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谣》 第001章 楔子 西元时空。冥界。 冥王墨斯第一百八十次走到了彼岸镜前,望着里面那个随意遨游的灵魂,愁眉不展。 助手哈斯走了过来,说:“冥王大人,您是在担心您收留这个灵魂的消息一旦走漏出去,会得罪那位大人么?” 墨斯长叹一声:“当然有这层原因。虽然现在冥界与神域早已经分离开来,但万一被那人知道,一定会惹来一场风波。我当然不会出卖自己的好朋友,却也不得为你们考虑。不过,我现在更多得是为朋友伤心,她曾是那般令众生仰望的存在,如今却只能在彼岸镜内飘浮。” 哈斯抓了抓脸,凑近到这位上司的跟前,悄悄说:“其实属下有一个主意,应该能为冥王大人解除烦恼,可就怕您觉得属下对彼岸镜里的这位大人不敬。” 墨斯嗤了声:“你敬还是不敬,我自有判断,说来听听。” “既然这位大人在这里也并不是万无一失,还不如送到一个那位大人也找不到的世界里去。属下想,这位大人宁成为一个灵魂也不愿被锁在一个违背了自由意志的牢笼内,想必并不在乎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 “另一个世界?”墨斯皱眉。 “准确说,是另一个时空。”这个主意,哈斯早已经是烂熟于胸,“由您和娥依诺大人联手,应该不难打开一条通往异世空的通道,把这位大人送往那边,才是真正的自由。惟一需要担心得是,输送的时候势必产生一些波动,万一惊动了那位大人,可就不好了。” 墨斯摸着下巴,思量了好一会子,点头:“你去请娥依诺大人来,这件事必须与她商量才行。” 随着得力下属的脚步声远去,墨斯再次将目光投向彼岸镜内,喃喃说:“优昙罗啊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彼岸镜里,那个将自由视为第一要旨的灵魂随心游走,没有作答。 第002章 云闲鹞飞两不识 世界,很精彩,也很乏味。 精彩之处,来自人情易冷,人心多变,这一易一冷,便可衍生出纷繁不一的变化,变化各异的结局。至于乏味,仍然因为人类。人类这种生物,无论进化了多少年,依然逃不掉本性中应有的善和不应有的劣,而情形往往是善处少有闪现,劣处俯拾皆是…… 此番深刻到近乎无聊的感慨,来自于某位双手垫脑、一腿高翘仰躺于屋顶的少年。至于原因,则是因为此刻身下的屋顶内正在上演的那出人间长演不衰的剧目—— “给少爷我打,给少爷我砸!打死了人白死,砸坏了东西白砸,本少爷的爹是知府,在这块地面上,谁也不能拿本少爷咋样!” 听听,就连这台词,千百年来换汤不换药,新意缺乏,别致不足,却还将浩浩荡荡的流行个千秋百代。 “王少爷,小的小本经营,求您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 看吧,连这唱苦情戏的对白也大同小异如出一辙。某少年百无聊赖地抚了抚耳朵,翻了个身。 “王少爷,不是小的斗胆驳您的面子,实在是这家面店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是小的一家四口赖以维生的吃饭家伙,小的不敢卖也卖不得呀……” “呸,你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民,本少爷看上你这家破烂店面是你祖上的福气,你还敢和本少爷讨价还价,真是不知死活!” “王少……” 觉是没法睡了,白白浪费了此下大好的阳光。某少年翻身而起,满身的起床气急欲找个地方一燃为快,抬脚直跺屋顶,随着一阵“唏哩哗啦”的伴响,他一跃而下。 “我说你这只王八,人家都死乞白赖地求你了,就算你智力残弱不懂良心是什么东西,但至少披个人皮长个人形,难道说不能稍学着说点人话,做恶霸也是需要格调的好吗?” 说完恶霸,转向苦主:“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难道你不知道不管你怎么个求爷爷告奶奶,结果都不会改变么?与其如此,为什么不省下力气,看是点他的房子还是烧他的车子,好生谋划一下呢?” 房内的人,不管恶霸还是苦主,皆被这从天而降的状况弄给吓傻了几秒。然后,当然是立场更为强大的一方率行发难—— “你是哪里来的无知狂徒,敢在本少爷面前充愣头青?是活腻歪了嫌命太长不成?” “啊呀呸!”对方跳脚,少年跳得更高,气焰也更加嚣张,“你少在本大爷面前装大头蒜,一整个关公面前耍大刀,活得不耐烦!” 对方是一整个的不好了,真真气得七窍扭曲,五官移位,招呼身后随从:“你们几个快把这个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臭小子给本少爷扔到那边河里!” “哪边河里?”少年打窗口向外一瞟,门外不远处有一道石桥耸立,桥下果然有河水流淌,“你喜欢那条河?” 恶霸少爷自是不会与他闲话好恶。说时迟,那时快,这位少爷随从中的两名大汉已然势在必得的扑上前来,然后…… 卟嗵! 卟嗵! 接连两声,两条被送出窗外的身影在当空先后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后,前后坠落,激起了两波壮怀激烈的浪花。 恶霸少爷尚未从这急剧的变化反应过来,他身后的数名随从已纷纷穿窗破空,被少年的一脚前赴后继地送进了河流的怀抱。 “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冒犯本少爷,可知道本少爷高端大气的身份么?恶霸少爷是想如此恫吓来着,可惜这番话还没来得及吐露,那只脚再度到来,直抵在他胸口。 少年呲牙怪笑:“你喜欢那条河,本大爷就把那条河给你当澡盆如何?地界总比这家店来得阔绰得多了,是不是?” 恶霸少爷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少爷嗤之以鼻:“你这句话的目的并不是想告诉本大爷你是谁,而是想说你爹是谁吧?” 对方一怔:“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本大爷是谁!”他扬首挑眉,恁一副趾高气扬,“不管你老爹是谁,也大不过本大爷的爹,明白吗?” “你……”爹是何方神圣? “了解形势了吧?拼拳头,你不是本大爷的对手;拼爹,本大爷更是把你甩一万条街……” “观云闹够了没有?”一道高阔身影负手站在店门前,“你要不要每次踏进飞狐城就闹出一番动静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大驾光临?” 恶霸少爷瞅见来者,心惊肉跳之余兼恍然大悟:“原来你爹是城主大人……啊——” 少年两眸恶眯,腿脚瞬间高挑,令得对方越过窗口,直落水中央。而后,他大骂:“你这不济事的蠢货废物,没长脑子也长了眼睛,看不出本大爷傲世无双的华采天姿?你们的城主大人在人间算是个一流货色,在本大爷面前,只有昂首瞻望的份儿知不知道?” 门前的紫袍青年挑起险峭的眉峰,淡道:“这下玩够了?” “怎么可能?”少年抖了抖雪锦袍衫,抚了抚翠墨鬓角,打袖内抽出一把玉骨折扇佯充斯文,“本大爷做事向来贯彻始终,那厮之父是是这方的知府,我这时走了,他势必回来难为这家店主。更何况那厮把人家店面破坏得房顶有洞,地上有坑,可说是满目疮痍,我总须亲眼看着他给人家赔偿了才得安心。” 那一直瑟缩在墙角的店主当然不敢说房顶的洞、地上的坑全是拜您所赐,壮着胆子挪上前来:“小老儿谢公子拔刀相助……小老儿今后还要在这地面上讨营生,不敢要王公子的赔偿,只盼着……” 对这副委曲求全的可怜貌,少年毫不买账,提鼻嗤道:“你傻不傻?就算不认得你们的城主大人,方才也该听见那个蠢货的话了吧?这时候还不去抱着你们城主大人的大腿求他为你做主,更待何时?” “……是!”店主刹那间如梦初醒,扑跪在门前的紫衣青年身前,嚎道,“草民求城主大人为草民做主!” 对紫衣青年的险恶面色视若无睹,少年跳上房顶,放声高呼:“所有人听着,你们的城主大人大驾光临,你们有冤的快来诉冤,有仇的快来报仇,过时不候,童叟无欺呐——” “城主来了?” “城主大人在哪里?” “城主大人——” 他语声清亮高亢,足以贯穿整条长街,听闻者无不欢欣鼓舞,纵是那些个无冤无仇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也想一睹城主大人风采,是而不多时人头攒动,争相此方涌来。 少年对于自己造成这此幕景象颇为满意,眼角余光瞅见水中那几个货正爬上岸来欲溜之大吉,身形几个起纵,霎时落到恶霸少爷面前:“本爷郑重警告:今后严禁你自称恶霸,否则本大爷……” “不敢了,不敢了!”秋时的河水冷凉浸骨,上得岸后风儿稍吹,已是抖似筛糠,哪还禁得起这位后台比自己更硬的主儿的恐吓?当即服软告饶,“在下……今后……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 少年没有聆听对方忏悔的耐心,挥手道:“你洗不洗心痛不痛改重不重新,本大爷没兴趣,本大爷只要你知道本大爷才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第一恶霸,这‘恶霸’两个字由不得你这等蠢货玷污,明白?” “……明白。”其实是不明白,一肚子的凉水加不明白。 少年用扇柄敲在对方脑门:“明白就把你身上的钱全部赔给那家店主,好歹在城主大人面前给你那个知府老爹讨回点颜面,这教子无方的过错,总比纵子行凶的罪过来得轻松,不然他丢了乌纱,你就丢了做大官的爹,从此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你还有什么活路?” 恶霸少爷如受了催眠般,当真急不可待地向那家面店跑去,忙不迭地倾囊赔偿。 少年又向困在人群中的紫衣青年瞥去一眼,恁是满意,摇扇踱去。 后者气极:“观云,你不得走——” 他回首撇撇嘴儿,一径疾行,嘴中自言自语:“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是奉了我家老娘之命来将我留住的吗?老爹这样,大哥这样,连你这个本大爷以为最投缘的堂兄也这样,一个个都对我家老娘惟命是从,本大爷才不和你们同流合污,总得有一人让她明白,她的美色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本大爷就是这般定力如山,凛然不屈,哼哼……” “谁的美色无效?谁的定力如山?”不知何时,一双纤纤细步出现在他左侧,亦步亦趋,须臾不离,声线娇软柔美,如春风撩面,似弱柳拂波。 少年周身汗毛陡立,勉力笑道:“不是无效,而是无敌,我家娘亲大人的美貌天上地下绝世无敌,迷得我家老爹这一辈子也不敢去沾别的女人一根头发,年纪一大把了还老不正经地生下我这个天下地下独一份的美少年……唔,痛呐!” 寒月堂兄那个叛徒肯定是在发现自己形踪的那刻便知会娘亲大人了吧?他捂着被狠拍了一记的翘实小臀,好是懊恼的抗议:“人家左右也已经长大成人,娘你纵然要罚,可不可以换个方式,别动不动打人家的屁股?” 他家老娘隐在面纱下的笑靥温婉迷人:“当然……不可以,只有打你的屁股,老娘我才有乐趣。走呗,这就到个僻静地方让老娘打个过瘾。” “不,不要,不要啊,救……”在少年未竟的哀嚎中,两人的身形步进树丛,隐去了形迹。 巫界的术力讲究得是入乡随俗,与自然之力相辅相成,不现痕迹。那两人的隐去,外人无从察觉,自然引不起任何惊骇呼叫。不过,亦有例外。 桥头之上,一位玉面白衣的看客本是在远望飞狐山方向,甄别山峰上方的气流吉凶,不经意将那两个不属于凡尘的身影扫入眼际,虽不无讶异,却无意深究:茫茫翰宇,造化各异,界域有别,各安其道,何须多事? 当然,不久之后,看客即非看客,少年即非少年,此时的擦肩而过,不过是为后时的情萌意动积累有无福缘。时未到,缘未启,莫叹,莫急。 第003章 此物不应凡间有 “小嫂子,亲亲小嫂子,美美小嫂子,给我香一下~~” 人间三月,风和日丽,飞狐城城主府后园的赏花亭内,发如墨染、肤如雪凝的少年郎,拖着一身丝锦华服,牛皮糖般粘在娇小的人儿身上,不遗余力地浪费着自己那张绮容玉貌。 从前厅赶来的一家之主目睹此状,蹙眉轻叱:“你左右也是金枝玉叶,可知你眼下是副什么模样?” 秋观云歪嘴嗤声:“别人说这话,本大爷兴许还能听得进去两三分,由阁下来说,可没有一点一滴的说服力。”而后,话声一转,笑颜灿烂,“是不是,小嫂子?” “嘻,漂亮哥哥好好玩~~”百灵儿掀着嫣红的小嘴嘻笑,她喜欢极了这个眉眼好看无比的玩伴。 “呜~~”她将脑袋埋在这个秀色可餐的小嫂子颈间,一气的厮磨辗转,“天道不公啊,这么可爱纯真的小嫂子怎么就陷进寒月堂兄那个风流情种的魔掌中了啊?告诉你哦小嫂子,寒月堂兄当年那可是战绩赫赫,长城内外,多少红粉……” “秋、观、云。”某城主大人面色不善地切齿警告。 后者非但毫无惧意,还蒸不熟煮不烂的咧嘴大笑:“小嫂子看到了吧?我家堂兄也曾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自打娶了小嫂子,就变得畏首畏尾,也顺便稍稍可爱了那么一点,小嫂子你喜欢吧?” “嗯!”百灵儿小脑瓜猛点,“喜欢,灵儿喜欢哥哥,喜欢漂亮哥哥,喜欢大哥哥!” 秋观云不以为然地咋舌:“小嫂子是寒月堂兄的小娇妻,你喜欢他勉强算得上天经地义。本人是巫界第一美少年,小嫂子喜欢更是顺理成章。惟独那只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小嫂子喜欢他作甚?还不如把那一份转移到本美少年头上,早日把寒月堂兄甩了,随我到巫界过神仙眷属般的日子去,你说好不好?” 听闻此话,秋寒月立时变得气定神闲,陪坐一畔悠然品茶。试想自家妻兄那等且高且冷的存在,也惟有观云敢对之尽情削寡,关于这两位水火不容的未来,他充满期待。 “大哥哥很好啊。”百灵儿苦思不得解,竭力为自家的长兄辩解,“漂亮哥哥不喜欢大哥哥呀?你喜欢灵儿,也喜欢大哥哥嘛。” “嗤。”秋观云大声哂笑,“小嫂子甜得像蜜糖,我当然喜欢,还喜欢得恨不能化在肚子里。那只老狐狸乏味得像冰块,我是该喜欢他面部肌肉坏死还是笑容机能缺乏?” “没人请你喜欢。”有人淡淡道。 “当然没人敢……”嗯?她回头,乜见站在亭外的白衣身影,凉凉回话,“闲来无事,老狐狸又到这边来打扰人家恩爱夫妻,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了吗?” 后者冷哼一声,没待回话,那边的灵儿已然一声欢呼扑了过去:“大哥哥,灵儿好想你!” 百鹞张臂把幼妹牢牢接住,淡瞥从旁的妹婿,道:“我有话和你说。” 秋寒月眉梢挑了挑,岿然未动。 百鹞眯眸,轻拍幼妹背心,掌心渡入沉眠决致其入睡,而后一双长眸冷冷掀起:“你以为我为何容忍你?”话音刚落,一记掌风隔空挥向这个抢了全家心头肉的无耻男子。 “卑鄙老狐狸!”秋观云一手扯着堂兄飘移出丈外,一手接下那掌,“欺负一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很有成就吗?” 百鹞淡嗤:“既然是凡人,就该量力而为,不要挑战自己永远战胜不了的对手。” 秋寒月冷哼:“有几成法力者,也莫以为自己就成天上地下所向无敌的大罗神仙。” “嘘,嘘,嘘。”秋观云一径地示意止声,压着嗓儿道,“寒月堂兄还是少说一句,如果这厮下次来的时候本大爷不在,苦恼得可是你自己。” 后者挑眉:“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趁你在的时候多逞几句口舌之利,以平衡素日的忍气吞声。” “……”这寒月堂兄自黑的功力越来越令自己刮目相看了呐。 百鹞那边等得不耐,道:“二位在此说你们的家中私话,我不妨带灵儿回娘家回避。” “不行!”秋氏两人异口同声。 秋观云移身换形,先堂兄一步挡到此人面前,掀盱着一双亮丽大眸,气势惊人:“百氏老狐狸是欺着我秋家无人不成?小嫂子已经和我家堂兄拜了花堂入了洞房,十成十是我秋家的人,说不定此时肚子里还有了一只小狐狸,你说带走便带走呀?还要问本大爷答不答应!” 百鹞觑着这位“大爷”,打看见此人第一眼开始,他便奇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存在?长得一副玉雕冰砌般的精致模样,却有一副粗疏豪放的举止作派;明明有着凡俗世界所认定的最显赫的出身,却爱以泼皮无赖状示人,甚至把他的冷颜相向当成乐趣逗弄不疲。不得不说,这就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人型。如果可以,他愿敬而远之。 这两人犹在对峙,秋寒月噙着一丝微笑,和颜悦色地上前:“既然大哥有话和寒月说,就让丫头们侍奉灵儿去午憩,您随月到花厅用茶如何?” 大哥?百鹞、秋寒月的唇角皆一阵抽 搐。 城主大人适时变节,巫界第一美少年另有打算,高举手臂主动请缨:“两位都是主管一方的大人物,想必有事关苍生的大事件待谈,把小嫂子交给我这个闲人照顾如何?” “不行。”这一次也是异口同声。 秋观云拧眉瞠目:“你们要不要这么同声同气?” “你将灵儿偷偷带走怎么办?”秋寒月问。 百鹞虽没有言语,但眼神充分表达了相去无几的质疑。 寒月堂兄这是过河拆桥的趋势吗?秋观云气结:“也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本大爷走就是。”她说走就走,才想飞身而去,手臂却被人一把握住。 “你不能走。”某人道。 “凭什么?”她问。 “你还有用。”某人道。 她眉峰挑了几挑,额头跳了几跳,一口白牙恶森森闪了几闪:“我、还、有、用?” “对。”某人自然非百氏狐王莫属,他仍然淡着那张俊美的颜容,“事关灵儿,你留不留?” “你……”她两丸晶莹剔透的大眼珠在小嫂子那张可爱到无以复加的小脸上溜了一遭,转而瞪向对方,红唇狠狠发声,“卑鄙,卑鄙是你这只狐狸的代名词。” 百鹞眉梢稍动,对此恭维却之不恭。 秋观云冷眼旁观,深感这两人间的微妙气氛着实纳罕,不得不再度出声:“既然观云已然答应留下,大哥还不准备放手吗?” 百鹞一怔,继而放开五指,将另只臂弯内的幼妹送到垂立待命的丫鬟怀内,甩身就步,路过秋观云时,若有若无地送去一声冷嗤。 后者正当莫名其妙,秋观云擦身而过,一记大大的 “哼”声毫不吝啬的奉来。 “这……”于是,隐隐约约,城主大人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多余的那个。 第004章 山高水远有相逢 百鹞此遭出现,自然仍是为了从虎视在侧的天岳山诸道人手中保护幼妹。留下秋观云,也是为多一个强大的助手,集合各方之力保幼妹无虞。 对此,秋观云却不以为然。照她的思路,完全不必这番严防慎堵的大费周章,直接打上天岳山,把那群食古不化的牛鼻子老道打发干净岂不省事? 可是,狐王还须顾忌狐族诸生,各界平衡;城主还须遵循人间律法,人道人言。在此世界,无论是神是人,都不可随心所欲,她心中纵百般不愿,也惟有替小嫂子身上多布几道符咒,力求防患于未然而已。 然后,她作别这对你侬你侬的新婚夫妇,离开飞狐城,继续自己的漫游之旅。 像这般的自由行走,三年前还只是奢望。三年前,如果不是寒月堂兄向母亲力陈堵与疏之道,只怕到今日也只能扮演偷偷离家的叛逆少年。虽然,至今也没有从母亲大人嘴里打听出来那时为何一直禁止自己擅离巫界,但既然大人已经恩泽广施,她也不敢深究就是。也因此,对于秋寒月这个血缘上并非至亲的堂兄,她总是比对别人来得亲近,不过……倘若他能答应自己将小嫂子带回巫界玩上几日,应当更加得她欢心,可惜了呀。 “这位爷,您只要一壶茶啊?咱们这店里有道‘脆皮鸭’的招牌菜,酥脆鲜嫩,一进嘴里就像化了一般,管保您吃了还想再吃。给您来一份咋样?” “……” “不然,咱们这里还有年数最久的老花雕,伴着老醋花生、拌肚丝、白切鸡这些小菜最有味最够劲,您不尝尝?” “……” “不然,小的给您添两碟点心如何?像千层玫瑰糕、油炸蛋黄卷,都是咱们店里最受客官们喜爱的。” “……” 她特地错开饭点,挑了这家酒楼的二楼饮酒用膳讨个清静,后方那位小伙计热情如火,可听来听去全是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听得她聒噪且单调,忍不住回过头去。而后,真个是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老狐狸?”她放下递到唇边的女儿红,摇着手中折扇,悠悠然转到了背对自己的食客面前,“我还说哪家客官这般内敛含蓄,原来是阁下。” 看见她,百鹞亦稍稍一怔,继而眉梢浅掀:“你跟踪我?” 她呆了呆,嫣色的薄唇翕了翕,挤出一串字符:“ㄆㄊㄍㄔ1ㄨㄒㄎㄈ!” 后者略作思忖:“梵文?” “梵你个狐族十八寨!”秋寒云登时气冲霄汉,“本大爷本想用脏话骂醒你这只老狐狸不可救药的自恋,却不想为你破坏了本美少年优雅斯文的表达!方才那番话,本大爷不反对你自行理解成梵文中的脏话来问候你全族上下!” 一会“本大爷”,一会儿“本美少年”,还真忙呢。百鹞轻嗤:“我竟不知你的意识里还有优雅斯文这几个字。” 她却丕地失笑:“你不知道有什么稀奇?如你这种心理阴暗行为扭曲的人,如何理解得了本大爷的阳光明媚?同样是狭路相逢,本大爷回头看见你这朵奇葩时,便不会自作多情地把你当成本大爷的跟踪狂,这就是阳光美少年与扭曲怪大叔的天差地别,你说对不对,伙计?” 候在一边的伙计等得就是见缝插针的机会,闻言精神一振,道:“这位公子,您既然和这位爷认识,就劝劝他吧。这位爷今儿个救了咱家的掌柜,掌柜拿金子银子谢恩,这位爷都不要,掌柜就嘱咐咱们好酒好菜的招待,可这位爷只点一壶茶,其它只是摇头,再这样下去,小的要被掌柜骂了呐。”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内情?她煞是振奋:“伙计你先去把本大爷那桌上的吃食拿到这边来,再把你们酒楼里的好酒好菜尽给端上,本大爷和这位仁兄一起领了你们的谢礼。” 伙计大喜:“小的这就去,二位且稍等。”话罢,他招手唤来两个同伴,三下五除二挪了酒菜,一溜烟向后厨报信。 没多时,酒菜络绎呈上,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占满整张桌案。 秋观云看得心花怒放,精神抖擞地挽袖提箸,尽兴大啖。 百鹞径自揽杯呷茶,冷眼旁观。 尽管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隔桌对座,巫界第一美少年的胃口丝毫未受影响,藏在薄辱内的贝齿奋力咀嚼,不亦乐乎。 “你……”百鹞皱眉,欲言又止。 “怎样?”她仰首一盅老花雕入腹,酒意下,双颊欲晕,目漾秋波。 他目光下移,落在满桌的菜肴上:“巫界的天分当真是与生俱来,不需要任何修行吗?” 她微微沉吟,问:“你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对不必饮朝露食清风修心养口却法力无边的本大爷羡慕嫉妒恨吧?” “…迎…”当他没说。 鉴于自幼受自家老爹“寝不言、食不语”的教诲熏陶,她也无意在享用美食的时候与人争辩,只待酒足饭饱,用茶漱过口齿后,方道:“这家脆皮鸭委实好吃,小嫂子虽然是鸡腿党,一定也喜欢这个滋味,老狐狸带一份给小嫂子吧?” 他摇首:“她不宜食过多荤食。” 她黛眉微颦:“敢情你还没有放弃将小嫂子引回修行之路的打算?我还以为你这只不屑与上界那些自命不凡的神仙为伍的老狐狸有多么超凡脱俗,到末了不还是迂腐老头一枚?” 他淡淡乜去一眼。 “难道不是?”她理直气壮,“小嫂子过往食风饮露清心净体又如何?依旧被打入凡间不是?既然走一遭凡尘,这个花花世界里的可取之处不外就是美食美人?你已经准她与美人相伴,索性准她与美食为伍嘛。” ……美人相伴?他唇角微勾:这说得可是秋寒月那厮? “两位爷!”伙计兴冲冲上了楼来,“咱们掌柜腿脚还不方便,托我问两位爷用得还好吗?可有不入口的地方?” 秋观云笑颜可掬:“很好,很好,贵酒楼的厨间师傅有好手艺,贵镇百姓有好口福呢。” “公子过奖,公子过奖。”这位公子长得实在好看,尤其这喝过酒后,更、更是……好看呐。 百鹞提步就走。 “喂,老狐狸你去哪里?”秋观云追了两步,又驻身回头,“伙计我问你,你家掌柜是准备拿这一餐抵过救命之恩吗?” 伙计紧着摇头:“公子爷这是哪里话?这救命之恩哪是一顿饭能谢得了的?咱家掌柜说了,从今儿开始,那位爷的饭咱们酒楼就包了,哈时吃啥时有。” 她眼前一亮:“你们这里离飞狐城也不算远吧?” “是不远,估摸着也就三十几里。公子您问这个……”作甚?娘喂,这位公子怎么有这么一双眼睛? “那你去跟你们掌柜说,方才那位爷最亲的妹子嫁给飞狐城城主做夫人,那位夫人最爱美食,能不能请你们的大厨一个月内至少一次到秋城主的府里为她做一回脆皮鸭?不是白做,本公子押一锭金子放在这里。” …… 走出这家酒楼,她左顾右盼,终归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抹白影,提足追了上去,绕其一圈,笑容可掬;“老狐狸在等本大爷呀?” “你想太多。”后者目视前方,从容踱步,浅声淡嗤。 “没在等吗?”她嘻开红唇,“不然以你的脚力,早该走到八千里路之外……罢了,罢了,阁下就保持着山一般的骄傲活着呗,本公子厚道,不拆穿。” 其实,她想点破的不止这一桩。方才自己自作主张同桌用膳,这位无意收受回报的狐王大人大可一走了之,她也以为他必定如此,谁知他用一壶清茶全程陪坐,直至她尽兴作罢。这么看来,狐王大人神圣不可侵犯的面具之后,尚有一颗乐意与人为善的柔软心灵嘛,她领情好了。 “那家酒楼的掌柜许诺每月会派大厨到寒月堂兄的府内为小嫂子烹一次脆皮鸭,且坚决不收本公子的押金,我也因此瞅见了那位掌柜的模样……”她瞟左右无人,低压着声儿,“你在他身上以及这个酒楼的几个方位皆布了符咒吧?以那掌柜的平凡模样,是开罪了哪家的妖魔鬼怪,以至于被吸食精髓?若不是遇上了你,他此时应该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 百鹞面色稍沉:“你既然看出他被吸食精髓,可看出了他所中何方邪术?” “这……”她攒起眉儿详加回想,倏尔一惊,“难道是修罗界的术法?” 百鹞颔首:“我也怀疑。” “修罗界分两派,所谓食肉与食草是也。食肉的喜欢吸食至阴时分出生的凡人精髓以此促进法力,可是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到凡界掠夺生人,许多是趁着那人阳寿将尽时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看那掌柜顶头白光笼罩,应当还有一大段的寿命,这是哪一只修罗这么肆无忌惮?”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食肉”与“食草”瞬间破功,他问:“不是餍修者与禅修者吗?” 她大摇折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身为狐王何必计较那些个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他唇角微抿:“我正在搜寻对方行迹。” 顿时,她右臂高举:“算我一个。” “你?” 她美眸眯起:“不欢迎?还是怕我抢了你除魔卫道的功勋?” “……随你便。”百鹞脚下提速。 “哈,老狐狸你明明很欢迎本大爷,还硬装无谓,傲娇也要有个度嘛,从今日开始,你我可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呀,快乐一点不是更好?”她追在后边,不住地跳脚欢呼。 狐王大人一径充耳不闻。 第005章 异曲同工且为友 这座镇名为白阳镇,虽然名字里有个“白阳”两字,可稍有修行者,即不难感测得出这个镇子地处方位的特异。此镇南有高山,北有河流,山北为阴,水南亦为阴,虽称不上至阴之所,也属阴升阳消之地,最易成为魑魅魍魉之流联结凡尘的通道出入口界。最初的建镇始祖显然晓得这点,不但为镇子取名“白阳”,且将镇中房舍布局按九宫八卦排布,即使置添房舍,也须依从旧房规格精细排列,数百年来倒也平安无事。只是,接连多载的太平盛世过去,镇中人口增长,有一些个年轻气盛的后辈不想遵循什么祖宗遗训,随心所欲开辟新居,令得既有的九宫格局始遭破坏,使这处成为了阴祟喜聚场所。长年累月下来,镇民们自然有所觉察,日阳落山后即关门落户,不敢轻易出门一步。纵使如此,最近两年内,镇上已先后有多名正当壮年的男女因不知名的怪病死去。 以上种种,是秋观云坐在位于镇子东端的偏僻客栈内,听自己以巫庙前的松枝叶搭成的人偶巫役一一细禀得来。巫役不过三寸长短,注入咒语后飞游四方向土地树木搜集信息,完成主人吩咐后即枝倒叶散,在主子袖囊内安眠,直至下一次再被主人注入法力。 与此同时,百鹞放出去的十只纸鹤也陆续传回资讯,显示那位到此捕捉饵食的猎食者已然到临。 “酒楼掌柜是至阴时分出生的人,如今有你的符咒镇慑,那些个食肉动物再难近他的身,这会儿想必正在寻找下一个食材……”秋观云以扇柄支颌,沉吟道,“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晚餐泡汤而气急败坏,此刻正在寻找你这个坏人好事的罪魁祸首。” 百鹞颔首:“掌柜体内如今有上昙老祖的元阳丹,足可保他寿终正寝。前来吸食者若是下层魔物,自然识不破个中玄机,会将注意力转向新的目标。如果是修罗界的中上之流,当不难窥破端倪,届时根据我刻意隐没在符咒上的气息,应该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依你之见,这来者是不入流的下层君,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中上君?” “……”他很纳闷她的言辞能量是如何组成产生的,何以任何话语到了她的口中,立刻就须有另一种方式的表达。 “答不出来?”顿时,秋观云眼中充满同情,“抱歉,我不该问的。” “……” 她的同情心越发泛滥,友好地拍了拍对方肩膀,道:“好了,兄台,不必这么难过,有我巫界第一法师帮你,大千世界无难事。” 他冷眸斜乜,正欲反唇相讥,倏地停住。 秋观云亦是目色一紧。 “看来是高等魔物。”她唇儿微翕,以密语传声。 “显然是。”百鹞眸光幽若寒锋,也启用只有彼此可闻的腹声,“从气息来看,并非一人前来。” 她闭眸,仔细过滤来者信息,点头:“三个上等,一个高等。” 他点头:“高等者修为应该不在你我之下。” “幸好你把落脚点选在这家荒废的庠序内,还在周遭设下眠餍结界,等下动起手来,果然很难顾及得到周遭。”调侃归调侃,越来越觉得这只老狐狸颇有几分统领全局的聪明才干,不枉他狐王之名。 百鹞略做沉默:“修罗界擅长以阵法困锁对手,等下你要小心。” “咦?”她双睑倏地掀开,一对晶如黑玉的瞳仁滴转,薄唇畔似笑非笑,“为我担心呀,老狐狸?” 轮到他阖目,面上一片淡漠:“显然是你的幻觉。” 她薄薄的唇瓣揶揄弯起:“当然是我的幻觉,不然堂堂狐王大人此刻怎么会正在俯首帖耳地侍奉本大爷洗脚呢?乖,再端一盆水过来。” 狐王大人容色安然未改,稳如老僧入定。 “好定力……”她才想发自肺腑地夸奖两句,周遭气流猝然生变。 百鹞右掌掌心迸出一股白芒,透过身侧窗牖,抵达外方。 窗外,传来连声叫骂。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牛鼻子老道,快出来送死!” “下贱东西敢坏咱们修罗王的修为大计,真是不知死活,出来让爷把你捻死喂狗!” “尔等凡物居然敢从吾王口中夺食,今晚便使尔明白何谓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秋观云“噗哧”失笑:中间居然还存在着一位喜爱咬文嚼字的学者派呢。 外间有人听到了这记笑声,吼骂道:“不管你是打哪里钻出来的蠢货,识相的话就立刻消失,爷爷不屑与蠢货一般见识!” “咄——”秋观云拍案而起,“本大爷不过自称本大爷,这厮竟敢擅自高本大爷一头?孙子莫急,爷爷来也!” 她骤然而起,自行瞬移到门外。 百鹞蹙眉,紧随其后。 “方才是哪只孙子叫唤?”她手摇折扇貌似斯文行径,口中大喊却响彻天地,“看爷爷把你修理得溜光水滑粉面桃腮!” 夜色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两个明眸皓齿的人物,四位来者皆是一怔。须知修罗界诸生也是以相貌端正闻名各界,修罗界男子眉目硬朗五官深邃,别具一番风骨,越是血统高贵,越是出类拔萃。但,这两位无疑太过耀眼,令得对方瞬间晓得他们绝非寻常人类。 “老狐狸,看到中间那坨了没有?”秋观云密语传音问。她天性喜欢四方徙走遨游各界,自是有所见识,一眼窥出被三人成半月形围烘中央披金色披风、生一双蓝眸者,来自修罗王族。联想对方适才的语意,难道还真的是修罗王不成? 只是,如果这一届的修罗王宝座被一位食肉者当值,凡界诸生势必要过得辛苦了。也不知那些个天岳山道士是做什么吃的,小嫂子天真无邪,他们怒颜恶目金刚化身般追着不放,这边魔祟横行生灵遭难,却不见半个人影出现,怪哉。 百鹞颔首。他明白她言外之意,倘来者是修罗王,今晚势必有一场恶战。 “就是你们在我们修罗王阁下的修行材料里加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一身系绿色披风者扬过声来,声线厉噪刺耳。 秋观云轻摇折扇,将那一片来意不善的声波拂个干净,晃首道:“绿衣兄好幽默,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修行材料?” “阁下。”身着蓝色披风者抱拳,“纵观各界,惟人界诸生最为软弱无能。就如他们对低于他们的牛、羊、猪、狗等牲畜任意烹食入腹一般,吾等既然高于他们,自也可视他们为食。有何不可?” 敢情这就是那位“学者派”?她忍不住笑脸迎人:“学者兄的这番论调并不新鲜,可惜,万物修行,若不能成仙为神,至少成人,恰恰表明人类的确不同于其它生命。” ……方才那席话,是从她嘴里讲出来的没错吧?百鹞仰首望天,期盼一场红雨降下。 蓝衣者哂笑:“阁下无非在为你们人类的贪婪好杀找足借口而已。” “呃……”她以扇柄支颊,“友情提醒,本大爷应该算不得标准的人类。” 对方目透审视:“阁下是……” “你是巫界来者?”金色披风者开口。 “然也。”她笑意璀璨,“不愧是修罗王,轻易就识破了本大爷隐藏起的气息。” 蓝衣者脑中灵光一闪,道:“修罗界与巫界向无瓜葛,阁下难道想挑起两界战争?” “非也。”她笑色依旧,“提前声明,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类的贪婪无度,碰到那些个混账不通的毒货废物,也很乐意施以教训。可是,正是人类创造出了这么一个有趣好玩的凡尘世界,有人想毁掉这世界,本大爷惟有替天行道。没有办法,本大爷就是这么善良可爱,连自己也无可奈何。” 这废话有够多。百鹞嗤之以鼻,发声道:“多说无益,既然双方皆无意退让,不如及早步入正题。” 金色披风者眯眸:“狐王百鹞。” 此话方落,惊起四声呼叫。除却对方阵营内的三位,另一位自是秋观云无疑。她不满,很不满,凭什么这厮的知名度嚣张至斯,抢了自己“巫界第一美少年”的风头? “那么,阁下便是修罗王查察了?”百鹞问。 “什么‘茶茶’,我看是‘茶渣’!咱们梁子结定了,茶渣金衣怪!”她气得跳脚,“本大爷今天就教你明白谁才是真正需要你知道姓甚名谁的大神!”话声尚未落下,她已奋起抡拳击向对方面门。 “布阵……唔!”蓝衣者话在喉内,被一圈打中鼻梁,顿时血花四溅。他掩鼻瞋目,“你……怎么……”打得是我? 秋观云咧嘴:“再吃我一拳!” 百鹞锁眉,腹中传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边打得密不透风,边喊得诸人皆知:“哈,别人是擒贼先擒王,本大爷擒修罗先打军师,威风吧?” 该说她大智若愚,还是装疯卖傻?狐王大人啼笑皆非,不过,眼前容不得他分散太多精力,正气凝神,面对另外三人。 绿衣者、黄衣者闪身立在主子身前,四掌平推,方待出招,听得打斗中的某人又发长喊—— “绿衣兄,你那件披风是连帽的吧?本大爷刚刚就想告诉你了,在这个凡界,男子高戴绿帽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家妻子与别人偷情,请问你家的夫人给你戴了几顶这样的绿帽咧?” 第006章 孰为修罗孰为伥 没错,这位秋家“大爷”就是在挑衅。 果然,绿衣者当即勃然大怒,跳出那方战圈向秋观云飞身扑来,骂道:“大胆蠢货,看爷爷把你打得哭爹叫娘!” 如此,她与百鹞便皆是以一抵二。 修罗阵法至少三人方可成形。尽管她很想单挑修罗王打个过瘾,但百鹞既知其名,对其底细想必也有所了解,知己知彼,当比自己多了一分胜算。 面对强敌,尤其结果难以预料时,且忌盲目恋战,应利用所有因素扩大己方的取胜机率。这是父亲教她的克敌之道,她是最听爹娘话的好孩子,当然要遵从不是? “哈,戴绿帽子的绿衣怪和穿蓝衣服的斯文败类,快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可别让本大爷睡着了!”要紧得是,千万别想起来三人成阵,徒生麻烦。 绿衣者瞋目切齿,向天一声咆吼,声若兽哮,绵延不绝。 蓝衣者双掌炽起蓝色光焰,向她头顶挥落。 她右手挥扇护首,左手五指张开探向虚空,默诵:“沉默之夜,行走之风,灌溉良田之清溪,滋润枝木之林露,吾以诸汝之主名,命诸汝灭去当下不休之浮躁,湮没肤浅之招摇,起——” 她巫力上的天赋资质,远远超过其兄其姐,甚至连其母不甚精晓的古巫语也可无师自通,须知古巫语施咒,术力成倍增持,不必最后一个“起”字下结,每吐一字,夜风与之俱增,山林同声作响,及待“起”字发出,风袭绿衣,水袭蓝衣,反观施咒者,折扇惬意慢摇,锦衣光洁如昔,不沾点滴。 “呀,不妙。”她讶呼,“不小心玩得大了,玷污了二位英俊的容貌。二位不如见好就收,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行不行?” 所谓“玷污”,指得是绿、蓝二人一位满头灰土,一位周身水渍。这么一来,她提议的“见好就收”, 听到对方耳里无疑是个讽刺。 “你这个狂妄无知愚不可及的巫界小儿,可知道你这等恶行会为你巫界招去多少灾祸?你姓甚名谁,可敢报上名来?” 秋观云难得地用大脑思考了了少许时分,道:“学者兄提醒得是,不如你打赢本大爷,然后严刑拷打,本大爷从小就胆小怕死,届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是不行?” “呸,胆小如鼠的鼠辈!”绿衣者借着这声,吐出口舌内许多泥土,“爷爷就知道不你不敢暴露身份,可你不说,以为爷爷就不知道你的来历?爷爷没见过你这无名小辈,却见过你那个风骚老娘,你长得就和她如同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 ……风骚老娘?她稍加回忆了一下自家老娘的言行品德,道:“放眼六界,我家母亲大人的风采的确称得上独领风骚没错,没想到你这只戴着绿帽子的乌龟长得不济,审美倒没有偏差。” 绿衣者恶意满满的一笑:“你家老娘的风骚爷爷我当然知道,不止爷爷我,这六界中应该有不少男子是你家那个绿帽子老爹的连襟,他们可都领略过你家老娘的风……” 他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不是因为突发厚道之心,而是对面少年眸色的突变。那一双绿芒森森的眼睛,使之看起来像极了一头栖伏在黑暗中的怪兽,仿佛只消在下一刻,即张开血口,撕碎这世间万物。 “老狐狸,我生气了。”她幽幽的万分冷静的发声,“我要大开杀戒。” 打斗中的百鹞闻言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不过是眼前恰巧出现了很欠杀的东西。”她绿色的瞳仁定定直视着那只绿色的修罗,冷不丁挑起唇角,释放了个轻浅细柔的笑,“修罗死后,去得不是地狱,而是炼狱吧?在炼狱里,没有轮回,没有转生,存在的只是无休止的猎食与被猎食,希望你去了以后为杀你的本大爷争点气,不要轻易就做了其他魔物的粪便。” ~ 既须应对修罗王这个强敌,又须牵制住其手下无法增援另一战场成就合阵,百鹞遂以幻身术应对两方,本尊专心应对查察,幻影支应黄衣者。 当然,对方也非吴下阿蒙,自是识得出本尊与幻影的区别,感觉遭遇了轻视的黄衣者恼羞成怒,施出杀手锏,召来黄沙掩没那道幻影对手,赶来与主子联手对抗狂妄狐王。 诸多修有大成者,皆是分 身有术,所分裂出的支身有血有肉可言可行,与本尊一般无二,当遭受创伤,本尊亦感同身受;倘若殒亡,本尊亦将气息湮灭,形同死去。至于恢复时长,端看各自修为深浅。 不过,百鹞独创的幻身术与其它分身术不同之处就在于那道幻影可真可幻,真时与真体一般无二,幻时瞬间影化涣散,任何情形下,本体皆不必遭受任何挫折。于是,黄衣者自以为破了狐王术法从背后袭去之时,又一道幻影自形脱出,格回所有攻击。 百鹞本尊依旧与修罗王从容过招。依他本意,击败修罗王,使其不敢再越界行凶,此事也就罢了。可他忘记,他如今的伙伴是秋观云,这世上最难以预料的生物。 “老狐狸小心暗招,向后倒飞三丈!” 这一声提醒过来的时候,出于对于伙伴的信任,他身形即时向后飘移,方出三丈之外, 突然察觉有异—— 三丈之内, 已然形成一个透明结界?! “你想做什么?”百鹞问并肩在侧的秋观云。随即,不必后者作答,他已然晓得结果。 ~ “不过区区黄毛小儿,还敢夸此海口,不怕将你巫族人的脸丢到六界皆知吗?” “毛没长齐的愚蠢小子,还是回到你那个风骚老娘的肚子里重新投胎来过,闹个不好下次生出来该向爷爷我叫爹,哈哈哈……” 因她眸色的变换,对方的确怔了须臾,但修罗界从来不缺少恐怖生物,这二位活了也有百余年,久经沙场不说,个个也是杀人如麻的煞神,短暂的震骇过去,听到她发出的那些警告,蓝衣者大加嗤笑,绿衣者更形谩毁。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逞任何口舌之利,绿色的瞳光兀自闪烁,右掌内的折扇划出一道隔墙暂且抵挡对方攻击,左指画符,红唇平颂:“无边之夜,无涯之水,远方之山,近处之林,惟吾之命,为吾所用,以吾双足为点三丈成圆,淬毁灭之火,现吞噬之浪……”而后,她转首大喊,“老狐狸小心暗招,向后倒飞三丈!” 与此同时,她左手五指落下最后一笔,飞身入空:“起——” 烈火汹汹,滚浪涛涛,原本不能有片刻相容的水火,在一个方圆三丈的界畴内,宛似春日竞艳吐芳的百花般不肯比对方逊色半分,火焰愈烈,涛浪愈高,拍打着奇异的涡漩,裹挟着死亡的呼啸,在古老咒语的驱动下,应其主的召唤如期而至。 结界内,修罗王连带三名手下各出奇能拼力反击,然而,在那个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挡皆如一拳打进棉絮内毫无回响,反而是他们体内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被汲取,被吸纳。 百鹞凝颜,肃声道:“这么做,你当真不怕为自己的族人招祸?杀了修罗王,你惹上的可是整个修罗界。” 秋观云面色淡然:“不然以你本意,是想打几下屁股就放他们回家不成?” 他反诘:“不然你从一开始就想把他们杀了?” 她冷嗤:“撇开有幸被你救了的那个掌柜不算,打两年前开始,这镇上共有三十六个壮年男女成为他们的饵食,杀人偿命,官府没办法使他们伏法,本大爷为何不能?” “所以,你从来没有考虑到杀掉修罗王的后果?” “莫非倘若来者不是修罗王,便可除恶务尽,但因为是修罗王,就须顾全大局了?” 百鹞一怔。 她莞尔:“原来无惧天雷无视天神之位的狐王,不过尔尔。” 此话落罢,她猝然将手中折扇展开抛向当空,身形随之而上,立于扇上居高临下,诵道:“烈烈吾焰,汹汹吾涛,四物修罗,灰飞烟灭!” 第007章 长路共行意气扬 昨夜战罢,秋观云回到客栈倒头即睡,直至翌日午后。 醒来后,阳光正从向西的窗子里打个满屋,她拥被呆坐了半晌,才向门外招呼伙计送水洗漱,而后束髻更衣,一身清爽地下到一楼的饭庄,准备大快朵颐。然后,她发现偌大的大厅内只有一位食客,正不疾不徐的持一杯清茗浅啜慢饮。 “你……”她将眼睛使力眨了几眨,确定不是自己睡得太多看出的幻影,“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淡扬双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也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看好临窗的一张桌子,走过去坐定,高声招呼,“伙计,将你们家的好酒好肉尽给端上来,本大爷饿了!” 应声而来的,除了伙计,还有那道雪色白影。 她以充满对这个未知世界的好奇的纯真目光注视对方的不请自坐,再耐心端详了半晌,不得不暂时挥退伙计,细声慢气地问:“请问阁下在做什么?” “喝茶。”对方移座时,还一并捎来了那壶清茗。 “……”她声语愈发温柔如水,“眼下正是饭庄清闲的时候,恁多空位,狐王大人为何一定要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百鹞浅呷一口,道:“坐得太远,便无法好好聊天了不是?” 她美眸大瞠:“聊天?谁和谁?” “我和你。” “敢问阁下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吗?” 他扬眸,语声一如既往地无平无仄:“我欠你一个道歉。” “……诶?”这次第,她是真真被惊悚到了:这这这……是即将六界大乱、日月崩析的节奏呗? 百鹞保持着故有的淡定姿态,道:“我仔细想过你昨夜问过我的话,倘若行凶者不是修罗王而是寻常魔物,我当如何处置?” 她右眉闲闲高挑:“结果呢?” “没有得出结论。” “……”她双手托颐,耐心等待下文。倘若没有下文,今日应该是她品食红烧狐狸肉的良辰佳期。 好在,百鹞尚在娓娓而谈:“一个本该答案明确的问题得不出最后结论,因为我无法确定,也意味着我心中或许当真有两套标准,至少不似你那般坚定明朗。尤其,自己做不到,还去阻拦做得到的人,如此狭隘肤浅,着实令人汗颜。” “……”她几乎热泪盈眶:眼前这位坦白、率真到几乎出现光环的孩子,当真是那位傲娇得令人抓狂的狐王大人吗? “综上所述,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攒起两道黛眉,苦思多时,道:“你特意留下,就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 “正是。” 她困扰地叹息一声:“那么,为了表示对敢做敢当敢直面自己错处的狐王大人致敬,我也坦白一件事。我呢,其实昨夜原本也没有预备赶尽杀绝,原来只想废了他们的功力,失去再来人间作恶的能力也就罢了。后来不惜用耗了我不少气力的术法取那四条性命,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他们胆敢辱骂我家老娘,才真正把本大爷惹火了。” 他微愣。 “其实,他们该庆幸听到那些话的是我,不是我家老爹,我家老爹术力虽然不及我,但论及阴谋诡计,他认第二,世上没有人敢认第一,我家老娘恁大的法力,也曾数次栽在我家老爹手里……啊,抱歉,一不小心话题跑远,言归正传就是,明明为一己之私,还佯装大义凛然,我的心胸也远不够光明磊落,欠你一个道歉。” 他默了片刻:“如此,便是打平?” “不,仍然是我欠你。昨夜我动用了那场术力,耗去近七成的功力,你特意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道歉,还是为我护法吧?”她抱拳,“多谢,多谢也。” 百鹞垂眸摇首:“你想太多,我……” “呀,打住啊打住。”她高声叫停,“方才你好不容易坦率了那么下下,本大爷尚在感动中,别恁快恢复原状好不好?比起傲娇,本大爷更擅长与人坦诚相待啊。你想想,你我不管怎么说也算并肩作战了一场,有什么理由不成为快快乐乐的小伙伴,对不对?” “……”风水轮流转,轮到百鹞无言以对。 她嘻唇一笑:“别害羞嘛,狐王大人,点点头,抓抓手,从此便是好朋友……”言间,她拉起对方的手摇了几摇,单方达成协议,随即兴致高昂,“太好了,为了庆祝我们成为朋友,本大爷恩准你请我吃饭,我们今日不醉不归!小二,上菜!” ~ 既然成为朋友,下面的路当然要结伴同行,彼此照应,才不枉江湖义气一场。 这也是巫界第一美少年的强烈见解。 对此,百鹞不予置辞。 于是,离开白阳镇的山路上,出现了两道并肩偕行的身影。一路上,一位或者高声欢歌,或者盎然陈辞,一位从始至终脸上只有一号表情,发出的声响近乎于无。纵使如此,一位毫无尴尬,一位毫无厌烦,竟也和谐同行了大段路程。 这一日,天近黄昏时,他们抵达一座小城。 “今儿是什么节令不成?”秋观云诧异四顾,“这个时候大街上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是在庆祝什么?” 百鹞左右扫了一眼,行向一家名为“仙客居”的客栈。 “看两位公子仪表堂堂,当是到此来游玩的吧?您二位在这个时候来咱们嵊秀城算是来对了,咱们城里最有钱的李老爷招上门女婿,三天前从一百多号人时选出了新姑爷,就等着小姐病好后成亲呢。李老爷高兴,给咱们全城张灯结彩,还大摆十天的流水席,二位明儿得空,就去城东吃酒去吧。说到这儿,两位公子爷都这么俊,早来几天的话,说不准那天大的好事就会落到您二位中的哪位头上……” 不必多问一句,店中头前带路的伙计已经滔滔不绝,将她的困惑尽数瓦解。 “两位,这就是天字一号房,是咱们这里最好的,有左厢房、右厢房和一间会客的厅堂。左右厢房除了位置不同,里面的布置摆设全是一样,中间的厅堂可用来会客吃饭,还满意吗?”伙计虽然热衷于向远方而来的贵客宣传本地之宝,却也没有耽搁本职,依据着两位的穿衣品味,领到了本店最好的房间。 百鹞颔首:“退下吧。” “慢着。”秋观云岂肯轻易放人,“你刚刚说到那位李老爷是你们城里最有钱的主儿,是不是?” “可不是?”伙计两眼放光,“嵊秀城里有六十多家商铺,中间有四十多间是李老爷家的,更别提周围乡下的千顷良田。可惜,家大业大却命中无子,娶了六房姨娘,眼跟前还是只有大夫人生下的那位大小姐。没办法,为了有人继承家业,只好招个上门女婿。” 秋观云大眼珠转了几转,问:“这位入赘的姑爷是三天前选出来的?” “是呐,两百多号人,中间连中过举的进士都有,那位姑爷硬是被选出来做了李家女婿,可见是个有福分的人呐。”伙计一脸的艳羡,啧叹不已。 “这位姑爷是哪里人士,能够这般了得,从恁多高手中脱颖而出?” 独座厅中一隅闭目养神的百鹞突然乜来一眼。着实因为她这段话的吐词造字过于文雅,与其素来风格悖离得远了一些。而他深有领教,她一旦反常,绝无好事。虽然,她“正常”的时候也从没有什么好事。 “小的听外边的人说,新姑爷家里人以前好像是做大官的,后来得罪了朝中权贵,家道中落,但人家打小学来的诗词文章还在,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李老爷一眼就相中了呢。” 她微颦秀眉:“你们李老爷既然是位一方首富,挑选姑爷看得不应该是文韬武略,而是经商之道吧?不然,如何继承他偌大的家业?纵算继承下来,不怕自己的万贯家财被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败落殆尽吗?” “这……”伙计嘿嘿傻乐,“小的也只是听旁人说,哪理得清这多门道?二位先歇着,小的这就去为二位打洗脸水泡好茶去。” 待伙计走远,百鹞方睁了双眸,问:“你想做什么?” 秋观云忖了忖,问:“你记得三天前的夜里在野外看到的那道异样红光吧?” 百鹞点头:“我也记得你说过那并非妖邪之光。” “是,那红光没有杀气与血腥,应该不属于妖邪之光。可是我特意朝着红光出现的方向赶路,越往前走,心中越感异样。在迈进秀嵊城后,那道红光的气息越发强烈,直觉告诉我,它与这城中的喜事必定有所关联。既然赶上了,何不查个究竟?” 他眉梢微动:“这是你突然改变谈吐风格冒充文人雅士的起因?” “当然。”她昂首踱到窗前,恁是一个壮怀激烈,“想本公子才貌双全,文兼武备,家中也算薄有积蓄,为何不能娶一位温柔多金的娘子锦上添花?那个不知何方来历的姑爷岂是本公子对手?明日我便拜访李老爷效仿毛遂自荐,哈哈哈……” 一片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道:“不管你做什么,请勿牵连到百某。” 她一笑:“百先生但放宽心,本公子不敢劳烦。” ……不知为何,连她自己对此话也保持怀疑。 第008章 大意险被雁啄眼 李府。 今儿的李老爷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位百里挑一的佳婿不仅仪表出众,出口成章,令他在诸家亲戚朋友面前赚尽面子,而且对病中的女儿更软语温柔,关怀备至,给足了他里子,怎由得他不喜上眉梢?如今只待女儿身子大好,便可喜结良缘,一年后生下金孙,李家后继有人,便是功德圆满,心想事成。 所以,如此情形下,当门房捎话来说有一位素衣道士求见,自称能治小姐之病时,他未及多想便将人请进中厅细问究竟。但当人打外面迈进,他一再向其身后扫睨,问带路的家丁:“怎么只有小道长进来?” 来者轻甩手中拂尘,莞尔道:“这位施主,来的只有贫道一人。” “你?”李老爷将信将疑,“小道长这个年纪,便修成治病救人的法力了?” 来者单掌抵胸行礼,道:“不瞒施主,贫道不才,不但可以治病救人,还可除妖降魔,施主切不可以貌取人呐。” 李老爷皱着眉头沉思半晌,方道:“小道长贵姓?” “贫道道号见云。” 不肖多说,这位“见云小师傅”自非那位“巫界第一美少年”莫属。今日早膳过后,她脱下最爱的锦衣华服,换上这袭打二手成衣店淘换来的半旧道袍,再说服店主卖一送一搭了把鸡毛掸子,便直奔李府而来。当然,在她踏进李府门阶前,没有忘记把鸡毛掸子化作此刻正摇在自己手中的那把拂尘。 “见云道长师从何门何派?令师是哪位得道的高士?”李老爷问。 但见小道长充满充机地一笑:“李老爷与其关心贫道的师门与师尊,何不先听贫道说一说令爱的病情?” 李老爷大奇:“小师傅尚未见过小女,如何说她的病情?” 小道长面上越发高深莫测:“贫道路经贵府门前,偶有所感,抬首见着本是祥云笼罩的贵府当空,中间却夹杂些许黑色雾霾,暗算有异,掐指一算,得悉贵府千金染疾半载,起先是出外游玩迷路受了惊吓,后惊悸多思,使得病况反复,至今也不曾痊愈。对是不对?” “倒也没有出入。”李老爷拈须沉吟,“老夫虽不置疑小道长的本事,但小女得病,在这附近也不是什么秘事,道长不必动用修行,也不难获知。” 呃…… 难怪创得下今日这番家业,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呐。秋观云眯眸浅笑:“李老爷不信贫道,贫道也不好勉强,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贫道还须据实相告。令爱所患绝对寻常病症,其额心那枚朱砂痣大小的新生物倘任由下去,待其蔓延至整个眉心,后果绝非李老爷乐见。贫道告退。”她起身微揖,启步便走。 “……小道长留步!”未及十步,身后传来追喊。 李老爷急匆匆追了过来,引袖向内,压声道:“小道长,请里边坐。”转头对门外家丁沉下脸去,“还不快为道长上好茶,去把刚到的新鲜普洱沏一盅来!” 茶一开始便已经呈在桌上,改上好茶,一则是因被这位道长说中了症结,心生敬畏;二是想暂时支开家中下人,便于秘话。 “道长,小女额心那粒突然冒出的朱砂痣只有她的贴身丫鬟和老夫晓得,每逢就医,医者皆是悬丝诊脉,外人从未见过。” 她煞有介事地蹙眉:“这是为何?” “唉,只因它出现得太过蹊跷,而且随时日有增长之势,老夫深恐这等不寻常的异象传出去,招来外间无端的揣测,污了小女的清白闺誉。道长今日将它点了出来,当真是神机妙算。” 切,这等小事也需要动用巫界大法师的浩瀚法力?只须一锭银子,那位出门替她家小姐采买物什的贴身丫鬟便全盘招出,省事方便得紧。她摇首淡哂:“恕贫道直言,这就是李老爷思虑欠周了。医者望闻问切,面色、瞳色、唇色及至口气最能直接体现病症,您不准大夫当面诊视,如何断得精准?” “这……”年纪轻轻的小道长是在教训自己这个老头子不成? “不过。”她话音一转,“当然,李老爷的思虑也不无道理,那的确不是普通的朱砂痣,若是被一些庸治不得法,反而会势得其反,加重小姐的病情。” 李老爷顿时大喜:“道长有法子为小姐根治?” 她竖起食指:“有个条件。” 李老爷豪气干云:“只要治得好小女,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房舍良田,道长尽管开口。” “非也。”她食指摇摇,“贫道乃化外之人,那等身外之物于贫道乃是累赘,要之无用。贫道惟一的要求,是在为小姐医治的时候,贵府的新姑爷务须全程在场。” ~ “小生李穆见过道长。” 不必这位到达自己眼前,在听到脚步声的刹那,秋观云已经断定来者绝非普通人类。显然,这位成为普通人类的时日尚短,尚不习惯于长时间的平地行走。 当然,一旦直面相对,更加确信无疑。 李穆身量或与百鹞当不相上下,只是向横处宽阔了许多,身形壮硕,五官偏生得清秀,气质也略显腼腆,举止温和有礼。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感知有着充分的自信,她或许便断定眼前人仅是一位普通书生罢了。 她单掌作礼:“真真是有缘呢,原来李老爷的姑爷恰巧也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同宗同源再入一门,妙哉。” 此话正中李老爷下怀,笑道:“道长所言极是,我这姑爷也是姓李,将来生下的孙儿,不管是从父姓从母姓,都是我一脉传承的李家香火,可喜可贺。” 李家香火或许,一脉传承未必。她面上徐徐有笑,一径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位新科姑爷,却纳罕着自己居然看不破对方来历。 “道长。”李老爷闪身上前,“我家贤婿已然来了,还请速速前去为小女医治。 秋观云点头之际,眼角余光没有错过李穆闻听此言后的那丝错愕。 “李老爷请带路。”她特意退了两步,与新科姑爷齐身并肩,笑道,“李公子与贫道同行如何?” “……是,道长请。”李穆满面谦逊,小心举步。 通往后方闺楼的路可谓曲径通幽,两方皆植翠竹,由层次有致到渐蔽天日,周遭的空气,亦由晴暖渐形阴凉。一路上,走在前方的李老爷笑声不断,话声不断,恁是一个意气盎然。秋观云或有或无的配合应答,眼尾捕捉着身侧书生,暗费疑猜—— 这位到底是什…… “穆儿动手!” 猝然间,一记寒厉声嗓划过秋观云的耳廓,一股戾气袭攫心脏。她遽怔中不及多思,右手拂尘向那股戾气来源地掷抛而出。 “穆儿还愣着作甚?快些出手!”如此咆哮着的,不是那位李老爷还能有谁?只不过,为了抵挡那只拂尘的力击,眉目间的良善淳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发青瞳的实体本相。 她赫然明白:李穆明显修行未足,自己何以识其不透,原来中间竟有如此一只庞然大物为其护法隐藏。 好吧,用父母双亲的话说,自己还是太嫩了呀。 变了面相的李老爷青色的瞳光幽若鬼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儿竟敢将闲事管到本尊头上,本尊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穆儿,你如果在为师的结界结束前仍不动手,你应该明白为师会做什么吧?” 李穆面色一白,双掌倏然合击淬出一道剑形红芒,刺向秋观云后背。 与此同时,李老爷两只泛着乌青色泽的掌心,向她面门拍落。 对方先发制人,四遭结界坚实,这般前后夹击之下,自己若想拿下眼前的这只巨头,不得不吃点背后的皮肉之苦。她如是忖着,兀自伫身不动,口中低念咒决,双掌平举,直迎对面之击。 突地,一声穿云裂帛般的清响,结界应声而裂,一道雪色光影冲入其内,扯住困锁其中的人,直冲天际。 老狐狸,您说您老人家为何总是面冷心热,言行高度不一呢?被揪住后衣领的秋观云暗自嘘唏。 第009章 小心可驶万年船 “狐王大人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 郊外水边,秋观云一躬到底。 那方,立于水前者却懒予回首,只抛过一声浅到近于无的鼻音。 她不高兴了,抽出折扇摇了几摇,语声闲凉:“狐王大人,纵使阁下是小生的救命恩人,在小生如此足金足赤的诚意下,您至少表现得稍稍热情一点吧?” 百鹞淡然回眸:“今日之事,因你多事。今日之危,因你自恃。” “当然。”她满口赞成。 他微愣:照她无法无天的思考模式,此时不是应该暴跳如雷气冲霄汉的吗? “我家老爹说过,有时你的敌人就是隐藏在一张或者良善或者愚蠢的面具后面,如何分辨,五分凭借得是运气,五分靠得是与生俱来的直觉,倘若无知无觉,意味着你命数将尽。方才,我直觉蒙蔽,轻敌托大,直到走进陷阱前皆是毫无察觉,倘若对方更强一点,我怕是早已尸骨不存。小心虽然未必驶得万年船,但大意一定得不偿失,我领教了。” 难得她面色郑重,逻辑清晰,他突然很难应答。 “不过,小生赢就赢在洪福齐天,随时有贵人相助,结果就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哈哈哈……” “……”他庆幸刚刚没有说话。 似乎体会到了狐王大人的纠结,她突然间收声敛气兼和颜悦色,向前凑了凑身,道:“阁下既然暗中跟随了过去,莫非早已察觉到了小生不曾察觉的蛛丝马迹?” 他蹙眉:“什么蛛丝马迹?” “比如,比如……”她秀眉紧拢苦思冥想,“那只老怪物排泄出的便便的味道?” 他窒了良久:“这样的言语,从你这样一张面孔的口中说出,彻底教‘人’明白什么是明珠蒙尘。” “这有什么打紧?”她浑未经意,“反正你也不是‘人’。” 他盯她看了数秒的工夫,而后掉头即去。 “诶?”她好是困惑,一跃追上,“老狐狸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他紧抿的双唇好不容易挤出两字:“离开。” “喔,如此狐王大人慢走。”她驻足,双手作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就此别过。阁下救命之恩,小生择期再谢。” 他应声止步,回首:“你想去哪里?” “李府。” “你才吃了亏,还要回去?” “那是自然。”她挺直修长皓颈,“小生做事有始有终,怎可半途而废?李府那两只东西还不知是什么来历,也不知在此有何居心,怎能坐视不理?” 他淡嗤:“你不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天岳山的道士?” 她美眸丕地大睁:“休拿本美少年和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杂碎相提并论!那只老怪物一看便非善类,留在李府不知做何勾当,如若他混迹于凡人间,练得也是修罗王那样吸食人类精元的功法,为祸一方,你准备袖手旁观不成?” 他眉梢轻扬:“你连对方的真身也识别不出,有取胜的把握?” “小生是何等样人?我家老爹的智慧,我家老娘的美貌,尽集小生一身,小生总有法子……” 他终于忍无可忍:“你还是自称‘本大爷”好一些。” “噗~~”她忍俊不禁,以扇掩口。 他唇线紧抿,唇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出去。 尽管他偏开颜面意图隐藏,还是被对面的人逮到,她如同第一次发现自家老爹的真实年岁时不可思议,呆怔了片刻后,才讷讷道:“老狐狸,要笑就痛快的笑,本大爷不会告诉别人,咱们是兄弟,兄弟有肉一起吃,有笑一起笑,无肉无欢乐,不笑不热闹呀。” ……为何她总能轻而易举地便破坏掉别人好不易积攒出来的感动?百鹞再次旋踵举步。 “恭送狐王大人。”她原地挥手作别。 他边安然行走,边淡然扬声:“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察觉出那两只的本相吗?” “……所以?”她挑起两条春山含翠的秀眉。 “想的话,就跟上来。” 她瞬间跟上,且跟得没有一点空隙:“然后?” “随我来。” “得令!” “……” ~ 当听从狐王大人指示,以隐身术浮上半空府瞰李家宅院时,秋观云豁然开朗。 整个李家的布局,恰是一道佛家的“卍”字符,且隐隐弥漫出惟有高僧加持才可泛现的罡烈之气。无怪她进门后感知便蒙蔽迟钝,倘是在几年前,只须踏了进去,即会寸步难行。 感谢母亲大人,若非您老人家参透了巫神的顶级关口,使孩儿深萌其益,这会儿咱们母子只怕要唱阴阳相隔的悲情大戏了呐。她双手合十,向巫界的母亲递送敬意。 但…… “不对呗?”身落密林之内,现出身形,她突然讶呼,“你这只狐王已然在天池内脱去了妖身也就罢了,下面那两只有一只摆明是成人不久,另一只就算有点能耐,也绝没有使本大爷束手就擒的本事。他们两个能安然无恙地活在里面,而且还布得出结界施得出术力,是有什么倚仗不成?” 百鹞颔首:“那两人先是侵占凡人身躯隐敛妖气,而后身上佩戴有他们那位前辈的贴身之物,是而可以在那座宅院内行走自如。” “前辈?”她嘴儿撇撇,“是他们修得大成坐化飞升的同类吧?做成了神仙尚且护短,难怪你对那个虚伪的天界毫无兴致。” 他唇弧微扬,道:“对方五千年的道行,加之飞升之后元神蜕变,所持之物便有了仙气,如果不是你具有得天独厚的洞察之力,只怕很难发现他们的行迹。” 虽然这声来得有点匆忙的赞扬令她不无受用,但无法忽略的问题依然无法忽略,颦眉问:“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个中渊源的?难道你也同我家老娘一般,可以纵观天地经纬,横看前后古今?” “令堂乃巫界之首,掌握一方生老病死,脱出六界之外,不在轮回之内,自然可以看得到经纬世界的不同演变,若令堂想,还可自由穿行于不同时空。我自谓没有令堂的神通,不过是今晨经过一家土地庙时,进去多问了几句。” 她垂首忖思了须臾,抬起一双闪闪发光的瞳眸,问:“小生有事请教。” “……说。”尽管不抱任何希望。 “阁下如此不吝溢美之辞地夸奖我家老娘,是有什么好处拿吗?” 他沉吸一口气:“你如此不遗余力别出心裁的闹腾,是有什么好处?” 她认真思考后,道:“我不闹腾会死。“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你到底是什么物什幻化而成的?” 她愣了愣:“我难道不是我家爹娘生出来的吗?莫非……”她两只眸儿熠熠生光,“你听说过什么巫界秘辛?” 他觑了觑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暗地忖思如果就这么把这只生物灭在这里,自己可会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 她却突地笑得天真烂漫:“狐王大人与其关心小生,不如告诉小生李府里那两只是什么东西幻化的呗,小生也好掂对克敌之法不是?” “你愿意听我指挥?” “这……既然小心驶得万年船,小生不敢夸此海口,免得到时令狐王大人伤心失望。” “……”灭了她,会不会换来三界众生额手称庆? 第010章 除恶务尽不思量 李府。 李穆伏首跪着,半晌未动。 李老爷不紧不慢地喝尽盅内茶汤,方俯乜脚下弟子,道:“你还不赶紧施法了事,咱们师徒也好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想等着那道士召集来同门过来将为师和你诛灭吗?” “师父。”李穆声嗓内透出哭声,“您答应过徒儿饶李小姐不死的……您说过不取她性命……” “住口!”李老爷拧眉大怒,“彼一时,此一时,如今已经有不知哪里冒出的道士闻风上门,如果留下那个活口,泄露了咱们师徒的行踪,不怕为咱们招来灭顶之灾?” 李穆一径地摇头,道:“徒儿敢拿命担保,她没有一点察觉……” 李老爷忒是不耐,抬脚把他踢翻在地,厉声骂道:“你这只色迷心窍的畜生,没有为师,你不过还是那只任人宰割的腌臜野猫罢了,还有今天在这里肖想人类女人的一日!也不想想,以你愚鲁不堪的资质修炼多少年才能成人?你如今为了那个女人是想背弃为师不成?” 李穆骇得变色:“师父息怒,徒儿不敢……” 李老爷冷哼:“不敢就去执行为师命令,去将那颗内丹吸取出来,为师这边稍作准备,半个时辰后便随为师离开此地,不得拖延。” “……是,徒儿遵命。”李穆爬起身来,蹒跚向外。 “哼,谅你这只畜生也不敢违背本尊法旨。”李老爷对着那道仓惶而去的背影抱以狞笑,然后扬袖一挥,背后悬着一幅山水大轴的墙面上,现出一道门形廓影。他左右扫了一眼,推门迈进。 隐身中的秋观云看到这里,真个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原因无它:有本恶霸在此,哪有路人甲张牙舞爪暴戾恣睢的份儿? “本大爷去料理这只老怪,狐王大人自便。”她密语传音给隐在身畔的百鹞,也推开那道门,尾随而入。 百鹞眉梢稍动,转身即去。 ~ 果然聪明至极呢。百鹞想。 方才,她前去会晤李老爷,是想让自己跟随那个明显去取人性命的弟子吧?一句“自便”,避免了任何命令口吻的产生。明明是强势的性子,却不使人感觉专横,显然,她继承得不只有其母的美貌与术力,当真还有那位曾是这个凡界之主的其父的凡世智慧,颇晓得与人相处交际之道。 一念至斯,他瞑目凝神,释出幻影,分头行事。 ~ 这只变态老怪物,合该千刀万剐的老畜生!秋观云切齿。 原来,密室之内,居然藏着两个妙龄女子。 两人脚踝上各有一根锁链连向墙角的石桩,衣不蔽体地躺卧在一张草席之上,满身上下伤痕累累,见得那老怪物出现,立时滚爬蜷缩,发出惊恐哭喊。 “再敢哭上一声,本尊割了你们的舌头!”老怪物恫吓。 两女子惶怖战栗,抱首吞声。 老怪物对自己的威吓效果甚是满意,着手解衣宽带:“如果不是不想败坏兴致,本尊何须每日听你们这愚蠢哭嚎?直接哑了你们了事。不过,过去今日,你们也就完成使命,可以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了。区区两个低等凡人,来此阳世一遭,能助本尊修行一回,是你们的福……”随着说话者的身形猝然离地,“砰”声重重撞上石壁,“气”字化作一道渺渺气音,弥散于空气中。 现出身形的秋观云放下右足,眸光戾若剑锋:“你这只变态下贱的老怪物,今天本大爷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拿你的骨头去喂狗!” 对方毕竟有法力在身,虽然不及防备下中了一记暗算,瞬间即完成修复,立地后阴森森一笑:“你这小道人还敢来送死?” 她回之一笑:“你行迹暴露,没有急于逃命隐退,看来是料定我这个小道人无足轻重,奈何不了你呗?” 对方面现嘲讽:“莫说是你这等三脚猫的货色,纵使把你的师父师兄们召集过来,也不能奈本尊如何。本尊有仙光护体,已修成不死之身,你们这等专爱坏人好事的杂毛老道在本尊眼里不过蝼蚁一群,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受教颔首:“原来还是位有仙光护体的高士,贫道今生有幸一见,不枉此生。” 对方居然信以为真,得意笑道:“既然明白,就趁着本尊没有大开杀戒前赶紧逃命要紧,不然……” “不然怎样?”她黛眉高掀,“你这只不过活了八百多年的蛇怪,能拿本大爷怎样?” “你……”对方面色骤变,“本尊的事你从何得知?” 她咭咭怪笑:“想知道你这只‘本尊’的事, 还需要费什么力气吗?本大爷第一次来时就一眼识出了你的本来面目……”这话当然是用来吹牛,“那会儿和你打了半天太极,不外是想看看你现身此地的目的,没想到你胆大包天到居然敢暗算本大爷,暴露你凶残本性,如今本大爷亲眼见你如此丑陋下作,更加确信不能留你。” 对方突发一气狂笑,道:“黄毛小儿口气倒大得紧,方才若不是你同门相救,你早已死在本尊手下,此刻竟还敢在本尊面前大放厥词?既然自己来找死,本尊也不介意成全你!”话落,身势飞起,并举双掌,携青黑之芒向她头顶拍落。 “本大爷也不介意把你这只老蛇怪送到炼狱喂修罗!”秋观云左手画符,右手折扇划出一道剑形弧度,气息烈烈,直迎而上。 两相抵触,她岿然未动,对方身躯剧震,倒飞落地后接连颠踬十数步方才稳住。 蛇怪面悬愕然:“你是何人?” 她睨挑眼尾:“你可以把本大爷当成无名姓的黄毛小儿。” “你……”对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数遍,“你方才所用绝对不是寻常玄术,你出自何门何派?难道是天岳山?” “呸,你才是天岳山,你全家都是天岳山!”可恨啊可恼,居然敢这般污辱本大爷,本大爷与你不共戴天!无与伦比的怒恚中,她瞳内绿芒涌动,右手折扇陡然化作一把三尺长剑,裹挟着无所遁形的杀机,戾啸而发。 对方这一刻方顿悟来者不善,迅即无心恋战,边向外撤身飞避,边将手探向腰囊,取出一物迎空虚晃,霎时,一团金光拂罩其身。 她驻身,眯眸笑道:“你家前辈修得大成,坐化飞升时留下肉体凡胎,你将那具尸化奉到正位供奉至化为腐骨,然后把牙齿串连贴身收放,无意间发现它竟有护佑你不受咒符压制的效用,且还可助你功力大增,提升神速。于是你便再也无所顾忌,有它相傍,无论是得道的高僧,还是半仙之身的天师,皆不足为惧,是吧?但是,本大爷一不是高僧,二不是天师,而是知道你来历就有法子把你拿下的克星,颤抖吧, 老蛇怪!” 金光内的蛇怪惊疑不定,问:“你究竟是什么来历?是谁派你来谋害本尊?” 她一嗤:“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成?像你这等胆敢视人命如草芥、以采阴邪术修炼的妖物,永远只配活在生物界的最底层,在畜生道轮环往复,本大爷来料理你,已经算你没有白来这阳世走上一遭,哪里还需要什么幕后黑手?” 此话正中对方痛却,蛇怪恨怒交加:“本尊今日要将你这只狂妄小儿的皮剥了!” “被剥皮的是你!” 两道身形遽然交逢。秋观云右手长剑斜挑对方掌中之物,两物相触,金色的光芒遽然跃升,宛若一庞然大物向她欺逼过来。 蛇怪得意冷笑。 避在暗处的百鹞幻影眉尖微紧,扬掌欲起。 “滞!”她倏地一声冷喝,那道金光当即应声不前。 百鹞微怔。 她左手张开,幽声道:“金体仙光,荡涤邪秽清洗寰宇之存在。汝无省无识,闭目塞听,藏污纳垢,助孽纵凶,枉负天地神奇,辜负造化之名,吾命汝销声匿迹,遁形敛踪!” 起初,那道金光不退不进,在空中凝滞了片刻,恍若一场思考,而后,一个漩涡般的急旋,无声无息地湮灭去了。 失去护持的蛇怪暴露在秋观云的符咒之内,当即暴出一声惨呼,仰头向天呼喝:“天尊救我!” 秋观云瞳心内绿光冷若刃锋,幽幽道:“在你杀死真正的李老爷时,他不曾出现;在你摧残两个弱女子时,他不曾出现;在你行凶逞恶极尽残忍之事时,他全不曾出现。他若在这时现身,无疑是公开包庇你这妖孽,自绝于天界,你认为他会来吗?” 蛇怪身受咒符加身之苦,面孔扭曲,恨声道:“天尊乃养我长大的叔叔,你杀了本尊,天尊定不饶你!” “嗤~~”她翘唇冷笑,“他最好别饶过我,也好给本大爷见识一下那个成了神仙却纵容他家侄儿为祸人间的天尊是个什么模样!” “天尊,叔叔,救我……”蛇怪自知求救无门,改弦易辙,“道长,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她瞥向地上的两个女子。 后者二人正以恨绝的目光盯紧蛇怪,双拳紧握,齿根切磨,若可以,只怕要扑上去撕咬下他一块血肉。 “她们在受你折磨时,想必也曾向她们的亲人呼救,向你告饶,你可曾动过一丝放过她们的念头?”她说话间,双掌交叠,手心相贴,瞳内绿芒大盛,“净澈之灵谓之白光,听吾号令形之于瓶,消除污秽净化殆尽,清肃妖祟回归澄明,起——” 一团白光当空形成瓶状,倏然将蛇怪吸纳其内,瞬即消失无痕。 百鹞看得震诧,心浮疑思:她这份力量已然不仅是承袭了其母天分的等级了吧?运用如此浩大术力,只怕连巫界首领也难有这份面不改色的余裕从容,难道……除却巫界公主这个身份,真如她自己所说有什么秘辛不成? 第011章 因爱生痴意彷徨 击败区区李穆,百鹞当然不会费上太多力气。 实则这位书生模样的猫怪步行拖沓,在前往后院的路上一再踟蹰,显然对此行的目的心存抗拒,一经百鹞出现,慌忙应对中,不过五六招即呈现败势,被生擒活捉。 那方,秋观云悠然向这方行来,看见百鹞端坐亭内,李穆双臂缚于背后颓坐在地,大喜道:“不愧是狐王大人,好利落 ,好省事。” 他掀起细长的眼尾,道:“他连身上护持之物也不曾启用,没有恋战之心,自然省事。” 她唇弧弯挑:“这么谦虚的狐王,是在给本大爷留面子呗?” “你故意挑了个费事的,我该感谢你给我留面子。” “好说,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他多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兄弟,今后也不准备有。但,为了耳根清静,姑且由她。 秋观云不是狐王大人肚里的虫,当然不晓得对方的纠结,轻裘缓带地走进亭内,弯下腰身扫了地上人一眼,问:“那只蛇怪是你的师父?” 李穆左右未见师父踪影,大抵明白了情势,重重点头:“请问师父他……” 她施施然坐下:“他已经被我灭了。” 后者倏地扬脸,两唇张张合合,未能挤出一字。 “有道是蛇鼠一窝,你们这一蛇一猫竟也联手来为祸人间,为得是什么?” “……” “不说话?”她莞尔,“本大爷该让你知道本大爷不是仁人志士,也不是磊落君子,不怕你沉默抗议吗?” 李穆再度垂首:“请道长取了在下的性命。” “哦?”她挑眉,“这么乖?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大爷成全你也无妨……” “道长手下留情!”一声娇喊,来自于跌跌撞撞向此间奔跑来的女子身影。 她一眼望去,只觉来者纤纤风柳,弱不胜衣,忒是讶异,扬眸盱向百鹞:“是阁下的红颜知己来了吗?” 后者连表情亦懒得出现,双目阖拢,未予理睬。 “李小姐?”却是地上的李穆发出惊呼,“你来此做什么?” “李小姐?”她这才发现扶住这位小姐的丫鬟,正是自己花银子套取过李门秘辛的那位。 “道长!”那李小姐跪倒在地,花容苍白,泪盈双眸,“请您饶过李大哥,他是被逼无奈,所有事皆不是出自本意啊……” 她掀眉:“你知不知道他是……” “我知道!”李小姐重颔螓首,泣道,“我知道啊,我知道李大哥他……但那些不重要,李大哥对我很好,若没有他多方护着,我早已不在人世,道长网开一面,饶过李大哥……” 李穆连连摇头,痛声道:“你这是何苦?我罪恶深重,死有余辜,你何必为了我这样一个人拖着病弱的身子前来求情?你真是傻……” 李小姐猝地泪如泉涌:“我当然傻!我若不傻,为何会明知你是什么来历,还要爱上你?你死了,我又如何独活?” 敢情还是一场郎情妾意的感情大戏?秋观云挠了挠头皮,兴致寥寥道:“好吧,纵使迫于无奈,为了侵占凡人躯壳,你的父亲和一个无辜之人还是死在了他们师徒手下。你为他求情,不怕你的父亲死不瞑目?” “我……”李小姐珠泪滚滚,掩面泣不成声,悲苦不已,“是我不孝……愧对……阿爹……阿爹……女儿不孝……呜……” “道长莫为难李小姐了。”李穆容色一凛,“是我行恶在前,愿意以命抵命,请道长发落。” 秋观云定定凝视对方稍久,道:“听得出你这番话出自肺腑,倘若只是虚张声势,此刻早被本大爷打得魂飞魄散。” 李小姐一栗:“请道长饶过李大哥,我愿替他一死!” 她无视这位痴情女子的悲情面容,兀自打量李穆:“这么看来,你成人时间虽然不久,却不乏身为男人的担当,竟把这天上、人间的许多活了几十几百几千年的男子给比了下去。” 百鹞眉峰微扬,问::“适才令师命你诛杀此女,如若我没有出面拦你,你待如何?” 李穆沉默少许,摇首:“我……不知道。” 秋观云莞尔:“为何不知道?她对你情深意重,难道你忍心杀她?” 李穆艰涩道:“自是不忍心,可若是师父威逼,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挺得过去……事情没到眼前,我不晓得。” “倒是实诚。”她淡哂,“不如你来告诉我,你们为何选择李府?你那个恶师又为何命你非杀李小姐不可?” “我来说。”李小姐拭净眼泪,探出一手握住身边男子的臂腕,“一个月前,我为了给阿爹贺寿,进山想为他寻找只有我们本土才有的紫须人参,误碰了一株毒草,喉咙肿胀,吐息艰难,正是自己命悬一线之际,恰逢李大哥经过发现,把他贴身存放的一粒丹药喂我吃下,救下我这条性命。” “那不是普通的丹药,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蛇精的内丹。”李穆接述,“师父与那蛇精表面是交好了几百年的挚友,暗中设下陷阱,在其满千年修行的那日致其猝死。蛇精死时,师父正在修炼,命我前去把内丹取来,回来路上遇上李小姐……起初我百般遮掩,但师父用他成仙前辈的宝物施法,查到了内丹去处,然后……” “然后害了李老爷和一个路人,进来李府?”秋观云也掺上一脚,“如果是普通人家,他自是可以直接杀人取丹,但因为这整座李府请过高僧颂经加持,对你们来说是禁域,李小姐又是闺中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难给你们下手的机会,惟有藉由凡人的躯壳进到这里……那我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进来了,何必还大张旗鼓地选什么乘龙快婿?为什么不尽快杀了李小姐取出内丹一走了之?” “师父他……”李穆苦笑,“恋上了李府的富贵生活,动了在此长久安家的念头。加上李小姐幼时曾在佛池长年浸泡,御抵诸多邪秽,除非她本人开口邀请,否则很难近其身侧,纵算用前辈的宝物强行欺近,也很难确保内丹不毁。” 她摸颌沉吟:“于是他拿你祭出美男计,诱使李小姐坠入情网,促使你们成为夫妻便于取丹?” 李小姐含羞垂首。 “但是,他仍然想要李小姐一死吧?”她问。 李穆颔首:“师父本答应我以避毒珠代替内丹延续她的性命,可他一径催我每日接近李小姐暗中施法使内丹上浮,避毒珠却迟迟不见。我问了几次,皆被他骂开。就算我百般拖延,还是瞒不了他。只得趁他修炼时走出李府,摘下仙物,施放妖气弥漫于秀嵊城顶,希望有玄门高人前来诛妖,救下李小姐。” “你呢?”她乜向李家小姐,“你是何时知道你阿爹不是你阿爹,这位李大哥是那位救下你的猫大哥的?” 后者略现窘迫,讷讷道:“我曾一天夜中亲眼见那只蛇怪显出原形,是李大哥将我拉走,从而晓得原委。” 李穆补充:“师父每次修炼完毕,都有片刻气息不稳,显出原形,那次恰好被李小姐看见。我想,师父正是顾虑到这个可能,才非杀她不可。” “修炼吗?”她眯眸:“你可知他是如何修炼?“ “师父平日修炼,多是向仙物膜拜,而后吸取日月精华……” 她大嗤:“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师父如果当真是个这么清心寡欲遵循修炼之道的,又怎么会为了一颗内丹不惜残害朋友性命?” “这……” “大厅的暗室内,有两个被他拿锁链拷锁其内供他以采阴之术助长邪力的少女。” “什……什么?”李穆如遭雷殛。 “那两女子告诉我,为了使她们不至于过早殒命,每日被他逼迫吃一些腥臭之物,据他有一回自鸣得意地告知她们,那是千年蛇肉。看来,你家师父的那个朋友不但为他贡献了内丹,还献出了肉体。” “我不知道师父做那样的事……他……”李穆垂首,“我从来不知道……” “那两个女子是这府中的丫鬟。”秋观云道。 “啊?”李小姐一震,“是谁?她们在哪里?” “她们神智涣散,精神不稳,我给她们服了药,暂且安置起来。”她表情、语声皆是一湖平静,“李小姐,这李穆也算良知未泯,对你有数次的救命之恩,你求我饶他一命也无不可。但,有一件事我很是好奇,你当真可以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心无芥蒂地长相厮守吗?” 第012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走之。 秋观云收整行囊,敲开隔壁“兄弟”的房门,问:“走不走?” 后者言简意赅:“走。” “那就走。”她掉头。 两人结清账目,偕肩走出客栈,径直而去。直至走出嵊秀城城门,她方停下脚步,放声一叹。 他淡嗤:“心有不甘?” 