理解,老天爷让他带一个没有作用的手术室过来,目的何在? 宫卫离开后,他闪身走出空间,不久遇见慈慎宫的宫女紫衫朝他走来,苏木见过她几次,合理猜测她是敏姑姑培养的接班人,两人之间有没有特殊关系,他并不确定,但敏姑姑确实待她不同。 通常这种“储备干部”有资格骄傲,但紫衫并不,相反地,她谨慎细心,行事低调,低调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苏公子,皇后想召您说话。”紫衫道。 “好。”苏木点点头随她前行。 师父出宫前再三叮咛,让他与后宫贵人建立关系,对这种讨好上司的事,他一向不屑,但这回不同,与皇太后、皇后娘娘谈话,并不让他感到厌烦。 因为不管是皇后的温良慈爱、皇太后的亲切和蔼,或者皇帝的宽厚睿智,都让两世失怙的他感受到温情。 苏木没刻意与紫衫说话,却能知道她在暗中观察自己,宫里的人,一个个都带着七巧玲珑心,他不介意自己被观察,泰若自然地往前走,然而下一个转弯,他遇见燕瑀。 他认为燕瑀是刻意等在这里的,每次进宫,这时分,苏木总会经过这条路,看着燕瑀勾起眉角、暗自得意的表情,今天……有戏? 燕瑀掩饰不了憎恨,他讨厌苏木、讨厌所有比自己更亮眼的男子。 苏木不过在宫里住上几日,又进宫数回,就让母后和皇奶奶开口闭口都是他,连父皇也常召见他,燕瑀硬给刘公公塞银子,刘公公这才透露一句“皇上与苏小神医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凭什么?父皇每次见到自己,不是训话就是责骂,搞清楚,他才是父皇的嫡子,即使是燕帧也得靠边站。 宫女们更不像话,只要聚在一起就在讨论苏木,说他好看、本领高,说他性格令人激赏。 激赏个屁,不就是个几两银子便能打发的大夫,他算哪根葱? 燕瑀笔直朝苏木走去,挑衅似的,苏木往左、他往左,苏木往右、他往右,就是不让他走过。 苏木眼底凝上冷酷,嘴角却挂出笑意,往旁边一站,等燕瑀先离开。 他偏不,往苏木跟前一杵,抬高脖子与他对视。该死的!他们不是同年?为什么他高自己一颗头,让他失了气势。 身高上的落差让燕瑀心头火更旺,他冷笑道:“听说你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要不要说说,巴结了谁?” 苏木瞄一眼紫衫,她缩起脖子,低头看地,这态度……摆明不想出头? 只是眼下不出头,背后会不会说几句公道话可就难讲了。 实话说来,当主子的可不容易,倘若不得人心,奴才在私底下随便弄点小事,就能害主子运气背到底,要不,皇太后怎会不待见燕瑀?皇上怎会知道他的一言一行? 苏木没回话,只是淡笑着。燕瑀蠢,却没太大的心机,他喜怒形于色,从不隐藏自己,说好听是潇洒恣意,说难听便是愚昧至极,若非惹恼群臣百官,否则嫡子身分摆在那里,皇上怎舍迟迟不立太子? 这种人能在后宫顺风顺水活到十九岁,只能说是皇上子嗣稀少,而他唯一的对手仁德宽厚,否则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没事到处逛是想做什么?招蜂引蝶?” 他这是在暗指皇帝的妻妾不守妇道?这话要是传出去……苏木眼珠子一转,果然,紫衫的嘴角往上微勾。 “二皇子慎言。” “你这当奴才的不必慎言,反倒是我这个主子得慎言?哪来的规矩。”暴戾在眼底成形,他满脸的得意。 苏木没接话,但视线转到他用宽袖掩住的右手……这人连作戏都做得很糟啊。再次确定,他能顺风顺水活到现在,真的是上天庇佑。 见苏木不接话,燕瑀又道:“听说你很会把脉?” “作为大夫,这是基本功。” “给本皇子把脉!”燕瑀摊出左手,下垂的右手微握拳,长长的银针从掌中露出寸许,他带着期待等苏木朝自己伸手。 苏木没上前,反而退后两步,手背在身后,一样用宽袖掩住正在作怪的右手。“何须把脉,观看面相便可窥知二皇子病征。” “你说我有病!”他陡然拉高嗓子,眼中喷出两道火。 苏木不疾不徐道:“眼袋是胃经起始点,二皇子眼下墨黑,代表气血浑浊,而您头发微红、鼻头肿大,应是有脾热之症,平日里应该会经常觉得头痛、心烦,对吗?” 啥?还以为是课业繁重、父皇期许过高,才会让他经常头痛心烦,没想竟是……燕瑀忘记计划,急转身,想往太医院寻人看病,没想他才旋身,一个银角子朝他后膝处飞撞。 燕瑀反应不不及,双膝一软跪落地,急切间双手挥舞,也不知怎地,那根抓在掌心的银针竟透过衣服、皮肤、皮下组织插进心包处,要是再多上一寸便会刺破心室,形成心脏填塞致死。 此刻,燕瑀还不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只觉得在一阵刺痛感传来后,胸口痛得要爆开似的,气都喘不过来了。 苏木弯腰去扶,迅速将他胸口银针拔出,往旁一抛,五指挥过,一阵无色无味粉末冲进燕瑀鼻息。 苏木道:“二皇子别担心,你所患非急症,慢慢调养便是。” 燕瑀没被他的话安慰到,因为转眼从“心烦”变成“心绞痛”,这是多大的病征啊,若非急症,岂会演变得这么快? 他用力推开苏木,命内侍扶起自己,满头大汗、全身虚寒,一拐一拐地离开。 苏木看着燕瑀的背影,没笑但眉眼间全是笑意。 因为他狠狠帮了以芳一把,他送出去的药粉比“倒松贴”更好用,从现在起,他的亢奋只能维持三到五息,随着房事越频繁、时间越短,终至……无法行事。 重点是,天底下能察觉病因的大夫,除了自己,只有师父,顶多再加上一个早已失纵的赵文。 能不能酱?能,但这竹杠……敲起来肯定无比响亮。 燕瑀离开后,苏木加快脚步往慈慎宫走,只是前方一阵嘈杂声阻止了他。 宫里是个重规矩的地方,平日里,宫女内侍走路都小心翼翼、深怕弄出太大动静惊扰贵人,怎有人敢在此生事? “我要见苏木……” 是以芳?苏木心头一紧。 发现苏木,宫卫们松口气,连忙让出一条路。 以芳也发现苏木,她想也不想飞奔上前,苏木直觉运起内力、展臂相迎。 砰! 那力道……宫卫们目不忍睹,这么个文弱小生被郑姑娘一撞,怕是要飞出三丈。 众人下意识闭起眼睛,再张开……咦?居然没事?苏小神医是运气太好,还是也天生神力? 苏木是对的,迎接她的热情之前就该蓄足内力。 他捧起她泪眼模糊的小脸,心扭成一团,分明告诉过自己数十次,以芳不是“她”,可是泪水满面的以芳还是让他有了联想,想起那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投进他怀里,紧紧扯住他的衣襟,一次两次三次反覆问:“为什么好人不长命?为什么他这么年轻会死去?” 他没有答案,因为他也想问老天同样的问题。 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苏木问:“怎么了?” “苏木,求求你救救我爹,我爹快死了。” 宫卫们睁大双眼。胡扯啥啊,郑国公好好的,正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呢,皇帝都下了圣旨,返京当日要大皇子、二皇子亲率朝臣百官到城门口相迎。 散播不实谣言、动摇军心是要砍头的,但是……谁会祖咒自己的父亲? 第四章 医治郑国公 郑国公的伤口化脓严重,一条腿肿成两条粗,更别说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的伤,有的结痂、有的化脓、有的皮肉翻开,药布一撕,喷出新血。 场面可怖,但她皱眉、为父不舍,却半点都不担心,好像在投入他怀抱那刻,她就知道安全了、没事了,她的恐惧迎刃而解。 哪里来的自信?不,才不是自信,而是信任,她相信苏木,认真相信他能救回父亲。 是蜂窝性组织炎,便是在现代也会夺人性命,郑国公能支持到现在,不得不说他的韧性异于,只是这样的伤口,以现在的治疗水准,再加上他的贵重身分,必定会有军医随侍在侧,没道理会发生如此严重的炎症,严重到出现器官衰竭现象。 他想不透这点,检视过伤口后,他先开药方让人下去备药,再将化脓的伤口割开,去掉腐肉,引出脓汁,经过一次次的重复消毒后缝合,敷上厚厚一层草药,盖上棉布。 见苏木歇手,她才问:“我爹他……” 他道:“别担心,郑国公的求生意志强,他能熬得过来。” 以芳松开紧绷的神经,就说爹爹不会死吧,他们还约好要做许多事,爹爹最重承诺,从不失约。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她像跟屁虫似的追在苏木身后,明明相信他,却还是忍不住想多问几声,好像苏木讲一次别担心,爹爹的伤口就会好两分。 “你不信我,至少得相信郑国公。” “我信你,也信爹爹。” 走到水盆边,见苏木洗手,她连忙给他递皂角,看着他修长好看的十根指头,小心肝颤得厉害,她太高兴、太欢喜,也太崇拜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啊? 见他洗好手,以芳忙打开帕子,轻轻地将他手上的清水一点一点吸干,她力气很大、动作粗鲁,但在为他擦拭双手时,像呵护珍宝似的小心翼翼。 只是很小的动作,但她的专注认真、她的仔细,暖了他冷清的心。 走出内屋,吕氏和以铵、以泗、以笙连忙迎上前,急问:“情况如何?” “伤口重新处理过,药一日三回,只要高烧退除、炎症减轻,就无大碍。” “国公爷什么时候能醒?”吕氏问。 “先把药吃了再看看状况。”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比起光会摇头、让他们早作准备的太医,他的话已经让他们得到太多安慰。 “多谢苏大夫,以芳,你安排苏大夫休息。”吕氏交代过后,也让两个风尘仆仆的儿子回屋子洗漱。 几人应声后一起走出院子,以铵、以泗又嘱咐一回,让以芳好生招待苏木,这才离开。 以芳没多想,直接领苏木回自己屋里,越走以笙越觉得不对,女子闺房怎能让外男进出。 他忙道:“姊,我那院子还有几间空屋,不如让苏大夫住过去?” 以芳想以笙院子就在隔壁,往来近得很。“也行,你先回去让下人把屋子打理好再过来领人。” 丢下话,她继续拉着苏木往回走,以笙看得满面忿然,苏木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 两人回到芳园,以芳忙让拾拾、佰佰去准备吃的。 “累吗?”以芳问。 “有一点。”苏木回答。 她忙把他拉进椅子里,给他捶肩捏背,但是,呃……感恩他没罹患骨质疏松症,否则骨架子得散了,这么个神力女超人,他郑重怀疑,要营造那些个温柔、柔弱的评语,得花多少心血。 以芳恍若未觉,一张小嘴开开合合不停说话,从府里的院落格局说到哪处景色特好、哪处凉快、厨子的手艺如何……比出国行前说明会要仔细得多。 她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来没茶,又问:“渴吗?” 他回答:“渴。” 她忙跑到耳房彻茶,只是那茶热得能将舌头给烫熟,他怀疑地看向她的手,没烫坏吗? 但双肩不必再受荼毒,他满足地捧起雨前龙井。 以芳搬来椅子,坐到他对面,捧着脸,笑眼眯眯。“我本以为皇奶奶喜欢你,大家才顺着风把你的医术捧上天,没想你真的很厉害。” 认识苏木后,她每隔几天就往宫里去,次数多到皇奶奶被她的孝心给惊吓,老问以芳是不是对皇奶奶有所求。 其实她很讨厌进宫,宫里处处规矩、得时时谨慎,手脚像被捆绑似的不得自在,若是碰到玉珍公主和二皇子,那就更……天怒人怨了,得装死,得把气一口一口往肚里吞,若非皇奶奶和皇后做人太好,赏赐又大方,打死她都不愿进宫。 最可怕的是,皇上竟玩笑似的问:“以芳想不想嫁给燕瑀?” 当时真是一阵恶寒窜上心窝,要不是娘在旁虎视眈眈,她肯定会当场跳起来,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再暴打燕瑀一顿,最好把他给活活打死,她深信嫁给牌位会比嫁给本人好几倍。 “我本来就不差。”苏木瞄一眼匆匆赶来的以笙,他正用不友善的目光对着自己,他的恶意明目张胆。 换了别人,他肯定甩都不甩,但以笙……一个毛没长齐却能考上状元的郑家小子,他还是有些高看的。 “也对,明师出高徒,你师父可是医圣。” 外人都道“医圣”的医术深不可测,但苏木认为,师父的武功才更不可测。“这是赞美吗?多谢。” “这不是赞美,而是实话。找时间让你师父和阿笙聊聊,我们家阿茎脑子好使,医圣的医术加上阿笙的脑子,肯定能赚个钵满盆溢。” 听见以芳的赞美,以笙抬起骄傲的脖子,手背在身后往屋里走来,像只孔雀似的,大摇大摆地坐进两人中间。 “进刑部报到之前,我还有点时间可以帮忙筹划,只不过分红的部分得讨论清楚,白纸黑字写分明,往后才不会有纷争。” 啪地一声,那手劲儿……以笙的额头直接撞上桌面。 苏木怀疑他会脑震荡,但以笙无事人似的抬起头对姊姊微笑。 当然无事,从小训练到大,旁的武功不成,他的铁头功练得可好啦。 “分什么红?他是咱爹的救命恩人。”以芳道。 “对,不分红,咱不分救命恩人的红。”以笙没节操地附和姊姊。 看着以笙,苏木彷佛看见吐着舌头的西施犬,待会儿他会不会追起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你快说说,开医馆有啥好点子?”以芳问。 以笙撇撇嘴,不满地觑苏木一眼,但看见姊姊正盯着自己,他立马让笑容漾满整张脸。 “开幕前几日可以办义诊,先将名气打开,若苏神医手上有什么厉害药丸,也可以趁机推出买一送一,如果要送点家庭常备用药也行,总之医馆开设的第一个月目标不是赚钱,而是打开知名度。 “京城有许多家传承两、三代的医馆,要同他们竞争,不花点血本是不行的,若苏神医名气够大,就算不做优惠也能引得顾客上门,那就限制每日或每月看诊人数,这世间人人都相信越难得到的才越好……” 苏木听着以笙一套一套、滔滔不绝说着,眉心微黯,心道:这孩子是博览群书、天生资优还是…… 眼神深了,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以笙听见轻敲桌面的声音,意味不明的视线顺着苏木的脸、手臂停在他的指节上,有几分恍神,嘴上的话慢下速度。 以芳以为他说完了,问苏木,“你觉得怎样?” “阿笙的法子确实不错。”苏木承认,只是……饥饿行销?古代就有这等概念?沉沉的目光对上以笙,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似的。 “你要照做吗?” “不。” “为什么不?你说阿笙的法子不错的呀。” “开医馆只是个名目,赚不赚钱无妨,师父并不打算花太多时间在看诊上。”至于进京的目的,至今他仍一无所知。 “哦。”以芳有点失望却也能理解,他们随便医个贵人都能吃上大半年,何必那么辛苦? 何况苏神医是照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大夫,哪是普通人想请就能请得动。 说话间,餐食送上来,是芳园的小厨房做的。 自家人哪会不知自家姑娘食量?因此大鱼大肉再加上一大盆的白米饭以及二十个各种口味的饼子,满满放了一大桌。 “我们家拾拾手艺很好,你试试。” 见菜肴川流不息地被送上来,看她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好不畅快。 苏木眉头皱起,这等吃法早晚会把脾胃弄坏,说不定三高还会提早报到,得想办法给她调理。 把荷术汤做成药丸吧,让她随身携带,想到便吞上几颗,再抓几帖黄耆决明茶,让下人给她泡茶喝,调理好脾胃,再戒掉冰食,建立良好的饮食习惯,才能保身雅长健。 她热心地帮苏木夹菜,当然自己也没在客气的,夹起一块又肥又嫩的五花肉往嘴里一摆,嚼啊嚼啊,嚼出满口芬芳,太棒了,吃饭是天大的享乐。 看着以芳胡吃海吃,若是在外头,以笙肯定会提醒几句,但当苏木的眉头越班越深,以笙偷乐着,心道:嘿嘿,知道自己的分量了吧,一个小小大夫,挣的钱能喂饱他家姊姊吗? 早点知难而退吧! 当添第三碗饭时,以芳好意地想问问苏木要不要再来一碗,但他眉心的褶子……完蛋,以芳,你在做什么啦,想用食量吓死他吗? 她及时放下饭勺,捂起小嘴矫情道:“爹伤势无碍,我太高兴,一不仔细用多了。” 她的欲盖弥彰让苏木想笑,可爱啊,可爱得……明知进食过量有碍健康,他还是夹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并帮她圆谎。“郑国公的伤势肯定让你吃睡不香,好不容易开了胃口,多吃点吧。” 他喜欢她开心,喜欢她笑容满面,舍不得她欲求不满,他对她……熟悉来得太快,喜欢来得太猛,可他无意阻止自己的熟悉与欢喜。 苏木的话像道圣旨,瞬间令她眉开眼笑,夹起肉就往嘴里放。 见她吃得欢快,他道:“别光吃肉,多吃点蔬菜。”说完,又往她碗里夹一筷子白菜。 “好。”她痛恨青菜,但白菜入口……好甜,因为是他夹的,脸上红扑扑地,三分羞涩、五分甜蜜,她把碗往他跟前递去,他又给她夹了蔬菜。 就这样,不碰蔬菜的她把整盘青菜都给送进肚子。 他说:“多吃青菜,皮肤会变得白皙。” 她就说:“那以后吃一点点肉,吃很多很多青菜。” 他说:“要细嚼慢咽,饮食要均衡。” 她说:“嗯,以后每一口都嚼五十下才往下吞。” 他说:“我给你做点药丸,有空就吃一点,味道不好,忍耐些。” 她说:“你做的药丸肯定又香又甜。”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当皇令遵从,他接受她的优点缺点,他不需要她的矫情虚伪。 在他面前,她有权把规矩礼仪抛远远,在他面前,她愿意听取他所有意见。 男女之间,感觉重要、爱情重要,但彼此的包容接纳一样很重要。 吃过饭,苏木拉以芳到外头消食。 她欢快地牵起苏木的手,在出院子时猛地转身,指着以笙、压低声音警告,“不许跟过来。” 当她再转身对上苏木时迅速恢复笑容。“以笙不能陪我们,他得读书,外公布置很多功课给他呢。” 苏木想笑,说谎不打草搞,都考上探花郎了还读什么书?但他没拆穿,因为他也想与她独处,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郑国公府里的花花草草不多,但树多,她一路走一路介绍,“我喜欢吃果子,爹爹便命人种很多果树,这排是桃子,那几棵是梨,后面还有一片葡萄园,我一口气可以吃上三斤葡萄。” 话说完,以芳捂起嘴巴,暗骂一声糟糕,怎能炫耀这种事呢,没有男人会喜欢大胃婆的呀。 苏木的笑眼对上以芳,她是个被娇宠长大的孩子,“她”也是,“她”像公主似的被触养着,“她”常说:“如果我不能长命百岁,就太对不起家人。” “她”努力地活着,常拉住他的手说:“帮我,我想活下去,不想爸妈伤心。” 但最终,他没能帮得了她。 深吸气,不再想了,不再拿以芳和“她”做联想。 苏木一再告诉自己,以芳不是“她”,他不能拿以芳当成影子来交往,这对以芳并不公平,她是个好女孩,是会让自己开心喜悦的女孩,是让他觉得穿越并不完全糟糕的女孩,这样的她,值得自己付出真心。 握住她的肩膀,苏木认真道:“我知道你力气大,知道你很会吃,知道琴棋书画、多才多艺的声名与你名不符实,所以在我面前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使力气也不必憋着。我管你吃东西,是担心你弄坏身体,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其余都无所谓。” “你不觉得这样的女子讨厌?你不更喜欢柔弱、楚楚可怜的大家闺秀?”她把话敞开了说。 “我并不喜欢柔弱的女子,也不讨厌真性情的你,相反地,我欣赏与众不同的你,欣赏可爱的、善良的、没有心机的你。” 他、他、他……他有说“喜欢”两个字,对吧? 以芳笑了、傻了,徐徐凉风吹过,吹化她的心。 她也喜欢他啊,在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心跳得莫名,她喜欢他啊,喜欢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见钟情,她喜欢他啊,喜欢到愿意相信、喜欢到……在他身边便感到安心。 郑国公清醒了,可是精神不太好。 不过他一醒来食欲就大得惊人,有足够的蛋白质对伤势是很有益处的,在见过郑国公的好胃口后,苏木充分理解以芳遗传自谁。 苏木持续施针用药,十来天功夫,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大军已经抵达京城近郊,昨夜以铵,以泗出城与哥哥们碰头,今晨燕帧、燕瑀率百官到城门相迎。 五个兄弟、五套白色盔甲,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丰神俊朗、英姿讽爽,进城的路上,百姓夹道欢迎,人人都道少年英雄,郑家后继有人。 安置好军队,郑家五兄弟领着数名将官进宫面圣,皇帝高兴极了,对郑国公府一番赏赐,之后郑国公府门庭若市,人人都想与郑家儿郎结亲,此为后话。 出宫后,以帼兄弟快马加鞭返回家门。 几个人跪在爹爹床边,向父亲禀告最后一场战役过程,知道儿子们打得轰轰烈烈、大获全胜,乐得大笑不止,让在旁下针的苏木不得不更加谨慎,免得扎错穴位。 趁这回,反正人躺着不能下床,他干脆顺手将郑国公的老伤也给治治,说不得治好了,郑国公府明年又能添丁,只……他总觉哪里不对劲,也许等师父过来便能寻出问题所在。 “儿子遵照父亲命令,将兵符归还,皇上大悦,赏赐许多东西,圣旨很快就会到府,皇上给儿子们都升了官,连以泗都成了四品将军……” 听着以帼的话,苏木嘴角上扬,浓眉微弯,郑家儿郎聪明呐。 当今皇上圣明,却性格强势,事事掌控,他乐于将大权揽在手中,便是御史大夫想挑毛病,都得先掂掂自己的项上人头牢不牢。 郑国公打了大胜仗,分明是遨功、巩权的大好时机,他却将兵符往上缴,这一来皇帝能不大喜?不把郑家当成心腹? 难怪当年随皇上打江山的老将,一个个都被杯酒释了兵权,唯有郑国公屹立不摇,始终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说够没?一个个又脏又臭的,快去洗洗,免得熏坏你们爹。”吕氏道。 性子跳脱的以岷笑道:“我们这程度哪能熏得着爹爹,娘不知道,爹爹打完仗,胡子上沾满血块,卸了甲不洗澡,看见床立马躺下,先呼呼大睡三天三夜再说。” 儿子的话让吕氏心疼起丈夫,他为这个家多拼命呐,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以后……” 妻子的心疼让郑国公酸了鼻子,一个大老粗突然有想哭的欲望。 “没有以后了,这场仗打下来,北方至少能稳上十几年,西边有卫将军、南方有陈将军,就算朝廷临时调派,还有咱们几个厉害儿子呢,往后我就在家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他肯留在京城养老,皇帝那颗龙心方能安定。 “阿木说了,趁这回帮你把旧伤给治好,日后见风见雨不发疼,咱们好生过日子。”吕氏温情喊话。 “都听你的。”郑国公的大嗓门这会儿柔得化成水。 拔掉银针,苏木拿来熬好的汤药,以帼接手亲自喂父亲。 不久郑国公睡着,吕氏在旁陪着,苏木同郑家五位公子一起离开。 守在门外的以芳、以笙连忙迎上前,以笙轻喊一声哥哥,大家对他点过头后,视线全落在以芳身上,以帼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她圈紧大哥的脖子,不嫌弃他满身尘沙。 以帼抱完以复抱,以复抱完以岷接手,五个哥哥全轮过一回后,以笙巴巴地展开双臂,等着哥哥疼。 没想,以复喊一嗓子,“你是男子汉还是娘儿们?” 以岷毫不犹豫往他后脑巴去。 以帼道:“都要当官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孩子?” 十二岁不是孩子,难不成是老头?委屈啊,这辈子哥哥一大堆,却比前世更可怜。 “有没有好好读书?”以帼拉着以芳问。 “有啊。”以芳睁眼说瞎话。 “话本子可不算。”以岷笑道,眼里满是溺爱。 “话本子不算,我还能读啥?我可是天生纨裤呐。” 以芳开口,所有人全笑了。 “不在乎名声了?”以泗问。 “名声名声,多恼人的东西,要不是娘的造神运动太过,我会到现在都还乏人问津?” 姑娘及笄后都能出嫁了,偏她这国公府嫡女没有半点消息,还不是爹娘担心,成亲后西洋镜拆穿,夫家闹着退货。 “造神运动?你别学以笙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以铵笑道。 众人轻松大笑的同时,以帼却注意到有外人在呢,通常有外人以芳会努力把规矩摆上、礼仪供上,这会儿却不是如此,莫非……苏木之于她是不同的? “你好歹练练琴、写写字,就不必拿阿笙的字画出门装神弄鬼。” “字画的事与我无关,是别人要误会,不是我去散播谣言、” “你也没澄清。”以复白她一眼,当他们傻啊。 “澄清多累,名门闺秀说话不能直来直往,得迂回着说,真要把这事解释清楚,得费多少口水。”费了还不见得有效,搞不好郑家千金太过谦逊的名声又要传出百里。 总之,现在国公府的小姐是神仙,不是人。“别怪娘,娘也是为你好。” 当年娘一心一意嫁给爹,可嫁了武官之后才晓得每回丈夫出门都得把心吊着,得随时做好守寡的准备,那苦,唯有自己心知。 当娘的都是这样,自己受过的苦便不愿让女儿受,于是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嫁入文官家庭,只是那些念酸文的,谁能接受一个孔武有力、爱玩爱闹的媳妇? “依我看,咱们以芳就该好好习武,跟咱们上战场立功才是。”以泗道。 “五哥说得对。”以芳百分百同意。 “还对呢,你啊,一旦被打出原形,看看京城名媛谁肯跟你当朋友。” “她们不想,我还不乐意呢,每回跟她们说话,心里憋得紧,我就觉得奇怪,好好说话不成吗?非得酸言酸语、怪声怪调。” 以芳的话惹得哥哥们哈哈大笑,他们掐掐她的脸、揉揉她的发、摸摸她的耳朵,好像藉由这捏捏摸摸,就能弭平思念似的。 反观被冷落在旁的以笙,就显得可怜啦。 苏木性子虽清冷却有几分同情心,他好意地走到以笙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女子与男子不同,就该娇养着,别吃味。” 以笙骄傲的挺直背脊,把他的手推开。“谁说我吃味,大家都宠着姊姊才好。” 苏木一笑,将手收回。 院里堆满箱子,全是战利品,所以做什么赚钱最快?当然是打仗了,不过前提是得打胜仗,郑国公在前方赚了,转手交给妻子,吕氏不只会琴棋书画、风花水月,她中馈管得好,经营生意也令人刮目相看,再加上小儿子的帮衬,郑国公府富得流油,却没有太多人知道。 “还不走?满身尘土,快回屋子打理好再过来吃饭。”吕氏出门撵人,她深知小子们回来,不抓着女儿说上半天话定不会放手。 家里就这么个女儿,一个个宠得像眼珠子似的,离家数月不想娘、不想弟弟和爷爷,一颗心全扑在小妹妹身上。 “是,娘。”五人齐声道。 放下以芳,以眠走到几十个箱笼旁边,从当中搬出两个楠木箱子,道:“以芳,这两箱礼物是你的。” “谢谢哥哥。”以芳蹦到箱笼边打开,里头的宝石珠玉闪花她的眼。 “小孩子家家,要这么多珠宝做啥?”吕氏不满地看了眼儿子们,心中嘀咕着,只晓得给妹妹带礼物,就没想过还有个弟弟。 “攒起来当嫁妆。”以泗道。 “她要出嫁,爹娘能不备着吗,还需要她自己攒?” “就当哥哥们的心意了。”以铵笑道。 宠人是会宠出习惯的,你说说,这年余没见着,能不想着念着?唯有靠给妹妹攒嫁妆压着思念,才能撑得过来。 以笙眼里看着、心底想着,没有被忽略的妒嫉,只是想……哥哥们这么会挣钱,他那几个小铺子,几十几百两慢慢凑起的银子,算什么事儿?不行,得多动动脑筋,才能与哥哥们一较高下。 看着一家人的相处,苏木觉得有意思,这是个让人舒服的家庭。 他正准备离去,以芳却拉住他的手,笑咪咪道:“去我院子里挑礼物吧。” 以芳这一说,哥哥们的目光化成羽箭,咻地全往苏木身上射,—个个脸上带着戒备,这家伙跟以芳是啥关系? 见苏木撞上哥哥们的刀尖,以笙乐啦,连日来的郁气瞬间散开,阴霜尽除、阳光再现。 苏木尚未回话,以芳护犊子似的站在他身前,两手张开开,道:“我最喜欢阿木了,哥哥不可以欺负他。” 啥?她有了“最喜欢”的人?那他们算什么?要往后靠了? 都是手上有几百条性命的人,他们的眼光可不是普通级的锐利,被他们盯着,正常人要不是鸡皮疙瘩掉满地,要不就是头皮发麻,但苏木既不紧张也不发麻,他微笑以对,脸庞不见丝毫紧张。 能在他们的目光群攻之下却不畏怯,这个苏木……不简单啊! 牵着苏木,两人把郑国公府都走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郑国公身子恢复,苏木就得离开,苏叶亲自进府接人,想到再不能日日相见,以芳心情坏透,这不,府里东边那丛竹子遭了殃,还有两棵果树拦腰折断,那可是国公夫人亲手栽下的。 “你可以到医馆找我。” “要不要让爹把隔壁房子买下来、送给你师父,就当……诊金?