她眸角睨去:“我为什么要心有不甘?” “问你自己。” “哼,你这只老狐狸少得瑟……” “见云道长。”路旁一间专为过路人提供茶水与歇脚椅凳的凉棚内,走出一位素衣裹身的妙龄佳人,“小女子有几句话想和道长说。” 她轻挑黛眉,道:“李小姐请讲。” 对方微低螓首:“请借一步。” 看呗,人家不待见你,招人讨厌了呀,老狐狸。她以眼神向百鹞传递出这个信息后,抬脚向来者行去。 李小姐飘然一个万福:“见云道长请坐。” 她实在纳罕自己和这位李小姐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这般珍而重之地当面对话,但对美人总是要有几分怜香惜玉,遂单脚挑来一把竹椅置于自己身下,安然听之。 “昨日匆匆作别,小女子甚至没来来得及感谢道长为阿爹报仇雪恨与救下李家满门的恩德。若没有道长,小女子和诸多家人此时只怕已经追随阿爹去了,虽然大恩不言谢,但小女子还是要说一声谢谢。”李小姐道。 她颔首。这是实情,她坦然领受。 “小女子还要感谢您对李大哥的不杀之恩……” “这一点你昨日已然跪在地上千恩万谢过了。”她提醒。 李小姐微窒,嚅嚅道:“小女子明知阿爹的死与李大哥难脱干系,仍执意与他相守,道长对此颇有微词吧?” 她哑然失笑:“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无权置喙。” 李小姐摇首:“您是李家的救命恩人,当然有权指责,否则小女子也不必特意在此等待。” “那么,你特意在此等待又想说些什么呢?” “小女子知道,您很难理解我为何会那么轻易原谅李大哥,可是……”李小姐雾泪双瞳,“一旦爱上,便是这般无可奈何的呀,我相信阿爹在九泉之下,也希望我能够有人疼爱,获得幸福。” 她呆了呆:“爱上了,所有的事都可以原谅?” 李小姐取帕拭泪,道:“道长,不,或者我该称您一声‘姑娘’,我听翠玉、翠竹说了,您为了安抚照料她们,告诉她们您是女儿之身。” 那又如何?她美目含疑,未予置辞。 对方苦笑:“请问姑娘可曾爱过什么人吗?“ “很多。” 李小姐一愣:“很多?” 她掰动手指:“老娘,老爹,哥哥,姐姐……” “不。”李小姐微摇螓首,“我指得是男女之情。” 她颦眉。 “就如……”李小姐视线不经意投向对面的男子,阳光下,那是一道足以令人瞬间屏息的风景,纵使自己心有所属,也难抑芳心怦撞,“姑娘对那位公子,是怎么看的?我看得出来,那位公子对姑娘极为关心,而姑娘也充分信赖着那位公子……” “停。”话题严重跑偏,她出声阻止,“我与那人之间并非李小姐所想象,还请不要臆测太多。” 李小姐却似心领神会:“姑娘如此在意,显然已经起心动念。小女子衷心希望两位早日倾心相交,到那时您便可以体会到小女子今日的心情。” 自己对李小姐来说是个外人,她对自己来说亦然,交浅不宜言深矣。秋观云站起身来,道:“你为了心上之人放弃仇恨的胸襟的确难能可贵,我充其量是个外人,不需要为了博得我的认同费此周章,也不必执意将你伟大包容的爱情观套用到别人头上。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她冁然而笑,“如果有人敢杀我家老爹,不管这人是我的情人,甚或丈夫,我都会将他碎尸万段。” “可……” “没有可是。”她面色一冷,“我不知令尊对你如何,但我老爹爱我如珠如宝,有人敢伤他一毫,就算那个人是那边那个你认为关心着我而我信赖着的人,我也定然教他生不如死。” 李小姐面色微变。 “就此别过。”她揖礼,旋踵启步。 ~ 一直到达下一个落脚点前,两人皆是沉默赶路,不曾交谈只言片语。 秋观云不说话,是因为心头积压得那一股子莫名的不快,使得口舌乏力。 百鹞不说话,当然是因为…… 天生不爱说话。 当午时来临,两人在山间泉边歇息,她卸靴进溪捉了两尾鱼来,这边尚在剥鳞去腑,那边百鹞已堆柴起火,打理干净正好上架炙烤。 “老狐狸。”她两排小牙陷进鱼肉内,闷声唤。 “嗯?”他淡应一声,将另一只烤好的鱼放在旁边青石之上。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他眉心稍紧:“你这又是哪方的神来之语?” “既然是朋友,偶而也有想闲话家常的时候嘛。”她大口大力咬下一块鱼肉。 他后倚到树干之上,闭目养神,道:“我不认为你我适合说这样的闲话。” “小气。”她好大不服,“本大爷这么亲切友好,你竟然不给面子?” “对,阁下亲切友好,百某不识时务,可以吧?”他声音平直,摆明虚应公事。 她顿时火大,将手中烤鱼吃干抹净后,两只浸泡在溪水里的小脚奋力一击,一排水花尽数洒向溪边树下,树下之人自然在劫难逃。 他张开双睑,茶色瞳光中透出薄薄愠意。 “哈哈哈……”狐王大人发上、面上、身上水意淋漓,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颇得巫界美少年欢心,放声笑道,“气候越来越热,苦了你我赶路人,本大爷赐你琼浆玉露,神清气爽了吧?” 她瓠犀半露,嫣唇上挑,笑得恁是开怀。他且气且恼,却一时找不到施发之道。 “老狐狸你如此渴望地看着本大爷,是意犹未尽吗?本大爷慷慨大方,继续赐你就是,接招!”她说到做到,两只晶莹透白的雪足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激起大片水花再度向狐王头顶落来。 “你——”得寸进尺!他咬牙,闪身避了开去。 她忒是不喜:“岂有此理?老狐狸你浪费了本大爷一番心意,本大爷偏要赏你怎样?” 言讫,她双足接二连三的踢入水中,越发玩得不亦乐乎。 他忍无可忍,飞身上得树头,由上空找准了空隙,俯冲而下,予以反击。 许是当真被这顽劣女子给气得失了明晰的判断,或是英明神武的狐王大人的思考回路原本就是那般异于常人,他找准的那个可供反击的空隙,居然是…… 居然是…… 把她那双正在恣意逞凶的小脚牢牢握在手中。 第013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无疑,这个变故对两人来说皆是意外。 秋观云自幼因为对父亲的崇拜,对男装有着异乎寻常的偏爱,又恰巧碰到了一对采取放养姿态的双亲,养就了大而化之自成一格的性子,且巫界从没有男女大防,虽然她至今不曾与家人以外的男子有过近身接触,但并不排斥有一日碰到了合乎眼缘和心意的人时进行一场你情我愿的鱼水之欢的可能。与百鹞同行,起初她一半是存心招惹,在在因为这厮居然敢与自己抢夺小嫂子;一半是想看看这位不苟言笑的狐王大人加妹控在私下时是个什么模样。如今,她自认为两人已经是朋友,可以把酒言欢(虽然这只狐狸只爱喝那些寡淡无味的茶汤),可以畅谈心事(虽然这只狐狸最长记录两个时辰不发一声一字),至于其他…… 从未想过。 她当然晓得那位李小姐的拉郎配是为了给其心中对亡父的那点愧疚寻找一点额外的支持。是而,纵使对方将她与百鹞牵扯到一起,她亦不曾有丝毫动摇。 但,此刻的情形,委实诡异了。 因为双足被握,她半仰于溪畔;因为握她双足,他立足于溪内,置身于她双腿之间。倘若有外人围观,他们定然是一对天雷勾动地火急欲以天为幕以地为床进行一场野合的热情“男男”无疑。 她双臂后撑,稳住身躯,瞟一眼自己沦陷的双足,再睢盱头顶男子,胸中酝酿良久,问:“阁下还好吗?” 百鹞未言未动。 实则,此时此刻狐王大人那张俊美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正是窘迫万分。他不明白事情如何发展到这一步。明明有诸多法子可以将问题解决,他怎就选择了如此一种将自己推进难堪境地的方式?是不是所有事情碰上她,就须有超乎寻常的异变? 没有得到回应,她不得不主动提议:“狐王大人,如果阁下还没有思量出如何化解眼前窘境的良方,不如先放手如何?” 百鹞锁眉不语。 “你——”她美眸倏地大瞠,“松开你的手,放开本大爷的脚!听懂了吧?” 百鹞想,自己若是正常,这时不外就是松开双手,整衣上岸,起身就步,踏上征程,全当一切不曾发生。他也相信,依她的本性,一天甚至一个时辰后,便可将这个意外抛诸到天外仙境,不必担心两人日后相见有相对无言的尴尬情境。 所以,他认为自己是真的不正常了。 “是它咎由自取。”他突然道。 “诶?”她一愣,“谁?” “你的脚?” “……然后呢?” “道歉。” “……是我道歉,还是它道歉?” 他眯了眯眸:“当然是你替它道歉。” “好呗。”尽管她此时处于深度的震惊中,仍然富有协作精神,“我替它道歉,诚挚万分的道歉,抱歉本大爷教足不严,让它惊扰了狐王大人。” “……” 无奈,她抬起五指在其眼前左右摇晃,道:“醒醒啊,狐王大人,感受到本大爷的歉意了吧?” “你总是这样吗?” “……您老人家所指何事?”这位不爱聊天的主儿突然心血来潮想聊天她是不反对,但,能否换个姿势,换个场景咧? “把人惹火后,再迅速向人低头?”令他一腔怒意生生憋在胸臆,不抒不快。 她眨眼:“不然我该誓不低头吗?” 他冷哼不语。 这…… 这是什么状况呐?莫非这只老狐狸刚刚偷吃过一只瘟鸡,感染了什么了不得的头症? “我说……”她突然呲牙咧嘴,“你这左右找话来说,迟迟不肯松手,别不是因为本大爷的这双玉足手感太好,你舍不得呗?” 他扬眉。 “……”她等待着他的反唇相讥,并提升他冷不丁掉头而去的可能的防备。 …… 又过片刻,她再度堆起变本加厉的怪笑:“看情形,狐王大人对本大爷的这双脚当真是恋恋不舍。莫非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本大爷准你亲吻它怎样?” 他猝然眯眸。 诶?她小心求证:“老狐狸,你该不会看上本大爷了吧?” “你想太多。” 谢天谢地,终于说话了。她笑靥盛绽:“真是可惜,适才有那么一瞬,本大爷貌似有点看上你了呢。” 他眉峰傲掀:“那又如何?” “你再不松手,本大爷便要对你采取措施了哟。” 他仍然是那号清淡表情,瞳光内写着也仍然是那么几个字:那又如何? 小看本大爷?她唇角忽尔挑出危险弧度,支撑住躯体的双手骤然举起,缠绕住近在咫尺的那段脖颈,而后将脸儿迎上,两排贝齿狠狠咬上了那个冷傲下巴。 他自然是全无预料。随着颌下的痛感传来,他伸手去推,未料那两排贝齿转移战场,咬住了他的双唇。 “你……”他蓦地把人推离,细长的眼尾内怒意昭然。 她双足夺得自由,在溪水里一气扑腾,红口白牙笑得煞是得意:“怎么样?狐王大人对本大爷的措施可还满意?” 他切齿:“巫界是如何教导你的?” 她双瞳骤生火光,嗤道:“明明是一只老狐狸,此刻是想化身老夫子?在天池内洗去妖身,连天性也消失啊?不打紧,本大爷教你拿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几乎是奋不顾身的一跃,两条修长结实的腿儿交缠,两只柔若无骨的手臂盘绕,整个悬在了对方身上,嫣唇找到那张令她火冒三丈的口齿,一气狂风暴雨地蹂躏…… 这个混世小魔头,天底下还有没有她不敢做的事?百鹞气到极点,两臂握其肩膀才欲发力,丕地一僵,停滞不前—— 她细巧的舌尖寻到一丝缝隙,迅即登堂入室,恣意遨游,不可避免地与其内的“房主”狭路相逢,依然一往无前直迎而上,“友好攀谈”,“和洽交流”。 瞬间,耳边所有声音尽皆退却,脑中空白如纸,历经过千年修行的狐王,任由采撷。 …… “老狐狸,这下明白本大爷的厉害了吧?”她尽兴作罢,双颊娇艳欲晕,薄唇嫣艳胜火,得意问。 他一径注视着眼前人。 她松开手臂,跳回溪内,兀自结案陈词:“你摸了我的脚,我吃了你的嘴,算是打平……呀?” 猝然间,他一臂将她箝回自己胸前,双唇覆下,声势浩大地展开回敬之礼。 ……不会吧?莫不是本大爷玩得太大,开启了老狐狸的特异开关?初时,她伺机还击之际,尚有余裕不无懊恼地如是作想。 但,很快,她便无暇分心,服从于当下心情驱使,投情于这场云尤雨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谁赋予所有生命亲契融合的权力?谁给予天下苍生取悦自己的本能? 这一对男女,对情生意动颟顸懵懂,对爱起缘生迟钝闭塞,所幸,他们尚有这份权力,尚具这份本能,一朝缱绻,缠绕终生。 第014章 神女生涯非为梦 云沧海身着冰丝长褛,斜偎在触之生凉的白玉椅内,单手支颐,端详着面前的女儿,已有半个时辰过去,而且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似乎就这么继续半个时辰也无甚要紧。 反观秋观云,一整个如坐针毡,不时拿眼角去偷瞄母上大人的脸色,想主动开口又怕自招麻烦,想静观其变无奈定力不足,着实煎熬。 外室中,百鹞面对的则是当今凡俗世界的至高王者。自然,他们身处之地,也是凡俗世界的权力最高点—— 皇宫大内。 今日一早,秋观云在客栈内的榻上醒来,睁眼对上的是自家母亲的一双巫山天潭水般的妙目,口中还没吐一字,后颈的衣襟即遭提起,道:“走了。” 去哪里?她腹中发问。不是不想宣之于口,而是全身穴道被封制,发不出半点言语。 至于百鹞,云沧海提着小猫般乖顺的女儿路过其门口时,撇下一句:“想跟的话,就跟上来。不想,我便晓得百先生已与我家女儿绝交,从此各安其道。” 然后,不必长途奔波,缩地成寸,下一站即是此处。 “百先生,上次一别,没想到还有再度见面的机会,真是难得。”秋观海道。 今儿本是朝中公休之日,没有了当班大臣的定时叫起,本以为可义无返顾地睡到自然醒,然而母亲大人突然造访,令希望化成泡影,原因竟是借自己的寝宫料理自家小妹的桃色事件,怎不由得天子大人啼笑皆非? 于是,他面对这位居然有胆量犯惹小妹的的男子,胸中澎湃着无与伦比的好奇:“家母没有会错意吗?百先生与朕的小妹当真‘过从甚密’?” 百鹞颔首:“可以这么说。” 可钦可赞呐。秋观海万分感佩,道:“百先生可想过后果?” 他眉心生褶:“百某并没有准备始乱终弃。” “不,不,不。”秋观海摇头,“百先生完全误会了,朕担心得不是你对观云始乱终弃,而是担心她对你。” “……” ~ 内室,母女两人仍然四目相看。 “啊呀——”终究敌不过母上大人,秋观云破功大叫,“您如果是我的亲娘没错,要杀要剐就请给个痛快!” 云沧海安之若素:“我也不想承认是你的亲娘,可没有办法,谁让你不巧长了这么一张脸。” “有这张脸很了不起吗?不……”蓦地意识到自己吐槽错了地方,一跳老高,“娘为什么不想承认是我的亲娘?我让首领大人您很丢脸吗?” “你说呢?” “当然没有,本大……本美少年四德兼备,才貌双全……” “四德兼备?是五毒俱全吧?”云沧海凉声道。 “抗议!”她手臂高举。 “抗议无效。” “……”她嘟唇,“娘~~” 云沧海闲挑黛眉:“撒娇吗?” “娘~~”秋观云突然起跃,直扑进母亲怀内,好一阵磨蹭粘腻,“亲娘,娘亲,母亲大人,母上大人,别对云儿这么凶嘛,云儿怕怕哦……” 云沧海朝天翻个白眼,抬手在怀中人儿的结实小臀上拍了一记,道:“你还怕怕?天下可有你怕的事吗?你这次出来,先杀统领修罗界的修罗王,再灭金龙天尊的尘世胞弟,这无法无天轰轰烈烈的动静,连你那个自命不凡的老爹也自愧不如吧?” “真的?”她大喜,“老爹向云儿认输了吗?” 巫界首领危凛眯眸:“嗯?” 秋观云垮下脸,弱弱声道:“云儿知错。” “这两桩事,虽然你稍嫌任性妄为了点,但因对方有错在先,且其罪当诛,倒也罢了。” 她一怔:“可云儿这次出来总共只做了这两件事,既然可以罢了,娘为什么还这么生气?” 巫界首领目光微闪:“你确定只做了这两件事?” 她颦眉苦思,晌久后恍然大悟,道:“难道您是因为云儿睡了那只老狐狸……哎哟,痛呀,娘轻点!” 这是谁家不省心的孩子?云沧海对准那只小臀连拍三下犹不解气,怒咻咻道:“你平日里无法无天,却也有个界限,为娘还道你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想到你居然肆无忌惮到那般程度,看来是我这个做人娘亲的对你太过娇纵了!” 秋观云恁急,起身正颜,五指向天:“云儿发誓,我既没有巧言令色地引他上钩,也没有花言巧语地诱他上当,那日的事完全是他情我愿,不存在逼良为娼,不存在强人所难!” “……”云沧海一时陷入迷惑:是自己生了一个奇怪的孩子,还是自家那只狐狸教出来一个怪胎? 秋观云赔起笑脸,谄媚道:“话说,亲爱的母亲,您对云儿在外面的种种也太过了解了呗?云儿就这么不教您放心吗?” 云沧海睇去一眼:“你似乎忘记了当初为娘答应你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时,这‘自由’前面便加了诸多条件,还是你认为为娘该取消你的自由?” 她大摇其头:“不不不,云儿不敢置疑母亲大人的权威和英明,云儿坚决拥护您的决定。” 云沧海轻嗤:“少给为娘打岔,你以为话题是这么轻易转移得开的?” “……”好呗,被发现了。她蔫蔫垂下脑瓜。 “你与你的哥哥、姐姐不同,你在巫界出生,巫界长大,从没有受过这个外间规条戒律的教化,行事率性,天性奔放,本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你去招惹一位狐族之王做什么?”云沧海说得气处,揪了揪女儿的耳朵,“你到底给为娘惹多少麻烦才肯罢休?” 她抿抿薄唇,迟疑问:“娘是担心狐族会因为我睡了他们的王,与巫界刀兵相见吗?” 云沧海气得咆哮:“我是担心你因此对云雨之事生出乐趣,乐此不疲。一个狐族之王被你始乱终弃后,还有他界之王被你见异思迁,届时巫界将永无安宁之日,可以吧?” ~ “观云从小便有取之不尽的好奇心,任何事都想试上一试。她天资极为聪明,从天文地理,到术力玄学, 甚至建房盖屋,弹琴作画,皆是一点即通,一通则精。可是,她悟得快,厌得也快。无论之前投诸了多少努力,多少心思,只须兴趣全失,便再无回顾。恕我直言,百先生,无论你们之间的发展是情是欲,如果说你们早晚有一日相看两厌,她的厌倦一定比你的来得要快。奉劝阁下,为了不受伤,还是早点抽身为妙。” 秋观海谆谆善诱,剖心置腹,大有帮理不帮亲的公正无私之态。 百鹞沉吟片刻,勾起茶盏浅呷一口,道:“我知道。” 对方微讶:“你知道?” 他淡淡道:“一路同行,她热情买下的东西,与她随手赠人的东西一样多。她没有理由的喜欢,与不知所谓的厌倦,来得一样快。” 第015章 小姑居处不容郎 御花园内,秋观云双膝垫膝,双手捧颊,双目远眺,好忧伤。 远远的,良皇后姗姗行来,不经意仰眸看见了高坐假山顶的她,顿时忍俊不禁:“观云,你坐在那个地方不热吗?” “皇后嫂嫂……”她低下头,苦起脸,哭着声,“观云不热,观云的心寒凉得很,须拿阳光好好晒晒才行。” 良皇后莞尔一笑,招手道:“下来吧,陪嫂嫂说说话。” 她撇了撇嘴儿:“嫂嫂爱观云吗?” 良皇后郑重颔首:“爱,爱得不得了,所以你快点下来,便于咱们姑嫂好好的相亲相爱。” “呜呜,嫂嫂最好了!”秋观云飘身而下,抱住这位长嫂,端的是委屈万分,“嫂嫂,观云的心受伤了,快来安慰观云,呜呜……” “乖,别哭。”良皇后拍了拍她的头顶,左右扫了一眼,“到那边的凉轩内吧,再这么下去,你受得了,你肉体凡胎的皇后嫂嫂一定会变人干。” 两刻钟后,听罢小姑支零破碎的控诉,良皇后也喝完一盅清心去燥的百合莲子汤,驱走了方才的热气,道:“那么,观云是在不满什么呢?” “皇后嫂嫂没听出来吗?”秋观云双眸大瞠,“难道你不同情观云吗?别人家的女儿若是和男人睡……”她扫了一眼长嫂身后的两个稚气宫女,“春风一度,作为兄长,纵算不将那男人碎尸万段,也会有百般刁难吧?可你听听,娘和大哥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怎么忍心伤害这么可爱的观云?” 良皇后浅笑:“你当真受到伤害了吗?” 她重重点头:“当然啊,观云固然有着傲视众生的美貌,卓尔不群的武功,也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灵啊。何况愈是坚强的人,愈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啊。你们不能因为观云坚强,就认为观云不会受伤,这不公平啊。” 她接连三个“啊”字作结,伴着哀怨不已的表情,惹得两个宫女掩嘴窃笑。 良皇后竭力正颜,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对你大哥诉说你的委屈。我们家观云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无容置疑的金枝玉叶,自然不容轻慢。百鹞的身份或许不同寻常,咱们家也不遑多让不是?或者说高他一筹也无不可。干脆我向你大哥求一道赐婚诏书,将你下嫁给他如何?” “……诶?”这是什么发展? 良皇后笑靥如花:“不说也就罢了,如此一说,居然觉得是势在必行,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找你的皇兄…… ” “慢着呀,皇后嫂嫂!”她一个冷颤,一把将长嫂抓住,“您不会玩真的吧?” “这是什么话?”良皇后娇嗔,“嫂嫂我虽然不敢妄称金口玉言,也须一言九鼎吧?再者说你是我最最心爱的小姑,你欺被人负,受了委屈,身为长嫂,焉可拿此玩笑?” “谁敢欺负我?哪来的委屈?”她暗叫不妙,忙不迭堆出一脸的灿烂明媚,“嫂嫂您想多了,观云岂是……” “不行呐,观云。”良皇后叹息摇首,“你可不能学那些强装笑颜吞泪装欢的闺中妇人,莫要为了粉饰太平佯作天下无事,还去维护那个令你遍体鳞伤的负心郎。” “我错了!”秋观云终于宣告投降,抱头哀鸣,“嫂嫂饶命,观云错了。您说得那些观云从来没有也不准备有的伟大美德,观云单是听一听就已经全身上下各种不适,请您饶过观云吧。” 这才乖。良皇后莞尔失笑:“既然如此,你方才是在自怨自艾什么呢?” 她嘟起嘴儿:“不平嘛,娘和大哥连姿态也不做,他们不爱观云了。” “他们当然爱你,不然何必去将百鹞拘到这里?” “拘?” “你与百鹞固然是你情我愿,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之说,但娘在那个时候去找你,不外是为了试探百鹞对你的心思。倘若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娘把你提走,他也掉头而去,自然是从此烟消云散。他是生是死,与我们没有干系。但他跟了过来,这便是有了另一层意味。” 她突感惊恐:“什么另一层意味?”还有那个“是生是死”从哪里说起? “至少他不想就那般与你断了瓜葛。” “所以呢?” “娘或许是在想办法在公公大人晓得有人冒犯了他老人家宠爱的小女儿之前,将伤害减至最低。” “……”天呐,她怎么忘了自家的那尊老爹?姐姐出嫁已经有二十余年,儿子已然生了两个,老爹每见姐夫,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险恶面孔,且想方设法的刻薄刁难。他老人家若晓得……啊啊啊,女儿错了,父亲大人。 她垂首,嚅嚅道:“百鹞没有冒犯我,是我先冒犯他……” 良皇后表情复杂:“你认为我家的公公、你家的老爹在乎这一点吗?” “……不在乎。”在老爹的逻辑里,他的女儿是天底下最乖巧最温顺最纯洁最可爱的生物。 “你那姐夫当年为娶幻儿被公公大人多方为难,但他受到的只是为难。倘若他胆敢在惹了幻儿的情思后掉头离去,他这一辈子都会处在公公大人的追杀中。但现在,你和百鹞是已经变得这么‘熟’,你觉得他老人家会如何‘问候’他?” “……”不敢想。做了多年姑爷的姐夫在他眼中尚且还是有着夺女之恨的无耻之徒,更莫说是这种情形……不堪设想,真真不堪设想。 良皇后接连摇首,“唉,观云,你呀,显然是将百先生推到了水深火热中呢。” “呀呜呜~~”她始知为什么圣人教导诸生“再,斯可矣”,纵算三思而后行也不为过嘛,冲动是魔鬼,惹来麻烦无穷尽。 良皇后同情地抚了抚小姑的嫩滑香腮,叹道:“百鹞在听了你家大哥的那席话仍然稳如泰山,足见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你还是尽快为他想出保命之道吧。” 她努力笑得爽朗:“先尽量瞒着,老爹不知道自然没有发飙。若有一日事发,百鹞已经远在狐族,老爹抓他不着也是无可奈何,久了也便不了了之。怎样?” 良皇后不以为然:“我们就当公公大人抓他不着好了,可你是不是忘了寒月和灵儿那一对苦命鸳鸯?公公大人寻不到罪魁祸首,恼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根本无从预料,你可控制得住?” 她嗤声:“天底下除了娘,谁控制得住他?” “正是。难道你希望到时因为你的一时妄为给爹和娘这对恩爱得令人汗颜的夫妻之间平添诸多烦恼吗?” 这…… 她苦颦秀眉:“依皇后嫂嫂之见,观云该怎么办呢?” 良皇后略加沉吟:“既然是你自己也说是你主动,百鹞被你所累,惟今之计,只有你负起责任。” “什么……责任?”她突地惊骇莫名。 “娶了他?” 她默了须臾,道:“不如我自己去向爹投案,说我狂性大发,强 暴了十几个良家夫男,而且辣手摧花先奸后杀,请他大义灭亲为民除害如何?” 第016章 为人父者且猖狂 “不需要烦恼。” 当从母亲、兄长、嫂嫂那边获取不到需要的能量时,秋观云只得去向百鹞坦陈利害,希望这位共犯多少提供一点可供参考的资讯,也好给自己受了伤害的幼小心灵一个弱弱的缓冲,然后,她听到了狐王大人轻描淡写的安慰。 她眼前一亮:“你有办法瞒过我家老爹?” “为何要瞒?”他问。 她咧嘴:“不然还要鸣锣开道地去告知我家老爹一声吗?还是你觉得本大爷的主意甚是可行?” 他蹙眉:“既然你并不想令尊晓得,就没必要告知。且不告知,也不代表着刻意隐瞒,顺其自然不好吗?” “哪里好?”她不满迅速升级,“我家老爹现在是一个投奔到自己女人家吃软饭的没用老头子没错,可先前好歹也做过这个世界的主人几十年,听我娘说,老爹当年是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强敌才坐上那张龙椅,你认为他当真是吃闲饭的主儿吗?依我看,他自从把这方天下让给儿子后,他的天下便是我家老娘占以及我和姐姐,有得是时间和精神来对付他想象中的任何敌人,否则我家姐夫也不会二十几年如一日地水深火热。论法力,我家老爹自然对你望尘莫及,但论心机,他才是名副其实的‘老狐狸’。何况,倘若你敢用法力打我老爹,本大爷不答应,我家老娘也不会答应。总之,你哪方面也占不了便宜就是。如果想不出办法把这事瞒天过海,还是莫在本大爷面前装淡定扮从容。” 百鹞抬眸,定定看着她。若说之前,听她自称“本大爷”会觉得与其本性极为相得益彰,经过那日之后,此时再听,竟多了几分不伦不类。 “狐狸头儿在看什么?被本美少年的惊天美貌给惊呆了吗?”她一双明亮眸直剌剌迎视过来,问。 这就是她。面对不久前才与她翻云覆雨的男子,希冀她表现出些许娇羞的可能性固然微乎其微,但也不必是这等一如往常的粗放吧? “老狐狸,因为事情是本大爷引起,本大爷才来示警。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怕,本大爷仁至义尽……” 百鹞一笑。 她大气:“你笑什么?” “我可以理解令尊的心情。” “……哪方面?” “各方面。” “为什么?”因为都是心理扭曲的不正常者? “为人父者的心情。” 她抽息:“你有女儿?” 他神色平淡:“灵儿生下当日,父亲死于族中内乱,母亲因伤病闭关休养,是我亲手将灵儿养大。她于我,比及妹妹,更像女儿。即使在用心幻之术试探秋寒月之前,我已然晓得他深爱灵儿,可还是忍不住想尽各样办法为难。原因无非是我捧在手心养大的无价之宝,凭什么从此就属于那么一个原本不相干的男人?对我来说,秋寒月是我一生的敌人,惟一可以保他不死的法子,便是他一生不改对灵儿的钟爱。令尊敌视你的姐夫,定然也是这份心情。至于当下,既然百某的确做了足以激怒一位父亲的事,无论令尊对我做什么,我皆当领受。” “好……伟大。”她能说自己在方才的一瞬间几乎看到了这位以扭曲见长、阴暗为主色调的狐王大人身后华光璀璨吗?如此通情达理,绝对不合常理。 她尚在半信半疑,听对方又道:“综上,你不必有任何担心,顺其自然吧。” 嗤,本大爷岂能示弱?她拍案而起,道:“老狐狸你讲义气,本大爷也不是软弱之辈,如果我家老爹到时做得太过分,本大爷姑且站你这边就是!” 他摇首:“不必。” “不必?”巫界美少年惊诧莫名,“你这是嫌弃本大爷吗?还是说,你不想因为自己造成我们父女失和?” ……不会吧?如果老狐狸继通情达理后,又猝不及防地具备了这等高贵情操,很令人惊悚呐。 他淡哂:“你帮我,只会更加激怒令尊。” 她一怔:“这也是你的切身体会?” “当然。” 她沉默片刻,忽然一个躬礼:“对不起,老狐狸。” “……为了什么?” “你欺负寒月堂兄的时候,我不该一味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你,毕竟你是因为珍爱小嫂子,毕竟寒月堂兄在遇见小嫂子之前的确是个欠扁的风流胚子。” 他唇弧浅掀,点头:“我收下你的歉意。” 她笑靥盛绽:“既然话说开了,咱们便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好朋友。有一日我家老爹对你发飙,我仍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为了不伤害老爹的心灵,大不了转明为暗,向你通风报信呗……” “我听到了。”有人轻飘飘地道。 ~ 来者排闼踏入的那刻,百鹞即猜出了对方是何许人也。且不说那张与当今天子有六七成想像的面孔,仅是那双隐隐可见绿芒的眼睛,便够了。 “老爹,你怎么来了?”五分心虚作祟,秋观云的笑脸诚意寥寥。 “我的小妞还好吗?”来者唇角噙笑,一只大掌压在女儿头顶一气揉搓。 无论怎么躲,始终躲不开父亲五指山的秋观云又气又恼:“老爹你又在破坏本美少年的美貌,我知道您一直嫉妒观云……呜,老爹住手——” 来者表达过了对女儿的疼爱,道:“你出去,我和这位百先生有话要说。” 她边整理被摧毁的发型,边谄媚笑道:“您和百先生说话,观云不能旁听吗?” “不能。” “老爹……” “你出来。”透过双门的间隙伸进来一只纤纤玉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秋观云后领,一把揪出门外。 门内,只余昔日的九王之尊,与今日的狐界之王面面相对。 ~ “娘~~”为博得母上大人的三分笑颜,秋观云想象着小嫂子的模样,两眸闪闪,两手捧腮,倾尽平生之力扮演可爱。 云沧海好整以暇地揽茶自啜,淡淡道:“趁老娘发火前,你应该赶紧释疑。” 她脸儿一板:“老爹为什么会来?” “因为他教女无方,不得不来为自己的女儿善后。” “我又不止是老爹一个人的女儿……” “你说了什么吗?”云沧海轻声诘问。 她握拳:“我说娘的魅力真是无远弗届,才离开巫界区区数日,老爹便难忍相思之苦巴巴赶来相会。” 云沧海冷哼。 她转而眯眸:“爹怎么会恁快得到消息?难道是娘你向他告密?” “你爹是我的夫君,女子以夫为天,我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有什么问题?” 她万分困惑:您确定您是在说自己,母亲大人? “你那老爹的脾气你多少也了解几分吧?”云沧海招手把女儿唤到近前,按她坐在地毯上,着手整理她凌乱的发髻,“这件事瞒他越久,到时只会越发不可收拾,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尽早知道,尽早有个了断,省得你从此在他面前提心吊胆。” 是这样吗?她眉尖稍拢:“爹单独和老狐狸说话,应该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阴阳怪气地贬损两句,相信以百先生的涵养雅量,承受得住。” 当真如此?娘对爹的这份信心,有什么凭据吗? 为何自己莫名地就坐立难安? 迅即,她便明白,母亲大人的信心,来自于爱情的盲目;自己的怀疑,来自于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知悉。 她的发髻才才结好,她家父亲大人从外面归来,拂开宝蓝色长袍的袍摆,施施然落座,含笑道:“小妞,快到爹爹怀里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 “……”从父亲大人惬意上扬的唇角内,她油然领受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忐忑启齿,“老爹,您把百鹞怎么了?” 但见她家父亲冁然绽笑:“父女久别重逢,说那些扫兴的事情作甚?” “……所以,您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她家父亲笑色温柔,“不过是暂时用捆仙绳绑住,丢进地窖里而已。” 她亦笑:“娘,您听到您的夫君说了什么吗?” 云沧海惑然望着丈夫,问:“你哪来的捆仙绳?” 后者愣了愣:“我没有告诉你吗?” 巫界首领扬眉:“没有。” 后者颔首:“三年前,你勘破巫庙内的顶级关口,巫神造临,我赢了他一盘棋,捆仙绳便是那时的战利品。” “你一直瞒着我?” “……需要我道歉吗?”后者微笑。 “不需要。”云沧海笑靥如花,“我突然想起来好久没去蓬莱游玩,最近正好得空,准备去上上一年半载。” 后者面色一紧:“蓬莱所属仙境,其间一日,人间一载,你确定?” “非常确定。” “带我去。” “我不确定。” “……我错了。” “啊啊啊——”秋观云抱头狂叫,“你们这一对为老不尊的夫妻,就算想在自己的孩儿面前秀恩爱也请看看时间!老爹你快告诉我,你想把那只老狐狸怎样?” “不怎样。”她家老爹一别高冷模样,“扔在里面自生自灭罢了。” 第017章 为人女者莫迷惘 一场父女做到今日,也已有十八年光景。十八年的经验告诉秋观云,自家老爹从来不会危言耸听。他说把百鹞扔到这皇宫内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地窖内自生自灭,那么,百鹞就是正在那里自生自灭。 应对自家老爹,倘是以硬碰硬,无疑极为不智;由着老爹折腾,显然极为不仁。 百鹞无端惹上这桩横祸,全因自己一时兴起,见死不救有违巫界第一美少年的人生美学,也不符合“本大爷”的侠肝义胆。 但…… 该如何着手? 秋观云苦思冥想,毫无良计。 第一,最能攻克老爹的当然是老娘,但被爱情蒙蔽的母亲大人一径相信老爹只是气极而发,待这波怒气过去,自会放狐王离开,。 第二,最容易寻到关押之地的当然是长兄。可是这位现任的皇宫主人会安慰她少安毋躁,无意与父亲的意志背道而驰。 第三,最想救出老狐狸的人……当然是自己。于是,求人不如求己。 “你最好莫到公公大人面前去为百先生求情。”良皇后道。 她不解:“不能去?” “你这时去求情,正处在气头上的公公认定百鹞将你迷惑,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跺脚,气道:“老爹好歹也曾经是位君临天下的霸主,心眼怎就恁小?” 良皇后一叹:“面对天下,公公大人当然是位胸怀万里的霸主;面对自己的儿女,公公大人仅是一位斤斤计较的父亲而已。” “谁有时间理会那个扭曲老头子的内心世界?”她撇嘴,“纵算爹当真会如娘所说过了气头就放人,我也不能由着他胡闹。百鹞平白无故地受我连累,本大爷义薄云天,不能坐视不管。” 良皇后美目一闪:“你准备如何管?”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观云告辞。” 良皇后立在窗前眺着小姑扬长而去的背影多时,回首道:“皇上,已然安全了。” 秋观海打屏风后步出,来到妻子身侧,并肩遥望,道:“夹在父亲和小妹中间,朕还真是左右为难呢。” 良皇后不以为然:“臣妾看到的是皇上对公公和娘配合得不亦乐乎,倒没觉出有哪里为难的迹象。” 秋观海似笑百笑:“皇后有拆穿朕的工夫,方才为何不向观云告密?” 良皇后微作思忖,道:“许是臣妾也想看到观云这只野马套上缰绳后的模样?” 夫妻相视一笑。 ~ 秋观云的“智取”计划尚未来得及推进,即被长兄叫进御书房。 “为了父皇,朕虽然不能帮你救出百鹞,但也感念百先生对寒月有恩,替你去看了他一眼。” 哼,皇帝老爷最虚伪,本大爷懒得看你红白双脸轮番唱戏。她瘫坐在圈椅内,意兴阑珊:“还活着呗?” 这只势利小狐狸,因为朕帮不上忙,就懒得应付了是不是?秋观海暗自切齿,笑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秋观云鼓腮将鬓畔的一绺发丝吹来吹去,懒懒道:“那就好。” 秋观海咬了咬牙跟,叹道:“不过,苦头吃得不少,但愿父皇能早日消气,不然真真对不起寒月夫妻……” “什么苦头?”她直起腰身,“爹不是说只用捆仙绳将他捆了丢进地窖吗?难道那个老头子撒谎骗人?” ……重女轻男的结果便是被自己惯养出来的女儿嫌弃吗?恭喜父皇。秋观海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道:“父皇德高望重,怎会诓你?是你不晓得那捆仙绳的厉害。那物什不单单是可将神仙捆住,还在捆缚中缓慢吸取中缚者的法力,并致其产生幻觉,诱发心魔。如百先生那等法力高强无所畏惧的强者,越容易被缚仙绳所困,我看他精神恍惚,面色仓惶,还不知被引到了什么样的幻境,但愿能够吉人天相,平安度过。” “……大哥说真的?”她黛眉紧蹙。 秋观海眉头蹙得更紧:“大哥平白无故骗你作甚?因为见得百先生神色有异,朕回来查了一些古书,方知捆仙绳端倪。朕想,朕这边既然查得到,父皇亦应不难知悉,看来他当真恨极了百先生。” “我去告诉娘!”她拔脚欲去。 “且慢。”秋观海出声阻拦,“你去告诉娘,娘必定生气,闹得不好和父皇起了纷争,你希望如此吗?” “哼,反正那对夫妻也恩爱得够久了,偶尔小吵怡情小打怡兴也没什么不好。” “……”父皇果然是教女有方呢,“父皇倘若从娘那边领了气受,你认为他会撒到谁的头上?这一回救下百先生,总不是为了给他今后招去甚于今日数倍乃至十倍百倍的报复吧?” 秋观云若有所思,稍顷后,道:“大哥索性把江山让回老爹,免得他穷极无聊到处挖掘敌人如何?” 秋观海向这个混世小魔王送出和煦地微笑,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不如先着眼当下,想想怎样救出百先生为妙。” “嗯……”秋观云沉吟,“如果娘不帮忙,我痛扁老爹一通绝对不是问题。” “朕去将娘引开”差一点便脱口而出,秋观海好生遗憾,闷声道:“还是寻个更切合常理的办法吧。” 她轻嗤:“大哥就不能违背父皇一回,把百鹞的藏身处告诉观云?” 后者回嗤:“告诉你后,纵使你救得出来,又如何解除他身上的捆仙绳?” 她怒吼:“这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难道我们风华正茂的兄弟两人就斗不过那个老头子?” 如果不是母亲嘱托在前,这一刻的天子大人说不定就临阵倒戈,站到幼妹这边。他努力压制住心头的愉悦,道:“父皇生气,无非是认为百先生占了自己掌上明珠的便宜,你须使父皇明白百先生并非孟浪轻薄之流。” “百先生不是孟浪轻薄之流,我是。”她语意凉凉,“可是,我如果告诉父皇是我先对人家出手,估计他更加不会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不管你如何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男儿,却仍然是个待字闺中、云英未嫁的妙龄女儿,突然发生那等事,父皇舍不得重惩于你,总须找一个替死鬼。当年幻儿出嫁,正值西北边疆那几个一直不肯安分的异国部落又去骚扰边民,他一怒之下领兵出征,从此西北安宁无事。”这么想来,父皇也算英明神武,替自己省下许多麻烦呢。 秋观云大感不平:“那时他找上的是西北部落,也不是姐夫啊。” “当然因为那人成了你的‘姐夫’,三聘六礼,明媒正娶,父皇纵是气恼,也须适可而止,但你与百鹞……”他贵为天子,眼前是幼妹,不好说“无媒苟合”之类,自己体会呗。 秋观云颦眉思虑晌久,迟迟讷讷道:“照大哥这么说,若想老爹对百鹞从轻发落,只须将他变成我的丈夫?” 呼,绕了这大半圈,终于咬钩了啊。秋观海凝重颔首:“不过,观云你心性旷远,应该不愿成为人妻吧?唉,百鹞也不算全无过错,吃点苦头亦无不可。” “大可休要小看本美少年的义气!”她昂首挺胸,“我这就去对爹说,我和百鹞已经定下终身,请他放过他未来的女婿!” 第018章 也有倾国无双色 文华别苑。 这座被皇帝用来每年与皇后隐世几日的私人别苑,一改往日与世无争的幽雅宁静,堂前红缎明妍,廊下琅玕璀璨,有歌姬扬袂睢舞,有乐师琴笙交鸣,恁是热闹。 至于原因…… 今日,它有幸成为狐族之王与巫界公主文定之喜的典礼之所。 是而,此时的东华阁内也正有热闹的一幕上演。 “我不换。” “公主……” “总之我不换,几位姐姐不要再浪费时间。” “今儿是您的大好日子,您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吧?您就听奴婢们的……” “为什么不能穿这一身?”秋观云仰躺在屏榻之下,抖了抖两袖,“本大爷天生丽质,不管穿什么都是英姿飒爽,何况这身衣服一直是本大爷最喜欢的,哪里不行了?” “公主……”奉皇后之命前来为准新娘更换衣衫的几名贴身宫女愁肠百结,头前的大宫女举着一件软丝石榴裙苦口婆心,“您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但那是男装不是?您总不能以男儿面貌出席自己的文定之喜吧?” “为什么不能?” “这……” 良皇后施施然步入,道:“你们先下去,本宫来劝公主。” 诸宫女如蒙大赦般迅捷离场。 良皇后瞄向榻上人:“你不是个喜欢为难下面人的刁钻主子,都这会儿了,脑子里还在打什么主意?” 秋观云干笑三声:“不敢,不敢,我的爹娘与兄嫂联手同气,苦心孤诣地要把我嫁出去,观云敢打什么主意?” “……敢情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了?” 她似笑非笑:“太晚了吗?” “不是早与晚的问题。”是不早不晚而已,“你这脾气,莫说是区区订婚,纵使是成婚之后,想走的时候谁又拦得了你?” “这样?”她咧开嘴儿,“就是说如果观云此时一走了之,大家皆可理解是呗?” 良皇后无奈转身:“好吧,准新娘逃婚,本宫这就去向今日的百家来人致歉。” 她薄薄的唇角上勾,道:“嫂嫂如此笃定观云一定逃婚不可?” “咦?”前者讶异回首。 她右手支颊侧过身来,悠然问:“嫂嫂可知道爹和娘为何迫不及待地想观云出嫁?” 良皇后摇头一叹:“倘若当真迫不及待,今日便当为大婚之礼,而不仅是文定之喜了吧?爹和娘皆舍不得你,只是,他们认为百鹞与你颇为适宜,至于原因,娘不想说,我们也不好追问。” “娘有好多秘密呢。”当年百般限制她远离巫界,至今原因不明。如今想方设法使她赖上百鹞,谁知个中乾坤?“爹和娘的戏路可谓粗糙,你和大哥的合演更称不上惟妙惟肖,却依然骗得我乖乖入彀,想来不奇怪吗?我稍加反省,发现自己或许中了一个‘关心则乱’的俗套。换句话说,我对那只老狐狸动了几分心思,才为你们的拙劣演技所骗。” “然后……”良皇后充满期待,“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她滴漆般的眼珠一转:“在这起事件中,百鹞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良皇后冁然,“顺水推舟?” 她翻身而起,几步坐到菱花镜前:“本大爷从来都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既然想要,自然就去拿来归为己有。” “做得好。”良皇后喜上眉梢,“本宫来侍奉公主更衣盘发如何?” ~ 狐王订亲,百母藏玳携百鹊儿、百雀儿、百凤儿、百凰儿四女,连百灵儿也在秋寒月的陪同下到场,百家一门尽数到齐,共同参与这桩家族盛事。 望着百家那几位纡青佩紫风姿绰约的女儿,太子秋明昊忍不住摇首啧叹:“此刻想来,商纣王为了妲己亡国不是没有道理,试问天下有几个男人抵得住这等绝世风光的侵袭?” 站在他身边的秋寒月凉凉道:“作为储君,太子殿下这么说话没有问题吗?” “不用担心,就算他想做商纣王第二,人家对面那些美人也没有意愿做他的苏妲己,他也只有在此望洋兴叹流流口水猥琐到底。”陪同秋寒月夫妻一并到来的魏怡芳道。 秋明昊皱眉:“话说这是我秋家和百家的喜事,你这个外人来做什么?” “本姑娘是‘秋’观云和‘百’灵儿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来?”实则是,百家女儿接到兄长传去的信息,到飞狐城前去迎接幺妹,正逢她在城主府做客,听闻狐族与巫界联姻,新娘还是那个平日里“本大爷”“小爷我”从不离口的秋观云,怎能不来凑这个热闹?“狐族女子妍丽明媚,蚀骨销魂,美得毋庸置疑。惟一能与她们抗衡的,恐怕只有巫界女子了吧?今日的那位准新娘就算总是一副无赖痞子状,依旧盖不住那张完美无暇亦妖亦仙的貌色。只是,不是没在想过她会成婚,一直以为她做得应该是新郎才对。” 她这话,在在说到了两位男子的心里。初闻秋观云做新娘的消息时,与其说是震撼,不若说是惊悚。 “她做新娘,当真没有问题吗?”秋明昊问。 “嗯……”秋寒月沉吟,不敢确定答复。 魏怡芳瞪了这两人一眼,偏头睨向厅门方向,幸灾乐祸道:“稍后我会将二位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你们的秋家观云,但愿她是个心胸开阔不计前……”嫌?她呆若木鸡地望着门外,自动没了声息。 两个男子听不见她的毒舌攻讦,各自别过头来准备揶揄三言两语,却不约而同地在她视线内发现了走进门来的人影,不约而同地消气吞声。 来者……秋家观云? 一件柔紫颜色的纱质衣裙,裹得胸际挺秀,腰线精致;一只镶着润白珍珠的垂鬓步摇,衬得花钿璨耀,美目溢辉。即使不改意气飞扬,不见步态婀娜,依然挡不住粉黛浅施下的眉眼流魅,唇角生春。 “我家的‘小叔叔’果然绝色呐。”秋明昊喃道。 “嗯!”秋寒月万分赞成。 嗤,男人!魏怡芳不屑之余,想到方才准新娘进门之际,不意捕捉到了立在堂央的准新郎眼中那点瞬间闪现的光芒,不由了然笑道:“原来这还是一桩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美满姻缘,可喜可贺呢。” “吉时到——”负责今日司仪大任的正是太子殿下,他高声唱颂,暗自希冀从此名“草”有主的“小叔叔”身心愉快,不再找他麻烦。 坐在男方正位上的藏玳将粘在自己怀内的灵儿暂且扶开,抚髻正衣,准备接受长子与未来儿媳的大礼。 那方,秋氏夫妻也规置停当,等待幼女与未来女婿的叩拜。 “新人向双方长者行礼,交换庚帖——” “不行!”门外,忽起一阵噪动,一道娇细哀怨却坚定的女声传递进堂中,“百郎你不能娶别的女子为妻!” 第019章 岂见婉约儿女情 “百郎,你明明已经修成仙身,为何迟迟不来找我?我一直在天上等你,却等来你即将迎娶新人的消息。你是忘了我,还是忘了我们曾经的岁月?” 那位扰人姻缘的不速之客生得雾鬟云鬓,秀逸出尘,因为大厅内有巫界首领的强大气场,显然顾忌颇多,未急于上前逼近,但也没有丝毫惧色,立于院央,语声不疾不徐,神色矜持且傲然。 云沧海仅看了一眼,即识出对方来处,撇首望向几步之隔的百鹞:“这位是狐王的朋友?” 后者容色平静,淡然望着来人,微微点头。 来人瞳中生泪:“百郎……” “我似乎认得你。”二女百鹊儿突然道,“你就是那位由百合花成人进而成仙的百合仙子吧?” 三女百雀儿精神一振:“是那位百合仙子吗?” 二女百鹊儿点头:“应该就是那位百合仙子。” 四女百凤儿瞳仁倏亮:“是那位百合仙子?” 五女百凰儿颔首:“看来就是那位百合仙子。” 藏玳蹙眉瞟了四个女儿一眼:“你们四个安静点。” “是~~”四个女儿爱娇应声,人如其名似一群鸟儿般“呼啦”飞到了母亲身后,一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乖巧,二是为了避开大哥眼角余光的威慑。 “鹞儿,你这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先招呼她进来坐下,待你的订婚大礼完成后再好生见面说话?”藏玳道。 “伯母。”百合仙子飘然一福,“百合与百郎有千年之约,方有今日的不请自来,请您体谅百合,也莫为难百郎。” “没有人觉得为难。”当事者终于开口,“我记得自己认识你。” 百合仙子面透喜色:“百郎……” 他眉心微锁:“但,百某不记什么千年之约,这声‘百郎’令百某百般不适。” 有人“噗哧”笑出声来。 众目所归处,居然是今儿的另位当事者。不仅如此,她还是此刻惟一坐着的那个,一手反托香腮,一手把玩腰间的金丝络子,姿态好整以暇:“老狐狸,你不妨把傲娇路线一走到底呗,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定然会伤到美人的玻璃心呢。” 百合仙子的眸线也徐徐落到了她的身上。 如此细节,男儿性情的秋观云自是不谙个中的微妙心绪,其他女子却是一目了然。身为“前任”,没有第一时找准今日的准新娘发难,不外是在向“情敌”传递一个讯息:我来,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未将你当成对手。 可惜,仙子心事如尘,偏偏遭遇不解风情。秋观云站起身,犹自向对方抱拳揖礼:“请问美人仙子,你们这千年之约始于何时何地,可有第三方证人?否则这只老狐狸死不认账,你岂不吃亏?” 秋明昊无语望天:果然啊,秋家出品,绝非凡类。 百合仙子端量着她,评估着她的目光神情,忖度着她的语气口风,半晌后,轻摇螓首:“两情相悦时,世界只有彼此,焉能存在第三方?至于何时何地,你不妨诘问百郎。” 秋观云面起困惑:“眼下不就是因为他说自己不记得,才需要你来力证?你执意问他,难道是想听他再否认你一回?难道……”她抽息,“你有自虐症?” 这一次的吃吃笑声,来自百家四姝。她们原本只觉这位极可能成为自家长嫂的女子宜男宜女,很是赏心悦目,如今看来,竟还是位别出一格的,真真合她们心意。 百合仙子处之泰然,莞尔笑道:“百郎怎可能当真忘掉我们的盟约?他那般说辞,无非是为了顾忌你的颜面。” “……你说这只老狐狸顾忌我的颜面?”秋观云先是两眸瞪大,继而感动莫名,“美人仙子,还是仙子美人,你真是个好人,愿意替这只没血没泪的老狐狸虚构那等永无不可能具备的美德。” “你……”百合仙子颜容稍僵,对方所有反应皆不在自己预料之内,委实不好招架,“你怎如此说百郎?” 秋观云一怔:“说不得吗?” 百合仙子妙目含情,凝注在百鹞面上,幽幽道:“我与百郎相识于数千年前,从此相携相扶,共休仙术。三千五百年前,我先他一步登临仙界,临别时互诺天界相会,永不相负。无论此时的他是确真记不得我,还是另有其他,他在我心中永远如一座屹立不摇的高山。既然他不来找我,我便来找他,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漫长岁月,永远没有他人介入的空间。” 诸人拿好奇的眼神扫向百鹞,想象不出真如百合仙子所云的你侬我侬时,这张脸应有的变化。 狐王大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一定哦。”秋观云摸颌,认真道。 百合仙子神色微凛:“姑娘想介入我们之间?” “哪里轮得到本大爷?”她嘻笑,向一个粉琢玉砌的粉人儿招手,“过来下,小嫂子。” 最是乖巧听话的百灵儿当即跑了过来,仰着美丽脑瓜:“漂亮哥哥叫灵儿呀?” 她捏了捏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笑道:“美人仙子看到了没?在仙子刚才那席动情表白全部属实的前提下,倘若说百鹞在脱妖藉成仙身后迟迟没有去践美人仙子之约一定存在什么原因的话,定然是因为被这位千娇百媚的小美人绊住了脚步。灵儿,告诉漂亮哥哥,百鹞那只老狐狸最疼爱的是谁?” 百灵儿脸上桃花盛开,娇声道:“灵儿,是灵儿,大哥哥最疼灵儿!” 她一眉高挑,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真的!灵儿是好孩子,不说谎……大哥哥!”百灵儿好是着急,粉蝶儿般扑向长兄,“大哥哥,灵儿没有说谎,你最疼灵儿对不对?” 百鹞将这娇小幼妹揽在臂弯,眼角溢笑,柔声道:“当然对。” 百合仙子面色一白。 秋观云掀了掀眉,拍手道:“看呗,不管美人仙子是不是遇上了一只千年贱男,有没有被老狐狸始乱终弃,都不干本大爷的事。两位索性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把各自的记忆好生校对一遍,看是哪里出了偏差,本大爷这个路人甲退场去也……” “哪里走?”墙头之上突地冒出一颗头颅,伴着雷声咆哮,“你这个杀我兄长的巫界杀手,快点纳上命来!” 第020章 未妨潇洒是清狂 修罗王之弟查获,奉修罗界王族之命前来向杀死前任修罗王兼兄长的凶手索命。 秋观云面对这位追杀者,端的是兴奋得不是一点两点,当下即振臂高呼:“想打想杀,本大爷奉陪到底,你这无名小辈随本大爷来就是!” 言间,她飞身即起。 “本大爷才不是无名小辈,本大爷这就给你好看!”查获随后紧追。 云沧海不是没有机会出手阻拦,但按当下的情形,亏得自己有一个永远不在点上的奇怪孩子,不然还指不定是如何一副难以收场的局面……这么走了也好。 至于秋长风,原本就对天下所有觊觎自己宝贝女儿的无耻男子怀有不可动摇的敌意,此时是新仇旧恨集结一体,依照往昔脾气,必定大开杀戒。好在家有好女,说话做事恁是不落俗套,深得其伟大英明的父亲的真传,姑且成为他龙心大悦放人一马的理由。 “你今后最好离我的女儿远一点。”他对百鹞道。比及口头警告,他更喜欢直接行动。这一次的破例,是因为那日独谈时,一度以为此子堪做女儿的良配。 百鹞向这两位欠身微礼。 作为理亏的一方,百母藏玳率四女,向秋氏夫妻及凡界的帝后一一赔情。 一场订婚宴,就此作散。 ~ 十日后。 秋观云多了一项烦恼。 前来寻仇的查获,实力比其兄长差一大截,却有一项最了不得的本事—— 挨揍。 不管昨日是如何个鼻青脸肿的狼狈逃蹿,翌日必是神气活现的前来骂阵,且状态似乎越挫越勇,战斗欲望日赛一日。 秋观云开始也曾打得过瘾,但十日下来,这枚着实没有丝毫挑战的胜利果实愈来愈不爽口,甚而难以下咽。 于是,当今日她坐在树下盘腿养憩,查获再度满血复活落到她面前叫阵时,她话不多说,直接抬脚踢飞。 “你这卑鄙小人,本大爷还没有准备好你就出招,暗算人的全是卑鄙小人!”查获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去而复返,急赤白脸地控诉。 她双臂交叉,歪脸打量着这朵奇葩,道:“本大爷以为自己已经是这宇宙里最奇怪的存在,你又是怎么一个道理?还是你有意竞争本大爷的神圣地位?你不想替你的兄长报仇?” 查获横眉冷对:“谁说本大爷不想?不然本大爷这些日子的辛苦是白捱的吗?” “你是食草动物吧?就算你的法力和武功不及你那个靠吸食人类精元修炼的食肉派兄长,也不至于被我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你不出杀招,害得本大爷也不好意思痛下杀手,这么耗时间很有趣吗?” “食草?食肉?”查获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她叹为观止:“你居然比本大爷还找不到重点……你在修罗界是不是特不招人特见?” “……你怎么知道?” “……”霎时,她内心充盈起丰沛的同情,“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修罗王族的人生下来就会吐息续命之法,自然可以存活。”查获答得忒是认真。 “……”她结舌。 “你还没有告诉你说的食草和食肉是什么?难道我的兄长因为偷了凡界的肉吃才招来杀身之祸?他是修罗界的王,什么好东西拿不到,还要来偷?难道凡界的肉格外好吃?”查获端的是不依不饶。 她无语了半晌,道:“你连你的兄长为何送命都不晓得,便来为他报仇雪恨了吗?” “长老们只说他被巫人杀害,并将你的信息提供给我,就把我送出结界,我来不及问。” “只怕你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你呗?” “你怎么知道?” “……”她长叹一声,突地扬掌。 查获吓得双手抱头。 她只得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下面那张唇红齿白的俊俏脸庞:“可惜啊,长得这么顺眼的一孩子,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天然呆。” “……那是什么?” “小孩子不需要问太多。”她指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下。” 查获瞄了眼那个位置,戒慎戒惧:“你不会突然打我吧?” 她嗤声:“我想打你,不管是突然发难还是事前告知,你都只有挨着的份儿,不是吗?” 查获不服,欲反驳也无从着口,忿忿道:“反正打不死我。” 她眯眸:“坐下。” “坐就坐!”查获挺直脖子,抬高胸脯,坐得傲骨嶙峋。 她倚着树干,乜斜着眼睛,正好当成一道奇怪的风景观摩,问:“死的那个修罗王可是你的血亲兄长?”圣人观云有曰:所谓天下八卦定律,有王族处,必有风光背后的辛酸秘史;有历史处,必有隐藏其背后的真实,样样值得探究矣。 “当然是。”可惜是个乏善可陈的回答,“我们共同的母亲便是上一任修罗王。” “你们的母亲是王?”原来修罗界也不介意女子当家,值得表扬,“你家只有你们兄弟两个?” “母亲生下了十个儿女,死去的兄长是第三位兄长,因为他的父亲是修罗界的贵族,所以继承了母亲的王位。” 呃…… 果然秘史还是存在吗?“你与他不是一个父亲?” “当然不是,我们十个兄弟姐妹的父亲都不相同。” “诶?”这这……回头一定要告诉母上大人啊。同样是一方的女王,人家过得那般风流快活,堂堂巫界首领却只守着一个心理扭曲的老头子到天荒地老,是怎地一个天差地别? “修罗王兄长的父亲是贵族,其他兄长和姐姐的父亲也都是修罗界的上等修罗,只有我的父亲是个凡界男子。” “哈!”她击掌,“果然有辛酸史在里面吧?你身为修罗与凡人的后代,在修罗界成为低他们一等的生物,处处遭遇冷漠、排挤、歧视、欺压,内心中必定充满了强大的怨恨吧?” 查获笑得天真无邪:“兄长和姐姐还有长老们是不喜欢我,可母亲很喜欢,有一次母亲在教我术法的时候看见了我身上的瘀青,就把防蠹珠给我吃下,其后兄长和姐姐们再背着她打我的时候,我不但能够冲破他们布下的结界长了翅膀般逃离,即使不小心受伤也能很快痊愈。母亲说,只有要防蠹珠在,我就可以永远活着。” 她不以为然:“这一次不是你的母亲把你扔出来的吗?” “长老们命我出来给兄长报仇,母亲也派她的侍卫给我传话,要我永远不得再回到修罗界。我明白她的心思,我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母亲的照顾,可她既舍不得亲眼看我离开,又不想我在修罗界在她看不到的时候被践踏,只好用那样的办法。” “唉,好端端一个饱受欺凌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沉默抗争中纠结成长为愤世嫉俗的阴暗男的故事被毁了,你居然是个温暖如春善解人意的孩子,可惜啊。”她摇头,不无失望。 查获盯着她精雕细刻的侧脸,问:“你为什么杀我的兄长?” 她兴致已然寥寥,怏怏答:“他杀了三十六个凡人。” “啊?” “嘴巴张太大了,草食少年。”她终于有机会一掌拍在此厮头顶,“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本大爷为他报仇,难道不是来到凡界后听说了什么?” 查获摇头:“本大爷不是没有想过杀你,但是本大爷看不见你想杀本大爷的意图,想找个机会问明原因。本大爷来到凡界,是被长老们的术法直接抛到那个地方,没时间去打听兄长的作为。他们给本大爷看过你的画像,本大爷一眼认了出来……” “少学本大爷说话!”她屈指弹上对方脑门,“本大爷和本大爷的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认定是本大爷?” “那一位高洁得如同生在最高山顶的雪莲,你……”好在,天然呆的查获还懂得察看两分颜色,适时取消了下文。 “好了,故事听完,到时候说‘再见’了。”她跳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既然得到了自由,快去寻找你的明媚春天呗,告辞……” 查获急形于色:“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去哪里?” “……”她缓缓转身,对着那张俊俏面孔笑得近乎“慈祥”,“本大爷很羡慕你的母亲,想去风流快活一下,你要跟着吗?” “本大爷要跟!” 她唇角上扬,忽尔旋身一脚,正中对方臀部,目送一道曼妙弧线直入云间,道:“本大爷不带你玩!” 那边,查获由云间落向地面,翻身一滚,恰恰撞在一位移形换影至此的某狐王脚面上。 “是你?”四目相对,两方异口同声。 “她在哪里?”狐王大人俯眸问。 “她说去风流快活,还不带我玩。”查获仰脸,委屈不胜。 第021章 不慕神仙羡鸳鸯 虽然费了点气力,百鹞还是找到了秋观云。 繁星笼罩之下,翡翠湖畔的千层塔塔顶之上,后者两足悬空临风而坐,正在举壶高饮。 “你的风流快活只是如此?”他也坐下去,问。 秋观云天恩浩荡地睐了他一眼,道:“如果你想参与,本大爷倒有愿意有不同的玩法,想试试?” 百鹞一顿,道:“你喝醉了。” 她撇嘴:“切,已经被本大爷睡过了,还在装一尘不染的白莲花吗?” 百鹞眉心收紧:“那日的事……” “啊呀!”她一声惊呼,“难道你这是准备开始传说中的‘解释’?” “解释?” 她一脸正肃:“通常情形下,当一个人经营不善,使得新欢旧爱不小心出现在同一场面时,不是要先后追着两方‘解释’清楚吗?” “那么,以你的‘经验’,我该如何向你解释?”一起混了这么久,这点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培养出的。 她稍作沉吟,道:“比如你对我说‘我和那个不知哪里冒出的女子没有一点干系’,或者‘我和她在认识你之前早就断了联系’,或者‘她喜欢我只是她自己的事,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许诺,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足以引起她误会的事’……等等等等。” 百鹞再度困惑:“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到的?” 她好生得意:“本大爷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不行吗?” 行。他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与她争辩上,道:“我认识百合仙子,所以不是没有一点干系,在认识你之前,我的确有很长一段岁月没有与她联系。她喜不喜欢我,我有没有给过她承诺,有没有做过令她的误会的事,尚待确定。” 她举到嘴边的酒壶戛然停住:“你真的是在‘解释’?” 他点头:“就算是,不管你需不需要。” 她咧嘴坏笑:“你这是当真把我当成了你的准未婚妻?还是突然之间发现爱上本大爷了?” “都不是。”百鹞不动如山,“不过是认为应该对你把话讲明。” “好呗。”她有点扫兴,“老狐狸真是无趣得紧。”继续仰首饮酒看风景是也。 百鹞眸光闪了闪,问:“你没事吗?” “有事,本大爷受伤了。”她掩面,干哭之声大作,“本大爷的玻璃心比你家的百合仙子还要脆弱,你那无情言语每字每句皆如一把利刃刺向妾身,呜呜呜,你这个负心薄幸郎,枉妾身对你一往情深……” 他极力忍耐:“我是问修罗界向你寻仇之事。” “喔。”她撤下手掌,“那只草食动物很有趣。” “有趣?”他皱眉。 她瞳心熠熠:“本大爷有预感自己未来一段日子不会无聊了呐。你这只老狐狸只管专心打理你的情债,把那只草食动物小白白交给本大爷一个人玩耍呗。” 他默忖片刻,问:“你准备如何对待他?” 她郑重其事:“本大爷有分寸,以玩坏为底线,自由发挥。” “你给我一些时间。” “诶?”她大愕,眉间戒备丛生,“你也想玩?” “我指得是百合仙子。”他自诩自己的耐心从此更上层楼。 “关她何事?”什么时候老狐狸也学会跳跃话题了? “我明明认得她,却想不起如何与她认识。” “有这事?”秋观云顿时来了兴致,“你的记忆被动过手脚不成?” 百鹞未肯未否:“或许如此。” 她倒吸口气:“谁这么神通广大?连我家巫界首领也做不到呗……莫非是天帝?上昙老祖?蓬莱……” “我自己。” “你脑子坏掉了。”她面上涌起哀痛。 他径自补充:“我每看到百合仙子,心头即感一股莫名地不快,故而作法追溯因由,察觉极有可能是我自己封锁了一段不太愉快不想触及的过往。” “我明白了。”她沉重颔首,“想必是你们中的有一方背着另一方偷吃,又不够聪明的被发现,进而爱恨纠葛,生死两难,为了忘记痛苦,你不惜自封记忆……”说到此处, 她将壶中剩酒徐徐倒向遥远的地面,用袖角拭弄不见一滴泪迹的眼角,“可怜的老狐狸,你受苦了。” 他平声静气:“承蒙同情。” 她哽声道:“兄弟一场,应该的。” 他额头微跳:“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渊源,你给我时间。” 她茫然:“这个时间到底是什么时间?” “莫太快转移兴致的时间。” “嗯?”她呆了呆,大眼珠盯在那张表情寡淡的俊美颜容上,“老狐狸,你可知你这话透露出什么讯息吗?” 他挑眉:“你可以自由解读。” “你爱上本大爷了?” “随便。” “你爱本大爷爱得要死要活?” “随便。” “你为了爱本大爷愿意上天入地翻江倒海丢小命没法力?” 百鹞立起身形。 “要走?”她眯眸警告,“本大爷会当你是在默认哦?” “随便。”他身形消失。 她弯起薄唇,冷不丁冲天大喊:“睡过一次就爱上本大爷,好纯情的老狐狸啊——” 尚未走远的狐王大人听得真真,好悬没从云头栽下。 “可是……”她放下酒壶,收起双腿,双臂环膝而坐,嗓中咕哝有语,“本大爷的兴致已经在转移了,怎么办?” 其后,在第九次打跑那只草食动物后,秋观云决定回巫界暂避,以躲开这帖登峰造极的狗皮膏药。 她说走即走,趁着夜半无人上路,缩地成寸,回到了小别半载的家园。 而身为巫界恶霸,回家头等大事便是冲上巫山之顶,把那只坏脾气的恚从睡梦中吵醒,当成一只猫儿般逗弄了半日,直到巫界首领被自己神兽的恼怒咆声引来。 “你是成心讨打吗?”云沧海将她按在自己膝头,在臀上结结实实打了三掌,“一回来便搅得巫界不得安宁,你回来作甚?” 她顺势抱住母亲的纤腰,幽幽道:“在外面奔波的孩子,只有在受伤的时候,才想起家是自己永远的港湾,才记得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永远是母亲的怀抱。” “恶。”云沧海打个寒战,“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弑母吗?” 她叹息:“母亲大人,难得人家想多愁善感,您就不能稍稍配合一下?” “用恶心自己的代价配合别人,本首领恕难从命。” 她佯哭:“娘,观云确定您不爱我了。” “悉听尊便。” “怎么都是这个口气?”她道。 “什么?” 她气昂昂扬首:“娘不爱我,我还有爹,请问观云的父亲大人在哪里?观云要去撒娇!” 云沧海面色微沉:“巫神洞内。” “咦?”她神情一紧,“难道爹……” “没有,这次我在他身上护得颇是周全。”云沧海眉间隐浮翳影,“可是,他毕竟是肉体凡胎,为防不测,还是到巫神洞内吸养一些时日。” 她沉默良久,闷闷道:“你们明明知道爹每一次离开巫界踏足凡界便有可能惹来阴界鬼差的纠缠,为什么还非离开不可?” 云沧海抚着女儿的秀发,笑道:“为了你。” 她憋唇:“我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 “儿女的事在父母的眼中是永远的大事,何况,你是你家老爹的心肝宝贝,他怎可能不出面为你做主?不管你需不需要,身为父亲,他不会无动于衷。” “娘……”她钻到母亲胸前,倾听着那个茫茫天地最能赐予她全副安全的心跳,“观云想问娘一件事呢。” “嗯。”云沧海轻轻摇晃着女儿,宛如她尚在襁褓。 “娘这么爱爹,但爹毕竟是凡人之躯,如果有一日,他终须先一步离开您,您……” 云沧海扬唇,柔声道:“他到哪里,我便随到哪里。” 她一惊,急道:“可是……” “反之亦然,如果我先一步离开……” “老爹一定活不下去,我知道。”她道。 云沧海嫣然泛笑:“是呢。” “你们为何要如此相爱呢?”她紧蹙黛眉,“少爱一点,不好吗?爹没有娘会死,娘没有爹也会死,这样的爱,不会太极端吗?为什么不能少爱一点,在一起时快乐相守,离开时快乐思念,不是更好?” “说得是。”云沧海伸指抹平了女儿眉间的褶纹,“世上应该也有你说的那种爱情吧?很超脱,很升华,但你的爹娘做不到。” 她扁起嘴儿:“这样不会辛苦吗?不会随时害怕失去吗?” 云沧海缓缓摇首:“比及凡间的许多夫妻,我与你的父亲的相守时间已然超过他们许多。无论你的父亲能否取得长生,我们还可相守多久,此生亦无一丝遗憾。我们在一起时快乐相伴,离开时欣然携手,不辛苦,也没有害怕。所以,你也不用害怕。” 她一愣:“我……害怕?” “百合仙子的出现,使你感知到自己投放到百鹞身上的心意比想象的要多要重,你害怕了吧?” “娘、娘怎么知道?”她微微结舌。 云沧海冁然:“你是我的女儿,哪有为娘的看不透女儿的心思?别人发现自己的心意,是想方设法紧紧抓住,你却是苦思冥想如何逃离,我的观云在其他事上无不是坚定果敢,惟独面对自己的情事,便这般踧踖不前呢。” “娘~~”她紧紧粘在母亲胸前。 云沧海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道:“娘相信自己的女儿,无论是进是退,皆由你自己做主,娘不会干涉。而这个巫界,还有娘的怀抱,无时无刻不为你敞开。” 她翻眼探舌,做了个丑丑的鬼脸:“哈哟,同样是煽情,观云做起来连自己都恶心到,娘却是柔情万种,观云最爱娘了!” “你哟……” 一缕香烟飘入母女两个的嗅觉之间,她们齐齐一怔:“是寒月(堂兄)的求援?” 第022章 此去蓬山无多路 秋寒月求援,不外是为了他的小娇妻。因为极喜欢百灵儿,秋观云想也不想,当即动身。 “小嫂子,等着我哦,我来拯救美丽的你,照这形式,小嫂子还是嫁给我呗……”她嘴里念念有词自得其乐,如往常每一次径自穿越结界。 对她来说,穿越这层巫界与凡界的隔阂,平常得如吃饭喝水,闭眼也不费吹灰之力。可今日…… “这是什么东西?”她感觉有异,定睛看去,一团漩涡般的气流突兀出现,央心张开一张幽深大口,释放出异乎寻常的吸纳力量,“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向本大爷示威?怕你何来?” 她双足立定,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直抵眉心,口中念道:“来处来,去处去,安且宁,莫生事!去——” 那团漩涡似乎有须臾的停顿,蓦地更呈剧烈之势,幽邃大口变作无底巨口,俶尔向她逼近。 “咒语不对?”她微愕,定下心神再念,“风之形,雾之影,来之捷,去之猛,逝——” 漩涡陡然膨胀为一团几丈高远的气浪,向她全身罩下。 “这……”她有点无措,也有点窝火,“不管你是什么怪物,敢在本大爷面前张狂,本大爷……”双足离地,突然向反方向起跃,“打不过跑就是!” 她边跑,边未忘回眸查看动静,不看则已,看后惊叫:“娘哟~~” 那股气浪居然如生了腿一般,在她身后追索而来。 而这声惊叫,也提醒她自己是站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两足狂奔不止,扬嗓高喊:“娘,救命呐,快来救你的心肝,你再不来,你的心肝就要被怪物吞掉了呀,娘——” 情真意切的呼救中,惟恐自己的不良记录请不动母亲大人,灵机一动:“娘,我这回不是放羊的孩子,狼真的来了,快来救命啊——” “你又在做什么怪?是屁股痒了不……”瞬间移身至此的云沧海举目望见了那团向女儿极速逼近的奇异气浪,面色丕变,左手划符甩了过去,姑且阻住其来势汹汹的‘脚步’,“观云到我身后!” 秋观云迟疑:“可这东西……” 云沧海容色沉凝:“这东西是为你而来,到我身后助我行功,快!” “是!”她飞落过去,双掌抵住母亲后心。 “我最后一字落下时,把功力输送过来。”云沧海嘱咐完毕,定声念道,“时空之道,纵横经纬,各有界域,不悖不违,吾巫界之主,藉以此念,闭阖此门,阖——” 母女合力,使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流奔涌向前,与那股诡异气浪正面冲撞,鸣声澎湃,徘徊激荡,两相对峙,各不相让。 一刻钟后,云沧海切齿:“观云施出十分力!” “是!”虽不明白,听娘的就对了。 母女倾力而出。 又过一刻钟,那股气浪终于势微,巨口渐渐合拢,直至弥失影迹。 云沧海吁出一口气来,软身委地。 “娘?”秋观云亦是精疲力竭,蹲下身扶住母亲,“您受伤了吗?” 云沧海摇首:“有点累罢了。” “观云也好累。”她为母亲和自己拭净额头汗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空之门。” 她一呆:“这时什么空什么门,我记得自己没有招惹过它吧?” 巫界首领美眸明灭:“你许是在方才穿越结界的时候不慎误触了某个结点。” “这样也行?”她苦恼抓头,“观云故意去惹的麻烦已经一大堆多得数不过来,‘不慎’惹上的东西还打上门来,观云不会太能干吗?” “……敢情你也晓得自己是个惯爱惹事生非的大麻烦吗?”云沧海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不过,以我们当下的情形,势必闭关调息些时日,没办法出界支援寒月。发信给你的大哥,请他从旁照看吧。” “只有如此。”她垮脸道。纵使心有不甘,不想被那只老狐狸出尽风头,但以自己当下的状况,过去了也只有给那些天岳山道士除魔卫道的份儿,惟有安分呗。何况母上大人这般情形,自是也根本不能离去。 呜,小嫂子,你切莫忘记漂亮哥哥的各种美德,不要一心念那只老狐狸的好呀……但愿如此。 ~ 及至复原出关,已是二十几日后。 秋观云一身轻松地踏出巫界,回想那日情形,怀疑那只是自己因为睡相不好蹬掉被子做下的一个不太美妙的梦境。 不管怎样,小嫂子,我来了! 她怀着万分的雀跃情怀到达京师,按秋明昊提供的信息赶往秋寒月的藏身处。 秋寒月惹上官司,躲在京都巨贾欧阳府。她看了看左右的人影,向左边的一条僻静胡同行去,准备避开人眼念咒施法,直接到达目的地。 世语有云“无巧不成书”,也有一种说法“无冲突不戏剧”,她脚才踏了进去,即发现有人捷足先登。 “两位,多日不见,还好吗?”她抱拳见礼。 两位,一位是百鹞,一位是百合仙子。百鹞端着那惯有的没有表情的表情,负手伫立,其面前的百合仙子纤纤玉指紧扣住他胸前衣襟,泪水涟涟,楚楚可怜。 “请问……”她探询真理之心油然而生,“我听巫神说,位列仙班意味着已然脱去七情六欲,与凡间的饮食男女彻底区分开来。仙子既已成仙,这泪水应该和凡界女子的有所不同吧?是甜的还是酸的?老狐狸你尝过没有?” 百鹞从她走进来便是双眉深蹙,听她此话,胸中愠意无以言表,索性不予理睬。 百合仙子揩泪,淡淡问:“秋姑娘是在暗讽我吗?” 她大力摇头:“不是,当然不是!” “方才你那话分明……” “我是在明讽你,具体说来是‘明着嘲讽你’。”她道。 百合仙子容颜微僵,冷道:“你那日以路人自称退场,装罢潇洒,方发觉自己深爱百郎,再来寻我麻烦吗?恁一个口是心非,虚伪做作,令本仙不齿。” 她虚情假意的一笑:“你不齿便不齿你的,说得好像本大爷有多乎一般。本大爷喜不喜欢这只老狐狸是我自家的事,你是我家的谁啊?本大爷需要给你面子?” “你——”对方今日的反应,与那日又是大不相同,想来是改变了战术吧?但,纵使她有千条妙计,自己有一定之规,以不变应万变,“无妨的,你毕竟是凡人,因为深爱百郎,给我难堪也算人之常情,本仙不怪你……” “啊呀呸!”七拐八绕的明嘲暗讽非巫界美少年风格,短兵相接才是本色,“本大爷给你两分颜色,你真当自己是块大花布了?本大爷若是凡人,你就是标准的庸花俗草一根,论相貌,你连给我娘提鞋都不配,装什么高贵冷艳超凡脱俗?论地位,你充其量配给飞狐仙子兼碧圣娘娘端端洗脚水,或许人家还嫌你脑子进水欠消费!” “……”百合仙子几近失语。 百鹞眉心锁得更深,伸臂一手握住秋观云手腕:“跟我来!” “做什么?”她先怔后笑,“难道一别多日想念本大爷的体温,想对本大爷献身?别急嘛~~” 百鹞一径扯她疾走。 百合仙子含泪:“百郎……” 前者淡道:“你在此等着。” “好,我等你。”百合仙子当即笑若百合初绽。 秋观云眉梢高掀,拿眼白斜睐一眼此厮,及至转过这条胡同,是另一条与之交错的窄巷,她先自立住脚步,挥拳道:“本来,如果方才你这只没血没泪的老狐狸为给你的百合花出头在她面前对本大爷大呼小叫,本大爷这会儿应该已经和你绝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倒也省心不少。但你那一声是怎么回事,对本大爷高声大气,对那只百合就含情脉脉?本大爷听着不爽,要与你大打一场!” 百鹞缓缓松开五指,直视着这张生机盎然的面孔:“你不需要如此。” 她挑起一边眉毛:“不需要什么?打你?还是没有绝交你很遗憾?” “你不需要和百合仙子恶言相向。”他耐心注解。 她咧嘴坏笑:“心疼了?” “这是我的问题,我去解决,你只须给我时间,不必令自己裹缠其中。” 嗯?她稍加沉吟:“你这话外的意思,难道是在心疼本大爷?” “……随便。” 随便?她胸口无名火起,吼道:“你是姓随名便的变态吗?除了这两个字,你可以更坦白一点吗?” 他安之如旧:“放心去做你的事吧。” “你说去就去啊?本大爷为何听你安排?”有傲无娇忒不可爱,本大爷不伺候了!“你说的那个时间,本大爷不给,你就拿你大把的时间去陪你的百合腊梅海棠花去,告辞!”走没两步,她回头补充,“忘了告诉你,你是百鹞,她是百合仙子,你们两人可以组成‘二百五’组合!” 这一回,她迅即遁去。 百鹞立身未动,目光停在她方才站立的方位,不禁轻轻摇首,唇角浅浅扬起。 第023章 青鸟殷勤为探看 支开秋观云,是想避免掉全无必要的冲突。但灵儿失踪,百鹞自是无法按照她分派的那般将大把的时间留给百合仙子,简语辞行后,不顾佳人的泪眸凝噎,也迅即赶往欧阳府与各方人马会合。 然后,他真正领教到了这位“大爷”的大爷脾气。 秋寒月吐血,泰半喷洒到了在旁行法的秋观云身上,乍一眼望去,谁都会以为伤者是她。正巧,她出门,百鹞进门,被那氤氲一片的红意所震愕,他疾步过去急欲盘问,却遭她一通劈头盖脸的奚落。若非巫界首领与飞狐仙子适时到来,他与她只怕化身两只斗得眼红的斗鸡,不将对方咬得头破血流难以落幕。此后,长辈在场,她把他当成空气处理,视若无睹;四下无人时,丕然变脸,不是恶言相向,便是冷嘲热讽。 总之,她这通脾气发得真真不遗余力。 “呃,虽然这么说有点强盗逻辑,对你不太公平,但我家‘小叔叔’对阁下的怒火越是蓬勃热烈,越是说明你在她心里占有的分量之重。”恰逢一次,前来探望秋寒月的太子爷目睹秋观云向狐王大放狠话的模样,基于一个多年来深受欺压的“苦主”立场,上前安慰。 后者木然反诘:“我该高兴?” 秋明昊纯真眨眸:“不高兴最好,我至今仍然坚持‘小叔叔’应该做的是新郎而非新娘。不瞒阁下,‘小叔叔’和阁下配在一起的画面不是不美,而是美得像两位有共同癖好的志同道合者,阁下懂的吧?” ……此人虽不是另一个“本大爷”,却似半个秋观云,把天下交给这么一位,真的没有问题吗?目送未来的天下之主噙着一抹愉快笑意走远,百鹞忖道。 不过,不管巫界美少年如何发狐王大人的脾气,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如今已经找到了小嫂子的所在地,藉由寒月哥哥和小嫂子的牵绊形成一条通路,我们应该能够到达彼地。但,当下惟一的难题是,寒月哥哥的心力耗损极大,需要一位高手随时为他护法,娘和飞狐仙子的法力皆属阴柔之力,不宜……” “我来吧。”百鹞道。 秋观云眯眸瞥来:“你?” 百鹞淡道:“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她抿了抿唇角,虽然不情愿,但事实的确如此没错。 云沧海左右瞟了两位一眼,道:“的确没有人比百先生更适宜,就这么决定呗。” 百鹞颔首:“那么,诸位按九宫阵法排列,百某为妹婿护法,云首领与飞狐仙子护佑其他诸位,你来开路。”最后的“你”,指得当然是秋观云。 本大爷才不是开路先锋,是元帅大人好不好?轮得到你排兵布阵装主心骨?再不济,本大爷也是那神话传说中的“青鸟”,为关闭禁地的小嫂子送去情郎的讯息,成全这对天各一方的痴情爱侣,多美丽旖旎的意境……她超想反唇回击,无奈母亲大人威严在场,只得咬牙忍耐,甚而她怀疑这厮明知如此,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嚣张。所以说,天下属狐狸的,没有好人!注:老爹除外。 “狐王大人最好看紧寒月哥哥,我们这条路惟一的指仗是他与小嫂子的心灵相通,他支撑不住的时候,通路即时关闭,届时大家必将被困锁在不知名的界域内。”不能呛声,总能敬告,注意,是“敬告”,不是“警告”,她多么富有教养讲礼貌。 百鹞眉梢略动,颔首:“这是自然。” 听听听听,这个狂妄到虚妄、无聊到无谓的口气,如果一拳挥将出去,打扁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孔,踩在脚底碾上三圈,再扔进十八层地狱喂饿死鬼,定然是普天同庆! 她握拳低头,兀自腹谤不止,百鹞却将头偏往别处,在诸人发觉不到的角度里,隐隐勾笑。 ~ “老狐狸,前面有一处阻碍,扶好寒月哥哥!” 施法开始,秋观云这位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先锋官,为了一抒胸中压制的郁结,不时客串主帅之责,专对狐王大人发号施令。 百鹞一掌抵住秋寒月后背,不经意向她所处方位抬眸一览,遽然一怔。他转而望向巫界首领,后者双目亦紧紧盯住那处,神色略显怔忡,显然有所顾忌。 那个形状诡异的波纹,与打破结界时的阻碍完全不同,宛如一张虚网以待的网,在伺机捕捉吞噬着什么,而这“什么”,极有可能是距它最近的…… 一念至斯,他心随念劫,施出幻身之术分离过去,两掌握住秋观云肩头。 正闭眸施法的秋观云惑然瞠眸:“你……” “嘘。”他指了指前方。 她视线扫了过去,大吸一口气:“难道这里也有……时空之门?娘?” 云沧海叹息,轻声道:“十八岁果然是一个关口吗?” “诶?”什么意思? “好在这只是一道力量薄弱的旁门,不足为惧。百先生,莫与其直接冲撞,助云儿避其行之。”云沧海道。 百鹞虽不明究里,仍扳握秋观云双肩,默念避字决,在与那道波纹几乎触抵的刹那,堪堪擦身而过。 “我的娘唷~~”有惊无险,秋观云余悸犹存,“难道以后它就这么不离不弃地跟着我了不成?” “说不定就是呢。”云沧海语意凉凉。 她苦脸:“那……怎么办?云儿一个人打它不过呀。” “从今天开始做个老实安分的好孩子。” “嘿,嘿,嘿。”她毫无抑扬顿挫地干笑三声。 你也会害怕时候?百鹞心语如是,不禁扬唇。 “咦?”她恰好仰睑,“你在笑呀,老狐狸?” 他挑眉:“不行吗?” 她呲牙咧嘴不亦乐乎:“行,非常行,你一笑倾城,二笑倾国,多笑给本大爷看看嘛,来,再给本大爷笑一个~~” 他抬掌轻拍在她后脑,道:“专心施法。” “喔。”几乎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小嫂子,莫怪漂亮哥哥这只为你快递情郎的青鸟见色忘义,要怪就怪你这个大哥哥太妖孽,若不是处在这种非常时候,好想扑上去直接推倒咬一口…… 一笑泯恩仇,巫界美少年的无名怒火在狐王大人的倾国一笑里烟消云散。 第024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救出百灵儿,助一对有情人冲破阻难花好月圆,看人家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秋观云顿觉人生圆满,致使从那个被天帝隔离出尘世的幻界回到现实已有数日,她仍未从那份欢天喜地中的情绪解脱出来。 “老狐狸,老狐狸,快起来,我们去喝酒!” 经历过那场以风起雷动开始、细雨无声结束的事件后,每一个身临其境者皆如参与一场大战般,身心疲惫者有之,如飞狐仙子;难以置信有之,如百鹞;庆幸感叹者有之,如远道而来的良氏夫妇;余悸犹存者有之,如秋寒月。惟有这位巫界美少年,全然不觉差一点与那位三界之主成为敌人是何等惊心动魄,情绪高涨到连其母也不忍直视,撇下她返归巫界去了。秋寒月尚有官司缠身,飞狐仙子专心陪伴爱女,良氏夫妇踅返家园,故而,百鹞成了她惟一的受难者。 “你是一只修炼了几千年的老狐狸,连狐狸皮都没有了,怎么还学人家凡人大众睡觉的本事?这样一点也不高级!”秋观云站在狐王大人的榻前,高声喝叱。 百鹞本就是闭目养神,淡问:“你不闹腾当真会死?” “会,绝对会!”秋观云万分认真。 沉默了片刻,百鹞从容下榻:“你想去哪里?” 她振臂高呼:“去喝酒,去唱歌,去做所有令人愉快的事!” 他皱眉:“这是什么答案?” 她眯眸:“诗圣有诗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寒月堂兄和小嫂子经历过重重阻难终于雨过天晴,难道不值为他们痛饮一杯放歌一曲吗?” 他掀步即走:“走吧。” “……去哪里?”对方如此爽快,反使美少年一呆。 “去能够放歌纵酒的地方。” “好!”她雀跃而起,“老狐狸,你太上道了!” 他摇了摇头:“看来令堂的在与不在,决定着你的说话风格。” “怎么说?” “自己体会。”巫界首领在时,她遣字造词力求文雅,与此刻的痞赖之气判若两人,当真没有人告诉过她吗? “故弄玄虚是为了躲避酒钱吗?”她咧唇,“没用的,今天老狐狸就乖乖从了本大爷吧,哈哈……” “……” ~ 何谓乐极生悲? 秋观云想,看一眼当下情形即可一目了然。 月明星稀的苍穹下,她与百鹞一人执酒,一人端茶,坐在京师新增的至高点揽月楼的楼顶,边沐风对饮,边放声高歌(虽然全程只有她的声音震惊天地),正当快意时候,一位妙姿仙姝从天降下,且是名副其实的天上来客,对着她身旁的男子含娇带怯叫一声“百郎”。瞬间,所有的好心情长了翅膀,哗啦啦飞向九宵云外。 那日见着那位天帝大老爷的时候,为何没想到问询对方一声:请管好你家的花花草草,别有事没事总把枝枝叶叶伸进别人家的花园怎样?她不无懊恼地忖。 不过,那时没说不意味着现在不做,未待对方与百鹞有更多互动,她拉着他直接跳下那栋足足有十层的高楼,且蹬云为步,将目瞪口呆的百合仙子远远抛在身后。 百鹞覆下的瞳心内漾浮起一波绮丽光圈,听之任之。 只是,这位百合仙子毕竟是位仙子,术力、身法或许远不及秋观云,寻人踪迹的本事却不弱,每每百、秋独处,仙子便会一次一次循环往复地散发哀怨与迷茫,飘然而至。 好在,秋家“大爷”在短暂的懊恼过后迷上了这种新的玩法,对方来寻,她去躲;对方来追,她去跑。左右不管她如何扯拽,百鹞皆是全程配合,甚得她意。 但,今日的情形有点不太好玩—— 她才与百鹞坐定在一处山顶,突兀现身眼前的,不止是百合仙子,还有查获少年。虽然这二位是凑到一处还是赶到一起有待商榷,但如此一前一后的夹击,不利于她的追跑游戏,也少了许多乐趣。 经过一番缜密的审时度势,她作出决断:“老狐狸,玩了这么多日也该换个玩法,你今儿姑且从了你的百合妹妹,令‘二百五’组合重出江湖,本大爷去也!”言讫,她撇下狐王,身轻如燕地纵入云端。 “……”此情此景,百鹞可以说什么? “你去哪里?带我玩——”查获飞身直追。 百合仙子深颦柳眉,各种不解:“百郎,你喜欢这个女子哪里?她……” “不重要。”百鹞直觑对方,“我有话对你说。” ~ 那边,某座不知山峦间,查获被秋观云第六百七十二次踢飞。 眺着那抹遥远的影子,听着那振聋发聩的呼喊,她心中突然一动:老狐狸和那个百合的过去,到底是是如这一抹痕迹浅淡寂寥,还是如那一声惨叫深刻久远? 值得探究,不是吗? 说做就做,她稍加计算,瞬移到某处等待。过不多时,随着一声惨叫的坠落,一个物体也落在了她脚下。 “查查,把身上的土抖落干净,过来帮我。”她道。 “查查是什么?”查获一个翻滚站起身,边拍打身上灰尘,边问。 “查查是你。”这天然呆是永远找不到重点是吧?“随我来。” “喔。”查获乖乖跟从。 她埋头走了一段长路,转入前方山谷,左右勘测,上下校对,确定出一个有利地位盘坐其上,道:“你为我护法,若有异动,用石子投进我周围三尺之地即可。” “喔。”查获找了平整的青石坐下,双眸如电,严密关注四遭动静。 她阖眸,右指抵胸,左指画符,默念咒词:“照耀过千秋万代的阳光,吹拂了亘古至今的清风,将汝等之力,暂寄吾身,追溯狐界之王百鹞、天界之仙百合之源,还吾真相……呀!” 查获蓦地站起:“怎么?” “无碍。”被一股柔韧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反弹回来罢了,本大爷偏不信邪!她咬牙,“见证过兴盛荣衰的山峦,冲洗过沧海桑田的河流,告诉我你们看到听到的真相,关于狐界百鹞……唔!” “有虫子正在咬你吗?”查获煞是关怀。 她悻悻道:“有一条笨虫正在打扰本大爷!” 接连两度被反弹,她已然明白那是一道封字决,而施决者,非百鹞莫属。 你那讳莫如深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老狐狸又一次引起了本大爷的兴趣呢。她冁然:“查查,想不想去为难一下那只华丽的老狐狸?” 对方忖度了片刻,道:“查查不好听。” “……不好听也听着!”这厮天然呆的等级到何时是个上限? “喔。”查获点头,“想。” 她气极反笑:“想什么?想找打?” 对方忙不迭摇头:“想为难一下那只华丽的老狐狸。” “为什么?” “他太华丽,我嫉妒。” “……”秋观云无言良久,“是个很诚恳也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我们走!” 第025章 柳暗花明不是村 “多日来,你一直出现在百某周围,百某一方面挂心幼妹之事,一方面也为了厘清某些事,始终不曾给你明确了断。昨夜,百某为了找回那段自封的记忆,以梦中离魂之术探询真相,果然得到了答案。” 百鹞选择在飞狐山开始这场面谈。对于他们来说,天大地大不过是咫尺之间,既然要说话,自然要选一个令自己感觉最为舒适自在的地方。 “什么答案?”百合仙子显然也晓得此处是狐王的故居,从立定脚步的那时始,笑容便不曾从脸上退去,此时际坐在狐王洞府前的长溪之畔,颊浮绯红,眉蕴娇柔,两瞳内已然闪烁起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百鹞平视对方,道:“你不是百某的梦中人。” 百合仙子一惊:“什、什么?” “你记得的那个过去,与百某看到的截然不同,百某不是……” “你看到的?”百合仙子倏地声泪俱下,“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封闭记忆,辜负鸳盟,可你没有了记忆,凭什么说看到?法术吗?纵算你有搬山移海的本事,又如何比得过真实发生的一切?比得上这几千年我在天界苦苦期盼的煎熬?” 百鹞稍稍思吟,道:“你如此说也没有什么错,比及只能依靠法术晓得的过去,真实的感受的确更为重要。百某执意追溯,也并非仅仅为了校验你话中的真伪,而是证实百某自己的感觉。” 百合仙子以袖拭泪,掀起盈盈泪眸:“那么,你证实到了什么?” “准确说,是百某对你的感觉。” “什么感觉?难道你看到了足以令你讨厌百合的东西?” “没有感觉。” “……什、什么?” “我对你的感觉,是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这四个字,远比前面所有话更具杀伤力,不过是须臾之间,百合仙子即被面前男子那一股无所遮掩的无情与淡漠击得连哭泣也无以为继。 “你……你好……百……” “百鹞——”百合仙子几难成语,一位不速之客以恢宏之声替她完成,“你杀我修罗之王,今日是你的死期!” ~ 凭实讲,查获着实很想去招惹一番那位总是找不到表情的狐王,也确从秋观云那边得到了妥当的指示,怀揣着一万个期待,前往飞狐山,准备大显身手。 可他压根不想看到这种情形。 “喂,难道修罗界还派出两拨追杀的?”他大叫,“不是说我是惟一被寄予厚望担当这个重任的吗?” 正与百鹞交战中的两黑衣修罗其一转过头来,回喊:“十一王子有这说话的工夫,还不上来助阵,诛杀这个害了我们修罗王和三位护法修罗的罪魁祸首?” “可是……”查获苦恼抓头,“我听说修罗王是因为吃了三十六个凡人惹上杀身之祸的啊?三位护法修罗明知实情,也没有去向母亲禀报,还帮着修罗王做那种坏事,都有点死有余辜呐。” 黑衣修罗怒不可遏:“十一王子说这种话,不怕再也回不到修罗界吗?” 因为对方是在打斗中边打边说,为了回应的得体,查获也连蹦带跳配合着与对方交流的角度,道:“不用为我担心,我有一半的凡人血统,在凡界应该能活得下去!” 隐身在高处的某美少年狂笑之余,深深好奇起这两位黑衣客此时的心情,不,不对呗? 同样是寻仇,凭什么派到本大爷跟前的就是一个天然呆货,派给老狐狸的就是一对棘手货?是欺负我巫界美少年的名号不够响亮不成? 她胸口不平之气渐盛的当儿,下方黑衣修罗中一人给同伴施个眼色,张口喷出一团火球,去处不是百鹞,却是百家的洞府。 百鹞自是不可能不救,幻身迅即分离实体前往拦截。 另一黑衣修罗等待得便是这个时机,趁他实、幻分离的瞬间,双掌内的两把黑钩一取其颈喉,一横拦其腰际。 ……这两只毒货,看本大爷了结你们!秋观云在上方俯瞰得清清楚楚,正欲跳下去大打一架,眼角忽然蹩得角落里冲出一道身影,带着某种她所理解不能的决绝,扑向那两道勾魂钩。 “哇呀——”查获大惊失色:“小心,那东西有毒,就算神仙碰上也要去半条命!”这位天然兄边如此大喊,边飞身去救。 纵如此,前方那位的身体仍然抵到了钩锋,查获能做的,只是扯住对方一只手臂向后移身,不使钩锋深入。 百鹞回身,一掌击中黑衣客前心,令其飞跌出丈许。另一黑衣客急急赶去,一手扛起昏厥同伴,一手丢下一道符纸,隐身而遁。 “百狐王,你家女人中毒了。”查获把百合仙子平放在一方青石之上,道。 百鹞蹙眉:“谁的女人?” “不是女人?”查获微惑,旋即了然,“对,她不是凡人,不该称女人,那就是……女仙?你家女仙?” 这厮是与秋观云呆得太久了吗?百鹞冷忖,望向百合仙子那张已然泛起青黑之色的脸孔,问:“她中了何毒?” “那两个是修罗界的索魂使,钩上全浸过修罗界最毒的修罗花汁,凡人沾一滴就会毙命,但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抗得过去。照我看,这位仙子对自己这么狠,不单单是为了救你,还有寻死的劲头在里面。” 沉默了片刻,百鹞提步走向自家沿府,道:“把她扶进来。” “喔。”查获搭起百合仙子手臂扶着向前走了五六步,忽又定住,瞪着前方背影,“我为什么要听你吩咐?” 他平声道:“因为你心地善良。” “……”查获张口结舌。 他暗念开门咒语,道:“把她扶进来施救。” “喔。”查获乖乖照做。 …… 下方一片寂静后,秋观云飘落到地。 她盯着地面的一处鲜红,那是百合仙子在触到黑钩刹那吐出的鲜血。她方才看得清楚,那朵百合是切切实实往那道索魂的铁钩迎去,表情决然,脚步亦决然。既然是上界的花仙,对修罗花的事不可能全然无知……明明晓得,还义无反顾地冲抵过去吗?爱情,真的伟大至此? “站在此处在想什么?” 她闻声回首:“老狐狸你出来作甚?你不是要救那朵百合花?” “她没事了,只须休养三日。”百鹞踱步过来,在她近前的三尺左右立足,“我府中收集了各处的奇珍异宝,其中便有一颗辟毒珠,是东海之物。” 她恍然,笑道:“我想起来,小时听娘说过,东海辟毒珠专解三样毒物,一是巫界的红瑛草,二是阴界的无因果,三就是修罗界的修罗花。还好,虽然受了点痛,总归是虚惊一场。” 百鹞稍讶:“你在为她担心?” 她大眼珠子一横:“你当本大爷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卑鄙小人吗?” 他淡哂:“不是就好。” “这个,老狐狸……”她掀了掀唇,欲语还休。 “嗯?”他挑眉以待。 “这……”她几经踟蹰,冷不丁双手抱头,两脚狠跺,连声怪叫,“啊呀呀,这么吞吞吐吐不是本大爷风格,本大爷直说了!” “……”他仍在等待。 她昂首扬面,道:“老狐狸,本大爷决定不要你了!” 第026章 多情偏被无情恼 冷场了?她喊完那句话后,面前的百鹞覆眸垂睑,良久没有回应。 “老……”她准备发声提醒,谁知才发半个音符,即接到两道冷冷的视线,下面的话音不自觉消失。 “给我理由。” “……理由?”她傻傻反问。 他视线冰冷,容颜也冰冷,连声音也是冷冰得没有任何温度:“你做那个决定的理由。”   “理由……”认识至今,虽然他因为先天症状从来没有和颜悦色,但也从不曾有过如此模样,哪怕是为了小嫂子彼此水火不容时……致使她一时反应不及,有些懵傻。 “没有理由吗?”百鹞视线愈冷,“从头到尾只是你兴起则来,兴尽则归?” 她思维一度凝结,一双大眼睛也恍若凝结,直直盯着那张冷面半晌,方隐隐有所领悟,讷讷问:“你在生气吗?” 他未予回声,似乎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不屑作答。 “不然……”尽管不情不愿,她仍然痛下决心,“你把话说回来怎样?你放几句狠话毒话过来,不管多狠多毒,本大爷一概受着,绝不反嘴,如何?” …… 再度冷场。 本大爷如此割地赔款,也不能消解狐王大人的怒火呀?可怜巫界美少年绞尽脑汁,苦无良计,不得已二度丧权辱国,道:“你打我几下呗,我绝不躲避绝不回手,不过……五下是上限,不能再多。”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狐王大人蓦地爆发,眼冷淬冰成焰,声线骤然拔高,“你想要就出手,厌了便丢弃,以为自己当真可以随心所欲,肆无禁忌?” “呃……” “不由分说的出手,毫无理由的放弃,是你的行事风格,还是你的处世态度?你……” “……停,停,停一下!”她总算是明白了狐王阁下这把火气的由来,“你生气的不是我说不要你,而是我不要你这个事实?啊,更确切说,你认为由我开始,由我结束,好似事情全由我自己主导,你毫无面子,为此大动肝火?” 他眯眸:“你……” “停,请君暂歇雷霆之怒,听我把话讲分明。”她抱拳作揖,“你方才说我没有理由是呗?非也,我有理由,而且还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想不想听?” 她前生到底是什么物种化成?他瞪着她,直觉自己一拳打进了绵花内,毫无成就。 她讨好一笑,道:“我对你出手那时或许算得上‘不由分说’没错,可本大爷长到十八岁,也只对你出过手,这说明本大爷也是很挑的好不好?如果不是看着顺手用着好用的材料,本大爷哪有胃口下咽?” “……”他该为此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吗? “其实,你刚刚与修罗界那两只黑修罗打架,我一直站在高处看着……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帮忙,是没有机会,本大爷才想出手,那位百合仙子便没有任何迟疑就去为你把那两把凶器挡住了。” 他眉梢微动。 “假使她是为了谋取你的同情演一出苦肉计也就罢了,可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出来,那一刻她没有任何杂念,只想救你。而后,我扪心自问,我为你能否做到那一步?答案当然是‘不’。我不晓得自己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爱一个人爱到那等田地,但至少现在我不能为你做到。也就是说,我对你的那点心思,与百合仙子的痴情根本无法比较。”她偷偷瞥了对方一记,还好,那张脸貌似正在恢复往常的清淡模样,“你这只老狐狸尽管傲娇了一点,狂妄了一点,无趣了一点……”呃,适可而止,“可是你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也是个恩济凡人的好狐王,遑说你生了这么一副气死神仙的好皮囊,绝对值得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既然我做不到,当然不能阻碍你得到。” 怎样,够冠冕堂皇吧?她差一点被自己感动到。 “当真如此?”百鹞问。 她忙不迭颔首:“真,真,绝对真,十足十百分百的真!” “那就不劳费心。” “诶?” 他浅哂:“百合仙子的确想救我,但彼时并非没有一丝杂念,连查获亦察觉到了她欲寻一死的迹象。” 她焉听不出来这只老狐狸趁机讥讽自己连查获那个天然呆也不如?不过此刻无暇计较,问:“她好不易修成不死之身的花仙,为什么有寻死之心?” 他瞳光专注凝视,道:“适才,我告诉她,我对她……” “百郎!”洞府门大开,长发散披满面病容的百合仙子跌跌撞撞走出,后面跟着欲扶不敢一脸无措的查获。前者一手掩在心口,美目盈泪,不胜娇怜,“你还想如何羞辱我?” 他摇首:“百某不记得自己曾羞辱仙子。” 百合仙子凄然而笑:“你为了讨好她,不惜令百合在她眼中成为笑柄,这难道不是羞辱?你伤我一次不够,还想借她的刀伤我第二次,那你何必救我?为何不成全百合的求死之心?” 秋观云深知此时的自己在这位受了伤的仙子美人眼里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存在着更错,遂暗自抽脚,欲一走了之。 “你去哪里?”百鹞探臂将她抓住。 “……”这个没眼力的! 百合仙子睹此,瞳底更是绝望:“既然百合在此如此碍眼,百合走了就是!” 这位刚烈仙子甩身疾奔,不想就此扯动伤处,修罗花的毒虽然解去,索魂钩的伤却尚未轻易愈合,血色迅速晕染透出衣衫。纵如此,仍不肯停下脚步。 “老狐狸!”秋观云见状变了脸色,挣不开腕上束缚,气吼道,“本大爷最见不得女子受苦,她是因你受伤,你就眼睁睁看她这般自我折磨?” 百鹞眉峰深攒,睨向另一头的闲者:“去把百合仙子扶进里面。” “为什么总是我?”查获大叫,委实困惑:这中间有本大爷什么事? “你本性善良。” “……喔。” 查获飞身赶上步履蹒跚的百合仙子,才伸出手去,岂料对方为了避开他的搀扶,不惜动用飞身术腾空,无奈重伤在身无法自如驾驭,由高空一头栽下。幸得秋观云抛出手中折扇,化作一团软絮,及时将其托住。 “老狐狸,不管你爱不爱她,总不该如此欺负她吧?我最鄙视欺负女子的男子,你想成为我鄙视的那等生物吗?”这边,秋观云咬牙切齿,怒火冲天。 “百郎,你纵使对我无情,难道也没有一点怜悯?你让她救我,是想致百合于何地?”那边,百合仙子伏地痛哭,瘫软成泥。 “都给我停下!”百鹞陡然厉叱。 两方丕地安静。 “既然你一定要晓得真相才肯罢休,百某便给你真相。”他此话逐字逐句,是对百合仙子而发,“只是,真相里的你,远不是你自己想象得这般,届时,还请莫怪百某无情。” 第027章 花褪情残终须了 飞狐山幽云峰,乃百鹞最初修炼之地。 那时,无论是人界还是狐界,皆是混战不断,各自为政。那时的百鹞,上无兄姐,下无弟妹,父母双亲镇日奔波于本族的内斗战场斡旋调停,无暇顾他太多。那时的百合仙子尚是一株普通的百合花,是那只孤傲小狐狸惟一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他未曾修行,已是胸怀抱负,想整顿狐界使狐族壮大昌盛,想从人类猎狐者的手中保护弱小族众,想约束为得修行噬食人类精元徒为狐界招灾的族中败类……从狐成人,他对她倾吐了所有心事,也随着日益精进的修行,令得百合花得所助益。在他练就了幻身变化术之际,百合花亦修成人形。 雏鸟会将第一眼看到的事物认作母亲,不管那是一只正欲将之吞进腹中的毒蛇,还是一根没有生命力的枯枝。于是,这两只雏鸟互相依存,互予慰勉,确曾约定有朝一日一起得道飞升,结为仙侣。 这时,百鹞已然修有所成,开始帮助双亲打理族中事务,每隔一段时日就须出处远行。他每一回离去,百合皆会站在峰顶挥一双柔荑脉脉相送;每一回归来,她亦站在峰顶翘首相迎。那一幕,不是没有给过他温暖与悸动,不是没想过给予她守护与永恒。 直到那日的到来。 那日,百鹞前去收伏一只栖息在飞狐山山脚林内袭击过路行人吸食血髓的狼怪,不慎中了其与同党的伏击,腹背受敌中眼看不支。恰逢山南独秀峰的虎精白曦路过,后者也是为收伏以邪法修行的同山败类而来,自是伸以援手,合力诛灭一干劲敌。彼此一见如故,焚香结为兄弟。 翌日,白曦到幽云峰拜访,认识百合。 事情的改变,就是从那日开始。那予他温暖的景象开始递减,百合亦越来越少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有所感应之际,便是事发之时。 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双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对方也看到了他。无疑,那是天下最尴尬的场面。白曦满面羞赧,亟欲上前解释,被百合挡住。她迎着他的目光,全然的坚定无畏,道:“我与白郎是真心相爱,请你成全。” “……好。”他转身。 百合一窒,对着他的背影含泪喊道:“是你错在前面,是你将你的宏图大志放在百合之前,白郎疼我爱我,百合不过是想……” “不要说了!”白曦厉声阻止,“错了就是错了,我们这一生都将对不起白兄弟,再多的辩白也无济于事。” 从此,幽云峰与独秀峰划出楚河汉界。 百鹞心无旁骛,专心于修炼,顺利躲过千年大劫,夺下狐王之位,制定族内戒律,提升族众实力,用了五十年时间令狐界气象一新。而后,妹子们陆续降生,他为了保护那一个个娇嫩生命,更无暇思及其他。 一个雷电交加之日,他将几个妹妹带进了自己设有结界的洞府内,自己站在雷下仰望上空,想着那些个最爱拿这等雷吼电鸣的戏法虚张声势的诸家神仙,无非饱食终日、长岁难熬的无聊罢了。 “百郎……”一道幽咽泣声乍然送来。 他顺声偏眸,淡道:“这两个字,百某承受不起。” 百合脸上泪痕交错,惶然跪地:“百……百狐王,请您救救白郎!” 他蹙眉未语。 百合继续泣诉哀求:“求您,求您助他渡过此次天劫!” “原来这场雷是他的劫术?”百鹞微怔,转而道,“白曦的修为不在我之下,他应该不难避过去,何须百某出场?” 百合摇首:“本来是如此没错,可就在两日前他中了狼怪的暗算,有重伤在身,如今眼看已然支撑不住了,求狐王看在他曾与你结拜一场也曾救过您的份上,救他这一次,求求您!” 他淡淡道:“你为了白曦,冒着天雷之险前来求助,百某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可白曦未必愿意接受百某的帮助……” “你不能不帮他啊,他……”百合面上一丝决绝闪过,凄厉嘶喊,“他的伤说到底也是因你而起,那只狼怪便是你诛灭的那只狼怪的兄弟,白郎他是替你受过!” “是吗?”他稍作沉吟,“带路吧。” ~ 独秀峰顶,白曦果然气力微弱,周遭所布结界在雷鸣电光不遗余力的撞击撕打下,只剩最后一层苦苦支撑,形势堪危。 “你快救白郎啊……求你……救他……我什么都可答应你……你救白郎……”百合仙子心碎神伤,哭喊不止。 然而,百鹞仅是一眼,已知回天乏术。他施咒将结界扩展加固,走过去盘膝坐在白曦身后,一掌抵其后心,催动念力,以心语与之交流:虽然我也想还你救命之情,但想必你也明白自己即将油尽灯枯大限将至,还有何未了之事想我为你做? 白兄弟?白曦以意识低唤。 是我。 你居然还肯救我。 你救过我。 不,那日是我提前走漏了风声,那只狼怪想要伏击得本来就是我。 不管如何,仍是你救了我,有什么未了之事需要我帮你完成? 白……百合?住手—— 百鹞一愣,看着面前的白曦溘然跃起,挥掌拍中一只手握匕首的皓腕。 “白郎,你……我是为你……”匕首落地,行凶者也跌倒在地,握住断腕,剧痛伴上心伤,晕了过去。 他瞬时了然:毕竟也有着千余年的修行,百合早就晓得白曦今日难过天劫,之所以不惜颜面大费周章地将他引来至此,全因心存另层打算。方才,她是想趁自己为白曦行功疗伤的当儿偷袭,拿取他的内丹为白曦续命吧? 而因此变故,白曦体内仅存的一点内力也行将殆尽,他呕出两口鲜血,捂胸半胸在百鹞身前,艰难道:“白……兄弟,我对……不起你……百合……她……” 他淡哂:“无妨,纵算你不拦,她也无法暗算成功。所以,我不会拿她如何。” “我本想……求你……照顾百合……可她如此……”白曦一手扣住百鹞肩膀,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求你……让百合忘记我……助她早日……飞升成……仙……”随着那“仙”字的缥缈涣散,白曦阖眸而逝。 …… 独秀峰顶,玉石壁上的影迹渐渐隐去。 “不,这不是真的……”百合仙子面容灰白,掩口低泣,“百郎你为了摆脱我,竟然编出那般荒唐的故事来,堂堂狐王,不觉可笑吗?” 百鹞面相淡漠,道:“这当然是真的。” 百合仙子执守自己的判断,不容侵犯:“百合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感知,而你让我看到的,全是你用法术幻化而出,作不得准。” “你的记忆早被我封锁,你得到那些支零片段,是打月老那边得来。”他道。因为他上一次到天界一游时,曾误毁了月老府内的情芽苗,致使那老头儿怀恨在心。 “不,不是……” “白曦魂留一线之际,我将其魂魄送入虎族之王宿氏的腹内,如今他已成为虎王宿盟,早已娶妻生子。” “什么白曦,什么虎王,我不认识,我只认得百郎你,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接受我的情意,不可以如此践踏我的心!”百合仙子泪珠晶莹,哭声幽幽,分外惹人生怜。 在旁做观众做了多时的秋观云也忍不住对美人的恻隐之心,抬脚想过去安慰两句,被百鹞寒眸一横钉在原地。 “别多事。”百鹞冷冷道。 “喔。”她是天下最识时务的小孩,从来就是欺软怕硬好吧? “白曦转世到虎王之家,自然修行得法,他获得大成的瞬间,上一世的前尘往事如浮光掠影而来。他因此寻到我,言自己不想被前缘困锁,请我保守秘密。他的儿子曾救过灵儿,我欠其一条人情,为信守承诺,我自封记忆。但,我并不准备为此付出我的未来。”他说到最后两字,眸线掠过某只尚算安分守己的生物,“你为了寻找你的前生爱侣,不惜窃取天库内的搜魂珠,可对?” 百合仙子面色丕变。 “你若还是不想相信,我这就把宿盟拘来,你与他当面对质,将你们的宿世因果了结清楚也好。” 他说到做到,念动催魂咒,不一时,一只白袍加身、威武轩昂的虎王大人出现峰顶中央。当然,来得是人非虎,而且还是一位满面无奈的人。 “狐王阁下,百合仙子,果然还须有今日一个了断。”来者叹道。 百合仙子双手遮耳,剧摇螓首:“不,百合不信,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证参与进来,又能改变什么?百郎你何不直言说你是因为另结新欢,厌弃了百合,背弃我们的千年鸳盟呢?你为什么宁可煞费苦心地编纂……” 啪!一记明亮的声响以丝毫不加拖泥带水的干脆姿态降临于此。 秋观云放下左掌,道:“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会用我的右手打你一个皮开肉绽脑袋开花,但就算是女人,也不可以用这个柔弱姿态无所顾忌地欺负我的男人!” “至于你……”她眯起大眸,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右掌成拳一下捣中来者腰腹,“管你什么虎王狮王,欺负我的男人就是不行!” 第028章 一波初平一波起 秋观云那一拳全凭自身气力,未加诸任何法术。 纵如此,虎王宿盟仍觉腹内翻江倒海,脚下几经趔趄方才站稳,强忍痛感定睛看清了施暴者的面目,思及方才那句宣告,问:“这位是狐王阁下的女人?” “你才是狐王阁下的女人!”秋观云举拳霍霍,“你敢说,本大爷就敢接着打!” 宿盟好生纳罕:“难道宿某适才听错了?你不是说……” 她嗤之以鼻:“我说他是我的男人,没说我是他的女人好吗?他是本大爷的,本大爷还是本大爷的,明白?” 宿盟好大一头雾水,茫然看向百鹞。 后者微扬唇角:“她的逻辑一向自成一格,虎王阁下和她较真的话,便是没完没了,还是将时间用在了结这桩陈年旧案上吧。” 宿盟听得出对方语气中的纵容,显然也认领了她那一拳的护短与不平,如此甚好,前生的宿债是该有个尽头。 “百合仙子,如今你位列仙班,宿某再世为人,狐王阁下情有所钟,三个人的过去皆已过去,惟有放下方得各自自在,请……” “本仙并不识得阁下。”百合仙子纵使半面红肿,仍然使自己恢复到矜持端庄之态,“既然百郎打定心意弃百合不顾,百合自不会勉强于他,自行消失就是。” 百鹞眉梢淡挑:“你不必自行消失。” “……百郎?”百合仙子瞳心燃起两点希望之光。 “少给本大爷自作多情。”秋观云嗤声,“你都不用脑子想的吗?窃取天库财物,触犯天条,上方那些拿戒律当饭吃的闲货们肯放过你?嗯?瞧,已经到了。”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眼扫见了踩着厉霾向此方降临的四个天差,高挥双手,热情打起招呼:“天差大哥,上面的空气还好吗?” 百合仙子起初尚且觳觫惶怖,但当看清面前的两个男子皆没有对自己伸出援手的迹象后,面容瞬即灰冷。一趟寻爱之旅竟成心碎之行,到头来,仍是独自一人……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对不起我,百合恨你们——”没有任何反抗便随天差踏上回天路,一路撒下悲泣的控诉之声,哀哀不绝。 这一日,凡间百合花尽是花落如雪,落地为泥。 宿盟仰望天际,许久后,发出长长叹息,道:“宿某也该走了。” “不送。”秋观云言简意赅。 “……”宿盟睇她一眼,失笑,“狐王阁下得此火爆佳人,未来岁月必定精彩纷呈。” 百鹞浅哂:“理应如此。” “告辞。” “不送。”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本虎王去也。 独秀峰顶,回归宁静。 秋观云抱拳:“本大爷也告辞。” 百鹞皱眉:“你去哪里?” “管我?” 他展眉:“是在管你没错。” “你……”这厮的口齿几时变得这般难缠?“本大爷可不记得给过你这项权力。” 他扬眉:“你给与不给,是你的事。我管与不管,是我的事。” 哈,这厮是吃错什么药不成?她瞪着那张妖孽颜容,恶狠狠道:“老实向本大爷坦白,你的本尊是不是已经随百合仙子而去,此刻站在本大爷面前的只是一个残次的替代品?” 他面不更色:“我不介意你来验货。” “验、验货……”她没听错吧?这这这……这个清心寡欲的百鹞是在和自己开荤腔吗?“怎、怎么验?” “用你喜欢的方式。” ……不行了,出事了,狐王大人坏掉了!秋观云心中嘶吼,俶尔掉头狂奔。 百鹞掀掀唇角,趋身追随。 ~ 秋观云认定自己一语成谶,道破天机。如今的狐王大人,绝对是—— 真身已随百合去,此地空余一骷髅。 否则,怎可能错乱至斯? 以往,她几句撩拨,几语调戏,即能令他百般隐忍,气吞千里。而如今,但凡她有去言,他自有来语;她出招,他必定拆招,且语语切中肯綮,招招见血封喉……这还了得? “你这个巫界恶霸,被本大爷找到你了!” 她躺在飞狐城的城楼顶沐浴阳光,一个毫无眼力的东西送上门来,搁着往时,必定是奉上一通海扁胖揍,但今儿个正中下怀。 “小白查,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呗?” 查获惑然:“‘小白查’是什么?” “是你。” “我不是‘查查‘’?” 她伸指捏起他弹力极好的脸颊抻出老远,阴森森地笑:“查查是你,小白查是你,以后还有天然查、呆呆查、查查呆……不管本大爷给你取什么样的名字,你都给我欢喜接受!” “喔。”查获流着口水点头。 她满意,改捏为拍,换了个更具亲和力的表情:“你预备什么时候去寻老狐狸的麻烦?” 查获摸着泛凉的后脖颈,道:“我方才就想。” 好孩子。她冁然:“付诸行动了没有?” “方才,老狐狸对他的妹妹低声说话,他的妹妹一头钻进他的袖里找宝贝,原来还有那样的哥哥,那样的妹妹……我看得入神,忘记出去寻他不是,等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在那座城主府。” 呃,说起来这是一位经历过苦难童年的坎坷少年呢,看见人家兄友妹爱的和睦场景,难免触景生情呗?她亲亲热热地揽过他肩膀,道:“为了拉升你的仇恨,改日我会请你观摩我与我家老娘老爹亲密相处的情形,届时你在羡慕之余,想起自己从未得过那样的疼爱,一定会走上愤世嫉俗的康庄大道,我对此充满期待。” “真的?” “信我者,得幸福。” “好,我相信。” 这两个…… 听了不过三言两语,百鹞想这世上有一只变异的生物委实已经足够了,如若放任两只凑在一起,还不知将为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二位。”他缓缓发声,“聊得如此投机,不想换个地方吗?” 秋观云偏首乜斜他一眼,对查获道:“很好,你的时机自投罗网。” “就是说,太好了!”查获喜不自胜,一个英雄感十足的起跃,咄咄面对来者,“呔,狐王百鹞听好,我乃修罗界十一王子查获,你杀我兄长,诛我主王,我与你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快快亮出你的狐王剑,施出你们的阴谋诡计,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果不其然。百鹞恁是无力,“我不打小孩子。” 查获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吼呜一声炸毛跳脚:“我才不是小孩子!” “错。”秋观云在其身后指导,“你应该回‘你才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说一遍。” “你才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一字不差,连神情亦模仿过去。 “……” “做得很好,呆呆。”为人师者言传身教,亦不忘及时的勉励引导,“接下来该怎么做?本大爷对你有信心哦。” 查获顿时精神百倍,出指指着对方,冷肃喝道:“狐王百鹞,休要小看本王子,本王子出自修罗王族,得我母亲亲传,岂是泛泛之流?你快些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莫太快做了本王子的刀下之鬼!” “好。”百鹞目芒淡觑,“出招吧。” “怕你不成?”查获倏地纵身,向他扑去。 百鹞原是负手等待,遽然间,却眸光一紧。 那只查获飞跃的同时,从腰肋处抽出一把外观朴拙的宽刀,双手执掌着劈面而来。 “修罗刀?”秋观云讶呼,“呆呆你何时多了这个玩具?” “离开修罗界的时候母亲给的,威风吧?”查获答话的当儿,掌握中的宽刀自行抽长,玄色的锋光迅即散出寒气万缕。 百鹞飘身后移,道:“修罗刀乃修罗界至宝,你可知它的厉害之处?” 查获咧嘴大笑:“本大爷当然知道,有它在,你就头痛多了是呗?” 连说话的语气也如此仿佛,这少年中毒已深。百鹞随意作想,不料想得一股无名火起,冷嗤道:“它再是了得,落在你的手中,也不足为惧。” “啊呀呀,你小看本大爷?看本大爷的厉害!看刀!看刀!看刀!”刹那间,查获舞得刀影交错。 百鹞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对修罗刀的驾驭超过了自己的预期,甚至几度造就他险象环生。 秋观云眉尖稍颦,扬声道:“查查,你如果真想把这只老狐狸皮剥下来,本大爷可是救不了你呐。” “嘿嘿。”查获舞得忒是高兴畅快,“有修罗刀在,狐王大人也杀不了我,你也想看华丽的狐王被本大爷砍得到处走的模样呗?” “呃……”说得也是。 这两只天外生物!百鹞暗中切齿,左掌掌风暂与刀光相衡,右手探入腰际,但闻龙吟凤鸣之声,一道雪色锋芒抵回玄色刀光。 “狐王剑?”秋、查异口同声。 查获情绪激昂:“对,对,就该是狐王剑嘛,狐王剑对修罗刀才算得上一场顶峰对决!” “顶峰对决?”百鹞唇线掀起讥讽弧度,“你算是哪方的顶峰?” 查获大恼:“啊呀,本大爷和你拼了!” 一方挥刀而至,一方御剑相御,刀剑交鸣,金声玉鸣绵延不绝。 作为挑起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修罗刀、狐王剑的出场并不在料想之中,此刻本该为了这意外的惊喜不胜欢乐。但,望着那刀光剑影,她心头“卟卟”疾跳,仿佛…… “时空之门?”再一次刀剑交逢,漩流激荡时,她愕然惊叫。 第029章 一波荡尽浪复抵 修罗刀,来自修罗创界时的奇缘造化。 狐王剑,乃首任狐王以数千年修行淬炼得成的震族瑰宝。 两样皆是岁月体炼之物,经历过悠远时光,穿行过旷古空间,一经遭逢共鸣,不难引发时空震荡,其时旁边如果再多一位有着吸引时空扭曲体质的主儿坐阵,便是当下情形。 周围天色仿佛突然暗下,眼前有个螺旋状的波纹正在次第生成,并向前方欺近。 百鹞先前见过这诡异纹路,自然晓得它是因谁而来,审视着自己剑锋上的异样光华,再扫一眼修罗刀,迅即将剑还鞘,对查获喝道:“收起你的刀!” 后者一呆:“不打了吗?” “不打了。” 查获少年一脸困惑:“为什么?” “打不过你。”百鹞淡淡道。 “好,不打了!”查获颇愉快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将刀顺着自己的肋骨别进体内。 这本来是极具戏剧性的一幕,秋观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百鹞旋身落在她身前,凝望那道明显向此方波动的“门”,问:“你可晓得如何关闭它?” “只见我家母亲大人做过一次。”她道。 “很好。”他道。 “好什么?”她问。 他闪至她身后,双掌抵其后心:“你来施法。” “可是……”母亲大人是以巫界之主的号令而发,自己可否驾驭? “我也要来!”查获不甘心独自一个被冷落在旁边,跳过来将两手放在了秋观云肩头。 百鹞蹙眉:“想帮忙,到我身后。” “为什么?” 百鹞尚未作答,秋观云气叱:“你是一万个为什么集成的吗?乖乖到老狐狸身后,听到我号令,即刻把内力传送过来!” “……喔。”查获果真“乖乖”听话。 母亲大人乃巫界之主,自己无名小辈,自然无法搬用同一咒符。巫家古语内,可有过有关时空之门的记载?秋观云搜肠刮肚,奈何脑子中一时间仅余白雪茫茫,寻不着半点启示。 “不需要把它想得太过复杂。”百鹞道,“时空之门与结界不同,它联结得是或纵横或经纬的另一方天地,三界之内可操控自如者寥寥不过三四,连令堂也未必能够轻松面对,你且放宽心思,平静对待。” 秋观云感受着那股渐形迫来的吸纳力,垮脸道:“你说得轻松,我只感觉到它的出现是为了把我吃进去,可吃进去之后是粉身碎骨化成一团齑粉,还是在不知名的地方飘来飘去永远见不着我家老爹老娘,却没有半点预知。你教我怎么放宽心思从容对待?” 百鹞掌心散出热力,语声素淡依旧:“不管哪一个结果,你皆不是一个人。” “……诶?”本大爷可以回头瞄一眼这货说这话时的表情吗? “专心无骛。”他道。 切。她扁嘴。 查获少年眼力极佳,恁是纳罕:“老狐狸,你的脸怎么红了?” “……” 她哑然失笑。 查获茫然地承受了狐王大人的回首一瞪,不甘示弱地大喝:“巫界恶霸莫再迟疑了,既然怎么着都是一死,干脆放手一搏!” “你才是怎么着都一死,本大爷万寿无疆,怕它何来!”底气陡然上涨,脑际也豁然开朗,秋观云左手当空画符,口中高诵,“时空之道,纵横经纬,各安其行,各按其规,乱之扰之,宜生逆悖。吾以世间诸态天规地律为念,闭阖此门,阖——” “阖”字发,百鹞倾力贯注,查获全心输送,三股力量集结于秋观云的左手指尖,攀附于“阖”字符内,使之如一只巨轮般滚滚而出,迎难而上。 那道“门”显然并不甘愿就此降服,两方的碰撞尖锐嘶厉,扰过三人耳谷。 秋观云右掌始终不曾放下,抵御着它间断散发的吸收之力,不敢有一丝的疏松。 百鹞、查获各自腾出一掌,挥力支援“阖”符,增持其威。 这场较量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门”隐遁了形状,“阖”字功成身退,四遭变回晴明天色。 “天亮了。”查获左右扫了一眼,腿脚不由泛软,半跪下去。 另外两人的情形也不遑多让。 秋观云与百鹞以背靠背,好一阵调息,方道:“幸好这东西即刻卷土重来的嗜好,否则本大爷也只有等着成为食物了呗。” 查获满头满脸尽是困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秋观云乜向这只奇葩,啼笑皆非:“你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帮忙?” 查获瞥一眼百鹞,煞是得意:“连本大爷的手下败将都敢出手,本大爷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秋观云怔了怔,忽地爆出大笑:“不愧是天然查,果然是天然无公害!” “对吧?”查获咧开嘴,不自禁沾沾自喜。 百鹞唇角上扬。 查获忒是惊奇:“你会笑啊?” “咦?”秋观云翻身一滚转了过来,“老狐狸在笑吗?让本大爷瞧瞧。” 查获狂点其头:“他在笑他在笑,本大爷看得明明白白,他方才就是在笑!” “你什么意思?”她两手扳着那张俊脸,美眸怒瞋,“你可以笑给呆呆看,不能笑给本大爷吗?再笑一个,本大爷赏你糖吃!” “就是说,如此小气作甚?赶紧笑一个!”查获积极声援。 百鹞飞身纵起, 踩云行走。 “去哪里?”后方两人齐声扬嗓。 他边走边道:“方经一场大战,百某要到城内找家酒肆喝酒压惊到天明,”顿了顿,“来不来随你们。” 她瞳光异亮:“来!” “我也来!” ~ “这三个难道就此成为朋友了吗?” 巫神洞内,前方的水晶镜内正是外间正在发生的种种,云沧海叹为观止。 秋长风浅哂:“有咱们的云儿在,凡事皆有可能。” “对呢。”镜中的女儿神采飞扬,云沧海眸线柔昵,“的确如此。” “爱女成痴的两位,容本尊郑重提醒一声。”两人的后方,盘坐着这座洞府最先的主人,如今的巫神。他一手抚着匍匐在自己手底的恚兽的蓬松皮毛,一手勾着一杯琼浆,“本尊今日下来,可不是为了看两位如何扮演一对慈父慈母的。” “不然你是来讨人嫌的?”秋长风勾起一杯清茶优雅啜饮,口风凉凉。 巫神眼角一跳:“你这么想与本尊吵架?” 秋长风耸肩:“我不介意下棋。” “……你狠。”截止到今日,自己同这个来自凡界的凡夫俗子下了不过三回棋,便输了三样随身宝物,再输下去,难道想他堂堂巫神裸身回程? 云沧海嫣然:“巫神特地下界,不知对弟子有何指点?” 巫神面相庄严:“先前还只说那一日早晚会来,如今须说那一日已经为期不远。你可做好了准备?” 沉默晌久,云沧海轻叹:“如若这准备是指失去观云,弟子会说永远无法准备。” “哦?”巫神稍怔,“听你这话,似乎另有安排?” “弟子想搏一搏。” “纵使到最后结果仍然无法改变?” 云沧海瞳心峥嵘乍现:“弟子这一生从未屈从于命运,以前不会,今后仍然不会。” 巫神颔首:“本尊是受天帝所托前来过问此事,不过,本尊既是巫神,当然要庇佑自己的子民。你也须掌握住分寸,莫授人于柄,令本尊在天帝面前太过不好说话。” “弟子谨遵巫神教诲。” “不对呢。”秋长风剑眉闲挑,懒懒道,“你似乎漏了几个字,应该是‘弟子谨遵下得一手臭棋的巫神的教诲’。” 臭棋?巫神瞬间暴怒:“你这个前任的无道昏君,当真是想打架不成?” “我更倾向于下棋。” “下便下,当本尊当真下不过你这区区凡人?” 唉,巫神大人,您这是何苦来哉?难道您没有发觉自打您进来的那时开始,他的眼神就盯准您腰间的那把乾坤扇了吗?云沧海摇头嘘唏。 ~ 客栈内,秋观云昨夜沉醉酣眠,今日睡至日上三竿。 瞑目感受着窗外射来的灿烂光线,她笑道:“好像是个适合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天气呢,本大爷这就去痛扁昨晚那个喝酒不给钱还打了那个长得颇有几分可爱的小二哥一耳光的渣货一顿呗。” “大人说得是。” “恶人确该受到应有的惩治。” 有双声附和。 “对呗,本大爷天资聪明,当然……呃?”她霍地睁眸,一下子弹起身来,纵使因为宿醉余威双足略发屈软,仍牢牢屹立未动,死死盯着木桩般杵在自己面前的两道身影,“你们是何方妖孽?” “属下不是妖孽,大人。”一人道。 “属下是来接您回去,大人。”另一人道。 “叫我大爷,别叫什么大人!”她听得百般不适,“话说你们是什么来路?是想暗算本大爷?还是已经得手了?” “大人您误会了,属下不敢冒犯大人。”一人以手扣胸,欠首道。 “属下说过了,属下是来接大人您回去。”另一人同等礼数,补充道。 “去哪里?” “我们的世界。” “你们的世界?” “是我们的世界,您是时候回到我们的世界了,优昙罗大人。” 优昙罗?她颦眉:“那又是什么东西?” 第030章 横看成岭侧成峰 优昙罗,春之神,主万物生发,花木繁茂,乃与天地共生之主神之一,为四季之神娥依诺之妹,曾助天帝讨伐暴君,平定…… “停,停,停。”秋观云双手高举,“两位暂且停止为你们的绫罗绸缎歌功颂德,只需要告诉我,她和本大爷有什么关联?” 那两人互觑一眼,道:“您就是优昙罗大人啊,大人。” 她忒是不耐:“我说了别叫什么‘大人’,本大爷是‘大爷’,听不懂?” “他们可能的确不懂。”查获不无同情,“我认为你有必要向他们讲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文化。” 秋观云和百鹞同时向这位大爷致去“崇敬”眼神。 查获则耐心充沛地向那两人释出东道主的善意:“二位,巫界恶霸不喜欢‘大人’,喜欢‘大爷’,你们姑且拿和蔼可亲的本大爷当成她,对着我阐明来龙去脉呗,本大爷绝对会认真聆听。” 也不知当真被他说服,还是病急乱投医,那两人居然颔首认同,一人道:“那时,战局正陷入胶着,优昙罗大中了魔王暗算,坠入潘雅湖的湖底,借着湖水的滋养重修神格。谁想潘雅湖畔的斯耐喀火山爆发,惊动了优昙罗大人沉睡的灵魂,使大人误闯入这个世界。三百年来,天帝和娥依诺大人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大人的身影。” “去年夏天,斯耐喀火山再度爆发,纳阿大人在与优昙罗大人灵魂消失时相同的频率中推测到了大人的去向,属下等方出现在这里。”另一人道。 “你们想接你们的春神回归,所以有‘时空之门’吗?”查获乐孜孜道。 百鹞睐他一眼,淡道:“你们如何如此确定她就是你们的优昙罗大人?” “吾等不过区区神使,当然不具有这等的才识和资格。但纳阿大人是思想之神,具有最辽阔的思维与最精准的推理才能,他的推测万万不会出错。纳阿大人还晓得优昙罗大人是在十八年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且是巫神之后。吾等见了大人之后,确信就是优昙罗大人无疑。否则,又岂敢贸然打扰?” 有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很想推桌子摔盘子骂这两人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人家如此有礼有节谦逊过度,秋观云惟有按捺,黛眉紧锁,问左右两个男子:“如此荒诞的故事,你们相信吗?” “相信,相信,非常相信!”查获道。 “说一次就够了。”她对这货的智商彻底失去信心,转向另一个,“你呢,也相信?” 百鹞淡道:“我清楚记得自己的前身是只狐狸,你也该明白自己有着不同于凡人的天赋。” 她困惑:“那说明什么?” “任何事情皆有可能。” “才不可能!”她火冒三丈,“本大爷是秋观云,是我家老娘遵循着这个世界的定律十月怀胎生下的秋观云,哪有什么春之神?哪里来的优昙罗?与本大爷有一文钱的关系吗?当本大爷是查获这只没长脑子的天然呆一般好骗是不是?” 那两人微生惶措:“大人……” “我说了,别叫我大人!”她黛眉倒竖,美眸圆睁,“本大爷不管你们是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请自行方便,本大爷不准备参演你们的闹剧,告辞!”言罢,她推开身侧窗牖,翻身跳下。 那两人自然想紧随其后,却发现足底好似生了跟般,半点动弹不得。 查获也欲起身跟上,被人牢牢扯住后领,回头大喊:“老狐狸你做什么?” “难道你不想多向这二位打听一下春神大人的过往吗?”百鹞问。 “嗯?”查获稍加斟酌,欣欣然道,“对呐,听听那个巫界恶霸的过去,说不定能抓住一两个短处,报本大爷的杀兄之仇。” ……又是一逻辑混乱的孩子。百鹞将之按下,侧眸觑向两位异时空来客:“在等她加在你们身上的定身咒时效过去的这段时间,讲讲你们口中的那位春之神大人吧。” ~ 尽管有秋观云暗中布下的定身咒,也有百鹞的成心拖延,事情并未因此发生改变。 当日被查获粘上,尚且有巫界的结界阻挡,而那两人也不知是身有怎样的神通,无论她走到什么样的地方,他们总是能够不疾不徐的随后出现,如同两道幽灵,无声无息,摆脱不去。 “这是我的家,我的地盘,你们也敢跟来?”她瞪着身后二人,“在本大爷打你们之前,自己消失。” 那两人恭身:“大人恕罪,属下是为接大人而来,大人不走,属下只有寸步不离。” “谁是你们的大人?拿本大爷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本大爷是……” “观云。”云沧海的身影婀娜闪现,嗔道,“一回来便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她登时如见救星:“娘,他们这两个……” “你先回家。” “嗯?” “回去。”云沧海平静道。 “喔。”娘亲大人的身体语言告诉她“此地交给老娘解决,小儿回避”,端的是霸气,她喜欢。向那两人做个鬼脸,她撒腿狂跑。 “两位。”云沧海双手平推,阻住对方脚步,“眼中所见,脑中所想,尽虚皆幻,勿信勿念。此间一行,倥偬一梦,回归本源,梦醒无形,送——”她腰际别着巫神的乾坤扇,所谓颠倒阴阳、扭转乾坤,正是此扇精奥所在。此刻,她只用它来作为完成输送的辅助工具,是而事半功倍。 那两人打量着彼此渐形消融的身躯,显然极为震愕,道:“我们不是有天帝大人的神物护身,为……”什么?为什么来?为什么去?或者,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带着一团无头无由无始无终的疑问,两人的身影弥散于巫界的结界之内。 百鹞旁观完毕,缓缓踱来:“云首领可否告知百某实情?” 云沧海抬睑,浅哂:“我为何要告诉百先生?” “惟有了解实情,百某才晓得如何保护她。” “百先生又为何想保护小女呢?”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仅是如此?” 百鹞摇首低叹:“如果云首领想听百某的毒咒重誓,百某或难做到。” 云沧海莞尔:“我对那些虚头巴脑的言语也没有一丝兴趣,你若想保护我的女儿,就须按我的话来做。” “请讲。” “尽快完婚。” “好。” 云沧海一怔:“这么想保护云儿?” “不仅是为了保护她,还因为……”他默了默,终于决定坦陈心迹,“百某想娶的人,只有她。” 云沧海扬唇:“关于观云,你晓得几分?” “横看成岭侧成峰,故而请云首领指点迷津。” “即使因之惹上一个难缠的庞然大物?” 他挑眉:“比灵儿身后的那位还要难缠吗?” “如果是呢?” “乐意一试。” “勇气可嘉。”云沧海欣然颔首,“随我来吧,作为云儿的未来夫婿,你有权力了解真相。” 第031章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明白啊,不明白。 秋观云一手摸着头上的钗环,一手抓着身上的正红喜服,和镜中的自己蹙眉对望,不明白事情怎会有如此意料之外的神奇展开—— 为什么上一刻自己还在为自家老娘的威武霸气鼓掌欢呼,这时就被老娘独断专行地装饰成这个模样还被施以束足术放在这里等着做狐狸媳妇? 因为被那两只天外来物分神,没有察觉到老狐狸尾随身后踏进巫界固然是自己的错,但没有错到必须以身相许的那步呗?嗯……虽然大家早已袒裎相见。 “娘,母亲大人,母上大人,听得见女儿的呼唤否?” 不理她。 “爹,父亲大人,英明伟大的父皇,听得见女儿的呼唤否?” 也不理她。 此情此景,不由得她负面思维满天飞:难道说半天的工夫不到,巫界美少年便从集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变成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真若如此,这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和那只老狐狸有关,一定! “老狐狸,是不是你挑拨本大爷与双亲大人骨肉亲情?你这只老狐狸是看不惯本大爷比你美貌比你智慧比你灵气逼人比你活泼可爱,所以苦心孤诣地接近本大爷,只为除掉你生平惟一的劲敌对不对?对不对啊?你不应声本大爷当你默认!” …… 厅堂内,闭目养神的云沧海揉额,开睑瞪一眼身旁丈夫:“这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当然。”秋长风与有荣焉:试问世上除了本人,谁能把女儿教养得这般与众不同鹤立鸡群? “禀首领。”管事在门外报入,“喜堂已然布置完毕。” 云沧海看了看窗外天色,沉吟问:“我要的东西也都备好了?” “是,皆已妥当。” “去请狐王准备。” “是。” 管事沓沓远去,云沧海神情间微现几分不宁。 “不用担心。”秋长风握住她的手,“我们运筹了那么久,等得便是今日,定然顺利度过。” 云沧海轻轻点头:“是呢,我们一定可以保住我们的女儿。” “一定如此。” 夫妻二人的确信无疑,来自于从女儿出生那始,他们为保住她所做下的所有努力,哪怕他们一个权倾天下,一个精谙术法,仍然只是一对寻常父母,为了女儿,不惜所有。 然而,在这桩事上,显然仅是深爱尚且不够,“控制”方是第一要务。 当他们推开那扇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时,恍然悟到因为太过急于布置一切,忘记了他们的女儿有一个生来不愿接受拘束的灵魂,本末倒置,致使功亏一篑。 百鹞拈起桌上的一纸留书,其上的字迹且大且丑,不忍卒睹:双亲在上,受云儿一拜,云儿不满老狐狸曾经和那朵百合仙子眉来眼去,甩了他另结新欢去矣。 “这个不肖女,既然留书出走,为何不用为父教你的那一手漂亮柳书,拿这等文理不同的涂鸦见人不是成心丢为父的颜面吗?”秋长风忒是恨铁不成钢。 百鹞眉梢一动:原来那匹野马除了容貌,其他品质皆袭自这位泰山大人呢。 “这个小混蛋,这一次被老娘抓着,非要剥了你的皮!”气急败坏中,巫界首领不顾仪态,切齿大骂。 “……”好吧,当他什么也没想。 ~ “天然查,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本大爷给你记一大功!” 这时的秋观云自是不晓得自己已被巫界、狐族两方人马密集通缉,行走在康庄大道上,端的是心旷神怡:这世上还有比自由更珍贵的吗?纵使有,本大爷也最爱自由,吼~~ 相较于她的意气风发,走在她身后的查获却是神色萎靡,怏怏不乐,口中一径碎念:“你召唤我进你们的巫界,不是说请我喝喜酒?如今我连喜酒杯也没有见着就跟你出来,你是在骗我吧?你一定是在骗我吧?” 秋观云回眸一笑:“你变聪明了呢,查查。” “你果然在骗我?”查获顿时激忿不已,“你用召唤术把我召去,只是帮你逃脱出那个地方?” “可怜的查查。”她咧开嫣色的薄唇,“刺伤你细小的心灵了吗?” 查获脸颊涨红,顿足大吼道:“我们断交!” 她大眼晴眨巴眨巴,道:“断交就没有朋友了哦。” “你……你……”查获几经衡量,做出艰难抉择,掉头离去,“没有就没有,欺骗朋友的朋友,本大爷不要也罢!” 她叹息,弱弱声道:“如果这个朋友正想请她的朋友去喝酒用膳,顺道赔礼致歉呢?” 查获脚步略滞:“真、真的?” “前面便有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馆,本大爷囊中也有满满的银子,近在眼前的事,还有假?” “那还不走?”查获大踏步调整方向,“你要向本大爷斟酒认错才成!” 这货踩鼻上脸欠扁吧?她举起一只拳头跃跃欲试,在打和不打之间徘徊。 就在这时,两道尾随已久的形影突地由道旁的密林内跃出,拦在查获身前:“十一王子,请您交出修罗刀!” “为什么?”查获瞠着这两只黑衣修罗,“你们不去找老狐狸复仇,竟来找我索刀?” “百鹞是修罗界的仇人,我们不去,也有另外的复仇者前往,但修罗刀是我修罗刀的圣物,不是十一法子这等身份可以持有的,我们既然得知刀的下落,岂能放任不管?” 查获挺胸抬头:“修罗刀是母亲给我的东西,你们有什么资格索要?” 对方亦是言之凿凿:“前修罗王从未公布将此刀去向,足以见得这把刀是十一王子窃取到手,而非前修罗王亲赐。十一王子若有异议,不妨跟着我们回修罗界向前修罗王当面说清,若果真如您所说,何妨请王当着修罗界全众之面正式交予,不是更为名正言顺?” 查获摇头:“母亲不准我再回修罗界。” “说得正是。”黑衣修罗其一得意发噱,“前修罗王已经将您驱出修罗界,又怎会将修罗界的圣物交您持有?念在过去情份上,您只须将刀交还,我们可不计较您的窃宝之罪。” “天然呆,你是真的呆了不成?”秋观云着实听不下去,“你不是爱学本大爷说话做事?本大爷到了这个时候,可断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你要想做本大爷的朋友,就该晓得这时当做些什么!” “……啊呀呸!”查获向近在咫尺的黑衣修罗脸上一啐,“你们这两个奴大敢欺主的下贱东西,当本大爷怕你们不成?” 对方面色阴沉:“十一王子,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 “罚你们个乌龟王八蛋,本大爷这就把你们这两只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的下贱东西打回修罗界!”查获霍地拔刀在手,向两只黑衣修罗当头砍下。 嗯,虽然骂人的功夫有待提高,精气神已得八九分的精要,是个可造之材呐。秋观云看着那把修罗刀寒芒万道,锐光千条,把两只黑衣修罗逼得节节败退,不禁拍掌叫好:“查呆呆你就是这修罗刀的主人,本大爷欣赏你……呃?”修罗刀?上一次时空之门大开,正是因有修罗刀出场,这一回…… 她意念滋动,已然晚了一步,在她身后,一个急剧成就的漩涡汹涌而来,张开吞噬巨口—— 该发生的,终须发生;该到来的,终须到来。 第032章 此去茫茫且珍重 庄生晓梦迷蝴蝶。 是蝴蝶梦到了庄生,还是庄生梦到了蝴蝶? 抑或换个说法:那个做梦者,是只梦到庄生的蝴蝶,还是一位梦到了蝴蝶的庄生? 嗯…… 她掩面哀鸣。 好呗,不是巫界美少年突然改走深沉路线,而是出现在眼前的一切,触发了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纤细神经。 阔朗的室内,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雪白之色,白色的墙,白色的顶,白色的桌,白色的椅,连盖在自己身上的毯状物也是白色,材质非绒非毡,非锦非缎。身底的床……应该是床没错吧?前后方有着形状奇异的银质围栏,左右却是空无一物。更有那些个桌椅器具,造型标新立异,前所未见。 足经之地,触手之处,无不是实感十足。 若说是梦,未免过于真实;若说非梦,这又是哪里? 她是两个界域的公主,应当算不得孤陋寡闻,但此间处处透着她所理解不来的古怪,更有一股子令人不适的违和感扑面而来。她不喜欢,很讨厌。 沓。沓。沓。 随着一串轻巧的跫音,雪白色墙壁上,一扇椭圆形的门向外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原是低着头,看见了地面上的投影,讶然抬眸:“你醒了?” “醒了吗?”她将投放四遭的视线收回,觎向来者,是位白净清秀的少女,“还是正在梦中?我自己也不晓得。” 少女放下手中的托盘,指了指墙上:“你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比我料想得要短。” “……小时?”是口误? 少女脸上浮起浅浅讶异:“原来优昙罗也需要从新适应这边的一切吗?” “优昙罗……”她喃喃念着,恍然,“我进了时空之门?这是门后的世界?” “对你所来的那个世界来说,这是门后的世界。对我来说,门后的世界的你来的那个地方。” 另一版的庄生梦蝶呢。她半觉好笑,半觉荒谬,再度转圈看了这个陌生世界一眼,转回目光,正与对方的眸线撞上,微怔:“我认识你吗?” “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少女两只透着浅浅薄荷色泽的眼睛瞬也不瞬,“你生得也很美。” “也?” “这个世界的优昙罗曾是神界最美的女神。” 她眉心起皱:“每回听到这个名字,本大……我便莫名的不喜欢。”自己初来乍到,还是莫吓着人家为好,“我姓秋,秋观云。请问美人芳名?” “秋、观、云……”少女浅声低语,“我虽然不是美人,也有名字,我叫‘织罗‘’。” 她一怔:“你叫织罗?” “对,织、罗。” 她颦眉不语。 “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织罗问。 “似乎是,似乎不是。”她道,比及“优昙罗”,“织罗”更能触动她意识中的某一处,某一点,仿佛在什么时候,她曾听到过“织罗”“织罗” “我也听过你的名字。” “优昙罗?” “不,‘观云’。” 她心中一动:“你叫织罗,与优昙罗有什么牵扯不成?” “我也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他们都说优昙罗代表着美丽与生机,可她曾经在湖底沉睡过上千年,那些岁月里,她的美丽与生机不过如一潭死水而已。” 莫名地,秋观云怔忡难言。 织罗依旧直直凝视着她,问:“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吗?” 她踢踢长腿,挥挥手臂,展示自己的健康, 织罗微笑:“神书上记载,时空之门是宇宙间最不可逾越的一道门,各自的世界有着不容打破的运行规律,逾越意味着改变,而历史和规律不容改变,所以,人类几乎没有穿越那道门的可能,两个世界夹缝内时空漩涡可瞬间使他们变成一团粉末。你既然可以平安过来,说明你在那个世界也不是凡人。” “是吗?”她唇角噙笑,脚底缓移,俶然欺逼过去,探指扣住对方脉门,“告诉我,你是谁?” 织罗那双薄荷色的大眼内尽是困惑:“我是织罗啊,你不是已经知道?” “你……”她一惊,执其手腕来回测探,“你身上没有任何功力?” 织罗点头:“所以我的母亲虽然是仅次于神王的神相,我却只是神庙里的一个侍祭。” 她放开手。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如若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她也无法多做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生气?”织罗问。 她淡觑对方:“如果你不是明知故问,可以猜一下其中的原因。” 织罗浅颦眉心,想了想,忽地了然:“难道你的功力正在流失?” “很缓慢,但的确如此。这是跨越时空之门的必然,还是我被暗算的结果?” “两者都有。”织罗缓缓道,“但我可以帮助你。” 秋观云正身面对这个少女。这个样貌并不出众的少女,打第一眼便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冲击,纵使对方从表情到语气,皆是平静温淡得不可思议。 既来之则安之,她因为时空的错乱而暂且压制的好奇与乐观天性,此时一股脑涌出,拉过一把奇怪的椅子置身坐下,笑道:“好吧,织罗,和我讲讲你们这个世界,讲讲你们的神王和神相。” ~ “劳烦仙子驾临,沧海不胜惶恐。” 巫山之巅,天湖之畔,巫阵乾坤图设置完毕,云沧海向翩然而至的飞狐仙子福礼致谢。 后者还礼道:“云首领曾帮我留住女儿,如今换我帮首领寻回女儿,大千世界的平衡法则莫过于是。不过……”她眄向伫立在图阵央心的那道身影,“连巫首领的女儿也和狐王有着如此深远的牵连,着实意外。” 百鹞淡哂:“缘法如此。” “狂傲如狐王,也信起了缘法,想来这个‘缘’字果真连神也莫可奈何。”飞狐仙子走到图阵东方,“你须晓得,打开时空通道这等事,纵然是本仙也从未经历,你能否安然过去,过去之后又将发生什么,皆是无从预料。或许,这条路是条不归之路,你将永远消失在一个未知的世界。纵然如此,你仍然执意前往吗?” 百鹞面若平湖:“烦请仙子施法。” “也好。”飞狐仙子语气悠远,“你走后,我带走灵儿更加方便。” 百鹞眉峰微紧。 “请问……”云沧海叹息,“仙子是在欺负他吗?” 飞狐仙子冁然:“看到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很难不想欺负一下,难道云首领没有这个感觉?” 云沧海莞尔:“仙子想欺负,还是欺负令婿吧,我家这个留着我来就好。” “百某若不能归来,请仙子带走灵儿。”百鹞忽然道,“百某对那个秋寒月始终不能放心。” 飞狐仙子怔了怔,哑然失笑:“云首领,你家的这个女婿竟然比我家那个还要有趣。” “为了成全有趣的年轻人,开始施法如何?”云沧海抽出腰间的乾坤扇,蓄势以待。 “愿天下有趣的年轻人终成眷属。”飞狐仙子由袖内取出一颗圆石置在掌心,“我以这颗补天之石铺路,届时请云首领用乾坤扇为狐王送行,最后你我撤去术法,时空之路自行关闭。” 云沧海颔首。 “宇宙洪荒,八方风翔,诸神归一,无所遁佯。今吾以与天地同寿之泽,补天救世之基,铺就通往西元之路,无谓神祟,自行规避;山川日月,赐予吉光。” 飞狐仙子念罢,掌心圆石抛出,悬浮于百鹞头顶,继而延伸拉长,缥缈幽邃,探向不可预知的秘境。 云沧海掷出乾坤扇,以咒施法拂去重重雾霾,扬声:“百鹞上路!” 本以为事前叮咛得已够,到此关头,犹是不能仅凭理智做主,她追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们一定带云儿归来。” “是,我一定带她归来!”百鹞掷地有声,不假思索地飞身一跃,踏上未卜行程。 目送他身形隐没,云沧海与飞狐仙子相顾一笑:“总归比我们预料得稍显顺利,但愿……” “老狐狸,你想一个人去找巫界恶霸玩真是狡猾,本大爷也要去!”在那道通往异时空的路程消失前的刹那,一位匆匆赶来的“大爷”一头扎了进去,甚至赶不及向在场者打声招呼。 时空之路关闭,万籁俱寂。 “……”云沧海失语。 飞狐仙子亦怔了良久,幽幽道:“但愿他们此行出入平安,万事珍重。” “但愿如此。”云沧海道。 第033章 今朝匆匆待相逢 穿越那道门,绝对称不上一场令人愉快的旅程。 失重、挤压、撕扯、抨击、袭卷…… 这趟时空之行中每一个体验,皆足以将人在顷刻间化为灰烬。幸好,他们皆不是人。 当所有的干扰消失,意识到自己的双足触到实地时,他收起护体光钵,睁开眼。 “老狐狸,你在哪里?你看得到我吗?听得到我吗?听到就应一声,不然我就断定你已经死在来得路上,明年的今天就是你……” 对着横躺在自己脚下兀自闭目大喊的某货,他一脚踢去。 “哪个打我?”地上人翻身爬起。 “我。” “哇,老狐狸!”查获少年呆傻了须臾,冷不丁跳了起来,一把将他抱住,“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推开这只不请自来的八爪鱼,掸了掸衣襟,道:“不是很好。” 查获看了看自己四肢健全,再望一眼周遭风光奇异,喜不自胜:“哪里不好?” “功力所剩无几。” ~ “你正在消失的功力,有一点是因为时空之门的界限,但更多是因为神王的设置。”织罗道。 秋观云站在一面立镜前,凝视着换上一身叫不出质地的雪色长袍的自己,问:“你方才说神王即是这个世界的天帝。他与那个优昙罗是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连她转世之后的人生也不肯放过?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优昙罗的转世,可显然你们家神王如此认定。” 织罗屈指向光滑无物的墙壁上轻叩,一扇带着银质拉环的圆门显出轮廓,拉开门,后面是一间多层多格的置衣室。她将秋观云换下的那袭新娘装折叠整齐,放入其内,回身道:“在这个世界没有转世的说法,人类死去,灵魂若不能升入神界,即坠入冥界。天神纵使有着远超人类的寿命,也并非永远不死。你的灵魂里或许有着优昙罗的印记,但,未必是她的转世。” 秋观云挑眉:“你似乎知道一切?” “这座神庙教会我许多东西。” “也教会你如何从时空之门抢我过来的方法吗?” “你知道?”织罗好是意外。 “这个世界先前那样大费周章地要摄我过来,如今我过来了,却只看得见你一个人,显然是你把我藏到了这里。难道不对?” 织罗点头:“你得到了优昙罗的智慧,很聪明。” 她嗤声:“我的智慧是我家老爹给的,与其他人没有一文关系。” 织罗一笑:“可是,你对这个世界莫名的厌恶,对我莫名的熟悉,全是因为优昙罗。就算你不喜欢,也无法逃避。” 她不置可否,懒懒道:“既然神庙如此神通广大,就请告诉我保住法力的方法吧。” ~ 砰!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查获少年坠落在地。这一回,他终于放弃了屡战屡败的信念,灰头土脸地伏在原地,苶苶发愣。 一旁盘膝调息的百鹞启眸,明知故问:“战果如何?” “为什么啊?”查获眉头紧锁,“连那么一座小山也飞不上去,本大爷的功力哪里去了?” 确定调息没有半点用处,百鹞长身而起。 查获滚爬起来拔脚跟上:“你去哪里?” “去找我的妻子。” “巫界恶霸还没有嫁给你,才不是你的妻子!” 他淡哂:“随便你说。” 查获气不可遏:“我说得是千真万确!” “随便。” “你这老……啊?” 百鹞止步,如果不是功力正在迅速流失,应该早有警觉的。 前后左右,数道无声无息的形影,向这方疾速逼近。仅是片刻,他们已如网中之鱼。 ~ “这是神殿?” 秋观云再度确定自己算不上出身寒微小家碧玉,但站在这座神殿上,她很难不发一声抽息:姑且不提巫神庙,这处竟然比父亲大人的广和殿还要开阔数倍。 相较于广和殿的金碧辉煌,此殿更见典雅壮丽。精致的雕刻,细腻的纹理,成就白色大理石组成的柱廊。平滑如镜的地面,中清晰反射出每一个行经于此者的面貌,就仿佛每一步向神的靠拢,皆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穹庐般的大殿之顶,浮雕着无数活灵活现恍若飞舞的人形图样…… “那是天使,神的使者,负责向人类传递神的意志。”织罗道。 相较那些个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她对这座名副其实的“大殿”更感兴趣,问:“这神殿如此庞大,可是你们天神的杰作?” 织罗摇首:“人类为了表达对神的虔诚,自发集资修建出这座神庙,供奉每一位天神。我知道在你来的那个世界,人类已经变得更愿意相信自己。但在这个世界,人类对神仍然有着绝对的信赖与崇拜。” 她冁然:“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我那个世界,人类对神的崇拜多属叶公好龙,远远的敬奉倒也罢了,真若走到他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不同于凡人的异能,只怕当下就吓得抱头鼠蹿,大喊着‘妖啊’‘鬼啊’避之不及。” 织罗手持软巾,轻轻擦拭着一座神像,悠然道:“神与人的疏远便是由此开始的吧,无论如何虔诚的祈祷,倘若没有了敬畏之心,便愈发与神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悖离。” 秋观云抬首仰望,信口道:“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一味指仗神的恩赐,不前行,不作为,没有努力,没有争取,世上除了一群懒惰之人还能有什么?” 织罗静止须臾,道:“心中有神,行事才会有所忌惮,否则人类仅凭一己好恶随心所欲,视规则如无物,善恶无界定,又将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一笑:“世上的报应循环之道不会因为一个人心中无神便消失不见,作恶者定然有所报应,无论是现世报,还是子孙报,早晚皆有,无人逃得过去 。” 织罗沉默下来。 她配合着这份沉默无声良久。 “你果然是优昙罗。”织罗淡道。 她扬起一边眉毛:“你正在擦着的,便是优昙罗的神像呗?” “是呢。”织罗抬头,指着神像额心的那枚蓝色宝石,“有它在,你的法力很快就可以回来,每天只需要将你的左手抵住它两个小……” “啊,织罗救命,这里有色狼,织罗快来救命——” 一声声尖厉的呼救声透入神殿,织罗浅浅收拢眉心,提起麻布长裙跳下神台,对她道:“我去看看昙帛发生了什么。” “坛钵?”她充分好奇,“坛子和钵子吗?” “是‘昙帛’,我的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必了。”秋观云拿下巴指了指来自偏殿的拱门,“这位尖叫姐已经来了。” 果然。一位穿着黄色长裙的少女飞一样跑来,嘴中尖叫犹在:“织罗救命,有色狼啊,救命——” “你才是色狼,你全家都是色狼!”拱门里追出一道人影,“你今日不将清白名声还给本大爷,本大爷决计不能饶你!” 第034章 其山有木木有枝 黄衣少女抱着织罗,哭得惊天动地,通过那些个间杂其中的控诉,秋观云整理出了事情的梗概:今日午后,少女怀着一腔圣洁之情,从神庙后的圣泉打水回来,正打算洗涤身心,一只心怀不轨的色狼闯门而入,不但窥见了少女美好的胴体,还出言恐吓少女幼嫩的心灵,真真个污秽至极,腌臜至极。 而此刻,那只污秽至极腌臜至极的色狼正泪汪汪地望着她:“巫界恶霸,本大爷总算找到你了。” 她同情地看着这只无论到了哪里都不改天然属性的呆货,道:“莫非是被时空之门挤傻了?居然沦落成色狼一族,而且还是一只有偷窥癖的低级色狼?” 后者摇头:“我不是色狼,没有偷窥癖,也不低级。” “人家明明在指控你。” “她是傻瓜。” “你这只色狼骂谁是傻瓜?”黄衣少女蓝色的眼睛内燃起战争的火焰,“织罗快召集祭傅,把这只色狼送去活祭诸神!” 查获回之不可理喻的瞪视:“你当然是傻瓜,你也不看看,本大爷自己长得这么好看,需要去偷窥别人吗?” “……”此话出,三方辞穷。 鉴于同乡之谊,秋观云决定日行一善,为他出面说项:“这位坛……昙帛姑娘,据我了解,这货是个天然呆,与其说没有做色狼的胆子,不如说没有做色狼的智商,想来中间有什么误会。” 黄衣少女质疑:“我亲眼看见他趁我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我的房里,还能有什么误会?” 查获反击:“你当谁愿意闯进你的房里?” “你明明已经闯进了我的房里!” “本大爷是逃命好不好?逃命的时候当然是慌不择路,有选择的话,本大爷当然不会……” “好了。”由着这只天然呆继续分辨下去,更将刺伤人家少女的玻璃心,“你为什么逃命?不,你须先告诉我你怎么也到了这里?是在那时随我一起过来的不成?” 查获大摇其头,目眺远方,面上涌起一股莫名地悲壮:“那时你突兀消失,本大爷赶不及救你,心存愧疚,耿耿于怀。而后设法打听到你的母亲和那个仙人联手做法,是而星夜兼程赶到巫界,随在老狐狸身后赶来,没想……” “老狐狸?”秋观云蓦惊,“他在哪里?” 查获横眉立目:“巫界恶霸你动不动打断本大爷的话,本大爷要怎么说?” “……”给你点阳光就灿烂是不?她吸一口气,干巴巴赔笑,“不急,您老慢慢道来。” “就是啊,我和老狐狸不是从那个崎岖纠结的时空之路上过来了吗?好不容易到了平地,却发现我们身上的法力正在消失,然后老狐狸说先找到你再商量应对的办法,然后这个时候……” “你然后、然后个什么?你那个奇怪的口音真真别扭,你是从哪个乡下过来的乡巴佬吗?”此次打断查获少年陈述者,是那位黄衣少女。 “昙帛别失礼。”织罗低声制止,“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语言当然与我们不同,因为身处神庙,所以你还能听得懂,走出这里,只有如母亲那样的上阶天神才可与他自如交流。” 秋观云诧异:“这是说我一旦走出这里,就不能与你说话了吗?” 织罗忖了忖:“你也许是不同的。” “她为什么不同?”黄衣少女乜来一眼,“还有这个色狼,他们到底是来自哪里?为什么敢出现在我们崇高神圣的神庙内?” 织罗淡淡道:“她是优昙罗。” “什么?”黄衣少女再发尖叫,查获少年掩耳不及。 百鹞审视着四周,生平第一次身陷囹圄,总是要看得仔细一些才好。 但凡这等地方,无论哪方世界,总是大同小异:鳞次栉比的栅栏,阻隔住每一双渴望自由的脚步;重重的锁链镣铐,汲取着每一个沉沦于此的灵魂;栅间吝啬的缝隙,是给予失去自由者的心理折磨:有什么比看得到却得不到更能摧残人的心性呢? 当然,既然囚禁得是他,自有另一层设置。他稍加尝试,晓得以自己当前的法力,绝对无法逾越这道屏障,索性盘膝静坐。此法固然无法恢复法力,至少有助潜心沉思。任何情形下,冷静不是坏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感自己面前的不远处,多了一位来客。 他安之如素。以自己目前的身手,对方若是为杀戮而来,在发觉之前早已身首异处。既然对方选择观望,他何必打扰? 大抵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来者消失。 那脉气息,他很熟悉,那份凌驾于万物之上、俯瞰诸生的优越与强大,也只有在天帝阳昊身上领略过。 正如云沧海告诉过他的,他此行将遭遇平生最大的对手。这位对手,有着足以与天帝阳昊颉颃的力量,更有赛过天帝阳昊的残忍无情,不会被灵儿唤起慈父之爱,不会被良之心勾动旧友之谊。与之对上,他没有退路,也…… 几乎没有胜算。 对方显然是晓得自己与观云在那个世界的牵系,虽然无从猜测对方将自己拘囿此处的用意,总归不是有客自远方来的寒暄。不过,通过方才,他也得获了一条颇有价值的讯息:观云不在对方手上。否则,何须无声来去? 不知查获是否已经将她寻到? ~ “‘找到观云!’那只老狐狸一掌将我送了出来,喊了这么一声。本大爷按他的话跑了好大一阵,才想起这样独自逃走会不会不讲义气,但回头看的时候,后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这时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一群人向本大爷指指点点,本大爷惟恐是那群袭击者的同党,只得接着逃命,七拐八拐,看见一道门,然后就到了这里。” 查获少年的表达虽然有欠精炼,仍可将来龙去脉叙述完整。 秋观云蹙眉:“你确定是那群袭击者带走了老狐狸?” “当然是。” “对方去了哪个方向你也没有看清楚?” “……对不起。”查获少年低头,好是惭愧。 “不是你的错。在那样的情形下,老狐狸和你都做出了最恰当的处置,有一个在外接应,总好过两个一起束手待毙。”秋观云站起,向坐在神殿一角的案桌前笔耕不辍的织罗走去,“你应该知道是谁带走了我的朋友吧?” 织罗点头:“只能猜个五成,却不建议你去营救。” 她一笑:“我没有那么鲁莽,当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恢复法力。” 织罗用指间的羽毛笔管指着向前方:“你每天将手抵在优昙罗额心的那颗蓝宝石上至少两个小时,便可获得足够的能量弥补你失去的法力,如果你有足够的运气,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多谢。”她旋身而去。 “她……”坐在织罗身边的昙帛拧眉盯着秋观云的背影,“真的是优昙罗?万一织罗认错了怎么办?” 织罗回到案上的抄写工作,说:“认错了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优昙罗,就无法驱动月亮之石。” 昙帛站起向那方眺去,优昙罗神像前,那道修长精致的身影被一团蓝色的莹光笼罩,是真是假不言自明,冷哼了声道:“她为什么是优昙罗?难道她要做我们的天后吗?” 织罗想了想,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想做天后,优昙罗回来,不代表你失去机会。” 昙帛脸儿赧红:“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做天后?” 织罗一笑:“明天就是你进神宫擦拭神器的日子,努力吧。” 昙帛举拳:“织罗找打!” “别闹,害我写错字。” “这些来往信徒的笔记又不是非在今天完成,陪我玩……” 相邻最近的一根大理石圆柱后,靠着柱石打盹的查获被姐妹的话声吵醒,咂了咂了嘴巴,感觉肋下的修罗刀隐有抗议之音,遂一把取出抱在怀内,再度向睡神称降。 呃? 深思中的百鹞修倏地睁眸。 他找到了恢复自身法力的办法。如此说来,送走查获,反是弄巧成拙了呢。 惟今之计,当是与外面的他们取得联络。不知自己剩余的这点滴法力,够不够派出一只纸鹤? 姑且一试。 法力恢复,操纵巫役出外搜集资讯,得获意外惊喜。 秋观云收纳回袖,喜道:“它竟然碰上了老狐狸的纸鹤。还能施法,说明那只老狐狸的状况不算太糟呐。” 查获摩拳擦掌:“他被关在哪里?” “神宫。” “神宫……”好像听过? 秋观云沉吟道:“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晓得老狐狸平安,尚须与他通上讯息有个里应外合才好。” “想起来了!”攒眉思索了半晌,查获脱口而出,“那个以为自己很漂亮的坛子明天进神宫做什么事来着?” 秋观云明眸一闪:“此话你从哪里听说?” “方才你到那尊神像前面发呆的时候,我找个地方睡觉,恰好听见,好像那个坛子想做天帝的天后……” 她狡黠泛笑:“你知道她的房间在何处对吧?” 查获一呆:“知道又怎样?” “货真价实地去做一回色狼如何?” “不要!”查获双手抱肩,义正辞严,“父亲对我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不能失节!” “……”异国他乡,总想着互帮互助互仁互爱暂且忍耐的自己是不是错了?这厮此时只欠一脚踢飞!“本大爷没要你付出你的贞节,你只须看准她明日待穿的衣裳,将本大爷的巫役放在其衣袋即可。” “被她发现怎么办?” 她眯眸:“那你也只好失节,赔上你豆蔻年华的贞操了。” 第035章 心忧君兮君可知 虽然不情不愿,查获还是将巫役放进了那做着天后梦的昙帛少女衣内。 织罗与昙帛皆是神相娥依诺的女儿,前者在神庙做负责誊抄笔记、酒扫神殿的侍祭,后者每月定期进神宫擦拭茶酒饮食的一干器皿,等同是神宫内的侍女。 这些仅是公之于众的表面信息,秋观云暂时没有探听异界豪门内幕的的打算。 翌日,昙帛怀着对神王神圣的向往走进神宫,秋观云趁机施法,驱使巫役与百鹞取得联络,收获匪浅。本是令人喜不自禁的好消息,然而—— “我在刀在,刀亡我亡,本大爷坚决拒绝!”她只说了“借刀一用”四个字后,查获即“噌噌噌”如一只猴子般沿着大理石柱爬到顶端,四肢盘附其上,发声抗议。 “你先给本大爷滚下来!”秋观云切齿道。 查获摇头,将抗议进行到底:“我在刀在,刀亡我亡,本大爷坚决拒绝!” “也好,本大爷成全你,保你人刀俱毁!”她举掌,准备好好教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 咚。咚。咚。 “你在吗?”织罗浅声敲门,“我来给你送明天的换洗衣服。” “请进。”虽来不多日,她也大抵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礼貌规则。 门被打开,织罗捧着散发清淡皂香的雪色长袍轻声步入。 查获如见救星,大喊:“织罗织罗把她拉走,她要抢母亲送给我的宝刀!” 秋观云啼笑皆非:这厮是真真嫌其近来的日子打发得过于轻松快活了是不是? 织罗向上一瞥,轻轻摇首:“你是观云的朋友,不是织罗的朋友,我无法提供你需要的帮助。” “……诶?”查获欲哭无泪,“你见死不救吗?来人啊,恁大的神庙难道没有别人了吗?救命啊——” “没有人哦。”织罗将衣服放到床上,柔柔淡淡地道,“如今正值暑期,是神庙的歇止日,除了我,以及偶尔来陪我作伴的昙帛,其他祭傅们全部歇暑度假去了。