往后我爬个墙就能见到你,好不?”以笙黏以芳黏得厉害,以芳却黏苏木黏得厉害,她恨不得片刻都别离了他。 “恐怕不行。” 苏木终于弄清楚师父和郑国公府的关系,师父那位“不可能的坚持”正是国公夫人吕舒娘,试问,天底下哪个男人愿意和情敌隔墙而居? 是不行啊,这个点子早就被爹爹否决了,爹很少拒绝她的,可这回就算她把“救命恩人大于天”、“涌泉相报”的道理全说过一遍,爹也没松口。她本还打算再闹个几回,但连苏木都说不行……那么肯定是真的不行了。 以芳长叹,她都不晓得叹过几百口气了,抱住他的腰,把头往他胸口埋进去。 是他说的,在他面前,她可以恣意任性,所以她喜欢抱他便抱了,她喜欢赖着他便赖着了,不管他乐不乐意,她都要养成这个好习惯。 其实他也喜欢的,喜欢被她信任依赖,喜欢她找到机会就窝进自己怀里。 拍她的背,他轻声道:“我给你的药丸得天天吃,吃完我再给你送来。” “好。”那药丸甜甜酸酸,味道不坏,只是吃过之后胃口锐减,大鱼大肉对她不再具备强烈吸引。 “你娘没说错,没事别总看话本子一旁的东西也得学学。” “好。”举凡他说的,她全应下,要不这几天的大字是练假的?从小到大,第一次她想当个有脑袋的女人。 “往后进宫,离二皇子远一点。”虽然短期内燕瑀无法对她做什么,但还是小心为上。 以芳笑开,乐得把头又往他怀里多钻两下,就说苏木很好吧,谁能无声无息地就帮自己报了仇。 “我看见那张猥亵的脸孔就想吐。”偏偏大家闺秀还不能乱吐,被轻薄调戏了,只能红着脸、假装不懂对方意图,慌张离开。 天晓得她花多少脑筋、筹谋多少日子,才弄出“倒松贴”那招,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没,她没死,却撞上一份熟悉、一份安心。 “你父兄打胜仗,成了皇帝跟前红人,我猜二皇子近日不敢随意挑衅。” “嗯,我会躲着他。” 正当苏木边唠叨的同时,一阵阴凉的风吹来,带起两人发丝飞扬,直觉地,他将以芳护在身后。 苏木的肌肉紧绷,整个人处于警戒状态,以芳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湖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他握住她的手心紧了。 苏木看见她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桃红色身影从池塘里缓缓升起,像个傻子似的从湖里飘上来、走到小径上,飘到东边,感觉不对又往西边飘去,来来回回飘了数趟后,坐在湖边看着湖水发呆,片刻后她往湖水中央走去。 苏木朝她跑去,大喊,“等等。” 女鬼转身,望着苏木的眼底满是诧异,她已经在这里很久,从来没有人能看见自己…… 他在跟谁说话?以芳瞠大眼睛四处望,只见苏木在和人对话似的,一句接着一句,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对话结束,苏木转身看着满头雾水的以芳,问:“怕吗?” “怕什么?” “怕我。”正常人肯定要害怕的,过去他用这种方式吓退不少对他心存觊觎之人,效果相当好。 以芳还是不懂,一来她孔武有力,碰到害怕的东西,一拳过去弄碎了,就知道没啥好怕的,二来她怕什么也不会怕苏木啊。 她摇头,拉起他手臂,把自己的小手重新裹回他掌心里。 怕她没听懂似的,苏木又道:“我在跟你看不到的东西说话。” “所以是真的有东西,只是我看不到?” 以芳的反应很奇怪,有惊讶、有好奇,独独没有恐惧,苏木失笑,真是个胆大姑娘。“对。” “那东西的名字是不是叫……鬼?”问到最后,眼底满是好奇。 “对。” “真的?你怎么练的,为什么能看见,有没有办法教教我。” 还真的是不害怕呀。“没办法。” “真可惜,幸好你看得见,能够说给我听。” 苏木很高兴她的反应,高兴她和旁人不同。 缘分就是这么回事,有的人说破嘴也无法取得别人的同意,有人一个眼神就能教人全心信任,苏木之于以芳,就是后者那样的存在。 第五章 中毒的真相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表哥该替自己想想。”吕氏语重心长。 当时年纪小,以为做哥哥的就该这般宠爱妹妹,对他从无多余想法。 可不是吗?亲哥哥虽不着调,却也是处处紧着自己,把她捧在手掌心。 直到她爱上郑启山,直到表哥藉酒壮胆,方才明白原来表哥待她的心思,不是自己理解的那般,可心已交付出去,她再无法回应表哥一片真心。 多年过去,她始终记得回门那天,表哥对相公说:“我会一直等着表妹,但凡你待她有一分不好,我便带她离开。” 相公气得满脸通红,怒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表哥冷笑,“那我便等你死在战场上,接手表妹和你的孩子。” 那是明明白白的挑衅,可偏偏就是这句挑衅,让相公在出征前反覆对她说:“我不给苏叶机会,我会平安回来,我的妻子、孩儿不需要别人照顾。”很赌气的话,但也是这句话一次次安抚了她的焦虑。 二十几年了,相公履行自己的誓言,而表哥也履行了,可是表哥的履行让她压力好大,她不愿意耽误他的一生。 “你明知道我不会把这种话听进耳里。”苏叶笑道。 光阴是帖好药方,能弭平人的不安与创伤,他想过,当时间走得够久,许多坚持将会变得淡了、变得没有意思,最终放下…… 早该放下的,表妹脸上并未刻下太多岁月痕迹,足见她在郑国公府的日子过得滋润,人人都说郑国公宠妻,且他的后院干净得传出惧内名声。 苏叶记得以复出生那年,郑启山打了场仗,却也把吐番国公主的一颗芳心给打下来,对方派人和谈,当中提出让公主下嫁和亲。 使者刚说出口,皇帝还没允呢,身穿盔甲的郑启山当场跪下,对皇帝道:“臣愿亲自领军,三个月内消灭吐番。” 明明白白表达出“你敢嫁公主,我就敢灭你”。 吐番公主可是个年轻妖娆、男人见着都会流口水的尤物啊。 公主受辱,直接问他,“我自愿为妾,将军为何不愿?” 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居然回答,“因为你丑,我怕我家夫人被你吓到。” 即使苏叶再喜欢表妹,也无法违心说公主容貌输表妹,可郑启山连想都不想就这样说出口了。 从那之后,郑启山的名声由惧妻转为宠妻,他宠得表妹走到哪里都要受上一顿嫉妒目光。 这种情况,他还有什么无法放手的?只是感情这种事,太难。 “难道表哥打算孤伶伶过一辈子?” “谁说我孤伶伶?我有个徒弟,你见过的,称得上人中龙凤吧。” “身边总要有个知冷暖的人才好。”吕氏劝道。 “放心,冷暖我自知,该穿衣不会脱衣,该扇扇子不会点火炉。” “你固执得让人着恼。” “表妹别恼我,也许姻缘天定,哪日碰上喜欢的就定下了。” 吕氏瞪苏叶一眼,这话是敷衍,师兄都快四十了,要是愿意定下早就定下了。“表哥……” 郑启山看着两人,他清楚,虽然苏叶很讨厌,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许是因为信任,许是因为夫妻情深,他知道苏叶的心思,却从未怀疑过他与妻子。 “行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阿木发现情况有异,依伤口的长度、深度,郑启山不至于严重至此,且伤势痊愈后脉象也不太对劲,让我过来看看。” “是吗?”郑启山斜眼看他,一脸不信。 “不愿意?行,身子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早点玩完,我才好接手,我挺喜欢你家闺女的,要是能让她喊一声爹,光想就通体舒畅。”苏叶吊儿郎当。 听听,这话多气人,气得郑启山血管爆炸,就要赶人。 吕氏一跺脚,怒道:“都几岁了,还像孩子似的斗个不停,你们不累我都累了,相公,你给不给表哥把脉?” “不必。”郑启山硬声道,全天下又不只苏叶一个大夫。 “那好,表哥,我家不只闺女可爱,儿子也能耐,赶明儿个起,我就让他们喊你一声……”干爹。 “好好好,我看还不行吗!”他扯高衣袖,把手伸到苏叶跟前。 苏叶看着这一幕,心底轻叹,他们之间哪有他插手的分。抓起郑启山的手,他细细把起脉,皱起眉心,脸绷紧了,“你中过毒?” “我没有。”郑启山直觉回答。 “一定有,只是年代久远,你认真想想。”苏叶笃定。 吕氏也觉得不可能,公公只有相公一个独子,不会因争爵位而发生龌龊事,而朝中文官多于武将,这些年南征北讨武将都不够用了,在皇上眼里,一个武将可抵得过三个文官,只有处处护着的分,所以谁会做这种事? “你们都想不起来吗?郑启山从来不曾中过毒?” 年代久远吗?拧起双眉,吕氏缓声道:“曾经有过一回,但那是春药,应该不算毒。” “春药?怎么回事?” “婆婆对我向来不满意。” 听到“不满意”三个字,苏叶差点儿跳起来,有啥不满意的?舅父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堂堂的宰相,表妹嫁进粗野没文化的郑家已是委屈至极,她凭什么不满意! 吕氏倒杯茶递给他,忙解释道:“别气,那只是婆婆的私心,启山和公公待我极好,为此公公与婆婆多次争执,害得婆婆心冷,把自己关进小佛堂里,多年都不肯出来。” 这始终是她心底遗憾,丈夫孝顺,却在这件事上顺不了婆婆的意。 “到底怎么回事?” “成亲之前,婆婆希望自己的外甥女李琴嫁给启山,可启山对她无意,李琴父母早逝,从小养在婆婆膝下,婆婆早拿她当媳妇看待,但启山坚持娶我为妻,婚后婆婆数度暗示,让他纳琴表妹为平妻,但启山为了我坚拒。 “李琴不知怎么想的,竟对启山下药,企图生米煮成熟饭,逼得我不得不让她进门,但启山警觉,发现自己中招,一掌将她打伤,奔回房里寻我……”吕氏红了脸,那回她以己身为解药,狠狠为他解了三日三夜的毒,“东窗事发,李琴无颜见人,投湖自尽,此事成了婆婆的心病,她认为我嫉妒、不容人,启山却坚持将事扛在身上,说是他看不上李琴,总之……就这样了。” 听到这里,苏叶想也不想,拉起吕氏的手把脉。 “该死!”不多久,苏叶丢下一句话。 这时门打开,苏木和以芳进来,苏叶半句话不说,拉起以芳的手。 “我号过了,她没有中毒。”苏木道。师徒互望一眼,他问:“师父知道了?” “对,是璇机。你也猜出来了?” “并非猜测,但的确是璇机无误。”苏木道。 他看见李琴,知道一段陈年往事。整个故事当中,引发苏木关注的是李琴提到的璇玑这种毐,大夫常会错解为春药,往往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 “到底怎么回事,可不可以说清楚?”吕氏问。 苏木道:“这件事必须从国公爷的伤说起。” “你说。”郑启山不喜欢苏叶,却对苏木这后辈很客气。 “为国公爷治伤时,在下发现国公爷的伤并不深,且军医的缝合技术相当好,同时我也看过军医开的药都对症,在这种情况下,国公爷的心脏与肺脏没道理会衰弱得那么厉害,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晓得国公爷中了璇机之毒,方才明白。” “璇机?” “是,璇机是前朝宰相赵文所制,有人说他出身医药世家,若非出仕为官,应会成为一代名医。此种毒物的特性在于很容易被误解为春药,因为服下后会让人产生控制不住的欲望,但行过房事之后病征便会解除,这样的错误判断往往让中毒者以为事过境迁。 “但那毒会隐身在骨髓里,在日后,可能是一场风寒、一点小伤便会导至死亡,死因是器官衰竭,届时便是神医也束手无策,因为这毒并未被大量使用,且死亡往往发生在中毒后数月甚至数年,以致于多数大夫不认得璇机。” “照你这么说,我中毒至今已经十几年,这当中我上过战场、打过无数仗,为什么能一路安然无恙?” “若国公爷细心一点,应该会发觉每回受伤后,心肺处都会出现莫名巨痛,至于为什么能平安度过,国公爷应该感激李琴,她胆小,不敢对您下重手,当时她只在茶水里放进两成的药量,再加上国公爷反应够快,只喝一口便发现有异。 “方才师父想为以芳号脉,定是发现夫人为国公爷解毒同时将游机引至己身,师父担心透过生产,夫人将毒过给孩子。请放心,以芳并没有中毒,想必是夫人身上的毒很轻。 “既然知道是璇机就不必担心了,对症下药,国公爷和夫人的身体很快就能康复,另外寻个时间,让在下为几位少爷号脉,以防万一。” “多谢。”郑国公神色凝肃。 “这是其一,接下来我要谈李琴。” “人已死,我不想计较。”郑启山道。直到今天她仍是母亲心上的结,李琴与母亲感情深厚,宛若母女,为此,母亲始终不愿谅解妻子,他不想重提旧事,让妻子与母亲之间更难相处。 “李琴并非自尽,而是遭人溺毙。” “什么?”郑启山和妻子异口同声。“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是李琴亲口说的。” 不可能,苏木十九岁,李琴已经死去近二十年。夫妻怀疑地望向苏木。 他们的态度让苏叶不满,怒道:“什么眼光啊,怀疑我的徒弟说谎?他没必要!” 苏木失笑,这种解释比不解释还糟糕。“从小,我便能见鬼。” “什么?”吕氏惊呼。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他在湖边和鬼对话。”以芳挺身帮苏木作证。 苏木没理会郑启山和吕氏的怀疑,自顾自往下说:“李琴的母亲是老夫人的亲妹妹,身处乱世,眼看姊夫帮着先帝打下江山,日后事成必能跃居高位,她却嫁个体弱丈夫,家里的钱全用来看病了,她妒嫉、怨恨,却无法改变自身遭遇,后来一场瘟疫夺走夫妻俩性命,死前她叮嘱女儿,一定要去投奔老夫人。 “李琴长得不美,却胜在性情温婉,很得老夫人疼爱,老夫人希望她能与儿子结成夫妻,可惜天不从人愿,表哥喜欢上别人。表哥成亲当天,亲朋好友全上国公府祝贺,她很伤心,躲着不愿意出来见客,但老夫人向李琴保证,待婚礼过后会让儿子娶她为平妻,她才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这下郑启山和吕氏无法不相信了,若非李琴本人,怎能知道的如此详细?所以真的是她? “就在那天,她遇见表哥周望,那是李琴姑姑的儿子,据说他是全村最聪明的,李琴姑姑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也长进,年纪轻轻就考到进士做了官,可惜改朝换代后他的官位没了。 “之后两人鱼雁往返,周望的亲切安慰让李琴将心事全告诉他,周望为李琴出谋划策,并将璇机给她,他说只要郑启山碰过她,就必须娶她为妻。 “没想到国公爷以意志力克服药性,见事迹败露,李琴吓坏了,她害怕自己被赶出国公府,到时她就无处可去。她给周望寄了信,请他帮忙拿主意,周望上门拜访,告诉老夫人想迎娶李琴为妻。 “事已至此,老夫人清楚无论如何儿子都不会娶李琴了,只是周望已年近四十,老夫人不肯同意这门亲事,周望再三劝说,老夫人只能敷衍,因周望远道而来,老夫人留他住下。 “当晚周望与李琴相约湖边,李琴告诉他自己很害怕,想向老夫人认罪,周望怕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一个冲动将她推进湖里,捞起来的时候李琴身子已经泡肿,脸被鱼给啃得面目全非。 “然而府里下人传言,李琴对国公爷情深意重、不愿嫁给周望,这才投湖自尽,为此老夫人恨极夫人,从此自囚于佛堂中,不愿见夫人一面。” “李琴竟是被周望所害?” 郑启山知道周望,虽与自己同辈,却整整大他十七、八岁,他相当有本事,少年就考上二甲进士,因足智多谋而受前朝皇帝重用。 “李琴留了个木盒,收着记录下药始末的册子以及周望写给她的信,她将那本册子藏在她房间墙与床之间的缝隙中。” 吕氏起身,道:“我去寻木盒,将事情禀告爹娘。” “我们一起去。”郑启山道。 苏木道:“还有一件事,李琴自觉愧对老夫人,于是在府里徘徊不去,她想托我带给老夫人几句话。” “什么话?” “姨母可还记得建和元年中秋,我亲手做了月饼,娘俩儿约定,当不成婆媳便做母女,下辈子我会寻着姨母,再续母女情缘。” 这事只有老夫人和李琴知道,有这句话,她会相信的。 郑启山对苏木一点头,感激道:“多谢。” 走出院子,以芳望着苏木,一瞬不瞬。 “怎么了?”苏木揉揉她的头发。 “我好像更崇拜你了。” 这话不说,他也能从她的表情读出来。“崇拜我什么?” “崇拜你像神仙,救了爹性命,又打破了娘和祖母的困局。”她满足地深吸一口气,缠住他的手臂,把头往上面蹭了蹭,低声说:“我真希望自己和你一样厉害。” 这么明目张胆的崇拜,让苏木的尾巴翘起来,让他的快意藏不住,内敛的他,有了外显的骄傲。 以笙进了刑部,他有强烈表现欲,因此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方面,他没忘记要赚银子给姊姊挥霍,所以还得照看铺子,于是能黏在姊姊身边的时间不多。 而郑国公身上的毒解除,几日功夫又是生龙活虎,便带着妻子到处玩。 基于上述理由,以芳意外地得到许多自由。 而吕氏与老夫人之间的心结打开,老夫人的罪恶感不再,她走出小佛堂,愿意让媳妇小辈承欢膝下,这让国公府的气氛更为融洽。 郑启山派人回老家寻周望,他想弄清楚,一个不在朝堂上为官的文人,为何要对自己下毒手? 如今哥哥弟弟各有差事,爹有娘陪伴,祖母有祖父照应,府里只剩下以芳没人理,要知道做坏事也得有伴,才能轰动热闹,而今……没事可干,她跑到哥哥们的练武场抓起沙包胡揍一通。 砰砰砰——一阵胡揍乱踢,刷地,沙包破了,里头的沙子掉出来。 佰佰看见,惊得一双美目圆瞠,小姐的功力又见增长,这日后姑爷若是违逆小姐意愿,会不会被揍成猪头? 突地,佰佰为素未谋面的姑爷感到深深的哀愁。 以芳看着满地沙子,叹气道:“我真该练武的,白白浪费一株好苗子。”她想要什么,爹往往二话不说就给,唯独习武一事,爹娘打死不松口,连祖父也坚持,她搞不懂为什么,只好天天吵、日日闹。 有一回爹被她逼急了,把她扛在肩上说:“乖女儿,将来会成为你对手的只有未来的相公,以你这身力气不会输的,要是再习武艺,爹担心呐……” 担心一个不仔细,女儿会变成寡妇,当一回寡妇不怕,就怕女儿下手没个轻重,要是接二连三当寡妇,她有一身惊人力气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她其实觉得干么非得瞒?长辈的顾虑太奇怪,倘若日后真因此嫁不出去,寻个上门夫婿不就得了。 但阿笙说得好,这叫“代沟”,一代与一代之间的沟深到……只能孝顺附和、无法沟通,所以她得勤学礼仪、谨守规矩,她得演好世人眼中的好姑娘。 唉,真累!幸好啊,幸好她碰到一个不介意自己真性情的苏木。 想起苏木,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他真的很好,好看、好性子、好能耐,全身上下就找不到一处不好的。 她不想克制自己的喜欢,她不介意脑海中的思念泛滥,她想时刻待在他身边,想看他、听他、时时呼唤他…… “小姐小姐。”芊芊快步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可见得跑急了。 拾拾、佰佰、芊芊都是阿笙给她找来的丫头,一个个对她忠心耿耿。 当然,这是她自认为的,其实她们对以笙更忠心,这会儿她身边发生的事儿,下一刻以笙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扬起笑脸。“怎样?” “苏公子不在医馆,他进宫了,听说皇上龙体违和。”芊芊一面喘一面禀告。 医馆的位置并不好,但苏神医的名头摆在那儿呢,压根不需要以笙的点子,短短几天时间就被宣扬得沸沸扬扬、门庭若市,搞得苏叶不堪其扰,决定多聘几个大夫来坐堂。 “了解。”以芳转身往外跑。 佰佰追在身后急问:“小姐,你要去哪儿?” “去逗皇奶奶开心啊。” 又进宫?司马昭之心呐! 佰佰跟着迈开腿追上。“那也得打扮打扮啊,小姐别跑这么快……” 还打扮啥,阿木哥哥可喜欢原汁原味的她了! 苏木的话像把剪刀,剪掉她身上的绳索,于是她说学逗唱,让皇太后笑得前俯后仰、毫无形象。 皇太后不知道这孩子是哪里不对劲,过去进宫总是中规中矩、不出半点错,现在却活泼不少。 也好,这样更见真性情,后宫里什么女子都有,就是没有这番模样的。 身为吕家姑娘,从小就被要求礼仪教养,一言一行都得谨守分寸,当初她不懂舒娘为何坚持嫁给郑启山,她本想为皇帝聘自家侄女为妻的。 舒娘说:“跟在郑启山身边,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没那么多的规矩压着,连呼吸都感觉自在。” 都说女人矛盾,痛恨规矩却又要求规矩,舒娘想要自在,却逼着女儿不自在。皇太后问过舒娘,会不会觉得对女儿不公平? 舒娘愣了愣后回答,“不知道她的命运会落在哪里,倘若她运气够好,成亲后自然能将规矩置之脑后,若是运气差呢?有规矩绑着,至少能教她不行差踏错,不会造就无法挽回的后果。” 说得好,女人命好命坏,得在成亲后方能论定。 “人人都说郑家姑娘弹一手好琴,真不晓得这谣言打哪儿来的,不过也好,有这么个谣言存在,想表演琴艺的姑娘就不会自不量力,逼我上台。” 皇太后笑得不能自抑。“你把底儿都给透了,你娘不得捶你。” 可怜当娘的,想尽办法给女儿打造好名声,她却给自家娘亲拆台。 “我也只能说给皇奶奶听了,在外头,我还得当个温良恭俭、多才多艺的好姑娘。”她垂头丧气,一双浓眉憋得紧,这副小模样又招惹出皇太后一阵大笑。 皇太后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可都听清楚了,咱们表姑娘的底万万不能透出去,她在外头还得温良恭俭、多才多艺呢。” 敏姑姑及宫女们憋住笑,屈膝道:“是,这秘密顶顶要紧,奴婢们绝不说出去。” “敏姑姑,这很重要,若是传扬出去,我娘定会拿斧子把我给劈成两半。” “自个儿不成样,还编派你娘,她那细手细腕的,能举得起斧子?” “我娘啊,表面重规矩,骨子可叛逆着呢,在外头我爹说啥她都挂起笑脸,柔声道:“相公说得是”,谁不夸她一句贤慧端庄?可回到家里……偷偷告诉皇奶奶,是我爹给娘捏肩捶背、捧洗脚水。我娘自然拿不起斧子,可她一声令下,爹敢不乖乖从命?” 皇太后失笑,这孩子心底再敞亮不过。 没错,舒娘表面上比谁都重规矩,可骨子叛逆得很,要不一个在清贵世家教养长大的女子,怎能豁出一切,以性命相搏,非嫁给郑启山不可? 当年新朝刚立,先帝怕文官武官联手,结党营私,这样一门亲事能不引起皇帝疑心,也是老郑国公拿得起放得下,愿交还兵权,顺从儿子心意,否则这门婚事哪能成。 “回过头来说,国公府有穷到这等地步?得让阿笙去挣银子,让你吃上一顿闻香楼?” “娘说越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越要戒骄奢,一个月只给我们二两月银,去一趟闻香楼得花上十几两呢,皇奶奶说说,我娘抠不抠门?” “才二两?” “可不是吗,那回我见着一盆茶花可厉害了,白色花瓣里有一抹晕绿、一条红丝,名字更有意思,叫做抓破美人脸,我想着皇奶奶喜欢茶花,就问了价钱,没想老板一开口就要五百两,那得不吃不喝存上几年才买得起呢。” “可你不是买了吗?”花养在花房里,养得挺好的,都能分株了。 “是阿笙卖了两幅画才凑齐银子的。” 皇奶奶哭笑不得,文人最重墨宝,何况以笙的画工,日后必要大成,没想竟为那盆花将画贱卖,莫怪她偏心以笙啊。 谈笑间,苏木过来请平安脉,看见他,以芳整个人散发出光芒,眼神追逐起他的身影,而苏木虽然没笑,但眼角眉梢已浮现几分温柔。 见状,皇太后抿唇浅笑,看来两人有谱,若真能成,舒娘的心事可了。 请过平安脉后,皇太后疼人,道:“这儿没事了,听说御花园的大理花开得正好,以芳带阿木出去逛逛。” “是。”以芳乐得一屈膝,拉起苏木就往外走。 出了长晖宫,勾住他的小指,她笑逐颜开,轻问:“皇上龙体欠安?” “对,胃火上升,太医可以处理的,但是……” “非要你看过,才能放心?”以芳接话。 苏木笑着点头,他把郑国公从阎王殿前拉回来,这事已经傅遍京城,如今苏医圣有名,苏小神医名气也不差,但进宫不光为皇上号脉,皇上还拉着他说了一回最近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的节度使设置。 他想起历史上安史之乱,便细细分析起优缺点。他提醒皇上,要慎防外地将领是否会拥兵自重,当藩镇在军事、财政、人事上头不受中央控制时,很容易引发藩镇割据、国内兵变。 如今外敌方平,国内正需休养生息,若是有那怀着野心的武官想趁此事盘踞一方、就地称王,就担心国内又将乱起来。 皇帝本就不同意此事,他喜欢的是那等知进退的,比方打完仗便立刻上缴兵符的郑国公之类的臣子,但是文官频频上奏,尤其以梁尚书为首的官员,大力鼓吹设置节度使的好处,一时间皇帝寻不出话来反驳,才找来苏木。 一番谈话,让皇帝对此事有了更深刻了解,以及有足够说词驳退梁尚书。 “就地称王”呢,皇上只要不阴不阳问上一句“不知梁尚书此举是想为谁说项”梁尚书能不偃旗息,跪地求饶? “被皇上倚重是好事,但也得慎防。”以芳语重心长。这皇家事啊,能不沾就别碰,无数只眼睛看着呢。 苏木微诧,一直以为她心大,万事皆不放心上,原来她竟然看得透澈只是不想说。 “我有分寸的。”苏木摸摸她的头。 一笑,揭过这话题,以芳与他往皇后娘娘的慈慎宫走,进宫一趟,不先把三位主子伺候好了,哪有心情赏花? “医馆很忙?” “我进宫,师父肯定忙坏了。” “那你得尽快回去?” “这倒不必,我家师父很任性的,若是忙不过来,肯定会把医馆给关了。” 师父不看重金钱,这些年赚多少花多少,从没想过兜里还剩多少,有一回真把银子给花光光,冬天冷,炭用完了又没人上门求医,师父竟烧书取暖,那行径真教人头痛又肉痛。 从那之后,他强势接管家里的经济支出,不允许师父过度任性。 “那好,给皇后娘娘请完脉,我带你去逛逛,京城里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你还没见识过呢。” “好。” 见苏木应下,以芳看看四周,贼眉贼眼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道:“偷偷告诉你一个大发现。” 她喷出温温热热的气体,吹拂上他的脸颊,激起他耳廓一片嫣红,“什么发现?” “我知道我的力气传自谁了。” “你爹?” “不是,我爹和哥哥们力气大不假,但他们可没有一脚踹断树干的本事。” “所以……” “是我祖母。” “老夫人?” 以芳兴奋得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对,我家祖母重出江湖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里有个柳姨娘?” “知道。” 老郑国公膝下空虚,与妻子结褵多载只得一子,为开枝散叶,老夫人替丈夫娶回两个小妾,可力气使尽,连只蟑螂也没生出来。 两人中的王姨娘十几年前没了,而老夫人进佛堂之后万事不理,老郑国公身边只有柳姨娘服侍,多年下来,她严然以主子自居,除了不敢在主子们跟前拿翘外,养德堂的下人们谁敢不听她号令? 而今老夫人出了佛堂,柳姨娘没搞清楚自己身分,还以为多年殷勤,已经在老郑国公跟前站稳了脚跟,经常试探性地在暗处踩老夫人几脚,观其反应,老夫人不与之计较,竟让她误以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忘记身分。 “养德堂有小厨房,前天祖母命人炖燕窝,那血燕可是我娘特地命人寻来孝敬祖母的,祖母不见得多喜欢吃燕窝,可这举动等同对母亲释放善意,这一来一往的,婆媳之间的隔阂就能慢慢弥补起来。 “谁知柳姨娘的贴身丫头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敢抢走燕窝给柳姨娘送去,祖母一气之下走到柳姨娘屋前,提脚“轻轻”一踹,咻……把整扇门给踹飞了。柳姨娘哭到祖父跟前,求祖父替她主持公道,可她真是傻了,正头夫人和姨娘是天生的不平等,哪有公道可言?”以芳强调“轻轻”两个字,说到门踹飞那段,整个人雀跃无比。 “然后?” “我娘到得及时,她对祖父说,后宅事爷儿们还是别掺和才好,祖父松口大气,提起衣摆转眼走得不见人影,然后我娘给祖母行过礼,再以美妾为婢之理说出一通谁也驳不来的规矩,之后把柳姨娘给送到庄子上。 “祖母很满意母亲的处理,领着母亲回房,送给母亲一对玉镯,说是传媳不传女的传家宝。我娘高兴得掉起金豆子,成亲多年,祖母总算认下她这个媳妇。”以芳甜甜一笑,勾起他的手臂轻道:“都是你的功劳。” 苏木轻轻笑开,本想谦逊两句,倏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问:“你祖母姓什么?” “姓霍。”以芳想也不想,直觉回答。 所以没猜错?若果真如此,他就能明白了,明白身为武官千金,一身力气为何要藏着掖着,明白每每打完胜仗,郑家都迫不及待将兵权上缴的原因。 