神庙建在远离民居的旷野,你纵使喊破喉咙,也只有我们在场的三个人听到。” “听到了没有?”秋观云射出眼刀无数,“是你自己乖乖滚下来,还是本大爷把你踢下来而后痛踢一百单八脚?” 她如此辛辣的口声,织罗听得煞觉新鲜,大睁秀眸决定旁观。 上方,查获委屈万分:“巫界恶霸不是说过我是这把刀的主人?你现在抢本大爷的刀,你欺负我!” “枉你还自称是本大爷的朋友,本大爷向你借用一把切菜刀都这般……” “借用?你说只是‘借用’?” “不然咧?”她黛眉倒竖,“本大爷把它当晚膳吞了不成?” 查获脸色舒缓,四肢放松顺势滑落,嘻嘻笑道:“你早说嘛,如果是借用,本大爷当然借你。” 她眯眸。 “不许打我!”查获抱头向旁一跳,“你如果打我,我就……” “如何?”她双手掐腰。 他梗着脖颈,气咻咻道:“等我回去,一定向巫界云首领告你恃强凌弱!” “拜托你也有点创意。”她伸出一掌,“把刀给我。” “只是借用哦?” “对,借、用。”她狠咬后面两字。 他仍旧保持着全身的戒慎戒惧,从肋下取刀递去。 好有趣。织罗一笑再笑。 秋观云抚着刀柄上的纹理,道:“按老狐狸的意思,利用修罗刀与狐王剑共鸣时的波动,形成不受神王控制的时空缝隙,趁机修复法力。但因为他身陷神宫监牢内,我须携修罗刀走进神宫,离他愈近,成功的机率便愈大。” 织罗一怔:“你要进神宫?” 她回之一笑:“正是。” “怎么进去?” “依然是从你的姐姐身上想办法。” 织罗忖了忖,微微点头。 查获届甘寂寞:“不就是携刀进神宫,本大爷也能去!” 秋观云斜眸睇他:“你打算拿着这把切菜刀杀向神宫在离着神宫大门十万八千里的时候被人家乱箭齐发射成刺猬挂在城头曝晒三日丢进臭水河遗臭万年吗?” “……不、不然你怎么进去?” 她嗤笑:“我变成昙帛的模样,大摇大摆地从神宫正门进去。” “我……”不会变身。查获耷拉下脑瓜,找准墙角一盆正在绽放的可爱花儿,痛诉心事去也。 “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自己不是优昙罗了。”织罗道,“优昙罗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挑眉:“哪样的事?” 织罗含笑:“在母亲的陈述和许多故事的记载中,优昙罗是一位集优雅、知性、美貌、智慧于一体的女神,高贵清逸,仪态从容,连天神们也对她付予深切的爱慕与向往。她断不会将双手放在腰间与朋友争执得面红耳赤,不会用那样的语声说话那样的表情表达,你比她活得更为鲜活,更像一位她主管春天到来、给予万物蓬勃生机的春神。” 她摸着下颚忖了须臾,颔首道:“虽然这代表你给予春神的那些溢美之辞与我无缘,不过,姑且接受你的判断,我不是你们那位遗世独立的优昙罗,我是活泼向上的秋观云。” 织罗莞尔,瞳底旋起些微奇异光芒。 ~ 从织罗那里探听了关于神宫的若干资讯,进而又度逼迫查获少年潜入少女房内行以“不轨”后,第二日,本尊犹在深眠中沉睡不醒,秋观云化成的昙帛少女则迎着旭日的光辉,走向神宫大门。 进门仅是第一步。她先是跟两个同是务工模样的女子身后走了一段路程,行经一片密林时,看四下无人,脚步陡转迈入其中,借机驱策巫役,搜寻百鹞气息。 她以为昨日自己远在神庙,尚可如愿达成目标,今儿亲涉神宫缩短了彼此距离,理当更为顺畅无阻。可结果是,巫役徒劳往返数次,毫无所获,杳然无信。 难道那只老狐狸…… 打住!她迫令自己思绪停止。 自幼在父亲大人的娇纵宠溺下长大,说话做事可谓百无禁忌,此刻涉及百鹞安危,却连想也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心中早已了然。 在被卷进时空之门的刹那,除了双亲,她惟一想到的便是那张孤傲清淡的脸容。她想,此次若是平安归去,一定向老爹抱怨,抱怨他对自己的女儿太过疏于管教,连婚也敢逃,误了大好的良辰佳期。 老狐狸,不管你经历了什么还是正在经历,请等我。 她心语如是。 ~ 百鹞的处境,实则不似她想象得那般危急。迟迟未动,无非因为历经一夜的消耗,原已所剩无几的法力已呈枯竭之势,连一只纸鹤也不能操控自如罢了。 纵然面若平湖,胸内心急如焚。料想秋观云今日必然千方百计走近此处,若不能递出些许讯息,只怕她失去耐心后,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既然法力难济,惟有剑走偏锋。 此念兹定,他咬破指尖以血为笔,在纸鹤两翅上挥洒上两枚符记,而后低诵咒语,勉力将之送到几寸方圆的小窗之外。 以血为祭乃旁门左道者所爱,因为那些沾染了修行者血液的驱役极易触地生根,成长为为祸一方的邪祟。狐王大人既然走得是饮风食露的修行正道,自然很难青睐这种方式。但,此刻也只得事急从权。 在接到讯息之前,你还须少安毋躁,切忌暴露行藏。 他目视那方小小天空,向那只野马默默传送叮咛。 ~ 找到了。 她惊喜非常,险险放声欢呼,脚步依从纸鹤的牵引,向百鹞所在处靠拢。 “你是谁?”后方突传来一声沉喝。 她尚未应答,对方已道:“看你的打扮,应该是宴殿上的侍女,为什么闯到了这边?” 她脑子尚在疾速转动,口中已理直气壮地作答:“我内急!” 对方窒了片刻,道:“宴殿附近是神宫里最完善的区域,还愁没有你方便的地方吗?把你的名字报上来,我要去向你的上级核对……” 虽然与心怀天后梦的昙帛没有深交,将其供述出来预计引不起过多内疚,可织罗是她喜欢的,爱屋及乌,惟有…… 撒腿就跑。 “你……”那个巡防的卫士大惊,当即吹响挂在胸前的警哨,放声高呼,“有不名身份者闯进西区,加强警戒!” 卫士迅速从四方向此集结。 “发生了什么事?”一位身穿红色宽袍的白须长者降临。 “禀神官大人,有身份不明者闯入西区。” “在哪里?” “逃进了那个林子,已经有卫士前去围剿。” 神官当即飞身前往。 秋观云将五六卫士踢飞开来,旋身正与之迎头对上。 唉,看来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呢。她急中生智,对着那只摇摇欲坠的纸鹤大叫:“老狐狸,快拿出你的狐王剑,修罗刀来也!”言罢,将隐在自己袖内的修罗刀抛向当空。 此处距老狐狸所在已经不远,足够刀剑共鸣了吧?当修罗刀空悬头顶不落不移且嗡然有声时,她晓得自己所料未差,遂专心应对这只看上去热情如火的挡路者。 “你这老头儿若还不退下,本大爷的腿脚无眼,打着你别说本大爷欺负老弱病残!”她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好言”规劝。 红衣神官边左右躲避,边怒道:“胆敢擅闯神宫,罪不容恕!” “切,怎么不管在哪个世界,当官者都这副口吻,好生的无趣。”她扁嘴啧舌。 红衣神官眦目厉声:“你叫什么名字?是受了谁的指使?擅闯神宫是是想对神王不利,还是另有目的?” 她嘻笑道:“你猜,猜对本大爷就告诉你。” “你——” 这时,树枝婆娑间依稀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送来微风般的叹息:“优昙罗,你彻底改变了吧。不仅容貌,连性情也变得让我认不出你。” 第036章 依稀识得故人面 来者裹着宽松的米色长袍,披着慵懒的褐色长发,一道金色抹额齐眉勒束,黑色宝石嵌中而居,身形魁伟,目光深邃,瘦削的面容透着象牙白般的冷冷色泽,宽阔的唇线勾勒出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他出现的瞬间,鸟儿尽相展翅飞隐,树木悉数停止摇曳,连空气也仿佛凝固。 红衣神官弯腰一礼,退没下去。 向此聚拢的卫士们各作鸟兽散。 秋观云发现连自己的容貌也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到本来面目。 惟一值得欣慰的,是悬于头顶的那把修罗刀亦在对方现身之际自发隐形:不愧是开天辟地时蕴生的物什,比她还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值得一赞。 是而,她仔细审视着这位显然非同小可的出场者,道:“本大爷名叫秋观云,阁下是何方神圣?” “擎释。这曾是你心中最为深刻的铭记,未来也一定如此。” 她回之干巴巴毫无诚意的一笑,道:“擎释君是吧?至少你比方才那个白胡子老头少了一点年纪,我打起来不必有太多的过意不去。” 那位擎释君摇首:“我长赫什一百余年。” 她一窒,瞠眸道:“你居然比我家老爹更有欺骗性吗?” 对方微讶:“老爹是谁?” “老爹当然是我……”她蹙眉,“眼下应该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吧?如果阁下不想打架,我就要告辞了。” “你不能走。” 她正眸眙之:“你说了算?” “是啊,我说了算。”擎释淡笑,“这座神宫,这个天地,这个世界,只有我说了算。” 她细薄的唇角浅浅扬起:“请问您老人家贵姓大名高堂是否健在可有兄弟姐妹健康情况如何有无不良资产?” “……什么?”这个反应很难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擎释也不例外,“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她送出爽朗健康的笑容一枚:“毫无意义!” 他惑然:“既然毫无意义,为何要问?” “可以浪费时间啊。” “……这是什么话?” “你没有朋友吧?”不待对方作答,她径自点头确认,“这是当然的。依你刚刚说话的语气和腔调,谁会和你做朋友?帅到没朋友值得原谅,拽到没朋友就是自寻死路。” 擎释静默思考了片刻,说:“优昙罗从来不曾如此和我说过话。” 她嘴儿大咧:“因为你是她的顶头上司吗?” “她服从我,爱戴我,崇敬我。” “……”这叫所答非所问啊,大哥。“再问阁下一句,打不打?不打的话,本大爷事务繁忙……” “他们果然没有撒谎,你变了许多。” “谁们?”这位兄台是所答非所问的鼻祖不成? “我的两个神官。虽然被抹去了记忆,睡眠之神仍然可以通过他们的催眠令我知道你的许多事。” 被母亲大人送回老家的那两只跟屁虫吗?她抱拳道:“恭喜恭喜,擎释君果然了得,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本大爷真心羡慕,绝对嫉妒。然后,劳烦您集中注意力,听本大爷一句:您是打,还是不打?打,动手;不打,让行,时间如此宝贵,不该如此浪费。” 擎释缓缓摇头,道:“遑说你,纵是优昙罗本尊回归,也不敢向我挑战。” “那是怎样?打还是不打?”真心愁死,这位就不能给个痛快利落的答案?不过,这么个曲折迂回,可为老狐狸争取若干时间,她心中的某个角落暗暗支持就是了。 他转身:“你随我来吧。” “去打架吗?” “我给你看你昔日用过的几样物品。” “抱歉。” “嗯?” 她笑:“本大爷的脚长在自己身上,只听从自己的意志,没有意愿接受外力的安排。” 他瞳内氤氲起一层薄薄的锐光,乃压制住的怒意,未露声迹的峥嵘。 她暗中咋舌,道:“擎释君这么认定我就是你们的那位优昙罗,有什么证据不成?” “你出现在这里,便是证据。” “也许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而已。” 擎释眼尾一挑:“时空之门不会随意为任何一个无关的人敞开,你顺利穿过那道门,是因为时空拨乱反正的需要。” 她倏地做个鬼脸:“时空的需要,不代表本大爷需要,既然你不想打,本大爷走也!”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跳过一片树顶,向反方向逃去。 擎释眉心起褶:“优昙罗不会做这么徒劳无功的事。” 她听到耳中,才想反唇说一句“因为本大爷不是优昙罗”,下一刻即有一道断山般的身影阻横眼前,方领会对方是在劝她不要傻到做自己力不能及的蠢事。 他伸出手掌:“随我来。” 她腹中默念咒语,猝然往后疾退。 “你——”擎释声中透出愠意,挥袖排出数道金芒,瞬间形成圈阵,向她周身罩下。 “呀呀,本大爷不稀罕劳什子的金钟罩,去之!”她一边放声大叫,一边抽出折扇促其壮大,击向头顶来物。 擎释叹道:“优昙罗,不要再玩下去了,会受伤。” 她忙不迭点头:“是啊,会受伤,所以你小心着,本大爷对男子可不懂怜香惜玉。” 他面上一层薄霜覆现,手臂突然向前延长,两只巨掌捉向这个胆敢挑战自己权威的女子。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把心爱折扇在他的指间粉身碎骨,连心疼也顾不得,放足狂奔。当然,自诩美貌与智慧双全的巫界美少年也非有勇无谋之辈,既已晓得对方那股力量的压倒性,逃命方式自是另存玄机,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奔跑,脚底实则按着自家老爹所授的九宫格阵的阵式起足跃动,变幻出无数身影供对方筛选缉拿。 然而,屡次扑空后,擎释失去最后一点耐心,手指挥出数道金芒织其为网,并迅速延展扩张,以铺天盖地之势罩捕而来。 这下,不管虚实,都将成为人家的网中鱼了呢。她正叫苦不迭,一记清冷喝声天籁般抵达耳廓—— “接住!” 她下意识张手,显于其间的居然是修罗刀,心中一动,对着那张天网般的物什挥刀直迎。 同时迎击的,还有一把狐王剑。 刀、剑合璧,与庞大的金网撞击出脆烈的声鸣,余音不绝,震彻整府神宫。 擎释稍怔。 借此机会,增援者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驱动纸鹤化为行云团雾,借遁其间,逃之夭夭。 ~ “老狐狸,真的是你吧?你别不是本大爷被人打得晕头转向陷入绝境时产生的幻觉吧?你笑一个给本大爷看看?哭一个也成,让本大爷明白你是你,不是稻草人,不是木头人。” 神宫外大致三百里处,两人脚步甫定,秋观云即扑了过去,两手捏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气揉捏搓磨,尚不住地求确认。 百鹞本来负臂在后听之任之,孰料她得寸进尺,两只手竟向自己颈间意味深长地探摸过去,不得不将其按住,道:“给我安分点。” “这声音真的是老狐狸呢。”秋观云困惑眨眸,半信将疑,“如果是幻觉,也是个不错的幻觉,至少老狐狸还保持着丰艳的皮毛。” 他皱眉:“你真是劣性难改。” 她目望苍天,喃喃有语:“黄天在上,鉴于当下真假难辨,本大爷惟有舍身取仁。” “什么舍……”明白了。 她遽地一跃,张口含住近在咫尺的那两片厚薄适中、味道鲜美的红唇,尽兴品尝。 第037章 未道故人心易变 “这是你的情郎?”织罗望向百鹞的目光里,充满浓浓的兴味。 秋观云小小诧异了一下。 同属清冷一派,老狐狸一半来自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一半是不愿表达内心的傲娇。但这个织罗,更多是因为对周遭一切的不感兴趣,将自己放在一个局外旁观者的位上,事不关己,心平无痕。是而,她对老狐狸表现出如此显而易见的兴致,着实不易,不易到巫界美少年连领土不容侵犯的独占欲也暂时忽略。 “织罗你看上他了吗?”她问。 百鹞蹙眉睨来。 她讨好赔笑,而后郑重其事的声明:“放心,你是我的,我不会让除了我之外的人碰你。” 织罗忍俊不禁:“我不是看上他,只是正在看他。” 她一径不依不饶:“为什么看他?” “因为他是你的情郎。”织罗薄荷色的瞳仁,“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是在丰沛的爱里长大,你的善良风趣、坚强自信,源自你所受到的热爱与教养。苦难固然也可磨砺出一个人的强韧,却如一把包着布帛里的剑锋,用之不当极易刺伤别人与自己。而被爱滋养出的开朗,能够源源不继地向其所重视的朋友供给热情与温暖,不然,你那个被叫做‘查呆呆’的朋友不会那样喜欢缠在你的身边。” “是这样?”她笑靥倏然盛放,“查呆呆,看来本大爷今后还要对你多加照顾才行。” 查获一下子跳到墙角,瞪着织罗:“你不要乱说话,会死人!” 织罗抿唇,道:“我曾经想过,你惟一的痛脚也许来自男女情爱。如今看来,我是多虑了,你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爱错。” 百鹞瞳光明灭,若有所思。 秋观云眨眸:“你只看几眼,便判定我没有爱错,老狐狸这么讨你喜欢吗?” 织罗浅笑:“他讨你喜欢就足够了,你能够摒弃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全力以赴地去爱一个了,足够了。” 她呲牙:“呈你吉言,我会继续努力。” “不打扰你们的世界,两位晚安。”织罗走了五六步,驻足瞟向躲在墙角的某位大爷,“这里有数不尽的空房间,今晚这里属于他们,你另外找一间安歇吧,只须小心别再闯进昙帛的房里。” 百鹞眉心收紧。 查获好是不甘,悻悻瞪了百鹞一眼,气昂昂离去。 织罗走出后,甚是贴心地将房门阖拢。 “啊哇!”秋观云一头扎向那张宽阔大床:“太好了,今晚不必听着那只查呆货的惊悚鼾声入眠,总算能与周公老爷子好生见上一面,令人期待呀。” “他一直和你同居一室?”百鹞问。 “……谁?” “查获。” “是啊,你也晓得那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拳打脚踢也轰不出去……嗯,困了。”才进行过一场激战,一场小小的逃亡,此刻稍一松弛,倦意随之袭来。 “他睡在哪里?”狐王大人岂肯罢休? “睡在哪里?”她已是半眠状态,飘摇的思绪努力搜索着答案,“你看那边没有?那个长长的椅子样的东西,里面塞满天鹅的羽毛,外面包着丝绒,据织罗说它名为‘沙发’,查获对它一见钟情,沾上即会好梦……梦……咦?”一个颇具惊喜的猜想似电光石火划入意识,她蓦地清醒,翻身而起,“老狐狸你莫非是在吃查获那只呆货的醋?” 他傲然扬眉:“不行吗?” 她嘻咧薄唇:“嘿,你只傲不娇的时候也蛮可爱的嘛,本大爷赏你一记香吻呗。” 他厉眸一横:“这是在神庙。” 她不以为然:“神庙又怎样?” 他颜容肃淡:“易地而处,我绝不想看到有人在我的洞府内妄行妄为。” “……无趣的老狐狸。”她扁嘴,重新栽回床上,拉过薄毯覆住脸面,闷声道,“人家织罗是这座神庙的侍祭,已经允准我们的小别胜新婚,你还在矫情个什么劲?迂腐,陈旧,古板,教条,我开始怀疑你与那个迎天雷上九天的狐王许只是同名同姓的乡亲。” 他不予置辞,寻着她所说的沙发置身落座,阖目养神。 经过这番折腾,巫界美少年睡意全无,百无聊赖中不知哪里的福至心灵,开始摇头晃脑自哼自唱:“从前山的那边有一只老狐狸,他傲娇又无趣,他古板又呆滞,他天真无邪接受野合却不想亵渎神灵,他是如此纯洁无暇不讨人欢喜……” “你可以了。”百鹞忍无可忍。 她恶声回击:“本大爷的构思刚刚开始,打扰者杀无赦。” 他声线悠然:“你既然有时间在此构思无聊歌谣,为何不去向织罗探个究竟?” 她窒了窒,推开薄毯,问:“探什么?” “你很清楚探什么。”他道。 “我……为什么要探清楚?”她声透迟疑。 他开睑,深深凝视着她,道:“既然我才来半日便感知到了你和织罗之间的莫名联结,你决计不会毫无觉察。平常时候,你的好奇心永远取之不竭用之不竭,惟独面对织罗,你不作深究,不予盘问,就仿佛你在害怕从她那里知道些什么。” “谁在害怕?”她忒是不服,“你才来半日,哪知道我没有对她深究盘问?” 百鹞轻叹:“适才,她说到担心你惟一痛脚,说到你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爱错,代表她晓得你曾经爱错,晓得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过去。搁在往时,你一定追根问底,那时却那般一带而过,实在不是你素来的风格。” 她冷嗤:“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本大爷,本大爷……” “为什么不去问呢?无论那些事是如何得不愉快,也不能使如今的你少被爱一分。” 她霍地坐起:“说得正是这个道理,本大爷如今活得欢天喜地,为什么硬要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套路里自我厌弃?” 他细长的瞳光逼进她的目底,道:“因为你已经被硬生生带到了这个世界,已经领教了这个世界的对手是如何不可思议的强大。难道你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经历这段突如其来的遭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了解,不想去了解,如何打败我们的对手回到原有世界?那个优昙罗当真令你如此抗拒,抗拒到宁可沉浸在此也不想触碰关于她的一切?” “我……我没有抗拒。”她僵硬着声嗓。 “那就去向织罗问个明白。”他缓声静气。 她憋唇:“她一定知道?” 他扬唇:“她一定知道。” “你凭什么断定?”她冷哼。 “凭她在这里等你。”他淡语。 她沉默多时。 他无声等待。 “我……”她讷讷道,“在幼时曾经梦到过。” 他点头。 她颦眉,搜索着回忆,道:“我梦到自己陷夺无底的黑暗中,飘浮不定,无处停靠,时而焦虑,进而骇惧,纵使仅是一些零星片段,每次醒来都是全身觳觫,哭叫不止。每逢那时,爹和娘便将我抱在怀里,唱着歌儿哄我入睡。之后,这些恶梦渐渐远离,我开始梦到织罗。直到恶梦在后来消退得没有一点痕迹,惟独织罗,我偶尔还会梦见,梦里的她和我一起长大。她说得对,因为我饱受双亲疼爱,故而不曾被恶梦留下半点阴影。但,没有人喜欢令自己不快的东西,我的逃避,只是我体内的保护机制自发启动。” 他唇角扬起浅笑:“我相信。” 她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晴不瞬不移,和他对视许久,霍地起身:“好呗,看在老狐狸你方才对本大爷把一年份的话都说尽的面上,本大爷勉为其难走一趟。” 他沉吟,道:“如果当真觉得为难,不必急于成行。” “你——”她疾射眼刀数枚,“你到底想怎样?本大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自寻伤害,你又在泼冷水算怎么回事?” “不。”他长起身形,徐徐踱到她近前,抬指抚过她的精致玉颊,“我只想你永远做那个无法无天没心没肺的秋观云,不管是逃避时的佯作轻松,还是决心未定时的左右为难,皆不适合你。” 啊啊啊—— 老狐狸深情款款的模样绝色到天怒人怨,正正击中心扉,她胸中发出万马奔腾般的咆哮,突然客串傲娇:“你才没心没肺,我是纤细脆弱敏感多思的巫界美少年好吗?” 他扬唇,低首浅浅一啄。 她目眦欲裂:“你不是说这是神庙?” 他挑眉:“我只想浅尝辄止,也有自信适可而止,你不是,也没有。” “……”她舔了舔唇,虽不够,聊胜于无,“本大爷去了。” “哦?” 她昂首举步,朗声道:“没有为难哦,左右全是些陈年旧事,对本大爷既不伤筋也不动骨,怕它何来?” 他颔首,淡道:“我等你回来。” 她回眸怪笑:“如果你洗干净了钻被窝里乖乖等着,本大爷更……当我没说!”在他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丝荆棘时,她如一尾鱼般滑出门外。 他摇头,细长的眸角闪现淡淡笑意。 ~ 白色烛光下,修罗穿着麻布睡袍,打开了两条麻花长辫,倚在床头看一本古旧书籍。 听到敲门声,她瞥了眼墙上的时钟,问:“是昙帛吗?” “是观云。” “你找我?”这么多天,她从未主动找过自己,尤其今夜还是她与情郎相会的甜蜜夜晚。 “长夜漫漫,老狐狸无聊透顶,我来找织罗共度良宵。” 短暂的困惑过后,织罗心中一动,下床打开门锁,问:“终于想解开疑团了吗?” “诶?”秋观云煞是意外,“我还以为神庙里的所有门皆是向外打开,你这道门竟是向内开启,而且还挂了锁。你不开,便没有人闯得进来是呗?” “只有我欢迎的人,才进得来我的门。”织罗移开身形,“请进来吧,我煮了花草茶,想不想尝尝?” “也好。”她有预感,这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两人走向待客区。 “想知道什么?”织罗递上一杯芳香四溢的玫瑰茶。 “我是谁?”她接杯在手,问。 “优昙罗。” “不尽然吧。” 织罗怔了怔,掀睑道:“看来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她坦然直视:“我从来不勉强自己。” 织罗伸出素白的五指:“握住我的手吧。” 她盯着它,握拳未动。 “还是不行吗?”织罗轻问。 “不。”她慢慢摇首,“我这才想到,我来了这么多日,居然从没有握过你的手,明明我是如此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人做肢体接触。” 织罗微笑:“因为你在躲避。” “握住它,便可以知道一切吗?” “不是知道,是记起。” 她一愕。 “我承载了全部的记忆,你拥有着全部的智慧。”织罗的手落到她虚张的掌中,掌心相抵,十指交握,“我们两个人,便是完整的优昙罗。” 过往,从未远逝。 热情与冷漠,仁慈与残忍,热爱与背叛,拥抱与遗弃……在那段群神混乱的岁月里,宛如孪生的双胞,如影随形。 而后,由远及近,扑面而来。 第038章 噩境如沼成追忆 那是一个切纲常尚未形成、一切法纪尚未建立的年代。 百余年的人神混战过后,神王冕社登上王位,成为首任天帝,为天地间带来了两百一十年的和平。塔设在自己三百岁的生日宴会上,被前来贺寿的魔王托耳、妖王罗刻以一把取自天尽头的玄铁利剑杀死。天帝之弟月神旻弥继位,成为第二任天帝,与魔界、妖界的混战再度拉开序幕。 又过百年,魔界、妖界主动表达和平意愿,旻弥也厌恶了年复一年的征杀,与两界之王签订和平协议。冕社之子擎释因杀父之仇未报,公然站出来反对,被旻弥罚到极寒之地凿冰服役。随后的五十年内,旻弥沉迷于短暂和平下的安逸享乐,好色贪花,沉湎后宫,政务被帝前大臣跋硕一手独揽。跋硕暴戾恣睢,贪婪无度,向人神两界横征暴敛,惹得各方诸神大怒,在向天帝旻弥抗议无果的情势下,诸神纷纷出走,远离职守,致使人界秩序大乱,瘟疫、战争、饥饿、灾难横行。 火神烨索、冥神墨斯、战神戎戈找到在极寒之地服役的擎释,求他重组天界秩序,拯救人界。擎释答应,并将爱侣春之神优昙罗与姐姐四季轮回之神娥依诺拉到自己的阵营,组成义军讨伐天帝旻弥。 战争进行到第五十年时,摩诃山大战,旻弥被擎释击败,逃到老友海神修淮洛的地界寻求庇护。修淮洛掌管咸水水域,一直以来都以旁观者的姿态观察这场战争。擎释明白,一旦海神参战,几个被海洋分隔的大陆永远无法联结一气,战争形势将产生逆转。他站在海边,思索取得胜利的办法。 海神的爱女修安在浪花中玩耍时,望见了擎释英武俊美的容貌,央求父亲为了自己的爱情改变立场。修淮洛无法拒绝女儿的哀求,约见擎释,说:“只有老朽最爱的女儿成为新任天后,老朽才愿率领整个咸水水域的诸神效忠于新任天帝。” 擎释陷入艰难抉择。他和优昙罗相爱已久,娶修安,意味着背叛与爱侣的誓约,放弃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找到火神烨索、战神戎戈,说出海神的难题。 烨索认为,优昙罗外表美丽而纤细,内心却炽燃着爱恨分明的火焰,如果擎释选择修安,势必招来她的盛怒,假若她一怒之下投奔旻弥,义军的面前又将出现一位劲敌。 戎戈建议,为顺利迎娶修安,只能暂时封禁优昙罗,待战争结束,擎释成为三界主宰,再还优昙罗自由和天后之位。 擎释陷入了挣扎,历经十个日夜的思考,当旻弥正在积极召集旧部的消息传来时,他痛下决断,采纳了好友的建议。他将优昙罗引到两人订情的潘雅湖畔,耳鬓厮磨之际,将她封印,送到了潘雅湖湖底。然后,他告知优昙罗的好友墨斯、姐姐娥依诺,优昙罗被魔王暗害,失去了神格,须借用潘雅湖的阴柔之力重走修神之路。 随后的一百年,得到了海神拥护的擎释收服各方天神,击败旻弥,罚其到极寒之地服役。诸神回归岗位,各司其职,逐渐修复了人界秩序。再用一百年,征讨魔、妖两界,杀死托耳、罗刻,任命了新的魔王、妖王,三界正式统一。 当和平来临,天界诸神才发觉天地之间的春天越来越短,不止人界的绿色正在被沙漠侵蚀,连天界花园的树木花草也开始出现枯萎,风沙弥漫时,连太阳、月亮的光辉也可遮蔽。诸神请求天帝惩戒沙漠之神塞冬。 擎释召见塞冬,命他约束部属收敛行径,寒冬回:“伟大的天帝,您应该最明白扩大地盘的感觉,这感觉实在美妙,难以抗拒。”擎释大怒,命刑神官重惩塞冬,却被其逃脱并躲入沙漠的最深处。 娥依诺以四季之神的神力抵御沙化,将天界保护在四季轮回的结界之内,因此被封神相,成为仅次于天帝的神祗。 这时,擎释已经明白,沙漠之神能够侵蚀得那般畅行无阻,是因为天地间失去了春神万物生发的庇护。天后修安早已经在与魔界的战争中为了保护凡间的幼童死去,擎释来到潘雅湖湖底,走进封印春神的水宫,却发现里面只剩下一具躯壳。 为了逃脱封印,争取自由,优昙罗不惜耗尽神力,把自己的灵魂送出牢笼…… ~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盘膝调息中的百鹞不得不睁眸,看着踏进房后便这般张牙舞爪放声高诵的某女,蹙眉问:“你在做什么?” 秋观云对如此一目了然的问题不屑作答,仍旧引颈放声:“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 他瞬移身形,挡在她身前,问:“发生了什么事?”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可以了。”他按住她不肯安分的手臂,目光抵进她瞳心深处,“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佯装畏惧,嚅嚅弱声:“我在反省方才给你编的那首歌谣太过通俗,诵《淇澳》来赞美你,不喜欢吗?” 他狐疑凝觑。 她撇嘴:“不过,的确与事实有点出入就是了,人家君子‘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你哪有那等宽广的胸怀?” 他沉颜不语。 “看吧。”她咄咄指控,“你生气了,这诗果然还是献给我家老爹最适合。” 他将她揽向怀内。 “诶?”她美眸大瞠,“你这是向本大爷投怀送抱的意思吗?” “我说过的吧?”他轻叹如呓,“不管你了解到了什么,皆无法改变你如今被人所爱的事实。” 她一僵,下颚垫在他的肩头,瞳底点点滴滴浮出泪光,抿唇道:“我不是了解,是想起。” “想起来什么?”他声线轻浅,如诱如哄。 “想起自己曾经被当做失去了价值的垃圾掷到一个黑不见底的地方,若非之后这件垃圾还有点用处,将被永远遗忘,就如从不曾存在,永生埋葬在冰冷的湖底。” “但是,优昙罗并没有选择就此被人遗忘,她抗争并得获自由,不是吗?” “她为了逃出那个地方,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那一百年里,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探看过她,不管是曾经永矢弗谖的情人,还是曾经同生共死的友人,她只有一个人。” “她还是成功了。” “她成功后,不敢去寻求任何朋友的帮助,幽灵般跟娥依诺身后,借姐姐与自己相似的气息隐藏自己,直到确认对方不是天帝的同谋。” “后来呢?” “后来,她的姐姐将她送到朋友那里隐匿了百年,为了在不惊动天帝的前提下还她真正的自由,她的姐姐将她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送进异域,一半送入自己腹内。” “那一半是织罗吧?” “是,织罗有着优昙罗所有的记忆。” “如今你们两个都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你不是优昙罗,她也不是。” “……对呐。”她抑起头,盯着这张如琢如磨如切如磋的容颜,“我不是优昙罗,织罗也不是,我不需要为她的过去伤心难过,只需要站在第三方的位置上为她不平和愤怒,对吧?” 他莞尔:“无关对与不对,这是你这个独立个体的自由。” “对呀,路人甲也可以路见不平一声吼,遑说我堂堂巫界美少年。”转瞬间,她神采飞扬的“大爷”本色回归,“老狐狸,鉴于本大爷难得和你说得这么投机,香香一个聊作庆祝怎样?” 他眉心收紧,却不见任何推避。 “咦,这是欲拒还迎不是半推半就?”她咭咭怪笑,提前向前逼近,“本大爷征求过你的意见了哦,不算用强……请问你是哪位?” 大开的门前,一位看客貌似来了不是一时半会,正饶有兴味地观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百鹞微惊。 看客好整以暇:“你既然想起了所有事,应该认得出我是谁吧?” 她未语先笑:“四季之神娥依诺,也是仅次于神王的神相大人。” 对方低声发噱,轻裘缓带地走来,先向狐王一礼:“听说阁下从神王的手中救出了自己的情人,娥依诺向阁下的力量致敬。” “是百某该向神相大人致敬。”不愧这个世界仅次于神王的存在,方才自己竟完全不曾察觉。 织罗轻叩房门:“我端来了茶,几位可需要吗?” “不公平!”秋观云明眸大张,“为什么你把贤惠、体贴、温柔、细腻这些美德全部占了?当初是谁分配的美德份额,不公平!” “是我。”娥依诺噙笑,“想讨伐,还是讨论,都请坐下,我刚刚从沙漠之地回来,最需要织罗的花草茶润泽一下干涸的喉咙。” 秋观云从善如流,反正织罗的花草茶入口甘甜,她喜欢得紧。 倚着沙发的靠背,娥依诺打量着她,叹道:“那个世界居然给了你一张如此完美的容颜。” 她边啜茶进喉,边摇头:“是我娘给的……当然,我爹也出了一点力。” 第039章 今朝朗朗无惘然 娥依诺一呆,笑道:“我刚才遇见织罗,她告诉我你有一个很欢乐的性格,我还在奇怪是怎样的‘欢乐’。当真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吧,父母很相爱吗?” 她想了想自家那对老夫老妻家常便饭样的肉麻行径,貌似无法否认,遂不甚情愿地点头。 “太好了。”娥依诺目光投向女儿,“那时,为了不在打开时空通道送出灵魂时惊动神王,我与冥神墨斯将优昙罗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留下,一半送走。我们无法为你选择出生在怎样的家庭,决定巫界是因为那里更能接纳一个或许生来便不同寻常的生命。织罗代表着春之神在繁华过后的清静超然,你代表着春天正盛时的生机盎然。许多人只赞叹优昙罗璀璨夺目的美丽,只有我这个姐姐知道她也有想要摆脱的孤独忧伤。” “所以,你如此分配,是为了避免外界将织罗与优昙罗做任何的联想?”她问。 “是呢,包括她的容貌。”娥依诺抚了持女儿的鬓角,“我将她生成一个平凡的孩子,希冀她可以拥有优昙罗从不曾拥有的平静生活。我身为姐姐,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妹妹。身为母亲,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织罗迎着母亲的凝视,唇角浮起淡淡笑靥。 “母亲的女儿不是只有织罗,昙帛也是母亲的女儿,您保不保护昙帛?”一位黄衣少女飞奔进门,杏眸圆睁地站在母亲与妹妹面前,“有色狼欺负您的女儿,母亲管不管?” 紧随其后者怒吼:“你才是色狼,你全家都是色狼!” 秋观云单手掩面:万能的神,我错了,悔不改教坏小孩子。 “这位是……”娥依诺望着那位唇红齿白的少年,笑问。自己的世界清寂得太久,好久没有今日的热闹了呢。 秋观云上前一把捂住这只呆货的嘴,赔笑道:“是我家呆瓜,脑子缺根弦,冒犯请见谅。” “唔唔……”查获奋力挣开了束缚,“我不是叫查呆呆?” 她眯眸:“我说过的吧,你给你的名字你都须欢喜接受。” “包括呆瓜?” “包括呆瓜。” “好呗。”查获少年喜欢与人为善,但原则问题寸土不让,“我不是色狼!” 昙帛眼中喷出火焰:“你还不是色狼?不是色狼你闯进我的房间,不是色狼你知道我内衣的颜色?” ……内衣的颜色?秋观云虽然猜不透这只呆货是怎么把话题引申到那边去的,但很明白这与自己的“教唆”定然颇有干系,道:“昙帛姑娘,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你也该明白这厮绝对是纯真无暇的好少年,而且不具备对你不轨的脑容量吧?” 昙帛嗤之以鼻:“他在你的面前只会装傻,除了你,你看他对谁会这么俯首帖耳?” 娥依诺面色倏沉:“昙帛,你的礼貌哪里去了?” “可是……” “如果不能安静听我们说话,就不要打扰。” “……是。”昙帛白了查获一眼,闪身到最边角处抱膝闷坐。 娥依诺摇了摇头,向秋观云歉意一笑:“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请。”从昨晚直到方才,她所获的信息量一直在持续更新,不介意接受更汹涌浪流的冲击。 “自从这个世界没有了春之神,土地开始沙化,风沙逐年递增,当神域战争不断时,自然没有神分出心思关注。但当战争结束,开始着手建立秩序与制度时,方发现沙化已经从人界向神域漫延。没有优昙罗催生万物的能力,无论哪位天神治沙,皆是浮于表面。就连我这个四季之神,也只能为神域设置结界,对人界的沙化以时序之法延缓,没有办法针对根本。失去了春天的世界,就是这般枯燥无味,寂寞成沙。”娥依诺苦笑,眼神内揉入悠远的思念,对那段曾经与自己的妹妹并肩作战、同床密话岁月的眷恋。 秋观云突发讥笑:“于是,你们的王在这个时候想起沉在湖底的优昙罗,才发现那里早已只剩一副躯壳。如果没有沙化,优昙罗消失的事情将永远是个秘密。即使直到现在,除了四季之神和冥神,大家依然认为优昙罗是受了魔王的暗算,却不知道他们的春神是被他们的神王亲手封进湖底。” “什么?”昙帛惊呼。 她瞟一眼这位明显声量过大的小姐,道:“我也不是不明白一项事业一旦展开,在牺牲了太多人之后,无论是出于对那些亡魂的交代,还是不想覆没于敌人的眈眈虎视,已经无法停止前进,而前进则意味着将有更大的牺牲。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可以避免的方法,作为统帅,于公于私当然不想错失。我的父亲曾经为了自己雄图霸业暂时不能迎娶我的母亲,但他从始至终不曾让别的女人爬上他的龙床,更不可能容忍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伤及心爱的女人一分一毫。你们的王想迎娶新的天后,大可像一个男人一样面对优昙罗,说出自己的想法,纵然是承受她的失望和叱骂,伤心与痛恨,也是他欠她的。但是,那位神王居然会害怕激怒优昙罗,使自己通往霸业的路途中多出一个强大的敌人,在她晓得自己的情郎已然变成一个负心人前,将她掷入冰冷的湖底。什么神王,也不过一个卑鄙胆怯的懦夫,残忍无情的混蛋!” 昙帛一跳而起,神情煞是激忿:“你……你怎么敢这样骂我们的王?” “我什么时候骂过?”她淡嗤,“不过是在实话实说。” “对,实话实说!”相较于秋观云,更加义愤填膺者另有其人,“我的母亲与父亲成婚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甚至威逼她走下王位,可她不但如愿和父亲成婚,也坐稳了修罗王,一直到父亲寿终正寝,她都陪在父亲身边。成就霸业有许多种方式,没有一种方式比靠牺牲心爱的人更无耻更卑鄙!巫界恶霸说得对极了,你们的神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昙帛气得面色涨红:“你这只色狼懂什么?你再敢辱骂我们神圣的王,我杀了你!” 查获摇头:“不说我已经参考老狐狸的办法恢复了功力,就算本大爷没有功力,凭你也杀不了我。” 昙帛张口结舌了半晌,向母亲求援:“您就由着他们如此无礼,诋毁神王吗?” 娥依诺轻掀蛾眉:“没有关系,神庙是神域里惟一可以屏蔽神王视听的地方,神王听不到,不会因此伤心难过。” “母亲!” 娥依诺笑容清浅:“我们是他的臣民,因为礼仪,因为法纪,当然不可以妄议神王,但为了永远消失的优昙罗,我不介意听到如此的声音。” 昙帛愕然:“母亲也相信是神王暗算优昙罗并欺骗您与冥神吗?也许这中间有卑鄙者挑拨……” “没有那个也许。” 昙帛无法相信母亲的判断力如此偏颇,急道:“天帝给了您万众尊崇的神相之位……” 娥依诺眉目一厉:“你以为这个神相我做得有多愉快?对我来说,坐在那个最高位置上的只是一个凶手,一个说谎者。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优昙罗的恋人,我只须在勒伽山顶冷眼旁观,何必参与那场几百年的战争?优昙罗用她最后一点神识查清了自己沉睡湖底的来龙去脉,不然我至今也不会晓得自己是帮着一个残害自己妹妹的凶手登上天帝之位,我忍耐他,只是因为我不想神界重新陷入兵燹战乱。我准许你旁听,是为让你知道你的天后梦永远只是个梦,不要指望我会以神相之位帮你达成。” “您……您这样对我……您是母亲啊……就知道您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昙帛甩泪而去。 望着这个愚顽女儿的背影,娥依诺摇首叹息。 “恕百某冒犯,令爱如此痴情,想来神庙已经不适合做我们的安身之处了。”从方才起,始终如隐身人般静坐一旁的百鹞淡淡道。 “担心也无济于事。”另位隐身者织罗丝毫未受方才那番波动的影响,平心静气道,“无论昙帛怎么做,当天帝搜不到你们在这个世界的信息时,势必想到神庙。” 娥依诺点头认同:“或许这时已然发觉,因为对神庙还有两分顾忌,故而沉吟。” “哇啊——”秋观云一声怪叫,“我们在这边左猜右测也无济于事,既然早晚都会被找到,何不主动出击?” 查获当即精神大振,高举手臂兴冲冲道:“是去打那个神王还是天帝吗?算我一个!” 秋观云挥手将他手臂打压下去,气道:“没有知识也该有常识,那是天帝,天帝!听不懂‘天帝’这两个字的分量,就想想你的母亲、我的老娘,加上老狐狸和飞狐仙子,也打不过我们所来世界的那个,不止是因为对方有什么无远弗届的法力,更重要得是他号令三界千军万马的权力,明白?” 查获立时怏怏不乐:“你不是说主动出击?” 她得意一笑:“本大爷另有所指好吗?既然对方把我摄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治理沙漠,本大爷何妨治一治?不是为哪家的天帝,是为了那些深受沙漠之苦的人类。治好了沙,这边也就失去了留人的理由不是?” 娥依诺又惊又喜:“难道你承袭了优昙罗的万物萌生之法?” 她喜笑颜开:“当然没有。不过,我们不是有织罗?织罗有优昙罗的完整记忆,我有研习术法的天分和根骨,她来说,我来练,说不定……” “不需要这么麻烦。”一道声嗓由灯光的阴影处幽幽冷冷飘入诸人耳谷,“只要将你和织罗合二为一,优昙罗自会归来。” 第040章 旧梦不甘消沉去 “墨斯。”娥依诺道。 墨斯……那位冥神?秋观云感觉自己整个人顿时陷入巨大的纠结中。 虽说名号不同,但“冥神”与自家世界的“阎王”当属同阶吧?看人家,眉眼鼻唇恁是标致,身材体型恁是销魂,有如此一道风景在,大家不得不死的时候相对也会愉快一些不是?再回想母亲大人提及地府之行时那位阎王大人的长相……唉,不想也罢。 “当初将优昙罗的灵魂分到两处,是因为作为与天地同生的主神之一,整个灵魂穿过时空之门时极易引发时空波动,惊动各界,为她再度招来禁锢之祸。但如今情形既然已经改变,是时候把一切带回原点。” 好吧,从这张嘴里吐出的字符,貌似不甚令人愉快。 百鹞瞳光稍沉:“阁下所说的合二为一指得是……” “很难理解吗?”墨斯耸肩,“将她们的灵魂归于一处,还入优昙罗的躯壳内。待优昙罗归来,大家当下所有的担心焦虑化为乌有,所有问题迎刃而解。我说得够清楚吗?” 百鹞眯眸:“把她们的灵魂归于一处后,秋观云在何处?织罗在何处?” 墨斯一笑:“没有优昙罗,便没有她们的诞生,两个一半的优昙罗归于一处,当然是回到了她们应该存在的地方。” “才不是!”查获断然大喝,“纵使她们来自优昙罗,可如今巫界恶霸是巫界恶霸,织罗是织罗,已经是完全不同、完全独立的两个人,哪有说你想合并就合并的道理?你为了一个,杀死两个,这笔账你会不会算?” 墨斯言笑自若:“在指责我之前,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将她们灵魂合并,并非杀死两个独立的灵魂,而是帮她们回到原位。她们这十八年的生命因优昙罗而存在,十八年的记忆不会因为合归而消失,依然可以拥有秋观云与织罗的家人与朋友。至于恋人……”他视线落在百鹞身上,“是合是分,端看优昙罗自己的决定。” “饶是你说得好听,你对合并后的后果其实不能预料吧?你不过是想使你的朋友完整归来,至于其他,你并不关心,也不在乎。”查获满头满脸的怀疑不加掩藏,还有两三分鄙夷,“你是冥界之王对不对?当王的果然都是自私自利的讨厌鬼!” 最后一句话的打击面虽不广泛,却不妨碍它的含沙射影之嫌。百鹞淡哂:“这位查获公子说得有理,冥神阁下显然自作主张了。” 得到狐王的声援,查获吃惊匪浅,一双眼珠瞪得几欲离眶而去。秋观云更是不无纳罕:此二位能够同心同德,可是这个世界即将崩溃的兆头? 墨斯眉峰蹙拢,略带赤色的瞳仁望向好友:“娥依诺,你怎么看?” 后者表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 秋观云嗤了一声:“阁下为什么不直接征询真正当事人的意见?” 墨斯转过脸来,问:“真正当事人?” “阁下用这样的语气,是想否决‘当事人’三个字的存在不成?”她似笑非笑,薄唇掀动,吐出细语轻声,“小心别惹火了本大爷,后果没准有一点可怕呢。” 墨斯丕怔。 她两丸晶瞳内芒刺毕现,道:“本大爷不管你和优昙罗的友谊如何坚定真挚,不管优昙罗在这个世界曾如何被崇敬被爱戴被仰慕被众星捧月,本大爷就是本大爷,因为双亲的相爱得以孕育,因为母亲十个月的供养得以降生,因为他们精心的抚养得以成长。我是秋观云,无论是一半的优昙罗,还是整个的春之神,俱与本大爷无关。我说得够清楚吗?” 墨斯眉心纠紧,道:“你说得清楚与否,皆不能改变事实。” “什么样的事实?” “你来自优昙罗的事实。你……”墨斯语气趋稳,逐字逐句,“没有办法和她无关。” “哦?”秋观云伸手揽过织罗,痞气十足的一笑,“你认为你眼中的我们这两个一半的优昙罗哪个更像优昙罗?” 墨斯视线在两张脸上逡巡,一时语塞,尤其不明白那般纤细优雅的优昙罗,怎分裂出这么一个野性狂放的人格? 娥依诺若有所思,眸线扫向百鹞:“关于观云的问题,阁下有什么见解?” 他淡哂:“织罗拥有优昙罗全部的记忆,仍然不是优昙罗。观云生来便对术力有着得天独厚的悟性,也不是你们的优昙罗。如今她和织罗各自拥有两个完整的灵魂,即使当真依从冥神的办法合并归一,能否达成姑且不说,即使成功,带回来的也未必是你们那位完美无缺的春神。” 秋观云听得不喜:“老狐狸你话外的意思是在说本大爷有瑕疵不成?本大爷生来就是完美无缺的好吗?请叫我秋完美。” “秋完美!”立刻有人捧场。如此死忠,舍查获少年其谁? 她龙心大悦,探手拍了对方后脑一记:“回头给你买糖吃。” 墨斯摇头低喟:“确实,无论是你,还是织罗,身上皆不见优昙罗的影子。然而,正因如此,才要尽快使你们归于一身。届时,你们既可保有如今的意识,也可拥有优昙罗的完美。” “我对如今的自己很满意。”此话出自一直扮演沉默角色的织罗,“冥神想找回自己的朋友固然重要,但织罗的朋友也不想失去织罗。无论合并后的优昙罗如何超越众生,喜欢织罗的一定只是喜欢织罗如今的模样。” 墨斯偏身面对她时,神色显然放松许多,笑道:“据我所知,你性喜独处,不擅与人交际,在什么时候交了朋友?” 织罗秀眉微颦:“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自己。我喜欢现在的自己,纵算想使自己变得更好,也只是令这样的织罗变得更好,而非面目全非,彻底否决。” “还有我。”秋观月举手,“我也是织罗的朋友,我喜欢织罗的超然与聪慧。” “我喜欢织罗的平静与淡泊。”娥依诺道。 墨斯蹙眉:“怎么连你也……” 娥依诺唇内溢出低叹,道:“在最初时候,为了有一日必须牺牲织罗找回优昙罗时少几眷恋不舍,我有意疏远,逼迫自己不得爱上这个由亲妹一半灵魂变成的女儿。可是,随着时光流转,我逐渐明白也接受了事实。其实,你也明白的吧?早在优昙罗以全部神识脱离神王封印逃离潘雅湖之际,已经不存在了。如果那时我们没有将她送走,此刻她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在彼岸境内遨游,她回不到自己的躯体,变不回万众期待的春神。” 尽管四季之神语重心长,墨斯不见丝毫动摇,断然道:“不试上一试试又怎么知道行是不行?倘若织罗不是你的女儿,只怕你比我还要来得坚定,如今为了女儿,可以置妹妹于不顾了吗?” 秋观云气冲霄汉:“你这厮……” 百遥将她按住。 “老狐狸?” “道理说不通,便无须再说。”抵在她肩上的掌稍稍用力,而后抬步走到冥神之前,“阁下请便。” 墨斯傲掀眉峰:“请便是什么意思?” “请你出门左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吃大便。”查获掺来一脚. “……”秋观云略作反省,断定这句话不是不是来源于自己的传授。 百鹞唇角勉力保持平衡,道:“阁下想做的事,百某不允,阁下自可选择你应对的任何方式。” 墨斯冷笑:“包括以武力解决?” “何妨一试?” 哇唷。秋观云心中怪叫:不管哪一个世界,雄性动物们互呛互衅下战帖的场面总是透着一股热血沸腾的强烈冲击力呢。 当然,这两位绝非虚张声势。 “神殿来见!”冥神俶乎不见。 “愿意奉陪!”狐王随步疾追。 娥依诺迅即闪身,阻挡在也想同往的秋观云之前。 “请问……”秋观云不以为四季之神想与自己打上一架,“有何贵干?” “雄性动物最欢以武力解决一切,有时拳头是增进友谊的最好方式,你由着他们去吧。” 她黛眉紧锁:“可是……” “难道你对自己的情郎这么没有信心?” 她嘿嘿干笑:“这并不在我的考虑范畴。” “那你为什么想跟去?” “我想看打架嘛。” 织罗掩口低笑。 正如娥依诺所料,百鹞与墨斯一打如故。 为不使神殿受毁,双方在初始即形成默契,完全借诸于拳脚,不动用丝毫法力。仅是如此,彼此即对对手滋出两分敬意,继而在拳来掌去中领略到了对方实力,又生两分钦佩,到末了,愈打愈是惺惺相惜,变成一场切磋。 瞅准空隙,娥依诺适时出现,立在两个男子中间,莞尔道:“二位见好就收吧,不如省下力气来商量怎么帮助织罗和观云合力治理沙漠怎样?。” 墨斯悻悻冷哼:“如果你们答应两者归一,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偷偷潜在角落的秋观云咋舌不已:敢情这又是一只傲娇吗? “依我看……” “母亲——”神殿正门方向,迫切的脚步声夹杂着焦急呼喊,“天帝……天帝向这里赶过来了!” 娥依诺、墨斯丕然变色。 第041章 新愁未曾云雾散 天帝擎释。 原来那天的狭路相逢的,只是生活版的天帝。 眼前这位,顶戴金冠,披挂金袍,一身沿体剪裁的月色劲装,辅以足下的金色长靴,腰间的雪白流苏腰带,把体型衬得更见挺拔魁伟,虽然没有如神殿正央首任天帝的雕像那般手中执仗一根镶满黑、绿两色宝石的权杖,但足以令人看到一位威严冷峻的正装版天帝阁下,还颇有几分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味道。 为策安全,她将查获牢牢抓住,以防这只天然呆一腔热血地冲上去送死。眼角偷瞄向左侧的百鹞,密语传音:老狐狸想好什么办法了没? 后者翕唇:关于什么? 当然是逃命啊逃命。 不急。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还不急? 他不会杀你。 我感觉你高估本大爷的魅力了,你信不信他会把我和织罗的灵魂摄出一道送进那具躯壳内? 对他来说,首要的事不是找回优昙罗。 那是什……呃,明白。她暗暗点头:不愧是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关键时候还算可靠嘛。 “神相娥依诺,冥神墨斯,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当初是如何把优昙罗的灵魂送出这个世界的吗?”踞坐于侧殿当央,擎释悠然发问,清越穿透的声线几乎可以直接造访心脏。 娥依诺眼尾挑向角落里的女儿,当然是刚刚前来报知天帝降临讯息的昙帛。 后者感受到了母亲的扫视,吓得肩头一颤。 “不准备回答我的话吗?”上方的追问逼来。 “回天帝。”墨斯开口,“因为卑职长久以来一直与灵魂打交道,对于灵魂分隔遣送之法并不陌生。” 擎释瞳底冷得宛若千年冰窖,与唇边的微笑形就反差:“冥神大人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 “天帝阁下。”娥依诺欠身,“在卑职回答您的问题前,您可否先回答卑职的两个问题呢?” “可以。”释擎慷慨应允。 “假若没有沙漠的扩张,您准备何时释放优昙罗?” 擎释掀眉:“这代表你完全相信是我将优昙罗封印之说?” “难道不是吗?” “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 “不。”娥依诺轻摇螓首,“卑职的第二个问题是,假使没有沙漠的扩张,如若天后依然在世,您准备何时释放优昙罗?” 擎释面色沉寒:“娥依诺,你是我的朋友,我以为朋友之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信任,你在听说这个传闻时,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去向我求证?反而自作主张将优昙罗的灵魂一分为二?” “因为卑职对自己妹妹的信任超过对神王的。” 擎释微愣:“你说这个消息的来源是优昙罗?” “原来向神王禀报的那位没有把话说清楚吗?”娥依诺浅笑,眼角余光的利镞划过墙角那团畏缩着的影子,“如果不是优昙罗亲口告诉卑职,卑职又怎会相信一度敬仰着的神王做下那等呢?可怜的优昙罗,因为遭遇了情人的冷酷背叛,对亲人也不敢相信。即使抛掉身躯离开湖底隐藏在我身边多年,也不曾与我联结。直到确定我没有参与神王的计划后,才敢发出讯息。但那也是卑职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逃出湖底,查清事实,隐藏灵光,再将一切向我和盘托出,耗尽所有意识,彻底成为一个灵魂,优昙罗真正死去。” 擎释不是没有一丝尴尬窘迫。如果揭穿这个千年秘密者是除了优昙罗外的任何人,他皆可使这个秘密成为一则挑起王、相之争的阴谋,但,若是优昙罗……他无话可说。 娥依诺厉害呢。秋观云密语赞叹。 的确。百鹞回。 先声夺人,神相大人好霸气。她一叹再叹。 百鹞轻嗤:先别高兴得太早,虽然我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君臣规则,可但凡为王者,没有一个喜欢被质疑权威。 什么意思? 适才这位天帝是在以朋友的语气质问娥依诺,作为朋友,他当然要对自己的辜负欺骗愧疚几分,但作为天帝,就不晓得能否被这几分愧疚掣肘了。 秋观云想起自家老爹和大哥,不得不点头。 “所以,娥依诺,墨斯,如今在你们心里,我仅仅是一个欺骗者吗?”擎释垂下眸睑,语气幽沉,“不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一度推心置腹的挚友,甚至连统领四方的天帝也不是,只是一个欺骗了优昙罗和你们的欺骗者?” “我很想回答说不是。”娥依诺道。 墨斯长喟:“天帝仍然是天帝,卑职从没有想过背叛,也不会背叛。但如果天帝认为卑职私自送自优昙罗已经是背叛,卑职也无话可说。” 擎释陷入沉思,许久,说:“娥依诺刚才问了两个问题,在我回答前,你也不妨回答几个问题。” 娥依诺微低螓首:“天帝请讲。” “如果在那个时候,在迎娶修安前,我告知优昙罗这个消息,你认为她会怎样?” “很愤怒,很伤心,很痛苦。” “然后呢?” “或者会选择脱离义军。” “然后呢?” “没有然后。”娥依诺举眸直迎,“我晓得您的朋友曾说过优昙罗或许会因为被抛弃的愤怒转而投到旻弥麾下,可是,不可能。优昙罗深知旻弥的老迈昏庸,怎可能置人类于不顾,还那般委屈自己?天帝做了优昙罗那么久的恋人,难道对她的品德没有一点信任与了解?” 擎释眯眸。 “她愤怒的最大后果,无非是回到我们的故乡勒伽山,成为那场战争的旁观者。我想,您并非不了解,只是您担心随着她的离云,势必带走一大批忠实拥趸,比如我,比如墨斯。您选择使优昙罗成为惟一的牺牲者,无非是想将您的损失减到最低。” 哇吼,神相大人怎一个犀利尖锐?秋观云突然很想知道,有这么一位姐姐的优昙罗到底是如何的惊才绝艳,令诸神折腰?呃,天帝除外。 “真是遗憾,看来我已经很难改变娥依诺的观感。”擎释叹息,“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第一,假若没有沙漠的扩张,我会在明年迎接优昙罗,因为为她打造的后冠所缺少的那颗镶嵌在最顶端的蓝宝石在明年雕刻完毕。第二,假若没放有沙漠的扩张,假若修安仍然在世,依旧是在明年,理由同上。” 噗哧。一道笑声划破空气,不合时宜地闯进这团僵凝的氛围中。 连百鹞也对这位施以注目礼:你差不多一点。 可是,后者一手掩在口前,仍在低噱不止。 擎释的视线越过前方诸位的头顶,落在她的脸上,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秋观云仰起一对笑澜潋滟的大眼睛瞟了过去,道:“听到了好笑的事,当然要笑。” 擎释目芒一闪:“说出来,也让大家一笑吧。” 她乐于从命:“就算神的寿命不像人类一样短暂,但每时每刻每天每月每年,也须一样一样的度过。被封印在冰冷黑暗的湖底,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光明,失去自由,失去自尊,如此度过几百年后,你以为她还会稀罕你一顶镶满宝石的后冠?哈哈哈,你真是可爱到让人发笑,简称可笑,哈哈哈……” 第042章 别梦依稀到谢家 她是真的觉得可笑,故而真的在笑,且一发不可收拾,伴之拍手顿足,乐不可支。 娥依诺很想拍额叹息:这小女子是真真无法无天呢。 墨斯不得不暗赞一声佩服:天地之间,纵使娥依诺,纵使当年的优昙罗,谁敢对天帝付予这等嘲讽意味甚浓的笑声?就算初来乍到不了解坐在上面的这位的行事风格,也该有几分对东道主的忌讳吧?这么恣兴随意地讥笑一位天地之主好吗? 擎释极有耐心地等待她的笑声落幕,平静问:“笑完了?” “暂时是完了。”她捂着笑痛的肚子,勉强收住,“先存起来,等哪一天想起来的时候再笑上一笑。” 擎释蓝色的瞳心静寂无澜,道:“你这一番行为,是替优昙罗不平,还是为你自己的遭遇感觉愤怒?” “我没有遭遇,只是梦到过罢了。”她道。 又是个出人意表的回答。墨斯以为这女子方才一径否认与优昙罗的牵系,此刻在天帝面前更将千方百计避开这个敏感话题才对。 “因为梦到,所以替梦中的自己不平与痛苦吗?”擎释问。 “对了一半。”她呲牙,好没气质的坏笑,“对梦中那位的遭遇的确感觉不平,但因为知道不是自己,痛苦谈不上,心疼嘛,马马虎虎有几分。” 擎释淡哂:“既然是你的梦,你从哪里肯定那不是你?” “天帝大人很希望梦中的人是我吗?”她转着点漆般的瞳仁,“如果梦中的人当真是我,那我必定对那个施加那些痛苦给我的人恨之入骨,杀之而后快,请问,是谁将那恶魇般的一切施加于我?” 百鹞皱眉。 “你不是她。”擎释两眸深不见底,“优昙罗无法复制。” 她黛眉浅颦,好是不安:“抱歉我居然从阁下的语气中听出些许深情,尽管很明白那只是个错觉。” 对方冷笑:“我与优昙罗的爱情,不需要向第三方置喙。” “第三方吗?”她面起困惑,“在天帝大人的爱情里,优昙罗如果不是第三方,那么您的天后是吗?” 墨斯暗吸一口气:这女子用这么一副口气谈论逝去的天后,果然是不要命了吧?他偷眼去瞄天帝神色,心中连叫几声“不妙”。 “天后是为了保护无辜的幼童而逝,她的事迹早忆被编成歌谣,写成戏剧,在人间传颂不衰,你可知道用那样的语声提起她,对她是多大的亵渎?”擎释冷道。 她摇头:“虽然我问得只是爱情事宜,无关品德臧否,但倘若刚才那句话冒犯了尊贵的天后,我愿意道歉。不过,也因此我更为好奇,您深受崇敬的天后若使依然健在,您那顶镶满宝石的后冠要如何为优昙罗戴上呢?” 擎释两目幽邃如海,没有说话。 于是,她只得自说自话:“尽管优昙罗是您昔日的恋人,尽管她也曾与您出生入死,但这几百年里与您同甘共苦相守相伴的可是您的天后呢,而且还是一位有着崇高声誉的天后。若为了昔日的恋人辜负现在的妻子,岂不是给您神圣的美誉上增添污点吗?啊,我明白了!”她突然间恍然大悟,“如果沙漠没有吞蚀绿色,您当然不必打破与妻子的和美现现状。当沙漠成为威胁到神域与人界安危的巨大隐患时,善良贤惠的天后必然不会坐视,如若将后冠让给优昙罗是惟一能够挽救世界的方法,她定将忍痛与您分别。天呐,我是个天才,请叫我秋天才。” “秋天才!”查获高呼。 娥依诺低首,忍下冲抵嘴角的笑意。 墨斯颇有些瞠目结舌。 百鹞面若平湖,尽管很想挥掌给那只天然呆头顶落上一记。 “不是优昙罗,便无权为她代言。”擎释声线清越冷峭,“不妨尽早将分离的灵魂归于一处,回到优昙罗的躯体里,再来对我进行控诉不晚。” 切,就算是天帝,不也是这副陈腔滥调?她心念如斯,鄙夷的眼光抹过一旁的墨斯。 后者大气:关我什么事? 擎释视线回到面前的两个臣子身上,道:“娥依诺,墨斯,不管此时的你们对我怀着怎样复杂的心结,所有的所有都等到优昙罗归来再来论个是非曲直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既是你们将她的灵魂分到两地,今日还由你们将她的灵魂完整带回。优昙罗的躯体就在伽乐宫内,你们带着她们即刻过去,尽快使一切回到原点。” 原点?这位说原点的,不就是所有乱局的始作俑者吗?秋观云又想大笑一通。 百鹞眙她一眼,道:“给我忍住。” “为什么?” “很失礼。” “失哪家的礼?你这只老狐狸是在嫌弃本大爷不成?” “我可以不嫌弃你,你自己难道不会嫌弃自己吗?” “当然不会。”她修长有脖颈高高昂起,“本大爷不知道有多喜欢自己。”想想犹不能完全表达,加注,“远远胜过喜欢你。哭泣吧,老狐狸。” “我不哭。” “为什么?” “我也可以喜欢自己胜过喜欢你。” “不行!”自古只有州官放火,哪由百姓点灯?“你对本大爷就该一腔丹心足金足赤全心奉献鞠躬尽瘁!” “有什么好处?” “本大爷给你香香?” “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啊,本大爷赏你好脸,你还敢拿乔是不是?” ……嗯?周遭的空气是不是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呢?她举目四顾,才发现殿中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自己和老狐狸的身上,个中况味固然不尽相同,共同点却也显而易见—— 你们二位的说话声不会太招摇吗? 她美眸倏地瞠大,结结巴巴地问身边同盟:“老、老狐狸,难道……刚才我们是直接对话,而没有……” “是。”百鹞好整以暇,“而且现在也是。” “你这只老狐狸害我不浅。” “彼此彼此。” 她向大家送出温暖谦卑的笑容:“各位请见谅,我和老狐狸的打情骂俏过于简单粗暴了点,请保持平常心看待。” 擎释深刻冷峻的眉峰高扬:“你是该好好与你的朋友道别,毕竟你这个名字、这段人生,即将成为历史。” 这是在故意激怒本大爷吗?秋观云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燃起一把熊熊烈火,薄唇掀张:“……” “天帝阁下。”娥依诺扬声,“灵魂合一归体并非惟一的解决之道,不妨暂缓。” 墨斯声援好友:“神相大人说得有理,如今优昙罗分成两半的灵魂已经各自成长为独立的个体,若是贸然合归,未必是好事。” “就是说,你们想违背天帝的旨意?”擎释轻声问。 娥依诺、墨斯遽怔,皆未敢在第一时回声。因为,无论如何回应,都将陷入僵局。违背神旨,代表着背叛,领受将遭天界诸神共伐的重罪。不违,就须即时带秋观云与织罗前往伽乐宫,取出二人灵魂,抹煞她们的存在。 “天帝阁下,请您……” “我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回答。”擎释道,“去,还是不去?我想听到你们明朗清晰的答案。” 秋观云恍然:这就是老狐狸说的脱下朋友外衣后的天帝式应对。 无论娥依诺如何位高权重,如何势力广植,不可能与天帝公然为敌。墨斯来自冥界,纵算已经与神域分离,也不敢轻易触怒这位诸生之神。 好吧,本大爷是时候华丽转身,和这只天帝老儿拼个鱼死网破了。她抬起一脚,谁知它还未落地,又有人抢先一步。 “天帝阁下,对您来说,眼下最亟待解决的要务,是优昙罗归来还是遏制沙化?” 她瞪着对方:你这只老狐狸准备抢本大爷的风头是不是? 百鹞目光直视前方,对她的密语传音不作丝毫回应。 擎释淡哂:“这是我神域内务,外来者无权参言。” 百鹞挑眉:“即使沙化一日百里,天帝阁下也不想它早日遏制吗?” “一日百里? ”擎释眸线疾扫娥依诺,“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是呢,天帝阁下。”娥依诺叹息,“卑职此次回来,原是为了向您禀报沙化侵蚀加剧的消息。不仅如此,塞冬还与风之恶灵联手,准备将沙大肆吹入神域,卑职孤掌难鸣,这结界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擎释眉间横出怒意:“塞冬如此大胆,凭神相的神力,难道不能将之诛灭?” 娥依诺眉目生愧,垂首道:“塞冬是沙漠之神,所有沙皆受其驱使。卑职或者能够将他诛灭,但在此之前,人界将全部被沙漠掩盖,神域也未必能够抵卸风沙的袭击,天帝阁下为人神两界带来的和平繁荣将不复存在。” 擎释淡嗤:“照神相的说法,我们除了束手待毙,或者向塞冬低头求和,好像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既然如此,你还要执意反对早日接优昙罗归来吗?” “卑职从没有反对优昙罗归来,世上还有谁比卑职更想念她呢?”娥依诺略顿,“只是如今情形已然不同。” 擎释对神相大人语中停顿的因由不无领会,冷冷道:“因为牵涉到了你的女儿?” 娥依诺坦然摇首:“合魂归一术法成功与否,决定于两条供出灵魂的生命是否心甘情愿,并对合整一体心存强烈向往。纵如此,卑职与墨斯也没有十成把握,是而结果无从预料。而沙化已是迫在眉睫,与其铤而走险,卑职宁愿走一条更有可能的路。” “什么叫更有可能?” “用现在的秋观云和织罗去治理沙漠。” “她们?”擎释目光从二人身上抹过。 哈,这天帝老儿的眼晴是长坏了吧?秋观云灿烂笑道:“天帝大人,您最近的生活很不如意吗?” 娥依诺紧施眼色:姑奶奶,您且先保持冷静吧。 “啊,我问错了。”巫界美少年知错就改,“应该说,天帝大人您最近的床第生活一定很不如意吧?” 第043章 此梦不关风和月 娥依诺只觉五雷轰顶。 墨斯脚底打滑,好悬扑倒在地。 两位共同的念头是:这女子是将优昙罗性格特质里爱憎分明的刚烈给放大数倍后才沿用的吧? 莫说他们,纵使知秋观云甚深的百鹞,也再次对她大无畏层次的认知进行了更新。 至于查获小呆呆,望向这位巫界恶霸的眼神,已经崇拜得一塌糊涂。 不过,秋观云很明白自己此时的状态可谓是“恃宠生骄”。对于眼前这位大物来说,自己是半个优昙罗,因为利用价值弥足珍贵,即使是处于盛怒中,擅长着眼大局的大物也不会做激情杀人的莾举。当然,以对方的实力,足以给自己一通惩而不杀的教训,好在身边高手林立,自己也不是毫无反击之力,防着就好。综上考虑,不趁机好生削剐一番更待何时? 擎释瞳底暗夜沉沉,道:“由你这样拙劣的脾怀占着优昙罗的半条灵魂,当真亵渎了她。” 秋观云不无讶异:“优昙罗这么好吗?” 擎释唇角溢出讥讽:“凭你的品性,绝对难以想象她的圣洁。” “这样的话,果然了不起呢,既然她这么好……”她连连点头,一双秋水无尘的大眼睛充满无辜的求知欲,“天帝大人为何还把她封进潘雅湖?” 擎释眸线成刃。 “啊,明白了。”她拍额,“我姑且用自己天才般的思维推测一下,她一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触怒了天帝的威严吧?原来纵使完美如春神,也难免行差踏错吗?” “那个……巫界恶霸。”查获煞是纳闷,小声提醒道,“你傻了不成?方才不是已经知道优昙罗为什么被关进湖底了吗?” “是吗?”她一怔,“你确定?” 查获拧眉瞪眼:“你是真傻了吧?方才不还在为优昙罗大鸣不平,怎么这会儿糊涂起来?那个天帝为了迎娶新的天后,怕优昙罗误了他的大业,所以……” “所以才清除障碍吗?”她恍然,“经你这么提醒,我倒是想起来几分,也想起了刚刚一直想问没有机会出口的问题。请问天帝大人,您一方面断定优昙罗会因爱生恨投奔敌营,一方面担心她因怨出走带走您大批的得力干将,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她在最初的震怒和伤心后会体谅你的不得已,就算不能做你的恋人你的妻子,仍然可以做你的战友,偕肩作战推翻暴政吗?” 擎释面上笼罩着一层无法揣知情绪的浓霾,无意置辞。 “没有想过是吧?”巫界美少年从来不介意冷场,自得其乐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点之一,“如此说来,优昙罗的胸怀和品德在天帝大人的判断中不过如此嘛,如今再多的溢美之辞也于事无补不是?其实,不管是人是神,事情做了就做了,卑鄙无耻也好,背信弃义也罢,既然已经不能改变,担当就是,找理由寻说项最是要不得,要不得啊要不得。”最后一句,她把声嗓放得老气横秋,还不住地凝重长叹,直逼痛心疾首。 织罗看着这样的秋观云,瞳心深处浮现隐隐星光。自从出生,她承载着优昙罗所有的记忆,沿袭着那份痛彻心扉的情殇,在每一个长夜的恶梦中惊醒。然后,目睹最上位的那位活得风光显赫,与爱侣伉俪情深。她为优昙罗不值,为自己无法避免的心痛不值。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学会抽离,学会旁观,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那一半是如何生活,如何熬过这一切。当到从母亲处得知对方并没有担承这份痛苦之际,尚曾不平:为何是我?但,今日看着秋观云如此,心中最后那一线不平也作云消雾散。完整的优昙罗,必定也拥有这份洒脱快意,早已放下。 “娥依诺,擎释,速将其灵魂摄出。”擎释的声音出奇平静。 娥依诺微愕:“天帝阁下……” “我不想听到任何的借口。”寒意浸入每一个平静的字符,不容转圜地冷冷敲击进每一个听者的耳内,“或者神相与冥神两位就此公开表示站到我的对立面,由我自己动手。” 冥斯张口欲言,查释也暴眦两眼准备发出怒吼,一道淡漠声嗓抢先一步:“纵算天帝阁下不考虑摄出灵魂之后合二为一的成功概率,也应该想一想成功归来的优昙罗的心情吧。阁下当初与春神相爱笃深尚且担心她因爱成仇,难道不更该忧虑她在被囚禁几百年后积累下的怨恨?那时还曾假想她投奔敌营,此刻难道不担心她选择站在沙漠之神一方与您为敌,使情势更加恶化?” 擎释望向话者:“你认为我会惧怕?” 百鹞淡哂:“或者如今的情势不似当初两兵交战时的如火如荼生死一线,但沙漠之神的沙化之力若得到春之神力量的辅助,将造成怎样的后果,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娥依诺眉目间一丝阴翳闪过,道:“当初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胜者才有资格编纂历史承载赞誉,败者只有背负着失败者的阴影凋零在历史的角落。那时优昙罗无论做何选择,因为未来谁为赢家尚无从确定,天帝阁下自然不能容忍任何不利因素发生。现在,天帝已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假使优昙罗为了一己的怨恨成为沙漠之神的同党,那么,春之神的光环不再,还将被烙下狭隘自私的背叛者标签,永远被神域驱离,被人类唾弃。天帝阁下认定优昙罗分得出个中的轻重,不会轻易走上那条不归路。更何况,如今的天帝大权在握,除非她可随沙漠之神深潜沙海,否则不管走到何处,皆须经受天帝大军的挞伐。” “说得很好,娥依诺,神相的智慧自是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擎释颔首,声量平直,眸心寒风凛冽,“既有这份觉悟,时间宝贵,快些动手。” 百鹞悠悠淡淡道:“春之神的神圣光环或许不容玷污,百某这个异域来者却不同。行前曾受巫界之神指点,百某有幸得知了操纵自然万物的真谛所在,不知能否与那位沙漠之神呼应成趣?” 擎释哑然失笑:“你在威胁我吗?” 百鹞面无表情:“是又如何?” 啊哇哦,霸气啊老狐狸。秋观云胸口小鹿乱撞,两只大眸熠熠生辉:“老狐狸,本大爷重新爱上你了。” “我知道。”狐王大人淡定如故。 擎释唇掀讥意:“你很清楚这座神庙有首任天帝的神像,我不会在此出手。” “不清楚。” “去神庙前的广场。” “愿奉陪。” “诶?”秋观云好生诧异,“老狐狸你是因为方才说话过度累着了,故而此刻全精减成三字经了吗?” “安静。” “……”变本加厉,省到两个字了?好神奇。 正当百鹞与擎释一触即发的当儿,神庙外传进一连声的急促禀报:“天帝阁下,天帝阁下,卑职是冥界哈斯,来求见冥神大人!” 擎释眼尾挑向墨斯。 后者攒眉,朝外断喝:“什么事?” 哈斯稳了稳气息,道:“禀大人,就在一个小时前,塞冬攻克了冥界的第一道门,如今第一道门到第二道门之间已是一片沙漠。” 擎释大惊,怒喝:“为何现在才来报信?” “属下方才一直在与塞冬作战,同时加固第二道门的防御。” “你们这群笨……” “现在骂他们也晚了。”娥依诺紧颦蛾眉,“还是想想如何挽救是正事。” 擎释恼怒不胜:“这个塞冬实在野心勃勃,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冥界,与其挽救,不如想办法把他逼出沙漠中心,我要亲手灭了他!” 娥依诺摇头:“他是沙漠之神,所有的沙以他为中心流动,可以说他就是沙漠的中心,想将他逼出来,除非所有沙漠全部消失,真若那般容易,我们何须等到今日?我不明白得是,塞冬为何没有任何前兆地攻击冥界?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不是神域吗?” 秋观云心中一动,突然抓起织罗的右手,抵其掌心瞑目冥想,稍顷道:“塞冬选择侵袭冥界,是为了破除娥依诺为神域设下的结界。” “嗯?”娥依诺先怔后悟,恍然道,“对呢,冥界有一条联结神域的通道,他是想占领那处进而侵袭神域,如此结界便形同虚设不攻自破……这个狡狯成性的塞冬,委实可恶!” “母亲莫急。”织罗轻声细气地开了金口,“若不先遏制住他的扩张势头,谁也没有余力设想如何逼他走出巢窠。” “我当然明白,可是……” “当下够阻止他的,只有观云。” “我吗?”被提到名字的巫界美少年大喜,“我是惟一可以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织罗缓摇螓首:“你不是惟一。” “诶?”她脸儿一垮。 “你还需要得到狐王阁下的帮助,以及……”织罗薄荷色的眸光淡觑上前方,“神王阁下的允准。” 听到“神王”两字,擎释有一瞬间的怔忡:今日如此称呼自己的臣子已经越来越少,除了战神戎戈偶尔出现时偶尔冒出的只言片语。娥依诺的另一个女儿说过这个名为“织罗”的女儿存有优昙罗的记忆,所以,这声“神王”,应该是优昙罗所唤吧? “天帝阁下,情势已是刻不容缓,请您允准卑职带秋观云与织罗前往沙漠之地!”娥依诺欠身行礼,疾声道。 墨斯也微弯了腰身,道:“请天帝阁下允准。” 擎释默然片刻,道:“你们必须向我保证,不会私自纵其逃逸。” “……谨遵神谕。”娥依诺应声,墨斯附和。 “速去速归,若能将塞冬捉到我面前,你们背着我私放优昙罗灵魂之事一笔勾销。” 听着那两位的低应,秋观云撇嘴,如果不是情况有变,真想来一场跳脚破口的大骂。只是,她懂得宜时宜地,有一位却不懂得。 “咦,老狐狸,你和上面那只庞然大物刚刚不是要打架?不打了吗?虚张声势吗?是谁怕谁了吗?”天真无邪的查获少年问。 第044章 未雨绸缪话从容 听到如此切中要害的质询,秋观云胸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本大爷将白纸般的查呆呆教到今日模样,真真劳苦功高也。 难得地,对于这位明显各种脱线的发问者,擎释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徐徐一笑,眸光睨向百鹞:“我和你的这场架,早晚都须一打。” 后者负手颔首:“随时奉陪。” “而你和你。”天帝阁下的眼神抹过秋观云和织罗,“你们迟早须将灵魂交还出来。” “嗤。”一位回之好大声的一记咋舌。 “……”另一位仍然是惜字如金的沉默。 娥依惟恐迟则生变,道:“事不宜迟,各自稍作准备,两个小时后动身吧。” 神相须回神相府略作安排,首次出门的织罗也需要归纳些许换洗衣物。至于异乡为客的三人,从神庙的衣橱内挑选干净合身的祭傅白袍聊供使用。 秋观云背了包裹,开门正见墨斯杵在门前,顿时柳眉倒竖杏眸圆睁:“地狱头儿难道想偷窥本大爷?” “……”墨斯无语半晌,“你想太多了。” “是吗?”她信疑参半,“你敢说你方才没有想象本大爷在里面换衣服的样子?” 这若是个相貌稍稍逊色一点,气质稍稍鄙俗一点的女子,冥神大人此刻必定不顾风度地撂一句诸如“你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之类的狠话,可是,眼前这张脸精美得毫无瑕疵,这张脸的主人看去即知出自高门朱户,那些话连自己也说不服。于是,他心生一万个不解:是怎样的双亲,教出这么一个矛盾到匪夷所思的生物? “你不言声,果然是心虚了吧?”她眸中溢出充沛的同情,“本大爷的身材很好呢,可惜你也只有想得份儿。” “……我在此等你,是有话要对你说。” 她恍然:“说得也是,不然你还有事想对本大爷做不成?” “……”墨斯额头青筋暴跳,想到自己那位身世飘零的好友,忍了又忍,没有即刻转身离开,“我们的天帝不是一位心胸豁达到可以容忍不同意见发表的君主,你今日对他的开罪,必将成为你来日的祸根。” 她点头:“我知道。都说大人物有大胸怀,本大爷看全是骗人的。历史上的为王为帝者,要么兔死狗烹,要么锱铢必较,还有一种是睚眦必报。与寻常人不同的是,他们擅长隐忍,擅长等待时机,擅长伪装虚怀若谷有容乃大。原来你们家的天帝也有这些个帝王特性。” 墨斯攒眉成川:“你既然如此明白,为什么还那样说话?” “难道你不想吗?” “……什么?” 她狡黠呲牙:“面对那位将优昙罗逼入绝境又骗了你们几百年的天帝,你不想对他说些什么吗?难道在听到本大爷将那些话砸在他脸上的时候,你没有一星半点的愉快?” “……哼,你以为大家都和你一幼稚?” 她眯眸:“你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 墨斯将脸别往另个方向,闷声道:“总之,看在优昙罗的面上,我已经将话点到。你如今有点用处,天帝当然会姑且容忍。剩下的事,你好自为之。” “好呗。”她对着傲娇的冥神大人笑靥如花,“墨斯不仅样貌出色,心灵也不坏,本大爷愿意领你的情。” “……告辞!”墨斯旋踵疾去。 “他样貌是有多出色,能得到你亲口赞扬?”从她卧室左边隔壁走出的狐王大人恰将她最后一句话听进耳中,淡淡问。 她讶然四顾:“好一股浓酸的味道,有人又在吃醋了吗?” “谁在吃醋?”查获少年从右边门里跳了出来,“哪里有醋?我要吃!” 她咭咭怪笑:“查小呆喜欢吃醋?” “嗯!”查获大点其头,“这边的饭食少盐少味,吃得毫无兴趣,本大爷想吃醋!” 她眼珠一转,拿下颌指了指前方:“你的醋在那里。” “真的有醋?”查获喜不自胜地转过头去,倏地变脸,“坛子钵子?你站住,本大爷找你有话说!” 走廊尽头的昙帛充耳不闻,一径埋首快步。 “你这只坏坛子给本大爷站住!” 昙帛拔腿就跑。 查获提脚紧追。 百鹞眉心稍蹙:“他这是闹什么?” 秋观云捧颊慨叹:“情窦初开,最是懵懂暧昧时候,万般美好呢。” “他?”百鹞目光一闪,“你说查获对……” “很有趣吧?吾将吾心付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他爱她,她不爱他。她爱他,他不爱她,好纠结,好曲折,嘿嘿……” 百鹞抬指屈弹,正中她额心。 “唔!”她大叫,“老狐狸,你敢暗算我?” “在此等着。”他揉乱她松松编成一根长辫的发顶,向那少年少女消失的方向疾行过去。 “你说等,本大爷就要……”等吗?不不不,傲娇是病,本大爷不能被它传染,“快去快回,本大爷等你一刻钟!” 百鹞唇角上扬,脚下加速。 ~ “你这只坛子钵子忒不讲究,为了当上天后,就把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出卖给天帝,真是丧心病狂!” 神殿的一角,查获少年截住了昙钵的去路,瞪大一双漂亮的豹眸,疾声厉色。 “你以为出卖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后,你就能当上天后了吗?那位天帝从进来到离去,连看也没看你一眼,不知道他许你几时登上天后之位?” 昙帛气得粉颊绯红,美目怒瞠,娇叱道:“你不要太欺负人!” 查获回吼:“你是想帮你们的天帝欺负人来着吧?那会儿看见你的母亲被天帝逼得几乎没有退路,还要抹煞你妹妹的存在,你满意了吗?” 昙帛气势一萎:“我怎么知道会变成那样?我不过是想……想……” 查获满面愤慨:“是想找个机会接近天帝,然后不惜把你母亲背着天帝做过的事拿来讨好,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可能为你的母亲、你的家族带来灭顶的灾难吗?你是怎么样的笨蛋啊,连那点脑子也没有?” “我为什么要被你这么说?”昙帛悻悻道,“我就算做错了事,自有母亲和兄长责罚我,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大声指责?” “因为你是个叛徒!”查获少年理直气壮,“叛徒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都有资格喊打!” “你、你才是叛徒!” 查获嗤笑:“本大爷什么时候当过叛徒?你理屈词穷了吧?骂人都不会吗?” “你……”昙帛眼中生泪,“你欺负我!母亲不喜欢我,所有人不喜欢我,你也欺负我!” “……哭了?”查获有点手足无措,“你哭什么啊?” 泪珠滚下,昙帛抽噎道:“我为什么不能哭?呜呜呜……那个时候看见天帝从我身边过去……呜呜……我只想和天帝说上一句话也好……呜呜呜……可是寻常的话没有办法留住天帝……呜呜呜……我也不知受了什么鬼使神差……呜……” 查获苦恼皱眉,道:“你要么说,要么哭,边说边哭的,既说不清楚,也哭不爽快,好玩啊? 昙帛抓过他的衣袖拭净脸上泪涕:“我偏要一边说一边哭,你管我?” 查获挠了挠脸,讪讪道:“那你先在这里哭着,本大爷走了。” 昙帛气结,狠狠揪住那只袖口:“你这只没有人性的呆瓜笨蛋,把我惹哭了,自己却想一走了之,你才是丧心病狂!” “不然我留在这里看你哭吗?”查获一脸的敬谢不敏,“你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做错,本大爷才不要把时间耽搁在和一个死不悔改的人讲道理上面。” 昙帛委屈万分:“谁说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一说完就后悔了,所以没命地赶回来报信……” “你当真认为自己做错了?” “咦?”查获一呆,“难道本大爷肚子里长了虫?居然替本大爷把话说出来了?” 走上前来的百鹞懒予睬他,直视着角落里的黄衣少女,问:“你若是当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想不想略作弥补?” 昙帛双手握拳,重重点头:“当然想,但说出的话没有办法收回,我可以弥补什么呢?” “继续在天帝面前扮演一位为情疯狂的痴情女子。” “什么啊?”查获少年蹿跳而起,“老狐狸,你脑子坏掉了吗?” “闭嘴。”