看着他拢起的眉心,手指划上他两眉中间,以芳敏感问道:“有什么不对?” “没。”首先他并不完全确定,再则就算事实,也该由郑家人亲口告之,他无权越俎代庖,握住她的手指拉下,他笑道:“你喜欢闻香楼的菜?” “何止喜欢,简直是爱死了,尤其是他们的酱肘子,别家都做不出那味道。” “出宫后我请你。” “你有钱?” “我可是苏小神医。”出一次诊,没有千两几百两也是有的,当神医最大的好处是看病不必开价,人家会自动倾囊相赠,更别说他还是在皇上跟前挂上号的神医。 “意思是,跟着你有肉吃?” “吃香喝辣全随意。” “哈,那我可得跟牢了。” “聪明选择。” 两手交握,继续往前行,远远地,苏木看见怒气冲冲的燕瑀朝这方向走来,他想也不想拉起以芳一个旋身躲到大树后,好巧不巧恰恰躲到皇上最 第六章 皇家那浑水 “二爷,等等……”燕瑀走得飞快,追在后头的小太监一边跑一边喊人。 终于,燕瑀在龙爪槐前停下脚步,他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吸气。 小太监追赶上来,他顾不得喘息,连忙安抚。“二爷,您别把话放在心里,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 “哼,不是故意?她分明故意在燕帧跟前让我没脸。搞不懂,我才是嫡子,为什么她只看重燕桢、只待他好,却拿我当个屁。” “不会的,皇后娘娘对二爷是、是……”小太监想半天,才挤出一句,“爱之深责之切。” “胡扯,这话拿去骗旁人,别想糊弄我。” 他恨恨地踹树身一下,树后的苏木直觉揽住以芳,悄悄地往后退两步。 被抱进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淡淡药香,以芳笑得灿烂无边,他的身子不像哥哥们那样壮硕,可硬硬的胸口,让人窝进去便再不想离开。 “三爷——” 小太监刚开口,燕瑀立刻打断,问:“你相信传言吗?” “传言?二爷指的是……”声音微抖,他其实知道二爷指的是什么,可他一个位卑命贱的小太监,能说?敢说? “当年母后和娴贵妃同时产子,母后亲子一落地便死了,当时父皇急需一个嫡子稳固朝堂,便将娴贵妃所出的儿子抱走,谎称是母后所出。” 这话小太监哪敢回应,但苏木和以芳心底同时回应了。 有可能!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皇后娘娘那样的人品怎会生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若传言为真,许多事就能说得通。 为何皇后对燕瑀总是淡淡的,不如对燕帧来得看重与亲热?为何皇上对皇后优待敬重,而皇后对皇上却是不远不近,冷淡得不像夫妻? 身为皇后,她只尽责将后宫管理好,却对皇上的宠爱不上心,连旁人多提皇上两声她都不乐意。 知道皇后喜欢苏木,皇上便经常召苏木到跟前说话,起初的话题是皇后娘娘凤体如何,之后探问皇后与苏木的闲谈内容,这部分属于隐私,苏木能说的不多,他只好将话题引到朝政上。 谁知一谈二谈,苏木竟与皇帝相谈甚欢,最近隐隐地皇上与他有成为忘年之交的fu,若非如此,燕瑀怎会疯狂嫉妒到想出一个蠢计划,试图暗害苏木不成却反受其害。 见小太监不答,燕瑀自顾自接话。“我相信,从小娴贵妃待我就不同,有好吃好玩好东西都会留给我,她嘘寒问暖,待我比母后待我更亲厚,对了,你觉不觉得爷和娴贵妃的亲弟弟长得很像?” 小太监苦笑,哪儿像啊,不就是两人都矮了点、胖了点、蠢了点以及丑了点,但这话他半句都不敢说。 “二爷,咱不说这话好不?不管怎样,二爷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嫡子,是皇上最看的儿子。”小太监把话咬死,半句不肯出差错。 “父皇看重我?哼!他宁可同苏木那个贱民说话,也不肯多看我两眼。” 这话让以芳不满,她大翻白眼,翻到脑仁儿都痛了。 皇上喜欢和苏木说话是因为他学富五车、满腹才华,皇上多么聪明睿智呀,和燕璃这等蠢材哪有话可说? 她超想跳出去抓起燕瑀的衣襟问: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做旗鼓相当?什么叫棋逢对手?别说皇上,便是她这个程度的笨蛋,同他多讲两句也会被他的愚蠢给弄得发火。 过去装淑女,有怒只能往肚子里咽,如今她还怕谁? “有的有的,昨天皇上不是请二爷过去说了好半天的话。” 说话?是训斥才对吧!燕瑀咬牙切齿,那是太傅告状,说他不解经义、上课打混,课业远远不及燕帧,想让两人分开上课。 他不懂,背那些死物有啥用?将来他可是要继承大统的,如若父皇真心待他好,就该让他进内阁听政。 结果那天父亲训斥几句后让他在旁面壁自省,为顾及面子,父皇命人将御书房的门给关上,大家都以为父皇是要亲自教导,哪晓得……他越想满肚子火气越旺。 “算了,不说了!”燕瑀烦躁地把头摇成波浪鼓。 “对,咱不说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二爷别往心里去,也别到处讲。” 燕瑀瞪小太监一眼,他又不是傻子,现在自己可是好处占尽,藏着都来不及,还能到处讲,倘若外头知道他和燕帧都是庶子,两人再无嫡庶之分,说不定拥戴燕帧的人会远胜自己。 “走了。” “二爷要去哪儿?” “去留君楼。”他最近不知怎地,越发觉得力不从心,连想起以芳那张娇俏可人的小脸蛋也兴奋不起来,会不会是身边的女子伺候不好?算了,到外头寻刺激去。 小太监眉头打了结,留君楼可不是好地方,只是再不好总好过主子爷满口胡言。 叹口气,他连忙追上燕瑀的脚步。 人走远了,苏木拉着以芳走出来,双眉轻蹙,目光远眺。 “你也在猜想谣言是真是假?”以芳问。 一笑,苏木回答,“不管真假都与我们无关,别多想。” “爹爹也是这么说的,无法改变的事就别多想,想多了只会脑仁儿疼,于事无补。” 苏木失笑,便是郑国公那样的性子才能养出心大的女儿。也是,不然敏锐又敏感的她,很容易钻牛角尖的,就像……“她”。 他摸摸她的头发,想夸她两句,不料她蹦出一句话。 “就是觉得皇后娘娘太冤,死了儿子还得帮人家养儿子,若养到好的还没话说,偏偏养到这么个……” 以芳想说“废物”,但她再没脑,多年来母亲的“辛勤教养”以及“热情雕琢”,她也懂得嘴巴该适时带上门把。 “觉得皇后娘娘冤枉,有空就多进宫陪她说话。” 苏木看得出来,皇后喜欢以芳,过去她虽被逼出一副知礼守礼的好模样,可天真烂漫是事实、心地纯善是事实,她再会演也演不来心机深沉。 后宫浸淫多年的女子,早已失去这种特质,却又往往被这特质吸引,也许天真的以芳会让她们怀念当年青春年少的自己,感慨被岁月辗压的如今。 “行,往后你要进宫,通知一声,你来我便来。” 苏木应下。 说完,两人继续走着,半路上遇见愁眉深锁的燕帧,看见他们,燕帧勉强挤出笑脸。 “见过大皇子。”苏木低头,以芳屈膝为礼。 “你们要去见母后吗?”他试着平复情绪,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 “是,该给娘娘请平安脉了。” 燕帧犹豫片刻后咬牙说:“方才二皇弟……母后心气不顺,你们好生劝几句吧。” 以芳与苏木对望一眼,猜测刚刚燕瑀在皇后那里闹得很凶? 撇撇嘴,她觉得皇后不仅仅冤枉,还倒楣彻底,捡了个这等货色回来养,简直是不能再倒楣了。 “是。”苏木回应。 燕帧点点头后走开,只是才走上几步又转回身,一把拉住苏木手臂,欲言又止。 “大皇子还有事?” “我知道你能与母后说得上话,母后心思重,你多开解她吧。” 燕帧很想直话直说,说母后尽责尽分,想将皇弟教好,可他总令母后失望,他想说自己没有与皇弟争位的心思,之所以勤奋上进只是为了让母后开心,他想说他会蓄存实力,日后辅佐皇弟,解母后心头烦忧,可是皇弟总是妒嫉、总是愤怒、总是处处提防自己。 他想过的,想与母后疏离,不愿成为母后与皇弟的争端。 可是他……做不到,母后是他的明灯,他必须在她的照耀下才能稳稳地走好每一步。 从小到大,这个对他不友善的皇宫,只有母后愿意宽待他,他已经离不了母后,孝顺母后是他最想做的事,现在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燕帧没有明说,但光是这几句也已经交浅言深。 苏木不过一介小小郎中,哪有资格开解皇后?但苏木不贵怪,因为深知燕帧对皇后纯孝,一心盼她顺心遂意,若非别无他法,他不会如此失仪。 以芳看着满肚子话却不能敞开说的两人,一笑,接口道:“大皇子放心,有我在呢,旁的不会,逗人乐的本事我可能耐的很。晚点你再进慈慎宫,必会看见一位心花怒放的皇后娘娘。” 以芳的话让燕帧松开眉心,笑道:“多谢以芳。” 周望失踪了! 没死,是失踪,他的亲属还在,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儿女在父母膝下,女儿出嫁时他也没回去筹办婚事。 听说周望失踪那天起了个大早,说要与几个旧友叙叙,想寻点门路,看能不能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他的爹娘劝他道:“别去,平安就是福,想想你们那群受前朝重用的人,哪个得了好下场?你运气好,脱身得早,方才留下一条性命,好不容易渐渐被遗忘,这会儿若是再冒出头,万一被皇上记恨,岂非自找死路。” 父母一通劝没劝动周望,他对仕途有强烈野心,时局虽然给了他重重一击,他依旧不肯放弃,最终他还是进城了。 可自那之后,周望再没有出现过,一年年过去,他的亲人都已放弃寻找,只当他死在外头了。 郑启山听完派出去的人回禀周望的事,他明白查不了了,“下去歇着吧。” “是。”侍卫拱手为礼,退下。 听完这事,以芳坐不住了,人在心已不在,她吐吐舌头说:“爹娘肯定有事要忙,我先出去。”话才刚说,前脚已经跨到门槛边。 “等等!”郑国公一喊,把她将伸未伸的右脚给拉回来。 “爹有事?” “要去哪?”郑启山臭着一张脸。还当他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妻子默许,他早拿刀去恐吓人了。 “没啊,就、就出去逛逛。”她耸耸肩,想到苏木,笑得满面娇艳。 “当你爹眼瞎啊。” “怎么可能眼瞎?爹的眼睛炯亮有神,目光一扫,扫尽千军万马,谁敢不服?谁不低头?”拍马屁的话说上一通,往常爹爹这会儿就该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可今天气氛不对…… “别转移话题,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苏氏医馆混。”老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老婆偶尔去一趟,他那颗心就火烧火燎的了,没想女儿全然不顾老子心情,天天都往那儿跑,那儿是有黄金还是珠宝啊,值得娘俩儿喜欢成这副模样? “什么混?爹这话说得忒难听了,女儿不过是年纪渐长,突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虚度时光,深怕日后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又恰恰发觉自己对医药好像有那么点儿天分,这才上苏氏医馆学艺。爹娘放心,我在外头都着男装,没人知道我是国公府小姐。” 演戏的事儿,虽然不耐烦也不必要了,但看娘亲在意,她便也没放松。 “真想学医术?”郑启山问。 “是啊,我想学武,爹娘不允,我不爱习文,爹娘偏压着我练字,活到十五岁,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有发术天分,爹娘就允了我吧。” “那行,我与沈太医有旧,过几日我让他收个新徒弟,往后你就到太医院学习。”郑国公一双铜玲大眼瞪向女儿,装!看你怎么装? 啥,沈太医?呵呵,以芳干笑两声,憋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学医,当然要找最厉害的,苏神医名满天下,他愿意教,我干么屈就旁人?何况苏神医还是我表舅呢,自己人教才会尽心尽力。” “你让关太傅教你三字经试试,他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杀鸡焉用牛刀,爹允诺,等你有了沈太医本事,届时,我必三顾茅庐请苏叶上门教你医术。” 呵呵、呵呵……等她有沈太医的本事,恐怕苏神医坟前的草都齐腰了。 “爹常说身为女子注定辛苦,能快活也就成亲前这段日子,你忍心剥夺女儿为数稀少的快乐?” 见爹不看自己,以芳转头跟母亲讨拍。“娘,我是真的乖啊,你让我怎么做我都乖乖照做,不信你去外头问问,大家是不是都夸国公府大小姐温柔端庄、家教良好?努力的人总要有点回报,对吧?” 母亲失笑,女子本该有的行为举止,在她眼里竟然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可怎么办呢?这是亲生的,就算是生坏了,错也在自己身上,“让她去吧,别太晚回来便是。” 见娘出声,以芳像蚱蜢似的一蹦,跳起来。“是,我一定晚出早归。” 丢下话,她不理会爹爹冒烟的头顶,飞快往外窜。 郑启山不满了,“你这是做什么?是你自己说的,女子得端庄矜持,得才名远播,得时时注意言行举止,博得好名声,才能争取更多选择。” 他可是把妻子说过的每句话都牢牢记在脑袋里。 “这话没错。” “既然如此,医馆里全是男子,你让以芳过去,岂不危险?偏偏她那身力气不能轻易现于人前,要是吃了亏,可怎么办才好。” 见丈夫满脸纠结,吕氏能不知道他乱想什么?真幼稚,都斗多少年了还不累。 “我看上苏木了。”她实话实说。 “啥?” “那孩子稳重、有本事……”她才说一半,就让丈夫给顶了。 “不行,他姓苏,咱家不能与姓苏的结亲。” “就为这个?” “不然呢?”一个虎视眈眈的苏叶就够惹人嫌了,再来一个虎视眈眈的苏木,还让不让人活啊! “你有没有想过,苏木无父无母,表哥又喜欢四处行医、居无定所,倘若两人成亲,我们就能让他们住进国公府,届时你可以天天看见女儿,不必担心她被欺负。” 啥?这、这、这……挺让人动心的,只是终归和苏木牵扯上关系,会不会一句尊师如父,女儿得喊苏叶一声爹?郑启山看着妻子,心底百转千回。 “就算日后儿孙多,府里住不下,咱们可以把隔壁宅子买下来,两边打个门,往后你想看女儿、外孙,开了门就能见着,这样不好?” “好是好,可是那个苏木长得太好,好看的男子通常都不专情……” “谁说的,我家相公长得那么好,不也是只对我专情。” 这话说得多动听呐,他家老婆就是知道顺着他的毛摸。“可是苏木那身板不行,看起来有点弱,不知道能不能禁得起咱们女儿一棒锤。” “所以你想替女儿找个孔武有力,心情不好、喝了酒就拿女儿当沙包打的女婿?” “不是这么说,可男人就得有男人样儿,苏木长得太娘,何况国公府嫡女嫁个没有品级的大夫,着实委屈了。” “当初我爹娘也认为我嫁个不会写诗填词的武夫是委屈了,可瞧瞧我现在过得多好啊,当年那些姊妹们没有人能比得上我。” 吕氏猛往丈夫脸上贴金,没想郑启山还是不乐意。“可我不想委屈女儿,她还小,有的是时间,咱们再慢慢找,总会找到好的……” 吕氏烦了,该摸的毛摸过、该顺的顺过,他还是这副德性? 说穿啦,他最不满的就是苏木的师父叫做苏叶,如果改成沈叶、王叶、李叶的,这会儿肯定点头如捣蒜。 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摆,她说:“女儿的亲事我不管了,你想怎么做全随你。” 见妻子不坚持,他立马弯下两道浓密粗厚的大眉毛。“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会精挑细选,给女儿寻个方方面面都好的夫婿。” “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否则到时哭都来不及。” “什么意思?”国公府的女儿不愁嫁,且女儿才名远播、抢手得很,怎么会哭? “你立下大功劳,皇上有意与咱们家攀亲,只不过皇上属意二皇子,皇后却想撮合以芳和大皇子,届时圣旨下达,不管你乐不乐意,都得把女儿送进那堵高墙里。”丢下话,吕氏转身往内室走去。 这话让郑启山不淡定了,后宫是吃人的地方,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位置身分摆在那儿,亲生儿子不也说没就没了,至今尚未查出是谁下的毒手。 再想想他家女儿,那么多的规矩……三不五时演演戏还行,经年累月被规矩绑手捆脚,就算不被害死也会被困死。 他心急了,追着媳妇跑进屋里,他想告诉妻子:再跟我谈谈苏木的性情、再说说苏木的好处…… 他没想到媳妇正在更衣,外衣方除,上身只剩下一件葱绿色的肚兜。 打了年余的仗,回来又身受重伤,好不容易伤养好,妻子又以养生为重不让他近身,这会儿妻子窈窕的身子在跟前,吼……他成了扑羊恶虎。 他一把抱住妻子,窜身横飞,双双倒在厚厚的棉被上。 被他这一弄,吕氏红了脸,捶他几下。“你做啥,我还得去给母亲请安。” “请安的事先缓缓,咱们得先谈谈……”他一面说,大手已经顺着肚兜下缘溜进里头。 “谈什么?”这种情况之下能好好说话都难,还谈呢。 “谈谈小以平的事儿。”国富民安、四方升平,只差最后一个。 话说完,他一个翻身,压在妻子身上…… 风吹入,女孩坐在窗边,风撩起她的长发,淡淡的笑、淡淡的迷醉。 这里是医院,她穿着病人服却不像个病人,她干净、透亮,像迷失在大都会里的精灵。 她病了,应该说打一出生她就生病,老天爷给了她一副姣好的容貌,却忘记给她一颗健康的心脏,所以她没办法承受太多的情绪起伏。 喜怒哀乐在别人身上叫做享受人生,在她身上却成了致命杀手。 从小到大,她都在做一件事——等待一颗健康的心脏。 她其实……很寂寞。 直到她认识他,他很帅、很斯文,微卷的头发常常垂到额前,让他增添几分优雅浪漫,这样的男人自然会被很多女人喜欢,她也不例外。 她爱慕他、暗恋他,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能够健康,因为对未来,她有了憧憬与一幻想。 然后他长大,然后他考上医学院,然后他成为她的主治医师。 敲两下门,周医师来巡房了,他身边带着一个护士,她认得的,护士姓章,有几次她听见章护士和几个同事在背地里讨论周医师,她们还打赌谁能先追上周医师,赌资是婚纱摄影的费用。 听见她们打赌时,她真希望自己也有资格加入赌局。 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弓着脚、把下巴靠在膝盖上,风吹进病房,带起她的发丝,美得像一幅画。 医院里有空调,是不许开窗的,可她总趁着没人的时候打开窗户。 章护士看见了,不满地走到窗边,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 章护士才刚开口,她立刻浮上抱歉的笑容。“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周医师莞尔,她一向这样,认错飞快却打死不改。他走上前,抽出口袋里的玫瑰花递给她,那是从花园里剪下来的,他们家院子里种满玫瑰。 “谢谢。”她把玫瑰凑近鼻间,深吸一口香气。 “今天感觉怎样?” “感觉……充满希望。”这话旁人不易理解,但周医师却明白,她是指对于等待新心脏这件事充满希望。 这样很好,对于一个病人而言,“下午,我不进开刀房。”他说。 闻言,她充满希望的脸庞加入期待,“所以……” “我来接你。” 简单的四个字,她也明白了,他要给她请假,要带她出去玩,想起上回、上上回,她高兴得想要尖叫。 对于心脏病的病人,过度兴奋是不被允许的,但如果她始终等不来心脏……她愿意的,愿意用仅存不多的寿命,换取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光阴。 于是她笑了,只是笑容初绽,立刻习惯性地敛起嘴角。 他皱眉,眼底满满的同情,一个连快乐都不被允许的女孩…… “我想喝优酪乳。”为了保护心脏,爸妈将她养在防护罩里,这个不行、那个不许,长这么大,她半点冰的东西都没尝过。 直到那次他带她上医院顶楼,她大起胆子,抢走他的优酪乳喝一□,她才晓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 “草莓口味的。” “可以”。 “要喝很多口。” “没问题。” 她想,她爱上他,是从他口口声声的“好”、“可以”、“没问题”开始的。 爸妈爱她,却从不纵容姓,而他……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却总是纵容她的任性。 被纵容是件幸福的事情,直到她被纵容过了方才明白。 弯下腰,他用听诊器听听她的心跳声,量过血压脉博,然后摸摸她的头说:“好好吃中饭,睡一觉,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一言为定。” 他走了,去巡视其他病房,而她情不自禁地跳上床,手脚在半空中挥舞,快乐到无法言喻,直到发现心脏跳出异常速度,她立刻深吸气、缓吐气,试图安抚生病的心。 走出病房,身上的玫瑰香还在,周医师弯起浓眉,轻浅一笑。 没有人知道,满院子的玫瑰花是为她栽的。 章护士看见他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试探的问:“周医师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 这是客气话,正常人不是回答“是”,要不就点点头,不作答,可是他却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回答章护士的问题。 “不是,我对她好,是因为我喜欢她。”讲完,他的笑容更清晰了,因为他很高兴,护士给了他一个机会,明明白白说出自己不敢透露的心情。 转身,他继续工作,留下错愕的章护士,她定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醒了,嘴角的笑意还在,若有似无的玫瑰香彷佛也在,但“她”已经不在。 苏木下床,盥洗过后,走到后院打拳。 这间新宅不大,只有两进,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七、八间房,扣掉厅堂、灶间、浴间、书房、药室,也就剩下两间寝房,他和师父一人一间恰恰好。 不过房子少院子便大了,后院有井、有棵大树,可以供师徒练武,至于前院……光秃秃的,啥都没有,会买下这幢宅子是因它连着前头的医馆,往来很方便。 今天打拳,他不是太专心,因为突然想起来如果在前院种满玫瑰呢?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地笑开。 玫瑰开花送给谁?以芳会不会一个拳头捏成玫瑰泥? 真怪,理智上很清楚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可他总是下意识地把两人撮合在一起,想把给“她”的全送到以芳面前。 这样不对,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是想对以芳好、再好、更好,他摸不透自己的心态,只能任由情感控制自己的举动。 打完两套拳,他进浴间沐浴,雇来的张婶已经将早膳备下,他添了碗细粥,就着几道菜吃过后回到屋里,寻了本书坐到书案前,翻开前不由自主地想着,今天她会过来,对吧?摇头,他凝神聚思,把心力投注在书本中。 后院与医馆间的门被敲得砰砰响,苏木放下书册上前开门,伙计看见他,满脸紧张。 “怎么了?有急症患者?” “是,来了个年轻病人,受了刀伤,王大夫、李大夫都能处理的,但随他来的小姑娘嚷着非要苏神医亲自看诊。我们同她解释老爷不坐堂,公子只有初二、十六才看诊,可她不依,发起火来到处浑鞭子,现在前头一团混乱,还有几个来看诊的病人闪避不及被打伤了。” 伙计气得直跳脚,长眼睛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姑娘,亏她长相不差、一身贵气,可那脾气却教人不敢恭维。 “知道了。”苏木关上门,打开医馆后门往前方铺面走去。 那是条能容三人并行的小径,小径两边各有一幢两层楼房,左边楼下用来储存药材,右边楼下开了间开刀房以及四间起居室,专供离家的大夫和伙计住宿,而楼上的房间全用来当病房。 医馆生意蒸蒸日上,虽不到一房难求的盛况但住房率也达到八成,这是医馆刚开时他与师父始料未及的。 唉,真的不是矫情,他们只是想为留在京城这件事找到合理借口,没打算把医馆做大。 走到医馆前方,那里乱成一团,药材散落满地,受伤的病人缩在角落,无端招祸,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偷着空儿朝始作俑者瞪上几眼。 从苏木走进医馆那刻,玉珍公主的眼珠子就黏在他身上拔不下来了,他就是人人都在讨论的苏小神医? 还以为是宫人们胡说,世上哪有什么出尘绝伦、天神下凡?不过是溢美之词罢了。她更相信二皇兄说的,他说苏木哪有什么好,还不是惯会讨好巴结皇后和皇太后,大家这才一窝蜂的把话往好里说。 就像她,多少人说她是蓬莱仙子、月宫嫦娥,还有人说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呢,可宫里比她长得好的女人多的是,大家怎不拿同样的话去讲她们?还不是因为她们身后没有一个叫做皇帝的亲爹。 打小她便与二皇兄感情深厚,二皇兄说啥她便信啥,二皇兄说苏木是个千真万确的小人,她便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即使苏木经常往宫里去,她也从未见过他,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玉玉树、风流倜傥的男子,教人一观便为之心动。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谣言,他的卓尔不凡、鹤立鸡群是千真万确。她下意识地松手,鞭子落地,失神地望向苏木,一瞬不瞬。 眼光扫过燕瑀和玉珍公主,苏木嘴角勾起冷冷笑意。 玉珍公主刚甩过鞭子,脸上透出两坨绯红,而燕瑀不知招惹上哪号霸王,脸上数块淤青,手上被划出长长的刀痕,左腿一拐一拐的。 他不解,龙子凤女出宫,身后怎没跟上几个侍卫?怎会让那没长眼的揍成猪头? 看向苏木,燕瑀发出两句呻吟道:“苏木,快帮……本公子看看。” 这话本该玉珍公主来说,可她被苏木迷得乱七八糟,哪还有心思说话,直到燕瑀开口,她方回过神。 “苏公子,我哥哥伤势深重,请你帮他看看。”她娇声嗲气说着,整个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旁观者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伤势深重?还好吧。苏木把重点放在“本公子”上头,所以燕瑀并不想曝露身分? 他没回答,只是目光朝四周缓缓转过一圈。 玉珍公主会意,忙道:“这里所有损失,我会负责赔偿。” 苏木仍然不开口,只是笑得越发灿烂。 他的意思是……玉珍公主从荷包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苏木,可他没伸手。 掌柜见状忙上前接过,数了数后,在苏木耳边道:“东家,有三百七十两。” “才三百七十两?” 心脏狠狠一缩,玉珍公主微张嘴,口水悄悄往下延伸。他、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比宫中乐师的琴声更吸引她,他真的是神仙公子,宫人们没有夸张……她没喝酒,却像在酒缸里泡过似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想往他胸口倒去。 “不够吗?”她指指地上道:“是啊,药材都不能用了,可我身上只有这些,要不……”她褪下手上的玉镯,害羞地递到他跟前,这样……玉镯算不算是定情信物?“这是羊脂白玉,值两、三千两,应该够吧。” 她越说越小声,嚣张跋扈的玉珍公主变成小媳妇,让吃瓜群众惊叹连连,这还是刚才拿着鞭子乱挥的疯婆子? 苏木轻点头,依然没伸手,倒是极有眼色的伙计上前接了。 他正准备让人把燕瑀送进开刀房,以芳却在这时走进医馆,她正急着呢,急着把周望的事告诉苏木。 “方公子来了。”掌柜轻喊。 