百鹞、昙帛异口同声。 ~ 沙漠之行开始。 秋观云不是没有远赴大漠观赏边塞风光,所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对于塞外的荒寒空旷浩翰悠远领教颇多。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沙漠。 无边无垠,无穷无尽,风起时,沙天染成一色,遮云蔽日;风止后,烈日当空炎炎,酷热难当。难怪娥依诺谈沙色变,擎释闻沙彷徨,这果真已然算不上沙漠,而是沙海,波诡云谲的海,没有任何杂色的的黄沙之海。 “把手给我,织罗。”秋观云道。 织罗递上左手。 秋观云右掌执握,闭目搜寻了诸多信息后,对身后道:“我一旦施法,塞冬必然出来阻扰。” 娥依诺淡哂:“怕得是他不出来。” 她沉吟:“老狐狸,我家老娘真的传授过你驾驭自然之术吗?” 后者点头。 “等一下的风之恶灵由你打发,那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放心。”狐王大人稳若泰山。” “那么……”她吸一口气,“接下来就看我们了,织罗。” “很高兴自己能够有点用处。”织罗道。 她一手与之交握,一手高举…… “优昙罗,你终于回来了吗?”沙海的上空, 倏忽间云蒸霞蔚,一道似真还幻的形影氤氲其间,有声柔美如软纱轻罗,“因为我死了才能回来的春之神,此时心中有着怎样的感觉呢?” 娥依诺一惊:“天后?” 第045章 杀机暗藏且慎行 天后?哪个天哪个后?秋观云脑中警铃大作,颤声问:“神相大人,你们的天后不是已经逝去了吗?” 娥依诺不语。 秋观云急形于色:“别不说话啊,您总得告诉我上面这位是不是你们那位天后呗?” 百鹞唇角上扬。 “喂,老狐狸,你笑了吧?你从来没有发出声音笑过,刚刚那点声音是你的吧?” 百鹞淡哂:“你居然会怕鬼。” “别提那个字!”她厉声,“小心本大爷翻脸!” 不约而同地,娥依诺和织罗母女失笑。 “我还以为宇宙洪荒之内,没有你害怕的东西呢。”百鹞好整以暇。 “你们别只顾笑呀,上面那位谁啊?为什么一径盯着本大爷?她还在说话你们没有听见吗?” 娥依诺不紧不慢:“那位的确是天后……” “啊?” “……的幻影。” 被紧握左手的织罗莞尔不止。 秋观云将信将疑:“为什么会出现幻影?” “你忘记这是在沙漠了吗?”百鹞眸心内笑意流转,声线里也揉进了些许诙谐意味,“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没有见过,也该听过吧?” 她气得跳脚:“本大爷既见过也听过,还知道海市蜃楼并不是无中生有。可上面出现死去天后的形影算是怎么一回事?” 娥依诺沉吟,道:“想来是风之恶灵的把戏,他此刻应该正躲在哪个角落观察着我们。不过,依其龌龊怯弱的本性,绝不敢离得太近就是。” 她举眸四顾:“在哪里?快给本大爷跪出来,本大爷灭你没商量!” “你居然会怕鬼?”百鹞仍觉得不可思议,“你确定吗?” 她切齿:“本大爷才不怕,本大爷只是不喜欢!” “虚张声势。” “……你这只没老狐狸想打架是不是?” 娥依诺何尝不觉得这件事欢乐多多?抿唇嫣然:“风之恶灵除了这道幻影再没有其它动作,看来是为了试探你的斤两,你可不能被他给小瞧了呢。” 她不以为然:“本大爷骂他,他连面也不敢露,还如何小瞧本大爷?” “你只是骂,并无行动?” “什么行动?”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心头升起的这股预感? “对着那道幻影迎上去。” 她吸口气,镇定一笑:“那不仅仅是一道幻影吗?而且老狐狸还说是海市蜃楼,只有被烧坏脑袋神智不清的沙漠旅人才会去追逐那物什,本大爷迎它作甚?” 娥依诺正颜:“战胜你的心魔。” 她大嗤:“你们这边信奉得应该不是阿弥陀佛吧?哪来的心魔之说?” “万法同宗,魔由心生,你不战胜它,焉知稍后施法中须面对怎样的幻像?” 她僵声:“我不怕鬼。” 娥依诺颔首:“那也不是鬼。” 她心存侥幸:“所以……” “所以你迎上去,面对她,望着她的眼睛,说你想说的一切狠话。”娥依诺道。 她干巴巴赔笑:“非如此不可?” “如果你置之不理,那个不知躲在何处的风之恶灵感觉自己被忽视,也必然认定找到了你的短处,恼怒之下变本加厉,难道你想在施法过程中看到自己更为不喜欢的东西吗?倘不慎走火入魔,更是不堪设想。” 百鹞淡挑眉梢,道:“我陪你一道过去如何?” “你这是什么幸灾乐祸的语气?”秋观云气势陡涨,“本大爷的娘亲大人连幽冥地府也敢闯,本大爷作为娘亲的女儿,岂能丢她的脸?本大爷去也!”她毅然决然放开织罗,飞身直入云端。 能见得她如此一面,端的是不虚此行呢。在她的背后,百鹞忍俊不禁。 “优昙罗,我若不死,岂有你归来的余地?你被天帝挥之即去,呼之即来,当真是死忠的很呢,可敬,可贵,也可怜。” 说我想说的一切狠话吗?秋观云望着这位还在不遗余力地向自己做着心理攻击的“天后”,不由得百感交集,感叹道:“作为一位为人类而死的天后,死后却要被那些鸡鸣狗盗的下作东西拿来消遣,真是为您不值啊,天后大人。” “她……那是狠话吗?”娥依诺问。 百鹞扬唇:“也许是。” 娥依诺笑道:“虽然巫界首领的女儿害怕幽灵这件事颇有反差的喜感,尤其是一位连天帝的账也不买的无敌娇娃,但还是不要有这个弱点吧。风之恶灵最擅长得是针对对手的短板将之无限放大,直到对手自己不堪重负时,再来一击得手。” 百鹞稍作沉默,道:“她一直需要这个机会。” 娥依诺一怔:“怎么讲?” 他低叹:“观云对世上所有的事多可义无返顾,惟独涉及儿女之情,总是找尽各种理由拖宕不前。我曾经以为是来自她不喜拘束的天性,直至那日看到她面对贵天帝时的眼神,方明白尽管她没有优昙罗的记忆,也以为儿时的恶魇不曾留下任何阴影,可那几百年的孤独挣扎已经铭刻在优昙罗的灵魂深处,并给了观云。” 织罗覆眸,缄声不言。 娥依诺若有所思,道:“故而,她在潜意识中不想再被伤害,不敢触碰情爱。风之恶灵专门针对个人心魔设置障碍,织罗面对天后的幻影无动于衷,她的反应却如此强烈,显然相较于有着全部记忆的织罗,她灵魂深处的创伤更为深重。如今给她一个机会面对‘天后’,这位曾经占据了优昙罗的位置、做了几百年世界女主人的女人,正是消除她灵魂内那个被挫败、自诋、丧失自信等各样灰败情绪所形就的疮疥的好机会。” 百鹞点头。 “优昙罗啊……”娥依诺神色黯然,“每一次想到她,我便无法对天帝释怀。实质上,我比墨释更希望找回完整的优昙罗,但即使可以令她成功归来,她要如何面对如今的天帝呢?她若能心无芥蒂的宽恕,我这多年来的耿耿于怀便如同一场笑话。她若不能原谅,面对这世界的第一霸主,难道我们当真要再度掀起一场战争吗?唉~~” 神相大人悠远长喟。 百鹞容色微凝,沉声问:“优昙罗成功归来的机率有多少?” “因为没有前例,无从预估成败。不过……”娥依诺下意识压低声量,“你须知道,倘若天帝亲自经手,成功的机率定然高出许多。他只所以一径威逼我与墨释,无非是为了让我们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如果你不想失云观云,千万莫给天帝这个机会。” 百鹞眉宇内翳影重重,眼底霾意浮腾,凝声未语。 “你很喜欢她吧?”娥依诺问。 “非常喜欢。”他道。 “对她说过吗?” 他微窒。 娥依诺微笑:“坦白地告诉她吧。既然明白她强大的外表下包裹着一个受过重创的灵魂,就用你的挚爱去治愈她,因爱受创,因爱得愈,优昙罗留下的伤口总须弥合。” 百鹞尚未有所回应,陡听得当头一声断喝—— “住嘴,本来看在死去天后的面上,不好意思对你这道幻影太过分,你少给我得寸进尺了好吧?纵算是道幻影,你也幻得太嚣张了吧?你当真觉得你的男人是为了你抛弃了优昙罗?你从来没有照过镜子看这里面那张脸吗?你连优昙罗的一根头发也比不上知道吧?促使你家男人抛弃初恋情人的不是你,是你的老爹!也就是说,你家男人娶得不是你,是你家老爹!抱着你进行那些夫妻房事的时候,也不是和你,是和你家老爹!” “……” 娥依诺如遭雷殛。 百鹞满心无力。 织罗啼笑皆非。 方才还是轻愁浅怅的气氛,瞬间成为过去。 “她……”娥依诺略作斟酌,“真是见解独到。” “一向如此。”狐王大人的声线里,满载与有荣焉。 织罗开口:“母亲大人其实完全不必为她担心。” “哦?”娥依诺挑眉,才欲问个究竟,上方又发喷薄之声—— “你少惺惺作态,管你是幻还是真,你说替优昙罗难过,替她落泪,不晓得这是世界上最令人恶心的表达吗?我告诉你,你所有的怜悯同情,优昙罗从不需要。她身困牢笼,一百年也没有放弃希望,没有丧失争取自由的斗志,没有成为失去知觉的傀儡,这样的优昙罗,需要你那廉价的眼泪吗?” 娥依诺浅哂:“她很了解优昙罗。” “是,比我要了解。”织罗道,“即使我拥有优昙罗的记忆,依然无法想象她处在那样境况下的心理状态。如果是我,只怕早已绝望崩溃,自我毁灭。而支撑优昙罗走出来的,想必正是观云所展现出来的旺盛的生命力与蓬勃朝气。” 百鹞望着那道处在云端的修长身影, 瞳心光华灿烂。 “你说得是什么劳什子混话?论容貌,你比不上优昙罗;论才能,你给她提鞋都不配;论威望,你在当时只是一个海神的女儿,而她是战功赫赫、与天同生的春之神。你惟一赢过她的,就是你所说的你得到了她曾经的男人,而这个赢,还多亏了你老爹的鼎力帮忙,所以说,与其说你陪天帝睡了几百年,不如说是你家老爹。他不惜奉上整个海域内那些神将的性命,就是为了让天帝睡她的女儿,比你卖力得多!” 秋观云这番话出来,下面三位自又是哭笑不得。但,也极大地激怒了在场的另一位大神。 “海神大人,小的已经按您吩咐的去做了,可那半个优昙罗越骂越凶,接下来该怎么办?” 沙漠的某处,风之恶灵透过手中的玄心镜看着云端上演的一幕,听见近在耳旁的咬牙切齿之声,提心吊胆问。 “不管是半个优昙罗,还是整个优昙罗,只有死亡,才是她最好的归途。”海神大人逐字逐句间,掀起怒涛滚滚。 第046章 戏假情真不解意 沙漠与海洋,原本应该天各一方,各安一隅。但若是皆不愿安于现状,联手向陆地索取疆土,便是一场几近毁灭的危机。 秋观云和那位幻影辩论得极为“高兴”的当儿,危机已然逼近。 首有警觉得是百鹞。他虽与娥依诺多有交谈,一双眼睛却从未忘记寻找风之恶灵的隐身所在,是以当那股形状诡异的沙尘向此袭卷而来时,他立刻启步,道:“百某去去就来。” 后者顺着他的目光发觉异样,把女儿护持在身后,道:“有劳了。” 风之恶灵原本即是死于风沙中的旅人怨气所化,为神界不容,被冥界排斥,怨恨加剧,日积月累成就实体,伺伏于沙漠各处,捕用过往行人的灵魂为食。一个见不得光的猥琐角色,如今有沙漠之神撑腰,得海神唆使,感觉自己脱胎换骨,地位急增,欲大肆兴风作浪一番,向云端正与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影交谈甚欢的秋观云吞噬过去。 突然间,一个坚若壁垒的障碍横亘在前,令其寸步难行。沙漠中横行得太久,猎物的弱小早使他忘记了还会遭遇阻挡这回事,咆哮道:“谁敢挡我的路?” 百鹞淡道:“我。” 定睛看清了对方与海神玄心镜里出现的影象吻合的面目,风之恶灵讥笑道:“你这个天外来客知道我是谁?可了解挡在我面前的后果吗?” 百鹞目透嘲讽:“不过是区区一介鸡鸣狗盗之辈,需要了解什么后果?” 风之恶灵刹那暴怒:“你这只不知从哪里钻来的老鼠,既然不知死活,我就给你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狂风怒号,沙尘蔽日,巨大的沙柱扭曲旋转,以歇斯底里之态向百鹞席卷而来。 后者双臂负后,不动如山,任自己被卷入风暴中心。 处于上方的秋观云旁观了这一切,本想与身边的“天后”互诉感想,待回头,那道形影已然踪迹全无。 “咦?这就走了吗?”她稍稍生出几分遗憾,方才的表达尚不够酣畅淋漓,遂放声大喊,“天后大人,和您聊天很开心,希望还有这么美好温馨的机会,您走好——” …… “她当真有春神的灵魂吗?”沙漠的深处,沙漠之神塞冬拧眉看着镜中,“这与纤细优雅的春神也相差太多了吧?不过,同样都是美得惊魂动魄呢。” 海神修淮洛则拧眉看着他:“你也认为我的女儿比不上春神吗?” 塞冬摇头哂笑:“虽然我很想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对你说句谎言哄你开心一下,可优昙罗的美即使她的敌人也无法否认。修安天后当然好,她的善良慈爱得到了人类盛久不衰的崇敬,被人类尊为圣洁的母亲,但她与优昙罗显然是不同的。不然,你为什么要暗中资助我侵蚀神域?” 修淮洛眯眸:“身为丈夫,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当然需要吃一点教训。” 塞冬耸肩:“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总之你很不喜欢坐在上面的那位就是了。” “闲话到此为止。”修淮洛本是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已变成地狱内的蓝色火焰,冷冷道,“风之恶灵已经被拦住,谁去教训这半个粗俗不堪的优昙罗?” 塞冬想了想,道:“在敌我的形势没有分明之前,我需要在这里坐阵。海神大人何不亲自走一趟?” 修淮洛指着镜中下方:“外面有娥依诺在,如果不能确定这一次可以一网打尽不留活口,我不能仓促出面。” “也对。”塞冬点头,“可是,娥依诺不是个能轻易被灭口的主儿,就算这是在沙漠上,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海神大人如果只是旁观,我们合作的意义又在哪里?” “只须你能够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不介意从背后下手。” “好吧。”塞冬站起来,“海神大人在这里坐阵,自己寻找机会,我就去会会那半个优昙罗。” ~ “你跟着我干嘛?” 灿烂的阳光下,凡界人来人往的的大街上,黄衣少年前脚转进一条相对宁静的窄巷后,回首厉叱。 “干嘛?”查获少年苦思须臾,悟道,“这是你们的语言?果然离开神庙,我听到耳朵里的东西就会不同。好在织罗给了我一样东西,我不至于听不懂别人的话,别人也能听懂我的话,回头要谢谢……” 昙帛听得不胜烦躁,嗤道:“我管你同是不同,谢是不谢,你快从我眼前消失就对了!” 查获摇头:“不行。” 昙帛美目圆睁:“为什么不行?你不顾我这个主人意愿跟在我后面,我不准你跟,你还说不行?你是跟踪狂吗?是偷窥癖吗?是变态吗?” 查获少年仍是摇头:“你上面说得三样本大爷都不是,本大爷只是在监督。” “监督?”昙帛颦眉,“监督谁?你在这个世界还认识谁?” 少年平心静气:“你。” “你监督我?” 少年理直气壮:“当然。” “你……你……”昙帛气结,“你凭什么监督我?” 少年平铺直叙:“因为你有前科,你为了一个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背叛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 昙帛气不可遏:“你要把这话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你幡然醒悟、亡羊补牢、迷途知返……” “停!”昙帛咬死这只呆货的心思由此诞生,“出了神庙,虽然织罗给你的东西可以让你的话不至于在这个世界成了鸟语,但也没有让你的口音变得更为动听,你那个四个字的语言习惯再敢从你嘴里冒出来,我就拔光你所有的牙!” 查获双手遮在嘴前,道:“离达不锅喔。”你打不过我。 昙帛凶恶直盯:“你再说我打不过你,我就对着周围大喊救命,喊色狼,纵使是神相府里最不受宠的女儿,也会得到周围巡卫和民众的毕恭毕敬,你认为你这两只手打得过这满街的人吗?” “……波比。”卑鄙。 “哼,知道就离我远点。”扳回一局,昙帛得意洋洋,昂首转身。 “你又要向天帝报信去吗?”对方走两步,他只敢追一步,闷声闷气问。 昙帛气得五内俱焚,回头道:“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信?那仅有的一次只是我的冲动,冲动晓得吗?” 查获苦思冥想,道:“巫界恶霸说过酒后乱性就是冲动……” 昙帛抬脚踢了过去。 “你做什么?”他闪退一步,“这又是你的冲动吗?” 昙帛磋磨着牙跟,道:“我现在的冲动是恨不得把你剥皮放血,在阳光底下暴晒三天三夜,然后给饿了三天的饿狗当口粮!” 查获不以为然:“你这么有计划,就不叫冲动了。 “……”她抱头跺脚半晌,有气无力道,“好吧,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确定你执行了老狐狸的计划。”查获道,很不理解对方的情绪为何突然一落千丈,大喜大悲大怒大伤对身体不好呢。 昙帛一字一顿,道:“不就是不想我泄露他和秋观云已经结婚的消息吗?我不说就是了,你犯不着为了这个理由跟我一路,反复碎念我活到今天惟一做下的那桩亏心事。” 查获正颜:“这很重要。我早听巫界首领说过,婚约在这个世界意味牵绊,意味着盟约,除非当事人自己斩断,否则外力很难干扰。这也是阻止你家天帝执意迎回优昙罗的最有效的伏笔,你千万不能在那天到来前告诉天帝和神宫里的任何人。” 昙帛撇嘴:“我知道,我知道好了吧?看你年纪恁小,啰里啰嗦得像个老妈子……” 他们上方,一条隐藏了一路尾随了一路的人影向后无声倒退,无声离去。 查获少年瞥了一眼,向面前少女呲牙一笑。 “……走了?”昙帛眨眸。 他点头。 “呼~~”昙帛抚胸长舒一口气,“累死了,从今天起我开始崇拜剧团里的艺人……你确定我们骗过他了吗?我们走了一路,也演了一路,我一边演,一边怕忘记你们教我的那些台词,辛苦了半天,确定不是白忙一场吧?” 查获快乐摇头,笑道:“嘿嘿,你演得连我都骗过了,方才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是被巫界恶霸附体……” “你才被附体,你全家都被附体!我昙帛只是昙帛,不是谁的代替品,哼!”少女气气咻咻一通娇叱,甩袖而去。 “诶?”查获少年煞是不解,“观众已经走了,为什么还在演?” ~ “已经结婚了?” 神宫内,擎释很不喜欢属下带来的这个消息:“赫什你没有听错?” 赫什欠身道:“卑职为了慎重,跟了您所说的那位昙帛小姐一路,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而且,他们为了怕昙帛小姐向您泄密,派专人跟随,不准她接近神宫一步。” “原来如此。”擎释思索许久,长长喟叹一声,“原本还想用些圆润的手段解决,现在没有办法了,去把戎戈和烨索找来吧。” 第047章 爱深意笃自情炽 当风暴开始向四周急剧扩展,眼看娥依诺母女所在地侵吞之际,秋观云倏然明白:这已经不是风之恶灵能够掀弄得起的级别,沙漠之神出场了。 她跳下云端:“神相大人……” “你且先在旁边看着。”娥依诺将臂弯内的女儿推了过去,“替我保护好织罗。” 扶住织罗手臂的瞬间,一抹闪念划过脑际,而前者的大眼晴正静静凝望着她。 “织罗,你也感觉到了吧?” 织罗微微点头:“应该是时候到了。” 她稍加沉吟:“虽然听起来很有禅意的样子,但能否直接告诉我个中玄机呢?” 织罗轻笑:“其实你明白的。我们虽然平分了优昙罗的灵魂,但她是来自于天地的神啊,她的元神一定存在于某处,观望着我们,也观察着我们。方才,或许就是她送来的启示。” “嗯……”她颦眉,“你确定看着我们的是元神吧?” 织罗稍怔:“不然呢?” “……不是鬼魂?就是你们所说的幽灵?” “噗。”织罗失笑,“你和我的灵魂全部来自她的,你在害怕自己的灵魂吗?” 她美目一横:“本大爷何时害怕过?” 织罗抿唇:“看到这样的你,我突然平衡了许多呢,不然容貌、性情、天分全被你占去,不是太不公平吗?” 巫界美少年才要分辩,听得那边一声撞击巨响,沙漠之神的沙浪遇到了四季之神的结界。双方一时相持不下,陷入较衡对峙。 “四季轮回,更迭有序,风随风隐,沙随沙去,万物归宁,不可造次。”娥依诺两掌抵向当空,朗声长诵。 “神相大人。”沙尘中央,传出一个悠闲的声嗓,“事到如何,您何苦还在帮助天帝做事?难道您不知道他曾经如何残忍地对待与他同生共死的春之神?今天神域面临的灾难,全因天帝一己的罪愆,是其应该付出的代价。” 娥依诺冷嗤:“无论你是哪里听到那个传闻,皆与你眼下正在做的一切没有关系,你侵吞凡界,觊觎神域,无非是为了满足你的贪欲与野心,别说得自己仿佛是在正义凛然替天行道。” 塞冬大笑:“神相大人说得对,我塞冬不过是一个边缘的小角色,从未入得了春之神的眼,她的仇自然轮不到我来报。可是,您是春之神的姐姐,您总应该为受了那等屈辱的妹妹出头吧?为何还在执意帮助自己的杀妹仇敌?” 娥依诺暗自加了三分气力,淡道:“我帮的是正在被你毁灭的世界,是被沙漠夺耕作的土地和粮米的人类。” “……神相大人的神通果然非同小可。”塞冬声线微僵,“看来您势必要做我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了,稍后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提前见谅。” “最后这句话我送还给你。”娥依诺冷笑,左掌劈空一砍。 塞冬当即挥臂反击。 又是一记訇然的碰撞声,沙浪滚滚,直上云霄。 那边,百鹞与风之恶灵的厮杀已到尾声。 风之恶灵既然擅长捕捉对手心中弱处,此遭当然亦如法炮制,且奉予狐王大人的幻象是两个,左边为受伤翻滚的秋观云,右边乃正在被追杀的百灵儿。这种幻心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识其不破,而是纵使识破了,因为情景太过逼真,因为对出现其间的人太过关心,无法视而不见,放任不理。 面对秋观云的痛呼,百灵儿的哀号,百鹞的确有片刻的左右为难。就在他举足不前的当儿,风之恶灵以为抓到了趁虚而入的良机,两手扣成爪状对着他胸口心脏处呼啸而至。 就是在这霎那,百鹞身躯微晃,两道形影丕地分离出来,分别赶往左右,本尊直迎来犯之敌。 风之恶灵何时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即刻阵脚大乱,眼看着对方迎面一记劲掌袭来,心中想躲却晚了一步,受击后摔出几丈之外,鼓噪四周的巨大沙柱也随之颓散零落。 百鹞回眸瞥向陷于胶着态势的娥依诺,抬脚移身,准备赶来援手。 “天外来的鼠辈,你敢走——”风之恶灵嘶叫着,带着受伤极重无法修补的自尊向他身后发起第二波攻击。 ~ 织罗收回投在两个战场的目光,将一包物放在秋观云的右掌手心,道:“是时候教他们明白春神的威力了。” 秋观云颔首闭眸,将两臂平伸,低声道:“握住我的左手,放开你的思维,放任它天马行空,奔驰自由。” 织罗如其所言,也阖拢双睑,低道:“滋养万物的土地,让春天的溪流充沛你的身躯,让春天的根芽丰盈你的脉络,让自由的种子帮助你迎接全新的生命。” “春的使者送来万物的起源,我们在此祈祷春天。一粒种子带来躲避烈日的荫凉,十粒种子成就森林的梦想,萌发,吐芽,成长,植入最深的地下,无惧挑衅的狂风黄沙,强盛壮大。”秋观云如吟如诵,右手指尖依次抚过掌心。 她掌中正是一粒粒植物的种子。随着她的语声落地后的抚摸,每颗种子开始膨胀,继而发出绿芽,且迅速生长,从她指间滚落,一径地生根发芽,根向下,芽向上,生机咄咄,势不可挡,片刻后,每粒种子皆长成参天大树,矗立在沙漠中央。 这些绿色的物什,不仅带来了她所期许的荫凉,也成功阻断了两方战场。 风之恶灵被百鹞一刻回旋踢后仍纠缠不休,沙漠之神在娥依诺的强大威力下犹不肯后退半步,然后,他们的眼前出现横生的犹在不断伸长蔓延的枝桠,且闪烁着他们最为厌恶的鲜嫩绿色。 “这是……”娥依诺又惊又喜,回头望向女儿和秋观云的方位,“是你们做的吗?” “当然。”秋观云靠着一棵树干,恁是惬意,“而且还在继续。” “太好了!”娥依诺喜笑颜开,“春神的力量一经成功激发,你将越变越强。” 越变越强吗?秋观云瞳光闪烁:“织罗,把你带来的所有种子全部给我。” 后者笑靥浅淡:“好。” 她眼珠滴转:“你不会又猜到我想做什么了吧?” 织罗扬唇:“眼下确是最好的时机,不好错过。” 她精神大振,将手中的种子四洒开来:“春神已经到来,让春天来得更猛烈些吧——” ~ “海神大人全部看到了吧?” 狼狈逃回沙漠中心,塞冬余悸犹存,睨着紧盯玄心镜的修淮洛,心情极为不爽。 “您为了保住自己不肯出面,我却差点死在春神手下,想想咱们的这桩合作……” “那不是春神。”修淮洛打断耳边的絮絮埋怨之声,“不过是个半吊子,就把你吓成这个模样,你还想占领神域?” 这奚落忒不顺耳,塞冬怫然道:“有一点你需要明白吧?这么多年我之所以做得顺风顺水,就是因为春之神的消失。没有植物盘结的根茎,没有水分,土壤失去了紧密的粘接,我才能前进得畅通无阻。我从来没有回避优昙罗是我的克星的这个事实。外面的就算不是春神,也具有了春神的萌发之力,你海神大人还想在幕后躲到什么时候?” 修淮洛眼神幽冷:“居然连优昙罗的力量也复制,真是大胆,这个世界本就不该有优昙罗,无论是一个还是半个,都该消失。” 塞冬一嗤:“说得是很坚强,还是要落实到行动才行。” 修淮洛胸有成竹道:“不需要我出面。” 塞冬回之哂笑:“那是谁?被打得不知生死的风之恶灵,还是我?” “是天帝的两位挚友。”修淮洛冷冷一笑,“他们当年就是帮凶,如今沦为主凶也算水到渠成,正好也给他们机会考验一下天帝对他们的友情,不是很好吗?” ~ “老狐狸!” 一个恶虎扑食,秋观云牢牢将狐王大人熊抱住,好不欢畅:“我很威风吧?” 百鹞托住她两条精实的大长腿,掀眉道:“好像不是你一个人做到的。” 她十指环住这个不可爱的颈喉,恶声问:“夸奖我一句会死吗?” “不会。”他淡淡道,“你很威风。” “对吧?”纵使是索讨来的赞誉,她仍然受用不悖,“更威风的事还有哦,先夸奖我,夸奖我以后才能告诉你。” “你很威风。” “……你语言丰富点会死吗?” “你很美丽,很聪明,很善良,很……顽劣,很不可一世。” “对吧?对吧,你也知道本大爷有那么多优点吧?”她得意非常,俯在他耳边,密语传音:我方才在法力最盛的时候和娘通上了讯息,预计不会超过十日,娘和飞狐仙子就会赶来帮我们的忙喔。 他一顿,道:“你很伟大。” 她乐不可支:“就是说啊,我也觉得自己很伟大,我们香香庆祝呗?” 他乐于从命,俯首印上那两片嫣色唇花。 …… 这个世界,不止有海洋之神的玄心镜,还有天帝大人的无心镜。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皆可映照镜中,沙漠中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由此入到了天帝眼内。 镜中的一对男女四唇胶着,旁若无人地亲密交缠。 那一日,天帝的寝宫内宛若经历过一场沙漠风暴,贵重的器皿,珍贵的书籍,精致的寝具……尽数损毁,狼藉遍地。 第048章 碧水锦花春将至 沙漠之行的初战告捷,令秋观云踌躇满志。而且,施法的过程中,她在与织罗的双手相抵间得到了全新启示,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却活力十足的真气流动,一旦归为己用,术力必将更上层楼。 所以,这几日,一行四人在距离沙漠最近的城镇住了下来,她选了最僻静的房间,拒绝所有打扰,闭门独坐,静思参悟。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娥依诺设在凡间的据点之一,平日里只有一位看守空房的老迈看房人在此居住。一座圆柱尖顶的木屋,屋前一口深井,四周原是一片花园,如今绿色在凡界就算是最奢侈的富豪也已经无力拥有,这处自然也荒芜下来。 然后,这日晨起,织罗推开门的瞬间,情绪向来不见起伏的她惊呼出口—— 眼前,正在发生最动人心弦的一幕。 枯萎许久的枝木间钻营出鲜鲜嫩嫩的绿意,荒芜枯黄的田园间开出星星点点的花朵。仅是目测,便感觉得到这些绿意和花朵是以现在进行时的方式进行绽放;屏息细听,几乎听得见生命萌动时的欢鸣;闭上眼睛,仿佛可以伸手触摸到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春之气息。 “她成功了。”她轻叹,迫不及待赶往娥依诺的房间,欲与母亲分享这一喜悦。 “织罗小姐,神相大人出去了。”正在客厅洒扫的看房人抬头见她走过,道。 她驻足:“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小时前,好像是收到了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的信,匆匆就走了。” “神相大人可说何时回来?”百鹞从窗前的垂帘后转出,问。 看房人摇头。 “如此匆忙吗?”百鹞沉吟,“看来对方颇有来历呢。” 织罗也作如此想。这天地之间能使母亲连告知自己一声也没有便匆匆离去者,有几个?“我到母亲的房间,或许有留言条给我。你就在这边多看几眼春天的风景吧,这是观云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希望。” 她这话,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吧?百鹞望着那些努力焕发生机的花草树木,不由莞尔。方才,他站在窗前看着它们从无有,从疏渐密,从弱趋盛,想着那个带来这一切的人儿,不知不觉,回神时已是天亮。 “这位大人,洗漱您是要新打的井水还是加了开水的温水?”看房人问。 他回首:“有劳,井水即可。” “好,您稍等。” 他觑了对方蹒跚而去的背影一眼,旋即姿态依旧。 一刻钟后,看房人的脚步声沓沓返回:“大人,是端到您房间吗?” 他淡哂:“就在这边吧。” 看房人将洗脸水放到邻门的盆架上,欠身行了礼,拿起墙角的笤帚继续清洁诸事。 礼节无可挑剔。百鹞探手伸向盆内,指尖在距离水面寸许时停下,看着盆中的水渐渐泛出乌色,浅笑道:“凭阁下的身份,应该不屑用投毒的方式取人性命吧?” 看房人扫地的手一顿。 他转过身:“观云如今是惟一可以为你们这个世界带回春天的人,至少目前如此。那么阁下此行惟一的目标应该是我,神相大人已经被调虎离山,你是准备在这里动手吗?” 看房人躬弯的腰身倏然直起,枯朽的容颜陡然换成一张刚厉方正的壮年男子面孔,道:“你如果愿意自己离开,许下永远消失于我们的世界的诺言,我并不是一定要将你抹煞。” 他稍讶:“战神戎戈也有不好战的时候吗?” 对方一愕:“你认得我?” 纯属猜测,竟然还猜中了。他挑眉:“许下的诺言并不是不可以推翻,关于这点贵天帝比百某更有发言权。” 戎戈虬结的眉峰立起,寒声道:“你有什么资格与天帝相提并论?” 百鹞颔首,平静道:“以你们的天帝曾经有过的行径来说,他的确没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唉,与那只顽劣的巫界恶霸相处久了,其它姑且不论,与人狡辩的功力提升显著呢。他半是无奈半欲发噱。 “嚣张的异世界来客,是你自己放弃了生路,我这就送你到炼狱!”戎戈挥拳击来。 百鹞飘身飞出门外。 “懦弱的胆小鬼,想逃跑吗?”戎戈冷冷一笑,放声追问。 百鹞身势掠过树顶,悠言轻谑:“你脚下那个地方属于神相大人,你固然没有尊重友人财产的修养,百某却无意降低自己为人处事的格调。” 戎戈身躯如同离开弓弦的利箭追赶上来,口中骂道:“你果然是个令人厌烦的东西!” 他淡声规劝:“阁下是奉了贵天帝的神旨前来取百某的性命,还是不要太过掺杂个人情绪得好。” 戎戈对自己奋力追赶仍未能如预想般迅速缩短距离的现实甚是不满,大骂:“你算什么东西,管得了堂堂战神?” 他恍然:“这就是说,果然是你们的天帝派阁下前来杀人取命?” “你——”戎戈两眸厉瞋,“你是个阴险狡诈之辈,我一定把你送进炼狱,让你尝尝被分骨食肉的滋味!” ~ 下方,伏在窗前捧颊观望的秋观云忽然长叹一声:“老狐狸这么狡猾,本大爷的未来岂不水深火热?” 织罗冁然:“你那天不是教了我一句你们世界的语言,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和他就是降服彼此的那一物,如果你有他是水深火热,他有你也必定如此。” 她眸光斜睐:“你是我的朋友吧?不应该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吗?还是你也看上了老狐狸?” 织罗默然片刻,问:“我若看上,你愿意和我分享吗?毕竟,我们曾经是一个人。” 她痞赖赖一笑:“不行哦。不管曾经的曾经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你和我是两个人,老狐狸这盘菜我只准备自己一个人好生享用,就算是织罗,连一寸的肉皮也分不去。” 织罗点头,幽幽道:“我是在想优昙罗是不是也曾经如此,天帝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不敢冒着激怒她的危险,赌上自己胜负未定的未来。” 她耸肩:“那又如何?” “其实天帝也可怜。” “……织罗是圣母吗?” 织罗失笑:“我说他可怜,是因为现在的他真的如同故事里说的那些帝王一样,纵使置身于众星捧月的繁荣中,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昙帛说,天后死后,神宫里有许多女人的眼睛盯向那个位置,天帝为了清静,极少向后宫走动。母亲说,烨索和戎戈已经有百年不曾出现在神都。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显然他们没有选择留下陪伴最好的朋友。而另外两个朋友,在真相揭晓之前,天帝还须担心有朝一日秘密败露,惹来他们的忿懑。虽然当真败露后,也不过如此。这几百年的岁月对他来说,过于缺少幸福了点。所以,天帝想找回优昙罗,他最初的恋人和知己。” “嗯……”秋观云摸颌,“听起来,你对天帝了解颇深呢。” 织罗微哂:“因为那些记忆,我曾经暗中观察过他一段时日,还一度以为自己爱上了他。” “一度?” “在他出现在神庙之前,我一直如此以为着。看到他的刹那才明白,我不是优昙罗,不会爱上那样的男子。” 秋观云长松口气:“太好了,如果你真的爱上那个自大狂,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他是朋友的男人,我就不能放开手脚胖捧一通了不是?” 两人相顾莞尔。 “咦,老狐狸呢?”她张目四望,“难道移情别恋,带着战神大人私奔了吗?” 织罗不无意外:“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安危?” “我担心。”她咧开嘴儿,“我担心他把那位刚硬派小生的颜打残了,本大爷刚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过瘾嘛。” 织罗正在不解,听见头顶传来厉声叱咤:“阴险狡诈的小人物,不敢和我正面明刀明枪的较量,居然用那样的伎俩,快滚回你们那个肮脏龌龊的世界!” 但见得战神戎戈被五花大绑,倒悬在两棵树之间,不由自主地荡起秋千。 百鹞叹息:“比及阁下投毒洗脸水的伎俩,百某的这点手段的确逊色了些,还请海涵。” 秋观云撇嘴:“老狐狸少得意,我家老爹的捆仙绳才是首功一件。” “是吗?”百鹞瞳光懒懒乜来,“你确定我只需要感谢令尊的捆仙绳,而非令尊?” 她嘻笑:“随你的便啦,左右你早已拉起了我家老爹对你的仇恨。” 这两人,没有谁在依附于谁,没有谁在保护于谁,彼此信任,偕肩共进,就是这般同等强大的两个人,却有柔情蜜意流淌于他们每一次眼眸重迭、每一度视线交汇间……在这样的爱情面前,天帝注定是个输家吧? 可,天帝离开神殿时投过来的眼神很不妙呢。织罗想起,在优昙罗坠落湖底之前曾有过回眸一瞥,对上的就是那样的眼神:仿若记忆中的那个极寒之地,绝望无垠地冷,深不见底地绝。 上方,戎戈犹在怒吼:“你这没胆的小人人物,敢不敢放开我,堂堂正正地论个高低?你……” 转瞬间,秋观云已然飞身过去,一脚勾住树枝倒挂金钩,与对方正面相对,嫣然道:“你好啊,战神。” “优……你不是优昙罗!你……你你……做什么?” 她径自撩开对方胸前衣襟向里面扫了眼,啧啧摇头:“还是我家老狐狸比较有料,你虚有其表哦,平时不注意保养吗?” 百鹞紧皱眉心。 织罗掩嘴窃笑。 “你……”戎戈两眼即时被巨大的惊诧充斥,“你当真是那个有着优昙罗半个灵魂的女人?” “是喔。”她张开五指,一颗种子在指间径自发芽,成长,落地生根,不多时已长成一棵茁壮小苗迎风招展 戎戈怔了半晌,喃喃道:“优昙罗……”以前的优昙罗,就爱玩这样的小游戏,令他们在残酷战争的缝隙内畅快泛笑,阴霾尽扫。 她扬唇:“还不叫我春之神?” 戎戈呆呆复诵:“春之神……” 她才欲出口表扬这孩子的乖巧上道,有位伺机而动的程咬金登场—— “戎戈你不要上她的当,这是一个冒牌货,那个真正拥有优昙罗半条灵魂的人早被她杀了,我这就为优昙罗报仇!” 第049章 随春且看归何处 来者不准备给身躯倒悬的秋观云任何机会,扬手掷出手中利器,直斫她后心要害。 百鹞疾速凌空来救。 此前,从娥依诺母女的口中得知天帝身边最不可忽视的两尊大神,一为战神戎戈,一为火神烨索。这二神实力卓绝,并对天帝怀有无条件的忠诚,当神相府与神宫展开角力时,他们必定成为天帝最有力的武器。故而,百鹞对心怀负疚的昙帛加以点拨,即是为了及早将这两位引出,提前排除隐患。 但,正在发生的场景决计不在他预期之中。 他认为对方的目标只在自己,在天帝将观云和织罗“合一”前,她们的安全必定不会发生任何闪失。可是,来者那一击携带着杀之而后快的凛冽杀气,不只他,连秋观云自己也始料未及,以至于反应稍显迟缓。 锵—— 一声精厉的击鸣声后,一串大骂附后而至:“你是哪里来的乌龟王八,敢杀巫界恶霸?看本大爷把你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百鹞从未比这一刻更觉得这只呆货有着举足轻重的存在价值。 击回那把火焰形短剑的,不可就是查获少年的修罗刀?此刻只见他昂首立于树顶,浓眉倒立,豹眼圆睁,拿刀尖直指对方,朗声高喝:“本大爷看你长得獐头鼠目两眼无光面容枯槁印堂发暗,看来你死期不远活着难受,还不快到本大爷的刀下来个痛快?” “说得很好哦,呆查查。”趁机落地的秋观云深觉自己脸上倍生光彩: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前程忒是远大呐。 “烨索!”仍然处于倒悬状态的戎戈突然厉叱,“你刚刚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是优……” “她不是。”来者冷嗤,“她只是个包藏祸心的冒牌货,真正拥有优昙罗半只灵魂的人早已经被她杀害。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想借着优昙罗的名义动摇天帝的心情,并给天帝和娥依诺之间制造冲突和争端。” “这……火神阁下是呗?”秋观云抱拳,“虽然我对阴谋论也有几分热衷,但如果只是没有根据的揣测,便纯是妄想,妄想者皆有一个动听的别名,叫做‘疯子’,请问你疯了吗?” 烨索眸内射出寒镞无数,冷笑道:“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不过是一只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的妖物,也敢到天帝面前招摇撞骗,不知死活!” 她略作思忖,问:“老狐狸,这是妄想症末期的症状吗?” 百鹞摇了摇头,淡道:“他想杀你,总须找个借口。”他忽然挥手收回戎戈身上绳索,“两位如此来势汹汹,是预备联手夺取观云性命,还是单打独斗?” 戎戈无暇深思他言行中的怪异之处,翻身站稳脚跟后即拧眉看向同伴:“你刚才说得那番话可有什么根据?” 烨索紧蹙眉头:“你是在质疑我吗?难道比及我,你宁愿相信这个妖女?” “我亲眼见到她使一粒种子萌芽成长落地生根,至少这是我认为她就是半个优昙罗的有力依凭。你想让我推翻这个判断,总须拿出实证吧?” “什……她居然还偷窃了优昙罗的法力?”烨索胸中怒焰愈加盛烈,切齿道,“你这个妖女,我非杀了你不可!” “证据呢?”戎戈一径追问。 “我不能讲。”烨索沉声,“我答应了对方,不能将他的讯息透露出来!” 百鹞长叹:“看吧,他只是想杀观云罢了,哪有什么证据?” 老狐狸今儿话很多呢。放在平常,这种可说可不说的奚落之语,他一定是惜字如金,能省则省。秋观云感觉颇多蹊跷,密语:你确定你是老狐狸没错吗? 不然? 说出本大爷身上的某个特征证明一下呗。 你很闲。 是老狐狸没错。她嘿嘿坏笑。 百鹞举眸,口吻淡淡道:“你们只所以想杀观云,是害怕优昙罗归来吧?天帝期待优昙罗回归,因为他是天帝,纵是回来后的优昙罗怨气未消,也不敢向他释发。但作为帮凶的你们,着实不想成为她全部仇恨的承受者,故而赶来暗杀。” “我什么时候追杀过她?”戈戎眉头纠结,“你这个爱耍阴影手段的小人物从方才说话就开始变得奇怪,又在耍弄什么阴谋诡计?” 百鹞淡哂:“从开始到现在,向净水中投毒者不是我,从背后袭击者不是我,指着观云说非杀不可者也不是我……” “用一封约见书信把我骗出去的不是他,为了绊住我用一些不入流的角色设计障碍的也不是他,那么,到底耍弄阴谋诡计的是谁呢?”娥依诺除除降落,迎视着对面的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岁月递嬗,你们对优昙罗的憎厌也和时间一道增长了吗?” 戈戎容色僵硬,道:“我什么时候憎厌过优昙罗?” 娥依诺讥哂:“你在那时对处置优昙罗那等果断,难道不是源于憎厌?在优昙罗消失的消息传出前,你有几百年的时间思考,可有一次想过放她走出深渊?” 戈戎无言以对。无论有没有想过,如今皆是毫无意义。 烨索颜色微冷:“娥依诺,不管天帝做过什么,都是为了今日的天地和平,你没必要得理不饶人。” 娥依诺冁然:“莫非在这几百年的天地和平时光里,火神大人想过营救优昙罗?” 烨索窒了窒,道:“作为朋友,我们的确是亏欠了优昙罗很多。” “亏欠到想永远抹去她的存在吗?” “你这话……”烨索听着忒不顺耳,毕竟活到今天,从不曾向人低眉顺眼,“你既然认定我们对优昙罗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向我们索仇就是。可是,你已经是神相,你的地位决定着你不可以因一己的情仇动摇天地间多年的和平根基。更何况,你失去了妹妹,天帝难道没有失去至爱吗?千万不要被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妖物迷惑了心智,走入歧途。” 居心叵测的妖物?秋观云黛眉轻掀,笑吟吟道:“亲人和情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亲人的位置不可替代。纵然多年来半个灵魂的织罗陪在身边,神相大人的丧妹之痛也无法得到弥补。反观你们的天帝,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思念,他可曾为优昙罗守身如玉来着?” 烨索目眦欲裂:“你这个妖女还敢妖言惑众,我这就让你永远也说不出话!”言讫,他连人带剑化成一道火焰,噬袭神态悠闲的“妖女”而来。 “烨索住手!”娥依诺起身阻迎。 百鹞眼尾向持刀霍霍的某呆货一扫,道:“现在你可以大打出手了。” 查获瞳仁放亮:“打谁?” “打你想打。” “你吗?” 他眉峰一掀:“你可以试试。” “……哼!”少年郎昂起骄傲的脖颈,“不是本大爷不敢,是本大爷顾全大局,眼下不是和你计较的时候。敢暗算巫界恶霸的混蛋,本大爷来了!” 百鹞朝向戎戈,收了绳索取出长剑,道:“你不是想与我正大光明的打一场?” “难道怕你不成?”后者两掌相击,一把通体棱刺的长矛赫然在手。 双方再战。 此刻,秋观云隐约猜到了老狐狸的意图,只得闲作壁上观。 “你不去帮忙吗?”织罗问。 她拿泛痒的手指摸了摸鼻子,道:“我感觉如果帮了这忙,老狐狸会非常不高兴。” “怎么说?” “我以前行走江湖,最爱找一家阳光好位置佳的房顶睡觉,经常见得两家的娃娃打架,两边的娘亲大人为了给自家娃娃争理,逼着他们装伤装痛装病。眼前应该就是这种情形吧?” 织罗了悟:“然后,你是那个要装病的孩子吗?” “啊,我方才为了催生这附近的绿色,耗费了许多功力,遭烨索从背后暗算,虽侥幸躲过一死,却被剑气所伤……我不行了,唔,好痛~~” 织罗要笑不笑扶着瞬间化身病西施的她,努力令自己生出几分惊惶,扬首娇呼:“不要打了,快来救观云,观云晕倒了呀……” 百鹞第一个飞抵到达,一把将她抱起,向正与烨索对战中的娥依诺喊道:“神相大人,附近可有医者?” “观云?”娥依诺格开烨索的火形剑锋,闪身过来,“这是怎么了?” 织罗瞥了百鹞一眼,道:“刚刚你们交战,观云正想上去帮忙,却冷不防坐到地上,说是头晕目眩,后背隐隐作痛。我扶住她的时候,只觉她身上忽冷忽热。然后她突然痛得额头冒汗,不一会便晕厥过去。” 娥依诺伸手触向“病者”额头,果然一片冰冷,困惑道:“她身子一向结实,这是得了什么怪病不成?” 百鹞搭上秋观云脉膊,片刻后面覆阴霾,道:“她为了早日悟得万物萌动之法的真谛,已然熬了几个日夜,元气大耗。适才,烨索从背后暗袭,虽然没有直接击中她身上要害,五脏六腑仍然遭受了创伤。” “什么?”查获一声怒咆,“你这个烧火的厨子,你杀了巫界恶霸,我和你拼命!” “慢着。”娥依诺眉宇间翳影重重,“这已经不是打几架便可以解决的问题。观云为了早日遏制这个世界的沙化,不眠不休了数日,却被这个世界的火神背后放刀,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绝不允许。” 烨索扬眉:“娥依诺,我们把话说清楚,她不是优昙……” “好,说清楚。”娥依诺冷眸瞋之,“我们就到你最尊崇的天帝面前说清楚。这一回,我一定要个交代!” 躺在百鹞臂弯内的秋观云,恰巧是上将脸埋在狐王大人胸口的姿势,不堪颇为有料的胸膛下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骚扰,她张开小牙,一口咬下。 忍着将她扔落尘埃的狐王大人,俊美的容颜上静平无澜,淡定依旧。 第050章 天威难测难自量 在天帝面前的这场官司,娥依诺毋庸置疑地取得了单方胜利。 作为天帝,擎释自然不能承认自己曾暗示这两个臣子兼好友展开对百鹞的某些“行动”,可是,决计无法容忍他们将杀意蔓延到秋观云身上。 他曾经想过那时是不是当真只有那一个方法,如果自己再多点耐心,多点沉着,如今会不会将是另一副局面?两百多年来,无论战争中,还是和平时,他几度在潘雅湖畔徘徊,思虑着这个问题,每一次都在思及优昙罗的恨意时却步离去。 在最初的最初,父亲还在,他不过是一个集万千荣光的无忧王子,惟一的愿望是成为那位伽勒山顶的最美女神的恋人,生下天地间最美丽的孩子,做宇宙内最恩爱的情侣与夫妻。后来,父亲猝亡,投身于复仇战争,最美的恋人成为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他最大的愿望是杀死仇敌,然后与优昙罗隐居伽勒山,远离所有凡尘俗事。之后,遭叔父贬罚,往极寒之地凿冰服役,是他人生中最不堪的低谷,每一回优昙罗的探望,都令身处绝境的他焦躁易怒,如一只笼里的狮子徒劳咆哮嘶狺,伤她伤己,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美丽多情的眼睛里盛满无尽的纵容,他对自己说若能走出这个地方,第一件事便是迎娶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新娘。后来的后来,他走出了那个地方,却有了另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尽管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最后一定是牵着优昙罗的手走进神宫,成为并立于神域的帝与后,然而越向前走,越多的事开始身不由己,纵使他们曾因成功拥抱欢呼,因失败相拥无声,他仍然明白,自己正被周围所有人推着向另一个方向疾速奔去,直到亲手将她推落潘雅湖,一并丢弃的,还有自己曾经惟一的梦想。 如果,那时耳边有另一个声音为他思谋第二条路的可能,他是否就不会那般急下决断,为自己和优昙罗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火神烨索是个将承诺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汉子,既然你连我也不肯透露是谁向你展示了秋观云是所谓‘冒牌货’的证据,我当然不会逼你。可是,如果你认为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比我更加能够洞悉优昙罗的气息,只能说,你的智慧已经倒退化到连小孩子也要吃惊的地步。”擎释道。 烨索面容微僵,辩白道:“天帝阁下毕竟曾是优昙罗的恋人,那个妖女利用您对优昙罗的感情……” “利用我?”擎释掀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就被人利用?” “天帝……” “你不必说了。不管向你揭露所谓真相的是哪一个,你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好好想一下对方有没有别有用心的动机,再来和我说话也不晚。” 烨索遽怔:动机吗?以对方的身份,倘若当真有诈,动机是…… “不必这么急着寻找答案。作为险些使遏制沙化拯救神域的计划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即刻前往高纳山壁上面壁反省。你将有得是时间慢慢顿悟,去吧。” 身为臣下,烨索对帝谕当然只有遵从,默然转身。 “还有你,战神戎戈。”擎释打理另一个涉案者,“你为什么也出现在那里?” 戎戈垂首:“卑职是为了看望优昙罗。” “既然是去探望老友,为什么会大打出手?” “卑职暗中观察,发现这个名叫百鹞的与优昙罗的转世走得过于亲近,卑职害怕再度失去优昙罗,故而……请天帝惩罚卑职。”相较于烨索,戎戈显然通透得多。 擎释脸色稍霁,道:“法纪署会记下你的过错,按律给予处罚。另外,你须向那位被你惊扰的百先生道歉,务必取得原谅。” 戈戎欠身:“卑职遵命,请允许卑职告退。” 擎释挥手,而后望向坐在王座左下侧的娥依诺,问:“神相大人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后者一笑:“天帝阁下公私分明,宽严有度,卑职由衷敬服。” 不,准确得说,是“舒服”,可以亲眼目睹天帝阁下忍痛割爱的风骨,绝对值回票价。 ~ 殿外,烨索站在门前等待,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过头去。 走出殿门的戎戈拿下巴指了指外面。 前者会意点头。 两位各走各路,而后在神庙会齐。 空旷的大殿里,他们仰首望着优昙罗的神像,一起陷入了难堪的沉默里。 “唉~~”良久之后,烨索长喟一声,“我远离神都,远离神庙,就是为了避免看见这张脸。背叛自己的朋友,从来不比背叛恋人更轻松一些。” 戎戈苦笑:“谁说不是呢?只是,从天帝阁下今天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不这么想。” 烨索目光一紧:“你也认为天帝他……” “对。”戎戈颔首,“他在迁怒。” 烨索沉声:“因为我们帮助他牺牲了优昙罗?” “是啊,我们已经成了最大的帮凶。神也好,人也罢,原谅自己总比原谅他人来得容易,更何况他是天帝,是站在世界顶端的霸主。”戎戈连连叹息,道,“你去高纳山也没什么不好,离开这个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地方,躲躲清静吧。不过,秋观云与优昙罗的关系确凿无疑,你千万不要再接受任何挑唆,触怒天帝。” 烨索顿了顿,问:“你不想知道向我通报消息的是谁吗?” 戎戈目光一闪:“我猜得到,其实天帝也心中有数,才没有逼你。” 烨索愕然:“你们都知道是他?为什么?” “你只喜欢住在酷热之地,对外面的变化当然少了几分敏感。他的野心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这个世界只怕早晚又要迎来一场大乱。” 烨索拧眉:“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趁早找个由头将之诛灭?” “因为沙漠。这个时候燃起战火,不啻将神域供手让给沙漠之神,所以,春神的归来才成为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戎烨望着优昙罗大理石雕就的精美面孔,“优昙罗啊优昙罗,难道这是你施下的诅咒?” 烨索移开目光,闷闷道:“既然我当真做错了事,去高纳山思过也是应该。” “优昙罗曾经救过你一命吧?”戎戈问。 烨索迈开的脚步顿时凝固。 “她也帮过我很多次。”戎戈自嘲一笑,“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竟把那些全部忘记?” “走了。”烨索疾步离场。 戎戈一径举臂挥别,没有回头,直视着那对嵌着黑色宝石的绝美眼睛,低声道:“对不起,优昙罗。” 无论是如何惟妙惟肖的雕像,倘若不曾拥有生命,自然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雕像下方,一个原本在殿中擦拭神像因为听见动静钻进优昙罗裙底的娇小身影却大为得意:这算是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吧?不用模仿任何人,我昙帛靠自己也可以弥补过错,看那只臭呆瓜有什么话可说! 第051章 人祸未卜未先知 “老狐狸,你的阴谋诡计奏效了呗,天帝的左膀右臂已经卸了一边,另一边也处于半残中,得意吧?” 神相府第内,戎戈前来向在此休养的百鹞致歉,百鹞大度接受,双方和气散场。及至战神告辞,秋观云从榻上翻身坐起,透过窗户目送对方萧条远去的背影,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 “暂时如此。”百鹞道。 “暂时?”她撇了撇嘴儿,“没关系,眼前能清静几天也好。” “清静得是我,你未必。”他凉凉道。 她斜睇此子,感觉这只老狐狸颇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趋向,咄咄问:“什么意思?本大爷哪里不如你吗?” 百鹞蹙眉:“从娥依诺的转述中听得出来,天帝对误导烨索刺杀你的那个幕后黑手有意模糊,如果当真不是他,也一定与他颇有关联。如果暗处始终有一个人想置你于死地,你如何清静得起来?” 她笑容倏地变得甜美过度,问:“如果当真有这么一个暗中盯着我的主儿,我不得安宁,你就能自在清静起来了,对呗?” “自然……”他淡淡一睐,“有点难度。” “算你有点良心。”她得意呲出两排编贝小牙,“不过,杀手无非来自两个方向,要么是觊觎神域的沙漠之神,要么是优昙罗的昔日仇敌,如果他们想杀我,一定也想杀织罗。比起我,织罗岂不更加危险?” “虽然我已经提醒过娥依诺,但感觉对方杀你的倾向更为明朗一些。” “……什么意思?” 他语速轻缓:“织罗淡泊低调,应该招不来恁多怨恨。” 她美眸危险眯起,道:“本大爷德艺双馨心灵美,全面发展好少年,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现在尤其如此!你对本大爷有什么不满吗?” 他处之泰然:“正是因为你在沙漠腹地的初战大捷,令得所有目光全放到了你的身上,只怕已然有许多知情者认定你非优昙罗莫属。倘使对方的杀机确因优昙罗而起,你认为他们在你和织罗之间会先找上谁?” 她昂首:“来便来,本大爷怕他们不成?” “还是怕一点吧。”百鹞道,“我可没有兴趣再次看到你差一点便要被刺穿心脏的景致。” “诶?”尽管狐王大人口吻清淡,巫界美少年仍敏锐抓住了一丝弦外之音,顷刻间兴奋异常,“那景致给老狐狸留下阴影了吗?怕我会死吗?吓到了吗?这么爱我吗?” 百鹞兀自专心品尝一杯花草茶,不作理会。 “啊呀,说嘛。”美少年执意求解,“这可不是傲娇病发作的时候,大家已经这么熟了,坦诚相待更符合人与人的相处之道哦。” 百鹞啜茶进喉,平浅声道:“我不是人。” “……”你赢了,大人。 ~ 在神相府的阁楼上,秋观云找到了织罗。 时值傍晚,夕阳的光线从窗外打进,裹着一袭纯白棉质长袍的织罗置身其内,周身镶着一圈金色光晕,那一刻直若出没云间的仙子,平凡的五官霎那生动娟丽,美妙到整个世界亦可为之屏息。 “你怎么来了?”织罗抬首,发现了站在楼梯口的秋观云,问。 “找你呗。”她蹦跳到近前,蹲下身,“一下午不见,在忙什么?” “呶。”织罗举高手中的盆栽,“在照顾它们。过去我最自信的便是自己打理植物的能力,整座神域也只有我培育得出清香可口的花草茶。可是你看,你踏进神相府后,它们突然变得这么生机勃勃,我需要给它们更换更大一点的花盆才行。” 她微默,道:“织罗很了不起。” 织罗稍怔:“夸奖我吗?” “对,夸奖你。”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因为,假使两人易地而处,她决计无法平静接受来自同一个灵魂的两人却必须力量悬殊的现实。论及心灵的素养,她望尘莫及。 “谢谢。”织罗嫣然,“想帮忙吗?” “当然。”她捋起雪色长袍的袖子,“请织罗小姐吩咐。” “帮我把这两盆内的植物移植到阳台的土壤里。” “遵命!”她快乐应声,织罗望着她秀颀的背影,莞尔道:“你不使用春神的力量吗?” 她两手和泥土奋战,忙得不亦乐乎,喜孜孜道:“不想。” “你非常了不起。” “咦?”恁快投桃报李吗? “你所拥的容貌、财富、地位、头脑,是无论拥有哪一样都会使自己的路变得平坦许多的东西,你却没有一点骄奢之气。道德学家们会说‘本当如此’,可是从来都是知易行难,有几人做得到自己当做之事?所以,我很尊敬你。” “……”好受用,心花怒放呐……咦? 织罗也发现自己捧在手中的薄荷草突然开出了乳白色的花儿,道:“你的功力又增强了吗?仅凭念力便可做到这一步?” “或许如此。”她扬唇嘻笑,“我只需要心花怒放,外面的花便也随着开放,很方便呢。” 织罗瞳底涟漪暗生,道:“你的姿质足以令你成为超越春之神的存在。” 她敬谢不敏地大摇其头:“我只要有老爹老娘陪着,老狐狸气着,查呆呆欺负着,就已过快乐过宇宙间所有的神仙了,不需要锦上添花。” 织罗眸光一闪:“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这句话吧?” “看呗,我们果然隐瞒不了彼此。”秋观云笑颜微敛,正颜道,“老狐狸告诉我,后面能否顺利度过,能否占据主动,端看你和我的意志抉择。我只想要我原来的生活,织罗也是吧?” 织罗浅笑:“我说过,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你相信我吗?” “如同相信我自己。” “不介意我在你身上做一些文章?” “悉听尊便。”织罗推开衣袍,伸出洁净手臂。 秋观云淡哂:“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织罗的这份坚定。” 织罗稍加沉吟,颔首:“如果一定会有那一日,请做你所有能做的,不必有丝毫顾忌。我宁愿化成泡沫消失于这个世界,也不想把自己独立的灵魂拱手让出,成为任何一方的附属品。你明白吗?” 秋观云微愕:春之神当年宁可以灵魂的姿态遨游太虚,亦不愿束囿于黑暗内等着有一天或许会出现的恩赐,织罗的刚烈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 有一抹光点一闪而过,她才要抓住,外面传来娥依诺的声音—— “织罗,观云,快点下来,塞冬正在驱使风沙袭击冥界,我们必须赶去帮忙!” 秋观云嘴儿一抿:帮那只有几分姿色的“阎王”忙,不甚情愿也。 “不好了,母亲,那个呆瓜现在正在冥界!”昙帛含着哭音急禀。 她蓦地立起。 “谁是呆瓜?” “就是那个查呆瓜,他来回说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阎罗殿什么样子,我实在烦不过他,就把去冥界的办法告诉……” 她一手抓起织罗,从窗口直接跃下。 第052章 人不呆萌枉少年 秋观云在沙漠中心那场显赫非常的首场演出,令塞冬一党深受震慑。这许多年来,沙漠之神对自己给整个神域造成的威胁极为满意,对自己压在诸神心头的阴影更是享受其中。但,春之神归来,绿色即出现于沙漠,这实在不是个可以额手称庆的信号,塞冬决定提前发难。一方面,由同盟者设法清除春之神这个巨大障碍;一方面,向与神域有着一条神秘通道的冥界发起大规模袭击。 神域诸神中,凡与冥王墨斯交好者,闻讯皆来助战,无奈万物相生相克,能够根治风沙的,不是冰雹雪雨,不是电闪雷鸣,再大神通,药不对症也难成神威。眼看着黄沙如洪水泻流,恶风呼号肆虐,墨斯一边联合诸友结成阻隔结界暂且遏制它们前进的脚步,一边命哈斯向神域发出求援信号。 偷偷潜入的查获赶上的便是这个时候。 “这……这就是阎罗殿?果然是地狱场景呢。”查呆傻傻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喃喃道。 “你不是曾经在神庙出现的那个?你怎么在这里?”哈斯通过神秘通道发完信号回来,匆匆赶路,一头与站在通道口的少年撞上,抬头看见对方面目,纳闷问。 查获送出友好的微笑:“本大爷是来看你们的阴间……咦,你出汗了?你不是鬼吗,鬼也会出汗?” “你才是鬼!”哈斯气得跳脚,“我是冥王大人的随从,随从知道吧?” 少年呆呆问:“跟班的?” 哈斯炸毛:“我是神!是可以在人间自由行走也可以到神域一游的神!” “就算这样吧。”除了巫界恶霸,与别人斗嘴都好累的样子。 “什么叫就算这样?你……你到底来干嘛的?” “参观。” “参观?”哈斯好悬没把鼻子气歪,“你在我们被塞冬侵略的时候来参观?你脑子少根弦还是天生短路?” 他惑然:“这两个选择有什么不同吗?” “……”这是重点吗?哈斯决定结束吐槽,“快回去你来的地方,不然等一下被卷进风沙里,神相大人会以为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 “不。”他摇头,“别人有难的时候,我掉头就走,不是大丈夫所为。” “大丈夫?”那是什么东西? “男子汉懂吧?”这语言的隔阂真是令人头痛呐。 “我管你是不是男子汉,你能帮什么忙?快点离开,别给我们添……”乱?人呢?话说,那是“人”吗? 男子汉查获拿出修罗刀,纵气跳向那几股正呈螺旋状攻击结界的沙柱,挥刀就砍。 隐身沙内操纵攻击的塞冬感受到一份怪力狙击,对身旁的风之恶灵道:“加大风势!” “不看看是哪个蠢货来送命吗?”风之恶灵问。 塞冬冷嗤:“如果是那个姓百的,你敢出去再送半条命?这一次我可没有闲心救你。” 风之恶灵咽气吞声,施咒催动恶风劲长。 塞冬与之配合,沙借风势,风助沙威,咆号着向结界掀起更迅猛的撞击。而置身其上的查获少年猝不及防,身势失稳,向下面一团深不见底的漩涡倒栽下去。 “你这个不要命的呆货!” 一声气急败坏的娇叱,一根藤蔓卷住了他腰际,将其扯回通道门口。 纵是及时赶到,秋观云犹是怒不可遏,厉骂道:“你向本大爷告过假吗?本大爷允许你独自外出了吗?你长大了是不是?居然敢一个人四处撒欢?一天不打,就想上房揭瓦?” 查获摇头:“这里的房顶没有瓦,是整片石……” “嗯?”秋观云大眼一瞪。 “唔。”查获少年当即把双唇抿成蚌壳。 “事不宜迟。”迅速判断过当下情势后,百鹞道,“我去帮忙加固结界,你去阻止塞冬。你……”他瞄向某呆货,“在她身后保护她。” 后者笑得阳光灿烂:“包在我身上!” 秋观云剜了他一眼,纵身起跃:“塞冬,你刚才差点杀了查小呆,本大爷很生气!” “我也很生气!”查获尾随而上。 有大人撑腰,立刻便耀武扬威了吗?百鹞气笑,转身增援冥王。 ~ 秋观云的出现,令塞冬措手不及。他以为修洛淮既然说得那般胸有成竹,新来的春神大人必定已经香消玉殒,但,显然没有。 那个眼高手底的海神,果然不能寄予厚望呐。塞冬如是忖着,命风之恶灵再增三分风势,使沙成为流沙,不给植物结根萌芽的空隙。 秋观云拈种成活,尽是一根根沿墙生长的长藤,穿过风沙,向中间交错织结。 狡猾的女人!塞冬暗骂,令土质稀松的黄沙转为广含砾石的黑沙,锋锐的棱角割断拦路的藤蔓,汹涌前行。 秋观云冷笑,左掌内的种子仍然发芽成长,右指当空画符,念道:“你是大自然的孕育者,是万物成长的母亲,摒弃暴戾者的罪恶与尖锐,唤配你的母性与慈悲,还土壤真正的面目,归于你最沉静的去处。归——” 原本就在跟随着她的声音变换形状的沙流,当她最后一字落下,沙流成泥,匍匐于地,进而干涸,湮于尘土。而后,所有种子找到了土壤,当即落地生根,葳蕤成林。 秋观云两眸寒若锐锋,盯着无所遁形的塞冬,切齿道:“你这只沙漠老怪,刚刚竟想吃掉小呆瓜,看本大爷剥了你的皮!” 查获少年略有茫然:“他没想吃掉我啊。” “你闭嘴!”秋观云飞身逼向那一狼一狈。 塞冬深知没有沙漠的自己继续下去绝对讨不到一丝便宜,遂两手交叉探进左右袖口,抓出备在里面的沙土扬洒于空气中,以一生百,以百生亿,借着瞬间形成的沙流,他迅速遁逃。 秋观云欲追,被赶到的百鹞按住。 她颦眉:“老狐狸你拦我做什么?” 百鹞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她美目淬火,“他差点杀了查呆呆诶。” 查获少年胸脯一挺:“对啊,他差点杀了我。” 百鹞眙着这只惟恐天下不乱的呆货:“你闭嘴。” “才不!”查获雄赳赳气昂昂,“你让本大爷闭嘴本大爷就闭嘴吗?” 他眯眸:“我把你的嘴缝上如何?” “……你敢!”话虽如此,查获少年仍然跳到了巫界美少年身后避难。 秋观云旁观这场诙谐十足的互动后,渐形冷静下来,回手揪住呆货的耳朵:“你跟我回去反省!” “啊啊啊,就算反省,也总得等我参观完毕嘛~~” 他这个声音是在撒娇吗?百鹞皱眉。 秋观云回瞪:“参观什么?” “参观冥界啊。” “冥界有什么好参观的?”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阎罗殿长什么模样?不想知道这里地狱的构造和那边的十八层有什么不同?好歹咱们也来了这边一次,回去的时候有人问起来,也有炫耀的资本不是?” “嗯……听起来有那么一点道理。”秋观云驻足。 “对吧?”查获少年沾沾自喜,“我这么聪明,肯定有道理嘛。” 秋观云兴致蹿上头来,盎然道:“我们就来一个冥府一日游,走吧。” “你先放开我的耳朵……” “让我再揪一会儿会死吗?” “……好吧。” 百鹞目送着那对活宝,着实找不出一点言语的力量。 “你的神情,很像一个丈夫和父亲望着自己胡闹的妻子和儿子时的那份无奈又疼爱呢。”墨斯道。 父亲?疼爱?对那只呆货?百鹞打一个寒战,郑重道:“这么可怕的事,阁下还是莫要乱说为好。” 第053章 狐不吃醋枉丈夫 冥界这场劫难虽是有惊无险,也令诸使认识到自己生存的区域已臻生死存亡之境,欲降沙漠之劣,务须春天降临,是而纷纷献言天帝,早日请秋观云前往沙漠根除大患,为此应该排除一切干扰,当前没有什么事比治沙更为迫在眉睫。 擎释何尝不知道?但,如果治理沙漠的是秋观云而非优昙罗,人间、神域称颂的“春之神”又将是谁?他已然亏欠了优昙罗,绝对不想连她的神名也给易主。 “天帝阁下,风神与雷神两位大人在外面等候。”赫什来报。 “请进来吧。”擎释扔下手中那一沓乏味的建言书。 “天帝阁下。”风神、雷神并肩行礼。 他望着两位满脸倦容的属下,会意:“你们也参加了冥界的保卫战吗?” “是的,卑职刚刚洗净了身上的泥沙。”风神切诺道。 雷神莱克怒火未消:“塞冬已经丧心病狂,如果不是顾忌人界的生灵,卑职真想用焚化之雷将之烧成灰烬。” “区区一个塞冬,即令得神域不宁,诸神出动,看来我这个神王需要反省的地方实在太多。”擎释叹息道。 “塞冬多行不义,早晚都会自食恶果,天帝阁下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猥琐东西过度耗神。”风神劝道。 雷神也稍稍收敛了怒气,缓声道:“春之神业已归来,塞冬不过是末日前的疯狂罢了,您何须担心太多?” “归来的不是春之神。”擎释表情肃淡,“秋观云只是拥有优昙罗的半条灵魂而已,另半条则在神相的女儿织罗身上。惟有将这两者合一,方是完整的优昙罗回归。” 风神与雷神愕然互觑:虽然隐隐早有有耳闻,但那些个传言竟然是真的吗? “那位秋观云不但可以自如运用万物萌发之力,貌似还有足以克制塞冬的强大术法。如此出类拔萃的人,难道不是完整的春之神化身?”风神问。 擎释脸色一沉:“她不是。” “若想根治沙漠的恶意扩张,非春之神不能为之。如果秋观云和神相大人的女儿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春之神,还须尽早归一为好,当下态势已是刻不容缓。”雷神道。 擎释忖思稍久,道:“灵魂归一的操作极为繁复,且优昙罗的本身空置了上百年,虽然因为加持印鉴得以保持栩栩如生,但灵魂归体之初,势必血液阻滞,四肢僵钝,更不知需要休养多久方可复原。惟今之计,惟有姑且由秋观云代行春神之职,先行治沙。但你们须记得,也须使神域与人界共知,优昙罗是这个世界惟一的春之神,没有人可以代替。” 风神点头:“卑职一定将天帝阁下的口谕送达神域与人界的每个角落。” 雷神也道:“卑职愿用每一声惊雷提醒诸生不可忘记优昙罗大人的绝世风华。” 擎释颔首:“今天传你们过来,还有另外的事安排给你们。”他挥了挥手。 赫什走上前去,将备在手里的两个信封分别交予二神。 “里面写着你们各自的任务,时间、地点以及所需要达成的效果,一一都有列述,不必问我理由,只要尽力完成。”他道。 “卑职领天帝阁下谕示。” 二神请退之后,擎释缓缓吁了口气。 赫什稍加犹豫,问:“这两位大人都与神相大人有着不错的交往,您不担心……” “神域中,他们难得可贵的没有参与任何派系,与娥依诺的关系仅是同侪,而非同党。只有这样的存在,才会以神域的利益为第一优先,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擎释瞳心冷冷无温,“神相府那边有什么动作?” “一直安静得很。” “以静制动吗?”他淡哂,“好吧,就由我来做沉不住气的那一方。速请娥依诺到神宫,彻夜商讨治沙大计。” 他想要做的从来只是最后的赢家,至于过程中的细微退却,让一下又何妨? ~ 冥界归来,直到洗去一身尘土,秋观云才想到自己是“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想到那里面哪个擦身而过的有可能是“飘飘”兄弟,不由得连打寒栗,跑到百鹞所住房间内鸠占鹊巢。 “你准备在此呆的几时?”高炽的烛光下,百鹞右手握着一本向织罗讨来的厚典书籍,眼尾睨着用毯子把自己扎成蛹人还在滚来滚去的巫界美少年,问。 “直到本大爷忘记今天的事情为止。”她答。 他扬唇:“那么害怕吗?” “你以为本大爷看不见就不知道你在笑吗,没良心的老狐狸?”她恶狠狠道。 他挑了挑眉梢,道:“想和我打一架吗?” “打就打,谁怕……”她微微停顿,“明天再说。” 他唇角掀起。 她恨恨道:“你此刻尽情的耻笑,俱可换作他日沉痛的哀号。” “既然害怕,怎么不邀请我与你共眠?”这是她一直热衷的事情不是吗? 她冷哼:“这是在别人的家里,本大爷也懂得分寸好吗?” 他莞尔:“你可知道令堂为何那么想我们成婚?” 她嗤:“不是为了给我这匹野马套上缰绳?”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匹野马?百鹞浅笑:“不全对。” 她一怔:“全对的是什么?” “令堂一是因为知道婚约在这个世界具有的牵绊力量,二是想你早日有妊,彻底阻断与这个世界的关联。” “有妊就能阻断关联?”她为何不知道? “当你的身体里出现另一个生命时,优昙罗的气息便将逐渐被覆盖,被湮没,时空之门也便不会动辄找到你的头上。” “这是我家老娘告诉你的?” “是。”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家的宝贝女儿?” “因为令堂很明白你对情爱的挑剔,对婚姻的畏惧,你若是晓得我们成婚另有目的……”无论晓不晓得,也没有阻止她逃婚的脚步不是? “哈,老狐狸~~”她声音内多了三分邪气,三分揶揄,“你方才是在暗示本大爷吗?” “嗯?” 她钻出半颗脑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晴忽闪忽闪,道:“如果你实在太想和本大爷共赴春宵,本大爷不是不可以通融哦。” 百鹞不动如山:“你想太多。” 她美眸厉横:“那你无端提什么有妊无妊做什么?吊本大爷的胃口?” “……是又如何?” “你——”她霍地将毛毯掷到九天去外,“欺爷太甚,本大爷和你拼了!” 她扑来,他闪开,她追赶,他躲避,两个人如孩子般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忽听外边道:“巫界恶霸,你在老狐狸玩妖精打架吗?” 她两只脚奋力不辍,道:“小孩子听大人墙角会长痔疮,走远点!” 查获大惑不解:“听墙角和长痔疮有什么关系?” 她切齿:“因为你的脑袋长在屁股上!” “没有啊,我的脑袋在脑袋上,屁股在屁股上,没有变喔。” “……”她丕地立足,“老狐狸你等我先把那只呆货给灭了再来料理你。” 反了你,敢与大人顶嘴,不打不成材啊是不是?她迈着杀气万钧的脚步,走向门外世界。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石破天惊雷声滚滚的幽幽语声划过她的耳畔—— “比起我,他更重要吗?” 第054章 无端惹得莺燕顾 秋观云猝然回头,满眸惊恐地瞪着身后人。 “……怎么了?”狐王大人问。 “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他蹙眉:“说了很多。” “本大爷转过身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 “你哪一个转身?” “……”她了然,这只傲娇成病的老狐狸是绝对不会承认说过那样一句话滴。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看招。 她亮眸晶晶地凝视那张俊美容颜,道:“我哪一个转身,你哪一句话,都不重要。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告诉你,听好啊,老狐狸。” 他淡颜以待。 这只表情缺乏症患者!她腹诽咆哮,道:“老狐狸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你、去、死。她笑靥如花:“查小呆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长眉掀了掀,未语。 她笑花更形盛开:“老狐狸和查小呆皆是我很重要的人。” “你说过了。”他不冷不热道。 “可我还没有说你们两个谁更重要一点。” 他掀眸。 “不想听?”她点漆般的眼仁一转,“好吧,我住嘴就是。小呆瓜,你在哪里,快快过来领打……” “谁更重要?”他问。 “哈哈哈……哈哈哈……”她石化了三秒后,破功大笑。 感知自己又被这个刁顽小女子算计了的狐王大人淡定依旧,一手提起她后领,一手开门,将之掷出门外。 后者不以为忤,兀自笑得花枝乱颤,海棠迎风:“哈哈哈……老狐狸……可爱的老……狐狸……哈哈……本大爷越来越中意你了……哈哈……” 门内的狐王大人唇角噙出一丝受用至极的笑纹。 “巫界恶霸,你中意老狐狸,不中意我吗?”某呆货缩在角落,弱弱问。 狐王大人笑意凝结。 “怎么可能?”她食指勾勾,将小呆货唤到眼前,搭臂揽过,“你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然出品物,这么稀罕的物什,本大爷怎么可能不中意?” “真的?”查获少年咧嘴呆乐,“超过老狐狸吗?” 呃…… 难道塞冬的风沙里携带了什么求关注细菌之类?她一掌拍在他后脑:“你们两个的属性都是本大爷喜爱的,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这算什么答案?”门内、门外异口同声。 ~ “母亲,您在吗?” 娥依诺从神宫回到府邸后,将自己关在卧室半日,直到织罗端着午餐过来敲门。她从深思中抬头,对女儿道:“你将大家召集到神庙,我有话说。” “好。”织罗明显感觉到母亲大人的心事重重,没有多问,立刻知会到相干诸人。 半个小时后,一众聚齐于神庙大殿。 娥依诺立于自己的神像之下,目光依次从每人脸上抹过,晌久没有说话。 “神相大人。”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查获少年,“您把我们召集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不然我刚烤好的地瓜没来得及吃,放凉了就不好……唔!” 昙帛抬脚踹中他的膝窝,气道:“你对我母亲是怎么说话的?” “本大爷说得是实话!”少年眦眉瞪眼,“烤地瓜本来就要趁热吃,放凉了很难吃好不好?” 秋观云看向别处。这一刻她绝对不想和他扯上半毛关系。 但,经此一闹,娥依诺眉宇间的沉凝略见稀释,殿内的气氛亦稍显改变,可见活宝自有活宝存在的价值。 “天帝阁下召我前去的目的,你们想也知道。另外,我从中得到一个信息,治沙完成之时,就是他将织罗与观云的魂魄归一之日,这一点没有任何通融。” “这点我们也猜想得到。”秋观云道,“我既不会因为这一点便放弃治沙,也不会任他宰割。” 娥依诺苦笑:“天帝暗示我,若我想维护织罗,就该多想想自己其他的儿女亲眷。” 秋观云一愣:“其他的儿女亲眷?” “我还有一位长兄和长姐,优提和塔蓝,加一位被母亲收养的孤儿小妹媛慈,他们目前都住在西神都的姑母处。长兄是冬之神,长姐是夏之神,姑母娥莱的丈夫是天帝阁下的表弟,更是天帝的心腹。我想,天帝是在暗示我们,他已经命那边盯住了我的哥哥、姐姐、妹妹甚至姑母。”织罗道。 秋观云柳眉倒竖,大骂:“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比我们那边的天帝老儿还要黑化,一个个是有多缺少母爱才长得这么扭曲?凡人的那些祈祷香火真真是白喂了他们!” “就是,白喂了他们!”查获少年鼎力赞成。 娥依诺叹息未语。 百鹞淡哂:“不必为此焦虑。百某虽没有见过,但对灵魂归一之法也有几分耳闻,神相大人是个中高手,难道不晓得施法过程中,只须观云和织罗两人中有一方遇有阻碍,即告失败吗?” 娥依诺微怔:“这是说……” 秋观云嘻嘻一笑:“意思就是,神相大人不必为了织罗与天帝撕破脸面,由我这边撒着欢的闹腾就好。” “这……”娥依诺将信将疑,“你们有这么大的信心吗?” 百鹞挑眉:“虽然时日不久,神相大人对她也有几分了解了吧?” 此话果然奏效,娥依诺颜色顿缓,道:“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呢?” 秋观云眨眸:“您只须放手。” “放手?” “对。”秋观云执起织罗的右手,“其实,神相大人的心里应该是矛盾的吧?您深爱自己的妹妹优昙罗,也深爱自己的女儿织罗,您内心有一部分渴望优昙罗回来,另一部分却恐惧这个十八岁的女儿消失。请您完全的放开优昙罗,完整地接受织罗吧。” 娥依诺默然。 “……母亲。”昙帛呐呐开口,“我可以说句话吗?” 娥依诺抬眸。 母亲没有拒绝,昙帛鼓起勇气,道:“我喜欢织罗,不管那位优昙罗阿姨多么完美,对我来说,眼前活生生的织罗才最重要。如果您的心里当真有一部分期盼优昙罗的归来,请您想想您说过的话,优昙罗已经死去了,不是吗?” 啪啪啪。秋观云鼓掌:“有眼光喔,小呆瓜。” “夸奖我吗?”查获少年茫然,“为什么?” 娥依诺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女儿,眼眶丕地湿润,道:“你也长大了呢,昙帛。” 昙帛微笑:“对啊,在您看没有看到的时候,我偷偷长大了。” “好,协议就此达成!”秋观云举臂,“让我们这就浩浩荡荡地前往沙漠,把那只只会缩在地心当缩头乌龟的塞冬抓出来熬汤吧。” “不行。”由来最捧场的查获少年剧烈摇头。 “怎么个不行?”秋观云美目危险眯起。 少年面相果敢:“我吃素,而且爱护小动物,坚决不吃乌龟。” “……”众生愕然。 ~ 动身前往沙漠的前一日,领略过沙漠边界物资缺乏的百鹞到凡界街间添置日需用品,经过一间女装铺面时,被一袭樱草色纱袍前吸引住了脚步。 “这位客人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吧?这套衣服的款式和颜色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您带回去给您的爱侣,一定会获得她甜美的香吻。”店里老板不失时机的凑上前来展开行销之道。 他轻轻点头:“尺寸呢?” “这衣服是均码,用得有伸缩性的材料,只要您的爱侣不是位大胖子,都能美丽万分地穿上它。” 纵有织罗提供的译声器具傍身,对方的口音听到耳里仍然怪得可以,反之想必也是如此,他无意在外界多作停留,道:“包好给我。” “好,您等……” “把这件衣服拿一件给我。”一位新进店来的客人径直走那那件衣服前,道。 “抱歉呢,这位小姐。”老板摇头,“这款衣服每样颜色只有一件,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客人颦眉:“把你手中这件给我有什么问题吗?” 老板指向百鹞:“已经被这位客人早您一步买下。” 客人耸肩:“我出双倍的价钱。” “不是钱的问题。”老板赔笑,“本店明码标价,从来不会坐地起价,街拐角还有一家服饰店,客人去那边看……” “正是看过才知道只有你家店在卖这一款。”客人不耐,“你告诉你那位客人,我出双倍价钱从他手里买,行是不行?” 百鹞扫了眼衣服标签上的价钱,按织罗传授自己的有关这个世界的货币知识,一手从随身袋囊里取钱掷到旁边桌上,一手拿过衣服:“不必找了,剩下的是你的小费。”而后,转身即去。 “你等一下。”那位客人道。 他听若罔闻。 “你……”客人倏地挡在他身前,“在女士面前做一位绅士,是男人的基本风度……你是谁?” 他淡觑对方:“请让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执意问。 他蹙眉:“我没有与陌生人寒暄的习惯。” “我叫织……” 他越过对方,径自长腿阔步。 “你……”对方想追,却发现前方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处呆了半晌,喃喃,“不是普通人类吗?果然,普通人类哪可能长得那样一张绝世美貌的脸?” “织亚小姐,您又犯花痴了吗?”随在后边的女仆问。 “给我住嘴。”主人怒嗔,“还不赶紧搜索一下他到底来自何方?” 第055章 欲盖弥彰恁辛苦 今晚,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拜访神相府, “织亚?”娥依诺看见径自走进自己房间的来者,极为意外,“你何时到的神都?” “今早来了,到人类的凡界走了一遭才过来。”来者欠首施礼,“您不欢迎我吗?” “这是什么话?快过来让我看看。”娥依诺拉过对方的手,“我们也有几年不曾见过了吧?你已经长成和你母亲一样的美人了。” 来者是娥依诺亡夫娥莱的妹家爱女,名为织亚。早年曾在神相府和娥依诺所有儿女一起长大,一度认定自己也是神相大人的女儿,直到父亲接任西神都的长官,不得不随双亲搬离此处。 “这么多年,神相府几乎没有改变呢。”织亚打量着舅母房中的陈设,“这个房间也是,依然透着舅妈强烈的个人风格。” 娥依诺笑吟吟道:“你的记忆力依旧好得出奇。你的父亲、母亲好吗?” “他们都很好,表哥和表姐也很好,还托我为您带来了礼物,您的管家将行李送到了我以前住的房里,稍后给您送来。” “那些都不急。”娥依诺目光盈盈,注视着这个从自己当下最记念的地方走来的夫家甥女,“媛慈还好吗?她的身体经过西神都漾泉的滋养,应该好多了吧?” 织亚点头:“是,来的时候小表妹还特地要我告诉您,明年她就可以回来与您同住了。” 娥依诺笑道:“你回去也告诉她,我明年会亲自将她接回来。” “真好,舅妈的爱好温馨,我好想做舅妈的孩子。”织亚艳羡万分。 娥依诺挑眉:“你是你父亲、母亲惟一的女儿,更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才是。” “哪有?”织亚噘嘴,“父亲不知多久才回一次家,母亲则整日追踪父亲的形影,他们两个有谁记得我的存在?我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神相府被您疼爱的那段日子。” 娥依诺抚了抚她的发,目芒微敛:“你的父亲至今还是如此吗?整日不知行踪?” 织亚想了想,道:“最近似乎有些改变的样子。” “有些改变?” “对呢,在家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可是他在家多久,母亲就与他吵多久,还不如先前,至少清静许多。” “明显多了起来”?果然是接到了天帝的命令,开始加强对自己三个儿女的监控了吗?娥依诺淡哂:“你不是小孩子了,他们的问题你从小看到现在,也该明白了一点。这不是你的错误,不要用用坏情绪惩罚自己,实在不能忍受时,就来这边待一段时间,权当转换心情。” “就知道舅妈最懂我,所以我现在来了。”织亚一边娇声撒娇,一边抱住舅妈,眼珠儿转了几转,“这家里最近有客人来吗?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您的管家正吩咐几位女仆将洗好的衣服送进客房。” 娥依诺颔首:“是有几位客人,明早我便要带着他们到沙漠一游,你留在府里安生待着,需要什么有管家为你打点。” 织亚摇头:“去沙漠也带着我吧,我闷得紧,正好开开眼界。” “许是我没有说清楚。”娥依诺眸光明灭,“我这次去并非游玩,而是为了根治沙漠隐患。那几位客人是个中高手,我这个神相需要全程作陪。” 织亚甜笑:“没关系啊,我只是为了跟着舅妈长见识看风景,保证全程听话,不碍您的公事正务,请您带着织亚一起去吧。” “这……” 织亚迭声恳求:“舅妈,求您了,不然织亚一个人会闷死,您疼织亚,带织亚去吧。” 娥依诺锁眉:“那个地方有很多风险。” “织亚大小也是一位神,或者帮不了您太多忙,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届时绝不给舅妈添麻烦。”织亚,爱情之神,天性多情,专为人间男女指点姻缘。 话说到这等地步,娥依诺无从拒绝,遂点头:“去可以,需要听我一个条件。” 织亚两眸一亮:“您说您说!” “给你的父亲、母亲发一封信,别让他们不知道你的去处。” “我这就向他们发信报平安。”织亚喜不自胜。 堂堂神相,天主主神之一,当然不会做绑架晚辈这等有降身份的龌龊事,但如果是晚辈自己执意跟去,恰好又可以借机告诉那一边他们的女儿恰巧在他们欲以子女胁迫的对方手中,不失为一个保持大家平衡的上好机会。娥依诺莞尔:“既然决定要去,今晚就早点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出发。” “遵命!” 直到踏上行程,娥依诺才明白这个甥女想看得不是风景,乃风景中的人。 “还记得我吗?昨天我们在凡间的街上见过,你抢走了我的一件衣服。” “原来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难怪不懂得这个世界里男人们行为处事的绅士风度,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叫织亚,你叫什么?” 一路上,神相府的空中马车内,织亚就似一只遇着心仪花朵的蜜蜂抑或蝴蝶,围着秀色可餐的狐王大人嗡嗡不绝,散发着怀春少女特有的甜蜜气息, 秋观云起初尚因为旁观老狐狸被骚扰的感觉太过有趣而乐此不疲,但随着这种场景上演得过于频繁,且毫无懈怠之势,她不免审美疲劳,趁着落地歇息的时间,仰天诵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没有酒怎么办?”正在对着水壶灌水的查获问。 她笑眸眯眯:“我很想拿你的脑浆当酒喝,但害怕被传染成呆瓜,只好忍着。” “忍着不太好。” “不然呢?” 查获认真思考了须臾,忽然放下水壶冲到坐在百鹞近前的织亚面前,大吼道:“离我的男人远一点!” “……”群情震惊。 惟一淡定如常的,只有当事者之一的百鹞。他掀了掀眼睑,道:“你太吵了。” “你你们,你和他……”织亚错愕的目光在两人间几度来回,“原来你是那一个世界的吗?” 任是查获如何呆,也从诸人异样的视线和对方晦涩的语气中略微察觉到了点什么,吓得把脑袋晃得犹如拨浪鼓:“不……” “不关别人的事。”百鹞道。 “啊?”查获少年不解:为什么不关别人的事? “爱情不关别人的事。”狐王大人缓缓加以注解。 秋观云一手托颐,以愉快的心情欣赏这出剧目的进展。 “你和他,你们……”织亚柳眉纠结,姣好的容颜上满载困惑,“男人会比女人好吗?” “这句话别人问也就罢了,我还以为你会懂。”百鹞道。 巫界美少年按着腰腹,憋笑憋到内伤,忍耐到荡气回肠。 织亚盯着眼前这张毫无瑕疵的面孔,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要懂?” 百鹞目眺远方,幽幽道:“你是爱神吧?在爱情的国度里,有许多种可能,不是吗?” 第056章 嬉笑怒骂亦无常 秋观云感觉自己疯了。 她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看他如何应付,可是,给她十万个想象力,也决计想不到老狐狸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世界的天帝老爷,我准许你赶过来把这只妖狐收了,再容他发展下去,定然是祸乱人间的趋势啊…… 纵使心中呐喊如斯,表面犹佯作平静,但另外几位,真真的就不好了。 就连最是淡定自持的织罗,也是一脸的啼笑皆非,而娥依诺的五官因为忍耐已经近乎扭曲。 “舅妈,他……和他真的是……一对?”从容色寻常的百鹞和满面错愕的查获这边观察不到是或不是的肯定答案,织亚转移方向,“他们是您的客人吧?他们当真是……情侣?” “他们……”娥依诺扫了一眼不准备出面认领私人物品的秋观云,“我只知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至于其他,牵涉到个人隐私,不问为妙。” 织亚注意到了舅妈的眼神,遂望向那个一直很在意的存在。尽管神域内不缺乏俊男美女,这个外来者的姿色显然还是太过引人注目,尤其舅妈的言语中透露中她就是那个决定此行成败的关键人物后。 “你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的恋人?”织亚直问百鹞。 百鹞蹙眉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得不到确切回音,织亚显然不欲罢手,“我既然是爱神,当然有办法测知一对情侣间的爱情,你们只需要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我的测试即可。” 查获这时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吱哇一声怪叫:“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对本大爷到底有什么样的妄想?本大爷和这只老狐狸……” “我和他不需要。”百鹞道,“两个人的事为何要向第三方证明什么?再者百某为何需要接受你的质询甚而测试?” 秋观云埋首,无法原谅自己内心此刻无法自已的激情澎湃。如果……当然只能是如果,老狐狸没有名花有主,小呆瓜没有心有所属……不也是美事一桩?可惜了的不是? “本大爷受不了了!”查获仰天怒吼,“老狐狸你一直打断本大爷的话,本大爷生气了!本大爷和你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织亚大喜:“你们不是恋人?” 查获整个炸毛:“本大爷的品味哪有那么差,找这只老狐狸做恋人?” “原来如此。”织亚眸线娇娇缠缠勾向百鹞,“绕了这个大圈子,你没有恋人?” “你这是什么说法?”查获仍然积极参与,“本大爷不是他的恋人,他就没有恋人了不成?就算本大爷是这个天上地下第一出色的大英雄,总也有第二是不是?老狐狸的恋人就是仅次于本大爷的第二名!” 秋观云眯眸。 不过,织亚已经无暇理会这位路人少年的精彩演说,一径心无旁骛地盯准自己的目标道:“既然他不是你的恋人,你方才为什么一口咬定和他是一对?哪怕是为了摆脱,当你为我动用心思时,说明你的心中已经开始有我。” “这话我赞同。”秋观云终归开口,“以老狐狸的脾性,能让他花费心思的,要么是他所爱,要么是他所厌。而许多的爱情,都是从讨厌开始。爱神姑娘,你不是没有希望呢。” 织亚眼尾挑来:“你又是谁?” “如果娥依诺没有向你介绍过我,那么请允许我隆重介绍自己。”秋观云顿时兴高采烈,“本人姓秋名观云,你看上的那只老狐狸正是本人的情郎,我对他不但看上了,而且睡过了,味道相当不错,值得再三品尝。” 织罗唇瓣抿紧,防止笑意泛滥。 织亚呆了片刻,道:“你这时这么说,可适才他宁可找一个替身混淆视听,也没有承认你,对此你怎么想?” 秋观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很简单,因为这个替身自己送上门,又被爱神姑娘先入为主的做了判断,老狐狸为人最是随和,为了符合大家的期望,只有顺水推舟呗。身为一个好好先生,难免就有诸多的身不由己。” 耳闻如此强大的解释,娥依诺、织罗母女好想隐形。 “也许,因为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在乎你。”织亚却是面不更色的补充。 遇到高手了呐。秋观云精神大振,断然道:“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织亚高昂螓首,“你这份自信有什么凭据?” “需要凭据吗?”秋观云认真思考过后,“我被时空之门带到了这里,老狐狸追着过来算不算?” 织亚一惊:“他追你过来?” “还有我!”查获少年拔脚跳高博关注,“我也追着她过来!” “我总算明白舅妈说你是此行成败关键的意思,你就是那半个通过时空之门回到这个世界的优昙罗。”织亚的瞳光内,多了一点难以名状的复杂,再次望向百鹞,“而你,是那个注定要失去自己新娘的可怜新郎。” 呃…… 秋观云感觉自己有点生气了。 “啊——”但比她先一步发作的,是一再被忽略的查获。少年玉面朱唇的俊俏面孔凛凛虎起,迈到织亚近前,“我告诉你这个什么爱呀情呀的神,作为主管姻缘的神仙,你血管流的显然不是爱情吧?” 血管流的当然不是爱情,是血液啊,查小呆。秋观云心中如是道。 “你怎么知道我血管里流的不是爱情?”织亚显然不准备从那方面去吐槽。 查获嗤之以鼻:“如果你的血管里流着爱情,全身上下散发的就应该是爱的光芒,而不是像现在!” “现在怎样?” “从头到脚像个花痴!” 织亚嫣然一笑:“我的女仆真纳也经常这么说我。” 强大啊。秋观云暗声赞叹。 查获冷哼:“你家女仆看出你是个花痴,也看出来你是个白痴吗?” 不错啊。秋观云深感自己教导有方。 “你——”织亚怒了,“对淑女如此没有礼貌,你的教养呢?” 查获挺直脖颈,抬高胸膛:“我的教养只留给真正的淑女,和花痴无关,更和白痴绝缘。” 织亚眸光一转,投向秋观云:“他是你的仰慕者吧?是受你的暗示还是教唆,在向我挑衅吗?” 不得不说,这位爱神的直觉非一般的敏锐。秋观云笑意晏晏:“这只小呆瓜的确是我家的孩子,故而即使没有暗示还是教唆,他仍然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 织亚唇角微扬:“然后,你便无所顾忌地利用这份感情吗?” “利用?”秋观云眉梢轻扬,“这倒是个很别致的说法。在你的眼里,我与这只呆瓜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吗?” 百鹞淡哂:“清者见其清,浊者见其浊。” 查获蹙眉:“你讲得太深刻了吧?她是个白痴,哪里听得懂?” “咳。”娥依诺不得不咳了一声,准备为自己的甥女出面解围。 “好吧,如你所言,就当我是白痴呗。”织亚耸肩。身为爱神,不止为人类的爱情制造机会,更擅长探知于爱情中男女的心态心迹,“可别忘了,这个白痴恰巧是个爱神,洞悉着你们感情的未来走向。现在的时光对你们来说弥足珍贵,好好珍惜吧,待优昙罗归来的那日,今天的一切将成为你们最美好的回忆。” 娥依诺遽愕:“织亚,你看到了什么?” 织亚嫣然:“我是爱神,能够看到的影像,也只关乎爱情。优昙罗一定会回到她天后的位置,许多年前开始的那个错误,将在不久后拨乱反正,回到原点。” 百鹞眸底骤生寒风料峭。 第057章 随心自在皆文章 自从那场不欢而散中场休息结束后,爱神姑娘结束了对百鹞的殷勤问候,诸人各有心事,沙漠之行的气氛一度变得微妙且沉滞。 直到塞冬找上门来。 如往常一般,他们的落脚点是神相大人的据点。洗漱过后,娥依诺正打算召开一次碰头会议,为明日作以安排,真正的看房人跌跌撞撞来报:“神相大人,一团沙雾向这边移动过来,这个镇子要被吞没了!” 诸人冲出门外,但见半空内,一团呈乌黑浓色的沙雾正向这边疾速靠近,越近一分,体型便更见庞大一分,乍看上去,就如一只饥饿咆哮的雄狮,正在狂躁找寻供其果腹的食材。 “塞冬是想先下手为强吗?”秋观云甚为困惑,“纵使如此,他也不该舍弃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和屏障跑到空中吧?” 织罗颔首:“的确与他一向不离沙漠半步的原则相悖。” 娥依诺眉峰厉掀:“先不管他是什么目的用意,务必护住这个镇子。观云和织罗你们时刻准备,我先去布置结界。” “不妥。”神相大人还未启步,被百鹞出声阻止,“你们仔细看一下那团沙雾的四遭。” 诸人凝神定睛。 “那是……一层钻石样的东西?”织亚问。 “更像水的波纹。”织罗道。 查获大眼珠子瞬也不瞬,喊道:“是海水吧?我闻到了海的味道!” 娥依诺一震:“你确定?” 查获连连点头:“修罗界里四面环海,我最是熟悉海水的气息,不会有错。” “海水……这么快便要动手了吗?”娥依诺眉宇间稍现不宁,“织罗,速往神都发消息,说‘海浪已现,速备舟船’。” 织罗应声退到室内。 娥依诺盯着那团愈来愈近的大物,道:“如果当真是海水,我的结界未必阻拦得住,需要战神的万象之盾才……” “我来试试吧。”百鹞言间,身形猝然凌空,踩起一团薄云,面对前方。 秋观云忖了忖,抓起身旁人的后领向上一抛:“查呆呆你也过去!” “为什么?”查获翻身正好站在百鹞身侧,忿忿不平。 “从容一点,少年。”秋观云抬首仰喊,“必要时候,你的刀可以为老狐狸的剑助威哟——” “是吧?”少年喜笑颜开,“我果然是个关键的大人物,哈……” 百鹞皱眉:“在后面站好,随时接应。” 少年嗤之以鼻:“谁会接……” 百鹞身势如离弦之箭,直迎而上,迅即被淹没那团乌色沙雾中不见了踪影。 织亚骇得惊叫,转向秋观云:“他这是送死吗?你就让他这样置身险境?” 后者假惺惺一笑:“是啊,怎么办呢?我眼睁睁看他去送死却束手无策,不然爱神姑娘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织亚颦眉:“你才是春神,大家都在说你是惟一能够克制沙漠扩张的那个。如果你不能打败塞冬,你在此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双手捧颊,一对美眸以受惊之势拼命眨巴:“我一向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是美死人不偿命,难道我的美貌没有提醒你吗?” 走出门来的织罗恰巧听见,终于没有忍住,莞尔失笑。 织亚听到动静,回眸淡觑:“听说织罗也拥有春神半条灵魂,对于这场灾难,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织亚。”娥依诺按住这个已经有几分咄咄逼人的甥女的肩膀,“你镇定些。” “舅妈……” 娥依诺手指上方:“这里没有人会看着百先生身涉险境,你不妨抬头看看。” 织亚仰眸,正见那团黑雾被数道银色光线分割开来,围绕着中心之物缭绕狂蹿。待稍稍辨认,“中心之物”正是那道俊朗出尘的身影。 首击得成,百鹞将狐王剑收回袖内,左手食、中二指并拢,画符为斛,以收纳之势现于半空,各股黑雾几经盘旋,开始向斛口奔涌。 显然,暗处的敌对者不想就此认输。一朵闲置在旁的浮云倏地化为巨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卷斛符。 狐王大人维护不及,右掌劈出一道利芒,将斛符一分为二。 敌对者尚在疑惑他为何自毁器具,却见分落两处的半斛状物赫然各成一个整体,悬浮于上,继续吸纳之事。 …… 下方,娥依诺赞道:“百先生精通自然控制之法,由他来面对这个棘手的强敌最是适合不过。” 织亚仰望的瞳心内,跳跃出灼灼亮亮的星星之芒。 唉。娥依诺腹中长叹,对此苦无良计。 “那边也来了。”织罗抬指。 西北方向,乍现风起云涌,一条巨大的横状波涛以滚滚之势压抵而至。 “那上面的纹路是鱼鳞形状吗?”织亚问。 娥依诺点头:“有点像, 不管如何,我先上去阻挡!”言讫,神相飞身迎击。 “仍然不是塞冬吗?”织亚轻声,眼角瞥向身侧,“我很想见识一下春神的力量呢。” 秋观云嫣唇上扬:“我也想见识一下爱神的力量。” 织亚冁然:“你会见到的” 有道是术有专攻,这位爱神姑娘不愧是爱情专家,与那位只懂嗔怨娇弱的百合仙子的段数明显不同。秋观云如斯感慨一闪而过,专注于眼前正务,握住织罗一手:“闭上眼睛。” 然后,不必等织罗陷入完全的冥想,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讯息。 “神相大人——”她高声提醒,“你面前的东西并非来自海洋!” 娥依诺双掌猝然收回。 “因为前面已经有沙漠之形的水攻击,塞冬与风之恶灵制造出这个水形攻击用来迷惑对手,里面含有各样的瘟疫尘粒,只等您击破它散播各处。您只管设置结界,其它交给我和织罗。”秋观云说话间,右手探进袖囊拈了几枚种子出来,“以水之形,以沙之质,以果之实,以叶之密,生发成长,净彻霾疫!” 几枚种子破壳抽芽,从她指缝滑落地面,根向下深植土壤,芽苗迅即探向天空,交织成一只掌形绿屏。 她嘬口成风,向那只“绿巨掌”吹去。顿时,“绿巨掌”如一只大扇般来回摇动,拂向诸多杂尘浮翳,也拂向…… “查呆呆小心!”她对正处于“绿巨掌”运动路线上的少年喊道。 后者应声回头,见一只过于硕大的巴掌不分青红皂白地向自己招呼过来,心头怒起,旋身一脚踢出。 “绿巨掌”得此反击,体型陡然增长数倍,且急速旋转疾行,迫不及待地要将所有障碍清除殆尽。 秋观云抚掌大笑:“做得好,查小呆!” 得到了夸奖,查获煞是喜欢,再度飞起一脚。 “……小心!”这次是真的要他小心。方才固然是需要他的单纯反击,但此下与处于激奋状态中的“绿巨掌”以硬碰硬,焉有他的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少年那一脚踢中目标后,当即被反弹震出,失足落下云端。 秋观云右掌掷出一根藤蔓援救同时,飞身前往。也就在此际,东南、西北两个方向,两道一黑一白、满携戾气的光芒齐刷刷向她腰身截取过来。显然,这是对方等待已久的可趁之机。 呛啷—— 疾厉的碰撞声中,一道长剑破空拦截,挡下了黑、白双芒的杀伐。继而,这两道戾光在暗处操纵者的操纵下,左右夹击,改袭长剑主人。百鹞御剑周旋,白色的身影矫若游龙,自由穿梭其内,宛有光华千缕。 织亚的双目中,涌动着炽热蓬勃的情愫: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个男子更值得爱神停下脚步的事物吗? 第058章 天高路长心无骛 “织罗,我生气了!”秋观云道,右手的藤蔓把某呆货送至地面后,迅即延伸到织罗面前。 后者会意,将随身携带的种子尽数洒播其上。 织亚眉心聚拢,问:“这是在做什么?” 织罗转向他,淡哂:“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只张开了全身刺针的刺猬。” “……什么?”织亚显然不准备接受这个点评。 织罗浅声道:“我不是你的敌人,观云也不是。百鹞和她全部来自另一个世界,早晚都要回去,而你也早晚会找到属于你的真缘,还是不要把自己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结果的事情上为好。” 织亚眸光傲睨:“我竟然不知道你这张嘴还有这么伶俐的时候。你大概忘记了,我才是为人类带去爱情和真缘的爱神。你的身上纵使当真住着优昙罗的半条灵魂,也无法改变你的生命黯淡无光的事实。” 织罗一笑:“我既不认为自己的生命黯淡无光,也无意改变现状。对我来说,拥有母亲的疼爱和重视,已经够了。” “你——” 织亚的双亲河流之神与月亮之神不睦的婚姻是神域内神尽共知的事实,因为夫妻不睦,所以也疏忽了对儿女的照顾,致使缺乏父爱母爱的织亚将幼年时光全部耗在神相府。但纵使寄人篱下,织亚也从未把平淡无华的织罗放在眼中,此刻被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呆板木讷的表妹口出荆棘戳己痛处,爱神的骄傲如何允许? “过去,我以为你因为自己的平凡,性情顶多忧郁了一点,充其量是个只敢躲在角落偷窥自己光芒万丈的兄姐的可怜虫。从你方才的这句话来看,你至少还拥有狭隘阴暗的特性,用懦弱的面孔遮挡了你的嫉妒与不平。”爱神姑娘受愠意驱使,字字句句俱含峥嵘。 织罗神色平静,声线安宁:“过去,我以为你因为缺乏来自至亲的关注,性情顶多乖僻了一点,充其量是个渴望得到关爱的小孩子。从你方才的这些话来看,你至少还拥有语无伦次的本能,用凛然的外相遮掩了你的外强中干与不安全感。” 这记反击不可谓不精妙,致使织亚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素淡面孔,良久没有反应。 嚓—— 不绝于耳的鸣响来自上方。 “万物的生长,依赖春风的抚育;暗处的污秽,惧怕净澈的溪流。吾以春之神名,命汝等发芽成活,引来神域净水,洗涤此方浊浑。” 经秋观云念动,种萌芽生,成苗生根,茁壮茂盛,郁郁葱葱,并向远方递增扩展,绿意一泻如流,引得清泉潺潺,流水叮咚。 “老狐狸闪开!”她扬声示警,右手的藤蔓如一道绳索般将黑、白两道戾光阻截横扫,形成绿色屏障,合围于央心,将之消弥无踪。 而后,她跳到百鹞身旁,眼波盈盈,嫣唇秀扬:“多谢狐王大人救命之恩,本美少年没齿难忘,以身相许如何?” 百鹞收回狐王剑,眉眼淡泊道:“可以商量。” 娥依诺收回掌力,跳落平地,长吁一口气:总算化解了这场眼前危机。 织罗为母亲递上拭汗的素巾,道:“我已经向神都发出警告,至今没有接到回信。” “怎么会?”娥依诺才才放下的心弦又高高悬起,“倘若神都接到讯息,应当立刻回信核实确认。倘若没有,定然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你再发一次,如果仍得不到回音,说明情势比我们料想得还要严重。” 织罗颔首下去。 娥依诺抬头望着那对依然坐在碧绿树顶你侬我侬的情侣,道:“两位,要不要把恩爱留到下回,暂且下来怎样?” “为什么?”秋观云不解,“有什么比并肩战斗过后的恩爱更能打动人心的吗?我们的气氛正好呢。” 娥依诺莞尔:“两位并肩战斗的机会还在后面,不妨等到气氛更好的时候。” “这话说服我了。”巫界美少年施施然降落。 娥依诺向随后落下的百鹞施礼:“刚才多谢百先生及时辨别真谛,救了我一命。” 百鹞淡颜还礼。 秋观云眨眸:“为什么只谢他?刚刚最威风八面的不是我吗?” 娥依诺挑眉:“你对这个世界有着必须拯救的责任,百先生没有。” 她不服:“可他对我有着必须拯救的责任嘛……” “责任?”织亚似笑非笑,“他对你只有责任吗?” “不可以啊?”秋观云黛眉高掀。 织亚瞳底生笑:“如果只有责任,我将对你深表同情。” 秋观云回笑:“谢谢,我也对你深表同情,毕竟你连这点责任也拥有不到,还要辛辛苦苦在窥在一边寻找一切可以见缝插针的机会,难为你了。” 比及织罗方才那枚柔软秀气的软钉子,这个回击直白简练直指本质,织亚却面不改色,道:“我替优昙罗遗憾,不知她回归后晓得自己高洁的灵魂一度沦落至此该作何感想?” 秋观云叹息:“她也会替你遗憾,明明是爱神,却在徒劳地追逐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男人。” “可以了。”娥依诺拔高声嗓,“我们当前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危机,更大的危难还在后面,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嘴仗上,真的好吗?” “不好,不好,实在不好!”秋观云扬臂疾呼,“我希望所有世界的女人行动起来,从从今日做起,从我做起,不觊觎已经贴上别人家标签的衣服,不眼馋已经盛在别人家碗里的鸡腿!” 百鹞皱眉:“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搭配?” 她掐腰:“混搭,不行吗?” “那么,我是你家的衣服还是鸡腿?” “你是我家的……”她点漆般的眼珠转了几转,“老头子?” “老头子?” “不然相公?夫君?死鬼?老不死?”她拈着手指列数,“有雅有俗,有声有形,凭君意愿,任君挑选。” “男人。”狐王大人道。 她瞠眸:“你是我的男人?” “不行吗?” 她呆了呆,忽尔一脸坏笑:“好 色喔,老狐狸,这两个字就是在告诉别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对不对?好下 流的老狐狸……” 百鹞伸掌揉乱了她一头结成发辫的长发,掉头径去。 “好 色喔,不过我喜欢!”她对准那道修长的背影,一个起跑助攻,霍地跳了上去,“哈哈,现在你暂时做我的马呗,马儿你快些走~~” 他的步伐未因背上突然多了一个增生物做任何改变,举足行走如常。 织亚眸睑低垂,神情晦暗难辨。 “织亚。”娥依诺抚着她的肩膀,“你是爱神,千年来目睹了人类各样的爱情,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套上一副不属于你的枷锁?” 织亚举眸,眼神笃定,语声幽冷:“就因为我是主管爱情的女神,最明白爱情的真谛。这世界上,没有一段爱情不需要努力,没有一段真缘不需要争取,我是爱神,会为我的爱情奋战到底。” 第059章 风起云涌飙狂至 海神修洛淮向神王擎释正式宣战。 虽然早已计划下了这一日,但这个日期显然比计划中提前许多。因为,他低估了对手。 他曾以为通过与塞冬的合力伏歼,以混淆视听诱敌深入,将沙漠边缘的娥依诺一行斩尽杀绝不是难事,没想到那半个春神及随其一并穿越而来者的力量远远超过预估,致使功败垂成不说,还在娥依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独门杀招,撕去了最后一层伪装。如此,与其等神都发难征讨,不若自己率先出击。 同样,对擎释来说,也知早晚有此一日。可是,当它真正来临时,仍然未能平心静气地淡然接受。看到娥依诺传来的讯息后,他即来到神宫后园深处,在天后修安的墓前独坐了一个小时之久。 “天帝阁下,战神、风神、雷神大人已经全部在殿前待命。”赫什悄然抵达,低声道。 沉思中的擎释掀睑,望着墓碑上妻子的名字,缓缓道:“修安离去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没有办法知道她在最后的时刻里想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也许,那时她心中充满对我的怨怼与失望吧。” 作为一名合格的帝前侍从,专心聆听也是职责的一部分,赫什静默侍立,只提供忠实不二的耳朵。 “和修安结婚后,经历过最初的磨合,我们不是没有过两情相悦的美好时光。可惜,她想要的越来越多,脾性越来越难以琢磨,距离那个曾经打动我的单纯热情的少女越来越远,我和她之间的鸿沟也越来越无法逾越。她长年留在凡界,助养战争中失怙的孤儿寡母,与我数年不见一次。可无论怎么说,总是我对不起她。因此,在察觉修洛淮是塞冬暗处的支持者时,我选择隐而不发,并几度暗示,希望他自己可以悬崖勒马。”擎释伸出手,指尖临摹过妻子名字里的每一笔,“但,现在我必须去做更加对不起修安的事了。我这个丈夫,做得真是失败。” “您已经做到了所有您能做的。”赫什道。 “是啊,对修洛淮,我仁至义尽,已经忍到极致。”擎释站起身,凛声道,“命戎戈迅速集结兵马,讨伐背叛者!” 赫什领命才要退下,又被上峰叫住。 “娥依诺那边目前的进展如何?” 赫什禀道:“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成功打退第一波进攻后,目前好像还算平静,但沙漠边缘出现了一层坚固的结界,貌似是海洋之神与沙漠之神联手做出的防护堡垒,神相大人正在寻找突破的办法。” 擎释颔首,道:“告诉娥依诺,那边的成败直接决定着讨伐叛军的结果,纵使近期不能取得突破,也务必将塞冬牢牢牵制住。还有……”他忖了忖,“务必保护好秋观云与织罗。” 为了这片神域的安宁,自己先后辜负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两个女人。对修安的亏欠已经没有机会偿还,对优昙罗总须一试。 所以,她必须完整归来。纵使那个秋观云与最初的优昙罗是如此相像,也不是她。 ~ 昙帛带来了天帝写给神相的亲笔手书。 卧室的灯光下,娥依诺将信看罢,思虑多时,对两个女儿道:“看来天帝阁下安逸得太久,对战争的敏锐判断降低了许多。修洛淮从来不是塞冬这等未曾上得台面的小角色,他是四方海洋之神,掌管着辽阔海域的所有神灵。他既然敢公开宣战,必定做了充分的准备,相较于我们这边,那边的战场将更加险峻恶劣才对。” “您是说天帝轻敌了吗?”织罗问。 “对,轻敌了。”娥依诺低叹,“不过,也不是不能体谅。哪怕是天生好战的斗士,经历过一场耗时几百年的战争后,还有谁会喜欢战争呢?更莫提那些曾经在战争中失去了太多重要东西的人们。我真不希望看到世界再度燃起战火。” 织罗淡然道:“如果天帝对海洋之神将造就的破坏预想不足,世界陷入第三次天地大战的可能不是没有。” 娥依诺困扰揉额:“必须有什么人去提醒他才行。” 织罗浅哂:“听惯了歌功颂德的颂扬声的高贵耳朵,对于意见相左的劝告声很难再听得进去吧。” 娥依诺担心得正是这一点。如今天帝的身边寻不见一位敢于直言的诤臣,正是因为他周遭日渐昌盛的惟我独尊的空气,刚愎自用几乎成了每一位当权者最无法规避的通病。 “如果不能及时使天帝发觉他判断的误区,后果……”神相大人蓦地抬头盯紧女儿,“织罗你去怎样?” “什么?”旁听的昙帛诧异惊呼,“母亲大人您没搞错吧?您让织罗去,她用什么身份去劝天帝?您的女儿,还是半个优昙罗的灵魂?如果是第一个原因,为什么您不亲自出面?如果是第二个,也轮不到织罗吧?那边不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秋观云吗?” 织罗完全赞同,道:“母亲大人就算担心,也请不要病急乱投医,如果药不难症,后果将更加无法预料。” 娥依诺摇头:“你是这世界上惟一拥有优昙罗全部记忆者,也许你可以找到令他听得进劝告的方法。当年,天帝每一次的暴走,都是优昙罗……” “抱歉。”织罗站了起来,提足启步,“我不是优昙罗。” 娥依诺颦眉:“织罗站住!” 织罗回首微礼:“如果母亲大人想说得还是那个话题,恕我失礼。”而后,她回首兀自打开门锁。 娥依诺厉声:“织罗——” “……好严肃的声音,神相大人。”门外,站着正欲抬手叩门的秋观云,“我来得不巧吗?” “不。”织罗握住她,“来是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诶……”她半个音符还在喉内,已被织罗拉离当场。 唉。 娥依诺长喟:不管外表如何淡漠清远,织罗仍然有着困扎难解的心结,每一触及,反应即强烈异常,与平素判若两人……这个心坎,她何时迈得过去? ~ “织罗这么不想见到那位天帝大人吗?”秋观云听过了这场母女冲突的始末,问。 织罗轻摇螓首:“因为母亲提到了优昙罗,我当时反应过激了些。” “怎么说?” “尽管我可以告诉自己不在乎,抑或现在已经真的不在乎,可我明白自己担负不起母亲的厚望。我是平凡无奇的织罗,拯救不了世界。也因为平凡,有时难免因此沮丧,对自己恼羞成怒。方才,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秋观云点了点头:“我也会哦,每当有人拿我和母亲比较时,尽管也替自己的母亲骄傲,可心底深处还是会有小小的挫折。” 织罗一笑:“况且,就算我愿意前往,你认为那个天帝阁下会如何对待我的出现?他想要的优昙罗是美丽优雅的完美女神,我的平凡会破坏掉他所有的构想,在你我‘合一’之前,避之尚且不及,怎会想要我出现面前?” 秋观云撇撇薄唇:“优昙罗在他心里怎可能是完美无缺?不过是因为消失得太久,心里诞生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幻像罢了。你忘记他正是因为顾虑优昙罗的过于刚烈,才将她推进湖底吗?其实,这些你全部了解,归根结底,你之所以不愿与他接触,还是囿于你记忆中的那些灰暗段落。” 织罗默了默,无奈道:“母亲大人是神相,她担心神王对战局判断失误带来不 良恶果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派我前往,决计不是最好的办法。” “嗯……”秋观云沉吟,“倘若当真判断失误,后果有多严重?” “在我的记忆里,战争是宇宙间最残酷的事情,它所能摧毁的东西实在太多。” 她瞳光烁烁,击掌:“好!” “好?” “好,我们两个一起去。” “……诶?” “我们不出现在天帝眼前,只去帮助这次领兵打仗的主帅,不是很好吗?”她神采飞扬,抓起织罗双手摇来晃去,“就让我们这对无敌姐妹花联手拯救世界!” 织罗半信半疑:“这边呢?” “有神相大人坐阵,老狐狸打前锋,那个塞冬讨不到便宜。我家老娘传授过老狐狸自然控制之法,以他触类旁通的悟性和天资,很快就能把塞冬揪出地心,扔回他的姥姥家重新来过。”巫界美少年信心爆棚。 “我说得是……”织罗微顿,“那位爱神姑娘。你想她会怎么做?”言外意是:你在,她尚且如此。你一旦离开,想象得出的她变本加厉后的场景吗?” 秋观云丕地愣住。 织罗面相郑重:“我晓得你深具自信,也深信百鹞,可优昙罗当年何尝不是?” “好呗。”她兴致萎顿,怏怏道,“我去问老狐狸,虽然本大爷对他对本大爷的忠心很有信心……” “不必了。”一直躺在榻上闭眸养神也确定某美少年知情的狐王大人推开纱帐,施施然道,“我对自己更有信心。” 第060章 祸难只恐口舌起 战神戎戈率诸神讨伐叛军,途中遭遇伏击。 叛军采取化整为零、各个击破的战术,大军被路边石头、树木化成的海水分隔,各自陷入苦战。 作为此次行军的统帅,戎戈受到了多位海域神者的招待,孤立其中,被对方以车轮战术疲劳轰炸。 背负战神之名,戎戈的战斗力不言自明。论及单打独斗,整个神域鲜有能与战神颉颃之辈,故而交替上阵轮番消耗,的确是最易占据主动的上策。为此,修淮洛精锐尽出,只为在首场对抗中取得开门大捷,以振部属之心。 戎戈绝非有勇无谋的武夫,不是看不出对方居心所在,但面对十数强手的虎视眈眈,纵然是他,也无法一蹴而就,惟有全力应战,寻找脱身空隙。 然而,对方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第十轮的攻击过后,一声不知发自何处的哨令响起,诸海域神者一拥而上。 戎戈迅即明白自己的疲惫已为对方发觉,欲以最后一击将自己逼入绝境。无奈得是,明白归明白,在精力被大量消耗之后,尤其在对方采取半数在前、半数在后的明暗战术之下,他有点力不从心了。 “你还不出手帮他吗?”隐身在秋观云设置的云端结界内,织罗问。 秋观云双手抱肩,姿态悠闲:“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英雄总是在关键时候登场,太早了显得廉价,太晚了就不是英雄。” 织罗同情望着在一干强者的包围中险象环生的战神,道:“可是连战神都打得那么勉强,你要怎么帮助他突围?” 秋观云胸有成竹:“这就叫术有专攻,战神擅长得是战场上的真刀实枪正面对抗,他可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但论及阴谋诡计,倾轧暗算,他还只是个入门新手,所以上一回在老狐狸面前的初试啼声失败后,因为施毒暗害的行为有违自己光明磊落的作风,致使交手时不在状态,轻易就中了老狐狸的捆仙绳。” 织罗挑眉:“那你预备怎么帮他?” 她笑得四平八稳:“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海水的异状?这世上哪有蔚蓝色的海水只在一处打转的道理,不应该是摧枯拉朽般向前奔腾吗?就算有海洋之神的指令,也显得太道具了一点。” 织罗恍然:“难道是海水是假的?只是海洋之神的幻术?” “或者就是下面这些来自海域的诸神的障眼法,不管怎样,我们只需要……” “不管需要什么,你必须出手了。”织罗突然指向下面,“否则战神立刻变死神。” 只见得战神双臂被半数海域神者交叉而来的绳索缠住,另半数神者手持利器,从各个方位刺向这只落进陷阱的困兽。 秋观云一头扎下,口中长诵:“自然万物,勿失勿纵,祛除迷障,返璞归真,退——” 急落中,她将左手画出的符记以右手内的种子随风散播出去,所至之处,海水隐没,万物还原,石归石,树归树。 借着海域神者为此变故错愕的瞬间,她右手长藤击飞数柄利器,左掌逼退前方进攻,威风八面地救战神于危难之中。 “大恩不言谢,你将本大爷对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中,时刻记着我是你的再生父母就好,不需要感激涕零。”她掐腰站在戎戈面前,道。 “你……”后者放眼扫一圈四遭,目光徐徐回到她身上,“为什么帮我?” “帮?”她柳眉倒竖,“你用这么不痛不痒的的字符来形容本大爷对你的天高地厚之恩,真的好吗?就算你没让本大爷救你,也别让本大爷后悔救你哦,小战神。” 这个前所未闻的昵称令戎戈一个猝不及防的寒战:“那么,为什么救我?” 她嗤:“本大爷悲天悯人,见不得生灵涂炭可以吗” “感谢。”戎戈左手掩胸欠身,“感谢您的慷慨救助。” ……无趣。她撇了撇嘴儿:“现在海水消失,你还是赶紧召集兵马打你的反击战呗,一旦首场失利,打击得不止是士气,还有贵天帝对你的信心。你这位乖宝宝最不能忍受你家天帝老爷的失望吧?” 虽然她的措辞激得起戎戈的各种反对,但也切中肯綮,如果这场讨伐战伊始便遭惨败,于公于私,都将带来不可避免的重创。 是而,他暂且搁置心头疑虑,将战神令抛向空中,发出整军信号,分散各处的神域兵士开始向此聚拢。 “好!”当大军出现在眼前,秋观云飞身跳到最近的至高点,扬臂疾呼,“儿郎们,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快随本大爷去诛灭那些叛臣贼子,还这世界一个太平乾坤!听我号令,为了荣誉,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帝,冲啊——” “……”戎戈被强大的冲击到了。 另一个隐身结界内,擎释目睹全程,脸上淡漠无谓,眸底暗流涌动,流向成迷,不知所终。 ~ 今日,娥依诺发起对沙漠的第三次攻击,无果而归。 娥依诺站在沙漠边缘,望着那片广漠无垠的区域,脸上愠意昭然。倘若有办法将这片地方付之一炬,从地图上永远抹去,此刻的她绝对毫不犹豫。 “神相大人打算在此站多久?”百鹞走来。 娥依诺侧眸,不无意外:“百先生不像一位会关心他人情绪的绅士。” “但我关心征服这片沙漠的日期。”他淡道。 娥依诺淡哂:“放心,区区三次的失败,不足以令我一蹶不振。” 他点头:“百某在放心之余,是否可以请教更多呢?” 娥依诺苦笑:“我盯着这片沙漠,反复思考着它对神域与人界已经造成及及将造成的毁坏,试图因此寻找到彻底打败它的方法。不过,至今一无所获,反而每每想到此刻塞冬藏在窠臼内的得意,即怒不可遏。纯属自找苦吃不是?” 百鹞伸掌,隔着一层空气感觉着近在咫尺的拒斥,道:“这层结界设置颇为精深,第一次失败后,我和观云曾私下前来试探,几次皆被生生弹回,可见海洋之神在此间投诸的力量非同小可。观云到另一战场助战神讨伐海域,也有借要削弱海洋之神力量的目的在。没有海洋之神掺杂其内,它不足为惧。” “说到观云。”秋观云携女儿不辞而别,娥依诺一直颇多困惑,“你当真这么放心?” “观云的术力神相大人亲眼所见。” “我指得不止如此。”娥依诺略作思忖,“那个战场,天帝随时可以降临。” 百鹞眉梢微动:“他是天帝,比谁都明白当下绝非合二为一的时机。” “他的确不会在这个关头去冒迎接愤怒优昙罗回到这个世界的风险。可是,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事……”娥依诺语声迟疑,眸光明灭,“早期的优昙罗,和现在的观云极为仿佛。” 百鹞一怔。 “优昙罗并不是生来便那般矜持优雅,她在少女时候,也曾经无法无天率性而为,就如观云。天帝和她是青梅竹马,自是见过那样的优昙罗。” 百鹞未语。 “而且,你这边还有一个织亚。观云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你太过放心,居然放任你和一个对你有着明显兴趣的美貌女子在一起?”这一点,尤其令娥依诺思不得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百鹞道:“这是给她,也是给百某自己的试炼。” “拿你们的感情?” 百鹞长眉舒展:“不尽然如此,但若连这份感情也能顺利通过试炼,便是我们额外的收获。” 娥依诺似懂非懂:“百先生在打哑迷吗?” “实则……” “舅妈。”一声欢快的娇唤送来了姗姗而行的爱神,“饭做好了。” 娥依诺浅笑:“织亚辛苦。” “她不辛苦。”查获如背后灵一般冒出头来,以毫无起伏的声音道,“饭是我做的,她除了旁观,连碗筷也没有摆,直接出来叫人,摆明是想浑水摸鱼,夺本大爷的辛劳,无耻。” 织亚切齿:“你闭嘴。” 查获气势咄咄:“我为什么闭嘴?” 织亚妙目厉横:“你……” “看到了。”查获两只叽里骨碌的豹眸放出异亮,“你皱纹跑出来了喔。你确定要在老狐狸面前暴露你的实际年龄?” 织亚委实气极,指着这个顽劣少年的鼻尖:“以你的品德,注定无爱无伴,无家无友,孤独终老,苍白一生。” 查获歪嘴怪乐:“不可能。” 织亚傲睨:“你是在怀疑爱神的判决吗?” “至少昨天晚上老狐狸宁肯和我同房同榻,也不愿回到自己房内。”少年以大无畏的精神高声宣布,“他宁肯抱着我睡,也不愿碰他房里那只自己送上门的便宜抱枕,这不正是说明本大爷魅力非凡,倾倒众生吗?” “你实在无礼!”织亚丽靥陡厉,雪腕一翻,一朵赤色花朵现在掌间,稍作摇晃,花蕊间飞出两只蜜蜂,嗡鸣不休地朝查获头顶落下。 娥依诺面色丕变,厉叱:“织亚住手!” “啊——”少年的惨呼声震彻寰宇,惊飞了三五只天际沙鸥。 第061章 意外频因情恨发 面对秋观云和织罗的不请自来,戎戈身为主帅,不明言反对,不表示欢迎,允许发生,不予鼓励,姿态颇是耐人寻味。 云、织二人对这支自诩正义之师的队伍也没有如何的紧追不舍。她们按自己的步调,只在讨伐大军与叛军交锋之际出面,且一定是在前者落于下风时。照秋观云的说法,此为施恩之旅,将对诸神的恩典积累下来,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拿回一点回报。 但两个拥有优昙罗半个灵魂的女子的出现,无疑再度拉升了海洋之神的仇恨值。某个深夜,三名来自海域的神者袭击了她们住所,两者绊住秋观云,另一名趁隙掳走织罗。 平生首次,秋观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她在无以复加的大怒之下,直奔海域叛军的大本营洛海之边,用尽父传母授以及到这个世界后领悟得来的所有术法,闹一个天翻地覆。 不过,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在蓬勃繁衍的森林掀翻了第十一座营帐后,她被数十道金光织成的大网困锁,做了名副其实的网中鱼。 “将这个女妖和另一个分开关押,今晚行刑,把她们送去虚妄之界。”海神修淮洛淮现身,面覆重霾,冷冷道。 有神吏心存不安:“送去虚妄之界,肉 体与灵魂将一起消失,可她们毕竟是……” 修洛淮嗤道:“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可是向天帝宣战,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吗?” 不妙啊。 经过这般一场无所顾忌酣畅淋漓的战斗,冷静下来的秋观云也知道自己继今生第一个致命的错误后,紧接着犯下第二个,为有勇无谋树立了光辉典范。当下身陷重围,如若不能脱身,此生终结在此,再不能扑到美丽的娘亲怀里耍泼撒娇,再不能与狡猾的老爹斗智斗勇,更不知味道鲜美的老狐狸将成为谁家的盘中餐,想想有千万个不甘啊啊啊……好呗。她痛定思痛,迅速做出决定:虽然惋惜不舍,为了长远计,也只有有牺牲自己这副华丽皮囊,以脱魂之法挣得自由,相信老狐狸和母亲大人一定可以为自己寻到重生之法…… 观云。一个声音蓦地钻进她的脑内。 织罗?她一喜。 是我,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 我可以感觉到你在想什么,你静下心来也一定能晓得我在想什么。 她闭上双眸摒除杂念,捕捉到了那一脉灵犀,问:你认为会有人来救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而且救你的不是人…… 是神,且是神中之王。脑中的声音倏然中断,因为当空一只巨掌平空出现,将金光网击为齑粉。 “神王之手?”有神者惊骇高呼。 不待海域诸神有所应对,这只手俶尔缩小,提起秋观云后领,一并消形匿迹。 神王突兀而来,突兀而去,只为救走囚客,这令修淮洛大为震怒:他们有殚力筹备百年的弑王阵,有精心搜罗来的玄铁剑,更曾在地心深处演练过无以计数次,只为有一日斩杀神王,今天却平白失去了一次付诸于实践的机会,如何不痛心疾首? “擎释,我修淮洛以海神之名起誓,必将用这把玄铁剑挖出你的心脏,为我的女儿献祭!”修淮洛剑指长空,声如轰雷。 ~ “喂,你在吧?我知道你看得到本大爷,快出来见我!出来啊,胆小鬼——” 除了四面墙壁别无一物的空旷房间内,秋观云掐腰狂喊,不时掀足踢一脚墙面,换来回响无数。 另一个房间内,天帝擎释正坐在无心镜前,平静观看着镜中那道貌似不知疲倦的形影。 “天帝阁下,需要为这位大人送些水果进去吗?”赫什问。 “不必。”既然她还有狂喊乱叫的精力,由她再闹腾一阵也没什么关系。 无心镜里,秋观云忽然做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坏笑,席地盘膝坐下,道:“天帝老爷,既然您这么想观赏本大爷的风采,而且刚刚还救了本大爷一命,本大爷唱首歌给你怎样?”略作停顿,“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好,听着。” 擎释蹙眉:她又想出了什么古怪花样? 镜中人清了清嗓,张喉开唱:“从前山的那边有一只老狐狸,他傲娇又无趣,他古板又呆滞,他天真无邪……呀。”她掩口,“唱错了,这是歌颂我们家老狐狸的歌谣,不适合唱给外人听,莫急,本大爷有一首专为你准备的神曲,且听我慢慢唱来。” 她再度清嗓,唱道:“一只老虎,一只老虎,跑得快,前头没有耳朵,后面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咔。天帝阁下捏碎了掌心内的羽毛笔。 赫什把头转向他方:原来这就是名副其实的不忍直视。 “一只老虎,一只老虎,跑得快,前头没有耳朵,后面没有尾巴,不奇怪。碰到猎人献妻儿,献完妻儿献尾耳,残缺好过把命丧,这只老虎想得开,想得开……” 赫什皱眉:“天帝阁下,这……” “嘘。”擎释食指抵唇。 ……莫非天帝阁下喜欢这首歌?赫什五官扭曲:还真是一个令属下理解不来的独特品味。 镜中旋律暂停,镜中人略作休整,再度唱道:“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几只……” 赫什好想掩耳疾走。 “我最初在勒伽山下认识优昙罗时,她几乎就是这个样子。恣意的笑闹,肆兴的表达,快乐得可以令经过身边的鸟儿起舞。后来,她为了成为父王眼中的理想儿媳,开始改变自己,如果不是看见她,我几乎忘记了优昙罗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擎释淡淡道。 赫什保持着倾听状态,心中暗忖:天帝阁下不会因此停止唤回完整的优昙罗大人,把镜中的女子迎回去做天后吧?那那那……岂不是整座神宫的灾难? “天帝大老爷,喜欢本大爷的歌吗?本大爷号称宇宙第一嗓,可以点歌的哦。”秋观云唱得通体舒畅,热情喊道。 擎释唇角抽了抽,道:“准备午餐,把她放出来吧。” 就等您这句话呐。赫什迫不及待地下去安排,只要听不到那神奇的歌声。 ~ “老狐狸救命,本大爷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 “你给我安静一点。”百鹞冷叱。 榻上人打滚:“啊啊啊,没人性,没良心,也不看看本大爷是为了谁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 他掀眉:“想让我点你的哑穴吗?” “……”某呆货摇头。 他冷哼,将桌上的药端来:“喝了它。” 某呆货剧烈摇头。 他眯眸。 少年好不委屈,几经纠结,压低了声道:“本大爷又没受多重的伤,为什么还要吃药?” “因为在外人的眼里你已经受了重伤。” “可这里没有外人,我为什么一定要吃药?” “因为你的身上真正染上药的味道方更易取信于人。” “坚决不要!” “由不得你。” “你要逼良为娼?” “试试也无妨。” 查获握拳,怒目圆睁:“你趁巫界恶霸不在时欺负我?” 他气定神闲:“左右你也会趁她在的时候得意忘形。” “小人!”少年痛声指控,“原来你早已经对本大爷怀恨在心!” 他耸肩:“随便你怎么说。” 查获咬牙切齿:“你无情,休怪我无义,我要去告状!” 咚咚咚。 稍嫌急促的敲门声后,娥依诺充满忧虑的声音透来:“百先生,那孩子的伤势怎样?那些药派得上用场吗?” 百鹞眸含警告瞥了查获一眼,道:“我已经将伤口做过处理,药也喂他用下了,且观后效。” “我方便进来吗?” “这……”百鹞沉吟,“因为怕碰到伤口,他如今衣不蔽体,加上他天性害羞别扭,神相大人改日如何?” 娥依诺叹息:“难为这孩子了,请百先生多加照顾。” “份内中事。” 娥依诺转身离去。 查获噌地跳起:“你才是衣不蔽体,你才是天性害羞别扭,本大爷是活泼好动的阳光少年好不好?气死你这个阴暗的老狐狸!” 百鹞轻嗤。 “你那是什么意思,不认同本大爷吗?” “可以这么说。” “你——” 咚咚咚咚咚…… 一阵激烈紧迫的敲门声乱入,伴有织亚焦躁的声嗓:“开门,我要亲眼看看查获的伤势!” 百鹞挑眉:“请不要打扰伤者休养。” “刚才你第一时就将他带进房内,我不相信他有舅妈说得那么严重,让我自己看一眼……” 他煞觉好笑:“你是认为伤他伤得不够吗?” “我……我只是被他气到失了理智,如果他没有故意煽动我的情绪,也不至于……” 他施个眼色。 查获会意,放声高嚎:“痛啊,痛死本大爷了,巫界恶霸,快来救我,有人欺负我,啊啊中——” “听到了?”百鹞声线清淡,“请爱神姑娘回避。” “我不相信!”织亚坚持不去,“那时你恁快把他拦开,伤势能严重到哪里?你把门打开……” 切,不出大招不肯罢休是不是?查获少年挺胸抬头:“老狐狸,伤口痛痛,快来抱抱~~” 第062章 莫教痴心换无情 织罗,你在吗? 在的。 那群虾兵蟹将有没有为难你? 虾兵蟹将? 就是那群海怪嘛。 ……他们不会为难我。 原因? 修淮洛是一个注重形式的自大狂,他想要杀死完整的优昙罗,你不在,就没有完整的优昙罗,所以他暂时不会为难我。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我相信。 …… 与织罗进行过每隔一个时辰一次的沟通后,秋观云张开大眼,再次打量着自己身处的所在。 到目前,她还没办法参透天帝擎释救她及将她放在此地的天机。不是没有向天帝本尊及那位红衣侍从问过,得不到任何解答后,遂放弃寻找答案,每日吃饱喝足后唱唱歌跳跳舞,玩得不亦乐乎。 “天帝老爷,本大爷闷了,要出去透气,如果您此刻腾不出时间应付本大爷这个小人物,本大爷自娱自乐,跳小熊舞怎样?”她对着连一道门也没有的雪白墙壁道。 无心镜前的赫什打个寒栗,对一边用茶的上峰献言道:“天帝阁下,您原定今天下午接见魔界来使的行程已经取消,您有大把的时间应付这位大人,还是不要使这位大人寂寞到自娱自乐吧?” 擎释沉思片刻:“你不想知道何谓‘小熊舞’吗?” 赫什骇得摆手:“不,不,不用了,卑职的好奇心早已这几日被消耗殆尽,不敢再有。”这几日的奇歌妙舞,各种的不忍卒听惨不忍睹,他委实没有继续接受摧残的勇气。 擎释浅咳了一声,道:“领她到花园坐坐吧。” ~ 神宫内的花园,应该是这个世界惟一还保有姹紫嫣红的地方,有许多的花草树木秋观云平生首见,形状、色泽俱透着一股奇异的妖艳,味道内更是充满不合地宜的蛊惑。 “天帝的后花园里种着奇怪的东西吗?”她摸颌评点,“是变种的罂粟?还是提纯的曼陀罗?” 赫什不解:“这是来自冥界与人界交汇之地的沙伽和弥,喻意着死亡与重生,人类死后的灵魂须经过它的检验,决定地狱与天堂。天地将它们移植在此,是为了提醒自己人类寿命的脆弱,须时时记得和平对于他们的重要。你所说的罂粟和曼陀罗又是什么东西?” 她纯真一笑:“前者吃了以后可令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后者吃了则使你欲 火焚身如饥似渴,好人不会碰这两样东西,不知神官大人想体验哪一种?本大爷现在虽然没有带在身上,今后说不定有门路为你张罗到哦。” “……”赫什对三秒种前那个多嘴一问的自己致以鄙视。 溪流之畔,繁花之下,擎释徐徐而来,施施然落座于一张白色石椅上,启唇道:“坐下说话吧。” 秋观云侧眸觑了过去。 前者掀睑:“你不是一直想谈谈吗?” 她忖了须臾,几步上前,坐在其对面的椅座,道:“好,说话就说话。你为什么救我?” 擎释挑眉:“如果不想受我的恩惠,就不要陷入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里。” “我可以解读为因为我需要拯救所以你慷慨出手吗?”她弯眸一笑,“虽然这个回答很符合大人物的气质习惯,但鉴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需要拯救的不是我一个,我仍然想问一句,为什么不连织罗一起救出来?” “我喜欢一次只做一件事。” “……您应该明白,如果您对迎接优昙罗归来的大计仍然痴心不改,我和织罗都是不可或缺的素材之一吧?” “那又如何?” “没事了。”与这么一位沟通,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把他气死,要么被他气死,她有好生之德,决定饶他不死。 “那时,发觉优昙罗不在潘雅湖底之后,神域、人界及至所有界域皆找不到她的影迹,我开启时空之门搜索所有可能,感知到你的气息时,我一直以为你便是优昙罗的新生,直到娥依诺的另一个女儿报信,才晓得她的灵魂被分成两半。据说织罗自幼在神庙长大,想来就是了躲避这一天的到来。” 她虽不想生事,对方却不准备白白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宛若自语般悠然道来。 “你和织罗都与大家所熟知的优昙罗相去甚远。在这个世界,恐怕只有我与娥依诺知道优昙罗也曾经有过一段叛逆时期,就如同你如今的样子。” 秋观云狐疑眯眸:“你的话里最好没有暗示我也有变成大家所熟知的那个优昙罗的可能的意思,那会更令本大爷质疑你的品行。” 赫什皱眉:“这位大人,您太失礼了。” “有吗?”她黛眉轻掀,“难道你们的天帝刚才没有在说本大爷像叛逆时期的优昙罗?你们的天帝更钟情他以为中的成长以后的优昙罗,而从来没有想到优昙罗是为了成为先天帝的理想儿媳刻意改变,为了恋人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至于哪一个更好,本大爷没有资格评论,但本大爷套句织罗的话,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并确定我喜欢的人很喜欢这样的我,所以,还请莫从本大爷的身上寻觅优昙罗的影子,也不要指望本大爷有一天能变成他所期冀的模样。不过,本大爷有一点也许和本质的优昙罗是像的,那就是倘若有一天本大爷的痴心换来无情,绝对不会孤高到一笑泯之云淡风清,本大爷会教那个乌龟王八明白什么是后悔,什么叫做代价。还有,真正的优昙罗已经在潘雅湖底躺了百年后选择灵魂出渡的方式结束了一生,贵天帝心中那个完美的春之神无非是个幻影罢了。” 赫什几回想插话,都被她的声量给盖了过去,直待她侃侃长话结束,再想反驳却觉得理屈词穷,眼角遂提心吊胆地瞄向自家天帝,只怕神域将迎来一场雷霆之怒。 意外得是,擎释脸上看不到一线愠意。他稍作沉默后,淡哂:“说完了吗?” 她回之一个虚伪笑容:“如果您想听,我愿意继续施教。” 擎释湛冷的目色深不见底。她方才的最末一句,触中了他心中的某处痛点—— ……完美的春之神无非是个幻影罢了。 如今,他脑海中有关优昙罗最清晰的记忆,便是她了无生气地躺在潘雅湖底的一幕。尽管她的一颦一笑从不曾远离,但每一想到“优昙罗”这个名字时,第一时浮上脑际的即是那个画面。眼前这个女子活力十足,看多了这张恣笑肆谑的脸孔,是不是可以将那副画面取而代之? “你当真想救出织罗吗?”擎释问。 她不加思索:“当然。” 他眸光略深:“为了救织罗,你可以付出什么代价?” 她斩钉截铁:“除了以身相许。” 正弯下腰为天帝布置茶点的赫什有一刹那几乎认为自己会因腿脚不稳栽进面前的茶杯中淹死。 擎释哑然失笑:“以身相许就不必了,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第063章 勿使愚钝误轻盈 今日,塞冬再度先发制人,袭击娥依诺一行。 虽然仓促应对,但百鹞与娥依诺配合还算默契,令对方无功而返。 纵使如此,百鹞认为还是该结束了。他扯着吼哇乱叫的查获,找到娥依诺,三人闭门长谈两个时辰,制定出了结束这场消耗的办法。其后,他走回自己的卧室门时,发现织亚立在门前。 “有事?”他问。 织亚一笑:“不用这么戒备,如果我打算向你自荐枕席,此刻应该穿着性 感的睡衣藏在你的被下。” “既然如此,有何贵干?” 织亚难以置信:“你居然当真认为我会轻浮到那个地步?” 他不点头,不否认。 织亚气极而笑:“如果我的过去哪里给了你这么离谱的错觉,我道歉。” 他掀眉:“不如直接道明来意。” 织亚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害怕我走进你的房内,索性到外边谈吧,我不想说到半路又被打扰。” 这位勤劳的打扰者,当然是那位为保护百鹞不惜豁出一切(包括脸皮)的查获少年。 百鹞颔首。到目前,连娥依诺也无法确定这位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爱神姑娘在这起事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是恰巧经过的路人?抑或肩负重任的参与者?在当下天时地利人各皆不在自己这方的情形下,若不能知己知彼,胜算实在寥寥。 不过,虽然如此…… “我是受了父亲的委派,来到舅妈身边。”门前月桂树下将将站定,织亚即道。 “……”对方过于坦诚,他反倒不知该做何反应。 织亚很满意自己带来的这个结果,抿唇笑道:“父亲委派我跟在舅妈身边,记录你们的每言每行,按期汇报给他。我喜欢舅妈,自然就讨厌这个强加来的任务,但我对复活后的优昙罗充满好奇。我出生的时候,优昙罗已经消失,周围却从未断绝有关于她的传说。我很想看看传说之外的优昙罗是什么样子,遂答应了下来。”她叹了口气,矮身坐在绿草如茵的地面上,“好奇心实在不是一样好东西,对吧?如果不来,遇不到你,也便少了许多烦恼。” 他没有应声。 织亚抬眸一瞥:“你不想借这个机会从我嘴里探听一点情报吗?就算是舅妈,也曾向我旁敲侧击来着。” 他沉吟:“爱神姑娘主动找我,就是为了向我提供情报?” “绝不可能。”织亚面色一正,“我既不会出卖舅妈,也不会出卖自己的父亲。 “既然如此坚定,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织亚一窒,道:“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织亚前行一步,伸手触摸被繁花压低的枝条,道:“天帝对迎回优昙罗一事势在必得,我虽然不晓得你在所来的世界是如何神通广大,但在这里,天帝是绝对的权威。优昙罗将春天带回给这个世界和天帝,世界需要优昙罗的绿色,天帝更需要找回失去的爱人。当这片沙漠被压制后,天帝一定会留下秋观云和织罗的灵魂,施行合一之法。为了那一天,他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默然。 “所以,你如果不想那一天来得太早,就将根治沙漠的日期向后拖延吧。沙漠和海域的灾难一日不消除,你的心上人和织罗就便得一日的安全。” 他深思多时,问:“告诉我这些,不怕出卖令尊吗?” 织亚回眸:“我只是把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强调给你,明白是一回事,能否重视是一回事,请不要漠视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那正是他们希望的。” “多谢。”他道。 “谢就不必了。”织亚眼珠滴转,“告诉我你有多爱秋观云怎样?” 百鹞眉心微紧。 “不想说?”织亚一笑,“那么对我讲讲你们的爱情故事如何?” 百鹞摇头:“我们没有故事,只是共同经历的真实,无意拿来炫耀。” 炫耀?织亚莞尔:“看起来,你们对彼此皆有着充沛的信心。她明知我对你的情意,仍然走得毫无顾虑。” 他面容清淡,道:“因为不需要顾虑。” 织亚浅哂:“你这等同是在告诉我,我在你的眼里毫无魅力可言吗?” “或者你该明白一下什么叫‘情有独钟’。”他旋踵提步,“告辞。” “等一下!”织亚追了两步,“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吧?” 他锁眉回首:“为何要把时间浪费在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呢?” 织亚眸生倔烈:“有没有结果,到最后才会知道。” “哪里才是最后?”他淡问,“纵使是你们的修安天后,当年看似是赢了,现在又怎样呢?” “……至少,她拥有过一段最好的时光。”织亚瞳心柔情潋滟。 “所谓‘最好’,只是你这个旁观者的定义吧。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若过得幸福,今日的海神何须与天帝反目?” 织亚一愕。 “即使赢到天帝,做成天后,也难以保证自己的生命从此喜乐。这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劝你还是收起不应有的执着。”言讫,他转身径去。 凝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织亚道:“舅妈,您站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两丛茂密的迎春花窸窣分开,娥依诺款款而来:“怎样,百先生有使你改变想法吗?” “恰好相反。”织亚眉眼柔媚,“我更加确定自己不能错过这个男人。” 娥依诺紧颦娥眉:“即使他与你把话讲得那样直白?” 织亚丰润的唇角浮起甜笑:“正因他的直白。他劝我放弃,不想我步上修安天后的后尘,这代表我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开始为我担心,为我着想。我的第一步已经迈开,不是吗?” 娥依诺怔了半晌,道:“舅妈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劝你放弃了吗?” 织亚嫣然颔首:“我体谅您与秋观云的复杂关系,不奢求您的鼓励与支持,也请不要阻拦,在这桩事上,请您做一个不偏不倚的旁观路人吧。” 娥依诺抹额叹息:一旦触碰到爱情,就算是爱情之神,也避不开一叶障目的愚钝,飞蛾投火的愚勇呢。 “好呗,在这桩事上,我就当自己是一个路人。”她道。 适当的挫折利于后辈茁壮的成长,是时候令这个处尊养优的爱神姑娘品尝一回失败滋味。所以啊观云,我期待你的英勇发挥。 第064章 名花倾国两相欢 勒伽山顶。 秋观云眺望四周,已经半个小时过去。 湖泊、花木、石林,一切仿佛皆是为了配合女神而存在,秀峻,隽丽,美仑美奂。尤其那座位于花木扶疏间的楼舍,远望去,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沉静,娴逸,与世无争。这一处,端的是女神应该出生、长大、居住的地方呢。 “那朵花的名字是赫丽沙华,是优昙罗的母亲。赫丽沙华神生自混沌,受到天地形成成后的第一滴水的滋养,生下了娥依诺与优昙罗后死去。优昙罗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建成这座房子。”向导擎释予以仔细讲解。 她摊手:“好呗,不愧是春之神,就连最初的来历也极具女神风格。不过,天帝老爷为什么带我到她的故居?” “你拥有她的灵魂。” “加注:半个。”她勤劳补充,“而且我没有优昙罗的记忆,面对这个地方,除了惊艳,挤不出丝毫的亲切感,你如果想找一个有共同话题的人故地重游,应该是织罗才对。” 擎释眸际疏远,道:“记忆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从织罗的身上,我感觉不到优昙罗的任何一点痕迹。” 她蹙眉。 “我第一次遇见优昙罗,就是在这里,她正在追打一个偷偷潜上山顶偷窥她沐浴的窃贼。每一回看见你,我便想起那一刻的她,鲜活,灵动,茂盛,直若春天最初的本色,蕴藏着无限生……” 她高举右臂:“容我插一句如何?” 擎释轻轻点头。 “天帝阁下这诸多的赞美里,缺少最主要的一项因素吧?”她敲了敲自己的额心,“这个脑袋里,因为不存在优昙罗的记忆,也就没有她对你的刻骨恨意。于是,面对我,比面对织罗要来得轻松,对否?” 擎释目心微闪。 她咧嘴一笑:“可是啊,天帝老爷,既然我负责爱憎分明无法无天,你就该明白我对于把自己的初恋情 人当成一样过期礼物扔掉几百年不闻不问及至想到这件礼物的剩余价值时才去关顾的行为定然是深恶痛绝外加鄙视到底的吧?” 这话想当然得不到肯定的回应,她兀自说得兴高采烈:“不管这些年里阁下曾经历过多少次的心理挣扎,多少次的肺腑煎熬,甚或阁下一直不敢前往确实因为始终没有做好迎接优昙罗恨意的准备,可是,过程不重要,结果很关键,我可能没有恨你的理由,却有鄙视你的动力。这样的一个人在阁下眼前晃来晃去,没关系吗?” 擎释勾唇:“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你如何想我并不重要,重要得是……”他沉了沉,道,“你站在这里。” 她一呆:“这……我的确很欣赏并热爱自己,但还没有热爱到把自己归类于倾倒众生魅力无边一类的地步,请问天帝老爷没有爱上我吧?” 擎释淡然摇首:“没有。” 她长出口气:“那就好。” “你……”天帝阁下眉心纹路骤深。惟有这个女子站在这里,他才切实忆起了与优昙罗的初识,并拿那个鲜活画面替代了她最后留给自己的一幕。但纵如此,眼前女子这份不加掩饰的嫌弃实在无法令人愉快。 “……我愿意道歉。” 她倏地想起欣然陪同到此一游的初衷,奉上讨好笑容,“鉴于我已经陪天帝老爷来了想来的地方,不知您何时去营救织罗呢?” 擎释忖了须臾,浅声道:“你和织罗相识不过数日,感情已经这么好,还是因为你们本该就是一个人的缘故吧?” 她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再一揖到底:“请理解为我天性善良,正义感丰富。” 他唇畔溢出点滴笑意,道:“可你显然忘了,若你和她同时在我面前,不啻是在催促我将计划提前,没关系吗?”是后几字,模仿得是她先前的语气,竟也效果十足。 “嗯……”她郑重思考过后,“不然我自己去救呗。” “需要我提醒你上一次逞英雄的后果吗?” 她不以为然:“我第二次过去,当然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 “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窒了窒,虽然反驳的话儿应有尽有,可想起自己先被对手调虎离山,进而险做网中之鱼,便各种底气不济。记忆中,自己除在年少无知时中过老奸巨滑的父亲大人的算计,尚不曾领略过失败滋味,五日前的遭遇绝对是平生首次的奇耻大辱。 “且不管结果怎样,天帝老爷如果不救,我自然非救不可。”她道。 他掀起眉梢:“非救不可?” “当然!” 他颔颐:“我当然也会救。” “请以行动说话啊,大人。”方才试着联络织罗,没有得到回音,她不想耽搁下去。 “我带你来这个地方不仅是为了故地重游。”擎释拿眼睛示意那座花朵形状的楼舍,“那里有优昙罗的法器,你去拿出来吧。” “法器?”她一愣,“织罗从未向我提起过什么法器。” 他淡淡道:“因为只有我知道它的下落。” “是吗?”她疑虑难消,“请解释。” 他有感自己处在暴发的边缘,道:“那时,我发现它被遗落在了湖岸上,不想它就此丢失,更不想放在身边,遂拿来此处,埋在她每日出行必经的台阶下。” 那时?她恍然:“是你把优昙罗推进湖底后呗?” 他目芒刺剌剌扫来。 果然吗?她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我这么聪明。” “去拿吧。”他调集十万耐心,“有了它,无论是应对塞冬,还是征战修淮洛,你都将事半功倍。” “得令!”她欣欣然飞身纵跃。 擎释以目相送,眸线内透出几分深远沉凝。 “天帝阁下。”红衣赫什的身形出现于后方,面含忧忡,“将那样宝物给那位大人,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他神色平淡:“不必。” “可那样宝物对持有它的人绝对服从,更可怕得的是,它可以召唤……” “不需要提醒。” “可……” “找到了!”一声欢呼,秋观云掷掉以断枝化成的挖掘工具,捧出一个戗金长匣,向这方跳跃挥舞,“是这个吗?” 擎释缓步走了过去,徐徐道:“打开看看。” 她大眼珠子骨碌一转,道:“里面不会是一只等着向打开者讨债的魔鬼吧?” 赫什额头一跳:这位大人虽不然春神大人,某些时候的直觉还是精准得惊人呐。 擎释唇漾浅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她大眸儿眯起。 他负手立定:“如果这里面住着一只魔鬼,想来更符合你的趣味不是?” “有道理。”她笑靥蓬勃盛放,“如果是,就让我释放它战胜它。魔鬼,快来参拜你的新主人——” 赫什站在远方,观望着天帝脸上的微笑,心头的重重忧虑之外更添无限烦恼:天帝阁下,您到底在做什么,您自己可知道? 第065章 未使看客带笑看 “抓住她,抓住这个女妖!” “海王已经发话,若这女妖还不束手就擒,就地格杀也没有关系!” “那还等什么,杀啊,杀死这个女妖!” “杀——” 这此起彼伏的骂声,来自洛海之边的海域诸神大本营。 骂声的起因,当然是秋观云。 她以一种颇为高调的方式再次出现,并以一种超越前次的力度欢腾大闹,随地蹿出的树藤枝条掀翻营帐,铺天盖地的飞花落叶遮蔽眼目,彻底挑战海域诸神的忍耐底限。 修淮洛从玄心镜内看着那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嚣张身影时,霎那卷起怒涛拍岸,命手底精锐速将女妖拿下。 不过,较之上次,秋观云这一回的身手更为灵敏迅捷,动作更为清爽利落,对手的追赶只是帮助她提升了破坏的等级,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你们是在陪那女妖玩耍吗?”修淮洛厉叱,“你们一大群抓不住她一个,眼睁睁看着她大肆破坏,不觉得自己愚蠢?” 两名被唤回来的下属羞愧低头。其中之一道:“海王大人,不是卑职为自己的失败寻找理由,这个妖女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好像暗处有股巨大的力量受她支配一般,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遇到阻扰,实在蹊跷。” “暗处巨大的力量?”修淮洛冷笑,“上一次她是如何被救走的你们不是没有看见,难道会不知道她的后台是谁?就算有天帝在暗中支援又怎样?我们正在讨伐的是谁?你们日夜操练的弑王阵难道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练着好看的不成?” 两名下属哑口无言。 “快去准备,如果天帝当真藏在暗处,就设法找到他的藏身处,趁这机会测试一下你们的阵法……”修淮洛眸色阴厉,“需要我说得更多吗?” “卑职明白!” 领了示谕的二神回到洛海之边,一边调集海域诸神加大对秋观云的围歼力度,一边动用各样神器展开对其背后力量的搜索。 拼命撒欢中的秋观云感觉到了对方攻势的明显增幅,在迅速蹿生的树顶跳跃奔走,为自己争取空间,就在这时—— 观云在吗? 织罗?你还好吗?我找了你几次! 我先前被隔离到海域最深处的地牢,无法与你通讯,不知为何刚刚被提到了上层,发生什么事了吗? ……嘿,我正在外边闹腾。 你一个人? 算是。 那么他们提我上来,是为了捉到你后一并诛灭,快点离开。 本大爷没有那么容易被他们捉住啦。 你忘记上一回的教训了? 这一回我不是空手而来。 什么意思? 天帝给了我一样东西,据说是优昙罗曾经用过的法器。 法卡明斯? ……这什么怪名字? 是魔界的语言,它来自魔界,是第一任魔王的法器。 吼,很强大嘛,我喜欢。 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启用它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召唤淡水之神,结成冰之世界,冻结她的萌生之术!”望着那个在树林的顶端招摇来去的身影,海域诸神中爆出一声大喊。 有神回应:“太对了,怎么忘了春天的克星就是寒冷的摧残,召唤淡水之神——” 群声呼喝如涛,秋观云没来由的打个冷战,骂道:“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太卑鄙了吧!” 怎么了?织罗那方问。 他们准备用淡水冻结…… 快,拿出法卡明斯! 诶? 快! 虽然是脑中之音,但她明显感觉到了淡漠性情的织罗突生的紧迫,当即将手探进腰囊,取出那枚腰牌样的物什。话说,当时看到那个戗金长盒,还以为是柄上古宝剑宝刀之类,打开后,只见这货嵌在中间,怎一个失望了得。 这东东怎么用? 你知道的,你只需要为自己争取三秒的时间,便该知道它的用法。 三秒吗?她扫一眼四方涌来的攻击者,左手画出一道门符,掀步迈入,而后闭上双眸沉静灵识,片刻后,心领神会,暗自感叹:难怪当年羽翼未成的擎释如此忌惮优昙罗,她居然拥有这等神通。 织罗,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我太依赖你,是怕自己遭遇不测,但我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她心语如是,高声放诵:“沉睡于远古深渊中的暗黑之主,感知语言付予你的能量,吾与汝维系血之盟约,在无与伦比的恰时一刻觉醒,与吾一起战斗,奉献无可撼动的服从与忠诚,汝之力量为吾支配,为吾所用,汝之主上在此召唤,法卡现形——” 随着话音落地,她右掌将门訇然击碎,身形飞落。 倏然间,一道黑色身影先她一步出现于海域诸神包围的央心。 “这是……” “这是来自魔界的恶魔吧?那个妖女召唤出一只恶魔吗?” “他不是寻常恶魔,你看那双紫色的眼睛,这是……” “这是魔界第一任魔王那个最小却魔力最为强大的儿子法卡!” 群声论定,响起数声惊呼, 法卡,被称为暗黑之主,独立于魔界及其它界域之外,对于诸多新生的神祇,他只是一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传说。 “法卡,发挥你的所有,在他们乖乖交出织罗前不得停手!”秋观云道。 那道瘦削颀长的身影回身,以宛若千年寒冰结成的声音道:“虽然你不是我真正的主上,但在此刻,我可以听从你的吩咐。” 天。她倒吸口气。这张脸,实在太太太太…… 完美了! 试问,如果恶魔长得比天神还要美丽,天神存在的意义在哪里啊? 她好想仰天吼叫,无奈时不待我,海域诸神抛出手中器物,织成金光之网,故伎重施欲将她困入网中。当然,此举尚有一个最主要的目的—— 引出神王之手。 “汝等放肆,胆敢困囿吾主,吾以炼狱之火摧毁汝等灵魂!”法卡声如枭鸣,冷峻刮刻过在场者的耳谷,冲击金网的中心,令得回鸣不断。 海域诸神动作为之一顿。 炼狱之火。在场者有寥寥几神在曾在天地混战时期有所见识,它曾令诸多恶鬼成为一缕烟灰,也曾使无数恶神瞬间失去神魂。 秋观云恁是激昂兴奋,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心中颠狂大喊:织罗织罗织罗,法卡明斯召唤出一位无与伦与的大美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见过? 我的记忆见过。 …… 面对诸神的法卡忽然回过头来,两只紫色美瞳幽暗地投在她的脸上,精雕细刻的唇线冷峻翕合:“她在哪里?” “嗯?”秋观云妙目大张: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致,对眼睛真真是上佳的保养呐。 “正在和你通信的人,她在哪里?”法卡再问。 “你说织罗吗?”她眼珠一转,心中大喜,“被他们关在海里的监牢中,你正好去救她出来!” “海里的监牢?” 她呲牙:“如果不知道详细地址,这里恁多的舌头,你随便抓一只严刑拷打就是了。” “说得对。”法卡身形遽移,一只手掌已经抵在一位海域神者的胸口,“告诉我地址。” 第066章 小兵也盼做将军 百鹞精心为塞冬布置下一道陷阱。 首先,是诱饵查获上场。 当然,查小呆并不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制定策略时,他被百鹞定义为冲锋陷阵的先锋官,真心觉得自己立刻高大威猛起来,迫不及待要投入角色,为自己人生添上辉煌一笔。 “塞冬,你这只只敢钻在地底下不见太阳的小老鼠,除了呆在你的耗子洞等死,就是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臭虫一样搞偷袭,本大爷对你寄予十万分的鄙视和唾弃,你敢不敢出来和本大爷面对面?只须本大爷看你一眼,你这只小耗子就立刻化成灰信不信?”立身在结界之外,他单手提着修罗刀,放开嗓叫骂。 隐身其后,娥依诺抿唇浅哂:“这位少年果然很欢乐呢。” 百鹞面无表情:“见笑。” “塞冬你不敢出现,想必也不会介意本大爷我在这里安家立户吧?”查获抡起长刀,开始刨土扬沙,“本大爷就在你的家门口盖房子,与你做邻居!” 修罗刀本非凡物,当查获果如其所说卯足气力向下挖掘时,对藏在沙漠之心的塞冬来说,每一刀落下皆是一种威逼。 “本大爷喜欢边干活边唱歌,你不介意本大爷唱歌给你听吧,塞冬小耗子?”仅是埋头干活满足不了查获少年爱热闹求好玩的心灵,他一边大挖特挖,一边清嗓顺喉,准备高歌一曲。 百鹞曾经领教过秋观云与这只呆货在某些酒后时光里名副其实的一唱一和,以惨不忍闻不足以形容一二,遂对身旁的娥依诺道:“神相不介意提前动手吧?” 娥依诺一怔:“为……” “呔,塞冬小老鼠,本大爷好说歹说你不听,休怪本大爷手下不留情,尔等且将时辰数,看本大爷大显身手亮神通——”少年没有唱歌,而是根据到达人间后在秋观云带领下赏过的几出大戏随兴发挥,在刀底做出的节奏下朗声唱念。 百鹞好想就此将这货埋进他自己正在挖掘的大坑里,毁尸灭迹,去个干净。 娥依诺哑然失笑:“这一招用得极好,塞冬最恨别人忽略他的存在,偏是越恨越向沙中钻得更深,查获的叫骂大大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应该……” 轰—— 随着一声巨响,一股沙雾以喷泉状冲天而出。 “你这个无名小辈,难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敢在这里撒野?”沙雾的包围中,塞冬高声厉斥。 查获精神倍增,反口回骂:“你才是无名小辈,本大爷是赫赫有名的先锋大将军,灭你这只不自量力的地老鼠靠得就是本大爷的英勇机智,你还不快点滚过来送死!” “你是前些时日随半个春神来过的那人?”纵使出面前早已确定周遭没有异状,塞冬仍机警四下觑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你那些无能软弱的同伙呢?” 查获嗤之以鼻:“本大爷一个就能灭你千百回,那些无能软弱的同伙要他们何用?” “……”娥依诺一呆,“他是哪边的?” “神相大人忽略他的智商吧。”百鹞淡淡道。 那边,塞冬啐骂:“话说得太大小心患上口疮,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沙漠之神面前嚣张?” 查获威风凛凛的傲笑:“本大爷的本事说出来吓死你,看见本大爷这把宝刀了没有?本大爷只用它就能直接挖到你的老巢,让你这只土耗子没处藏身。” 塞冬睥睨嘲谑:“原来是个只会挖坑的穿山甲?” “你才是穿山甲,你全家……你祖宗八代全是穿山甲!”查获大吼,“你也不看看自己,这个结界等于是你的乌龟壳吧?你除了缩在壳里装乌龟,还能做出点什么大事?本大爷和你说话都觉得污染了自己周围三尺的空气!” 塞冬强压怒火,道:“你以为你这点小伎俩瞒得过我堂堂沙漠之神的法眼?靠你那点拙劣的演技,也想引我走出结界?” “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大爷今日只想找个人骂骂过瘾,凭你这只小老鼠想引起本大爷的兴趣还太嫩了点!”查获扭头就走,“本大爷才不会和一只小老鼠浪费时间!” 塞冬冷笑:“你想逃吗?” “本大爷只是不愿和你这样的地沟老鼠呼吸同样的空气罢了!” “你若害怕说出来就好。” “这句话本大爷回赠给你。” “你除了挖坑还有什么本事?” “本大爷的本事大到超乎你想象!” “可敢独自走到结果里边与我较量?” “去就去,谁怕谁啊?” 塞冬决定给这个不知自己死期将至的蠢货一通生猛的教训,暗念一句咒语,冷道:“不怕死的话,直接迈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等待了半日的百鹞、娥依诺瞅准时机,身如闪电疾离隐身之地,四臂合力击向货面前的结界。 脆声的碎裂过后,百鹞和查获闪身其内。但,娥依诺貌似晚了一步,被带有迅即修复功能的结界拒之门外。 塞冬讥笑:“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以为蒙骗得了谁?” 百鹞淡哂:“你就足够了。” 