他是……玉珍瞠大眼睛瞧仔细,怎么有点像……端庄大方、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样样通的郑以芳? 她痛恨郑以芳,她可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凭什么就因为郑以芳能写几首破诗、弹几曲破琴便名扬京城,哼,青楼妓子不也擅长此道? 可惜每回两人对上,郑以芳总是退让、宽容大方,两相比较后,她更是臭名远播,而郑以芳却声名鹊起,她再是身分尊贵也被郑以芳压得抬不起头。 玉珍公主不喜欢以芳,同样的以芳也对她没啥好感。 撇去每回见面玉珍公主总要生事挑衅不说,吴家势大,以娴贵妃的父亲为首的皇亲贵胄也经常在朝堂上与世家清贵的头头吕相爷对上,可人家的女儿在宫里当贵妃呢,一开口底气十足,吕相爷常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可惜吴家的子孙辈有祖荫,不需上进便可享尽富贵,于是养出一票轨裤,当中不乏偷鸡摸狗之辈,远远不及吕家人,吕家子孙辈虽然不算多出色,至少中规中矩、不教人垢病。再和郑国公府比?那就更别说了,吴家整票子孙加起来也比不过郑家儿郎一根指头。 想确定似的,玉珍公主一把抓住她,似笑非笑地喊出她的名字,“郑以芳。” “姑娘请自重。”她吃过苏木给的变声药丸,声音低沉得像男子。 这会儿玉珍公主不确定了,但是……她直觉朝郑以芳胸口摸去。 以芳发觉她的意图,二话不说,手一甩就把她甩得原地转三圈,差点撞上墙壁,幸好伙计年轻,反应快,一把扶住玉珍公主,否则明儿个说书的,能讲一篇“公主吃屎记”了。 玉珍公主怔愣,那把力气……别说女子,便是男人也少有。 她曾挑衅过郑以芳,不过用三成力道就将她推得倒地不起,为此郑以笙还便坏,害她从马背上摔下来,所以她认错了,他不是郑以芳? “姑娘年纪轻轻,眼力就差到连男女都分辨不出,得治治。苏大哥这里可有明目之药?” 旁人闻言不禁捧腹大笑,她确实眼力不好,否则怎会误伤那么多人? 苏木见好就收,问:“不知道公子的伤还治不治?再拖下去,倘若血尽身亡,可千万别怪到苏氏医馆头上。” 血尽身亡?这么严重? “当然要治!”玉珍公主大声道。 “把人抬进开刀房。”苏木下令。 两名伙计上前把人抬起。 第七章 灭门血案 以芳跟过几次刀,与苏木有了基础默契。 病人躺上手术台,他们消毒过双手后,剪开燕瑀衣袖和裤脚,他的手臂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小腿处有一块青紫,但骨头没断。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对皇子动手?但愿这件事不会引起轩然大波,而府衙不会为了向皇家交代,随意挑几个无辜百姓顶罪。 玉珍公主也跟进来了,一进屋就直接站到苏木身旁,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给贴上去。 这是发花痴的时候吗,她家哥哥还躺在上头呢。以芳满肚子不爽,喃喃自语。“美女带刺是玫瑰,丑女带刺是榴莲,臭啊、熏啊,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很小,燕家兄妹没听见,但苏木听得一清二楚。 她怎么知道榴莲?是宫里赏给国公府的贡品?苏木低声接话。“怕臭还不快动手?” 啥?以芳讶异,他听见了?认同了?也觉得花痴公主又臭又丑? 扬眉,她快乐!因为快乐,她……恶意地往燕瑀伤处压下去。 “啊……痛……” 燕瑜凄厉的叫声让正在欣赏帅哥的玉珍公主猛然回头。 以芳笑问:“不知公主想让二皇子用无痛开刀法、还是疼痛开刀法,前者需要使用麻沸散,那药矜贵,得先付百两。” “哪有这么贵的药,你讹我?”玉珍公主怒道。 “明白了。”以芳轻轻抛出三个字,将酒精直接倒在伤口上。 剧烈疼痛让燕瑀弹身坐起,凄厉大喊,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刑部逼供也没有这么惨烈。 苏木抿唇,心道:这丫头真狠。 眼看着她高高举起酒精,又要往下倒,燕瑀连忙喊,“我付。” “早说不就好了。”以芳轻嗤一声。 他颤巍巍地扯下腰间荷包,却是再没有力气打开,玉珍公主连忙接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上。 “我说这治伤的事儿,还是得听听当事人的意见,毕竟受苦的不是公主,无法感同身受。”说完,她用镊子夹起一根羊肠线以及一条用来绑药袋的粗棉线。“二皇子请选择,是要用羊肠线缝合伤口,还是用棉线,棉线一条只要五两,羊肠线制作繁复,一条得五十两,以二皇子的伤口看来,至少得用上十条。” 燕瑀痛到冷汗直流,在看到粗棉线时倒抽气,用那种东西缝……光想就心肝儿疼。 “羊肠线,我要羊肠线。” “正确的选择。”以芳嘉奖他一个微笑。 见以芳玩得那么开心,苏木竟舍不得阻止她,浅浅一笑,眼角开出两朵大桃花。 她又夹起缝针,道:“有两种针可以选择,一号针每缝一针二两,二号针三两,这伤口估计得缝上百针……” 这会儿燕瑀好想哭,他哀求道:“够了!用最好的、最贵的,多少钱我都付。” “爽快!”郑以芳飞快念出一串,“麻沸散一百两,羊肠线五百两,缝合三百两,手术两百两,药材一百两,汤药费五百两、看护费……总共两千六百两,麻烦前面柜台结帐。” 玉珍公主傻眼,这是……抢劫? 一时间她停下动作,燕瑀再也忍不住,他放声大叫。“还不去!愣在这里做什么?你想痛死我吗!” 玉珍公主点点头,飞快往外跑。 人走了,苏木身边空了,没有榴莲侵袭,连空气都变得清新,郑以芳声耸肩,将一块写着“手术中,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上,再将门给锁了。 麻沸散喝下肚,不过片刻功夫,燕瑀陷入昏迷。 “我都不知道当大夫这么好赚。”苏木一面缝一面说,这是暴利啊! “当然,你是神医、我是神护士,神级的人,自然有神级的价码。” “你知不知道,在铺子里我就敲了她几千两?” “敲了公主不敲皇子忒不公平,说不过去。”以芳嘻皮笑脸,“何况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这两个嚣张跋扈的贵人,早该被修理。 行!以芳开心就好,反正这事儿是他们自找的,这么浅的伤口,随便一个大夫都能缝合,偏生要闹上这一出,也不知道谁倒楣。“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苏木问。 “周望的事查不下去了……”以芳将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但是我觉得他没死。” 苏木点头,他也这么认为,他与师父之所以能解此毒,纯粹是运气好。 师父曾经遇上一名中毒者,试过各种药方,花去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治疗,一回病患罹患肺炎,苏木以板蓝根为药,本意是治肺炎,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把人给治好。 那名中毒者叫做陈焕,也是一名武将,如今驻守南方,当年他和郑启山一起杀进皇宫,结束旧朝,这样的两个人中了同样的毒,让他无法不多作联想,何况周望曾经那么接近权力中心……得再查查。 “你觉不觉得,今天这件事很奇怪?”以芳说。 她也看出来了?苏木欣赏地望了她一眼,她常说自己笨、说自己是轨裤,也总认为自己远远比不上以笙,可哪里是了,她分明就是聪颖敏锐。“你觉得哪里奇怪?” “燕瑀好大喜功、性情招摇,每回出宫身后都要跟一大群人,搞得好像皇帝出巡,今天为什么只身出门,还受了伤。” “没错。” “而玉珍公主……” “她怎样?” “如果他们一起遇难,为什么她毫发无伤,全身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一抹欣赏自苏木眼底滑过,“不错,观察得很仔细。” “这代表玉珍公主没有参与事件,但如果她是在事后遇见燕瑀,依她的个性应该会大嚷大叫,这里可是京城,一块招牌打下来都会砸到三个当官的,谁不想奉承胤子龙孙?要是碰上个当官的,燕瑀一定会轰轰烈烈地被送回宫里。可是玉珍公主没有,为什么?” “燕瑀要求的。”苏木淡声道,所以燕瑀不愿意透露身分。 “为什么?怕受皇上惩罚?” “伤成这样,皇上还会对他下重手?”皇子子嗣不多,不管燕瑀是真嫡子还是假嫡子,好歹是挂在皇后名下,宝贵得很。 “你的意思是……燕瑀不是怕被罚,而是不想被知道?” 燕瑀怕死又不愿声张,于是找上知根知底的苏神医,事后一阵恐吓威胁,再许以若干好处,他相信自己有本事让医馆上下闭嘴。 当然,如果不肯乖乖照做,以他的皇子身分,弄死几个大夫、弄倒一间医馆算什么。 “他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也想知道。” “这件事要禀告皇上吗?”想到燕瑀倒楣,以芳忍不住心情雀跃,可不是吗?成事难,坏事还不简单。 苏木失笑,“才拗了人家那么多银子,就良心一回吧。” “好吧,就良心一回。” 他纵容一笑,问:“我要剪开他的衣服,你敢看吗?” “连鬼我都想看了,不过是一个胖子的肚皮,有什么不敢的?” 苏木失笑,这样跳脱的性子呐,让她在人前处处守规矩,真是辛苦她了。 剪开衣服、露出肚皮,除了伤口之外,白花花的肚皮上还有一个紫红色手印,以芳吃惊抬头,“他招惹的不是普通混混,而是武林高手?” “是不是高手还不确定,但对方确实有武功。”苏木抓起他的手把脉。 “他受内伤了吗?” “有,不重。”喝两帖药就行。 “真幸运。” 苏木突地笑出声。 “怎么了?不是吗?” “与幸运无关,多亏他腹间油脂丰厚。” 苏木说完,以芳意会,两人失笑不已。 手术很快完成,燕瑀被送进病房,有专门看护照顾,他们一起回到后头宅子。 苏叶不在,不知道去了那里,苏木泡一壶茶,两人一起进书房。 通常进了屋都是他看书、她有一搭没一搭乱聊,最厉害的是——书他看进去了,话也聊上了。 能一心二用到这等程度,苏木不是普通简单。 以芳趴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 她能够理解玉珍公主的花痴,因为……她也一样,看过千遍还想再看上万遍,他待人淡淡的,却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不太爱说话,却让人想一直一直说给他听。 是与生俱来的气势?让人只要靠近他便觉得安全、安稳、安心? “怎不说话了?”苏木放下书,帮她倒一杯茶水。 “能说的话全说完了。” “说说家人吧!” 又让她说家人?没有家人的他是有多寂寞啊,怎么总爱听她说家长里短?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强大优秀的男子心疼了。 “我娘把聪明才智全生给哥哥弟弟了,他们习文习武、习兵法,年纪轻轻就考上文举武举,娘常说,愚昧者才会仰仗祖荫,有能耐的人得靠自己的双手开创新局。”她咯咯笑两声,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向苏木。 “怎么了?郑夫人的话很正确啊。” “我就是那个只能仰仗祖荫的,五岁还认不得字,八岁抚琴,轻勾两下就把弦全给挑断,十岁时爹不知哪来的奇思妙想,竟想让我学打鼓,五天内我敲破八面鼓、鼓断四副鼓棒,我是个只会吃饭和惹事的笨蛋。” “不对,你很聪明。”他反对她的话。 他这一说,她笑眯了眼睛,全天下只有他会这么认为吧。 “你人真好。”她实心实意、百分百诚恳地说出这句。 他揉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你也很好。” “娘不敢请教养嬷嬷,只让几个哥哥连夜削了上百根竹棒,亲自教导我规矩……呃,更正确的说法是演戏。她心知肚明,我的天性搦在这儿,要求我变成大家闺秀,不如拿把刀把我给砍了还容易些。 “所以娘不求我全然改变,只要求我在外人跟前演好名门淑媛,我的表现应该还算不错,至少这么多年来假面具没被人拆穿,阿笙说我这种人天生应该拿奥斯卡金像奖……” “你说奥……”苏木一惊,忙问。 “奥斯卡金像奖?听不懂对吧?别在意,阿笙经常说些莫名其妙却很有意思的话,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 “阿笙整整比我小三岁,却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大家都知道,他十二岁就考上进士,是大燕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他从小学什么都快,他可是外祖父心目中最大的骄傲。 “他是我弟弟,却更像我哥哥,小时候他常给我讲床边故事,《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当中我更喜欢《福尔摩斯》、《亚森罗苹》,我们最常玩的游戏是他想像一个案子,然后由我抽丝剥茧,找到真正的犯人……” 她一句句慢慢说着,苏木心中凛然。不会错了,以笙和自己一样都是穿越者,都带着前世的优势而来,因此他们早慧且与众不同。 苏木再度来到明喜宫。 从小到大见过的鬼魂不在少数,能帮的帮了,不能帮的、擦身而过也无妨,而明喜宫里的魂魄本应被他归类于后者,他可以不理会的,但不明所以地,她时不时在他心里出现。 像上次那样,他推开厚重的宫门,里头荒草蔓蔓、一片凄凉。 日头正好,一路走来身上有些薄汗,但进到明喜宫里,不自觉地一阵寒颤升起。 苏木走到桃树下,抬起头,她在! 她还是晃着两条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她是他见过表情最丰富的鬼。 看见苏木,她嘻嘻一笑,飘下树。 对上她的眉眼,苏木重申,“我能帮助你。” “帮我什么?报仇吗?不……”她摇摇头,笃定说:“你不行。”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摇摇头,频频道:“不行、不行……” “世间有正义,就算凶手权位再高,也逃不过天理昭彰。” “倘若世间有正义公理,何须报应,我只想等着报应到来那天。” “那人是谁?” “知道这么多做什么,不怕招惹麻烦?年轻人别那么气盛。” “你不敢说?你担心真相揭露,会伤害你的亲人?” 嗤地一声后,她捧腹大笑。“我哪还有亲人,谁当我是真正的亲人?” “既然如此,你担心什么?” 她扬眉道:“担心害到你啊,你是个好人,是个……”跟她一样的好人。“若你真的想帮忙,那么把桃树下的东西挖出来,帮我交给皇后娘娘。” “皇后?” “是的。”说完她又笑了,嘴角那点殷红的痣轻轻跳着,“皇后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苏木习惯进宫后先给贵人们请过平安脉再到处晃,因此当苏木二度来到慈慎宫时,宫女们无不觉得讶异。 “苏木请见皇后娘娘。” “苏大夫稍待片刻。” 宫女飞快进去禀报,大家都知道娘娘有多喜欢这个少年,每回他该进宫的日子,娘娘心情都特别愉快。 皇后没有让苏木等太久就让人传他进去。 自从有他的照料后,皇后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也许后宫真是个容易令人窒息的地方,何况……倘若谣言为真,那么膝下无子、对未来失去盼望的娘娘,确实无比抑郁。 坐定后,他看一眼身旁宫女,皇后会意,让敏姑姑领人到外头候着。 等屋里没人了,苏木才缓声问:“娘娘可还记得明喜宫里住着谁?” “明喜宫?你怎么会问这个?” 苏木沉吟片刻后道:“我今日去过了。” “那里被封起来,你怎会……” “我追着一个身量不高、身材织细,脸圆、右颊有深窝,嘴角处有红痣的魂魄过去的。” 闻言,皇后惊呆,她一瞬不瞬望着苏木,半晌无法言语。 “她说皇后是个很好的人,说她犯了过错,皇上大怒,要将她贬入冷宫,是皇后娘娘档在前面道:“后宫大小事该由本宫主持,皇上不该越俎代庖。” “两句话救下她的命,虽自此再无恩宠,但她很感激娘娘让她能活下来。她说不再乘宠的嫔妃,处境比太监宫女都不如,皇后为此惩戒几个捧高踩低的奴才,让她又能吃上一顿热饭,她说这辈子再没有人比皇后待她更好,她说来生愿结草衔环以报。” 尘封往事在苏木口中娓娓道来,不需过多的解释,皇后已经相信苏木的特殊。“所以喜嫔还没离开?她还留在后宫?” “是,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告诉我心愿未了,我说能帮她申冤,她都不告诉我凶手是谁,只频频说不行,说担心害到我,娘娘知道是谁害了她?” 皇后娘苦笑。“她不说是对的,就算知道你也无能为力,只会惹祸上身。” 苏木皴眉,怎么所有人都当他是只会冲动的傻子?沉吟片刻后,他再赌一回。“我曾见她在永春殿前徘徊。” 永春殿……娴贵妃,他猜到了?只是……皇后垂眸,沉默不语。 苏木细细审视皇后的表情,所以是比娴贵妃更位尊权重的人?明白了,这事果真不是他能够追究。 打开医箱,他将从桃树下挖到的小木盒放到桌面上,道:“这是她让我转交给娘娘的。” 眼带疑惑,皇后将木盒挪到手边,打开盒盖,当她看见里头的珊瑚珠链时,眼睛瞬间浮上一层薄光。 她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双手颤抖,咬住牙关将珠链取出,打开铺在珠链下方的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和一行小字:松羽山白云寺。 倏地,心脏狂跳不止,不受控的眼泪盈眶,这是不是代表……代表她可以心存希冀?代表她有权利幻想? 紧紧握住拳头、死命咬住嘴唇,她用尽全力控制情绪、压抑伤心,她不断吸气吐气,努力维持平静,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失控、不能过度反应,宫里有太多只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必须收回眼泪,必须不断换气,藉以平息心中狂喜。 将杯中茶水饮尽,吞下喉间哽咽后,她对苏木道:“多谢你,如果你再遇见喜嫔,请帮我转告一声我的感激。” 苏木转头,看向窗边那抹身影,她在微笑,她在说话,唇边的红痣又不安分起来。 “她知道的,她知道娘娘仁厚宽慈,她说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好人必得好报,娘娘一定会得到圆满结局。” 皇后紧紧咬住牙关,胸口已经被太多的激动占据。 送走苏木,皇后再三抚摸那条珊瑚珠链,泪湿成行,所以……没死对吗?他没死对吧! 好半晌,在平抚情绪后,她低声喊,“紫衫。” 一道黑影闪入,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皇后道:“传令下去,把我们的人集合起来。” “是,娘娘。” 京城发生大命案!梁尚书全家六十七口无一幸免,若非朝中同僚接连几次上门都无人回应,觉得事情不对才破门而入,还没人发现这件事。 怎么会这样?不久前梁尚书才为母亲举办生辰宴,当时多数京官都到场,让薛汤师父耗时三年建成的园子狠狠红了一把。 实在是想不出来梁家会与谁结仇?梁尚书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从不与人交恶的他怎会摊上这种事? 刑部官员到场,以笙自然也跟上,而这么厉害的事,擅长讨好姊姊的他肯定要带以芳一道来的,因此她打扮成衙役跟在刑部官员身后。 一进门就闻到食物的腐臭味,却没有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不过以笙和以芳还是往嘴里放了两片生姜,戴上口罩和皮制手套才往里走,刑部的官员看两个小子啥都不怕,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 以芳拿着炭笔,飞快将以笙说的话记录下来。 “堂屋里有三具尸体,年龄约在六十岁上下,穿着盛重,并非常服……” 他们观察得很仔细,桌上有几道菜,地上也掉落一些,三具尸体,一个仰面倒地,一个趴在桌上,一个俯躺在倒下的椅子上。 既然穿着盛重,代表这三人当中有主有客,或者他们正在接待客人。 “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在同样的位置。” 以笙蹲下身指指他们的脖子,那不是横刀,而是直刀,从喉咙正中央直接刺下,伤口不大,因此只有少量血迹,只是每个人、每个伤口都精准到一刀毙命…… 两姊弟互望一眼,心底浮上同样的疑问。 那得是多厉害的武林高手才能办到,中原一点红吗?如若不是,这些死者难道都不挣扎闪躲,任由人将刀剑往喉咙戳? “这是梁尚书。”刑部尚书岑开文指指仰倒在地的老先生,他身形偏瘦、胡子花白,手里似是抓着什么。 “郑推官,你看。”以芳指着梁尚书的手。 以笙翻过他僵硬的手臂,看见他掌心拽着一张纸,轻轻抽出后,发现那张纸被人撕去一半,他四下张望,却找不到被撕掉的部分。 打开纸张,上头写着几个人名,两姊弟逐一看去,意外地在上头看见“周望”两个字。 周望?他果真没死?他的名字为什么在上头?是不是代表这些年他隐身在梁尚书府里?或是……代表梁尚书也在找他? 一桩灭门血案,牵扯到父母亲身上的璇玑之毒? “这三人当中,还有岑大人认识的吗?”以芳急问。 岑开文逐一看过后,指向趴在桌面上那个,道:“其他两位不是朝廷命官,但我认得他,他是梁尚书的幕僚,很得梁尚书看重。” 以芳数着散落的碗筷,有四副,换言之当时这张桌子上有四个人。 想来梁尚书盛装不是因为这两位幕僚,而当时用餐的第四个人,那么那第四位客人呢? 他死了吗?如果死了尸体在哪里?如果没死,为什么他能逃过夺命奇案?或者说……他就是凶手? 以笙拿出自备炭笔,沿着尸身的位置画下身形。 他们走过一间间屋子,每间屋子或多或少都有几具尸体,根据现场状况看来,他们都是在用餐期间死亡,而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躺着、趴着,都是被一刀刺入喉咙、切开喉管。 “死亡时间约五、六天,只是……” 很奇怪啊,通常死亡五、六天之后,细菌分解会生成气体,尸体腹部会涨得很大,并且皮肤开始出现水泡,所有尸体都有这种现象,所以死亡时间五、六天是合理推估。 但死后五、六天,未经过任何处理,尸体会因为腐烂而产生严重尸臭,问题是这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没有苍蝇齐聚、没有蛆虫覆盖,这太不寻常。 不断有人进来,将检查过的尸体送至义庄,岑开文领着以笙和以芳行至后院,直到看见那里的景象后,两人才松开眉心。 以笙指向前方。 以芳顺着他手指望去,轻道:“不一样。” 是不一样了,这次不再是一剑封喉,地上有很多的血迹,那血迹一路往后门方向滴去,这代表凶手碰到死者,两人对招,凶手受伤了。 他们推开后门往外跑去,门后是条仅容一人经过的小巷子,他们顺着血迹走过约莫百尺,就再也找不到血迹。 以笙缓声道:“有几种可能的状况,一,接应凶手的人来了,将他带走。二,凶手受伤不重,流血量不多。” 以芳以手掌宽度测量两滴血之间的距离后,道:“每滴血的间隔越来越宽,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以笙点头道:“这条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左右都是住户的后门,也许会有人听见或看见什么。” 岑开文闻言,下令让衙役逐户敲门询问。 他们再度回到后院,后院有四具尸体,每具皆是身形硕壮、肌肉突出,如无意外应是练武之人,他们检视过每具尸体后,以笙指着一名虬发髯汉子道:“凶手应是被他所伤。” “你怎么知道?”岑大人问。 以芳替他回答,“因为其他三人的喉嚅有和前头尸体相同的伤口,只有他……大人您仔细看,他的喉咙也有伤,却是横划过去的,入肤并不深,由此我们可以做出两种推论。 “第一,凶手武功高强,而这个死者武功也不弱,因此在危急时他侥幸闪过致命一招。第二二,我们高估凶手的本领,其实他是等死者死亡或者昏迷,总之等他们无法动弹之后才补上道一刀。” 这样便能够解释,为什么每刀的位置都如此精准,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刀入刀出,血流量会这么少。 “如果在动手之前这些人就死去,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岑开文问。 “为了隐瞒真正的死因。”以笙和以芳异口同声道。 瞬间,两姊弟眼睛越发的亮。 以笙问:“假设是下毒,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满府的人一起中毒,却没被发现?” 不可能是薰香,有人死于室外,不会是餐食,因为有人没有用膳,所以…… “水!”以芳道。 “没错。” 他们飞快跑去厨房,从水缸中取出用剩的水,并且带走各个房间的水壶,也从水井里打了半桶水带走。 当他们走出尚书府时,那股诡异阴森的死亡气息淡了。 “我要去义庄和仵作一起验尸,你要去吗?”以笙打算采集伤口上的组织。 “我不去,等你回来再告诉我结果。” “好。” 姊弟俩在此作别,但以芳并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往苏氏医馆走去。 听了以芳的叙述,沉吟片刻,苏木问:“你想告诉我,梁尚书的灭门血案与燕瑀有关?你为什么这样想?” “直觉。” “判案不能光靠直觉。” “我知道,但依尸体腐烂程度,尚书府满门上下死亡的日期约莫五、六日,六天前燕瑀受伤,却不敢回宫请太医诊治,非得在医馆里赖上三天,离开时又是好一阵敲打,不能让人知道他受过伤。再则依地上血迹看来,凶手受伤并不重,时间吻合,伤口也吻合。 “但动机不合,你知不知道燕瑀正大力笼络梁尚书?这个月里,他一得空就往梁尚书府里跑,而粱尚书在朝堂上已经不止一次提议请皇上立燕瑀为太子。”苏木做的是政治上的判断。 所以在燕瑜尚未入主东宫之前,他必须依靠梁尚书的支持?就算他真的对梁尚书有怨,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对他动手? 沉吟须臾,以芳道:“阿笙说,梁尚书为人低调,与朝堂百官关系良好,平时不轻易得罪人,阿笙刚进刑部时他还送上礼物,说自己与岑大人交情不差,让阿笙有困难尽管去找他,这样的人不至于有仇怨太深的敌人。” “你方才提到,已经腐烂的尸体却不见苍蝇蛆虫?”苏木问。 “也没有尸臭味,我们猜测不是刀刃致命,而是毒物夺命……” 毒?尸无味?苏木凝思片刻后道:“我们过去看看。” “好。”一声应下,以芳脸上的喜悦藏不住,快步往外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苏木失笑,女孩子家家碰到这种事,不该吓得心肝乱颤、楚楚可怜吗,但她……在他面前,她还真的啥都不装了? 以芳发现他没跟上,立刻往回跑,拉起他的手,郑重对他说:“你在我后面好好跟着,我力气大,要是发生什么事,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他?心底的笑荡上嘴角,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自己。 不管前世或今生,他都在年少时期失去父母庇护,他早已习惯挺直背脊,独自迎向风雨,不管再多的挫折艰辛,他只有一个选择——闯过去。 从来不指望旁人帮忙、理解或者关心,可是以芳……她竟然要保护他? 心被煨暖了,握住她的手缩紧,裹住她小小的掌心,他很快乐。 他沦陷了、喜欢上了,他再也无法承担失去她的风险,他想要与她一路一直走下去,永远不分离……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 苏木在她身后走着,看她一身是劲,连脚步都带着喜悦,让他想起卢性电池的兔子广告。 因为他是她的电源吗?她是因为与他两手交握、因为他的存在才这么快乐吗?她也沦陷了、也喜欢上、也想同自己一路一直走下去? 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扩张,晕染上他的脸颊、他的心。 《蜜谋甜妻(上)》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