塞冬冷哼:“现在是你把自己送进牢笼,外面那位神相大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你,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查获目眦欲裂:“本大爷已经进到这里面,如果你这个小耗子不想孬种到躲进耗子洞,就快来与本大爷一决高下!” “你……”塞冬目光明灭,心生去意,“是你自己愚蠢愿意上门送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与你一决高下?” “哈哈!”查获反而大乐,“老狐狸,你看见没?这只小耗子惧怕本大爷,你输了,回头给大爷十两银子!” 百鹞面色淡漠,不予应辞。 塞冬眉峰陡立:“你们拿我打赌?” “可不就是你?”查获击掌大噱,“我和这只老狐狸打赌说你一定会惧怕本大爷的神力,绝对不敢和本大爷当面对决,老狐狸还为你辩解了两句。事实证明本大爷是个天才,哈哈……” 塞冬切齿:“只和你一个当面对决,这个姓百的不参与?” “切,本大爷的生意,他敢过问?再者说了,本大爷灭你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也不需要他多事……”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蠢货!”沙漠之神在怒骂中发起攻击。 百鹞的确不参与这场对决。他兀自走到结界之前,向娥依诺示意,四掌隔空相对,同时释出强劲气浪。 塞冬发觉端倪,大骂:“你们卑鄙……” “哪里逃?”查获少年的修罗刀招招紧逼,不容须臾喘息之机。 百鹞默念咒语,将狐王剑抛出手外。 刀、剑互应,鸣声铮铮,气流骤增骤疾,卷起地上黄沙,挟呼啸之音撞击前方。 砰!砰!砰! 三记沉重浩繁的巨声过后,整座结界分解崩析,娥依诺挥动四季之神的马鞭,驱赶四季之轮辗向沙漠每寸土地。 百鹞转身,前来围攻塞冬。 后者自知落入对方圈套,怒极之下骂道:“你这个异世界来的怪物以为自己很威风吗?你的妻子此时正在你效忠的天帝怀里享乐,你就等着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第067章 各有机缘莫羡人 狐王的怒火,摧毁了沙漠之神的坚强堡垒。 在这位沙漠之神为发泄恼怒一逞口舌之快成功激起了狐王大人的怒火后,后者也开始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召唤来的自然之风令风之恶灵无所遁形,未能困斗太久即告形消影灭,继而向沙漠之心冲击。娥依诺借机在周遭重置结界,遏制了风沙大规模肆虐的企图。 如此攻守兼备的攻击之术,令塞冬惊慌失措,暂时以沙墙挡住查获的步步紧逼,向海神发信求援,但直到沙墙失效仍未收到任何回音。一个失信盟友的危害,绝对不亚于一个愤怒的敌人,一念至斯,他再也无心抵抗,制造出一个小小的沙漠漩涡,跳入进去,仓惶逃离。 查获拔腿欲追,娥依诺上前拦阻:“你们已经重挫了他的锐气,足够他安分一阵子了,还是不要涉险进入沙漠腹心得好。” 少年不甚乐意:“神相大人不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哪天卷土重来吗?” 娥依诺微笑:“以塞冬欺软怕硬的性子,他这次定然是被这场阵仗震骇住了,短时间内绝对不敢造次。而要想真正的将之根除,还是需要春之神的力量。否则,风电雷雨诸多称霸一方的天神,为何长久来拿他无可奈何?” 百鹞也有同感,况且若非如此,那位独断专行的天帝怎可能容其至今? “那下面咱们做什么?本大爷的先锋官到此为止了吗?”查获意犹未尽,问。 百鹞睐其一眼,淡淡道:“你若还想当,倒是有一个去处。” 少年精神抖擞:“哪里哪里?哪里还有本大爷一展身手的地方?” “你的老家。” “……什么意思?”查呆呆好是茫然。 “在遍地狡狯生物的修罗界,你算得上奇葩一只,回去了正好填补空白。” “老狐狸你什么意思?”查获少年一声咆哮,面目激红,“本大爷智慧与才华两全,到哪里都是木秀于林的天才,你这么说是嫉妒本大爷吧?” 百鹞轻嗤,转身就步:“随便你怎么说。” 查获追赶上去:“你这只阴险的老狐狸,本大爷和你没完!” “哼。” “你少拿鼻音对本大爷说话,本大爷和你决斗!” “哼。” “老狐狸!” 娥依诺啼笑皆非:这位生性淡漠的狐王大人这是在不遗余力地欺负人吗?如果不是对塞冬的余怒使然,便意味着他还算喜欢这位呆呆萌萌的少年吧?老爹与儿子? 呃…… ~ 法卡以黑魔法为海域制造了短暂的黑暗时刻,成功救出织罗。 跳到云端躲避的秋观云回归地面,带他们来到戎戈驻地,要了一处营帐,然后,找了个由头将这位扔有绝对恶魔级别美貌的恶魔打发出去,摩拳擦掌地逼近织罗。 “乖乖告诉本大爷,你和那位美人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绯色传奇?若有一字不实……”咭咭怪笑三声,“本大爷毁你清白不商量!” 织罗满眸困惑:“你问得是什么?” “别给本大爷装糊涂哦,小美人。”她拿指尖勾起对方下颚,故作轻佻,“你的眼睛告诉本大爷,你打算混淆视听,本大爷很不喜欢。” “你啊……”织罗叹息。 秋观云大喜:“怎样?想说了吗?” “你到底想听什么呢,大人?”织罗无奈摇头,“我和你一样,今日是第一次见他,你想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 她边忖边道:“他对你的执着,显然远高过我,尽管我是以魔咒将他召唤出来的那个。他说过,即使他愿意听我差遣,也并不等于认同我为主人,显然他心中的主人另有其人。” 织罗颦眉:“优昙罗不是吗?” 秋观云摸颌沉吟:“我起初也这么认为来着。可是,当他察知到我与你的联结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发生变化,追问你行踪的语气也分外迫切。还有,把你救出来后,不但一路把你当公主一样抱着不放,方才还恁是不愿离开你的眼前。这种种迹象表明,他对你所怀有的绝对不只是对待半个优昙罗。你以前当真没有见过他吗?” 织罗轻摇螓首:“在优昙罗的记忆中,是曾经得知他的存在。但优昙罗似乎对他的容貌不甚了解,我并不知道他具体的模样。或者,优昙罗因为心有所属,对除了恋人以外的男子面孔皆无意关注过多。” “非也。”秋观云摇晃食指,“我也有恋人,我也是心有所属,可这并不妨碍我对美丽事物的欣赏,遑论那是一张任何人只须看过一眼便再也无法忽略漠视的脸。如果他当真如你记忆中那般曾千百年地做优昙罗的召唤使,优昙罗不可能看不清他的五官形容吧。” 织罗默思片刻,道:“也许是他在优昙罗面前有意隐藏了面目。” “正是如此!”她神采奕奕地双掌相击,“他在优昙罗隐藏面目,原因无非两个,要么他讨厌极了自己的主人,不想以真颜面对;要么是太过热爱,隐藏面目是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情。从他对你的态度来看,选择应该是后者。他爱优昙罗,进而爱……” 织罗一笑:“不会。” 她扫兴撇了撇嘴儿:“为什么?” “就算他对优昙罗怀有爱慕之心好了,既然你和我各是半个,试问在你我之间,男人们的选择怎会是我?” “织罗……”她蹙拢黛眉,“我一向敬重你的淡泊清远,你居然这样看自己吗?” 织罗浅哂:“我是在陈述事实,不然你拿面镜子摆到我们面前,看着镜子里的对比……” “不需要。”营帐大门中开,走进来黑暗淬炼出的绝代风华,“不需要镜子对比,我的选择永远是你。” 织罗眉尖收紧:“我认识你吗?” “正如她所讲,我先前在你面前一直隐藏本来面目,为得就是不使你发觉我对你怀有的情感。”法卡自说自话,“即使你的眼晴只看得到那个自私狂妄的虚伪者时,我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份心情,只有听之任之,同时小心隐藏。因为你一旦发觉,必定将我遣回暗黑之界,不再召唤。” 织罗沉默,许久后道:“我不是优昙罗。” “我爱得也不是优昙罗这个名字。” 强啊,美人。秋观云想尖叫,想欢呼,如果不是顾忌织罗面皮薄浅,更想将这两人丢进洞房,直接奔赴好事。 织罗眉心纠结着不悦与困扰,道:“无论是名字,还是秉性、相貌,我都不是你所钟爱的那个完美无缺的优昙罗。” 法卡颔首:“我没有认为优昙罗完美无缺,我只是爱着那样的你……” 织罗眉梢陡扬:“她不是我!” 法卡微愠:“你……” “两位。”秋观云跳到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呗。我很喜欢听鸳鸯蝴蝶故事,找个地方从头道来如何?” 织罗美眸瞪她:“观云你站哪边?” “她站在热闹那边。”有人应道。打开的帐门外,立着负手而现的华丽狐王。 “老狐狸!”秋观云笑靥乍开,倏地一个虎扑,“本大爷想死你了!” 第068章 小别重逢秋点兵 百鹞平静注视着这个缠在自己身上的生物。 “生物”表示不高兴了:“小别重逢,你这张脸也不变一下的吗?” 狐王大人挑起一边长眉。 “……你这只没血没泪的狐狸头儿,本大爷就知道不能对你寄望太多。”秋观云撇了撇嘴儿,再度笑靥如花,“好在本大爷大人大量,姑且赏你一个多日不见的香香呗。” 百鹞居然也不客气,在一众观众或窥视或直观下,来了一场很是激昂的唇舌大战,直把周遭空气吻得热气浮腾,观众口干舌燥。惟独织罗,一张清秀小巧的面孔不见任何涟漪。至于那位法卡,因为眼睛只放在一人身上,不在考虑范畴。 而秋观云,多日的渴望得到满足,恁是心花怒放:“老狐狸终归还有这么一点可取之处,按你方才表现,本大爷决定顺便原谅你下一次的不敬。” “谢主隆恩。”狐王大人淡淡道。 “免礼。”她跳落平地,拉他走进营帐,推到法卡身边立定,“快来和这位美丽的恶魔站在一处,让本大爷看看哪一只更为勾魂。” 这位姑娘的精力难道是深不见底的潘雅湖不成?织罗抚额叹息。 但见那姑娘一手揽腰,一手托颌,两只丽光湛湛的大眼晴左右瞬移,在两张脸上反复审视许久后,纠结万分地叹了口气,道:“织罗,你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告诉我,你认为这两只哪个更为美貌?” 织罗摇头:“不晓得。” “不晓得?”巫界美少年双手掐腰,“你连看也没有看好不好?不是每次都有机会看见两只鬼斧神工的尤物在眼前一起出现的景致,拜托你也稍稍认真一点。” 法卡对她的话一知半懂倒也罢了,百鹞听见“尤物”两字,眉心褶纹立现,显然颇不喜欢。 织罗见状忍俊不禁:“百先生对观云的话貌似很有异议呢。” 这次第,法卡突生不悦:“这段时间你吝啬给我一个笑脸,却对这个才出现不久的男人笑,为什么?” “……”织罗语结。 秋观云“噗哧”失笑,揽过她的肩膀,道:“本大爷有着最充分的预感,织罗大人所向往的那个清静淡泊的日子要结束了,欢迎来到红男绿女的凡俗世界。” 后者眉尖颦起,瞳光移向那张始终凝视着自己的颜容,缓缓摇首道:“他只是认错了。” “你只是认为我认错了。”法卡道。 “错,大错特错。”秋观云不甚赞同。 织罗向这位友人投去感激目光。 法卡悻悻:“错在哪里?” 她弯唇坏笑:“织罗不是认为你认错了,她是希望你认错了。” 法卡略作思忖:“什么意思?” “织罗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人一枚,你以这副痴情貌出现,依据她最怕麻烦的习性,定然是避之大吉。因此,如果你当真认定了她,除了你的专心,还需要多些耐心,晓得否?”她以师者姿态悉心指教,头头是道。 法卡点头:“多谢。” 她大感此子是可造之材,继续诲人不倦:“你在攻克织罗这座冰山的过程中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向我请教,本大爷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明白否?” 法卡欠身:“非常感谢,阁下。” 织罗捏起泛痛的额角。 她呲牙,得意大笑:“请叫我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后你要听为师的话,跟织罗走,哈哈……” “你很闲吗?”百鹞揉乱了小女子的发辫。经过短暂的判断,狐王大人确定这个全身笼罩着暗黑气息的男子于己无害,放松警戒,“你的事做得如何?” 她打散一头长发,边重新编结,边道:“那群海怪的本事比本大爷预想得要大上一点半点。所幸戎戈那群中了两回暗算后长了记性,还了对方两分颜色,现在算是打个平手。你那边怎样?把那只塞冬的老窝端了没?” 他摇首:“欲除塞冬,非春之神之力不可。” “嗯?”她坏笑,“这是在说本大爷的不可替代性吗?” 他轻嗤。 她美眸大瞪:“你这只老狐狸……” 这时,半开的帐门被叩响两声,戎戈身形闪现,疾声道:“出事了!” 她大喜:“海怪们打过来了?”纵然如此,久经沙场的战神大人不至于急形于色呗? “是神王大人。”戎戈面色不善,“修淮洛用阵法困住了神王大人!” “那又如何?”她好生扫兴,怏怏道,“既然是诸神之王,自有凌驾于诸神的强大力量,区区海怪的阵法困得住他?” 戎戈迫切摇头:“修淮洛那个野心家不知在何时练成了弑王阵,如今神王被阵法所困,行动受制,久之只怕损及神力,遭海域一众的毒手。” 她歪嘴一笑:“弑王阵,顾名思义,是弑杀神王的意思吗?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好用的东西?织罗你为何从没有告诉我?” “没有时间玩笑。”戎戈伸臂,“请你速随我去营救!” 她灵巧闪到狐王身后,探出那只精致头颅:“弑王阵又不是弑战神阵,你的能力又远高于本大爷,那是你家的王,为何拉上本大爷作陪?” 戎戈煞是窝火,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对不是大发雷霆的时机,遂道:“因为那个阵法是修淮洛根据远古的阵图改良而成,中间为了杜绝我方营救,设有根据我及几位主神神力的特点的阻止机关,仅是为了破解那些东西便须耗去大量时间,如何施救?你来自异世界,况且修淮洛以为春之神再难返归,定然没有针对春之神力量的设计。我在此请求,请帮助我们营救神王,避免这个世界重新燃起战火。” “战神竟然不喜欢战火,称得上此世界最大新鲜事……”她咕哝了一句,眼尾瞟向身边男子。 “想去便去。”百鹞道。 “一起?” “可以。” “唉。”她长叹一声,“以德报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本大爷对自己这白莲花般的善良真真是无可奈何了……战神大人带路。” “我也去。”织罗发声。 她惊诧回眸:“你也去?” “是。”织罗目光笃定,“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也不可以发生第三次人神混战,这是我的家园,保护她我责无旁贷。” 法卡默默跟上。 “好!”她将织罗推对方照管,粉拳高举,“就让我们这些善良的人们去救下那个万恶的暴君,出发——” 头前带路的戎戈掩耳不及,惟有佯装不闻。 “战神大人,今天本大爷不计前嫌地拯救暴君,他日他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你好歹也晓得欠本大爷一个人情,好吗?”她两三步追赶上去,甜甜问。 戎戈埋头疾行。 她眯眸:“怎样,这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吗?小心我反悔。” 戎戈心中叫苦:这位春之神较之前生,怎多了凭多的诡异道行? “战神大人?” “……他日若是有那样的时候,我愿意替神王还你这个人情。”戎戈道。 “非常好,战神大人若是食言,法卡你可以把你的鄙视带到暗黑之界,让各界晓得堂堂天神也不过尔尔,晓得否?” 法卡欠首:“愿意效劳。” 百鹞淡哂:“即使不欠你这个人情,优昙罗也曾对他有恩。当年恩将仇报,这许多年来想必不甚心安理得。” 戎戈一怔。 狐王语声平浅,宛若自语:“无论是为了弥补过错,还是偿还恩情,希望战神大人有一日可以站在春之神这边一次。” 老狐狸原来也看透了战神冷漠表象下的耿直忠正打算加以诱导利用吗?想到这么一位聪颖俊俏的郎君属于自己,她不由得沾沾自喜,环顾四方想与人分享感慨,丕然发现一件大事:“老狐狸,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哪里去了?” 第069章 三日不见刮目看 秋观云所云“我们的孩子”,指得当然是查小呆。 同一时刻,仍旧是神相大人的人界据点,查获正与赶来支援的昙帛斗嘴。旁观坐着含笑而视的娥依诺,以及正在对自己未能及时捉住百鹞离去身影心怀懊恼的织亚。 “你少在这里炫耀了,说得好像你自己一个打败塞冬似地,谁不知道是因为有我的母亲大人和百先生在,才有这场胜利?”昙帛对打击呆货的义举向来是不亦乐乎。 呆货本尊当然不会乖乖领受:“谁不知道?本大爷就不知道!什么百先生黑先生,本大爷是先锋官,是致胜的关键先生!” 昙帛咧嘴:“呵呵。” 查获嫌弃:“你笑得真难听。” “就是笑给你听的。” “本大爷生气了!” “怕你啊?” “……你们两个烦是不烦?”织亚爆发。她恁想离开此处追寻百鹞,可是舅妈多方限制,将自己禁足在这个据点内,无限的挫败充斥心臆。于是,这对少年少女貌似打情骂俏的话声实在扰耳不胜,“外面有广大的世界,你们这么想说话,为什么不走出门去?” 查获豹眸圆瞪:“本大爷不出去又怎样?你还想再拿你那坨黄澄澄的东西里冒出的臭虫蜇本大爷不成?” 爱神姑娘花容一冷:“你这个无礼的……” “稍等。”昙帛站到这位姐姐近前,“你曾经拿你的金莲蜂蜇过这个笨蛋吗?” 织亚微怔:“是又如何?” “什么理由?” “他的无礼便是最充分的理由。” 昙帛柳眉傲凛凛扬起:“我现在觉得爱神姐姐你很无礼,是不是也该施予惩罚?” “……你在说什么?”织亚错愕万分,“昙帛你在为了那个外来者责备我吗?” “他的确是个外来者,却是为了拯救我们这个世界而来的外来者,理应得到我们的爱戴尊重。” “你是讲笑话吧?”织亚啼笑皆非,“他用什么来拯救我们这个世界?用他那个愚蠢鲁钝的大脑,还是他那套无知可笑的逻辑?” 昙帛蓝色的眼睛内火光烈烈:“他是个笨蛋,爱神姐姐聪明吧,那你怎么不用你聪明的大脑和不可一世的金莲蜂去降服塞冬,逼他消退沙漠,何必还劳烦天帝大人和一干主神费尽气力打开时空之门?” “你……”织亚气结,“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了是不是?我无法降服沙漠,难道春之神可以做我的工作吗?世界各司其职,方成秩序,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春之神,自也无法缺少爱之神,你这份火气,是当真为了替人出头,还是因为春之神的回归使你的天后梦化成灰尘的迁怒?” 昙帛一笑:“神域内的女子有几个没有做过天后梦?你敢对着天帝的神宫发誓,你爱神大人从来没想过入主那座宫殿?我做过那个梦,然后醒了,然后就看不得你这种自以为傲睨凡尘的女神欺负我看上的笨蛋!” “你看上了……他?”织亚先怔后笑,“我倒想知道,我若是欺负他,你又能如何?” 昙帛唇角邪气扬起,目透邪恶:“我能把你的那两只蜜蜂送给食虫怪当点心。你应该知道我可以召唤一些奇怪的东西出来吧?” “你——”织亚姣好的容颜为盛怒所染,“你莫名其妙!” “你最好记住我的莫名其妙,离我的人远一点。” 织亚拂袖而去。 取得回合胜利的昙帛正自洋洋得意心中暗爽,袖角被人扯动,回头:“做什么?” “嘿嘿……”查获少年纯真傻笑,“帛昙你刚刚很威武呢。” “是吧?”昙帛恁是受用。 “和巫界恶霸好像喔。” 昙帛深吸口气,而后气冲霄汉:“滚——” ~ 擎释陷身弑王阵内。 修淮洛花费百年,在海底的最深处,苦心孤诣操练此阵,为得就是今日。此阵的可怕之处在于既可围陷神王,亦可探索神王形迹。擎释在暗处观望秋观云时,为此阵的触角感知到了隐身之地,随之遭遇攻伐。 既是尊贵的天帝,自有一套防御机制的波流浮漾周围,虽然未能助他脱身,却也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向四方发出了警讯,并迅速归结出此阵精要报与诸神。 是而,戎戈第一时得获信息。 “好大一股不杀不破不破不立的杀伐之气,老狐狸你感觉到了吗?”秋观云问。 百鹞颔首。 他们现在,已然站定在弑王阵的结界之外。 “战神大人,虽然说这个阵法有专用来阻挡你们的机关,但诸位仍然需要上场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以便我们在接应你们天帝老爷的途中少些阻碍,早一时与他会合。”她对戎戈及几位一并到来的主神道。 戎戈重重点头:“这是自然。” “好吧,纵算我们家那个热闹孩子不在少了许多热闹,我们仍然要奋发图强。就让我们这个全新组合一战成名,谱写传奇呗!”她意气飞扬地抓起织罗手儿,另手向那层结界撒出十数粒种子,在郁郁丛丛的枝木破开结界表层婉转延展时飞身而起,冲入其内。 法卡紧追不舍。 百鹞断后。 “真要把天帝的安危系到他们身上吗?其中甚至有一个恶魔呢。”风神切诺忧心忡忡。 “我相信她,纵使她不是优昙罗,高洁的品性仍未改变。”戎戈正颜道,“何况,当下的情况也容不得我们选择……”他目色凛冽,“各位可准备好迎接一场恶战了?” ~ “小心!” 冲破结界后,立刻进入一个仿若混沌的世界,四周雾气沼沼,云烟缭绕。秋观云与织罗走在前方,骤感一波海浪般的冲击迎面而来,她一臂驭力将织罗送到身后法卡掌中,一手挥掌直迎。 一记好似惊涛拍岸的震响后,归于寂静。 “观云?”百鹞扬声。 “我在这里。”浓浓云海内传出秋观云的声音,仿佛是隔着一层墙壁的嗡鸣,“我好像被吸进一个奇怪的地方,暂时感知不到危险,不如分头行事?” “还记得紧急联络方法吗?” “当然。” 百鹞转身:“我去你的反方向。” 吼,这个老狐狸是越来越对胃口了呢,既不会因为自己艺高胆大就放羊吃草,也不会吝啬对自己的充分信任,真想香上两口……呃? 她正自浮想联翩,因眼前突现的一幕戛然而止—— 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 流的节奏吗?但见得,雾气氤氲的温泉池内,天帝老爷不着寸缕地倚在池边,在四位美人的环拥下闭眸小憩。 话说,对这位天帝的认知固然糟到极致,但有一点很是确定,这位天帝老爷绝不是一位贪花恋美的好 色君王。那么…… “你就是优昙罗的转世吗?”后方有人轻问。 她转身,不由发噱:“这……也太老套了吧?” “怎么呢?”对方问。 “死去的天后大人,咱们早已经见过了不是?当时本大爷或许是有欠厚道骂得过分了一点两点,但你卷土重来是认为这一次有什么不同吗?”她问。 对方默了默,缓缓摇首:“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不记得自己见过你呢。” 第070章 此情不必成追忆 是真?是幻? 一时间,秋观云无法做出判断。 庄生晓梦迷蝴蝶,尚且问是庄生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生。面前正在发生的,说是匪夷所思也不为过,她需要清楚,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对方在做梦,抑或,其间所有的一切皆是一场梦境?真正的自己,正困扎在修淮洛的幻术内沉湎难返? “怀疑当下的一切皆是假的吗?”修安拂了拂头上的披纱,缓缓蹲下身去掬起一抔泉水,洒向空中,“纵使当真是假的,也有假的由来。你想过为什么吗?” 她嗤声:“如果你是假的,我何必与一个假人大话春秋?” 修安微笑:“你可曾想过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难道不是因为你家老爹的幻术?” 修安摇头:“你出自一个巫术家族,你该明白,世上所有的幻术,无论哪个宗派,都不是无中生有,有的是借物而生,有的是因物而起。你屡屡看得见我,无非因为我也是你心中的一个结,即你们所说的心魔。” 她颦眉:“我来这个世界之前,连你的存在也不晓得,你如何就成了我的心魔?” “你的梦里呢?在你幼年的梦里,难道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夺去心爱之人后的恨意?没有依稀见过我的面目?” 她大摇其头:“不好意思,从来不曾。纵算我曾有过不太喜欢的梦境,也与你无关。” 修安怔了怔,即时忘语。 秋观转眸去望着依旧在池内与四位美人嬉戏的擎释,自语道:“眼下,只需要知道是我中了幻术,还是你中了幻术。” “你何以确定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术,而不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修安问。 她耸了耸肩,道:“无论哪个真实的世界,修安怕是皆没有办法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别人鸳鸯戏水吧?” “是这样吗?”修安蹙眉自语,“为什么我就可以?” “因为你不是真的呀,姑娘。”她语似闲话家常,左手倏地甩出一条长藤痛击池面。 池水掀起水花,池中所有消失不见,连带身后的修安。 ……中了幻术的果然是自己吗? 秋观云环顾四遭后,想起母亲最初教授自己幻术时所说过的“万物皆由心生,所有的幻术,针对都是人心内最隐密也最脆弱的角落”,适才幻术中的修安便是想利用这一点击溃自己吧? 多谢爱女成痴的老爹和放羊吃草的老娘,你们养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未使那童年的恶梦在自己心头留存半点阴翳,才使这关过得如此顺利,壮哉幸哉。 心中如此念罢,她陡然放声高呼:“天帝老爷在哪里?是死是活自己言声,本大爷可不想再看见你一丝不挂的样子,会做恶梦……” “别吵了。”一道携带了一丝无奈的声嗓打偏左方响起,“我从方才就看见了你。” 她定睛望去。可不,左前方四方巨石包围的狭小空间内,站立其中的不是天帝老爷还是谁? “你既然看见了本大爷,为什么不吱声?” “你一走到这边便兀自站着发呆,摆明是中了幻术,如何叫得醒?何况我也需要确定你是不是我的幻觉。”天帝大人道。他不想承认自己见她走近时曾惊喜万分地连喊数声,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发现了久违的家园。 她转着那四块大石转了一遭,瞟着犹直立如松的某位:“那么阁下站在这里动也不动是为了静心思过不成?” 擎释淡嗤:“这个阵法是专为了杀我而设,处处皆是陷阱,我在石头上设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暂时可以隐藏我的气息与形迹。” “为什么本大爷看得见你?” “当然是因为我想使你看……”他眉心收紧,浑无好气,“你来这里是专为了问我问题的吗?” 她撇嘴:“小气。” 他不予置评。 她摸颌,再抛一问:“这四位石头兄还可以保你多久?” “顶多半个小时。” 她沉吟须臾,道:“既然如此,本大爷也爱莫能助,告辞。”言罢,拔脚就走。 “……你是认真的吗?”他蹙眉。 她回头,咭咭怪笑:“本大爷贴心吧?怕你站了半天手脚僵硬,给你讲个笑话解解困乏。” 他唇角毫无诚意的扯动:“非常好笑。” “……三天不见,刮目相看啊,天帝老爷。”她走回来仔细审视,“你确定自己是真正的天帝老爷?没有被什么脏东西附身呗?” 他面无表情:“你救是不救?” “吼,这就生气了?”她笑得越发嚣张,“既然天帝老爷已经开口相求,本大爷勉为其难救你一次也没有关系。” “谁求……” 天帝阁下尚欲与她分辩,忽见面前绿意弥漫,枝叶藤蔓迫不及待地向四面八方扩张,恣意侵占。所过之处,雾霾消尽,云烟退散。 秋观云犹嫌不过瘾,画一个风符,将种子向更远更广处播种成活。 “风儿啊,今日就看你的表演,把种子撒满每一寸土地……” “……请住手。”一声细弱的声线幽幽传来,“天帝阁下,请您饶过修安一命。” 擎释一怔:“修安?” 秋观云好生纳罕,环顾寻找:“刚刚不是表演过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你的幻觉。”一道缥缈的身影从两株树干间行出,朝天帝弯腰致礼。 “……修安?”擎释眸色深沉,“你一直都在这里?” 修安颔首:“这是父亲大人为我修建的养安之地,我死后,父亲就把我的魂魄送了过来。在此处栖息五百年,便可获得新生。” 秋观云暗念了几声咒语,确定道:“你是真的没错,方才……” “方才我走进你的幻觉,一半是想晓得新生的优昙罗是何面貌,一半想把你唤醒。” 秋观云恍然大悟:“令尊把天帝老爷困在此地,是为了给你做伴呗?” 修安素净的脸颜上微生怅惘:“我知道父亲正在做的一切,却无法离开这里,也无法劝动父亲。我看着天帝阁下受困于此,也无能为力,只有祈祷救驾的诸神尽快到来。可是,你的力量不受这个阵法的限制,实在太过强大,几乎将我聚集了不到三成的灵气趋赶殆尽,还请手下留情。” “但如果不这么做,便无法冲破这个阵法的结界,也就救不出你的天帝阁下呢。”她点漆般的瞳仁滴转,“天帝老爷来决定如何?是救你,还是保住修安正在恢复的魂体?” 擎释覆眸,良久不语。 秋观云坏笑:“一个是自己的命,一个是妻子的命,很难选择吧?” 擎释掀睑:“你很享受这个时刻吗?” “不行吗?”她高昂螓首,“我也想替优昙罗知道一下当恋人换成妻子,当优昙罗换成修安,是不是有所不同嘛。” “当然不同。”擎释沉声一叹,“收回你的法力吧。” 她美眸大睁:“选修安?” 擎释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双手掐腰:“那就说服本大爷。” 他沉默了下去。 她耐着性子等待。 “当初……”擎释声嗓平浅,“如果在我和优昙罗的性命间选一条换取那场战争的终止,必定是我,只能是我。” 她眉梢傲扬,亮丽的瞳眸内写满怀疑。 “那场几百年的战争不是我自己的事,许多可以拥有长久性命的神相继战死,许多同伴受到了不可修复的伤害,更莫提那些毫无自保之力在战火荼毒中苦苦挣扎的人类。倘使那时我能够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今天的和平,我不会有任何犹豫。”擎释注视着这张倔强无畏的丽颜,“所以,我不会剥夺修安弥足珍贵的重生机会。” “感谢天帝阁下。”修安欠首。 她挑眉:“然后等她重生于世,你们再续前缘?” 擎释摇头:“你没有发现吗?修安面对我,只如面对一个曾见过几面的旧识,随着灵气的聚集,过去的记忆也将日渐淡去,直到焕然一新,成为一个全新的生命。” “就是说,你在为一个对你已经谈不上爱情更没有一点留恋的女子冒险一搏吗?说不定是失去生命的危险?”她突然莞尔,“如此一来,你反使本大爷对你真正的刮目相看了。好呗,万象收归,返归本真——”枝收叶无,重成种粒,回到秋观去张开的袖囊内。 而后,就在这一瞬间,涛声滚滚迫近,擎释周遭的四方大石开始剧烈晃动。他一飞冲天,向秋观云伸出手掌:“快离开这里!” 她伸臂搭握,借力起身。 两道身影齐头并进,掠过地面惊涛骇浪,疾飞而去。 修安一手掩胸,低首恭送:别了,天帝。 ~ 寻得一处平地,秋观云以藤蔓试过,方安身落下。 但,擎释双足稍触地面,四周无数箭形利器向此射来,显然将他当成了万众归心的标靶。 秋观云悠闲旁观。 擎释双掌击合,四块大石平地生出,结为四面屏障。 她冁然:“果然是弑王阵,非神王不杀呢。” 他先在每块石头上加以咒印,道:“修淮洛认定我错待了他的女儿,自是不杀不快。” 她不予丝毫同情,道:“为人父者莫过如此,如果老狐狸敢对不起我,就算本大爷饶得过他,我家老爹也势必追杀到底,令他永无宁日。” 擎释一顿,问:“你非他不可吗?” “……什么意思?”她似笑非笑,“天帝老爷不会爱上本大爷了吧?” 第071章 只是当下必惘然 那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他们展开了新一轮的逃亡。 秋观云对这个局面倒也没有一点抱怨,毕竟,如果当时这位天帝老爷对亡妻的重生机会不睬不顾,她势必扭头就走,放任他自生自灭。 与优昙罗无关,与个人的好恶无关,身为男儿,护佑妻子乃天经地义。还好,这位神王没使她的鄙视值刷新层级。 历经数次的东 突西奔之后,再一次觅得一处隐蔽点,秋观云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道:“做为这个世界的主子,在自己的世界里逃了半天,有何感想呢,天帝老爷?” 擎释依次指向东南、东北、西北、正西、西南、正南方向:“此阵设有六处玄阴关,全面压制正昰之气,非但压制了我七成法力,且每一次动用,即被吸走相应之量。这便是弑王阵的弑王真谛。” 嗤,无趣,所答非所问不说,这个对自己用途寥寥的发现没有深究必要。她悻悻道:“依本大爷看,只有你最初所在的地方是修安的养安地,所以只有那边用海水对你发动攻击,其他地方用得尽是歹毒无比的物什。修安是海神的女儿,最不怕的东西就是海水,修淮洛原本是打算将你天长地久地困在那边陪伴他家爱女,这份爱女之情真真感人至深矣。” “……”擎释目眺前方,“说重点吧。” 切。她打袖囊内拈出几粒种子,道:“如果不在养安之地,本大爷这些可爱的小宝贝们应该就可以尽情的生根发芽了不是?”转而,她眼睛稍加顾盼,脸儿顿垮,“此地遍地岩石,看不到一点泥土……修淮洛那只老海怪真是懂得坏人兴致!” 擎释暗笑:“我有办法。” “你?”她半信半疑,“阁下不是不宜动用法力?” 他扬眉:“你是来救我的吧?” “当然。” “那就请在我功力尽失之后多多关照了。”言讫,他闭眸沉气,蕴力于掌,霍地翻五指扣地。 但闻“咔咔”裂声不绝于耳,他们脚下所站的地面倏然开裂出无数缝隙,纵横交错着延展开来。片刻后,岩石面四分五裂,其下的泥土如翻江倒海般涌动而出,蜿蜒遍野。 秋观云不禁感叹:圣人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果不其然矣。纵使只剩了三分功力的天帝老爷,仍然是位足以为对手带来强大破坏力的棘手大物。 “这四块石头就要消失了。”擎释道。 “明白!”她应声,指间种子撒播出去,迅即织藤为幔,恰在石头消失之前,替代成为护身的屏障。 当然,她的目的不止于此。根植泥土,枝向八方,先前中断的蓬勃成长计划在此没有任何顾忌地施行,好不畅快。 “有了这片森林,那些歹毒的暗器派不上用场,你算是暂时安全。本大爷还在中间设了一根主要枝干,一直沿着它走不必担心沿途幻境,顺利到达结界边缘后再作道理……咦?”她回过头,竟见方才还大发威仪的天帝老爷背倚绿幔席地而坐,面上隐隐透出灰冷之色,不由一惊,“难道你方才把剩作的所有功力尽数给倾注出去了吗?” 擎释两眸紧闭,点头。 “所以你的功力被吸收干净,此刻的你脆弱得就如同一个初生婴儿?” “……”擎释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唉,幸好你碰见了善良的本大爷,不然你此刻就是一具巨型弃婴了呢。”秋观云矮下身,凝视对方的脸色道,对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态不加掩饰。 擎释冷哼。 她怪笑:“本大爷扶你上路吧。” “……” “不言声,是不想被本大爷趁机揩油吗?”她坏笑,伸手扶住他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头。 他额头一跳。 “走咯走咯,小朋友,姐姐带你去飞飞~~”她纵身踏上主干,以其为支点,飞身疾行。 她以为,有繁枝茂叶为遮挡,为天帝设置的诸多暗箭无的放矢,理当失去效用,自己可以畅通无阻的前行。谁知道,这一路行来,时不时有利器从不知方向的黑暗处射出,她不得不一手扶人, 一手化枝为剑拔打格挡,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也阻挡不了她趁机对天帝阁下谆谆教诲:“看呗,如果你先前不用那只神王之手将本大爷的扇剑捏成废铁,现在本大爷何须这般费事?他日因,今日果,倘若本大爷不能保你全身而退,也是你咎由自取,明白?” 擎释不置一辞。 “你这是沉默的抗议还是无声的认同?”秋观云撇了撇嘴儿,“本大爷就当你是后者。” 说话间,又一道寒光突现,斫取天帝眉心。 她剑锋斜撩,将之击落,眼角余光却扫见后方两个方向分别射来两道寒芒,成夹角之势共袭天帝后背上的心脏方位。 如此情势下,她的剑仅来得及挡击其中一枚,至于另一枚,要么尽力为天帝老爷避开要害,要么她以身相代……好吧,她自诩自己不具备那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只有委屈天帝大老爷。 虽然纠结重重,也只是一个闪念之间,一枚暗器被她飞剑击落,她同时转换角度,为天帝老爷做好了迎接一次重创的准备。 呛!呛! 两记清冷的交鸣仅有秒时之差。 她遽怔,大喝:“是谁?既然敢偷偷摸摸的救人,不敢露面吗?” “……对救命恩人这副说辞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了。”树顶飘落一道颀长身影,容色绝盛,清俊无双。 她奉上甜笑一枚:“老狐狸总算来了,收到本大爷的消息了是不是?” 方才,她在带着虚弱版天帝上路前,向百鹞发出二人间独有的联络讯号,告知此方情形,请求支援。 “自是收……”百鹞本是唇噙浅笑,倏尔僵凝,“这是什么?” 她按照他的视线,找到了那个“什么”,好生奇怪:“你不认得天帝了吗?” 百鹞目心一冷:“我还没有老眼昏花。” 她恁是失望:“不然呢?” 他眉峰蹙拢成川:“他虚弱到连路也走不得吗?需要你这个样子?” ……啊哦。她福至心灵,大眼内星光点点:“老狐狸吃醋了。” “你想象力太好。”他嗤声,“我不过是看刚刚你的身手明显阻滞许多觉得碍眼罢了。” 她咧嘴:“嘿嘿,随便老狐狸怎么说,本大爷自有本大爷的解读,嘿嘿……” “随便你。”狐王大人面不改色,伸臂,“把他交给我吧。” “也……”好?她预备掀起肩上的手臂递送过去,孰料那只手臂执意不肯离开原处,“天帝阁下,原来您还有多余的力气吗?” “我不想改变。”擎释闭眸道。 秋观云脸儿一呆。 百鹞面相一冷:“天帝阁下居然佯装虚弱。” 擎释扬睑浅哂:“我既没有无聊到那个地步,也不准备向阁下解释过多。但,我愿意告诉观云,因为你身上的春神之力有修复弥合功效,我靠近你可获得疗愈,是而不宜变动。” 秋观云颔首:“如此就不做改变吧,时间紧急,老狐狸,走了。”这一次上路,她更加精神焕发。 望着她修长秀健的背影,狐王大人俊美脸容上阴云滚滚。 不为人知的角度内,她咬唇窃笑:让吃醋来得更猛烈些吧,老狐狸。 第072章 望洋追昔枉嗟叹 有感诸神齐齐出动,修淮洛即赶往养安之地,打算会一会擎释,奚落一番这位高高在上的王者,却发现对方声迹全无,当即怒了。 为寻天帝,他降临弑王阵界,惊见自己耗尽百年心血养就的阵法内遍植苍翠境是物非,端的是火上浇油怒上加怒,手掌一挥,招来海水滚滚,欲将诸多鸠占鹊巢的物什尽数吞没,化为乌有。 作为满园植物的施法者,秋观去第一个感知到了危机来临,她骤然停住身形,问:“老狐狸,你听到了没?” 百鹞倾耳聆听,稍顷颔首:“是涛浪的声音。” 秋观云黛眉微颦:“而且规模绝对与上次不同,看来修淮洛亲自上场了。” 百鹞转身:“你向前走。” 她微惊:“老狐狸?” “放心。”他抛下二字,纵身起跃。 她握拳朝闭眸沉息的天帝头顶虚晃一记,恶恨恨道:“你最好用你仅存的那点神力保佑我家老狐狸平安归来,不然……” 擎释眼启一线:“不然怎样?” “不然剥了你的神王皮,抽了你的神王筋,打散你的神王元神!”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 她嗤:“你这种优越感十足的口吻听着最是令人不爽。如此了不起,自己走路如何?” 他耸肩:“百鹞不是说向前走?” 算你识相。她悻悻冷哼一声,重新举步。 观云! 织罗? 快启用防御模式! 防御模式? 对,修洛淮调集深海之水,攻击力非比寻常,你速将所有树木变成防御模式…… 脑中织罗的声音仍在继续,一股更为巨大的声音向耳谷逼近,她回首,恰睹一爿丈许的浪头打着涡流兜头落下。 她拔身凌空,左手长藤攀援住远方一棵参天大树。 “改变路线。”擎释道。 她借着长藤之力荡起秋千,问:“原因?” “显然修淮洛识破了你的设置,这股海水是沿着你所设的那根主干循迹而来。” 她选准左侧前方为落足点,气咻咻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的岳丈大人也足够老奸巨滑!” “……”擎释不想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 速启用防御模式!织罗稍显急切的声音又度响起。 何谓防御模式?她问。 静心潜思,口决自会浮上。 这个时候还玩神秘? 她受伤了,没有精力说得过多。 法卡?你居然可以加入我和织罗的联络通道……不,你先告诉本大爷有你在,织罗为什么还会受伤? 时间紧急,观云莫分心。织罗气息紧促的声音再度加入。 抱歉。她反省,在那爿呼啸而来的海浪逼近的刹那,再度荡往右侧方向,半空中,闭上眼睛,放任思绪自在。 “花草树木的精灵,吾乃汝等之主,在此谨命汝等放弃倦懒,在沉睡中苏醒,发动汝等力量,携手结臂,契合无间,形成精密之盾,抵挡来犯劲敌……” 随着她的吟诵,本是各自成长的苍翠诸生,枝叶勾缠,枝冠合拢,每一寸缝隙皆有充塞,每一毫空余皆有填补,转眼间结成紧实一体。 其下,海水涌动咆哮,徘徊撞击,陷入对峙。 她落在树顶,宛若脚踏平地,不由大喜:织罗,成功了! 太好了,以你的悟性,定然比我更晓得接下来该如何反击。织罗道。 你的伤没事吧? 无碍的。 法卡,若织罗有闪失,我必遣你回去并废除召唤口决,使你永远见不到她。 我明白。 “你在臆想什么?”擎释不无好奇。 她大眸儿一眯:“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此刻我们生死与共。” “谁和你‘我们’?谁和你生死与共?”她忙不迭撇清,“阁下须明白一件事,如若到了你我中必须出现伤亡的关头,本大爷无法保证不拿你当盾牌,尽管是最高级的神肉盾牌,本大爷也会用得得心应手。” 擎释淡哂:“你不已经用过一次?” 她挑眉:“敢情阁下那时有所觉察吗?这么一来更省事了不少。” 他点头:“所以,我不需要欠你人情。” “……你是想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海里是不是?” “向前赶路吧。” 切。她俯眸望着那爿重浪,心中突然忡忡难安:“这波海水已经追到了这里,老狐狸去了哪里?” 擎释目光一闪:“担心他?” “当然。” “他身手不错,足以自保。” “什么不错?”她被踩了尾巴般跳起,“他很了不起好吗?在我们那个世界,有哪只妖怪敢做得如他那般嚣张?” 擎释淡嗤:“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 “本大爷偏要担心!”她粉拳高举,“阁下准备与本大爷辩论到几时?够时间把你扔进你岳父大人的怀抱中吗?” “结束。” “……哼。”这么识时务的天帝老爷真不好玩。她败兴地抿了抿唇角,秀颚扬起,“不见老狐狸,本大爷不走。” “随你。” “不反对?” “你们是为救我而来,这一点道义还是有的。” 她盯着他,瞬也不瞬。 “怎么了?” 她摸颌沉吟:“姑且不谈优昙罗,从你近日的表现来看,你不像个一味过河拆桥的主儿,修洛淮为什么指你错待他的女儿?” 他叹息。 “怎么怎么,有内幕?”她瞳光闪闪。 “修安曾失去过一个孩子。”他沉声道。 “喔。”她忖了忖,“因为你?” “因为我的忽略。”他眉宇间浮起些许阴霾,“我不知她身怀有孕,命她筹办百年庆典,中间曾有过一点差错,获我严辞责备。因为劳累,也因为伤心,她失去了那个孩子,从此对我有了心结。为了避开我,她长年在民间抚养孤儿,也为保护他们而死。由此,修洛淮认为是我害死修安,当时便到神殿大闹过一场,也因之生起反叛之心。我不是没有得到风声,只是……”他摇头,“因为对修安的愧意,不愿先发制人。” “好吧。”她唇角撇撇,“结果,还是纵虎为患。” 他苦笑:“惟一的欣慰,修安还有重生机会。果如修安生前曾说,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惟有她的爹爹,我竟从未为她如此想过。” “你爱过修安。”她道。肯定句。 他略怔,微微点头:“爱过吧。” “难怪优昙罗的去意如此坚决。”她隐有所悟,明白了长久以来自己灵魂内对情爱的那份不安与躲避的由来,“在她沉潜湖底寂寞如死之际,正是你与修安新婚燕尔两情缱绻之时。她定然是看到了,故而令自己彻底消失。” 擎释垂眸,没有言语。 她笑靥乍现:“于是乎,就让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终结于……” “天帝阁下,观云姑娘,快离开此处!”随着迫切的呼喝,戎戈踏浪奔徙飞至,“修淮洛正在调动冰海之水!” 擎释面色骤寒:“他疯了。” 秋观云向他身后眺望:“你可看见了我家老狐狸?” “这……”戎戈眸光游移。 “这什么?”她瞳生锐芒,“战神大人请直言相告。” “就在几分钟前,他被冰海之水吞没,不知所踪。” 第073章 闻语静思得匪浅 戎戈话音方落,臂弯中多了某物,眼前不见了秋观云。 这“某物”,当然是天帝阁下。 他不敢在原处耽搁,迅即起纵,向边界方向奔徙,直到确定脚底植物确实结成一片足够支撑他们的重量时,方站下调歇。 “她对百鹞用情不浅呢。”擎释道。 “……”对于讨论他人情感之事,战神大人并不擅长。 擎释也没准备得到这位沙场干将情场憨将的附和,问:“百鹞当真被冰海之水吞没了吗?” “卑职亲眼所见。” 天帝阁下沉吟良久:“你是战神,对于对方的战斗能力自有不同寻常的直觉。你判断凭百鹞的力量可躲得过这场灾难?” 戎戈颇为认真的思索衡量过后,摇头:“对百鹞,卑职始终未能得到准确的结论。先前,卑职一度以为有所了解,可很快被他展现出的实力打破。想他连连时空之门对其力量的消耗也可修复,卑职一时很难推测到他的底限。” “的确像是耿直的战神说出的话。”擎释一笑,“那么,预测一下这一次他能否平安归来吧。” “这……”天帝阁下的言外意,难道是希望对方就此而逝? 擎释冷哼:“刚刚夸完你耿直,不要立刻便狭隘起来。百鹞是为救我而来,无论我想不想他消失,也绝对不是在此时。” “……是。”戎戈汗颜,“卑职惭愧。” “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卑职认为,冰海之水非同小可,这个世界除天帝与修淮洛,没有其他神者能在其中全身而退,就算海域诸神也对之避之不及,百鹞……只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擎释蹙眉,“她此去势必也碰上冰海之水,岂不危险?” 这个“她”是秋观云吧?戎戈微微意外:“您在担心吗?” 擎释睐其一眼。 戎戈也有觉自己失言,讪讪一笑:“这世上能够融化寒冰的,莫过于春天,秋观云或许不能击退冰海之水,却能阻止它以冰态封固万物。而若是水态,几位主神皆有抵御办法,这也是卑职方才没有阻拦她的原因。” 擎释若有所思道:“若是如此,修淮洛更将对她恨之入骨。” “对她?”戎戈不解其意,“秋观云初来乍到,和修淮洛互无瓜葛,为什么……”呃,从天帝阁下的眼神中,显然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思及秋观云曾为织罗大闹海域驻营,豁然明白,“修淮洛是将她看作优昙罗了?但就算如此,先前优昙罗与修淮洛也从未交恶……”好吧,这个问题更蠢了。他怎么忘记了修淮洛将修安天后的死归罪于天帝对优昙罗旧情难忘这档子事? 擎释眸透嘲讽:“修淮洛苦心经营,穷凶极恶,为得无非是把我困在这个阵法内,不管是死是活。如今阵法一再遭受挫折,老羞成怒下,下一步必然是设法挑唆魔界、妖界加入这场战争,使这个世界再度陷入混乱。你不妨先他一步,使他成为魔界、妖界共同的敌人。” 戎戈容色一正:“请天帝阁下赐教。” “百鹞在彼世界算得上妖界之首,秋观云已重新将魔王之子法卡召唤过来,有了这两个因素,你还想不到办法吗?” “……卑职明白。”戎戈对人情世故或许慢了半拍,一旦关乎战事,却是异常敏锐,纵使不擅长阴谋诡计,也绝对不乏出奇制胜的精思妙想。 “另外……”擎释默了少许,“有关秋观云,保护好她的安全。” ……您确定?您确定那是个需要卑职保护的主儿?尽管戎戈很想如此反问,却也深知问出嘴后的风险,惟有肃颜颔首:“卑职遵命。” 不过呐天帝阁下,这一世的优昙罗明明两个,您如此偏颇其中之一,这个中的意味您自己是否明白? 无论答案是或否,如果选定得是秋观云,情路注定多舛多难了呢。试看就算两情相悦的百鹞,不也不得不从异世界追来前后奔波?何况在秋观云心中形象极为不佳的天帝阁下? 想到此处,戎戈不禁对未来…… 充满期盼。 ~ 秋观云寻不到百鹞。 走到半途,她即遭遇冰海之水。她以春暖之力解除冰封后,一路呼喊“老狐狸”,以一条巨藤化成蛟龙形状将海水搅一个天翻地覆,也未获他半点声迹,反招来了蓄势以待的修淮洛。 论战斗实力,她自不是海域霸主的对手,所幸“实力”中也包括脑力与体力。她在呈防御状态的树顶自由奔跑,每每对方逼近,一朵体型庞大的食人花即向对方张开怀抱。对方几度改变路线,打算从前方堵截,却总有骤然冒出的荆棘网挡住去路…… 层出不穷的旁门左道令修淮洛气急败坏,海水激荡咆哮,弥漫着狂躁与杀机。 “老狐狸,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她喊。 “老狐狸,修淮洛以大欺小,以老卖老,欺负本大爷,你管不管?” “老狐狸,我被人打了,你不出来替我出气?” “老狐狸,本大爷想你了,快滚出来——” 她边跑边喊,边打边喊,边闹边喊,期冀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形冷不丁从哪里冒出,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睨着那双细长冷峭的眼睛,用那个不温不火的声音,道:“不觉得自己太吵吗?” 她一定会跳脚回击,一定会不依不饶,也一会扑上去奉上一个火热的拥抱……所以,老狐狸,你在哪里? “老狐狸,你再不出来, 我唱歌给你听了哦~~” 就在这时,修淮洛挥动海刃劈开眼前的荆棘,刀尖直直取她心脏。 她索性站立不动:“老狐狸,你再不出来,你美丽的妻子要被坏人分尸了……” “胡闹!”可惜,如此厉叱着到来的并非百鹞,而是被法卡托在臂弯间的织罗。 法卡的黑暗魔法令修淮洛的刀峰僵迟数秒,带她瞬间移动,远离此处。 “织罗你在闹什么?”她站稳脚步,恁是不满。 “我还想问你在闹什么。”织罗毫不示弱,“你遇上那么一个劲敌,如果百先生就在近处,早就出现支援,何须你拿自己犯险?” 她想了想,道:“是有道理,可是他胆大妄为,离开本大爷太久,本大爷不得不使出大招把他拘回来,有什么不对?” “观云。”织罗沉下秀脸,“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失去定力,没有乱了心神。” 她张口,却无语。 织罗素手按住她的肩头:“你仔细想想,百先生的本领比你如何?你能安然活到现在,他为什么不能?” 她垂眸,良久没有声响。 “观云……” 她猝然抱住头,道:“他方才离开时,我心中出现过从未有过的不安。我已经出口叫住他了,他却还是离去,我那时就该拿根绳子把他拴住!” “别说傻话。”织罗示意法卡将自己放下,握住她一只手儿,“听听我们灵魂里的声音,一定可以找到方向。你是无所不能自信阳光的观云啊,怎可能失去主张?” 织罗的嗓内,充溢着安定人心的轻柔,她几近沸腾的情绪得以缓慰,沉吸几口气后,掀指反握,寻找着彼此灵魂的共鸣,放飞思绪,捕获那这个空间曾经闪现过的气息,这一瞬间,她蓦然领悟了许多事,自己的,织罗的,甚至优昙罗的……当然,还有—— “织亚那个发骚的爱神,敢落海下石抢本大爷的男人,本大爷废了她!” 第074章 大梦如醒须盘算 落海下石者,正是为情所困的织亚。 那日,与查获、昙帛这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一言不和,回到卧室后,她愈发不能忍受这场禁足,一番审时度势苦思冥想,召唤来自己的爱之使者,以爱神的虚空箭射中窗外两只正为争食炸毛对峙的公鸡。于是,这两只情生意萌的生物在耳鬓厮磨间打翻了窗台上摆放的水莲,浸湿了神相大人设在窗下的禁足线,使爱神姑娘得以翻窗而出。 织亚首要的去处,当然是有百鹞的地方。 她有遍布天下的爱之使者为眼线,很快寻到了弑王阵的边界,并恰遇对她心存爱慕的风神切诺,稍加央求,如愿被带进阵内。当冰海之水来临,风神欲携她逃命时,她却反其道行之,拿出天帝赠予父亲的一枚安身符,使身体在冰海内自由行走,依靠着爱之使者的牵引,查寻百鹞形踪。 然后,功夫不负有心人。 百鹞与冰海狭路相逢,的确如戎戈目睹那般被吞没其内,不过,浸过天池水的狐王大人也不是个吃素的,置身冰海的刹那即为自己周遭结了一层护身结界,暂时阻止住冰封的侵袭,为自己争取思量应对之计的时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发现了他的所在。 织亚站在他身后,感觉到他专注于与冰海的对抗无暇分心的事实,也没有上前给予惊喜的打算,直接出手击中后脑,整人扛走。 两日后,百鹞在爱神姑娘的香闺内睁开眼睛,首进入眼帘的即是爱神姑娘那双柔情泛滥的笑脸。 “想吃饭还是想喝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微怔,脑中迅速整理着尚存记忆的所有信息。 织亚扬唇嫣然:“不需要那么努力,可以在你身体完全复原之后再来感谢我这个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他蹙眉。 “不然你认为你自己如何从冰海里逃脱出来?”织亚呶嘴,女儿娇态毕现,“我记性很好,不会忘记自己对你的好,你是一定要报我这个大恩大德的呢。” 百鹞沉思多时,道:“你喂我吃过什么?” 织亚巧笑倩兮:“当然是能够给你恢复健康的灵丹妙药。” “别装糊涂。”他面孔平淡,“我此刻内力无法集中乃因药物所致。” 织亚笑意稍凝,娇嗔道:“你不急着谢我的救命之恩,反倒先找我的不是了吗?” “看来当真用了药。”他没随对方转开话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闭上眼睛,淡淡道,“为你考虑,最好在观云找过来前把百某将送回神都。” 那个名字顿时刺痛了织亚的神经,她嗤道:“第一,她有没有命从弑王阵里走出来现在还是个未知之数;第二,她真的找上门又能拿我如何?这里是我的家园,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外来者撒野?” 百鹞兀自养精蓄锐,不做争辩。 织亚更加气恼:“怎么不替她说话了?在你眼里,那个秋观云那么不可一世吗?柔情似水是女人的本能,她连这点也做不到,如何配做女人?”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爱神姑娘的粉脸变了脸色:“你就这么天真的盼望着她的到来吧,届时看是谁自取其辱!” ……仍旧没有回音。 “……哼!”织亚悻悻离去。 好吧,既然联络通道已被截断,那么……来救我啊,巫界恶霸。百鹞心中如是念道。 ~ 秋观云坐在潘雅湖边已有多时。 她望着那湖沉寂的水面,想像不出如果是自己,能够在下面坚持多久:一年?两年?在屡次的脱身失败后,又能继续努力多少次?十次?百次? “看这面寡淡无味的湖,比去营救百先生更要紧吗?”织罗姗姗走来,问。 她一笑:“百先生很好,织亚喜欢他。” “……难道这不正是你需要担心的地方吗?” 她大摇其头:“织亚把老狐狸带走,是为了救治,而非加害。至于其他,至少在老狐狸复原之前什么也做不了呗。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织亚勇于做好人行好事的热情?在此看看湖水,甚有收获矣。” 织罗的眸线迟疑落向湖面,问:“你看着它,会看到什么?” “看到了所有我想看到的。” “还有不想看到的?” 秋观云沉默。 “离开这里吧。”织罗淡淡,“去找百鹞,好好享受爱与被爱,抓住真缘,不要错过。” 秋观云掀睑,眼前的这片湖水,甚至映不出任何一道倒影,果然是寡淡无味的呢。 “你让我离开这里,你又几时离开过?”她问。 织罗一窒。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优昙罗,但当有人叫我这个名字,我并不讨厌。而你……”她看向对方,“你对这个名字的厌恶仿佛深入骨髓,为什么?” 织罗抿唇不语。 她自问自答:“因为你始终走不出潘雅湖,你的心困在这个冰冷的湖底,你的灵魂从来没有一刻得过自由。” “……不对。”织罗僵声道。 “不对吗?”她轻声反诘,“你排斥天帝,拒绝法卡,不使自己与情爱沾上半点关系。你对诸多世事洞若观火,却看不清自己周围的迷障。织罗,你为我担心,我也会为你心疼呢。” 织罗移开目光。 秋观云挑眉,直抒胸臆:“优昙罗的灵魂我们各自一半,她的元神却附在你的身上。这一点你为何连我也隐瞒?” 织罗眉尖稍动。 “我晓得你隐瞒着这个秘密,仅仅是为了不与优昙罗扯上关系。可是啊,聪明如你,智慧如你,当明白只要我们具有灵魂,就没有办法与优昙罗完全切割呗。” 织罗翕了翕唇,道:“这个秘密,你有告诉别人吗?” “别人?”她嗤,“我领悟之后,眼前只有你,随后便去帮助亟欲逃出结界的天帝君臣,他们中的谁值得我出卖另一半的自己?” 织罗垂首:“我……不想隐瞒你的,可是,你活得那般优游快活,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淡然仅是一层伪装,真相里的自己疲惫孤冷。” “真相里的织罗恨不恨天帝?” “想恨,却没有力气。” “我有力气!”她一跳而起,“我替你去恨,顺道替你排遣仇恨。” 织罗容色一紧:“观云想做什么?” “记得弑王阵吗?”她狡黠一笑,“个中的用处真是妙呢,我爱上它了。” 第075章 醍醐灌顶各谋战 出乎狐王大人所预期,从织亚手中救出自己的,居然不是秋观云。至于来者何人,他只怕比织亚更茫然。 “你们这些妖界怪物居然敢闯到这里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正巧走进院门的织亚杏眸圆睁,向一群不请自来的乌合之众娇叱。 对方有嘻笑开口者:“都说爱神心怀大爱,语声温柔,今儿个怎么恁大火气?咱们今天过来,为得也不是惊扰爱神,不过是想见见妖界的同仁而已。” “这是本爱神的家园,哪里有你们妖界的同仁?” “这不就是?”对方拿手指去。 织亚回头一看,气得花容变色—— 七八个面目各异的小妖将百鹞高抬过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自己闺房。 “你们这些低等生物竟敢擅自踏进我的房间,看我……” 发言者躬礼:“抱歉,爱神大人,咱们不敢在此久留,免得您神通广大的父、母双亲回来,到时就不好收场了,告辞!” 言讫,所有闯入者连带百鹞一并消失不见。 原地,惟见爱神姑娘顿足握拳,诅咒不止。 被平抬着的百鹞初是感觉到了两个界域间的门限穿越,再次启眸,眼前已是另番景象,自己被安置在一张不甚舒适的石椅之上。 “你是妖界之王?”头顶上方传来问询。 他眼尾懒懒一瞥,瞥见一张甚是纠结的面孔,道:“阁下是主人,先报上名来吧。” “阁下?”问话者一怔,倏地泪水奔流,“你称我为‘阁下’?呜,从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话,呜……” ……什么状况?百鹞皱眉。 问话者痛哭,站在四边的余众似乎司空见惯,一律熟视无睹,任其哭得大气磅礴,尽兴而止,而后抽抽噎噎:“我叫……利菲斯,是这个妖界的王……可是,除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百鹞向四遭一瞥,虽不知这个世界的妖界是何光景,但思及当年曾同天帝混战数百载的魄力,应该是颇具规模的,眼前之众委实少了点。 “我知道那些不服者无非因为我是从父亲手中接过权杖,没有为这妖界做过什么大事,可这何尝又是我愿意的?父亲想我接,难道我不接吗?我也想接下以后,再从新选拔一位有能力有德望的首领,可谁给我这个时间?那些……” “……妖王阁下。”站在后面的一位少年不得不阻截住了这委屈不胜的倾诉声,“您还是尽快对我们的贵客说出重点吧。” “对,对,我几乎忘了!”妖王利菲斯把脑门拍得脆响,“请问你是来自异世界的妖界之王吗?” 百鹞摇首:“不是。” “不是?”利菲斯眼珠暴凸,骤然高声,“你怎么会不是?” “不是。” “你确定你不是妖界之王?” “确定。” “……阁下。”后面的少年向前迈了两步,“我是妖王跟前的侍者阿钦,需要向阁下说明一下原委。前几天,我们收到消息,来自异世界的妖界之王帮助天帝先是镇压了意图不轨的沙漠之神,紧接着破了海神的弑王阵。我们的妖王很仰慕同是妖王的您,想向您讨教成为一位成功妖王的秘决。我们透过多方渠道才打听到您被爱神藏了起来,妖王大人想也没想就命令我们前去营救。请阁下看在我们妖王大人一腔诚意的份上,给几分指点,我们将回以万分的感激,并愿意倾尽我们的努力予以感谢。” 阿钦说话的期间,旁边的妖王连连的点头确定,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巴巴望着百鹞,期待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百鹞淡哂:“我不是妖界之王,只是狐界之王。” “狐界?”利菲斯惊诧高呼,“狐界也有王?” 这一声算得上相当无理,百鹞却不以为忤,道:“不止狐界,每个世界皆有王的存在。尤其脱去兽胎进身为人者,更有王者和规矩的管束,不过是强弱富贫不同罢了。” “这么看来,您的狐界一定是非常富足强大吧?”阿钦笑问。 “狐狸较之其他物种,因为天性灵敏多黠,更易修炼有成,成人成妖者最众。最初,曾经如一盘散沙般盲目无序,也曾经为了各自的利益混战不断,我的父亲是第一位着手整顿的狐王,他壮志未酬,由我接手,如今狐界的确是最为平静繁荣的界域之一。” “真的吗?”利菲斯两目生光,“教教我,怎么做才做到你这么威风?” 他正视对方,问:“虽然是不同世界,也不同修炼,但你既是妖王,应该具有自由变化的神通,为何还保持着如此一张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好生纠结难辨。 “呜呜呜……”利菲斯跑到墙角,再度滂沱大哭。 阿钦赧然泛笑,道:“我们的妖王在还是一个快乐的王子时,也曾经有一张英俊的面孔。可是,自打他继任为王后,各族便反叛不断,妖王每受一次打击,自信心便会消减一段,容貌也因此发生了变化。” 他长眉拧起:“如果想做好这个王,心灵怎能如此脆弱?” 阿钦眼睛一亮:“阁下愿意教导我们的王吗?” “他想拜我为师?” “为师?”阿钦怔了怔,突然大喜,冲到墙角扶起自家妖王,“妖王阁下,快来拜见您的老师,他会教导您成为一位合格的妖王,让妖界走向繁荣!” 利菲斯两臂交握高举过头顶,向百鹞揖下:“拜见老师!” “你当真想做我的学生?” “是!”利菲斯掷地有声,“我要向老师一样统一妖界,成为最威风的妖王!” 他正颜:“想要我教,必须听从于我的命令,在我准你出师前,对我惟命是从。做不到,这个拜师礼就当从未发生。” “嗯……”利菲斯眼角瞄向阿钦。 后者喜笑颜开:“妖王阁下,百先生气质高洁孤傲,绝对不是轻易就会点头收徒的,您还不赶快在百先生后悔前把这个师生名分定下来?” “好!”利菲斯重重颔首,“我既然拜了老师,就会做老师您的好学生,您命令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您能让我成为像您一样成功的王。” 百鹞眸光微闪:“很好,首先,我要知道你妖界的情形,哪些是愿意服从于你,哪些公开反对,哪些持中观望,一一讲给我听。” “是!” ~ 十日后,天帝擎释展开了对修淮洛的大举反攻。 这十日,擎释完成了自身的修复,得到了魔界的声援,除却妖界劫走百鹞后即无声无息略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只须没有站到海域阵营,便是那一步部署的胜利,反攻时机已然来临。 擎释亲自率领,戎戈与一干主神各带所属部众兵分五路,还有一路伏于暗处,属于秋观云与织罗、法卡的新生组合,采用明暗夹攻之术,展开这场浩大行动。 历经弑王阵的失败,海域诸神遭到不同程度的创伤,对这一次有备而来的反击虽然不无抵御准备,却有心无力,力度甚微。由此,战争形势迅即逆转,天帝大军获胜。 令双方诸神诧异得是,这期间竟始终不见修淮洛一丝形迹。海域诸神的信心也因之崩溃,纷纷向天帝降服。 这个时候,擎释充分表现了一位至高无上者的宽大胸怀,一一接纳并示意既往不咎,惟有罪魁祸首修淮洛须严惩不怠。 但,修淮洛何在? ~ “你约我到这里,想做什么?” 秋观云挑眉:“弑王阵。” “我知道它被你所破,你是来向我炫耀你的胜利?” 她摇头:“把弑王阵的设置图交给我。” “你在讲笑话吗?” 她当真笑了:“你很想将天帝永远的困住或杀死吧?试问这个世界,还有谁能替你办到?” 第076章 抚今追往了残念 秋观云一战回来后,依然前往潘雅湖。 湖边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脚下稍稍踟蹰,旋即步履如常,轻裘缓带走近对方,道:“日安,天帝阁下。” 擎释目光从沉寂如死水的湖面收回,看向她。 她施施然道:“天帝阁下来此,是为了凭吊故人吗?” 擎释默了片刻,问:“如果我是为了凭吊故人,你屡屡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道:“看风景。” 对方对这个答案显然始料未及,无语良久。 “很美的风景,不是吗?”她手搭凉蓬,眺望四野,“这是神域最美的景致之一,尤其当这里背负着神域第一女神的葬身之地的美誉时,更显得它意义非凡,别有情趣,值得游客流连忘返,看了又看。” 擎释眉峰紧锁:“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吧?想看我对优昙罗有多少愧意?” 她冁然:“诚如阁下所说,如果我确实是为了故意说给阁下听,那么,您对优昙罗到底有多少愧意呢?” “你一直否认自己是优昙罗,这个质问又是站在谁的角度?” “秋观云没有资格?” “我和优昙罗的事,只是我与她的事,没有第三方置喙的余地。” 她丕地失笑。 他扬眉,目透机锋:“你在笑我的话?” “难道阁下自己不觉得值得一笑吗?”她反诘,“别说得好像对优昙罗情深似海,尤其站在我这个拥有她半条灵魂的人面前,说这种话更显得矫情。” “矫情?” “须明白,倘若您对她的爱有您自己所说的一半,我也不必站在这里了不是?” “……”他领受到了来自她针锋相对的不友好,微微惑然:一度以为经过弑王阵内的并肩作战患难与共,彼此间已经有所不同,是什么原因导致一切重回原点,甚至较之最初更为僵硬凝滞? 她一径盯着湖水,忒想将湖面之下一览无余,道:“我想,天帝阁下站在这个地方,每想起优昙罗时,愧意自然是有的,因为阁下并非一位冷酷到底的无情者。所以,比及愧意,我更想知道您是否有过悔意。别再以我的立场逃避话题吧,在这个世界,除了织罗,谁还比我更有立场?” 擎释面上挂了一层薄薄霜意,道:“您得到回答又如何?你既然不是优昙罗,难道会因答案的不同高兴或者难过?” ……以问题回答问题难不成是所谓大人物们的通病?遥想自家老爹,仿佛也偏爱此道呢,要不得啊。她摇了摇头:“您就当是站在优昙罗的墓前痛诉衷肠如何?您的修安天后至少还有一座华丽的坟茔座落在您的神殿后园内,此前您应该没少到她的坟前倾诉您的思念吧?我是优昙罗的转世之一,身体里住着她的一部分,不介意被阁下当成一座墓碑,所有的话没有有第三方听到。” 她的逻辑一定要如此剑走偏锋不可吗?他蹙眉:“你……” “您还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她补充。 “我曾想过无数次。”在这个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女子面前,他好像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转身离去,要么如其所愿,而前者一定会被她解读为软弱与逃避。他举眸,淡淡道,“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我会选择相信优昙罗善恶分明的天性,相信她对在战争中挣扎求生的人类的体恤,争取到她的谅解。” “这就是了。”她点头,“阁下有愧有悔,愧得是方式,悔得是手段,但您从来没有一次为放弃优昙罗后悔过,可对?” 擎释应之沉默。 她了然一笑:“可以理解呢。女人们都喜欢自己的男人雄心万丈,魄力非凡,优昙罗和修安也许皆最爱你傲睨万物的英武神姿。不同的是,优昙罗曾见过你惨遭贬斥时的落魄,如她那般被众星捧月的女神,没有在那时放弃你,真是一个奇迹。” 这是讥讽了吧?擎释眯眸。 她长抒一口气,击掌道:“我总算将优昙罗想要知道的答案问得明明白白,没有一点似是而非,也没有模糊不明,太好了。” 擎释微怔:“优昙罗想要知道的答案?” “她的元神。”秋观云璀璨亮丽的眼珠直剌剌对上对方,“优昙罗的元神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擎释眸色一紧:“优昙罗的元神还在这个世界?你见过?” “见过。”她嫣然一笑,“果然美绝尘寰。” “……她在哪里?现在在吗?在这个地方吗?”擎释左右环顾,迭声发诘。 “淡定啊,天帝阁下。”她语意凉凉,“您是天帝,她的元神肯定想方设法避开你所在的任何地方,不然何以遁形?” 擎释沉吟道:“在这个世界,惟一可避开我的无心镜的地方只有神庙,原来她的元神一直寄居神庙。” 就请阁下这么理解吧。她耸肩:“好,我得到了答案,您也抒发了心事,各有所取,皆大欢喜,就此别过吧。” 话罢,她抬脚。 擎释皱眉:“你要走?” “猜对了。” “去哪里?” “猜。” “……”他气息稍定,“既然你见得着她的元神,可否……” 她摇头:“不可以。” 他扬眉:“什么不可以?” “不管什么,都不可以。” “原因呢?” “我很忙。” “忙……”什么? 他话尚在喉内,她已经拿行动作答,一个纵身起跃,居然—— 跳进了潘雅湖内。 “优昙罗,我来拜访这个把你束缚了几百年的地方了,哈呼——”她发一声怪叫,一头扎进水内,再无声息。 擎释盯着湖面那圈逐渐淡去的潋漪,晌久动弹不得。 那时,亲手将在优昙罗的背后打上封印并将她推落之后,他也是站在湖畔,怔怔看着那波被激荡出的水纹归于平静。尽管他没有一次付诸于行动,但那个由大到小从有到无的波纹潋漪反复出现于他的梦境之中,几度促使他想跳进潘雅湖,放她自由…… 今日,这个无论是行动还是言语皆不在常规范畴内的女子重现当日情景,是无心,还是有意? “啊呼,我见到了湖底水宫,称得上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呢,是天帝阁下特意为囚禁优昙罗准备的吗?”她钻出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扬声问。 他凝颜不语。 她也不是必须得到答复,自言自语:“特意修建了那座东西给优昙罗置身,看起来是比真正的沉睡湖底要来得体面一点,天帝阁下在那个时期的百忙之中还有这份心思,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优昙罗该为此高兴吗?修安有坟墓,优昙罗有水宫,各安其所,很不坏嘛。” 擎释切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不更好?” 她拭去眉眼内的水渍,笑道:“我是在告诉自己身体里属于优昙罗的那一部分,放下执着,着眼未来。也是在告诉优昙罗的另一部分,放下残念,快乐生活。” “这是……”什么意思? 卟嗵—— 她一个鱼跃,再一次扎进水深处,消失于湖面,又使一个涟漪圈圈扩散。 ……观云,可以了。 织罗心疼了? 别说笑话。 不好笑吗?我觉得还可以。 我已经明白你要对我说的话,我会努力,你也尽早从他身边离开吧,别忘了你还有最爱你的百先生。 嘿嘿,百先生未必最爱我,不过我没有忘记他。此前已经通过消息,他告诉我他正在做的事,不想我去打扰。 ……你们是一对奇怪的情侣。 对啊,我有同感。 脑中织罗的声音发出一声轻笑:不管如何,不要在那位身边浪费时间,回来吧。 的确,这只是序幕,眼下的我尚没有办法把他拿下,只有缓慢从之。 观云别…… “哦呼,天帝老爷,您不下来瞻仰一下初恋爱人住过几百年的闺房……呃?”走了?身为天帝,承受能力如此不济? 她继续自在遨游几个来回。 第077章 小别重逢意绸缪 海域反叛平定,一直在沙漠边缘巡防的娥依诺邀请秋观云重返沙漠,她欣然成行。 在此前,她一直认为沙漠的存在简直罪不可恕,秉持除恶务尽的原则,沙漠之神塞冬当自食恶果弥散于沙尘间,杜绝祸源。如今,却有另一番感悟。 “塞冬出来,本大爷有话和你说!”她双手掐腰,伫立于沙漠之央,放声高呼。 当然得不到任何回音。 她将声量放缓:“出来吧,本大爷一不打你,二不杀你,还给你一条景色宜人的康庄大道。” …… 不出来吗?她森森一笑:“塞冬,你再不出来,本大爷掀翻你的老窝,打到你的老家,给每一寸沙漠上种上荆棘,植满毒草,令你寝不安枕无处安身。” 沙漠某处微呈波动。 她眼尾一挑:“本大爷说最后一次,出、来。不然本大爷这就开始播种施法,一、二……” “出来了!”一股扬沙飞天,塞冬破沙而出,站在秋观云十几丈之外,“你想说什么?” 她唇角扬起春风般的笑意。 塞冬打个冷战,双手护在身前。 “不用害怕。”她竭力使自己看起来诚意十足,“我是来讲和的呢。” 塞冬自是不信:“修淮洛已经被你们要败,你们还要讲和?” 她摇头:“不是我们,是我,依照那些位主神的意思,恨不能将你锉骨扬灰才能解这多年的气恨。” 塞冬更是持疑:“如果是这样,他们能听你的话?” 她笑容可掬:“他们听话与否,与本大爷没有干系,本大爷是代表自己来和你讲和。” “……怎么个讲和法?” “我饶你一命,并给你一块安身立命的容身处。作为交换,你主动将侵占人界的所有土地交回,当然,神域土地也顺便交一下。” 塞冬两眉纠结起更大的怀疑:“我为什么要与你做这个交易?” 她一径和颜悦色,细声柔语:“因为你不做,我会打得你满沙漠找牙,然后端掉你的老窝,把你扔到那些恨你恨到骨子里的神域诸神跟前自生自灭。” 塞冬一窒,讷讷问:“那你又为什么要和我做这个交易?” “因为我需要用你的存在来提醒那些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神域诸神,他们也有做不到的事,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当然,如果你时不进小打小闹地扑腾几下,给那些人填填堵,闹闹心,我将更加快乐。”她道。 “你不杀我,他们能答应?” “他们答不答应关我何事?” “……我答应!” 协议达成。 她回返据点,娥依诺听后煞是不解,问:“为什么留下塞冬这个后患?” “为了给天上地下的诸位一个提醒。”她有理有据言之凿凿,“令他们明白今日的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稍有不慎,仍可能将自己的土地供手让于沙漠。更须明白春天不可或缺,珍惜大自然赐予的树木花果。” 娥依诺思量过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实则,纵不接受,又奈其何? ~ 六七日后,塞冬遵循协议,除却最初的领土,将侵占的土地归还人界与神域。 沙漠大幅减退,秋观云带着织罗飞扁人界荒芜土地,尽植苍翠,播种鲜花,催动清水潺潺,绿荫遍野。 人类得此神迹,家家户户焚香祷告,感谢春神造福。 数日过去,秋观云感觉到自己内力迅速积累,每时每日皆有新的能源滋生补进,不由啧啧称奇:“诚如织罗所说,人类的祈祷叩拜当真可以增长对应之神的神力,本大爷喜欢贵世界的这个规则。” 织罗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举起自己手腕:“莫说你,连我也得到了诸多补助,如果没有法卡助我运行融解,真不知如何安置这份不请自来的力量。” 秋观云促狭眨眸:“这下晓得法卡的好处了吧?要不要给人家一点鼓励?” 织罗白她一眼,偏首不语。 “唉~~”秋观云仰首哀叹,“我是看法卡美貌惊人,想着不能便宜外人,早早将这块极品美味吞食进腹……” 织罗红了脸颊:“你说什么胡话?” “咦?”她眸角揶揄睇去,“我们冷清淡漠的织罗女神居然面红耳赤,这代表法卡的希望不是一点也没有的意思吗?” “你……” 两个少女正在戏闹,外间突起一阵急迫跫音,杂有噪叱之声:“我曾在这个家住过恁久时日,还会不记得路吗?你们现下拦我做什么?告诉我织罗和那个外来者在哪里,我自己找去就好,你们一大群跟着,是怕我欺负织罗,还是那个外来者?” “织亚小姐哪里话?我们是想告诉您,神相大人如今不在府里,估计织罗小姐也跟着出去了,请您先到您先前住过的房间歇着,我们为您去寻找织罗小姐。” “你们去寻找?别不是替你们真正的小姐拖延时间吧?” “您是织罗小姐的表姐,对织罗小姐只有疼爱没有伤害,咱们有什么理由拖延?” “神相府就是神相府,连府里的役从们也伶牙利齿……” “是织亚。”织罗眉尖微皱,“来就来了,怎么这么大的火药味?” 秋观云窃笑:“她费力搜罗去的老狐狸被一群不知所云的怪客给抬走,她找不到对方的行迹,就来寻本大爷的麻烦呗。” “她寻你的麻烦?”真若如此,自己对这位爱神表姐的胆色由衷佩服,“你准备怎么迎接?” 她摸颌沉吟道:“按常理,对方打上门来,本大爷必定正面迎敌,不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绝不收场,但最近本大爷受了刺激,喜欢上了另一种打击敌人的法子,是而今天选择听而不闻,使爱神姑娘空手而归,无的放矢,自行消化一腔怨怒。” “……你确定?”还以为在刚刚受了她的揶揄后,会有一场好戏看。 秋观云昂首:“非常确定。老狐狸为了我追到这边,无端受到这么一场骚扰,我若是一味采用以前的处事方式,一没有新意,二没有成长,也太辜负他这场奔波。他不断给我惊喜,我也该让他晓得我不是一成不变。” “你对塞冬的处理,已经令母亲和我刮目相看,说你从横冲直撞偏爱上了阴谋诡计。前一种方式来自于你引以为傲的武力,后一种方式将考验你的智力。”织罗道。 她笑而不语:更大的“阴谋诡计”还在后面,届时希望这个世界都要刮目相看,晓得请神容易送神难,别动辄拿时空之门惊扰本大爷的安宁。 ~ “狐王大人,我按你那日传授的方法,果然打败了东方妖界的三兄弟。” “做得很好。” “狐王大人什么教我像你那样飞来飞去变来变去?感觉最威武的样子。” “等你变得自信时。” “我现在很自信!” “还不够。” …… 类似的对话,每日至少两三回。性情冷傲的狐王难得地耐心充沛,有问必答,不厌其烦,谆谆不倦。阿钦对此诚惶诚恐,生怕自家少根筋的妖王哪一日触到了这位冷面狐王的雷点,惹人家拂袖而去,不住地围前围后,百般照拂。 今日,百鹞再次打发掉了那位求学心切的弟子,回到被精心安排的卧室内盘膝闭目,忽有一声轻笑拂过耳畔,撩过心尖,当即启眸,正是那张如花似玉的美颜。 “如何过来的?”他问。 秋观云呲出一口白牙:“有织罗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有门槛,可以去到过去春神能够到达的任何地方。” 他抬掌揉乱她随意绾结的长发,道:“不是说不要你来打扰吗?” 切,行动上如此亲近,言语上如此疏离,老狐狸除了傲娇属性,还兼有人格分裂吧?她嫣唇撇撇:“本大爷想你。” 他嘴角微扬:“准许你的思念。” 她大眸眯起:“你去死一死。” “确定?”他慢条斯理,“在弑王阵内,我的确几乎死……” “闭嘴!”她扑上前,一口咬住那两片薄唇。 对方也不示弱,伸臂托住她密实细致的腰身,尽采香泽。 足足一刻钟过去,四唇在双方气绝身亡前方依依分离,两双美眸相对,有丝丝缕缕的想念,亦有缠缠绕绕的爱恋,更有难以言明的遗憾:如果这不是在他人地界,如果这是一间可以肆意而为的房间,该是何等旖旎美妙? “依你这么说,那个织亚算是救了你一命吧?”她问。 这个当头提起别的女人固然心有不甘,但总须找个强壮的理由破坏一下这小别胜新婚的炽热,不使自己备受煎熬呗。 “算是。”百鹞甚是配合,眉观鼻鼻观口,“不过她为了杜绝我与你通讯,找了许多扰乱磁石放在四周施行干扰,也是煞费苦心。” “好吧,她很努力,努力地靠近你,还努力地去找我吵架,我才顺势躲来你这边寻个清静。” “你?躲?”狐王大人语气闲凉,摆明不信。 她黛眉傲扬:“本大爷最近喜欢修心养性不行吗?” “……值得鼓励。” “你说的,本大爷就来讨个赏呗……”她双臂勾缠上他的项颈,眼波盈盈,红唇欺近。 而后,四唇再度粘合,相濡以沫间,又一次险险擦枪走火。 “本大爷有这么欲求不满吗?”她跳得离他三尺之外,拧着眉尖自问。 这何尝不是狐王大人想问自己的? 幸好,正当这室内气温无限飞升之际,擅长大煞风景的妖王阁下上场,“咚咚咚”敲门后即一把推开,阔口大嗓:“老师,我刚刚练习飞行之术时竟从云头跌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秋观云自是早在与百鹞的联络中晓得对方是何方妖怪,笑问:“摔了跤特意来找老师,是想求抚摸求呼呼吗?” 利菲斯吓得向后一跳,双掌严阵以待:“你是谁?” 她干净利落地自报家门:“秋观云。” “啊?”利菲斯嘴巴大张,“那不就是……”猝然转身,双手合拢嘴前,“大家快来啊——” 她很是鲜见地受了两分惊吓:这货是查小呆失散多年的兄弟吗? “快来啊,师娘来了,快来拜见我的师娘啊——” 第078章 但愿暂成人缱绻 对于秋观云的光临,妖界诸生给予了最高规格的欢迎。 在利菲斯心中,自己的老师能够击败塞冬,能够进入弑王阵,能够接受天帝的战书,简直就是光芒与神圣的化身,而能够成为老师的恋人的秋观云,定然也不同凡响,受得了他爱乌及乌的崇拜。 “师娘,这是我们妖界百年才能结一次的白莲果酿成的果酒,请品尝。” 看么这么一张诚恳热诚的笑脸,秋观云虽然很愿意感动,可是…… “如果你叫我秋英雄、秋完美、秋天才,我将很乐意接受这杯美酒。” “为什么,师娘?” “……可不可以不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师娘没说。而且,为什么不能叫?您明明是老师的妻子……” “谁是他的妻子?”秋观云白牙寒光闪闪,瞪一眼气定神闲的老狐狸,“你是看到我和他三跪九叩拜花堂了,还是问媒纳采递婚书过?” 利菲斯茫然:“没有那些,就不是妻子吗?” “对!” “可那些是什么东西?”他把脸困惑转向阿钦。 后者也不明就里,胜在先天聪明,道:“应该是狐王阁下与观云阁下还没有完成婚礼。” “那……”利菲斯苦脸思索,好半晌没有动静,秋观云正以为自己终于夺回控制时,听他拍额大叫,“容易啊,老师和师娘在这里举行婚礼不就好了?阿钦快去为老师和师娘准备礼堂,我要为老师和师娘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妖王阁下认为自己的找到了最完美的解决之道,一径催促自己的随侍。 有这么一位想一出是一出上峰,阿钦表示很为难,不住拿眼尾觑瞄百鹞。 后者淡然颔首:“有一场盛大的活动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告诉妖界诸生谁才是妖界惟一的真王,比东征西讨更能省却不少时间。” 这样吗?阿钦稍加思度后,领悟了狐王语中深意,喜道::“卑职这就去为狐王阁下与观云阁下准备最盛大的婚礼!”兴冲冲喜孜孜去也。 “……”秋观云乜着某人,一字一句,“告诉本大爷,你打得什么主意?” 百鹞浅呷一口美酒,问:“你不想与我成婚?” 她扬眉:“先回答本大爷的问题。” “很简单,一举两得。” “哪两得?” “一得,方才你听到了,我要帮利菲斯肃清妖界,坐稳王座。二得,当然是想告诉这个世界的每个人,你是我百鹞有名有实的妻子。” “就为这么一个肤浅的原因?” “不行吗?” 她沉默数妙,霍地跳到了他怀内,喜笑颜开:“我喜欢你的肤浅!”有实亦有名后,那个织亚若还敢上门抢人,她就在对方脑门上写上“下贱”两个大字以儆效尤,哼哼~~ 见状,利菲斯小心翼翼问:“我现在可以叫你‘师娘’了吧?” “不行。” “为什么啊?” “师娘两个字太软弱,有失本大爷的英明神武。” “……”“师娘”难道没有照过镜子吗?不晓得自己是个女人?唉,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无憾的存在,英明如老师,一不小心就娶了个傻女人回来,可怜呐。 “对了。”秋观云离开百鹞膝头,面向表情突然复杂莫名的妖界之王,“我今日过来,有一件事情想向你问清楚。你在见到老狐狸也就是你家老师之前,是从什么渠道听说了他的名字?” 利菲斯认真思考过后:“阿钦那里。” “阿钦又是从哪里听说?” “妖界里所有和外界联结的通讯兵都会定期向他禀报外面的事,他们告诉他神域内来了一位异世界的妖王,顶顶厉害。我听阿钦说过一回后,便充满崇拜。” 秋观云眸光疾掠。 百鹞觑她神情,道:“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是肯定。”她一把推开那只妖王,以脚勾了其身下的椅子来坐,气咻咻道,“想用最少的支出收获最大的回报,本是无可厚非,可是若想利用我的男人,就须问我高不高兴!” 百鹞淡哂:“将我的名字和事迹报给妖界,无非是想煽动处于四分五裂中的妖界诸生至少有一部分追随于我,从而成为歼灭海域诸生的助力之一,就如魔界也有前来追随在法卡者一般,最不济也能防备妖、魔两界与海域联手,引发第三次天地混战。不过,若没有这一步别有用心的设计,我也不能来到妖界。不管对方初衷如何,结果好,便没有什么不好。”实则是非常之好,送给他一份额外大礼。若有得当时机,定然不吝表示感激。 秋观云亦笑,伸高手臂拍了拍妖王后脑,道:“这个徒儿很有用吧?” “当然有用!”利菲斯已经恢复了八成容色的脸上布满不容有疑的坚定,“我一定为老师和师娘举办一场最热闹最华丽的婚礼!” 妖王阁下言出必行,五日后,一场广邀妖界豪门的华丽婚礼在妖王殿内盛大开幕。 这场婚礼,不止成为了百、秋两人回忆中的一抹灿烂光点,也是妖界乱局的转折点。应邀前来的诸家豪门中,不乏心怀叵测欲借机发难者,因有百鹞坐阵,利菲斯信心百倍,将两名对王座早有觊觎之心的长老之子击败,并施以惩戒,在诸多子民的注视下一展王者之风,借此立名扬威,奠定王座根基。 这个消息传回神都。 对于妖界的局势,擎释听过也就罢了,但百、秋二人的婚礼之讯,当即凝结了令天帝阁下唇角的笑纹与目底的暖流。 “我近来所做的,对她来说没有一点意义吗?”他道。此时,他立于自己寝宫之巅,此处是神宫的最高处,也是神都的至高点,俯瞰整座神都,万物尽在足下。 赫什不敢应声。 “你不是将一切看在眼里吗?你说,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赫什一怔:“天帝阁下是在对卑职说话吗?” “此处还有第三方吗?” “……是。”赫什向前走了半步,“卑职认为,天帝阁下首先需要明确自己心底所想。” 擎释扬眉:“接着说。” “就是您真正的心意。您对观云阁下到底有什么打算,只有您先整理明白,才能向她表白不是?” “表白?” “对呢,如果您喜欢观云阁下,就该把您的心意清清楚楚地传递给她。不管哪个世界,总是该由男人主动吧。所以,首先您需要告诉自己的是,您是不是当真喜欢观云阁下呢?” 擎释缄默良久后,浅声道:“我无法肯定。” “这……”天帝阁下是个情场弱兵不成?“退一步想,如果这个时候观云阁下就在您的眼前,您想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笑:“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听她说,看她做,就很好。暂时不想有任何改变,暂时先这个样子,就很好。” 事情棘手了呀,我的天帝大老爷。赫什暗自嘘唏。 第079章 落花流水无春风 作为一位跟随了天帝数百年的近身随侍,赫付想此刻的天帝阁下纵然离情根深种尚有一段距离,一只脚却当真已经陷了进去呢。 不过,赫什不难理解天帝的困惑。披着绚丽耀眼的七彩光环降临世界,可以说整个天地间的雌性生物任其挑选也不为过,就算是对万众簇拥的春之神的追求,也是两情相悦得水到渠成。于是,在天帝阁下截止到目前的生命里,除了那座历经浴血奋战得来的王座,其他到手的任何东西皆是轻而易举。故而他尊贵骄傲的心灵中,认为自己已经为秋观云做了许多,譬如助她大闹海域,譬如为她寻回召唤法卡的法卡明斯……一位绝少付出的主儿,对自己的付出定然是耿耿于怀,也认为必定有所回报。但事实是,事情哪会这般简单? “天帝阁下,不如卑职替您去试探试探观云阁下对您的心思,再回来向您禀报。” 擎释稍怔:“你去?” “是,卑职去。” 擎释略作思吟,点头:“也好。你就去问问她,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可以不顾性命地闯进弑王阵救我,为什么又跑回了百鹞身边?” “是。”唉,果然自己主动请缨是对的呢。照天帝阁下此刻的思维,俨然受不得任何拒绝,可那位观云阁下是何许人也?不是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女子,甚至不是优昙罗。 怀揣着各种复杂心思,赫什寻到了秋观云。 其时,她已经从妖界返回神庙,正与织罗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妖界奇遇,尤其对婚礼之上自家男人的英武表现赞不绝口。后者算得上最好的听众,全程含笑聆听不说,且时不时用眼神、语声鼓励她继之续之,畅谈尽兴,直到她发现那道近来宛如织罗背后灵的身影不在近前。 “法卡小哥呢?”她眼睛迅速扫过室内一遭,“整个妖界因为气力退化,维护不住自己的外貌,除了老狐狸那张脸,其他都是些面目纠结的异种,还想回来用法卡那张恶魔级美貌的脸孔治愈一番,他去了哪里?” “应该是在神庙外。”织罗轻声,忖了忖补充道,“如果他还没有对这个游戏厌倦的话。” “何解?”秋观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又眨,“你把他赶到神庙外边?‘游戏’指得又是什么?” 织罗浅声一叹:“不是我把他赶在外边,纵使我想,我也没有那份力量。是他本身,他是恶魔,普通恶魔走不进神的殿堂,他虽然走得进来,但为了不引发其他侍祭的反弹,愿意站在门外。” “呜……”她双手抱头假哭,“好感动,为了织罗,一位骄傲的恶魔王子可以将自己委屈至斯,好感人,好深情,好想嫁给他~~” “你说真的?”织罗乜眸问。 “假的。”她恢复正颜,“下面请解释‘游戏’的含义。” 织罗微笑:“自是他的深情游戏。” 她讶异:“你认为他对你的追求只是他的一场游戏?” “难道不是?” “织罗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呐。 她才想启用自己的的长论滔滔说服一下这个顽固脑瓜,外边有脚步声接近,一声温和谦卑的声嗓在门外道:“请问观云阁下在里边吗?” 织罗倾耳辨了辨:“是天帝的随侍赫什。” 她一怔:“那个红衣老头子找本大爷做什么?” 织罗轻掀秀眉:“想来是打算替上峰跑腿说合。” “诶?”那是什么东西?巫界美少年一整个茫然不解。 她当然不会联想过多。试想,自己从到达这个世界晓得优昙罗事迹的那刻起,对天帝擎释即表现出了极度的厌弃,即使在本尊面前,也一向恶形恶状,没有半点收敛……如此立场鲜明的对立,怎可能有其他绮思遐想?遑说彼此间还打着一个死结—— 优昙罗的半个灵魂。 对她来说,天帝擎释就是个早晚要取自己性命的反面角色,当下的和平共处仅是必须是过渡,到末了势必有一场生死对决。 于是,她被惊悚到了。 “红衣老头子,你没有病吧?” 赫什一窒。 “我就当你刚才发烧,再见,不送。”她起身。 “观云阁下!”赫什急急把人叫住,“请您听耐心听卑职说几句话好吗?” 她蹙眉回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胡话?” 赫什欠身:“卑职只求十分钟的时间。” 她在心里将这十分钟与自己的时间标准做了一个换算,勉为其难地颔首,坐了回去:“说吧,过时不候。” 赫什反省自己刚刚出口的第一句话“观云阁下是否对天帝阁下有几分爱慕之心”,委实过于仓促简单,遂道:“天帝阁下很欣赏观云阁下,自从您走到他身边后,天帝阁下经常在自处时无端发笑,还曾看着身边经过的云朵,问卑职‘你认为那个观云,观得是白云,还是彩云?’” 她面部呈现颇不自然的扭曲,感觉再听下去,自己的胃部将做出剧烈抗议,将今早在妖界吃下的鲜果美酒吐个满地,弱弱道:“你的时间不多,说重点吧。” “……天帝阁下很想知道观云阁下的心思。”铺垫无效,赫什只得一言概之。 “哪方面的心思?”她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可无论如何,她不想自动向那个诡异的方向延展。 “您曾经为了救天帝阁下不惜闯入弑王阵,并与天帝阁下共历险难,经历过那一切后,您对天帝……”面对着那双亮丽瞳光的逼视,赫什感觉自己唇舌堵塞,字字维艰,“可有几分喜爱之心?” “没有。”她道。 “……”这么直截了当真的好吗? 她淡扬眉梢:“十分钟到了呗?” 赫什面露窘迫:“观云阁下,卑职还有几句题外话,请给再给些时间。” “请说。” “卑职一直随在天帝身边,见到过他对春神的思念,即使在与修安天后最为恩爱的时光,他也常站在寝宫之顶遥望潘雅湖。历经恁久,终于获得了春神讯息,如果到最后您仍然想要离去,天帝一定会将春神灵魂归一,届时,您与织罗阁下……” “嗤。”她笑,“先礼后兵?先利诱后恐吓?何况,本大爷也没有听到什么利诱,你要来做说客,居然没有准备下巨大的诱 惑吗?比如天后之位?” “这……”赫什略现局促,“卑职做不得主。” “既然做不得主,就回家见你的主子,告诉他本大爷对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兴趣,请他也勿自作多情。”她言罢,甩身即走,回转过身,对上门前矗立已有片刻的身影。 赫什也回头发现,顿时手足无措:“天帝阁下……日安。” 秋观云莞尔:“听墙角的感觉如何啊,天帝老爷?” “有利诱就可以吗?”对方问。 “什么?” “倘若,我许你天后之位,就可以吗?” 第080章 新人旧识狭路见 距离天帝阁下的“求婚”宣言,已经有三天过去。 这三天,秋观云百思不得其解:天帝老师到底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综合各种原因,她想不出自己有哪一点足以对天帝大老爷产生致命诱惑。那日若非娥依诺恰逢其时的到来,她一定会将这个问题当面抛出。 娥依诺不是没有给出答案,但不足以说服她。如果说因为她的个性像极了早期的优昙罗,难道能像得过优昙罗本尊?天帝老爷连本尊也放弃得干净利落,找一个替代品扮演非卿不娶,是有什么变 态嗜好还是逻辑混乱? 总而言之,她对这份无故降临头上的“厚爱”敬谢不敏。在寻不到合理的诠释后,遂转移心思,开始绞尽脑汁地盘算如何离开此地。 第一次发动春神之力,趁着神力最盛以及这世界对久违力量的猝不及防,与母上大人取得过联系,但到今日不见任何动静,看来母上大人行程受阻,她还须自力更生才行。老狐狸那边已经做好了一步安排,自己这边又该从何着手? 烦恼啊,烦恼。用过午膳后,她伏在案桌上,左摆右摇,双手抱头呻 吟。 “脑袋中风了吗?”有人在旁问。 “你才……”她忿然仰脸,旋即破怒为笑,“你终于舍得离开你家爱徒了吗?” 百鹞径自端过她饮去半杯的花草茶浅啜一口,道:“还须回去。” 她挑眉:“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淡然:“看你。” 她嘻笑:“想我了?” 他点头:“算是吧。” “不坦白的老狐狸最可爱哦!”她振奋精神,扯过对方雪白的衣角拭了拭唇角的饭粒,“你家爱徒那张脸恢复了几成?顺眼些了没?” “还好。”他目光微闪,“你最近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说的?” “……什么事情?”她歪头思忖,“我方才正在想我家老娘为何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估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轻描淡写,“除此之外呢?” “查呆呆与昙帛进展顺利如胶似漆连我这个老大也没时间孝敬,很欠修理是不是?” “除此之外。” “织罗和法卡……” “你自己的事情。”他的声线略现起伏。 她突然如一只小老鼠般吱吱坏笑,一时收势不住。以这个世界的计时,足足有五分钟。 这过程中,狐王大人始终面无表情地耐心等待。 “呼,老狐狸,你是听说了什么,特地来向本大爷兴师问罪吗?”她红口白牙犹噱不止,“本大爷还以为自己早已用行动向你传送了足够使你自信的能量,敢情无效?” 百鹞脸色如素,语声平板:“我不过顺口问上一句。” “是,是,是。”她成全他的属性特质,不拆穿,但不能阻挡她伏在案上笑个过瘾就是。 他眸内柔意漾浮,伸掌将她的头顶一气揉搓,打乱了那根蓬松乌黑的发辫,道:“你看似随性,却绝非滥情。对这一点,我很清楚。” “……然后?”她将他的手放到嘴边虚咬一口,径自卸开发环从新结辫。 “你的灵魂有着属于优昙罗的痕迹。” “只因为这个原因?” “只因为这个原因。” 她大眼晴瞟来潋艳笑澜,得意道:“老狐狸,你果然很喜欢本大爷呢。” 他冷哼:“那还用说?” 太……太可爱了!她一声怪叫扑了上去,预备好生索个香吻。 向来对神庙威仪颇多计较的狐王大人这一回却愿意妥协,俯首献出双唇。 嘭—— 就在这个当儿,门口发出一声重击。 两人应声望去,恰恰撞上天帝阁下那双深邃无垠的瞳眸。 “这是神庙,忘记了吗?”擎释冷冷道。 秋观云颇是心虚地缩了缩脖颈,赔笑道:“不好意思,一时忘情。”可是,您老人家在继听墙角之后,又开始偷窥,好重口的爱好。 百鹞稍掀眉梢,道:“神庙内都是博爱诸生爱寄万众的主神,应当很乐见世间两情相悦的美好景画。” “别以为自己很了解神,尤其一个外来者。”擎释寒意由目底渗上,一点一滴弥漫整张俊脸,“我的父亲、母亲均栖息在此地,我不想听见任何自以为是的论调来谈论他们的神仪。” “好,您说得对,说得妙,是我们情不自禁得意忘形,在此赔礼。”该低头的时候,秋观云也不是低不下去,“请天帝老爷原谅我们这两个外乡人的鲁莽。”关键是,您从哪里来,赶紧回哪里去,少在此处碍眼妨事不讨喜。 百鹞蹙眉:“你在认错?你几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 她眨眸:“在外人面前,我难道不是一向如此吗?” “……好吧。”狐王大人勉强接受。 那位可没有这份雅量,唇线勾起没有温度的冷笑,道:“身处神庙,冒犯神仪,我可以原谅不谙神庙规则的外者,却无法宽恕侍奉诸神的侍祭。赫什,将当值侍祭带到神庙大殿,惩以鞭刑。” “你……”秋观云愕然,“你想惩罚谁?” 擎释面目沉浸于厚重阴霾之内,缄声不应。 赫什则衔命退去。 “红衣老头子站住!”她身形骤闪,阻挡在其面前,“告诉本大爷,你要去拿鞭子打谁?” 赫什欠首一礼:“卑职遵从天帝之命,惩罚督戒不力的庙中侍祭。” “先不说你们无端迁怒的行为有品没品,且说如今还处于神庙暑期的歇止日,庙中侍祭只有织罗,难道你要鞭打她不成?” 赫什心中为难叹息,道:“如果她是惟一的当值侍祭,自然需要担负起惟一的责任,法纪如此,请观云阁……” “你敢!”她美眸凛眯,“你动织罗一根手指,我废你整根手臂!” ……天帝阁下还不发话吗?唉,各位想要斗法尽管施展本事,何苦拿咱们这些小卒当试水的石子?“观云阁下,卑职只是遵行天……” “你耽搁得够久了。”擎释沉声道,“还不快去?” 赫什应声,急欲埋头赶路,无奈一堵人墙挡在前方,丝毫前进不得。 “观云阁下,请您……” “休想!” 擎释眉悬翳影,道:“别逼我出手。” 秋观云秀眉厉扬:“你……” “你去见织罗。”百鹞瞬间移动,站在她身侧,淡声道,“此处有我。” 她略有迟疑。 他抚了抚她的发心,道:“去吧。” 她飞身而去。 赫什随后紧追,虽说是执行命令,借这个机会从当下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遁身才是第一要紧。 他们身后的长廊内,两个男子面对面站立。 擎释瞳心烁起两点寒芒,直视百鹞:“你认为自己拦得住我?” 后者淡眸相迎,吐字清晰缓慢:“试试何妨?” “即使试过一次再没有机会尝试第二次?” “没有开始,焉知结果?” “这算是那场挑战的提前举行吗? “不如说适逢其会,正当其时。” 双方同时举起手臂。 战斗即将开始。 第081章 兵不血刃绝汝念 娥依诺再次扮演了半路程咬金的角色。 “天帝阁下,百先生。”她左右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位,真心感觉头大:塞冬消停了,修淮洛不见了,明明该是大家长松口气清闲无事的时候,为什么就有这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呢?“这里是神庙,如果两位能够按捺不用法力,我不会阻拦。如果破坏了神庙,扰乱了先王的安宁,只怕伤及神域根基,恕我无法坐视。” 擎释当然晓得个中利害,眯眸不语。 百鹞倒不介意做那个先行退步的,道:“既然如此,换个地点也无妨。” 娥依诺颦眉:“如今修洛淮的行踪仍然成迷,身为海神离开海域还能去往何处?因此更加不能掉以轻心,天帝阁下,卑职想和您讨论一下搜索进展。” 擎释默思片刻,颔首:“好吧,到神宫详谈。至于你……”他扫向百鹞,“可以在十日后来挑战我,如果那时你还有这个胆量的话。” 百鹞一笑,没有与对方耍弄嘴皮的打算。 娥依诺略有迟疑,问:“天帝阁下,听说您派赫什去鞭打织罗?” 擎释扬眉:“那又如何?” “呃……”娥依诺面有难色,“倘若是织罗犯了过错,自然应该领罚,卑职不敢置喙。不过,方才卑职来时发现赫什被观云给绑到神庙门口的圆柱上……”做得真是漂亮呢,来自异世界的恶霸。 擎释一窒。 娥依诺恭首:“卑职见到织罗,定然严加训斥,命其闭门反省,禁足十日。” “命赫什速回神宫。”神相既然给出台阶,他也愿意顺势而下。毕竟方才的自己委实有点意气用事,鞭责神相之女势必惊动整个神域,给诸神传递去神王、神相貌合神离的信息,添加诸多后续麻烦。 天帝阁下走了。 “百先生。”娥依诺瞄向那位气定神闲的狐王大人,“阁下能否实话告诉我,你心里做着什么盘算?” 后者挑眉:“这话怎么说?” “阁下比我明白。”娥依诺面色肃正,“娥依诺是我的妹妹,如今她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我的身边,这个天地间没有谁的悲痛可以比得过我。可是,我经历过两度天地大战,近千年的战火岁月。第一次大战,无论人、神、妖、魔,皆损耗极重,最为脆弱的人类几乎灭绝,是第一位天帝用自己的血液和骨骼延续了他们的生命。第二次大战,仍然有无数生灵消失,有许多与天地同生的物种彻底灭绝,我也失去了优昙罗。战争是天地间最可怕的灾难,在我生命仍可以继续的日子里,我将竭我所能杜绝第三次的发生。这也是我明知优昙罗的真正死因仍选择忍耐的原因。百先生,我敬重你的磊落,感谢你的帮助,可是,如果你想利用手中的资源燃起任何战争的引信,你必定是我的敌人。” 百鹞扬唇:“百某明白了。” 言尽于此,娥依诺微微一礼,启步离去。 “啊哦。”秋观云怪叫着现身,“神相大人想来是察觉到你留在妖界不回的些许苗头,在警告你呢。” 百鹞淡哂:“很严厉的警告。” “害怕吗?” “很怕呢。” 秋观云拍拍他的肩膀:“不怕,本大爷罩你。” “那还真是感谢。” “好说好说,跟着本大爷,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两人一个容色淡漠目藏温情,一个脸容戏谑眸透纯挚,正用他们独有的方式眉目传情,织罗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悠然道:“打扰两位,又有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 她恁无好气:“又是哪方的不速之客?” 织罗嫣然:“你的桃花才过,百先生的桃花即开。” “……织亚?”一个个非得挑在今天砸场子吗?这半天下来,本大爷连老狐狸的一口也没有亲上好不好? “好在她没有天帝直接驾临神庙的术力。我请法卡设法把她拦在神庙门外,你们准备怎么处理?”织罗边说,边抑制自己唇角的上扬。她很想看一场二女争夫的好戏,但愿观云阁下莫使她失望才好。 秋观云点漆般的瞳仁一转:“老狐狸刚才为我差一点就大打出手,投桃报李,本大爷也去打上一架如何?” “打?”织罗一怔,“她哪里打得过你?”动动嘴唇,打打嘴架,唇枪舌剑,伤敌于无形,不是很好吗? “我总不能因为她打不过本大爷就一味忍耐她的挑衅吧?”秋观云横眉立目,摩拳擦掌,“这一回,本大爷就把她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满地找牙,看她还敢在本大爷面前装什么清高女神?” 织罗略有几分焦躁:“这太严重了些,你打伤她,势必惹上她的父母,到时还不知额外多上多少乱子……” “噗~~”秋观云忍俊不禁,“织罗你不是一直想看笑话?被本大爷神一样的演技骗过了吧?” “……”织罗回归清淡本色,“那么,观云阁下可想好怎么处理那位情敌了?” 她莞尔:“你告诉她,我和老狐狸已经回到了神相府,回到神相府后,把她领到我的房间。” 织罗疑惑:“你想对她做什么?” 她呲牙:“不用担心,本大爷不会强 暴她,不过是请她免费观看本大爷和老狐狸的春 宫戏而已。” 织罗瞠眸:“你……确定?”这剂药也太猛了呗? “确定。” 织罗旋身就走。 她配合得甚是周到体贴,一个小时后,当真将织领到秋观云的卧室门前。她自然是不会涉足那方“禁地”,离着几米远的时候指了指房门即站住脚步,却见爱神表姐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她则站在门外的月桂树下,边仰首欣赏越长越好的树姿树态,边支起耳朵聆听那方动静。 不足五分钟,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鸣耳谷,织罗视线稍稍掉转,即有一道伤心欲绝的身影风一般从她眼睛疾掠而过。她有点泛傻:那位观云阁下当真说到做到请人家免费观看了一场活春 宫? 过不许久,秋观云施施然走出,摇首咋舌:“这么低的段位,也敢来和本大爷争男人?这世界有这么一位爱神为人类张落姻缘,人类不会太辛苦吗?” “你……”织罗的心神仍未从震惊中返回,“你真的……” “假的。”她比比自己身上的袍子,“不过把它脱了下来,穿着里面的小衣嘴对嘴喂老狐狸吃了几粒樱桃罢了。本大爷是不介意真空上阵,那只老狐狸爱惜羽毛得紧,哪肯配合到恁大尺度?” 这就是“兵不血丸”吧?织罗叹为观止。 “很佩服本大爷吗?”她伸指,故作轻佻地挑起对方下颚,“要不要传授你几招绝杀奥义,留待你今后用来打发法卡身边的烂桃花?” 织罗别开螓首:“我一则不需要,二则……你如何确定他身边有什么烂桃花?” “凭他的卖相啊,桃李不言正自成蹊,说得就是这个道理。而且,卖相越好,烂桃花的品质越高,你越需要更高段位的应对。” 织罗一脸淡定,浑似漫不经心问:“何以见得?” “因为以法卡的品质等级,寻常姿色的桃花只有观望的份儿,凡是靠上来的,必定是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自信且品质一定不弱者,试想……” 她剖析得头头是道,织罗也听得颇有几分津津有味。远远的,娥依诺匆匆走来,欲向女儿和秋观云询问织亚恸哭的由来,抬起头才想呼唤两人靠拢,骤然变了脸色—— “不,天帝阁下且慢……” 一只巨掌以一只巨大的袍袖,将全无知觉的秋观云和织罗收纳其内,瞬即不见。 第082章 若未相爱即相杀 秋观云感觉自己被装进一个麻袋样的物什内,黑暗,滞闷,而且深不见底。她下意识去握织罗的手,明明方才还近在咫尺,此刻身边虚无一物。 在这个不知所以的空间内,她无法控制身子的失重虚浮,就连索取光明的咒语也是吐语无声,心念无力…… 刚刚还在大谈段位,这就中了高段位者的暗算,可算报应? 当眼前重现光明时,她下意识闭眸,感觉到自己身下已是实地,触摸上去,似乎正是至今仍叫不习惯的“沙发”。 “织罗?”她唤。 “她在隔壁。” 她睁开眼睛,看向坐在一张书案后方的答话者:为什么没有半点意外?“我记得你和老狐狸约了十日后决战,原来是你的虚晃一招。” 擎释掀眉:“若他仍有那个胆量,十日后开战就是。” 她顿了须臾,道:“我很不愿把阁下想得更龌龊更猥琐,但,请问在你在和我家老狐狸开战之前将我拘来,难道是因为害怕失败?” 擎释哑然失笑:“你认为我会失败?” 她眉间眸际却全无戏谑,问:“不然我该如何理解当前情形?” “我想重新问一遍那日因娥依诺的出现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擎释身势前倾,双眸瞬也不瞬,“如果我许你天后之位,你待如何?” 她莞尔:“你许或不许,与本大爷没有一毫关系。” 对面的男子眉心收紧,两眉之间现出一道剑锋形状的立纹。 秋观云认得这样的表情。虽然出生时,自家老爹已经远离帝位变成居家老男人一枚,但每逢发生与杀伐决断稍有关联的大事小节时,类似纹路便出现在老爹的眉宇之间。它属于经年累月手掌天下者遭遇拂逆时心头刹那涌起的那股戾气。所谓才上心头,即上眉头,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者,更易暴露杀机。 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她问:“既然天帝老爷旧话重提,我也趁机解惑如何?我哪一点得到了阁下的青睐?” 天帝阁下目底深暗难窥,道:“你对自己不是一向富有信心?” 她颔首:“自信是一回事,自大是另一回事,我还没有狂妄到认为天地间的雄性生物尽该为本大爷倾倒。” 一丝笑意弥进擎释眸内,缓和了他面上的冷意:“你让我看到了最初的优昙罗。” “……最初的优昙罗?”她一字一顿,似笑非笑,“但我不是她,你的天后可以是一个肆意妄为视礼教为无物的叛逆者吗?” “优昙罗后来变得完美无缺,你也可以。” 这下,她绷不住了,兀自闷声低笑。 “笑什么?”天帝阁下语透愠意。 她勉强收止,半掩面道:“昔日,你因为优昙罗最初的面貌动心起念,然后把她变成了后来的优昙罗。如今,你因为看到了最初的优昙罗心生意动,接着又想把这样的我改造成你的理想版本吗?天帝大老爷,请问你就这么喜欢自打耳光?” 擎释眯眸。 呃…… 她忙不迭反省,道:“抱歉,是我失言,阁下的逻辑,我无权干涉。我惟一可以确定回答得是:承蒙错爱,愧不敢领,我……”挺颈昂首,眸线直迎,“拒绝做阁下的天后。” 擎释覆睑,无声良久。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爱你。”她道。 他唇弧平直,声语平淡:“你爱百鹞?” 她笑:“即使没有百鹞,即使我不爱他,也必定不会爱上你。” “因为优昙罗?” “我的灵魂来自于她,故而我没有办法设想假使灵魂与她无关时将对你观感如何,可当下我很确定,我不爱你。” “……这样么?”他声语浅微,又经一段沉默,方低低叹息一声,“那便没有办法了呢。” 她挑眉。 “既然就算没有记忆也是断然拒绝,那便让有记忆的优昙罗完整归来吧。失望也罢,怒火也好,我一概承受,至少那是曾经全力爱着我的优昙罗。” 她先是一怔,迅即明白对方言下之意:“你想把我和织罗的灵魂归一?” 擎释唇角勾起:“你很聪明。” “你……” “我需要稍作准备,你们不会等上太久。”他道,言讫身影湮没。 “你……”过河拆桥?反复无常?尽管她很想破口大骂,但此情此景,骂得再多,除了劳心动气伤肝伤脾,对形势毫无助益。还不如静下心来,寻找应敌之计。 织罗?织罗在不在?织罗听得到吗?她心中连声呼唤。 观云?织罗试探般地应和。 她大喜:你总算听到我了! 方才我试图与你联络,被一份莫名的力量自行屏蔽。 是天帝那个气急败坏的无良小人啦。 他把我们一起拘来,看来准备践行曾经说过的合一计划呢。 被你猜到了,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必做。 什么也不必做,坐以待毙吗? 他是天帝,在这样的距离下,我们没有办法用武力与他对抗。 所以,我们愉快的等死? 未必。 她皱眉:在这个关头,织罗还在卖什么关子? 织罗笑:你很快就晓得了。 很快就晓得了。 她很快见到了织罗。 擎释没有俗套地问她最后一次是否改变初衷,便有神使前来将她与织罗提押一室,将两人摆弄成面面对、四掌相合的姿势,等待大限之时的降临。 这位天帝大老爷,连后悔的机会也不给人家,真是小气。她心语。 织罗眸内含笑:天帝的尊严不允许再度接受一次拒绝。 你一点也不担心? 有一点。 哪一点? 你身上的那一点。那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如果我预期有误,现在便是我们最后的时光。 我身上……织罗好 色喔。 织罗白来一眼。 秋观云赖赖坏笑,转而长吁短叹:老娘,老爹,老狐狸,如果这是最后时光,你们该知道我的遗言是什么吧?请一定要猜中,为我建一座外肥中枵华而不实的大墓,骗一些盗墓贼来陪我打发死后的无聊时光。 陡然间,一团金光现于她们头顶,圈圈递增,缓缓笼罩下来。 不妙。 她感觉呼吸紧促,一股翻江倒海样的气浪打体内排涌而起,似乎欲将她四分五裂。 织罗,你还好吗?她问。 别分心,专心于你的内在,别忘了你是我们惟一的希望。 她不再多问,紧紧切住齿根,沉淀心神,放空思维。 幼时,娘总喜欢将她抱在怀内,不停地抚摸揉捏,不停地喁喁低语,仿佛是在说……在说…… “吾,巫界之主,万物之长,此为吾儿,吾心头之血,魂魄长存此躯,万力难动其基。若有违逆,携万物之力对抗之……” 还有,老狐狸近来和她亲近,总爱用手掌抚摸她的后心,那时她昏昏欲睡享受得紧,其实他有在低语什么吧?他在说……在说…… “狐王之决,袭自远古,万物开启,自定魄魂,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原来,自幼娘就在她身上不停地注入驻魂咒,近段时间老狐狸暗中为她施用狐王决。 她得到如此盛爱,岂肯轻易离去? 我也来助你。一道不属于织罗的声音叩响脑内,执着不去。 法卡? 是我,我借你暗黑世界的流动,无所遁形的彷徨,一切归你所用,供你汲取力量。 她泛笑:“天帝大老爷,我来也!” 隔空,擎释传来一记冷笑。 那道金光倏地膨胀如斗,向她们压迫直下。 她紧握织罗手掌,朗声道:“娘,老狐狸,观云携万物之灵,动八方之气,无论千回百转,自有笃定不移,请借我力量。还有长久栖伏于所有阴暗角落的生命,你们也可以璀璨的绽放。” 第083章 雪中犹作自由花 随着秋观云的话声,盘桓她们头顶的金色光芒开始加剧旋转,与她释放出的气层激烈碰撞,震鸣不绝。 她一手仍紧握织罗,一手掌心向上,道:“吾既得巫神顾护,又得春神庇佑,狐王的牵绊束囿此心,远古的恩泽天地的照拂尽集此时,万力归一,为吾所使,助吾脱得险难,得回平安——” 她最后一字落下,背后涌出红、绿、白三道光芒,在与金光遭逢的前一刹汇为一体,撞击出振聋发聩的声浪,而后各自湮没。 晌久,万籁俱寂。 “居然被你逃过了。”擎释幽冷的嗓音传来。 她浅浅吁出一口气,使内息归宁,喜道:“织罗,我们不用死了吧?” “你成功了。”织罗笑语。 “错!”她神采飞扬,“是我们成功了!” 织罗颔首:“我们成功了。” “你们如此留恋凡人的人生吗?”擎释的身形从无门的墙壁前徐徐现出,“你们只听说优昙罗惊才绝艳,只见过她的雕像美仑美奂,可见过她真正的容貌?她的身躯就躺在隔壁,你们只看一眼,便足以明白与她的距离。” “不需要。”秋观云痞气十足地晃动一根食指,“本大爷对现在这张脸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会被自己的美貌惊艳到,才不需要参观什么陈年女尸。” 擎释眸心内寒意泛滥,看向另一半灵魂的所有者:“你怎么说?难道就想永远如此平庸贫瘠的活下去?” 织罗摸了摸自己脸颊,道:“我也很喜欢自己的模样,平庸与否,贫瘠与否,是他人给出的定义,只要我晓得自己的优秀富足处就够了。” “说得好!”秋观云高竖拇指称赞。 擎释调用最后一丝理智,道:“回到优昙罗体内,你们仍可保有这一世所有的记忆,是做至高无上的天后,还是继续平民的生活,交给全新的优昙罗自己决定,我不做任何干涉。” 织罗摇首,轻声道:“为什么你这么不想承认优昙罗已经死去了呢?早在她答应将灵魂一分为二的时候,就已经放弃所有的重生机会,即使我们双魂合一注进优昙罗的躯壳内,即使优昙罗睁开眼睛,也已经不是优昙罗。就如你的修安天后,重生之后,再不是那个痴爱着你的修安。” “原来如此。”秋观云恍然大悟,“优昙罗如果醒来,就是全新的优昙罗……这个秘密,连神相大人也不晓得吧?天帝阁下深知个中精要,却一直佯作不解,还一径说可以接受优昙罗苏醒后的失望与愤怒。原来阁下早就打算迎接一个新生婴儿般的初恋爱人。如此,我不免奇怪了,阁下那时邀我做你的天后,纯粹是拿本大爷消遣吗?” 擎释眯眸:“是你自己放弃机会,莫拿你狭隘的心肠揣度他人的器量。” 她要笑不笑:“但您不是人,是神啊。神的博大和宽宏仅存在于凡人们编撰的神话故事中。真正的神,哪一个不是狭隘自私冷酷无情?” 擎释眼角眉梢凝冰结霜,道:“我给你们最后一丝机会,愿不愿走入优昙罗的完美躯体内,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之一?” “不愿意。”秋观云、织罗异口同声。 “那么,你们将拥有永恒的时间,永无尽头的岁月。” 何解? 秋观云还在品味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突见擎释右掌挥落,眼前风景陡换:雪光连天接地,无边无际;凛冽寒气袭裹周身,无孔不入。 “这……是什么地方?”她抱肩问。 “昂斯古山顶。”织罗道。 “什么鼓什么锣不重要,关键是……”她选择抱住织罗,“我们是不是被那个天帝发配到这边来了?” 织罗点头:“这里终年积雪,千年未融,是仅次于极寒之地的刑罚之处。” “……”她好想飙脏话问候那位阴暗天帝的祖宗十八代!“他是想我们被活活冻死在这里吗?” 织罗扬唇:“不会的。” “哪里不会?”她恶声恶气,“难道你认为他只是吓唬小孩子,虚晃一招后就我们带回原处?” 织罗失笑:“我对他没有那份幻想,只是对你充满希望。” “你认为春神之力可以融化这千年的积雪?”若如此,擎释岂会如此轻易允她在此? “不会。”织罗细声慢语,“把我们发来这个地方,正是因为此处是连春神也无法融化的积雪之地,而且,他必定在四周设下了障碍,令我们无法逃越。” 她切齿,心中再度郑重问候那位教子无方的首任天帝,道:“既然如此,你对我的希望在何处?” 织罗秀眉微掀:“无法融化这里,无法越逃限制,难道连你的力量也被冻结了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因为太过恼怒,居然顶着一层单薄的裙装在此挺受,是谁家的笨孩子?她先将这份罪责一并算到天帝头上,随即施咒将数颗雪莲种子植入雪内,促其发芽成活,枝生叶茂,将她与织罗包围环拢,暂且规避寒风。 “法卡现身!”她扬声。此处切断了她们与外界的所有讯息通道,惟一切不断的,是与春神有着血契联结的恶魔使役。 果不其然,那道修长魔魅的绝色身影应声而至。 自打见召唤来法卡,她第一次没有先拿出些许时间感叹对方的美貌,道:“我有事要你去做。” 织罗眉心浅颦,淡淡道:“如果用他破除天帝的障碍,等同拿暗黑之力对抗神王之力,纵算取得突破,最后也必定搭上他半条性命。” “因此,我不会让他这么做。”她一笑,“法卡,搭一座雪屋,找两件袍子,准备两壶热酒若干热食,快点。” 法卡做事,当然不是一砖一瓦循序渐进。暗黑之术最大的特点即是无中生有,弥补她足限此处无法借东取西的短板。 雪屋在数十个被法卡召来的小恶魔七手八脚的忙络下迅速建成,其内还凿有一张宽大的雪榻,上覆干草兽皮,旁有两顶燃烧酒精的小炉,煨烤着两锅香气四溢的热汤。 “酒呢?”秋观云披紧一只红脸小恶魔捧过的毡袍,坐上兽皮,舒适地伸展开两条长腿。 “这里。”法卡从手心向上,一瓶色泽暗红的美酒平空出现,伴着两只玻璃高脚杯。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她不甚乐意,“这个时候就该喝我们的老花雕,用火煨了,滚烫的进腹,才最是应景。” 织罗淡哂,拿过两只杯子放到各自面前,道:“我们有热汤不是?在这个时候,喝一杯红酒未尝不是一件浪漫至极的事。” “对极了!”秋观云拍手,对为两人斟酒的法卡道,“再变一只杯子出来,我们三个碰杯庆祝,共度好时光。” 法卡依言行事。 三只盛着红衣液体的酒杯清脆叩击,各自入口,笑语如珠。 擎释盯着无心镜内的光景,眉蹙成结:她们当此行是去度假赏雪了不成? 把法卡明斯给秋观云真是一步错到离谱的棋路。法卡的力量不受三界左右,自然也不在他的控制范畴,是而此刻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予以遏制,只得眼看着那两个女子在法卡的侍奉下过得舒适惬意,悠哉无比。 但,也仅限于此。这样的生活,一日两日或可新鲜,百年千年如何度遣? 他唇边的笑意,寒过昂斯古山之雪。 “你确定是昂斯古山?” 神相府内,娥依诺迎来了四下搜集讯息的墨斯。草草三五句话后,神相大人错愕惊呼。 墨斯点了点头:“其实不该意外的吧?想拘束拥有春神力量的她们,那里无疑是最佳的选择。先时我不敢确定,是因为我在那处再三逡巡,皆找不到她们的任何气息。如果不是雪之神灵捎来口讯,恐怕我还在无头乱撞。” “不是意外,是不敢相信。”娥依诺垂首低语,“我以为天帝不会做到这一步。” 墨斯讥笑:“他对优昙罗做过的事,还不足以令你明白吗?” “那个时候处于你死我活的战争时期……” “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天帝,不喜欢被违背。” “好吧。”娥依诺喟然长叹,“我们该怎么营救?” 墨斯眸光睨扫,讶问:“那位骄傲的狐王在哪里?” “方才还在……”娥依诺一惊,“难道他听说昂斯古山后便走了?” “极有可能。”墨斯微笑,“不管怎么说,优昙罗这一世遇到了好男人。” 娥依诺却笑不出来:“昂古斯山是什么地方?他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恁一己之力如何过得了那层层的关口?我这就赶去……” “不必。”墨斯摇首,“昂古斯山对我们,就如弑王阵对神王,我们去了,非但起不到任何帮助,还有可能拖他的后腿。” “这……” 墨斯好声宽慰:“眼下你再是焦急,也没有丝毫用处,还我们此刻惟一能做的,便是期待这位狐王的上佳表现,顺便静下心来想想,在狐王将她们救下来后,天帝那边我们如何面对?” “……哼。”娥依诺目露峥嵘,“天帝已经杀死我最爱的妹妹,现在又想剥夺我的女儿,为了大局我一次次忍让,现在却不想再忍了。” “那就不忍。”墨斯眉宇内荆棘密布,“我们就好生为我们的天帝阁下奉献上一席华丽的盛宴吧。” 第084章 狐王救美惊雷动 百鹞站在昂斯古山脚下,仰望着面前高山。 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先到神庙的书馆内查阅了与此山有关的所有书籍。尽管从墨斯、娥依诺那边获取资讯更加便捷,他选择这个方式,在搜索资的料这段时间里平息自己的怒火。 这份怒火,一半当然来自始作俑者擎释,一半对自己。 昔日,为灵儿与那一位天帝对上时,亦知险难万重,做下了所有最坏的打算。但那位曾经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打落凡间的无情天帝最后仍对灵儿生起慈父之心,并因之放弃经营了千年的计划。 仅仅因为这一点,他居然以为这位天帝或许因为对优昙罗的那丝愧疚,愿意看到观云、织罗拥有全新生活的可能。遑说彼此对决的约定犹未执行,纵然有所动作,也该放到对决之后。 显然,他判断失误。 是而,他对反复无常的对手怒不可遏,对大意失算的自己气恼至极。初闻秋观云失踪之初,是娥依诺与墨斯联手阻截并苦口相劝,才勉强将他按下。 但,经过书馆内的沉淀,他站在此处时,已然恢复平静—— 山顶上的人儿是他今生难以释手的至爱,她有难,他救就是。 就如资料所注,这座山脉并非位于苦寒之地终年积雪的雪峰,而是因日照的不同展示出两个世界。向阳一面草木森森花草丰茂,背阳一面由下至上绿色递减,直至成为皑皑雪色,延伸至云深之处,难做目测。 他抬脚。 “狐王阁下。”墨斯悠然而来,“您确定要上山?” 他掀眉不语。 墨斯望山兴叹:“天帝既然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她们的囚禁地,必定设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狐王阁下的确实力不凡,却并非无敌,确定要冒险上山吗?” 百鹞容色淡漠:“你是第一道关卡?” 墨斯忙不迭摇头:“绝对不是。” “也不是帮忙的吧?” “说对了。”墨斯不无尴尬,“如果助你闯山,等于公开和神王决裂,一己之身倒也没有什么打紧,冥界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百鹞点头:“可以理解。” 墨斯眼睛一亮:“真的?” 百鹞懒得给他这个肯定,问:“不阻拦,不帮忙,你到此来做什么?看热闹吗?” 墨斯讪讪一笑:“第一,当然是为你加油助威。” 百鹞冷哼,肢体语言为“不需要”。 “第二,是想告诉阁下一件事。”墨斯观察对方的表情,想也不会接受什么俯耳过来的提议,于是自觉画了个小小的瞬间结界以防隔墙有耳,用最是精简炼的语言将计划和盘托出后,道,“当然,前提是阁上这次闯山可以成功往返,否则娥依诺会公然带领部众攻山救女,到时就是神域再度陷入分裂之日,那可不是海域诸部作乱能够比拟的级别。” “你可以走了。”百鹞启步。 墨斯拧眉瞪着他的背影:“你很不会聊天你自己知道吧?” “不送。”百鹞飞身纵入山峦之间。 “法卡小哥,不冷吗?” 秋观云钻出雪屋,望见法卡立于崖沿,那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形,在满目的白色世界内犹显得弥足珍贵,若非自家老狐狸惯爱吃醋,她恁想扑上去,稍稍感觉一下这具标致皮囊的手感触感,满足一下身体里那只蠢蠢欲动的野兽。 “不冷。”前者回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身后。 “织罗昨日喝多了,还在睡。”秋观云呲牙,“这么喜欢织罗吗?” 法卡摇首:“不是喜欢。” “是爱?” 法卡点头。 她明眸明灭:“你确定你爱的是织罗?” 法卡目光沉定:“我爱的不是一个名字。” 她一怔,仔细品味话中真谛,笑道:“你堪称情圣呢,小哥。曾近离得那样近,爱了这么久,却一直隐忍,如果我没有召唤你,你这份爱了千年的情感又该如何安放?” “在被你召唤前,我一直在寻找优昙罗。”法卡道。 还以为有一场波澜壮阔的告白呢。秋观云扫兴抿唇,怏怏道:“却一直没有找到?” “父亲为了阻止我得到优昙罗的真实消息,用各样的假资讯混淆我的视听,直到为继承魔王之位的兄长向我揭露父亲的骗局。我借机与父亲绝裂,隔绝了暗黑之界与魔界的通道,准备自行穿过暗黑之界与神域的界碑。便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你的召唤,我到达的瞬间,即捕捉到了优昙罗这许多年来的去处。” 敢情自己还是这桩千年奇缘的大媒不成?她顿时笑得得意:“听织罗说,第一次大战结束后,为了互相制衡维护和平,三界之王联手施法,在三界的分界点设下咒术,凡是未经对方邀请擅长闯入对方领域者,功力将大打折扣。第二次战争的起源,在于受邀而来的魔王刺杀了天帝,也打破了三界咒术。在战后的谈判桌上,三界之王再次启用这个规则。你如果硬闯分界,功力还能剩下几成?” “三成。” “用三成的功力保护织罗吗?” “不。”法卡摇头。 “不?” “用三成的功力唤起体内沉睡的春神之力。” 她不无意外:“织罗从来不想做优昙罗,你想给,未必她想要。” “无论想和不想,她都需要保护自己。过去,因为爱情蒙蔽着她的眼睛,没有看到灾难的来临,如今,当她的眼前只剩真相时,更需要强大力量的庇护。” “没有那三成功力,身为恶魔的你如何在此存活。”看着对方的眼睛,她了然,嫣然道,“好吧,小哥的痴情本大爷很感动,你不必牺牲自我,我来帮你追到织……” “观云。”织罗平板的声音扎入耳谷,“我听到了。” “是吗?”她痞赖赖回身,咧嘴怪笑,“这么好的耳力,值得庆之贺之也。” 织罗白她一眼,转向法卡,淡然道:“召唤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不是我,你需要奉献忠诚的也不是我。你的来或走,生与死,与我无关。劝你尽早回到你来的地方,莫为了无关紧要的因素枉送性命。” 后者紫色的瞳光深沉投放在她清秀颜面上,不言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织罗秀眉蹙起,。 “既然我的来去与你无关,全当我不存在就好。我是否要回去,不劳烦心。是否枉送性命,多谢关怀。”半晌后,法卡闷声道。 “什么?”织罗愣住:这是什么语气?形只影单扮委屈? 秋观云垮下脸,哀哀道:“织罗不准欺负法卡,人家好可怜的说。” “你……”还不都是你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他是你召唤而来,理当由你接收。” “我也想啊~~”她愁眉苦脸,“如果我家老狐狸不介意与法卡共事一夫,允许本大爷享齐人之福,难道我会将法卡这么顶级的品色推开吗?可我家老狐狸……” “来了。”法卡猝然沉声。 秋观云一愣:“什么来了?” “你家老狐狸。”法卡俯瞰山下,“他居然独自前来,他当真了解这座山吗?” 首先,是雷神关。 雷声叱咤,裹挟着震天骇地的能量,向胆敢踏越雷池者周身滚滚落下。 百鹞避过当头第一道雷击,稍加思量,俶尔飞身而起,一只体长五尺的白狐现于当空。毛色如雪,四肢修劲,瞳光睥睨,姿态倨傲,在密集的惊雷中迅捷穿梭,直迎而上。 雷神莱克难以置信。 虽然早已经听说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男子是狐狸化成,却很难想象一只狐狸如何成为品相俊美的人身。如今亲眼目睹,可谓震憾至极:对方不但当真是一只狐狸,而且是一只不惧雷鸣的狐狸,躲避雷击的身姿精准矫健,速度凌厉狂野,若非形体太过鲜明,会令观者认为那是一只奔驰在草原上的猎豹……好啊,好? 现在不是替对手喝彩的时候吧?莱克如梦初醒,自我厌弃过后,高执手中法器,撞击出更具杀伤力的雷光,织成交错笼状,罩向白狐。 后者头颅穿过,身躯陷于笼内,就在莱兄以为自己雷到功成之际,骤见对方体形骤增,高有数丈,巨大的后足与雷笼生生交逢,雷笼四分五裂,白狐全身而出。然后,瞬间恢复到先前大小,继续凌空飞跃。 雷神目瞪口呆:这位狐王的强大绝对出乎与之交过手的战神、火神的描述,自己决计不是对手。 “这么快便放弃了吗?”有人问。 “呃……呃?!”已经恢复人形、白衣似雪的百鹞,赫然站到了自己面前,莱兄向后一跳,“你什么时候到了近前?” “刚刚。”百鹞掸衣去尘,“阁下网开一面,百某领情了。” 莱克低嗤:“没有什么网开一面,是你技高一筹,我甘拜下风。” 他稍讶:“那么,阁下这一关已经过了?” 莱克闪身让出通路。 “承认。”百鹞提足。 “狐王阁下。”莱克扬声,“虽然你与战神、火神都交过手,但他们的实力绝不仅仅限于你所了解到的。” 前面的关口是战神与火神吗?百鹞浅哂:“多谢告知。” “不必谢我。”莱克自嘲一笑,“我只是已经不想再看到战争。” 百鹞挑眉:“我也不想。” “如此,拜托了。”莱兄揖首。 百鹞微微点头,旋踵启步。 天帝阁下,请原谅,是您让我无从选择。莱兄腹中叹息,回头纵入重重云霾,隐没形踪。 “啊呼~~”昂斯古山顶,把掌心触及法卡背上借由他的眼睛观看了全程的秋观云激悦跳起,“我家老狐狸太帅了好不好?我爱死你了——” 因畏冷躲进雪屋的织罗懒懒应声:“这话你不妨当面对他说。” 秋观云咭咭怪笑:“我不只是对他说,还要对他做!”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切,你思想不纯洁了是不是?”秋观云嫣唇撇撇,“我是说我家老狐狸的狐身很惊艳,以后本大爷想减压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变出这个模样,揉揉抱抱定然是无上的享受,以后再也不用羡慕寒月哥哥家有小狐妻,自家风景无限好,哈吼——” “好呗,恭喜你。”尽管很难感同身受。 “不过嘛……”她明眸滴转,唇角邪邪勾起,“为了庆祝老狐狸的旗开得胜,本大爷该赏他一记香吻。既然他眼下不在跟前,法卡小哥当个替代品如何?” 第085章 秀女生情冰雪融 嚓—— 无心镜前的擎释,回手击碎一只落地大瓶,冷冷问:“莱克临阵脱逃,按照神域法典该如何处罚?” “这……”赫什支吾难言。 他面上疾愠:“这什么?哑了吗?” 赫什弯下腰身:“卑职认为雷神大人已经是倾尽全力。” “倾尽全力?”他声若冰锥,“你可见了到雷神畏忌三界的焚化之雷?” 赫什愕然,急道:“焚化之雷系天生地养的利刃,一旦启用,势必惊动四方。如今海域之乱、沙漠之患刚刚平定,如果动用连这期间也从未用过的大杀之器,后果……” “别谈什么后果!”擎释目内疾风骤雨,荆棘遍地,“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有什么后果是我承担不起?” 赫什真心感觉不妙:倘若统领三界的天帝阁下被愤怒主宰,带给这个世界的灾难必定不可预估,届时就不是请回一位春之神即可了事的了。 “请天帝阁下冷静。”身为近侍,直言谏劝是本职,赫什重声道,“卑职感觉雷神大人必定有他的考量,如果您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将雷神大人请来问话如何?” 擎释毕竟不是暴戾恣睢之流,方才被无心镜内莱史明显放水造就的背叛感及百鹞游刃有余的刺目感交互之下,瞬间击中体内怒火燃点,经过这几语发泄,理智逐渐回笼,纵使余怒未消,那股子想摧毁世界的戾气业已退却。 “知会戎戈与烨索,莱克失守,他们便再容不得一丝失误,尽速联手击溃来犯之敌。” “卑职领谕。”赫什长舒口气:庆幸睿智清醒的天帝及时回归,诸生之幸呐。 ~ 当百鹞出现时,戎戈、烨索脸上皆划过一抹不甚自在的赧意。 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主动寻上百鹞,彼此从不相识,来自两个世界,秉持各自立场,纵算采用一些下作手段,也不必背负什么负罪感。但是,在经历过弑王阵内的协力作战后,此刻再度站在在敌对方位,心境终归不同:对方曾经帮过的忙犹未酬谢即大打出手,有违为神之道吧? “阁下为何一定要闯这座山?”戎戈问。 “因为山在这里。”百鹞答。 问者一愕:“不是因为秋观云被禁在这里吗?” 答者反诘:“既然知道,何必问?” “……”戎戈顿时哑口。 烨索揖礼:“在开始之前,容我先感谢阁下曾经给予过我们的帮助。” 百鹞掀眉:“感谢过后,即可抛开道义上的负累轻装上阵了吗?” 戎戈、烨索一窒。 百鹞浅哂:“难怪当年将既是好友也是曾经有恩于你们的优昙罗推进潘雅湖时,做得那般清爽干净,二位的作风百年如一日呢。” “阁下在说什么?”戎戈攒眉,“把优昙罗推进潘雅湖者并非我们,阁下这一点还是要弄楚得好。” “是吗?”百鹞轻描淡写,“看来是百某资讯有误,原来二位从未劝天帝放弃优昙罗。” 烨索沉声:“我们劝天帝暂时放弃优昙罗是为了让整个世界及早从战争的泥淖中脱身,这件事到任何时候我们皆问心无愧!” 百鹞叹息颔首:“是呢,天帝没有错,二位没有错,错得是优昙罗,谁教她不自量力爱上天帝,活该她囚禁湖底百年孤寂。” “闭嘴!”烨索面色不善,“你这个外来者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们是曾经劝天帝为了战争的大局暂时束缚优昙罗的自由,但从未想过他会将她禁到潘雅湖底!” 戎戈一怔:“烨索……” “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优昙罗的封印是天帝亲自施予,我们没有办法为她打破,只有全力投入战争,为得是战争结束后她可以早日恢复自由,可是……” “烨索,你说太多了。”戎戈提醒。 火神大人听若罔闻,径自道:“在战争结束之后,天帝始终没有接优昙罗回来的迹象,我们不是没有提醒,天帝说和平刚刚到来,各处危机犹存,经不起优昙罗及其部众的愤怒。我们能说什么?过了数年,我们再度提醒,天帝又有另番对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来越没有脸面对娥依诺和墨斯,所以远离神都,远离潘雅湖。这些年,我们把自己流放在外,就是为了赎罪。” “赎罪?”百鹞轻嗤,“二位赎罪的方式就是在听说优昙罗回归时,以毒药设陷阱暗害她的同行者吗?” “我们不过想留住优昙罗!”烨索目色赤红,厉声道。 “留住她?”百鹞眸线扫了一下山顶方向,“从湖底提到山顶?难道你们当初建议天帝启用得就是这种囚禁方式?请问同样是囚徒,有什么不同吗?” “够了!”戎戈按住烨索,两目直视百鹞,“阁下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今日特意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挑起我们对优昙罗的负疚。你对自己就如此没有自信,以至于先要采取这种攻心的伎俩?” 百鹞微笑:“二位一起站在百某的面前,百某再是如何狂妄自大,当然也明白自己的胜算寥寥。这些话我是早想与二位说清楚的,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今日一战之后百某还不知落得什么结果,不趁在战前又更待何时?” ~ 山顶。 雪急风骤,寒意肆漫。 站在几株天山雪莲形成的避风堡垒中间,秋观云大感蹊跷,喃喃自语:“老狐狸打算改行卖话吗?他这一会儿说过的,只怕顶得上我和他相识以来的总量。” 她身旁,织罗的手也正抵在法卡背上“借眼”观看,闻声道:“你们的心灵一向契和共通,连你也不明白,旁人更无从体会。” 她乜眸斜觑:“我和老狐狸是不是契和共通有待商榷,但我与织罗心心相印是不争的事实,譬如我一下就能猜到恁样怕冷畏寒的你为什么走出雪屋。” 织罗秀眉一挑:“什么?” “你是怕我当真对着法卡小哥亲上去吧?”她吃吃笑了两声,“此刻的织罗,颇有严守阵地寸土不让之风。法卡小哥,你胜利的曙光已经来临了呢。” “少胡说。”织罗颦眉,“我只是关心山下进展罢了,谁像你这么心思复杂?” 她做个丑丑的鬼脸:“吼吼,有多种词语可以形容你此时的状态,一种叫欲盖弥彰,一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法卡,恭喜恭喜,你即将守得云开见月明。” 站在两人前方俯瞰山下的法卡暗扬唇角。 织罗两颊浮起暗红,瞪她一眼:“请你专注看着百先生为他加油助威可好?” “好!”她满口应承,“老狐狸,加油——” ~ “她如今被困山顶,正在忍受着严寒酷冷的折磨。二位认为比及潘雅湖,她的处境好了多少?”狐王大人仍在“卖话”。 戎戈、烨索互睇一眼,皆难以言对。 “昔日,还有那场战争作为不可辩驳的理由,今日呢?”他的视线缓缓从面前两神的面上移过,语声平淡,“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需要再度遭此噩梦?” 不但没有,而且对这个世界贡献至伟。戎戈拧眉,重声道:“我们也知道这对她极不公平,但天帝也是因为太想补偿优昙罗,方想早日迎接完整的春神归……” 百鹞低笑。 “你笑什么?”烨索瞋目而视。 “想来这是你们的天帝给二位的最新说辞。”百鹞好整以暇,“此后呢?二位若是将百某击败后,又想躲上几百年来消脱你们对春神犯下的最新罪愆?” 烨索张口欲辩,却发现理屈词穷。 戎戈垂首,默然多时,道:“我明白你今日多话的用意,你将我信对优昙罗的愧疚悉数调动出来,是想我们因此主动为你退开登山之路。可是,我们听命于天帝,怕是无法如你所愿。来吧,我们受你三次攻击,若这三次内能将我们击退,是你的造化。” 百鹞摇头。 “什么意思?”戎戈自认为仁至义尽。 “二位不必让着百某。”他淡淡道,“你们既然是奉命行事,纵使仅是受百某三次攻击,对发命者也是一种背叛。与其如此,还是本事尽出大战一场。至少百某可以相信,倘若百某命丧于此,凭二位当年对优昙罗欲救不及的愧疚,定然会暗中照拂山顶的观云和织罗,毕竟这一次没有封印的阻隔。” 戎戈微愕。 百鹞退后一步:“二位,请。” 戎戈没有理会,转向身旁同伴:“那个时候,我们如果打得破天帝的封印,会做什么?” 烨索愣了愣,道:“当然是救她出来。” “我们曾经想救优昙罗出来吗?” “当然。”烨索眉拢成山,“你忘了吗?你甚至事先为她找好了藏身的地方,而且……” “是啊,我怎么忘了?”戎戈拍案,哑然失笑,“当年救不了她,致使几百年不敢回到神都。如今有一次机会摆在面前,居然视而不见。可笑,我们真是可笑。” 烨索一震:“难道你想……” “难道你不想吗?”戎戈正颜,“你不想放下压在心头几百年的包袱?还想背上更重的负累?” “……好。”短暂的沉默过后,烨索重重点头,“我们就卸下这个包袱,赎回犯在优昙罗身上的罪过。” 话落,两位主神数度挥手,身后有无数机关应声而破,一番周整调适,一条畅通无阻的长路直通山巅。 而后,他们共同面向百鹞,齐声道:“告辞。” 两道身影原地隐逝。 ~ “就这样?”织罗眨眸,难以置信,“这就是你对我说过的‘不战以屈人之兵’?” 秋观云笑意晏晏:“我家老狐狸果然没有给本大爷丢脸,又一个香吻就此存下了。” 法卡倏地抬眸:“天帝要来了。” “什么?”秋观云先惊后怒,摩拳擦掌,“来得正好,本大爷就去会会他!” 法卡不以为然:“你身上的功力为了对抗严寒已经消耗过多,还是和织罗在这边等着百鹞上来救你们下去,我去……” “你去?”织罗眉心揪紧,“他是光明之术,你是暗黑之术,一旦发生对抗,无论谁成谁败,你都要受到重创。” 法卡面对这双盈盈水眸,道:“实在不支时,我会隐身到暗黑之界休养生息。” “可是……” “……照顾她!”法卡俯首在织罗唇角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而后将之推向秋观云,提气跃下断崖。 织罗面色苍白,颓然委地。 秋观云矮下身搀扶,忽被握住手腕。 “观云。”织罗目色如霜,字字如此刻飞旋在她们周围的冰晶雪珠,“你曾对我说过你有办法的吧?” “是。”她点头。 “那么,实施吧,我不想他一次次夺去我生命中重要的东西。” 第086章 李逵李鬼且分明 在战神、火神不战而退后,百鹞登顶。 在见他出现的刹那,秋观云才晓得自己为了对抗严寒消耗去多少功力。依照往常,她必定扑上去来个熊抱欢庆胜利,但此刻,她极想这么做,无奈力不从心,只得挥了挥手,送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 百鹞疾步过来搭上她的腕膊,脸色稍稍起变。 她紧着提鼻鼓腮装可爱:“老狐狸,本大爷知道你对本大爷充满了炽热的爱情,但有织罗人家未婚少女在旁边,不可以忘情哈。” 百鹞睐其一眼,道:“你习惯了强大的自己,连真正无力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示弱了吗?” 她眯眸:“嗤,配合本大爷一下会死吗?” 他掀眉:“我配合你,你便能自己下山了?” “……本大爷为什么要自己下山?”她霎时色厉内荏,“有你这么现成的狐皮座椅,哪用得着本大爷亲自走路?” 他冷哼,伸出手:“走吧。” “还有织罗。”她提醒。 他丕地僵住。 “什么意思?”她柳眉倒竖,“难不成你想把织罗抛在山顶不成?” 织罗冁然:“这座山上处处有天帝的咒语加持,你只须处于其中,便会被吸收功力。此刻你身体已经呈现虚弱,百先生当然一心想尽快带你下山。” 百鹞默了须臾,道:“上山时在雷阵内消耗许多,以我目前的功力,只够带一人下山。”所谓游刃有余,不过做给对手观看罢了,雷神的雷阵若能破得那般轻易,又怎会数千年稳踞主神之位?此行最值得庆幸的,莫过于先前昙帛窃听来的关于战神、火神对优昙罗怀揣至今的愧疚之情的信息今时派上用场,否则后果难料。 秋观云一怔:“我和织罗你只能先带一个?” 百鹞颔首。 “织罗先走。”她未做思索,“我有内力傍身,在这雪屋里再住上七日八日也没什么打紧。何况本大爷还会想办法破除这山中咒语修复流失的内力,到时自己下山也说不定。” “不行。”织罗断然拒绝,“看似天帝是将你我关在此处,实则这是专为你设计的牢笼,那些咒语无一不是针对你,你在此多待一刻,便是一刻的风险。我没有功力,无论待在此地多久,俱不受任何影响。” 秋观云美眸大瞠:“如今法卡不在,没有内力的你独自待在上边,是想活活冻死吗?” 织罗一笑:“那也是我的缘法。” “什么缘什么法?你是我的朋友,我绝不能将朋友撇在冰天雪地中!” “你也是我的朋友,难道我就可以?” “我有武功!” “在此反而是你的短处。” “短处就短处,总好你变成路边的冻死骨。”秋观云不再与她争辩,掉过头去面对自家情郎,“老狐狸,带织罗走。” 百鹞覆睑不语。 “老狐狸?” 百鹞抬眸,静静注视着她。 “老狐狸……”她心弦微紧,声线油然放柔,“我不会有事。” 他抬指,抚过她的鬓发。 她将他的掌按在颊上,如一只猫儿般蹭了几蹭,绽开笑靥:“当年我家老娘可以在巫山住上多年,仍然出落得貌美如花。想我堂堂巫界美少年怎能输给自家老娘?姑且把这当成巫山,权当一场修行呗。” 织罗轻摇螓首:“要说修行,我无欲无求,与这个寂寞的山顶相得益彰,就算终生在此,也不过尔尔。你们是万丈红尘里的神仙眷侣,请一起回到你们的世界,领受属于你们的幸福。” “不通不通!”秋观云忙不迭否之,“就因你无欲无求,于是身处繁华闹市也可心如止水。本大爷不像你这样,所以才该出现在此地陶冶情操。况且,现在的你当真无欲无求吗?你恁快就忘记了刚刚目睹法卡离去时的心情?” 织罗微窒。 “老狐狸,事不宜迟。”她道。 百鹞没再说话,缓缓转身。 “老狐狸,你想撇下巫界恶霸吗?”陡然间,一道空谷回响炸在他们耳畔。 “查呆呆?”听到这个声音,秋观云又惊又喜,举首四顾,“你在哪里?” “还有一块石头就要爬上去了呐。”声音打崖下传来,“山下的时候还能飞来飞去,越往高处越是飞得困难,到了这最高的地方,每一次飞都被一张网样的东西挡住,不用一点内功只用力气攀爬反倒没事,这山真是邪门!” 秋观云正想到崖边接应,但见一只手搭上崖沿,继而是整条手臂、整个身子连滚带爬地出现。 百鹞蹙眉:“你来做什么?” 查获抹了把额上汗水,一双豹眸内怒火灼灼:“你来得本大爷来不得?” 百鹞面相淡漠:“这些天不见你的行踪,去了哪里?” “你管本大爷去哪里?” “说来听听。” “本大爷为何要对你说?” 百鹞眼尾抹过讥讽。 查获白他一眼,走到秋观云近前,嘻笑道:“巫界恶霸,本大爷来救你了。” “你?”她将信将疑地将他上下扫过一遍,“凭你这气喘吁吁的模样,想怎么救我?你自己能不能安然下山还是未知之数吧?” 查获气昂昂道:“本大爷神功盖世,上得来,自然也就下得去!” 百鹞淡嗤:“你想带她下山?” “不行吗?”查获梗直脖颈。 狐王大人双手抱肩,语声凉凉:“此刻她内力削弱,你若要带她下山,能保她毫发无伤地到达山下?” “当然……诶?”查获一惊,“巫界恶霸内力削弱了吗?” “所以才在争论嘛。”秋观云拍他后脑一记,“以后如果没听清前因后果不要随便插话啊,小朋友。” 查获身躯僵了僵,满心不服:“那也不能将你一个单独撇在这里。” 百鹞眸光烁:“不然撇织罗?” 查获摇头:“织罗也是好人,不能撇织罗。” “你有更好的办法?” “嗯……”查获眉头纠结苦思冥想,忽尔大喜,“想到了!” “愿闻其详。”这一时的狐王大人对这只天然生物充满不可思议的耐心。 查获津津乐道:“修罗界的移魂之术我略知一二。我可以把织罗的灵魂暂时先送进巫界恶霸身体里,等到下山后,咱们想办法把天帝藏在神宫里的优昙罗的躯壳偷出来给织罗用。这么一来,两个人一块救下山不说,织罗还得到了一个美丽的身体,两全其美不是?” “两全其美?”秋观云似笑非笑,“你认为是两全其美?织罗你怎么说?” 织罗莞尔:“我拒绝。” “为什么?”查获诧异非常,“难道你不想变成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女神吗?” “不想。”织罗容色平淡,“让我再声明一次,我喜欢自己当下的一切。” 查获眼中持疑:“变得更好一点有什么不好?” “那是你认为的‘更好’,不是我的。” “你这么固执是为了什么……”后肩突遭重击,查小呆无声倒下。 遽然闪到其背后的百鹞落下手臂。 第087章 织罗昙罗今作清 地下失去意识的身躯上,赫然显现出风神切诺的面貌。 秋观云踢了一脚,问:“你何时发现的?” “上崖后的第一句话。”百鹞道。 这位李鬼太过刻意强调查小呆对自己的敌对意识,画蛇添足了。查获是喜欢对他处处生事,但当他真正动怒时,气焰当即萎顿,十足十虚张声势的小鬼一只。反观这位西贝货,眼中的挑衅过于自信,语气中的拒斥过于坚持,委实夸张。 “算你赢。”秋观云好不甘心,“本大爷打过他那下后才有察觉。” 查小呆最享受得即是她没有任何暴力成分的拳脚相加,嘴中抱怨,眼中喜欢,当成了与她肢体亲近的欢乐相处。那只小呆,恐怕真真将她看成了第二个娘亲。但这位风神大人显然不习惯与人如此互动,那一丝僵硬太过明显,忽视不得。 “你们都赢了。”织罗秀眉轻挑,“我是听到他提议后才明白来者是敌非友。” “风神大人不醒醒吗?”秋观云再踢对方一记,“天帝大人为达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想利用这个办法骗我们两魂归一,然后趁虚而入吗?” 织罗秀靥拂过一丝阴霾,喃喃道:“法卡还没有一点消息……” 秋观云执起她的手,道:“到山下等他。” 织罗摇头,目色坚定:“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的确没有办法。”百鹞道。 她明眸直眙:“怎么连老狐狸也……” 百鹞面色笃定:“我既已上山,便会带你们一起下山。我与你是夫妻,你与织罗是知己,大家同生共死也算理所当然。是生是死,交给命运决定。” 她稍稍怔忪,迎接着那双细眸内的专注情愫,不禁嫣然,重颔螓首:“好,就依你的话,我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不舍一人就是。” 织罗呆呆看着这一对璧玉样的爱侣,淡若止水的眸际骤然波流涌动。多少年的光阴里,自己的期盼无非就是如此: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信任着你并拥有着你的信任,支持着你并接受着你的支持,互相依存,互相勉励,互相给予。 那个人,从未出现。即使自己一度以为“他”就在身边。 但,法卡……会是那个人吗? “你的运气,好过我。”织罗道。 秋观云蓦地偏首。 两双眼睛交逢,她道:“我果然没有想错,你就是优昙罗。” 织罗抿唇,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决定紧追不舍:“优昙罗的元神已经融入你的灵魂,你就是她,她亦是你。一直以来,你拿着拥有优昙罗的记忆作为借口避开这个事实,被我发现元神所在时也没有公布真相,显然准备隐瞒到底。” 织罗抓住一把路经身旁的飞雪,在冰冷刺骨中微笑。 “从一开始,我就存有疑问:为什么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心思,而我只有在你和我发起联系时才能与你心灵互应?但如若没有法卡的出现,我就算感觉得到你的元神,也不会想到过多。谁教法卡从一出现只认定一个主人,那就是你。你是早已醒来的优昙罗,虽然一直在装睡。” 织罗轻轻吁出一口气来,低低道:“我以为你早已经察觉,只是为了配合我,不愿点破而已。” “我不是不可以继续不知道,但眼下不行。”秋观云与之两手交握,阖目道,“现在,你须用真正的优昙罗向我打开意识,让两个灵魂袒 裎相见。” 织罗虽不明就里,仍照她的话闭上双眸,令意识向她不加任何隐蔽地敞开接纳。 ……这就是优昙罗的视野吗?秋观云有感自己宛若迈进了一道无形门,宇宙洪荒,生命初萌,天地分裂,明眸初醒……崭新的信息,迫不及待向她一股脑涌来,她沉淀心神,放声诵道:“终年的雪,山谷的风,借我你们的清明,唤醒沉睡千古的精灵,寻找最初的虔诚……” 织罗一惊:“观云,你想……” “对,我想。”秋观云掌下握紧,不使对方有脱逃机会,“既然我的灵魂是由半个优昙罗的灵魂形成,我有权力要求弥补自己三魂七魄的不足之处吧?” “可是,你明明在……” “我是为了我家的老狐狸,不想他为了带我们下山发生任何闪失。” “……”织罗放弃了挣扎。 “神识复苏,回归永恒!”秋观云放声长喝,四遭雪紧风骤,将她们团团围起,形成一个茧样的窠臼。 置身一畔的百鹞亦受此波及,退出数步,让出这方区域。 大抵两刻钟后,风停雪稳,窠臼无声崩析,秋观云睁开双眸。 织罗双目犹闭阖未开。 她等待着。 又过一刻钟,织罗扬起手腕,一株雪莲的种子钻出芽苗,蓬勃成长。 “你还是把它唤醒了。”织罗启眸,看着自己的手道。 秋观云一笑:“不用客气。”言讫,她走向始终在等待自己的男子,起跑,跳起,抱住,一气呵成,“老狐狸,本大爷满血复活,可以亲亲了!” 百鹞不动如山:“可以下山了吗?” “亲过后就可以!” 狐王大人乐得从命。 织罗叹息:“二位既然把我当空气,我只有一走了之吧。如果二位情到浓时无处解,那间雪屋是个不错的选择。” “诶?”秋观云正正结束索吻时刻,闻言大感纳罕,“这是织罗说的话吗?” “如假包换。”后者站在崖边,“既然你认定我就是优昙罗,我从此便是,也许做一个没有了美丽容貌的优昙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秋观云稍怔:尽管容貌、身形俱未改变,但面前的这个织罗已经不同了呢。 “我先走一步。”织罗双臂平伸,一跃而下。 秋观云瞠眸:不是个个说优昙罗优雅矜持堪称女神典范吗?方才这一跳,可是和优雅矜持见不到半点关系。 她正自疑愕,跳下去的织罗去而复返。 “怎么?” “我接到了法卡的信息。”织罗眉目间冷意凝结,“天帝趁我母亲不备出手,将她羁押了起来,如今就在神宫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088章 旧人新识未欢言 与其成为自投罗网的鱼,还不如做位守株待免的猎人。 秋观云如是道。 是而,她揍醒地上的风神,为他家那位反复无常的天帝传去口信:优昙罗复活,明日正午在潘雅湖畔恭候大驾,了结这桩千年的恩怨,请独自赴约。来或不来,只等半个时辰,过时永远消失,不复相见。 为了确保风神能将口信送到,她将织罗幻化成了优昙罗的模样,然后目送风神大人失魂落魄迫不及待地离去。 “他真的会来吗?”织罗问。 “会。”百鹞答。 “诶?”秋观云稍讶,“连我也有点拿捏不准,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是男人。”抛下这句话后,狐王大人跳下悬崖。 “切,你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本大爷还是本大爷咧!”秋观云飞身纵落。 织罗挑了挑眉,摇头一笑,跟在二人身后。 ~ 翌日。潘雅湖边。 百鹞盘膝而坐,阖眸沉息。 织罗看着沉静的湖水,静默伫立。 秋观云位于这两个中间,左看一眼,右瞟一记,煞觉无聊:用得着如临大敌吗?那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错,是给过她几回受挫的经验没错,但若万事皆可随他所欲,也犯不着因为一沙漠小丑就焦头烂额。 她凑近其中一方:“老狐狸,你不想聊聊吗?” “聊什么?” “聊什么都可以啊,不然空耗在这里,好闷。” “你不是只给对方半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柳眉倒竖:“为什么我们不能热闹活泼地等?” “你紧张吗?” 她嘟嘴:“是你紧张,你们紧张,害得本大爷想自己说话都觉得没趣。” 百鹞抬掌按住她头顶,固定在自己身边坐下,道:“那就安分等着。” 她顺势抱住狐王大人的腰身,拿脑门撞击了他胸口数记,如一只狗儿呜呜几声。 “……优昙罗呢?”无声无息地,幽静的湖面上,多出一道被午后阳光投射出的影像。 伏在百鹞胸前,秋观云露出微笑:不早不晚,时机刚刚好。慢悠悠回过头,她道:“天帝阁下当真是独自赴约呢。 “优昙罗呢?”对方再问。 她下巴示意:“不就在你身后?” 擎释眯眸微动。 “放心啦,阁下。”她笑容和煦,“在你转过头后,我们一不会偷跑,二不会偷袭。作为主动约见的那方,偷跑毫无必要;作为与你实力悬殊的对手,偷袭胜算寥寥……这么说,阁下会放心点吗?” 擎释转回身去。 他身后, 是仍旧望着湖水站立的织罗。 “什么意思?”天帝阁下问。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秋观云蹦蹦跳跳着到了织罗身后,双手扳其肩头与天帝正面对上,“她是优昙罗,优昙罗是她。” 擎释冷嗤:“你认为我特地赶到此地就是为了听你开这样的玩笑?” “你认为这是玩笑?”她颦眉,“你认为我还有兴趣和一个差点便杀死自己的凶手开玩笑?” 擎释目光略冷:“如果你还在浪费时间,会面到此结束。” “从头到尾浪费时间的只有你一个。”说话者,是织罗,“在这个湖边,在这个湖底,优昙罗经历了生命中最难堪最不堪的时刻。此刻,你站在此处,面对我和观云,仍旧如此高高在上,你对她若还有一丝愧疚之心,也不会如此。既然毫无愧疚,何必以补偿之名做什么两魂合一的荒唐事?” 擎释眸底寒芒陡现,叱道:“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 “当然是天帝,神王,还有……”织罗下颚高扬,“擎释。” 被叫到名字的那刻,擎释遽然愕住。 “做得好。”秋观云双手扶在那两只秀薄的肩头上,感觉得到其下传来的颤栗,俯首在其耳边轻声道。 织罗越发将脊背挺得笔直,道:“你如果对优昙罗有你所说的十分之一的愧疚,面对我们,面对神相,你也会有三分的慈悲。” “你……”擎释双足前移,“你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秋观云闪身挡在织罗身前:“请止步。” 擎释盯着这张精致的面孔,道:“你不是优昙罗,反而她才是?” “我是,是我。”织罗从容走出,“你刚才不是想看我的眼睛,现在还看不看呢?” 擎释顿了须臾,冷道:“你认为自己是优昙罗?” 织罗淡哂:“没有美丽的外貌,没有高雅的谈吐,没有完美的仪态,优昙罗居然以如此落魄的形态重新出现在你的视野,感想如何?” “这个世界所有女人都想成为优昙罗,每个人都想冒出来说自己是她,但我可以决定相不相信。” 岂有此理?秋观云杏眸圆睁便欲暴走,手指被织罗捏住。 这是我的战场,姑且交给我。 你确定自己可以? 相信我。 好吧。她退到后方。 织罗站到天帝三尺之地,笑吟吟道:“世界上所有女人都想成为优昙罗吗?想如她那般被推进这个冰冷的湖底?或者像她那样在黑暗孤冷中苦撑百年?还是羡慕她为了逃脱不得不放弃躯体化成一抹游魂?外面的人不晓得,天帝阁下最清楚,优昙罗整个生命就如一个笑话,她有什么值得别人羡慕的地方吗?” 擎释目透嘲讽:“她值不值得别人羡慕,你没有资格评论。” “因为我不是你所希望中的优昙罗?”织罗秀眉高挑,“这么一来,我怕是要更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了。曾几何时,我是如此逃避如此排斥自己是优昙罗的事实,这一刻却无比喜欢,只因为你厌恶的眼神。” 擎释蓦地上前伸指掀起她下颌,声嗓寒如冰丝:“你好好看过自己吗?你有哪一点配叫优昙罗?哪一点配做万众景仰的春之神?” 尽管颚上箝制不甚舒适,织罗的声音依然浅若微风:“我不必配,纵算你是至高无上的天帝,也改变不我就是优昙罗的事实。” 这份不驯着实拂逆了天帝大人的权威,瞬间怒极,右掌高举:“你——” “生气了吗?”织罗眼尾挑了挑那只手,清秀的面孔上浮现一丝讥诮,“想再一次把我推进这个湖里?” 擎释眉目森然:“不得以优昙罗的口气说话。” “我只须开口,便是以我优昙罗的口气。你不喜欢,可以选择不听……” “可以了。”百鹞突然说话,“天帝阁下留给优昙罗的创伤已经足够,不需要继续累加,织罗,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织罗戛然不言。 擎释瞳底旋起风暴,回身看着插话者:“阁下一介外来者,请认清自己有无发言的资格。” 百鹞先点头后摇头,道:“能,但不想。你一味抹煞织罗与优昙罗是同一个人的现实,不外就是因为她没有具有你想要她呈现的外貌。可是,请阁下明白一件事:优昙罗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幻觉,不是你想她成为什么样子,她就要成为什么样子,她更不会因为你的不承认就不存在。你是天帝,也不过是首任天帝之子,而她是应天地而生的创世主神之一。真要谈论资格,阁下并非自己以为得那般坚不可摧。” “讲得好!”秋观云热烈鼓掌,“老狐狸,我更爱你了!” 擎释冷笑:“难怪战神、火神不战而退,我竟不知阁下这么能言善道。为了转移我投向秋观云的注意力,不惜制造出一个冒牌货,想来也是阁下的如意算盘。” “……”百鹞只觉啼笑皆非,“即使她不是优昙罗,也是有着优昙罗五分灵魂的个体,你却打一开始便忽略她的存在……既然如此,我想说,不必有任何愧疚,动手吧。” 他后面的话,当然不是对这位庞然大物所云。 闻言,织罗飘然离地,长发挥拂,四肢伸展,轻盈曼妙地舞于半空,袖内花瓣洒落如雨。 擎释微愕:“这是优昙罗的回天舞?她当真是……” “对!”秋观云抓住他闪神的瞬间,双掌推其背心,“可惜晚了点!” 嗵! 嗵! 潘雅湖的湖面被两记落水声划破平静,擎释、秋观云先后坠 落,踪迹全无。 第089章 昔敌今友暂比肩 潘雅湖底。 前度,秋观云在擎释面前跳进湖中畅游,在他难以直视转身离开后,她深潜湖底,在水宫待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她不动不言,挑战了自己耐心与耐力的最大值。然后,几乎疯狂。 于是,她想,总有一日,要请始作俑者体会个中历炼,品味个中滋味。 而今天,就是这一日。 以湖底水宫为中心,整个潘雅湖,皆是弑王阵的结界范围。 海域叛军兵败之时,她找到了海神修淮洛,虽然费了一些软磨硬泡的工夫,但对方对于囚禁神王的提议颇为神往,尤其在秋观云答应以为修安注入春始之初的元气助其早日成人作为交换之后,再无半点异议。 当然,对方是天帝,如若没有绝对完美的时机,引其入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所谓完美时机,即是打乱其坚若磐石的心神的瞬间。 所以,她以优昙罗之名引其到湖边相见。先在察觉其气息逼近时刻意与百鹞亲近,而后是将织罗的身份揭晓,一番唇枪舌剑,确定这位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真正忏悔,织罗舞出世间惟有优昙罗本尊方舞得出的回天舞……一层层推进,一点点侵蚀,等到了那决定成败的一刻。 潘雅湖底,弑王阵启动,为了发挥出阵法的真正威力,湖内隐藏至今的修淮洛亲自操动阵术,秋观云从旁襄助,湖水化作尖锋利刃,由四方威逼向目标所在。 “……你们居然台以沆瀣一气?”打出护身结界,擎释双掌分抵左右,望着那个不应该并肩站在一起的组合,“秋观云,你可知道你将要将这个世界拖入什么样的深渊?” “天帝阁下尽请放心。”修淮洛主动接话,“这个世界不会有战争,我率领海域起兵,从来不是为了您的宝座。” 擎释讥哂:“所以,你始终认为我没有善待修安?天后之位的贵重,万神景仰的尊荣,以及我一个丈夫所能给予妻子的全部关怀,你仍然认为不够,倘若不是为了天帝之位,你又是为了什么?” 修淮洛冷笑:“如果你当真如你所说给予过她全部的关怀,又怎会把她放在凡界不闻不问直到死去?她死后,作为神力无边的天帝,你又为何从来没有想过使她重生?修安是为救助凡界孤儿而死,也是被你的冷漠流放而死。丧女之痛,痛彻心扉,这笔账不记在你的头上,难道要我向那些凡界孤儿下手吗?” “这便奇怪了。”擎释眸光在海神和秋观云之间稍加徘徊,“我记得你几次来神都,俱闯进神庙意欲摧毁优昙罗的雕像,从来没有掩视对她的仇视。现在居然可以与拥有优昙罗的一半灵魂的秋观云结成同盟,是基于怎样的考量?” 站在修淮洛圈出的分水结界内,秋观云失笑:“如果这是挑拨离间的话,承蒙费心了。我与这位海神大人既不打算做朋友,也不打算结婚。这一刻站在一起,无非因为有你这么一位共同的强大敌人。故而,哪怕我和海神会打得头破血流,也一定是在把你了结之后。” 修淮洛深表赞同:“正是这么一个道理。那个时候,我只所以将怒气发到春神头上,无非就是因为修安不管独自在背后偷偷流过多少泪水,仍然对你痴心不改,我没有办法对你做任何事,只好找个替罪者。何况,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以你对优昙罗的冷酷无情,我若是她的父亲,杀你百次也嫌不够。故而,与这位观云阁下联手,我很乐意。” 这些话,伴着四方涌来的迫击,一起向天帝阁下包围而来,他两掌贯注全力,撑住护身结界,寒声道:“秋观云,你又是为了什么?你既然不是优昙罗,就请真正的她出来,何必你一个外来者插手这桩陈年旧案!” 秋观云嗤声:“这个时候承认织罗是优昙罗已经有点晚了呗?方才你在岸上的时候,倘若表现稍稍好那么一点,照老狐狸的意思,你毕竟是天帝,是神王,须留几分尊严,或者把你的囚禁地从湖底换到山顶也说不定,但是……也好,现在就当你喜欢重温优昙罗经历过的恶梦,在此处好生的安静生活吧。优昙罗此刻已经到神宫营救被你囚禁的娥依诺,她既是真正的春之神,自有法子说服你的忠实拥趸释放神相大人不是?” 擎释面上忽泛起冷峻笑意,眸心遽现一丝戾芒,道:“你以为区区一个弑王阵当真能困得住我吗?” 她一怔。 擎释双掌猝然合击,护身结界向四围弹出叠叠罡气波浪,似有数只无形之手向外扯动结界边缘,为天帝开拓出了一处宽绰优裕的立身之处。继而,他右臂向空中虚握,一把五尺见长的剑锋形于掌中,劈出一道金芒,袭向正前方的两道身影。 “啊啊啊——”秋观云惊天动地的惨叫声绕耳不绝。 “你……”修淮洛煞是无语,但为了自己的耳膜考虑,开口道,“天帝劈中的不过是打在对面水墙上的映像,你演得过于努力了。” “有吗?”她撤下抱在头上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鼻唇,“谁教阁下的映像做得那么逼真?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中脑袋,好恐怖。” 擎释定睛,眼前的形影鲜明依旧完好无损,回赤身,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 “你说得对,天帝阁下经历过那场弑王阵后,一定会参悟破解之法。”修淮洛颇有些后怕,“幸好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将阵术做了提升与改良。” 秋观云得意一笑:“本大爷从来都是料事胜神,这一次当然也不会砸了招牌。” 擎释闭眸。 “……他做什么?”秋观云惑然问。 修淮洛摇头:“弑王阵启动后的半个小时,威力将达最大值,现在时间也大抵到了,天帝阁下也许正在对之对抗。” 秋观云蹙眉:为什么本大爷却有完全不同的预…… 感? 念头尚在成形之中,一道金色的剑芒陡然逼至眼前,对准她的眉心之处,由上至十,把她自诩华丽的身躯分成两半……